暗号之二

作者：倪匡

自序

「暗号之二」当然是「转世暗号」的连续，这种情形，在我叙述经历时，已经出现

过很多次，不必再作特别的解释了。

在这个故事中，暗号之二有了答案，但是整个故事，却很令人沮丧，由於事实的发

展，遭到了似乎是无限期的拖延，自然也只好这样子——如果你相信我所叙述的一切，

有真实的成分，你一定会谅解，不然，就请当作是「满纸荒唐字」好了，而且，不必再

去考证甚麽，那只会增加烦恼。

没有「暗号之三」了，绝不会有。再有别的发展，过去、现在或未来的事，也和暗

号，再也不发生任何关系了。

倪匡

午睡乍醒 发罢白日梦

尔济既　 再续黑夜缘

一、监视

中午，雨势颇大，我爱听雨点洒在树叶上的声音——在大都市中，这种情形，甚至

可列为奢求。好在住屋前後，均有大树，倒可以享受一下此种情趣。

白素走近来问∶「看了报纸没有？」

我回答道∶「看了！」

这一间一答，看来平淡之至，但实际上，却大有玄机。想那报纸上，消息千百条，

但我和白素，在这一问一答之间，我就知道问的是关於那一条。

这自然是多年夫妻，如鱼得水，心灵相通的缘故。

报上在不是很显著的地方，有一则新闻，是关於喇嘛教中，地位崇高的二活佛转世

灵童的。

新闻说∶各有关方面，正在努力寻找二活佛的转世灵童，但估计至少还要三、四年

的时间，才能找到，然後再进行确认的工作。

我「哼」地一声∶「拖延战术！」

白素点了点头，我又道∶「且看他们拖延到几时？」

白素道∶「大活佛转世灵童被确认那年，几岁？」

我举起了手∶「五岁！」

白素道∶「有得算，那假的二活佛去世，两年左右，在六年之内找到转世灵童，是

正常的事，拖一拖，可以拖到九年——十年以上才找到灵童的就古怪了。在找到了灵童

之後，确认的过程，又可以拖上两、三年，所以，从现在算起，有八、九年的时间可以

拖延！」

听了白素的算计，我不禁失声道∶「他们┅┅他们是根本不打算确认二活佛了！」

白素同意∶「我相信他们有这个打算，但那一定是他们的第二打算，第一打算，还

是找一个傀儡二活佛，邢才是上策。」

我闷哼一声∶「他们虽然有了那三件法物，可是他们解不开暗号之二，就绝对不敢

造次。要不然，在坐床大典时，真的二活佛转世，突然出现，又能解开暗号之二，石破

天惊，令全世界知道，他才是二活佛，那对他们来说，就大大不利了。」

白素道∶「是啊，我想，这也正是他们采取拖延政策的主要原因。」

我呆了一会∶「五六年、七八年，长久拖延下去，会对谁有利？」

白素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很难讲，在长时间的拖延之中，强权力量可以加紧进行

分化、蒙蔽的政策，同时也加紧镇压，在表面上来看，反抗的力量会变得软弱。强权势

力自然想做到自根本上彻底否定喇嘛教，那他们就成为这片土地、那群人民的真正主人

，而不是如今在机枪电棍之下，那片土地上的人民，还有著精神领袖！」

白素说得十分沉重，我却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白素嗔怪地瞪了我一眼，我忙道∶

「对不起，我想起了一个情节——很多故事中，都有恶霸强占了女子，可是女子一直有

著至死不渝的心上人。」

白素感叹∶「一个民族的悲剧，比一个个人的悲剧，要深沉了千万倍。」

我扬了扬手∶「可是时间也未必一定会和强权势力谈恋爱，更多的时候，历史的巨

轮，会把强权势力辗成粉碎，自秦始皇想有万世基业开始，这种例子，多不胜数。」

白素道∶「对，人类自有史以来，建立的规模最大、势力最强盛的强权，也在几天

之内解体，永远成为历史名词了。」

我叹了一声∶「强权的发展，虽然必然是灭亡，但若是没有一定的反对力量，所统

治的全是顺民或奴隶，那灭亡的时间，也就会大大推迟。」

白素沉默了半晌∶「所以，拖延政策，对他们来说有利，从现在的情形来看，看不

到有类似欧洲一样，极权迅速消亡的迹象。」

我握著拳，重重在桌上敲打了一下——当然是为了发　胸中的愤懑，但是我为甚麽

愤懑，大片土地上的人民，摆脱了强权，是他们不畏强权，努力反抗的结果。在一片由

强权统治的土地上，人民如果只是驯服，强权的皮鞭，也就会不断挥动——那皮鞭是要

去夺下来，而不能等它自动放手的。

白素又道∶「时间越拖下去，对二活佛的转世灵童，就越不利。」

我同意∶「是，他一直在等『适当的时机』，一直等不到，他也就没有出头的机会

。可是，若是一再拖延，难以自圆其说，也别轻视了教众的力量。教众要是不耐烦了，

鼓噪起来，加以适当的组织，就是一股极大的力量，足以令强权丧胆。」

白素道∶「这是恶性循环——那会使强权在拖延时间，加紧残酷的镇压。」

我想起近年陆续在报上看到的报导，不断有人反抗，也不断有人被捕，心头黯然。

我们相对无言好一会，我陡然站起来∶「还有一种情形，对二活佛的转世，大大有

利。」

白素连眼皮也不抬一下，一点也没有为我的大呼小叫所惊动，她道∶「对，这情形

是，那三件法物，落到了二活佛的手中！」

我想到的，正是这一点；但是，我随即又长叹一声。

那三件法物∶手掌、铜铃、花。若是到了转世的二活佛，我曾见过的那个天生缺了

手掌的小喇嘛手中，他知道暗号之二的内容是甚麽，立刻就可以昭告天下，解开密码之

二，名正言顺，成为二活佛！

可是，那三件法物，由小郭再次发现之後，已落到了强权势力的手中，转世的二活

佛纵使有众神庇佑，也无法弄到手。

不但如此，转世的二活佛的处境，可以说在极度的危险之中。

他的存在，对强权势力的强占性统治，是一个极具爆炸性的危机。

如果强权势力找到了他，把他除去，那就等於消灭了危机，随便他们怎麽去立傀儡

，也没有甚麽方法可以揭穿这种弥天大骗局了。

我苦笑了一下∶「能保住他的安全，已经是上上大吉了，我还真担心——」

白素道∶「在不丹或是尼泊尔，要找一个小喇嘛，不是容易的事！」

我道∶「可是要找一个天生——」

我话没有说完，白素一伸手，就掩住了我的口。

我吃了一惊，虽然，「隔墙有耳」这样的警句深入人心，可是在自己家里，说话也

要小心到这一地步，也未免令人心栗。

白素也立即感到她的动作太过份了些，她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手∶「实在是因

为那是一个天大的秘密，绝不能让人知道！」

我吸了一口气∶「小心一点是应该的，现在的窃听技术，太进步了。」

现代的窃听技术，确然太进步了，小巧的音波聚集器，已成为普通的商品，花几元

美金，就可以买得到，功能是听到一百公尺之外的私语，和邻室的密谈。

我和白素，都不排除自黄蝉上次离去後，我们一直在接受监视的可能性——以强权

势力对监视工作的丰富经验，说他们在这一方面，是地球之最，也不为过——窗子上的

一个不显眼的斑点，就可能是一个窃听仪器，使我们在屋中的任何声音，都传入监听仪

的录音带之上！

我实在是太不小心了，白素立即掩住了我的口，那是对的。因为实在事情关系重大

，绝不能有半点儿消息走漏出去——要找一个天生没有了一苹手的小喇嘛，寻找的范围

，大大缩小，找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一时之间，我的面色，变得很是难看，白素反倒安慰我∶「未必听到了，就算听到

了，你和我，怕过谁来？」

我吁了一口气∶「怕累了别人。」

白素大具信心∶「二活佛自有菩萨保佑，劫难一事，他要出世，谁也阻挡不住！」

我耸了耸肩——对於这种说法，我一直有保留。当年大活佛在几乎万无可能的情形

之下，率众远走，不但是喇嘛教众，就算一般人，也认为那是神佛护佑。可是最近，有

曾身处强权势力核心的人物，就指称当年，是最高领袖故意放大活佛走的。

这种说法，是否可靠，当然存疑，但是至少是对「神佛护佑」的一种否定。

想起若是我们的交谈，被人偷听，白素出手要是慢了一步，後果就严重无比，我也

不禁冒冷汗。回想刚才，我只说到「天生——」并没有说天生如何，也没有说少了甚麽

，虽然已是　漏了天机，但还不至於如此糟糕！

我在迅速转了念之後，向白素投以询问的眼色，问她的警惕性如此之高，是不是感

到了有甚麽迹象，我们正在被监视之中。

白素侧著头，略想了一想，在我耳边低声道∶「事情关系重大，而我们这里，又是

重要的线索，他们不会轻易放过。」

我想了一想，也确然如此，强权势力在进行拖延战术的同时，必然还努力於釜底抽

薪——想把真正的转世二活佛解决掉，这才是一劳永逸之计！那自然也要从我这里下手

！

虽然我和白索，都精细之至，但是现代科技的进步，使人防不胜防，我也压低了声

音∶「要不要请专家来检查一下？」

白素自然知道，我所指的「专家」，是指戈壁沙漠这两个奇才而言。

白素无可无不可∶「也好。」

接著，她做了一个手势，表示对於转世的二活佛，最好一字不提。

我用力点了点头，同意白素的意见。

我们可以说已经是千小心万小心的了，可是，这一番谈话，还是　漏了玄机，以至

日後，生出了不少事，都因此而起——那是後话，容後再叙。

当下，我拍著报纸，哼著京剧的腔调∶「看他们拖延到几时？」

第二天，我就找了戈壁沙漠来——给人监视，总令人浑身不舒服，必须破解。

戈壁沙漠听了我的要求，哇呀大叫∶「那还得了，甚麽人吞了豹子胆，竟敢向卫斯

理做手脚，哼，任凭他有通天的本领，也要揪他出来。」

我道∶「两位别把事情看得太容易。我和白素，曾经检查过，没有发现——可是我

又觉得，一定有人在进行监视或监听。」

戈壁沙漠信心十足∶「且等我们出马，不论是何方妖孽，管叫他现形。」

戈壁沙漠足足花了七天时间。

在他们的检查过程中，我有一大半时间和他们在一起。

我可以肯定，我是找对了人，就算有一整队的检查组，也不可能做得比他们更好。

而他们工作的精细程度，简直不可思议，屋内屋外，巨细无遗，他们的微型探索仪

，甚至深入每一个木缝和砖缝，那些缝，连蚂蚁也钻不进去。

经过了七天时间，两人才拍了拍手，向我道∶「没有任何发现！」

我吁了一口气∶「真不知道怎麽感谢两位才好——肯定了没有被人监视，那种感觉

真好。」

谁知道戈壁沙漠对我的话，并不以为然，他们一起摇头∶「我们只说，我们已尽力

做了检查，检查的结果是甚麽也没有发现！」

我一摊手∶「那有甚麽不同，何必咬文嚼字？」

两人道∶「大不相同，我们没有发现，就是我们、没有、发现。那绝不代表你没有

被监视。」

我总算弄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我笑∶「你们没有发现，就等於没有监视。」

两人对我的话，显然感到十分高兴，他们连声道∶「多谢你的夸奖，可是我们不保

证你不被监视。」

态度极认真，这正是戈壁沙漠的可爱之处，我拍著他们的肩，一再道谢。

这两人，好奇心极强，忍到了这一天，他们终於忍不住了，两人齐声问∶「你究竟

掌握了甚麽秘密，会以为有人要监视你？」

我叹了一声∶「要是能告诉你们，我一定第一时间，让你们知道！」

两人也知道暂时无望了，所以长叹一声，快快离去，倒令我很过意不去。

我对白素表示，可以避免被监视的威胁了，可是白素却道∶「只是他们没有发现。

」

我大是惊讶∶「这样找都找不出来，你还不肯定？」

白素道∶「找是被动的行为，吃力不讨好。一人藏，百人找，所以戈壁沙漠的态度

是对的。」

我大不以为然，但也没有争辩下去——後来，事实证明，白素和戈壁沙漠的看法，

竟然是对的，真是令人气结，竟然仍有监视，而且有效程度颇高，当真不可思议之至。

可是谜底揭晓，却又相当简单，并不复杂，只是过程却奇妙无比，不是出於人力——详

细情形如何，要「容後再叙」，因为紧接著，又有事情发生了。

在一个故事的发展过程中，不可能是一口气所发生的事，全和这个故事有关，必然

会有这样那样的打岔，和故事无关的事，没有必要提，所以全略去了，只说和故事有关

的。

所以，看起来，就像是一件事一开始之後，就甚麽事都和这件事有关，「巧」之极

矣，但事实并非如此，那是在叙事之际，经过了「艺术加工」之後的结果。

所以，自戈壁沙漠检查完毕之後，到另一件事发生，其间有若干时日的间隔，自然

也曾发生了不少事，只不过都不在记述的范围之中而已。

那天我一早出去办事，到中午时分才回来。办事的过程之一，是和一个人会晤，那

人是一个奇人，且是我有求於他，和他相见，事实办得很成功，不虚此行，可是有一点

特殊情况。

这个人极嗜酒，他的名言是∶「血液中若没有酒精，那不算是活人的血。」所以，

他一日二十四小时，只要是活动的时间，就不断喝酒。而我有事去求他，少不免陪他喝

一点酒。

对他来说，「一点」就是正常情形的很多。我当然不至於喝醉，但是在不到两小时

之内，灌了近一公升酒精成分百分之七十四的烈酒下去，少不免有点酒意。而且我较少

在白天喝酒，那天恰又是一个阳光普照的好天气——喝酒的人都知道，强烈的光线，对

酒精在人体内的运行，有催化作用，格外能令酒意涌上来。

所以，当我打开门，走进屋子去的时候，从明亮到黑暗，一下子不是很适应，也就

是说，约有短暂的二、三十秒，视线极其模糊。

这就是合该有事了，我由於酒兴高，所以一路「引吭高声」，唱的是「满江红」，

从「怒发冲冠」开始，进屋之後，刚好唱到「壮志饥餐胡虏肉」。

一进门，酒眼蒙　之中，见一个佳人俏生生地站著。佳人穿无袖上衣，玉臂裸露，

肌肤赛雪，耀眼生花，长发飘落，身形窈窕，这般可喜娘，又是在自己家中，不是白素

是谁？

我打了一个噎，哈哈大笑∶「我是没有壮志的，不要餐胡虏肉，咬咬佳人的裸臂就

行！」

说著，一把把住人拉了过来，搂在怀中，张口向白生生的玉臂便咬。

这「咬」，当然不是真的咬，而是调情行为的一种。而夫妇之间，这种调情行为，

真是普通之至，何足为奇，我预算白素会忍受我的轻咬，然後再飨我以老大白眼，那真

是赏心乐事。

可是，我才一张口轻轻咬了上去，就觉得不对头了。

首先，温香软玉，才一入怀，便觉通体酥柔无比，那远非我拥惯了的爱妻，紧接著

，我左胸乳下，陡然一麻，我全身的气力，一起消散，连张开了的口，也没有了合起来

的气力。

我一生之中，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怪异的经历，但实在没有一次比这时更骇人的了。

一时之间，我的脑筋转不过来，还未曾想到自己是抱错了人，想到的竟然是∶姨，这是

怎麽一回事，白素怎麽变了？而且向我出手？不但向我出手，而且下手还相当重，一下

子就制住了我的「期门穴」。这个穴道，是前胸七大要穴之一，一被制住，全身气力全

消，连抬一个手指的气力都没有！

而这种擒拿制穴的功夫，本是中国武术中最上乘的制敌之法，我虽不怀疑白素会，

但她也没有理由使在我的身上，因为这种武术，若是分寸拿捏得不好，极之危险，会令

人有可怕的生理受害的後果——每一种武术的攻击，其实都是为了要达到这一目的，但

是「穴道」在人体的结构上，还是一个十分神秘的部分，所以由此引起的伤害，也就十

分可怕。

我的穴道被制，不但没有了气力，而且出不了声，整个人，就像是一摊湿泥一样，

向下倒去。也就在那一刹那间，我看到那窈窕的身形，柳腰一闪，正迅速地向後退去，

彷佛她所受的惊恐，犹在我之上！

我之所以感到她吃惊，是由於她在疾退开去时，还发出了「嘤」的一下呻吟声。

我「咕咚」一声，栽倒在地，大约有一秒钟的时间，天旋地转，金星乱迸——虽然

时间极短，但若对方趁机下手，必然可以对我造成极大的伤害，甚至死亡。

我相信至多只是两秒钟的时间，我气血上冲，一下子又有了力量，我的身子也疾弹

而起，但是我的脑中，还是紊乱一片，我所想到的唯一的一点，是我认错人了！但是对

於被我错认了的是甚麽人，我却根本没有能力去做有条理的分析！

我知道，首先要弄清楚，那是甚麽人，刚才我的行动，施诸白素身上，平常之极，

但是若在其他的女性身上，却是轻薄之极，实在不是一般普通的误会。

所以我弹跳而起之後，勉力定神，先使自己有看到东西的能力。

在正常的情形下，要这样做，自然再简单不过，但这时候，也花了一两秒钟。

终於，在我面前的俏影，如同焦距被校正了的摄影器材一样，变得清楚了。

我看到的是一个绝色佳人，站在离我约有三公尺处，她俏脸之上的惊惶之情才退去

，显然刚才，我突如其来的「攻击」，虽然没有全部完成，但是也足以令她大大吃惊了

！

这一点，突然之间，令我极其自豪，因为我已认出了她是甚麽人，同时也知道，要

她吃惊，绝不是容易的事，而她居然吃惊了，由此可知我刚才的行动，是何等突然，何

等出於意料！

那美人不是别人，正是我曾数度接触过，身分神秘奇特，肩负各种重要任务的黄蝉

！

这时，她似笑非笑地望著我，明澈的双眼之中，大有嘲弄之意，我想起刚才自己的

冒失行为，也大是尴尬。但是我知道，在如今这种情形之下，我不能有丝毫示弱，不然

，会後患无穷，我必须「恶人先告状」，才免得被她有所恃，而受到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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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暗号之二>>

二、认人

我立时「哼」了一声∶「怎麽，暗中监视不够，来明的了？」

我怀疑自己在二活佛转世的这件事上，受到了监视，监视我的，自然是强权势力，

而黄蝉正是强权势力的代表，我这一发话，连削带打，把刚才的行为，掩饰过去，而且

也可以兴问罪之师。

黄蝉明眸之中，那种嘲弄的意味，却更浓了，她柔柔地道∶「白日醉酒，有意一闯

禁地？」

这婆娘虽然千娇百媚，但是也机灵厉害无比，我知道打马虎眼，不易蒙混过关，所

以沉声道∶「是，醉眼昏花，对不起，认错人了！」

黄蝉笑得不怀好意∶「原来你和白姐，常这样打情骂俏，咬来咬去！」

这女子真可恶，我已老实不客气，借用了现成的典故∶「闺房之乐，有甚於啮臂者

！」

她再厉害，毕竟是一个大姑娘家，话说到这里，她也就说不下去了，她只是狡狯地

一笑。出乎意料之外，在一笑之际，竟然有两朵红霞，飞上了她的双颊。

刹那之间，她俏脸白里透红，娇艳欲滴，看得人赏心悦目之至——不管是不是好色

之徒，人总有对美的欣赏能力，而那时的黄蝉，真是美艳不可方物，令人无法不赞叹这

种难得一见的美色。

我看得大是失态，而黄蝉却立时恢复了原状，适才的艳丽，不复再见，就在这时，

老蔡捧了茶出来，殷勤地道∶「请喝茶。」

老蔡平日对来客的不礼貌是出了名的，但这时非但态度热诚，而且根本没有发觉我

已回来，由此可知美人的魅力，无远弗届。

黄蝉接过了茶来，老蔡这才看到了我，大是欢喜∶「回来了，正好，我还怕黄小姐

等得太久！」

我苦笑了一下，向他挥了挥手，黄蝉正低头喝著茶，长睫毛微微颤动，我不知她心

中在打甚麽主意，也不知道她对我刚才的鲁莽，会有甚麽进一步的发挥，所以只好等她

先开口。

可是她却没有表示，只是一小口一小口撮著茶，我忍不住道∶「黄将军大驾光临，

有何贵干？」

她外表虽然是一个娇艳无比的俏佳人，但她的身份，我很清楚，她和其他十一个以

花为姓名的特种任务负责者，都有著将军的头衔，是强权势力中的非同小可人物，权力

之大，超乎想像之外。

她几次和我、白素见面，都客气得很，那是由於我和白素身份特殊，也由於一直是

她有求於我们！实际上，她的权力，运用起来，是可以令风云色变！

我一问，她才抬起头来∶「有一件事麻烦两位。」

她一开口就说「两位」，我便道∶「很不巧，白素不在，你┅┅」

我暗示她不妨离去，同时心中已想∶真不巧，要是白素在的话，就不会有刚才这种

场面出现了。

谁知道黄蝉却道∶「白姐不在，先请教卫先生你，也是一样。」

我闷哼一声，突然之间，感到十分焦躁，所以说话也提高了声音∶「以你们的力量

之强大，除非是有甚麽事，要世界公认的，你们才做不到，不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有甚麽做不到的，为甚麽老是来骚扰我这个无权无勇的老百姓？」

黄蝉态度安详∶「我们的力量，其实也有限，例如∶想请卫先生帮一个小忙，认一

个人，就很困难。」

我呆了一呆∶「认人？认甚麽人？」

黄蝉不说甚麽，打开一个花布袋来，取出了一只大信封，向我递来。

她那苹花布袋，看来和其他时髦女性喜欢用的，一模一样，但是我知道，其中一定

不知有多少花样，至少有八种以上的高效杀人武器——她们的大姐，甚至在体内藏有一

枚核子弹！由於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伸过来的手，虽然莹白动人之至，但看来也犹如铁

钩一样，令人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

黄蝉见我没有立刻去接，她就把信封打开，抽出了一叠照片，再向我递来∶「请你

认一认，照片上的是甚麽人，谢谢。」

我不去看照片，而且故意昂起了头，也不去看她（看了她，只怕很难拒绝她的要求

了）∶「我有帮你认人的义务吗？」

黄蝉道∶「没有。」

我哼了一声∶「那就请你把照片收起来。」

黄蝉道∶「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希望你能有一个明确的表示。」

我道∶「阁下的用词太深奥了，我不明白。」

黄蝉的声音，低柔动人∶「是这样的，我的一些同事，认为照片中的人是你，可是

我认为不是，但是我又没有法子说服他们，如果经过你的确认，就可以判明是或非。」

我呆了一呆，我绝没有想到，所谓「认人」，竟是和我有关。

而且，她的话仍然难以明白——照片上的人，是我就是我，不是我就不是我，为甚

麽会有些人认为是我，她认为不是呢？

虽然我极不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但是由於她说话的技巧极高，打动了我的好奇心，

所以，我忍不住把视线投向她手中的照片。

一看之下，我就怔了一怔。

照片拍得相当模糊，黑白，连背景也看不清，只看到一个人，全身穿著很奇特的紧

身衣，连头带脸都在头罩之中，双眼也没有露在外，而是戴著一副很厚的眼镜。

这样装扮的一个人，根本可能是任何人！

照片仍然在黄蝉的手中，她一张又一张地替换著，都大同小异，有的是侧面，有的

是背影，有的是头部，但不论是从哪一个角度，都无法认出这是甚麽人来。

我看了一遍，不禁哈哈大笑∶「能指认这个人是我的人，一定有极丰富的想像力！

」

黄蝉微笑∶「当然不止靠那些照片。」

我有点不明白她的话，望向她，她道∶「是不是要等白姐回来了，对她一起说？」

我不知她葫芦之中在卖甚麽药，只好闷哼了一声。她指著那些照片∶「这些，不是

直接拍摄下来的。」

我应声道∶「一看就知道，是从录影带中截取下来的，而且，在进行录影的时候，

是在黑暗之中，由於有红外线设备，这才有了这种模糊不清的结果。」

黄蝉点了点头∶「正是——」

就在这时候，门打开，白素走了进来。白素一进来，看到了黄蝉，呆了一呆，又向

我望来。我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贵客不请自来，我一进门，以为是你，几乎把她咬

了一口。」

白素笑了起来∶「好啊，咬到了没有？」

我望著黄蝉脆嫩腴白的手臂，由衷地道∶「真可惜，没咬到。」

本来是十分尴尬的事，但一放开来说，也就不觉得怎样了。

白素走前一步，黄蝉一下子去到了她的身前，像一个小女孩一样，咭咭呱呱，一下

子就把要认人的事情，简单地说了出来。

白素看著照片，又望我∶「我也看不出这是谁，不过，身形、体高，倒确然很像。

」

我有点恼怒∶「别开玩笑，和她┅┅这种人，岂是可以开玩笑的？」

我的意思是，黄蝉代表了强权势力，招惹不得，不必和她太熟络了。

黄蝉却立时道∶「可以开玩笑，只是不可以咬我！」

我望向她，她却避开了我的眼光，神情俏皮。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她纠缠下去，

立刻道∶「有甚麽别的资料，可以展示了！」

黄蝉故意大声应道∶「是！」

接著，看她就像变魔术一样，自身上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扁平盒子来，扬了一扬∶「

府上可有放映微型录像的设备？」

我闷哼了一声，白素答得老实∶「有，请到楼上的书房去。」

黄蝉手中的微型录影带（就是她口中的「录像带」），大小比普通的卡式录音带还

要小，要特殊的设备，才能显像，我书房中有这种设备，黄蝉当然是早已知道的，她这

是明知故问。

进了书房，我性子急，但白素和黄蝉，却好整以暇，黄蝉把录影带交到了我的手中

，和白素闲谈，斟酒，看来竟和普通的好友聚会无异。但是我却知道，这卷录影带中，

不知包藏了多少祸机，也不知道会有甚麽惊天动地的事，由此衍生！

等到我摆弄好了录影器材，萤光幕上有了画面，白素和黄蝉才静了下来。

画面看来很阴暗，并不清楚，那是红外线摄影的正常效果。一开始，在朦胧的一团

之中，看起来，像是一条相当长的走廊，也看不清其他。

接著，在走廊的一端，有相当强的光亮一闪，随著强光，出现了一个人影。强光随

即消失，那人影在向前迅速地移动。

这时，已经可以看清那个人，正是刚才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人——从头到脚，都被

包裹得极其严密，戴著厚而凸出的眼镜，看起来，有点像外星人。

他的行动敏捷之至，一进走廊，一下子，就到了走廊的尽头。

在那里，他半弯著身，有所动作。但是画面模糊之至，看不真切。

我出言讥讽∶「这算甚麽技术，太破了！」

黄蝉道∶「是，但等一会，有些新发明，会令卫先生叹为观止。」

白素道∶「我看需要解说，不然，不知道看到的是甚麽东西。」

黄蝉应声道∶「是！有一个人，偷进了国家绝对保密的资料室，两位看到的，是一

条走廊，要进入这条走廊，已经要通过七处守卫森严，列入一级保卫的关卡。」

我继续讥讽∶「看来你们保卫的级别，需要调整一下了！」

黄蝉笑得有点暧昧∶「自然，对卫先生这样的能人来说，一级保卫和九级保卫是一

样的。」

我立即指出∶「你在暗示甚麽？你还以为这个人会是我？」

黄蝉道∶「现在看来，只是身形很像，而且神通广大，过关斩将，如入无人之境—

—这一点，也只有卫先生你才能做得到！」

我不禁啼笑皆非∶「你太抬举了，这个人不是我！」

却不料白素在一旁道∶「既然黄姑娘认定了是你，必有原因，且看下去再说。」

我大是气恼，闷哼了一声，黄蝉忙道∶「我并不确定是卫先生，但有人认为是他，

为了不使他有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来请卫先生确认一下！」

说起来，她来这里，竟全是为了我好，是一片好意了！不过，我虽然很不以为然，

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有几分道理。

她口中的「有人」，自然是强权势力之中的保安系统人员，那是一个庞大的势力，

要找我麻烦，我的麻烦也够大的了。

这种麻烦，完全没有道理可讲，自然可免则免，所以我没有说甚麽。

白素很镇定∶「单凭这一个过程，不足以判断这人是谁，贵方必然有更先进的设备

，可资判别的吧！」

黄蝉的口很甜∶「白姐说得是，请看！」

在说话时，停止了播放，这时才继续，只见那人，在操作了一番之後，打开了一道

门。

我注意到，那门上一共有五个圆圈，估计是密码锁，那人在这五个圆圈上操作了只

不过两分钟左右，就把门打开了。

黄蝉在解释之前，叹了一声∶「我不认为那是卫先生的主要原因之一，就在这个地

方！」

我冷冷地道∶「你认为我没能力打得开这门。」

黄挥道∶「你有能力，但不能那麽快。我认为必有内线走漏了秘密，这人才能如此

顺利过关——我们内部演习时，自己人开过这道门，能达到这个时间，也算是头等的成

绩了！」

她说了这一大串话之後，顿了一顿，才又道∶「收买内线这种行为，贤者不为，卫

先生是不屑为之的。」

这一顶高帽，载来舒服之至，我的面色，在不知不觉之间，也和缓了不少。

黄蝉又道∶「再下来，画面有点骇人，请留意。」

我和白素知道她不会乱发警告，都各自留了神，可是当萤光幕上出现那怪异的画面

时，我和白素，还是不由自主，握住了对方的手。

画面上还是那个人，他打开了那道门之後，进入了一个小小的空间，看起来有点像

升降机。这本来也没有甚麽特别，特别的是，一进入那个小空间，他整个人，就变成了

一具完整的骷髅。

一具活的，完整的骷髅！

我和白素，都发出了一下没有意义的声音，黄蝉道∶「Ｘ光的效果，说穿了普通之

至，但是效果很慑人。」

效果确然很惊人，那人的骨骸，在Ｘ光下，全部呈现出来，人体的软组织全不见了

，只见一具枯骨在行动，看得出，他是在摸索面前的一个平面，但是他的双手，却仍然

是漆黑的，只见五指，不见指骨。

我问∶「他戴的手套┅┅」

黄蝉道∶「有铅质的防Ｘ光层，也防辐射，这人完全是有备而来，可是他未曾料到

我们有这套设备——这设备举世无双，比美国国防部绝密室的还要先进，请看┅┅」

随著他的介绍，萤光幕上突然显示出了一系列的数字。

数字是∶体重、体高、身体内部的健康状况，接下来，是更紧密的数字——这个人

每一根骨头的大小。

那个人还在摸索，不知道他在找甚麽，萤光幕上现出他头部的大特写，都是活动的

全部头骨，看得出，他也相当紧张，他在不断吞口水，各种相关活动的骨头，如机械般

在运动，诡异莫名。

黄蝉道∶「且看进一步的电脑分析，人的头骨形状，决定太多的事情了┅┅」

我屏住了气息，是的，人的头骨形状，决定太多的事情了。

甚至只是一件头部的骨头，就可以依据它拼出头颅的形状来，有了头颅的形状，也

就可以加上肌面组织，拼出这个人的面貌来。

更进一步，根据这个人的头骨形状大小，还可以摹拟出这个人的声音。

这一切，已是很普通的科技。如今有了这个人的整个头骨大小形状，自然更可以达

到这些目的了。

我忍不住道∶「其实你们早知那是甚麽人了，何必来消遣我？」

黄蝉沉声道∶「请稍安。」

这时，我已看出有点异样来了——这人的头颅骨，有几处地方，很不正常。额骨的

左侧，有一个斜斜的凹陷，不单如此，再仔细一看，顶骨、鼻骨、上颌骨、下颌骨、颧

骨、颞骨、枕骨，八个头颅骨的主要部分，每一部分，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形！

一注意到这一点，我最自然的反应，是脱口而出∶「这人不是地球人！」

白素道∶「是地球人，但是他的头部，受过极严重的伤害！」

我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因为一个人的头部，若是受过这样伤害，而居然仍

活了下来，那麽他会变成甚麽可怕的样子，实在是不堪设想。

而黄蝉却应声道∶「受过伤，那是可能之一。可能之二是，那是故意的，极彻底的

整形手术。」

我斥道∶「你疯了，谁会为了整形，把自己的每一块头骨，都变得畸型？」

在那一刹间，黄蝉的声音其冷如冰∶「人为了达到某些目的，可以做出任何事来！

」

我咕哝了一句∶「正像你们所一直倡导的一样。」

白素道∶「不必讨论这些，这人，现在的样子，是怎麽样的？」

黄蝉叹了一声，紧接著，萤光幕已出现了一个面目扭曲、古怪可怕之极的畸形人的

面孔，同时，也有一阵声音发出来，如同鸭叫，如同枭鸣，难听之极，那是电脑摹拟如

此形状的人所发出的声音。

黄蝉道∶「如果他的目的是掩饰他的本来面目，那麽，他十分成功——他改变了自

己的头骨各部分，所以连声音也变了┅┅」

白素感叹∶「他比光明右使范遥还要心狠，范右使只是改变了面部的肌肉，语声不

能改变，所以他只好扮哑巴来瞒人。」

白素说的是「倚天屠龙记」故事，黄蝉也明白，所以她也感叹∶「难道他以前，也

是个俊俏男子？」

女性有特别的感怀想像，连黄蝉竟也不能例外，我道∶「就不许他是天生的？」

黄蝉道∶「肯定不是，变形的头骨上，都有利器留下的痕迹。」

我用力一挥手∶「明明是这样的一个怪人，为甚麽会有人认为是我？」

黄蝉道∶「我们尝试，尽量估计他头骨原来的生长情形，想拼凑出他原来的情形来

。」

我冷冷地道∶「有这种新科技吗？」

黄蝉答得老实∶「没有，我们只是尝试。」

白素也异乎寻常地性急——或许是事情可能和我有关，她问∶「结果如何？」

黄蝉先吸了一口气，然後才道∶「请看！」

随著她的话，萤光幕上图形变化组合，渐渐现出了一个人来。

那个人才现出了七、八成时，我已直跳了起来，嚷道∶「太荒谬了！」

是的，真是太荒谬了！因为现出来的那个人，竟然是我！或者说，至少了七八分像

我，相似的程度到了我的朋友一看之下，就会认为那是我！

同时，也传出了组合成功之後，其人所发的声音，说的是一句∶「各位好。」

虽然只有三个字，但是听起来，也就是我的声音。

我勉力令自己镇定，并且迅速得出了结论∶「你们的新技术一点也不可靠！」

黄蝉道∶「新技术不可靠，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依据——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当然令

人意外之至！」

我很是生气，居然会有人认为那真的是我，这人多半是吃石灰长大的。

我一面说，一面指著自己的脸∶「请看，我的脸很正常，没有一块头骨畸形！」

黄蝉道∶「我起先也不免以为卫先生可能近期遭到了意外，但现在当然知道不是了

！」

我乾笑了两声∶「好笑得很！」

黄蝉美目流盼，视线在我脸上，打了一个转，神情显得很是神秘。

标题 <<书路--暗号之二>>

三、主管

她这个人，用「深不可测」四字来形容，再恰当不过。我全然不知道她心中在想些

甚麽，只好沉住气，以不变应万变。

白素道∶「且看看这人在守卫如此严密的地方，究竟做了些甚麽？」

黄蝉答应了一声∶「他通过了更严密的守卫，进入了一间中心密室。」

这时，萤光幕上可以看到，那人（是一副活动的骼髅骨）已经打开了一道小小的门

，那门打开後，呈现一片由红色光线组成的网，网格极小，只有一公分见方。

如果那是激光组成的警网，那麽，一苹苍蝇要飞过去，也得十分小心才行。

黄蝉道∶「这里，又证明他是知道密码的！」

只见那人略一摸索，那激光交织的网，陡然消失。

黄蝉又道∶「看这里，可以知道这人对一切设备，了如指掌！」

这时，只见那人站著不动，并没有立即走进去，却又在门边伸手摸索著，动作很是

缓慢。

这人身在险地，毫无疑问，他进入了这种地方，比深入蛮荒还要凶险，可是他这时

，动作慢吞吞，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看得人代他紧张。

黄蝉又叹了一声，我忍不住问∶「这人还不进门去，他想干甚麽？」

黄蝉望了我一眼，目光之中，大有深意——後来我才知道，她是在考虑我这一问，

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知道。因为如果我是真的不知道，那她就更可以肯定萤光幕上的

那个人不是我了！

我自己当然知道那个人不是我，也不知道她直到这时候，心中仍不免有怀疑，所以

当时根本不知道她这样的眼光，是甚麽意思。

她在望了我一眼之後，沉声道∶「若是不知就里，以为激光防卫网一撤，就可以进

门了，那就会遇上另一重隐蔽的警卫系统，自动发射的子弹，会把人射成蜂窝——要解

除这一重警戒系统，必须按下十个号码，而按动每一个号码之间，要相隔二十八秒，这

个秘密，只有保险库的主管，和最高指挥才知道。」

我扬了扬眉∶「最高指挥的意思是┅┅」

黄蝉道∶「不是最高领袖，而是整个国家安全系统的负责人——也不是公开露面的

那一位，而是真正掌握权力中心运作的指挥！」

我闷哼一声∶「明白了，特务系统的最高负责人，类似明朝的东厂西厂首领太监，

也类似清朝雍正年间的血滴子！」

白素却以十分平淡的口气道∶「恭喜你了，黄蝉，你升官了。」

黄蝉只是淡然一笑，我呆了一呆，才陡地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打了一下，比起白素

来，我真是後知後觉之至了。黄蝉那样说，自然摆明了说她就是那个真正的权力中心人

物，最高指挥！

一时之间，我望著她俏丽无比的脸庞，不由自主，有一种晕眩之感。

因为这样的一个俏佳人，和一个庞大的强权势力的恐怖控制力量，实在是无法联想

在一起的，但是她偏偏就是那个主宰，可以主宰千万人命运的最高指挥！

我心中思潮起伏，自然也反映在神情上，我绝不欣赏黄蝉有这样大的权力，我只是

欣赏她的美艳。同时，也正由於她那种罕有的美艳，才使我想到，她倾国的权力，是如

何的煞风景，我想到的是「卿本佳人，奈何┅┅」

我流露出了这样的情绪，白素——我相信黄蝉也都可以觉察。我也注意到了黄蝉口

唇掀动，像是想为她自己辩护，可是她却又显然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白素为黄蝉开脱∶「人生在世，各有任务，大任在身，有时，是推也推

不掉的。」

她说了之後，我和黄蝉都默然，白素又道∶「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黄蝉向白素投以感激的眼光，我则投以不解的眼光。我确然有点不明白，在支持大

活佛、二活佛他们争取独立自主的行为上，白素的态度，远比我来得坚决。

也就是说，她和黄蝉这个最高指挥，是完全站在对立的立场上的——这种并非是普

通的对立，而是在很多情形下，都会产生你死我活的场面。可是白素这时，却还在为黄

蝉说话！

黄蝉不但神色感激，而且居然道∶「和你们做朋友，真是乐事！」

白素一扬眉，还没有出声，我已疾声道∶「阁下这句话，经过大脑了吗？」

黄蝉笑靥动人∶「即使作为敌人，有你们这样的敌人，也是乐事。」

我闷哼一声∶「有劳最高指挥下顾，荣幸之至——我看问题极易解决∶一个秘密，

既然只有甲乙两人知道，甲没有　露，那就一定是乙了！」

黄蝉叹了一声∶「理论上来说，确然如此，但甲是我，乙是一个绝对可以相信的同

志，而且，她也否认她曾　露秘密！」

我撇嘴耸肩，作不屑再理会状，白素道∶「这个秘密，若说只有两个人知道，那说

不过去，制造者呢？设计者呢？历年来的主管和最高指挥呢？曾经进过密室的人呢？都

有机会知道！」

黄蝉蹙眉不语，我向白素道∶「你不知道吗？这是中国帝皇的传统，吴王夫差凿了

剑池为墓，引了所有墓工入墓殉葬，秦始皇和曹操，也都杀了无数工匠灭口，这样，秘

密才得成为秘密啊！」

白素望了我一眼，我更借题发挥∶「而且，在他们的领域中，甚麽都是秘密，间一

句『今天天气怎样』，是刺探气象秘密；跑进银行去，想询问一下存款的利率，弄不好

就是刺探金融秘密！」

黄蝉叹了一声∶「卫先生，对於一个来求助的人，请宽容一些，好吗？」

她语音动听，话又说得委婉之极，倒叫我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我只好道∶「你还没有回答白素的问题。」

黄蝉道∶「这一切的设计，全是分开来进行的，设计者只知道那是警卫系统，根本

不知道放在何处使用。而安装者也不知道内容。这工作，当年由铁大将军亲自负责，你

该知道他对工作的认真！」

提到了「铁大将军」，我不禁有点黯然，他是我少年好友，一生戎马，出死入生，

官拜大将，结果也在残酷的政治风暴中倒了下去，自杀不成，断了双腿，看破一切，人

生若梦。

黄蝉这时提到了他，倒使我吃了一惊∶「你怀疑是他　露了秘密？」

铁大将军和我之间，曾发生过许多事，我曾记述在好几个故事之中，我自然要为他

的安危担心。

黄蝉的回答令我安心∶「确然有人怀疑过，但是自从他离开了最高指挥的职位之後

，密码早经更改，而且改了不止一次，所以他没有嫌疑。」

我呼了一口气——我不但和铁大将军本人有交情，和他的儿子也有一段交往，当然

不想他们如今的生活，再受到干扰。

我望了白素一眼∶「这样看来，答案实在只有一个了！」

黄蝉叹了一声∶「可是，那实在不可能——」

白素一扬手∶「你可知道卫斯理的名言？」

黄蝉点头∶「知道——当只有这一个可能的时候，再不可能，也就是唯一的可能！

」

我笑∶「你倒记得，我看秘密外　，不是你，就是那主管。」

这本来是再合理不过的分析，可是黄蝉俏脸之上，神情苦涩，她竟然道∶「说不定

是我在无意之中，　露了秘密，实在不会是她！」

我和白素不禁大感意外，因为这大悖常理——她宁愿怀疑自己，也不愿怀疑那主管

，真叫人猜不透那主管是何等样人物！

黄蝉又叹了一声∶「请看那人做了些甚麽。」

我早已好奇，那人偷入如此绝密的禁地，目的究竟是甚麽呢？这时，萤光幕之上，

看到那人终於自那扇小门中走了进去，到了一个保险库之中，那保险库中，有许多柜子

，大小高低不一，有的有许多格，有的则是独立的。

黄蝉在一旁解说∶「这保险库建立以来，进去过的人，不超过十个，放置的东西，

都是顶级的机密。」

我屏住了气息，只见那人，进去之後，直趋左首一架钢柜，到了柜前。

黄蝉在这时，发出了一下颇是古怪的声音。她道∶「那东西，是我亲手放进这个柜

中的。」

我知道她的意思——那人直趋此柜，自然是一早就知道了的。

我间∶「当时只有你一个人？」

黄蝉眉心打结，幽幽叹了一口气∶「当时不止我一个人，还有保险库的主管。」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心中更是奇怪，因为所有的迹象，都指出那位主管，是唯一的

秘密　漏者，可是黄蝉却依然不想承认这一点，这是为了甚麽？

黄蝉绝非糊涂人，非但不糊涂，而且玲珑剔透，精明能干，至於极点，她这样想，

一定有她的理由！

我们先不出声，等她作进一步的解释，她向萤光幕指了一指，示意我们留意看。只

见那人没费甚麽功夫，就打开了那个钢柜，柜中放著不少东西，那人拉开了一苹抽屉，

一下子就取出了一苹相当大的长方形盒子来。

一看到了那苹长方形的盒子，我就发出了「啊」地一声，手指著萤光幕，神情激动

，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而有关这盒子的一切记忆，却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第一次见到这盒子，还是在少年时期，我的一个堂叔，我称之为七叔的，在大风

雪之夜，腋下挟著这苹盒子，回到了故乡。他把那盒子安放在故宅大堂的正梁之上，当

日他身形翩翩，挟著盒子，飞身上梁的情景，如在眼前。

他打开盒子，向各人展示盒中三样绝不相干的东西的情形，也如在目前。

接著，便是大队喇嘛找上门来，七叔带了盒子离去，连人带盒，就此失去了踪迹。

直到大侦探小郭，雇人在十里长河河底打捞，这才又找到了它，可是也落到了强权势力

之手——这一切经过，全都记述在《转世暗号》这个故事之中。

那长方形的盒子中，有著三样奇特无比，和喇嘛教的二活佛转世有关的法物。那是

一只小而能发出震人心弦声响的铜铃，一簇看来永远如沾著露水，迎著朝阳的鲜花，和

一苹看来如同有生命的手掌。

这三件法物，必然和二活佛的转世有关，可是这三件法物，在确定二活佛的转世灵

童的身分时，将如何产生作用，却除了转世的二活佛之外，无人知道——这也就是暗号

之二的内容。

强权势力虽然得到了那三件法物，可是解不开暗号之二，所以也就迟迟不敢随便拥

立一个转世的二活佛，尤其当转世二活佛已然出世的消息，正迅速传播开来的时候，他

们更不敢贸然行事。

而我，更知道，若是强行把一个冒牌货当成转世的二活佛，而进行确认的仪式，那

麽，仪式进行的时刻，就是真正的二活佛所说的「最佳时机」，真正的转世二活佛，能

够在万众瞩目的情形下，叫人相信他才是真正的二活佛转世。

我也知道，到那时，真正的转世二活佛，必然是依照他所知道的暗号之二来行动—

—我和白素，研究过许多次，但一时之间，也还未曾解开暗号之二的内容。

我所知的资料，远比强权势力多，我且曾见过转世二活佛本人，尚且未能识破暗号

，强权势力自然更识不破，这也正是他们不得不采取拖延政策的原因。

但尽管如此，那三件法物，仍然重要无比，被安放在如此防守严密的保险库之中，

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是，居然有人深入险地，来偷这三件法物，这就匪夷所思，神秘

莫测之至了日

以我和白素，对这件事的卷入程度，再加上虽不可靠，但是经由电脑组织出像我的

人像来，我被人当作是这个盗宝之人，也就不稀奇了。

一时之间，我思潮翻涌，说不出话来。

白素知道我的心意，她道∶「只是一只盒子，未必就是那三件法物！」

黄蝉的声音苦涩∶「正是那三件法物，和二活佛的转世有关！」

白素自然而然道∶「这人好大胆，真是个人物，不过他偷了三件法物，对於转世二

活佛没有帮助。」

黄蝉立时现出了极其惊讶的神情——她居然可以克制著不出声，已是大不简单，但

内心的惊讶，还是从脸上显露了出来。

而白素也立时觉得自己说溜了嘴，她转过头去，装成没事一样。

这其间的内容，相当复杂，需要详细解释。

首先，有关转世二活佛的一些重大秘密，除了我和白素之外，甚至连大活佛也未必

知道——大活佛和二活佛只是「神会」，而我和二活佛，是真正见过面的，所以，黄蝉

他们，也一样不知道，所以黄蝉听不懂白素的话。

白素的话，意思是说，那三件法物，落在强权势力之手，对转世二活佛来说，是一

件好事，因为强权要立伪二活佛，必然会亮出这三件法物来，以昭可信，那也就造成了

转世二活佛的「最佳时机」。

如果这三件法物，落到了二活佛手中，由他自己拿出来，对公众的取信程度，自然

大打折扣，取不到石破天惊，一举成功的效果。

所以，那人若是为了二活佛而去偷那三件法物，那是多此一举，反而对二活佛不利

。

自然，有一个可能是，强权由於解不开暗号之二，弃三件法物而不用——但这个可

能微之又微，因为强权根本不知道存在著「暗号之二」，那三件法物，在他们的心目之

中，有至高无上的利用价值！

这其间包含的曲折，很是复杂，黄蝉虽然因为白素的那句话而明显起疑，但其中的

玄机，饶是她聪明绝顶，只怕也参不透。

一时之间，三人都不说话，黄蝉首先打破沉寂∶「白姐，你知道一些事，是我不知

道的！」

白素应声道∶「不是『一些事』，是很多事。」

黄蝉咬了咬下唇，没有说甚麽，我在一旁，见这两大美人斗智，真是好看煞人，我

对白素有信心，知道她绝不会吃亏。但我也不想她们一直针锋相对，所以我道∶「这人

成功了？」

因为直到那时为止，还是只看到那人取出了那盒子，他能进来，是不是可以全身而

退，还是问题，所以我才有此一问。

黄蝉沉声道∶「是的，他成功了！」

我用力挥著手∶「太不可思议了，这人的行动，全被记录了下来，他怎麽有机会全

身而退？」

黄蝉道∶「一切记录，全是自动的。」

我「哼」了一声∶「警卫人员呢？」

黄蝉道∶「由於自动保卫系统太完善，所以没有警卫，全部系统，只有一个主管。

」

我有点愕然，黄蝉又道∶「而且，基於保密的原则，越是重大的秘密，就越少人知

道越好。」

我提高了声音∶「请你用简单的方法说。」

黄蝉道∶「我说得还不明白麽？一直只有一个人，管理这个所在！」

我「哦」地一声∶「有一利必有一弊，只用一个人来管理，虽然合乎保密的原则，

但是只要这个人出了点毛病，整个系统，就变成无人管理了。」

黄蝉点了点头。我又问∶「那主管出了甚麽毛病？」

黄蝉苦笑∶「偷进来的那人，显然深知一人管理的内幕，所以第一件事，就是把主

管麻醉了——用的是远距离发射的麻醉枪，防不胜防，所以，他出入的是无人之境。」

白素道∶「他成功了。」

黄蝉点了点头，白素抿著嘴，没有出声，但是却向我望了一眼。

我完全可以在她的眼神之中，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说，盗走了那三件法物的人，

坏了转世二活佛的好事——强权方面，不见了那三件法物，自然更会把确认二活佛转世

这件事，拖延下去，那也就是说，大大地耽搁了转世二活佛的「最佳时机」，使转世二

活佛没有得到举世公认的机会！若然这个人的立心是帮转世二活佛的忙，那是不折不相

，帮了倒忙！

而近来，不断有消息说，强权势力，想通过种种的「教育」，在民众，尤其是青少

年之间，消除大活佛、二活佛的精神影响力，以达到根本不再需要利用活佛的目的——

这自然是釜底抽薪的方法。虽非短期能完成，但却是最厉害的宗教绝灭、文化绝灭和精

神绝灭之法！

我想了一会，才冷笑道∶「这倒是一桩天大的新闻，在如此严密的保护之下，这样

重要的东西居然会失盗！」

黄蝉斜睨著我∶「所以，当电脑上出现阁下的图形时，很多人都相信，只有神通广

大如阁下，才能够做到。」

我不屑辩解，只是道∶「照我看来，只有一个人的嫌疑最大。」

黄蝉望著我，可是她并没有「那是谁」的这种疑问，可知她也心中有数，是谁的嫌

疑最大。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就不必明言了。

可是黄蝉却又摇了摇头∶「只是，她实在没有可能做这种出卖秘密的事。」

我不禁有点冒火，我知道，她也知道，嫌疑最大的人，就是那个主管——一切出入

的秘密，那主管知道，放置三件法物的时候，那主管又在场，事发时，那主管又中了麻

醉枪，一切线索加起来，都表示那是这个主管干的好事！

可是黄蝉却一再维护那主管！

我冷冷地道∶「那主管是不是大有来头？是最高领袖的女儿？你们会怀疑到我的身

上，怎不会想到她的嫌疑才最大。」

白素在这时，也作了一个表示同意我看法的手势。

黄蝉叹了一声∶「我很难解释明白，她跟我来了，是不是可以请她来见两位？」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道黄蝉这样做，有甚麽特殊目的，向白素望去，她也

一样疑惑。我道∶「好吧，请她来一见。」

黄蝉道了谢，自衣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来，那东西如一句香烟大小，上面有许多按

钮，看起来，像是一具「遥控器」。

她把那仪器向我和白素展示了一下，我们相顾愕然，只料到那或者是甚麽特殊的通

讯仪。只见她按下了其中的一个掣钮，起身，向外走去，一面道∶「我去给她开门。」

看来，那主管竟像是早就等在门外的。

黄蝉下了楼，我和白素也出了书房，到了楼梯口，向下看去。

那时，我已可以肯定黄蝉手中的那东西，是一具通讯仪了——她按了一下，发出讯

号，那主管接到了讯号，就立即来按门铃。

可知这一切，是黄蝉早经安排的！

标题 <<书路--暗号之二>>

四、寂静世界

一想到这一点，我不免略感不快，因为我不喜欢在他人的安排下，变成一颗棋子！

我正在思索，该如何对付黄蝉这个厉害的角色时，只见她已打开了门，而一个瘦小

的人影，飘了进来。

我说是一个「瘦小的人影」，而且是「飘」进来的，真是一点也没有错。

虽然，明明是一个人走了进来，但是在定了定神之後，我还是感到，那只是一个人

影在飘进来！

她的整个人都在飘——她身上的长袍在飘，她的长发在飘，她的手臂在飘，无声无

息，轻盈绝伦，像是不但贴著地飘，而且可以随时飘向空中。

我只听说过年轻人的黑纱公主，是随时都可以冉冉飞起来的，我没有见过。而如今

这个女子，她若是能升上半空的话，我也不会诧异。

她身形中等，虽然穿著宽大的淡青色袍子，可是可以看得出，她的身形，瘦削之极

，估计她有一六五公分高，但体重绝对不超过四十公斤。

她进来之後，黄蝉迎了上去，两人自然而然，轻轻拥抱了一下。

接著，来人便抬头向上仰望，使我和白素，都可以看清楚她的脸面。

而一看之下，我们也陡然震呆。那种震动，应该可以说是属於「惊艳」的范畴，但

是却又和一般的惊艳，大不相同。

而且，我的震惊，尤在白素之上——白素只是惊讶，惊讶於这双大眼睛，是如此黑

白分明，如此澄澈，如水晶、如明星、如诗如画。而在这双大眼睛之中，却又蕴藏著无

助、无依、无奈，那种内含的惊惶，使这双眼睛的主人，看来更是楚楚可怜。

除了那一双大眼睛之外，那个小女孩——我不知道她的实际年龄，但是在感觉上，

她就是一个小女孩。她的五官，精致细巧，不是那种标准的艳丽，可是却使人油然而生

怜惜之心，有著婴儿的脸一样，能把人心中的爱怜全都引出来。

若是有一个年龄相若的男青年见到了她，把她拥在怀中，或是捧著她苍白的脸颊，

细细端详，或是深深印吻，我都不会当作是有甚麽意图，而那只是这小女孩实在太惹人

怜爱，激发了男青年要爱护异性的本能。

黄蝉带进来的，竟然会是这样的一个小女孩——她无论如何，无法和刚才叙述之中

的那个可怕的秘密所在的「主管」，联系在一起曰

这已是够令人吃惊的了，而对我来说，这样一双如月夜秋水的大眼睛，有说不出来

的熟悉，可是又有难以捉摸的遥远和朦胧，它必然曾在我生命之中出现过，如今也成为

我的回忆。

可是，为甚麽又那麽难以捉摸，它和我记忆中的印象，不能完全吻合，可是却又极

度神似。

刹那之间，我全身发僵，样子也一定古怪到了极点。事後，白素说，那麽多年来，

从来也没有看到过我现在如此可怕的神态。所以，当时她也大是震动，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手冰凉，不等她发问，我就道∶「现在，我不确知为甚麽？」

白素低声道∶「这小女孩，叫你想起了甚麽？」

我点了点头，但那只是同意了白素的话，至於具体想起了甚麽，我脑中一片紊乱，

还说不上来。

那小女孩抬头向上望，她的动作很慢，刹时之间，像是时间停顿，而她也不像是一

个真实的人，只像是一个雕像，或是一个立体投影。

接著，黄蝉和她，一起向楼上走来，黄蝉的步伐，已经是轻盈无比的了，可是那女

郎，依然像是在飘动，她不时抬头向我们望上一眼，口唇微微掀动，像是想说甚麽，但

又不知如何说才好，那种天然的微羞，更现出她少女的天真。

这时候，我和白素，不由自主，齐齐叹了一口气。

我们的赞叹，意思是一致的∶人间竟然有这样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实在难以分类，若说惹人怜惜，也是一种优点，那她毫无疑问，优秀

之至，但是这样柔弱无依的外形，是不是真正代表了她的内心呢？要知道她不但是黄蝉

的同类，而且担任著极其重要的工作，那样一想，她的外形就成为她最可怕的迷惑他人

的武器了！

一时之间，我思潮起伏，思绪矛盾之至，而她和黄蝉，已来到了楼上。

白素也自然而然，张开双臂来——在展现爱心这一方面，白素一向在我之上，在那

女郎走上楼梯来的短短时间之中，我相信，白素也想过我所想的。可是她还自然而然作

了这种形式的欢迎，那是一个母亲给予一个在外面受尽了委曲的女儿的回家式的欢迎，

连我也不免略感意外。

可是那女郎却像是受惯了这种形式的欢迎一样，她自然而然，一步跨向前去，投入

了白素的怀中，轻轻抱住了白素。

白素也抱住了她，轻拍著她的背，作无言但是极有力的安慰。那女郎的双手，贴在

白素的背上，又瘦又秀气，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而且，晶莹如透明，浅青色的血脉，

就在如玉的肌肤之下隐现。

我在这时，也忍不住走了过去，先轻抚了一下她柔软的秀发，再在她的手背之上，

轻轻拍著——这样的身体语言，纯粹是为了安慰一个小女孩而发的。

我和白素，都明知这个女郎，绝不止「小女孩」那麽简单，可是我们都不由自主那

麽做，由此也可知这「小女孩」的外形，是如何引人同情。

只听得黄蝉道∶「卫先生、白姐，太不公平了，我从来也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待遇！

」

黄蝉的话才一说完，只听得另一个声若洪钟的声音，轰然响起∶「别说你，连我也

没有这样的待遇！」

这声音一发出来，登时举屋轰然，接著，楼梯上便传来了惊人的脚步声，而且，令

得整幢房子，都为之震动，声势之猛，一时无两。

这种情形，在别人的心目之中，或者会认为是异常的现象，但是对我和白素来说，

却亲切无比，因为声才入耳，我们就知道，是我们的宝贝女儿红绫，回家来了！

这时的情形，有些特别，而且一些事，是交叠在一起，同时发生的，但是叙述时，

却又必须分开来，这是文字叙述的特色，接受叙述的朋友，必须自己运用思考力，再把

许多事叠在一起，才能重现当时的情景。

当时，红绫一面说，一面大踏步向楼上走来，虽然她只是一个人，可是制造出来的

声势，就像是一辆坦克车在轰隆轰隆辗上楼来一般。

她这样的声势，自然引人注意，我看到黄蝉向她望去，闪过了一丝惊讶的神色之後

，显然一下子就知道了这个身高近两公尺，身形魁梧之极，浓眉大眼的女郎是甚麽人，

所以她现出了亲切的笑容来。

（後来我才知道，在黄蝉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另有别的原因。）

而红绫这时，也和黄蝉打了一个照面，她也现出惊讶的神情，脱口道∶「妈，这女

子比你还好看！」

我和白素自然在她一出现时，就望向她了，只见她神采飞扬，一面一阵风也似，向

上卷来，一面还摆动著双手，以助声势。

这还不止，在她的肩头之上，还停著一头巨鹰。每当红绫一摆手，那巨鹰就振一振

翅，它双翅横展，足有三公尺，一时之间，劲风飒飒，像是天崩地裂一样，声势更是猛

恶惊人。

也就在红绫快要来到面前时，我觉得有人捏住了我的手指。我怔了一怔，这才注意

到，白素的怀中，仍然拥著那女郎，我的手，也仍在那女郎的手背之上，那女郎略翻手

，捏住了我的手指——她的这种动作，是对我关怀的回应，表示接受我的关怀，本来很

正常。

而令我奇怪的是，红绫的出现，声势如此猛烈，她竟然连头都不回一下，那就太不

正常了。

白素也显然觉察到了这个不正常，她轻轻一堆那女郎，那女郎这才半转过身来，自

然也一下子看到了红绫。

她和红绫一打照面，红绫先张大了嘴，发出了「啊」地一声，视线盯在她的脸上，

再也移不开，而且流露出无比怜惜的神情。

那女郎望著红绫，先是一怔，接著，露出怯怯的神情，向白素靠了一靠，一双大眼

睛之中，有著明显的害怕之意。红绫「啊」了一声之後，过了几秒钟，又是「啊」地一

声。

接著，她向那女郎张开手臂，也想要拥抱对方曰

我自然可以肯定，红绫对那女郎，绝无恶意。可是两人的体型，相差实在太远，我

相信红绫只要略一用力，一定可以将那女郎的骨头，压断几根。

我刚想出言阻止，要红绫别太鲁莽，也怕那女郎不敢接受红绫的好意，惹她不快。

但就在这时，只见那女郎神情坦然，已然投向前去，红绫双臂一圈，已把她瘦小的

身躯，完全拥入怀中口

红绫大乐，一面拍著那女郎的背，一面咧著大口问∶「爸，妈，这好看的姐姐，和

可爱的小妹妹，是甚麽人？」

我估计红绫只是随便问一问，可是这问题，要回答还真不容易。

虽然红绫不但早已不再是女野人，而且，学识又丰富，无人能及，可是要她明白特

殊人物如黄蝉的身分，还不是易事，这其中牵涉到的问题太广，和人类行为中最丑恶的

一面有关——多数人硬将自己的意念，加在大多数人的头上，形成用武力和流血维持的

统治和被统治的关系，这是人不能够成为高级生物的主要原因。

白素看出了我的为难，她道∶「是客人。」

红绫「哦」地一声，放开了那女郎。

直到此时，那女郎非但未曾说过一句话，而且未曾出过一点声，只是凭著她那双动

人的大眼睛，在沉默之中，传达著信息。

这时，她瘦小的身躯，全在红绫强有力的双臂环抱之下，两人四目交投，双方竟有

著难以形容的心理上的融洽。

虽然我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事，两个人，就算她们全是青春年华的少女，由於身分不

同，她们也绝不可能有心灵上的交汇。

那少女外表看来，如此纤弱，如此秀丽，如此惹人怜爱，但她既然身为「主管」，

日然也如同黄蝉一样，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工。我自然而然，想起了另一个少女水红来

，水红在外表上看来，何尝不是一个青春亮丽，活泼可爱的少女？

还有柳絮，她甚至是极度地娴雅古典，但是在她的体内，却有小型的核武器，可以

毁灭一个城市。

可知她们这一群，外型也正是她们的武器之一！

但是，从如今的情形来看，却又实在无法否认红绫和那女郎之间，确然有著心灵上

的交流——如果这种情形，也能出自伪装的话，那实在太可怕了。

这时候，红绫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她轻启朱唇∶「妹子叫甚麽名字？」

我和白素看到她这种异乎寻常的行动，想笑又不敢笑出声来。只见那女郎仍然睁著

她那双大眼睛，望著红绫，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女郎的这种态度，当然不正常，可是又不使人觉得她无礼，只是感受她眼中的迷

惘和无助。

在一旁的黄蝉代答了红绫的问题∶「她的名字是秋英。」

一听得黄蝉说出了那女郎的名字，我突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知道，黄蝉她们这一群自小受训成为「人形工具」的女子，姓名有一个特点

，就是连名带姓是两个字，必然是一种花的名称，而第一个字是应该有的姓氏，像黄蝉

，海棠、水缸、柳絮。

这个女郎的名字是「秋英」，虽然在文学上，尤其在《楚辞》之中，「秋英」是花

的代称，但似乎不是某一种花的专门名称。

这有可能表示，这女郎并不是「她们一类人」——那是我衷心希望的事。

可是在我身边的白素，却在同时，低叹了一声∶「秋英是正式的名称，俗称波斯菊

。」

我的心向下一沉，那毫无疑问，这女郎正是黄蝉她们这一类人了。

所以，我也禁不住低叹了一声。

因为秋英既然是她们一类人，她的身分，就复杂无比，她非但是一个厉害之极的特

工，而且还可能是个叛徒，出卖了机密，使得那蒙面人能够进入保险库，她是那个嫌疑

最大的主管。

（後来，我查了一查，「秋英」是古称，俗称波斯菊，又称大波斯菊，是一种极灿

烂易长的花卉。）

红绫听了黄蝉的话，她的视线，仍然停留在秋英的脸上∶「你叫秋英？」

秋英也仍然睁著一双大眼睛，望著红绫，可是奇怪的是，她仍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就算她陶醉於红绫的拥抱，这样的反应，都是极怪异的。

我和白素都觉察了这一点，一起向黄蝉望去。黄蝉十分爱怜地望著秋英，用很低沉

的声音道∶「她的世界和我们不同，她活在寂静的世界中！」

黄蝉虽然没有直说，但是我和白素还是立即明白了——纤弱秀丽的秋英，是个聋子

；而且多半是天生的聋子，她的世界，是绝对的寂静！

聋子，自然也没有说话的能力——语言是通过了听觉来学习的。

可是一时之间，我仍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因为即使是聋子，也可以出声，可是

秋英自出现以来，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像是不但是她接受的是寂静世界，她给的，

也同样是寂静世界！

而白素，更是手语的专家，她一听了黄蝉的话，立刻向秋英打出了手语∶「没关系

，我们一样可以交谈，欢迎你来！」

同时，我也想到，就算是一个聋哑人，多少也有一点唇语的能力，红绫刚才对她所

说的那句话，简单得很，她应该看得明白，何止於一点反应都没有？

而此际，对於白素的手语，秋英仍然是没有反应，反而，她望向红绫肩头上的鹰，

忧郁的双眼之中，竟现出了一丝喜悦之色。

地分明是有思想的，但何以竟然对外界的一切，如此漠然而没有反应。

我和白素心中充满了疑惑，心知在这个怪不可言的女郎身上，一定有极其特别的故

事，我们一起向黄蝉望去，黄蝉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颤动，尽量令她自己的声音，总

来平淡∶「她在一个很特别的环境中长大。由於先天的缺憾，她不知道甚麽叫声音，也

不知道甚麽叫语言，她也没有学过手语，她一生之中接触过的人，不超过十个，从她大

约十岁开始，她就和我一起生活，她今年大约是二十岁出头，可是由於她的外型，她的

真正年岁，无人得知，她是一个孤儿！」

我大是诧异∶「可是，刚才你请她进来，她立即出现，你是用甚麽方法通知她的？

」

黄蝉又取出了那「遥控器」来∶「这仪器，发出的讯号，可以被她脑部的一个植入

体所接收，仪器可以发出大约一百个讯号，她受过接受这些讯号的训练——她的生活天

地，就在那些讯号之间！」

我不禁怒吼∶「胡说！她能接受我们亲切的拥抱，这难道也包括在仪器的讯号之中

？」

黄蝉叹了一声∶「别忘了，她始终是人，总也有人的感情！」

本来，在听了黄蝉对秋英的「简单介绍」之後，我只感到了一股寒意，遍体漫游，

这时听得她那样说，寒意登时化为躁热，无明火起，我先发出了一下吼叫声，以发　胸

臆中的不平和愤懑。白素和红绫，很明显也与我有同感，所以她们对我的大吼，并不感

到奇怪。

接著，我声色俱厉地指斥∶「人！你也知道她是人，可是你看看，你们把一个人训

练成了甚麽样子？她还有多少成分是人？是一具活的，会接受一些讯号的仪器，还是一

个人？」

指斥之後，意犹未尽，再伸手在书桌上重重拍了一下∶「亏你也知道她是一个人！

」

我的声音和动作，都相当惊人，人人动容，只有秋英，却全然未曾注意，只是和红

绫肩上的那双鹰在逗著玩。那鹰也对她很是友善，任由她在翎羽之上轻抚著。

我发作完了之後，盯著黄蝉，以为她多少会有点愧对我严厉的眼光。

谁都知道她竟然若无其事，只是淡然一笑∶「卫先生，你想详细讨论这个问题？」

白素沉声道∶「我们都想。」

黄蝉道∶「好，秋英在没有满月的时候，就发高烧，而导致听觉神经永久性的伤害

，进入了她的寂静世界。同时，她脑部也有其他地方，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这是无

可避免的病灾，当时，曾集中了全国最优秀的医生，为抢救她的生命而努力；她能生存

，可以说是优秀医生的努力，再加上奇迹。」

我闷哼一声∶「她有甚麽来头？」

黄蝉的回答，令我震惊∶「不知道，但当时，能有如此大规模的医学抢救行动，是

由铁蛋铁大将军，亲自下令，监督执行的！」

黄蝉的话，令我震惊得好一会说不出话来。铁大将军是我少年时的好友，他後来南

征北战，为开创政权，立下了汗马功劳，官拜大将军，赫赫有名。可是结果又在残酷的

权力斗争中倒下来，甚至成了残废，遁居德国，下场十分令人扼腕。

我和这位大将军，在早期和晚期，都是知交，可以说无话不谈，甚至包括了骇人听

闻的「大秘密」在内，可是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他和甚麽女婴有纠葛！

所以，我在骇异之後，自然而然摇著头，表示那太不可思议了。

黄蝉果然非同凡响，她立时道∶「卫先生和铁大将军交情深，没有听他说起过？这

事之後不久，将军就出了事，惊涛骇浪的事太多，抢救一个小女孩，在将军的一生大起

大落生涯之中，只是小事一桩，他可能是早就忘了。」

黄蝉假设的解释，可以说合理，我还问了一句∶「这小女孩┅┅秋英和铁大将军，

有甚麽关系？」

黄蝉道∶「不知道，当时，我也年幼，当我见到秋英时，她和我们一起生活——铁

将军曾是我们的最高领导，猜想是秋英痊愈後，由於是将军交代医治的，治好了之後没

人理，就留在我们的单位了，她自小人见人爱，没人会嫌弃她，就这样┅┅莫名其妙，

成了我们之中的一员——当然，大家都知道，她和铁大将军，必然有一定的渊源，只是

难以查证。」

我闷哼了一声，对黄蝉所说的「难以查证」不表苟同。因为铁将军虽已隐居，但是

我要找到他，并不是甚麽难事，事实上，就在几年前，我还和铁大将军父子，有过一段

交往，颇是惊心动魄，我都会记叙过。

我也相信，黄蝉如果要找铁将军，也不是甚麽难事，只是她不愿去找而已。

我在那一刹间，已下了决定，不管事情发展如何，我都要抽空去找铁蛋一次，弄清

楚秋英的来历——究竟为甚麽要这样做，我自己也说不上来。当时我联想到的只是，黄

蝉是不是在利用我，去找铁蛋，以弄清楚秋英的来历呢？

白素在这时道∶「她生活在你们之间，虽然她有缺陷，但也可以过一般残障人的生

活！」

标题 <<书路--暗号之二>>

五、悲苦的心

黄蝉低下头去一会，才道∶「在她周岁那一年，铁将军出了事，另外一位比铁将军

地位更高的统帅掌权，发现了秋英，就提出了他独特的构想——把秋英训练成为最可靠

的一个看守者。」

我和白素，隐隐明白那是甚麽意思，是以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红绫涉世未

深，对於人间的种种丑恶，不是那麽敏感，所以她问∶「这是甚麽意思？」

当时，红绫早已经放开了秋英，也把那鹰自肩头引了下来，让它停在秋英的手臂上

，秋英正和鹰玩得十分忘我，看来一点也不知道我们正在讨论她的事。

黄蝉道∶「看守工作是一个简单的工作，统帅的意思是，要把她训练到除了那简单

的工作之外，其他甚麽也不会——那样，她就必然是世界上最可靠的看守人了！」

红绫诧异之至∶「那怎麽可能，她是人，一定会懂得很多别的事！我是野人的时候

，也懂很多事！」

我握住了红绫的手∶「你是野人的时候，有灵猴教你，你又和大自然接触，有种种

生活的经验，你又没有生理上的缺陷。」

红绫像是明白，点了点头。

黄蝉道∶「她於是，过著与世隔绝的生活，长久以来，她只是面对一个人，而在她

脑部植入讯号接受仪之後，她也只根据那些讯号动作。等到她成年之後，她就成了秘密

仓库的主管。」

我坚持原来的问题∶「经过你们这样的摧残，她还能算是人吗？我看她只是一个活

的┅┅活的┅┅」

由於情形实在令人愤慨，所以我竟然想不出甚麽恰当的形容词来。

黄蝉略移动了一下身子，来到了我的面前，她且不说话，只是望著我。它的眼神，

深邃动人之至，内蕴著不知多少言语——这样的一双眼睛，本身就是一项厉害之至约武

器，要抵御这样的武器，并不是容易的事，我必须勉力镇定心神，才能使我的声音听来

，和刚才一样地冷和坚决∶「回答我的问题！」

（後来，白素曾说，在那一刻，她居然担心我敌不过黄蝉的进攻，会败下阵来。）

黄蝉淡然一笑，向秋英指了一指∶「你对我，或者说，你对我的组织，发出了许多

指责，我们现在，不讨论别的，只讨论对待秋英的那一点？」

我沉声道∶「是，你们用不人道的方法对待她，使她变成了一个┅┅一个┅┅」

我再一次无法把秋英目前的情形，去分类形容。

黄蝉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不必动脑筋去想了，她仍然指著秋英∶「你看看，她像

是一个不快乐的人吗？」

我呆了一呆，这时，那鹰正在秋英的面前，跳跃著，鹰一跳起来，秋英的身子就向

後缩一缩，现出又高兴又害怕的神情，看起来，确然绝不能用「不快乐」来形容。

黄蝉缓缓地道∶「你说不出怎麽形容她，我说很简单，她是人，是一个快乐的人，

她的脑子，比起普通人来，可以说是一片空白，只有那几十个讯号。她无忧、无虑，不

愁生活，没有思想，她有本能的反应，她自然也有痛苦，可是她的痛苦，全是生理上的

现象，没有心灵上的苦痛。她的快乐，发自内心，一件极小的小事，就可以令她感到真

正的快乐。她没有欲念，没有所求，自然也就没有失落，不会悲伤。世事纷扰，却与她

无关，她单纯空明，世上芸芸众生，无人能及。令嫒在苗疆时的无拘束，大自在，也至

多只及她的十分之一！」

黄蝉忽然之间提到了以前的红绫，我不禁震动了一下。自然而然，向红绫望了过去

，只见她在一时间，也有点惘然之色，但随即恢复了正常，并且道∶「你错了，我并不

怀念以前的野人生涯。」

黄蝉竟像是早就知道了红绫会有此一说，她立时道∶「你不同，你生理正常，有父

有母，当然回归社会，如鱼得水。可是她不同，你不觉得如今这种情形，对她来说再好

不过了吗？」

黄蝉的词锋锐利，连我和白素，都未必是对手，遑论红绫——她立时张大了口，说

不上来。

我沉声道∶「这一切，对你们来说，无非只是为了要有一个忠诚可靠的看守人，并

非真正为她著想。」

黄蝉的声调，仍然很是平淡∶「那又是另外一个问题。总之，现在的小秋英，不敢

说比世上所有的人都快乐，但绝对比世上许多人更快乐——至少，比我快乐得多，她甚

至绝无烦恼。」

说到「至少比我快乐得多」时，黄蝉的声音低沉，听来令人心酸。

接著，她又道∶「即使她被人怀疑是她出卖了组织，她也根本不知道，一样没有烦

恼！」

黄蝉这话，是针对我的了——我刚才曾一再强调，那个「主管」，是嫌疑最大的人

，可是现在看来，黄蝉并非一直在维护那个主管，而是照秋英的情况来看，她绝不会做

出卖组织这种事，因为那根本是在她脑部活动之外的事，她没有做这种事的能力。

我只好道∶「或许她是在无意中，　露了秘密？」

黄蝉只用了极简单的一句话，就把我的假设否定了，她说∶「她用甚麽方法　露？

」

我苦笑，是的，秋英她口不能话，手不能书，甚至无法用行为来表达比较复杂的意

愿，她如何能　露那麽复杂的秘密？

白素问∶「那麽，她是如何执行她的『主管』职务的呢？」

黄蝉的回答是∶「她要做的事，刻板之至，总共十七个步骤，她每天重复这十七个

步骤三次，工作就完成了，这些年来，她一直做得很好。」

白素「嗯」地一声∶「有一种自鸣钟，每隔半小时或一小时，就会有一个人走出来

，做一些动作。」

黄蝉的声音大是委曲∶「我刚才所说的一切，两位一点也不接受？」

白素道∶「如果事实真知你所说那样，我们会接受。」

黄蝉一字一顿∶「事实正如我所说那样！」

白素忽然改变了话题∶「一个大家都认为是有为的青年，忽然因为某种原因而昏迷

不醒，要依靠维生系统来维持生命，很多人都安慰他的亲人∶别难过，就算他永远不醒

了，他在昏迷之中，也一无痛苦。」

白素说到了这里，略顿了一顿，望向黄蝉。

黄蝉果然聪明绝顶，她竟然把白素的「故事」接了下去∶「可是也有人力排众议∶

怎麽不知他脑部保持著清醒？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在一种长期昏迷的情形之下，那是巨大

之极的痛苦，不如让他快些死亡的好。」

白素点头∶「独排众议的人虽不受欢迎，可是也无法证明他说的不是事实。」

黄蝉针锋相对∶「也无法证明他说的是事实！」

白素缓缓地道∶「是的，要知道人的脑部活动的真正情形，极其困难，但是也可以

在一定程度上，由外表观察得到。」

黄蝉抿著嘴，并不出声——显然是她知道白素要说甚麽，但由於她对白素的话，无

法反驳，所以她才不出声。

白素向秋英一指∶「譬如说，她现在很快乐，谁都可以看得出。」

黄蝉仍然不出声。白素又道∶「但是她刚才一来的时候，双眼之中那种无助、迷惘

、孤苦、茫然的眼神，也反映她脑部活动的情况。」

黄蝉不说话，低下了头。

她一直低著头，竟达一分钟之久，这使我们都为之惊讶不已。

刚才，她和白素，虽然两人都语调优雅，声线动人，可是唇枪舌剑，正在激烈争辩

，但忽然之间，她竟像是完全放弃了！

我乾咳了一声，黄蝉仍然垂著头，低声道∶「这都是我不好。」

她没头没脑，说了这样的一句话之後，顿了一顿，再道∶「秋英有相当强的模仿力

，刚才你所说的这种眼神，确然是表达流露无助、迷惘、孤苦┅┅那是我和她单独相处

时常流露的神情，久而久之，给她学去了。」

黄蝉的这种解释，当真是匪夷所思，至於极点，我刚想发笑，黄蝉已抬起头来。

当她一抬起头来，我和她的眼神一接触，就再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时，流露在她双眼之中的那种无依和孤苦，竟十倍於秋英！

於是，她的解释再荒谬无据，也就变得可信了！

我呆住了作声不得，心中实在不愿意再和这种眼神接触，可是我却无法移开我的视

线。

我并且不认为她是伪装出来的，因为我实在无法相信，一个人可以装出这样的眼神

来。我看到白素走过去，握住了黄蝉的手，柔声道∶「不要太难过了，每个人的心中都

有伤心事的。」

黄蝉的喉际，发出了几下听来令人心酸的声音——真正的意义不明。然後，她深深

吸了一口气，略转过头去，望向秋英∶「她很敏感，我只有在和她一起的时候，才敢把

心中的悲苦，自眼神中流露，她虽然不知道那代表甚麽，但也会怔怔地面对我，久而久

之，她竟然懂得了模仿我的眼神，虽然只有一两成，但已足以动人心弦的了。」

这时，黄蝉的解释变得合情合理，可以接受了。

黄蝉立时又作了一个手势∶「别问我为甚麽会这样，那是我的事——请你们替我保

守这个秘密，这可能成为我致命的罪名。」

我和白素点了点头，红绫有点不解，可是她也感到事情很严重，没有再说甚麽。

这时，那鹰飞了起来，秋英双手向上，打著圈，鹰就绕著飞，看来，她真是一片纯

真，了无牵挂。

刹那之间，屋子中静了下来，只有鹰翅展动发出来的声响。

过了足有两、三分钟之久，白素才道∶「你对我们说了那麽多，目的是甚麽？」

这个问题，也正是我想问黄蝉的，以她的身分来说，自她出现後的一切言行，都有

严重违反纪律之处，尤其是她表示了身在组织之中，竟然内蕴著如此悲苦的情绪，这就

大逆不道之至了。

这种情形，如果经由我们传了出去，那麽，对她来说，大是不利——她的地位虽然

高，但上面还有更高的。而且，位高势危，在那种只求谋权夺利，可以不择一切手段，

多年生死与共的战友，一转眼就可以展开血肉横飞的残杀，黄蝉无疑是把可以置她於死

的武器，交到了我们的手中！

她这样做，为了甚麽？

黄蝉深深吸了一口气，向秋英一指∶「为了她！也为了我。」

我和白素一起扬眉，表示不解。

黄蝉道∶「保险库中，失去了喇嘛教的三件法物，盗宝者的行动，全被摄录了下来

，来人行动如此顺利，显然是早知一切秘密。」

我转过身去，望著秋英∶「於是，有许多人怀疑是她出卖了秘密。」

黄蝉道∶「是，连卫先生你，也未能例外！」

黄蝉词锋锐利，我冷笑了一声∶「在知道了她的情形之後，所有对她的怀疑，自然

撤销——」

白素真是好伴侣，她立即接了上去∶「但总是要有一个人被怀疑的，不是秋英，被

怀疑的对象，自然就是我们的黄姑娘了！」

黄蝉长叹了一声，低下头去，从她苗条的身形上，也可以感到她内心的困扰。

红绫大为不平∶「不是你做的事，你告诉别人，说不是你做的，那不就行了？」

黄蝉再是一声长叹，仍然垂著头，我向红绫道∶「事情要是那麽简单就好了，罗织

罪名，本来就是统治阶层的拿手好戏，传到了他们手中，更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一

旦怀疑你有罪，那连你自己做梦也想不到的『罪行』，早已罗列好了，等你来打手印自

认有罪了！」

红绫对於这种可怕的情形，显然仍不能理解，所以眨著眼睛。

我道∶「这是人类行为之中，最丑恶的一环，你不必深究了，你且陪秋英去玩，我

们和黄姑娘，有事商量。」

红绫很高兴，一手牵了秋英的手，带著那苹鹰，一起走了出去。

我和白素，都有心帮助黄蝉，所以开门见山，我就道∶「以你如今的处境，带著秋

英来找我们，只有更加不利，不会有好事。」

黄蝉摇头∶「这是我唯一可走的一步！」

我和白素都有点不明白，黄蝉道∶「一定有人出卖了秘密，不是秋英，就是我，不

会是秋英，嫌疑就落在我的身上，情形虽恶劣，但由於我出身特殊，所以还有辩白的机

会。」

我道∶「那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太多人，根本连这个机会也没有，你们名义上的国

家之首，就是顶著叛徒的罪名屈死的。」

我说的这件事，虽然骇人听闻之至，但却是举世皆知的事实！

黄蝉三叹∶「失了喇嘛教的转世三法物，本来就无风也要三尺浪的最高层，自然有

了兴风作浪的因由——」

我见她提到了这一方面的事，立时高举双手来∶「好极，这叫『鬼打鬼』，不论谁

胜谁负，死的全是鬼，这种行动，越多越好，最好是再来一次全国大乱，造反有理，大

干一场。」

黄蝉望著我，等我说完，才幽幽地道∶「上面的斗争，我也没有资格参加，但是最

高领导为了不受攻击，必须把这件事，处理得十分漂亮。」

我冷笑∶「这个最高领导早已寿登古稀之上，又不是其无後乎，下令坦克车去镇压

学生的事也干过了，还那麽贪恋权力干嘛？」

白素低声道∶「且别抢白，听她说下去。」

我冷笑一声∶「大可宣布废除现有的活佛制度，由他老人家自任活佛，有不从的，

一律用坦克车去压，也就一了百了，乾脆得很。」

黄蝉的俏脸一阵红，一阵白，白素感叹∶「人做了坏事，尽管有人歌功颂德，尽管

有人贪利忘本，但是天下悠悠之口，历史春秋之军，总无法抹尽抹煞的。」

黄蝉几乎是在哀求∶「我请两位相助，若不能，当我没来过好了！」

我立刻一摆手∶「请便！」

她显然料不到我的心肠如此硬，所以怔了一怔，一时之间，难以下台。

白素却推了我一下∶「我们和黄姑娘又不是第一次相识，你何必那样对她？」

这时，我忽然长叹了一声——老实说，当时我为甚麽会喟叹，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但是後来，证明了我这一声长叹，大是有理！

我叹了一声之後，经白素一说，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客气一些∶「你究竟想我

们怎样？」

黄蝉这一次，说得再直接也不过∶「帮我找出这个人，找回这三件法物！」

我闷哼了一声，转过脸去，白素道∶「你凭甚麽认为我们能做到这一点？」

黄蝉沉声道∶「关於喇嘛教，关於二活佛转世的事，两位比我知道得多，所以，也

应该比我更有能力找到这个人。」

我一听得她那麽说，全中不禁一凛。

当下我不动声色——虽然我连望也不向白素望一眼，但是我知道白素也同样因为黄

蝉的话，而心生警惕。要知道黄蝉的身分特殊，她外表动人，惹人怜惜，使人乐於帮助

她，那是一回事，而她若利用这个优点，要利用我们，完成她的任务，那又是另一回事

了。

我淡然一笑∶「你只怕弄错了，我们只是一介平民，也不是叛徒，怎麽会和活佛转

世的秘密扯上关系。确立活佛转世，那是强权势力的事！」

黄蝉对我直接使用了「强权势力」这个名词，竟然一点特别的反应也没有，连眉毛

也没有抬一下。

她低叹了一声∶「我实在需要帮助，这一次，如果我过不了关，那我┅┅我┅┅那

我┅┅」

她连说了三声「那我」，也说不出那她究竟会怎样。事实上，我和白素，都知道，

如今她的处境不妙，不单是失责，组织上还怀疑她有背叛的行为，若是过不了关，那在

她的身上，会发生甚麽事，真的连想都教人不敢想。

白素也叹了一声∶「我们实在是帮不了忙┅┅这事情，我看也没有那麽严重，没有

了三件法物，你们一样可以确立二活佛。」

黄蝉苦笑∶「但是说服力就大大减弱，尤其是在有关二活佛的┅┅说法满天飞的时

候，失去了法物，是极不利的事。」

她说著，就用那种十倍於秋英的无助无依的眼光，望著我和白素。

她一定知道，无法坐视一个人流露出这样的眼光，是我们的弱点，所以她才那麽做

的。

明知在那种目光之後，她可能真有一颗悲苦的心灵，但更可能，是她的造作，我们

的弱点，也是发作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道∶「你可以告诉组织，不见了这三件法物，并不是甚麽

大不利的事。」

黄蝉惘然问∶「为甚麽？」

这「为甚麽」，我就不好回答了，因为要回答，就必然要说出，若是没有了法物，

等於转世二活佛丧失了「最佳时机」，反而对强权有利。这是个硕大的秘密，我绝不能

透露。

所以我道∶「只是我的分析。」

黄蝉低下头去，过了一会才抬起头来∶「那盗宝人┅┅他┅┅他┅┅」

我道∶「你不会还以为那是我吧？」

黄蝉道∶「不是你，但是一定和你，有特殊关系！」

我又好气又好笑∶「秦桧有了传人，这是『莫须有』的平方。」

黄蝉摇头∶「不是，我这麽说，有一定的根据——电脑把这个人的头部骨骼还原之

後，现出来的形像，居然是你，那说明甚麽？」

我答得极快∶「说明电脑错了！」

黄蝉仍然摇头∶「电脑没错，现出来的那个人，其实不是你，只是一个和你在外貌

上十分近似的人，由於大家都没有见过这个人，只见过你，所以一看之下，就以为那是

你！」

黄蝉的话，令我心中，陡然一动，我抿著嘴，一时之间，思潮起伏，出不了声。

黄蝉又道∶「两个人相貌相似，是很普通的事，但最容易有相似相貌的，要推有血

缘关系的亲属——父子、兄弟┅┅等等。」

我的声音变得很低沉，那是为了掩饰我内心的激动，但显然并不成功，我道∶「你

的意思是——」

黄蝉一字一顿∶「这个人，推测和你有相当直接的血缘关系，根据已知的资料，我

的推断是∶其人姓卫，名不虚传，行七，所以大家叫他卫七。」

我闭上了眼睛，从「其人姓卫」闭起，到「大家叫他卫七」才睁开来。

卫七，就是我的七叔，也就是最早在喇嘛教的登珠活佛手中，接过了三件法物的人

！

标题 <<书路--暗号之二>>

六、勾心斗角

卫七把那三件法物带到了故乡，穷活佛率众前来追讨不果，卫七又带著三件法物离

去，一去就人、物下落不明。直到小郭在河底捞起了三件法物，落在强权之手。

其间岁月匆匆，我曾用尽法子找寻七叔的下落，却一点也没有消息。

而今，黄蝉却作了这样的推断——更令我激动的是，我不单是同意了她的推断，而

且在她说出来之前，我自己也有了同样的推断。

卫七，七叔。

他有充分的理由，把三件法物盗走，因为他受托於登珠活佛，他有责任不便法物落

於他人之手！

许多许多问题，随这个推断而生∶这些日子，七叔在甚麽地方？在干甚麽？何以他

竟会受了这样的重伤？他怎麽知道秘库的资料？他盗了法物之後打算如何处置┅┅一连

串的疑问，没有一个有答案。

我思索紊乱，白素只有比我更甚，她一直望著我，我知道她是在向我问一个问题∶

你的长相，和七叔相似吗？

老实说，这个问题看来简单，但是还真的不好回答。我的记忆之中，当然有七叔的

模样，但是却无法拿来和我自己对比。

因为，那全是少年时的印象，少年的印象之中，七叔高大威猛，是我崇拜的对象，

宛若天人一般，自然难以和自己作比较。

如果七叔有照片留下来，那就容易了，和照片一比较，就算自己难以下结论，别人

一看，也可以知道是不是相似了。偏偏七叔一张照片也没有。

所以，我只好向白素摇了摇头，然後，我转向黄蝉∶「你的推断，很令我震惊——

老实说，我很同意你的推断。那人，有可能是我的七叔，但是却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

我根本不知他的下落。」

黄蝉静静地望著我，我又道∶「早一阵子，有人在全世界范围内，出上亿英镑的赏

格要找他，重赏之下，也没有结果。」

黄蝉的神态，安静得出奇，像是在讨论的事，和她没有甚麽关系。她道∶「我们可

以从一连串的假设之中，来寻求事实的真相。」

我和白素齐声道∶「请！」

黄蝉道∶「有关喇嘛教的传言是，才去世的二活佛是假的。」

白素沉声道∶「我也听说了。」

才去世的二活佛是假的，这件事，我和白素早已深信不疑，但若白素此时只说「听

说」，那是为了掩饰我们所知的真相，不让黄蝉在我们的话中，套出话来。

黄蝉又道∶「又有传言，说真的二活佛的转世，已经降世了。」

白素又道∶「我也听说了。」

黄蝉续道∶「假设两项传言都属实，那麽，那转世二活佛，必然想得到那三件法物

。」

这次由我来表示态度∶「可以这样说。」

黄蝉再继续∶「而卫七是早年得到了那三件法物的人，他是怎麽得到这三件法物的

，你我都清楚——他身负这三件法物重归喇嘛教的重任！」

我和白素没有说甚麽，只是点了点头。

黄蝉吸了一口气∶「多年之前，他把法物沉於河底，以为无人能找得到，却不料法

物又重见天日，他自然有理由要把法物取回来。」

我闷哼一声∶「太有理由了。」

黄蝉明知我还有话要说，所以她并不立即开口。我立即道∶「一个人有理由要去做

一件事，绝不等於这件事就是他做的！」

黄蝉作一个同意的神情∶「一切都只是假设。」

我强调∶「我只同意卫七有理由去盗法物。」

黄蝉自顾自地说著∶「基於以上的假设，法物得手之後，他下一步会怎麽做？」

我心中又是一凛，觉得黄蝉的每一个假设，都是一个圈套，渐渐地要把我们心中的

秘密全都套出来。所以一时之间，我没有立刻出声。

白素发出了一下冷笑，一副接受挑战，不怕跌入圈套的神情，她道∶「他会把三件

法物，交回喇嘛教！」

黄蝉道∶「白姐说得是——他会交到甚麽人的手中？」

白素道∶「甚麽人交给他，他就交还给甚麽人！」

黄蝉疾声∶「交给他的人，要是已不在世了呢？」

白素冷然∶「那他就应该会把法物交还给大活佛——这法物关系著喇嘛教的兴衰，

而大活佛正负此重任。」

黄蝉略顿了一顿，她当然是在努力想把话题转到转世二活佛的身上，但白素却十分

巧妙地规避著，对黄蝉的问题，见招拆招，防守得滴水不透，叫黄蝉攻不进去。

黄蝉停了一会∶「那是可能之一，但法物是属於二活佛所有——」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

我明白她的用意了，她是想说，另一个可能是，盗宝人会把法物送到转世二活佛手

中！若我们同意了她的说法，那麽话题便自然而然，转到转世二活佛的身上去，黄蝉就

达到了把我们引进圈套的目的了！

黄蝉的设计，虽然精心之至，但是要在我和白素面前得逞，也没有那麽容易！

我突然鼓掌高呼∶「太妙了！法物到了大活佛手中，由大活佛凭藉法物，确定二活

佛，举世莫不公认，别人也就无法再确立假活佛了！」

我这一下转移目标，混淆视听，果然奏效，令黄蝉感到了迷惑。

白素当然更是和我配合得天衣无缝，她向我使了一个眼色，又在暗中向我摆了摆手

——这些动作，都是做给黄蝉看的，看起来，像是要阻止我的话，但可以起到使黄蝉相

信我话的作用。

我也假装自觉失言，忙道∶「这不过是我的估计。」

黄蝉神色凝重，来回踱了几步，她自然是在思索我所说的这种情况，是不是会出现

。

我和白素压低了声音交谈，吧话题更引向我刚才的「设想」。

我道∶「这一下子，喇嘛教的大活佛和二活佛一起出现，教徒心目中的太阳和月亮

一起出现，喇嘛教必然大大兴旺了！」

白素道∶「是啊，教中如果有这样的好消息，那是任何人，任何力量都封锁不住的

。」

我搓著手∶「压抑已久的教众，就此会有前仆後继的反抗行动！这——」

我说到这里，黄蝉忽然笑容满面∶「两位只怕要白兴奋了，这种情形，不会出现。

」

白素也笑∶「本来，只是我们的假设。」

黄蝉却道∶「我的意思是，三件法物，不会被送到大活佛那里去！」

我呆了一呆∶「那会到何处去？」

黄蝉且不说答案，只是道∶「那三件法物，究竟在确认身分之中，如何起作用，我

不知道，两位不知道，大活佛也未必知道。」

白素扬眉∶「那谁知道呢？」

黄蝉回答肯定∶「二活佛，只有转世的二活佛知道，所以法物会送到他那里去！」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又是吃惊，又是佩服。因为她对我们的误导，竟很快地不为

所动。

不过，她似乎并没有识穿我们是在故意误导她，她反而向我们解释∶「大活佛和二

活佛之间，一向有极深的芥蒂，这是他们教中的纷争，有极深的历史和宗教渊源，不易

化解。」

我试探著问∶「或许在强敌当前，或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他们会团结一致。」

黄蝉摇头∶「不会。」

我和白素齐声道∶「何以如此肯定？」

黄蝉皱著眉∶「在和大活佛接触的人之中，不可能有转世的二活佛在，而大活佛和

二活佛之间，如果要团结一致，那非由他们两个亲自会商不可，不能由手下的虾兵蟹将

代作安排！」

听黄蝉讲到这里，我和白素，都不免悚然而惊，因为这番话，证明黄蝉那一方面，

对大活佛的监视，严密到了极点！

虽说大活佛是一个国际知名的人物，对他的活动，进行监视，会令得国际舆论，群

起谴责，但如果监视是在暗中进行，世人也就被蒙在鼓里了！

以现代科技来进行暗中对一个人的严密监视，可以到达甚麽程度，实在令人难以想

像。用戈壁沙漠或是郭大侦探的话来说∶「要知道一个人二十四小时内心跳速度的变化

，也不是难事！」

黄蝉方面，要是存心对大活佛进行严密的监视，可以动用到人造卫星追踪——只要

有办法把一具微型讯号发射仪，放在大活佛的身边，就可以做到这一点了，大活佛的身

边有那麽多人，谁能说其中没有被收买了的？

我和白素感到吃惊的是，不久之前，白素曾把大活佛带到我这里来过，若是大活佛

的行踪，他们全知道，那麽，这次秘密会面，也就不是秘密了！

白素淡淡地道∶「是啊，我们可以想像，你们对大活佛的监视，是如何严密，可是

别忘了，他们是活佛，另具神通，你有没有听说过『神会』这回事？」

黄蝉深深吸了一口气∶「基本上，我们并不相信这种事，甚至，我们不相信甚麽活

佛转世，认为那是喇嘛骗人的鬼话！」

我缓缓摇头，感到「可惜」∶「你们的原则，可以不信，但是你从事具体的对付喇

嘛教的工作，应该相信。」

黄蝉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清淡而飘逸，可是她柔声所说的话，却很令人吃惊。

她道∶「我本人也宁愿相信科学，科学的证据是，不久之前，大活佛到过这个城市

——我的推测是，他和你们会过面！」

我「哈哈」一笑，不作承认，也不否认。白素却道∶「真是好严密的跟踪，不错，

大活佛想找卫七，想要那三件法物，所以才和我们见面的！」

我乍一听得白素承认了这一点，不免震动。但我随即明白了，白素是因利趁便，再

继续误导黄蝉，尽力把目标自转世二活佛的身上移开去！

理由很简单，他们要对付大活佛，有各种各样的顾忌，但要对付一个还不为人所知

的二活佛，就容易得多了，所以，可能令二活佛处境危险。

黄蝉对白素坦白承认和大活佛会过面，也感到有点意外，一时之间，她竟不知如何

再进一步才好，白素却「趁胜追击」∶「上亿英镑的赏格，令得全世界的『寻找者』都

为之心动，这不但包括了巨大的金钱利益，而且若是成功了，还意味著『天下第一』的

名衔，但是仍未能使七叔出现，可知我们也无能为力了！」

白素在话中，提及了「寻找者」这个名词——那是一些专业从事寻找别人的人，其

中有甚麽事也不干，只是专责找人，还有的是出色的侦探，像我们熟悉的小郭，这种人

大都神通广大，各具奇谋。

上次，在巨额赏格出现之後，数以千计的「寻找者」在全世界各地活动，而且，还

有喇嘛教的教众，以及强权政治属下的各级特务系统。可以说，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以来

，从来也未曾有那麽多人，动员起来去寻找一个人！

但是，卫七先生仍然不知所踪。

我和白素，也尽了一切可能想得到他的音讯，也同样没有结果。

所以，我的结论是∶七叔早已死了，他人既然不在了，自然也找不到他了。至於他

死了之後，骸骨何处，那就不可能知道了，或许在大沙漠之中，或许在大海之底，或许

在雪山的千年积雪之下，谁能找得到！

可是如今，看黄蝉带来的录影带和电脑分析，七叔竟也有可能，仍在人世！

老实说，我比世上任何人，都渴望能见到他，因为他是我的亲人！

我把这一点心意，向黄蝉说了出来，并且加以说明∶「我已尽了力，除非他自己出

面来见我，不然，我真是无能为力！」

黄蝉的声音平淡∶「我也不是希望能一下子把他找出来，只是想通过两位的帮助，

至少，推测一下，他得了法物之後的动向。」

白素扬了扬眉∶「我们刚才分析过了，他会去找大活佛，我还想，大活佛会把法物

重归喇嘛教这件事，向全世界公布。」

听了白素的话，黄蝉的俏脸煞白，而且，自然而然把一双手按在心口，她这种情形

，虽然表示了「大祸临头」，但神态之动人，无以复加。

过了好一会，她才道∶「到了这时候，那就是我和秋英的死期到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还没有说甚麽，就听得黄蝉以极低的语声道∶「秋英根本不

知道甚麽是死亡，而我┅┅实在不想死，不愿死！」

黄蝉的这种态度，大大地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我并无意去讽刺她，但还是忍不住

道∶「我以为像你们这类人，是视死如归的。」

黄蝉苦笑了一下——这时，她现出的是一种真正苦涩无比的神情。

她微微抬起了头，一字一顿地道∶「我根本没有做过一天人，我的意思是，我没有

为自己活过一天，就这样死了，那算是甚麽样的一生？」

她说著，望向我们，神情是一副想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和白素呆了半晌，说不

出话来，因为忽然之间，她这样特殊身分的人，在可以说和她处於敌对地位的人面前，

作了这样思想上的剖白，这确然太不可思议，而且，也太出於我们的意料之外了。

过了好一会，我才只能空泛地安慰她∶「事情不至於那麽严重吧！」

黄蝉转过身去∶「上头认定了不是我，就是秋英，出卖了秘密，导致法物失窃，追

究责任，根据宁可杀错，不可放过的原则，我和秋英，都要被处死，除非能在限期之前

，把法物追回来。」

白素问了一句∶「限期是——」

黄蝉翻起手腕，看了看手腕上的钱∶「限期是一个月，尚馀二十七天十六小时四十

一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们两人是同样的心思∶「要在限期之内，找回失物，希望

太渺茫了，你可以考虑真的背叛组织。」

在黄蝉陡然震动时，我补充了一句∶「正好趁此机会，找回你自己，过属於你自己

的生活，为你自己继续活下去，才不负了一生！」

刹那之间，黄蝉整个人，像是遭到了电极一样，僵凝不动，犹如一尊雕像——如果

那真是一尊雕像，那我毫无疑问会题名「震栗」。

我和白素也都知道，这个提议会给她造成极大的震撼，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我

又沉声道∶「不是没有成功的例子。」

黄蝉缓缓地点了点头，在她的额角和鼻尖上，竟然沁出了细小的汗珠来，由此可知

她心中的震动，是何等之甚。她连吸了几口气，才匀了气息，道∶「在我想来，把三件

法物追回来，应该是容易得多。」

我苦笑了一下——不能说黄蝉的话不对，因为情形可以作如此的理解。

虽然我刚才指出「有成功的例子」，但那过程之艰难，叫人想起来都心中发毛。而

且，其间动用的力量，都是地球之外的宇宙间的力量。当中最幸运的要算是水红，这个

可爱的小滑头，是抓紧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因利趁便，摆脱了「人形工具」地位的。

以黄蝉现在的情形，就算她下定决心，我也想不出有甚麽办法可以令她「脱籍」！

（我用了「脱籍」这个词，有点拟於不伦，但却是很好很生动很容易令人明白的一

种说法。）

相形之下，确然是找出三件法物，证明清白，要容易得多了！

白素的反应，却和我相反，她道∶「虽然找三件法物，看来像是容易，但是那是长

痛，痛完了之後，仍然没有自己，很不划算。」

她竟将这样有关生死的大事，用划不划算这种说法来说明，很具黑色喜剧的效果。

刹那之间，黄蝉再度呆若木鸡——我相信，我和白素的心思都一样，由於黄蝉的外

型，如此动人，所以我们都有同一想法∶在尽可能的范围内，我们都会帮助她。

这一次，黄蝉发呆的时间更久，约有两分钟之久，在这两分钟之内，我相信她天人

交战，不知道想过了多少的问题。

而在她最後显示出来的神情上，也可以看出，她未能有所决定。

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双眼之中，充满了感激而又抱歉的神情，表示未能接纳我们

的提议。

我和白素都没有甚麽特别的反应——这本来就不是立刻可以决定的事，而且，就算

她有了决定，我们也不知如何著手去帮她。

黄蝉为她自己找了一个藉口∶「不单是我，还有秋英——她简直是我的影子，或者

可以说，和我是二位一体，所以我的行动，不能由我单一决定。」

我们只是各自作了一个表示可以理解的神情。

然而，忽然之间，黄蝉又进入了她的「任务状态」，她竟直截了当地道∶「你们知

道转世二活佛的下落——」

她说了这样的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之後，故意顿了一顿，约有两秒钟，我和白素还处

於被她这种「单刀直入」式的攻击，而还没有确定该如何反应之前，她就已经继续∶「

能不能告诉我他的下落？」

黄蝉的这种掩饰在她柔软动听的声调之後的那种攻击，力量之大，出乎想像之外。

而我和白素的第一反应，奇特之极，但是却不约而同！

我们两人，一齐叹了一口气！

我们之所以叹气，是叹我们自己，不论如何警惕，如何提醒自己，但终究还是不免

被黄蝉秀丽动人的外型所迷惑，以致表示了愿意向她提供真诚的帮助！

而她就利用了这一点，向我们进逼，以达到她的目的。

在她的这种方式的进逼之下，我们大可以否认，说是根本不知道二活佛的一切。但

如果这样否认的话，那未免太拙劣了！

这样的拙劣，比起黄蝉的高明，相差太远，依然会导致我们败在她的手下。

所以，一定过神来，我就决定，我们不能否认——在我有了这样决定的同时，我从

白素的眼神之中，得到了讯息，知道她和我心意一致。

所以我略昂起了头∶「当然不能告诉你，半点消息也不能透露，绝不能！」

我的这个回答，看来也出乎黄蝉的意料之外，她以为我一定否认，然後在她的逐步

逼问之下，才不得已承认。所以她一定早已计划好了一整套的逼问方法。

可是我却一上来就绝不否认，让她准备好的一切，都用不上，原来的步骤乱了套，

所以，轮到她不知如何才好了。

我当然不会错过这一瞬间的机会，我冷冷地道∶「你们想对付已转世的二活佛，我

和白素，会当帮凶吗？」

标题 <<书路--暗号之二>>

七、出事了

白素立即声音嘹亮∶「当然不会，绝无可能。」

黄蝉过了半分钟，才缓过气来，柔声道∶「我以为两位说过要帮我，是真的会帮我

。」

她用到了这样的言语来刺激我们，那麽，这场勾心斗角的「战斗」，可以说已结来

了。

白素悠然道∶「当然我们愿意帮你，但自然也必然有个限度，是不是？」

黄蝉自然知道，无限度的帮助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再也难以为继了！

黄蝉现出很难过的神情——这种神情是如此之真挚，因此很难相信那是伪装出来的

。事实是，在过了相当时日之後，我们讨论过，也未能确定那时，黄蝉是真的感到难过

，还是那只是装出来的。

而当时，当她现出这种神情来的时候，确然令人心中恻然，感到很是同情。

然而，出卖二活佛的事，是在任何情形下都不能做的，所以我和白素，都勉力令自

己理智，我们的神情，看来甚至是冷漠的。

黄蝉的语调，听来也无奈之至，她道∶「我为自己的生存，而必须做一些事，想必

能得到两位精神上的支持？」

我和白素，都知道她进一步想说甚麽，可是还是自然而然地点著头。

黄蝉道∶「我没有别的线索，只有在两位这里，才能得到找寻二活佛的线索。」

白素扬眉∶「我以为你只是要找那三件法物。」

黄蝉道∶「那三件法物，必然是由盗宝人，送到二活佛那里去了，所以，只要知道

二活佛的下落，就必然可以找回法物来。」

我冷冷地道∶「同时，也可以解决二活佛，一劳永逸，真是痛快。」

黄蝉抿著嘴，不再说甚麽，我和白素，不约而同，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意思是

，你来这里的任务，已然告终，可以离去了。

黄蝉现出很无奈的神情，幽幽叹了一声，向外走去，我们跟著她下了楼梯，她一直

走向门口，才问∶「令嫒把秋英带到哪里去了？」

秋英跟著红绫离去，已有好一会了，由於我们和黄蝉之间的对话，需要全心全力应

付，所以并未留意到这一点。这时黄蝉问起，我们也不在意。

我只是顺口道∶「大概就在附近，很快会回来的。」

白素也笑道∶「不妨闲话家常，等她们回来。」

黄蝉在门口的空地上徘徊，并不进屋子，又叹了几声∶「我那有心情说甚麽家常。

」

白素一扬眉∶「那就说你的事，我再一次声明∶在我们这里，你不可能得到任何消

息。」

黄蝉的反应很平静，她微抬著头，望著远处的蓝天白云，也不知她在打甚麽主意。

忽然，她向天上一指∶「她们就快回来了！」

她的言和行，相当古怪，因为她是向著天上这样说的，看起来倒像是红绫和秋英即

将从天而降一样。

我和白素，自然而然，也抬头望向天际，一望之下，就明白黄蝉何以会有这样的言

行了。

因为在高空中，这时，正有一头鹰，在以极高的速度，俯冲而下——事实上，才一

入眼之际，那不过是拳头大小，急速移动的一个黑色物体，并看不清那是甚麽。但我们

立刻知道，那是那头鹰，红绫的那头鹰！

转眼之间，那鹰自上千公尺的高空，冲到了离地不到一百公尺处，已经完全可以看

清那确然是这头鹰了！

这时，我和白素的心头，陡然一凛，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那

鹰是和红绫、秋英一起出去的——如今它独自这样急地飞回来，不问可知，一定是有甚

麽意外了！

虽然我对红绫应变的能力，极具信心，但是见那鹰来得如此之急，也不免惊心。

就在我一声低呼间，那鹰带起一股劲风，已直扑了下来，它下冲之势，急骤无比，

本来，它早就应该展开双翼，以缓减下冲之势了，可是，它由於想早些到达，所以，直

到离地只有七、八公尺时，才陡然展开双翼，来势可称猛恶之极！

待到它扑在地上，我和白素急迎上去时，它已经站好了身子，铁喙伸处，一下子就

叨住了我的裤脚，拖著我向前去。

想不到那鹰的力道极大，出其不意一拖之下，我几乎仆跌向前，它拖了我一下，立

时松嘴，又腾空飞了起来，飞得不高，只在我面前盘旋。

我和白素失声叫∶「出事了，它要带我们到出事的地点去！」

那鹰本来是天工大王的爱禽，本就极其通灵，经过红绫的外婆，不知用甚麽方法「

改造」了之後，我相信它和红绫之间，已经可以作很高程度的沟通，但是和我们之间，

却还不能。

这时，我和白素失声惊呼，那鹰又疾落了下来，居然就在我们面前，点了点头，老

气横秋之至。

我第一个反应，是立即向黄蝉望去，而且目光之中，已充满了敌意。

红绫带著秋英外出，秋英是黄蝉带来的，现在出了事，虽然出的是甚麽事还不知道

，但事情和黄蝉有关的可能性不是太大了麽？

黄蝉也立即明白我在怀疑甚麽，她双手高举∶「我要是知道甚麽，不得好死！」

她在百忙之中，发了这样的一个毒誓，自然不见得有甚麽说服力，而一向遇事镇定

的白素，由於事情和红绫有关，她也大是紧张，顿足道∶「还说甚麽废话，快跟去看看

，发生了甚麽事！」

白素这样说，那是说她，也大有怀疑黄蝉之意了，黄蝉的俏脸之上，现出了一脸的

委曲，但这时，鹰已向前飞去，我和白素，一起展开身形，追了上去。

鹰向後出飞去，不一会，我们所经之处，灌木丛生，根本没有了路径。

这时，才现出黄蝉的武术根底之深，她一直跟在我们两人身後，伏高窜低，迅速无

比，脸不红，气不喘，而且目光炯炯，一直注视著那头鹰。

待到穿出了一片林子，白素眼光，一下子就看出，对面山崖之上，有一条人影，正

在上下飞窜，捷如猿猴，那不是红绫是谁？

一看到红绫在山崖上到处乱窜，虽然看来十分惊险，但我们都知道，这种筑路开出

来的山崖，固然陡峭，却绝难不倒我们的女儿，所以一起放下心来。

这时，只听得黄蝉冷冷地道∶「出事的不是令嫒，是秋英！」

一听得黄蝉那样说，我立时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都觉得，事情很是不妙，可能

是黄蝉的另一个圈套，可是究竟不妙到甚麽程度，一时之间，却还说不上来。

我向著山崖，发出了一声长啸，其时，那鹰也向山崖上飞过去，红绫立时发现了我

们，她站在一株打横生出的松树上，向我们做手势，示意我们也上山去。

白素一挥手，率先向前穿出，我和黄蝉，紧跟其後。白素一上了山崖就提气问∶「

孩子，甚麽事？」

红绫的回答声传来∶「一个人把秋英抢走了！」

我们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表示怪异的声音。那当然是因为虽然我们明知

有事发生，但是也绝想不到，会发生了那样的事。

照黄蝉所说，秋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人，怎麽会有人把她抢走了呢？

我在电光石火之间，又想到的是，秋英也必然受过严格的武术训练，就算她没有武

功，红绫和那头鹰，又岂是容易对付的，如何容得甚麽人把秋英抢走？可知事情一定是

古怪之至！

我一面想，一面仍在飞跃向前，白素一直在我的前面，而黄蝉也一直在我的身边，

上了山崖之後，才知道那虽然是人工开出来的，但却极难攀缘，一来，它直上直下，二

来，没有甚麽生长多年的大树，可供落脚。

我看到，红绫站在那株树上，除了向我们挥了挥手，叫了一声之後，一直盯著山崖

在看——她盯视的方向，并没有甚麽特别之处，只是有著一株极大的树，旁边还有一道

沟，想是下雨之际，雨水冲刷出来的，那道沟，直通向山崖高处。

看到我们快到了近前，红绫突然发出了一下古怪之极的声音，而且，她的这下声音

，还立时有了回音，起自天上，是一下嘹亮的鹰鸣。

红绫伸手向上一指，叫∶「一起上去追！」

说著，她已飞身而起，扑向那道山涧，山涧上有不少石块，并无流水，随著她的上

窜，碎石纷纷落下，这就给我们向上去，造成了一定的障碍。

但是，既然喜马拉雅山麓的冰川，也未能阻我前进，何况是小小的山涧。不一会，

我就追上了白素，和她并肩向上去。

我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心意都一样，一点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红绫的去势极快，转眼之间，眼看她穿过了一大片林木，已快到山顶了，山顶上有

公路，视线被林木所遮，看不到她的动作，可是却听到她正在发出十分愤怒的吼叫声，

还有一些人的惊叫声。

我知道，红绫虽已不是野人，可是她要是发作起来，也很能令人把她当作怪物，所

以一提气，疾窜了上去，只见山顶的路上，有两辆车，碰撞在一起，红绫正自一架车的

车顶，跳到另一辆车顶上，来回地跳著，不但发出砰然巨响，而且被她跳过之处，车顶

现出不少凹痕来。

另外有几个男女，可能原来是在车中的，这时都离开了车子，吓得目瞪口呆，一个

胖女人，则在不断地发出尖叫声。

一看到这种情形，我又好气又好笑，立时喝道∶「红绫，快下来！」

红绫飞扑而下，在我身前站定。

白素和黄蝉，这时已走向前去，安抚那几个自车上被红绫吓出来的人——天下事，

由她们两人出面，只怕没有不能成功的。

红绫也不理自己闯了甚麽祸，一把抓住我的手，大声道∶「爸，那人真好身手，原

来秋英也会武功，而且轻功绝佳，可是也敌不过那人！」

这时，白素和黄蝉已处理好了纷乱，白素转过头来道∶「慢慢说，从头说┅┅」

黄蝉却显得十分焦急∶「秋英给甚麽人带走了？」

红绫先回答黄蝉的问题，她向自己的脸上指了一指∶「一个蒙面人┅┅」

她才说了一句，就向我望了过来，神情十分迟疑，我大是奇讶∶「那蒙面人怎麽了

？」

红绫吸了一口气∶「他突然出现——从树上跳下来，我还以为是爸来了。」

我怔了一怔，轻声道∶「这话不通，既然是蒙面人，你怎认得出谁是谁来？」

红绫也知道自己的话不是很合理，她侧头想了一想，但还是道∶「我也不知道为甚

麽，一看到他自树上跃下来，就把他当作了是爸，而且┅┅而且┅┅」

她说到这里，竟大是不好意思∶「而且┅┅我还很高兴地叫了他一声！」

当其时也，红绫和秋英，正在一个斜斜的山坡上嬉戏，红绫已经发现秋英的轻功极

好，她们在逗鹰玩，每当那鹰腾空而起时，秋英便拔身而起，每一次，都姿态优美，轻

若无物，拔起老高，看得红绫大声叫好。

红绫并且连连发问∶「你这身功夫，是哪里学的？」

但是秋英根本听不见，自然也没有回答。

在红绫的询问声中，秋英身子拔起，竟一下子伸手抓住了鹰腿，那鹰展翅，把她的

人带高了好几公尺，红绫是自己野惯了的人，也不知凶险，反倒大是高兴，大声喝采起

来。

而就在她的喝采声之中，秋英手上松开，身子向下，直跌了下来。

那时，秋英离地，足有七、八公尺高，而且山坡上，全是嶙峋的石块，红绫这才著

急，身形一幌，就向前掠出——以她的身手而论，要把纤弱瘦小的秋英，白半空中接住

，绝非难事。

但是，也就在此际，只见斜坡上的一株树上，陡然飞起一条人影，快疾无比，红绫

只觉眼前一花，一条极其熟悉的人影，已堕在她的身前。

红绫一面收住势子，一面自然而然，脱口便叫∶「爸，你——」

那人现身，阻在红绫的面前，显然是不让红绫去接应自半空中跌下来的秋英，所以

红绫才有责问之意。她只是在第一眼，误以为那是我，随即发现了，那不是我，是一个

看来极其诡异的蒙面人！

这时的情形是，秋英仍在半空之中，并未落地，红绫还赶著要去把她接住，而那蒙

面人又阻住了去路，试想，一个人在半空之中跌下来，能在空中停留多久？所以时机紧

急之极，红绫连喝一声「让开」的时间都没有，「呼」地一拳，便向那蒙面人打去。

红绫的用意是，一拳先把那蒙面人打了开去，自己抢向前去救人再说。

那蒙面人刚才从树上飞掠而下时，身手极好，红绫也估量他一定可以避开这一拳的

，所以随著那一拳打出，她人也向前冲去！

怎知那蒙面人竟然不退不避，也不还手，红绫拳出如风，「蓬」地一声，正打在那

蒙面人的胸口，却如中败絮，那蒙面人的身子，也没有晃动。

红绫的这一拳，目的只是在把对方逼开，本来就没有用甚麽力，一拳被对方不动声

色硬接了下来，也不算是甚麽。

可是她出拳之际，人已在向前冲，这一冲，却是准备去救人的，是蓄足了势子的，

一拳未将那人逼退，前冲的势子再也收不住，又是「蓬」地一下声响，直撞在那蒙面人

的身上！

当红绫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们心中所想的一样∶红绫这一撞

，力道该有多大，只怕一头蛮牛的冲撞之力，也不过如此而已。

所以，我们很注意这一撞之下，结果如何。

红绫说到这里时，也大有犹豫之色。

原来她一下子撞了上去，那蒙面人仍然纹丝不动，而她却像是撞到了一根铁柱一般

。

红绫的身子极是壮实，她一撞，没能撞动对方，虽然如同撞中了铁柱，但是也决计

损伤不了她。只是她自己也知道这一撞力道极大，对方竟能硬顶了下来，这是她以前未

有过的经验，令得她大是奇讶。

然而，更令她惊讶的事，接著又发生在她的眼前，只见那自半空中跌下来，令她要

去急救的秋英，在快要落地时，陡然一个翻身，身形美妙如飞禽，已经轻轻巧巧，落下

地来。

同时，那蒙面人也向著红绫道∶「娃子心地很好！」

由於红绫一开始，说到有一个蒙面人突然出现之际，我就想到，那蒙面人，大有可

能，就是录影带上看到的那个盗宝者，所以我对红绫的叙述，极其留意。

这时听到红绫讲到那蒙面人开了口，我更是紧张，忙道∶「孩子，你记清楚，他是

怎麽说的，一个字也不能改，照他说的说！」

红绫立时道∶「他是这样说的啊！娃子，心地很好！」

我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甚麽，挥了挥手，示意红绫再说下去。

在一旁的黄蝉，本来神情紧张之至，但一听到这里，我看到她明显地平静了下来。

显然是，在那一刹间，她想到的一些事，和我所想到的一样。

我要红绫把当时那蒙面人所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复述出来的原因是，听一个人的说

话，对於判别这个人的身分，起相当重要的作用。甚麽人说甚麽样的话，是自小养成的

习惯，就算刻意改变，也会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

红绫做得很好，她不但复述了那蒙面人的话，而且把他说话的腔调，口音也学了来

。

我一听之下，心头更是大受震动——「娃子」是我家乡的土话，对小孩子的称呼，

而红绫所学出来的，更是我家乡的土腔！

黄蝉曾说，那盗宝的蒙面人，有可能是我的七叔，现在似乎又多了一项证明了。

我一面心念电转，一面示意红绫再说下去。红绫迟疑了一下∶「爸，你认识这个人

？」

我摇了摇头∶「暂时不能确定，你且说下去！」

红绫一看到秋英翩然落地，就放下了心，百忙之中，她还喝了一声采∶「好身手！

」

就在她喝采时，那蒙面人已转过身，向著秋英。红绫为人没有心机，她急著要去夸

奖秋英的身法美妙，就向前走去。

怎知她才跨出一步，那蒙面人陡然反手一掌，向她当胸拍到。

红绫立时收住了脚步，一拳打出，打向对方的掌心。怎知陡然之间，那蒙面人手掌

放慢，变得眼前掌影乱摇，根本看不准何者是处，何者是实。

红绫吃了一惊，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付才好，就向後急退了一步。

我和白素，一听红绫说到这里，便一起发出了一下低呼声——我们知道，女儿要吃

亏了！

红绫的本领，九成来自她当野人的时候，跟著灵猴训练出来的体质。

她蛮力十足，白老大也曾指点了她一些武学招式，但都是浅近功夫，虽然经她使来

，也大具威力，但是比起高深的、变幻莫测的武功，自然相形见绌了！

这时，她一说到忽然之间，眼前掌影乱晃，我和白素自然知道，她遇上了武学高手

，那是非吃亏不可的了！

幸而听她一路说来，那蒙面人对她，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恶意，还夸奖她心地好，所

以虽然知道不妙，也不是太担心——事实上，红绫说的时候，好端端地在我们身前，明

知她有惊无险，但是父母关心情切，虚吃一惊，那是难免之事。

果然，红绫才一後退，掌影之中，一掌已直欺到了她的胸口。红绫应变也快，立时

扬手去格，却不料那一掌，仍是虚招，手掌一翻，攻的是她的肩头。

这一下，红绫再也避不开去，「砰」地一声，一掌击个正著。

这一掌的气力好大，红绫皮粗肉厚，倒并不觉得怎麽疼痛，可是一股大力，却将她

撞得运退出了四、五步去。这对於红绫来说，是前所未有之事，她不禁哇呀大叫，却又

由衷地叫∶「好大的气力，好掌法！」

那蒙面人一掌击中了红绫，借力向前窜出，已到了秋英的身前。

红绫这时看出去，只见秋英睁大了眼，望著蒙面人，全然不知发生了甚麽事，那蒙

面人直欺到秋英的身前，一下子遮住了红绫的视线。

红绫看过去，像是看到那蒙面人，取出了不知甚麽东西来，向秋英照了一照，接著

，他又向前极快地窜出，而秋英竟如影附形，紧跟在他的身後，也向前掠出！

红绫一见这等情形，便大是著急。

标题 <<书路--暗号之二>>

八、神鹰

一时之间，她也忘记了秋英根本听不见，大叫道∶「喂，你到哪里去？」

她一面叫，一面向前追去，可是她和两人之间，有一段距离，追到了山崖脚下，只

见那头鹰也向两人追出，可是蒙面人一扬手，银光一闪，射向那鹰，那鹰在空中一个翻

飞，虽未被射中，但竟如知道厉害，不敢再追，向红绫飞了过来。

红绫一见，更是大奇，向鹰叫道∶「快回去告诉爸妈，出事了！」

那鹰和红绫之间，已有奇妙的沟通能力，立时展翅飞了回来。

红绫不停说著，黄蝉几次想插口，都未能如愿，直到这时，她才叫∶「等一等，我

有点不明白！」

红绫被打断了话头，有点不愿意，我忙道∶「事情很严重，说清楚一点好！」

红绫这才向黄蝉望去，黄蝉道∶「那蒙面人给秋英看了一样东西？」

红绫很认真∶「他的身子遮住了秋英，我看不清楚，像是那样，也像是向秋英，作

了一个甚麽手势。」

黄蝉眉心打结，神情疑惑之至——这种神情，绝不是假装出来的，而她疑惑的，也

绝不是红绫所说的话是否真实，而是红绫所说的一切，在她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

事，宛若太阳从西方升起一般。

她迟疑地问∶「看起来，秋英是自愿跟著他走，而不是被他带走的。」

红绫回答得更认真∶「秋英是经过了他的一些动作之後，跟他走的！」

那蒙面人和秋英的去势好快，红绫一面大声呼喝，一面飞身追上去，以她的行动之

快，可是却也越追越远，眼看著两人在山崖之中乱窜，忽然一下子，就失去了他们的踪

影。

红绫在山崖上，到处乱找，一点结果也没有，而就在这时，我们也赶到了。

听红绫说完经过，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望著蜿蜒下山的公路，心想，那蒙面人带著

秋英，一上了公路，要是有适当的交通工具，这上下不知道已离去多远了！

白素看来很镇定，她望著黄蝉∶「你不是有对秋英的『遥控器』吗？应该至少可以

知道她现在离我们多远，在甚麽方位？」

白素故意把向秋英输送讯号的那个仪器，称之为「遥控器」，当然是对这种情形，

表示不满。而红绫一听之下，却惊讶莫名∶「甚麽遥控器，难道秋英是一个机器人？」

白素道∶「不是，她是真人，可是却被当作机器人一样看待——而且，认定她是一

个快乐的机器人！」

黄蝉像是未曾料到，白素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她支吾了一下∶「我早已发出讯号

，请她来我面前，可是┅┅可是她像是已离开了讯号能接收的距离。」

我忙问∶「有效距离是——」

黄蝉吸了一口气∶「一千公尺。」

我苦笑了一下，秋英已在一千公尺之外，那可能是任何所在，再也追不上她了！

红绫不明白秋英的情形，所以她对我们的话，也不是十分了解，一脸的疑惑，同时

，我看到黄蝉望向红绫的神情，也疑惑之极。

白素在这时候，沉著声，一字一顿地道∶「黄姑娘，我女儿，可能甚麽事都干得出

来，但是她却不懂得甚麽是说谎！」

我已算是「知觉麻木」的了，因为我绝不会想到不相信红绫的话，所以就以为别人

也是如此。这时，经白素一提出，我才知道黄蝉竟然在怀疑红绫说话的真实性！

我对黄蝉本来就有些不满，这时更是气往上冲，重重地「哼」了一声∶「不信她，

世上无人可信！」

黄蝉在刹那之间，俏脸之上，神情变化万千，最後，她一顿足，转过身，向前疾走

出几步，抱住了一棵大树，身子颤抖不已。

白素向我和红绫，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们别跟著她，她来到了黄蝉的身後，柔声

道∶「是不是不见了秋英，事情很糟？」

黄蝉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向天，她紧抿著嘴，不说话，可是两行眼泪，已夺眶而

出。

白素又问∶「会糟到甚麽程度？」

黄蝉苦笑了一下∶「说有多糟就多糟——至少，会认为我放走了秋英，继续欺瞒组

织。」

这时，红绫向上一招手，那鹰飞了下来，停在红绫的手臂上。我随口说道∶「孩子

，当时，你不该叫鹰来通知我们，应该叫它去追人！」

鹰的目光锐利，那鹰又通灵无比，当时若是由鹰去追人，一定可能有把握知道蒙面

人把秋英带到何处去的。

我这样说，自然并没有责怪红绫之意，红绫也绝不会见怪。

倒是那鹰，一听得我如此说，立时发出了三下古怪的声音。红绫闻声大喜，在鹰的

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嗔道∶「你怎麽不早说！」

这种情形，看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简直就是神话。但我明白鹰和红绫之间的关系

，所以忙问∶「它说了些甚麽？」

红绫道∶「它说，它在飞回家的时候，在空中看到他们离去的方向。」

我不禁叹了一声——光是知道离去的方向，用处不大。可是黄蝉却用力一摇头，甩

掉了泪水，疾声道∶「有方向，跟踪就容易。」

黄蝉这样说的原因，我倒可以理解，想必是她的「遥控器」，能在一千公尺或是更

远的距离，侦知秋英的去向之故。

红绫立时向鹰作了一个手势，那鹰腾空而起。我们这时，是在半山腰的公路上，照

说，蒙面人带著秋英离去，方向不是上山的路向，就是下山的路向，可是那鹰飞到了半

空之後，一声长鸣，却是向著山头上直飞了上去！

我们几个人，不禁相顾愕然，因为这表示，蒙面人和秋英，虽然上了山，但却不是

由道路上去，而仍然是攀山而上的！

何以他们竟舍道路而不用，这实在令人疑惑。但是，还未曾容我提出来商量，黄蝉

已一声娇叱∶「还等甚麽，快上山去！」

她说著，身形一闪，已经横过了马路，紧接著，我、白素、红绫三个人，也刷刷别

地穿了过去，这时正有几辆车子来往，一时喇叭声大作，但我们的去势，实在太快，所

以车子未及停下，我们已经在车前车後，穿了过去。

开始向上去时，还有些小路，到後来，全是密密的林木。这个城市的人口密度，虽

然在世界首十名之内，但这一带的山上，却还是林木的世界。

眼看前面去路渐窄，行进困难，红绫性子大发，一声长啸，一跃而起，已上了一棵

树，一上了树，她的野人本色，便显露无遗，简直就如同猿猴一样，从这株树到那株树

，行动如风，一下子便把我们抛到了後面。

我们也想学她，奈何在树丛中跳跃奔窜的这种功夫，都未曾学过，而且那也不是一

时之间，学得会的，所以也无法可施。

好在红绫虽然赶在我们前头，但是她不时发出长啸声，好令我们知她身在何处，要

紧随著她，倒也不是难事。过了约有半小时，红绫的长啸声传来，似乎老是停留在原处

，再也没有前进。

我们加紧脚力，追了上去，不一会，就看到红绫站在山顶的一块小小平地之上，那

头鹰，就在平地之上，离地不高，正在盘旋。

我疾声问∶「甚麽意思？」

红绫道∶「鹰儿看到他们，曾在这山头上。」

我有点啼笑皆非∶「然後呢？」

红绫道∶「後来就不知道了，它要赶去报讯，没再看到他们的去向。」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不知说甚麽才好，心想黄蝉一定失望之至了，向她看去，

却见到她俏脸之上，正好闪过一丝又惊又怒的神色。

那种神色，一闪而过，时间只怕还不到百分之一秒，若不是我恰好向她望去，绝对

发现不了！

她现出那种神色的时候，目光望向近崖处的一块大石，接著，她像是雷殛也似，震

动了一下，但随即回复了原状，而且，一看就知道，故意把目光挪离了原来注视著的所

在，望向别处。

这一切，虽然是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但是却恰好被我捕捉到了！

我心中陡然一动，伪装甚麽也没有看到，可是却在暗中留意那块大石。那大石旁，

有杂草、有灌木，看来一点也没有异特之处。

我仍然不动声色，甚至不向白素使眼色，只是焦急地道∶「真糟，这下子，不知哪

里去找他们了！」

黄蝉苦著脸，先望著我，再望向白素，後来，竟望向红绫，那种神情，叫人无法不

同情，红绫问∶「黄姐姐，不见了秋英，你会——」

我和白素是一样的心思，都想阻止红绫发问，因为以红绫之单纯，对黄蝉的心机之

深，简直是一天一地，红绫决计不是对手。

可是红绫一下子就问了出来，她问得快，我们未及阻止，而黄蝉的回答更快，我们

竟也来不及阻止！

黄蝉的回答是∶「我会死，死得很惨！」

她虽然只说了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可是语调之凄惨，连我和白素，明知她的话中，

大有作伪的成分在，也不禁心中恻然！

像红绫如此威猛的人，一听之下，竟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失声道∶「这便如

何是好？」

我和白素忙道∶「孩子，你┅┅」

可是黄蝉真工心计，还是把话抢到了我们的前面，疾声道∶「你们要帮我！」

她连说这五个字，也大有讲究，不说「要你们帮我」，而说「你们要帮我」。虽然

同样是这五个字，可是前者还含有请求的成分，後者简直是把事实定了下来，变得非帮

她不可了。

红绫这傻女孩，自然分不清其中的奥妙，已忙不迭点头道∶「一定、一定！一定帮

你！」

她还唯恐黄蝉不相信，竟把当野人时，在猿猴处学来的习惯动作，也使了出来，一

面说，一面拍打著胸口，发出老大的声响。

黄蝉也索性做戏做全套，一步抢过，双手握住了红绫的手，一句话也不说，却望著

红绫，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目光竟然大是真挚。

看到了这里，我和白素，心中不禁一声长叹，知道再要红绫不管黄蝉的事，一定已

不可能，逼急了，可能惹女儿对我们起反感！

不过我们也不是太担心，因为人的成长过程中，总不免要经历各种各样的挫折。许

多事，是怎麽教也教不会的，非亲身经历了，才知端的。有道是「经一事，长一智」—

—那还是指聪明人而言。若是笨人，只怕吃上七、八次亏，也难长一智。

我们的女儿，当然不是笨人，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而且，黄蝉究竟要采取何种手

段对付二活佛，我们也想知道。若是她和红绫有来往，对我们来说，也未尝没有好处。

由於黄蝉是代表了强权势力的，所以我们不得不对她加倍提防，当时也就装出了一

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让黄蝉心中去暗庆得计——她当然也不会显露出来，成年人之间的

勾心斗角，红绫是不会明白的。

当下黄蝉的声音，竟然有些发颤∶「还要借你的神鹰一用。」

红绫一听得有人称那鹰为「神鹰」，已是欢喜莫名，连声答应∶「行！」

黄蝉道∶「要相烦神鹰，在高空飞旋，留意他们的下落，一有发现，立即┅┅立即

┅┅」

她一口气讲了下来，讲到这里，迟疑了起来。

红绫性急，忙道∶「是不是一有消息，就立即请它来报知？你不妨暂到我家住著，

鹰儿认得路，一有消息，会立刻回来！」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想这倒好，女儿自作主张，把人请上门来了。

这时，黄蝉也向我们望来，颇有歉意∶「到府上去打扰，那是难免的了，只是神鹰

一有了发现，若是飞回来报讯，这一耽搁，人又不知到哪里去了！」

红绫竟真正老实，大是著急，顿足道∶「那应该怎样才好？」

我沉不住气，不忍红绫被黄蝉戏耍，所以忍不住道∶「不要紧，叫黄姑娘给神鹰配

带一具无线电话，一有发现，立刻电话通知，也就是了。」

红绫想了一想，也知道决计没有这个可能，她也知道我是在说反话，可是她仍然不

明白我为甚麽要说反话。

谁知道黄蝉听了我的话之後，竟像是一点也不觉得我在讽刺她，反道∶「卫先生的

办法，虽不中亦不远，原则上就是如此！」

这一来，连我也莫测她的高深了！

我们一起向她望去，只见她动作优雅，取出了一苹小盒子，打开盒子，又取出了一

枚指甲大小的物事来。

红绫瞪著眼问∶「这是甚麽？」

我和白素一看，就不约而同，闷哼了一声，齐声道∶「那是一具讯号发射仪！」

我多说了一句∶「这有效距离又是多远？」

虽然我一看就知道那是甚麽，但是黄蝉的回答，仍然令我感到意外∶「无限远——

当然只是在地球上！」

我怔了一怔，白素扬眉∶「想不到这小小的装置，还能和人造卫星发生联系。」

黄蝉说通讯的讯号可以发射到在地球上的无限远，那当然要通过人造卫星来作媒介

了，其原理和如今通用的越洋电话，完全一样。

黄蝉点了点头∶「情况紧急，只好动用它来救急了。」

红绫一听我们的对话，便知究竟，用手把那微型讯号仪接了过来，问∶「让它衔著

？」

黄蝉摇头∶「不，附在爪上，一有发现，请它轻轻一啄，我们就可以收到讯号！」

她说话十分乖巧，不说她可以收到讯号，而说「我们」可以收到讯号。

而且，还有更乖巧的话在後面，她望向我∶「多年未有七先生的音讯，若是藉此能

够见到七先生，那也是天大的幸事！」

这样说，等於是在为我著想了。

不过，她的话，也令我怦然心动——确然，若能再见到久不知下落的七叔，那实是

一大乐事！

我淡然道∶「也未必一定是他。」

黄蝉长叹一声∶「除了卫家门中，会有这样的能人之外，我想不出还会有甚麽人！

」

这一下「高帽」，送得有点过分了。我和红绫相视而笑，白素道∶「黄姑娘嘴真甜

！」

黄蝉却像做了丑事的少女一样，大是忸怩，也就不觉她阿谀太过了。

这时候，红绫和那鹰走过一边，双方各自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红绫手一扬，那鹰

振翅飞起，转眼之间，没入云端不见。

我吸了一口气∶「这样的仪器，黄姑娘倒信得过那头鹰儿？」

这通讯仪虽然只是小小一片，但必然珍贵无比，所以我才这样说，却不料又给了黄

蝉表现的机会，她道∶「在这里的一切，我都信任，我的命悬在各位之手，还有甚麽不

可信的。」

我有点反感，冷冷地道∶「何致於如此严重？」

黄蝉却长叹了一声，不加辩解，我又闷哼了一声∶「这里已没有甚麽可找的了，回

去吧！」

我说著，已大踏步向前走去，白素看出我不快，这时跟在我的身边，难得的是红绫

，她居然也知道了我对黄蝉的不满，大步赶了过来，低声道∶「爸，你不是常常帮助别

人的吗？」

我望著她，不禁叹了一口气，这孩子没有像平常的孩子那样，受过循序渐进的教育

，我在想，现在开始，才向她灌输「中山狼」那样的故事，告诉她有些人是帮助不得的

，不知是否有效？

白素看出了我的心意，柔声道∶「孩子，等一会我和你细说。」

红绫也有点明白，她发出了感叹∶「人真是太复杂了，比任何方程式更复杂。」

我们三人在前一面走一面说，黄蝉竟老实不客气，跟在後面。

红绫道∶「就这一次，秋英毕竟是和我在一起时不见的，我不能旁观。」

黄蝉应声道∶「若是府上不方便，我——」

白素不等她讲完，就道∶「没事，回去先喝著酒，再慢慢等。」

白素的话，也有著明显的讽刺意味，连红绫这样不通世故的人，都听出来了，所以

向她的母亲，投以奇讶的眼光，表示她心中有疑问。

黄蝉毫无疑问，是一个玲珑透剔，至於极点的人，她焉有不明白之理。

可是她却硬是装著不明白，叹了一声∶「秋英未有消息前，哪有心情喝酒！」

这样子的委屈求全，我和白素心中，都有点不忍。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她

是强权势力的代表，若是调动力量，和我们来硬的，我们就算不敌，也绝不会皱一皱眉

头。

可是她却一味软磨，又猜不透她究竟意欲何为——她最终的目的，是想在我这里，

知道转世二活佛的下落，这一点我是知道的。然而，我也可以肯定，她绝难达到目的，

所以，就无法知道她会采取甚麽样的步骤，来达到她的目的。

我一生经历极奇，也遇到过各式各样的人，但是像黄蝉那样的却也还是头一遭。

她本来清丽绝伦，是一个绝色美人，无论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大具迷人的风姿

，使人在不知不觉之中，会对她迷恋。

这样的一个出色的人物，可惜由於知道了她具有目的，有所企求，而且可能不择手

段，所以顿时品级就低了，便成了徒具美丽的外型，再也没有美人那种发自自然的迷人

风姿了。

在现实世界中，有的是为了利欲而变俗的美女，可是都没有像黄蝉那样极端，这真

不免令人叹息。

在途中，可能是由於各怀心事，所以谁也没有说话。一进了门，白素便道∶「孩子

，跟我来，我有话说。」

红绫答应了一声，就和白素上楼。我忙道∶「我也有话说！」

白素却道∶「你先把话向黄姑娘说清楚了。」

她们两人上了楼，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回身来，向黄蝉道∶「我要说的话只有

一句∶你绝无可能在我们这里，得到转世二活佛的情报，不论是来软的或是来硬的，都

不行。」

黄蝉现出十分委曲的样子∶「我没有企图在你这里搜集转世二活佛的情报，我只是

想取回那三件法物，向组织证明我和秋英是清白的！」

标题 <<书路--暗号之二>>

九、另一个人

我闷哼了一声∶「就那麽简单？」

黄蝉苦笑∶「这还简单？到现在为止，还一点线索都没有，连人都丢了。」

我挥了挥手∶「你有甚麽接收讯号的仪器要摆出来，只管请便。」

黄蝉道∶「不必了，那鹰——」

我陡然打断了她的话头∶「那神鹰！」

黄蝉的俏脸之上，现出了十分复杂的神情，过了片刻，她才道∶「我称那鹰为神鹰

，也不为过，而且我相信，它一定会有所发现！」

我刚才「提醒」她，自然是基於对她讨好红绫的明显不满，她自然也知道，所以才

作了这样的解释。但是她的解释，当然不能消除我的不满。

我半转过脸去，没有再说甚麽，黄蝉先说完了刚才被我打断了话头的那句话∶「若

有讯号回来，我立刻就可以知道！」我并没有去问她，讯号的接收仪何在。在领教过了

身体内可以藏有小型核武器的情况之後，没有甚麽是不可能的了。这时如果她告诉我，

讯号接收仪，就在她的脑部，我也会深信不疑。

黄蝉接著，又叹了一声，幽幽地道∶「其实，我们没有不可以成为朋友的道理。」

我盯了她半晌，才道∶「太有了，你是一个强权势力的代表，而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和全世界的普通人有同样的一个理念∶愿世界上所有的强权势力，都烟飞灰灭，消

失无踪！」

黄蝉抿著嘴，好一会不出声，才道∶「那麽至少在找寻的下落上，我们可以合作。

」

我疾声道∶「说到合作，双方必须坦诚相对。」

黄蝉一扬眉∶「我们可以坦诚相对！」

我提高了声音∶「好，那麽，请告诉我，在山上，那块大石旁，你发现了甚麽？」

我曾发现她目注一处大石，神色有异，却又不知原因，所以这时提出来责问她。

黄蝉呆了一呆，反问道∶「有吗？」

我用力点头∶「有，可能只有百分之一秒，在你脸上显露你看到了甚麽值得注意的

事，但是恰好给我看到了！」

黄蝉伸手，在她自己的脸上抚摸著，然後，又双手掩住了脸一会，这才道∶「我是

一个不合格的特务，竟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我冷冷地道∶「不必太自责，只不过是凑巧而已。」

黄蝉不等我再问，就道∶「在那块大石上，我看到了有人留下来的暗号。」

尽管她说得认真，但我仍然立即嗤之以鼻——秋英是一个「白痴」，只能在脑中接

受简单的讯号，根本没有能力留甚麽暗号给她！

当然是我的神情告诉了黄蝉我不相信她的话，所以她急急有了说明——虽然我心中

对黄蝉始终有芥蒂，但那全然是由於她的身分异特之故。事实上，和她打交道，可以说

是赏心乐事。第一，她极其聪明，鉴貌辨色，话头醒尾，几乎不必明言，她就能明白你

的意思，和聪明人打交道，自然是乐事。其次，她容貌体态，都俏丽绝伦，赏心悦目，

虽没有「内在美」，但是和一个母夜叉相处，或是和一个美女，当然宁愿选美女了。

这时，她急急道∶「当然不是秋英留下的暗号，她甚麽也不懂，怎会留下甚麽暗号

。」

我「哦」地一声，故意道∶「不是秋英，莫非是那蒙面人留下的不成？」

黄蝉低叹了一声，似乎在感叹我对她的态度，始终不友善，但是她却并没有提出抗

议，只是道∶「我不知道是谁——令我震惊的是，留下来的暗号，是绝对秘密的，知道

的人，只有十三个。」

我皱了皱眉——这情形并不出奇，任何人都可以自创一种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明白的

暗号，但为甚麽是「十三个」人呢？

黄蝉立刻道∶「一个是暗号的创造人，其他，是我们十二个。」

我「哦」地一声。我明白，「我们十二个」的意思，和黄蝉同一身分的女特务，一

共有十二个，黄蝉是其中之一。

这十二个以花为姓名，自小便接受匪夷所思训练，而成为强权势力的「人形工具」

，我对她们并不陌生，而且，也知道其中几个的结果——海棠成了外星人，彻底摒弃了

她心目中丑恶的地球。柳絮和康维十七世这个新形成的生命在一起，水红最幸运，和柳

絮一起，脱离了强权的控制。

这些美丽的女孩子，都和原振侠医生有过种种事件，我只是间接知道一些。

眼前的这个黄蝉，是和我见面最多的一个了。

黄蝉居然知道我在想甚麽，她道∶「似乎我们一生的训练，都敌不过原振侠医生的

魅力！」

我笑了一下∶「老和尚告诉小和尚，女人是老虎。」

这是一个老故事了，黄蝉自然一说就明白，她现出向往的神情∶「很可惜，据说，

这位俊俏古怪又多情的好男儿，下落不明了。」

看来她大有会一会原振侠的意思，我叹了一声∶「他的情形太复杂了，有机会或会

详告。」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我心中不禁在想，若是原振侠遇上了眼前的这个美人儿，不知

道又会迸出甚麽样的火花来？

我没有再想下去，追问∶「既然是这样的暗号，那一定是你的同类到了。」

我不说「你的同伴」，而说「你的同类」，那自然是无礼之至。她也不介意，却缓

缓摇了摇头。

我不知她在弄甚麽玄虚，只是闷哼了一声，她立即解释∶「要是是我们相互间留下

了暗号，必然会有一个代表身分的标记，一看就知道是谁留下的。」

我不耐烦∶「那又是怎麽一回事？」

黄蝉欲语又止∶「这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事——」

我有点恼火∶「已经发生了的事，这有甚麽不可能的，是谁留下的暗号？」

问到这里，我陡地想起，刚才她说过，那特有的暗号，只有十三个人知道，除了她

们十二个之外，知道的是暗号的创办人。

如今，她说那暗号不是她们十二个所留的，那当然是暗号的创办人了！

所以，我疾声问∶「暗号的创办人是谁？」

我自以为这个问题，问中了要害，却不料白素的声音，自楼梯上传来∶「你本末倒

置了，怎麽不先问暗号的内容是甚麽？」

我循声看去，白素和红绫，一起自楼上走下来，她们显然站在楼梯上已有一会儿了

。

黄蝉立即道∶「白姐说得是，那留在石上的暗号说，秋笑不会有危险，叫我不必费

心机去找，找也找不著，找到了也没有用。」

我表示疑惑∶「甚麽暗号，能表达那麽丰富的内容？」

黄蝉道∶「是，这种暗号，比现代速记，要好十倍都不止！」

我再问∶「暗号的创办人是谁？暗号是他留下来的？」

黄蝉道∶「我不知道暗号是甚麽人留下来的，照说只可能是创始人，可是又实在没

有可能——」

她说到这里，我再也忍耐不住，疾声喝道∶「那创始人是谁？」

黄蝉忙道∶「我说！是铁蛋铁大将军！」

我陡然一震，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反应才好。这个答案，其实并不突兀，而且还

应该在意料之中，因为当铁大将军权势薰天之时，正是他负责整个情报工作之时。

所谓「她们十二个」的训练培养，铁大将军都是主持人之一，那麽，他自创一套暗

号供她们使用，不是正常之极的事情吗？

但是我还是感到了震惊，那是由於，我和这位大将军的关系太特殊了！

而且，我知道铁大将军在残酷的权力斗争中摔下来，失势之後，堕楼受创，双腿折

断，有幸劫後馀生，在德国的农村之中隐居，不问世事，如何会来到这里，在石块上留

下暗号。

黄蝉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在事先，说那是不可能的事！

我在杂乱的思绪之中，立即又联想到了铁大将军的儿子铁天音——这个悲剧性的人

物，由於少年时目睹了血肉横飞的政治权力斗争，刺激过甚以致有间歇性的不正常精神

状态的发作，为了他的这个病，我和他在苗疆，几乎因为误会而铸下了弥天大错。

这铁天音虽然已是专业医生，但是性好活动，难道是他？莫非是铁大将军把有关暗

号的事，告诉了自己的儿子？铁大将军失势之後，虽说已看透了世情，真心归隐，但当

年指挥百万大军，转战沙场，叱吒风云的大将军，晚年寂寞难耐，向自己唯一的亲人，

诉说一下当年的风光得意之事，也在情理之中。

如此说来，那蒙面人难道是铁天音？

一想到这里，我忙问∶「那绝密保险库的出入方法，铁将军知不知？」

黄蝉像是早已料到我有此一问，立时道∶「最初创设之後到如今，方法经过更改，

那是铁大将军出事之後的事了，所以，如今的方法，他不可能知道。」

我立时向白素望去，白素道∶「不必问我，问黄姑娘好了！」

我和白素之间，已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她知道我是要问她，是不是有铁天音最近

的消息，如何方可以和他联络，而白素料到，黄蝉也必然留意过铁大将军的这一条线，

所以叫我问她。

（有关铁大将军的事，散见於《探险》、《继续探险》、《大秘密》及《少年卫斯

理》诸故事之中。）

黄蝉也立时应声道∶「铁天音在苗疆的贫困地区行医，他和一个叫何先达的人合作

，一行西医，一行中医，活人无数，方圆千里的少数民族，尊他们为天上派下来的大救

星！」

我和白素，「啊」地一声，大是感慨。

当年和他在苗疆分手之後，只盼他自小受刺激形成的疾病，得以医治，看来何光达

的内家气功，已经奏效，他们两人在苗疆行医，拯黎民於水火，那真是功德无量了。

黄蝉又道∶「近两三年，他一直没离开过苗疆。」

我望了黄蝉半晌，黄蝉忙道∶「那不关我的事，他身分特殊，要受监视，每一个和

他这样身分的人，都不能免，别说是儿子，老子也不能免。」

我叹了一声，没有再说甚麽——那种事，当然不能怪黄蝉，当他们的最高首领狂吼

「别在我房间装窃听器」之时，黄蝉只怕还未出生，连最高首领尚且如此，那只好说是

，一个极权势力既已建成，一切可怖卑鄙的手段，也随之而生，连建立者本身，也难以

避免，「作茧自缚」这句成语，怕就是这个意思吧！

一时之间，我们几个人的心中，都有同一疑问∶「那会是谁？」

自然，这个疑问，必须建立在对黄蝉的话，深信不疑这一点上。黄蝉自己也明白这

一点，所以她道∶「那暗号还在，一共是几个符号，我可以带你们去看。」

白素道∶「不必劳师动众了——我想，留下那暗号的，是把秋英带走的那蒙面人！

」

黄蝉听了，欲语又止，我则点头表示同意∶「先假设这蒙面人，不知通过了甚麽途

径，得知了许多秘密，包括特殊的暗号，和出入秘库的方法等等。」

黄蝉接受了我的假设，提出了新的疑问∶「他把秋英带走的目的何在？」

我吸了一口气∶「这一点最令人不解，照说，他要带走秋英，在他盗宝的时候，要

把秋英弄走，易如反掌，何必等到现在？」

白素表示不同意∶「秋英是一个活人，那时要弄走她，当然有困难！」

我反驳∶「如今的情形，不是他把秋英劫走，而是秋英自愿跟他走的！」

白素想了一想∶「或许，是那时时机尚未成熟吧！」

白素这样说法，听来很是牵强，我以为白素只是顺口说说的，没料到後来事态的发

展，竟证明大有道理。

我们在讨论推测，红绫在一旁，很少发表意见，但是她听得十分用心，这时，她道

∶「关键全在那个小姑娘的身上。」

她老气横秋，称秋英为「小姑娘」，自然是由於秋英纤弱的外型，得来的印象。她

这样说法，颇令我们感到突兀。

因为从各个角度来看，关键人物，都应该是那个蒙面人，和秋英有甚麽关系？何以

红绫独排众议？难道她也怀疑秋英　露了秘密？

一时之间，我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红绫道∶「我感到，秋英跟著那蒙面人离去的时候，像是很有默契。」

我呆了一呆，对於红绫的这种说法，我不能表示甚麽意见，因为当时，她在场，我

不在场。

白素道∶「你是说，蒙面人曾给秋英看了一样甚麽东西，秋英就┅┅明白了。」

红绫道∶「或许是给她看了甚麽东西，也或许是向她作了一个甚麽手势，又或许是

┅┅说了一句话？总之，她是向秋英传递了一个甚麽讯息，秋英一看就明白，所以才会

跟他走的。」

红绫说完之後，又补充了一句∶「不然，秋英的武术根底极深，任何人要强逼把她

带走，不是易事。」

我和白素，向黄蝉望去，徵询她的意见。黄蝉点头∶「秋英由於心无旁骛，所以武

术的造诣极深，在我们十二个人之中，以她为首。」

黄蝉的话，又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之外。在意料之中的是，在那样的环境之中

，有明师高人指点，秋英除了习武之外，甚麽别的心思也没有，自然容易精通，中国的

传统武术，尤其是内家气功，最讲究修练者精神集中，抱元归一，杂念丛生的，一定难

以达到最高境界，所以秋英的武学修为高，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是她的外型，看来如此弱不禁风，又实在难以叫人联想到她会身怀绝技，若谓「

真人不露相」，秋英可以说是世界之最了。

黄蝉在肯定了红绫的一点意见之後，神情又疑惑之至∶「可是，她┅┅和蒙面人之

间，又怎麽会有默契？」

红绫很是得意∶「这就是我说她是关键的原因了，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黄姐姐

，你虽然说你是她最亲近的一个人，可是你知道麽？」

黄蝉先是一呆，接著是欲言又止。猜想她原来是想脱口说「我当然知道」，但是一

转念间，又觉得自己未必知道，所以又把话缩了回去。

接著，她叹了一声∶「我以为知道，可是看来，还是不知道。」

我和白素，对红绫的分析，都大感有趣——她的分析看来不依常规，只凭一己灵感

，但是却又奇峰突起，在毫无头绪的闷局之中，颇有醒人心神之妙。

我反问∶「那麽，你说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红绫搔头∶「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她绝非一个头脑简单，只凭人家发给她的讯号行

事的人，她有比常人更丰富精采的内心世界！」

红绫对秋英竟然作出了这样的评价，很出人意表，黄蝉道∶「你和她相处，不过几

小时！」

红绫道∶「是，时间很短，但我们两人一鹰，是真正相处，是凭各自的心灵力量交

流，而不是用仪器发出讯号给她接收。」

黄蝉挥了挥手∶「你们的心灵交流之中，你得到了甚麽？」

红绫皱著眉，眉心打了一个大结，我看了之後，忍不住伸手，在她的眉心，按了一

下。红绫道∶「黄姐姐，照你的叙述，秋英对世上的一切，所知极少，她甚至应该不知

世上有鹰这种禽鸟存在？」

黄蝉的神情，刹时之间，也变得很是疑惑，显然她认为红绫所说的有理。

她迟疑道∶「她见了那鹰，觉得有趣，和鹰玩耍，也是很普通的事。」

红绫摇头∶「黄姐姐，你叫那鹰为『神鹰』，它通灵之至，绝不会和普通人玩耍，

而且，秋英一和那鹰在一起，就像是一个熟练的驯鹰专家一样，她和鹰儿的一些┅┅『

共同语言』，连我都不知道，她和鹰儿还联合起来笑我不懂！」

这一番话，听得我们三人，大是错愕，我连连作手势∶「你说清楚一些，你这样说

，想说明甚麽？」

红绫一字一顿∶「我是说，秋英脑中，有著完整的记忆系统，她不是又聋又哑的残

废。」

黄蝉陡地叫了起来∶「不可能！」

红绫也大声道∶「一定是，只是她的情形有些特别，她似乎并不能由心运用她脑部

的记忆，要依靠某种诱发，才能触动，例如那鹰引发了她记忆部分中对鹰的所知，那蒙

面人不知用甚麽方法，引发了她的另一些记忆，使她跟著他走了。」

红绫侃侃而谈，不但对她所说的一些奇特现象，充满了信心，而且，还说得条理分

明。虽然她所用的字句，有时很生硬，听来不是很顺耳，但是我们都明白。

听她说到後来，我心中骇然，失声叫道∶「天，你说的，她不能由心控制的记忆，

是说那是她前生的记忆？」

在我这样说的时候，白素和黄蝉，也不由自主，发出了低呼声。

红绫道∶「我不敢肯定是不是她的前生记忆。但是可以肯定，她的脑中，必然有一

组十分完整，而且十分异特的记忆在。」

我们相顾无语，心中的疑问相同，这个疑问是∶秋英会是谁？

这个疑问，乍看不通之至，应该问得详细一些∶秋英的前生是谁？

或者∶秋英脑中的记忆，原来属於甚麽人？

一时之间，我们都为红绫这种奇异而大胆的推测，而感到震惊，然而却又不得不承

认，红绫的推测，很能够解释一些谜团。

黄蝉最先有了反应，她结结巴巴地道∶「秋英┅┅秋英她是潜伏的敌人？不┅┅不

┅┅秋英的脑中，有著潜伏的敌人？」

我大声道∶「未必是敌人，那是一组记忆，属於另一个人，那另一个人，或者和她

有关连，是她的前生，那麽，她就是这个人的转世，或者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侵

入了她的脑部——这两种情形，都不是很罕有，我都曾经历过好几次了！」

黄蝉在理智上很能接受我的解释，但是在感情上，她显然难以接受，她不断摇头，

神情变幻莫测，但都是不相信的神情。

又过了一会，她又问∶「这┅┅是不是说，如果是她　露了秘密，那其实　露秘密

的不是她，而是她脑中的那『另一个人』？」

我点头∶「可以这样说。」

黄蝉双手捧住了头，走到了一角，红绫有点不明白∶「黄姐姐怎麽啦？」

我道∶「她无法使她的领导接受这个推测。」

标题 <<书路--暗号之二>>

十、绘画传意

红绫道∶「其实很简单——」

她话才一出口，黄蝉已陡然转过身来，哀求道∶「好妹子，怎麽简单法？」

红绫说出来的方法，确然「简单」之至∶「谁要是不信，只要把秋英带到它的面前

，让他体验一下秋英的脑活动情形就成了！」

黄蝉呆了一呆，我也不禁苦笑。第一，秋英如今不知何在。第二，就算照做，黄蝉

的上司，也必然认为秋英就是叛徒，哪管你前生後世！

白素吸了一口气∶「关键确然在秋英身上。秋英是铁大将军交给组织的，那麽，铁

大将军应该知道她的来历，那或许有帮助。」

白素望著我这样说，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是要我去找铁大将军问一问秋英的来历

。

我也对秋英的来历好奇之至，而且我也知道铁大将军的隐居所在，更重要的是，和

铁大将军叙旧，是很有趣的事，这次相叙，我们更可以有一个久未提起的话题——七叔

。我少年时受七叔的影响大，铁蛋因为我的关系，也认识七叔，七叔对他，当然也有影

响。

我最记得七叔最喜欢当著众人，摸著他满是疮疤的光头，告诉大家∶「这孩子将来

的出息可大了，这里所有的人都不如他！」

七叔所学极广，连占卜星相，也十分精湛，远近驰名。但当时，铁蛋连正式的名字

也没有，只是顺口被人叫成「铁蛋」，是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浪孤儿。大家虽知七叔有能

耐，但是对於他对铁蛋的评语，也总是一阵哄笑，全不当一回事。

可是七叔却十分正经，还会问∶「铁蛋，你将来想干甚麽？」

铁蛋在那时，就豪气万丈，大声答∶「我要当大将军！」

当然，铁蛋的回答，结果是惹来一阵更宏亮的哄笑声。而在这时候，基於朋友的义

气，虽然我难以把当时的铁蛋和大将军联系在一起，但是我还是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表

示对他的支持∶「他会当大将军，会！」

七叔喟叹∶「理哥儿说得对，他会当大将军。唉！可是，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这种少年时的情景，历历在目，我敢说，七叔的「预言」，对铁蛋有很大的影响，

所以现在七叔，有了音讯，他一定会大感兴趣。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再次去造访隐居的大将军，似乎是无可避免的事了。

但是我还是有犹豫∶铁大将军已经是跳出红尘的人了，我去骚扰他，是否恰当？而

且，若是因此而暴露了他的所在，难保不引起强权势力对他的「关注」，那就会彻底破

坏了他平静的生活。

所以我没有立刻作出决定，而就在这一个迟疑之间，事情有了变化，我不必再去找

铁大将军了。

後来，若于时日之後，我有和铁蛋相叙的机会，那时，这个故事的一切，都已真相

大白，我和他谈起秋英的来历，方知道当时就算去找他，也没有用，因为他也不知秋英

的来历。

她是铁蛋在一次世界巡迥的行程中，在川藏边界，在路边发现的一个弃婴，引起铁

大将军注意，而把她收留下来的原因是，当时天气极寒冷，而女婴得以生存，是由於有

许多不同种类的鸟，伏在她的身上，为她保暖。

铁蛋当时想的是∶这女婴若不是大有来历，怎会得到这样的呵护？

铁蛋也只是肯定这女婴「大有来历」，至於究竟是甚麽来历，他自然说不上来，所

以，当时我幸好没去，因为去了也是白去。

却说当时的变化是，黄蝉突然「咦」地一声∶「神鹰有发现了！」

她边说，边取出了一苹扁平的盒子来，那盒子只有普通烟盒大，她将之打开，抽出

一幅萤光幕来。我知道现代的科技，已经可以使许多功能，集中在一具小小的仪器上，

所以忙问∶「发现了甚麽？」

黄蝉神色讶异，只自然而然，抬头向上望了一下——身在屋内，她自然无法看到天

空，而红绫却已一下子欢呼了起来∶「神鹰回来了！」

黄蝉当然是在仪器上看出鹰回来了，才神色讶异的。而红绫的感觉，竟然比仪器更

灵敏，这才真有点不可思议。红绫一面叫，一面扑向窗口，打开窗子，一阵风卷进，那

鹰已飞了进来。

我向那鹰看去，看到黄蝉的讯号仪仍然在鹰脚上，而在鹰爪上，另有一样东西握著

，那是一苹小小的圆筒。

鹰在红绫的肩头上站定，便举爪向红绫，红绫先把那讯号仪取了下来，还给了黄蝉

，才取下了那小圆筒，看了一看，旋转著打开，取出了一小卷很薄的纸来。

红绫先不把纸卷打开，向我望来，我道∶「上面可能有秋英的讯息，打开来看看。

」

红绫展开了纸卷，压平在桌上，我们一起看去，在那薄如蝉翼的纸上，划著线条十

分简单，但是生动无比的好几幅图形，那些图形，被简单的线条勾勒得十分清楚明了，

一看就明白是甚麽意思。

第一幅，是秋英和黄蝉拥在一起——两人眉目如画，一看就知道谁是谁。第二幅，

秋英被一个蒙面人拉著手离去，一手还在向黄蝉挥动，表示依依不舍。

第三幅，秋英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神情严肃，一时之间，不容易明白是表达甚麽

。

白素道∶「她是说，在世上她有极重要的事要做，而且非做不可。」

第四幅，她向作状退过来的黄蝉挥手，接著，她和蒙面人的身形已去到极远极小了

。

黄蝉神情苦恼∶「这算甚麽？她表示就此离我而去，叫我再也不必去找她？」

红绫道∶「正是如此。」

更妙的是，在红绫说这四字的同时，那鹰一声长鸣，竟像在回答黄蝉的问题一般。

刹那之间，只见黄蝉呆若木鸡，虽然难以猜测她在发呆之中，究竟在想些甚麽，但

是从她怔呆的神情之中，也可以看出她心中百感交集，不知如何才好。

我和白素在这时，连连向红绫做手势，示意她不必急於想帮助黄蝉。

可是过不了多久，红绫还是忍不住道∶「看来秋英很好，她要走她自己的路，黄姐

姐何必悲苦？」

黄蝉这才像是一口气回了过来一样，惨笑道∶「我不是为她悲苦，是为我自己！」

红绫扬起浓眉，表示疑问，黄蝉道∶「她这样不明不白离去，叫我如何向组织交代

？」

我正怕红绫不懂得黄蝉口中的「组织」是甚麽，白素已轻轻碰了我一下，而红绫一

点也没有不明白的意思——我知道了，刚才白素把红绫带上楼去，一定已把黄蝉的身分

处境，向红绫说了。这是一连串相当复杂的问题，红绫看来已弄明白了，这可真不简单

。

红绫道∶「照实说就是。」

黄蝉苦笑∶「谁会相信？」

红绫道∶「若是连你也不相信，这个组织，不要也罢，离开就是。」

黄蝉震动了一下，喃喃地道∶「组织可以不相信你，可是你一定要相信组织！」

这本是他们的「信条」，多少元帅将军，被组织折磨到死，也还抱著这样的信念，

这种甚至脱出了人情的范围，可以归入狗性的所谓「信念」，最令人恶心。

我立刻冷笑道∶「对，即使组织把你腰斩凌迟，你也要对组织有信心——有朝一日

，组织会为你『平反』的！」

黄蝉的俏脸煞白，我又道∶「你看看秋英，说走就走，何尝曾把组织放在眼里，我

不信组织能奈何得了她！」

黄蝉走开几步，倒向一张安乐椅，把头埋在双臂之中，身子在不住微颤。

红绫向她走过去，双手按在她的肩上，她的双手大而有力，黄蝉慢慢地抬起头来，

向我们三人望了一遍∶「本来我来求助，谁知道事情越弄越糟——我不会再打扰你们，

我告辞了。」

我以为她想把失去秋英的责任，推到红绫的身上，硬要我们负责。如果是这样，那

几近讹诈，当然会使我反感。可是她却并没有这样，反倒打了退堂鼓！

虽然我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罢休，因为事情和整个喇嘛教的兴衰有关，和二活佛的

宝座有关，牵涉到的范围太广，有关的利益，更是大得可以发动一场大战，绝不会就此

算数。

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黄蝉自己愿意「暂停」，我们当然没有理由一定要继续

，自然除了静以待变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我很衷心地道∶「黄姑娘，若是你有决心脱离组织，不是没有成功的希望，我会尽

力帮助你。」

黄蝉的回答，虽然令我失望，但是却令我恨欣赏她的坦诚。

她不说「考虑考虑」之类的敷衍话，而是斩钉断铁地道∶「不，我不会脱离组识，

我是组织的一分子，荣华富贵，或是腰斩凌迟，都和组织结合在一起——每个人有每个

人不同的人生之路，我的人生路，我自己有主意。」

我吸了一口气∶「好极。希望我们以後不必再相见，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走你的阳

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请吧。」

黄蝉却嫣然一笑，动人之至∶「不，以後，还肯定要来麻烦三位的！」

她说著，向红绫肩上的鹰，挥了挥手，那鹰也挥翼致意，黄蝉就这样走了。

黄蝉就这样离去，颇令我和白素讶异，红绫则自顾自上了楼。白素忽然问∶「你猜

她留下了多少东西？」

我略想了一想，白素所指「留下了东西」，指的当然是黄蝉留下来，可以探测到我

们行动的一些微型仪器，包括了窃听器，甚至是小型的摄影机等等。

我的答案是∶「一定有，要不要再请戈壁沙漠来检查一下。」

白素却缓缓摇了摇头，我道∶「我对他们两人很有信心，他们可以查得出来。」

白素却道∶「黄蝉也知道你会请他们来查，所以她要就是没留下甚麽，要就是她用

的方法，戈壁沙漠无法查得出来。」

我感到很是厌恶∶「我不喜欢我们的一行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白素道∶「也未必是我们所有的行动，对方都能知道，我猜想，她用的，一定是一

个很巧妙的方法，能探知她最想知道的部分，而不是全面的监视——她知道若是进行全

面监视，结果一定弄巧反拙。」

我叹了一声∶「你越说越玄了，我无法了解！」

白素忽然哼了几句小调，道∶「咱们就『骑驴看唱本』吧！」

那是一句北方的「歇後语」，意思是「走著瞧」。

我闷哼一声∶「反正我们不提，她偷听本事再强，也就白废。」

白素笑著，向楼上指了一指，她的意思我明白，她是说，要我们两个以行动来反监

视容易，但要胸无城府，率性行事的红绫，也处处提防，就比较难了。

我刚想表示同意，却已听得楼上传来了红绫的一下怪叫声，随著那下怪叫声，她又

在叫∶「爸，妈，你们快来看，快来看！」

从她的怪叫声中，可以知道，一定是发生了意外，不过倒也可以肯定，那意外不会

是甚麽凶险的事，只是令她惊奇。

她的叫声极大，几乎整个屋子都为之震撼，连耳朵极不灵光的老蔡，也被惊动了，

不过，等到老蔡惊惶地奔出来时，我和白素早已到了楼上，掠进了红绫的房间。

一进红绫的房间，我就一呆，白素忙道∶「孩子别去碰它！」

房间中的情形是，红绫手中，拿著一条毯子，那毯子，当然是用来在睡觉的时候，

盖在身上保暖的，可是红绫从来不用。

她不用，老蔡照样替她准备著，放在她的那张绳床之上——自从回家之後，她一直

睡在绳床之上。所以，她若是要上床，先得把毯子拿开。

当时的情形自然是∶当她一掀开了毯子，就看到绳床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苹相当大，约有一般小提琴盒般大小的扁长方形的盒子。所以她才发出怪叫

声的。

白素叫「不要去碰它」，就是叫她别去碰那盒子，因为白素不知道那盒子是甚麽东

西。

可是我一看到这苹盒子，就只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我认识那苹盒子！

就是那苹盒子！当年小年夜，大雪纷飞时，七叔冒著雪，将它负在肩上，一阵风也

似卷进祖屋的大堂来。就是那苹盒子，打开之後，里面有三样古怪奇特的东西，一苹铜

铃、一苹手掌和一簇花。

那三样东西，是喇嘛教的圣物，二活佛的转世，是不是能得到百万教众的确认，就

要靠转世灵童是不是能破解隐藏在这三种法物之中的暗号而定。

这苹盒子，在守卫森严之极的保险库中被盗走，盗宝人有可能就是多年来音讯全无

的七叔，这位七叔，不但当年行踪飘忽，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更是神秘莫测，他如果

能够出现，那真是太好了。

那盒子，如果是他盗走的，那麽，当然也是他放在红绫床上的了！

一时之间，我百感交集，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白素和红绫一回头，看到

了我这样子，白素立即就明白了。

她「哦」地一声∶「就是它？」

我一面点头，一面已叫了起来∶「七叔、七叔！你在那里？七叔！」

那叫唤声，就像我少年时，他会突然出现，我一见到他，必然跟在他的身後，不断

叫著他一样，而他也必然会伸出大手来握我，不论是甚麽时候，他的手都极其温暖，使

人感到安全可靠。

这时，我叫了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声音不免就有点硬咽。

我一步一步，走向绳床，伸出手去，按在那盒子之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红绫忽然道∶「爸，这盒子，是鹰儿带回来的！」

我陡然一呆，本来我一见那盒子，神驰物外，思想已回到了多年之前第一次见到那

盒子的时候，正沉缅在往事之中，红绫的那句话，才把我拉了回来。

我怔呆之间，已听得白素在问∶「甚麽？」

红绫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我向她看去，才见到那鹰正站在她的肩头，和她在

「交头接耳」，而且，各自发出一连串唧唧啾啾的声音。

我也把红绫的话重复了一遍，红绫肯定地道∶「是，是它带回来的。」

红绫的房间，为了方便鹰儿的出入，窗户阔开，如此说来，那鹰在回来时，先把盒

子带进房间来，放在绳床上，这才又飞出去，啄了讯号仪，当作甚麽事也没有发生过一

样地回来！

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要瞒过黄蝉！

而这一连串行为，这麽复杂，那鹰竟能完成，那真不愧为神鹰了！

我和白素，一时之间，都不免有疑惑之色，红绫自顾自和鹰儿交谈（他们自然是在

交谈），过了一会，红绫才拍了拍鹰儿的头，表示赞许。

她抬起头来∶「鹰儿说，在山顶上，它发现了秋英和那蒙面人，那蒙面人伸手召它

下去，把那盒子交给他，要它带回来，并且要它把盒子带回来的时候，别让黄姐姐知道

，它都做到了！」

红绫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态语气，都大大因为那鹰的能干而自豪，而若不是那盒子

确然在绳床之上，我根本不易相信那是事实，那鹰竟如此通灵，真是罕见的神鹰，我和

白素，不由自主地鼓掌，那鹰略侧著头，对我们的赞扬，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子。

我感到有趣，正想走向前去，学红绫那样，去轻拍它的头，表示赞扬，可是忽然发

现那鹰斜睨著窗外，神情有点异样。

我循它的目光看去，也不禁一怔，只见有一苹鸟儿，正以极古怪的姿势，停在窗外

——那鹰是凭著双翅不断地煽动，才停在半空之中的。一般来说，只有身体极小的蜂鸟

，才有这种半空停顿的能力。而那苹鸟，显然不是甚麽蜂鸟。

因为它比蜂鸟大得多，双翅横展，约有一公尺左右，这时，由於它双翅正在飞快地

扑动，竟似闪动著两团黑雾，似真似幻。

而它的身子，却相当小，和双翼之巨大，不成比例——这样体型的鸟儿，最擅长途

飞行，越洋过海，穿越大洲的，都是这样的鸟儿。

而那鸟全身羽毛，是一种泛著金属光彩的铁青色，尖喙如钩，更奇的是一双眼睛，

有一个白得耀眼的眼圈，双目闪闪生光，极其有神。

这鸟，一看便知道属於鹞隼一属，是少有的猛禽。

这时，白素和红绫也发现了那鸟，红绫首先叫∶「这鸟好有趣，可以和鹰儿作伴！

」

白素沉声道∶「这鸟叫做『海冬青』，断无理由，在此地出现！」

白素的话，令我陡然想起了这种叫「海冬青」的小型猎隼种种大有来历之处。

这种凶残无比，又狠又机灵的猎集，生活在极寒北地，西伯利亚一带，满州人当年

兴起的地方，也有它们的踪迹，不但稀少，而且极难驯养，所以一苹受过训练的海冬青

，价值之高，难以想像。听说清始祖努尔哈赤，就曾以一旗的兵力，再加上十二颗大东

珠，才换了一对，那对海冬青，跟著他南征北讨，完成了统一满州族的大业。所以当时

曾非议他以一旗兵力，换了两苹鸟儿的人，也不得不佩服他，改口说他事实上，是以一

旗兵力，换了八旗雄兵，开创了三百馀年的帝皇基业。

这种稀世纯种的海冬青，其珍贵之处，可想而知。後来，有人取巧，把海冬青与寻

常的猎鹰交配，以繁殖後代，就容易训练得多，也冒称「海冬青」之名，居然也是上好

的猎鹰。

但若和纯种海冬青相比较，自然一天一地。相传努尔哈赤当年所得的那一对，一雌

一雄，在两军对阵，主帅领兵冲锋陷阵之际，就凌空下击，专取敌军主将的眼珠，立下

不少战功，勇狠无比，哪是一般冒称海冬青的杂种，可比拟於万一！

我虽然也未曾见过真正的海冬青，但是见那鸟凌空停伫，神威非凡，再加白素一叫

，自然知道那不是凡鸟，一时之间，也童心大发，叫道∶「别慌忙，把它引进屋子——

」

我想把它引进屋子来，捉住了再说，谁知一句话未曾说完，只觉劲风骤生，那鹰儿

已流星一般，向窗外飞去，直扑窗外的海冬青。

鹰儿去势，又快又猛恶，而且姿势奇特，双爪齐张，想将对方凌空抓住，一上来就

是凌厉之极的攻势。

标题 <<书路--暗号之二>>

十一、眼泪的功用

见这等情形，我和红绫都想出声阻止，唯恐在如此猛烈的攻击之下，一举伤害了那

海冬青。

谁知道鹰儿的动作快，海冬青的动作也绝不慢，也没见它有甚麽动作，身子陡地升

高，而且时间扣得极准，鹰儿才一扑到，它便升高，鹰儿就扑了一个空，被它占了先机

。而它也立即反攻，当头啄下，啄向鹰儿的头顶。

这一下，我们又为鹰儿担心，只见鹰儿身子一侧，可是仍未能避得开，还是在背後

，捱了一下，几根翎毛，随之飘落。

红绫看得大是心痛，怪叫了一声，只见鹰儿被海冬青啄中之後，如同断了线的风筝

一样，身子向下沉去，海冬青却并不追，只是身子停在半空，向下看去。

也就在此际，只见身子正在下沉的鹰儿，陡然一声怪叫，凌空翻飞，电也似的，射

向海冬青。

那海冬青幸而未曾追下去，不然，必定迎头相碰，此际鹰儿电射而至，它也发出一

声怪叫，双翅一束，冲天飞去，鹰儿随後便追，双方去势都快绝，转眼之间，成为两个

小黑点，没入青冥不见。

这一切过程虽短，但看得我们，如痴如醉。这一鹰一隼，就宛若两大武学高手过招

，斗智斗力，一击不中，立刻远杨，迅若电光石火，看得人心旷神怡。

红绫的想法，和我们略有不同，她道∶「他们到天上去比拚了！」

我怔了一怔∶「鹰集虽非同类，但也不是天敌，不致於会拚个你死我活。」

红绫眉心打结∶「我不知道，只是鹰儿在扑出去的时候，叫了一下。」

白素心细，便问∶「它叫了甚麽？」

红绫迟疑了一下，想是那「鹰语」很难翻译，她道∶「鹰儿说，窗外那┅┅不是好

东西，它要把它生擒活捉。」

我和白素不禁一呆——我们当然不是不相信红绫的话，只是事情太奇怪了。

生活在极北之地的猛禽海冬青，居然会在亚热带出现，那已经够突兀的了，那只有

一个可能，有人带它来的。

而鹰儿又说它「不是好东西」，那又是甚麽意思？鹰儿虽然勇猛，但是海冬青也不

是好对付的，我们又怕鹰儿会吃亏，又不知道海冬青的主人是谁。

在这一点上，红绫比我们有信心，她道∶「鹰儿说要把那鸟儿生擒活捉，它一定能

做得到。」

白素吸了一口气∶「先看看那盒子。」

刚才，被那突然出现的海冬青一打岔，甚至没有时间把那盒子打开来，看看那三件

法物是不是在。

白素一说，红绫便抢前一步，取下那苹盒子来。那盒子的盖上，颇有几个机关，红

绫不耐烦一一解开，大手一拍，就想把盒子拍碎。

我忙叫道∶「不可！」

我一面叫，一面自她的手中，抢过了盒子来，打开，在打开的时候，我还在道∶「

盒中的三样东西，奇特无比，是我见过的最怪异的物件。」

正说著，盒子打开，红绫首先「哈」地一声——盒子是空的！

说是空的也不对，因为盒中有一张摺得很巧妙的纸条。一看到那种摺纸法，我心中

又是一热。那种把纸张先摺成条形，再摺成「北斗」形状的摺法，叫做「七巧方胜」，

正是家乡中人，传递书信时所用的方法！

我一伸手，取过纸来，只用一苹指头一搓，就把纸条搓了开来。白素「啊」的一声

∶「莫非真是故人有音讯？」

我打开纸一看，只见上面画著一行雁子，一共是七苹。

刹时之间，我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两眶热泪打滚，就要涌出。

七叔，真的是七叔！

那七苹排成一排，斜飞的飞雁，正是七叔的标，我是自小看熟了的。如今又重现

眼前，那麽多年不通音讯的亲人，忽然有了下落，多少年前的事，一起涌上心头，甚麽

叫「百感交集」，这才算是知道了。

白素靠了过来，她握住了我的手，低声道∶「七叔？」

我点了点头，泪水已经忍不住了——人悲伤的时候会流泪，极高兴的时候会流泪，

还有就是很激动的时候，也会流泪。

白素再道∶「七叔他没有说甚麽？」

那纸上，只有七叔的标记，可是一个字也没有，白素这一问，使我感到，那麽多年

，不通音讯，而七叔竟然一个字也不写给我，未免太狠心了些，心中再感到一股委曲，

泪水就再也忍不住，扑簌簌掉了下来，都洒在手中的那张纸上。

我这时淌泪，是自然而然的事，而再也想不到的是，泪水落到了纸上，沾湿了纸，

顷刻之间，纸上就现出了一行字迹来。

那一行字只有八个，铁划银钩，正是七叔的笔迹，写的是∶「速来刚渡，林中相会

。」

我又是一阵全身发热，转过头去，泪眼模糊，想对白素说话，但是竟说不出声来。

白素拍著我的手臂，道∶「看清楚，字快没了！」

我呆了一呆，再去看那纸时，纸上的八个字，正在迅速消退，转眼之间，便不见了

！

我张口，待将那八个字，默念一遍，但白素一伸手，就遮住了我的口，摇了摇头，

我也立时会意——七叔采用了如此隐秘的联络方法，自然是怕隔墙有耳之故，我立时点

了点头。

白素拉著我，一起出了屋子，这才一面走一面道∶「你快去刚渡和七叔相会。」

我才一知道七叔的消息，恨不得立时飞了去，但一冷静下来，就知道事情必然和二

活佛有关，我万万不能被人跟踪，这事草率不得。

所以我道∶「我会尽快走。」

白素取出手绢来，在我眼角抹拭著∶「真有趣，七叔算准了你会落泪，要不然，他

的讯息，你就收不到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自小被他看著长大，他当然了解我的性情。」

後来，我把那张纸，拿给戈壁沙漠看，两人在经过了研究之後，叹服之至。他们说

∶「那隐形墨水，是特殊的配方。除了人类的眼泪之外，没有任何一种方法可以使它显

形。而人类的泪水，化学成分极之复杂，根本没有法子在实验室中合成，所以——」

他们不说下去，我也明白。所以，若不是我当时由於心情激动，自然而然涌出了眼

泪，落到了那纸上的话，那我就得不到七叔传给我的讯息了——这种传递讯息的方法，

普天之下，也真只有七叔这样的妙人，才能使得出来！

白素抬头向天，神情悠然向往∶「我虽然没有见过他，可是想想他的行事，也够令

人佩服的了，他盗走了法物，拐走了秋英，摆明了不畏强权，定要实现当年老喇嘛对他

的付托，简直不像是一个现代人！」

我则另有感叹∶「只是不知道他当年离开家乡之後，这些年来是怎麽过的，也不知

道何以他竟会受了那麽严重的伤害！」

黄蝉曾说，根据Ｘ光的分析，那盗宝人的头部骨骼，竟没有一块是未曾变形的，由

此可知他所受过的创伤是如何之甚。

他是在甚麽样的情况之下，受了这种创伤的，当然难以想像。但只要一想起来，也

就足以令人遍体生寒的了。

白素又道∶「你的行踪，要如何瞒过黄蝉，倒是一个大难题。」

我在想的，也正是这个问题，我道∶「要瞒过她一个人，倒还不难——你能绊得住

她，难的是，天知道她究竟动员了多少人力物力在监视我们！」

白素一时之间，也想不出适当的方法来——虽然我有一千多种方法，可以摆脱监视

或跟踪——可是用来对付黄蝉和她所代表的强权势力，似乎部没有百分之百安全的把握

。

而事情和转世二活佛有关，又万万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疏忽，不然，转世的二活佛，

必然会在这世上消失，又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再行转世了！

在外面踱了好一会，都没有万全之法，白素道∶「七叔虽说『速来』，但是安全第

一，你不能贸然上路。」

我心急如焚，但是也不能说白素是过度小心，应该照她所说去做。

正在此际，忽然听得头顶之上，传来了一下鹰儿长鸣之声，抬头看去，只见一大一

小，两苹猛禽，正在空中，如流星飞渡，向我家的方向，疾飞过去。

相隔虽远，但也可以看出，在前面的那苹，体型较小，正是那头海冬青。而在後面

的那苹，相隔只有三公尺，和前面的海冬青，飞得极近的，却是我们的鹰儿。

虽然是两苹鸟儿在天空上疾飞，可是看起来，很是异样，白素首先「咦」地一声∶

「看，我们的鹰儿，真的把那海冬青抓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天空上虽然不是一苹鸟抓住另一苹鸟，但是那一前一後的飞翔情

形，却一看就叫人联想到了一架飞机，正在逼隔另一架飞机。而且，显然是我们的鹰儿

占了上风。

我忙道∶「快回去看！」

我和白素一起行动，何等快速，但是再快，也快不过鸟儿的飞翔。一进屋，就见到

客厅之中的情景。只见红绫喜得张大了口在跳，海冬青在满堂飞舞，但是它飞到哪里，

鹰儿就追到哪里，看来像是要逼海冬青停下来，但海冬青一时之间，还不肯就范。

那海冬青飞得虽快，但羽毛凌乱，颇掉了些翎毛，那鹰儿也有一两处掉了羽毛的，

看来两头猛禽，曾经有过一番恶斗。

这时，鹰儿已将海冬青逼到了一角，连扑了三下，势子猛恶之至，但却是虚扑，不

过这一番声势，也足以令对方慑服，那海冬青停了下来，缩成一团，可是羽毛仍不住耸

动，有点意气难平。

红绫一声欢啸，靠了过去，先伸手在向她肩头停下的鹰儿，头上轻拍了一下。然後

，伸手去抚摸海冬青的头部。

我和白素一见，齐声低喝∶「小心！」

那海冬青的头部甚小，双眼有神，尖啄如钢，力大无穷，若是一啄被它啄中了手背

，怕不将手心啄穿。

红绫笑道∶「不怕，它服了！」

说著，她的手已摸上了海冬青的头，那海冬青的头上，有一簇七根翎毛，根根泛著

金属光彩，有十公分长短，竖在头上，犹如铁盔，看来威武无比。

而这时，红绫手才碰上去，那七根翎起，一起偃伏了下来，那麽凶猛，桀傲不驯的

猛禽，竟变得看来十分驯服！

红绫大乐，扬起头来，别想和我们说话，那鹰儿忽然又发出了一下短促的叫声。随

著它的叫声，那海冬青连忙扬起左脚来，扬得极高，看来很是怪异。

我对鸟类行径，不是很有研究，正不知那是甚麽意思时，白素已陡然向我们作了一

个手势，示意我们不要出声。紧接著，她走向前，在那海冬青的脚上，取下了三件，有

如指甲大小，厚度不会超过半公分的物事来。其中的一件，还有著玻璃镜片一样的闪光

。

红绫一张口要问，但我连忙伸手，遮住了她的口，同时我发出了笑声∶「这鸟是真

正的海冬青，灵活勇猛，可别亏待了它┅┅」

红绫也乖巧了，她随即道∶「好啊！我让他和鹰儿做个好朋友！」

我向白素示意，白素也点了点头。

这时，其实我心中的怒意之甚，从未曾有。在白素掌心的那三片东西，分明是现代

尖端科技的产品，作用不问可知，是监视我们之用，只怕不但能窃听，还能摄取形像！

我早知黄蝉会对我们进行监视，也曾请了戈壁沙漠来做彻底的检查，可是一无所获

。谁料到他们竟然会利用一头飞禽，携带精密仪器，来进行监视活动！

这种匪夷所思，但是却又防不胜防的办法，若不是那头鹰儿把间谍鸟押了回来，十

个戈壁沙漠，也检查不出毛病出在哪里！

白素托著那三件微型仪器，向我望来，我取过一苹盒子，白素将它们放进去，再把

盒子放进了抽屉中，我们才像是终於锁住了甚麽怪物一样，松了一口气。

我和白素不约而同，齐声道∶「将计就计！」

大家一起说了这一句，只觉得高兴无比，情不自禁，互相紧握了一下。红绫对於这

一种计来谋往，尔虞我诈的人类行为，始终有点不甚了了，但是她看到我们高兴，也就

咧著嘴笑。

我道∶「孩子，你带鹰儿和海冬青去玩，看来海冬青已被收服，不会逃走，我们有

大大利用它之处！」

红绫答应著，却又现出担心的神情，白素忙道∶「放心，不过是利用它去传递一些

假消息，不会有伤害的。」

红绫这才高高兴兴，带著一鹰一隼，蹦跳了出去。

我和白素的「将计就计」，其实很简单——黄蝉用了这样的方法，来侦察监视我们

，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是却叫我们在无意中察破了。

我们的计划就是，在那三个微型仪器之中，输入假资料，去误导黄蝉。

最主要的假资料，自然是有关我的行踪。我和白素商量了，都一致认为，我若是假

装去找铁大将军，最足以取信於黄蝉，因为我确然大有理由，去找铁大将军。

而在我前赴德国的途中，要摆脱跟踪，转而前往不丹，那就容易得多了！

当然，要把假资料输入仪器，弄成和真的一样，那就非戈壁沙漠莫属了。

请了他们两人来，把情形一说，再把那三片东西，拿出来给他们看。两人不愧是专

家中的专家，不到十分钟，就有了结论∶「好家伙，不简单，不过，还没有登峰造极。

这三种仪器，能记录声音、形像，还有热量探测。不过不能即时传递，只能通过特定的

装置，把记录到的一切重现。所以，要弄些假资料进去，易如反掌。」

我忙道∶「拜托拜托。」

两人怪眼一翻∶「光拜托我们不够，主角还是你们啊，你们要演得逼真才行！」

於是，接下来的几小时，我和白素，就忙於演出要到德国去找铁大将军的应有「情

节」，等戈壁沙漠把这一切，输进仪器去。

到了傍晚时分，红绫兴高采烈回来，经过情形，和她一说就明白，再把三片东西装

回海冬青脚上，放它飞去，我舒了一口气，最难解决的一环解决了。

第二天我就启程到德国去，一直到了法兰克福机场，我才「摇身一变」，变成了一

个很是典型的商人，换了另一班机，直飞印度。

我本来预期，黄蝉会亲自跟踪，但是我却并没有发现她，只是在飞往德国的途中，

有两个跟踪术也还算高明的家伙在跟我。

而在上了直飞印度的飞机之後，我很小心地留意了一下四周围，并没有发现形迹可

疑的人。

航机上颇多印度人，我闭目养神，想起自己几次三番在印度、尼泊尔一带的经历，

又想起七叔在这些年来，不知曾经历了些甚麽。而他居然还念念不忘，自己劫後馀生，

还记得当年老喇嘛的付托，当今之世，再找这样重言诺的人，可也大不容易了！

我把七叔约我在那杯中相会的目的，设想了一下，却不得要领。

那林子，自然是七叔和我都曾到过的那一个，若干年前，七叔在那里遇到登珠活佛

，而我则在那里见过转世的二活佛。

若是七叔又要在那林子中和二活佛相会，当然那是很恰当的所在——谁也不会想到

，在那麽偏僻的一个林子中，会有那麽震动世界，跨越人、神两界的大事发生。

由於我知道兹事体大，所以虽然在德国上机後，我已肯定无人跟踪，但到了印度之

後，我还是再一次改装，然後前往刚渡。

不丹是一个几乎与外界隔绝的所在，交通也不是很方便，小型飞机上，只有不到十

个乘客。当我在小型飞机上，随著高山不稳定的气流颠簸时，我不禁在想∶若是黄蝉的

眼线够广，要发现七叔的行踪，应该不是难事。

我估计七叔必须蒙面，那就足以惹人注目了。而且，他还带著秋英这样的一个女孩

子，这样的搭配，更是惹眼之至，若是他们被发现了，不知会有甚麽後果？

这样想著，不免又多了一重忧心，及至在刚渡下了机，我立时直驱目的地，在林子

附近的喇嘛庙前，见到一个喇嘛，手执长幡，摇著转轮，正在诵经。

本来，这样的情景，出现在一个喇嘛庙之前，是再也平常不过的事，可是我一看到

那黄布幡上，竟画著几双飞雁时，我心中不禁陡然一动。

布幡飘动，我当然无法数清楚上面有几苹飞雁，但是看得到，那些雁的神态，都和

七叔的标相似，我心想∶这喇嘛，莫非是七叔派来接应的？

正在想著，那喇嘛也向我望了过来，只见他的目光，焦黄而浑浊，可是又绝不是没

有神采，总之怪异莫名。一和他的目光接触，我心中就禁不住想∶奇怪，这喇嘛的目光

好怪！

人的眼神，是人体器官所能表达讯号的最特异部分，要具体形容，根本无从形容起

，而且，也没有甚麽具体的东西，可供捉摸，但是，只凭感觉，却又确然可以感到眼神

的千变万化，陌生熟悉，都能觉察。

这时，我只觉得那喇嘛的目光，很是古怪，但是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我吸了一口气，向他走过去，用不丹语问∶「上师的幡上，绘的是雁？」

那喇嘛翻了翻眼，声音同样浑浊，答道∶「雁从北边来的，你可知是几苹？」

他说著，已飞快地把幡卷起，我不如思索∶「七苹。」

那喇嘛一顿手中的幡竿∶「走吧！」

他向前指了一指，在那一刹间，我心中起了一片疑云。虽然那喇嘛看来，各方面都

像是七叔的联络人，可是七叔在留言上，只叫我去相会，并没有说派出甚麽联络人。

当然，也许是靠眼泪来显形的字迹，不可能太多，因为我再激动，也不会泪下如雨

，所能显现的字数，当然也不能太多。可是这件事机密无比，既然已经约定了在「林中

相见」，似乎没有必要多一个人知道曰

我既然起了疑，就不免多打量那喇嘛几眼，可是却又看不出有甚麽不对来。

我不动声色，顺口道∶「上师请，上师的法号是——」

那喇嘛闷哼了一声∶「有相无相，有号无号，何必多此一问。」

听这谈吐，倒像是一个得了道的高僧，我也不再说甚麽，只是道∶「上师先请！」

七叔和我相约在林中，这喇嘛若是七叔差来的人，自然知道地点。如果他反过来要

我先走，为他带路，那就是老大的破绽了。

那喇嘛听了，并不说甚麽，便自大踏步向前走，我就跟在他的後面。

一路行来，人烟绝无，我有时离他远些，有时行近去，和他说些话，可是他并不回

答，至多只是闷哼一两声，算是回应。

我问了不少问题，他都一点不出声，後来我问∶「七叔向你形容了我的样子？我已

化了装，你如何能够认得出我来？」

标题 <<书路--暗号之二>>

十二、中计

这个问题，倒有了答案，那喇嘛怪笑了两声∶「是你认出了我，何曾是我认出了你

？」

我一怔，一想当时情形，可不是如此，我自己也不禁失笑，那喇嘛破例，加了一句

∶「有缘千里来相会。」

我随口赞道∶「上师说得好！」

一路上，有不少岔路，我见他每次都不犹豫，迳自向正确的方向走去，心中的疑虑

，也渐渐消减。

不多久，已行近那片林子了。到了林子边上，我看到那喇嘛停了下来，用手中的幡

竿，向前一指，哑著声道∶「你自己进去吧！」

我向他合十致谢——是衷心地致谢，因为我本来，对他还不免有点怀疑，但是他不

进林子去，可以说是一点嫌疑也没有了！

他也合十还礼，我急急向林子中走去。一路之上，我想见到七叔的心情，越来越是

焦切，到这时，已到了急不可及的地步，走出了十几步之後，我撒腿奔跑，好几次，几

乎撞在迎面而来的树上。

我甚至想张口大叫，请七叔早一些现身，与我相见。

我这时向前去的势子，真可以说是疾逾奔马，林子中的树木，在我的两旁，排山倒

海一样，向後退去，就在我实在忍不住，想要张口大叫的那一刹间，陡然之间，因为奔

跑而摆向後的手臂，突然被一股大力扯住！

那一下阻力极大，而我前冲之势子急，陡然之问，几乎把我的手臂扯断，我连忙一

回气，身子一转，卸去了那般力道，已看清了扯住我手臂的，是一个蒙面人，就是那个

在录影带中见过的蒙面人，当然也就是我自小就崇敬的七叔。

到了这时候，我张口想叫，但是却叫不出来，不知是甚麽东西，塞住了喉咙，只是

发出了一阵怪异的声响。

倒是对方先开口∶「理哥儿好久不见了！」

那声音，宛若当年，他遨游四海归来，见到了我之後所说的一样。

我心中一热，这才哑著声叫了出来∶「七叔！」

他松开了手∶「说来话太长，现在不必说，快跟我来！」

他身形极快，向前掠出，我紧跟在後面，又前进了百来步，前面有四五株两人合抱

粗细的参天大树，生长得很近，七叔到了树前，发出了一下很是古怪的声音，就见树缝

之中，走出了一个人来。

那人的身形，瘦小之极，看来像是弱不禁风，一身服饰，古怪之至，头上带著一顶

极长的尖角形帽子，若非她一出来，就正面向我望来，我根本认不出是甚麽人，而在一

望之下，我更是诧异，因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黄蝉带来的秋英！

看她现时这一身打扮，分明是宗教中的神巫之类的人物，而更奇的是，她手中持著

一苹小小的铜铃，正是三件法物之一！

她向我望来，相距虽有五大步，但我只觉得她的目光，深邃无比，远非我所见过的

秋英！

我和她对望著，她缓缓向我走来，越是隔得近，我越是觉得她陌生无比，所以，我

自然而然问∶「你是谁？」

在我这样发问的时候，我早已忘了她没有听觉，也不会说话（由此可知，她给我的

陌生感，是如何之甚），一问之後，省起了这一点时，秋英已然有了回答，那真是突兀

之极，她一开口，竟然语音清楚，充满了自信。

她对我的问题的回答是∶「我是丹玛秋英。」

一时之间，我脑筋转不过来，不知道她所报的名字，有甚麽特别意义。

七放在一旁提醒我∶「丹玛！丹玛森康里的丹玛！」

被七叔这样一提，我如同遭到了雷殛一样，陡然震动，失声道∶「丹玛！」

秋英应声道∶「丹玛秋英！」

这「丹玛秋英」的称呼，分成上下两截，「秋英」是她的名字，而「丹玛」则是她

的身分。在喇嘛教的语言之中，那就是「大女神」的意思。

喇嘛教的教义特殊，教中的规矩，也很奇特。教中除了活佛之外，还有地位极高的

神巫，神巫之中，有十二位女护法神，丹玛女神，是其中之首。

丹玛女神的地位，不在大活佛、二活佛之下，这丹玛女神还有一样奇特之处，是她

的地位，不是靠转世来接替，而是母女相传的。

这母女之间，如何将神通传递，其间过程如何，神秘之极，一向不为人知。

喇嘛教众对丹玛女神，尊崇无比，不但有专门的神庙，叫著「丹玛森康」，在大大

小小的寺院之中，都永久设有丹玛女神的宝座。在大活佛的神宫之中，丹玛女神的宝座

，就在大活佛宝座的对面。而大活佛的寝宫，只有两个女性可以进入，一个是大活佛的

母亲，另一个，就是丹玛女神！

每一代的丹玛女神，只有法名，我眼前的这个，就采用了「秋英」作为法名。

在我一时之间可以想起来的所知常识之中，我还知道丹玛女神会「降神」，有神灵

附体的能力，会作种种预言，并且会显种种神迹。

在喇嘛教中，神巫地位最高的，就是丹玛女神，犹在男性的涅功神汉之上！

这样的一个身分异特的人物，突然出现，已是够突兀的了，何况还是秋英！

我感到颈际有点僵硬，转过头，向七叔看去，七叔道∶「其中详情，我也不甚了了

，只要听到丹玛有召唤，大活佛、二活佛，都不能不来。」

我思绪紊乱之至，但总算还明白一点，我失声道∶「你要召二活佛现身？」

七叔道∶「是，我要把三件法物还给他，他明白这三件法物的玄机，可以凭它们而

确立转世二活佛的地位，这样，我才不负所托。」

我隐隐觉得，七叔这样做，很不对头，因为二活佛自己有他的计画，他在等那个「

适当时机」，他要在那个适当时机，破解三件法物的暗号，使得他的身分，得到举世公

认。而如今，若是丹玛女神把他召了来，是不是会破坏了他的计划呢？

当时，我的而且确，想到了这一点。

可是，我却没有进一步想下去，甚至我没有向七叔提出来。

一则，我由於从小就对七叔的无比崇敬，总觉得七叔不论作甚麽，都不会错的，多

年失散，重逢之後，这种感觉更浓，所以我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二则，我想七叔

可以知道秋英原来是丹玛女神的传人，那麽他和喇嘛教之间，必然有我所不知的渊源在

，我也不必多事了。三则，我未曾想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个样子，觉得二活佛就算来

了，对他的那个「适当时机」来说，也不会有甚麽大妨碍。四则，我就算想阻止，也来

不及了，因为丹玛女神已震动手腕，她手中的那苹铜铃，已发出了穿山裂石，震得人心

头直颤的铃声。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把这一刹间的经过，写得如此详细，是因为事後，我极其後悔

，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在後悔之後，分析了一下当时的情形，确认我当时没有采取行动

的因素，这才不得不叹一句时也命也，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之中，自有连通灵如活佛也

不能知悉的定数在，也就无话可说了。

却说当时，铃声响起，我由於离丹玛秋英近，不由自主，被铃声震退了几步。

七叔靠近了我，在我耳边道∶「丹玛女神，运用神力逼出铃声，百里之内，二活佛

可以感应得到！」

铃声震耳，七叔的声音，听来却很是清楚，可见他气功修为之深。我也提气问∶「

不会闹到尽人皆知？」

七叔道∶「不会，除了大活佛二活佛之外，那铃声只传出百尺，要等二活佛来了，

作法摇铃，铃声才能传出十里，届时，听到铃声的喇嘛，都会来参见二活佛。」

我很想问问七叔别後情形，但这时，铃声渐急，催得人心中，一阵紧似一阵，我也

就不问与目前情势发展无关之事了。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在丹玛秋英女神的纤手振动之下，那铃声忽紧忽慢，渐渐地，

把我带进了一种迷惘恍惚的境地之中，我无法确知过了多久，在那段时间，一颗心就像

悬宕在半空中一样，极难形容那是一种甚麽境界，彷佛周遭的一切，全都变得朦胧了，

不真实了，人也就处於半事半醒之中。

接著，忽然在满耳铃声之中，另有一种声音传来。那另一种声音，在入耳之初，可

以听作是在很远的地方传来，声音也十分微弱，可是，在那样每一下都叫人心惊肉跳的

铃声之中，那微弱的声音，一样清楚可辨，而且，立刻认出，那是一种诵经之声。

不一会，诵经声渐渐近了，也渐渐响亮，转眼之间，已可以和铃声分庭抗礼再不多

久，竟渐渐盖过了铃声。就在这时，七叔碰了我一下，向前一指，我也看到了一个少年

喇嘛，正稳步向前走来。

那少年喇嘛一面向前走，一面单掌当胸，另一苹手，看来是在大袖之中，但我却知

道他根本没有另一苹手——他就是我曾见过的转世二活佛，天生就少了一苹手掌的！

这时，只见丹玛秋英女神的双眸之中，幽光闪闪，铃声也变得虚幻。一下子周围的

气氛，变得神秘之至，我和七叔都感到，如今的情形，是喇嘛教中的头等大事，不是教

中的人，能够参与，自属有缘，但也不应该太接近了。所以我们，都不由自主，退开了

几步。

这时，我心中在奇怪∶这铃声和诵经声，可说是惊天动地，何以一点也没有惊动别

人？难道这里，真的荒僻到十里内外，不见人烟？

正想著，只见二活佛已来到了丹玛女神身前不远处站定，陡然之间，铃声、经声一

起静止。

在那一刹间，天地之间，像是再也没有了声音这回事。我也紧张得屏住了气息。

突然之间，只见二活佛的脸上，现出了一股悲愤莫名的神情，目射精光，陡然发出

怪声，声音之中，竟充满了冤屈和悲痛。

这一下变化，可以说突兀之至，我感到身边的七叔，也震动了一下。丹玛女神在这

时，发出了一连串急速的音节，我完全不明其意，但二活佛显然是听懂了的，只见他抬

头向天，神情悲怆，但又无可奈何。

丹玛女神身形微俯，自宽大的衣服中，先取出一幅绢来，铺在地上，又取出了一族

鲜花，一苹断掌，连同手中的铃，一起放在绢上。

二活佛慢慢走向前，他走得极慢，彷佛一切全都凝止了一般，但他终於来到了那幅

绢前，这时，丹玛秋英女神，捧起了那幅绢来，三件法物，就在绢上。

二活佛盯著那三件法物看，陡然之间，双目之中，精光迸射，而同时，发出了一下

长啸之声。

那一下长啸，如龙吟、如鹤唳，在吭声之中，还夹杂著隐隐的如雷动、如奔马、如

怒潮的声音，像是他心中有千万般不愿，有无数冤屈，有无限的悲愤，全在这一阵长啸

中爆发了出来。

那一阵啸声，已彷佛地动山摇，震得人心神旌摇。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看得人日

瞪口呆，几疑不在人世，进入了虚幻境界！

只见二活佛啸声陡止，单掌当胸，另一苹手臂，宽袖一挥，露出了那苹秃腕来。这

时，丹玛女神发出了一阵古怪之极的声音，二活佛秃腕向绢上的手掌伸出，我只觉得在

我身边的七叔，陡然震动——或许，那根本是我的震动，我看到，那苹手掌，一下子就

接到了二活佛的秃腕之上，而等到二活佛再扬起手臂时，手掌已经牢牢地生长在他的手

腕上了！

那本来就是二活佛的手掌，现在又回到了二活佛腕上！

刹时之间，我只觉得脑际轰轰作响，我明白了，我甚麽都明白了！

那就是暗号之二！

那苹断拳，会回到二活佛的手掌之上！

同时，我也如同遭到了电殛一样，因为我明白了我和七叔，做了甚麽样的错事——

二活佛破解暗号之二的行动，那断掌接上他的手腕，这种情景，应该在二活佛所说的「

最佳时机」时发生，而不是现在！

二活佛一再强调的「最佳时机」，是指强权势力树立伪二活佛的盛大仪式上，有数

以万计的教众，和世界各地的观礼者。

在那样的场合中，真的转世二活佛突然现身，破解暗号之二。

设想一下那时的情景，将会是如何轰动！

毫无疑问，真正转世二活佛的身分，会立刻得到举世公认，连强权势力也不能不承

认，强权要立伪二活佛的阴谋，自然也彻底破产！

可是，如今，这行为竟在这样的情形下发生——只有我、七叔和丹玛女神三个目击

者！

就算我们三个人，倾毕生之力去宣扬这件事，又有多少人会相信？

二活佛这种惊人的举动，实在是进行得太不合时宜了——我甚至在想，是不是可以

把他的手，再齐腕断一次，等有了「适当时机」，再进行刚才的那一幕！

我的思绪紊乱之至，而就在这时，只见二活佛双手齐伸，一手持花，一手持铃，铃

一到手，就振动起来，比起刚才丹玛女神振铃发声，更要震人心魄百倍，我只觉得我如

同置身於汪洋中的一艘小船，随著滔天巨浪也似的铃声，来回震荡。

在这样的情形下，要维持身子站立著，不跌倒，已是大大不易之事，哪里还能做旁

的甚麽事！

只见二活佛一面摇著铃，一手拿著花，渐渐向林子深处走去，丹玛女神跟在他的身

後。杯中树木极其茂密，走出不多远，两人的身形已看不见了。

再接著，铃声戛然而止——十分肯定铃声已止，但耳际还是有嗡嗡的声响，直到又

过了两三分钟，才彻底静了下来，一下子静得如同不在人间。

我直到这时，才定过神来，哑著声道∶「快追！」

我身形一闪，但才闪出半米，就被七叔一把拉住，他沉声喝道∶「不必追，十里之

内，有喇嘛教徒，听到这铃声，自然会追随二活佛。」

七叔说了之後，略停了一停，才又道∶「奇怪，十里之内，竟连一个喇嘛地无？」

我顺口道∶「至少有一个——你派来联络我的那个喇嘛。」

七叔陡然一震，向我望来，目光凌厉，而且冷峻无比，疾声道∶「甚麽我派来联络

你的喇嘛？」

我先是一怔，但随即我大大明白了一切，刹那之间，我整个人就如同结成了冰一样

，连血液也为之冻结！

我中计了！

从头到尾，我都在别人的计算之中！

从黄蝉带著秋英出现开始，我就堕入了人家精心策划的计谋之中，陷阱一个接一个

，圈套一个套一个，如同天罗地网，将我罩个密不透风，而我却还以为自己在一个个击

破别人的阴谋。

当然，中计的不单是我，还有白素，甚至七叔！

我向七叔看去，只见他身子微颤，显然他也知道自己中计了——他没有派过人和我

联络，忽然在林子外见到了一个拿著七雁幡的喇嘛，这已足以证明他也中了计。

七叔只问了一句∶「为了甚麽？」

我反问∶「是不是二活佛一见断掌，立刻就要接上，不能延迟？」

七叔道∶「是。」

我长叹一声∶「这就是了，目的是要二活佛错过『最佳时机』，使他身分不能确立

，这方可以扶植伪二活佛。」

七叔用力一顿足，抬头向天，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是也一望而知，他心中悲愤

莫名。

我忍不住问∶「七叔，有关喇嘛教的一切┅┅秋英是丹玛女神，这些都是谁告诉你

的？」

七叔的回答简单之至，但也足以令我震动，他说∶「一个喇嘛！」

一个喇嘛，当然就是我曾见到过，手持七雁幡的那一个了！

而那个喇嘛，我估计，十之八九，就是黄蝉的化妆！

事情应该是这样的∶黄蝉知道了秋英的秘密，她把使秋英恢复女神灵智异能的方法

，和偷入宝库的秘密，设法告诉了七叔。七叔想起了当年所受的托付，就毅然出山，帮

助喇嘛教。

问题是，七叔这些年来在哪里，黄蝉又是怎会找到他的呢？我把这些问题，全提了

出来。七叔当然不会对我隐瞒甚麽，但是「说来话长」，好多年的事，择要来说，也足

足说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们都在不丹的山区中度过，我一早和白素联络，告诉她这里的情形。

在这一个月中，我们和不少喇嘛教中地位高低不同的人，有过接触，他们都知道真

正的二活佛转世，已经完成，也知道丹玛女神和二活佛在一起，但是传说只是慢慢地在

传开去，真要令万众信服，还要有一段长时间。

看来，要成就大事业，并不能一朝一夕，一蹴而成，总要经过不断的磨练才成——

这算不算是一种「禅意」的指引呢？

至於七叔对我所说的，当年过了新年之後，他离开了家乡之後所发生的事，其曲折

和匪夷所思，比起来，我的一些经历，简直如小巫之见大巫，但那不属於这个故事的范

围，甚至不属於卫斯理故事的范围，要另立专案，写成许多本《卫七传奇》才说得明白

的了。

和七叔分手，他重又「云深不知处」，去过他选择的生活。我回家，和白素、红绫

一商量，一时之间，却找不出我们中计如此之深，究竟错在何处。

我们对黄蝉已经算是处处提防，步步为营的了，如何还会著了道儿？

在接下来的日子中，白素比找更能接受失败的打击，她四出活动了一阵，回来时很

是兴奋，说转世二活佛解开了暗号之事，已迅速传了开去，虽然没有证据，但相信的人

，也越来越多，情势不如想像中那样悲观。

而且，黄蝉虽然成功地使二活佛在「适当时机」出现的计划成为泡影，但她也失去

了三件法物，那三件法物的存在，知者甚多，他们要树立伪二活佛，在典礼上，若没有

这三件法物出现，也是大大的难堪。

所以，估计强权势力确立伪二活佛一事，会一拖再拖，用尽方法拖下去。

这样说来，黄蝉也只是惨胜而已。但是我总认为，那是我的一次挫败，而且，不知

中计的原因何在。一直到了若干时日之後，几个天南地北，难得一叙的朋友，把盏闲谈

，忽然说到了「纯种海冬青」，其中一个对此有研究的朋友道∶「这种珍罕已极的猎隼

，是世界上最稀少的禽鸟，估计不会超过二十五苹——只有大约七苹是雄的。这种隼，

一雄配多雌，有雄的出现处，雌的必追随左右。雌雄体型相去极远，雄的俊伟，气势非

凡，雌的却小如鸽子，毫不起眼。但是雌的却机灵凶悍，远在雄的之上，曾有人见过一

苹雌隼，被大蟒吞进腹中之後，竟啄裂蟒腹而出，真是骠悍绝伦！」

听到了这一番说话，我明白了！

那苹海冬青，雄是，是故意给我们发现的。另外还有三苹雌的，我们根本看也没有

看到，但是我们的一举一动，自然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那就难怪一败如此了！

那位朋友发完了伟论，问我∶「卫斯理，这种猎隼，你说可怕不？」

我还有甚麽回答可供选择的吗？当然没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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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序

这个故事的取材，普通之极，而且十分传统：报应。

谁都知道报应是怎么一回事，也相信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主持果报。

把种种设想，通过一个故事集合起来，对报应的运行作一个有系统的

假设，相当有趣。

设想的组合是：宇宙间诸神定下了人类生活的道德规范，用报应作为

奖惩。地球人没有一个可以避得过去。

很有些警世作用。

小说当然不是为警世而写，只求好看，但如好看之中，可以有点警世，

当然更好。

你有做过恶梦，梦到自己处于一种十分可怕的处境之中吗：

希望没有。

倪匡

香港

一九八八、十一、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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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这个故事很特别。

好像每一个故事都很特别，不然，写了上百个故事，若不个个都有特

别之处，谁来看你的？

老王卖瓜，自卖自夸？

真的，这个事故，真的很特别。

如何特别法，自然，循例，要慢慢道来。

老王卖瓜，自夸了之后，要真的开出来又甜又香，老王才有资格自夸。

至于自夸的为什么是老王，不是老陈老张老李老何，已不可考，也不

必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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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用木头制造的浴盆，现在已很难见到了。但这种浴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是中国

家庭用品之中，十分重要的一种。

制造木盆的工艺过程，相当复杂，选用上好的木料，先制成一片一片的木片，每片

都要同样厚薄，同样大小，浴盆是正圆形还是椭圆形，决定于浴盆底板的形状，然后再

把木片接合起来，木片要略为斜向外，再加上箍，箍一般是两道，也有三道的，加箍的技

术，更是精巧之极，真要详细研究，可以在其中发现力学的巧妙应用，散成一堆的木片，

在加箍之后，已经成了浴盆，但是制作过程，并未结束，还需要涂上油漆。

一般来说，先涂上桐油。

（桐油这个名同，也几乎成为历史名词了，桐油和猪鬃，在教科书上，曾是中国主要

的出产和输出品，可是问问现在的少年人，这两件东西有什么用，只怕许多少年人回答

不出来Ｊ

在桐油之上，再涂漆，中国民族，对漆情有独钟，可以一层一层不断涂上去，一只考

究的浴盆，涂上三五层漆是等闲事。漆不但可以增加美观，使木头更耐用，也可以起到

防水的作用，那是作为浴盆必须的条件。

于是，浴盆完成了，鲜红的漆，金黄的铜箍，一只新浴盆，灿烂夺目，十足是一件艺

术品。

浴盆在江南水乡．还有一个用途，大姑娘小姑娘，会划着浴盆，在湖面上采菱采莲

采藕和嘻戏——这对浴盆的大小，也可以有一个概念。

现在已经很难看到这种浴盆了，一只椭圆形的木制大浴盆，既然是主要道具，那

么，事情并非发生在现代，也就可想而知。

事情发生在甚么时代，并不重要，可能一百年之前，可能两百年，甚至一千年，两千

年，在看这一节的故事的时候，就当作是看古装电影一样好了。

对了，还有·一点，必须说明，这一节所发生的事，只有画面，没有声音，什么声音也

没有，全部是绝对的寂静。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形，答案十分简单，不过先卖个关子，在下一节中，自然会

揭穿。

一只红漆铜箍的大浴盆，放在屋子的中央，屋子十分考究，淡青色的水靡砖铺地，

屋角的柱子，大半隐在墙中，露在外面的，也油着红彤彤的红漆，窗子有着雕花的窗棂，

糊着发亮的棉纸，使得屋子光线充足，也映得浴盆上用彩漆描出的龙凤图案，更加夺

目。在一角，有一排屏风。

浴盆中有小半盆水，正在冒着热气，又有一个身形粗壮的仆妇，提着一桶热水进

来，把热水倾进浴盆之中，然后出去，然后又进来，这次提的是一只铜壶，相当大，铜壶

中显然也是热水，因为壶嘴中，有袅袅的水蒸气升起来。

铜壶放在浴盆之旁，这表示出浴者喜欢在浴盆中泡浸一段时间——要是水凉了，

就可以用铜壶中的热水来补充加热。而有这样的排场，自然将要出现的出浴者，也不是

普通人家的人物了。

仆妇退出后不多久，一个十四五岁的丫环走了进来，伸手在浴盆中探了探，多半是

水十分热，热得烫手，所以她立时缩了回手来，摔着手，口唇掀动，不知说了一句什么。

（没有声音的，记得吗？）

她站直了身子，又走了出去，不一会，又进来，有一只白嫩之极的手，按在她的肩

上，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只和手的肌肤同样白润的玉镯子，一时之间，分不清人是

玉，还是玉是人。

若是电影，镜头先对着那只手，接着，镜头向上移，看到的是淡青色的衣袖，宽宽的

有着粉红的绣边，绣工极精细，再向上移，是斜削的肩，这一型的肩，曾在相当长的一段

时间内，被誉为美的象征，称之为“美人肩”。再向上，是颈子和一抹酥胸——多半是由

于要出浴了，所以衣领松开着，这才能看到一抹酥胸，腴白得惊人。

再向上移，这样的体态自然不会叫人失望，必然有一张宜咳宜喜，娇笑无比的脸

庞。

绝少例外，在这一节发生的事，也未能免俗。

这个美人儿看来，大约二十出头年纪——现在二十出头的女性，还很可以自然少

女的，但在古代，那是早已成熟之至的了。

这个美丽的女人，自然就是出浴者了。

美人出浴。

看到这里，恐怕会有读友发出嘘声来，卫斯理故事之中，竟然有在电影中早就用到

了滥了的美人出浴，当真是特别之至（一开始就声明过的）。

美人出浴，要详细写，可以写一两万字，或更多，但不写了，因为那不是这一节发生

的事的主要部分，而且，读友也可以各凭自己的想像力去想象。

小丫环退了出去，美丽的女人把她的侗体，浸入了浴盆之中，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的眉心一直打着结，有时深些，有时浅些，她一直在蹩眉，那表示她有心事，她的脸，

正对着那排屏风。

古代美女，十个之中，只怕有九个半有各种各样的心事（现代美女，何尝不然？）然

后，她闭上了眼睛，就在她闭上眼睛时，一定有一些事发生。极可能是一些什么声响惊

动了她，使她陡然睁开眼来，紧接着，在她俏丽之至的脸上，现出吃惊之极的神情来。

使人真正感到她异常惊恐的，还不是她脸部肌肉所表现出来的神情，而是她双服

之中流露出来的眼神，简直可以使接触到她眼神的人，感染到她心中的惊惧而直跳起

来。

究竟是什么令得她如此惊怖？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可怖之极的东西，才会这样。

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这像话吗？这故事是怎样说的？说故事的可以卖关子，且听下回解，不可以

说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说什么故事？

且慢且慢。既然敢说了不知道，一定有理由，理由一说就明白，不过是要放在下一

下。

这一节的事，就发生到这里为止——哦，还有补充一下的是，那美人的惊怖，迅即

传遍全身，她身子剧烈地发着抖，令得浴盆中的水都震了出来，流在地上，迅速被砖块

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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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首先映入眼廉的，是一柄鲜红色的伞。

伞是洋伞——自然可想而知，在这一节发生的事是现代了。不过是五年前，十年

前，还是就是今天或昨天，倒也不必深究。

还是当作在看电影，变成了时装片，要再次声明的是，仍然没有音响，什么声音也

没有，例如门外面就是街道，人来车往，又下着大雨，应该有雨声人声车声各种闹市之

声，可是当玻璃门被推开之际，一点声音也没有。

由于下着大雨，所以门一推开，伞先进来，人在伞的后面。

用那种鲜红色伞的，当然是女人，伞是遮住了那个女人的上半身，下半身是一条窄

裙，小腿线条优美，皮肤白晰动人。

自伞面上，有大量的雨水滑落，撑伞的人迅速转过身，把伞向着门外，于是，看到了

她的背影，也只有这样窈窕的身材，穿起窄裙来才好看，她的肩略斜，所以，使她看来格

外纤细。

她收起了伞，提着伞片刻，让雨水顺着伞尖向下滴，先是一条直线，后来变成一滴

一滴。这柄鲜红的伞，有一个同样鲜红色的透明塑胶柄，看来像是一个血红的水晶球，

十分夺目。

门内，有货物陈列，陈列的全是玻璃器和摆设，一望而知，是一间专售玻璃制品的

商品，商店中未见有人。

撑伞者把伞放进门旁的一个伞架之中，转过身来，她的身分，这时也大致明朗——

可以把她当作是一个进商店来的顾客，或许她并不想购买什么，只是由于外面雨太大，

她进来避一避，顺便看看商品。

她十分美丽，面色苍白，不施脂粉，神情有着大都市人特有的冷漠。

等一等，等一等。

这个美丽的女郎，十分脸熟，对了，她就是上一节之中，那个在浴盆中出浴的美女。

虽然一个古装，一个时装，但绝对是她，一点也不错，就像是同一个演员所演的两部电

影一样，打扮服饰神情，尽管不同，但是同一个人，毫无疑问。

唉，只是打扮服饰不同，神情也一样。

女郎转过身来之后，刹那之间，有极短暂时间的僵呆，接着，她俏丽苍白的脸上，就

现出害怕之极的神情来。她张大了口，可能发出了一下尖叫声。（听不到任何声音，记得

吗？）

她由于惊怖，整个脸形都变了，恐怖令她整个身子向后退，重重撞在玻璃门上，她

在剧烈发抖，双手伸向前，像是想阻挡什么。

她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才会那么恐惧的。

在闹市之中，大白天，虽然下大雨略有恐怖气氛，但也决计比不上传统的月黑风

高，在一家商店中，她看到了什么，使她如此害怕？

究竟那是什么？

嗨，对了，下一节，自然会写出来，就算下一节不写，下下一节也会写，不，还是肯定

就在下一节写出来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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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坐在白素对面的，是一个相貌十分清丽，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女性，她发型简单，衣

服朴素，给人以十分干净清爽的感觉，人的外形，相当重要，像这个女郎那样，一照面就

会给人好印象。

女郎一进门，就双手向我和白素递上名片，名片比一般常用的小些，银白色，十分

精致，上面只印着三个字：陈丽雪。

这样的名片，除了介绍自己的姓名之外，没有别的用处了，而她一见我们就派名片

的用意，也正是如此。

她为什么不用言语来介绍她自己的名字呢？因为“手语”虽然已发展到了可以作相

当详尽的交谈的地步，但是要介绍出自己的名字，还是相当困难的事。

陈丽雪只能用“手语”和人交谈，那么清丽的一个女孩子，天生是个聋子，所以以连

带也成了哑子，她是一个天生的聋哑人。

陈丽雪的文化程度相当高，写起字来，又快又整齐，在和她见面之后的交谈中，一

半是手语，遇到手语难以表达的，就用文字，文字的表达能力，有时比语言还强，所以要

明白她的意思，并无困难。

陈丽雪是胡说介绍来的。

良辰美景在瑞士求学，据说她们贪得无厌，学了这样还想学那样，所以极之繁忙，

自然无法抽身，而温宝裕自从和苗女蓝丝一见钟情之后，整个人都有了大改变，变得恍

恍惚惚，喜欢自言自语，不再呼朋聚党，高谈阔论，这是青少年在恋爱时期的正常现象，

他来过几次，只是坐着发呆，被我赶走，倒也落得清静。

胡说向来不主动一个人到我这里来，所以那天中午接到他的电话，我有点意外：

“好久不见了！有事？”

胡说沉默寡言，和这样的人说话有一个好处，就是不会浪费时间说废话。他立刻就

道：“我有一个几乎沾不到边的亲戚，有些事想不透，十分苦恼，想来见见你！”

我没有长叹一声，也没有笑，只是“嗯”一声，自然，胡说可以在我的这一下声音之

中，听出我心中的不满。他立即又道：“她是一个天生的聋哑人，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极

之不可思议，你懂手语吗？”

那时，白素恰好在我的旁边，这种提议和要求，若是由不相干的人提出来，我早已

一口拒绝，可是和胡说毕竟十分熟，而且他说“不可思议之至”，纵使有夸张，程度也不

会太高，不像温宝裕，他如果那样说，那简直就可以置之不理——他曾有一次大叫“不

可思议”，只是因为看到了一只蜻蜓从静止到振翅飞起。

这时，我不是很有兴趣，又不好推辞，见到白素在一边，灵机一动：“手语，我不是很

精通，但我身边有一个真正的专家在。”

胡说立即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人：“一样的，我请她立刻来见你们，她绝不讨人厌。”

我其实还没有肯定的答覆，胡说就已经挂上了电话，我只好向白素作了一个无可

奈何的手势，同时用手语向她说：“你的手语可流利吗？”

白素把她的双手运作得飞快：“当然，流利之至，欢迎随时指教！”

我张开了口，作“晤该”大笑状，可是没有发出声音来。白素立时又用手语警告我：

“等一会客人来了，千万不能这样，生理上有缺陷的人，都十分敏感，会将那视作你的无

礼行动。”

我也用手语回答：“你的说法不能成立，她根本听不到声音，我张大口，发出了或不

发出声音，对她来说，都是一样，没有分别！”

白素摇头，她的手语快绝，要留心看才行：“你错了，聋人听不到声音，可是能感觉

得到是不是有声音发出。”

我用力一挥手，大声道：“你又不是聋子，怎么知道聋入有这样感觉？”

白素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许多聋人都这样告诉过我，所以我知道！”

我没有再和她争下去：“等一回人客来了，由你来和她交谈！”

白素没有异议，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本来，我准备人客一来，我略为寒暄几句就告

退，可是来人的外形既讨人喜欢，她的第一句话，就把我吸引了。她的第一句话是：“我

曾回到古代去，有一次，我回到了古代。”

她在打了这样的手语之后，看到了我和白素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惊愕，所以立时又

打开了笔记本，把她两句话写了下来。

我和白素确然惊愕，因为我们也想不到，她会一下子就说出这样的话来！

等她写了之后，我和白素连连点头，白素立时回答她：“突破时间，虽然怪异，但绝

对有可能发生，我们有两个熟人，甚至已掌握了在时间之中自在来去的能力！”

陈丽雪的神情迷惑之极，她又说：“我的情形很特别，在回到古代之后，我不知道

……自己是什么人，还是别的什么。”

（她当然是用手语“说”的，以后不再作说明了。）

她说的，就是第二节之中所写的那件美人出浴的事，她说得十分详细，当然我在转

述时，又加了不少枝叶进去，如同浴盆的制造法之类，要把纯故事化为小说，总得有点

附加品的。

现在，一切只有画面，没有声音的原因明白了吧？因为身历其境的人是一个聋哑

人，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所以，她在叙述她的经历时，也不会有任何有关声音的描述。

事情突如其来，陈丽雪和家人一起居住（有关她的情形，以后会详细介绍），她有一

间相当大的连浴室房间，她吸少量的烟，午夜时分，欲睡之际，她习惯抽一支香烟。她有

生理缺陷，十分喜欢沉思，性情自然偏于忧郁，在寂静的世界中，思绪似乎可以完全不

受任何束缚，恣意驰骋，她也喜欢全然不着边际的逻思。

那天晚上，她望着吐出来，渐渐散去的烟，烟的形状怪异变幻，全然没有规律可循。

就在那时候，她忽然有了一个极短时间的恍熄，然后，一切都改变了。

她回到了古代。

我和白素一起问：“你怎么肯定是回到了古代？”

陈丽雪一开始，也不知道是回到了古代，她的第一个感觉是，自己进入了梦乡，睡

着了，而梦境是一个拍古装的大布景。”

她觉得自己忽然进入了布景之中，有十分短暂的迷偶，接着，她听到了沉重的脚步

声。

不知道出自什么理由，或许那是人突然处在一个陌生环境之中的突然反应，一听

到有脚步声，她第一件想到的事是躲起来。整个屋子中，除了正中放着那只浴盆之外，

就是屋角的那一排屏风，所以，她立时闪身躲进了屏风后面，在一扇和另一扇屏风联结

的隙缝中向外看，她看到了一个粗壮的仆妇，提着大桶热水进来。

接下来，她看到的一切，第二节中全写了。

她看到那美人浸在浴盆中，闭上了眼睛，全心享受沐浴的乐趣，心想，这里不知是

什么所在，那么古怪，自己怎么会来的？总是十分古怪，不如快点离开这里，那出浴的美

人正闭着眼，如果快些悄悄走出去，或者可以不被人发觉。

陈丽雪打的主意不错，可是实行起来就大有问题，她是聋人，根本对行动之间会弄

出什么声响来，一点概念也没有，所以，她一出屏风，出浴的美人，就睁开眼来，突然看

到了她。

陈丽雪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指着她自己的脸问：“我的样子很可怕吗？”

白素道：“当然不可怕！”

陈丽雪苦笑：“那么，这个美女见了我之后，为什么那么害怕？是不是……那时我根

本不是这样子，是一个什么怪物？”

白素和我一起摇头。

那出浴美女的害怕，自然大有理由，若然陈丽雪真的回到了古代，古代一个美女正

在出浴，忽然屏风后面冒出一个陌生人来，虽然同是女性，但服饰打扮，大不相同，那就

有足够的理由，骇然欲绝了、

就算陈丽雪没有回到古代，她经历的现象，不是时间的转移，只是空间的转移，她

被转移到了一个古装戏的布景中，正在出浴的美女是演员，忽然见一个陌生人，也有足

够惊愕的理由。

也有一个可能，一切的经历，只是陈丽雪的幻觉，既然是幻觉，就完全不必说理由

了！

三个分析，一个由白素提出，两个由我提出。陈丽雪低头想了相当久，才缓缓摇了

摇头，显然将我们的三个分析完全否定了。

我们自然想听她说原因。

陈丽雪先说：“那不是布景，真的是古代，没有拍戏的任何工作人员，也不是我的幻

觉，就算是害怕，也不应该害怕到这种程度，”

我和白素都停了片刻。

陈丽雪再强调：“回到古代不算太怪，怪的是到了古代，我不知道是什么怪物，叫人

一看就骇然欲绝！”

她坚持这个说法，当真怪不可言。

第二节中，出浴的美女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如此惊怖，是真的不知道，因为陈丽雪

不知道她那时是什么。

我还是坚持我的分析：“你还是你！我可以接受你不是幻觉，是真的回到了古代，但

不同意你在那时变了什么怪物。别说是古代，陈小姐，就算是现代，当你正在出浴时，浴

室中突然冒出一个古装女人来，难道你还会镇定地问她贵姓芳名？”

陈丽雪迟疑了一阵：“可是也不必害怕成那样，一定是我…一”

我不等她再说下去，就用力一挥手：“说不定易地以处，你比她更害怕！真不知道你

为什么要那么固执地认为自己在那时变了怪物！”

陈丽雪神情很古怪，我的话，已经相当不客气了，可是她并不是生气，只是顽固地

不肯接受我的意见。

白素这时打圆场：“陡然之间，忽然置身古代，确是一件值得研究的怪异事——’

陈丽雪却急促地做着手势：“对我来说，弄明白我怎么会进入古代，还不如我……

究竟是什么样子重要……”

白素的耐心再好，这时也不禁皱眉，陈丽雪的活更急促：“你们看我现在怎么样？”

我和白紊异口同声：“很好啊！”

陈丽雪大口吸着气，有那么十来秒的时间，她的脸色苍白无比，使人担心她会昏过

去，看来，她是真正感到了惊恐。

我和白素都在等着她的进一步说明，她在渐渐恢复了常态之后才说：“前三天，我

又见到了那个……女人。”

乍一听得她那么说，我和白素一时之间，都会不过意来：“哪个女人？”

陈丽雪的回答是：“就是那个在古代出浴的那个女人，我又看到了她！”

那时，我们当然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情形下“又见到”那个女人的——聪明的朋友，

自然早已想到，陈丽雪又见到那女人的情形，早已在第三节中描述过了。

白素我和一齐作手势：“请说得详细些。”

陈丽雪又吸了一口气：“我开设一间小规模的礼品店，专门出售玻璃制品，这家小

店，由我一人主理……我不在乎生意的好坏，只是想藉此打发时间。寂静世界……有时

会带来极度的忧思，这是你们不明白的。”

白素轻轻地在她的手臂上拍了两下，表示同情。她又道：“那天，下着大雨，她推门

进来，不知道她是想来避雨，还是想来买东西，我那时正在柜后面，她抬头一看到了我，

就——”

那女人一抬头之后的情形，在第三节已详细叙述过，不再重复。我和白素互望了一

眼，照陈丽雪所说的情形，那女人进了店子之后，店中应该只有两个人，那女人一抬头，

看到的自然是陈丽雪，看到了陈丽雪，为什么要害怕？当真是莫名其妙之至，所以我忍

不住咕哝了一句：“多半这女人是神经病……”

想不到陈丽雪也精于唇语，她对我的话，立即有了反应：“卫先生在开玩笑了，她一

定看到了什么，才会那么害怕的……这就使我有理由相信，我在某种情形下，会变成十

分可怕的怪物，不但忽然之间到了古代会变，就是好好在店铺中也会变得……。”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骇然，看来十分叫人同情，我大声道：“你在胡思乱想！”

白素向我打了两个眼色，问陈丽雪：“你两次见到她，肯定是同一个人？”

陈丽雪用力点头表示肯定。

白素又问：“是在店堂里先见了那女人，然后再忽然在古代见到出浴？”

白素这样一问，我立时明白了她的用意，虽然陈丽雪先说了“进入古代”，再说在店

子中的事，但如果店子中的事先发生，事情就简单得多了——店子中的事令她印象深

刻，然后，就有了“进入古代”的幻想。

陈丽雪的反应极灵敏，她立时摇头，“不，先有古代的事，再在店中看到她，这个女

人的样子，我……印象极深刻，我已把她的样子画了出来——我学过画画，相信她的照

片，也不过如此。”

她说着，就打开带来的袋子，取出几张铅笔人像过来，画中是一个极美丽的女郎，

一张是出浴图，一张是时装的，另有一张，是那女郎在浴盆中，惊怖欲绝的神情写照，再

有一张，是那女郎在店中，不知由于看到了什么而惊怖后退的情形。

四幅画，都细腻传神之极，毫无疑问，陈丽雪有极高的艺术天分。她竟然能在画中，

把那女人的惊恐神态表现得如此逼真，叫人一看，就绝对有理由相信那女人一定是看

到极可怕的东西。

古代美女出浴，忽然看到了屏风后有人冒出来，自然有极度吃惊的理由。可是现代

人进入精品店，抬头看到了店员，有什么理由惊怖？

我不由自主，盯着陈丽雪看了好一会，心中不由自主在想“她如果真的会变，不知

道变出来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陈丽雪自然知道我盯着她看的意思，所以也神情紧张，双手紧握着拳，白素的视线

停留在画上，由衷地赞叹：“画得真好，可以给我们留一个副本？”

陈丽雪忙道：“不必留副本，夫人要是喜欢，只管留着就是。”

白素道了谢：“你的情形，确然很特别，但是不必坚持自己会变怪物，至于这个美

女，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古代，又出现在现在，又为什么两次都那么害怕，那就应该由

她来回答。”

陈丽雪大为惊异：“你们认识她？”

不等白素回答，我已先笑起来：“这样的美丽女郎并不多见，相信她也不会隐名埋

姓，要找出她来，十分容易。”

陈丽雪的神情开朗了许多：“如果能当面问她为什么如此惊怖，那真是大好了，请

……一有消息就立刻通知我。”

我刚在想，如何才能最迅速和一个听不到声音的聋哑人取得联络，陈丽雪已取出

了一只传呼机来，轻按了一个掣，那传呼机就震动起来，我不禁哑然失笑，那么简单的

方法，竟也会想不到！

白素答应着，又道：“如果你又有什么怪异的遭遇，请告诉我们。”

陈丽雪连连点头，起身告辞，我和白素送她到门口，看到一辆由司机驾驶的车子在

等她，看来她的经济环境不错。

送走了陈丽雪，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然后一起道：“一、二、三，找小郭！”

说了之后，力我们两人心意相同，不禁高兴得一起笑了起来，我打电话给我们的郭

大侦探，告诉他，托他找一个人，有这个人的肖像，你立刻用图文传送传给他。

一共是四幅画，我传给他的那一幅，是现代的那美丽女郎进了店子，还没有现出害

怕神情来的那一幅，不到五分钟，小郭的电话就来了。

他在电话中，向我大叫大嚷：“卫斯理，你在开什么玩笑，真是！”

我愕然：“谁开玩笑？”

小郭叫得更大声：“你叫我找的那个美女！”

我明白了：“她十分出名？是我和白素孤陋寡闻，所以才不知道她是谁？”

小郭闷哼了一声，但总算不再叫嚷：“也不能怪你的，你们一向不喜欢流行的社交

活动，也不会看有关这种活动的报道，这个美丽的女孩子才过了二十一岁生日，他的生

日舞会，是这个城市有史来最豪华轰动的一次，因为她有一个极有钱的父亲，她是金大

富的女儿金美丽。”

我心中暗叹了一声，我听说过金大富这个人，近几年成了富翁，他自己叫金大富，

女儿叫金美丽，虽然真的极美丽，可是这名字也未免太直接了一些！

我立即又想到，为什么陈丽雪也不认得她？理由可能和我们一样，对于某些人十分

热衷的那些社交活动，多半陈丽雪对之也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没有出声，小郭又：“你找她干什么？”

我想了想才道：“有一点小事，是不是可以安排一下，见一见她，和她交谈几句？”

小郭笑得暧昧：“社交界的第一美女，连卫斯理也有兴趣？”

我有点恼怒：“少废话！能不能安排？”

小郭一口答应：“当然可以！约好了她，我通知你！”

我放下电话，白素向我作了一个鬼脸，我不禁苦笑：“我们住得真背时。”

白素笑：“也不算什么，没有可能认识城市的每一个人，那金大富，听说是南美洲的

华侨，近年来才在这里大展拳脚的？”

我摊了摊手，表示一点兴趣也没有：“小郭安排妥当之后，我看你出面先见这位金

美丽小姐？”

白素略想了一想，就点头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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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小郭十分神通广大，第二天就约好了金美丽，白素在约定的时间前去，我忽然想

起，我和温宝裕一起在神秘的降头之国时，曾和白素通电话，当时在书房，白素正和一

个女人在说话，回来之后，一直忘了问她那是什么人，这时突然想起，也就顺口问了出

来。

白素陡然一怔，一时之间，有连我也捉摸不到的神情，这，以我和她心灵相通的程

度来说，简直罕有之极，我立刻想进一步追问，白素已经道：“等我回来再说。”

虽然我满腹疑惑，但是白素既然说等她回来再说，她必然不会这时就说出来，我再

问也没有用处。我那时的神情，看来一定十分怪，所以白素又接着说：“你怎么心急得像

小孩子，没有什么大事的！”我瞪了她一眼，怪她明知我性子急却又不肯痛快地明言。

白素带着笑容离开，我坐下不久，胡说就又有电话来：“你们见过陈小姐，她的经

历，是不是很奇怪？”

我同意：“确然奇特。”

我三言两语，把事情说给他听，胡说的声音之中，更是充满了奇讶：“真有其人？是

的，我也听过金大富这个名字。卫先生，整件事，属于什么性质？”

胡说的话，别人或许不容易明白，我却知道的意思。

属于什么性质？

胡说的意思是：如果陈丽雪的经历，只是进入了时间隧道，回到了古代，那性质就

是时间倒流；如果陈丽雪的经历，是古代和现代的交织——她在两个不同的时间之中，

见到同一个人，那么，事情的性质就复杂得多，不但是时间倒流，而且还可能夹杂着发

生的因果。

而如今，在两个不同的时间之中，遇到的同一个人，对陈丽雪又表示了极度的恐

惧，那自然更加复杂，复杂到了无法分类的地步！

所以，我的回答是：“我无法确定是什么性质，要等白素见了金美丽回来之后再

说。”

胡说沉默了片刻：“我和陈丽雪关系十分远，但是和她有好朋友的交情，她有极高

的艺术天才，而且十分喜欢阅读，她并不感觉到自己的缺陷有什么不好，说出来很幽

默，她十分喜欢研究声音对人体形成的伤害的研究文字，说她活在一个绝对沉寂的

世界之中，可免噪音之苦，比常人幸福！”

我不禁对陈丽雪那种超特的人生观悠然神往：“她能那佯想，那是她的幸运，她的

家庭情形怎样？”

胡说道：“家境极好，我那位表姑父，也就是陈丽雪的父亲，是著名的细菌专家，有

很多著作，曾担任过本地一间大学的校长——”

我陡然叫了起来：“陈定威教授！”

胡说道：“是，我猜想你一定认识他。”

我站了起来，用力挥着手：“岂止认识，简直很熟，至少有三个以上不同性质的聚

会，我和他都有份，前一阵子还见过他，他最近的退休晚宴。也不过是在半年前，真想不

到。”

胡说继续道：“陈教授只有一个女儿，生下来不久，就发现她有缺陷，当时陈教授夫

妇都难过之极，以陈教授在医学界认识的人之多，如果陈丽雪的毛病可以医理好，早就

医好了。”

我只是回答：“诊断的结果是……”

胡说讲得相当：“脑部掌握听觉神经运作的部分先天性没有发育，绝无希望听到任

何声音。”

我患了一想：“陈教授如果知道他女儿那么想得开，他也不会难过。”

胡说叹了一声：“教授夫人，我的表姑，却为之郁郁不欢，以致早逝。”

我回想和陈定威教授认识的经过，他从来也未曾提过他的妻子，显然我认识他的

时候，他已经有了丧偶之痛了。女儿聋哑不要紧，连带令妻子旱逝，那自然伤痛之至了。

我和胡说都为陈教授的不幸，感叹了一阵，我答应胡说一有消息就和他联络，然后

我就在书房虽等白素回来，一面仍然看着陈丽雪所画的那四幅人像画，尤其是古装的

那两幅——可以肯定，她进入古代，不可能是幻觉，因为那浴盆上用彩漆绘出的图案。

她都照样描了出来，若是幻党，怎会连这种小地方都注意到？

白素在一小时之后回来，她自然知道我性急，所以车子一到门口，她就响号两下。

我直跳起来，奔下倭梯，打开大门迎接。

白素的神情相当凝重，显然事情有意料不到的情形在，而且这种情形，白素无法理

解。

那更使我急于知道经过，我握住了她的手，望着她，白素和我一起上楼，踏上第一

级楼梯时，她已开始向我叙述和金美丽见面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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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金家给于白素的欢迎，隆重之极，就差没有在花园内大铁门到屋子的

石阶前，铺上红地毡了。

金家的大宅，花园的铁门上是镀了十八Ｋ金的。因为金大富姓金，所

以他对于金子特别有兴趣，只要有可能的话，一切器具装饰，也尽量用金

子——城市的笑柄是，那两扇铁门，金大富本来是想用纯金来铸造的，后

来一算之下，实在太贵了，这才放弃的。

白素的车子驶进了，金光闪耀的大门缓缓打开，她就不禁皱了皱眉，

触目所见的金色，实在太多了，花园中的栏杆是金色的，喷水池中间的不

是大理石像，而是金色灿然的金像，塑的是一条金色的昂首扬爪的金龙，

建筑物的大门，也是金色的……总之，金大富的用意，是要用黄金的光芒

，使得不习惯的人，每隔三秒钟，就自然而然要闭上眼睛一会，不然，就

会受不了！

得多人都说黄金俗，其实，黄金十分美丽，在金属之中，也没有别的

比黄金更好看的了，可是，像金大富那样处理黄金，也确实叫人不敢恭维

。在金光闪闪的大门打开的时候，早就有穿着制服的男仆六名，列队恭迎

，出乎白素意料的，是她不但看到金美丽站在屋子前在等她，也看到金美

丽身边一个又高又瘦的中年人在等她，那是金大富，白素可以一下子，就

认出这个常有相片刊在报上的新冒起来的豪富。

白素自然不会在乎金大富是不是出现，但欢迎得如此隆重，自然也心

中欢喜，白素一下车，金大富就大踏步的迎了上来，声音响亮：“欢迎！

卫夫人，卫先生怎么不来？过几天有一个小聚会，能请贤伉俪一起参加，

以增光宠，令蓬壁生辉？”

他用的语言古不古，今不今，再加上他的样子很滑稽，一身十分华丽

的服装又太严肃，讲起话来五官挤在一起，实在引人发笑。

白素当然没有笑，不单是因为她看出金大富对她的欢迎十分真诚，也

为了礼貌，而且她求见的理由也十分突兀，所以她的回答十分得体，她知

道我的脾气，当然不敢答应金大富的邀请，她道：“你太客气了，我来得

冒昧。几天后的事，要和外子商量了再说。”

金人富的脸上，有明显的失望，但是随即又热切地笑起来，指着金美

丽：“这是小女美丽，大名鼎鼎的卫夫人指名要见她，真是她的荣幸！”

白素向金美丽望去，看到金美丽正小小地做了一个鬼脸，显然她感到父亲

的话太夸张了，白素会心微笑。金美丽真的极美丽，这时她娇俏的脸庞上

，肯定半分胭脂水粉都没有，但是清丽绝伦，一切美人应具备的，她都有

，而更多出了灵动流转的艺术气质。

她的衣着十分随便，和一般女孩子一样，态度也十分大方得体，她向

白素伸出手来：“很高兴认识你，卫夫人。”

白素急地自我介绍：“我叫白素，很少人叫我夫人什么的。”

金美丽笑容灿烂之极：“我知道，一听说你想见我，不知道多高兴！

”

她拉着自素的手进了屋子，而把她的父亲冷落在一边。进了屋子之后

，照例的金光处处，白素还没有坐下来，就道：“有一件相当怪的事，想

向你求证一下。”金美丽扬了扬眉，显然她事先绝未料到白素来访的目的

是什么。她还没有回答，金大富忽然抢前一步，他天生声音大：“卫夫人

，我也有一件相当怪的事，向……卫先生和卫夫人商量。”

白素向他望去，只见他搓着手，神情十分焦急，显得他所谓“怪事”

，一定在情绪上给他以相当程度的困扰，白素本来就乐于助人，再加上她

自己有事求人在先，所以立即道：“好”。

金大富长长吁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一副重担，他还这样说：“唉，想

找卫先生很久，托了不少人都说卫先生的脾气大，不肯轻易见人，所以下

敢去碰钉子，可是这仲事，人人都说只有卫先生可以解决！卫夫人忽然想

见小女，真乃天助我也！”

（白素直到这时才明白她受到这样隆重的欢迎，是由于金大富早就有

求于我，苦于没有接近我的门路，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是像金大富

这样的人，真还不容易见到我，别说他还有奇难杂症要我处理了！可是如

今白素竟然自己送上门去，怎不叫他喜出望外！）（我听白素讲到这里，

又听得她立时答应了下来，忍不住向她瞪了一眼。）（白素作了一个手势

：“你要准备见金大富，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啼笑皆非：“好啊

，连这种说话的方法都学会了！”）金大富当时高兴得手舞足蹈的样子，

十分惹笑，金美丽有点不好意思：“爸爸！”

白素和金美丽坐了下来，金美丽姿态优美，言语得体：“不知道要向

我求证甚么事？”

白素开门见山道：“三天前，正下大雨的时候，你曾经进入过一间专

卖玻璃制品的礼品店？”

问题听来很长，也很突兀，但其实十分简单，答案只有“有”或“没

有”，不可能有第三个答案。可是金美丽一听，先是陡然震动，接着，她

现出了一个十分茫然的神情，既不说有，也不说没有，看样子，她像是苦

苦的追忆，但是三天前的事，她实在没有理由想不起来的。

看着她眉心打的结愈来愈深，自素不得不提醒她：“当时，你用的是

一柄鲜红色的伞。”

金美丽陡然跳了起来——真正的跳了起来，她本来是坐着的，一下子

跳了起来，而在这之前，她的一切动作都十分正常，所以，令得一向镇定

的白素，也下禁为之愕然，身子向后仰了一仰，以防她还有什么进一步的

异常行为。

她跳起来之后，站定，用力挥着手：“我记起来了！对了！我记起来

了！本来我模模糊糊，不敢肯定，可是现在记起来了，我……记起……来

了。”

她说到后来，声音发颤，现出极害怕神情来。自素这才确知陈丽雪的

绘画技巧之高——眼前的金美丽，那种害怕的神情，就算用摄影机来捕捉

，也不会比陈丽雪的画更传神。

白素看到金美丽如此害怕，她忙道：“别怕，发生了什么？”

金美丽急速地喘气，四面看看，足有一分钟之久，她才缓过气来，仍

然站着，问：“你说什么？一家专卖玻璃制品的礼品店？”

白素点了点头，金美丽长长吸了一口气：“好像是，我不能肯定，一

切事情都是朦朦胧胧的，只有一刹那间，我看到的情景，最最清楚。”

她说到这里，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是在什么环境中，我也

不清楚，只是在突然之间，我看到了……看到了一个……一个……一个。

”

金美丽一连重复了三次，还未曾说出她究竟看到一个甚么，如果换上

了是我，一定大声催促她快点说出来，但白素十分有耐心，她反倒劝金美

丽：“慢慢来，要是你见到的东西，你以前根本没有见过，说不上是什么

，你不妨就你见到的形容。”

金美丽再吸了一口气：“我看到一个很大的洞，漆黑的洞，在我的面

前……”

她神情迟疑，白素也不禁皱着眉：“一个很大的、漆黑的洞，可以理

解，但是这个洞‘在面前’，就有点不可思议了。”

金美丽用手比着，照她所作的手势来看，那个在她面前的漆黑的大洞

，直径约有一公尺左右。

白素等着她作进一步解释。金美丽又迟疑了片刻，才道：“好像我站

在一个很深的山洞之前。”

白素低叹了一声：“这种情形的确相当诡异，可是也似乎不应该害怕

成那样！”

金美丽神情骇然：“怎么不害怕？一看到那样漆黑的深洞，我就感到

那洞有一股强大的吸力，会把我吸进去，我无法反抗，一被吸进去之后，

我……我……”

她说到这里，身子把不住发起抖来，面色苍白之至，双眼甚至由于惊

恐而目光散乱，声音自然也充满了恐惧：“我甚至可以预见我被吸进去之

后的可怕结果。”

白素伸手过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打着，语言之

中带着爱意——那很能起镇定作用：“吸进去之后怎么样？会坠人地狱？

”

白素的故作轻松，看来金美丽无法领会，她又陡然震动一下：“我不

知那算不算是地狱……我知道，我会双脚向前被吸进去……事后，我想过

很多次，一直把这个印象。当作是一场恶梦所留下来的，也没有向任何人

说起过。我会双脚先被吸进去，而在那个黑洞里面，不知道有甚么装置…

…猜想……是一架碎肉机……”

金美丽说到这里，声音嘶哑，望着白素，哀求道：“我可不可以不说

下去？”

她的神情可怜之极，白素叹了一声：“如果你的脑中，真有那么可怕

而又真实的感受，我想你说出来，会比较好些。”

金美丽睁大了眼，神情惊怯，吞了一口口水：“我的双脚——就被吸

进了碎肉机中——被碎磨了……接着我的身子还在向内移，我的小腿……

大腿……腰，我甚至可以看到我的身子成了肉酱之后纷纷落下来的情形…

…我……我……”

她陡然尖叫起来：“我说不下去了！”

白素虽然见惯怪异的事，而且一向处事镇定，可是这时听得金美丽说

来如此可怖，如此令人毛骨惊然，她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

金美丽的声音类似呜咽：“最后只剩下一个头，我的头，我还能看到

我的身子……成了一堆……”

她双手掩面，喉间发出相击似的“咯咯”声；白素在她的背上轻拍着

，没有再逼她说甚么。

过了三五分钟，金美丽才放下了掩脸的手，望向白素，看来已经镇定

下来：“那一切，当然只是幻觉，我的身子好好在还在，而且，自从那次

之后，我也没有再产生同样的幻觉。”

白素这时、思绪十分紊乱，当然也无法回答金美丽提出的问题。看来

金美丽也很有分析的头脑，她称之为幻觉，那很对，当然是幻觉。人的脑

部活动，在某种情形下，受到了内在或外来的不正常干扰，可以产生任何

幻觉，可以看到不存在的东西，可以听到根本没有的声音，可以坐着不动

而有在战场上肉搏的“真实经历”，可以照镜子时，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

……

金美丽的遭遇，自然是一种幻觉。

问题是：她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幻觉？当她有那种幻觉之际，她看到

的应该是在柜子后面的陈丽雪。为什么陈丽雪好端端的一个人，会变成一

个又深又大的有吸力的黑洞？为什么她吸进去之后，她的身体由脚开始全

部成了碎肉，只剩下一颗头，还能清楚看到自己被磨碎了的身，堆在头的

旁边？

白素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因为那种情景，真的可怕之至，

白素本来还想问：“在身体被磨碎的时候，感到痛楚吗？”可是话到口边

，她没有勇气问出口来。

过了好一会儿，白素才再问：“你，平时很容易有幻觉吗：不是同样

的，另外不同的幻觉？”

金美丽立时摇头：“没有，从来也没有，当然，我喜欢幻想，可是那

不同，幻觉和幻想不同。”

白素再问：“你没有进入古代……嗯，类似时光倒流的那种经历或幻

觉？”

金美丽俏脸上现出惊讶之极的神情来：“没有，为什么要这样问？”

白素苦笑，因为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金美丽不但人美丽，而且智慧也极高，在她已完全镇定下来之后，她

反向白素提出问题：”卫夫人，你是怎么知道我曾有过这种奇异的……幻

觉的？”

白素道：“我不知道你曾有过这样的幻觉，那么可怕，想像力再丰富

的人都不容易设想，我知道的事情是……”

白素接着，就把陈丽雪看着她进店于，又看她忽然之间现出惊骇欲绝

的经过，告诉金美丽，金美丽听得呆了半晌，才问：“我知道卫先生和你

，对一些怪异莫名的现象有过不少探索的经验，这件事，究竟是一种什么

现象？”

早在金美丽发出这样的问题之前，白素已在不断思索着，所以，她也

有了初步的结论：“可能在一刹那间，有什么力量影响或干扰了你脑部的

活动，所以才有产生了那样的幻觉。”

金美丽笑了起来，她笑的时候，更俏丽动人，也可以看出，她的性格

相当爽朗开放——类似的经历，如果在一个内向、忧郁的人身上发生，可

能会形成极度的恐惧、沉重的困扰。

而金美丽显然没有受多大的影响，除了她在叙述幻觉之际，无可避免

地感到恐惧之外。

白素很高兴她不受幻党的困扰，所以和她一起笑着。她也毫不客气：

“这样的假设，我也作得出来！”

白素摊手：“也有可能，陈丽雪对你有特别的感应，那位陈小姐，是

一个聋哑人，她十分奇怪你为何一看她就那么害怕，她害怕自己忽然会变

成怪物！”

金美丽笑：“可不是吗？变成了一个又黑又深——”她说到这里，突

然说不下去，而且也停止了发笑，因为再接下去发生的事，一点也不好笑

。

白素问：“你可有兴趣，再和陈丽雪见一次面？”

金美丽神情迟疑：“如果一见到她，那种可怕的幻觉会重复一次……

那我绝不想见她！”

白素道：“那只不是是许多假设中的一个！”

金美丽摇头：“就算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愿意去冒这个险，

太可怕、太可怕了！”

白素接着，又说了许多话，想金美丽和陈丽雪见面，可是金美丽坚决

不肯。

白素叹了一声道：“你应该有点好奇心！”

金美丽哀求：“别逼我，实在太可怕了，眼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

点，逐渐变成肉碎！”白素无法可施，她自然不会逼一个像金美丽的那样

可爱的女郎，再去接受一次那样可怕的“酷刑”，所以她只好起身告辞。

金美丽送她出来，白紊边走边问：“那天，下大雨那天，其余发生的事，

你不记得了？”

金美丽皱着眉：“就象喝醉了酒再醒过来一样，一切都是恍恍惚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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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白素讲完了她在金家的经历，我不禁跌足：“你应该向金美丽提及陈

丽雪在进入古代的时候见过她，她同样感到极度的恐惧！”

白素摇头：“她没有进入古代的经历，提来又有什么用处？”

我大声叹息：“至少，可以吸引她和陈丽雪会面。”

白素望了我半晌，我又道：“照金美丽的话来看，她脑部活动一定受

过干扰，如果干扰的力量来自陈丽雪，那有趣之极——为什么两个毫不相

干的人，一个会对另一个的脑部活动造成巨大的干扰？所以有必要让她们

相见一次。”

白素缓缓点头，表示同意。

我忽然间想到一点，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也真是，何必要金美

丽答应和陈丽雪见面，金美丽是社交界红人，出入的地方，来来去去就是

那些，和陈丽雪约好了，在她到的地方去见她就是了！”

白素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没有想到，我是怕真的由于陈丽雪，金

美丽才会有这样的幻觉，何必令她再去经历一次那可怕的幻觉？”

我大摇其头：“反正是幻觉，又不是真的要她去受一次刑，有什么关

系？”

白素有点怒意（那种情形，罕见之至）：“不行，你没有看到她那种

痛苦的样子，不能那样做，幸好她是一个十分坚强的女孩子，要不然，只

怕整个人都会崩溃！”

我仍不以为然：“那样严重？”

白素语意坚决：“记得在灵媒阿尼密的帮助之下，我们曾有一次和众

多冤魂相见的经历？那也可以算是幻觉，可是你愿意再经历一次吗？”

白素说到了一半，我已经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颤。那是一次可怕的经

历·虽然实际上也只不过是一场幻觉，是通过灵媒的作用，一大群冤屈而

死的灵魂影响了我脑部活动而产生的幻觉，可是我的胆气再壮，也决不敢

再去经历一次了。

（那次可怕的经历，记述在题为《极刑》的那个故事中。）白素想来

也想起了那次可怕的经历，她的脸色也有点苍白：“何况，我们那次可怕

的经历……受罪的还不是我们。金美丽的情形更可怕，她眼睁睁地看着自

己的身子成了一堆肉碎，而她只剩下一颗头！”

我再想了一想，也觉得如果让金美丽再去经历一次那种可怕的幻党，

那未免大残忍了，我苦笑了一下：“金美丽和陈丽雪，虽然一点关系也没

有，但不能保证她们不会偶然相遇。她们第一次见面，就是一次偶然！”

白素叹了一声：“那就无法可施了，像刘丽玲和杨立群，由于他们有前世

的纠缠，在今世就一定会见面，把前世的纠缠继续下去！我默然，回忆着

杨立群和刘丽玲这两个人的故事——一直看我的故事的朋友，一定还记得

这两个人，杨立群自小就一直做着一个被人毒打、被一个女人杀死的梦，

他毅然放弃一切去追寻。《寻梦》的故事，是我的经历中极诡异的一个。

我想到这里，心中陡地一动，向白素望去，白素在一刹那间，显然也有了

同样不想法，我和她的目光一接触，就知道了这一点，她作了一个要我先

说的手势，我道：“会不会陈丽雪和金美丽之间，前生也有什么纠缠？”

白素回答：”刚才，我确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可是我立即否定了！”

我扬了扬眉，白素立时解释，她的理由十分有趣，倒也是事实：“你

，卫斯理，从为重复同样性质的故事，如果她们两人之间有前生纠缠，你

会一点兴趣也没有，根本下去追索，现在，很明显，你根本不知道是什么

性质的事件！”

我被她的话逗得笑了起来：“胡说也问过我，哦，还有一点，陈丽雪

的父亲是陈定威教授。”

白素也感到意外：“那个著名的细菌学家？”

我点头：“现在，看你如何向陈丽雪交代了，你总不能直截了当告诉

她，在金美丽眼中看出来的她是一个又大又黑又深，会把入吸进去，磨成

肉碎的侗。”

白素现出十分为难的神色，想了一会，才道：“是不能……这件事，

十分复杂，陈丽雪忽然会回到古代，那是什么意思？”

我摊了摊手：“不知道，我看陈丽雪那里，你随便作一个故事，搪塞

过去就算了！”

白素咬了咬下唇，叹：“也只好这样了！倒是金大富，你准备什么时

候见他？他真的像是有甚么急事要找你。”

我皱起了眉：“嗯……他有什么事，你帮他一下就可以了！”

白素道：“只怕不行，他对你有信心。说不定在他身上，真的有怪事

！”

我苦笑：“有怪事，也最好一桩一桩来，陈丽雪身上有怪事，金美丽

也有，总共已经有两件了！”

白素瞪了我一眼：“这只能算一宗！”

我无可奈何：“好，那就请他明天下午三点钟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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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金大富准备来到，我打开门，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那辆

金光夺目的大房车，连他雇用的司机，也穿着金光闪闪的丝料，像是传说

之中，中了魔法变成了金子的人一样。

金大富向我行十分尊敬的鞠躬礼，他这样恭敬，令我心中对他的厌恶

，去了不少，我请他进内。

金大富进来之后，我问他喝什么，他要了相当烈的仙人掌汁酒，不像

传统的加盐喝，而是什么都不加，一倒就是一大杯。

酒量好的人我见得多，自然不会大惊小怪，我们面对面坐下来，他捧

着酒杯，思索着，暂不开口。

嗯，等一下，还是别说我和他会面的情形，先说他在一小时半之后，

告辞离去时所发生的事。

这样叙述法十分怪，是不是？

早已经说过了，这个故事十分奇特，和别的故事有许多不同之处，不

说和金大富会面的经过，先说他辞去的情形，就是这奇特之处。

当然，这样做，是由于金大富在离去之际，有事情发生。

金大富告辞去时，神情相当失望，因为他看出我对他所说的事不是很

有兴趣，而且他的要求，我也没有答应，只是敷衍了他一下。尽管我的话

说得十分婉转。可是他显然是十分精明的人，当然看得出来。

而他又一直礼数周到，我送他出去时，他一直倒退着在走，连声道：

“留步！留步！”

老蔡已经把门打开，我看到那辆金色的大房车，一直在门口停着——

这时，如果有什么人要走进门，就必须绕过车子。

而这时。正有一个人站在车子的那边，那个人自然是来找我的，因为

我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别人，正是陈丽雪，她有点犹豫，像是拿不定主意绕

过车头走，还是绕过车尾。

就在这时候，金大富说了一声：“卫先生，请你再考虑一下，”

我仍然在敷衍着：“好，我会。”

金大富低叹了一声，转过身去。他一转过身，自然和陈丽雪打了一个

照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辆金色的大房车，距离不是很远，自然互相

之间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我由于在金大富的身后，所以只能看到陈丽雪的神情，她先是无动于

衷，那是看到了陌生人之后正常的反应，接着，我看到她变得十分惊讶。

与此同时，我听到金大富发出了一下凄厉之极的叫声，像是他一脚踏穿了

一具腐尸的肚子一样。

陈丽雪当然是听不到那一下叫声的，但发出那么可怕叫声的人，神情

一定恐惧之极，这种恐惧的神情，令得陈丽雪由讶异变得十分害怕。

我又看到金大富的身子向前倾了一倾，双手按在车顶上，身子剧烈地

发着抖，他又叫了一声。

这种情形，虽然只是几秒钟之内的事，但是我已经隐约可以知道发生

了什么事了。

情形和金美丽和陈丽雪相遇时一样，金大富在刹那问，有了极其可怕

的幻觉。

所以我大声叫：“金先生！”

我想叫停金大富，间他，究竟在一刹那间他有了什么可怕的幻觉。

可是他像是没有听到我的叫声，刹那之间，他的动作怪异之极，他的

头陡然垂下来，看起来，就像是他的脖子忽然折断一样。

当然，他头急速下垂的结果，是他的前额重重碰在车顶上。可是他立

时抬起头来，接下来的动作，快速无比，一下子就打开了门。闪身入车。

车门还没有关上，车身就震动了一下，接着，在车门半开的情形下，车于

已疾驶而出，在车旁的陈丽雪，慌忙后退，望着疾驰而去的主色大车，神

情十分疑惑迷惘。

我没有叫得住全大富，自然有些气恼，但金大富是跑不掉的，何况他

还有事求我，先把陈丽雪叫过来再说，陈丽雪进来之后，呆呆地坐着，茶

来了，她也不喝，只是出神，我用手语问了她好几次：“是不是那男人见

了你，也有骇然欲绝的神情？”

一直问到第七遍，她才点了点头，随即又问：“我……为什么会令他

那么害怕？”

我几乎就要把金美丽看到她而感到害怕的原因说出来，但总算忍了下

来——我认为就算要说，还是让白素告诉她比较好。

我摇了摇头，表示对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她忽然长叹一声，打开文件夹，取出两幅铜笔画来，放在我的面前，

我一看就吓了一跳，指着画像，直瞪着她。

她点了点头：“我才见过这个人，不过是在古代，我刚才又进了古代

，见到了他，在古代和现代，他见了我都骇然欲绝，为什么？”

我又看那两幅画，第一幅画中的金大富穿着破烂，手中拿着一根棍子

，褥子肥大，画像生动，连他额上的汗珠也画了出来。

第二幅画，金大富神情骇绝，我相信刚才他隔着车子看到陈丽雪的时

候，就是那种五官一起移了位，害怕得脸部肌肉扭曲的情形。

陈丽雪又是突然之间进入古代的，甚至不是在午夜，而是在正午。

当时，她正闭着眼，在思索着才看完的一本有关人生哲理的书，突然

，她发现自己进入古代。由于已经有过一次经历，她镇定得多。

她甚至用力在手臂捏了一下，弄清楚那不是自己的幻觉或者梦境，她

那一下捏得很用力，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伸出手背来，手背上还有一小团

青色的瘀痕。

那是什么时代，她说不上来，只知道那是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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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一条相当长的窄巷，巷两旁，全是高墙，墙头上，都有着十分精致的

玻璃装饰——在古代，只有豪门大富，才会在巨宅的围墙上配上那样的装

饰。

好的琉璃十分名贵，每一块，烧制上象征吉祥的图案，只怕可以抵得

上穷人好几天的食用，而墙头环绕巨宅，动辄要用一万多块！也只有这样

，才能现出豪门巨宅的气派。

说是窄巷，也是因为两旁的墙高而形成的错党，实际上，巷子可以供

四匹马并驰，至少有十公尺宽。

这时，正有一匹马，自巷子的一端疾驰过来，马蹄翻飞，打在青石板

铺出的地面上，极其急骤。而等到这匹奔马驰到了巷子中心时，马上的人

陡然一勒缰绳，马上人骑术极精湛，马立时就像是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

动。

（记得，一切仍然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马上是一个剑眉朗目的年轻人，一身的装束十分华丽，看起来像是军

人的制服，有着金属片组成的头盔，在马鞍旁，挂着地一柄连鞘的佩刀，

刀鞘上镶着各种宝石，十分华丽。

那马，不但神骏，而且一看就可以看出，马主人曾悉心装饰过，马鬃

被编成许多小巧的辫子，马尾上也打了一个圆球形的结，深棕色的毛，油

光水滑，那副马鞍子，也是嵌金镶银，可知马主人的身分，十分尊贵。

马上的骑士一勒定了马，身子挺了挺，神情十分焦切，双手放在口边

，打了一个口哨，声音嘹亮高吭。

这种“打呼哨”的功夫，许多年青子弟都会，或用来调戏美貌的妇女

，或用来表示心中的高兴，当十几个或几十个子弟一起打起唿哨来的时候

，声势也十分骇人。

打唿哨的手势有许多种，有的双手合拢放在口前，有的是用单手，有

的是用双指，有的要借助一片树叶，总之，只要将口中急速喷出来的气体

，以高速通过一个狭窄的空间，便能使之发出声音来。

打唿哨这种年轻人的玩意儿，现在已绝迹了，现代的年轻人，要发出

声音来，吹哨子就行，简单得多了！

随着那一下唿哨声，他一纵身，站到了马鞍上。坐着还不觉得，一站

起来，就感到这马主人，身形极高大——可是他给人的感觉，却并不魁梧

，只是高，高得英俊，高得潇洒，高得轻巧，高得——唉，现成的一句成

语，是贴切：玉树临风！

他站在马鞍上，双手向上伸，可是仍然够不到墙头，大约还差五十公

分，他抬头向上，神情焦切，然后，又一纵身，身子向上拔起，一下子就

抓住了墙头，一用劲，身子向上升起，已经坐到了墙头上，他把右脚跨过

了墙，身子下俯，上半身完全陷没在墙后。

看他的情形，他像是正在捞摸着什么，过不一会儿，他的身子渐渐挺

直，果然，被他拉了一件东西出来——不，给他拉上来的，是一个人，那

个人的双手，和他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那是截然不同的两只手，骑士的手又大又有力，看来强壮稳定，而和

他十指交叉互握的那只手，莹白如玉，纤秀缅弱，皓腕赛雪，由于是手向

上被拉上来的，所以衣抽褪下了一小半，露出玉雕也似的一截小臂，衬着

两只玉镯子，更是动人之至。

那自然是一双女人的手，可是，一直到那女人被拉上了墙头，还是看

不清她的面容，因为她穿着一件有头罩的“一口钟”（一种宽大的披风，

人一披上，看来像钟，所以才有这样的名称。）那件“一口钟”深紫色，

头罩罩得很严，只开着两个洞，可以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这时，

眼睛之中，大有惊惶的神色。

那骑士把女郎拉上了墙头之后，扶着女郎的腰，令她坐在墙头上，再

令她的双脚移到了墙外，然后他一纵身，稳稳地落到了马鞍上，双手伸向

上，示意那女郎向下跳来。

女郎似乎有点胆怯，犹豫了一下，骑士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再伸直手

臂，女郎身子向下落来，骑士手一圈，将她抱个正着。

虽然那骏马站着，一动不动，但要站稳在马鞍上也并不是容易的事，

再加上伸手抱住了一个自墙上跳下的人，连身子也不晃动一下，下桩拿得

极稳，可知在武学上有相当的根底，如果真是武将，那么，镇边杀敌，很

可以成为国家的栋梁，然而，这时他的行为，未免有点怪异——他在高墙

之后，把一个女郎弄了出来，这是什么行为？

他轻轻把女郎放在马鞍的前面，他自己就坐在女郎的后面，双手牵缰

的同时，自然而然，也围住了那女郎的身子。

然后，他双脚略挟，一抖缰绳，骏马四蹄翻飞，以快得惊人的速度，

窜出了巷子。

这一切，只不过三分钟左右，那骑士的身手，矫健灵敏，每一个动作

，都看得人赏心悦目之至，那女郎虽然全身都包在那件深紫色的“一口钟

”之内，可是也可以看得出她的柔软纤小，那种柔若无骨的动作，也叫人

看了，悠然神往，印象深刻。

（在陈丽雪的叙述过程中，我尽量使自己少打断她的话头，可是听到

这段，我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时，你在什么地方？”）（陈丽雪回答是

：“我在另一堵高墙的后面，探头出高墙，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到巷子中的

情形。）（我又是好奇，又是大惑不解：“那墙，至少超过三公尺高，你

怎么能攀得上去？”）（陈丽雪神情茫然：“不知道，我一进入古代，就

在这种情形之下，由于我专注巷子中的发生的事情，所以并没有留意到我

如何存在的，好像是……好像是踏在一根横生的树枝上，身子还有点摇晃

的感觉。”）（我作了一个请她继续说下去的手势）。

骏马负着两个人，一下子就窜出了巷子，也就在这时，巷口人影一闪

，又多一个人。

那人穿着破烂，手中拿着一根棍子，脚上级上一双破鞋，一脸的惫顿

相，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地痞恶棍，下三滥的脚色。

这时，他的眼睛睁得极大，显然他早已藏身巷口，自然也看到了刚才

巷子中发生的一切。

他出现之后，略停了一停，向前急奔了几步，挥动着手中的棍子——

那棍子半截红色，半截黑色，两种颜色的漆都已剥落。

这样的棍子有一个专门的名词：水火棍。通常都是衙役、捕快这种身

分的人所使用，别的人要用，当然也可以。

这个人奔出了十来步之后，又停了步，眼珠骨碌碌乱转，孔子说过，

人的心术正，眸子就正，看这个人的神情，一望而知其人的心术不正，至

于极点，不知道在动什么样的坏脑筋。

而且，他所动的坏脑筋，一定很快就有了结果，他现出十分洋洋自得

的神情，一手执着棍子，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上轻轻敲着，然后，仰天大笑

起来，厥着鞋，身子摇摇摆摆，不住用棍子敲打着高墙，走出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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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听过陈丽雪的叙述后，我便问她：“这个后来出现，手中拿着棍子的

人，就是金大富？”

这样问了之后，又觉得不对，所以又立即改成这样问：”那个拿棍子

的人，样貌和金大富一样？”

陈丽雪的回答却是：“他就是金大富。”

我表示疑惑：“在那一节发生的事中，你好像并没有和他打照面——

”我指着那张金大富骇然的画：“他怎么会害怕？”

陈丽雪苦笑：“后来又发现了一些事，我才和他打了照面的。”

我没有再问，等陈丽雪说后来又发生的一些事，可是陈丽雪却这样说

：“当时，我不知为了甚么，总觉得这骑马走了的一男一女会十分危险，

或许是由于他们的秘密行动，叫一个显然不是好东西的人发现了！我十分

担心他们的安危。”

我叹了一声：“陈小姐，在现实之中，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在进入了

古代之后，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怎么会替古人担忧起来？”

陈丽雪摇头，神情更是惘然：“我在进入古代之后，连自己的样子也

不知道，怎知道自己的身分？可是我总感到，如果有什么事发生的话，我

应该阻止，我应该阻止，应该使这一双男女避免有危险。我像是感到，我

……主宰和掌握了一种力量，要那样做。”

她愈说愈玄了，我本来是想她多说一点进入古代之后的具体事项的，

像这并不着边际的感觉，我可不想听。

（白素在这时候自外进来，恰好听到了陈丽雪的最后那段话。）（后

来，才知道我认为不着边际的感觉，十分重要，是整个神秘莫测的故事的

主要关键！）我当时有点不耐烦，一面向白素点头，一面对陈丽雪表示了

对“这不着边际的感觉”的反感。

陈丽雪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再就这方面发挥下去。她继续说的是：“

我十分担心会有厄运降临在那一双男女的身上。”

我同意：“你的担心有理，看来，这一双男女在进行的事，绝不光明

正大。那骑士极可能是一名贵族子弟，他的行为，是拐逃一个女子，或是

引诱一个女子私奔，或是和一个女子幽会，这种行为，在古代，不但通不

过国法这一关，也一定通不过人情这一关。”

白素才进来，自然不知道陈丽雪的叙述，可是单凭我的这一段话，她

也可以推测得出几分实际情形来，而且，她对我的话，持相反的意见：“

也不见得，古代的礼教虽然严。可是爱情还是一直被人歌颂，红拂夜奔，

文君琴挑，就千古传诵。”

我笑了一下：“反倒是愈古愈好，汉、唐，男女间就有许多风流韵事

，宋以后，僵住了！”

为了使陈丽雪也明白，我和白素的交谈，也使用手语和文字。

陈丽雪加入了谈话：“接下来发生的事，只使我想起两句诗”。我和

白素一起向她望去，她用清丽的字迹写出了那两句诗：“还君明珠双泪垂

，恨不相逢未嫁时。”

我和白素都愕然——白素的愕然更甚，因为我至少还知道在那巷子中

发生的事，那倒确然有点像偷情的行为，唐朝诗人张籍的名句，也很可以

用得上。我作了一个手势，用最简单的语言，向白素先叙述了一下金大富

见了陈丽雪如见鬼怪的情形以及陈丽雪所说的在巷子中发生的事。

白素一面听着，一面盯着那两幅画像看，等我说完之后，她才道：“

如果令你想起张籍的诗，那么，事情发生在唐朝？”

陈丽雪摇头：“我不能肯定”。

白素皱着眉：“事情愈来愈复杂了，金大富如果曾在唐朝出现过，我

的意思是，他曾在唐朝生活过，是一个人，现前，又是一个人，在唐朝到

现在这许多年，他是什么？是生命的存在，还是灵魂的存在？”

我复了一想：“一般的认识是人死了之后，如果有再转世的行为，总

是在死后立刻发生的，其实，真正的转世情形，可能有许多种，有的立即

转世，有的可能相隔很久——离开了躯壳之后的灵魂，应该没有时间观念

，一秒钟和一千年，全是一样的。”

白素又皱着眉想了一会：“只好这样设想了，还有，前生和来生，容

貌竟然会一模一样，这也不可思议之至，好像在陈小姐的经历之前，从来

也没有这样的例子？”

我和白素，自从“寻梦”这件事之后，接触到了许多灵魂、转世以及

相类似的事，都超越人类现代的实用科学所能接触的范围，神秘莫测，无

法深入研究，只能作出种种的假设。

在各种各样的资料之中，确然没有两世人容貌一样的记载。

我点了点头：“是，陈小姐的经历，是十分罕有的例子，是玄学研究

的上好课题。”

陈丽雪有点发急：“请别把事情想得太远，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会有

人看到了我那么害怕，当人家看到我害怕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本来很难回答，但是有了刚才在我门口，金大富和陈丽雪

隔着车子相望的那一幕之后，问题并不是很难回答。

我在作手语时，动作的幅度比平时大——这和说话时加重语气和提高

声音有同样的作用：“你还是你，就和平时一样！当金大富看到你而骇然

欲绝的时候，我也看到你，绝对可以肯定，你是一个漂亮的女郎，而不是

什么叫人害怕的怪物！”我的回答，十分肯定，而且，确然在金大富感到

害怕时，我一点也没有害怕表示。如果那时她是一个怪物的话，我也会害

怕。陈丽雪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谢天谢地！可是……为什么

金大富，还有那美丽的女人见我会害怕？”

白素听得陈丽雪这样说，知道我还没有把那美丽的女人就是金大富的

女儿一事告诉陈丽雪，她同意地点了点头。

也在一刹那间，我知道她和我想到了同一件事：金大富和金美丽是父

女，父女关系至亲，他们父女两人看到了陈丽雪害怕，原因只怕是一样的

，只是不知道金大富在忽然之间有了什么幻觉而已。

我十分小心地回答：“或许他们有一些亏心的行为，和一个外形很像

你的人有关，所以见了你才会害怕。曾经有一个故事，说一个富豪在午夜

时分坐着司机驾驶的车子，由于塞车，他向车窗外看了一下，在他车子旁

边的是一辆破车子，驾驶人转过头来，向他笑了一下，竟把那大富豪吓死

了！”

陈丽雪愕然：“为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后来才知道，那个驾车人的样子和富豪的岳父一样

，而他的岳父，死于他的谋夺财产，被他放火烧死在车中。人，做了亏心

事，就会心虚，别人若是见了那个驾车人，什么事也不会发生，那大富豪

做过伤天害理的坏事，就会被吓死！”

陈丽雪听得很用心，她道：“这叫作——”她想说的，显然不能用手

语来表达了，所以她拿起笔来。在同时，我和白素也各自拿起笔来，三个

人在纸上写着，写好了之后，不禁都笑起来。

我们三个人写的是一样的，都是“报应”。

大豪富猝然之间见了一个酷肖被他害死了的岳父的人，就吓死了，死

于他早年伤天害理的行为，这自然是报应。

“好有好报，恶有恶报！若有未报，时辰未到！”

以上四句话，是有关报应的传统说法，许多坏事做尽的人，都未遭报

应，于是，有人怀疑是不是真有报应这回事，也就有大具哲理的“时辰未

到”的说法。报应是一定要来的，做过坏事的人，自己心中也十分明白必

有报应，只是不知道报应在什么时候发生而已。

在这样的情形下，报应来得迟，似乎比报应来得快更可怕，因为日复

一日，年复一年，提心吊胆，在等着报应的来到，干过伤天害理坏事的人

，心中那份惴惴不安和恐惧，自然是报应正式降临之前的额外惩罚。

陈丽雪在确信自己不是怪物之后，显得活泼了许多，问题也极多：“

金大富……确然做了坏事，我很可以肯定，可是他为什么看到我害怕？他

应该看到那个美妇人害怕才是。”

我和白素再度愕然：“哪一个美妇人？”

陈丽雪道：“就是被那年轻武将带走的、披着深紫色披风的那个……

后来，我又见到他和她和金大富。我正十分担心他们的安危之时，忽然之

间，我离开了墙头，到了一株大树下面，那株树树干粗大，足可两人合抱

，树叶却十分小，而且不断有一种圆形的扁平的果实，旋转着落下来，十

分奇特。”

我“哦”地一声：“那是榆树，落下来的那种果实，叫作‘榆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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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大榆树覆盖极广，在地上形成了一大片阴影，在离大榆树不远处，是

一株耸天的古柏，和一株极大的银杏树。树与树之间是绿草地，在空地上

有不少名人石狮，看来，这里是相当巨大的陵墓园地的一角。

那匹马在草地上踱着，啃着青草，不时仰起头来，抖动着长长的脖子

。

在那株银杏树下，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一个，就是骏马上的骑士，另

一个，则是那穿着“一口钟”的女人，这时，头罩已除下，垂在背后，她

有着如云如雾一样细而柔的发，脸色苍白，一双大眼睛，眼波流转之际，

莹然欲泪，神情十分凄楚。

年轻的骑士双手按在她的肩上，用灼热的目光盯着那美丽的女人，又

轻轻摇着她的身子，像是要她决定一些事。

美丽的女人不知是不敢还不想接触他的眼光，先是略偏过头去，咬了

咬下唇，接着，又转回头来，可是缓缓地垂下去头，她双手本来一直把弄

披风上的带子，在手指上绕着，绕紧了又松开，可见她的心中有极其为难

，无法解决的事。

然后，她雪白的牙齿，咬得下唇更紧，几乎要渗出血来了。年轻的武

将又爱又怜又焦急地看着她，想伸手去抬起她的下颚。

而她在那时，解开了一口钟的襟，里面是鲜红色的衣裙，腰际系着饰

物，其中有一只锦袋，她伸手解下了锦袋，他像是预知会有可怕的事一样

，连连后退，双手乱摇。

她则缓缓打开了袋口。

她打开了袋口之后，自袋中倾出了两颗极大的、色泽晶莹明亮、美丽

华贵的珍珠。

那两颗珍珠在她纤细的手掌心，几乎占据她整个手掌。

她握着珍珠的手，向他伸过去，他连连后退，额上和颈侧，都有青筋

现出，她目光幽怨，长叹一声，手掌倾侧，掌心中那两颗珍珠，也就落到

了草地上。

她缓缓垂下手，缓缓转过身，缓缓戴上头罩，缓缓向前走去，她的动

作，一切都是那么缓慢，在缓慢之中，带出一股极度的无可奈何之情。

这时，她的眼神，惘然之极，不知望向何处，或许是望向不可知的未

来，所以才会有那样根本没有焦点的眼光！

骑士木然而立，直到她走出了十来步，才见他张大了口。（当然是在

叫喊着什么，可是口到了古代的陈丽雪，是带着她的生理缺陷一起回去的

，所以她仍然是什么声音也听不到。）接着，他就向前奔，奔到了她的身

前，转过身来，她仍然在向前走，所以他在一直在后退，他的神态反倒不

那么激动，只是盯着她看，双眼之中所显露出来的那种目光，陈丽雪曾这

样补充了一句：“若是有男人用这样的目光望我三分钟，我会投降，为他

做任何事！”

陈丽雪绝不是一个轻佻的人，连她都那样说，可知当时的骑士的目光

是何等灼热和充满了激情！

那美妇人一直低着头，垂着眼，不和他的目光接触，两人用这样的方

式走着，又来到了那匹骏马旁边。

骑士看来像是已绝望了，他在上马之前，先伸手在鞍边那柄佩刀的刀

柄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再纵身上马，在马上，侧身，向那美妇人伸出手

来。

美妇人也伸手向上，被他拉着，拉上了马背，仍然和来的时候同样的

姿势，骏马四蹄翻飞，又疾驰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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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我和白素望了一眼，陈丽雪刚才说了一个十分凄婉的爱情故事——或

者只是一个爱情故事中一个片段。我们对于这一男一女的来龙去脉，一无

所知，也完全无从追究查考，可是在陈丽雪叙述的无声画面中，都可以充

分感到这一男一女在爱情上的困扰和痛苦。

陈丽雪的叙述本来相当高明，并不因为她不会使用语言而逊色，自然

，主要的原因，也在于一切经历，她都是回到古代“亲眼目睹”之故。

我问陈丽雪：“在这一节中，你并没有见到金大富？”

陈丽雪点头：“再接下去，我就见到他。”

我作了一个请他继续说下去的手势，她反问：“我看到的那一男一女

，是什么关系！”

我的回答是：“自然是爱侣，不过，关系可能不正常，你想到了张籍

的诗句，十分合理，那个美妇人，大有可能是有夫之妇。”

陈丽雪现出十分同情的神色，过了半晌才又说：“那青年骑士得不到

她的爱情，可能会自杀！”

白素摇头：“不会的，那时代的人，在激情之中，都带着豪爽之气，

就算也对人生再也不感到兴趣，他也不会自尽，一定会到边关去，冲锋陷

阵，杀敌争胜，在千里沙场，刀光血影之中，发泄他的痛苦。”

陈丽雪现出悠然神往的神情，双手紧握着拳：“可惜我没能看到他驰

骋沙场英勇杀敌的情形！”

我不禁笑：“很难说，或许你看到他失恋之后，是日夜大醉，一身酒

气，臭不可闻！”

白素也笑：“你真会煞风景。”

我哈哈大笑：“古今中外，世上的事，窝囊的多，哪有那么多美好的

！”

白素望了陈丽雪一眼：“陈小姐，当你回到古代的时候，你好像不单

是一个旁观者，而且还有参与其事的感觉？”

陈丽雪皱着眉，显然白素的问题不容易回答，好一会，她才作答：“

很难说——”她又向我看了一眼，因为我曾说过她的那种感觉“不着边际

”，我即示意她只管发表自己的意见，她又迟疑了一下：“不能说是参与

，也不是完全是旁观者，我只觉得我对我见到的情形，有一种……需要负

责任的感觉……真的很难说！”

她说的话，仍然是没有边际，我挥了一下手：“后来又是在什么情形

下见到金大富的！”

我在这样问了之后，又作了一个补充：“为了说话方便，我把古代的

那个人叫作金大富。”

白素和陈丽雪都没有异议，陈丽雪神情十分难过地摇了摇头：“应该

是当天的傍晚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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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仍是那个两面全是高墙的巷子，天色其实还不

十分黑，可是巷子中出奇地阴暗，这自然是由于两面全是高墙，挡住了光

线之故。

陈丽雪觉得自己，忽然越过了一堵高墙——就是那骑士把美妇人拉出

来的那一绪，墙内是一个极大的花园，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置在典雅

之中，透着华丽，所以，站在一株柳树下的那个人，就和这种高雅的环境

十分不相衬。

那人，就是拖着水火棍的金大富，这时，他正用手中的棍子，有一下

没一下地打着柔软的、下垂的柳枝，而眼光不对向着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小

径去，那小径曲曲折折，通向前面，竹和各种柳树，将之隐没，看不到尽

头。

金大富的神情有点焦急，也有点紧张，不绝地摇头摇脑，忽钻，他现

出高兴的神情。

向小径走去，走了几步就停下，这时，已看到那美妇人，仍然披着那

一口钟，分花拂柳，急急走了过来。在晚霞的照映之下，她的脸色非但没

有被映得出红晕，反倒更显得苍白无比，她来到了金大富的面前，把一个

小小的包袱，抛向金大富。

金大富人虽然猥琐，可是动作十分洒利落，他伸出棍子来，一下搭上

包袱，棍子一转，那包袱像是贴在棍梢上一样，也跟着转了一转，这是棍

法上的一个“粘”字诀，可见他至少在棍法上有相当的造诣。

接着，他手中的棍一挑，包袱也就扬了起来，他一伸手，接在手中，

掂了掂，向那满面惊愕的美妇人说了一句话。

（陈丽雪在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一顿：“我知道他在说什么，因为

他说得很慢，而我懂唇语，他说的是：多谢了，再来讨拢”！）（我和白

素齐声叫：“卑鄙，他勒索！”）（陈丽雪同意：“毫无疑问，他勒索！

”）金大富一个转身，急急奔向墙，手脚十分利落，先攀上了树，接着就

翻墙出去，只剩下那美妇人怔怔地站在暮色之中。

无色黑得很快，在黑暗之中，那美妇人的脸色更是苍白得异样之至，

仿佛黑暗之中，只有她那张苍白的脸，其他的一切都不再存在。

陈丽雪在那时候，离开了花园，她没有和那美妇人打照面，而是一下

子就来到了巷口，她感到自己堵住了巷口，而金大富那时，正低着头向前

走来，一面走，一面把手中的小包袱系在腰带上，所以全未发现面前有人

。

等到他系好了包袱，抬起头来时，与陈丽雪只有两步的距离了！

我们若是忽然之间抬起头来，看到近距离有人，自然不免惊愕，金大

富在那一刹那确然是错愕，可是随即，他的神情，变得骇然欲绝，一个人

，若不是突然之间看到了可怕之极的情景，断然不会现出那么惊怖的神情

！

因陈丽雪已经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她并不惊愕，她苦于不能说话，

所以做了一个手势，在问：“你为什么如此害怕？”

可是金大富的惊怖，像是固定了，凝结了，他像是泥塑一样，一动不

动。

就在陈丽雪想进一步再和他沟通之际，她又突然间离开了古代，回到

了现代。她第一件事就是把金大富的样子画下来，然后就来找我。

完全可以想像，当她在我门口，隔着那辆金光灿然的车子，看到了现

代金大富之后的惊诧。

再加上金大富一看到了她，立时又现出同样惊怖的神情，那更令得陈

丽雪的惊疑，至于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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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陈丽雪又一次回到古代的经历，叙述完了。

我和白素相顾愕然，因为我们仍然不明白发生的事是什么性质。

陈丽雪一看到我们的样子，就大有失望之色，白素安慰她：“世上不

是每一件事都有答案的！”

陈丽雪苦笑：“要是我老是回到古代去，身历其境，参与一些莫名其

妙的事而又在现实生活之中，见到他们，这……对我的生活……是一种极

度的困扰！”

陈丽雪的苦恼，十分特别，也可以理解。如果她只是不受控制地进入

古代，看到许多莫名其妙的事件，倒也罢了，偏偏她在古代见到的人，在

现实生活中也会出现，而且，见了她之后，一样感到极度的惊恐，虽然我

力证她那时不是变成了怪物，可是老是有这种事，毕竟不是十分愉快的。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在刹那之间，我们已交换了意见：把金美丽看到她

之后的感到害握的原因告诉她！我判断是金美丽在刹那之间有了幻觉，并

不是陈丽雪的外形有了什么可怕的变化，那就没有必要再瞒着她，说明白

了，反倒可以减轻她心理上的负担。

陈丽雪已经看出我们有话要对她说，她睁大了眼睛，望着我们，由于

和金美丽交谈的是白素，所以就由白素把金美丽的幻境说出来。

陈丽雪十分专注，几乎连眼都不眨，神情极其凝重，等到白素说完，

她才提出了疑问：“当时，她在店中停留的时间——她看到了我之后，现

出害怕的神情，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就经历了那么多的事？”

白素微笑：“在幻觉中的人，时间的感觉和普通人脑部进行正常活动

时大不相同，能在极短的时间之中感受到许多事，古人早已有过记载，黄

梁一梦，一个人可以经历一生的荣辱兴衰了！”

陈丽雪忽然又道：“真怪，我没有在古代看到她做什么坏事，何以她

现在会遭这样的悲惨的报应？”我和白素陡然震动——陈丽雪在这样说的

时候，十分认真，而且真的有怀疑和可惜的神情。一时之间，我们都不明

白她何以会这样说。

在明了金美丽的叙述之后，我们所想到的是：那是她的幻觉，当然，

也可以联想到她的这种幻觉，十分悲惨，可是绝联想不到“报应”上去。

为什么陈丽雪一下子，就自然而然，想到了报应这件事上去？

我和白素齐声问：“你为什么会这样说？报应？何以为你认为她的幻

觉，是一种报应？”

陈丽雪的话，更出乎我们的意料：“不是幻觉，是真的！她必然会受

到这种悲惨的报应，先让她知道她会有这样的报应，然后，报应会真正降

临！”

从第一次见到陈丽雪起，我一直对她的印象十分好，不单是她外形清

丽，谈吐得体，而且也由于她有极高的绘画才能。

可是这时，她这几句话令我感到相当程度的反感，我的神情，当然表

示了不满，所以，她也应该可以知道我的话有着讽刺：“哦，一定会真的

何这样的报应？牛头马面会来抓她？由黑白无常监刑？在什么地方执行？

地狱的哪一层？”

陈丽雪不是立刻就有反应，只是定定地望着我，我也盯着她，在那大

约一分钟的时间之内，我发现她的眼神十分异特，她绝不是故意装出来的

，可是有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像是我是一个一无所知的人，而她所知

极多，却又无法向我解释，或是向我解释了，我也不会明白。

这种眼光，令入觉得相当不舒服，我刚想再说什么，她已经有了答案

，表示：“我不是很详细知道，可是，报应……总是有的，不是吗？”

我用力一挥手：“有报应这回事。和金美丽会遭到真实的，这样的报

应，是全然不同的两回事。你刚才这样说，十分可怕，很难设想一个人的

身体被磨成了肉碎，还要他自己的头部保持清醒看着这种可怕的情形进行

！”

我这一番话，有着责备的意味，那是谁都可以听得出来的。

可是陈丽雪还是毫不客气地盯着我：“是很可伯，所有的恶报，都极

可怕，像她在幻觉中的那种情形，如果报应真的来临，还应该有身体被靡

碎的极度的痛苦，她完整的头部，可以感到每一丝每一毫的刺痛，她会号

叫，会嘶喊——”我和白素，同时打断了她的话头——要打断一个使用手

语的人继续说话，自然只有抓住的手，我和白素就是一边一个，抓住了她

的手，使她不能再表示自己的意见，然后，一边用严厉的目光责备她——

很少在白素的眼中看到那么严厉的目光，自然是因为陈丽雪刚才所说的话

太冷酷无情了，像是真有这种可怕情形时，她可以无动于衷地冷眼旁观一

样。

我和白素都觉得像陈丽雪的那样的女郎，不应该有那样冷酷无情的态

度。

在抓住她的手的时候，我心中还曾闪过一丝念头——会不会聋哑人的

心理，有一种常人没有的冷静，使得普通入觉得过放冷酷？

这一点，自然要请教对聋哑人心理有研究的专家才行。

陈丽雪在一被我们扼住双手之际，我可以明显地感到好相当有力地挣

扎了一下，显然好还想继续发表好对于惨报降临在金美丽身上的意见，同

时，她的眼神，出表现出了极明显的抗拒和反感。

可是，一下子，她的神态便完全改变了，她变得十分惶惑，眼神中出

充满了疑问，望着她自己被捉住的手，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前后，完全

成了两个人！

我和白素刚才还想要责备她那样说大过份，这时却立时松开了手。陈

丽雪迟疑了一下，才再开始打手语发部：“是不是……我刚才……说了一

些不应该说的话？”

我叫了出来：“别告诉我你不记得刚才说过些什么可怕的话。”

我还想说什么，白素已经抢着道：“没有什么，你刚才并没有说什么

。”

陈丽雪哀求似地望着白素：“若是我真的曾说什么话，请告诉我，我

……实在十分紊乱，有时，我觉得我不再是我……一种很怪异的感觉……

我真怕我忽然不见了，变成了那……不知是什么！”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已经听她说过这种恐惧，那时，只当是她的一

种想像，这时，再听得她那样说，我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因为她把她的

感觉说得十分实在，叫人感到，正有一股无名的力量，要使她不再是她，

而变成另一样东西——甚至真有可能，是金美丽所说的那只“巨大的碎肉

机”！

白素十分认真的问：“你真的不知道刚才自己说了些什么话？”

陈丽雪回答：“我知道自己说了一些话，可是不知道是什么话。那些

话……不是我想说的，是……不知什么原因，才会说出来的！”

白素一扬眉，急速地用手语，把陈丽雪刚才用手语表达的那番话，一

字不差地做了出来。陈丽雪脸色变白：“太可怕了，我怎么会那么说？报

应？金美丽会受那么可怕的报应？”

白素道：“全是你说的！事实上不可能有这样的事，没有人可以身子

被磨碎后，还可以清醒地看着自己破碎的身子。”

就在这时，在陈丽雪的脸上，有极其古怪的神情一闪而过，我无法猜

测她为什么有这种古怪的神情，因为她立时转过了身去，背对着我们。

从她背部微颤的情形看来，她在一刹那问，像是为了一件事在犹豫，

然后，她忽然半俯下身，在一张纸上挥笔疾书，写下了不少字，却又不把

写好的字向我们展示，而是将纸张对折，再对折，折成了一小块，放进了

她上衣的一个袋之中。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们当然无法知道她写下了一些什么字句，也不

便追问，因为我们者觉得陈丽雪的行为十分怪异，她不但不能控制地会突

然回到古代去，而且会有不能控制的、间歇性的性格上的突变，像刚才说

了一番那么冷酷无情的话，忽然之间，又全然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都

怪异莫名。

陈丽雪在转回身来之后，提出了一个要求：“请去问金大富，我和他

打照面的那片刻，他有了什么样的幻觉？”

我点头：“我会问他的。”

白素看出她想离去：“陈小姐，如果你又有回到古代的情形，请随时

和我们聊络。”

陈丽雪的态度竟不是很热心，这不禁令我有点气恼，所以当她走了之

后不久，胡说又找上门来时，我没好气地道：“你那位贵亲，好像对我们

未能解释她的遭遇感到非常不满，我看她多半不会再来找我了！”

胡说忙道：“不会的，她的经历那么怪，哪能希望一下子就有结果！

”

我迟疑了一下：“她的健康……嗯，她的精神状态，一直没有问题？

”

胡说不明所以地望着我时，我补充道：“她可能患有精神分裂症，至

少有那种倾向，她可以在刹那间，表现两种不同的性格！”

胡说苦笑：“不会吧，或许生理上的缺陷，使她变得怪一点，她最初

向我说到她的经历时，我根本不相信，可是现在证明她说的是事实，金美

丽和金大富两人，确然看到她就害怕！”

我闷哼了一声——和陈丽雪打手语，作笔谈久了，有一种难以宣泄的

闷气，这时可以用言语交谈，自然十分痛快。我把陈丽雪有关报应的论点

告诉了胡说。

胡说皱起了眉：“就算金大富、金美丽真的会有过什么恶行，要遭到

恶报，和陈丽雪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见到了她会害怕，又为什么见到了她

就会有那么可怕的幻象？”

我大力鼓掌：“问得好，请同时附上答案！”

胡说苦笑了一下，坐了下来，发一半响呆，我不去理会他，自顾自呷

着酒，他忽然叫了我一声：“卫先生！”

我们由于熟，平时在说话时，很少称呼对方，他忽然叫了我一声，倒

使我有意外之感，立时向他望去，只见他神色相当凝重：“如果真有报应

，那么，是谁在主持？运用什么力量进行？谁在记录人的恶行和善行？又

根据什么来决定报应来临的时间？！”

他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我正想再度请他“自备答案”时，白素正

好在这时走了进来，接口回答：“有很多种说法，佛教故事中的十八层地

狱，是由谁在主宰？他们就负责把恶报施给会有恶行的人！”

我对白紊忽然有这样的说法，大表讶异，立对向她望去，只见她手中

拈着一张被折成小方块的纸——那是陈丽雪不久之前，写下了一些字，又

折好的那张。白素把那张纸递给了我。

同时，白素解释着纸的来源：“陈丽雪把它留在门缝中，我想是故意

留下来的。”

我已极快地打开折纸来，上面的字遗迹，毫无疑问是陈丽雪的，她写

的是：“地狱里的刑罚最普通的是上刀山下油锅，若是身受其罚的人感不

到绝顶的痛楚，刑罚报应还有什么意义？刑罚报应反覆进行，受刑者一定

保持清醒，目的是要他们感到那种痛楚——他们过去曾在某种情形之下，

把同样的痛楚加于他人身上，所以才有这样的报应。”

我的视线停在纸上，一时之间，移不开来。报应之说，由来已久，但

是把报应说得那么斩钉截铁，那样确实肯定的，我还是第一次碰到。

一直只是传说中才发生的事，只有在警世喻世小说中才出现的事，忽

然之间，实实在在，这样血淋淋地摆在面前，这确然令人十分震撼！我在

呆了片刻之后，把纸递给了胡说，胡说看了之后，显然也受到同样震动。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白素才道：“想想当时的情形，陈小姐为什么不把她

写下来的意见立却给我们看？”

我早已把当时的情形想了一遍：“当时她的言行都很怪，她慷慨激昂

地就报应问题发现了一些意见之后，忽然又像是全然不知道说过些什么。

”

白素皱着眉：“是很怪，当时我们都对她所说的话，十分不以为，为

什么？”

我迟疑了一下：“可能是我们的潜意识中，根本不是很相信有报应这

回事，也可能觉得……若是有一种力量在掌握着报应的力量，虽说善有善

报，恶有恶报，十分公平，但那等于是那种力量控制了全部人的全部命运

，这是很可怕的事，所以我们不愿接受。”

白素有点无可奈何地笑：“这种力量，在中国的说法，早已有之，叫

天道，天道好远，天道是施报的主宰力量。”

我沉吟了片刻：“金美丽外形美丽，又性格爽朗，我们不知道她曾种

过什么恶因，只知道她有可能遭恶报，当然会起反感。”

白素略抬起了头：“陈丽雪看穿了我们这种心态，所以才把她的意见

留下来，不想和我们正面争执。”

我缓缓点头：“有可能，也有可能，她在当时感到十分紊乱，连她自

己也不能肯定所想的是对的——她那时的情形，很有精神分裂的症状，你

觉得吗？”

白素没有立时回答，只是在思索。胡说这时也已经了解了事情的来龙

去脉，加入了我们的讨论：“我去问她，就可以知道了。”

白素表示同意：“对，她和我们毕竟不是很熟，你去见她，最主要的

，是要她确切一点他说明，当她回到古代的时候，她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

存在，担任着什么角色？”

胡说有点发怔，像是不知道白素要他那么问是什么意思。

白素低叹了一声：“我感到她有些事瞒着我们，当她叙述回到古代的

情形时，好像她置身事外，像是一名古装戏的观众，可是我感到事情不那

么简单，她一定很清楚她当时的行为动机，只不过她不肯说！”

胡说呆了片刻：“如果是这样，那太可恶了，是她自己千求万求要见

你们，若不是这样，我怎会把她介绍给卫先生？她倒有事情瞒着不说：”

白素看到胡说现出不常见的激动，涨红了脸，像是被人欺骗了一样，她作

了一个手势：“只是我的感觉，并没有确凿的证据。”

我支持白素的看法：“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胡说低头想了一会：“我这就去看她。”

他说着，匆匆走了出去，一面在用力摔着手，以表示他心中的不满。

我和白素互望着，都知道这时我们所想到的是同一件事，可是我们也都没

有法子将所想到的化为语言讲出来，因为我们想到的，还只是一个模模糊

糊的概念，一点出没有具体的事实根据。

我们先想到的，自然是陈丽雪在回到古代时的身分。

可能陈丽雪故意对我们隐瞒，也有可能，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要弄明白她的身分，最好的办法，自然是去问她在古代会遇到的人！

白素曾问过金美丽，金美丽完全没有回到古代的经历，那么，只好去问金

大富了。

一个问题是问他何以隔着汽车，看到了陈，会如此害怕。

看来，不管和金大富的会面是否有趣，总不可避免了，一想到这一点

，我难免有点不情不愿的神情，白素自然知道我的心意，她扬了扬眉：“

金大富是生意人，而且未必见得老实，你要去找他，还得提防他根本不肯

回答你的问题，因为他要求你的事，你显然不肯帮助。”

我皱了皱眉，白素分析得很对，金大富十分滑头，如果他知道我有些

事想在他身上求答案，他可能就会以此为要协，要我们帮助他不可，到了

那时，我自然会拂袖而去——在金大富这种人的面前碰钉子，那自然是不

愉快之极了。

所以，既然估计到了会有这种情形，就应该先给金大富一些好处，那

也就是说，先答应他的一些要求。

我想到过里，白素已经在问：“他究竟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你听，

又向你要求了一些什么？”

我吧了一声，作了八个字的评语：“故事无稽，要求荒唐。”

白素一一听，却笑了起来：“无稽和荒唐，岂不正是有些人眼中，卫

斯理一生的写照？”

我也呵呵大笑，指着白素：“阁下只怕也不能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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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先说金大富所说的无稽故事。

金大富一来，礼数周到，态度恭敬。虽然他所用的言词有点古怪，听

来不是很顺耳，可是既然他态度那么好，也自然不会人反感——这是我能

够听完他那无稽故事的一个原因。

请注意，我只是认为他的故事无稽，并不是认为他的故事好听，这是

我听完他的故事的另一原因。

金大富人极聪明他在和我寒喧了几句之后，就知道他若是不开门见山

，我很可能在三分钟之内就下逐客之令，他更知道，要是他所说的话不是

一下于就能吸引我的话，结果也是一样，所以在吞下了一大口烈酒之后，

他一开口就道：“我知道在中美洲，有一个外星人的基地。”

我当时的反感，是翻了翻眼，连“是吗”两个字，都懒得问。

要说明的是，我之所以有这样的态度，并不是认为在地球上不会有外

星人的基地，我相信地球上极有可能有外垦人的基地，更可能不止一个。

外星人在地球上建立基地的目的很多，有的可能绝非地球人所能了解。

然而我却不信金大富的话，金大富只不过是一个暴发户，或许他有过

人的商业手段，但是他如何会在中美洲发现外星人基地？

金大富看出了我的冷淡，用力一挥手：“我的财富来源，就来自那个

外星人的基地！我到过，进去过，卫先生，真的！”

金大富的神情，却又迟疑起来，有点低声下气地：“我是不是可以从

头说起？”

我点头：“可以，不过，请你长话短说。”

金大富连连点头：“我是一个海员，很多年之前，为了脱离一个没有

自由的环境，在一次到中美洲的航行中，我在英属洪都拉斯跳了船。”

我明白“跳船”的意思，那是相当悲惨的一种行为：生活不好的船员

为了改善环境，在到达另一个国家之后，没有合法的入境许可就私自上岸

，成为这个地方的黑市居民。

结果如何，前路茫茫，当时全不可测，那是对自己命运的一种赌博。

我加插了一句：“请别说你的奋斗史，只说那个外星人基地的事！”

金大富的样子，像是十分为难，但他还是尽量把事情简了：“一连好

多年，我什么都做，只是胡混，后来，替当地的一个巫师充当助手。”

我心不中禁暗骂了一声：乱七八糟，什么东西？

真是够乱的，巫师助手（那算是什么职业？）又怎么会和外星人基地

发生聊系？

金大富在急急解释：“那巫师的巫术，其实十分简单，说不定他根本

不是巫师，他的巫术，其实就是催眠术，而催眠术所表现出来的一些情景

，确然十分神奇，所以我们混得不错，有一天，替一个土人施催眠，那土

人说的一番话，改变我的一生！”

金大富多半是觉得他所说的已够吸力了，所以饼到这里，故意停了下

来，好整以暇地去喝一口酒。

真使得我又好气又好笑，要不是他开始时提到了外星人的基地，又说

他曾到过，我才不会听下去。所以，这时我相当礼貌地提醒他：“请快说

！”

金大富一口酒没吞下，已然被我催他说下去，虽然我的语气温和，一

口烈酒还是呛得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不敢等到咳完全停止，就继续道：“这个土著，是一个桃夫，常受

雇挑了货物到各种人迹不到的地方去，见识经历都十分丰富，在受了催眠

之后，他说出了一段十分惊人的经历，他说，在这里——”我和金大富在

我的书房之中谈话，书房里有一具相当大的地球仪，金大富说到这里，来

到了地球仪之前，转动了一下，用手指着一处：“看来，根据他的话分析

，他有惊人奇遇的地方在这里。”

我叹了一声：“金先生，请你注意一点，我只听你的叙述，不听你的

转述，那个挑夫的经历——”金大富立时接了上来：“和我亲身经历大有

关系，他最早发现外垦人的基地，我是根据他的叙述……才到了那地方的

！”金大富在说到了“才到那地方”之际，有一点犹豫，我当时并没有留

意，直到他说完，我才知道他玩弄了什么样的狡猾。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地球仪，金大富指的地方，是英属洪都拉

斯、危地马拉和墨西哥的交接处，这里有着世界上最奇特的国界线——成

直线的国界。

那地方，直到现在，不是山区，就是丛林，自然属于没有开发的地区

。

金大富在继续着：“那挑夫有一次，在这一带迷了路，乱闯了七八天

，给他闯进了一个奇异莫名的地方。”

我听出了一个破绽：“一个土著挑夫，就算闯进了一个奇异的地方，

他也无法把这个所在设想成为一个外星人的基地的！”

金大富“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地方奇特之至，后来我也到了那

地方——”我打断他的话头：“以阁下的想象力和知识程度而论，似乎也

不会联想到外星人的基地”金大富被我屡屡抢白，不免有点恼怒，他提高

了声音：“当我在江湖上混混的时候，我很爱看书，杂七杂八的书都看，

包括阁下早期记述的几个故事在内。”

这家伙，倒也历害，把我早期记述的故事，归入“杂七杂八的书”的

范围之内，我还不能发作。

我只好冷冷道：“那地方像什么样子？一艘巨大的太空船？内部就像

我曾记述过的‘米伦先生的大空船’那样子？”“米伦先生的太空船”是

我早期记述“杂七杂八”的故事之一，有着一个凄婉之极的故事，一头金

发、美丽绝伦的米伦大太，给我的印象深刻之至，我相信金大富读过这个

故事，所以提了出来。

金大富侧着头想了一想就否定：“完全不一样，那地方极大，大到了

不可思议，是一个很大的空间，视线所及之处，完全方形的一格一格。而

各格之中，又有许多小格子，勉强经形容，就像是几万个蜂巢密集地排在

一起，那地方，静到了极点，在许多小方格中，不时有闪光发出来。”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望着我，等我的反应。

也不知道是他形容的本事不好，还是我的想像力不够丰富，我闭上眼

，用心思了一会，竟然难以想像那地方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金大富苦笑了一下：“的确，若不是身临真境，十分难以想像那是什

么样子的，只要一身在其中，就可以知道那决不是地球上的建筑，地球上

不会有这样的……建筑。所以我就设想它是一个外星人的基地！”

金大富这样的叙述，很具吸引力，但当然未能使我全神贯注。我不是

很起劲：“你听了那挑夫的描述，就去找那个地方？”

金大富迟疑了一阵：“那挑夫是在催眠的情形下，提到他曾有曾有过

这样奇遇的，他对那地方的描述，十分简单，根本没有提到什么小方格，

只是他的一句话，吸引了我，使我想到那地方去了。”我作了一个手势，

请他继续说直去。

金大富又大大喝了一口酒，显然那挑夫说的话使他十分震惊，他如今

回想起来还需要酒精的安慰，酒喝得太大口，又是绝不香醇的烈酒，他又

呛了几下“那挑夫说，他在那个地方，一直在看电视——总算他有机会接

触过电视，所以他才把那些小方格说成是电视机，那一年，他接受催眠的

那一年，恰好有一件全世界人都知道的事发生，而那挑夫在催眠之后，竟

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金大富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在等我的反应。我叹了一声：“请你

说得明白一些。别使用太多的未知数。”

金大富道：“好，由于我是中国人，对这件事自然留意，所以知道这

件事，那挑夫绝无可能知道，可是居然说了出来。更奇的是，当他在那地

方的‘电视’上看到这件事的时候，这件事，根本还没有发生！”

我不觉坐直了身子，因为金大富的叙述，很有点意思了，这是一种什

么样的情形呢？

大有可能，那所在真的是外星人的基地，许多小方格，或许是许多电

视荧光屏，打开一格，就可以在荧光屏上看到过去未来的情形，外星人就

在这个基地之中，研究地球人的一切行为。

金大富看到了我大有兴趣，也很高兴，我间：“挑夫看电视看到了什

么？”

金大富叹了一声：“事情极怪，挑夫在接受催眠之后，把他听到的、

他全然不懂的语言，也全一字不易他讲了出来，这实在不是人类脑部的功

能！”

我大喝一声：“什么事件？”

金大富被我的呼喝吓了一大跳，急急喝了一口酒，现出委曲的神情：

“挑夫潜意识中记住了那句话，在催眠状态中说了出来，由于是一种方言

，当时我也不是很听得懂，经过我反覆地追问讲这话的人的外形，才算是

确定那是一句什么话。”

他还是没有把那件事直截了当讲出来，我不再呼喝他，只是冷冷地望

着他，让他自己觉得不好意思。

果然，这样反而有效，他立即道：“挑夫是看到战场上的情形，有一

座石桥，不是很大，交战的双方有西方人和东方人，使用的武器人力十分

威猛，他看到西方人的人数比东方人多很多，东方人正在拼命抵抗，可是

显然处于下风，一个一个在枪炮声中倒下去。”

我皱着眉，事情很怪，东方和西方人交战，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第

二次世界大战，日军和盟军就曾在亚洲各处都发生过战争。

那挑夫看到的战争，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既然使用了枪炮，自然不会

是古代的事。

我问了这个问题，金大富有点狡猾地眨着眼：“那挑夫很无知，能分

出是东方和西方人在交战，已经很不容易了，在战火连天的情形下，根本

连要分清楚黑人和白人，也不是容易的事！”

这一点是真的，对无知的土著挑夫，自然不能要求太苛，金大富又道

：“最后，挑夫看到一个年轻东方军官，相当勇敢，他不知想有什么行动

，想冲向前去，却中了枪，有好几个军人扑向前，拼着枪人，将他拉到了

石桥下面，拉他的军人都在叫着——”我也不禁有点紧张：“那挑夫把他

听到的叫声记在潜意识之中，然后在被催眠的情形下叫了出来！”

金大富点头道：“是，他叫出来的话，我一下就听懂了，那些人都在

叫：不能死！你不能死！”

我冷笑一声：“在战场上打仗，有谁是不能死的，啊，我明白了，那

年轻军官，一定有十分重要的特殊身分，所以他的同僚一看到他中枪，就

自然而然这样叫着！”

金大富在一刹那间，现出对我极敬佩的神情来，忍不住说了句：“你

真是名不虚传，卫先生！”

我心中也陡然一动，作了一个手势，请他暂时不要说话，以免打断我

的思路，然后，我自信已捕捉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又问了一次：“你的意思是，那挑夫说出这件事的时候，这件事已

经发生了，而当他在电视上看到这件事的时候，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

金大富点头：“我肯定，相差至少有半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世界上竟然有一处地方，有一具“电视”，可以

预演出半年之后发生的事，那么，称这个地方为“外星人基地”，自然再

相宜不过。这样一想，我对金大富就有点另眼相看，替他斟了一大杯酒，

金大富自然也感到他的待遇正在改变，所以神情兴奋：“接下来，战争场

面没有了，看到了一间大房间，有许多东方人在，大多数坐着，有几个人

站着，一个身型高大的人，神情十分激昂，正在讲话，每一个人的目光，

都集中在这个人的身上，这个人有着十分权威的脸形和眼神——”金大富

讲到这里，我突然接了一去：“这个人的头发，两边比较高耸，他的下颚

上——”我接下来的所说的，全是这个人的特征，金大富听得直跳了起来

，指着我，神情如见鬼怪，一叠声地道：“你，你，你，……也曾看过那

电视？我摇头，不禁为自己丰富的联想能力、高强的推理能力而自豪：“

我是根据你的叙述推测出来的。嗯，这件事，确然是一件大事，而且在发

生之后，也过好久，才为世人所知，一个远在英属洪都拉斯的土著挑夫，

确然没有理由会知道！”

金大富的五官，由于惊讶过甚，给人以一起在移动之感，他过了好久

，才又重复道：“你真名不虚传，那挑夫听到的几句是什么话，你也知道

了？”

我先是神情轻松地点了头，然后，突然想到了一些事，令我感到震动

——那个身形高大的人所说的话中，提到了报应，他是这佯说的：“始作

俑音，其无后乎？我，一个儿子发了疯，一个儿子在战场上被打死，报应

？”

而这几天，我们和陈丽雪的谈话，也都设想到了报应这种事，那纯粹

是巧合，还是金大富当年在中美洲的经历，竟然和如今发生的事有关？霎

时之间，我思绪极乱，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要知道，那时候，金大富和陈丽雪还不曾打照面，陈丽雪也还未曾就

报应这件事发表她那么强烈的意见，所以我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后来陈

丽雪一说到报应，我也那么激动，自然是先有了金大富的叙述之故。

当时，找和金大富互望了片刻，我道：“毫无疑问，那个地方的‘电

视’上映的，不是电视剧，确然有着精确之极的预言作用。”

我闭上眼睛一会，“预知能力”一直是人类梦寐以求的事，“早知三

日事，富贵已千里”，我已知道金大富后来真的到过那个地方，他忽然之

间成了暴发户，只怕就因为他在“电视”上看到了将会发生的重大的经济

事件！

我点了点头：“有这样的诱惑力，当然会使你去寻找那个地方。结果

你终于去了？”

对于我那么普通的一个问题，精明能干的金大富却迟疑了一阵，才道

：“是，我终于到了那个地方！”

他的这种神态，一看就知道，他在到达“那个地方”之前，还有一些

事发生，而且多半是不可告人之事，所以他才会吞吞吐吐。

当时我并没有在意，因为我只想知道他到了“那个地方”之后的情形

，对于他是如何到那个地方的，我并没有兴趣。

但是我也很不喜欢他这种对我隐瞒事实的态度，所以我“嘿嘿”地笑

了两声，提醒他在以后的叙述之中，最好实后实说。

金大富神情略为尴尬：“我……终于到了那个地方，才知道那挑夫的

形容力十分差，的确，那是极大的，一个空间，有许多方格排列着，我很

快就发现，每一个方格，都有“电视”可看，而且，有一组按钮，可以控

制方格移动，方格似乎无穷无尽，在移动之间，又随时可以停下来，那情

形……就像……就像……”

他一时之间找不到适当的形容词，我代他设想了一个：“就像一个可

以转动的资料库？”

金大富犹豫了一下：“可以这样说，但是那地方……实在太大了，唉

，那种资料的储存法，其实十分落后，现在地球人利用电脑储存资料的方

法，就进步得多。”

我闭上眼睛，设想“那个地方”的情形，的确，那种资料储存法，不

能算是进步的方法，如果真是“外星人基地”，那么，这种外星人，可能

有十分占怪的性格。

金大富又喝了一口酒：“我在那地方停留了很久，不断地看着‘电视

’，开始的时候，看到的一切，都莫名其妙，渐渐地，我找到了一些窍门

，我发现所有的资料，都是按年份储存着的，当我看到一个人……一个德

国人在地窖中举枪自杀之后，我就可以肯定，那一年，是公元一九四五年

！”

我发现了“啊”地一声：“你应该也可以看到许多日本人被送上绞刑

架！”

一九四五军，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德国独裁者希特勒自杀，大批日

本战犯被送上了绞刑架——金大富看到的，自然就是这些事实！”

金大富看到这些情形时，这些事情都已发生，我忽然想到的是，如果

在一百年之前，就有人到了那地方，是不是也可以看到同样的情形？如果

可以，看到的人自然也不明白那是什么现象，就像金大富才到那地方时，

看到了很多不明白的景象一样！这时金大富的声音之中，有着兴奋：“我

一发现了这一点，心中的兴奋，真难以形容，我竟然可以在这里看到发生

过的事和将来的事，我立即想到，若是我可以知道以后的事，那我就是一

个有预知能力的人！”

他说到这里，望定了我，我也望着他：“又有什么意外，你显然未曾

成为有预知能力的人！”

金大富皱着眉，神情十分疑惑：“我也不明白，以一九四五年为起点

，我一年一年看下去，看到的，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很多是灾难，各

种各样的死亡，看得人遍体生寒，直到我看到两个男人被关在监狱之中，

我才呆了一呆。”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你把这一段过程说得详细一点，你所看到的，

全是十分不幸的事？”

金大富用力在自己的头上拍打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显然，他在那

时看到的景象，一直到现在，都是极不愉快的回忆。

他点了点头：“是，全是一些人……一些莫名其妙的人，有十分悲惨

的下场。”

我再追问：“你所谓莫名其妙的人，是什么意思？”

金大富道：“是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的意思，直到那两个在监

狱中的男人出现。”

我闷哼了一声：“这两个男人，有什么特别之处？”

金大富急速地眨了片刻眼：“我认得出他们，他们是在金融界叱咤风

云的大亨，操纵着几种贵金属的买卖，可以控制它们在世界市场的价格，

像这种超级豪富，如何会身陷囹圄呢，如果他们坐牢，是日后必然会发生

的事，那么，是不是表示，在某一时候，他们的事业会失败，会溃不成军

？”

在金大富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用力鼓了几下掌，表示对他的欣赏。在

那种如梦如幻的境地之中，他还能保持着头脑清醒，对看到的异象作出理

性的分析，那自然以难能可贵之至，值得欣赏。

金大富吸了一口气：“我记起了那一年的年份，在当时，那是两年后

的事。”

我性子急，连忙间：“结果是——”金大富吞了一口口水：“那一年

，一种贵金属的价格被哄抬到不合理的高价，谁都知道就是这两个富豪操

纵，我由于预知这两个人必然会有坏下场，所以在贵金属市场上，倾我所

有大量抛空，结果自然是得到了超乎想像的巨额利润！”

我作了一个手势，令他暂时不要再说话，因为我的思绪有点紊乱，需

要整理一下。

正如我所料，金大富是在那个地方看到了一些将会发生的事而致富的

，可是情形却有点曲折，他并不是直接看到了那种贵金属的价格在那一年

直线下降，而是看到了对贵金属市场有大影响的两个豪富在那一年中进了

监狱，再由此推测将来的事——这表示他有过人智力，致富不单是运气和

偶然，还动用了他的头脑，自然，他有了那样的‘提示’，要作出正确的

判断，也就不是什么难事。

从他所叙述的情形看来，在那个地方“电视”上能看到的一切，都是

人，而不是事，都是人的下场，至于这些人为何会有这样的下场，并没有

显示出来。

我约莫有了一个概念，可是还不能具体说明是怎么回事。

金大富等了一会，直到我又向他作了一个手势，他才继续道：“那一

次，我在那地方记住了三宗事，第一宗是那两个豪富入狱，第二宗，是一

个著名东方国家的皇帝客死他乡——这使我想到这个国家会发生巨大的变

化，那时我已经有相当数量的资本，知道那个国家会发生巨变，再根据那

个国家和附近地区的形势来判断，很容易会知道某种商品的价格会上涨—

—”我提高了声音：“石油就石油，什么某种商品！”

金大富道：“是，在石油价格增涨的过程中，我使我的资产扩展了二

十倍。”

金大富的经历，当真可以说神奇之至，这时，我仍然猜不到他为什么

要来见我，把这些告诉我，我知道他一定有求于我，但不知他要求我什么

。

金大富神情颇有得色：“第三宗，我看到的是尸横遍野的战争，在以

后的几年中，连续都有，我知道那是一场长期战争，在画面上，我认出交

战的双方，其中的一方，恰好在石油买卖中相熟，于是……我想到了战争

中最需要的物资……”

他说到这里，居然神态有些扭捏，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下

去。

我沉下脸来，闷哼了一声：预知了会有一场长期的战争，金大富当然

是从事军火买卖。军火交易和毒品交易，是世界上两大赚钱的行业，金大

富自然又使他的资产扩大了若干倍！

我们保持了片刻沉默，金大富才道：“那个地方我想过许多遍，结论

是，在那里可以看到的‘电视’，显示了许多人的下场，而且全是十分不

幸的、悲惨的下场，时间，可能上下数千年，也可能更久，我在那里逗留

了大约三天——由于环境太奇幻了，我完全无法记得起正确的时间！”

我自己也有过不少次这样的奇幻的经历，在那种境地之中，确然不容

易记得确切的时间来。我点了点头表示谅解。金大富道：“我实在不愿意

离去，可是……可是……忽然我在一个画面中……一个画面中……”

他自开始叙述以来，一直侃侃而谈，可是说到这里，突然好像舌头打

了结，面色灰白，神情惊惶，欲语又止，接连喝了三大口酒，还没有说下

去，看到他这种情形，我脑际陡然闪过一丝灵光，脱口而出：“在一个画

面中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你自己？也和画面中所有人一样，没有什么好下

场？”

我的话才一出口，金大富就陡然震动了一下，手中的一杯酒，竟因之

而抖出了一半来，全淋在他的身上，他取出了手帕——手帕上有春金光闪

闪的绿花，却不去抹额上的汗！

由此看来，我随随便便一说，竟然就说中了事实！

我不再说什么，只是盯着他看，他在额上抹了又抹，又把那半酒一口

喝了，这才开口说话。寻常人在这样情形下，一定只顾说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他却还不忘恭维我：“卫先生，你真了不起！我早就知道，我的遭遇

，只能对你说”我闷哼了一声：“你看到了自己会有什么下场？不可能世

界上每一个人的下场全可在那个地方看到吧：应该……至少是重要一些人

才有，嗯，不错，现在你早已不是巫师的助手，而是相当重要的人物了！

”

金大富叹了一声：“卫先生别调侃我了，我……真的以看到了我自己

……在一间什么也没有的房间中，身上穿着白布衣服，那房间门上，有一

个小窗子，小窗子上有着铁枝——”我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

“形容的太详尽了，简单点说，或者正视现实一点说，你是在一间禁闭疯

子的神经病院的病房之中！只有极严重的精神病患者，才会有这样独立的

房间！”

我的话自然说得直接之极，金大富身于发着抖，双眼夫神地望着我。

我知道他在那地方看到的情景，其令人震骇的程度，必然还不止此时，所

以又问他：“你看到自己在做什么？”

金大富声音发敲：“我……那时神情痛苦之极，五官都扭曲，我从来

也没有见过自己这种样子，那没有道理是我，可是我们偏一看就知道那是

我……我痛苦之极，在用力向着墙壁上撞头，懂得极有力，发出可怕的声

响。”

我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一个人看到自己有这样的疯狂行为，又知

道那时候一定痛苦莫名，这的确令人感到震憾。

我趁金大富在口喘息之际，补充着：“一般来说，严重的精神病患者

都有自残的倾向，所以那房间的四壁和地板，一定全是柔软的橡胶。”

金大富几乎哭了出来：“你……怎么都知道，那样……直接地说，太

残忍了！”

我冷笑几声，我对金大富始终没有好感，这是我和他说话时毫不留情

的原因，我催促他：“只是撞头？”

金大富叹了声：“先是撞头，后来发现撞向墙上、地上都没有用，就

拼命向上跳，想撞向天花板，但当然撞不到，我看到自己跳得筋疲力尽，

软瘫在地上，不住喘着气，忽然之间，神情更是痛苦，动作也更疯狂！”

我摇头：“在这样的房间里，你想不出什么花样来自己伤害自己的！”

金大富的声音，如同他的喉咙中塞着一只活的青蛙，所以一面说话，

一面有怪异的“咯咯”声发出来了：“我想到了，我……突然用双手抓住

了我的嘴角，用力向外撕，鲜血很快顺着我的口角涌出来！”

金大富在讲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嘶哑，凄厉可怖之至，再加上他讲

的情景，确然也令人惊然，我也听得十分不自在，突然站起身来，走了两

步，才指着他：“像你这样的疯子，应该二十四小时有人监视的，不会任

由你发疯下去！”

金大富被我一指，直跳了起来，尖声叫嚷：“我不是疯子，我不是！

”

我也觉得自己那样说有点过分，所以立即缩回来手来：“对不起！”

金大富大口喘气，过了很久才道：“就在这时，有两个人推开门闯了进来

——多半如你所说，有人二十四小时在监视着。冲进来的人抓了我……我

拼命挣扎，他们双臂拉向后，那种白色的衣服，袖于上有着坚韧的带子，

等到他们把我的手扎到了背后，我除了嚎叫和双脚连跳之外，什么都不能

做。我那时发出的嚎叫声……真是可怖之极。”

我摊了摊手：“如果你有机会去参观疯人院，几乎有一半以上的疯子

，不断发出那样的嚎叫声，是由于疯子的脑部运作有了毛病而产生的，又

回复了人的原始性，才会不断嚎叫！”

金大富笑容极其苦涩，停了足有半分钟，才又道：“卫先生，我记下

了那个画面的年份，是明年！”我没有什么反应，因为这时，我已约略知

道金大富急于要来找我的是为什么了，而且，我也知道，我实在帮不了了

他什么。

在沉默中，金大富突然又叫了起来，声音更是凄厉，他俯身向着我：

“卫斯理，你知道吗？明年，我会成为无可救药的疯子！”

我平静他说：“如果另外三宗预见的画面，结果都是事实，那我看确

然会这样！”

金大富在一刹那间，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样，整个泄了下来：

“我不要成为疯子！我不要成为我……看到过的那么怕的疯子！”

当他在这样喊叫的时候，他的口角流着白沫，使我聊想到他在变了疯

子之后，他把自己的口角扯得流血的情景，更使人厌恶。

（十分奇怪的是，我听了金大富的叙述，对于他看到了那么的景象，

一点也没有同情之感，而且，我也几乎肯定了他到那时候，会变成疯子！

）我转发过头去，听得金大富发出了浓重的呼吸声，他在尽量使他的声音

恢复镇定：“卫先生，只有你可以帮助我！”

由于我并不望他，所以他来到我的身前，双手握在一起，神情焦切，

看样子像想跪下来，可是又有点怕我生气，他求道：“你神通广大，一定

可以帮我，你可以查出那究竟是什么外星人的基地，你曾不止一次和外星

人打交道，你——”接下来，金大富的话，多半是由于他太着急，所以语

无伦次之至，可以说是我听过的最不知所云的话。他道：“你认识那许多

外星人，红的蓝的都有，外星人总是外星人，朝中有人好说话，有自己人

在那里，上下打点，总好说话得多，拜托你去说说好话，把那‘电视’改

一改，别让我当疯子，我感恩不尽了！”

他说到后来，情绪十分激动，甚至真要跪下来，看来还可能向我叩头

，我大吃一惊，还好仗着身手敏捷，一看到他要矮身，立即用力一推，把

他推得跌出了两步，坐倒在一张沙发上。

他在沙发上，像是离了水的鱼儿一样，张大口喘着气，我又好气又好

笑，喝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几时见过蓝的外星人来？”

金大富呻吟出三个字“蓝血人！”

我呵哼：“蓝血人的血是蓝的，皮肤的颜色正常的很！你别胡乱出主

意了，你怎么知道‘电视’中看到的画面，可以更改？”

金大富哑着声音叫：“阎罗王的生死簿都可能改，那地方的记录为什

么不能改？”

金大富这样叫嚷，当然是无理取闹到了极点，若不是他真的发急，以

他的聪明才智，怎会这样胡言乱语？

然而，我想到如果他的精神状态一直如此紧张恐惧，那么，久而久之

，受不了那么重的压力，当真可能变成疯子！

其次，他忽然提到了“阎罗王的生死博”，乍一听，只觉得滑稽，可

是仔细一想，却又着实令人吃惊。

传说中，阎罗王的手中有一本“生死簿”，里面记载着所有人的寿命

，何年何月何日生，何年何月何日死，所谓“阎王注定三更死，谁能留人

到五更”，一般人的死戾日期，全是簿中注定的。

然而，也可以改，例如孝子，到了阎王殿上接受最后审判时，阎王一

看，就可以随意宣旨“增添阳寿二十载”，于是，死了的入再活过来，在

二十年之内都不会死，因为延寿二十载是掌握生死的阎王御批的。

这种传说，尤其是中国人，自幼深人心中，人人皆知，所以乍一听，

会有滑稽的感觉，可是，想深一层，那个地方可以通过‘电视画面”看到

的许多记录，不也和生死薄差不多？

记录中记的全是祸事，全是许多人的坏下场，那么，是不是可以观看

“祸福簿”，或者“祸事簿”呢？

如果说，掌握“生死簿”的是阎王，那么掌握这“祸事簿”的又是什

么力量，能够正确无误地在一定的时间把祸事降临在该受祸事的人身上？

霎时之间，我思绪十分紊乱，金大富以为我肯答应，又连声道：“只

要你肯试一试，一定会成功的！”

我叹了一声：“这种无头无脑的事，我实在帮不了忙！”

我虽然没有直说出来，可是我的神情已经明显地摆出发了我根本不愿

意帮忙的样子。

金大富失神之至，连声道：“那我怎么办？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啊

？”

他虽然叫得声嘶力竭，痛苦旁惶无比，可是我一点也看不出我有帮他

解决困难的必要，所以我半转个身去，明放着请他“贵客自理”。

金大富又叫了我一声，我不耐烦：“你看的情景，未必一定会变成事

实，你好端端的，怎么会发疯？倒是你一直担心那会变成事实，十分危险，

单是精神忧郁就可以令人发疯，我劝你别钻牛角尖了！”

金大富听了，半晌不语，端起酒杯来，骨碌骨碌喝下了大半杯酒，当

他用手帕抹了口角的酒时，神情虽然十分失调、沮丧，但已经十分镇定：

“卫先生，你甚至对那地方没有兴趣？不想到那里去看一看？”

我回答得十分理智：“类似的地方，我到过许多次了，据我所知，三

千年有一个埃及人，就曾得到过外星人的帮助！”

金大富听得瞪大了眼，显然他对这种事，闻所未闻。我继续道：“这

个埃及古人在北非造了一个倒金字塔，深入地底，算准三千年之后的一场

风暴，会使金字塔显露，在那座倒金字塔之中，藏有用古埃及文字写下的

人类过去未来的一切资料。”

金大富苦笑：“我也知道，你和一个苏联海军少将，在黑海海底发现

过外星人留下的庞大基地，可是，另一个新的……基地，你一点兴趣都没

有？这并非和你以前到过的那些相同。”

我欠了欠身子，本来，金大富所说的对我应该有相当的吸引力，我会

十分渴望那个地方，会千方百计地去看一看。

可是，这时我全然提不起劲来，或许是由于我对金大富实在没有好感

的缘故，所以我还是拒绝：“对不起，我不想去了解那个地方，谢谢你告

诉我这样的一个遭遇，我真的不能帮你什么。”

金大富还在尽最后努力，他用的是激将法：“要到达那个地方，有一

个相当艰难的历程，你怕涉险？”

我哈哈大笑：“对，你说得对，既然那么艰难，我更加不去了。”

金大富无计可施，接受失败，长叹一声，失望而去，我送他出去，他

还十分有礼貌地倒退着，叫我留步。

金大富看到了陈丽雪之后的情形。在前面已经交代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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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白素听完了我和金大富会面的经过之后，只是望着我，不出声。

我知道她的意思，是在说好奇心强烈的我，得知了有一个那么奇怪的

所在，定会千方百计地前去，怎么反而会推了开去？

我忙道：“我不是不想去，而是我不想和金大富有任何关连……我强

烈地感到，成为疯子，是他必然的下场，一定是他种下了什么恶因，才会

有那么的恶果，绝无必要去为他解祸消灾，”

白素蹩着眉，低声问：“报应？”

我陡然震动，当金大富提到“生死薄”之际，我联想那地方的情形，

曾设想过“福祸簿”或“祸事簿”这样的名称，想来想去，“报应簿”不

是更贴切么？那地方所见的情景，全是一笔一笔的报应——当然全是坏报

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更贴切他说，那地方的资料，是要一本完完善

善的“恶报簿”！和阎王的“生死簿”一样，把所有人该受的恶报，列在

那里，只等时间一到，就会实现。

金大富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下场，所以他才那样恐惧，而我在听到他

的叙述之后，态度仍十分自然，这在别人看来实在有点怪异，是不是由于

那股掌握报应的力量，也影响了我脑部的活动。

一想到这一点，我的神情不禁十分怪异，那股力量若是大到这种程度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但这种力量，若不是那么强大，那又怎掌握上下千

年，纵横万里，所有人间的善恶报应？

白素在这时所想到的一定和我一样，因为一向不是大惊小怪的她，这

时也有十分怪异的神情——人人一想起这种情形，都会在心头生出极度的

怪异之感。虽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说法，千万年来深入人心，可是传说

毕竟是传说，所有的传说都模模糊糊，语焉不详，不能深究。在传说中，

是什么力量把人的行为一桩桩记录下来？又是根据什么标准来判断人类行

为的善和恶？又是什么力量把报应施在人身上？

没有一个传说可以具体说出这种力量，有的只是“天自然有眼”，“

头上三尺自有神明”，“冥冥中自有定数”，这一类空洞的说法。

千百年来，所有人对这种说法，也都十分满足，相信有报应的人，尽

量使自己的行为合乎传统的“善”的标准，但一样有许多许多的人，行凶

作恶之际，全然不去想到有报应这回事。

本来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谁都知道有报应这回事，可是谁都不会认

真去相信它，忽然之间，竟实实在在的存在——在一处地方，有着所有的

资料，那是报应的恶报部分，有一个人，金大富，曾在那里确实看到过几

个人的报应，包括自己在内！

有那么奇妙的事实存在，如果不进一步去探索一下，真是对不起自己

了。

我一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叫了出来：“管它金大富不金大富，那地方

绝对值得去一次。”

白素吁了一口气：“反正你总要再去见金大富。”

她说到这里，我就现出厌恶的神情来，白素笑了一笑：“或者，请他

来，我看他肯来。”

我还在犹豫，白素向我做了个鬼脸：“除非你自己可以找到那地方…

…”我想起金大富在叙述他到那个地方去的经过时，含糊其词，显然他十

分老谋深算，知道我在事后一定会对那地方感到兴趣，也一定再和他见面

。

我要和他见面，不单是要问他那地方的准确所在，也定要问问他为什

么见了陈丽雪之后，会惊恐到这种程度：虽然我非见他不可，可是一想到

我要请他来，心中就生出极度的厌恶感一——这种厌恶感，甚至连我自己

也觉得没有来由，金大富并不是真的那么讨厌，我也不是那么容易讨厌别

人，可是那种厌恶感又确实存在，想赶也赶不走。

后来，在一切都明白了之后，我自然也明白了何以会有这种连我自己

也不明白的厌恶感。

我手已按到了电活上，可是总是不想拿起来拨电话给金大富，白素在

一旁看到了这种情形，也现出了大惑不解的神情来。

就在这时倏，门铃声大作，老蔡一面答应着，一面去开门，按门铃的

人用这种方法按铃，自然不礼貌之至，但也可以肯定，一定是有急事，或

者故意淘气，我刚在想，会不会是温宝裕，还是良辰美景这两个捣蛋鬼，

老蔡已打开了门。

门一打开，就听得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叫：“卫先生，卫夫人！”

声音很动听，但是也惶急之至，白素“啊”地一声：“金美丽！”她

曾和金美丽作过长谈，自然一下子就可以认出她的声音来。

白素先我走出书房，她的行动极其快捷，等我走上楼梯时，金美丽已

经紧握住她的手，正在诉说什么，说得十分急，白素则不住在安慰她：“

慢慢说，慢慢说！”

金美丽咽了一口口水：“你……求求两位，救救我的父亲！”

白素叹了一声：“令尊怎么了？”

金美丽张大了口，不断喘气，神情惊恐，好一会才道：“他……他不

住用双手扯自己的嘴，样子可怕极了：他口角和手全是血，四个人拉住他

的手，才把他捉往，他……他……”

我和白素不禁相顾骇然，那种情形，正是他在那个地方看到的情景！

难道那么快，报应就来了！

白素急问：“他现在在哪里？”

金美丽喘气：“我想……他在狂叫着卫先生的名字，我想只有卫先生

能救她——”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个极难听的声音在叫：“卫斯理，

救命！救命！”

声音难听之极，不过也一下子就可以听出，那正是金大富在叫嚷，简

直就如同打开了地狱，冒出了一个恶鬼在那里哭号一样！

金美丽急急说：“我把他带来了，怕请两位去……会来不及。”

老蔡又打开了门，三个人一面叫，一面挣扎着冲了进来，在挣扎的是

金大富，左右各有一个男仆，紧拗着他的手臂。金大富的样子十分可怕，

口角全是血，一面进来，一面在叫嚷，金大富——这种情景，实实在在，

令人感到无比的厌恶，我忍不住大喝一声：“你鬼叫什么？”

金大富给我一喝，停止了挣扎只是怔怔地望着我，忽然之间，眼泪夺

眶而出，金美丽也带着哭音在叫：“爸，别哭，别哭，卫先生一定会帮忙

的。”

刚才，我还有一个想法，金大富父女是联手在做戏，想打动我帮忙他

，现在看到这种情形，我也不禁心软，心想，就算他们是在做戏，做到了

这等程度，也真该同情他们一下了！

我走向前去，金美丽又用充满了哀求的目光向我望来，我向她点了点

头。

金美丽立刻明白了我已经答允了帮忙，她激动得泪花乱转，但又高兴

莫名。

金美丽人如其名，真的十分俏媚可人，这时我望着她，忽然想起陈丽

雪的后来，如果有报应的话，她的报应似乎比金大富的更惨！真难以想象

那么美丽的一个女郎，曾有过什么恶行，难道她真的会是蛇蝎美人？

（这时我的思绪十分乱，飘忽之极，忽然想到，像武则天，不知杀了

多少入，不知该受什么报应？还是她在当皇帝的时候，也有不少好事，可

以抵消她的恶行？）（忽然在这种情形之下，想到了那么古怪的问题，真

是点匪夷所思。）金美丽声音发颤，叫道：“爸，卫先生答应了！你有救

了！”

金大富看来疲倦之至，他的声音又低又哑，“谢谢，谢谢！”

我向那两个男仆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金大富，金大富脚步踉跄，

向我走来。

我立时道：“我要好好和你谈谈，就是我和你两个！”

金大富连声道：“你怎么说怎么好，全听你的！”

我向楼梯上指了一指，他看来已经完全回复了常态，竟自己先快走走

了上去。

金美丽还十分担心，拉青白素：“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素皱着眉：“不知道，但请放心，他……他……”

白素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才好，金大富父女各有各的怪异，并通的

是他们见到了陈丽雪，都会惊骇欲绝，金美丽曾有可怕之至的幻觉，金大

富是不是也一样呢？白素也十分想知道，所以她向金美丽道：“你请先回

去，金先生在我们这里，不会有意外的！”

金美丽犹豫了一下，向已经上了楼梯的金大富挥了挥手，告辞离去。

我和白素一起上楼，和金大富一起上进了书房，坐了下来。不久之前，余

大富就在这里，向我详细叙述他在那个地方的怪异经历。

在上楼的时候，我和白素已经有了默契，由我来向金大富发问。金大

富搓着手，刚才进时的那种因为极度失望而近乎疯狂的神情已经消失，而

变得十分焦切——这实在使我有理由相信他刚才是在做戏，但反正他不来

找我，我也要找他，也就不必去计较了。

我的第一句话是：“金先生，我们之间的谈话，必须绝对真实，不能

有半句歪曲，也不能有半句隐瞒！”

金大富忙道：“一定！一定！事情和我的下半生有关，我怎么敢乱来

！”

我又盯着几秒钟，对于他这时的诚意，我并不怀疑，于是，我开始问

第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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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金先生，你是不是曾有过一种经历，感到自己

忽然回到了古代，在那种经历中，你是另外一个人，做着一些和你现实生

活完全不同的事？”

在陈丽雪的叙述之中，在古代，金大富曾经是一个手持水火棍，向一

个偷情少妇敲诈勒索的恶棍，行径十分卑鄙。我首先要肯定他是不是也会

有相同的经历。

当我发问的时候，金大富十分用心地听着，等我讲完，他却眨着眼，

想了片刻，才道：“请你把问题重复一遍。”

我把问题重复了一遏，自他的喉际，发出了一下相当暖昧的咕咕声，

显然，那是他对我这个问题表示不满，他的回答很简单：“没有！”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金美丽没有那样的经历（或幻觉），金大富也

没有，这一点，两人的情形相同。

看来，金美丽和金大富，都不知道他们曾在若干年之前，做过什么角

色。

如果报应是可以经历许多世代才发生的，那么今生今世遭了报，可能

遭报者全然不知道原因，因为前生的事，再前生的事，再再前生的事，或

是许多生以前的事，遭报者本身根本不记得了！

像金大富，如果他是为了曾向那美妇人勒索，或者事情发展下去，他

有更大的恶行，而要接受变成疯子的报应，由于他全然没有身在古代的记

忆，所以他不会明白自己为何会有那样的下场！

最大的疑问是：金大富和金美丽自己也绝无任何记忆的事，为何会在

陈丽雪的“幻觉”中那么清楚地显示出来？当真是怪不可言之至！

沉默维持了半分钟，金大富才道：“这个问题很怪，为什么要这样问

我？”我早就料到他必然会有此一问，所以我立时把陈丽雪所画的那两张

画像，递给他：“请看！”

金大富接了过来一看，立时霍然起立，画像十分传神，他自然一眼就

可以认出那是他自己。他神情极疑惑：“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穿着这

种古怪的衣服干什么？我又为什么那样害怕？”

我答得直接：“有一个人，忽然之间，会进入古代，经历一些怪异的

事。”

金大富又坐了下来，神色凝重：“嗯！时光倒流？在时间中旅行？像

王居风和高彩虹一样？”

白素不禁笑了起来：“卫斯理记述的故事，你倒看得很多。”

金大富也笑了起来，双手抱拳，向我行了一礼：“我知道自己的事，

只有卫先生可以帮忙，当然得先把他曾记述过的事，背得滚瓜烂熟才是。

”

我不耐烦：“别说废话了！这个人，在她的一次进入古代的经历中，

见过……”

我本来想说“见过你”的，可是转念一想，这样说并不妥当，所以我

改了口：“见过一些人，其中一个人，她对之印象深刻，所以画了下来，

她的绘画造诣很高，你看，这人画得多么生动。”

金大富先道：“是！是！画得很好，一看就可以看出，这个人和我十

分相似……嗯，可以说简直一模一样。这是不是说明，古代有一个人，和

我长相一样？”

我想了一想，才道：“如果那个人进入古代，是真正回到古代的话，

可以那么说。”

金大富又干笑了两声：“中国人多，上下几千年，有相貌相同的，倒

也不算奇怪，孔子也曾给人误认为阳货，他们还是同时代的人哩！”

我指着画道：“你注意这幅，画中那人的神情！”

金大富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人……惊怖欲绝，他一定看到极其可怕

的事。”

我一字一顿：“如果这个人就是你——实际上，你和这人的样子，你

曾在看到什么情景时，才会出现这样惊骇的神情来？”

金大富呆了一呆，忽然叹了一声：“卫先生，我要不客气他说，你的

问题……太无聊了！”

我沉声地道：“不，一点也不无聊，而且很有道理，你先回答我！”

金大富低下头片刻，才摇了摇头：“无法作出任何设想，只要是可怕的事

，我看到了之后，就自然会现出害怕的神情来。”

我点了点头，他的回答十分合理，于是，我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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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我的第二个问题是：“金先生，上次你离去的时候，在我的门口，曾

见过一个很秀丽的女郎，你和她隔着车子，打了一个照面！”

我预计，当我说到陈丽雪时，他一定会感到震动，因为当时他和陈丽

雪一打照面，单从他的背影上，也知道他惊骇欲绝，后来陈丽雪也证明，

他当时惊骇的神情，正如那幅画一样！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当我说到一半，他就现出十分奇特的神情来，等

我说完，他直视我了几秒钟：“卫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在刹那之间，感到十分冒火，可是我随即想到，这是明明白白的事

实，他实在没有必要抵赖，其中一定有原因在！

所以，我又把问题问了一遍。这时，白素也觉得事情十分古怪，她只

和我交换了一个眼色。

金大富连连摇头：“我没有在府上门口，见过什么俏丽的女郎！”

他回答得如此肯定，令我心底生出了一股寒意——那时，陈丽雪明明

在他的对面，他绝不可能看不见她，而事实上，正是因为他看到陈丽雪，

才会如此惊恐的，现在他却矢口否认，难道陈丽雪阶忧虑的是事实，在一

刹那问，金大富看到的她是怪物？

我挥了一下手：“当时你倒退着走，我看你出去，你不断在说‘留步

’，然后转过身去，你在那时，看到了什么？”

我这问题出口，就知道问中了要害，因为金大富陡然站起来，身子发

着抖，双手无目的地挥动着，喉际发出了“格格”的声音，白素一见这情

形，立即斟了一杯酒，递给了他。

他接过酒来，那半杯酒，由于他手在发抖，有四分之一杯洒了出来。

他把酒一口吞下去，才颤声道：“那……不是我的幻党，你…·？也看到

了？你……竟然也看到了？”

我摇头：“我看到的只是隔着车子，和你面对面站着的一个俏丽的女

郎，可是你一看到她，就惊骇莫名，神情就和那幅画一样！”

金大富的声音就如同他在梦游：“我没有看到什么……女郎，我一转

身，就看到……看到前面十分黑暗，像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的洞——”（他

这个幻觉，和金美丽十分相若。）他说到这里，发出了一阵类似鸣咽的声

音，哀求似地望着我。我明白他的意思：“不行，你一定要说出来，照实

说！”

金大富又呻吟了一声：“我……奇怪怎样天一下子就黑了，忽然就在

黑洞中……有景象现出来，我……看到了……看到了……”

他突然停了下来，大大吸一口气：“那只不过是我的幻觉，我自己知

道，当时虽然令我极害怕，但那只不过是幻觉，我是不是可以不说了？”

我斩钉截铁：“不行，要说！”

他站了起来，叫：“那只是幻觉！是我在那地方看到过的情景的重现

，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在一间房间中，是一个疯子……”

我冷冷地道：“单是这样，不会令你害怕成那样！”

我当然料中了，金大富开始急速喘气，然后狠狠他说：“卫斯理，你

不是人！”

我冷冷地道：“别管我是什么，别忘记，只有我能帮助你！”

金大富长叹一声，面如死灰，白素又给了他一杯酒，他喝了之后，才

结结巴巴地道：“我在那地方看到的情景已经够可怕的了，谁知还没有看

全……我一出门，才转过身，眼前那个大黑洞中现出来的情景是……是…

…我突然把我自己的头扭了下来……然后……用两膝夹住了我自己的头，

用双手去扯我的嘴……当我这样做的时候，我可以看到断头之中，鲜血在

咕噜咕噜的转，却又不喷出来，我拼命扯我断头的嘴，断头……居然还会

拼命眨着眼，这情形……”

他说到这里，双手掩住了脸，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和白素听到这里也不禁呆住了说不出话来！

这种情形，单是想一想，就足以使人心寒，在鬼故事中，每每有“把

头搬下来梳头发”的场面，已经够叫人恐怖的了，而金大富却是把自己的

头搬了下来，再用自己的手，去扯自己的嘴。

在一刹那间，我的视线不由自主扫向金大富的口角，金大富像是遭到

了雷击一样，直弹了起来，他显然想说些什么，多半是想叫我别看他的嘴

，可是他只发出了一阵可怕之极的呼叫声，因为他的口部，这时正呈现一

种异样的横向扩张——恰如有什么力量正在向两边用力扯他的嘴角一样。

我一见这等情形，也直跳了起来，那时金大富双手乱摇，并没有在扯他的

口角，他的口部这样畸形，自然是他的心理作用，我想安慰他几句，先令

他镇定下来再说，可是我一开口，所说的话，连我自己也感到意外，我非

但没有安慰他，反倒在问他：“你在把头搬下来，扯自己口角的时候，感

不感到疼痛？”

金大富的身子，陡然向上挺了一挺，他的神情怪异莫名，他终于叫出

了一个字来：“痛？”

我这时思绪极其紊乱，许许多多在这时候不应该想起的事，却纷至沓

来，一起涌上了心头，我想到陈丽雪说过的，在“地狱”之中，遭报应的

——她举的例子是上刀山下油锅的，必然会有极度的痛楚，不然，报应还

有什么意思？而那种痛楚，必然是若干时日之前，遭报者曾施于他人身上

的！

（或许正是由于想到了这一点，我才会问金大富是不是感到痛楚。）

我又想到金大富的话多少有点矛盾，他刚才颤声叙述之时，曾说“断头…

…居然还会拼命眨着眼”，而当时的情形，他是把自己的头摘了下来，夹

在双膝之间的然后还会拼命眨着眼。而当时的情形，他是把自己的头摘了

下来，夹在双膝之间的头还在眨眼的？

他的形容不是很具体，事实上，是不是他感到自己被摘下来的头在不

断眨眼？

我又想到，他在车子之前，看到了陈丽雪的一刹那问，曾有一个十分

怪异的动作——他的头曾以一种十分可怕的角度异样地下垂，给人以头骨

断折之感，是不是就在那时候，他的头被“摘了下来”？

陈丽雪明明就在他的面前，和他只不过隔了一辆车子，可是他根本看

不到陈丽雪，看到的只是一个人大的黑洞，一个有着可怕幻象的黑洞！

我进一步想到，这一点，倒和金美丽所说的近似，金美丽一进那精品

店，也没有见到陈丽雪，见到的，也是一个又深又黑的大洞！

看来，陈丽雪担心，也不是全无道理——在一些人，至少是金大富和

金美丽的眼中，她不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会生出幻觉的大黑洞，若是陈

丽雪知道了这一点，不知道心理上是不是负担得起？

总之，我在一刹那间，想到的杂乱无章的事多到了极点，还有许多念

头，一闪即过，事后再想捕捉，都无法记忆，可是当时又确然曾想到过，

我那时的情形，就像是忽然什么都已失去控制，那令我感到了极度的不安

，勉力镇定心神，总算可以控制着自己，发出了一下喊叫声来。

我的那下喊叫声，是和金大富的又一下喊叫声同时发出来。

金大富喊叫的，仍然是：“痛！”

他在那样叫的时候，双眼睁得极大，眼珠像是要夺眶而出，神情极叮

怕，他的双手紧握着拳，手指节在发出“格格”的声响，他尖声叫：“痛

？要是痛，那倒好了，我宁愿痛，痛总比怕好！”

他声嘶力竭地叫着，我在喊叫了一声之后，出奇的平静，我冷冷地过

：“真到了那时候，你一定会感到痛，刺心刺肺的痛！”

我这时对金大富所说的话，正是陈丽雪对报应的“理论”，语一出口

，我自己也不禁吃惊，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起，这样毫无保留地接受

了陈丽雪的理论！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听到白素叫了我一声——那时，我在高声叫，金

大富也在尖叫，并且发出可怕的喘息声，十分刺耳。当我这句话一出口之

后，陡然静了下来。

金大富后退几步，看样子，他是想退到沙发前坐下来，可是他竟然未

能如愿，在沙发前，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是一大堆湿的麦粉团，一下

子就软倒在沙发前，张大了口，出气多，人气少，他的双眼，也变成了一

种可怕的死灰色。

那双死灰色的眼珠转向我，他居然还能出声：“会……真会有……这

种情形？”

我冷冷地道：“当然是，不然，你怎会在那地方看到这样的情景？”

金大富仍然盯着我，忽然伸手指向我：“你知得那么多，你一定有办法—

—”他说到这里，陡然跳起，向我扑过来！白素急叫：“金先生，别——

”白素多半想用言语阻止金大富的行动，可是当然是我的行动有效得多，

当金大富一扑到我身前时，我扬手就是一掌，重重打在他的脸上，打得他

身子一侧。倒在地上，他在地上挣扎着，半边脸也肿了起来，他望着我，

双手在空中乱抓，声音很可怕：“对不起。我……实在急了，我实在急了

！”

白素责备地瞪了我一眼，我向金大富挥了挥手，直截了当他说：“你

带我到那地方去，我绝不保证我能够帮你什么，可是我一定尽力！”

金大富一听得我这样说，双手抱住了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缓缓站

了起来，才垂下了双手：“你肯帮我就好，卫先生，你肯帮我就好了！”

我指着他，先示意他坐下来，白素斟了一大杯酒给他，他两口就喝完，脸

色却更青，所以适才挨打的地方，也就格外红得可怕。

我用十分严峻的语气对他说：“你在那地方看到的一切，我认为那是

许多人的下场，也就是说，是一种报应，报应有好报和恶报，在那个地方

显示的，全是恶报！”

金大富怔怔地望着我，脸色愈见灰败。他口唇颤动，喃喃地道：“报

应……恶报……”

我绝不同情他：“你自己应该知道，你曾做过什么事，才会有这样的

报应！”

金大富这时，还没有坐下来，一听得我那么说，他直上直下，像僵尸

一样，跳了一下。

随着他的一跳，他喉际发出了“咯”地一声响，结结巴巴地道：“人

……总有点亏心事，谁都不能免，我想……卫先生你也……”

我怒斥：“你想胡说八道什么？”

金大富急速地喘息着气，在接下来大约一分钟的时间内，他一直在喘

气，而眼珠则急速地在转动。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知道他一定正在想

些什么，然后，他渐渐恢复镇定，想来也直到这时，他的脸上被掌掴处才

感到了疼痛，他伸手捂在脸上，说话的声音，居然也恢复了镇定：“情形

很怪，卫先生肯到那地方去，我相信以卫先生的神通广大，一定可追查个

水落石出的！”

白素半转过身，悄悄向我作了一个手势，恰好我心中也有同样的想法

，所以一看就明白她的手势的意思，金大富是一个十分厉害，不择手段的

人物，和他在一起，长途跋涉，要小心一些！

我一扬眉，作了一个“你放心”的神情，白素手翻了一下，多半是要

我别在“阴沟里翻了船”，我耸肩笑了一笑。

在我和白素“眉来眼去”的短暂时间里，金大富更加镇定了很多，他

竟然会问：“卫先生，刚才你提到过，上次我告辞时，应该见过一个十分

俏丽的女郎？”

我冷冷地道：“忘了那女郎吧，只当我没有提起过。”

金大富神情十分疑惑，但是他顺从地没有再发问。他又喝了一口酒：

“卫先生，准备什么时侯启程？我随时可以走的！”

我没好气：“急什么？不是明年才轮到你变成疯子吗？下个月吧？”

金大富哭丧着脸：“卫先生……需要时间……和外星朋友联络？”

我怒道：“我没有和外星人随时联络的本事，那地方是不是和外星人

有关，我也不知道，我爱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你只管什么都准备

好，等着我！我一声说走，就走！”

金大富一叠声地答应着：“是！是！是！”

我挥了挥手，表示和他之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金大富没趣地站了起

来，有礼地告辞，走出书房去，白素向我望过来，我示意不必送了，让金

大富自己走就好了，白素也就只走到书房门口，我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

可是下一会，就听到金美丽的声音：“卫先生、卫夫人，我可以进来一会

？”

我和白紊都看到金美丽站在门口，双手互握着，放在胸怀，十分焦急

。我还没有出声，白素已连声道：“请进，请上来！”

金美丽立时走了进来，在楼梯口略停了一停，才急急走了上来。

她在书房门口，又停了一停：“是不是有些十分怪异的事，发生在我

和我父亲的身上？”

几句话，我几乎要冲口而出了，可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我本来想说的是：“也没有什么怪异，好有好报，恶有恶报，儿千年

来，都是那样！”

白素像是知道我有可能会说出那样的话来—一如果我真的说了出来，

金美丽自然必定会查根间底，那就会十分难以解释，所以白素有点紧张，

急不及待地反问：“你感到有什么怪异之处？”

金美丽蹩着眉：“我感到……我父亲像是……生活在一股巨大的恐惧

压力之下？”

白素企图轻描淡写：“现代人，谁不是生活在恐惧的压力之下？”

金美丽望了白素片刻，从她的神情之中，可以看出她对白素多少有点

失望，她摇着头：“不是这样，是真有事情令我父亲感到恐惧。”

白素还想说什么，我觉得像白素那样一味敷衍她，不是办法，既然她

自己也已经有了那强烈的感觉，那么把事情摊开来说，只怕还好得多，所

以，我一面向白素使一个眼色，一面已抢着道：“金小姐，先别理会令尊

，谈谈你自己的感觉！”

我的话，显然起了作用，金美丽一听，就皱了起了眉，神情十分怅然

，又有点恍惚，她先是无意识地挥了挥手，几次想说，又没有出声，然后

向我望来，我道：“事情可能很复杂，不是十分容易形容，你不妨慢慢说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金美丽大力骇然，失声道：“你……你知道了多少？”

我镇定地道：“我什么也不知道，要靠你告诉我！”

金美丽以手加额，身子摇晃，看来有点站立不稳，白素赶过去扶住她

，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坐下来之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俏脸虽然苍

白，可是神情已经相当镇定：“我……最近，有许多莫名其妙的幻觉，竟

到了不可遏制的地步。”

白素提醒她：“是从那次进入了那家精品店，有了那种可怕的幻觉之

后才发生的事？”

金美丽点头：“是，那可怕的幻觉一直在折磨着我，而且……而且…

…”

她说了两个“而且”，却又没有了下文，只是等着我们的意见。白素

缓缓他说道：“你那次的幻觉，确然十分可怕，不过也没有理由长期纠缠

着你，因为幻党中的情景，十分无稽！”

金美丽垂下了头一会：“卫先生、卫夫人，前一两天，我去求教一位

心理医生一一”我听到这里，就闷哼了一声——并不是我对心理医生有什

么成见，而是我很清楚地知道，金美丽的情形，决不属于心理学的范畴，

而是种十分神秘莫测的因果报应，心理学家自然无法满足她。

白素很好耐性：“心理学家怎么说？”

金美丽转述着心理学家的话——心理学家的话，也很合理，可是无法

解决金美丽精神上的困扰。

心理学家这样说：“现代生活，愈来愈是紧张，对心理上所形成的压

力，也愈来愈大。所以，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有着间歇的，不断发生

的、对未来充满了空虚的、无依的、恐惧的幻想和感觉，这种恐怖的幻觉

，更形成巨大的压力，周而复始的累积，会达到使人精神崩溃的程度，大

多数人，都把自己对未来的恐惧，当作是一个人最大的秘密，藏在心底深

处，绝不向任何人透露一个字。这就是形成精神上的折磨，所以，应该把

恐惧毫无保留他说出来，才会减轻压力。金小姐，使你感到恐惧的幻觉，

内容一定相当丰富，可以告诉我？”

心理医生十分懂得诱导，金美丽自然把她那可怖的幻觉说了出来，心

理医生自然有他的一套分析方法，从金美丽的家庭背景、社会环境分析起

，说得头头是道，但也正如我一早所料到的，全然搔不到痒处，也未能使

金美丽免于恐怖幻觉的折磨。

金美丽叙述着她去求救心理医生的经过，我和白素都没有表示意见，

等她讲完之后，她望着我们，我们也望着她。

过了一会，她才道：“心理医生的分析虽然有道理，但是……对我来

说，一点帮助也没有！”

金美丽在这样说的时候。右手无助地挥动着，也现出十分彷徨无依的

神情，白素握住了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拍着，使她镇定下来。

然后，白素的话中略带责备：“你要别人解决你心中的问题，首先，

就必须把你自己心中所感到的，全告诉别人！”

白素的责备并不算是严厉，可是，已足以令金美丽涨红了脸，她想为

自己分辨几句，白素却不肯给她这个机会——白素的语音十分轻柔，可是

她的语意十分坚决：“你刚才一连说了两个‘而且’，却没有了下文，金

小姐，而且什么？”

金美丽沉默了片刻，缓缓缩回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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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我和白素都等着她作进一步的说明，她却忽然笑了起来，虽然她的笑

容之中，多少有点无可奈何，可是还是十分爽朗明丽：“说起来很无稽，

我其实一点也不相信，可是又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感到那种可怖的幻觉，

有朝一日，会成为事实！”

我和自素，在那一刻间，都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一时之间，说不

出话来——那自然是由于金美丽话，带给了我们相当程度的震撼之故。

她虽然不相信可是仍然有强烈的感觉感到她恐怖的幻觉，会变成事实

！

我相信白素和我一样，一定有着思绪上的紊乱：金美丽这样说，究竟

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的会有一个巨大的“碎肉机”把她身体磨成肉酱，只剩下一个

头？还是那是象征式的，象征她会遭受到巨大的痛苦，那种痛苦，相当于

全身被磨碎？我和白素出不了声，这种反应，颇出乎金美丽的意料，她一

面笑，一面道：“怎么啦？你们两个，不是真以为我会被一座碎肉机磨碎

吧？”

我吸了一口气：“你自己的感觉怎样？是真的被磨碎，还是象征式的

？”

金美丽侧头想了想：“说不上来……不过这种感觉，令人十分不快，

我竭力想驱走这种感觉，可是驱不走，我明知那是十分无稽的幻觉，可是

……却已十分恐惧它的降临！”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道：“或许正是心理医生所说，每一个都

有心理上的压力——”我一挥手，打断了白素的话头———开始，在对付

金美丽的态度上，我和白素就有着很明显的分歧（很少有这种情形，少到

几乎没有），这时我大声道：“别听心理医生的胡说，金小姐，你可相信

报应？”

金美丽陡地震动了一下，刹那之间，她有极短时间的迷惘，但是接着

，她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她的笑毫不做作，可知她是真正对我的问

题感到了好笑。

金美丽一面笑，一面指着我：“卫先生，你不是在说我做了什么坏事

，所以要遭到身子被磨成肉碎那样的报应吧？”

白素在这期间，频频向我使眼色，可是我不理会，寒着脸，望着金美

丽，虽然我没有说什么，可是我的态度，分明摆着一副直认不讳的样子。

金美丽仍然笑着，神态轻松地耸着肩：“卫先生，我才过二十一岁生日，

在我的记忆之中，并没有做什么坏事，虽然有不少一厢情愿的男孩子说爱

我，得不到我的爱就要自杀，也有几个付诸实行的，但结果仍然是喜剧收

场，我为什么要受那么严酷的报应？”

金美丽的责问，几乎是无法回答的，要不是陈丽雪曾告诉过我回到古

代的经历，我也一样无法回答。我仍然望着她：“今世你或者没有做恶事

，可是你的前世，再前世，必有一个时期，行过大恶。”

白素叹了一声，我知道，她并不是不同意我的话，而是她知道，我的

话，必然无法为现代青年如金美丽这样教育背景的人所接受！

果然，金美丽一听，就放肆大笑起来。她本来是坐着的，一面笑，一

面已霍然起立，大幅度挥着手，笑声不绝，已向着房门口走去。

走到了房门口，她才道：“对不起，真对不起，打扰两位了！”

她仍然笑着，已走出了书房，转过身来，望了我一眼，我沉声道：“

你心中对我有什么非议，只管直说！”

金美丽又一挥手，美丽的脸庞上，现出了一副不屑的神气：“只怕是

我不好，不关你的事，我以为在你这里，可以有合理的解释，可是结果，

我只听到了我有生以来听过的最无稽的话！”

金美丽一昂首：“这是一个争论下去、永远不会有结论的问题。”

我指向她：“不必争论，如果你不肯定这一点，发生在你身上的事，

永远无法解释！”

金美丽望了我片刻，才一字一顿地道：“好，那么我的前生，再前生

，或是再再前生，做了什么坏事？杀人放火，奸淫妇女，是采花大盗，还

是误国的奸贼，而要受到这样的报应？”

她咄咄逼人，我自然答不上来，只好道“细节，我还不知道！”金美

丽得势不饶人：“大概呢？”我沮丧之至，陈丽雪在古代的经历中，只看

到她在一只木制的浴盆中洗澡，别的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我只好道：“也

不知道！”

金美丽的神情充满了嘲弄：“那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金美丽说：“到有朝一日，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磨成了肉碎，

可是我全然不知道为了什么，才会遭到那样可怕的报应！？”

我为之语塞——在我的一生经历中，绝少出现这样的情形，可是这时

我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因为我自己对于报应，也是不一样全然不知是怎

么山回事！

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那间，一句话冲口而出——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

，甚至有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感觉，或是我根本没有想到，却突然说了出来

。我说的是：“善恶到头总有报，到那时候，你一定会知道的！”

话一出口之后，三个人尽皆愕然（连我自己在内），金美丽倏然扬眉

：“有什么根据？”

我再度苦笑仍然是那三个字：“不知道！？金美丽学着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都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回答？”

我强抑着怒意：“就是这个回答，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是最正确的

回答！”

金美丽看出了我大有怒意，可是她一点也不示弱（我十分欣赏她这一

点）：“那么，要什么时候，什么情形之下，才会‘知道’？”

我本来的回答，仍然是“不知道”，可是在快要叫出这三个字之际，

我却把这三个字强吞了下去，因为我想到，金美丽心理上的压力极大，她

不会有心情来欣赏语言上的幽默了！

而且在她美丽的脸庞上，倔强的神情下，我已看出了隐藏在她内心深

处的那种恐惧和悲哀，这也令得人对她十分同情，所以我叹了一声：“现

在我不能肯定，不过根据令尊提供的一些资料——”我才说到这里，金美

丽就紧张之极，连声音都变了，急急地问：“我父亲提供了什么资料？”

我向白素望去，询问她的意见：是不是要对金美丽说有关她父亲的事？

白素低叹了一声：“已经说了那么多，就不如一并说了吧！”

金美丽有着明显的故意，一副“看你们能编排出什么来”的神情。我

这时，情绪也变化得很历害，刚才，我对金美丽十分反感，可是这时，又

对她相当同情，不去跟她计较！

（还记得陈丽雪的情绪变化吗？她忽而然十分激动，接近残酷地大发

有关报应的议论，但忽然之间，又不知自己说了些狠心的话。）（我这时

的情形，大致相同——那是当时的感觉，后来，才知道不是“大致相同”

，而是一模一样！）我向金美丽作了一个手势：“我先想知道令尊有没有

和你讲过他的一些经历？”

金美丽摇头：“没有，我知道他有巨大的精神压力可是不知内容。”

她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就像他不知道我也有那么可怕的幻觉，会被

碎肉机磨成肉碎！”

金美丽人十分聪明，她忽然又问：“我父亲的幻觉是什么？可怕？”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把金大富告诉我的一切，都转述出来。

金美丽愈是听，敌意愈是减少，到后来，代之以骇然欲绝的神情。

当我说完之后，她身于不由自主地发着抖，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

，不断地摇着头，显得十分激动：“太不公平了！把上一辈子，甚至更久

以前发生过的事，算在令生的账上，那太不公平了！”

我叹了一声：“只怕冥冥中主持果报的那股力量，不和你这样算法，

他们算的是总账，一笔一笔记着，什么时候该报应了，就一起算！”

金美丽用力一挥手：“我不信，我根本不信！”

我的回答，自然大大出乎金美丽的意料，我说道：“我同意你不信，

你最好彻底不信，从心底深处，把一切都当成幻觉，那么你的压力自然也

消失了！”

金美丽睁大了眼睛望了我很久，了一句：“卫先生，你究竟是相信有

报应，还是不相信？”

我立即回答：“我相信——可是其间有大多我不明白的事，别进一步

问我！”金美丽垂下了头好一会，一动也下动，她的这种姿态看来十分楚

楚可人，白素在一旁，忍不住轻轻抚着她的头发。

等到她终于又抬起头来时，她有着经过努力之后，勉强达到的镇定：

“有两个问题。我还是非问不可。”

我没有什么反应，因为我知道，她的问题，我唯一的答案，就可能是

“不知道”。

不过白素鼓动她问，白素道：“请说，我们可以一起琢磨一下。”

金美丽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说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刚正不阿地在

主持着因果报应，那么，应该所有的人都不能避免？”

白素低声道：“岂止所有的人，简直是众生皆不能免！”

金美丽陡然提高了声音：“那么，为什么只有我们父女两人，要受到

这样的折磨？”

我和白素，不约同长叹了一声，这证明我们在听了金美丽的问题之后

，反应是一致的。我性子急，就抢着说：“别人有这样的精神折磨，你又

怎知道，人人都有精神负担，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相当恐怖的幻觉，那

么多精神病患者，是怎么来的？城市的神经衰弱者，占总人数的一半以上

！”

白素接着说：“你们父女两人的幻觉，可能特别强烈，那也没有什么

特别，任何现象，总有一些典型的例子，不过恰好发生在你们的身上而已

。”

突然之间，我对金美丽的同情心又消失，所以说出来话，也有几分敌

意。

“或许是你们父女两入所作的恶特别巨大，种下的恶果也特别深，所

以才会有现在的这种情形！”我说。

金美丽俏脸煞白，一昂头：“第二个问题是，那个又聋又哑的女人，

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和我父亲，一见了她就会有那样的幻觉？”

我闷哼了一声：“在那个又聋又哑的女人来说，她对你们的幻觉更多

，她在幻觉之中，进入古代，看到过你和你父亲。”

金美丽在一刹那间，现出了迷惘之极的神情，用力挥着手，过了好一

会，才恢复了常态，笑了一下，掠一掠头发：“真对不起，卫先生、卫夫

人，我要告辞了，我发觉，我们……无法继续交谈下去。”

我知道她的意思，立时道：“对，我们对一些事的观念，截然不同。

”

金美丽神情激动：“我站在现代的立场，科学的立场，而你们恰好相

反。”

我冷笑：“对干明显存在的事实，不是倾力去研究，而只冠以不科学

的称号，这种态度，就是不科学。”

金美丽的声音十分尖历：“什么叫明显的事实？难道我的身体，真会

成为肉碎？”

我声音更冷：“令尊在那个地方，曾清楚地见过许多人的下场。”

金美丽一扭身，急速地走了出去，到了门口，她并不转过身来，声音

仍然十分关心：“卫先生，我发现你心理有点不正常。”

我怔了一怔，我不知曾接受过多少指责，但是责我“心理不正常”的

，还是第一次。

本来，以我的性格而论，在这种指责面前，尤其发出指责的是像金美

丽那样的女孩子，我至多付诸一笑，甚至会觉得十分滑稽，可是这时我有

一股没有原因的暴躁，我竟然大喝一声：“说出事实来！”

金美丽霍然转身：伸手直指我：“你，实际上只不过是卫斯理，一个

人！可是在心理上，你自以为是掌握了什么力量的神，自以为掌握了赏善

罚恶力量的果报神！”

我不计较金美丽对我的态度，可是我不能不计较金美丽所发出的指责

。我想开口反驳，可是在一刹那间，我的思绪紊乱之极，竟然一句话也讲

不出来。而金美丽在讲完了那番话之后，又像是旋风一样转过身去，走出

了门，并且重重地把门关上。在她走了之后，我的思绪仍然没有回复正常

。我迅疾无比地想着她的指责，同时自己问自己：我真的把自己放在有赏

善罚恶力量的掌握运行报应的“神”的地位了？

我当然没有这样的地位，可是为什么忽然会表现完全同意陈丽雪的见

解？为什么会那么肯定会有极可怕的报应降落在金大富和金美丽的身上？

为什么当我出现这样的情绪之际，我竟然无法控制自己？

我曾几次问陈丽雪（白素也问过），在她回到古代的经历中，她是一

个什么样的角色，什么样的身分。

陈丽雪的回答十分模糊，并不具体——那和我现在的思绪紊乱相同。

她说在那时，她好像掌握了什么力量，对于有恶行的人十分痛恨，那么，

是不是她才是负责报应运行的果报神？

我在一刹那问，想得又杂乱又多，直到我不由自主连喘了好几口气，

才告一段。我抬起头来，发现白素已望着我，我忙道：“这小姑娘的指责

……怪得叫人来不及回答。”

白素谅解：“只怕现在的指责，多少有合乎事实之处。”

我指着自己的鼻尖：“我怎会以为自己是神？”

在过去的一两分钟之中，白素一定想到了和我同样的问题、所以她的

回答是：“陈丽雪也不以为自己是神，可是她说法有了神奇的感应，我想

，是一股不知什么力量，影响了你的脑部活动，使你产生了许多新的、怪

异的相法。”

白素的解释十分易于接受，我表示同意道：“而这股力量，才是真正

的果报神！”

白素“嗯”地一声：“可以这么说，怎么称呼都一样，总之是掌握报

应的一股力量。”

我叹了一口气：“如是因，如是缘，如是果，如是报。”

我念的是佛教的《法华经》中的经文。白紊也叹了一声：“因为我们

众人，必要在基督台前显露出来，叫各人按着本身所做的，或善或恶受报

！”她念的是基督教新约哥林多后书。

都承认有报应。

既然有报应，也必然有专司运行报应的力量，那力量，自然绝不属于

人的范畴，而属于神的范畴。

这时，我已经十分心平气和，如果金美丽还在我的面前，我必然会这

样口答她：“你错了，我没有在心理上认为自己是掌握报应力量的神，只

不过这股力量是如此强大和不可抗拒，感染了我，使我觉得应该根据它的

意志来行事，那甚至是宇宙之间许多事情运行的规律，如果没有了这种规

律，一切规律也都不再存在，宇宙之间，就再也没有了秩序！”

金美丽已经走了，我自然没有这番话说出来，只是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

对白素来说，我想到了什么，她可以料得到，我们的思路又接近，她

自然也想到了同样的结论，所以她自然而然地点着头。

我忽发奇想：“这股力量，本来是集中……在一个不知什么样的情景

之中的，会不会是忽然有了什么意外，泄露了一点出来，影响了几个特别

敏感的人，例如陈丽雪、金大富父女、我？”

白素想了好一会，她想是十分认真：“有可能，本来，一切报应的运

行，都和人无关，是另一股力量在操纵的，偶然的机会，天机泄露了，所

以人间才有人感受到。”

我用力一挥手：“那么，金大富所说的那个地方——”白素立即接了

上去：“不能称之为外星人的基地，应该称它为——”我也立即接口：“

应该称作果报神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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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我那句活，说得十分大声，话一出口之后，竟然有人又接口，那并不

是白素的声音。

接口者的声音发自门口——他才开门进来，那是胡说，他和温宝裕、

良辰美景等几个小朋友都有钥匙，可以自由进出。

胡说在门口朗声道：“如果有果报神的宫殿，那么，有人，可以说是

从神宫中逃落凡尘的神宫使者。”

我和白素都向胡说望去。胡说的话，虽然无头无脑，可是我们一听就

懂，因为《西游记》的故事深入人心，个个都知道。

《西游记》中的典型故事是：天上什么宫殿——或是太上老君的兜率

宫，或是玉皇大帝的凌霄殿之中的某一个能使神仙，大多数都是使者、丫

环之类，也有甚至是禽兽器物的（倒如太上老君的青牛，洪钧老祖的拐杖

），忽然离开了神的宫殿，来到了凡间。

从神界到人界的过程如何，中国传统小说中照例含糊其同，不清不楚

，例如天界的天蓬元帅，到了人界，竟然误投了猪身，可是又维持着人的

身体。这个猪头人身的怪物，中国人无有不知他的大名。

下了凡的，原本具有神的身分的，大都成为妖魔鬼怪，兴风作浪，如

猪头人身的怪物大闹高老庄，但是也有一些在人间执行天界的规律，把天

界的善恶法则，在人间实施。

这一切，作为中国人，人人耳熟能详，胡说这样说，我和白素都能明

白，可是他为什么忽然要这么说，我们在乍一听到之时，莫名其妙。

胡说的回答，倒并不出乎意料：“陈丽雪。”

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

胡说离去，去找陈丽雪，是因为陈丽雪的叙述使我们感到她有隐瞒的

部分，所以胡说便自告奋勇，去问个究竟。

我们有怀疑的，是陈丽雪在回到古代时，经历了那么多幻觉一样的事

，在当时，她所担当的究竟是什么角色？

胡说和他长谈之后，应该有答案才是——他的确有了答案，他的答案

是：陈丽雪是天神宫殿之中下凡的使者！、当我们一起向胡说望去的时候

，虽然没有问出来，可是胡说自然知道我们心中的疑问。

胡说坐了下来，皱着眉，他并不是性子急的人，和温宝裕不同，这时

，看他的情形，可以看出他思绪也很乱，要思索一下，或是组织一下，才

可以有条理地把他要说的话说出来。

我和白素都没催他，我们互望了一眼，都根据胡说刚才那一句话的提

示而思索着，同时，发表着我们的意见，白素先道：“看起来，陈丽雪在

古代，担任了相当重要的任务，她在古代，或许没有奖善罚恶的力量，但

是至少有鉴定善恶的力量，把她所见的好的行为和坏的行为记录下来。”

我同意白素的见解，但是有所补充：“不会那么简单，如果她只是一个旁

观者，金大富父女见到她，就不会那么害怕！”

白素“啊”地一声：“不单是古代，就算在现代，也是一样，她对某

些人来说，有特殊的意义，那些人……是……是……”

我接了上去：“是快有恶报的人！”

白素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对，是快有恶报的人，或者是终于要

有恶报的人，见到了她，就会看到自己可怕的下场，所以才骇然欲绝！”

我也大是震惊：“那么，她……她是……”

胡说在这时，才开了口：“她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可是照

我的分析，她来自一个专司报应之神的宫殿，所以才有这种力量！”我和

白素都默然不语。

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那是我和白素事先都预料不到的！

金美丽临走的时候，曾指责我自以为是果报神，我当然不是，从种种

迹象看，陈丽雪却是。

她从古到今，察看着发生过的那种种人类行为，然后，给做出这种行

业的人警告，使被警告的人在接受到警告的一刹那，感到了极度的恐惧，

她的警告，并不是虚言恫吓，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种感觉！

至于接受了警告的人，是不是从此有所警觉而悔悟，或是即使海悟，

也于事无补，那似乎不是她的职责范围了！

突然之间，我把“职责范围”这个词思索了好几遍，不禁又生出了一

种异样的感觉——当我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心理上自然已经肯定陈丽雪必

然和因果报应的运行有关，是冥冥中主宰者着“或善或恶受报”的力量的

一分子！如果那股力量是一个组织，那么陈丽雪就是这个组织中的一员！

借用金美丽对我的指责来看陈丽雪，她就是在表面上一个聋哑女子，是一

个普通人，在实际上，她却有专门的职责，她负责了整个报应的运作中的

某一部分工作——这份责任和工作，决不是来自人界，而是来自神界的！

她是人，可是负有神界的责任！

我把我想到的最后结论，大声叫了出来。

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气，显然她和我同样得到了这样的结论。

胡说也发出了一下惊呼声：“两位的结论……正是我在陈丽雪处得到

的事实，可是有一点十分奇特，她有时感到自己有职责在身。但在更多的

时候，她十分讨厌自己有这种职责，也就是说，她井非自愿担任这种任务

的！”

我和白素异口同声：“她的具体任务是什么？”

胡说苦笑了一下：“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只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感到她必须十分严正地确认善恶也有报应，而且绝不同情有恶报的——任

何报应，都天公地道，绝不冤枉！”

我一字一顿：“这样说来，她并不是天神宫殿下凡的使者。我认为这

只是专司报应的天神宫殿之中，有一些力量飘逸而出，偶然降临到了她的

身上而已。在这件事中，我有时也莫名其妙会有十分强烈的、和我性格不

合的反应，我相信情形和她一样，只不过我受影响的程度浅，她受影响的

程度深！”

胡说受了相当程度的震动：“真有力量在负责报应、那股力量由谁主

宰？那……专司报应的神殿，在什么地方？天上？人间？”

我的回答，更令他吃惊：“在人间，在中美洲，有人去过，金大富，

他去过，而且还可以带想去的人去！”

胡说的双眼睁得极大，于是，我再一次讲述金大富的经历。

胡说至少发出了七八十下惊叹声，等我说完，他才道：“你……准备

去？”

我点头：“本来就准备去，现在，更非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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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胡说来回踱步，他行事沉着，在决定做一件事之前，考虑得极其周详

，这是他的优点，他显然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去。

他一面踱步，一面道：“金大富的话，不尽不实，那地方……根据他

的研究，你的复述，听起来，只像是科幻电影中的布景。”

我本来就有同样的感觉，但还是指出了重要的一点：“重要的是，他

在那里真的见到过许多人的未来的下场！”

胡说仍然皱着眉：“还是很难想象，那地方算是什么，一个庞大无比

的档案室？”

我知道胡说疑惑的原因，所以笑着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两下：“我明白

你的意思，报应，本来是十分虚无缥缈的事，忽然之间变得具体，自然难

以接受。”胡说深深吸了一口气，坐了下来，双手托着头，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陈丽雪说她所受的困扰，愈来愈甚，她生为

一个聋哑人，已经十分不幸，只想认命，做一个普通的聋哑人算了，实在

不想担任什么专司果报的神明的角色！”

我苦笑：“那只怕由不得她——而且，她如果真的是那种神明，有什

么不好？权力大得很，掌握着许多人的命运，给许多人以各种报应。”胡

说望着我，缓缓地摇头：“卫先生，如果我是这样，我不会觉得有趣，因

为一切好报恶报，都只是执行，而不是决定，那有什么趣味？哪个人要遭

恶报，他做了什么坏事，全不知道，只是执行，有时会十分难过！”

胡说挥了一下手：“譬如说金美丽，如果说执行者都不知道她做了什

么恶事而要遭恶报，却要看她悲惨的下场，这岂非无趣之至！”

我叹了一声：“你想得太多了！”

胡说摊开双手：“是这种现象太怪，令我不能不想———切，好像是

在一种错误的安排下形成的，没有规律可循。”我又叹了一声：“我早已

有这样的感觉，感到不知在什么地方无意间、意外地泄露出了一些力量，

影响了一些人，才在这些入的身上有了这样那样的幻觉，这些受了影响的

人，可能还会进一步通过他们影响别人，例如我，只怕就受了陈丽雪的影

响，有时，会莫名其妙对果报有十分执着，近乎冷酷的看法！”

胡说抬起了头，想了片刻：“那股泄露出来的力量，影响人的脑部活

动，已知的有金氏父女、陈丽雪、你……是不是还有别人呢？”

我道：“可能还有很多，不过我们接触不到一…如果不是恰好你认识

陈丽雪，怎会知道一个聋哑人有着那样奇异的经历？”

胡说干涩地笑：“陈丽雪要我向提出要求，她不想再过这样的‘双重

生活’，她不要回到古代去看莫名其妙的景象，也不要再别人看到她就惊

怖欲绝！”

我苦笑：“我有什么力量可以满足她的要求？”

胡说想了一想：“本来，我也想不出你有什么办法，但是你既然要到

那地方去，总可以有所发现，或许可以帮助她。”

我无可奈何：“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还未知是怎么回事，什么真实

的根据都没有。金大富还坚持那地方是一个由外星人控制的基地哩！”

胡说闷哼一声：“我想不会有那么好管闲事的外星人，把上下几千年

的地球人行为都记下来，在一定的时候慢慢算帐！”

我扬了扬眉：“也很难说，各种宗教，都有最后审判之说，诸神的存

在，若果全是指能力远超过地球人的外星人而言，那么，这种在地球人看

来不可思议的事，在外星人而言，就简单之至。”

胡说高声道：“那更说不过去了，若是由外星人在主持，那么，善行

或恶行的标准，是外星人行为的标准，而不是地球人的标准了？”

我默然半晌，因为这个问题我也一直在想。好有好报，恶有恶报，是

自然而然的说法，但是也模糊之汲。

若说是一般的道德标准，相去也甚远，各有各的不同准则，谁有力量

把一切统一起来呢？

我沉默的时候，白素才开了口，她的声音十分低沉，话也说得相当缓

慢：“的确是依照外星人的标准。地球人的行为的标准都是来自天神的颁

布，你们怎么忘记了耶和华向摩西颁下了十诫的那件事？十诫，就是耶和

华交给地球人的行为标准！”

胡说睁大了眼好一会，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是啊，地球人的行为

标准，都来自各种巨大的，不可测的力量的指示！”

白素进一步分析：“种种巨大的力量，旱就制定了地球人的行为标准

，虽然各有不同，倒也大同小异，有的很严格，有的比较宽容。那些行为

标准，一直在道德上被地球人奉为准则——”我大声接了上去：“可是，

也一直不断被破坏，愈是大具聪明才智的人，破坏得愈甚，向上帝求到了

智慧的所罗门王，就愚蠢到犯了拜祭别神的戒条——那是上帝最不能容忍

的罪行。看起来，地球人矛盾之极，善恶的标准，人人皆知，可是偏要作

恶的人如此之多？”

白素顿了一顿：“所以，才要有报应！”

白素的结论极有力量，使人感到可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心胸舒畅

，如果竟然没有报应，那还成什么世界？

报应，可以说是一种来自宇宙、天神的管理力量，要是冥冥之中没有

了报应，等于社会中没有了法律，那会是什么样的混乱！

三个人都有一会没说话，胡说忽然道：“或许依照地球人的本性，一

切善、恶的标准都相反。地球人本来是动物之一，有很多动物行为，善和

恶的标准就不一样——猛虎扑食羚羊，把羚羊血淋淋地撕开来吞了去，有

什么罪恶呢，是善还是恶呢？那是动物的天性！”

我皱起了眉：“猛虎扑食，不像人那样残害同类！”

胡说这年轻人想得很多，他又问：“为什么残害异类不算有罪，残害

同类就算？”

白素微笑：“问得真有意思，善恶的标准十分复杂，有一套标准，就

说众生平等，杀生就是恶，杀害同类和异类都一样！”

胡说还不满意：“佛教因此吃素，那也不是很彻底，植物难道就不是

生命吗？”

白素反问：“小朋友，人类怎么维持生命呢？”

胡说却笑了起来：“很简单，抛开一切来自天神的善恶标准，依照人

性，自然会有人类自己的善恶标准！”

胡说的这种说法十分大胆，堪称空前，根据人类的天性来看，自行订

定的善恶标准，一定是强权得胜，为所欲为！有力量的为了一己之利，还

顾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可是仔细一想，胡说这样讲也并不可怕。翻开人类的历史看看，人类

不是一直在依照自己的天性在行动着！种种罪恶，一直没有间断过，又有

什么时候遵守过天神订立的善恶标准？

也或许，正因为如此，才要有报应！

胡说引起的问题很多，一时之间，也无法一一有完备的设想，我用力

一挥手：“重要的，还是要到那个地方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力量在主持运

作！”

胡说幽默了一下：“或许，是诸神的联合力量。因为诸神自己的善恶

标准都不一样，若不统一了，如何叫地球人遵行？”

我也笑了起来：“或许，也不必联合统一，可以各占山头，号召一批

肯遵循自己善恶标准的人，奉行这种善恶标准——世上就有一大批人，视

喝酒为莫大的罪恶。”

白素的神情很迷惘：“奇怪，愈讨论下去，愈觉得脱离不了宗教的观

念。”

我也感到了这一点，胡说陡然提高了声音：“还记得Ａ、Ｂ、Ｃ、Ｄ

？”

这句话，若是换了不明就里的人来听，一定莫名其妙之极，但是我和

白素自然明白。我和她自然而然伸出手来，紧紧一握。

在我和白素的生命之中，有整整六年分离，就和胡说现在所讲的Ａ、

Ｂ、Ｃ、Ｄ有关。

那是四个来自外星负责拯救地球人沦落罪恶的使者，整个故事都记述

在《头发》之中。

胡说这时，忽然又提出Ａ、Ｂ、Ｃ、Ｄ来，自然把Ａ、Ｂ、Ｃ、Ｄ当

作诸神来看待，除了Ａ、Ｂ、Ｃ、Ｄ之外，可能还有其他的大具异能的外

星人，各自订下了不同的善恶标准。

从这种推测来看，大联合统一意见的情形未必会有，可是地球在若干

年之前，有许多外星来客几乎在同一时期过光临过，这倒大可肯定！

我和白素都十分感慨：“是啊，诸神各有各的性格，善恶标准也有所

不同，但是原则倒一样的：凡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进行侵犯、干扰

、伤害，就是恶！”

胡说表示同意我这种说法，可是他十分悲哀：“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

命的干扰、侵犯、伤害，那正是人的天性。所以善恶标准在地球上一直未

能好好地实行。”

白素的意见，令我和胡说都鼓掌：“所以，让所有人都知道会有报应

，十分重要。就像让杀人犯知道他必然无法逃避死刑的惩处一样！”

我们一面鼓掌，一面深深吸了一口气，或许是报应的时间延得太长，

前生，甚至再前生，许多生之前的恶业，在几百年之后才出现报应，自然

不为人重视了。

我忽发奇想：到了那地方，如果真有一种力量在主宰，能否提议把报

应的时间大大缩短？那样对人性的弃恶向善，必然大有帮助。

这次讨论，到此为止——并不是没有什么可以讨论的，而是都觉得愈

讨论下去，愈是进入了各种不同宗教的范围之内。我们对宗教，对诸神，

又另有看法，那是再讨论下去都不会有结论的事！

胡说告辞离去，临走时白素对他说：“请转告陈丽雪，就算她不断回

到古代，人家见了她害怕，不是什么坏事，不必感到困扰。”

胡说的回答是：“我尽力而为。”

胡说走了之后，我和金大富联络：“你什么时候可以动身？我随时可

以奉陪！”

金大富回答得极快：“立刻！”

说“立刻”，自然夸张得很，我和他一起上机，是在两天之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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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和金大富这样的人同机，当然不是很愉快的事，幸好对他这个人不必

十分客气，所以我一上来就告诉他：“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别来烦我

！”金大富唯唯答应，当飞机起飞之后，机舱中相当空，我已经用近乎明

示语气示意他远远走开去，可是他还是在我的身边。坐在我的身边还不要

紧，每当我偶然向他望过去，他就现出副欲语又止的神情，这才叫人受不

了。

在那么长途的飞行中，看来不让金大富把要讲的话说出来，他会半途

抽筋。

所以，当他第八次还是第七次现出那种神情来时，我叹了一声：“你

有什么话非话不可，就说说吧，不过，千万记得长话短说。”

金大富连连点头，伸手招来了空中小姐，要了一杯南美洲的烈酒，一

饮而尽才道：“卫先生，你还记得我提及过的那个挑夫？”

我道：“当然记得，是他发现那个地方，看到了一些十分奇特的现象

，你才知道有那地方的。”

金大富咽了一口口水：“这挑夫是一个没有知识的土人，知识程度之

低，超乎想象，他带我到那地方去，我说尽了好话，也给了他很多好处，

才能成功，我还告诉他，就在那地方附近有一个矿坑，出产纯金块，任何

人都可以拣拾，他相信，才肯带我去。”

我听到这里，已经觉得浑身燥热，这农伙，竟然用这种无耻的谎言去

骗一个土人，还要说那土人的知识程度低，甚是卑劣之至！

我脸色自然也不会好看，金大富避开了我的眼光：“我们先到那地方

，在离开的时候，我自然无法把他带到那个子虚乌有的金矿去。我也不是

有心骗他，我已经十分肯定我会致富，决定致富之后给他大量的黄金，可

是这蠢人却不相信！”

我冷冷地道：“你认为他是蠢人，他拆穿了你的谎言，是不是？”

金大富涨红了脸：“他……蠢！他要是相信我，不消一年，他就是一

个小富翁。可是他自作聪明，蠢人都喜欢自作聪明，他不相信我，和我起

了争执——”他说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我坐直了身子，听出了将有悲

剧发生，我疾声间：“你把他怎么样了？杀了他？”

金大富急速喘着气，空中小姐走过，我吩咐她把那种烈酒整瓶拿来，

金大富脸色异样，十分急速他说话，看来他本来想大叫大嚷的，但总算他

还明白机舱中不是大叫大嚷的地方，所以才把声音压得十分低：“我没有

杀害他，完全是意外！意外！意外！”

我盯着他：“那挑夫死了？”

金大富倒了半杯酒，就要灌进口中去，我扼住他的手腕，声音严厉：

“你必须保持清醒把事件原原本本说出来，不能喝醉！”

金大富的喉际发出了咯地一声响，点头，再喝了一口酒，抹着口角：

“他和我争执，互相推着，他跌倒时，恰好砸中了一窝毒蜥蜴，给他的后

脑压死了两三条，还有两三条咬中他，毒发身亡。”

我自己曾有面对大量毒蝎的可怕经历，人托称万物之灵，遇上了毒蝎

、毒蜥蜴，还有真的没有抵抗能力——至少是对等的，人可以一脚踏死毒

蜥蜴，毒蜥蜴也可以一口把人咬死。

金大富所说的“意外”，根本无法求证，因为在那种蛮荒之地，事情

发生时，只有他们两个人。我想了一想，冷冷地道：“你在南美洲生活了

多年，自然知道毒晰蝎的厉害，也应该知道被它咬中之后的救治方法！”

金大富答得很快：“是，我知道，把咬中处的皮肉切开来，至少五公分深

，放出毒血，要第一时间进行才有效。”

我指着他：“你为什么不救他，别告诉我你当时没有刀子在身！”

金大富长叹一声：“当然有刀，可是他有三处被咬中的地方，全在咽

喉，我就算想剖他的喉咙，他又怎肯被我剖？就算剖，也势必连喉管、气

管一起剖断，那时，真变成是我害死他的了。他用手指着喉咙，转身便奔

，奔到了一道小溪旁，俯身就喝水——”我听到这里，也不禁发出了“啊

”地一声，金大富疑惑地望了我一下，我道：“被毒蜥蜴咬中了，要静止

不能动，减低血液循环的速度，也不能喝水，一喝水就死。”

金大富连连点头：“等我赶到小溪边时，他早已全身发紫，毒发身亡

了。”

上次他对我说起那个地方时，我就发现他有吞吞吐吐之处，想来就是

曾发生过这件“意外”了。这时，我所疑惑的，倒并不是他说的是不是真

话而是他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这件事发生至今，必然已有相当时日，而且也绝没有人追究，一个土

著挑夫突然不见了，也不会有人去追究。

金大富不说，世上决无人知道其事，那么，金大富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

我并没有把这个问题问他，只是盯着他看。金大富这个人出身卑微，

人格也绝称不上高尚，可是他毫无疑问是一个聪明人，必然明白我在听了

他的叙述之后心中所产生的问题，不用我问出来。

果然，他苦涩地笑了一下：“这件事，虽然是意外，但是我也一直耿

耿于怀，心中十分难过，到了那地方……我对那地方有一个感觉，不论你

心中有什么秘密，一到了那里，就再难隐瞒，一定会给人知道，所以我才

告诉你。”

我仍然不出声，他又做着手势：“你迟早会知道这个秘密，我自然也

不敢说谎骗你。”

我知道他绕来绕去，还是未曾说出真正的目的来，所以仍然不出声。

金大富哭丧着脸：“我一真在想，我……会有那么可怕的下场，会不会是

……这件事的缘故？要是这件事，自然要先让你知道，你才能替我消解灾

难。”

我望着，几乎没有一口口啐在他的脸上！

他的下场，是一个没有希望的疯子，可怕得不住用力扯他自己的嘴已

，甚至头和身体分离，这样子的报应，怎么是那种小事所种下的因？

我的眼光一定十分可怕，所以他现出闪缩的神情来。我语音冰冷：“

你要弄清楚一点，我没有答应你什么，也没有任何消灾难难的本领，根本

连那地方是怎么样的，我都一无所知。”

金大富又掏出手帕抹汗：“你有办法的，人人都知道你首办法的！”

我懒得和他争下去，伸手直指着他：“如果你的下场正如你预感的，那么

，就必然不是这件意外，而是你曾经做过极坏的坏事！”

金大富紧抿着嘴，过了好一会，才道：“没有，当然我做过了不少坏

事，可是没有比这件更严重了，这件，牵涉到了人命，而且我确然在事先

欺骗过他！”

我本来想告诉他，一个人前生、前再前生、或是几百年前一直积累下

来的罪孽在适当的时候，会发作出来，但是一则，那只是我的推测，没有

事实可作证明，二则，我已把这番假设的理论向金美丽说过，她根本不相

信，所问的一切问题我也没有一个说得上来，看来金大富的反应也会一样

，我不想再自讨没趣了。

所以，我只是冷冷地道：“既然是这样，我也没有别的意见。”

金大富呆了半晌，默默地喝着酒，让我清静了半小时左右，忽然又道

：“到了那地方，我相信你必然能和外星人见面，他们……会听你的劝说

，把我的下场改一改！”

他一开口，我正要觉得不耐烦，但是他说的那一番后，令我心中一动

。虽然他仍然在老调重弹，可是我想起了一点，他曾到过那地方，只是听

他形容了那地方的情形，没有听他对那地方的那种奇异现象的意见！

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表示要和他好好谈一谈，他大是受宠若惊，挺

直了身子听我说话，我先把那地方看到的一切情形，都可能是一些人应得

的“恶报”的假设告诉了他。

他听了之后，呆了半晌，神情难看之极。

我连问了他三次，他才有了反应，我问的是：“你对这种假设，有什

么看法？”

他的第一个反应是哭丧着脸：“我为什么要遭恶报！”

我的回答很直接：“当然你曾种下了恶果！”

金大富像是没有听到我的回答，自顾自摇头：“不对，不对，若说是

人人的恶报……说来得恶报的人……不会少……会全在那地方有纪录？”

他提出的只是疑问，并没有反对我的假设，我又问：“在那地方看到你自

己的时候，你是不是有被最后审判的感觉？”

金大富的身子颤动了一下：“极害怕，脑际嗡嗡作响，心中只感到，

这次逃不过去了！逃不过去了！害怕得全身发抖……抖得厉害。”

他的声音也跟着在发抖：“我不知道什么叫最后的审判，可是那就像

死了之后上了阎王殿差不多！”

金大富说得十分好，“最后的审判”是来自西方的说法，中国人传统

的说法是“上了阎王殿”！同时，我也明白何以金大富一直说我可以替他

消灾消难了。

上阎王殿的传说中，在殿上的阎王是“善和恶的终审法官”，可以根

据一个人生前的某些行为，随意改变这个人的最终结果，是发放还阳，继

续他的生命，还是罚下十八层地狱，都是可以随时改变的。

金大富以为自己曾下阎王殿，或至少他有这样的感觉，所以他才来求

我，以求改变他的结果。他忽然坦言那一宗挑夫死的意外，只怕也是出于

一种赎罪的心理，希望这样子做，结果会改变：我望了他好一会，叹了一

声：“然后，那印象就一直深印在你的脑海之中？”

金大富神情苦涩：“一直到了那天，在你住所的门口，看到更可怕的

……景象。”

我再问：“你在那地方，看到自己那么可怕的结果，也是从一个电视

画面中看到的？”

金大富双手互相拗着，令得手指发出“拍拍”的声响来：“我不能肯

定那是不是电视画面，可是在一个平面体上现出活动的影像，那是什么？

”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好道：“不管那是什么，你一看到，就想到

了那可能是你自己的下场？”

金大富吸了一口气：“我有……这样的感觉。”

我挥了一下手：“你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为什么你不把看到的画面

毁去？”

金大富在刹那之间，双眼睁得老大，失声道：“有用吗？把看到的画

面毁去，会有用吗？”

我用力摇头：“我不知道，但孙悟空大闹阴曹地府，一笔在‘生死簿

’把他的名字勾消，从此他就再也不会死亡了！”

我说的是小说中的故事，本来是不应该引起什么特别强烈反应的，可

是金大富既然有过“上阎王殿”的经验，他的心理状态自然与众不同，他

听了之后，足的半分钟之久维持同一个姿势不动，然后，现出极度悔恨的

神情，伸手在自己的头上重重地打了一下，引得两个空中小姐发出了一下

惊呼声。

我忙安慰他：“别懊恨，如果有用的话，反正我们还要去，再把它毁

掉，还来得及！”

我这样一说，金大富又高兴了起来，他大大喝一口酒，手背抹着口角

，得意地道：“神鬼怕恶人，也是有的，看见我根本不怕，神鬼也莫奈我

何！”

事情还不是真的有了转机，只是略有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他就现出

了小人得志的神情来，我闷哼了一声，不再去理会他，自顾自闭上眼睛。

金大富又在我的身边说了一些什么，我没有留意，在那一刹那问，我有了

一个极其怪异的感觉。我十分清楚肯定我的身子没有动过，还是在飞机舱

的座椅上，在我旁边的仍是令人讨厌的金大富，可是我又十分清楚肯定，

我正在进入一个地方。两种感觉都那么清楚，好像我一个人忽然之间分裂

成为两半，产生了两种感觉，两种想法。

那种异样感觉的时间极短——一有了这种感觉，我就想睁开眼来，要

弄清楚是什么一回事。从大脑下达睁开眼来的命令，到眼睛真的睁开来，

只怕连百分之一秒的时间都不用。

可是，我竟未能睁开眼来！

这说明我有那种怪异的感觉的时间极短，接着我就听到了一个声音在

说：“啊，你也来了，正好让你看看，对你说，说不明白，我是陈丽雪！

”

陈丽雪的声音！而在一听到了他的声音之后，我也看到了她！

任何人，都不可能突然出现在一万公尺高的机舱之中，陈丽雪也例外

。

一看到了她，我还完全没有看清周遭的情形，我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

了！

事实上，这时周遭十分黑暗，我看出去，只是一片黑暗，但是可以看

到陈丽雪，她穿了一件淡色的衣服，在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她的身形，如

果不是我先听到她说了凡句话，说出她自己是陈丽雪的话，在这种朦胧的

环境之中，我也不能认出她是什么人来！

这时，我虽然一下子跌进了幻境之中，可是我仍然保持高度的清醒，

我首先想到陈丽雪是一个聋哑人，怎么忽然会听到她的声音了呢？

在我这样想的时候，我感到自己正在向她走过去——一开始的时候，

只是感到了在向她走过去，可是在“感到”走出两步之后，我就知道自己

是真正在向她走过去，我已经不在机舱中了，我走的，踏踏着的，绝不是

铺着地毡的机舱走道，而是铺着青石板，有着厚厚一层落叶的一条道路。

同时，我的眼睛也渐渐适应了黑暗，可以看到这条青石板铺成的路是在一

座林子中，那林子全是十分高大的大树，每一株，都至少有一人合抱粗细

。

我才一开始感到自己被转移了环境，又听到了自称是陈丽雪的声音之

后，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我知道我回到了古代！和陈丽雪曾不止一次回

到古代一样，我回到了古代！

奇妙的是，我知道我回到古代，可是我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决不是这个

时代的人，我有我自己的时代，然而，我又绝没有问自己，既然我有自己

的时代，为什么又会回到古代来！

这样的叙述，听起来有点混乱，但十分实在。我也没有问自己回到古

代来扮的是什么角色，仿佛那是自然而然，必然会发生、必须发生的事一

样。

在这种心境之下，我至少明白了一点一一我曾不止一会问陈丽雪，当

她在回到古代时，她担任的是什么角色，她都说不上来。

这时（或是事后），如果有人问我同样的问题，我也答不上来：我在

古代担任什么角色呢？我在现代，又担任什么角色呢？都不应该成为问题

，我就是我，一直都是我，在书房中的是我，从书房到了客厅的是我，自

然还是我，不会变成别人！（或许这一段叙述有点玄，那是因为我那时的

经历，确然很玄。）我走向陈丽雪，很平静，思路也十分清新明白，我看

到陈丽雪穿着宽大的浅色的袍子，式样十分简单，也自然显得古朴，我再

看看我自己，也穿着同样的浅色的宽袍。

我抬头看天，天上略可见一些星，不见有月色，所以四周围十分黑。

我肯定时间虽然有所转移，但我还是在地球上，星虽然不多，是看惯看熟

的星空，到了别的星上，星空大抵不会有那么熟悉。在那十来步路之中，

我思绪飞快，想了很多很多问题，我想到有能力在时间中旅行的王居风和

高彩虹，如果他们知道“我来了”，赶来和我在这个时间相会，那是多么

有趣的事。

想到这里，我自然而然笑了起来。

陈丽雪问：“你笑什么？”

她开口、发声、讲话，完全和一个正常人一样，而且她的声音，略带

沉哑，也就格外柔和动听。我失声道：“啊，你会说话了！”

陈丽雪展颜：“你信不信？好多次进入这种境界，我完全没有说话的

机会，刚才我一到，看见你也来了，就自然而然可以说话。”

我吸了一口气：“你看到我来，你看到我从哪里来？”

我这样问，自然是想知道一些我“进入古代”的情形。陈丽雪的回答

，令我怔一怔，她答得十分自然，然而她的答案，却和一个极著名的答案

一样！

她伸手向我身后一指，我循着她所指转头看去，看到那是一片黑暗，

也就在这时，我听到她的回答：“你自来处来。”

从来处而来，往去处而去。

这是充满禅机的言语，这时却从陈丽雪的口中自然而然他说了出来。

充满禅机的语言，正要这样随意说出，才能使听到的人有当头棒喝之感，

若是刻意准备安排，大打机锋，反倒成了唇枪舌剑，哪有振聋启愦之功？

当下，我并不转过身来，只是望着那一团黑暗。陈丽雪看到我是从哪里来

的，那里是什么地方，都是来处，没有分别，反正所有的人，都是来自来

处，也必然去到去处！

唐朝时的李绅和龟山寺僧的对答，本来就大有禅意，这时出自全无机

心的陈丽雪口中，含意又深了一层。本来我还在想许多问题，例如何以我

会忽然从现代来到了古代等，但现在，我可以把这些问题抛开去！没有什

么不同，反正人不论在什么境地之中，都是从来处来，大可心安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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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回头来，陈丽雪正好在问：“是不是有一股

力量同时影响了你我的脑部活动，所以使我们同时回到了同一个时代。”

一听到陈丽这样问，我就知道她这时和我一样，思路十分明白。

在第一二次回到古代时，她可能会感到十分迷惘，但是经过她和白素

和我的交谈，经过我们的分析之后，她对于事情的发生，至少有了一走的

了解，所以她变得十分清醒和冷静了，我点头：“也许，在忽然来到这里

之前，你是在什么地方？”

陈丽雪侧着头：“在房间里，胡说刚走，我准备到我自己的店铺去，

对了，我的震荡型传呼机突然有了信号，是尊夫人叫我！”

我扬了扬眉：“白素找你？什么事？”

陈丽雪笑笑：“不知道，她请我立刻就去，我一转身，准备走出房间

去，可是一步跨出，就跨到这里来，一抬头，就看到了你。我有过很多次

这样的经验，一下子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而在这里，我又完全没有言语的障碍，真叫人高兴！”

她说到这里，又自然而然，习惯性地作了几个“高兴极了”的手势，

我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我也觉得有趣之极。我一生之中，古怪的经历多

至极矣，可是明明是两个现代人，忽然在古代相会，而且又极之清楚自己

的是现代人，这样怪异的经历，却也未曾有。

陈丽雪又发出一连串的问题：“我们来到的是什么朝代？会看到些什

么情景？”

我摊着手：“不知道，你经验丰富，由你来决定！”

陈丽雪忽然又道：“尊夫人如果久等我不着，找上门来，不知道是不

是会在我的房间里发现我！”

我对这个古怪的问题一点准备也没有，所以我自然回答：“怎么会？

你人在这里，这里是一片林子！你不在房间里！”

陈丽雪对我的回答显然极其不满。侧着头望着我，我立即想起，我仍

是在那么奇妙不可思议的环境之中，一切自然也不能照常理来解释。

一想起这一点，我就更正了我的答案：“如果现在我们感到自己在古

代的一个林子中，只是我们的脑部受了外来力量的干扰而产生的幻觉那么

，你的身子应该还在房间中，而我的身子在机舱中。”

陈丽雪显得十分兴奋：“这个问题很快会有真实的答案——机舱中必

然不止你一个人，那些人可以告诉你是不是从机舱中消失了，要是不，那

么这些都只是幻觉，是一个梦，我们是在梦中相逢。”

我想了一想：“我看我的身体还在机舱中，我也不认为那是一个梦那

么简单，我们都十分清楚自己的来处，这种情形，倒有点像是……灵魂出

窍。”

陈丽雪忽然拍起手来，神情高兴莫名：“也可以说是元神出游。”

我也感到了一阵异样的兴奋，因为这种情形毕竟十分罕见，是一个极

新、极奇妙的经历。

我也拍着手：“元神出游比灵魂出窍更实在，而且你的情形更接近元

神出游——每有修道入走火入魔，身子僵如木石的，可是元神出游，肉身

一样可以有各种活动，你肉身又聋又哑，那只是身体机能上的阻碍；你的

元坤，就没有这种缺陷。”

陈丽雪昂起了头，喜容满面：“不过根据道家的修炼方法，要修到元

神可以出游，不知要花多少功大，我从来没有修炼过什么，怎么会有这样

的神通？”

我也笑：“我也没有修炼过什么，我想，那一定是那股外来力量的作

用，我甚至知道那股力量的来源——我正要到那地方去。”

陈丽雪有语言能力，和她交谈自然容易得多，也快捷得多，我把金大

富发现那地方的情形和我的设想告诉她，也把胡说的假设说了出来。

陈丽雪听得扶住了一棵大树，笑个下停：“我当然不是什么天宫使者

，也不会是什么专司恶报的神，只不过是受了不知什么力量干扰脑部活动

的受害者。”

她说了又笑，笑了又说：“世上有很多奇才异能之士，说不定也和我

一样，是脑部活动受了干扰的无辜受害者，却无意之中，成了高手异人。

”

陈丽雪四周看看，青石板铺成的路一直通向前，看来在不知该向何处

去的情形下，向前走最是合理，我伸手向前指了一指，陈丽雪点头表示同

意，我在这时，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可是我没有问出来。我想到的问题是：

“你难道不害怕自己不能回去吗？”

没有问出这个问题，是因为我自己想到了这个问题时也不禁感到了一

股寒意，而陈丽雪这时的神情愉快，何必令她害怕？

我又飞快地设想了几个“不能回去”的可能——在这种古怪特异的遭

遇之中，自然而然会有许多古怪的想法。

我想到，如果我“不能回去”，唯一的可能，是那个在机舱中的我变

成了一个无可药救的痴呆人，固为我的灵魂留在古代，不能回来了。

我又想到，世上有很多莫名其妙、突然变成了痴呆的人，又焉知他们

的元神不是正在古代或未来过着另一种生活？离魂的倩女，身子还痴痴呆

呆地在闺房之中惹人可怜，而她的灵魂，则在千里之外和情郎逍遥快乐！

我也想到，灵魂和元神，可能根本是同一回事，道家的修炼，总以为可以

把元神炼成一个实体，那一定是错觉，就像我现在，我感到自己实在的存

在，那也只不过是一个感觉。

实际上，所有元神，是一组无影无踪的记忆功能，是电组织所发出的

一种能量，一组记忆波。

忽然之间，有了这样的“发现”，我不禁大是高兴，不免有点手舞足

蹈，同时，我又想到了更多，元神、灵魂如果根本是同一现象的话，那么

，我现在经历着的灵魂离体，感觉是如此实在，从前似乎没有相似的报告

。

在我的熟人之中，原振侠医生曾有灵魂离体的经历——原振侠和年轻

人，不但灵魂离体，而且在回来之后换了一个身体，换了一个由勒曼医院

炮制出来的身体。

和他们一样有死而复生经历的，是黑纱公主。

（死而复生，是灵魂离体之后又回来的儿种形式中的一种。）黑纱公

主的遭遇更奇，她灵魂回来之后，进入的一个身体非但不是她自己的身体

，而且不是地球人的身体，是一个不知用什么方法产生出来的身体。刚开

始的时候，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可是渐渐，她发觉她的新身体有许

多地球人身体达不到的功能；她在逐步发挥这些功能的过程之中成了一个

名副其实的女超人！

（黑纱公主的怪异经验、会在《公主传奇》故事中一个一个说出来。

）原振侠医生一直在说，要会齐年轻人和公主，一起把灵魂离体的经过情

形，详细告诉我们——我、白素，可能还有温宝裕、良辰美景、胡说等，

但是一直没有实行，等到有这个聚会的时候，我也有了另一种不同的灵魂

离体经验，自然可以拿出来交流一番，使得这个神秘之极，有关生命奥秘

的奇妙现象，可以得到进一步的阐释，也可以进行更多的假设。

我浮想联翩，并没有开始向前走，陈丽雪忽然拉了拉我的衣袖，低声

道：“有人来了。”

我一定神，向前看去，不但看到了有一点光亮在摇摇晃晃地移动，而

且也听到了脚步声，脚步声十分怪，每一步，都发出“踢他”两个音节的

声响，那是有人把鞋子不好好穿着，而只是趿拉着，又故意放慢了脚步来

走路的声音，通常，用这种方法来走路的人，都不会是什么文人雅士、正

人君子，大都是市井流氓一类的人物。

陈丽雪年轻轻，多半不知道这种穿鞋的方式，所以有点怪。

那一点摇晃的灯光，当然是前来的人手里提着的一只灯笼。

本来，和陈丽雪见面后，周围的环境并不能确切他说明我们是处身于

古代，我们觉得自己到了古代，只不过是我们的感觉。

这时，看到有人提着灯宠走过来，那自然可以肯定我们真的是到了古

代了！

和陈丽雪相视一笑，我作了一个手势，陈丽雪和我一起躲到一棵大树

之后，脚步声和灯笼的光愈来愈近，跟着看到一个人摇晃着走过来，脚下

果然只是趿着一只布鞋。

那人的背上斜插着一根棍子，灯笼的光芒映着他的脸，我和陈丽雪不

由自主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摇晃着走过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金大富——一个和现代的金大富一

模一样的人，服饰打扮，如陈丽雪上次看到他的一样，他背后的那根棍子

，也正是一半红一半黑的水火棍。

金大富向前走着，不一会就经过了在我们身前的大树，我和陈丽雪没

有交换意见，就自然而然跟了上去。开始的时候我们十分小心，怕被金大

富发现，可是后来发现金大富根本不觉察我们，有好几次明明有声响，在

寂静的夜中听来应该十分刺耳，但那可能只是我和陈丽雪才有的感觉，事

实上，根本没有声音发出来。

当第二次有声音发出来而金大富仍然一无所觉时，我和陈丽雪不由自

主停了下来，互望着，陈丽雪神情骇然，显然他和我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我所想到的是，我和她既然是处在灵魂出窍或是元神出游的情形之下，那

我们根本不会有形体，只是我们自己感到十分实在，别人根本看不到我们

，摸不到我们，我们全然是什么都没有的。

陈丽雪很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她用力摇头，叫了起来：“不会的，

他会看到过我，而且现出十分害怕的神情来，他见过我。”

陈丽雪这一叫，更证明了我所想的是事实——金大富就在十来步这前

，身后忽然有一个女人在大呼小叫，他决无听不到之理，可是他连头都没

有回一下。

我明白陈丽雪为什么要高叫，她宁愿被金大富发现，被金大富看到—

—甚至我也是一样，因为，任何人若是知道自己无形无体，看不见摸不着

，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都决不会心情愉快的！

说得再明白一些，当一个人知道他自己不是人，没有了人的身体，只

是用灵魂方式存在之际，他旨先想到的就是：自己死了！变成了鬼。

这种感觉非但不会令人感到愉快，而且还令人觉得恐怖之极。

陈丽雪还在喘着，她忽然紧握住我的手：“不对！我们互相可以看到

对方，他没有道理看不见我们。”

金大富就在我们前面，摇晃着向前走，他不仅看下见我们，而且根本

感觉不到我们的存在！我和陈丽雪互相可以看到对方，是因为我和她的情

形一样，我们是同类！两组来自现代的思想，或者说，是回到了古代的两

个鬼！”

在我们的身体，还留在原来的时间，原来的地方，回到古代的，不知

是我们脑部活动的什么力量，什么部分？

我十分平静他说了一句：“我们可以互相看到，因为我们是同类。”

我说着，加快脚步，向金大富追去，陈丽雪也急急跟到我的旁边，当我们

两个人离得金大富十分近，伸手可及的时候，有十分奇妙的事发生，金大

富像是有所觉察一样，陡然站定，转过身来，提起手中的灯笼，向前照着

。

这一来，他和我们正面相对，通常人和人之间很少这样正面相向的，

所以我和陈丽雪都自然而然后退了一步。

陈丽雪首先大声道：“喂！这次你见了我，怎么不感到害怕？”

金大富这时只是略现惊慌，并不如陈丽雪所说的惊骇欲绝。

我和陈丽雪就在他面前说话，可是他显然绝感不到我们的存在，他的

神情十分疑惑，伸手在后脑上抓着，瞪着前面（事实上是瞪着我们），却

又一无所见。

陈丽雪声音十分恐惧：“他……一定感到了什么，不然何以突然停下

来，转过身来？”

我想开开玩笑，说几句话令心情轻松一些，所以我道：“或许在我们

逼近的时候，他感到有一阵阴风自身后袭来！”

陈丽雪张大了口：“那……那我们……岂不是……”

她活还没有说完，已看到金大宫转回身去，大声向前吐了一口口水，

道：“见鬼了！”

我看到陈丽雪神情骇绝，忙道：“别被那个‘鬼’字吓着了，我们现

在不知是以一种什么形式存在，可以称之为“一组记忆”，也可以称之为

“元神”，当然也可以叫作“灵魂”或“鬼”。我们并不是人死了之后的

那种“鬼”，而只是脑部活动突破了时间空间的一种异常的活动，那是极

难得的一种经历！”

我的解释不是很容易明白——这种奇异之极的现象，谁能解释得明白

。因为身历其境，所以也还可以接受。

陈丽雪的神情缓和了一些，声音仍然干涩：“真不可思议，我们两个

……竟然回到了古代，成了鬼！”

我也感到了十分奇特，想了一想：“这正好回答了你第一次来见我时

的问题，你曾问我，当你回到古代时，金大富和金美丽看到你都骇然欲绝

，你不知道自己那时是什么样的怪物！”

陈丽雪骇然：“难道我真的曾是青面撩牙的鬼怪？”

我用力一挥手：“当然不是，根本没有人看得到我们，他们那两次看

到的，一定是他们自身的可怕下场，就像在我家门口，金大富看到你的情

形一样。”

陈丽雪双手捧住了头：“我们究竟处于一种什么现象之中？应该怎样

办？”

和陈丽雪对话的过程之中，我已想到了很多，所以我很侠就回答：“

一切全是我们脑部受了不知什么外来力量的影响，产生了异常活动的结果

！有科学家说，人做梦，也是脑部的一种异常活动，那么就当我们是在做

一个怪不可言的梦好了！”

我向已渐渐走远的金大富指了一指：“既然在做怪梦，索性做下去，

跟上去看看他鬼头鬼脑去做些什么事！”

虽然陈丽雪接受了我“做怪梦”的说法，但是一切感觉都那么实在，

神智上绝对清醒，那是十分奇妙的感觉，在消除了恐惧感之后，会令人十

分刺激兴奋，陈丽雪发出了一下叫声，陡然发足向前奔出去，我也跟着奔

向前，在我们奔到离金大富十分近的时候，他又停了步，转过身来。

我可以肯定，金大富一定感到了什么，大有可能真的是“一阵阴风”

——传说之中，被鬼魂跟在身后的入，都会有这种或近似的感觉。

回到了古代，已经是一大奇遇，在古代竟然是“鬼”而不是人，那是

奇上加奇，我也不禁童心（鬼心）大发，就在金大富转过身来时，伸手向

他的脸上掴了一下。

那一下，自然打得不是很重。在我来说，确然是打了他一下，但是金

大富并没有捱了一下打的反应，他先是怔了一怔，又立时伸手在被打的脸

上摸了一下，现出莫名其妙的神情——他一定感觉到了什么，可也绝不是

感到了被打！

陈丽雪在一旁看到了这种情形，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有趣，原来鬼

真是那样捉弄人的。”

我也觉得好笑，又伸在金大富的头上重重敲了一记，金大富又伸手去

摸头，现出害怕的神情，转过身，加快了脚步急急向前走。

我和陈丽雪没有再捉弄他，只是跟在他的后面，不一会，就穿出了林

子，转进了一条小路，路看来十分荒僻，在小路的尽头有几间砖屋，看来

十分结实，不知是什么用途，金大富推门走进去，我和陈丽雪一闪身进了

屋子，金大富的手中仍提着灯笼。在进屋子的时候，我绝对可以肯定陈丽

雪就在我的身边，可是一晃眼，她突然消失不见了。

我只吃惊了极短的时间，就明白陈丽雪回去了，她的怪梦已经结束，

我还在继续我的怪梦。

我吸了一口气，只是略停了一下，就跟着金大富穿过了一个院子，来

到了一问房间中，房间中一无所有，只有地上铺着的一方草垫，草垫上有

一副被褥，却全是绞罗绸缎，而且有着精美绝伦的刺绣，和四周的环境极

不相衬，那艳红色的被子之下像是有人。

金大富一进来就上了门闩，挂起了灯笼，搓着手来到了被子前，一抬

脚，掀开了被子。被子下果然有人，是一个只穿着亵衣的女人，肌肤赛雪，

容颜美丽之至，我一看到这个美丽的女人，就立即相信她就是陈丽雪曾在

古代见过的那个女人，他曾和武士有过一次幽会，后来又被金大富勒索。

这时，她的手、她的脚都被绑着，口中亦被勒了一条绸带，我当然不

知道她何以会落得这样，我一步跨向前，在刹那间我看到了金大富盯着那

女人的邪恶之极的一张脸。

我自然而然一拳挥出，击向金大富那丑恶之极的脸上，可是金大富的

行动并没有停止，他只是略怔了一怔，便继续俯下身接近那女人！

我想再挥出第二拳，突然听到了一声惊呼：“卫先生，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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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报应>>

二十四

相信大家都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是怎样的了。

我陡然站了起来，右手还是副准备挥拳的姿势，金大富满面惊惶地在

我的面前。

我身在巨型客机的机舱之中——我的“怪梦”也已经结束了！

我呆了一呆，向金大富挥了挥子，示意他不必大惊小怪，然后我又坐

了下来，喝了一口酒。金大富用十分怪异的神情望向我：“卫先生，你刚

才……做了一个恶梦？”

我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刚才的一切，自然可以说是我做了一个梦。

可是如果陈丽雪也有同样的经历呢？那自然不是一个普通的梦了，那

可以称之为一个怪梦。

怪梦之所以发生，是由于有一种力量同时影响了我和陈丽雪，使我们

两人的脑部发生异样的活动。

那股力量，要我们有这种“怪梦”的目的是什么？是不是想我们进一

步看到金大富在苦干年之前所犯的恶行？

不过很难想得通的是，要我和陈丽雪看到又有什么作用呢？

我的思绪十分紊乱，但是在我亲身的经历之中，我隐约可以体验到一

点：一切都不像是经过刻意的安排，而全是一些偶然发生的事。

也就是说，我感到那股力量并非有意影响我们，而只是偶然的，恰好

和陈丽雪的脑部活动在某方面有相同之处，易于感应到那股力量，所以才

受了它的影响，而有了”回到古代变成鬼魂”的怪异经历！

事情真是太复杂了一点；回到古代，已经够复杂的了，变成鬼魂也十

分复杂，两桩事加在一起，只要略想一想，就会使人脑袋发涨！

在有了这样的经历之后，金大富这个人曾经恶行多端，已绝对可以肯

定，虽然他古代的恶行在现代已难以查考，难以将他定罪，可是冥冥之中

自然会有力量，使他犯下的恶行得到惩办。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我一直在胡思乱想这些问题，飞机降落在第三站

，我就和白素通电话。

白素一听到了我的声音之后，劈头一句就间：“陈丽雪想知道你是不

是——”我不等她问完，就道：“是！我忽然回到了古代，见到了她，在

古代，我和她都没收有形体，如鬼魂似的存在！”

白素“嗖”地吸了一口气，这样的怪事，确然可以令任何人吃惊。她

又急急地道：“陈丽雪比你早离开古代，她和我都急于想知道后来的事。

”

我叹了一声：“我也没有在古代逗留多久，只是看到了金大富进一步

的恶行！”

我把接下来看到的事说了一遍。

白素一面听，一面告诉我：“陈丽雪在我房里……金大富这家伙一定

最后杀了那女人！”

我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可能更不堪！”

白素停了一停：“你走了之后不久，金美丽又来找我，要我安排她和

陈丽雪见面。”

我“啊”地，一声：“你答应了，所以才会和陈丽雪联络？”

白素答应着：“金美丽很快会来，她们两人见面，你认为会发生什么

事？”

我叹了一声：“很难说，可能金美丽又会看到自己的身体被靡碎，也

可能什么也没有，总之，不管金美丽有什么疑问，都要我那个地方再说，

我相信令得我和陈丽雪脑部有这种异常活动的力量，也是从那地方来的！

”

白素用相当低沉的声音说：“你多保重！”

我略感到奇怪，这次我出门，她特别这一类的叮咛，她说觉得金大富

这人靠不住——我闯荡江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自然下会把金大富放在

心上。

我只是随口应了一声，和白素通话之后不久，又上了飞机，在转了几

次机之后，最后，利用了一架直升机，由我驾驶，降落在一个看来像是干

涸了的小湖的湖底，那是这一带唯一可供降落的平地，除了这一处平地之

外，不是起伏的山冈，就是浓密的原始森林。这一带，是中美洲的蛮荒之

地，罕有人迹，原始之极！

直升机降落之后，金大富讨好地道：“卫先生，你有丰富的蛮荒猎奇

经历——”我不等他说完，就不客气地顶了回去：“你的经验绝不会比我

少，由你带路吧！”

金大富指着湖底，那地方全是干了的泥，泥上有车轮的痕迹，他道：

“上次我们驾了一辆汽车到这里扎营，每在雨季，山水流下来，这里是一

个小湖，可是一到旱季，就必定干涸。从这里出发，向北走，进入山区，

那地方是……在一个很大的山洞之中！”

在他说话的时候，我已经把此去要用的物品整理了出来，分成了两份

，金大富提起了较大的一份，背了上去，迈步便走。他当了富豪也有好几

年了，居然还维持着那么好的体力，倒也难得。

当晚，才一进入山区，他就提议扎营，我打量了一会环境，这一带的

山区，都呈一种看来令人不舒服的暗红色，十分怪异，天黑了之后，在月

色下看来，反倒好得多，我们使用的是个人用的小营帐，山溪的水很清冽

，金大富吃完了饭之后，就不断喝酒，喝了酒之后，乱七八糟说话，我听

得不耐烦了，就大喝同声：“说些有用的话来听听！”

他呆了一呆：“有用的话？”

我直视着他：“我相信你对于自己的前生、再前生等所做的恶行，一

定什么清楚。”

金大富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我们扎营在山溪边，溪水十分湍急，在流

过山石时，会发出一种类锐的声音，听来像是什么动物在嘶叫。

静了好一会，他方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可是我感到，当我

……的最后结果来临之前，我会十分清楚自己何以会有这样的结果！”

我仍然盯着他，他缓缓摇着头：“我不能够肯定，但是有这种感觉！

”

他说到这里，陡然跳了起来，大叫：“要是人人都一样，我没有话说

，要是只对我一个人，我不服！”

我冷笑：“你放心，一定人人如此！”

金大富不再出声，神情十分难看，过了一会，他才道：“就算人人如

此，我也要例外！”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现出了一脸的狠劲来，我心中想，他不知道做下

了多少恶行，未必全在古代，只怕他这一生也有许多恶行，他自己也知道

，所以才那么害怕报应的来临！

如果他的愿望竟然可以达到，那么果报的规律就被他打乱了，是不是

像人间的法律一样，总有些漏网之鱼？我一面想，一面挥手：“当然不可

能有这种情形！”

我这样说的时候，明显在感到身边金大富的震动，我向他看去，只见

他的脸色难看之极，脸上的肌肉扭曲，一脸都是邪恶的神情。

这种样子，我看了也不禁暗暗吃惊，那就像我刚才回到古代看到他的

神情，我甚至忍不住握紧了拳，想向他一拳挥出！

他在我向他望去时，陡地转过头去背着我，即使在他的背后，我也可

以感到透自他内心的那种邪恶，那令我产生了一股极度的厌恶感，所以也

自然而然转过身去，我听得身后金大富发出了一阵咕哝声，不知道他在说

些什么，我没有理会他，只是道：“明天我们可能要付出许多体力，还是

早点休息吧！”

金大富答应了一声，我也没有再说什么，闭上眼睛，放松肌肉———

个经过严格东方武术训练的人，可以很容易使自己进入睡眠状态，同样，

也很容易在睡眠状态中保持警觉，一有什么异动，就容易醒转。

当我才一醒转之余，我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先不睁开眼来，我知道有

一些事情发生了，先是听到了一阵“拍拍”的声响，等我睁开眼来时，我

不禁呆了一呆。

是那种声响令我醒来的，在睁开眼来之前，我已经对那声音作了好几

个设想，可是睁开眼，一看，发觉那种撞击声，竟然是一个人的头部和山

石相碰时发出来的，自然令人愕然之至——金大富在跪在地上叩头！

他的头一下子又一下撞在地下的山石上，才发出这种“拍拍”的声音

来１他不但在叩头，而且在喃喃祝告，声音很低，听来也很含糊，由于四

周围十分静，所以可以听得清楚，他在祝告的是：“过往神明，不论来自

天界仙界冥界鬼界，请听金大富诚心祝告，只要能使我平安无事，一定替

各路神明广修神殿，重装金身，我金大富若蒙各路神明庇护，一定没齿不

忘……”

我听得他在这样叩头祝告，真的忍不住想哈哈大笑！若不是这时我又

看到了一个相当奇异的现象，我已经一面笑，一面大声斥责了！

金大富的祝告，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一般世人，不论向什么神

明祈祷祝告，大抵类此，都是要求神明庇佑，然后许下诺言，一等到神明

的护佑实现了，也就实行自己的诺言。

千百年来，似乎从来也没有人明白到这是可笑的行为，神明既然有能

力施展神迹，如何在乎人间凡人的平凡酬谢？

只要略想一想，就可以知道这样的许愿祝告必然难以打动任何一路神

明的心，可是偏有那么多人祝告。

（我知道一个故事，有一个魔王接受凡人的祷告，接受向他祷告的凡

人的要求，但取的代价是这个凡人的灵魂，魔王索取代价时可怕之极。这

个故事是原振侠医生的一个经历。）金大富这时一面叩头，一面祷告，看

来十分诚心，令我觉得十分奇特的，是他并不是平空在叩头，在他的面前

，一块山石之上，放着一样东西，他是向着那个东西叩头的。

那东西看来像是一只方盒子，并不是什么神像，黑暗之中看来，约有

二十公分立方，颜色黝黑，看来十分不起眼，可是金大富正在向它膜拜！

那令我心中十分好奇，所以决定不发声，看看他究竟在闹什么鬼。

他拜了一会儿，直起身子来，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这时，更可以肯定

他在拜那只盒子了，因为他对着那盒子说：“刚才我许的愿，要是将来食

言，愿意领受十倍以上的惩罚，悠悠此心，人神共鉴！”

我心中闷哼了一声，像金大富那种卑鄙小人，偏偏最喜欢说什么“人

神共鉴”之类的话，真要是有神，他这种人就没有生存的价值。

金大富说完之后，双手捧起了那只盒子来，看情形那盒子的分量不轻

，他像是捧得很吃力，我看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大喝一声：“金大富，半

夜三更，你在捣什么鬼？”

我才一开口，金大富就大叫一声，盒子也落到了地上。

那盒子果然十分沉重，因为在跌下来那时候发出的声响相当大。

等我喝完，金大富双手仍然维持着捧盒子的姿势向我望来，神情骇然

之极，我等着他的回答，他却忽然叫了起来：“你……你不好好地睡觉，

怎么忽然醒来了。”

我冷冷地回答：“正要看看你鬼头鬼脑在于什么？”

金大富在一刹那间神情已回复了常态，声音听来也很正常：“没有什

么，我在……祈祷，祈求平安！”

他的回答当然可以接受，因为他刚才的确是在祈求神明赐与平安，可

是我留意到他在那样说的时候，眼珠乱转，不住望向那只落在地上的方盒

子。

我对那只方盒子本来就十分疑心，这时更可以肯定那方盒于必然有古

怪，我对他说：“你在祈祷——”口中说着话，身子早已蓄定了势子，一

个箭步窜出，已经扑向那个方盒子，想趁金大富不觉，先把那方盒子抢在

手中再说。

可是，意料不到的是，我太小看金大富了。因为我在行事之前先向那

方盒子瞄了一眼，给金大富看出了苗头，所以就在我一箭步向前之时，他

大叫一声，也向前扑了过去。

他的动作本来绝不会比我快，可是那只盒子就在他的面前，离我却有

一段距离，所以他比我先一步扑到，而且他不是想把盒子取在手中，而是

飞身扑了上去，整个人扑在盒子之上！

等我扑到，双手伸出，自然没有抓中盒子，而是抓中了他的背部。

金大富的这种行动，更令我又是生疑，又是恼怒，我大喝一声：“那

盒子中有什么？”

我一面喝，一面双手运劲，抓住了他背部。这一抓，不但抓住了衣服

，也可能抓住了他背部的肌肉，令他感到十分疼痛，所以他杀猪也似叫了

起来。

他的嚎叫声在深夜的旷野之中听来可怕之至，我不理会他的嚎叫，双

臂一振，把他提了起来，再次喝问。他人虽然被我提了起来，可是已把那

方盒子紧紧抱在怀里，他高叫：“卫先生，别用暴力，放我下来！”

我第三次喝问，仍然提他在半空，他大口喘着气，把他的身子转了过

来，回答了我的问题：“是一座神像！”

我喝：“打开来看看！”

我一面断喝，一面松开了他，又伸脚一勾，把他的身子转了过来，令

他重重跌坐在地上。

金大富仍紧抱着那盒子，一个劲地摇头，表示拒绝我的要求，又赖在

地上，不肯站起来。

我十分恼怒，一步跨向前，准备夺取，他又大叫了起来：“不能打开

，那是黑暗之神，一信奉之后，把神像请进了黑暗之中……”

他说到这里，大口喘了几口气，才继续下去：“如果再让神像见光，

信奉者就会遭极大的灾殃！”

我冷笑：“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何时成为黑暗教的教徒？”

世界上是不是有一个“黑暗教”。其实我也不能肯定，只是听金大富

提到了“黑暗神”。所以顺口才说的。

金大富哭丧着脸：“卫先生，我无法把我的每一件事都向你说，请你

……求你别干涉我的信仰自由！”

我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叱道：“你的黑暗之神真的那么有灵，你求他

保估你别遭恶报就好了，何必还要来找我的麻烦！”

金大富不断眨着眼，苦笑：“人……有道是病急乱投医，我想……多

求些人，总是好的！”

他的解释也可称合理，可是他紧紧抱着盒子的那种紧张的样子，就使

我生疑。

所以，我指着那盒子：“把从盒子打开来，真要有什么灾难就降临在

我的身上好了！”

金大富一听，陡然跳了起来，抱着盒子转身就走。我哈哈一笑，身形

一晃，已到了他的身后，一伸手，捏住了他的后头把他拉了回来，同时在

他的身后伸手去，在那盒子上拍了一下：“是你自己交给我，还是我动手

抢？结果是一样的。”

金大富望向我，神情又惊又怒，又有哀求，可是我一概不理，把他的

身子扳了过来，他仍然不肯把盒了给我，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自然也

保不住那盒子了，我轻而易举就把盒子接了过来。

金大富一失去了那盒于，就立时后退几步，发出浓重的呼吸声，我向

他看了一眼，心中也不觉生出一丝寒意，金大富这时的神情可怕极了——

他明知敌不过我，可是发自他眼中的那种怒意，再加上他面部扭曲了的肌

肉，叫人完全相信、一有暗算的机会，他就不会放过，会扑过来嘶咬报仇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多半我的神情也大是不善，所以他又后退了两步，

可是仍然盯着我。

我冷笑一声，低头去打量那盒子。

盒子并不大，可是相当重，约有十公斤，盒子是正方形的，每一面都

一样，十分光滑，像是一种合金，我想找出盒盖来，可是转致力了一下，

观察了它的六面，却无法找到盒盖。

我不相多浪费时间，向金大富喝：“打开它！”

金大富的声音十分尖历：“根本打不汗，每一面，都是高温焊死的！

”

对于金大富这样回答，我倒并不以为他在说谎，因为刚才我抚盒时已

经看明白了这一点。

我双手捧住盒子，把它高高举起来：“好，那就把它砸开来！”

金大富尖叫：“不！”

他一面叫，一面急速喘气：“卫期理，难怪有人说你只会破坏！”

自从和他交道以来，他一直十分他恭敬，开口闭口必称：“卫先生”

。这时忽然直呼我的名字，自然是焦急万状了，我冷笑一声：“对，说得

对！很多情形下，只有破坏一些，才能获知另一些！”

我话一说完，就用力把那盒子向一块岩石抛了出去。

我用的力道十分大，金大富的一下惨叫声先发出来，接着才是那盒子

重重砸在石头上的声音，听来十分惊人。

那盒子看来十沉重结实，可是出乎意料，一砸上去，就四分五裂，六

片正方形的金属片一下子飞出老远，盒子之中的东西就跌在那块岩石之下

。十分沉重的自然就是那东西，它自石块上跌下来，以它浑园的形状来看

，应该滚会开的。

可是在石块下的恰好是一块软地，那园球又十分重，所以“卜”地一

声，一半陷进了泥地之中。

这一切变化发生得极快，金大富说过盒里的是黑暗之神，怎么也料不

到会跌出一只园球来，虽然说神像可以是任何形状，或许金大富说是的黑

暗之神，就是一个园球，不过我在金大富的神情之上可以肯定，金大富在

这时也感到了极度的惊愕！

那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他原来也不知道盒子中的是什么东西，什么黑

暗之神等，全是他编出来的鬼话，目的是不想我弄开盒子！

不过，问题又来了，既然连他也根本不知盒中是什么东西，何以会阻

止我打开盒子呢？

我立时用严历的眼光向他望去，他仍然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我先

不去理他，来到了那石块前，双手把那个园球捧了起来（园球的表面十分

光滑，一只手无法把它提起来），园球和盒面，看来是用同一种合金铸成

的，把金属铸成那样的球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看了一会，再转向

金大富：“黑暗之神，嗯？”

金大富忽然纵声大笑了起来：“如果我说，在这以前我根本不知道盒

中是什么，你信不信？”

我闷哼一志：“相信，不过我也相信，你知道这是什么，有什么用处

。”

金大富完全回复了他那种狡猾的神情：“真的不知道，全不知道！”

我冷笑：“这像话吗？”

金大富神情更狡诈：“你何不问我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可能会有答

案。”

我有被他戏弄的感觉，怒道：“好，那么，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金大富舔了舔口唇：“就是那地方！”

我先是怔了一怔，还不知道他那么说是什么意思，接着我明白了，这

家伙，他不知道有多少事瞒着我！我立时右手握拳，缓缓伸向他的面前，

同时在他身子向后缩的时候抓着了的胸口，将他一把提了起来，把拳头抵

着他的鼻子上。

他的神情难看之极，两只服珠聚在中间，要看清楚我拳头的下一步行

动，我这时的样子想起来也绝对不会像是懦雅君子，不过对会金大富这种

入，总不能太斯文了——这时，我自然而然想起他在古代背了一根水火棍

，欺负女人的情形来。

我一字一顿：“还有多少事瞒着我，老老实实全说出来，不然，我不

去那地方，你准备在这里躺着，希望有什么救伤队经过可以发现你！”

说完，我就放手，盯着他，他苦笑：“我没有别的事瞒着你，就是这

东西有点怪，我把它自那地方带出来之后，一直有点怪，所以不敢告诉你

！”

我冷笑，又俯身把刚才放在地下的那金属园球捧起来，在他面前晃着

：“说详细一占！”

金大富吸了一口气：“那地方，可以搬动的东西不多，在一个架子上

，有许多这样的盒子放着，我试着取了其中的一只，本来只是好奇，也不

知什么用处。可是自从我开始有了那种恐怖的……幻觉之后，我试着向这

盒子祷告，每次，总可以有比较平静的感觉！”

我冷笑：“这次旅行，你还带着那么沉重的盒子做什么？”

金大富哭丧着脸：“老实说，我要靠它带路，每当我不能肯定该怎么

走进，紧靠它，就会有概念。”

我呆了一呆，这园球要是有这样的功能，是不是说明它有影响人类脑

部活动的功能？我又问：“你是什么时候便发现它有那种功能的？”

金大富苦笑：“我把它带了回来，也一直想弄清楚它里面是什么，可

是发现它无法打开，我又不敢胡乱弄开它，就放在我的书房中，有一次，

我发现我女儿一只手按在它上面，神情惊怖，像是在做恶梦，被我叫醒了

之后，她神情古怪，不等我问，就匆匆走了开去，我也将手放在上面，它

好像有点信息给我……就是那样开始的！”

金大富说时十分含糊，我也得不出什么具体的概念，金大富接着又道

：“我怕这东西邪门，不敢再放在家里，就放到了我名下的一间公司，藏

于我的办公室中。”

我听得他这样讲，心中陡然一动：“你那间公司在什么地方？”金大

富猜不透这样问他是什么意思，所以他怔了一怔，才说出了一个地址来，

是一幢商业大厦的二楼，我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你可记得在你的楼

下是什么店铺？”

金大富略想了一，想：“好像是一间专卖玻璃器皿的精品店。”

我发了一下欢呼声，用力挥了一下手，神情十分兴奋。金大富自然可

以看出我一定是有了什么重大的发现，可是他不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我和白素曾一再设想有些信息是漏了，影响了陈丽雪金大富和金美丽

三人的脑部活动，所以才会使他们有那种幻觉，甚至我们曾假设陈丽雪是

什么？神殿中逃下“凡间”来的。

这一沏设想，都虚无缥缈，无可捉摸，曾令人十分困扰，可是现在，

我总算结结实实地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一切，全是那盒子——或者说，是我手中那只沉甸甸的园球在作怪！

金大富自那地方带出了那只园球，他首先受了影响，那园球必然能放出一

种信息或能量，可以影响人脑的活动，使人可以感觉到了有关报应的一些

片断。

金美丽曾无意中按过这盒子，也有了同样的感觉。

后来，金大富把那只盒子带到了陈丽雪的精品店的楼上，极有可能和

放在陈丽雪经常坐的位置的顶上，所以陈丽雪也受了影响。

为什么陈丽雪受的影响和金大富父女不同？可能是由于那盒子所在的

方位之故，我立时又假设到，那盒子如果在人的上方，就会使人回到古代

！

我在飞机上曾回到古代，自然也是由于那只盒子的影响，那时，那盒

子一定在金大富的行囊之中，而放置在我头上的行李格中。

那盒子（园球），才是来自果报神宫殿的信息传送者！我一面想，一

面神情变化，盯着那园球看。金大富等了片刻，未见我出声，就小心的问

：“先生，这……是什么东西？”

我又想了一想，才道：“不知是什么，但它肯定能放出一些能量，影

响人脑的活动——”我说到这里，伸乎指了指上面：“我相信如果置它于

上方，可以使你有回到古代的经历，我提议你试一试，或许那可以使你明

白。为什么你要受到那么可怕的报应！”

金大富不断的眨着眼，终于一咬牙：“好。我就试一试，就放在营帐

上好了！”

那盒子的六片已经散汗，无法再拼拢，我把那园球放到了他的营帐之

上，园球陷进了帐顶，十分稳当。金大富在钻进营帐之后，又对我说：“

我真的没有什么事瞒着你的了！”

我由于才解决了一个迷团，心中十分高兴，也不与他多计较，只是挥

了挥手。

金大富进了营帐，并没有放下帐幕，我倚着一块大石坐下来，可以看

到他在帐中的情形，我找出了一瓶酒，慢慢地喝着。

大约小时之后，我感到金大富已经睡着了——他先是很不安地转侧着

，但这时已完全静了下来。

我心中在想：他是不是已回到古代了呢？

我在“醒”过来，感到自己又身在机舱之后，曾问过金大富：“刚才

我有什么异状？”

金大富对于我的问题感到十分诧异，他的回答是：“没什么异样，你

睡着了，睡得很沉。后来，你发恶梦，想打人！”

这证明，我和陈丽雪，在“灵魂出窍”回到古代时，身体完全留在原

来的时间和空间之中。

金大富现在的情形，是不是也那样？

已经知道那种偶然影响我们的力量，来自那只园球，而那园球又来自

那个地方，那便使我对那个地方，更充满了探索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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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我一直看着金大富，看到他有一些间歇的动作，有时身子会轻轻弹跳

，有时又缩成一团，不久又伸展开来，看起来，就像是普遍在热睡中的情

形——至于他是不是有做梦，旁人自然不得而知。

这时，下弦月已然升起，月色清冷，映在半陷篷顶的园球上面，发出

一种青黝黝的，看来充满了神秘的光辉。

对于这种表面十分光滑的金属制品，我已经有过不止一次奇异的经历

。我想起那个被土人膜拜为“丛林之神”的金属园柱，使接近它的人，产

生预知能力。那园柱的表面光滑程度和色泽，就和这个园球差不多。

至于那个金色的园球，也有影响人类脑部活动的能力，使得僧侣在冥

思之中，可以和另一个世界沟通。那金球的大小，也和眼前这园球差不多

，后来获证明是一整个星球的移民飞船！

眼前这个园球，显然具有那神秘的力量，可以影响人的脑部，作时间

和空间双重突破的活动，自然不是地球上的产物，它来自何处呢？

我大大喝了一口酒，抬头向天，星空无限，由于不是满月时分，天空

十分黑暗，所以可以看到的星星也特别多，肉眼可以看到的星体，毕竟有

限，天文学家发现的星辰，最远的，距离是一百二十亿光年，那是，一个

什么样的距离，而宇宙还没有到边缘。

宇宙究竟有多大，地球人只怕永远也无法知道，在宇宙中，究竟有多

少亿颗星球，在宇宙中犹如一粒微尘的地球上生活的人，自然也永远无法

明白。

在整个宇宙的亿亿万万的星体之上，在许多许多许多许多星体上，会

有智慧极高的生物，当然不容怀疑，其中已有许多许多到过地球，在地球

上有他们的行动，也是绝不足为奇的事。

那些来自宇宙不知哪一个角落的生物，是什么时候来的？相信不会太

久，那时，不但人类已经在，而且必然已经发生了许多人类的行为。这些

行为都是根据人类的天性而产生的，心然包括着许多罪行和丑恶。

于是，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就帮地球人建立了一种秩序，叫作“报应

”，它的原则是“好有好报，恶有恶报”。

这种外星生物显然充满了智慧，而且有着十分公平的处事方法。

他们的智慧在于他们知道，要地球人摒弃恶行是不可能的，那么，唯

一的公平对等行为，就是做下恶行的人，必然要遭恶报，以此来鼓动善行

，减少恶行。

究竟有多少年了：“报应”早已深入人心，究竟起了多少作用？

我愈想愈远，也一直望着那只园球，那园球仍然闪着神秘的光辉，金

大富也没有醒禾。

我闭上了眼睛，由于十分疲倦，不久，也渐渐进入睡乡。

这一次，我可以肯定没有过了多久，因为我还处于朦朦胧胧，半睡不

醒之间，就被一下怪叫声所惊醒。

立时睁开眼来，看到那只园球，一下子弹跳到了半空，又踢跌了下来

，重重落在地上，滚出了几公尺，被一堆碎石阻住。

而那只营帐，却像是一个妖怪一样在扭动，而且发出十分可怕的声音

——这种情景，十分怪异，但是我立即知道了原因，所以并不吃惊。

我知道那是由于金大富陡然跳了起来，撞开了帐顶的园球，而他在急

切之间，出不了营帐，所以才在帐中拼命挣扎。

我走过去，把营帐拉开，再用手把金大富拉了出来，金大富向前跌跌

撞撞走了两步，双手紧紧抱住了头，身子在发着抖。

我走过去，把他的双臂，用力拉了下来，他不住摇着头，像是想把头

摇下来一样。

我看他的神情，知道他一定有一个极可怕的“梦境”，就用力拍了拍

他的脸颊：“怎么样了？”

一直到我问了第十七八次，他才陡然叫了一句：“我不去了！”

我呆了一呆：“你什么？”

他仍然摇着头：“我不去了……我不到那地方去了！”

我只是奇怪，到那地方去，是他千求万求求我去的，而且，他还寄以

极大的希望，以为到了那地方，凭我的力量，可以使他看到过的可怕结果

改变，他还曾发狠劲，说要摆脱报应的规律。

可是现在，他说不去那个地方了！

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冷冷地望着他，他身子开始发抖，接着，又用

发抖的声音惨叫：“应有此报，我应有此报啊！”

他叫的声音，十分凄厉，最后那个“啊”字，颤声叫出来，直叫人寒

毛直坚持。

我陡地吸了一口气，明白到金大富已知道他自己犯的是什么恶行！

连他本身，在知道自己曾犯下了什么恶行之后，也觉得应有此报，可

知报应是何等公平！

陈丽雪说得对，到报应临头时，遭报的人一定都知道为什么会遭报，

绝不会不服气，都会接受报应的安排。在心中大叫“应有此报”。

我还想安慰他一下：“也许，去了那里，事情可以有点转机？”

金大富头愈摇愈厉害，嚎声叫：“我不去了！我应有此报，应有此报

啊！”

他的那种神情，分明已接近疯狂的状态，我大喝一声：“你遭报的时

辰还没有到，就鬼嚎干什么？”

一面说，一面重重一掌，掴向他的脸上。

对精神处于异常状态的人，重重的一下掌掴，会相当有效。这时，由

于金大富的样子，实在在太怪异，所以我出手也重了一些。那一掌，掴得

他身子一歪，连跌出了两步，才算是勉强稳定，不再叫头也不再摇，捂着

那被打的那一边脸，眼望着地上。

过了好二会，他才抬起头来，声音仍然十分干涩，但总算不再嚎叫，

他道：“你刚才说过什么？”

我没好气：“我说，你还未到遭报的时候！不是明年才轮到你有报应

吗？你先发起疯来干什么？”

在星月微光之下，金大富一边脸，煞白得可怕。可是另一边脸，由于

给我括了一个耳光，却又红又肿，看来怪异莫名。

他双眼睁得极大，眼神空洞，口唇掀动，并没有出声，看起来，像是

把我刚才说的活，重复厂一遍，然后，他双手抱着头，蹲了下来，盯着那

只圆球看。

我留意着他下一步的行动，也没有说什么，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

语气出乎意料之外的平静：“那地方，我已去了，你要去，你自己去吧！

”

我十分愤怒，没有他带路，我怎么知道如何才能到那鬼地方去？可是

我又不愿意求他带路，所以我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金大富从我眼神之中，看出我的怒意，他抱歉似地笑了一下——由于

他捱打的一边脸又红又肿，肌肉早已失去了表达情感的作用，只有半边脸

的口角向上翘，现出笑容，看来更是诡异。

他指了一下那圆球：“这……东西十分神秘……它可能会带你去……

就算去不了，也没有什么损失。卫斯理，报应不爽，早已由自己的行为下

了结论，去不去那地方，都没有关系！”

他语气沉重，我望著他，几乎不相信那一番话会出自金大富之口！这

时，他一副大彻大悟的样子，和以前的金大富，判若两人。

我知道，那自然是他有了“回到过去”的经历之后，才有的改变。

我试探着问：“你确然回到了过去？有了一些十分特异的经历？”

他不等我问完，就双手乱摇：“不必问我，问了我也不会说，那……

又不是什么光采的事……真正是猪狗不如！”

他用那么重的语气在责备自己，而且流露出来的那种痛苦的神情，看

来也不像是伪装，我又感意外，对他反倒有了一丝好感，我道：“你做过

坏事，那毫无疑问，杀人？放火、强奸？”

金大富的身子，剧烈地发着抖，口唇抖得更厉害，喉间发出了一阵可

怕的“格格”声，我又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现在知道了自己的

恶行，未必一定会有那样的报应！”

金大富突然发出了几下干厂笑声，听来十分悲苦，他缓缓摇头：“哪

有这样的好事，犯下了恶行，过了若干时日，若是深切后悔，就可能没有

报应，哪有这样的好的事！真要是那样，报应还叫报应吗？”

我吸了一口气：“你所谓看到的报应，也不真实，人怎么能把自己的

头搬下来，再用双手扯自己的嘴？”

金大富垂下了头，好一会儿不言不语，才道：“能的，怎么不能？”

我一挥手：“好了，你不去那地方，我还是要去，你请便吧！”

我说着，把那个圆球捧了起来，不再理会他，金大富木然坐着，一动

不动，看来是等天亮之后就动程。

我知道那个圆球有影响人脑活动的能力，这时，我盯着圆球，我并不

想再“回到古代”去，那种仿佛灵魂出窍，时空完全错乱的经历，虽然美

妙之至，但是在感觉上，却叫人有异样的不舒服之感——陈丽雪正由于这

种不愉快的感觉，才来向我求助的。

我只是想那圆球发出力量，使我能打到那地方去的路途！

可是，一直到东方发白，天色大明，我井没有感应到什么，金大富这

时，已把他的行囊整理停当，看来他的精神状态，十分正常，他道：“我

会驾直升机走，再请人驾回来，你到了那地方之后，回程可以用！”

我望着他，心中想，他驾走了直升机，要是抛下了我不管了，倒也是

麻烦事。我并没有说出口，可是金大富已经苦笑：“我不会说了不算数…

…我怕……再做恶事，报应会更惨！”

我呆了一呆，他这句话，说得实在之极，是一个彻底知道了报应的人

的话。

他又向西北方向指了一指：“应该是从这个方向去，从一个十分狭窄

的通道通过一个巨大的山洞之内，就是那个地方……记录着世上所有人，

不论在什么时候，做下了恶事之后，应得的下场！”

他一面说，一面已大踏步走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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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等到金大富走得看不见了，我才收拾一下行囊，准备独自继续上路。

那只圆球使我感到踌躇。

——带着它，它十分沉重，在不知要经历多久的徒步旅程之中，会使

我体力过度消耗，可是放弃它，我又不舍得，因为它确然有极其神秘的力

量。

想了一会儿，我用一些绳索，编了一个网兜，把圆球旋在网中，用绳

子牵着，由得它在地上滚动，那就不必十分费力，就可以带着它走了。

那一天，我向着金大富指的方向走，一直到天色错暗，我估计至少行

进了五十公里，所经之处，一个人影也没有见到，到晚上我扎了营帐，睡

到第二天清早。

第二天，到了中午时分，已经可以看到前面，是十分巍峨的山影。

根据金大富的描述，那地方是在一个巨大的山洞之中，看到了有高山

，自然增加了希望，精神也为之一振，当天晚上，在一个小湖边扎了营，

环境幽静之至，一个人在湖边，望着粼粼湖水，把这件怪事从头至尾，想

了一遍，结论是早就得出了的，也没有什么新的设想，就已进入睡乡。

第三天下午时分，已经抬头可见直上直下的峭壁，插天屏风一样，挡

在前面，就算有充足的攀山工具，也不容易翻越得过去，峭壁的石缝之中

，长满了藤蔓的灌木，要我金大富所说的那个通道，当真是谈何容易！

我站定，看着横夏在前的峭壁，心中盘算着该怎么办，已经到了这里

，总没有就此算数之理，可是，又如何可以到达那专司果报的果报神的宫

殿？

我站了并不多久，竟然有一股力量，把我的手臂举动了一下。

那令我骇然，我立即想起，当我和陈丽雪回到古代，跟在金大富的身

后时，在十分贴近的时候，金大富分明曾有所感觉，现在，几天不见人影

，怎么会竟然有人牵动我的手臂呢。难道也有什么人从未来回到了现在，

正在跟踪我，贴近我？

我连忙四下看顾，等我看清那股牵动力量的由来时，我更是骇然！

我一直把那圆球放在网兜中，用绳牵着，绳子的一端，就系在手腕上

。这时，我所站立之处，并不是斜路，可是那圆球却在滚向前，以致牵动

了我的手臂！

当我发觉时，网兜上的绳子，已被扯得笔直，情形就像我在牵着一头

狗一样！

我心中一动，忙把系在手腕上的绳子解开，圆球滚向前，速度并不高

，我跟着它走出了十来公尺，追上了，把它从网兜中取出来，当我双手捧

着它的时候，发觉它有极大的牵引力，令得我不由自主，要向前移动脚步

。

我忙把它放下来，这时，圆球滚向前的速度，快了许多，它是直线向

前滚动，遇到有树木故石块阻住去路时，它会弹跳起来，在空中以极高的

速度飞越，然后再落下地来，滚动向前。

我急步跟着它，这种经历，令人恍愧如置身童话世界之中。

离峭壁愈近，圆球的滚动愈快，我要由大步走，到小步跑，最后不得

不抛弃了背囊，快步跑才能追上，在离峭壁约莫还有十公尺时，我已看到

峭壁有一道大约三十公分的隙缝，在阳光之下，那圆球闪着神秘的光芒，

一下子撞在一块石头上，弹跳了起来，“嗖”地一声，就射进了那道隙缝

之中。

我停了下来，喘了几口气，知道目的地到了！快步来到那隙缝口，向

内看去，看得出是一条又长又直的通道，在通道的尽处，依稀有光亮闪耀

，我向前走去，通道约有两百公尺，直人山腹，愈向前进，前面的光亮愈

是明显，终于，我一步跨进了一个极大的山洞之中。

一直到后来，我都不敢肯定这个山洞是天然形成的，还是因为什么力

量开出来的，或是什么力量顺着天然的山洞作出了修改而成的。

它极大，足有一个足球场大小，而且极齐整，金大富的形容不是很贴

切，他说有许多“电视”，在“荧光屏”上看到影像，而那绝不是荧光屏

，只是极薄极薄的一种金属片——我想质地和那圆球一样，金属片整齐排

列，不知有多少片，紧贴在大山洞的洞壁，大山洞至少有五十公尺高，金

属片一直贴到顶，金属片的大小是二十公分见方，看起来，难以数计。

每一片金属片上，都有影影绰绰的影像，当专注其中一片时，影像会

渐渐清晰，而且，可以感到声音。金属片上的影像随时在变换，大约每十

来秒就变动一次，看起来，至少可以有上亿个变化。

那个圆球，也已经进了山洞，停在山洞中心部分的一个半球形的凹痕

之中，在那凹痕之旁，是十根圆柱，每一根圆柱之上，都有一个按钮，钮

上有一个到十个黑点。

金大富十分可恶，这种详细情形，但竟然都未曾向我说起过。

我来到圆柱之前，随便按下了一个按钮，无数金属片上的影像起了变

化，我按了几下，发现那个是控制时间的按钮，那些黑点，自然是代表数

字，试验出了规律之后，我把时间定在两年之后，想看看那一年，会有一

些什么事发生在一些人的身上。

然后，我走过金属片，首先，我看到一个面目猥琐的胖于，正愁盾苦

脸地在牢房之中，同时，也听到了他在不断唉声叹气。在旁边的一叠金属

片上，看到的是六个高矮肥瘦不同的男人，正在互相厮打——那六个人看

来都不像是打架的脚色，可是都打得极狠，不但拳打脚踢，而且互相撕咬

，其中一个半秃的老头子，就叫另外一个咬住了耳朵，鲜血淋漓，而且他

们发出的嚎叫声，听来也骇人之极！

我当然看了很多很多，我没有金大富那么本事，知道未来发生的事是

发生在什么人的身上——就算我知道了，又何必讲出来，就算我讲出来了

，会有人相信吗？譬如说，在时间的调整之中，我看到了很多人被火烧死

——谁知道这是哪一年哪一月的火灾？

又有一个干瘪得比干尸还要可怖的老头子，早就应该进入安详的死亡

了，可是还在病床上辗转，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让他在神智清醒的情形

下，饱受肉体痛苦的折磨，这又是什么报应？

我看到的，只是极少部分，比我人高得太多的地方，就看不真切，太

低的，我也不愿伏在地上去看，可以看的画面大多了，根本来不及看，就

算在这里耽上十年八年，只怕也看不完！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长长吁了一口气，毫无疑问，这里记录了地球

上过去现在未来所有人的结果，而且看来，一个好下场也没有，正如我事

先推测过的，这里记录着人类的一切恶报！

这点现已完全可以肯定，问题是：什么力量在主持报应的运作？

我大声说了几句没有意义的话。诸如：“有人吗？”“这里是谁在主

持”“你们属于哪一种力量”等等，我的声音在巨大的山洞中，激起了阵

阵回声，当然没有结果。

我又希望那只圆球有能力可以使我和主持这里的力量沟通，所以，就

在那圆球之前坐了下来，集中精神，希望我能感到点什么。

可是，时间慢慢过去，我估计至少有五小时之久，我什么也没有感觉

到。

我由于什么都得不到，又是失望，又是气愤，忽然想起，如果金大富

不是忽然改变了主意，他会和我一起来到这里，找出有他的下场的那片金

属片来，加以破坏——这是我提议的改变结果的一个方法。

现在，我自然无法从那么多的金属片中，找出有金大富出现的那一张

来，何不随便找一张试试，看看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我想着，取了一柄极锋利的小刀在手，那小刀的刀柄，用紧硬的合金

铸成，可以当槌子用。我顺手向一片金属片重重敲了一下。

那一下，我已用足了力道，敲上去的时候，发出出乎意料的“当”的

一声响，看来金属片之后是一个空间。

一敲上去之后，金属片上闪起一阵光亮，接着，现出的景象和原来一

样，只不过更加清晰，我看到的是许多许多人，每一个人的头部，简直比

针头还要小，可是奇怪的是，即使那么小，每一个人的五官，都清晰可见

，自然也可以看到他们的表情——每一个人都是一片木然，不是悲伤，不

是难过，只是一种绝望的麻木，人多得数不清，每一个人的表情都一样，

这情景十分领人发怵。

那么多人聚在一起，看样子是正在进行一项什么仪式，是的，音乐声

响起，很熟悉的旋律，然后是一面旗子降下来，另一面旗子升上去。

我不由自主，感到一股寒意，又重重一锤敲上去，仍然发出了“当”

的一声，可是金属片上的画面，一点没有变动，我转用刀锋乱刺乱画，金

属片丝毫无损！

这里的一切，不受破坏，或者是，虽然被破坏了，一切还是照报应的

规律运行！

我想通了这一点，没有再多停留，就大踏步地循着那通道，离开了这

应果报神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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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当我回家，和白素见面之后，我先向白素说这次远行的经过，才开始

不久，胡说和陈丽雪就来了。

我说完了经过，结论是：“金大富从那地方带出来的那只圆球，干扰

了人脑的活动，使陈丽雪有特别的幻觉，可以说，那是果报神宫殿泄露出

来的信息。而主持报应规律运行的，我相信是一组外星人，或是多组外星

人，他们把宇宙生物的规律在地球上执行，丝毫不苟，绝没有人可以逃得

过去。”

我特别强调：“好有好报，恶有恶报，若然不报，时辰未到！”

我再强调：“时辰，可能会隔上好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之久；金大富

本来极不服气，可是在知道他自己犯了什么恶行之后，他就说：应有此报

！”

白素吸了一口气：“可是报应太抽象了，像金大富，把自己的头放在

膝上扯自己的嘴，金美丽身子成了肉碎，这都不是实际生活中能发生的事

！胡说道：“可能是一种象征式的譬喻？”

陈丽雪打着手语：“我看不是，还是实在的，只不过这种惩罚，不在

人间进行，在另一个空间，譬如说，阴间的地狱之中！”

我、白素和胡说，都感到了一股寒意，虽然我们都知道自己不至于有

什么恶报，但是报应的运作，竞全然可以突破时间和空间，那么就是说，

任凭犯有恶行者上天下地，都不能逃脱报应！这是何等森严的规律！它是

宇宙的规律、人类任何力量都不能抗拒的铁律！

静了好一会儿，大家都向陈丽雪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设想——一

开始，我就说过，这个故事很怪，怪在所有的一切，全靠可以接受的设想

来完成，我们并不知道报应运行的真正详情，因为我们未曾和主持这种运

作的力量有任何正面的接触。可是一切假设，只要是可以接受的，看来又

如此顺理成章。

自然，这和我们早已知道报应是怎么一回事，大有关系——事实上，

每一个人都知直报应是怎么一回事，有谁不知道呢？

我先打破沉寂：“金美丽和陈丽雪的会面情形如何？”

白素摇头：“极平常，金美丽先来找我，说想见一见陈丽雪，她知道

陈丽雪那天不在店铺中，虽然她知道可能会有被磨碎的可怕幻觉，但她宁

愿再经历一次，好明白其中的原因，从来陈丽雪来了，和她相见，却什么

也没有发生。金美丽哈哈大笑着离去，一面还高兴地叫：恶梦过去了！”

我们都知道，可能是那个圆球已远离了她，所以她脑部活动不再受干扰了

，她什么时候会遭到报应，准也不知道，现在，她认为恶梦已经过去了，

总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们知道的是，金大富的报应，会在明年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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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报应>>

二十八

回来之后，我两次试图和金大富联络不果，我自然不会再作第三次联

络，不过报章上倒常见到他的名字，他大笔大笔捐出巨额的金钱，作各种

各样慈善的用途，很有点想籍此赎罪的意味。

可是我却记得他在那旷野中讲的话：“要是后悔了，做点好事，就可

以消除过去的恶行，那还叫什么报应呢？”

是的！报应就是报应！

好有好报，恶有恶报。

若有不报，时辰未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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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 炸

自序

这个故事，和上一个隔了五个月，堪称空前，原因是忽然右臂患「网球肘」，从不

打网球，却患网球肘，真是黑色幽默，於是乘机搁笔，直至有起色才再开始，所以迟了

。

闲中岁月，匆匆一日又一日，人生无非如此。翻江倒海也好，闲散也好，时间总是

那麽过去，对人人都绝对平等，也算是闲中偶得。

一九九四年九月叁十日

叁藩市

雾罩金门桥

云掩银河路

一、机密重地

爆炸，是一种物理现象。正式而简单的说法是：物质发生变化的速度不断急剧增加

，并在极短时间内放出大量能量的现象。

所以，从理论上来说，任何物质，都可能爆炸，只要使它「发生变化的速度不断增

加」即可。不但是无机物，有机物也一样可以发生爆炸，活生生的树，有原因不明的爆

炸，甚至活生生的人，头颅也会发生爆炸，且有炸过之後，仍然生存的记录，真正是世

界之大，无奇不有，有许多是超乎想像以外的。

关於爆炸的故事，自从世上有了这种物理现象以来，发生了不知凡几，令人印象比

较深刻的，随手拈来，至少有两桩。

其一是不久以前，两个「有着兄弟般感情」的邻国，忽然开战打仗，战争在那时，

应该是现代化之至了，可是在表扬战士的英勇行为的报导中，还有抱着炸药包连人带炸

药，炸掉敌人雕堡的报导 那是半个世纪前的行为，至今延续，堪称维护传统之模范

，是真正的黑色喜剧。虽然人命牺牲，血肉横飞，厥状惨烈无比，但只令人感到发噱，

悲而滑稽，天下少见。

另一桩却是壮烈无俦，令人肃然起敬。

事情发生在一个火箭发射基地，不知道由於甚麽原因，等待升空的火箭发生了毛病

，燃料部分眼看将要发生爆炸，毒气弥漫，温度高到了生物无法生存的地步。但仍然有

几个勇士，奋不顾身，冲进了险地，做了些工作，阻止了大爆炸的发生。

在那几个勇士之中，有两个当场丧生，究竟有多少人爱了重伤，又多少人伤重不治

，不详，连他们的姓名也未见公布。抢救的过程，也没有详尽的报导。只有一些记载，

其中提到要松开一个栓，而当时的高温，已使金属栓发热，急切间又没有工具，就只好

用手去操作，手一碰上金属栓，皮肉立刻焦灼了。

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抢救工作完成，避免了大爆炸的发生。

如果不是有那些勇士杀身成仁的抢救，爆炸要是发生了，五十公里范围之内的生物

，将没有能幸存的。估计人命的损失，当以万计。

所以那几位勇士，很令人尊敬。

只可惜，面临大爆炸时，不是每次都是那麽幸运的。在人类历史上，最可怕的爆炸

，并不是物理学上的爆炸，而是社会心理学上的爆炸，人类思想的爆炸 这一种爆炸

，不知道可以炸出甚麽样的後果来。现代史上，人类历史的几次大惨剧，都只是少数人

，甚至只是一个人的思想爆炸所酿成的恶果，在接近一千万平方公里的范围内，爆炸的

气浪，一浪接一浪，爆炸的时间，维持了近十年，死亡人数，以千万计。

这种异类爆炸的可怕，只怕仅次於星球爆炸。

当然，这种爆炸是文学性的形容，一般来说，这种情形都导致灾难。真正物理性的

爆炸，并不一定是灾难的，绝大多数动力的来源，都源自爆炸。或者可以说，若不是远

古时代，有宇宙的大爆炸，那麽，也不会产生日月星辰，当然，更不会有生物出现了。

所以爆炸这种现象，极其重要，可以说，若是没有爆炸现象，就没有了一切。

明乎此，那麽，虽然在大多数的情形之下，爆炸会带来灾难，这也不能怪爆炸本身

，只是时也命也，爆炸来得不是时候，或失去了控制才造成的。

这个故事，自然和爆炸有关，而且，正是由一场爆炸而引发的。

那是一场物理性的爆炸。

爆炸发生的地点，在一个绝对机密的研究所之中。

本来，科学研究工作，促进人类文明进展，是再光明正大不过的事，和「绝对机密

」不应该发生关系，每一桩研究，都应该光明正大地公开进行才对。

只可惜人类行为中有各种各样的排他性动作，尤其，当一项研究，可以控制其他人

的生命，使研究成果的掌握者，由此而掌握霸权时，这种研究，就立刻变成绝对机密了

。

这种情形，很多出现在研究大规模的杀人武器上，都名正言顺成了「国家机密」

小小的一个地球之上，分成了上百个国家（人类生活在地球上，不知道有甚麽权利可

以瓜分地球）。每个国家．都有绝顶机密，这也就自然分成了治人者和被治者，掌握机

密者治人，被治者若是想知道机密，那是大逆不道的事。

那个研究所，属於一个独裁政体的国家 这种政体，源头甚早，至今犹存，理想

主义者说它总有一天会消亡，理论上确然如此，但这「总有一天」，却不知何年何月。

独裁政体的一个特点是，统治者深信武力之重要，所以对各种超级武器的研究，也

特别热衷。那个研究所，就是属於这种性质，所以机密之极，普通人根本不知道有它的

存在。

它处於一个山腹中心，是化了巨大的人力，依照天然山洞的形势开出来的。进入研

究中心，要通过长长的，密如蛛网的甬道。

在这些甬道中，联结着上百间研究室，室与室之间，并没有直接的联系，研究工作

各自进行，由一个总调度室作总的指挥。

那总指挥，是独裁政体之中，极具权势的一个神秘人物，从不对外公开，但他是独

裁者之下的第一人 有传说，这个总指挥，是独裁者的双生兄弟，两人根本犹如一人

一般。

这种情形，极其罕见。一般来说，独裁者最大的恨事，是找不到一个可以真正推心

置腹，祸福与共的人，作为自己的得力助手。

别说普通的兄弟，连父子也不行。历史上，不但男性的君主杀儿子，连女性的君主

，也一样杀儿子。在权力面前，一切都败下阵来，连千古受歌颂的母性，也不能例外。

权力又岂止令人腐化而已，简直令人疯狂！

所以，如何找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便成为千古以来，独裁者最大的难题。而且

，不论独裁者如何精心培养，也不论这独裁者如何精明能干，结果，一定是不如意，大

大地不如意。

这也可以说是独裁者的悲剧。

但是这个故事中的独裁者，却没有这个难题 他有一个同卵子的双生兄弟。

而且，这个同卵子的双生兄弟，合乎这类双生子的规律，在性格方面，出现了截然

相反的情形 一个热衷权利，满怀野心，永不知足。享受独裁者地位带来的一切，而

且永不言倦。另一个却全然相反，只是埋首研究科学，几乎从不在人前露面，连知道有

他存在的人都不多，但是工作能力强，学识丰富，最重要的是，他和独裁者同卵双生，

心意相通，一而二，二而一，根本不存在忠心不忠心的问题谁会不忠心於自己呢？

所以，这个独裁者就把一切最重要的机密事务，以及一切有关巩固独裁政权的工作

，都交给了这个双生兄弟，自然绝无後顾之忧。

所以，知道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个政权的第一号人物，是独裁者；第二号人物，则

是一个神秘的幕後人，独裁者的双生兄弟。

故事写到这里，有几点必须要说明 对看故事，很有帮助。

每有看故事的来问：故事中的人物是谁？

我故事中的人物，大多数都用代名词，也有有姓有名的，但他们都只是故事中的人

物。

故事人物，就是故事人物，他就是他，他不是谁。

更有的拟定了答案：故事中的人物 ，就是 吧？

这样问题的答案，和上一个的相同。自然，既然是幻想小说中的人物，随你怎麽设

想都可以。但是，一定可以发现，若是设想了一个固定的人物，代入了故事人物之中，

就会再无幻想的馀地，看故事的乐趣，也就少了许多，所以类似行为，智者不取。

禅宗高人虚堂和尚所传语录之中，有这样一则：

外道问：「昨日说阿法？」

云：「说定法。」

又问：「今日说阿法？」

云：「不定法。」

外道云：「昨日说定，今日何说不定？」

世尊云：「昨日定今日不定。」

这类对话，通称禅语，很有意思。写故事的，也「昨日定今日不定」，哪有甚麽一

定的规律，硬要定於一，岂不是杀风景，有违了看故事求趣的原意了。正是不一定，才

是故事。

好了，闲话说过，言归正传。却说那个秘密研究所，研究的项目颇多 自然，请

不要再研究那是哪一个国家，独裁者是谁了。

毫无例外的是，所有的研究项目，都被列为机密 越是独裁政体，「机密」也就

越多，这是衡量政体独裁程度的最佳标准。

研究所，自然少不了研究人员，在这个研究所之中的人员，千挑万选，都属於「可

靠一份子」。不过，可哀的是，一个人究竟是不是「可靠」，另一个人永远无法确切知

道，所以也设立了许多方法来防范。

防范的方法众多，也不能一一细表，单是进出，都得经过九道关卡，每一道关卡，

都由高科技仪器把关。例如判断指纹、眼纹、声波频率、电脑面相核对（长了一颗青春

痘，就难以通过）等等，其严格程度，据顶级专业的评语是：匪夷所思。

我把这些写得十分详细，是想说明一点：这个研究所，尤其是核心部分，绝没有外

人可以混进去的可能。外人混进去的可能性是零 理论上是如此说，但实际上，当然

和理论有了出入，不然，也不会有这个故事了。

故事的矛盾点在於：根本不可能有外人混进去的地方，却有外人混进去了！

而且，情形特殊之至 并没有捉拿到任何混进去的人，但是却肯定有人混进去了

。

得从那场爆炸说起。

在上百间研究工作室中，编号五十九的那一间，发生了一次猛烈的爆炸。

爆炸的原因不明，爆炸只发生在五十九室，并未波及其他地方 在整个研究所中

，每一间研究室都是独立的，互相之间，没有联络，严密阻隔。这次爆炸，证明这样的

设计很有效，一旦有意外发生，灾祸不会蔓延。

爆炸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爆炸发生之後，由研究所所长（独裁者的兄弟）主持清

理爆炸的现场。

先要说明的是，爆炸一发生，所长就知道了。

所长在总控制室中，总控制室是机密重地的核心，除他一个人之外，只有独裁者可

以进入，也就是说，只有他们两兄弟才能进入。

总控制室的叁面墙，由过百幅萤光幕组成。

每一幅萤光幕，是一间研究室中的情形。照说，一个人要同时照顾超过一百幅萤光

幕，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所长有过人之能 他的才能，当然不仅能同时监视过百幅萤

光幕，事实上，没有了他的帮助，这个独裁政体，根本不可能如此长久维持。只不过，

知道他这个人存在的人，少之又少而已，所以，独裁者也就很有英明领导者的名声。

这一百多幅萤光幕，只要所长在这个总控制室，全都在操作的情形之中。所长不在

，也有录影记录。也就是说，在一百多间研究室中发生的事，他都可以知道。

但世事总有一点例外，这次的事件，也是由於意外而来的，不然，根本没有这个故

事了。

所长极具自信 他自信他在的时候，不必进行录影，因为他可以一面进行其他的

工作，一面注意到所有萤光幕上发生的事情。

情形也确然如此，多少年来，一直没有意外发生，也没有甚麽事可以瞒得过所长的

法眼。别说有的研究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胆敢偷偷抽烟这样的大事，就是甚麽人不自

觉地挖多了几次鼻孔，也难逃所长的金晴火眼。

可是偏偏那一次，所长却走了眼。

那一次，开始的时候，一切如常，所长正在进行一项十分复杂的计算，那一百多幅

萤光幕上，有的画面静止，有的人影晃动，一切都在顺利的进行着。

然後，突然，所长觉得右脚踝附近，一阵发痒。

人的皮肤，看来光滑洁净，但不知有多少细小的微生物寄生其上，这些细小得甚至

连肉眼也无法看得见的小生物，在活动的时候，如果触动了感觉神经，人就会有各种感

觉。

其中，痒感是最普遍的一种。

当痒感初生时，所长抬起左脚，在右脚的脚踝上搓揉，可是止不了痒。

於是，接下来的动作，自然而然，是略一欠身，伸右手去爬搔。

这一来，他的身子向右倾斜，在他前面左上方，就有一些地方，超出了他的视线范

围之外。

那只是十分之一秒左右的事。

就在这一刹间，有警号声响起，也有红灯亮着、闪动，表示有意外发生了。

所长立时望向左上角，看到红灯是在那一部分的一幅萤光幕上闪亮着，那是五十九

号研究室，那表示在这间研究室中，已出了意外。

而且，萤光幕上也失去了画面，只留下一堆杂乱的线条。

监视系统是精心设置的，所长和世界上超级的技术人员共同参与工作，是绝对零故

障的设计，如今出现了这种情形，只说明一点：在五十九号研究室之中，发生了巨大的

变故，监视系统遭到了严重的破坏，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情形。

所长按下了一个掣钮，通知特种行动组应变，他自己也离开了总控制室。

这时，所长对於发生的是甚麽意外，还不尽知，但是他知道五十九号研究室在进行

甚麽样的研究，他的学识惊人地丰富，而且，有极强及敏锐的判断力。

所以，他的初步判断，意外是一次爆炸。

（後来，证明他的判断正确。）

当他跨出总控制室时，他轻轻地顿了一下脚 若不是他在那时，恰好斜着身子在

抓痒，他一定可以看到当时发生爆炸的情形。

他可以肯定，在事故发生之前，他留意到的五十九号研究室之中，有两个研究员正

在工作，并无异样。

就是由於那十分之一秒的疏漏，他没有看到爆炸是如何发生的。

在这样的机密重地之内，紧急应变行动小组的行动：自然快速之至。

但是在没有得到所长进一步的命令时，应变小组也不敢贸然行动。

所以，在一分钟之後的情形是，在五十九号研究室的门外，七名组员，携带着各种

工具，等候所长进一步的命令。

所长在事故发生之後两分零七秒（自红灯闪亮算起）赶到门外，他在离门还有七八

公尺时就下令：把门打开。

他下的这个命令，再简单明了不过，可是应变小组的成员，却面面相觑，没有立刻

执行。

因为他们知道，要把这研究室的门打开，若是不循正途，那得大费周章，至少要动

用叁十公斤以上的烈性炸药，还要在事先，进行一连串装置炸药的工作。

如果循正途打开，自然简单得多，那可以有两个法子。其一，是每天使用五十九号

室有甲的研究员，两人各把右掌按在门上的感应板上，感应板检查了两人的掌纹，正确

了，门就会自动打开。

另一个办法是，所长把右掌按向感应板 所长犹若旅馆的总管，他的掌纹，可以

打开任何一间房间。

那是极简单的方法。

所长在发出了那个命令之後，也知道自己的命令，下得有点急躁，所以他用力一挥

手，大踏步来到了门口，向小组长望去。

小组长立刻举起了手中的仪器，那仪器上，有许多数字在闪动，显示门的温度正常

，门的一切，并没有受到破坏，室内虽有意外，但那坚固的门，却不受影响。

所长自然知道每一间研究室的门的结构，他知道，这时，就算里面正以六千度的高

温在燃烧，在门外，温度也是正常的，但门一打开之後的情形如何，就无法估计。

而且，不但是高温，还有可能有 漏的毒气，甚至从试管中逃出来的细菌等等。总

之，在门内发生的灾祸还未弄清楚之前，要做好一切防范。

第一时间赶到的应变小组成员，早已穿上了成套的防护衣。

这时，在一遍又一遍「各人留在原来岗位，谁也不准乱动」的警告声中，所长也在

组员的协助下，穿起了防护衣，他的右手，最後才罩上手套，因为需要放在感应板上一

秒钟。

门上一盏绿灯亮起，表示门锁已解除，门只要用力推，就可以推开。

这时，小组长身子一横，阻挡在所长的身前，同时一挥手，两名组员就来到了门前

，用力去推门 「身先士卒」这回事，早已不存在了。在门被缓缓推开之时，又有两

名组员，站到了组长之前，以作妥善保护。

研究室的门，类似大型银行的保险库，极厚，也相当沉重，在两名组员的推动下，

慢慢推开来了。才出现了一道缝，白色的烟，就骨朵朵的冒出来。

立刻有人进行测试，也立刻有了结果：是强烈爆炸产生的浓烟，爆炸由硝化甘油引

起。这种爆炸物，相当普遍，自公元一八四六年被意大利化学家索布雷罗发现之後，一

直怀才不遇，直到公元一八六七年，才被瑞典化学家诺贝尔广泛运用，它是炸药之王。

所长一看到这样的测试结果，又惊又怒 他对五十九号研究室知之甚详，在这研

究室中，不应有硝化甘油！

经测定的硝化甘油爆炸，那硝化甘油是外来的！

硝化甘油没有脚，不会自己跑进来，那当然是有人带进来的。

进得了五十九号研究室的人，只有研究员甲、乙，那当然是两人中的一个带进来的

了。带进硝化甘油的人，不论目的是甚麽，也是严重违反了规章。在这里，违反规章，

就意味着背叛，是极严重的罪行。

一时之间，白烟还在冒之不已，每一个人都在紧张地工作 人人都知道，研究室

内的两个研究员，就算能在爆炸发生时逃过劫难，也等於是死人了。

门终於全部打开，在强力有效的抽风设备操作之下，白烟迅速散尽，可以看清研究

室中的情形了。

在这里的上百所研究室，格局一致，有一个主室，两百平方公尺，附有叁个副室，

每个四十平方公尺。副室之中，设备齐全，可供人在内舒适生活。

这时，门一打开，主室和副室的情形，都一目了然，因为叁间副室的门，都已被炸

碎了。

事实上，可以说，研究室中的一切，都被炸碎了，触目看去，没有一件东西是完整

的，不论原来的材料是甚麽，都成为一堆废物。

二、第五只手

那两张巨大的不 钢研究桌，成了两团「现代派金属雕塑」 这是研究室中最坚

固的物品，尚且如此，其他的东西，可想而知。

小组长先踏进去，地面上的玻璃碎片和木片铁片，足有一公分厚。

他来到了研究室的中心，所长才跟着走进去。

研究室被爆炸彻底破坏，破坏得彻底之至。

我知道的这一切，是由戈壁沙漠那里来的。

他们两人，在使我知道这一切时，是在温宝裕处 陈长青留下的巨宅之中。

在场的人，有我、温宝裕、戈壁沙漠，还有一个面目十分阴森的中年人。我去的时

候，那些人都已在了，温宝裕一面迎我进去，一面道：「有一桩奇事，要请你来斟酌。

还有一个奇人，要引荐给你。」

他说着，就向那中年人指了一指。

那中年人虽然面目阴森，但行为很有礼，我一进来，他就站了起来。这时，他走前

几步，双手必恭必敬，把一张纸递到了我的面前。

这人才一站起来，只见他个子不高，动作也很斯文，可是就有一股劲力弥漫之气，

逼人而来，就像是一头蓄足了势子的猎豹一样。

由此可知，这人一定不是普通人，我看他行动恭敬，也不敢怠慢，同样用双手，把

他手中的那张纸，接了过来，低头一看，不禁呆了一呆。

那是一封介绍信，可是内容却相当古怪。

信的全部内容如下：

持这封信的，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可以保证他的人格行为。这位朋友沉默寡言，所

以，请别向他提出任何问题，但若他有求於阁下，请阁下如同对我一样对待他。

信末的署名，赫然是「原振侠」叁字，还有日期，那是在原振侠「失踪」前的日期

。

我看了信，吸了一口气，向戈壁沙漠望去 他们和这个古怪的医生熟稔，可以判

别信的真伪。

戈壁沙漠一起点头：「是原振侠的亲笔！」

两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他们和原振侠交情匪浅，自然是由此想起了原振侠生死存亡

下落不明，所以伤感。

我「嗯」了一声，转向那人：「然则阁下有甚麽要我们做的？」

那人拿着原振侠这样的信，自然是有所求而来，所以我才如此问。

那个人也真的「沉默寡言」得可以，我问他，他并不回答，却向戈壁沙漠指了一指

。

戈壁沙漠的神情，不是很好看，显然也是觉得那人的态度，太过分了。

我则静以观变 我知道，一个人若然能够得到原振侠医生如此推心置腹，那麽他

必非常人，非常人，自然难免有点非常行为，他不喜欢说话，虽然过分，但也还不至於

不能忍受。

戈壁沙漠闷哼一声，回指了那人一下：「这位仁兄前来找我们，出示了原振侠的介

绍信 」

我一听这开场白，就忍不住好笑。戈壁沙漠称那人为「这位仁兄」，由此可知，那

人根本没有开过口，连自我介绍也未曾有过。

戈壁沙漠的神情无可奈何：「谁叫原振侠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也和你卫先生一样

，问他有何贵干，他一声不出，只交给我们一卷录音带 」

两人说到这里，拿出了一卷录音带来：「就是这一卷。」

我又向那人望了一眼，那人像是对自己的这种怪异态度，丝毫不以为异，神情泰然

。温宝裕在这时，向我做了一个鬼脸，我也感到好笑：这世上真是甚麽样的人都有。

我知道戈壁沙漠和温宝裕可能都已听过那卷录音带了，所以我道：「如果没必要，

由你们复述算了。」

戈壁沙漠，还有温宝裕，异口同声：「不，你要听原声带。」

我无可无不可，作了一个请便的手势。於是，戈壁沙漠就把那卷录音带放进了播音

装置之中。

立刻，有一把极其悦耳的女声传出，说的是一口略带东方口音，可是却极其流利的

法语，声调动听之极，一开始所说的话，就很具吸引力。

那女声道：「请耐心听完我的叙述 我将叙述的是一件发生不久，千真万确的实

事，请相信我说的一切。不论第一次听到录音的是哪一位朋友，我都希望这录音能尽快

给卫斯理夫妇听到，因为我们想藉着他的能力，解开一些谜团。」

我向戈壁沙漠望去，两人道：「多半由於我们和原振侠较熟，所以这位仁兄先来找

我们，再通过我们找你。」

我又向那人望去，看那人有甚麽话说。

可是那位仁兄，一点也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这时，录音带中的女声在继续：「带这录音带的那位先生，不喜说话，他持有原振

侠的介绍信，请别向他问甚麽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甚麽。好了，现在我约略介绍一

下自己，我的名字不重要，身分也不重要，我只不过受人所托，把一件事的经过，详细

用声音记录下来，好让听到的人知道发生了甚麽事。」

我听到这里，闷哼了一声，现出不屑的神情。温宝裕知道我的脾气，忙道：「虽然

开场白无礼之至，但内容值得一听。」

我又停了一声，姑且按捺住性子听下去。

那女声续道：「事情发生在一个研究所之中，这个研究所，隶属一个专制政权

请勿深究。那研究所的所长，在那专制政体有极独特的地位……」

接下来，那女声就以她悦耳动听的声音，说出发生的事，也就是故事一开始，我们

记述的那些。

对了，我记述到研究室的门打开，所长和应变小组的成员，看到里面的一切，全部

遭到了破坏。

我所记述的一切，自然都是根据那录音带上的女声所说的。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我们都不知道那女声出自何人，不知道那研究所何在，不

知道那是甚麽国家，甚至不知道那个送录音带来的「仁兄」是何方神圣。

这些先别去管他，且看以後事情的发展，奇在何处。

爆炸强烈之至，叁间副室，不但门全碎裂，里面的陈设，也受到了严重破坏。其中

一间副室，有一架子酒，也全部碎裂，酒香和焦味，杂在一起，难闻之至。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首先要知道的，自然是研究员甲、乙的情况如何。

应变小组的成员，都是专家，研究室的门一打开，他们的工作，就已开始，所以，

很快地就找到了研究员甲、乙的下落。

说起来，既残忍又恶心，由於爆炸的威力太大，两个人，并没有完整的身体留下

应该说，留下来的身体，并没有多少。

在五分钟之後，在许多破碎的物件之中，已经把可以收拾起来的遗体，全都找了出

来，放在一块金属板上。

所有的人，包括所长在内，望着那血肉淋漓的人的残肢发呆。

他们发呆，并不是由於那种情状，太令人触目惊心 好端端的一个人，变成了一

些令人恶心的血肉。令得他们发呆的是，他们看到了一个极其奇特的现象。

爆炸剩下的残肢并不多，只有一些肉碎和骨碎。有几块拼凑起来，勉强可成为一条

手臂的骨头，带着若干鲜红色的肉。

还有叁片骨，上面不知沾着甚麽，颜色惨红慑人，凭这叁片头骨，绝凑不成一个完

整的头颅。

其他的残肢，算是完整的，是五只手指不全的手掌。

是的，是「五只」，一二叁四五，叁岁小孩也可以数得出，那是五只手掌。五只手

之中，最完整的一只，居然五指齐全，其他的四只，只是勉强可辨。

令得所有人发呆的，就是那五只手掌。

五只断手，情形虽然骇人，但也绝不足以令见惯世面的人发呆。

他们之所以发呆的原因，是因为断手的数目：五只。

研究室中，只有研究员甲和乙，怎麽会出现五只手掌？

那多出来的一只，是怎麽来的？

手掌单独存在的可能性，几乎等於零 除非是甲或乙在进入研究室之时，夹带进

了一只才从人体上割下来的手掌。

後来，我提出了这个问题：「甲或乙，带进一只手掌的可能性是多少？」

我得到的回答是：「几乎没有可能。」

这是以後才发生的事，现在先抽一点出来说一说。回答的人是甚麽样的人，也放在

後面再说。

我再问：「何以如此肯定？」

回答的人取出一卷图纸来，打开，是那个研究室的平面图。图上，在每一间研究室

之前，都有叁公尺长的一条狭窄走廊。

答案是：「每一个研究员，在进入研究室之前，都要经过这条走廊。」

我道：「那又怎地？」

回答是：「在这走廊之中，有一组电眼，包括透视装置在内。若是通过的人，和原

记录不符，他就无法通过，曾经试过有被鱼骨哽了喉的人，无法通过。」

我呆了半晌 身上多了一条鱼骨，都无法通过，听来虽是夸张之至，但是却也说

明了一个问题：研究员甲或乙都无法把一只手带进研究室。

一只手尚且进不了研究室，一个人自然更不可能进入研究室了。

我之所以把这日後发生的事先写出来，就是为了要说明事情之奇，奇到了难以想像

的地步。

这「第五只手」，自何而来？

宇宙大爆炸，能产生星体。产生生命，但是研究室的大爆炸，绝没有理由，可以产

生一只手出来的。

所以，当时所长和应急小组的人员，盯着对那两个人来说，少得可怜的残肢，心中

的惊异，实在非笔墨所能形容於万一。

足足在怔呆了叁分钟之後，所长才下命令，他指着那些残肢：「一切绝对保密，就

由全组负责，进行彻底调查 若有消息 露，全组处决。」

所长的命令下得如此严厉，是在意料之中，因为在如此警卫森严的地方，竟然有人

神不知鬼不觉的混了进来，那实在太可怕了。

（理所当然的想法是 有一只残手，这只手，自然应当属於一个人。）

独裁者最注重的就是安全，若是防范如此严密，尚且会出现漏洞，那还有甚麽安全

可言，自然非彻查不可。

彻查的结果，在十天之後，便已完成，以後一再复查，也没有甚麽更多的进展。

彻查的第一个结果，是把所有的「残骸」都集中起来，进行检验，连小如米粒的肉

碎也不放过，沾着血的所有物件，也在检验之列。

自然，集中力量检查的，是那五只手掌。

那五只手掌，叁右两左，也就是说，多出来的那只，是一只右手。

首先，对查指纹，所有的研究员，自然都有完整的指纹记录。对查的结果，其中一

左一右两只手掌，属於研究员甲所有；另外的一左一右，属於乙 这都是无可置疑的

事情，确凿之至。

多出来的那一只手掌，在研究室的所有工作人员中，没有记录 事实上，也根本

没有哪一个工作人员，少了一只手掌。

於是，展开了全国范围的追查 独裁政体的特点之一，就是掌握人民的资料，特

别齐全，要进行如此的追查，也不是难事。

追查的结果是，没有这手掌的指纹资料。

这证明了混进机密重地的人来自国外，它所引起的愤怒和惊惶，自然也加了多倍。

这一方面的追查，还包括了对其他残骸的鉴定。结果是，所有的残骸，不是属於研

究员甲，就是属於研究员乙。竟然没有一点，属於应该在爆炸发生时，也在研究室中的

第叁者 那手掌的主人。

这种结果，只能导致一个结论：这个第叁者的身体，除了那手掌之外，都因为猛烈

的爆炸，而化为气体了。这一点，从研究员甲、乙的身体遭破坏的情形看来，并不是没

有可能的事。

若是那第叁者的身体，全部化为气体，那甚麽事也没有了。只当他根本没出现过，

也根本不会有人知他曾存在。

可是，他却偏偏留下了一只手掌！

第二部分的检查，是翻看了这一天所有进入研究所的人的记录。

这一部分的检查结果，也可想而知 别说是陌生人，就算是陌生蚊子，也混不进

来。

然後，自然是最重要的第叁部分检查了 针对那只手掌，进行了彻底之极的化验

和检查。

奇怪的是，研究员甲、乙，都有身体其他部分的残骸被发现，哪怕是细小无比。但

是那手掌的主人，却甚麽也没有留下，甚至连血也没有一滴 於是推断，强力的爆炸

，在最接近那个人处发生。高温和猛烈的爆炸，是足以把人的血肉之躯，化为烟尘的。

第叁部分的检查结果，十分详尽。简言之，证明那是一个男性，人种和该国大多数

人同种。所以虽然没有指纹记录，也可以被认为是该国人士，特务部门立即假设，那是

由於反对独裁政权，一直流亡在外国的危险分子。

那人的年龄是二十六岁，上下不超过一年，身高约一百八十叁公分 虽只是一只

手掌，但现代科技甚至可以拼凑出他的脸容来。

更详尽的是，那个神秘男子的血型、ＤＮＡ以及种种可以分析出来的数据。这一大

堆检查结果，详尽是够详尽了，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半分也不能解决何以会有这样的

一只手掌在爆炸後的五十九号研究室之中。

那女声以流利的法语，说到这里，已把发生的事情，说得很清楚了。

接下来的一段话，竟是直接对我说的：「卫斯理先生，这件奇事，是不是能引起你

的兴趣呢？我们知道，不久之前，你曾有一段奇异的经历，和喇嘛教有关 一只从活

佛手上断下来的手掌，几十年後，又接上了活佛转世灵童的秃腕之上。现在又有这只手

掌，真可说是无独有偶，一定值得阁下追究。我们也有求於阁下，若阁下有兴趣，可向

送录音带者示意。」

听到这样的一段录音，我又向那人看去，那人也正向我望来，显然是等候我的「示

意」。

我不禁大是犹豫：这件事的本身，当然有趣之至，值得探索。可是事情却又和那个

独裁政体有关 再有趣的事，也就变得无趣之至了。

可是，我的好奇心极强，又经受不起这样的诱惑，所以我决定自己给自己出一道难

题。

我向那人道：「我一向不和藏头露尾的人打交道，首先，说这录音带的人要亲自来

；其次，一来到，就要把那研究所的一切都告诉我，例如正在进行甚麽项目的研究，何

以要严格守秘密等等，不然，免谈。」

我心想，这两个条件，第一个还不容易，第二个要求，正是犯了所有独裁政体之大

忌，不可能应允，那麽，我也可以「无可奈何」地不理这件事了。

我这两个条件一提出来，那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倒是戈壁沙漠和温宝裕，大失所望

他们显然很想参与其事，追索究竟。

那人等我说完，站起身来，只是略点了一下头，又向各人拱了拱手，表示要告辞了

。

其人之「沉默寡言」，竟到了这等程度，当真是世所罕见。

有事情拜托这样的人去办，是不是办得成在其次，肯定不会有 露，那是一定靠得

住的。

那人一言不发，走了之後，小宝就道：「这两个条件，太苛了些。」

我瞪了他一眼：「我不想和他们打交道，不答应，就算了。」

戈壁沙漠笑：「小宝年纪轻，不懂得独裁者的心理。古今中外的独裁者，最注重安

全，防范保安如此严密的地方，都出了这种怪事，独裁者起居出没之所，还有哪一处是

安全的？所以一定要弄清楚不可，卫斯理又是这一类疑难杂症的专家，不找他找谁？条

件再苛，也必然会有人来讨价还价的。」

戈壁沙漠的这一番分析，自然合理，小宝想了一想，也就道：「我们不妨先来研究

一下，那第五只手，是怎麽一回事。」

我笑道：「你说呢？」

温宝裕背负双手，来回踱了几步，煞有介事的，作其思考之状，差点就没有握手成

拳，抵在下颊，低头沉思，厥状甚是滑稽。

然後，他一挥手，开始发表意见：「许多神秘莫测，不可思议的事，都是由於人们

一个劲儿向复杂方面去想才造成的，其实事情本身，很是简单。」

戈壁沙漠大笑叁声：「伟哉此论 可否说得具体一些，别放伟大的空屁！」

温宝裕也不生气，继续开腔：「这件事，其实也很简单：有人混进了研究所，可能

不是第一次了，混进去混出来许多次，也没有被人发觉，直到这次，发生了意外，这个

人在爆炸中，只剩下了一只手，这才东窗事发。」

我和戈壁沙漠面面相觑，因为小宝这样说，实在是太简单了一些，难以服人。

温宝裕交叠着手：「保安虽然严密，但一样可以有漏洞，而且，保安系统是由人来

掌握的，人最靠不住，出些毛病，理所当然！」

我叹了一声：「小宝，若是那独裁者和你的想法一样，至少有上百人要人头落地。

」

戈壁沙漠吐舌头：「不错，独裁者的心态，是宁愿错杀一百，也不可放过一人，这

研究所的腥风血雨，只怕难以避免。」

叁、一见锺情

他说了一句，又顿了一顿：「一定是我以前听这声音时，她说的不是法语，所以虽

然觉得熟，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是甚麽人来。」

温宝裕这样一说，我也大是犯疑，可是却也想不起是甚麽人。在那片刻间，我想了

几个人，但由於那女声是替一个独裁政体在传递信息，所以我自然而然想到了那几个女

特务，例如黄蝉、水荭等等。

戈壁沙漠则摇头，显然他们并不觉得那声音「很熟」。正在这时，只听得大厅之外

，忽然传来了极其清脆的「哈哈」一笑。

温宝裕．一听笑声，就直跳了起来，张口欲叫，我一伸手，遮住了他的口，不让他

叫出来，我们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心意相同 在那一下笑声中，我们已知来者是

谁，同时也知道温宝裕所谓「声音很熟」的是谁了。

但由於实在是意外之极，所以我们暂不说破，看来人如何说。

随着那一笑声，只见红影闪动，两个人并肩，飘然而入，身段轻盈。这两人，窈窕

动人，一模一样，乃是一双妙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久别的良辰美景。

这一双奇特无比的双生女，一直在瑞士读书，学了一口标准法语，并不令人意外，

奇在不知她们何以会和独裁政体混在一起 但是这一「奇怪」，也只是叁五秒钟的事

，我立刻就明白原委了！

良辰美景是双生女，她们对於双胞胎这一现象，也特别有兴趣，不断在搜集资料，

进行研究。早两年，还曾跟我的一桩奇特的研究同卵子变生现象的事件发生关连，她们

发起组织了一个同卵双生的组织，集合情形和她们一样的双生儿。

那个国家的独裁者，是双生儿之一；另一个，就是研究所的所长 这事情，知情

者虽然极少，但不是没有人知，良辰美景与之发生关连，一定是走这一条线上来的。

虽然不知道经过的情形如何，但是想通了这一点，也令人轻松，我向小宝看去，只

见他也正在向我挤眉弄眼，显然他也想到了。

良辰美景机灵，大声喝：「小宝，你像是脸部肌肉抽筋，却是为何？」

小宝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有吗？没有吧！」

良辰美景拿他这个滑头无可奈何，转来问我：「最近有甚麽稀奇古怪的事吗？」

她们竟然还想欺瞒下去，我自也不揭破：「有吗？没有吧！」

温宝裕一笑，指着两人：「你们祖上是抗暴英雄，在你们身上，应该有点遗传才是

。」

良辰美景略怔了一怔，她们为人，冰雪聪明，自然一下子就明白，她们的把戏被戳

穿了。

两人咕咕笑：「抗暴的结果，必然是胜利了就建立一个更残暴的政权，好又让他人

去发挥抗暴这种高贵的品德。」

温宝裕摇头：「一点也不幽默。」

我也道：「和这种独裁者在一起，还要帮他做事，无论如何，都不是光彩的事。」

戈壁沙漠直到此时，才从我们的话中，听出了一些苗头来，惊讶莫名，指着良辰美

景：「那录音带，就是你们说的。」

良辰美景受了我的指责，现出十分委曲的神情，四面看看，我知道她们的鬼主意，

是想看看白素在不在，好向她诉苦。

白素不在，她们只好委曲地道：「认识他们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们的身分。」

我闷哼一声：「後来知道了，就应有所取舍。」

良辰美景抗议道：「後来知道了，也很知道他们的真正为人，所以感到并没有必要

断绝来往。」

温宝裕加入攻击：「那证明你们的判断力有问题，你们 哼哼！」

他在「你们」之後，并没有说甚麽，只是以「哼哼」两声来代表，我倒是知道他想

说甚麽，那流於人身攻击。他是想说，良辰美景在一个极度封闭的环境中长大，一脑子

的封建帝王思想，虽进入了文明社会，但是仍然没有多大的改变。

他的这种态度，令得良辰美景大怒，俏脸煞白：「你这样的态度，分明是不能容纳

与你见解有异的行为，这才叫独裁。」

温宝裕应对如流：「小姐，世上有一样衡量行为的标准，叫作公理：凶手再狡猾，

再辩称他有权杀人，但是在公理面前，他总是凶手。」

良辰美景并不服输：「杀人这行为的本身，在公理面前，也不说明甚麽。扔两个原

子弹，炸死了几十万日本人是杀人；南京大屠杀，杀死了几十万中国人也是杀人，在公

理面前，如何衡量？」

温宝裕扬眉：「那就要看你的立场了，小姐。」

良辰美景不示弱：「是不是立场互异，就要残杀？」

他们双方，本来就常拌嘴，但都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如今毕竟长大了些，

开口辩起深奥的问题来了。

这种问题，是永远辩不出结果来的，再说下去，他们年轻气盛，难免要变成意气之

争了。

所以，我大喝一声：「别争理论了，说些事实。」

温宝裕立刻像一只斗鸡一样，向良辰美景怒目而视，等她们先开口。

我笑道：「原则性、理论性的问题，先放在一边，说点实际的问题。」

温宝裕和良辰美景抢着道：「实际的问题是 」

我道：「小宝，女士优先。」

良辰美景却不领情：「所谓『女性优先』，其实是大大地歧视女性的行为，不必承

让，小宝先说。」

温宝裕道：「先说就先说。实际问题是，两位女士是代表一个独裁政体，当说客来

了。」

良辰美景立即道：「我们只代表了两个人 这两个人的情形和我们一样。」

温宝裕自然知道「情形和我们一样」是指同是双生儿而言，但是他却故意道：「是

吗？甚麽时候，两位的手上，也沾满了反对者的鲜血？」

良辰美景被温宝裕气得说不出话来，我看看他们涨红了脸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就替她们打圆场：「好了，我曾向那个一言不发的朋友提了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是

要录音的人来，现在你们已经来了；第二个条件，你们当然知道。」

良辰美景道：「是，卫叔想知道那研究室中，在进行甚麽样的研究。」

我忙道：「不是『那研究室』，而是『那研究所』。」

虽然「室」和「所」只是一字之差。而且意思也差不多，但是差别极大。

如果是「室」，那麽涉及的，就只是发生离奇爆炸的五十九号研究室的事。如果是

「所」的话，那麽，就关乎整个研究所的事了。

我提出这个条件，本意就是刁难，我以为，这个研究所的规模如此之大，保安如此

之严，独裁者绝不可能把它的秘密暴露。

也就是说，我的条件，对方不会接受，那麽，我自然也可以顺理成章，不和他们发

生任何关系了。

所以，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那是一定要讲明白的。

谁知，又一次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良辰美景的出现，已是一次意外），良辰美景立

时道：「是，我们说错了，是整个研究所的秘密。」

这回轮到我吃惊了，我望了她们片刻，才道：「你们相信他们会把整个研究所的秘

密，向我开放？」

良辰美景却道：「我们找不出不相信的理由。」

我仍然不敢相信，一面摇头，一面道：「用甚麽方式可让我住进研究所去？」

良辰美景笑了起来：「用甚麽方法都可以，不过，住进去的方法太笨了些。」

在一旁的温宝裕也听得呆了，一时之间，忘了和她们之间的敌意，问：「有甚麽更

好的方法？」

良辰美景一扬手，手中已多了一片电脑磁碟 她们两个人之中，自然只有一个人

扬手，但两人一模一样，分不清谁是谁，只好一起称呼。

她们把磁碟向我递过来：「所有的资料 当然只是大略的，全在其中，请先看，

看了之後，要进一步的、更详尽的资料，也可以。」

我接过磁碟，吸了一口气，只问了一句：「为了甚麽原因？」

良辰美景的回答，可以接受：「那爆炸太离奇了，爆炸的发生和爆炸後出现的情形

，都超乎了常理。这种怪事，如果找不出真相来，会把他们折磨至死，而能找出真相来

的只有卫斯理。」

我忙道：「我也不一定能。」

良辰美景道：「至少他们可以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

人都喜欢受到恭维，我自也不能例外，虽不致於飘飘然，但是这样的话，听了自然

惬意。

我道：「好，等我看了再说。」

良辰美景很高兴：「叁天之後，我们来晋见白姐。」

他们说是来看白素，当然是为了听我的反应。我正在奇怪，何需叁天之久，温宝裕

已抢先追：「为甚麽要叁天之後？」

良辰美景笑：「卫叔的头脑好，叁天就可以消化这磁碟上的资料了；要是换了你，

叁十天也不够。」

温宝裕大喝一声：「别走 」

他知道她们两人，一沾了口舌的便宜，立刻会走，所以喝在前头。

可是良辰美景的行动实在太快，温宝裕的两字才出口，红影闪动之间，两人便已没

有了踪影。

这两个俏人儿，倏来倏去，我和温宝裕早已习惯，还不觉如何，可是却把戈壁沙漠

看得呆了。他们定定地向着良辰美景的去向，张口结舌，模样甚是滑稽，温宝裕伸手在

他们的面前摇了摇，他们竟然连眼也不眨一下。

温宝裕又用力推他们，调侃道：「人都走了，还有甚麽好看的。」

两人这才齐声叹道：「这两个女子……是人是妖？」

温宝裕长叹一声：「还真难说得很。」

我看了戈壁沙漠这等情景，心中不禁一动。戈壁沙漠两人，并没有血缘关系，他们

是成年之後才结交成为好友的。朋友之交，到了他们这种情投意合，志趣完全一致的程

度，极其罕见。

熟悉他们的人，对於他们两人交往到了这种形影不离的程度，就算不说甚麽，心中

也会想到，两人可能都有若干的同性恋倾向。

我也曾如此想过，但从刚才的情景来看，他们分明不是对异性没有兴趣，只是没有

遇到适合的对象而已。他们对良辰美景那种失魂落魄的模样，谁都可以看得出，那是男

性对女性的恋慕之始。

所以我忙向温宝裕传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别再开玩笑，因为要是两人认了真，温宝

裕的玩笑又开得过分，就会有不愉快的结果了。

温宝裕很是机灵，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也就不再说甚麽，只是伸手在两人的肩上

拍了拍，表示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思。

戈壁沙漠各自深收了一口气，指着我手上的磁碟：「到我们那里去看 设备比较

齐全。」

我望着他们，有几秒钟没有出声。

看电脑磁碟，哪里都可以，「设备齐全」云乎哉，自然只是藉口，目的是甚麽，也

很容易明白，那是为了良辰美景再来联络时，他们肯定可以在场而已！

我之所以不出声，是因为我有些话要说，但是又不知道说甚麽才好，考虑了几秒钟

，我还是决定不说了 这些看来好像全是废话，但也是人情世故中常见的事。

戈壁沙漠对良辰美景一见锺情，男女相悦，这本是人之常情，不足为怪。可是，我

却深知良辰美景出生奇特，不是寻常少女，而戈壁沙漠，又是特别死心眼的人，若是落

花有意，流水无情，他们的一番相思落了空，这封他们来说，会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所以，我想劝他们几句。但是继而一想，这种事，原是五百年前的冤孽债，该还的

走不了，没分的搭不上，岂是外人的几句话能改变主意的。倒不如不说，看他们自己的

造化罢了。

这些，本是题外话，但是在日後却生出许多事来，而又是从这个故事开头的，所以

才说得比较详细一些。

後来，戈壁沙漠还向温宝裕吐露了他们的心声，温宝裕又转述给我听 这放在以

後再说。

由於我和温宝裕都知道了戈壁沙漠的用心，所以也就顺着他们的意思，到了他们的

住所。

戈壁沙漠的住所，比起陈长青的大屋来，又是另一番景象，古怪之至 这地方，

在原振侠的故事中，曾经介绍过，这里就不重复了。他们把偌大的建 物，变成又是工

场又是研究所又是住家，处处「机关布景」，一切全由电子仪器控制。若不是由他们两

人亲自带路，进了这座大迷宫，当真是不知道天南地北，只怕以我破解迷宫的能力，也

不是十天八天可以闯得出来的。

後来，温宝裕就为了义助戈壁沙漠，和良辰美景打了一个赌，就硬是把良辰美景在

这座「迷宫」之中，困留了十六天之久。

当下，进入了屋子，由他们带进了电脑室，两人急不及待操作起来，一开始就道：

「是普通的磁碟，并没有甚麽特别花样！」

接着，在电脑萤光幕上，已有影像现出来。竟是两个人像，看来一模一样的两个中

年男子，相貌绝不英伟，很是普通。

这个人像，并不陌生，常可在新闻片中看到，但是两个一起出现，却未曾见过。这

时，仔细看去，也根本分不出谁是谁，看起来，一如是一个人的叠影一般，那是典型的

同卵子双生儿。

两人同时开口讲话，情形也一如良辰美景。

在他们说话的过程之中，我们都不出声，但我相信，我们一面在听，一面也同时在

想：这两个人之中，哪一个是独裁者，哪一个是研究所所长呢？

可是直到他们把那番话说完，还是没有办法分得出来，所谓「有诸内而形诸外」，

也不一定适合任何情形。

两人的那一番话，说得客气之至，是对我和白素说的，恭维一番之後，才道出他们

的目的：「如此不可思议之事，在绝不应发生之处发生，实在足以使人精神崩溃，恐怖

莫名。」

若是和两人当面对谈，我一定会直言指出，「精神崩溃」、「恐惧莫名」等等，都

是独裁统治者的通病。在用残酷手段铲除异己的同时，自然也无时无刻，在提防自己被

铲除。那种日夜提心吊胆，担心权力在一夕之间化为乌有的心情，怎能不精神崩溃。

绝大多数的独裁者，行为越来越乖张，越来越倒行逆施，最终不会有好下场，也正

是由於这个缘故。

这时，在电脑萤光幕上的两个人，都现出极其骇然的神色，可知道神秘的爆炸，当

真震撼了他们的心灵。

两人接着又说了一些客气话，一个才道：「这个科学研究所，是我们的骄傲 」

他虽然说「我们的骄傲」，但我判断他是研究所的所长，我竭力想找出他的特徵，

把他确认下来，可是却无法做到，因为这两个人长得实在太一模一样了，甚至连脸上皱

纹的位置、粗细、形状、长短，都一模一样。

那人略顿了一顿，另一个就接了下去：「研究所由许多科学家组成，在研究所中，

所有的科学家，都可以随他们自己的意思进行研究，任何研究的课题，都不会被驳回．

也可以得到要求的全部经费。」

戈壁沙漠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他们的意思，是在表示赞叹。

这时，我也不禁感到了一丝迷惑 这个独裁者的独裁劣迹，举世闻名，简直和人类文

明进步的轨迹，完全背道而驰。可是他的另一半所主持的研究所，却又如此开明地开展

科学研究，看起来真是不调和之至。

在我早期的经历之中，有过一段也是关於双生子的，那一男一女的双生儿，一个主

善，一个主恶。也有的研究说双生儿很容易出现这样的情形，那麽，这两个算不算是一

个典型的例子呢？

那个人还在继续：「研究所的原则是，所有从事研究者，都可以自由发挥，不受任

何限制，他们所受到的唯一约束，是要定期对研究工作提出报告，他的报告即使是『暂

无进展，无可奉告』，也不会有人追究他们！」

我闷哼了一声，白素作声道：「这是不把研究内容公布的好藉口 他们也不知道

，只有研究者知道！」

我道：「是啊，在那桩事件中，所有的研究员，都已在爆炸中死亡了！」

戈壁沙漠怒道：「这太卑鄙了！」

我吸了一口气：「且听下去再说。」

果然，接下来，那两个人 姑且称他们一个为所长，一个为独裁者，都有一种很

难把话说出口的神情。然後，我估计是所长的那个道：「所以，有些情形，并不是我们

不想说出来，而是我们根本不知道。」

我们之间，立刻有了一个短暂的讨论 白素是当我们到达了戈壁沙漠住所之後不

久就来到的，连温宝裕在内，一共是五个人。

戈壁沙漠首先发表意见：「我不相信一个独裁者会对科学家如此宽容。」

我和温宝裕也有同感，可是白素却持异议：「请留意，主持研究所的，不是独裁者

，而是科学家！」

我道：「他们用这个藉口，不实行诺言，我们实在没有必要与之虚耗时间。」

白素又道：「从甚麽时候起，卫斯理认为研究这样的怪现象是虚耗时间了？」

我斜视白素，她却故意装着不看我。陡然之间，我心中恍然。

我明白了 白素来得如此之快，当然是有原因的。原因是良辰美景在离开陈长青

的大屋之後，找到了她，并且把事情对她说了。

白素对良辰美景一直极有好感，良辰美景自然也向她诉说了我的态度，所以她有了

先入之见。

我扬了扬眉：「是两个小鬼头先下了药？」

白素笑了起来：「别说得那麽难听，我是就事论事 任何匪夷所思的研究项目，

其实都不是甚麽秘密，对方既然有求於人，也没有必要隐瞒。」

温宝裕打圆场：「且听下去。」

两个人停了不多久，所长道：「先说发生爆炸的五十九号室，负责人员一共两名，

他们的资料如下 」

接着，萤光幕上出现的，是两个人的资料。

那两个人的资料，极其详尽，若要一齐记述下来，会有上万字。根据我一向叙述故

事的原则，当然从略，甚至连姓名也没有意义，需要知道的，只是主要的部分。

两个研究员，都有一连串的衔头，同是生物工程、遗传工程方面的专家，研究的是

最新的科学，可以改变生物的生命形式，有人形容那是和创造生命的上帝相对抗的一门

新科学。

这门科学，在世界范围中，研究者很多，且有一些项目已具体化，投入了实际生活

之中，例如有新的生物基因的蕃茄，在市场上已有出售等等。

四、改造人体

别小看一个新品种的蕃茄，那是生物发展的一大突破，用人工合成培养的基因，来

控制一种生命形式，这是对生命由自然法则形成的大挑战，在这个基础上，生命的形式

会产生天翻地覆的巨变！

其变化会达到何种程度，想像力再丰富的人，也难以设想。

不必很有系统，只要稍作胡思乱想，就可以看出这会是何等巨大的变化。

地球上有亿万种生物，都循着自然法则生活。每天都有许多种生物绝灭，这种情形

，已经严重地破坏和损害了自然生态的平衡 有很多种生物的灭绝，是由於人为的原

因而产生的。

如果生物工程学得到了发展，发展到了人可以像制造机械产品一样，随意制造出新

的生物来，那麽，原有的生态环境，会起甚麽样的变化？

自然形成的亿万种生命之中，忽然加进了亿万种人工制造的生命，而人工制造的生

命，又必然在生存条件上，优於自然生命 撷其精华创造新生命，是生物工程的进行

原则。

於是，不必多久，自然生命就会淘汰，直至完全消灭。地球上，也就只剩下了人工

制造的生命，新的取代了旧的。

一种耐久不腐，营养更丰富的蕃茄，替代了原来的蕃茄，问题不大。一种可以维持

每日大量产乳的新乳牛，替代了原来的乳牛，问题也不大。甚至出现了一树之上，有十

七八种不同果子的果树，问题也不大，甚至可视为人类文明的进步，生活的改善。

但是，必然地，也会出现新的人类 人工制造出来的人类。

新人类也必然是强人类，他可以有比自然人强十倍百倍的肌肉，可以有比自然人强

十倍百倍的脑部活动能力。

那麽，必然的结果是，制造出来的新人类，把原有的自然人淘汰。

新人类又一代比一代强，强的继续淘汰弱者，一直到无止境。

也许，这正是人类发展的方向。但是对自然人来说，却是彻底覆亡之祸，而这个死

亡的陷阱，却又正是人类自己挖掘的。

我明知道一门科学是一个可怕之极的怪物，必将地球上现有的生物，一起吞噬，连

渣都不剩，所以我一直有意避免接触。

可是，如今这两个研究员的资料却指出，他们正是这方面的专家，当然，他们从事

的研究工作，正是生物工程学。

也就是说，五十九号研究室的工作，没有成绩则已，一有成绩，必然是一种新生命

的产生！

看了那两个研究员的资料之後，我们心思一样，都有好一会不出声。

温宝裕先道：「研究生物工程的研究所，世上多的是，我看不出他们和强烈的爆炸

有甚麽关系。」

小宝的话，无人搭腔。这时，萤光幕上在两个研究员的资料之後，又出现了新的资

料：「第五十九号研究项目大要」。

一看到了这样的标题，我们都为之精神一振。

接下来再看到新一项标题，令我们都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 太伟大了。

那题目是：「人类脆弱生命之彻底改进」。

那可以说是一篇计划书的开始，下分数大项，洋洋 ，是一篇宏文。

我只择其要而记述之。

计画书的主要原则是，先肯定了人类生命之脆弱 这一点，其实不必长篇大论，

人人都明白，而且也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人的生命，十分脆弱，脆弱到了脑部有一个

针尖大小的瘤，就可以夺去人命，脆弱到了生命可以随时因千万种原因而消逝。

但我们还是把宏文中述及生命的种种脆弱之处，耐心地看了一遍。

看完之後，我苦笑：「人的生命脆弱，可以有一千一万种原因令生命消失，但一切

原因，都及不上『人杀人』。这个原因的可怕，看看人类的历史，就可以知道，有多少

生命，是被同类生命消灭的！」

过了好一会，白素才先有反应：「这个问题，牵涉到人心，似乎不属於纯科学的范

围。」

我抗议道：「如果发展纯科学的目的，是为了有些人更容易消灭他人的生命，或控

制生命，那也就根本没有纯科学这回事。」

白素自然知道我这样说，是指出那个独裁者为了维持他的政权，曾大量杀戮异己的

事实。

白素皱了皱眉：「请勿节外生枝！」

温宝裕大声道：「且看如何改进人类生命之脆弱。」

戈壁沙漠也叫道：「看下去！看下去！」

他们是怕我和白素争个没完，所以才催促着。我和白素都不出声，悄悄握了一下手

我们之间，尽管略有意见不一，但是心意相通，无人能及。

再看下去，是两大部分，第一部分是：「从实质上对脆弱生命之改进」。

我先只说第一部分，因为单是这一部分，便已是匪夷所思，至於极点。看了之後，

令人的心产生一种怪异莫名之感。

这一部分的宏文，一开始就提出，人的生命脆弱，一大半原因，是由於人的身体结

构太脆弱，容易受损伤。宏文从人的皮肤、肌肉说起，说世上的物质之中，至少有一半

以上，可以轻易地令人的皮肉受损伤。人的身体结构是如此之不合理一旦皮肉受了损伤

，血管就随之破裂，失血过多，人的生命就会消失！

宏文用了一个文学性的比喻：人的身体，是一座防卫力脆弱之极的城市，几乎没有

任何抵抗外来伤害的能力。人类的皮肤，第一道生命的防线，绝不称职，应该作彻底的

改进！

温宝裕看到这里，失声道：「好家伙，要我们全都换皮肤！他们有甚麽提议？」

戈壁沙漠吸了一口气，伸手向萤光幕一指：「有，他们作了研究，生物之中，以跳

蚤的外壳，最具对生命的保护能力，可以承受比体重大九十倍的重量！」

一时之间，我们都不出声。

因为，在看到人类的皮肤，不足以保护生命的说法时，我们都有同感。同时，我们

想到的是：要怎麽样的皮肤，才算是称职呢？大象皮？犀牛皮？鳄鱼皮？

单想到那些生物的皮肤，已足以令人吃惊了，可是，宏文提出来的，却是跳蚤的外

壳！

接着，宏文以一连串的数据，说明了跳蚤的外壳，作为跳蚤身体结构的一部分，是

如何地称职，比人类的皮肤，不知道优秀了多少。

有一个例子，看来很是怵目惊心。宏文指出，人的身体，如果有了如同跳蚤身体一

样的外壳，而不是如今的皮肉，那麽，人可以从一千公尺的高空，摔跌下硬地而安然无

恙，也可以承受一千公斤的重物，自一千公尺高堕下的重压。

有了和跳蚤一样的外壳，人的身体就没有甚麽刀可以砍得伤，如今最先进的小型杀

人武器，也有百分之九十要失效，例如自动步枪的子弹，就难以穿透这样的硬壳，那就

使得生命得到了相当程度的保障。

宏文并且指出，举跳蚤硬壳的例子，只不过是一个例子。事实上，亿万生物之中，

利用一个坚固的外壳来保护生命的极多，跳蚤未必做得最好，但也比人好了不知多少倍

了。

而且，即使是就身体的外在部分来研究，人体可以改进的地方，还不知道有多少，

例如肌肉组织太累赘、神经组织太复杂、骨骼组织太脆硬……

所举的例子之多，叫人看了，忍不住苦笑：怎麽人的身体，会如此不济。接下来，

宏文就说到了人体的内部防御 抵抗各种为害人体的细菌的侵蚀功能。

在这一方面，宏文更认为人身体内免於被损害的能力之差，在所有的生物之中，堪

称第一 有几千几万种病因，可以把人的生命消灭，人的抵抗能力之脆弱，简直是到

了生命任凭宰割的程度。莫名其妙的一些微生物，在人的身体之内，肆无忌惮地繁殖，

就可以改变人的生命！

如果说，生物应该有维护自己生命的本能，那麽，人类在这一方面的本能，接近零

点，在亿万生物之中，最是低能。根据生物演进的规律，如此低能的人，一定会被淘汰

，到达灭绝的命运！

看到这里，温宝裕大叫：「危言耸听！」

戈壁沙漠沉声道：「也不能说全没有理由！」

我和白素暂不表态，因为宏文还在继续发挥，题目转到了人类生命的根本上：「人

的生命，为时太短」！

又是一连串的数据，指出人的平均活动时间，即一个人一生，能从事活动的时间，

只不过叁十年左右，那两个研究员创造了一个名词：「活动生命」。他们的计算方法，

大约如此：不论人的寿命有多长，到七十岁之後，活动能力减弱，不能计算入「活动生

命」之内，十岁之前的幼年，也不能计算。

在六十年的生命之中，除去了睡眠、休息、生病等等不属於「活动生命」的时间，

剩下的，不过叁十年。

叁十年，是极短促的时间，无法和人脑部活动的程序相配合 人脑至少有两百年

的时间去活动发挥，叁十年弹指即过，人体死亡，脑部也被逼相随死亡，生命就这样浪

费了！

这一段论点，看得我心惊肉跳，确然，人的身体和人的脑部，在生命的时间上，配

合得一点也不好。死亡的人之中，绝大部分，都是由於身体出了事，要死亡，而连累到

脑部也被逼随之死亡的。

这种死亡的情形，那两个研究员认为「冤枉之至」，是「对生命最大的浪费」。

所以，他们的研究工作，也从人的身体着手，要在内部抗拒细菌的能力和外部抵抗

损伤的能力上，作彻底的改进，使人类的生命，进入新纪元。

他们把这个研究计划，定名为「人类身体超人化计划」，并且指出，这个目标如果

达到，人类才真正是地球上最强的生物，例如若有跳蚤的跳跃能力，就可以轻而易举，

跳上一百层高的高楼；有蚂蚁的负重能力，人就可以双手各举起一个货柜箱等等。总之

，那样的身体，是不折不扣的超人。

也就是说，「超人」不必来自别的星球，应该在地球上，就可以诞生。

看完了这设想宏伟的计划後，我们各人，不禁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温宝裕才嘘

了一口气：「好家伙，这份想像力，卫君你也要甘拜下风了吧！」

他的语意之中，有着明显的揶揄意味，我倒不以为然：「小宝，别忘了人类所有的

进步，都是源自丰富的想像力而来的！」

温宝裕吐了吐舌头：「照他们的想像力，人会变成甚麽样子？」

我苦笑：「不知道，连他们自己也难以想像。」

白素忽然道：「是甚麽样子都无关重要 若是人人都像跳蚤，自然人也就是这个

样子了。」

戈壁沙漠大是激赏：「卫夫人这话，大有禅意。」

我笑道：「别瞎捧人了，这样的计划，也可以占有研究室和经费，真有点不可思议

。」

白素例外地性急起来：「看下去，看看这两个研究员，有甚麽成绩！」

电脑萤光幕上继续显示的资料，却颇令人失望，因为这项研究工作，展开已经十年

，每一个月都有「研究报告」，但叁十多份的报告，都是一句：「研究正在进行中，并

无突破」。

戈壁沙漠叹道：「这……所长竟能如此容忍科学家，真是难得！」

对戈壁沙漠的话，我并没有异议，只是说了一句：「研究经费，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全是该国百姓的血汗！」

各人对我的说法，并没有异常的反应，显然大家都被研究项目的天马行空，狂野式

的想像所震动，不忍去计较别的问题。

我也看出各人的意思，都有点怪我不应该太执着於独裁者的身分，应该专注於事情

的本身。

好，我就专注事情的本身 单是这样，我也无法认同戈壁沙漠的看法，所以我停

了一声：「对科学家宽容的结果，是根本不知道他们做了些甚麽！」

我自以为理直气壮的话一出口，戈壁沙漠像是看一个怪物似地看着我。温宝裕道：

「这话不怎麽对吧，凡是科学研究，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岂能在科学家的身上，加以

督促鞭策！」

我高举双手：「好，算我说错了，但是，他们至少应该有一个比较像样的报告提出

来！」

白素道：「『研究正在进行，暂无成绩』这样的报告，也说得够清楚了。」

我把高举的双手，用力放了下来，一字一顿：「我觉得，我们先要看清楚一个根本

的问题！」

各人都向我望来。

我挥着手：「我觉得我们之间，大有分歧。我的观点是：我不相信独裁者所提供的

资料，认为他们有许多事隐瞒着，没公开出来。」

我的话一出口，他们虽然没出声，但是从神情和身体语言上，都可以看出，他们大

不以为然。

我一摊手：「好，请用理由说服我。」

温宝裕道：「他们有求於你！」

我「嘿嘿」冷笑：「太多人一面骗人，一面有求於人了，这理由不成立。」

戈壁沙漠大声道：「我们相信良辰美景的判断。」

我呆了一呆 我早已看出，他们对良辰美景，大有一见锺情的倾向，那就是感情

胜过了理智，凡是在这种情形之下，那就不是讲道理讲得明白了。

所以我闷哼一声，不和他们争辩，向白素望去，且听她有甚麽话说。

谁知迫她悠然道：「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

我吸了一口气，来回走了几步：「好，且让我们把五十九号研究室的资料，暂时放

下，看看别的研究室，是不是也一样没有像样的研究报告。」

这个提议，倒很快得到了通过。

於是，我们就看其馀研究室的资料。

我当然不会把资料全引述出来，我只能概括地说：这个研究所中，研究的项目，范

围之深，题目之奇，实在是难以形容。

我只能说，这个研究所，根本不像是存在於实际生活之中，只应该在梦幻世界中，

还要由上千个做梦者共同梦想，才能产生。

研究项目倒也不一定伟大到每一项目都要改造人体的结构，有一些，开始的时候，

甚至只是一些听起来十分微小的课题。

可是，就由於一个微小的课题，引伸开去，却像是长江大河 始自滥觞一样，一

发不可收拾。我只随便挑其中一个例子来说明这种情形。

这个典型的例子，一开始，研究的课题，只不过是「如何消灭家用吸尘器之噪音」

。

家用吸尘器，不论是甚麽型号、甚麽式样，都有一个共通点 一经启用，就发出

骇人的噪音。要是能设计出一种无声吸尘器来，虽然是小事，但是也造福人群，改善生

活。

就这样的一个小课题，研究开始不久後，就立即和机械工业的噪声挂了钩 小小

的吸尘器，在运作时发出噪音的原因，和所有机器在运作时发出噪音的原因，是一样的

。若是能解决小小吸尘器的噪音问题，自然也可以解决一切机械运作时的噪音问题了。

机械运作的噪音，是一个大问题 於是，由一个研究员，不知在甚麽情形下，忽

然想到的一个课题，就扩大了千百倍，变成了十个研究室的任务。

这十个研究室各自分工，有的研究摩擦力（噪音产生的主要原因），有的研究声波

的形成和扩散，有的研究如何把噪音变更频率，改为悦耳的声音，例如把机械的运作声

响，化为小夜曲；把打桩的声响，化为雄壮的鼓声。也有的研究人的听觉控制，像眼睛

可以闭上不看东西那样，使耳朵也可以合上不听声音。有的则更伸延开去，研究无声世

界对人类、对生物会有甚麽影响……

这样子的扩张，几乎是无穷无尽，而在开始时，只不过是想发明无声吸尘器而已。

所以，不论我如何对独裁者的行为反感，对於这个研究所，我在瞠目结舌之馀，也

无法不称之为「伟大」。

我们并没有看完全部资料 在看过的个案之中，有的研究已大有成效。

令我在相当程度上改变了观感的是，这个研究所，对於研究所得的成果，并不自秘

，而是第一时间，加以公开。有不少研究成果，都已开始在造福人类 在医学方面的

贡献更多。

这也是为甚麽这个研究所，很能吸引一流科学家投身进去的原因。

而且，更有一点，难能可贵，就是研究成果一律归功於科学家，研究所并不居功。

所以，近半个世纪来，有许多十分重要的发明和发现，大家虽都熟知与之有关的科学家

之名，却绝少人知道，那就是在这个研究所之中产生的成果。

这种行为，真是好过了头，绝难和独裁者的行径放在一处，但是却偏偏又是在一起

的！这真可以说是「人格分裂」的极端例子了。

白素首先把手遮住了萤光幕，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们不能无休止地看下去，看资料

的目的是，要证明对方的诚意，这一点，已经证明了。

我把坐直了的身子，向後靠了一靠：「他们有甚麽要求？」

白素道：「由於五十九号研究室的研究情况不明，所以也导致神秘爆炸的原因不明

，人家的意思是，想请卫斯理移大驾，一方面去实地勘察，一方面也可以和有关人员，

共同调查。」

我扬眉：「这是良辰美景的意思？」

白素道：「不全是，当然主要是研究所所长的意思，你也可以当作是有那独裁者的

意思在内。」

我叹了一声 事情本身，值得探索之至，可是有那一层阻碍在，始终叫人心里不

舒服，所以我一时之间，默然无语。

白素在这时，忽然打了一下「忽哨」，清脆而又了亮，宛若鹤鸣。

我们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在传音枭枭间，红影闪动，两条人影

已翩然而入。

这两人来势快绝，竟叫人看不清她们是穿窗而入，还是从门中走进来的。行动如此

似电如光，当然就是良辰美景了。

两人一现身，戈壁沙漠登时手足无措，不但团团乱转，坐立不安，而且口中还语无

伦次，喃喃作声。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吩咐客人 忙乱了半晌，发现根本没有

人理会他们，这才静了下来，痴痴呆呆地望定了良辰美景，形同白痴。

五、成功了

良辰美景则一进来就向我道：「可以当那个你不喜欢的人不存在 他不过问你的

一切行动，你也别当有这个人。和我们发生联系的，只是所长。」

对一个独裁者来说，这样的条件，可以说是宽容已极的了。

但是这个独裁者，却有着极其狡猾的行为记录，而且在不遵守承诺时，面不改容，

所以，即使是他亲口承诺，我也不会相信，反倒使人感到，越是条件好，就越是有阴谋

在。

所以，我仍是沉吟不语。

在一旁的戈壁沙漠忍不住了，大声道：「卫君暂时不想去，我们先去看一看！」

良辰美景进来之後，连正眼也没向戈壁沙漠望一眼。直到此际，才算向他们斜睨了

一下，冷冷地道：「两位去有甚麽用？」

这一问，问得戈壁沙漠张口结舌，脸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和温宝裕大为不平，我首先道：「戈壁沙漠，赫赫有名，有『天工大王』之称，

世上没有甚麽机关能难得倒他们。那研究所自称守卫严密，在他们的眼中，可能不值一

笑！」

（戈壁沙漠其实还不是「天工大王」，但为了替他们吹嘘，也就不妨略作夸大。事

实上，他们和「天工大王」的距离，也差不多了。）

温宝裕应声道：「戈壁沙漠在工业界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若有人自己见识少，不

知道，不妨去问问别人，就可长些见识！」

戈壁沙漠对於我们的称颂，感激莫名，但又怕温宝裕的话，得罪了良辰美景，忙道

：「别那麽说，我们有甚麽名，只是小有研究而已。」

良辰美景听了我和小宝的话，这才正眼向戈壁沙漠望去，一看到他们两人那种诚惶

诚恐的模样。两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个小美人巧笑倩兮，两个大男人更成了傻瓜，结结巴巴，想说甚麽，可是语不成

句，只是发出了连串没有意义的声响而已。

凭女性的敏感，良辰美景自然也觉察到了戈壁沙漠的态度有异，她们收敛起笑容，

正色道：「不是说两位去了没有用，只是人家死脑筋，只相信卫斯理才能解决问题，我

们没有办法！」

我冷冷地道：「真不错，是死脑筋！」

良辰美景道：「可不是，卫斯理也和以前不一样了。早十来年，有这样的事，必自

动请缨，唯恐不及，哪会像如今这样，叁催四请，兀自推叁阻四！」

她们说的时候，一副充满了挑战的神态。我双臂抱在胸前，伸态悠然：「要是我叫

你们这两个小丫头几句话，就激得一口答应，那才真是卫斯理大不如前呢！我看这样

先叫戈壁沙漠去看一看，待他们确定了那个研究所，在保安上确然没有问题了，再作

道理。」

戈壁沙漠一听得我那麽说，神情之感激，非笔墨所能形容。我的提议，很有理由，

因为这个爆炸之所以神秘，全是在保安严密绝无漏洞的前提之下才能成立。如果保安有

问题，那就毫无神秘性可言 当然是有人混了进去，制造爆炸了。

戈壁沙漠是这一方面的顶尖专家，经过他们验证，才能确定这个前提，是否能够成

立。

良辰美景毕竟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这个道理，她们一起点了点头。

戈壁沙漠手舞足蹈，又发出了一连串没有意思的声音，我伸手在他们的头上，各自

重重打了一下，打得他们直瞪眼，我喝道：「别用只有你们才懂的语言说话。」

这「当头掌喝」之下，两人总算恢复了常态，一起向良辰美景鞠躬：「请两位多多

指教！」

白素向小宝作了一个手势，又轻轻碰了我一下，我会意，这是我们撤退的时候了。

我一面向外走．一面仍在嘱咐：「你们两人可别分了神，检查要详细，任何一个细

节都不可以放过，要给我详细的报告 爆炸是否真正神秘，全看你们的报告了。」

戈壁沙漠大声答应，看来他们已从极度的慌乱之中恢复过来，语气也正常了，正在

向良辰美景道：「我们有特别设计的仪器，可以检查警卫系统有否失误。」

良辰美景也改变了态度：「那太好了，请两位这就启程。」

我、白素和温宝裕叁人，走了出来，白素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温宝裕嘟嚷道：「这

两个家伙，自讨苦吃！」

看到我和白素没有甚麽反应，他又道：「那两个女子，简直不能算是……」

他一时之间，想不出甚麽形容词来形容良辰美景，我闷哼一声：「背後莫说人坏话

。」

白素则道：「这种事，苦乐自知，外人休得妄议！」

温宝裕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回到家里，白素一直不出声，我们之间，早已到了根本不必讲话的地步，我先道：

「待戈壁沙漠的研究报告出来，若守卫方面真的一无破绽，那麽，我一定出马，去调查

爆炸为何发生。」

白素皱着眉：「你要查的，不是爆炸如何发生，而是如何多出了一只手来。」

我纠正她的话：「应该说，是如何多出了一个人来！」

我的纠正，自然说得通，因为一只手，不会单独存在，它必然曾属於一个人。

白素摇头：「如果照你的逻辑，那也不能肯定是『一个人』，可能是一个以上的人

，因为爆炸把一切都炸成粉碎了！」

我叹了一声：「你的说法，引起我思路上的紊乱。我认为只要找出发生爆炸的原因

，就能解决整件事。你却把事情扩大到了有一个或更多的人混进了研究室，甚至，还暗

示那一只断手，有可能单独存在。」

白素并没有立即回答我的话，过了片刻，她才道：「还记得多年之前，你记述的那

个『支离人』的故事吗？」

我感叹：「像是上一个世纪的事了！」

白素也吸了一口气，然後道：「有没有甚麽启示？」

我道：「我也想过，但是，他们说保安严密得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那麽，即使

是一只手，也不应该进得了研究室。」

白素道：「良辰美景作了一些假设，你想不想听听她们的意见？」

我点了点头，白素道：「她们的第一个看法是：再严密的防卫系统，也有漏洞！」

我鼓了几下掌：「说得好！我同意这个看法，相信戈壁沙漠可以找出漏洞来。」

白素道：「如果漏洞出现在设备方面，他们自然找得出，但如果漏洞出在人事方面

，他们就无能为力了。」

确然，保安系统要由人来操作，如果人有问题，戈壁沙漠自然无能为力！

白素又道：「所以，保安问题，反倒并不是关键，关键在於：何以在那麽猛烈的爆

炸之後，会有一只手剩了下来？」

我道：「总会有点东西剩下来的！」

白素道：「连合金钢都扭曲变形，高温溶化了所有玻璃的情形下，一双人手完整地

剩下来的机会是多少？爆炸是在一个密封的空间发生，并没有『死角』的存在。」

我迟疑了一下：「你的意见 良辰美景的意见，又是甚麽？」

白素道：「这个五十九号研究室的研究课题，是改善人体对恶劣环境的适应能力

」

我打断了她的话头：「你说得太文雅了，简而言之，是想制造超人！」

白素应声道：「是！」

听了她的回答，我心中陡然为之一动，立刻向她望去，目光接触，我不禁大是骇然

，伸手指着她，竟至於说不出话来。

白素握住了我的手，我们两人同时吸了一口气，又半晌不语。

结果，还是她先打破沉默：「你认为我的想法，不是事实？」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在一了解到白素的想法之後，被她

的念头吓着了，因为她的想法，确实太骇人了。

白素的意思是，那五十九号研究室在研究如何产生超人，而他们的研究成功了

至少，他们成功了一部分，产生了在如此强烈的爆炸之中，连径寸的不 钢也受到损坏

的破坏力量之中，还能保持完整的一只手。

在这样的破坏力量之下，一只人手竟能保持完整，这说明这只手的抗破坏力，比合

金钢更强，不论是刀砍斧凿，枪炮轰击，烈火焚烧，王水侵蚀，都不能损害它丝毫。

若是伸而广之，整个人的身体，都具有和那只手一样的抗破坏力，那麽，这个人就

名副其实的是「金刚不坏之身」，几乎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使他受丝毫损伤，这样的一个

人，自然可以当「超人」之称而无愧了。

这样的推测结论，不是太骇人了麽？

我一字一顿：「你认为他们已经成功了，产生了具有超特抵抗破坏力的人体？」

白素道：「这次，轮到你说得太文雅了 是的，他们已制造出了超人！」

我急急挥手：「不，不。」

白素道：「然则，何以解释那只手在如此猛烈的爆炸之中，仍保持完整？」

我道：「那也只能说，他们造出了一只手。」

白素道：「如果可以造出一只手，也就可以造出整个人来！」

白素的说法，在理论上当然可以成立，但是我却仍然无法接受，我道：「关於这只

手，报告上并没有提及它万邪不侵，只说是一只普通的人手。」

白素道：「或许，它只能经历一次巨大破坏力量的冲击，之後就变得平凡 自然

界有很多这样的例子，例如磁铁在受到猛烈的撞击之後，磁性就会消失。」

我仍然摇头：「这样的假设，太牵强了，我宁愿相信是爆炸有一个死角，所以这只

手能保持完整。」

白素叹了一声：「这证明你对爆炸所知不多 」

我立时道：「物质发生变化的速度不断增加，并在极短时间内放出大量能量的现象

，谓之『爆炸』。」

白素一扬眉：「当爆炸在密封的空间之中发生，会有甚麽效应？」

我吞了一口口水，没有再说下去 爆炸在密封的空间之中发生，爆炸的能量，会

有如同声波产生「回声」一样的效应。在这种效应之下，爆炸所产生的能量，经久不灭

，破坏力量增加，其增加的幅度，和密封空间的密封温度成正比。

在这种情形下（事实上，我们早已设想过这种情形），当然不可能有一只完整的手

保存下来。

我想了一想，才道：「照你的设想，我认为他们一定仍是隐瞒了一些事实。」

这一次，白素并没有反对我的意见，她道：「是啊，这才需要去弄个明白。」

我也答应得爽快 当然是由於白素的假设，实在太惊人了，我非要去弄清楚不可

：「好，一等戈壁沙漠回来，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出动！」

白素点了点头，我又补充了一句：「兹事体大啊！」

白素也深有同感 这种具有超抗破坏能力的人体，若是在研究室中生产成功，对

整个人类的影响之大，可想而知。

这自然可以有极好的影响，但若是掌握在别有用心的少数人手中，也可以变成可怕

之极的坏影响。

不幸的是，那个独裁者，不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不是一个会对人类有利的人。从

人的「二分法」来说，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人。

一想到这一点，我毕竟为那五十九号研究室，也在爆炸之中彻底被毁灭面庆幸。

我的思绪，很是紊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白素的假设，给了我极大的启示，真相

究竟如何，我决定要弄一个水落石出。

在戈壁沙漠的报告未到之前，我也有事可做，那就是，搜集有关那只手的详细资料

。

我向白素提出了这一点，白素道：「好，立即要良辰美景把资料送来。」

我进一步道：「要他们把那只手送来更好。」

自素扬眉：「若他们有心隐瞒，会给你一只别的手。不然，资料也足够了。」

我听从了白素的意见，等到一大批资料送到，已是离见到良辰美景的第四天了，附

带交来的，还有戈壁沙漠的初步报告：「我们正在尽力发掘保安上的破绽，但迄今未有

找到。」

我早已联络好了几个人体学的专家，其中有两个，是着名的法医，两人都有凭一根

骨头，就拼描出一个人的外形的本领。他们都曾说过：不必一只手，有一只手指，就够

了。

他们这种本领，并不是甚麽秘传，尤其是如今电脑的功用大增，借助电脑来达到这

一目的，更是容易不过。

事实上，在送来的资料之中，研究所方面，也早已作了这一项工作 根据那只手

而还原成的人，看来甚高身材，样子普通。

由於只是手掌，所以脸容未能十分确定云云。

我把事先约定的几个专家，召集在陈长青的大屋中相聚 温宝裕把蓝丝也请了来

，只不过她未能及时出现。温宝裕的理由是：全世界的人体学家加起来对人体的知识，

也不及一个降头师，蓝丝是降头师之王，她的人体知识，绝对有用。

温宝裕的这种说法，我并不反对，只是蓝丝还没有来，我们一面闲谈，一面等她。

这时，由於蓝丝还没有出现，显得神情焦急的，有两个人。

其中之一，自然是温宝裕，他和蓝丝两位一体，感情极深，蓝丝过了约定的时间，

还没有出现，他自然不免心中焦急，形於辞色。

至於另外一个人，为甚麽也曾在形色之间，大是焦急，我就莫名其妙了。

说起这「另外一个人」，若不是他这时有异常的表现，我根本连提都不想提他，因

为这个人，实在太讨厌古怪了。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第一次见到他时，带了良辰美景的录音带，身怀原振侠医生

的介绍信，那个「沉默寡言」之人。

他怎麽又来了呢？对了，有关那「第五只手」的资料，就是他送来的。

我不知道他在研究所中担任甚麽角色，但他必然是所长的亲信，或者，是那独裁者

的亲信，不然，不会两次都派他来。

他来了之後，照样一言不发，只是交出了资料，可是却又不离去，赶也不走，请他

自便，他只是摇头，反应古怪之至。

所以，我在初步看那些资料时，他一直在我的住处 这个人，非但沉默寡言，而

且耐性极好，可以坐着，一动不动。

期间，红绫由神鹰开道，大呼小叫的冲了进来，声势之猛烈，何异千军万马。可是

，这个人仍然端坐在椅子上，只是冷冷地望着，不但不出声，连眼神之中，也没有半丝

好奇之色。

至於他脸上的肌肉，更是纹丝不动。

红绫见了他，陡然一怔，站定了身子。和他对望，望了半晌，见他一动不动，就渐

渐走近，更是好奇，问道：「你是谁？」

她的问题，当然得不到回答，我这时正在楼上，一听到红绫的问话，就知道发生了

甚麽事，所以我就大声道：「红绫，这位客人不爱讲话，由得他去。」

红绫大奇：「爸，他是真人？」

我不知那人的深浅，只想到其人的行为如此，又有原振侠医生的荐言，应该是非常

人物，所以大声喝：「孩子不得无礼！」

我一面呼喝，一面俯身向下看去，只见红绫伸手在那人的面前，摇来摇去，满脸滑

稽之色。那人却连眼也不眨一下，就像甚麽事都没有发生，眼前根本没有红绫这个人。

红绫後退了一步，抬头向上：「爸，这个人是个甚麽人？」

我知道红绫这一问的意思，是问这个人是不是「气体人」还是甚麽的。我道：「不

知道。」

红绫退了一步，仍是目不转晴地打量那人。这时，温宝裕也一阵风似地进了来。

温宝裕是为了告诉我，他邀请了蓝丝而来的。他一进来，看到了那人，就「嘿」地

一声：「又是你。」

那人也不出声，红绫忙问：「小宝，这是甚麽人？」

温宝裕的回答，和我一样：「不知道。」

由於我已把白素的大胆假设告诉了他，所以他才决定请蓝丝的，他叫道：「蓝丝快

来了，我想她有本事从一只断手判断出那手的主人来。」

红绫一听，先喜得拍起手来：「可曾请她替我带点酒来？」

苗疆的酒，香洌无比，红绫甚麽都不想，就想到了酒。

这时，我也正走下楼来，在楼梯口，我呆了一呆，我看到那个人陡然站了起来，望

着温宝裕，欲语又止，神情很是焦切。

然而，温宝裕却并无所觉，向我望来，大声问：「你以为如何？」

我随口应道：「自然，她是降头师，对人体有独特的了解，也应听她的意见。」

这时，那人的嘴角，发出了一阵怪异的声响，引得温宝裕向他望去，讶道：「你有

话要对我说？」

一问之下，只见那人脸上肌肉一阵抽搐，五官齐动，厥状极怪，看起来，他像是要

开金口说话了。

六、救命

我也就没有再说甚麽 当时，我确然只是随口说的。可是，等来到了陈长青的大

屋之後。蓝丝逾时未到，温宝裕着急，那人也大有焦急的神色，这就令人起疑了。

我装着不经意地接近他，他也没有在意，只是搓着手，我突然在他身边道：「你在

等蓝丝？」

我这句话，声音并不大，但是我已预期他会有反应。可是却也未曾料到，他的反应

，居然如此强烈！

他如同突然之间触了电一样，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同时，也发出了一下难听之极的

声音 这一下声音，竟不像是从他口中发出来，而像是从他全身叁万六千个毛孔之中

呼啸而出一般，连我也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这一来，所有人的视线，自然而然，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只见他双手乱摇，身子弹跳着，样子可怕之极。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人，慌乱惊

恐，到了这一地步的。

温宝裕最先问：「朋友，你怎麽了？」

那人陡然之间，又发出了一声怪叫，身子弹起，向门外激射而出。

他的动作快捷无比，当他弹起来时，我已料到他要离去，所以我也有了行动，身影

闪动，想把他拦下来，但还是慢了一步，一阵劲风，在我身边掠过，那人已经闯了出去

。

也许由於他要闪避我的拦截，所以身子侧了一例，以致在向门外掠出去时，撞中了

半掩着的门，「哗啦」一声巨响，竟将那一扇木门，撞得四分五裂，而他连停一停都没

有，一溜烟一般，闪了一闪，便看不见了。

这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发生，看得人目定口呆，足足过了两分钟之久，才有

人发出了惊呼声。当场就有两个专家告退，理由同样：「对不起，我们对於人体所知太

少了，不足以提供任何帮助。」

其他的人，也望着被撞碎了的门发呆 包括我在内。因为陈长青的巨宅，建 材

料，考究之极，门户全用上佳的木材制造，坚硬扎实，就算加以斧砍刀斩，也难以在一

时之间，加以破坏。可是那人的血肉之躯，猛力一撞，竟然将之撞碎，这实是惊人之至

。

自然，我知道，若是一个人在中国传统武术上，有极高的造诣，是可以做到这一点

的。问题是，这人我见过多时，却一点也看不出他是武学高手来，其深藏不露的程度，

也足以令人吃惊了。

这时，温宝裕叫了起来，指着我：「天，你对他说了些甚麽？」

我吸了一口气，先向他使了一个眼色，表示此际不宜讨论这个问题。温宝裕的神情

，充满了疑惑，但也没有再问下去。

此际，我在心中，也问了自己千百遍：这个人何以对蓝丝如此敏感？

这个问题自然没有答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便是，这个人和蓝丝之间，必然有

异常的 ，不然，不会有那样异常的反应。

这时，走的走，告辞的告辞，除了我和温宝裕之外，还有叁个人留着，他们都显得

有点不耐烦，一致催促：「卫斯理，有甚麽事，快揭盅吧。」

我望向温宝裕，只见他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我就道：「好，请各位来，是想借助

各位的专业知识 」

接着，我就把在猛烈的爆炸之中，有一只手保持完整的情形，说了一遍。

我并没有说爆炸是在甚麽地方发生，也没有提到剩下来的那只手，是「第五只手」

。

等我说完，那叁位专家都有被戏弄了的神情，互相交换着眼色，一个道：「你对我

们说这个有甚麽用意？这种情形太普通了！」

我道：「爆炸极其猛烈，连铜铁都为之损毁。」

叁人齐声道：「抱歉，我们并非爆炸专家。」

我道：「我只是想知道，何以人体能在这样的情形下保持完整？」

一个道：「你在开玩笑，只剩下一只手，怎能称之为保持完整？」

我知道刚才的说法有语病，忙道：「我的意思是，何以那一只手可以保持完整？」

叁个人一起笑了起来，像是我的问题太幼稚了，他们的态度，令我感到十分失望。

其中一个和我较熟的，笑着问道：「你古怪的想法多，照你的看法，何以会有这样

的情形呢？」

我本来想把我和白素的设想，告诉他们的，可是一转念之间，想到这些人一点想像

力也没有，告诉了他们，只有招来嘲笑，所以我摊开双手，道：「我就是不知道，才向

各位请教的。」

那叁人「呵呵」笑着，显然一点兴趣也没有，不久也告辞了。

我和温宝裕独对，温宝裕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叫人看了心烦。我大声道：「小宝

，蓝丝是降头女神，她受诸神呵护，不会有甚麽事的，你别再团团乱转了。」

温宝裕叹了一声：「不知怎地，我总觉有点心神不宁，不是好兆头。」

我「呸」了一声：「去你的。」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我道：「刚才那个怪人，对蓝丝的名字，好像有异常的反应

。」

我把经过的情形说了一遍，温宝裕「啊」地一声，更焦急了：「会不曾蓝丝迟到，

正和这人有关？」

我斥道：「你胡说甚麽，蓝丝怎知有这个人在。」

温宝裕道：「你别忘了，她是降头师，或许有先见之明。」

我对蓝丝大具信心：「你放心，不管如何，只有别人倒霉，不会有她吃亏的。」

温宝裕深深吸了一口气 本来，我以为他和蓝丝之间，通过了降头术，可以做到

心灵相通甚麽的，现在看来，显然未到此一境界。

我见没有甚麽结果，不能再这样等下去，就道：「我也走了，蓝丝一来，你带她来

见我。」

温宝裕心不在焉地答应着，我离开了巨宅，他也没有送出来。我上了自己的车子，

才一坐下，就觉得不对劲 好久未曾有过这种感觉了，但是感觉还在，我发觉有人藏

在我的事中。

我立时闷哼了一声：「报上名来。」

车子後座传来了一下呻吟声，我倏然转头，看到一个人，双手抱头，蜷缩在车厢後

座上。

这人就是那个「怪人」，不久之前，才发出可怕的嘶叫声，夺门而出的那个。真想

不到他会躲进了我的车子之中 要私自进入我的车子，并不是容易的事，因为我的车

子有许多装置是为安全而设的，其中有些更是戈壁沙漠的精心杰作。这人居然能「如人

无人之境」，也就足以令人刮目相看了。

不过，如今这位仁兄的情形，却不像是甚麽奇才异能之人，只因为他不但身子缩成

了一团，而且看得出，他正在微微发抖，一个人若不是心中有十二分的恐惧，不会有这

样的情状。

我沉声问：「你怎麽啦？」

连问了叁遍，才见他一面发着抖，一面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来之後，并不用语言回答我的问题，却向我一阵挤眉弄眼又努嘴。

如果我和他稔熟，当然可以知道他这些表情是甚麽意思，可是我和他根本不熟，自

然也就不知道他在闹些甚麽玄虚。

我耐心地道：「有话请说。」

可是，这个人真怪得可以，他是真的「沉默寡言」，看他这时的情形，分明像是已

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可是他还是努力想以表情来替代语言。

我看他几乎把脸上的肌肉全部扭曲了，样子既滑稽又可怜，我忽不住大喝一声：「

你再不开口说话，没有人帮得了你！」

一喝之下，那人才张大了口，自他的口中，吐出了两个字来。

他可能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了，所以发出的声音，生硬无比，不过总算可以听得出

，他说的两个字是：救命！

以他的情形来看，他叫出这两个字，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又问：「谁要害你？

你遭到了甚麽危险？」

那人现出害怕之极的神情，只见他身子发抖，摇着头，虽然张大了口，却只有如同

蛙鸣也似的「咯咯」声，并没有话句吐出。

我看出，他这时不说话，绝不是因为「沉默寡言」，而是由於过度的恐惧。

我叹了一声：「你既然是原振侠的朋友，又躲进了我的车中，我保证你的安全。你

先镇定一下，等回到了我家再说，可好？」

那人连连点头，神情似是骇然之至。

我发动车子，向前驶去，一路上，好几次想问他，极度的恐惧，是不是因蓝丝而来

。但生怕他忽然发疯，妨碍驾车，所以忍住了没开口，只是随便找了一些话来说。

他对我的话，也没有反应，只是一直在发出「格格」声，那是由於恐惧而在他身子

各部分自然而然所发出来的声响。

到了家，红绫和白素都不在。我打开车门，他却不肯下车，伸手向屋门指了一指，

意思是要我先打开了屋子的门再说 我明白他的意思，是怕下车後还没有进屋，就发

生危险。

若不是看他真的害怕成那样子，我真想一把把他 出来。可是别看他吓得缩成了一

团，门一打开之後，发生的事，大大出於意料之外。

我才一打开门，便有一股劲风掠过，眼前一花，人影闪动，那人已自车中，如一支

箭一样，直射进屋，行动之快，就算是良辰美景，只怕也要自叹勿如。

由此可知这家伙实在不是普通人，也正由於此，情形更令人起疑。

我跟着进了屋，却不见那个人，正诧异间，屋门已被用力关上，原来他一进屋，就

躲到了门背後，等我进来了，才用力关上了门。

从他这种行动来看，他并不是没有应付危急情形的经验。但令人疑惑的是，他真以

为自己身处危险之中，可是我却一点地看不出来。

门关上之後，他背贴着墙站着，仍然一脸惊恐。我向他一摊手：「好了，到家了，

你有甚麽危险？」

那人眼珠溜动，四面看看，总算又开口说了两个字。我听了之後，又是好气，又是

好笑，因为他说的还是那两个字：救命！

我伸出了双手：「我该怎麽救你？」

他又抽搐着脸部的肌肉，可是半晌出不了声，我盯着他，等他说话。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救……我……」

我真想兜心口狠狠踢他一脚，我的厌恶之心，一定已在脸上反应了出来，他身子缩

了一下，样子可怜。

我闷哼一声：「谁要害你？」

那人嘴唇颤动，居然又发出了叁四个音节来，可是我却听不明白。听起来，他像是

在说一个人的名字。

我大声喝问：「你在说谁？是说蓝丝？」

我在「是说」和「蓝丝」之间，略顿了一顿，目的是要他听清楚我的话，因为我看

出他的神智，不是很清醒。

此言一出，他发出了一下近乎绝望的呻吟声，身子软瘫下来，变得坐倒在地，双手

抱住了头，不住地发抖。

这一来，其人害怕的是蓝丝，可以说是再无疑问之事了！我盯着他，再问：「你为

甚麽怕她？」

我不问蓝丝为甚麽要害他，而问他为甚麽要怕蓝丝，是我相信，蓝丝必然不会无缘

无故的去害一个人。而且，这时，我也料到了一些眉目。

我料到，这人和蓝丝之间，若有 ，必然和降头术有关。

也只有降头术中，会出现比死亡更可怕的情形，才会令人害怕成那样子。

那人仍不回答，身子却抖得更甚。

我问了几遍，不得要领，只好道：「你甚麽也不说，只怕我也救不了你！」

那人一听，又发出了一声怪叫，竟然向前一扑，双手抱住了我的小腿，又哑着嗓子

叫：「救命！救命！」

这一次，我当真忍无可忍了，抬脚向他便踢，同时喝斥：「似你这般模样，神仙也

救他不得！」

那人仰起了头，声音发颤：「神仙救我不得，你能，卫先生，你能！」

他居然连说了几句，本来我一听之下，想说：「好！你且告诉我是怎麽一回事，我

救你！」

可是一转念间，我想到如果事情和降头术有关，只怕其中的恩怨，不是我这个外人

所能了解，别胡乱答应，叫蓝丝为难。

所以我改口道：「那你也先得让我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再说。」

我一面说，一面用力抖动小腿，把那人的环抱，抖了开去，并且提着他站了起来。

那人连连喘气，我等他开口，谁知他一开口，竟然道：「若原振侠在，他不会问我

缘由！」

我冷笑：「可惜他现在不在 不过你可以去找他打救他，我给你的提示是：他在

宇宙之中，但没有确切地点。」

那人舔着嘴唇，过了一会，仍不出声，我冷笑：「现在你不说，等蓝丝一到，你再

说可就迟了！」

那人大叫一声，声如狼嗥，接着道：「我偷了天头派的一样东西。」

我呆了一呆：「天头派是甚麽？」

那人道：「蓝……所属的降头术，属於天头派。」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事可以说是奇特无比。

我和蓝丝，再熟也没有，可是我也只知道她是降头师，并不知道她是甚麽派。当然

我知道降头师分成许多派，在派与派之间，常有激烈的斗争，很是残酷，绝不容情，都

是你死我活的拼斗，而且动用的方法之奇，也是千奇百怪，无奇不有，有的极其血腥可

怖。

在斗争之中，胜败系於一线，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绝非「切磋技艺」那麽简单。

这人声称偷了天头派的一件东西，看来这件东西关系重大，足以影响天头派的存亡，那

谁能救得了他？

一时之间，我只觉得此事，我万万不宜插手，一定要等到蓝丝来了再说。

目前可以做的，是拖时间，并且尽量多了解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勉力镇定，故作轻松：「你偷了他们甚麽东西？」

那人并不出声，我本来就没有期望他一下子就有回答，所以又问了一次。

谁知道大出意料之外，我问了第二次之後，那人不知道是不是由於大祸临头，习性

也起了改变，竟然不再「沉默寡言」，而是一开口，就说了一大串话。

他的话说得又急又快，像是联珠炮一般：「你别问我偷了甚麽东西，根本说了你也

不懂，你只要救我一命，我就感恩不尽。原振侠人虽然不在，可你总得看在他的分上，

救我一救。你只消把我藏起来，不让蓝丝找到我，这就行了。要是让他找到了我，我一

定会被她碎 万段！」

这一番话，说得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道：「蓝丝现在连影儿也没有，你就害

怕成那样。何必要我藏起你来，你只要躲到那个研究所去，谁能奈何得了你。」

这人曾两番替研究所所长办事，我估计他是所长的亲信，所以才有此一提议，当然

，多少也有点调侃他的成分在内。

他一听之下，发出了一下恼恨之至的声音 厉声说话，不像有要命的事需要求人

，看来，他是急疯了心，他道：「我要是能躲，有地方躲，还会来求你吗？我连多说半

句话都不愿意，你以为我喜欢开口求人？」

我一方面惊讶於他的这种态度，一方面也生气，就冷冷地道：「我没有要你求我，

根本不关我的事！」

那人忽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难听之至，并且脸上也是一脸哭容，他所说的话，

更是匪夷所思之极。他道：「你说错了，关你的事，大大关你的事！」

我怒道：「关我屁事！」

这时，那人的神情，倒已镇定了许多，居然好整以暇，四面上下的张望了一下，问

了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话：「卫先生，看得出你在这屋子中住了很久了，也住得很舒服，

是不是？」

这话的潜台词，听得出大有恐吓之意，我冷笑一声：「你真正想说甚麽？」

那人苦笑一下：「我想说的是，天头派的蓝丝，要是把我碎 ，我的半边头掉在楼

梯脚下，另外半边到了楼上，一只手落在墙角，半挂肠子挂到了水晶灯上，这总不会令

你感到愉快吧！」

我望着这个人，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天下间竟然有这样的无赖，我一

辈子见的各种各样的人，真还不算多！

就在这时，白素的声音在我身後响起：「不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我的意思是，你

的破碎之身，会散落在任何地方，但必然离我们的屋子很远！」

我转过头去，看到白素神态悠然，站在门口。

那人也疾转过身去，陡然发出了一下怪叫。

接下来发生的事，简直怪异莫名，在我一生的经历之中，堪称叁大最奇的事之一。

只见那人身影一闪，忽然到了壁炉之前，只听得一阵「铮铮」声，我和白素都不知

道发生了甚麽事，及至定下神来，才看到那人背对着我们，站着不动 直到此际，我

们仍然不知发生了何事，却又听得那人一声怪笑，我和白素到他身前一看，也不禁傻了

眼。

我们的屋子很旧，壁炉也是旧式的，有一个厚重的铁闸，砌入砖墙之中，成为屋子

结构的一部分，连着一根柱子 我之所以详细描写这种情形，是因为我们看到，那人

用一根黑黝黝的铁链，锁住了自己的双手，再把自己锁定在那个铁闸的铁支之上。

他的这种行为，自然是针对刚才白素那几句话而来的，这种行为，可以说其蠢无比

，无赖之至。

然而，他脸上却是一副自得之色，像是这一来，我们就拿他无可奈何了！

我一看之下，先笑了起来，向白素道：「看来这位朋友，把我们家当马戏团了。」

白素却皱着眉 她见识非凡，在我之上：「这位朋友要来锁住他自己的链子，是

特种金属，若要切断，得大费周章。」

那人闷哼一声，纠正道：「根本切不断。」

我一生中遇到过的怪事不少，但是怪到了如此滑稽的程度，却以此为首，我不怒反

笑：「你这样做，是甚麽意思？」

那人却振振有词：「我把自己固定在这里，你不救我，我死在这屋子，你的屋子就

脏了！」

我望向白素，对於这样的无赖，我一时之间，竟拿不出办法来。

白素摇头道：「你这样做，我们无法帮你了 蓝丝来了，如何将你藏起来？」

那人倒是对答如流：「我早知躲是一定躲不过去的，不如硬来，你们若一定不准她

下手，她也不会弄脏你们的屋子。」

白素不怒反笑：「你就一辈子锁在这里不成？」

七、高手之当

此际的行径，可以说是无赖至於极点了。可是白素一问，他却又现出很是悲壮神圣

的神情来，缓缓地道：「锁一辈子就锁一辈子 想那普罗米修斯偷了火种给人类，还

不是给天神在山顶锁了一辈子！」

我和白素听得那人这样说，实在没有法子不傻了眼 他引用的是希腊神话中的故

事，他自比偷了火种给人的大神，这世上只怕再也找不出比这个更不伦不类的比拟来了

。

我对付甚麽样的人，都有办法，唯独对付这种彻头彻尾的无赖，束手无策。

白素却道：「很好，普罗米修斯在山顶，还被罚每天有鹰来琢食他的身子，正好。

我们这里也有一头鹰，而且并不茹蔬！」

白素的话，虽属笑话，但由於接下来发生的事，配合得好，所以也大有意外的效果

。

她的话才一说完，门开处，神鹰在前，红绫在後，一起进来。

红绫一看到那人被锁在壁炉架上，大是奇怪，白素已极快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红绫听了，「哈哈」大笑，伸出手来，在那人的脸颊上，轻轻拍打了两下，把那人

当成小孩子一样。

我心知那人的行为虽然无赖，但是他必然是大有来历之人，红绫的行为，可能会激

怒他。但是继而一想，对付无赖，手段不能太正规，所以我并未阻止红绫。

在红绫拍打那人脸颊，发出「拍拍」声之际，那人已气得双眼直翻。

红绫一面拍打，一面道：「小朋友，想那普罗米修斯每日叫鹰啄吃了身子，到晚上

又会长出肉来，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说着，也不等那人回答，一抬手，口中发出了一阵怪声，那鹰已飞扑过来，一下

子停到了那人的头上。

这一来，眼前的情景，就变得怪异莫名。

被一只鹰停在头顶上，自然不会是舒服的事，何况那鹰还有可能啄吃他的肉。所以

那人竭力想要摆脱，但见他的双手又被那条链子锁着，所以他只好拼命摆动他的上身和

头部。

这一来，停在他头顶的那鹰，不但要时时展开双翅，平衡身子，而且还要双爪紧紧

抓住了那人的头发，令得那人更不好受。

在这种情形下，那人还勉力向上翻着眼，想看清那鹰的动作。那鹰也俯首向下，「

鹰视眈眈」，鹰啄几乎就要碰到了那人的鼻尖。

这种奇异的景象，持续了好一会，红绫还在一旁煽风点火，不住地问：「先啄你的

哪一部分？啄了你的眼珠子长得快，还是啄了你的鼻子长出来快？」

那人无法摆脱鹰，又被红绫连连追问，怒得满脸通红，怪吼连连。我深知「士可杀

不可辱」的道理，那人的行为虽然可恶，但他也给折辱得够了，再不适可而止，只怕会

结下不解的冤仇。

所以我笑喝道：「孩子，别胡闹了，快令鹰儿下来！」

红绫道：「他不是要效法送火种的天神麽？」

那人又是一声怪叫：「只恨时间未到，不然，啄了眼长眠，啄了鼻子长鼻子，谁怕

你来。」

那人这样说，我只当他在胡说八道，可是我却看到白素的双肩一扬，似是略有所悟

我不明白她曾在那人的这句话中想到甚麽，已应声道：「是，你既然甚麽都不怕，

又何必怕蓝丝？」

那人闷哼了一声，红绫一扬手，那鹰已飞了起来。

那人刚才说的话，却原来不单白素留意，连红绫也上了心，她问道：「爸，他刚才

那麽说，是甚麽意思？」

我道：「我不知道 」

我说着，向白素望去，白素道：「他说得再明白不过，只是时间未到，所以才忌惮

一二，若是时间到了，他并不怕鹰儿啄他的眼睛鼻子。」

红绫笑道：「难道到时，他真能被啄了眼睛鼻子後，再长出来？」

白素道：「听他的说话，就是这个意思。」

听白素说到这里，我也不禁大是疑惑。一时之间，我们叁人一起向他望去，只见他

扬着头，一副「可不如此」的神气。

我想问问他，何以「时间够了」，他就会有那种不可思议的能力，但白素已问了他

第一个问题。白素来到了他的身前，伸出手指在那条链子上一挥，发出了「铮」的一声

响，道：「常听得江湖上说，当年有一位高人，得了七斤七两天外神金，人人都以为他

会铸成一柄稀世利器。怎知那位高人，却费尽心思，将之铸成了一条链子，而且说：『

世人的名利之心，为脱疆野马，再也没有力量栓得住 但盼这条链子，可以栓住一二

』」

白素娓娓道来，她知道的江湖事情真多，像这时她所说的，我就闻所未闻。

白素续道：「这位高人的言行，天下人人钦仰，阁下以为然否？」

那人的神情，复杂之至，闷哼了一声：「那是大明永乐年间的事，陈年旧事，提来

干麽？」

白素一扬眉：「虽是陈年旧事，但是也可以想见前辈高人的高风亮节。」

我本来以为白素是在随口说说，但听到此处，却听出一些名堂来了 那链子不但

足宝物，而且曾和一个高人的名节人格联在一起，那大有可能成为那位高人的传家之宝

。

白素多半也是看准了这一点，猜测眼前这个人，就是传说中那位高人的後代，所以

才拿这个传说出来，反讽其人行径之无赖。

一想到这一点，我立时「帮腔」：「只可惜这样令人敬仰的一位高人，却晚节不保

！」

白素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我自然知道自己这「晚节不保」四字，若是不加特别解释

，便是不通，所以惹来白素的白眼。

不过我是故意如此说的，所以暂不说破。果然，那无赖就中了计，怪声道：「你胡

说甚麽，他……这位高人何曾『晚节不保』来？」

这时，白素也已知道我的用意了，她故意问：「是啊，何以有此一说？」

那人也气冲冲地望着我，等我的解说。

我道：「他老人家自身，虽然方正不阿，一生如白壁无瑕，可是他的後人，却大有

不肖之徒在，所作所为，无不有辱他老人家的清声，这可不可算是晚节不保呢？」

白素长叹一声：「只怕比本身晚节不保更惨，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当真是魂不得

安啊！」

我们两人的一搭一挡，自然是天下无双，虽然我们所说的一切，全属「大胆假设」

，然而这一类话，也特别容易打动江湖人物的心。

那人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我和白素交换了一个眼色，我忍住了笑，道：「常言道『知耻近乎勇』，《水浒传

》上，那卖刀给林冲的汉子，也知道不提祖上之名，没地辱没了先人。谁知如今有人，

却在耍无赖手段时，一下子就亮出了祖先的宝物来！」

白素也在忍笑，忍得辛苦，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我又道：「也难怪，或许其人

亮祖传宝物来做丢人之事已不止一次，只是想不到这次遇上了见多识广的白素女士，一

下子就漏了底，这才令几百年前的老人家在天之灵，也为之蒙羞啊！」

那人听到这里，抬起头来，神情大是黯然，哀求道：「两位别再糟踏我先人了！」

我十分正经道：「朋友别误会，我们言词之间，糟踏了你，容或有之，但却不敢冒

犯阁下先人半分。」

那人长叹一声，忽然问道：「那我应该怎麽做？望两位可以教我！」

他忽然之间，连说话也斯文起来，真是出人意表之至。白素缓过了气来：「我们并

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些甚麽，何以教你？」

那人又低下了头一会，才道：「我偷了天头派的一样东西，凡天头派中人，都要这

回那东西，不惜将我碎 万段。那蓝丝是天头派的掌门人，她见了我，我自然难逃一死

了！」

这个人，我始终怀疑他的精神有点问题 这时，他说来头头是道，可是却完全不

能成立，全属自说自语，说了半天，他都不肯把偷走的东西还出来，只说自己会被人杀

死，当真是混蛋之至。

我忍不住喝道：「你先把偷走的东西还出来，我们才能为你说情。」

却不料那人冷笑一声：「卫先生，你这话可谓不通情理已极了！」

我怒道：「怎麽还是我不通情理？」

那人一片歪理：「要是能还得出来的话，难道那东西会比我的命更值钱？我早就还

了！」

我闷哼：「为甚麽还不出来？」

那人长叹一声：「所遇非人，那东西炸成粉碎了！」

各位看倌，事情发展到此处，那人虽然提及那东西被「炸」坏了，但是我和白素，

还未曾把这东西、这个人、天头派等等，和那研究所的神秘爆炸，联系起来。虽然说「

万物皆有关连」，但是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纵使有超人的想像力，在没有太

多的因由之前，也难以连成一线。

我又道：「那麽，这东西是甚麽？」

那人翻了翻眼，道：「我不知道！」

听到这里，我实在忍无可忍了，我转头向白素道：「听说降头术之中，颇有些能令

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折磨方法在，想必蓝丝都懂，我们不妨看她大展手段。」

白素还未有反应，那人已大叫了起来：「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是上了人家的当！」

白素沉声道：「从头照实说来，方可从详计议。」

那人急速地喘起气来，喘了好一会，才道：「十年之前，有人通过各种渠道，徵求

……高人，要盗取一件看守得十分秘密，在一个神秘地方的物事，徵求者提出的报酬，

足以令任何人 从事这一行业的人心动。」

我问了一句：「从事甚麽行业。」

白素道：「自然是盗窃行业！」

我「噢」地一声：「原来如此！」

我说的时候，盯者那人，意思是说「原来你是一个窃贼」。

那人却一点惭愧之色也没有，道：「我正是这一行中的高手，金取帮仅存的四大高

手之一 」

一听到这里，我不禁叫了起来：「你是金取帮的？」

那人道：「是。」

他顿了一顿，又道：「与阁下颇有渊源的那个姓花名旦行五的人，是我的师兄，我

之下，还有一个师妹，却成了帮主。金取帮已不再存在，但是窃盗手段，再也没有胜过

金取帮的！」

我点头，表示承认他的这个说法，同时，也感到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那人长叹一声：「我得到消息，一看就知道徵求者的意思，就是想找一个金取帮的

人出山，所以我就去应徵，只当是赚外快。」

我追问：「徵求者是谁？」

那人沉默了片刻：「道义上，我不能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一人作事一人当，东西

是我贪酬劳偷的，不该再牵累别人！」

我正想出言讽刺他几句，白素却反倒称赞他：「说得好，这才有男子气概 我想

，你去应徵，一半是为了酬劳，另一半，只怕也是为了金取帮的声名。」

那人一听得白素如此说，立时现出了一副感激涕零的情绪来，只差没有当场感动得

号陶大哭，他除了一叠声说「是」之外，还不住点着头：「可不是吗，徵求者向全世界

发话，言下之意，是说若昔年的金取帮还在，他们就不必大费周章。只可惜金取帮已散

，帮中虽还有点高手，可是人人都做缩头乌龟，再也不敢露面，这才激怒了我，去应徵

的。」

我闷哼一声：「算来你也应该是久历江湖之人，怎麽这样不堪激，那麽容易就上当

了？」

那人长叹一声：「说得是，实在是因为江湖上传来传去的话太难听，有不少还是有

关……金帮主的，所以我才气不过来！」

我心中一动：「听说贵帮末任帮主，芳名金菊花，是一位绝色美女。」

那人又是一声长叹，刹那之间，神情显得落寞之至，一副万念俱灰之状，接着，又

是一声长叹，喃喃道：「确然是一位绝色美女，确然是！」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从那人的神态上，一望可知，其人和美

丽的女帮主之间，必然有感情上的 ，多半是他暗恋美女，可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这才一提起就唉叹不已。

这种男女私情之事，自然不宜多提 在一旁的红绫却不明白，还想追问下去，被

我和白素连施眼色，才制止了她开口。

那人却不问自说，又道：「我去应徵的另一个原因，就是由於帮主多年来，音讯全

无。我摆明了自己的身分，应徵行事，是盼她能出来，或是相助，或是阻止，也好使我

再见见她。怎知她还是没有露面，而我……一知道自己要去做甚麽，就知道上了当，骑

上了虎背，再也难以脱身！」

我讶道：「却又为何？」

那人又低下头一会：「双方一见面，徵求者就已知道了我的全部资料，也立刻把要

偷的东西的所有情形，都告诉了我，我……一听，立时想反悔，却已迟了……同时，也

有侥幸之心，虽然我自知这次无异和死神作对，但一旦成功却也能名扬青史。」

我低声说了一句：「偷东西的本领，就算通了天，也是臭名。」

那人听到了，回了一句：「卫先生，人各有志。」

我哼了一声，没有再说甚麽 他的志愿是做贼，这还有甚麽好说的。

白素看出了我的不屑神情，低声道：「金取帮当年成立之际，颇有一段悲壮故里，

你不知情，不要以平常眼光去看。」

我确实不知道金取帮有甚麽「悲壮故事」，对白素这种说法，我也是姑且听之，但

那人又再次现出感激莫名的神情来。

白素伸手，向缠住他双手的链子，指了一指，那人立时双手抖动，一阵「铮铮」声

过处，双手已经脱开。他动作极快，一下子就把链子收了起来，竟看不出如何收的和收

在何处。

他搓了搓手，像是甚麽事也未曾发生过一样，迳自坐了下来。白素向红绫道：「拿

酒来。」

红绫答应着去拿酒，白素又道：「你明知上当，还以身犯险，可说是守信诺之至了

！」

那人苦笑：「卫夫人谬赞了，那时我想说不干，也已不可得了！」

白素现出不解的神情 自然是由於白素几次说话，都说中了他的心坎，是以他的

话也多了起来，而且举手投足和言词之间，也恢复了自信，颇有高手风范，和适才不住

发抖耍无赖，判若两人。

他先叹了一声：「真要及时退出，自然也可以，但是却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他越说越多，我也不再发问，因为看情形，他一定会把事情始末，和盘托出的。

他又摇了摇头，再叹一声：「人家一见面，就把要偷的宝物的资料全都摆了出来

我们做这一行，对天下所有的宝物，不论是实际真有的，或者只是捕风捉影的一些传

说，都得有深刻的研究，这才不致於在下手之际，无故放矢。」

他说到这里，向我瞪了一眼，大有向我示威，叫我别小觑了他们偷窃这一行之意。

我拱手道：「失敬失敬！」

我这样说，仍不免有调侃之意，但白素不以为然：「要把天下宝物的来龙去脉弄清

楚，真不是易事。阁下刚才特别提及这一点，倒令我想起，贵帮之中，有一位高手，学

通古今，对各种宝物的来历渊源，如数家珍，曾在世界各大博物馆出任顾问，更是世界

具规模拍卖行的特别顾问，享誉极隆，人称宝先生的，如今不知何在？」

我正想进一步调侃，说白素话中，「如数家珍」一句，可圈可点 人家的宝贝，

他手到拿来，据为己有，成了他的「家珍」，这不是形容得好麽？

同时，我也想起，我的一个盗墓朋友齐白，也曾向我提及过「宝先生」其人。齐白

自视极高，一向瞧不起人，但是却也佩服那宝先生在宝物方面的认识，说自己万万不及

，由於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想说的话，也就没有出口。

也就在此际，只听那人长叹一声：「羞惭煞人，那……宝先生，正是在下的外号！

」

白素在突然提及宝先生之际，显然是早已知道对方的身分了，但就在听了之後，仍

现出适当的惊讶，连声道：「原来如此，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她还向我示意，要我恭维几句，我只好道：「曾听好友齐白提起过阁下大名，他对

阁下，推崇备至。」

宝先生居然爽朗地笑了起来：「齐白，是，这人有趣，和我不同，他专偷死人的东

西。」

他妙在并不讳言「偷」字，看来他对於偷窃这种行为，另有自己的看法。

我们双方交谈到了这个程度，已经再也没有敌对的情绪了，而且，也没有了陌生感

。我可能对宝先生这个人，带有几分抗拒感，但是可以看得出，宝先生这个江湖人，已

经完全把我们当成了知己，非但说话的语气大变，连坐着的姿势，也肆无忌惮，只有在

很熟的人面前，才会如此坐法。

我又随口敷衍了几句，宝先生话入正题，这一次，他一开口就道：「咱们是自己人

，我也不必讳言，那徵求神偷的人，就是研究所所长。」

这一点，我倒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他两次替所长办事，必和所长有一定的关系。令

我听来觉得突兀的是，他所说的「咱们是自己人」这句话，我觉得大有澄清一下之必要

，因为我并无意要和他成为「自己人」！

可是我还没有开口，白素便过来推开了我一些，阻在我和宝先生之间。我知道她是

不让我把话说出口，当时，我已忍了下来。

後来，我责问白素：「你为甚麽不让我吧话说明白？我可不想把叁教九流的人都当

作自己人！」

白素大有乃父白老大浩交满天下之风，她回答道：「人家也不见得肯把叁教九流的

人当作自己人！」

她见我不以为然，又补充道：「自己人总是越多越好，管他是甚麽教甚麽流。」

这句话倒是至理名言，所以我们也就没有再争下去。却说当时，白素道：「那就请

你说说当时的情形。」

宝先生吸了一口气：「那时，一见了所长，我就大吃了一惊 我不知道那是所长

，只以为那是元首，後来才知道所长是元首的兄弟。」

我们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当时的情形。

宝先生吸了一口气：「他开门见山，就给了我天头派秘藏的资料，我当时接过了资

料，就像是双手捧住了一大块烧红了的铁一样！」

八、内奸

我一听得天头派的秘藏这几个字，脑中也不禁「嗡」地一声响，立时向白素望去。

白素也正色向红绫道：「孩子，叫鹰儿去守着，要是蓝丝姨来了，请它长鸣示警。

」

红绫答应着，宝先生一骨碌的翻身下沙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就向白素磕了

一下头，接着，一下子又跳回到了沙发之上。

白素吩咐红绫那样做，自然是为了保护宝先生，所以宝先生才大是感激。

我则隐隐感到，白素对宝先生的这种维护，大大地不要。

因为降头术是极其神秘的玄学领域，它有着不可思议的神奇力量，绝非现代实用科

学所能触及。所以，降头术之中，有许多隐秘，不但绝不能被外人所知，而且，更不许

外人去侵犯。

他们的许多禁忌，在不明究竟的外人看来，简直可笑之至，但是对他们来说，却是

性命攸关的大事！尤其是一些被降头师认作是「法物」的东西，外人看来，一无价值，

但对他们来说，却比生命还宝贵。

宝先生一上来就说，偷了天头派的重要东西，这时又提到了「秘藏」，可知他实在

是犯了降头师的大忌。这也是他为甚麽一听到了蓝丝之名，就吓得魂不附体的原因。

我们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到了何种程度，也就是说，我们不知道宝先生的所作所为

，对蓝丝和她的天头派，造成了甚麽样的伤害。

在这样的情形下，白素若是出力维护宝先生，难免就会有对不起蓝丝之处，宝先生

虽然是江湖上的一号人物，但是蓝丝和我们的关系，更是非比寻常，我们理应站在蓝丝

这一方才是。而且，事情是由宝先生不对在先。

我一面想，一面向白素连施眼色，白素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宝先生坐定之後，神情苦涩，道：「我当时已知所长的身分，本来以为他要我去偷

苏联或美国的最新科学研究成果，及至一听天头派之名，我就出了一身冷汗……这太出

人意表了！」

我起疑道：「你早知道有天头派的存在？」

宝先生望了我一会，才道：「是 我已说过，干我们这一行的，对各种奇珍异宝

的集中地，都很注意。例如中国的故宫，法国的罗浮宫，英国的伦敦塔，埃及的国家博

物馆，土耳其的 」

我道：「够了，可是那天头派的秘藏 」

宝先生吸了一口气：「卫先生你难道 」

他说了一半，便住了口，显然是怕再说下去，会使我难堪。

我道：「我是没听说过。」

我一面说，一面向白素望去，白素道：「我也不甚清楚，只是约略听爹他老人家说

起过，他昔年到苗疆去，也有一分是为了苗疆的大秘藏，不知是否和天头派的秘藏有关

？」

宝先生伸手一拍大腿：「卫夫人真是博闻。清康熙四十七年，苗疆七十二峒，以金

花娘子为首，举兵抵抗朝廷，朝廷派大兵征剿。他们造反的原因，就是由於当时掌管苗

疆的大史，觑觎苗疆秘藏而起。那苗疆秘藏，是数十年来，所有苗疆人视为神圣不可侵

犯之命脉，历年来的精聚，如何能容外人染指，自然官逼民反了！」

我吸了一口气：「金花娘子举事失败，那秘藏 」

宝先生道：「秘藏早就有计划向南转移，派一支精通蛊术的苗人卫护。这支苗人，

後来自成一派，传了下来，就是如今降头术中的天头派。」

我呆了片刻，一时之间，大有晕眩之感，过了好一会，才道：「这……和『所罗门

王宝藏』一样，是虚无飘渺之说，当不得真。」

宝先生道：「不，那所罗门王宝藏，也是实有其事，只不过年代太久，没有了头绪

而已。天头派秘藏，却是有根有据的。据说，秘藏之丰富，匪夷所思，各种人间珍宝，

尤在其次，还有九天至珍，连名堂都说不上来的宝物，实在是……是……叫人一听，就

如同飞蛾见了灯火一般。」

我闷哼了一声，心想，大抵也只有你和你的同类，才会如此！

白素叹了一声：「你就忍不住去扑火了？难道所长给你的资料之中，没有说明天头

派的降头师，必然倾全力护卫他们的秘藏麽？」

宝先生道：「他没有瞒我 事实上，所长掌握的资料，详尽之至，我也不知道他

是如何弄来的，後来知道他有一个双生兄弟，是一国之首，那做起事来，毕竟方便了些

。」

白素闷哼一声：「一国之首又怎麽样，真正到秘藏中取宝去，还要靠你！」

宝先生坦然接受称赞：「要不然，我怎麽能配称为『宝先生呢』？」

我没有心思听他们的这种对话，我只是在想，事情发生时，如何向蓝丝有个交代。

宝先生忽然又道：「後来，我知道，所长得到的资料，并未曾全部向我公开，有些

关键问题，我曾几次问起，他都支吾其词。」

我一挥手：「你别打岔，把事情循序说，不然，我听不懂。」

宝先生吸了一口气：「事情确然很复杂，所长一向我提及了天头派的秘藏，我就有

好一阵心跳 」

当时，所长和宝先生见面的所在，是在该国首都，一幢外表并不起眼的古老建 物

之内，那建 物，还是当年统治该国的殖民者留下来的。

宝先生一听到对方提到了天头派秘藏，确然好一阵心跳。

因为有关这个秘藏的传说极多，尤其在他们这一行之中，更是自小就耳熟能详，但

一直只是传说，如今忽然有了具体的头绪，其惊喜可知。

他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那天头派的秘藏！」

所长却嗤之以鼻：「你知道，你知道甚麽？那秘藏在甚麽所在，如何到达？」

一句话，就把宝先生问了个哑口无言，他道：「那……我确是不知，据传说，应该

在贵国国境附近的深山大泽之中 」

所长轰笑了起来：「凭你，到得了秘藏的所在麽？」

宝先生虽然被调侃得脸红耳赤，但当时他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掌握了甚麽样的资料，

所以抬声道：「当然到不了，要是到得了的话，早就去了！」

所长拍了拍他的肩头：「那且说说，你对天头派的秘藏，知道多少？」

这一问，宝先生倒大是来劲。因为金取帮以偷为业，号称天下第一偷，自然对各种

宝藏，都下过功夫去研究。那苗疆天头派秘藏，可是天下十一大宝藏之一，金取帮的高

手，自然也研究过。

（「天下十一大宝藏」，是真正的「大」宝藏，对这些宝藏有兴趣而加以研究的人

，都有一个大家公认，但又不成文的标准 够得上「大宝藏」之称的，必须在这个宝

藏中，估计所藏的珍宝，每一个都要及得上如今在世上所有的珍宝之和。）

（也就是说，把如今世界上所有的奇珍异宝，集中起来，才抵得上一个大宝藏。）

（如此说来，岂不是被埋藏起来的珍宝，多过流通的珍宝许多倍？是的，情形就是

如此 人类有收藏宝物的习惯。看看如今流通的珍宝，也是绝大多数锁在保险箱之中

的，就可以知道人类埋藏宝物的习惯行为，是如何根深蒂固。）

（历年来，够得上这个标准的宝藏，只有十一个。一些着名的宝藏，名头虽响，但

不及格，如「山下奉文宝藏」、「墨索里尼宝藏」以及「太平天国天王府宝藏」等等，

都不够资格。）

所以，金取帮对天头派宝藏研究有素，而宝先生在宝藏的名称之前，加上了「苗疆

」两字，那是由於宝藏本是苗疆七十二峒几千年来的积聚，後来因避战祸，才转移出去

之故。

当时，宝先生就对所长把这秘藏的来龙去脉说了，并且道：「蛊术就是从这批护宝

的蛊苗，传播开去，以致大盛於南洋各地，辗转又发展出了甚多派别，但以天头派为最

正宗，所以秘藏的秘密，始终掌握在他们之手！」

所长道：「说得是，再说下去。」

宝先生侃侃而谈：「那是当年定下来的规矩，九个精通蛊术之人，一人把守一道关

口，要闯过九道关口，才能进入秘藏所在地。一有外人闯进去，天头派首领，必然立时

知晓 。」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至於何以首领即使在千里之外，也立刻知道，其中缘

故，我也不甚了了。」

所长道：「那是降头衔中的奇术 在上一代首领，把位置传给下一代之际，同时

也传给下一代许多法物，其中就包括了知道秘藏被入侵的法物在内。据说，那是一只雌

蛾，若没有事发生，雌蛾蛰伏如死，一旦有人侵入，惊动了在秘藏之中的一只雄蛾，那

雄蛾就立时发出讯号，雌蛾就会扑翅复活。」

所长的这一番话，对宝先生来说，闻所未闻，匪夷所思，宝先生听了，自然大是叹

服。

当宝先生向我转述到这一点时，我也大是叹服 降头衔最擅利用各种生物的异能

，对昆虫的许多本能，更能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境界。有许多种蛾，雄性向雌性发出讯

号，可以传出极远，那是蛾的异能。至於如何能使两种蛾在平日蛰伏如死，那就是降头

衔的奥秘了。

却说当时，宝先生在大是叹服之际，也不免暗暗心惊，因为所长所说的那些，已经

是天头派中的极度机密。他不知道所长何由得知，但却可以肯定，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也必然被天头派的降头师，视为大敌。

所长却闲闲地把这种重大机密告诉了他，当然有「拖人下水」的用意在内，叫他退

不得，唯有向前。

宝先生一方面惊恐，一方面又心痒难熬。所长看穿了他的心意，道：「只要当时不

被截住，也不是躲不过去，躲到我这里来，就极安全。」

宝先生向我们说到此处，叹了一声：「所长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不知道，

进入秘藏宝地之人，就算当时不被截住，事後，不论躲到何处，必为天头派所知。」

我冷冷道：「或许所长知道，只是不告诉你；一说明，你就不敢去了。」宝先生脸

上的肌肉，抽动了好一会，没有言语，我忙道：「算我多口，你再说下去。」

当时，所长又道：「九道关口，我都已经有了破解之法，但仍需一绝顶高手去行事

。我只要秘藏中的一样古怪物事，你可以顺手牵羊，只要不坏了我的事，我不会来管你

，而且，酬劳照付。」

宝先生听了，兴奋得满脸通红，一时之间，竟至於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他仍然不免脑中嗡嗡作响，但总算能问一句：「你要的那古怪东西是

甚麽？」

所长沉吟了片刻，才道：「我们也还不知道。」

宝先生扬了扬眉，因为这话，有着明显的推搪。

所长进一步解释：「秘藏之中，有一部分，是属於不可思议的东西，苗人统称之为

『九天奇珍』。据说，全是从九天仙府来的，流落人间，落在苗疆，为他们所得。是以

虽然连他们也不知那是甚麽，却由於那是『上天所赐』，所以他们也格外宝爱。」

宝先生「嗯」了一声：「世间确是有不少宝物，本非人间所有，可是九天仙府的奇

珍 这，我们帮中，却深信不疑。」

宝先生是金取帮中的高手，金取帮精研天下奇宝，自然知道，人间有不少宝物，本

来绝非人间所有之理。

这时，所长忽然问了一个当时在宝先生听来，突兀之至的问题，所长问道：「你可

认识一个叫卫斯理的人？」

（这件事，後来会和我发生关连，并不偶然，而是早有潜伏原因的。所长早知道我

这个人，对我有印象，对我的经历，作过研究。所以，在神秘爆炸发生之後，他才会想

到了我。）

（所以，才会有事情终於到了我身上的这个结果。）

当时，宝先生怔了一怔：「不认识，但是我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

所长吸了一口气，颇有向望的神情：「据卫斯理的说法，甚麽九天仙府的奇珍、仙

家的法宝、来自天上的宝贝等等，其实都是各种外星人的东西，留在地球上，这些东西

能发挥地球人梦想不到的特异作用，所以就被当作了法宝。」

宝先生也不含糊，对我的事（主要是对各种异宝）也知道不少，他道：「是，早年

，卫斯理普接触过传说中的『聚宝盆』，他下了一个判断，说那是『太阳能金属复制仪

』，倒也可以自圆其说。」

所长和宝先生的对话，到这里，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然後，所长才道：「在天

头派秘藏之中，属於仙府奇珍的物种，有五十种，或者更多，我们要的，是其中编号『

羊粪菌』的那一个。」

宝先生听到此处，也是日定口呆，因为听来，所长对秘藏，可以说是了如指掌，那

实在叫他猜不透，这些资料是哪里来的。

宝先生在说到这里时，仍不免用手拍额，表示不明白所长何以会有这样详尽的资料

，连苗人用各种不同的菌类来代替号码作编号之用都知道。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道：「事情极简单，天头派之中，有了内奸。」

白素点头：「而且，这内奸在天头派之中，地位极高，不然，不能明白那麽多隐秘

这便是我一力要维护宝君的原因，蓝丝如今是一派之首，若是派中有可怕的内奸，

对她来说，危险之至。」

我吸了一口气，至此才知道白素早已料到了这些，我当真自叹弗如之极。

宝先生呆了片刻：「是，我也如此设想，但那是天头派中的大事，我们外人，实在

不便插手。」

白素道：「你难道没有想到，这是你将功折罪的好机会？」

宝先生苦笑：「天头派不会放过我。」

白素道：「本来不会，但若是我们从中说项，你又能帮天头派找出内奸来，就有机

会了。」

宝先生又想了一会：「可是，我并不知道内奸是谁。」

白素正色道：「你把所长所掌握的资料，全部交出来，蓝丝必能判断出谁是内奸来

。」

宝先生道：「这一点，我倒可以做得到。」

我也佩服白素的心思缜密：「能做到这一点，至少我们可以说话了。」

宝先生连连点头，现出了有一线生机的神情，继续说当时他和所长的谈话经过。

所长和他，谈论了一些我对仙府奇珍的观点之後，所长又问：「你可知道羊粪菌是

甚麽模样？」

宝先生摇头：「不知道，据说，苗疆的毒菌，有上百种之多 」

所长一扬手：「有上千种，但苗人采用了其中毒性最烈的一百种，依它们毒性之强

弱，依次作为自一至一百的数字代表。那羊粪菌，排在第四，毒性之烈，匪夷所思。据

说，一群野鹿或野牛，经过它滋长之处，若适逢它成熟之期，孢子飞扬，上千只动物，

都会化为脓血而死。」

宝先生吞了一口口水，说不出话来，他倒是早已知道这种凶险是免不了的。说起来

，一种剧毒的菌颗，只是小事一桩，还有更厉害百倍千倍的事在。

所长又道：「你会有机会认识那一百种毒菌的模样，并且学习如何破解降头术的禁

制，但是，你此行还是凶险莫名，随时可能失去性命。」

这时候，宝先生倒表示了出奇的勇敢，他道：「所长，你说得太轻描淡写了，应该

是，我随时有可能在极悲惨的情形下丧生。」

所长坦承：「是 所以，你有甚麽要交代的，一旦不幸，我们一定尽力照办。」

宝先生双手一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有甚麽要交代的。」

所长一击桌：「好！只要你成功，我们决不会忘记你的功劳，你会是本国最大的功

臣，可以在本国享有一切特别权利。」

所长的这种「允诺」，对於宝先生来说，更是极大的诱惑，他更是勇往直前。

宝先生深入天头派秘藏的所在地，如何藉所长所授的办法，闯过了九道禁制，进入

了腹地，得睹传说中的秘藏的经过，如果详细述来，足可以有几十万字，而我不准备一

一复述了。

一来，由於这只不过是这个故事中的一个过程，不是故事的本身。二来，这种经过

，用文字来叙述，所能表达原来的惊险程度不强，绝比不上有画面的影像，吃力不讨好

，自然可免则免。

但是，他进入秘藏腹地之中的情形，却有提及的必要。宝先生说，那秘藏的中心，

是一个极大的山洞。藏宝人在洞壁之上，凿出了许多大大小小不同的小洞，来储存宝物

。宝藏一律藏在木箱之中，木箱的大小不一，都有白铜色角，洞壁很是平整，山洞和山

石石呈灰白色。

最可怖的是，在每一个藏宝的洞窟之旁，都长着一簇不同的菌类植物，千姿百态，

有的颜色鲜艳无比，有的形状古怪绝伦，在十几个大火把的光芒照耀之下。诡异绝伦，

叫人不寒而栗。

这些菌类，自然就是那一百种用来代替数码的剧毒毒菌了。

这种毒菌，别说吞下肚去，即使在其旁经过，也会中毒。苗疆蛮荒之地，多有「瘴

气」，人畜闻之立毙，大多是由这类毒菌散发出来的。

几乎在所有的毒菌之旁，都有十来只巨大的蛾伏着，那些蛾似死非死，似活非活，

双翼的图案，加上蛾身，恰如一只骼髅，而且，还有着幽幽的绿光。一进山洞时，还只

当有千百只骼髅在作祟，宝先生也不免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说，他全仗难得的机智和罕见的身手，而且，早已认熬了那羊粪菌的模样，所以

一下子就找到了那东西的所在。

照说，凡是剧毒的毒菌，均有鲜艳之极的色彩，或如雪之白洁，但是世上任何事，

皆有例外。那羊粪菌虽具剧毒，却是和普通食用菌，大同小异，其色灰褐，颗粒甚小，

一如羊粪。

宝先生小心翼翼，把羊粪菌附近石洞中的木箱，取了出来。

他自称行动再小心不过，可是还是惊动了担任守护之责的骷髅蛾，在那石洞附近的

几只，首先振动翅膀，犹如一犬吠，百犬追随一样，顷刻之间，满洞成千上万的蛾，一

起振动双翅。

宝先生知道，这一来，天头派首领身上的雌蛾，立有感应，在这秘藏腹地，多逗留

一刻，便危险万分，所以，他竟未及为自己打算，便当机立断，立刻退出。

等到他退出了秘藏腹地之後不久，所长和几个手下，已在等候。宝先生一见所长，

想要说话，却被所长一伸手，捂住了口。

所长告诉他：「自今以後，你绝不能说话。只要你不开口说话，天头派的降头师，

再神通广大，也找不到你。」

九、处死谢罪

宝先生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我和白素，都不禁为之大奇。

我们都知道降头术之中，大有不可思议的行为在，但是一开口说话，虽远在万里之

隔，也会被跟踪而至，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

看来，这位仁兄之所以不说话，只是为了怕惹祸上身，并非天生的「沉默寡言」。

但是，何以如今他又说话了，而且一说就如此之多呢？我和白素，不约而同，把这

个问题，提了出来。

宝先生苦笑：「我知道这一次，躲不过去了。我和蓝丝之间，距离缩短到了一定的

程度，她立刻就可以知道，当日偷进秘藏腹地的是谁。只有你们可以救我，我怎能再不

开口。」

他停了一停，又说了一个理由，「黑色幽默」之至，他道：「我又不是不会说话，

只是不能说话，近十年来，我当真一句话也未曾说过，那份难过，不是身受者，绝料不

到。我甚至不敢睡觉，唯恐一个不小心，在睡梦中，说了一句梦话，就惹来杀身之祸。

」

听得他这样说，我、白素和红绫叁人，相顾骇然。

我本来还想追问他和原振侠医生相识的经过，但红绫性子比我更急，已经问道：「

那东西 你偷到手的，究竟是甚麽？」

宝先生道：「我问了，但所长说：『你不懂的。其实，连我也不敢肯定，要详加研

究』，叫我别再问。从那时起，他们给我极好的待遇，真是应有尽有，享了十年特权，

一直到研究所出了事，想起卫先生你，这才派我出马，来和卫先生联络的，做梦也没有

想到，卫先生竟然和天头派的降头师，也有联系！」

我道：「你知道蓝丝要来，立刻逃回去，还来得及啊！」

宝先生正色道：「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十年来养尊处优，就和当年曹操优待关

老爷差不多，这是我报答的机会，怎可以临阵脱逃，一走了之。」

我闻言，不禁肃然起敬 这个人的行为，实在出人意表，难以分类，但是他这种

命都不要，也要忠人之事的态度，倒也难得之至。

红绫首先喝采起来，白素问道：「何以研究所出了事，要由你来联络？」

宝先生道：「一来，我有原振侠医生的身分证明书。人人都知道，卫先生、原医生

……和卫夫人，是并世叁大奇人，很有交情，所以我来比较适宜。二来 」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白素笑道：「你说话大可实在一些，不必硬把我的名字也

加上去。」

宝先生涨红了脸：「是！我不是硬加上去的。二来，出事的是所中第五十九号研究

室。」

我大奇：「那又和你有甚麽关系？」

宝先生道：「当年，我自天头派秘藏之中，所盗得的宝物，所长得手之後，就成立

了一个专门研究室来研究，那便是第五十九号研究室。」

他这句话一出口，我和白素都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声。

原来宝先生和爆炸事件之间，还有这样的一层联系在。

白素疾声问：「然则，所长一定知道那宝物是甚麽性质的了。」

宝先生道：「也不知道这些年来，他是不是研究出了名堂。两位若是见到他，可当

面相询。」

宝先生仍未忘记替所长工作，我立时闷哼了一声：「我们未必有兴趣远行。」

白素瞪了我一眼，我也知道刚才的话，言不由衷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地步，若叫

我半途而废，那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我站起来，走了几个圈，问道：「然则，五十九号研究室，究竟在研究些甚麽，你

一点也不知道？」

宝先生摇头：「我从不过问这些事 这些年来，我除了不能说话之外，日子过得

像皇帝一样，谁还有空去理这些事。」

我呆了半晌，可以想像，他在立了大功之後，独裁政权对他的优渥。令我生疑的是

，他立的「大功」，究竟是甚麽性质的，何以值得独裁政权对他如此优待？

当然，事情和秘藏中取得的那东西有关。那东西，必然给取得者带来了极大的好处

，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可是，不是多年来的研究都「一无成果」吗？

分析下来，只有一个可能，是秘藏中的那东西，必然带来巨大的美好前景，所以才

如此值得重视。

看来，要弄明白这一点，似乎非去和所长见面不可，但我知道，我另有一着棋可走

天头派的首领蓝丝，和我们的关系，再好也没有，从她那边去了解秘藏中宝物的真

相，不是更好麽？

我正在这样想着，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了一下怪叫声。

这一下怪叫，分明是温宝裕发出来的，虽然不如他母亲的叫声那麽惊天动地，但是

隔了门，仍足以震人耳鼓。

随着那一下叫声，又听得他大声问：「蓝丝，你怎麽了？别吓人。」

这一句话一传进来，宝先生的身子，像筛糠也似的，抖了起来。

他一面抖，一面望着我们。

这时，我迅速转念，审度一下目前的情形。如今，蓝丝来了，而且，她一到了门口

，必然有所感觉，有了反应，所以温宝裕才会大惊小怪。

我们要采用甚麽方法保护宝先生呢？要是蓝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下子就出

手，我们又怎麽办呢？

电光火石之间，我和白素全是一样的心思，我们不约而同的齐声叫：「蓝丝。」

蓝丝的声音也自门外传来：「表姐，表姐夫。」

不错，蓝丝是白素的表妹，可是她却从来也没有这样称呼过我们。

她如今忽然用了这样的称呼，我正不知是吉是凶，只见白素已略松了一口气，我也

恍然 刚才我们的叫声，充满了急切之意，大有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之意。蓝丝是

何等聪明之人，自然一听就明，她的这种称呼，突出了我们之间的亲情关系，当然是作

出了回应，表示都是自己人，没有甚麽不好商量的。

这时，最奇怪的要算是宝先生了，他虽然知道我们和蓝丝有关系，可是却再也料不

到我们的亲戚关系，竟是如此之接近。

只怕想破了他的脑袋，也想不通何以纵横中原的白老大之女，会和远在异乡的一个

降头大师，有表姐妹的亲密关系。

白素已先应了一声，门打开，温宝裕和蓝丝，已走了进来。

蓝丝的身分异特之极，在她的「领域」之中，她的服饰打扮，也有异於常人。但是

到了别处，她的打扮却和寻常少女无异，看来明媚无比，只是谁也不知道她那花格子裙

下，藏有甚麽古怪东西而已。

两人一进来，我先偷看了宝先生一眼，只见他坐在沙发上，如同死去了一般，双眼

睁得老大，盯在蓝丝身上。蓝丝却看也不看他，只是笑吟吟地和我们打招呼。温宝裕看

到宝先生在，也感到了气氛有异，可是他却一点地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只是神情好奇

。

白素抢先开口：「蓝丝 」

可是蓝丝却抢先说了话：「表姐，表姐夫，我有一事，非你们帮助不可，不然，我

当不了本派的首领。」

温宝裕在旁一听，关心情切，忙道：「你别急，我们一定帮你。」

我和白素一起皱眉时，蓝丝又道：「要是当不成本派首领，不但本派的降头师瞧不

起我，外派的降头师，也必然对我群起而攻，那时，我寡不敌众，可就不知是怎麽一个

死法了。」

她说到後来，语音凄楚，目中泪花乱转，那一副可怜的情状，人人见了都会恻然。

温宝裕忙不迭道：「不会，不会，绝不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我狠狠瞪了温宝裕一眼，要他别插科打诨，白素也道：「是不是和这人有关？」

白素一指宝先生，蓝丝这才向宝先生看去，点了点头：「是，我找这人很久了，找

不到这人，我不能接掌本派。」

温宝裕由於不知道来龙去脉，听得蓝丝这样说，当真奇绝。

我又瞪了温宝裕一眼，不让他打岔，我道：「可允此人带罪立功？」

蓝丝道：「我不知道是否有此规矩。我只知道，新旧首领交替之时，本派秘藏一件

也不能少，若有缺少，新首领必须先负找回之责。」

白素沉声道：「旧首领反不用负失物之责麽？」

蓝丝道：「自然要负责，宝物一失，他便被革职，作为待罪之身，必须在十年之内

，觅到能为他找回失物的新首领，帮他赎罪。不然，十年期限一到，他便要被处死以谢

其罪！」

我听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事情，严重无比！因为不单是牵涉到了宝物，而且还

牵涉到了人命，更有甚者，牵涉到的人命，必然是一个地位极高的降头师。

这就不是甚麽讲讲人情就可以大事化小的事了。

白素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问：「贵派的新首领是你，那旧首领是 」

白素其实多此一问，旧首领是谁，不问可知，当然是蓝丝的师父猜王降头师。我和

猜王降头师有过一段异常的经历，很敬重他的为人，当然绝无看着他被处死以「谢罪」

之理。

一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狠狠地盯了宝先生一眼，心中在骂他干的好事。

宝先生垂下了头，一言不发，身子也不再发抖，宛若泥塑木雕一样。

这时，蓝丝也回答道：「旧首领就是我的师父，猜王大降头师 这些事，由於全

是降头师内部的事，所以我从来未曾提起过，表姐表姐夫莫怪，连小宝他也不知道其中

因果。」

我和白素忙道：「我们怎会见怪。」

白素又道：「这件事，其中有许多不可告人之事在。这位，你自然知道他是谁了。

」

蓝丝道：「是，他就是当年偷入秘境，盗走了宝物之人，他身上沾了蛾粉，百年不

去。亏他这些年来，没开口讲过一句话，不然，我和师父，早就找到他了。」

白素沉声道：「你和猜王大师，可曾想到过，有关秘藏的一切，全是贵派至高无上

的秘密，如何会为外人所知，而且知道得如此详尽？」

蓝丝蹙眉：「这个问题，师父问了自己无数遍，都没有答案。」

白素道：「何以会没有答案？问题再简单也没有，若不是贵派之中，出了内奸，怎

会出现这种情形。」

蓝丝听了，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分明是否定了白素的说法。

这不禁令我大奇 因为这是唯一的可能了。

我和白素都不出声，等着蓝丝的解释。蓝丝道：「知道有关秘藏秘密的人，从来就

只有首领一人。别人只知有一个秘藏，但也只在疑真疑幻之间，别说知道它的详细情形

了！」

听得蓝丝如此说，我和白素，不禁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蓝丝继续道：「这个秘密，只有在新旧首领交替之际，才由旧首领说给新首领知

我现在还未正式成为新首领，所以也不知情。」

我勉强笑了一下：「会不会有花无意之中， 露了秘密的可能？」

我的这个假设，自然是虚弱无力之极，也理所当然的立刻遭到了否定。

蓝丝说得斩钉截铁：「绝无可能，我们是降头师，都曾向降头术起过誓，若是一旦

违了誓， 露了秘密，如何还能活着？」

当时，在一旁的温宝裕，也在我们的交谈之中，听出了事情严重，他也不胡乱说话

了。

情况和我们所估计的完全不同，我们想要宝先生「将功赎罪」的计划，自然行不通

了。

这时，蓝丝的目光，已定在宝先生的身上，她的双眼之中，现出一股幽森森的光芒

，看来极其诡异，和她俏丽的脸容，绝不相衬。

白素提高了声音：「这事说不通，所长不可能无师自通，自己悟出秘藏的秘密来，

一定有人告诉他的。」

其实蓝丝并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她只是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正是天头派找了十

年的盗宝之人，所以她愕然问：「谁是所长？」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坐下来，并且向宝先生指了一指，表示他不会逃走。

蓝丝依指示坐了下来，温宝裕忙走过去，挨在她的身边。白素便将事情的经过，说

了一遍。

蓝丝一直在用心听，并没有发问，等白素说完，她仍然一言不发。

我忍不住这种难堪的沉默，问：「你看如何？」

蓝丝伸手在自己脸上抚摸着，缓缓地道：「师父没有理由出卖秘密，如果是他，他

早已受了降头衔的惩罚，不能再健在世上了。」

白素仍锲而不舍：「然则，秘密必有 露的途径。」

蓝丝道：「有办法，去问所长，他自何得知秘密。」

我和白素吸了一口气，确然，这是最直接的方法了，所长肯不肯说，是另一回事，

至少，蓝丝是非去见所长不可的了。

宝先生直到这时才抬起头来，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发颤：「要见所长，我可以引见

。」

蓝丝道：「不必，良辰美景和我们相熟，你要去见师父。」

宝先生随即站了起来，我也大是紧张。蓝丝道：「待弄清楚了秘密何以会 露，如

果对本派日後守秘有利，你会得到从宽处置。」

宝先生颤声道：「秘密早已 露，如何还能守得住？」

蓝丝道：「自从失窃之後，秘藏早已重新布置过，那从前的秘密，已一文不值。」

宝先生仍道：「我……去见令师……这……」

他现出骇然之至的神色 这也难怪他，落入了降头师的手中，本身又是犯了大罪

的人，怎能不怕。

温宝裕道：「你才来，却又要走？」

人家是在生死关头，他却还有儿女私情，真是「浪漫」得可以，我白了他一眼，他

浑无所觉。

蓝丝道：「我不走，他自己去找我师父报到。」

宝先生怔了一怔，蓝丝又道：「这就去，路上不准耽搁，二十四小时见不到我师父

，你自己负责後果。」

宝先生大惊：「要是令师 」

蓝丝道：「你放心，只要你不耍花样，你必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见到他。」

这时，宝先生乖得如同小学生一样，蓝丝讲一句，他应一声。我们心知蓝丝必然已

在进来之後，在宝先生身上，做了甚麽手脚。若是宝先生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见不到猜

王降头师，蓝丝下的降头发作，他便其命不保了。

等蓝丝说完，宝先生向我们各人拱了拱手，就急不反待，夺门而出。

红绫对此，大是羡慕：「蓝丝，你本事真大。」

蓝丝叹了一声：「你不知道我有多少麻烦事，像是有几千条无形的绳子，把我捆得

牢牢的，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自己，要是能像你那样无拘无束才好。」

蓝丝忽然兴起了这样的感叹，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她才好 她自从出生起，

就命定了她不能作一个普通人。凡不能作为普通人的，都会有想作普通人的强烈愿望，

古时人有「只恨生在帝王家」之叹。可是，作为普通人，却又做梦地想改变自己普通人

的身分。人生愿望之矛盾，真是无出其右。

大家静了好一会，红绫才道：「都是我不好，说了一句蠢话。」

几个人一齐叫了起来：「哪里关你的事。」

白素改变了话题：「那十年期限 」

蓝丝道：「还有大半年的时间便到限期。本来，师父几乎已绝望了，想不到如今有

了转机，师父见了那宝先生，必然会大大松一口气，我们也能在这大半年中，追寻事实

真相。」

温宝裕怕着胸口：「还是我最有先见之明，灵机一触，把蓝丝请了来。」

我冷冷地道：「小费，你在请蓝丝之时，已想到事情会和她有关连？」

温宝裕脸不红，气不喘：「当时虽未想到，但天纵英明，行事就会上合天机，自然

流畅。」

他一副洋洋自得之状，我也拿他没有办法。

白素这才再把研究室神秘爆炸一事，详述了一次，这一次蓝丝听得更是用心。

白索说完，我已急不及待地问：「你对於被盗的究竟是甚麽，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

蓝丝双眉：「真奇怪，我确然不知 这一切，要等找正式成为本派首领，才能得

知，但是那所长竟有如此详细的资料。」

她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神情凝重之至。

白素道：「其中缘由，我们瞎猜，自然没有头绪，说穿了，只怕简单之至。倒是秘

藏之中，失去的那个仙府奇珍，竟可以研究十年之久，真不知是甚麽，这才更叫人无法

想像。」

蓝丝没有出声，走了开去，温宝裕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边。

我看出，蓝丝对於研究所的事，不是很有兴趣，她只关心她本派中的事。

可是如今，两件事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我一定要把她的兴趣引过来才行。

所以，我和白素走向她，又把我们的设想，向她说了一遍。

我在说完了设想之後，望定了蓝丝：「在许多神话和宗教故事中，都有『金刚不坏

之身』这种说法。在降头术之中，是不是也有能使人的身体，变成坚强无比的方法？」

蓝丝摇头：「我对这些设想，一点概念也没有。」

我又问：「要是让你见到了那只手，你是不是会有所发现？」

我问的问题，已经够模 两可的了，可是蓝丝的回答也一样：「那要等见过了方才

知道。」

她说完之後，过了一会，又道：「很对不起，我自己的事，已经够烦的了，没有心

思再去想旁的事。」

我知道她心烦的原因，是由於知道了秘藏中的仙府奇珍，已在爆炸中毁去，难以原

璧归赵。在这种情形下，虽然找到了当年盗宝之人，但事情不知如何收拾，确然令她心

烦。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出声，蓝丝方歉然道：「本派之中，良莠不齐，有一些弟子，

降头术学不精，心术却不正，那秘藏对他们是极大的诱惑，所以本派首领这个位置，也

有不少人眼红心热，想要得到。」

听得蓝丝这样说，我心中大是有疑，温宝裕已一下子把我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他道：「难道当了首领之後，就可以随意处置秘藏中的宝物？」

十、两个人、一个人

蓝丝道：「规矩上当然不能，但那正如为官不能贪污一样，世上的贪官，在贪污之

时，想的都是永不会被发觉 也的确有贪官，一世安然无事的。」

温宝裕一挥手：「那就简单了，猜王师父也如此照着办就是了。」

蓝丝又是生气，又是无可奈何：「你这话，要是叫师父听到了，会 你吃死猴子毛

。」

我们虽然不知道「吃死猴子毛」之後，会有甚麽结果，但倒也可以肯定，那大大不

是好事，想必是温宝裕的话，大大侮辱了猜王大降头师的人格，犹如叫文天祥投降，或

是叫蔡松坡拥立一样，是不可饶恕的事。

温宝裕缩了缩头，不敢再言语。

白素只好道：「蓝丝，我们虽然不是降头术中人，但却是亲人，若有甚麽要帮助的

，请来找我们。」

蓝丝认真地想了片刻，才道：「你们实在帮不了甚麽忙，倒是……倒是……」

她连说了两声「倒是」，却没有往下说，看来，她想说我们帮不了忙，倒是知道甚

麽人可以帮忙，可是她却又不说出来。

她不说，大家也不好强逼她。温宝裕又道：「总要等见到了那所长再说，或许，在

爆炸中，那仙府至宝没有损坏，那问题就解决了。」

我沉声道：「好，立刻和戈壁沙漠联络。」

事情在突然之间，有了这样意料不到的转变，我们自然非和所长见面不可了，我以

前不愿与之见面的理由，当然全搁过一边，不必再提。

温宝裕和戈壁沙漠熟稔，他们之间，自有一套随时随地都可以联络到的方法，但是

这一次，温宝裕却也化了近十小时不断的努力，才达到目的。

原因很简单，远距离的通讯联络，无非是依仗无线电波，而有不少所在，是无线电

波无法到达的，例如大的岩洞，而戈壁沙漠恰好是在一个大岩洞中工作 那个研究所

，就设在一个岩洞之中。

所以，要等到戈壁沙漠离开岩洞的那一刻，他们才取得了联络。

温宝裕第一句话就道：「我们都要来。」

戈壁沙漠怔了一怔：「有哪些人？」

温宝裕向我们望来，红绫摇头：「我不去了。」

白素望了红绫片刻，也道：「我也没有去的必要。」

停了片刻，温宝裕才回答：「我、卫斯理和蓝丝。」

显然一时之间，戈壁沙漠想不到蓝丝为甚麽也会去，但他们还是立即道：「好极，

我们通知主人，准备迎接 请他们派飞机来接。」

温宝裕感到满意：「好，我们等着。」

他搓着手：「这才表示有诚意。」

我吸了一口气，独裁者拥有一个国家，尽管这国家又小又穷，但这些「诚意」还是

拿得出来的。

第二天，良辰美景喧哗着来到，立刻通知温宝裕和蓝丝动身。

这期间，又有一个小插曲 温宝裕的妈妈，一直以为蓝丝是南洋富豪之女，大有

来头的人物，所以颇以这个未来媳妇为荣，总要温宝裕带蓝丝去见她，好让他带着蓝丝

到处炫耀。

蓝丝虽然不愿，温宝裕也不见得乐意，但是温宝裕有一个好处，很不忍拂他娘亲之

意，所以，蓝丝一来，他也会说服蓝丝，去讨老娘的欢心。

等到我们十万火急要动身时，温妈妈正在宴客，小宝和蓝丝，正是主角，大排筵席

所请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贵，社会上有名望人物的各类女眷。

我们身在机场，叁请四催，温宝裕和蓝丝，却硬是被温妈妈拉住了，脱不了身。

良辰美景急躁起来：「是不是要我们去把他们两人硬拉了来？」

我连忙摇头：「别叫小宝为难。」

良辰美景居然很感动：「小宝对妈妈，还是真好！」

我趁机问道：「戈壁沙漠近况如何？」

两人笑靥如花：「好极，他们对工作极负责，细心检查保卫系统，任何细节都不放

过，可是一直未曾发现有任何破绽。」

我暗示了一下：「这两个人，可算是不世出的英才，世所罕见的人物。」

良辰美景是何等机灵的人物，再加上青春期女性的敏感，当然早已感到戈壁沙漠对

她们大有意思。我这时这样一「介绍」，她们自然明白了。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卫叔，他们是奇才，那是他们的事。」

两人已不能说是说得委婉，而是相当直接了，我也只好暗叹了一声，无可奈何

世上本无一相思便有结果的事，绝大多数的情形下，都是只好陡呼荷荷而已。

我当然识趣，不再提甚麽，良景美景也当是甚麽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好不容易，等小宝和蓝丝赶到，上了专机，我才正色道：「那所长若是有心解决疑

问，应该一切都和我们坦诚相对才是。」

良辰美景道：「我们相信他有诚意，但是却无法保证他百分之一百坦诚。」

两人说着，望着蓝丝。

蓝丝点头：「我有办法知道他是不是在说实话，可是却无法令他必定说实话。」

良辰美景「格格」一笑：「拿几条毒虫，爬在他的脸上，就可以叫他说实话了。」

蓝丝略皱眉：「我的宝虫，并不是为逼供用的！」

良辰美景心知自己说错了话，伸了伸舌头，做了一个鬼脸，不再则声。

我很是好奇：「蓝丝，你怎能知道一个人是不是在说实话？」

蓝丝笑道：「科学仪器也能做出测谎仪来，我们的本领，必然高得多吧！」

我被她的话逗得笑了起来，确然如此，比起现代科学对人体的了解来，降头术确然

先进得多了。它甚至可以控制人的生死，何况测试说真话假话这样的小事。

一时之间，我们都向温宝裕望去，温宝裕作仰天长啸状：「君子坦荡荡，何惧之有

。」

蓝丝靠向温宝裕，深吸了一口气：「见了所长之後，我想开门见山。」

良辰美景互望了一眼，并不言语，显然她们的心中，也没有把握，所长是不是一定

会「合作」。

航程不过七八小时，飞机降落，机场一片荒凉，这个曾是十分昌盛繁荣的国家，经

过了多年的独裁统治之後，已大不如前 独裁统治的特徵之一，是不和外界沟通，关

起门来做皇帝，总比较过瘾。

有一队车队驶向飞机，车队停下时，恰好我们也下机，良辰美景低声道：「卫叔好

大的面子，两兄弟都来迎接了！」

我也呆了一呆，所长来接，那是应有之举，独裁者也来，就有点不寻常了。

所以，我加快了脚步，只见一队卫队，先下车，整齐地排列好。然後，两个在外形

装扮上，一模一样的中年人，下车向我们走来。

双方在相距叁两步时站定，良辰美景先开口：「我们来介绍 」

她们先介绍我、温宝裕和蓝丝，再介绍所长和独裁者。

这两个人，我在电脑的萤光幕上，已经见过。这时看到他们真人，仍然分不出谁是

谁。

两人都很热情地和我们握手，他们连握手的方法都一致，都是双手齐出，挥住了人

的手之後，不住地摇动，同时，满脸笑容，亲切无比。绝对看不出其中一人，竟是施行

铁腕统治，用极卑鄙的手法对付异己，全然置人类公认的道德行为於不顾的独裁统治者

。

他们一面热烈地和我们握手，一面还自报姓名，介绍他们自己。

他们的名字，即使译成汉字，也只是一字之差，但我不准备写出来，仍然称他们一

个是「所长」，一个是「独裁者」便是。

直到很久之後，我仍然无法分出他们谁是谁来。我曾向别人请教一个问题：「一个

科学家和一个独裁统治者，在气质上总应该有点分别才是，何以他们两人竟然连眼神都

一样？」

我得到的答案是：「你错在把他们当成了两个人，因为他们根本是一个人 一个

兼为统治者和科学家的人！」

这话听来很玄，我也不是很明白，但是回想起我和他们接触的情形，他们两人确然

只是「一个人」。然而，这种「一个人」的情形，和良辰美景却又有不同。

良辰美景两个人的「一个人」，是两个人的言行确然只是一个人，并无不同。

可是，所长和独裁者两个人的「一个人」，在行为方面，大是相反，那是一个具有

明显双重性格的「一个人」！

这种说法，可能有越说越糊涂之感，但我也难以再作更好的解释了。同卵子双生的

现象，涉及生命的奥秘，最是奇妙，实用科学对之所能作出的解释，并不太多。由於这

种现象，很明显地和人的「思想组」（灵魂）有关，可以看成是「两个身体一个灵魂」

的现象，所以我对之有特别的兴趣 各位或许早已注意到，在我记述的故事中，很多

这一类人物的事迹。

却说当时，寒暄完毕，所长不等我先「开门见山」，就先道：「我提议我们先到五

十九号研究室去，在现场讨论，总好过在别的地方。」

我立时同意：「好极，但是爆炸之後 」

所长不等我说完，就道：「爆炸破坏了一切，但是已经尽可能把一切的陈设布置，

都恢复了原状。」

我想了一想 研究室内的一切，既然都有详尽的记录，那麽，要做到这一点，并

非难事。只是我还有疑问，我问道：「研究的内容呢？」

我的意思是，研究室内的一切，即使都回复了原状，那麽，内容如何？举例说，原

来有一座电脑，现在，在原来放电脑的位置上，也放了一座电脑，但是，原来电脑中的

资料呢，是不是也在？

所长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卫先生，你这是明知故问了 研究室独立自主，

若是研究员不想发表成果，谁也不会去勉强他们！」

我闷哼了一声：「若令兄治政，如你领导研究所般，那就好了！」

独裁者假装听不见，左右顾望，蓝丝踏前一步，道：「所长，我叫蓝丝 」

所长有点讶异：「蓝丝姑娘，刚才已介绍过了。」

蓝丝道：「可是你还不知道我的身分。」

所长和独裁者大感兴趣：「蓝丝姑娘是 」

蓝丝道：「我是猜王大降头师的徒弟，就要接掌降头术中的天头派。」

蓝丝语音动听，这几句话，听来也似乎没有甚麽，但对於知道内情的人来说，却有

雷霆万钧之力。

所长本来已抬起一脚，准备登车，一听得这话，一个倒退，几乎没有跌倒，是在一

旁的良辰美景一伸手，扶住了他。

独裁者也在刹那之间，为之色变！

这样的反应，并不出乎我的意料，因为猜王大降头师，是一国之君的御用大法师，

威名赫赫，而两国毗邻，独裁者自然曾闻大名。

独裁者当然也很了解降头术的奇妙，我相信在他的统治术之中，或多或少，也有利

用降头术之处。所以，他感到震惊，理所当然。

所长在十年之前，曾悬大赏，徵求高手去偷天头派的秘藏宝物，蓝丝一报来历，等

於是失主找上门来了，他如何不惊。

一时之间，两个人望定了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神情奇怪之至。

蓝丝微笑道：「两位可要甚麽证明？」

这句话问得轻巧，但两人一听，却是摆手不迭：「不必了！不必了！」

独裁者很快便定过神来，道：「蓝丝姑娘，降头师之间的派别之争，与我们无关！

」

蓝丝笑道：「我知道贵国把几位降头师奉为上宾，那不关我事，我也不是为此而来

。」

蓝丝的话，证明了我的想法 独裁者确有利用降头术之处。

蓝丝说完话後，直视所长：「我此来，是为了有一事困扰敝派十年之久，想在所长

处讨一答案。」

蓝丝确然单刀直入，追问起来，我和温宝裕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我们要小心应付。

这时，轮到良辰美景不明所以了，她们想问，可是所长已长叹一声：「是，只可惜

，那东西已毁於爆炸之中，难以物归原主了！」

蓝丝一字一顿：「可是我仍想知道，本派不传之秘，所长由何得知？」

所长皱眉：「说来话长 」

蓝丝一点也不放松：「愿闻其详。」

所长吸了一口气：「在本国的国库之中，有叁巨册文件，记载着此事。」

蓝丝不信：「无此可能！」

所长向独裁者望去，独裁者接口道：「等蓝丝姑娘见了之後，自然知道确有其事。

」

蓝丝见对方说得确实，倒也无话可说，只是问：「何时？何地？」

独裁者吸了一口气：「东西在国库之中，本国国库，绝不逊贵派秘藏，但也不可向

蓝丝姑娘开放！」

蓝丝盯着独裁者，半晌不语。在这段时间内，蓝丝的双眼之中，异光大盛。老实说

，即使是我，明知蓝丝的特殊身分可是被她这样盯着看，也不免会心中发毛。

独裁者这时，心中是否感到害怕，不得而知，至少在外表上，一点也看不出来，这

一点，倒也颇不容易。

过了一会，蓝丝才道：「好，我这就去国库！」

独裁者道：「可以，只是此事，对姑娘来说重要，对我们来说是闲事，我就不奉陪

了。」

蓝丝还未回答，温宝裕已道：「我陪她去！」

蓝丝疾声道：「小宝，不要你陪，我一个人去就行！」

温宝裕还想说甚麽，蓝丝已转过头去，不再看他，我也轻轻碰了温宝裕一下。

蓝丝不让温宝裕陪着去的原因，很容易明白 独裁者所说的「叁大册资料」之中

，可能记载着天头派的一切隐秘，温宝裕和蓝丝的关系虽然密切，但是在降头术之中，

他却是外人，对於降头术的秘密，自然是知道得越少越好。

独裁者立即向一个随行人员吩咐了几句，那人就领着蓝丝，上了另一辆车，疾驰而

去。我们其他所有人，就一起登上了一辆中型的旅行车。

那车中的座位，面对面，甚是宽敞，我、温宝裕和所长、独裁者面对面相坐，良辰

美景虽然在车厢之中，可是她们的身形，仍然灵活无比，忽前忽後，无一刻静止。

所长和独裁者看来都很心急，所长先问：「卫先生，你对整件事，有甚麽设想？」

我吸了一口气：「我确然有一些设想，但是我的设想，都是凭空来的，不如你先透

露一些实在的资料，我们好作研究。」

所长皱眉：「例如 」

我道：「例如宝先生当年在秘藏中偷取的，究竟是甚麽东西？」

我这句话一出口，车厢中立时静了下来，一时之间，气氛也变得很是僵硬。

因为情形很明显，所长若是不肯回答这个问题的话，那麽我们之间，根本不可能再

合作下去的了。

过了一会，独裁者先开口：「说了，请别见笑。」

他说得认真，我也想不出我有何要发笑的理由，所以，我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道：「我们成立这个大规模的研究所，最终目的，其实只有一个，就是 」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吸了一口气，才又道：「目的就是如何使人活得更好！

」

我扬了扬眉：「这几乎是全世界所有科学研究的目标，不见得有甚麽突出。」

独裁者再吸了一口气：「我们的目标不同，或者说……得比较具体，例如我们研究

如何使人体被某些昆虫叮咬之後，不发生疼痛或痕痒的感觉。」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确然有想笑的感觉，但是却又笑不出来。

独裁者又忙道：「或许，你认为被蚊子叮咬是小事，但是你可知道，在我们这一带

，有一种毒蚊，在叮了人之後，会叫人恨不得把那块肿起来的肉，用刀剜出来！蚊子叮

人，吸那麽一点血，人损失得起，可是那种痛痒，却叫人难以忍受。若是人能解除这样

的痛苦 」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定了我。

我也吸了一口气，因为我感到，这样的一个研究目标，乍听之下，虽然有点可笑，

因为事情看来太微不足道了。可是伸引开去，却可以发觉，那是一个极伟大的课题。

如果研究的结果，使人可以避免种种令人痛苦、不适的感觉，那麽，人的生活，必

然要比现在愉快得多。至少，「痛苦」这种实际的伤害，不再存在了。

这自然是一个崇高的研究目标，虽然幻想成分太浓，但仍属伟大。

独裁者和所长在我的神情上，已看出我也有所领会，所以很高兴，所长道：「自然

，蚊子叮咬，只不过是一个例子，真要使人无病无痛，不畏寒不畏热，皮肉不怕损伤，

五脏不惧劳疲，这是一种想像。那是要使人的生命，得到彻底改变的一种想像。」

我越听越是兴奋，因为这时，他们所说的一切，正和我和白素的设想吻合。

超人！研究所的目的，是要制造出超人来。

本来我坚持要他们先说，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也急不及待，把我们的推理结论

，说了出来。

所长和独裁者也兴奋之至，连连搓手，齐声道：「这样说，有可能在五十九号研究

室之中，发生过我们不知道的惊人事情。」

他们这样说了之後，立时又补充：「我们的意思是，在爆炸发生之前，已经有事发

生了。」

我道：「可以这样说，至少，已经有一只在那麽猛烈的爆炸中，也不会有损伤的手

存在。」

这正是我和白素的设想，这时说了出来。我知道这设想很骇人听闻，可是也没想到

两人的反应如此之大，他们浑然忘却自己是在车厢之中，竟霍然起立，结果自然是头重

重的撞在车顶上。

他们也顾不得去摸头，伸手指住了我，结结巴巴通：「卫先生，我们……早知你想

像力丰富，可是……未曾想到，竟然丰富到这种程度。」

我摊了摊手：「不算甚麽。」

所长苦笑：「那还不算甚麽？你假设……五十九号研究室，制造出了一只……手，

是不怕外来力量催毁的。」

我道：「这只是初步的假设，因为我只是凭空想像 回到老问题，秘藏中的那东

西是甚麽？」

所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是根据那『叁大册资料』中的记载，发现有那东西

存在的。」

十一、金刚不坏之身

我本来应该先追问那叁大册资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但这样一来，事情又要岔开去

，所以我暂且不理，只是问：「那东西是 」

所长道：「根据记载，那是仙府奇珍。根据卫君你的一贯理论，那就是来自地球以

外的外星物体。」

我再问一句：「那是甚麽？」

所长却还是不立时回答，只是道：「那叁大册资料，都以古体中文记载，相信就算

是当时的苗人，或是如今的降头师也有一份，他们也未必看得懂 」

我闷哼了一声，因为所长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在这时，良辰美景向我作了一个

手势，示意我略付耐心，听所长说下去。

所长又道：「由此可知，那秘藏历史悠久，有些物品在地球上，也有很久时日。资

料上记载着，秘藏的仙府奇珍之中，有一样东西，能使人变成『金刚不坏之身』 」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向我望来，看他的样子，以为我会笑他。

但是我却一点也没有笑他的意思。

不单是因为他所说的，正是我和白素曾设想过的，而且，这一类的事，我也不是第

一次经历。

所以我立时道：「我不会感到好笑 多年以前，我就认识一个人，他靠了仙府奇

珍，修炼得变了神仙，情形也差不多。」

所长和独裁者齐声道：「是，我们知道阁下这段经历，情形确然差不多，可是『金

刚不坏之身』，更加具体一些。」

他们说了之後，所长又补充：「若是有一种人的身体，刀枪不能伤，水火不能损，

这人不是也和神仙差不多了麽？这就是研究所想要达到的目的。」

我沉默了片刻：「你还没有说出那是甚麽东西。」

所长道：「不是我迟迟不说，而是我实在不知道那是甚麽，到了研究所，我会给你

看 」

我「哦」地一声：「那东西还在？」

所长摇头：「不，是那东西到手之後，我们对它进行了详尽的记录，你可以看到那

些记录。」

所长说这话的时候，我们是在车中，我一时之间，也无法想像「记录」是怎麽一回

事。

只是在和他们的谈话之中，事情看来已有些眉目，这很令我高兴。

独裁者忽然发表意见：「那只手，看来和普通人的手，并无分别，不像是甚麽『金

刚之体』。」

我想了一下：「这其中，还有很多我们所不知通的事在 或许，在经过了大爆炸

之後，本来是有的不损能力，就消失了。一切全是假定，我们甚至连为何会发生爆炸都

不知道。」

独裁者又喃喃自语，说了几句不知是甚麽的话，我没有听清楚。

温宝裕也忽然冒了一句话出来：「就算一个人，真的有了『金刚不坏之身』，那也

不表示他可以一直不死，一直为所欲为下去，至多，不怕别人暗杀而已。」

这几句话的讽刺意味，再明显不过，而且，也一下子说中了独裁者的心病，所以，

独裁者的脸色，变得难看之至，连带所长的脸色，也灰白起来，两人之间的联系感应，

强烈之至。

一时之间，车中静了下来，良辰美景瞪了温宝裕一眼，大家都不说话。

这时，车在山间的公路上，正向山区进发，公路极狭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

看得出在山中修 这样的公路，是很大的工程，但不知何以把路修得如此之窄。

所长可能看出了我的思疑，他道：「这是通向研究所的路，除了到研究所去之外，

并无别的车辆行驶。」

经他一说，自然再明白不过 路如此之窄，是由於保安的原因。

看来，这条路还是专为研究所开出来的。

没有多久，就经过了一道关卡 这以後，一共经过了九道关卡之多，每一道关卡

的两边，都是峭壁，大有一夫当关，万人莫放之势。

这样的保安，实在严密得过了分，只怕也正因此，所以有了意外的爆炸，才更令他

们吃惊。

过了九道关口之後。就看到了两扇巨大无比的金属门，足有十五公尺高，十公尺阔

，我看了之後，不禁大生感叹，但是两个主人在，我不好意思「当着和尚骂贼秃」，就

问良辰美景：「戈壁沙漠在看到这两扇大门之後，有甚麽话说？」

戈壁沙漠的思路和我接近，我知道他们在看到这种情形之後的想法，和我大致相仿

。

良辰美景兄我这样问，先是略怔了一怔，才道：「他们说：『真是叹为观止 往

往是在最落後的情形之下，会有最了不起的建设。』」

我心中暗忖，果然戈壁沙漠的想法，和我一样。我又问：「他们可有举例子？」

良辰美景像是不愿回答，但是我用严厉的目光注视着她们，她们才有点不情不愿地

道：「有，一人举了一个。一个 也不知道是戈壁还是沙漠，说秦皇的专制，所以有

长城。另一个则说，有残酷的奴隶制度，才有了埃及的金字塔。」

戈壁沙漠所举的例子极好，我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所长和独裁者的脸色难看极，所

长道：「这太偏颇了，纽约的摩天大厦，难这也是在落後的环境中建造起来的？」

我应声道：「当然不是，但那不能替其他情形遮丑。」

独裁者闷哼了一声，他们不再说甚麽，我自也不说甚麽了。

车子来到巨大的门前，两扇巨门，徐徐打开，虽然没有听到甚麽轰然之声，但是那

情景，也是壮观之至。

两扇巨门打开之後，眼前出现的情景，更是惊人，只见那是一个其大无比的山洞，

经过人工的修 ，惊人的是有上千盏强灯在洞顶之上。

那上千盏强光灯，把整个山洞，照耀得如烈日之下的空地，几乎令人连眼也睁不开

来。

这时，我们看到好几辆小车子，驶了过来，为首一辆上的两个人，正是戈壁沙漠。

他们驶近，车子掉了一个头，和我们的车子一起前进，他们已急不及待地叫：「注

意，每一盏强光灯，都配有一具录像仪，经过这里的每一粒微尘，都有记录，而且，可

以立即提供电脑分析。」

我注意到两人对工作的狂热情绪，他们显然对这里的一切，都有难以言喻的欣羡。

我道：「我不需要详细的介绍，只要一句话就可以了。」

戈壁沙漠自然明白我的「一句话」是甚麽意思，他们斩钉断铁地道：「不可能。」

我明白他们「不可能」的意思，是绝无可能夹带进一个人去，而不被发觉。

我也留意到所长和独裁者都松了一口气，虽然神秘疑团还未曾揭开，但戈壁沙漠肯

定的结论，还是能令他们安心不少。

所长紧钉着问：「一只手也没有可能？」

他的意思是，夹带进一只手去，也没有可能？

戈壁沙漠回答他的态度是坚决的：「不可能。」

所长又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也正是我想问而还未曾组织好如何发问的，所长

却先我而问了出来，由此可知，所长的思想敏捷，绝不在我之下。

所长问道：「如果说，那只手是长在两个研究员之一的身上，不是一下子长出来，

而是缓慢地逐渐成长，能够终於在长成以後，不被发觉吗？」

这个问题，可以说是怪异莫名之至，戈壁沙漠的神情，变得怪诞之至，一时之间，

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我催了他们一遍：「假设所长的问题是事实，防卫系统会有甚麽样的反应？」

戈壁沙漠吸了一口气：「电脑防卫系统极其精密，早已把人的身体，每天会发生的

变化，也估计在内。人体每天都在变化，皮肤老化更换，头发指甲在增长，肌肉在增强

或萎缩，体内水分的多少差异……等等，这些变化，都不会触动警报系统。」

我道：「说得具体一些。」

戈壁沙漠道：「一个体重六十公斤的人，一天若果有万分之一的上下差别，电脑警

卫系统，就会作出自动的适应调整。」

我们都在迅速地心算，一只手，重量算它六百公克，每天有六公克的差异，防卫系

统并不会觉察（那只是一个人身体的万分之一），那麽，一个人的身体某一部位，如果

开始生出另一只手来，只消一百天左右，他就可以多一只手，而在出入之间，被电脑通

过了。

虽然，「长多一只手出来」这个前提怪不可言，但至少有这个可能。

我们一面在讨论，一面仍在前进，已经进入了一条甬道。甬道两旁，全是小通道，

各有编号。那是通向各个别研究室的通道。

温宝裕在这时道：「为甚麽是两个研究员之中的一个身上多长了一只手出来，而不

是在研究室中造出了一只手？手要是在研究室中制造出来的话，就根本不必通过监视系

统了。」

温宝裕的话，令我们又静了片刻 一个人的身上，多生一只手出来，那情形已经

够怪诞的了，但比起温宝裕所说的「造出一只手来」，却还是不够荒谬。

平空造一只手出来，这是无法想像的事。若是问：这只手靠甚麽来维持生命？那连

这个问题也不能成立，因为一只手，算不算是生命，也是问题。

温宝裕看到各人的神情都很是异样，就耸了耸肩：「算了，只当我没说过。」

我思绪很乱，我们在讨论问题的过程之中，常被这样那样的假设岔开去，这自然也

是由於事情实在太古怪的缘故。

所长道：「不，任何一种设想都有用 如今至少可以肯定一点，是五十九号研究

室中的研究员，并不忠实，他们隐瞒了许多事实，未曾报告。」

独裁者悻然：「而且，隐瞒得极好。」

独裁者虽然只是说了一句话，但是这句话的内容，却很是丰富。这其中，自然包括

了爆炸之後，对两个研究员的调查、住所的搜索等等行为在内，说不定还诛连了若干人

。

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所以独裁者才悻悻然的。不过独裁者似乎并没有责怪所长之

意。所长则咕哝了一句：「我以为人与人之间，是应该讲信用的。」

我则再提醒一句：「我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

所长这一次，说得具体了一些：「不是我不回答，而是说不明白，非要你自己看了

资料之後才知道。」

温宝裕问：「我们现在到哪里去？」

所长道：「当然是五十九号研究室 那里已经尽可能地恢复了原状。」

说话之间，车子正在一条编号「五十九」的甬道前停了下来，大家下车走进去。那

小甬道很是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所以我们只好鱼贯而入。

又一共经过了叁道坚固如同保险库一样的门，才进入了五十九号研究室。

由於我们已经研究过这研究室的资料，所以一进来以後，并没有太大的陌生感。

研究室正中的一张大桌子上，满是各种仪器，也有很复杂的电脑设备。

粗看来，一切确然都和研究人体的成长有关。但我们对研究的目标，还只是一个假

设的概念，而且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只有「看看」的份儿。

我叹了一声：「其实不应该急於恢复原状，应该保留爆炸後的现场。」

所长和独裁者，都用十分怪异的目光望着我，我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甚麽，所以回

望他们。

所长叹了一声：「我们也知道保持现场原状的重要性，但是，一切全都炸得粉碎，

而且，大部分碎片之上，都附黏着两个研究员身体的……各个部分。人的身体，一旦离

开了生命主体，实在无法长久保存。」

所长说得很是委婉，但是我听了，设想出那种情景来，仍然不免有要呕吐之感。

我连忙挥了挥手，意思是：只当我没说过。

可是所长又道：「不过我们还是尽了力，把每一个碎片都弄乾净，而且也尽可能地

放在爆炸发生後的位置上，布置成一个模拟的现场，各位等一会也可以去看一看。」

要照所长说的那样做，自然要许多人力物力，也只有他们，才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我道：「那迟一步再说 现在，我们要确定的是，五十九号研究室中，研究的是

甚麽？」

所长道：「我以为已经够明白的了 你的假设，加上我们获得的资料，都显示出

研究的方向是『金刚不坏之体』，一种坚强无比的人的身体。」

我盯着他：「所谓『资料』，究竟是甚麽？也就是我那个问了好几遍的问题，宝先

生当年从秘藏中偷到的，究竟是甚麽？」

所长不说甚麽，走向一个金属柜，按下好几次数码钮，把柜门打开，捧出一只盒子

来。

那盒子看来很重，他一个人捧之不动，良辰美景忙过去帮手，把盒子放到了桌子上

。

那盒子大约有两个小提琴盒叠起来那麽大，铜制，古色古香，乍一看，会以为是古

代的物品，但仔细看去，却可以看得出，那是近代工艺所铸。

我冷冷地道：「你弄一个仿制品给我们看，有甚麽作用？」

所长并无愧色，反倒对我大是佩服：「卫先生果然法眼无虚，这仿制者是一流高手

，说不是经高手检查，必分不出真假来，却叫你一眼就辨清了……」

独裁者忙解释：「真品在国库之中，就是如今蓝丝姑娘去看的，我们为了研究方便

，仿制了若干一模一样的。」

我「哦」地一声，这才知道盒中放的，就是所长曾提及过的「叁册资料」。

这时，所长已将盒子打开，他一面道：「原来的盒子，有极精巧复杂的连环加锁，

这个盒子并没有装上，太难开启了。」

盒子打开，各人的视线，投向盒中，一看之下，我先呆了一呆。

原来，所长说的「叁大册资料」，真的是叁大册！

这句话，听来像是废话，所以需要解释一下。

叁大册，是真的叁大「册」！

这更是废话了！不，请留意我在那个「册」字上，加了引号。

那就是说，我看到的资料，不是纸张，而是极薄的竹片。在竹片上，刻着字，字则

是用漆涂上，竹片又被编成一束一束，一共是叁束。用竹片编成的册 这个「册」字

，是象形文字，本来就是把一些竹片串在一起的图形。

用这种方法来记载资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是在纸张还未曾发明，或是纸张虽

发明了，但还未曾普遍使用时的事情。

据传，纸张是在东汉时期发明的，那麽，在盛汉时代，用竹简记事，也就是通行的

方法。这「叁大册资料」，至少是汉代以前留下来的了！

虽然明知那是仿制品。可是，也由於它的生意盎然，不觉令人肃然起敬。

不但是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所有的人。也都发出了「啊」地一声。

这时，我心头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不对啊！汉代或更早的资料之中，怎麽会记载

巷苗人秘藏的事呢？据说，所谓天头派秘藏，是清朝之後才有的。

我的疑惑，一定是很明显地反应在神情上了，所以所长道：「卫君，你看了，就会

明白。」

他说着，已把那叁册资料，一起捧了出来，摊开，每一根竹简，约有叁十公分长，

五公分宽，大小一致。在竹简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每一个字，都只有绿豆般大小

，可足却笔划清晰，一丝不苟，刻的全是大篆。这种字体，被称为秦书八体之一，可以

上溯到周朝，世称为「籀青」，是中国古文字之中，文字发展已趋成熟程度的一种。

我先看了一眼，就问：「资料中有年代没有？」

所长道：「没有，我们曾把原物进行过碳十四测检，证明是公元前八百二十年左右

的物件。」

我皱着眉，在想：那是甚麽年代？由於良辰美景她们本身是「历史人物」。所以对

历史特别熟悉，超过了专家的程度（专家也要查书的），她们已道：「那是周朝，周宣

王时代。」

我「嗯」了一声，她们又补充：「周宣王曾经命大将方叔征服荆蛮，可能曾深入苗

疆。」

这种推测，自然只是臆测，作不得准，但叁册资料，确是那时所刻，殆无疑问。

我吸了一口气，先伸手在竹简上，抚摸了一下。所长忽然後悔：「卫君，真对不起

，对你这样的通人，应该让你欣赏真物。」

我也显得十分庄重 因为在我面前的，是非同小可的古物，我道：「不必了，一

样的 」

虽然先说了六个字，但是我的目光，已探过了近十片竹简。

我心中暗叫了一声「惭愧」 竹简上所刻的大篆，我认得出的，不足四成。从认

得出的四成来看，我看到的，都是天文现象的记载，这使我知知道秘藏的资料，只是叁

册竹简中的极少部分，这叁大册竹简记载的资料，只怕包罗万有。

我正自沉吟，温宝裕已道：「我一个字也看不清，这叫蓝丝去看，岂不是开玩笑？

」

所长忙道：「蓝丝姑娘即使看不懂，也会有专人解释给他听。」

温宝裕道：「那就请你解释给我们听。」

所长一口答应：「好！」

他随即就开始解释。

各位看官，所长这一开始解释，所化的时间之长，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之外。开始时

，我们充满了兴趣，只要他说得越详尽越好，但是几小时之後，我们已要他尽量简单，

在又是几小时之後（期间有丰盛的餐饮招待），我们道：「可以了，只要让我们知道那

有关秘藏的部分就可以了。」

因为到这时候，所长只不过解释了叁册中一册的不到四分之一！

（这「叁大册资料」，确知我所料，有关秘藏的，只是极少一部分 这一部分，

我会介绍得比较详细，因为那和本故事有直接的关系。）

（至於其他的许多部分，内容当真是包罗万有，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乃至自然万

物，以及各种匪夷所思事情的记载都有，简直是一部丰富无比的古代传物志。但由於这

一切都和本故事无关，所以从略。）

（在那些资料之中，可以有无数个故事被发掘出来。）

（至於这些资料是何人所刻，是如何曾在该国国库之中被发现，和本故事的关系也

不大，所以虽然有趣之至，也只好割爱。日後，若有机会，把资料中有趣部分化成故事

时，再一并交待。）

（这叁册资料，实在是史料中的瑰宝。）

十二、天谴

所长在听了我们的要求之後，吁了一口气：「好 我们专有一个研究室，研究这

叁册资料，已研究了叁十年之久，作了详尽的考证，很有些成绩。事後，可以把仿制的

叁大册，和所有研究结果，一起送卫先生一份。」

我不禁震动：「这份礼太重了。」

所长道：「卫君惠然肯来，我们总得有点意思。」

正说话间，门打开，蓝丝走了进来，温宝裕立时迎了上去，蓝丝摇头：「我虽然不

懂，可是相信他们对我，并无隐瞒。」

温宝裕道：「你来得正好，还没有到戏肉。」

蓝丝吸了一口气：「想不到苗疆宝藏，已有那麽悠久的历史。」

所长道：「资料说，苗人藏宝，上受天命，是天命所托，历史久远至不可考。」

他说着，向我望来：「卫君，想来你对『天命所托』这类词句，也另有解释。」

我道：「不是另有解释，而是唯一的解释 天命所托，就是来自天上的命令所托

付，那是天神的托付，或是天仙的托付，也就是外星人的托付。」

各人对我的说法，并无异议 事实上，这也是我多年来的一贯说法。

我又道：「竹简是在周代所刻，也很可以接受。自叁代之後，一直到秦、汉，正史

野史中，都特别多『神仙』的记载，我相信在那个时期，一定有大量外星人到访地球，

并展开各种活动。有以为黄帝蚩尤大战、共工撞崩不周山等等，全是外星人在地球上的

战争。」

所长现出很是叹服的神情：「卫君的假设，很大程度上启发了我们的研究。我们认

为，最早的结果是，有外星人将一批物件留在苗疆，并且建立了一定的制度，要苗人世

世代代保管它们。这一批物件，就是如今天头派秘藏之中，编号自一至二十的极宝贵的

宝物。」

所长向蓝丝看去，蓝丝抿着唇，不出声。显然是所长的话虽然大具说服力，但是蓝

丝一时之间，还难以接受。

在那一刹间，我和温宝裕极快地互望了一眼 我们同时都忽发奇想：由此伸引开

去，大有可能，苗人的蛊术，以及由此衍化而来的降头衔，如此奇妙而不可思议，是不

是也由於是外星人的传授？

也唯有这一个假设，才能解释何以地球上的实用科学，完全无法触及这一领域。

我和温宝裕，在日後始详细讨论这个问题，当时想过就算。

所长又道：「秘藏之中，属於人间的珍宝，是许多年以来 陆续发展起来的，所

以不在这竹简记录之中 这竹简上的，是最原始的记录。」

蓝丝听了，向我望来，她在徵询我的意见，问我所长的话，是否可信。这一点很是

重要，因为若是如此，那就可以肯定，天头派之中，并没有内奸。

我看了那些古籀文的竹简，文字古涩之至（比《尚书》的文字更艰深），但也可以

理解一二，所长说的，并无歪曲。

但问题是何以他能把如今秘藏的一切情形，也知道得如此清楚，连几道禁制如何破

解都知道。

我立时把这一点，提了出来。

所长吸了一口气，指着竹简：「也在这上头。」

一时之间，各人皆现出不信之色，所长道：「各位可是觉得不可能？但确是如此。

当年，「天命所托」之际，「天命」之中，也包括了如何保藏这些「奇珍」的方法，这

方法，一直延用了下来，到如今，未曾有丝毫改变。当年「天命」选择了习惯守旧，一

丝不变的苗人来守宝，实在大有道理！」

所长指的竹简上，刻的文字文句，更是深奥。我皱着眉，看了半晌，也至多约莫可

以看出，确然有禁制防守之意在，我只好向蓝丝道：「暂且信了，以後再详加研究。」

蓝丝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的目光，一起集中在所长身上，因为他应该说到，宝先生自秘藏中偷出来的，

究竟是甚麽宝物了。

所长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指指在一根竹简之上，我立时仔细看去，可是仍然不明白

：「究竟是甚麽？」

所长道：「这里的记载说，那是生命之源，你看这两个字：『元胎』，这个称谓，

我看这是最早出现的文字记录了！」

我也看到了这两个字，温宝裕急急道：「『元胎』？就是这家所谓的，『元胎』？

」

我皱着眉，一时之间，难以回答，所长已道：「正是这个意思。」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元胎」，这家学说之中，有一说是人在经过「修炼」之後

，就可以练成「元胎」或称「元婴」，是一种肉体化了的精神，人就凭元胎而成仙，把

原来的身体放弃不要了。

这种说法，玄之又玄，一直蒙上了极度的神秘色彩。但它其实是地球人生命形式的

转变，放弃了原来的生命形式，进入另一生命形式的过程。

在我的经历之中，已经见过不少次这样的转变，过程方式不一，但目的一样。

这种生命形式的转变过程，在中国古籍的记载上。称之为「成仙」 我和白素，

在提及她的母亲时，也常使用这个名词。

这时，我并不完全同意所长的话，因为那仙府奇珍，若然是一个「元胎」的话，未

免太不可思议了，因为在一切传说之中，都未曾听说过「元胎」这东西，可以长久封存

的。

我自然而然地摇了摇头：「『元胎』？那是一个具体而微小的人？」

所长也摇头：「不是，这里记载着，『元胎』是生命之源，从『元胎』之中，能孕

育出坚强无比的生命之体，也就是『金刚不坏之身』，所以，一开始，我也认为那是一

个 类似胎儿的物体，但结果却不是。」

我们一起望向他，他又取出了一只小盒子来，那盒子极小，如同一盒火柴，但却极

精致，有着金属的色泽。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粒只有一公分见方的水晶般的物体。

他道：「这是仿制品，当日，宝先生盗来的宝物，就是这样！」

他说看，拾起了那粒「水晶」来，皱着眉，神情很是严肃。

我大感疑惑：「那是甚麽？」

他又吸了一口气：「我当时一看，也大惑不解，不知道那是甚麽，可是他们却一看

之下，就大喜若狂！」

我更生疑：「他们？他们是谁？」

所长道：「他们，就是五十九号研究室的研究员甲和乙。」

我陡地震动了一下，温宝裕也在此际，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般的声音。

显然，我们两人都同时发现，我们一直以来，都忽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在五

十九号研究室中的两个研究员是甚麽人？

温宝裕忽不住伸手，在自己的头上，重重打了一下，我则顿了顿脚。我们两人同声

问：「他们是谁？」

所长神情苦涩：「我不知道！」

我吸了一口气，正想斥责，独裁者已道：「且听他说下去！」

我忍住了气，所长又苦笑了一下：「当我们在资料中发现了有所谓『元胎』，有『

金刚不坏之身』的存在时，我们一方面进一步研究，一方面广徵贤能，希望能在这方面

有所突破。」

独裁者补充：「情形一如徵能人去秘藏盗宝一样。」

所长道：「很快，有两人前来应徵，这两人……这两人……这两人……」

他连说了叁遍「这两人」，竟然难以再说下去，温宝裕诧异：「这两人怎麽了？是

外星人？」

所长神情迷惘：「我不能肯定，他们使我录用的原因，并不是他们的学历，而是他

们实际上对生命形式的知识，他们一来，就轻而易举，解决了研究所中好几个许久未能

解决的疑难，令得全所上下，大是叹服。他们要求保持身分秘密，甚至连姓名也不说，

所以，我也一直只称他们为甲先生和乙先生！」

我听了之後，更是顿足，因为事情再明显不过，一切神秘的事情，都是由甲先生和

乙先生所引起 他们本身就已经如此神秘，再在他们的身上，衍生出任何神秘事来，

也就都不足为奇了。

我把这一点提了出来，当然，含有责备所长，何以早不说明这一点的意味在内。

所长道：「两人的身分虽然神秘，但是多年来，一直努力工作，并无异常之处，他

们不愿暴露身分，我尊重他们，也很应该。」

温宝裕已下了结论：「这两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当日留下了『元胎』的外星人！

」

我摇头：「小宝，你分析问题，太简单了。若照你所说，他们应在取了『元胎』之

後就走，何必研究那麽久？」

温宝裕辩解：「他们是外星人的可能性极大！」

这一点，我倒同意：「是，有此可能，是Ａ外星人知道了Ｂ外星人有这样的秘密留

在地球上，所以通过地球人，对这个秘密进行研究。」

温宝裕道：「他们真会利用地球人！」

当我和温宝裕在作这样的讨论时，所长的脸色，很是难看，他有点讥讽地道：「甚

麽人一到了卫君的眼中，都是外星人！」

我扬眉：「我没说他们一定是外星人，是这位小朋友有这样的见解。」

所长忙道：「我也不是绝对排除这个可能，事实上这两人确有过人之长 」

温宝裕打断了他的话头，充满自信地道：「就以我的假设为基础！」

我立即表示同意：「不过，还是请所长继续说下去！」

所长连吸了几口气：「当下，他们一见狂喜，我连问了几次，他们起先只是说：『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我再问：『这究竟是甚麽？』他们说：『生命，就是那金刚不

坏之身的元胎！』」

所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着我们。

我明白了！

我失声道：「所谓『元胎』，并不是一个具体而微小的人，只是一个……一个……

细胞，一个细胞被密封在水晶般的物体之中，肉眼是看不见的！」

所长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一个细胞，或者，是一个受精卵子 那是按照地球

生命形式来臆测。」

我纠正道：「即使是地球的生命形式，也可以只是一个细胞，无性繁殖，早在勒曼

医院就成功了！」

所长搓着手：「当时我再追问，他们也不说别的，只是道：『给我们时间和设备，

我们就会研究出结果来！』他们的这种兴奋，一直维持了好久，然後，就开始了与世隔

绝的研究，一直到爆炸发生。」

我叹了一声：「你竟然一直没有过问他们的研究？」

所长道：「这正是本研究所的精神。」

我的思绪，很是紊乱，来回踱了几步，才道：「我们把问题分开来解决。」

我先望向蓝丝：「知道了并无内奸，令师是不是可以不必负责了？」

蓝丝想了一会，才道：「希望可以，事情如此复杂，我必须回去，向派中长老说明

经过，看大家如何决定。我想，若大家知道我们早在几千年之前，就已『受命於天』，

一定高兴莫名，所以事情也不难解决。」

所长道：「那宝先生 」

蓝丝淡然道：「他当然也不会有甚麽事。」

所长道：「他为我们做事，我们不想他有不测。」

（关於宝先生，这里略说几句，这个人在见了猜王大降头师之後，坦承曾偷入秘藏

，本来非被处死不可。幸好蓝丝及时赶回去，果然大家一知道自己「天命攸归」，大是

兴奋，高兴之下，放了他一命。可是宝先生却提出了宁愿看守秘藏，终生不偷的要求，

天头派为了不使秘藏外 ，也答应了他。）

（据蓝丝说，宝先生被秘藏中的奇珍异宝迷住了，觉得能终生和这些宝物为伴，是

人生一大幸事，乐不思蜀，正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蓝丝当时向温宝裕望去，温宝裕道：「我知你急着要走，可是你总得看看那只手再

说！」

蓝丝点了点头，我们都紧张起来 那只手，是爆炸之後，唯一剩下来的完整东西

！

所长不等各人催，已经打开了一道金属门，那是一个冷藏库，冷气氤氲，他取出了

一只玻璃盒，盒中，就放着那只手。

一只被低温冷藏的手，看起来很令人反胃，但我们还是盯住了它看。

所长解说：「经过详细的化验，那确然是一只人类的手，只是不知属於甚麽人。」

蓝丝伸出手来，她作了一个很是怪异的动作 她的手和那只手，五指交岔地握着

。那只手的五指僵硬，她将之拗屈，使两手紧握。

没有人知道她在这个怪异的动作之中，可以得到甚麽样的信息，但她显然在寻求某

种信息。

过了约有叁分钟，她才吁了一口气，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睛，道：「拿纸笔来！」

温宝裕连忙递过纸笔去，她飞快地在纸上描绘起来，不一会，就出现了一个人的脸

部轮廓 看起来并无特别，但所长已发出了一下惊呼声：「那是研究员甲！」

温宝裕的反应极快，他也叫了起来：「这手，是长在他身上的！」

一时之间，几乎人人都屏住了气息，出不了声。

我们确曾讨论过，在人体上多生一只手的可能性。但设想是设想，一旦要具体化起

来，也难免令人心悸 人体上多长了一只手出来，这手，是长在甚麽部位

蓝丝在继续画，纸上出现了那人的身体，所有看着她画画的人，都看得目定口呆。

因为她在画了一个正常的人体之後，略停了一停，又在这个人的右肩上，添多了一条手

臂 一条有手，有肘，完整的手臂。

然後，她道：「这个人应该是这样的！」

她说了之後，略停了一停，又道：「不，在这里，也正起着变化，应该是，正有条

手臂会长出来！」她指的所在，是这个人的「左肩」。

我失声道：「那是说，假以时日，这个人可能长有四条手臂？」

蓝丝现出迷惘的神情：「我不知道，或许是，或许会长出更多手臂来。」

温宝裕叫了起来：「叁头六臂！」

「叁头六臂」是神话中人物常见的形态，比这种形态更夸张的身体形态，也见诸神

话人物之中，有「千手观音」、「千手天王」，这种身体形态，甚至有一千条手臂之多

！

所长喃喃地道：「这……说明了甚麽？」

各人心中，显然都有了想法，这想法大同小异，所以各人都向我望来，我道：「很

明显，这个人的身体形态，发生变化，他比正常人多了手臂。」

所长道：「再下去会怎样？这就是『金刚不坏之体』？」

他问了两个问题，我相信每个人的心中，都不止有两个问题，而每一个问题，都难

以有确切的答案！

我道：「竹简的记载怎麽说？」

所长摇头：「没有详载，只说『元胎』是生命之源。」

我站了起来：「那就只好容我来假设了！」

各人对我的推理假设能力，都有信心，所以并无异议，等我发言。

我在那一刻，才把整件事，组织了一下，形成了一个比较有系统的设想。

这件事，可以说特别之至，因为可供设想的资料，少之又少，那「叁大册资料」中

的古文字，深奥之至，要作完全的了解，几无可能（中国的古籍，无法真正了解的例子

大多了，数不胜数）。一些可以作想像凭藉的，也都只是所长和一些人的研究结果，要

争论起来，这些结果的每一个字，都可以写上几十篇论文，我不理会那些，就以所长的

解释，作为假想的基础。

其次，虽然蓝丝指出，那「第五只手」是生长在研究员甲身上的，但那也是她作为

一个降头师所作出的见解，并没有「科学佐证」，我也别无选择，只好把它当作假想的

根据。

这个故事，在没有进一步的资料的情形下，也无法有进一步的发展，所以，我的假

设，也可以算作是故事的告一段落。日後是不是再有发展，发展是符合我的推测，还是

推翻了我的假设，也是未知之数。

所以，我的假设，只是「有此可能」 千万别以为这种情形是「有头无尾」，要

知道，事情可以作出一个有条理的假设，已经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有许多事才是真正

无头无尾，连假设也作不出来的，像所有生物生命的奥秘，其中就不知有多少，全是问

号。

当下，我先道：「我假设，所谓生命之源的『元胎』，是某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一

种生命的细胞，通过增殖这细胞，可以发展出一种极坚强的生命来，这种生命，被称之

为『金刚不坏』 我推测，这就是那种外星人的原来生命形式，他们都具有这种身体

。」

温宝裕似想表示异议，我阻止他出声：「这种形式的身体，应该极罕见，是宇宙高

级生物梦寐以求的生命形式，所以，如何可以达致这样的生命形式，也必然成为秘密。

唯有如此，那种外星人才能维持在宇宙中的优越地位。」

温宝裕点了点头，没有再生异议，我续道：「那是外星人Ａ的特别秘密，必然惹人

觊觎，而外星人Ｂ就设法获得这种秘密。简言之，研究员甲、乙是外星人Ｂ因缘际会．

把秘密掌握在手，进行研究，结果在其中一人的身上，发生了变化，长多了一条手臂出

来。我假设这条手臂，是在成长过程中，最先生长出来的，那只手已经是『金刚不坏』

，但手臂还不是。」

温宝裕叫了起来：「我知道你想如何完成假设了！」

我喝了一口水：「请说！」

温宝裕接口道：「外星人Ｂ躲在研究室，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还是给外星人Ａ知

道了。外星人Ａ不想本身的特权被他人均享，所以发动了爆炸！」

我大声道：「好！我的设想正是如此，这场爆炸如此不可思议，每一个想像的方向

都不通，唯一的可能，就是能力远在我们想像之外的力量所为，推测为外星人Ａ的行动

，最是妥切！」

所长道：「可是那只手和普通人的手，没有不同。」

我道：「那或许是经过了爆炸之後，『金刚不坏』的能力便自动消失 它至少经

历爆炸而不毁，这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各人有好一会的沉默，独裁者才道：「照你的假设，外星人若是要对付甚麽人，那

人绝不能抵抗了？」

我轰然道：「对！不然，甚麽叫『天谴』呢？逆天行事，多行不义，必遭天谴，天

谴可以以任何形式发生，绝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

独裁者默然，他是不是能在我的话中，领悟到甚麽，我就不得而知了。

（全文完）

倪匡科幻屋扫校 http://reptile.webjump.com

标题 <<书路---贝壳>>

第一部∶超级巨富的失踪

贝壳是十分惹人喜爱的东西。古时代，贝壳被用来当作货币（甚至到现在，某些地

区的土人部落，仍然是以贝壳作为货币使用）。而在文明社会中，一枚珍贵的贝壳，在

贝壳爱好者的心目中，比钻石更有价值。

贝壳是软体动物在生长过程中逐渐形成的外壳，形状、颜色，千奇百怪，匪夷所思

，已发现的，大约有十一万二千多种，是动物学中的一大热门，仅次於昆虫。有许多贝

壳，普通得每天都可以看到，有许多贝壳，即使是海洋生物学的权威，也只能在图片中

见得到。一个陈列贝壳的展览会，往往能够吸引许多参观者，贝壳的形状实在太奇特美

妙，就是主要的原因——在日本，稀有贝壳的展览会，是报纸上重要的新闻之一。

自然，这个故事，和任何贝壳展览会无关，甚至於和软体动物的研究无关，这只是

一个故事。

天气良好，万里无云，能见度无限，从空中望下来，大海平静得像是一整块蓝色的

玉，看来像是固体，而不像是流动的液体。

一架小型飞机在海上飞行。那种小飞机，通常供人驾来游玩，它飞不高，也不能飞

得十分快速，只能坐两个人。

飞机在海面上来回飞著，任务是在海面上寻找一艘游艇。

身边那个人，拿著望远镜，向海面上观察著。这个人，就是我所熟悉的小郭——我

仍然称呼他为小郭，因为我认识他许多年了，虽然他现在已经是一个鼎鼎大名的私家侦

探。

据小郭事後的回忆，他说，这件事，一开始，就有点很不平常，虽然以後事情的发

展，更不平常，但是事情的开始是很突兀的。

星期日，照例是假期，小郭的侦探事务所中，只留下一个职员，因为他这种职业，

是说不定是甚麽时候有顾客找上门来的。

事情就发生在星期日的中午，小郭正在赞美他新婚太太烹调出来的美味可口的菜肴

，而且在计划著如何享受一个天气温和、阳光普照的下午之际，电话铃响了起来，小郭

拿起了电话，一听到事务所留守职员的声音，他就不禁直皱眉。

他曾吩咐过，没有要紧的事情，千万别打扰他的假期，小郭本来也不是那样重视假

期的人，但是他最近结了婚，一个人在结婚之後，原来的生活方式，多少要有一点改变

的了。「郭社长，」那职员的声音，很无可奈何∶「有一位太太坚持要见你。我是说，

她非见你不可，请你回事务所来，我┅┅无法应付她。」

小郭有点不耐烦∶「问问她有甚麽事！」

「她不肯说，」职员回答∶「她一定要见了你才肯说，看她的样子，像是有很重要

的事。」

小郭放下了电话，叹了一口气，这样的顾客，他也不是第一次遇见了，好像天要塌

下来那麽严重，而且，宁愿付出高几倍的费用，指定要他亲自出马。

小郭逢遇到有这样顾客的时候，虽然无可奈何，但是心中也有一份骄傲，他究竟是

一个出了名的侦探了，要不然，怎麽会有那麽多人，将自己的疑难问题，只托付他，而

不托给别人？

小郭转过头来，向他的太太作了一个抱歉的微笑，道∶「我去看看就来，你在家等

我的电话！」

他太太谅解地点著头，小郭在二十分钟之後．来到了他的事务所，也见到了那位太

太。

据小郭事後回忆说，他见到了那位太太，第一眼的印象是∶那不是一个人，简直是

一座山。她足有一百五十公斤重（或者更甚），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将那张单人沙发

塞得满满的。

她满面怒容，一看到了小郭，第一句话，就将小郭吓了一跳，她叫道∶「你就是郭

先生？郭先生，你去将我丈夫抓回来！」

小郭呆了一呆∶「你一定弄错了，我只是一个私家侦探，没有权利抓人的！」

那位太太的声音更大∶「我授权给你！」小郭有点不知如何应付才好，但是他已经

决定，不稀罕这个顾客了，是以他的语气变得很冷漠，更现出了一脸不欢迎的神色来∶

「据我所知，你也没有权利抓任何人！」

那位太太发起急来，双手按著沙发的扶手，吃力地站了起来∶「他是我的丈夫！」

小郭本来想告诉那位太太，女人要抓住丈夫的心，是另外有一套办法的。等到要用

到私家侦探的时候，事情早已完了。

但是，小郭向那满面肥肉抖动的太太望了一眼，他觉得自己实在不必多费甚麽唇舌

，所以他根本没有开口，只在想著如何才能将她打发走。

就在这时候，那位太太又开口了，她道∶「你知道我的丈夫是谁？」

小郭皱著眉∶「是谁？」

那位太太挺了挺胸，大声道∶「万良生！」

小郭呆了一呆，望著那位太太，不作声。

（当小郭事後，和我讲起这段经过时，我听到他讲到那位太太，是万良生太太时，

也呆了半晌。）

过了足有半分钟之久，小郭才缓缓地吁了一口气∶「原来是万太太，万先生他┅┅

怎麽了？」

小郭并不认识万良生，可是在这个大城市中，却没有人不知道万良生的名字，万良

生是本地的一个——用甚麽字眼形容他好呢？还是借用一个最现成的名词来形容他的财

势吧，他可以说是本地的一个土皇帝。

万良生有数不尽的财产，他的财产包括好几间银行在内，他的事业，几乎遍及每一

个行业，使他实际上成为本地无形的统治者。

在现代社会中，当然不会有甚麽实际的「土皇帝」存在，但是万良生掌握著如此多

的财产，在经济上而言，他可以说是本地的最高统治者！

所以，当小郭问出了「万先生怎麽了」这句话之际，他已经改变主意了，他决意接

受万太太的委托，这是一个使他的声誉提高到更高地位的好机会！

万太太有点气喘，她显然不耐久立，又坐了下来∶「他是昨天下午出海的，到现在

还没有回来，而且，我知道，红兰也在游艇上！」

小郭又吸了一口气，万良生是一个人人都知道的人物，红兰一样也是。红兰是一个

红得发紫的电影名星，她略含娇嗔，眼睛像是会说话的照片，到处可见，为红兰疯狂的

人不知多少，她是一个真正的尤物，自然，也只有万良生这样的大亨，才能和红兰的名

字，联在一起。

小郭已经有点头绪了，他也明白为甚麽万太太一开口，就说要将万良生「抓回来」

，他道∶「万太太，你的意思是，要我找点他和红兰在一起，有甚麽行动的证据，是不

是？」

万大太气吁吁地道∶「现在，我要你将他抓┅┅找回来。昨天下午他出海去，到今

天还不回来，我实在不能忍受。你要将他┅┅找回来！」

这其实并不是一桩很困难的任务，万良生的那艘游艇，十分著名，是世界上最豪华

的十艘游艇之一，「快乐号」游艇，艇身金黄色，不论在甚麽地方，都是最瞩目的一艘

船。

万太太一面说著，一面已打开了皮包，取出了一大叠钞票来，重重放在沙发旁边的

几上。

小郭有点不自在，万太太又道∶「今天下午，你一定要将他找回来，带他来见我！

」

小郭搓著手∶「万太太，我必须向你说明，我可以找到万先生，但是，他是不是肯

回到你的身边来，我可不敢担保。」

万太太「哼」地一声∶「他敢！」

小郭忍住了笑∶「我见到了他，一定会传达你的话，事实上——」

小郭略顿了一顿，又道∶「事实上，就算我不去找他，他也一定快回来了，他有那

麽多事要处理，不可能今天晚上之前不回来的！」

万太太大声道∶「我要你去找他，他以为在船上，出了海，我就找不到他了，我一

定要你找到他！」

小郭没有再说甚麽，这是一桩很轻松的差事，酬劳又出乎意料之外的多，他何必拒

绝呢？

他送走了万太太，打电话去接洽飞机。他租了一架小型的水上飞机。

同时，他也吩咐那位职员，向有关部门，查问「快乐号」昨天下午驶出海港的报告

。

两件事都进行得很顺利，有关方面的资料显示∶快乐号昨天下午二时，报告出发，

向西南方向行驶，以後就没有联络——通常的情形，如果不是有意外发生，是不会再作

联络的。

小郭知道「快乐号」的性能十分好，可以作长程航行，但是，带著一个美丽动人的

女明星，是没有理由作长程航行的，只要找一个静僻一点的海湾泊船就行了。小郭也不

明白有红兰这样动人的女人陪在身旁，万良生还会有甚麽心绪去欣赏海上的风景。

小郭到达机场，和机师见了面，登机起飞，向西南方的海面飞去。

天气实在好，小郭估计，至多只要半小时，就可以发现「快乐号」了。

小郭的估计不错，大约在半小时後，也就看到了「快乐号」。也正如他的估计一样

，「快乐号」泊在一个小岛的背面的一个海湾上。

自空中看下来，整艘「快乐号」，简直像是黄金铸成的一样，闪著金黄色的光芒。

那海滩很隐蔽，两面是高耸的岩石，浪头打在岩石上，溅起极高的浪花，但是在两

边岩石之间，却是一个新月形的小沙滩，沙细而白，除了一艘「快乐号」之外，没有别

的船苹。

一发现了「快乐号」，小郭欠了欠身子∶「我们在它的附近降落！」

水上飞机打著转，降低高度，金黄色的「快乐号」越来越看得清楚了，在望远镜中

看来，甲板上，一张藤桌上，半杯喝剩的酒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小郭甚至可以认得出

，那是一杯绿色的「蚱蜢」。

可是却没有人出现在甲板上，万良生如果是带著红兰出来幽会的，那麽，船上可能

只有他和红兰两个人。但不论他们这时在作甚麽，小郭想，飞机的声音，总应该将他们

惊动了。

水上飞机在飞得已接近水面的时候，小郭放下了望远镜，水上飞机溅起一阵水花，

开始在水面滑行，然後，在离「快乐号」不到二十公尺处，停了下来。

在飞机停下来之後，小郭曾看了看手表，那是下午二时，一个天气极好的星期天的

下午二时。在那样的天气之中，照说是不会有甚麽意外的事发生的。

小郭的心中，已经在盘算著如何向万良生开口，万良生是一个大亨，而且他正在和

一个美人幽会，有人来惊扰他，他自然会发脾气的。

小郭探出头去，艇的甲板上仍然没有人，在这样的近距离，只要大声讲话，游艇上

的人，是一定可以听得到的，是以小郭大声叫道∶「万先生！万先生！」

可是他叫了十七八声，艇上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仍然没有人出来？

驾驶员笑道∶「郭先生，他们可能在游艇的卧室中，你知道，像那样的游艇，卧室

一定有著完善的隔音设备，听不到你叫唤的！」

小郭摊了摊手∶「那怎麽办？飞机上有橡皮艇？」

驾驶员指著架上一边东西∶「有，不过下去的时候要小心些。」

机门打开，小郭将橡皮艇取下来，推向机门外，拉开了充气栓，橡皮艇发出「嗤嗤

」的声响，迅速膨胀，小郭小心地将它抛进海中，又沿著机门，攀了下去，跃进了橡皮

艇中，不到五分钟，他已划到了「快乐号」的旁边。

为了礼貌，他在登上「快乐号」之前，又大声叫道∶「有人麽？万先生，你在不在

？」

船上仍然没有人应声，小郭抓住擦得晶光铮亮的扶手，登上了「快乐号」。

从「快乐号」甲板上的情形看来，船上一定是有人的，小郭又叫了几下，仍然没有

人应他，他站著船中心的走廊，来到了第一扇门前，敲门，没有人应，他推开了那扇门

。

那是一个布置得极其舒适的，一套小巧的丝绒沙发，看到了这套沙发，小郭不禁笑

了起来，万良生一定很恨他的太太，要不然，他不会在游艇中置上这样的一套沙发，这

套沙发，根本无法容纳万太太那航空母舰一样庞大的身子！

客厅中没有人，在客厅附设的酒吧中，小郭注意到，有一滴酒，酒瓶翻倒，瓶中的

酒已流出了一大半，一阵酒香，扑鼻而来。

小郭走去，将酒瓶扶正，顺手打开冰桶的盖子来看了一看。

据小郭事後的回忆说，他也不知道何以要顺手打开冰桶来看，或许是他侦探的习惯

，这是唯一的解释了。

当时，他看到那苹银质的冰桶内，并没有冰，只是小半桶水。

这种冰桶能够保持冰块近十小时不溶化，小郭当时看到冰桶中只有水而没有冰，就

觉得有点奇怪，因为这证明至少有七八小时没有人用这个冰桶中的冰了。

小郭走出了这个舱，又来到了另一个舱中，那是一个卧舱，一切都很整齐，不像有

人睡过。然後，他一面高声叫著，又打开了另一个舱门。

那自然是主舱了，那简直是一间十分宽敞的卧室，而且显然有人住过，不过也是空

的。

小郭渐渐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船上看来一个人也没有。

十五分钟之後，小郭已经肯定了这一点∶「快乐号」上没有人！

他回到了甲板上，看了看挂在舷旁的小艇，两艘小艇全在，表示并没有人驾著小艇

出去。

小郭站在甲板上，望著沙滩，沙滩上一个人也没有，这是一个远离海岸的荒岛，普

通游艇不会到那麽远的小岛来。

小郭感到事情越来越不对劲了，他离开了「快乐号」，上了橡皮艇。

或许是由於他的神色很苍白，那叫徐谅的驾驶员也吃了一惊∶「怎麽样？」

小郭道∶「没有人，船上没有人！」

徐谅道∶「或者是到岛上游玩去了。」

据小郭事後回忆，他说他那时，只觉得心直向下沉，他望著那个光秃秃的小岛，明

知道万良生和红兰两人，不可能在岛上，但是，除了在岛上之外，他们还会在甚麽地方

呢？

小郭提议道∶「我和你一起到岛上去找找他们。」

徐谅点著头，他们又登上橡皮艇，直划到沙滩上踏上了沙滩。

一上沙滩，小郭就看到了一条大毛巾，这条大毛巾，当然是到过沙滩的人留下来的

，当小郭俯身，拾起这条大毛巾的时候，发现毛巾上，还绣著「快乐号」的标，同时

，毛巾中有一件东西，落了下来。小郭又拾起那东西来，那是一枚奇形怪状的贝壳。

那枚贝壳是洁白的，接近透明，壳很薄，由於它的样子实在太奇特了，所以很难形

容。

贝壳是裹在毛巾中的，那也很容易解释，沙滩上的人，假设是万良生或红兰，看到

了这枚贝壳，喜欢它的奇形怪状，就拾了起来，裹在毛巾中。

但是，毛巾为甚麽会留在沙滩上呢？

当小郭接著那枚贝壳在发怔的时候，徐谅已经爬上了这个荒岛的最高点，小郭大声

问道∶「有人麽？」

徐谅四面看看，也大声回答道∶「没有人！」

小郭顺手将那枚贝壳。放进了衣袋中，大声道∶「他们不可能到别地方去的。」

徐谅迅速地攀了下来∶「郭先生，如果你这样看法的话，那我们要报警了！」

小郭在发现船上没有人之後，就已然有了这个念头，这时，他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

徐谅先划著橡皮艇回飞机去，小郭仍然留在沙滩上，海水涌上来又退回去，沙细洁

而白，真是一个渡假的理想地方。

可是，大亨万良主和红星红兰呢？

二十分钟後，小徐又划著橡皮艇到小岛上来，四十分钟後，三架警方的直升机，首

先降落在小岛上，第一个自直升机上跳下来的，是我们的老朋友，杰克上校。

再详细记述当时发生的情形，是没有意义的，但有几点，却不可不说。

第一∶根据小郭的报告，警方认为失踪的至少是两个人∶万良生和红兰，那是万太

太的情报，但是当天晚上，便发现红兰根本一点事也没有。周末，红兰参加一个舞会；

星期日，她睡到下午才起来，当她听到收音机报告她和万良生一起神秘失踪的消息之後

，大发娇嗔，一定要警方道歉，因为她和万良生，只是社交上的朋友，决不可能亲密到

孤男寡女，同处一艘游艇之上云云。

第二∶警方又立即发现，万良生是自己一个人驾著游艇出海的，失踪的只是他一个

人。

第三∶从溶化的冰，甲板上剩留的食物来推断，万良生离开「快乐号」，是小郭到

达之前十小时的事情，也就是说，在凌晨二时至四时之间。

第四∶游艇上没有丝毫搏斗的现象，只是有一瓶酒，曾经倾泻。

这真是有史以来最轰动的新闻了。

小郭、徐谅立时成了新闻人物，红兰也趁机大出风头，万太太山一样的照片，被刊

登在报纸的第一版上，日夜不停的搜索，进行了三日三夜。

等到我正式知道这件事的详细经过时，已经是七天之後了。在一个不断有著各种各

样新奇新闻的大城市之中，一桩新闻，能够连续占据报纸第一版头条三天以上的，已然

算是极其轰动的了。

可是，万良生离奇失踪一事，一直到第七天，还是第一版头条新闻，除了照例报导

搜索没有结果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传说和猜测，套一句电影广告的术语，就是∶「昂

然进入第七天」，而且，看来还要一直轰动下去，因为万良生是一个如此重要的大亨！

第七天下午二时，我一直只是在报上获知这件离奇失踪事件的经过，直到那天下午

二时，小郭才对我说起了事情的详细经过。

小郭说得很详细，足足说了一个多钟头，我也很用心地听著。

小郭在讲完了之後，双手一摊∶「总之，万良生就是那麽无缘无故失踪了。」

我呆了片刻，才道∶「警方没有找出他有失踪的原因？譬如说经济上的原因，可能

牵涉到桃色新闻上的事，或者其他的原因？」

小郭摇头道∶「没有，警方邀请我参加他们的工作，我知道一切经过，他是绝没有

理由失踪的。」

我道∶「当然，我们可以不必考虑他是被绑票了，如果是的话，一定有人开始和他

的家人接触了。」

小郭苦笑著∶「我和警方至少接到了上百个电话，说他们知道万良生的下落，但这

些电话，全是假的，目的想骗一些钱而已。」

我又问道∶「万太太的反应怎样？」

小郭摇著头道∶「这位太太，来找我的时候，好像很恨他的丈夫，但是现在却伤心

得不得了，不过她是一个很能干的女人，这几天，万良生的事业中，千头万绪的事，全

是她在处理。」

我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小郭，你和警方好像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快乐号

』是一艘大游艇，万良生又是享受惯的人，他为甚麽要一个人驾船出海，我看这是整件

事的关键。」小郭望著我，没有出声。

我有点责备的意思∶「你难道连想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小郭不断地眨著眼，他

显然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而且，他对我的指责，好像也很不服气，他道∶「那有

甚麽关系，他总是失踪了。」

我摇了摇头∶「小郭，亏你还是一个出名的侦探，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要研究

一切可疑的、不合逻辑的事情，而在整件事情中，最可疑的就是∶万良生为甚麽要一个

人出海！」

小郭挥著手∶「或许这是他的习惯，或许他要一个人清静一下，或许——」

我不等他再说下去，就大喝一声∶「不要再或许了，去查——万良生一定不是第一

次乘搭『快乐号』游艇，去查他为甚麽要一个人出海！」

小郭望了我半晌，点了点头。

我看他那种垂头丧气的样子，心中倒有点不忍∶「现在警方的结论怎样？」

小郭道∶「警方的最後推测，说可能万良生在游泳的时候，遇上了海中的巨型生物

，例如大海蛇，或是体长超过十尺的大乌贼，所以遭了不幸，你知道，这种事是常常有

的，澳洲前任总理，就是在海上失踪的。」

我点著头∶「有这个可能——」

讲到这里，我忽然想了起来，我道∶「小郭，你是第一个到达那个小岛的沙滩的人

，你说在沙滩上有一条大毛巾，那条大毛巾——」

小郭不等我讲完，已抢著道∶「那条毛巾，是『快乐号』上的，这一点，已经不用

怀疑，好几个人可以证明！」

我道∶「我不是问那条毛巾，我是问。那毛巾中的那枚贝壳！」

小郭皱著眉∶「沙滩上总是有贝壳的，那有甚麽可注意的？」

我叹了一声∶「你怎麽啦？你不是说，那枚贝壳，是裹在毛巾之中，你拿起毛巾来

的时候，它才落下来的麽？」

小郭又眨著眼，好像仍然不明白我那样说，究竟有甚麽用意。

我道∶「沙滩上的贝壳，是不会自己走到毛巾中去的，贝壳在毛巾中，这就证明，

有人将它拾了起来，放进毛巾内去的。」

小郭无可奈何地笑了一笑∶「是又怎麽样？」

我道∶「从这一点引伸出去，可以推测著当时，万良生是在海滩上，他拾起了一枚

贝壳，放在毛巾之中，可知他那时并不准备去游泳；要去游泳的人，是会用到毛巾，而

不会用毛巾去裹一枚贝壳的，那麽，警方现在的结论就不成立了！」

小郭反驳我道∶「或者他是准备下水之前，拾了贝壳，除下了披在身上的毛巾，将

贝壳放在毛巾之中，再下水去的呢！」

我笑了起来道∶「也有这个可能，可是万良生为甚麽要去拾这枚贝壳呢？他是一个

贝壳收集者麽？」

小郭摇了摇头∶「他不是一个贝壳搜集者，但是，这是一枚形状十分奇特的贝壳，

任何人见了它，都会被它吸引的。」

我心中还有话想说，我想说，像万良生那样，整天在钱眼里翻浸斗的人，只怕是不

会有这种闲情逸趣，去注意一枚形状奇特的贝壳。但是我却没有说出来，因为那属於心

理分析的范畴，不是侦探的事了。

我拍了拍小郭的肩头∶「去查他为甚麽一个人出海，我相信这是事情的关键！」

小郭告辞离去，我又细细将事情想了一遍。

我觉得最值得注意的，不是万良生为甚麽要一个人出海。

第二天下午，小郭又来了，我还是没有开口，他就道∶「你的重要关键，不成立了

。」

我大声道∶「怎麽不成立？」

小郭笑道∶「我们查清楚了，万良生之所以出海，名义上是休息，但实际上，是带

著各种各样的女人，瞒著他太太去走私。」

我道∶「那麽，至少要有一个女人！」

小郭道∶「不错，原来那女人，应该是大名鼎鼎的红兰，可是红兰临时失约，据船

上的水手说，万良生等了很久，才命令解缆，他自己驶出去的——你不致於又要我去查

红兰为甚麽要失约吧！」

我呆了半晌，才道∶「我只想知道，你们怎麽肯定万良生那天，是约了红兰！」

小郭道∶「万良生是离开他的办公室之後，直接到码头去的——他的司机证明了这

一点。而他在离开办公室时，曾吩咐女秘书，要是红兰打电话来，就告诉她，他已经到

码头去了，叫她立刻就去。」

我半晌不说话，当然，小郭的调查所得，的确使我失望，但是我的想法，仍然和小

郭不同，我并不以为万良生一个人出海是一件偶然的事。

红兰为甚麽会失约，这自然是一件值得研究的事，不过我不会再叫小郭调查的了，

因为看来小郭很同意警方的推测∶万良生是在游泳的时候，遭到了意外。

但是我还问了小郭∶「那麽，你可以肯定，万良生是一个人出海的了！」

小郭道∶「许多人可以证明这一点。码头上的水手，和一些人，都目击万良生离去

，的确只有他一个人——」

小郭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道∶「当然，如果有甚麽人在海上和他会合的话，

那我们是无法知道的，不过这个可能不大。」

我翻著报纸∶「警方已经放弃搜索了？」

小郭道∶「今天是最後一天，当然也不会有甚麽结果，再搜索下去，也没有意思！

」

我点头道∶「是，依照普通的手法去找万良生，是没有意义的了！」

标题 <<书路---贝壳>>

第二部∶接手调查失踪案

小郭望著我，望了我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要如何寻找他？」

我摇著头∶「我也说不上来，因为这件事，我所知的一切，全是间接的，我无法在

间接获知的事实中，得到任何推断。」

小郭没有再说甚麽，又和我闲谈了一会，就告辞而去。

第二天，报上的头条新闻是警方宣布放弃继续搜寻，而万良生的太太，则愤怒指责

警方的无能和敷衍塞责。我在一开始，已用「土皇帝」这个字眼来形容过万良生，有好

几张报纸，是受万良生控制的，对警方的抨击，更是不遗馀力。

天地良心，在这样的一件失踪案上，抨击警方，是很没有理由的。

一个人驾著游艇出海，在大洋的荒岛之中，实在是任何事情都可以发生的，警方又

有甚麽办法在毫无线索之下将万良生找出来？

当天，我看完了报纸，心中想，警方既然已放弃了搜寻，虽然这件事，还有很多可

疑之点，但是事情既然和我无关，我也不必再追究下去了。

所以，我也准备不再去想那件事，我照著我的习惯，将有关万良生失踪的所有报导

和记载，归纳起来。

因为这是一件离奇的事情，而我对所有离奇的事都有浓厚的兴趣。一些事，在看来

已经结束了之後，又往往会有出人意表的发展，到那时候，以前的记载，就成为十分有

用的资料了。

我正在整理著资料，听到门铃大作，白素一早就出去了，所以我只好自己下去开门

，门打开，门口站著一个穿著制服的司机。

那司机一看到了我。就脱下了帽子来∶「请问卫斯理先生在不在？」

我道∶「我就是！」

司机忙递给了我一张名片，我接过来一看，只见那张名片，可说是精致之极，是浅

黄色的树纹纸。上面的字，是银片贴上去的∶「何艳容」三个字。

不论从名片的形式来看，或是从这三个字来看，这位何艳容，当然是一个女人。

可是我却根本不认识任何一个叫作何艳容的女人！

我正在惊愕间，那位司机已然道∶「我主人请卫先生去见见她。」

我抬起头来∶「对不起，我并不认识你的主人。她是——」

司机立时接口道∶「她是万太太，万良生太太！」

在那一刹间，想起小郭形容的万太太的样子，和这张名片的精致相对比，我几乎笑

了出来。

司机又道∶「请卫先生立时就去，车子就在外面。」

我弹了弹手中的名片∶「请你回去告诉万太太，如果她有甚麽事要见我，根据习惯

的礼貌，应该是她到我这里来！」

司机好像有点听不懂我的话，张大眼睛望著我，我又将话再说了一遍，他才诺诺连

声，很恭敬地向我鞠躬，然後退了出去。

我看著他驾车离去，我想，万良生太太来找我，有甚麽事情呢？是不是她以为警方

找不到万良生，所以来委托我？

我坐了一会，继续到楼上去整理资料，约莫大半小时之後，门铃又响了。

我再下来开门，门才一打开，我不禁吓了一跳。

小郭形容万良生太太的样子，已经是使人吃惊的了，但是当我真正看到这位何艳容

女士时，我才知道小郭形容一个人的本事，实在差得很。

我一打开门，就看到万良生太太堵在门口，那扇门，至少有四尺宽，可是万太太当

门一站，对不起，两旁绝不能再容甚麽人通过了！

她个子也不矮，怕有五尺六七寸高，可是和她的横阔体型相比较，这种高度，也算

不了甚麽。

她扬起一苹手，指著我，手背上的肥肉拱起，以致她的手看来是一个圆球体。她的

手指上，戴著许多枚大粒的钻戒。

她指著我∶「你就是卫斯理？你要我来见你，我来了！」

我只好道∶「请进来。」

万太太走了进来，她的行动倒一点也不迟钝，相反地，走得很快，到了一张沙发之

前，就坐了下来。

在那短短的半分钟之间，我不禁替万良生觉得可怜。万良生几乎有了世界上的一切

，但是那有甚麽用呢？只要有一个这样的妻子，就算拥有世界上的一切，那也等於零。

我绝不是著眼於何艳容女士的体型，事实上，有许多和她一样体型的女人，十分可

爱。但是，万太太的那种霸道，想占有一切，将一切全部当著可以供她在脚底下践踏的

那种神态，真叫人没法子忍受。难怪小郭说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要小郭去「抓」她的丈

夫了！

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她道∶「听说你是那个姓郭的私家侦探的师父！」

我略呆了一呆∶「我从来也没有收过徒弟！」

万太太昂著头∶「好几个人那麽说！」

我解释道∶「或者，那是以前，小郭是我的手下，帮我做过一些事。」

万太太道∶「那就行了，他找不到万良生，饭桶警察也找不到，你替我把他找出来

。」

我没有搭腔，因为我知道，她还有许多话要说，这种类型的人，在她要说的话未曾

讲完之前，不论你说甚麽，都是白说的。

果然，万太太伸拳，在沙发旁的茶几上，重重地击了一下∶「他躲起来了，绝不是

甚麽神秘失踪，这猪猡，他一定又和甚麽狐狸精躲起来了！」

我怔了一怔，在所有有关万良生失踪的揣测中，都没有这样的揣测，但是，现在这

个说法，却是万良生太太提出来的，是不是有一定根据呢？

我仍然没有说甚麽，万太太吼叫著∶「替我找他出来，我要给他颜色看！」

我沉著声，问道∶「万太太，请问你这样说，可有甚麽根据？」

万太太瞪著眼（她脸上的肥肉打摺，可是「杏」眼圆睁时，仍然十分可怖）∶「我

这样说就够了，要甚麽证据？」

我道∶「当然要有，你说他和另外女人躲起来了，那麽，他就一定要在事先准备一

笔钱，他可有调动大笔现金迹象？」

万太太「哈哈」大笑了起来∶「和你们这种人讲话真吃力，他要甚麽钱？只要他不

将瑞士银行存款的户口号码忘记，到哪里他都可以有化不完的钱！」

我心中怒火陡升，几乎要翻脸了，但是我却竭力按捺著自己的怒火，冷冷地道∶「

和你这种没有知识的人讲话更吃力，你没有丝毫根据，就说他是自己躲起来了，记得你

曾向郭先生说，万先生是和红兰在游艇上，结果，红兰根本没有上过船。」

万太太的眼睛瞪得更大，她气吼吼地道∶「少废话，我要你快找他出来！」

我冷然地道∶「我不我，你去托别人吧！」

万太太得意地笑著，道∶「我有钱！」

我笑了起来∶「谁都知道你有钱，你不必见人就大叫大嚷，可是，我不稀罕你的钱

，你再有钱，又有甚麽办法？」这位何艳容女士愣住了，她一直瞪著我，瞪了好久，突

然霍地站了起来。

我真怕她忽然之间发起蛮来，但是我却猜错了，她站了起来之後，并没有甚麽特异

的动作，她只是望著我，然後才道∶「你说我没有知识，你错了，我有两个博士的头衔

，再见！」

她傲然转过身，大踏步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站定，我略等了一等，走过去将门打

开，让开，好让她走出去，她一步跨出了门，忽然站定，背对著我∶「如果可以将刚才

的一切全忘记的话，我们可以从头谈谈。」

我想不到她会有这样的提议，以她那样的人，讲出这种话来，可说是极不容易的了

！

我略呆了一呆∶「可以的，但是只有一点，我只接受你的委托，寻找失了踪的万良

生先生，却不接受你主观的任何猜测！」

万太太转过身来∶「那有甚麽关系？只要将他找出来就可以了！」

我道∶「自然不同，我有我自己的见解，有我自己的找人方法！」

万太太道∶「好，那就一言为定了，你要多少报酬？」

我不禁摇了摇头∶「暂时别提报酬，我需要的，只是工作上的方便。」

万太太道∶「甚麽样的方便？」

我道∶「例如那艘『快乐号』游艇，要供我使用，我要从那个荒岛开始，追寻万良

生先生失踪的原因。」万太太立时道∶「那太容易了，不过，你是白费心机，还不如到

南美洲或者瑞士去找他的好，他躲起来了，这猪猡！」

我尽量使自己平心静气∶「我会从这一方面著手调查，只要有事实证明的话，就算

他躲到刚果去了，我也会把他找回来。」

万太太又望了我片刻，才道∶「我会吩咐他们给你一切便利，你甚麽时候开始？」

我道∶「我认为我已经开始了！」

万太太对我这个回答，感到十分满意，她不住点著头，走向前去，车子驶过来，甚

至那辆车子，也是特别订制的巨型房事——我一点也没有夸张，以万太太的身形来说，

没有任何车子，可以使她进出自如。

万太太离去之後，我心中十分乱，寻找万良生的责任，忽然之间，会落到了我的身

上，这是我无论如何料想不到的事情。

我本来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注视著这件事的发展，忽然之间旁观者变了置身其中，

差别太大了！

我想了一会，觉得这件事，还是先和小郭商量一下，因为他毕竟是和这件事最早有

关系的人。

所以，我打了一个电话给小郭，小郭听到万良生太太曾来找我，他的声音，显得很

沮丧。

当我提及万太太认为万良生可能是为了逃避他的太太而躲了起来之际，小郭道∶「

不可能的，我已向各方面调查过了，除非万良生是游泳到南美洲去的。」

小郭既然那麽说，我自然相信他的调查工作，是做得十分周密的。这一个可能，已

不必考虑了。

我道∶「那麽，你可有兴趣，陪我一起搭乘『快乐号』，再到那个荒岛去？」

小郭犹豫了一下∶「那荒岛我已经去了十几次了，再去有甚麽意思？」

我道∶「搭『快乐号』去，或者不同。」

小郭道∶「好，我们在码头见！」

我放下了电话，留下了一张纸条给白素，二十分钟後，我到了码头。

一到码头，我就看到了「快乐号」，而「快乐号」上的水手，显然也已得到了通知

，立时有人驾著小艇过来，道∶「是卫先生？」

我道∶「是，我要用『快乐号』。」

那人忙道∶「一切都准备好了，你可以驾著它到任何地方去！」

我摇头道∶「我不要亲自驾驶，船上一共有多少人？连你在内。」

那人忙道∶「四个。」

我道∶「我还有一位朋友，我们一共是六个人出海，到那个荒岛去。」

我正在说话间，小郭也到了。

我并没有注意那人的神情，转过身去，向小郭挥手，直到我转回身来，我才发现那

人的神情很古怪，像是有甚麽话要说而不敢说，而且，船上的另外三个人，站在那人的

身後，也有同样的神情。

我略呆了一呆∶「你们想说甚麽？万太太不是已经通知你们了麽？」

那人支支吾吾∶「是，万太太通知过我们，你可以随你喜欢，使用『快乐号』的。

」

我道∶「是啊，那又有甚麽不妥了？」

那人又支吾了片刻，才道∶「可是，万太太却未曾说，你会要我们和你一起出海！

」

我呆了一呆，开始逐一打量那四个人。那四个人分明全是老於海上工作的人，这一

点，从他们黝黑的皮肤，可以得到证明。

老於海上工作的人，决不会视驾驶「快乐号」这样设备豪华的一艘游艇出海为苦差

的。可是，如今看这四个人的神态，他们的心意，却再明白也没有了，他们不愿意跟我

出海到那荒岛去。

不单我看出了这一点，连小郭也看出了这一点来了，他先我开口∶「为甚麽？你们

看来好像不愿意出海去？」

那人道∶「这┅┅这┅┅事实上，这几天来，我们一直是睡在岸上的。」

我还未曾听出那人这样说是甚麽意思，另一个年纪比较轻的水手已经道∶「这艘船

上，有古——」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那人已大声叱道∶「别胡说，我们只表示不愿去就行了！」

我又呆了一呆，这四个人的态度神秘。我和小郭互望了一眼，那年轻水手的话没有

说完，就给人喝断了，但是，他的话不必说完，我也可以知道他说些甚麽了，他是要说

，这艘船上有古怪！

船上有甚麽古怪，以致令得四个习惯於海上生活的水手，竟不敢在船上过夜？

当时，我心中十分疑惑，但是我绝未将这四人的神秘态度和万良生的失踪事件连在

一起想，由於大海是如此之不可测，历来就有许多无稽和神怪莫测的传说，使海上生活

的人，特别多忌惮，也特别多迷信，这一点是可以谅解的。

但是，无论如何，船上究竟有甚麽古怪，我必须弄清楚。

我指著那年轻的水手∶「你刚才想说甚麽？是不是船上有些古怪？」

那年轻水手经我指著他一问，神情更是十分慌张，他涨红了脸，慌慌张张地摇著手

∶「没┅┅没有甚麽，我只不过随便说说。」

小郭厉声道∶「你决不是随便说说的，你们四个人一定全知道船上有古怪，快说出

来！」

我对小郭的这种态度，实在不敢苟同，是以他的话才说完，我就伸手将他推开了半

步∶「如果你们不想和我一起到那荒岛去，我也不坚持，可是为了调查万先生的失踪，

我必须到那荒岛去，而且一定要乘搭「快乐号」去，我想，你们也不想我有甚麽意外，

如果船上有甚麽不妥，请你们告诉我！」

那四个水手，互相望著，他们的神情，都很古怪，更增加了神秘的气氛。

过了足有半分钟之久，还是那年经的水手，最先开口，他并不是望著我，而是望著

他的三个同伴∶「就和卫先生说一说，又有甚麽关系？」

一个年纪最长的叹了一声∶「本来是没有关系的，可是事情太无稽了！」

那年轻的水手道∶「可是，不单我一个人听见，我们四个人全听见的！」

我再次呆了一呆，他们听到了甚麽？在这船上，还有甚麽秘密在？我实在太亟於知

道他们究竟在船上听到些甚麽了，是以我忙问道∶「你们听到了甚麽？」

那年经水手的脸，涨得更红∶「我们┅┅我们┅┅听到万先生在唱歌！」

在那刹间，我竭力忍住了，才能使自己不发出笑声来，可是小郭却忍不住了，他「

哈哈」大笑∶「唱歌？万先生在唱歌？」

那首先和我说话的水手，立时瞪了年轻的水手一眼∶「我叫你不要对任何人说！你

偏偏不肯听，这种事，讲出来，没有人会相信！」

我忙道∶「那也不见得，我或者会相信，不过我还有点不明白，万先生唱歌？这是

甚麽意思？能不能请你详细说一说？」

本来，「听到万先生唱歌」，这句话的语意，是再也明白不过的了。但是，要知道

万良生是那样的一个大亨，他给人的印象，是富有、强大、发号施令、拥有一切，能够

凭他的一念，使许多许多人幸福或倒霉，像这样的一个大人物。和「唱歌」，实在是很

难发生任何联系，所以我才不明白。

那年轻的水手道∶「万先生在心情愉快的时候，时常会哼几句歌，流行歌曲，我们

以前侍候他的时候，是经常听到他唱的。」

我点了点头∶「你是说，在万先生失踪之後，你们仍然在船上听到他在唱歌？」

四个水手的脸色，在那刹间，变得十分苍白，但是他们却一起点著头。

我也感到事情的确「古怪」，但是当时，我的第一个解释便是，那是他们的幻觉，

可是不论怎样，我也希望知道进一步详细的情形。

我道∶「是谁最先听到的，甚麽时候听到的？」

那年轻的水手道∶「我最先听到，那是『快乐号』驶回码头来的第一个晚上。」

那年轻水手说到这里，神态更明显出奇地紧张，他不住地搓著手，而且，我可以看

到，他的手心在不断地冒著汗。

他道∶「在『快乐号』不出海的时候，我们照例睡在船上，那天晚上，我们收拾好

了，也都睡了，我想起还没有喂鱼——」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喂鱼，喂甚麽鱼——」

小郭代他回答了我的问题∶「船上养著很大的一缸海水热带鱼，他一定是说喂那缸

鱼！」

我向那年轻水手望去，那年轻水手忙道∶「是的，就是那一缸鱼。」

我道∶「你起来在喂鱼的时候，听到了万先生的歌声？」

年轻水手道∶「不，是在我喂了鱼离开，回到舱中的时候听到的，万先生在唱歌，

我是说，我听到了万先生的歌声！」

我呆了半晌，那年轻水手道∶「当时，我吓了一大跳，以为万先生还在船上，我还

大声叫了一下，他们三人，都听到我叫唤声的！」

我立时又向那三个水手望去。

这时候，我的心中紧张之极，我以为，我要用「快乐号」出海去，到那荒岛，可以

找到一些万良生失踪的线索。

可是我再也未曾料到，我还未曾上船，便已在那四个水手的口中，听到了如此神秘

莫测的事。

我不顾小郭在一旁摆出一副不屑的姿态，我又问道∶「当时，他们三人怎样？」

标题 <<书路---贝壳>>

第三部∶神秘歌声

那年轻水手道∶「我大声叫著，他们三个人都出来了，问我是不是在发神经？我说

我听到了万先生的唱歌声，他们全当我神经病，我也没有说甚麽，可是第二天晚上，炳

哥和勤叔全听到了！」

他说著，指著另外两个水手。

那两个水手，神色苍白地点著头∶「是，我们都听到的。」

另一个则道∶「我是在第三晚才听到的，从那一晚起，我们就不敢在船上住了，只

是在日间，四个人一起，才敢到船上去打理一下。」

我皱著眉∶「歌声是从甚麽地方传出来的，你们难道没有听到，万先生可能还在船

上，因此仔细地去找一找他？」

四个水手一起苦笑著，道∶「我们当然想到过，可是我们对『快乐号』十分熟悉，

实在没有可能有人躲在船上而不被我们发现。」

我再问道∶「那麽，歌声究竟从何处传出来？」

我已经看出，小郭脸上的神情，证明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最大限度，果然，他立时

大声道∶「声音好像自四面八方传来，捉摸不定！」

那四个水手立时现出十分惊讶的神色来，齐声道∶「郭先生，你怎麽知道？你也听

到过？」

小郭得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我怎麽不知道？这根本是你们的幻觉，在幻觉

之中，所有的声音，全是那样的！」

四个水手现出十分尴尬的神色来，小郭催我道∶「他们不肯上船，我们是不是改变

计划？」

我道∶「当然不改变，万良生一个人都可以驾船出海，我们两个人，为甚麽不行？

」

我向那四个水手道∶「你们可以留在岸上，船上还有甚麽别的古怪事情？」

四人一起摇头，表示没有别的事。我的想法和小郭虽然有点不同，但是所谓万良生

的唱歌声。只是他们四人的幻觉，这一点，我倒也同意！

看著他们四人的神色如此紧张，我用轻松的语气道∶「现在是白天，请你们带我到

船上去走一遭，你们总不致於不敢吧？」

我们一起走下码头的石级，上了小艇，驶到了「快乐号」的旁边。

到了「快乐号」的身边，才知道那真正是一艘非凡的游艇。

这艘船的一切结构，毫无疑问全是最新型的，金光闪闪，整艘船，就像是黄金琢成

的一样。

如果说，我来到了它的身边，就觉得它是一艘了不起的船的话，那麽，在我登上了

「快乐号」之後，简直就认为它是世界上最舒服的一艘船了。

它一共有五个舱房，每一个房间，都采用悬挂平衡系统。也就是说，在巨大的风浪

中，不论船身倾侧得多麽厉害，在房间中的人，都可能绝没有感觉，因为房舱是悬挂著

的。

这五间房舱之中，包括了驾驶舱、客厅、饭厅和卧室在内。

驾驶舱中，有著船上发动机的出品厂家的一块铜牌，上面刻著的几行字，证明这船

上的三副强力引擎，几乎无懈可击。机器在任何情形之下，都有可能发生意料不到的故

障，但是，只要在一般的保养情形之下，这三副引擎，决不会同时损坏。

这也就是说，就算在最坏的情形下，两副引擎坏了，另一副引擎，仍然可以维持正

常的速度航行。而当它三副引擎一起开动的时候，普通的海岸巡逻艇，无论如何追不上

它。

而它的驾驶过程，却又简化得如同驾驶汽车一样简单，几乎任何人只要一学就可以

学会。

船舱中的一切装饰，自然不必细表，我也看到了那缸海水鱼，这一大缸海水鱼。也

令我大开眼界，它被放置在客厅中、几乎占了整幅墙那麽大，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布置，

宛若将海底搬了上来。

我看到许多以前只有在图片上才见到过的，色彩极其艳丽的鱼，也看到了小的章鱼

，活的海葵和珊瑚，以及许多活的软体动物。

我看到其中有一枚奇形怪状的螺，正在一块岩石上，缓缓移动著。

这个海螺的形状，真是奇特极了，使我忍不住看了又看。小郭站在我的身边，指著

那奇形怪状的螺∶「这就是在毛巾中的那枚贝壳。」

我呆了一呆∶「小郭，你一直只说那是一枚贝壳，没有说那是一枚螺。」

小郭说∶「那有甚麽不同？」

我不禁笑了起来∶「当然不同，贝壳只是贝壳，而螺却是有生命的。」

小郭耸了耸肩，自然，看他的神情，他仍然认为两者之间，并没有甚麽不同，他道

∶「当我抬起它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它是不是有生命，後来，我到了船上，就顺手将之

抛进了缸中，谁知道它是活的！」

我再仔细审视那枚螺，它移动得很缓慢，壳质好像很薄，洁白可爱。这种形状古怪

，颜色浅白的螺，大多数是深海生活的种类。我自己也难以解释我对这苹我还叫不出它

名字来的螺，如此注意，或许是因为它曾出现在万良生的毛巾之中的缘故！

那四个水手，带著我们，在全船走了一遍，然後，他们上了岸。

我和小却在驾驶舱中，由我看著海图，他负责驾驶，我们先用无线电话，向有关方

面报告了出海的情形，「快乐号」就渐渐离开了码头，半小时之後，它已经在一望无际

的海洋之中了。

在舱中，稳得就像是坐在自己的家中一样，小郭叹了一声∶「万良生真可以说拥有

世界上的一切了，真懂得享受。」

我笑道∶「他的太太，十分可怕，但是我也不相信，那会构成他带著另一个女人藏

匿起来的原因。事实上，像他那样的大亨，只要略伸伸手，就不知会有多少出名的美女

投怀送抱了，他怎会再去守著一个女人！」

小郭道∶「那也难说得很，你不记得杰克，伦敦的小说中的人物，『毒日头』不是

放弃了一切，去和一个女孩子谈恋爱了麽？」

我伸了一个懒腰，道∶「那究竟只是小说！」

「快乐号」在驶出了大海之後，真令人心旷神怡，小郭一个人已是可以应付驾驶，

我离开了驾驶舱，在甲板上坐了一会。

当我坐在甲板上的时候，我想起小郭说，当他第一次从水上飞机上，用望远镜看到

「快乐号」的时候，看到桌上放著一杯「蚱蜢」。

「蚱蜢」是一种鸡尾酒，原料是碧绿的薄荷酒，以及杜松子酒，这种甜腻的酒，通

常是女人喝的，要是小郭没有看错的话，这倒是一件很值得注意的事。我连忙起身，走

回驾驶舱，向小郭问了这个问题。

小郭立时道∶「我怎麽会弄错？或许万良生不敢喝烈酒，所以才喝这种酒！」

我转身走进了客厅，在一角，是一个酒吧，酒橱中的酒真多。万良生看来懂得享受

，在酒橱中的全是第一流的好酒。

来到了酒吧之前，我再想起，小郭说，有一瓶酒曾倒泻了，照说，在平衡舱中，是

不会有倾侧的现象的，一瓶酒跌倒，而又没有及时扶起，一定有意外发生，才会有这样

的情形。

自然，我决无法想像得到，当时发生了甚麽情形，看看瓶上的年份，都是葡萄大收

年份酿制的七星级佳酿。香槟酒之上，是红酒和白酒，再上，是威士忌，混合的和纯的

，名牌琳琅满目。

酒橱最高的一格，是白兰地，其中有两瓶，陈旧得连瓶上的招纸都残缺不全了，可

能是在拍卖百年以上陈酿时，以高价买来的。

然而，没有杜松子酒，也没有薄荷酒。

我呆了一呆，走进酒吧去，打开旁边的几个小柜和一个冰箱，里面也没有这两种酒

。没有杜松子酒，就不能调制鸡尾酒，而没有薄荷酒，自然更不会有「蚱蜢」！

而且，我在酒吧中，找不到调制鸡尾酒用的任何器具。像万良生这样讲究享受的人

，自然不会在喝鸡尾酒时，随便将两种酒倒在一苹酒杯中就算数的。

我在酒吧中呆立了好一会，心中紊乱得很，我越来越觉得，在甲板的桌子上，出现

了一杯「蚱蜢」，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小郭又说得千真万确！

我又回到了驾驶舱，当我再向他提起那杯酒来的时候，他的神情，多少有点古怪了

。我将客厅酒吧中的情形，对他说了一遍，他道∶「那麽，一苹鸡尾酒的杯子中，有著

碧绿的液体，你以为那是甚麽？」

我道∶「小郭，那可能是任何东西，你看到的酒，还有多少！」小郭道∶「大约小

半杯！」

我知道问来是没有结果的，但是我还是要问，我道∶「这小半杯酒呢？」

小郭摇头道∶「谁知道，当然是倒掉了！」

我叹了一声∶「怎麽没有人想到，这小半杯酒，可能是一个极大的关键？」

小郭又再摇头道∶「别说没有人想到，就算是现在，我也认为你完全是在无事找事

做。」

看来，小郭和我之间，意见相差太远，我真有点後悔邀请他一起出来！

或许他现在已是一个大侦探了，我不应该再用以前的态度对付他，那会引起他的反

感。但是有话如果不说，那不是我的性格，是以我还是道∶「小郭，你在这件事上所以

失败，就是因为你对於应该注意的事，根本没有加以注意的缘故。」

小郭呆了半晌，望著驾驶舱的窗外，然後，徐徐地道∶「也许是，我自始至终，都

将这件事，当作一件正常的失踪案来处理，而没有将之和别的神秘不可思议的事，连在

一起。」

我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头∶「那你就错了，万良生失踪，本身就是一件神秘之

极的事！」

小郭喃喃地道∶「或许——」

他在讲了两个字之後，略顿了一顿，然後，伸手指著前面∶「看，就是这个岛。」

我向前看了一看，立时又俯下身，将眼凑在望远镜上。那真是一个小得可怜的荒岛

，兀立在大洋之中，静僻得不能再静。

像万良生那样的人，就算是和别的女人幽会，在大都市中，也有的是地方，他偏偏

会拣这样的地方，也的确有点不可思议。

在「快乐号」渐渐接近那个小岛的时候，速度减慢，十分钟之後，船停了下来，离

那一小片沙滩只不过十来码远近，海水清可见底，游鱼历历可数，我们一起到了甲板上

。

小郭问道∶「到了，你准备如何开始侦查？」

我望著那片沙滩，海水不断涌上去，喷著洁白的泡沫，又退回来，我道∶「先上去

看看。照说，在这样的情形下，不会有甚麽意外发生的。」

小郭道∶「那很难说，海中可以有任何古怪的事情，足以令得一个人，在忽然之间

，变得无影无踪，像万良生那样！」

我并不打算游泳，所以放下了一艘小艇，和小郭一起踏上了沙滩，小郭在沙滩上走

了几步，用脚踏著一处地方，道∶「毛巾在这里，当时，我拾起毛巾，那枚贝壳——那

苹螺就跌了出来。」

我轻轻地踏著细而洁白的沙。思绪仍然很乱，不过，那苹螺，是人拾起来，放在毛

巾中的，这一点，应该不会有甚麽疑问了。

我又望著海面，海面极之平静，万良生在这个沙滩上时，情形一定也是一样，因为

在这十几天来，天气一直都那麽好，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我倒真希望这时，突然有一条海蛇，或是甚麽海怪，窜上沙滩来，那麽，万良生失

踪之迷，自然也可以立时解决了！

可是，沙滩上却平静得出奇，平静得任何意外，都不可想像！

然後，我一个人开始跋涉全岛，小郭留在沙滩上，一小时後，我又回到了沙滩，一

点收获也没有。

我道∶「要明白万良生到这里之後，有些甚麽活动，应该问以前曾和他一起出海的

女人。」

小郭苦笑了一下∶「我碰了三次钉子！」

我笑道∶「你去找过她们？」

小郭道∶「自然，我有确凿的证据，找到三个女人，曾和万良生单独出海，可是当

我在她们面前提及这件事时，她们的态度，全是一样的，其中的一个，还声言要控告我

破坏名誉！」

我听了之後，呆了半晌，小郭望著我，他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在看著一个人的时

候，总喜欢揣测对方的心意，是以小郭望了我一会之後，看到我不说话，他就道∶「你

准备放弃了，是不是？」

我摇了摇头∶「不，正好相反，我在想，我应该从头开始。」

小郭像是受了冤枉一样地叫了起来∶「从头开始？那是甚麽意思？这件事，已经有

了结论！」

我仍然摇著头∶「我不认为有任何结论，我们对於万良生的一切，知道得太少，你

是从一开始就参加调查工作的，可是你就说不出，万良生驾著游艇出海之後，通常做些

甚麽事！」

小郭的神情有点恼怒∶「驾游艇出海，游艇中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漂亮女人，还

有甚麽事可做？」

我冷冷地道∶「可是这一次，游艇上只有他一个人，而且，他神秘失踪了！」

小郭摊著手∶「好了，我们不必为这些小问题而争论——」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总之，这件事，我放弃了，那胖女人既然又委

托了你，我——」

他又摇了摇头，我不禁笑了起来∶「小郭，你做人不够坦白，既然你早已对这件事

没有兴趣了，何必跟我出海来？」

小郭道∶「是你叫我出来的啊！」

我道∶「那你也可以拒绝，我从来不勉强别人做他不愿做的事，你可以坦然告诉我

，你对这件事情，已同意了警方的结论！」

小郭呆了片刻，才道∶「好的，我回意了警方的结论，现在，我要回去了！」

我望著平静的海水，缓缓地道∶「好的，我们先回去，然後我单独再来！」

小郭没再说甚麽，我从他的神情上，看出他对我好像有一份歉意，我拍了拍他的肩

头∶「你不必感到对我有甚麽抱歉，这件事，可能追查下去，一点结果也没有，或许你

是对的！」

小郭苦笑了一下，我们两人都没有再说甚麽，由小郭驾驶著游艇，我因为打定了主

意，在船一近码头之後，我立即单独再来，在那荒岛旁边过夜，像万良生神秘失踪之前

一样，所以我需要休息，因为夜来究竟会有甚麽事发生，是谁也不能预料的。

我到了客厅中，在柔软的沙发躺了下来，将灯光调节得十分暗淡，闭上了眼睛。

我完全不感到自己是在一艘船上，但是思潮起伏，却使我睡不著。

我睁著眼躺著，不可避免地，我要看到那苹巨大的海水鱼缸，我看到一条颜色极其

鲜艳的鹬嘴鳗，自一大块珊瑚之後，蜿蜒游了出来，对著一条躺在海葵上的小丑鱼，好

像很有兴趣。

我又看到一条石头鱼在抖动著身子，本来它的身子是半埋在沙中的，一抖动，沙就

扬了起来，它丑陋的身子，大半现了出来。

我渐渐觉得疲倦，每一个人，有一个想不通的问题横亘在心头的时候，是特别容易

感到疲倦的，我瞌上了眼睛，快蒙　睡著了。

也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有人唱歌的声音。

那是极其拙劣的歌声，声音像是有人捏住了喉咙逼出来一样，唱的是流行歌曲，我

心中在想∶小郭怎麽那麽好兴致？这样的歌，还是不要唱了吧！

我心中想在叫小郭不要再唱，如果我那时，是在清醒状态之下，我一定已经大声叫

出来了。可是那时，我在半蒙　状态之中，所以我只是心中在想，并没有讲出声来，我

只是更进一步，步入睡乡。

然而，也就在这时候，我陡地想了起来，我在上船之前，那四个水手告诉过我，他

们在船上，听到过万良生唱歌！

当我∶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睡意，陡地消失，几乎在十分之一秒钟之间，我

睁大眼，直起身，坐了起来。

不管小郭在事後，用怎样嘲弄的眼光望著我，但是我可以发誓，即使在我坐起身子

的刹那间，我仍然可以听到那种难听的歌声的一个尾音。

当时，我睁大了眼，在客厅中没有人，当然没有人，因为小郭在驾驶舱中，而船上

只有我们两个人。

在最初的几秒钟之中，我实在分不清那歌声是我自己的梦，还是真的有那种声音。

但是我自己肯定了真的有那种歌声，而不是我的幻觉，因为那种难听的歌声，我以前绝

未听过。

虽然，我曾听到那四个水手说起听到「万良生唱歌」这回事，那足以构成我在梦中

听到歌声，但是何以找听到的声音，是如此之难听，如此之不堪入耳呢？

我呆坐了半晌，再也没有听到任何和歌声相类的声音，才站了起来，到了驾驶舱中

。

这时，我的神情，多少有点古怪，是以我一进驾驶舱，当小郭向我望来之际，他立

时就问∶「怎麽啦，发生了甚麽事？」

我道∶「刚才，大约是三五分钟之前，你有没有听到有人唱歌？」

小郭道∶「有。」

我的神经登时紧张了起来，可是小郭立时道∶「我刚才在听收音机，收音机中，在

播送法兰辛那屈拉的白色圣诞，你指的是这个？」

我摇头道∶「不是，我指的是一个根本不会唱歌的人，在唱流行曲！」

小郭的神情，是同情和嘲弄参半的，他道∶「你不见得是听了万良生的唱歌声吧！

」

我苦笑了一下，并没有立即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又道∶「你刚才在干甚麽？」

我有点无可奈何的道∶「我在睡觉，快睡著了！」

他的话，意思实在再明白也没有了，他既然指我已经睡著了，那麽，他也一定以为

，我所谓听到歌声，一定是在做梦了！

我来回踱了几步∶「小郭，你听到过万良生的声音没有？」

小郭望了我片刻，道∶「听到过，我和警方人员，一起听过一卷录音带，是记录万

良生主持一个董事会议时候的发言。」

我立时道∶「你能形容他的声音？」

小郭道∶「当然可以，他的声音，就像是雄鸭子的叫声，好像被人握住了喉咙，又

像是喉咙处永远有一口痰哽著一样，听来极不舒服，真奇怪，这种声音的人，居然也能

成为富豪！」小郭一路说，我的心一路跳著，小郭形容得十分好，我在睡意蒙　之中，

听到的歌声，正是那样子的声音！

我从来也未曾听过万良生的声音，如果说，我会在幻觉中听到歌声，那自然是可以

解释的，但是，如果说我在幻觉中听到万良生的声音，那是不可解释的。

由此可以证明，我是真正听到了万良生在唱歌——和那四个水手一样！

但是，接著，有更不可解释的问题来了，我何以会听到万良生的唱歌声？万良生明

明不在船上，他已经失踪了，我何由而听到他的歌声？

小郭在形容了万良生的歌声之後，一直在等我的答覆，但是我却甚麽也没有说。

因为我知道，我就算说了，他也不会相信的，那又何必多费唇舌？

我转过身，到了甲板上，缓缓地踱著步，那四个水手并不是神经过敏，因为我也听

到了万良生在唱歌，那真是不可解释的，他的歌声从何而来？

我一直在想著，等到船靠了码头，小郭上了岸，在岸上，那四个水手，一起奔了过

来，我向他们招著手，他们一起来到码头边。

小郭明知道我要和四个水手说话，可是他对这件事情，既然没有兴趣了，所以，他

并不停留，迳自登上车子，疾驰而去。

我对著那四个水手，略想了一想∶「你们说，曾听到万先生唱歌，他唱的是甚麽？

」

那四个水手互望著，神情很尴尬，我忙道∶「不必有顾忌，只管说！」

一个最年轻的水手道∶「是流行歌曲，歌词是你欠了我的爱情甚麽的。」

我不由自主，捏紧了拳头∶「这首歌的调子怎样，你能哼几句我听听？」

那水手神情古怪地哼了几句，哼完之後，又道∶「这是一首很流行的的歌，几乎连

小孩子都会的。」

我没有再说甚麽，在听了那水手哼出了这个调子之後，我心中更产生了一种异样的

感觉，因为我听到的，正是这个调子。

现在，已经有好几个证明，可以确证我听到过万良生的歌声。

但是，万良生人已经失踪了，他的歌声，何以还能使人听到？我呆呆地站在船边上

，那年轻水手又补充了一句，道∶「卫先生，我们真是听到的！」

我点头道∶「我决不是说你们在撒谎，因为——」

我略顿了一顿，才道∶「因为我也听到了！」

那四个水手，都现出极其骇然的神色来，你望我，我望你，我道∶「真的，我听到

了，就在我快要睡著的时候，声音很清楚！」

年老的一个水手，十分诚恳地道∶「卫先生，我劝你算了，别再留在这艘船上，这

船上┅┅有古怪！」

我点头道∶「我知道有古怪，这也正是我要留在船上的原因。」

那年老的水手道∶「何必？万先生出了事，你何必和┅┅和┅┅和┅┅」

他说不出万良生这时的代名词来，我接了上去，道∶「你的意思是，我何必去和鬼

打交道？」

那水手连连点头，我又立时又问道∶「你认为万先生已经死了？」

那水手停了片刻，才道∶「当然是死了，不然，那麽多天了，他为甚麽不回来？」

这时，四个水手脸上的神情，都是极其惊骇的，我道∶「你们不必怕，就算万良生

已经死了，他变成了鬼，一定也是一个快乐的鬼。」

四个水手异口同声地反问∶「快乐的鬼？」

我笑道∶「当然是，你们不是说，万先生在快乐的时候，才会哼歌曲的麽？现在，

我们不断听到他的歌声，他不是很快乐麽？」

虽然我说来很轻松，但是我的话，却绝未消除这四个水手的紧张，我又和他们说了

几句话，才回到了船舱中，驾著船又离开了岸。

等到「快乐号」再度泊在那个荒岛的海湾中时，已是斜阳西下了。

夕阳的馀晖，映在海面上，泛起一片金光，景色美丽之极，我停好了船，坐在甲板

上。对於眼前的美景，却无心情欣赏。

我心中正在想，想的是我自己对那四个水手说的话。我们（我和那四个水手）假定

万良主已经死了，死了之後有鬼，我称之为「快乐的鬼。」。关於「鬼」，我有我独特

的假设，在以前好几个故事中，都曾经提到过，现在不妨再来重覆一遍。

我的假设是∶人在活著的时候，脑部活动，不断发射出微弱的电波——脑电波。这

种脑电波，有时可能成为游离状态而存在，不因为一个人的生命是否已经结束而消失。

当这种游离电波和另一个活人的脑部活动发生作用时，那另一个人就看到了「鬼」。

标题 <<书路---贝壳>>

第四部∶两个陌生人

这种情形，勉强可以用电视所发射和接收来作譬喻。电视发射之後，我们通过电视

接收机，可以看得到。而电视发射，是一种电波，这种电波有时也会以游离状态而存在

於空气中，因此，有几项纪录，记载著一些怪事，例如英国的电视观众，忽然收到了一

些十分模糊的画面，觉得不可思议，而在经过调查之後，证明了那是一年之前法国电视

发射台的节目之类。

那也就是说，游离电波忽然和电视接收机发生了关系，使一个已「死」了的电视节

目，变成了「鬼」节目。

我曾经将我的这个假设，和很多人讨论过，有的直斥为荒谬，有的认为，至少在理

论上，这是成立的。

但是现在的情形，却连我的假设，也无法解释。

因为我是「听」到声音，而不是「看」到了万良生在唱歌。如果说声波也能以游离

状态，存在许多时候，那连我这个想像力离奇古怪的人，也无法接受，因为科学早已证

明，声波是一种震荡，在一定的时间，震荡扩展，声音自然也消失了。

要保存声音，自然有很多方法，但是却没有一种方法可以使声音留在空气之中的。

而我又的确听到了万良生的歌声。

那麽∶事实上，只有三个可能∶

（一）万良生在船上，躲著，在唱歌；

（二）万良生的歌声，经由录音机记录下来，再不断的播送出来；

（三）万良生已失踪了，但是他的歌声却留了下来。

第（一）、（二）两项可能，根本是不必考虑的了，因为万良生绝不在船上，而且

，船上也没有人在操纵录音机。所以，只剩下第三个可能，而第三个可能，实在是最最

不可能的事！

我只好苦笑，因为我仔细思考，毫无结果，而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我走进厨房，厨房中有丰富的食物，我弄热了食物之後，匆匆吃著，然後，我著亮

了船上的所有的灯，但是，天色已完全黑了。

一个人，在大海中，那麽静，即使我是一个对任何神秘的事物，都有著浓厚的兴趣

的人，在那样的情形下，也多少有一点寒意。

而更使我难以明白的是，像万良生这样身份的人，他何以会不在城市中享受繁华，

而独自一个人，在荒岛旁边过夜！

我在灯火通明的船上，走来走去，当我经过那苹大鱼缸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年

轻的水手，曾托我喂鱼的，於是我又回到厨房中，找到了那水手所说的一苹胶桶，桶内

有许多小虾。

我提著桶，拿著一苹网，来到了那缸鱼的旁边，将小虾网起来，放入缸中。

缸内的大鱼小鱼，一起过来抢食，有的鱼吞下了虾还要吞，有的鱼咬著虾，立刻躲

了起来，小丑鱼咬著虾，立时送给海葵，宁让海葵去吃，所有的鱼都活动起来，很是好

看。

我看了一会，转过身，又回到厨房去，就在我快要到达厨房的时候，我又听到万良

生的歌声！

一点也不错，那是万良生的歌声，是小郭形容他的声音，是那水手唱给我听的歌词

和调子，和上一次，我在睡意蒙　中听到的一样！而现在，我是百分之一百清醒著的！

我只听了一句——歌声自我的身後传来——就立时转过身。

而且∶因为那情形实在太令人吃惊，是以在转身时，发出了一下呼叫声。

就在我那一下呼叫声发出之际，歌声也静寂了！

我呆了一呆，先是再想听清楚，歌声是从甚麽地方传出来的，可是，船上已变得寂

静无声，我大声问∶「谁在唱歌？」

当然，我得不到回答，於是，我将声音提得更高∶「万先生，你在船上？」

仍然没有回答，我紧张得甚至忘了放下胶桶，仍然提著它，一步一步，向前走著，

我每经过一扇门，就将那扇门打开来，同时大声道∶「万先生，你可以出来了，不必再

躲著！」

厨房在船尾部分，我在厨房的门口听到万良生的歌声。听到之後，我就一直向前走

著，见门就开，可是我一直来到船首，却仍然未曾看到有任何人！

船上本来就没有人，这并不足为奇，奇的是我千真万确，听到那一句歌声！

我到了船头，又转回身来，呆呆地站著，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过了很久，我才又缓缓地走回来，又走一遍，才回到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老实说，我心中乱得需要一杯酒。我老实不客气地开了一瓶佳酿，倒了半杯，一口喝了

下去，又倒了半杯，才再坐了下来。很静，只有浪花拍在船身上的声音，我真想再听到

万良生的歌声，而且，我肯定这一次再给我听到的话，那麽，我一定不会如此惊惶失措

！

可是我听不到，我一直等著，等到了午夜，还是没有任何特别的声响，我挨在沙发

上睡著了。等到我睡醒，已是阳光普照，是第二天上午了！

我在船上渡过了一晚，除了那一句歌之外，平静得出奇，没有海盗，没有水怪，没

有大乌贼，也没有鲨鱼，如果万良生在这里渡过的一夜，也是同样平静的话，他没有失

踪的理由！

我到了甲板上，伸了一个懒腰，水潮退了很多，我可以跳到沙滩上去，而不必用小

艇，在沙滩上，潮湿的沙粒中，许多小螃蟹一看到我走过来，纷纷爬进了沙滩上的小洞

之中。

有几块因为潮水退而露出在水面的大石上，黏著很多贝壳，我顺手拉下了一个来，

便顺手抛了开去。

我看来，好像在朝阳之下散步，可是我的心情，却绝不轻松。

因为我心中的疑惑，仍然没有答案，我攀上了一块平整的大石上，站在石上，向前

望去。

这时，我看到另一艘游艇，正以相当高的速度，在向这个荒岛驶来。

那艘游艇是白色的，和在阳光下闪著金色的「快乐号」截然不同，由於隔得远远，

我自然看不清船上有些甚麽人。

可是，那艘船，显然是以这个荒岛为目标，而疾驶过来，这就惹起我的注意，我心

中闪过了很多念头∶来的是甚麽人？

我心中的疑问，很快就有答案，因为船渐渐近了，我看到两个男人，站在船头，在

用望远镜观察著，其中的一个，观察的目标竟然是我。

他们穿著白色的运动衣，白色的短裤，看来很有点像运动家。

站在岩石上，被人用望远镜来看，那自然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所以我挥著手，表

示我也看到他们了。

果然，我一挥手，那两个人都放下了望远镜来，也向我挥著手。

不多久，那艘船，就来到了「快乐号」的旁边，停了下来，那两个人自然跳了下来

，落在潮湿的沙滩上，这时，他们与我相距，只不过二十来步！

我刚想跳下石头来，只听得其中一个，忽然大声叫道∶「喂，你怎麽改变主意了？

」

我陡地一呆，那人大声叫出来的这句话，实在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可是。这个人为

甚麽要对我说这样的话呢？我根本不认识他，而这句话，只有在熟人之间才用得上。

我呆了呆之後，心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那人认错了人！

我第二个念头是∶他们决不可能认错人的，因为「快乐号」是如此之独一无二。

那时，这两个人已来到了离我只有三五码之处，我已经可以将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了

！

他们身高六尺左右，是两个十分壮健的大汉，脸上都带著笑容，他们的容貌很普通

，看来一点也不讨人厌，但也不会给人以深刻的印象。

我自石上跃下∶「两位，你们认错了人吧？」

我们相隔得既已如此之近，我说他们认错人，他们一定该直认的了。可是，那两人

却现出了十分惊愕的神情来，望定了我。

他们望了我几秒钟，其中一个才道∶「我们认错了人？哦，真对不起？」

这人这样讲法，更是令人莫名其妙！

他刚才对我大叫，问我为甚麽「改变主意」，现在和我距离如此之近，明明可以知

道他自己认错了人，可是在经我指出之後，他反而像是不相信我的话！

这种情形，只证明了一点，虽然他们来到了离我如此之近的地方，但是他们仍然认

不出我是甚麽人来。然而，那怎麽会呢？他们应该看得出，我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十分

陌生的脸孔！

我呆了一呆，才道∶「你们认为我是甚麽人？」

那两个人互望了一眼，在那一刹间，或许是由於我的心理作用，也或许是事实，我

觉得这两个人的眼中，闪耀著一种十分神秘的光芒。

他们的言语也是很闪烁的，他们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其中的一个道∶「你们

看来差不多！」另一个则立时接著道∶「这里很清静，是不是？」

我听得出，那另一个人，忽然提到这里「很清静」的目的，是想将我的问题岔开去

。

而从第一个说话的人的话转来，我和他们所错认的人，样子一定很像，因为他说「

你们看来差不多」。

他们两人各说一句话，立时转过身，向外走去，我当然不肯就此干休，我自那块大

石上，跳了下来∶「等一等！」

那两人站定，望著我，我道∶「你们认错了人不稀奇，可是只有一艘船停著，你们

应该认得出，我的船是与众不同的！」

我的问题，可以说已经是很不客气了，事实上，人家认错了人，已经说了对不起，

我也不应该再向人家追问甚麽的了。

但是，这两个人的态度，十分古怪，我总觉得要追问个水落石出才好。

当我在那样说的时候，我已经准备他们两个人发怒。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他们非

但没有发怒，反倒笑了起来。

那最先和我说话的一个，一面笑著，一面道∶「就是你的船，使我们有了错觉，他

的船，和你的船一样！」

这一句话，不由得令我的心头「怦怦」乱跳，我心跳，当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

为兴奋、紧张，和极度的疑惑。

如果我的船，只是一艘普通的游艇，那麽，这个人的话，是可以成立的，因为，普

通中小型的游艇，在外型上，都是差不多的！

但这时，停泊在海滩旁的却是「快乐号」，这艘金光闪闪的游艇，可以说是世界上

的独一无二的，他们决不应该认错。

唯一可以解释的，他们将我错认成了万良生。然而那更不可思议了，我和万良生，

可以说没有甚麽地方是相同的，如果硬要找出一个相同之处来，那麽，只有一点相同，

那便是，我和万良生全是黄种人，如此而已，单只有这一点相同，决不会导致他们认错

人，除非，另外有一个人，和我很相似，曾经使用「快乐号」以及在这里和两个人相见

过。那麽，这个人，和万良生的失踪案，是不是有关系呢？

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肯定已经捕捉到一点东西了。

自然，这时我还不能说我捕捉到的是甚麽，但是那可能是整件神秘失踪案中的关键

！

我一面心念电转，一面又问道∶「两位，你的意思是，曾在这小岛上，遇到过一个

人，这个人的船和我那艘船一样？」

我一面说，一面伸手，指著在阳光下，金光闪耀的「快乐号」。

那两个人像是没有甚麽机心，他们随口回答道∶「根本就是这一艘！」

我又踏前了两步，也许是我那时的神色，十分紧张，所以，当我来得离他们更近的

时候，那两个人，都以讶异的目光望著我。

我沉声道∶「两位，这件事十分重要，请你们切实回答我，你们遇到的那人，是甚

麽样子，详详细细形容给我听，因为这个人，可能是一件十分重要案件中的主要人物！

」

那两个人望著我，等我说完，又互望了一眼，其中的一个才道∶「那个人和你差不

多，不然我们也不会认错人了。」他又问另一个人道∶「是不是？」

另一个人点头道∶「是！」

我吸了一口气道∶「你们遇到这个人，是在甚麽时候，甚麽样的情形之下？」

那两个人皱起了眉，看他们的情形，像是不愿意回答我的这个问题。

果然，他们两个人中的一个道∶「我们一定要回答你这个问题麽？」

我大声道∶「一定要，那太重要了！」

那两个人一起耸耸肩，像是不明白这件事有甚麽重要性一样。

而在这时候，我心中疑惑，也到了极点！

这几天，几乎全世界的通讯社，都报导过大富豪万良生神秘失踪的事件。除非这两

个人根本不看报纸、不听收音机、不看电视，否则，他们万无不知万良生失踪之理。而

他们如果知道万良生失踪事件，当然也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也应该认出「快乐号

」来。

可是，看他们的情形，却像是甚麽也不知道。

这世界上，当真有不看报纸、不听收音机、不看电视的人？

我一面在疑惑著，一面又连催了几次，那两人中的一个才道∶「记不起在几天前了

，也是早上，那人在沙滩上晒太阳，我们遇到他的。」

我疾声道∶「大约多少天？」

那两人笑了起来∶「问倒我们了，我们真不记得有多少天了，为甚麽那麽重要？」

我的思绪，乱到了极点，思潮起伏，根据小郭所说，他是首先发现「快乐号」的，

时间是在下午——自然是万良生失踪当天的下午，万良生可能是在那一天清晨到下午这

一段时间中失踪。

自那天起，这荒岛上和荒岛附近，就布满了军警的搜索人员，那两个人自然不会是

在那天之後，才在这个沙滩上遇到有人在晒太阳的。

那麽，他们遇到有人在沙滩上晒太阳的那一天，可能就是万良生失踪的那一天，他

们遇到的人，最可能就是万良生！

然而，万良主和我不像，我已经说过，我们之间，唯一相同之处，只不过全是黄种

人而已。

而那两个人，又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这更是绝不可能的事！

我觉得有向他们两人从头说起的必要，是以我道∶「是的，很重要。一个人失踪了

，这个人，就是这艘船的主人。他是一个极重要的人物，他失踪了，你们是不是曾见过

他？或者见到他被别的甚麽人，用暴力侵犯？」

那两个人用心听我说著，等我说完，他们又一起笑了起来！

我的话有甚麽可笑的？我想不出来，但是他们两人，的确在笑著，而且，他们的笑

，决不是做作出来的，我不禁有些气恼∶「别笑，你知道警方动用了多大的力量来找这

个失踪的重要人物？」

那两人止住笑声，但是神情依然很轻松。

我已经尽量将事情说得十分严重的了，可是我显然失败，这两个人，一点不觉得有

甚麽严重之处，其中的一个，伸手在我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朋友，别紧张，他

现在很好！」

另一个人也道∶「别去打扰他，由得他自己喜欢吧，他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日子

。」

这两个人的话，令我完全呆住了！

因为听他们的说法，他们像是完全知道万良生失踪的内幕！

我不知有多少问题要问他们，但是我拣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我大声道∶「他到甚

麽地方去了？」

那两个人望著平静的海面，在他们的眼中，又出现那种神秘的光芒来，他们异口同

声地道∶「谁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觉得我要采取行动了，这两个人，显然知道很多有关万良生失踪的内幕。

我虽然还不能肯定，这两个人有没有甚麽犯罪行径，但是他们那种神秘、闪烁的言

词，总叫人觉得他们对万良生的失踪要负责任。

我陡地伸手，抓住了他们中一个人胸前的衣服∶「听著，说出来，万良生在甚麽地

方，你现在不说，等到警方人员到了，你一样要说的！」

那人被我抓住了衣服，就大声叫了起来∶「喂，你干甚麽？」

他一面叫，一面伸手来推我。

当我出手抓住那两个人的一个的衣服之际，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们一共有两个人

，我要对付他们。就必须先打倒其中的一个！

所以，当那人伸手向我推来之际，我一伸手，抓住了那人的手腕，身子一转，手臂

一扭，只听得那人怪叫一声，整个人已被我摔了起来，结结实实，跌在沙滩上。

我估计那被我摔在沙滩上的人，在两分钟之内，起不了身，是以我立时又冲向另一

个，我双手疾伸，抓住了他的肩头。那人大叫了起来∶「喂，你是人还是猩猩？」

在那样的情形下，那人发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来，令我也不禁很欣赏他的幽默。但

是我的动作，却并没有因此而减慢十分之一秒！

我双手扬起，一起向他的头际，砍了下去，「拍拍」两声响，那人中了我的两掌，

眼睛向上翻著，身子摇晃著，倒了下去！

我再回头看那个被我摔倒在沙滩上的人，他显然也昏了过去。

我拍了拍手，颇以自己的行动快捷而自豪。我在想著∶我应该怎样呢？

这两个人，一定和万良生失踪有关，虽然他们的话，还有许多不可理解之处，例如

他们竟认为万良主和我很相似之类。

但是，这两个人，一定知道万良生的下落，我有必要将他们交给警方！

要将他们交给警方，有两个办法，一个办法是将他们两人，弄上「快乐号」，我加

快速度，驶「快乐号」回去。另一个办法是，我和警方联络，请警方人员，立时搭直升

机赶来。

当然後一个办法可靠些，因为他们有两个人，我在押他们回去的时候，他们可能会

反抗！

我後退著，向後退去，一面仍然注视著这两个人，他们仍然昏在沙滩上。

我返到了海边，转身，跳上了「快乐号」。立时奔进了驾驶舱，开始无线电联络，

和警方的无线电联络，很需要费一番功夫，我无法确切说出我究竟费了多少时间，大约

是两分钟，或者三分钟，正当我开始呼唤的时候，我听得舱门口有脚步声，我立时转过

头来，只见那两个人已来到舱门口了。

我立时起身，神情紧张，瞪著那两个人，那两人略为张望了一下，像是若无其事一

样，走了进来，其中一个向我道∶「喂，你怎麽和他不一样？为甚麽要这样对付我们？

」

我大声道∶「站著别动，我已通知了警方，他们快来了！」

那两人的神情更讶异，一个道∶「为甚麽？我们做错了甚麽事？」

我冷笑著∶「别装模作样了，你们令得万良生失踪，至少，你们知道他去了何处！

」

那两个人的态度，却一直如此轻松，和我的紧张，恰好相反，他们道∶「真的，他

现在在甚麽地方，我们完全不知道，但他如果改变了主意的话，一定会出现的，你焦急

甚麽？」

这人的话，说得更肯定了，我慢慢向前逼近去。

他们两人的态度，虽然很轻松，可是一看到我向前逼近去，他们就立时後退。

但虽然他们退得很快，他们的那种神态，总是十分古怪的，我很难以形容，勉强要

形容的话，就是他们一点也不认真，好像我和他们在玩捉迷藏一样，一面向外迅速退去

，一面还在笑著。

我立时又追了上去，他们两人一直退到船舷边，我以为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他们

一个转身，纵身跳进了海中，我奔到船首，看著他们向前游去，我也纵身跳了下去，我

自问游泳的速度，不算是世界冠军的水准，要在水中，追逐普通人，也是没有问题的。

是以，当我在水中，用力向前划著的时候，我对於再捉到他们两人，还是充满信心

的。

可是，这两个人在水中的动作，却快得出奇，当我游出了不多远，抬起头来向前看

时，只见那两人，已经登上了他们驾来的船。那时候，我和他们之间的距离，足有四五

十公尺！

那实在是不可能的，当我跳下水，开始追逐他们的时候，我和他们相距很近，就算

他们游得和我一样快，我们之间的距离，应该不变，可是现在，他们多游了近五十公尺

！

我追不上他们了，而且，我发现自己的处境，极其危险，因为我还在水中，而他们

两个已经上了船，其中的一个已奔进了舱中，他们的船，已在移动，如果他们驾著船，

向我疾冲过来的话，我是根本无法躲避的！

我这时唯一的办法，就是向海水深处潜去！

我连忙翻了一个身，潜向海底，一面仰头向上看著，我看到海面之上，生出了一蓬

白色的水花，那艘船，在向远处驶去。

当我又浮上海面的时候，那两个人的船，只剩下一个小白点，立即就看不见了。

我在海面上浮了一回，再向前游著，回到了「快乐号」上。

我心中乱到了极点，当我在甲板上坐下来的时候，我甚至提不起劲来抹去脸上的水

珠。

我遇到的这两个人是甚麽人？他们的话，实在太神秘，太不可思议了。他们是不是

曾遇到过万良生？他们是不是知道万良生的下落？

一连串的问题，在我脑中拥挤著，而当脑中有那麽多的问题，却又无法获得答案之

际，那实在是十分苦恼的一件事情。我的思绪，一时之间无法平静下来，直到过了好久

才再想起，那两个人的神秘之处实在太多，例如，我离岸上船，只不过两分钟的时间，

他们分明是被我击昏过去的，如何会突然出现在驾驶舱口？

标题 <<书路---贝壳>>

第五部∶一枚深水螺

我又回想著当时我游泳去追他们的情形，照他们的游泳速度来说，只怕连世界游泳

冠军，都要自叹不如！

再加上他们虽然始终未曾说出，他们曾遇到的是甚麽人，只说那人和我相似，我自

问一点也不像万良生，然而，听他们的话，那人确然像是万良生！

当我想起这许多疑点的时候，我是身在警局的高级人员——杰克上校的办公室之中

。

当天，我在那荒岛上，一直等到黄昏，希望再能见到那两个人，但当我发现我就算

再等下去，也是白等之际，我就驾船回来。

在回程中，我和杰克上校取得了联络，向他大约报告了我遇见那两个神秘人物的经

过。是以我一上岸，一辆警方的车子，便将我直送到了警局，进了杰克上校的办公室，

小郭也被上校请来了。

於是，我再将经过的情形，详细的叙述一遍，当然，我在叙述的时候，也将再想到

了的几个疑点，一起提了出来，以作共同研究。

小郭和杰克上校两人，都一声不出，听我讲著，等我讲完，又提出了我的疑点，令

我恼怒的是，杰克上校，竟然打了一个呵欠。

我有点愤然∶「上校，你应该动员一切力量，去找那两个人！」

上校冷冷地道∶「如你所说，他们游泳的速度，都如此之快，怎麽还找得到他们？

」

我怒意在上升∶「甚麽意思，你根本不相信我所讲的话？」

杰克上校摇著手∶「别发怒，事实上，我就算相信你所讲的每一个字，我也无法采

取行动！」

我吼叫道∶「为甚麽？」

杰克上校道∶「那两个神秘人物，他们遇到的人，和你相似——这是你自己说的—

—而万良生，你自己看，和你像麽？」他一面说一面推过了一张万良生的放大照片来。

我根本不必再看万良生的照片，早已知道我和他不像！

杰克上校又道∶「照这两个神秘人物所说，他们知道一个人的下落。那个人和你相

似，而我们又未曾接到这样人物失踪的报告，你说，叫我如何采取行动？」

无法反驳杰克上校的话，因为在事实上，他的话很有理由，无从反驳。

杰克上校也看出了我的尴尬相，他又道∶「而且，那两个神秘人物的船，船名叫甚

麽？你连这一点都讲不出来，我们怎麽查？」

当时，我的确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那艘船的名字，那自然是我的疏忽。

杰克上校的神态更得意了，他再道∶「照你所说，这艘船，在离开的时候，是向西

南方向驶去的，速度极高，是不是？」

直到这时候，我才讲出一个子来∶「是！」

杰克「嘿嘿」地笑了起来，将桌面上的一份文件，向我推了过来，道∶「在接到你

的初步报告之後，我已经下令调查，这是有关部门给我的答覆，请你看。」

我望了望他，再看那份文件，在那份文件上，有著一幅海图，标著经纬度。我立时

在这份海图上，找到了那个荒岛。

杰克上校在提醒我∶「请你看西南方！」

我看海图的西南方向，上面成弧形，画著许多大小不同的船苹。这些船苹，距离那

荒岛，大约是四五里左右，我道∶「甚麽意思！」

杰克道∶「海军正在那里，进行大规模的演习，这艘船如果向西南方驶去，一定会

被发现，可是事实上却没有人见过。」

我呆了半晌，杰克上校「哈哈」大笑了起来，我懊丧地道∶「有甚麽好笑？」

杰克上校道∶「根据我的判断，你所遇到的那两个神秘人物，只不过是两个在演习

中负责执行巡逻任务，而又富於幽默感的两个海军人员，卫斯理，他们和你开了一个不

大不小的玩笑！」

我的脸迅速涨红起来，我知道杰克上校的推测是错误的！

可是，我却又想不出甚麽话来反驳他！

我用力拍著桌子∶「如果真是有那样两个海军人员的话，你去将他们找出来！」

杰克摊著手∶「何必？谁会像你那麽认真，一些玩笑也开不起？」

我狠狠地瞪著上校，又转头去望小郭，小郭虽然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一

望便知，他站在杰克上校那一边。他之所以不说话，只不过是因为他不想得罪我而已。

我吸了一口气∶「好，既然如此，那就算了，以後，我不会再来麻烦你们了！」

杰克上校道∶「不要紧，我们欢迎有任何线索，万良生毕竟是一个重要人物！」

我「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怀著一肚子闷气，回到了家中。白素开门给我，

第一句话就道∶「万太太打了两次电话来找你，她说，她要知道，你进行得怎样，是不

是有了结果。」

我不加思索，就道∶「你打电话去告诉她，我已经有了新的线索，但是还不确切，

我要继续使用『快乐号』，叫她别心急。」

白素也看出我的神情很沮丧，所以她不再说甚麽，去打电话。

万太太的声音，响得我离电话有几步还都听到，我没有听下去，走进了书房。

在警局的时候，我本来是还想和杰克上校提一提，我曾听到万良生唱歌一事的，但

是我终於没有提，要是说了的话，除了增加杰克上校对我嘲笑之外，还会有甚麽特别的

结果？

但是，事实上，我的确听到万良生唱歌，我必须相信自己的听觉。

但是那必须肯定万良生当时是在我的附近。可是事实上，万良生不在。

我想得有点头痛，以致白素在我的身後站了很久也不知道，直到我转过身来，她才

温柔地道∶「你又遇到了甚麽怪事？」

我叹了一口气，将在那个小岛上，遇到了那两个神秘人物的事，详细和白素讲了一

遍，最後道∶「杰克上校的结论是，那两个人，是和我开玩笑的海军人员。」

白素皱著眉，道∶「也有这个可能，但是，他们一上来的时候，好像是认识你的。

」

我回想著当时的情形∶「是的，他们之中有一个人，隔老远就向我叫道∶你改变了

主意？没有人会对一个陌生人说这样话的。可是当我提醒他们的时候，他们还像是不相

信。」

白素显然留由心听过我的叙述，她立时接口道∶「他们中的一个说∶你们看来都差

不多！」

我点头∶「是的，这句话也完全不可理解。」

白素道∶「这句话倒可以理解，那两个人，一定不是东方人？」

我听得白素那样说法，不禁呆了一呆。

那两个人是东方人还是西方人，连我在内，也说不上来，而且，我从来也未曾注意

到这一个问题，因为我觉得那没有甚麽关系。

当然，我还清楚地记得这两个人的样子，可是现在叫我来判断这两个人是甚麽地方

的人，我也说不上来。他们的英语极其流利，但是他们的肤色，却是古铜色的，真要下

断语的话，我会说他们是中亚细亚一带的人，但是，那又有甚麽关系呢？

我将自己看法说了出来，白素道∶「当然有关系，我们是中国人，如果有一个日本

人迎面走来的话，我们很容易就分得出，那是一个日本人，可是叫一个欧洲人去区别日

本人和中国人，就很困难，在他们看来，中国人和日本人是一样的，正像在我们看来，

法国人和荷兰人，没有甚麽分别一样。」

我笑了起来∶「你的解释听来很精妙，但是事实上，是混淆是非的，要知道，那两

个人并不是将我误认为日本人，而是将我误认为另一个人，事实上，那另一个人和我是

毫无相同之处的。」

白素道∶「你认为他们将你认作了甚麽人？」

我道∶「当然是万良生！」白素望定了我，皱著眉，看她的样子，像是想在我的脸

上，找出我和万良生相似的地方来。然而，她却失败了！

她缓缓地摇著头∶「你的确不像万良生，一点也不像。」

我道∶「就是因为这样，所以，那两个人是没有理由认错人的。」

白素扬了扬眉∶「那麽，只有一个可能，那两个人并不是将你错认为万良生，而是

将你错认为另一个人了，这个人是和你相似的。」

我呆了片刻∶「从整件事情来看，好像不应该另外有一个人存在。」

白素道∶「为甚麽不可能？或许万良生为了某种秘密的原因，要和那人在海上相会

，他虽然是一个人出海的，但是那荒岛却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去的地方！」

我又叹了一声，这一件事，本来已经够复杂的了，现在，好像另外有一个人物的可

能性，越来越高．那岂不是更复杂了？

我呆了片刻∶「刚才，万太太在电话里说了些甚麽？」

白素道∶「她倒很客气，听到我说你有了新的线索，她就大骂万良生，说是如果找

到了他，一定要给他一点厉害看看。」

我听了，不禁苦笑了起来∶「万良生如果真是为了逃避他的妻子而失踪的，那麽，

他一定不会自行出现！」

白素没有再说甚麽，过了片刻，她才问道∶「你准备甚麽时候再出海？」

我苦笑著∶「出海有用麽？」

白素道∶「当然有用，你第一次出海，不是已经有了很大的收获了麽？至少你见到

了那两个神秘人物，如果可以再见到他们的话，事情就能水落石出！」

白素的话，我倒是同意的，可是，有甚麽办法，可以再见到那两个人？

在经过了上次的追逐之後，那两个人，可能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的神情仍然很沮丧，白素自然看出了这一点，是以忙道∶「再去一次，我们一起

去！」

我笑了起来∶「你以为去渡假？」

白素有点生气了，她睁大眼睛∶「别神气，你以为是和你一起去，一点也不能帮你

的忙？上一次如果有我在，那两个人就可能走不了！」

我不准备和她争辩，只是道∶「那也好，总比我一个人再去呆等的好。」

白素道∶「甚麽时候？我是说，我们立即启程！」

我伸了一个懒腰，这件事，由於毫无进展，闷得有点使人提不起精神来。

就在我伸懒腰的时候，白素伸手将我拉了起来，大声道∶「走吧！」

看来，她对这件事的兴趣，像是比我还高，我又伸了一个懒腰，简直是被她一直催

出门去的。

当我们又在「快乐号」上，快驶近那荒岛的时候，已经是夕阳西下了。

我一直在驾驶舱中，白素在那段时间中，走遍了整艘船，当她回到驾驶舱来的时候

，她道∶「你有没有注意那缸海水鱼？」

我道∶「当然注意过，我还喂过它们！」

白素道∶「缸里有很多贝类动物，其中有一苹，你注意到没有？」

我知道她所说的，一定就是小郭在沙滩的毛巾中找到，放进缸去的那一苹。是以我

点了点头∶「那苹螺的样子很特别。」

白素却皱起了眉，道∶「你对贝类动物的认识不深，所以不觉得奇怪？」

我觉得自尊是受了伤害，大声道∶「那苹螺，不过样子奇怪一些而已，事实上，贝

类动物的样子更古怪也有！」

白素道∶「值得注意的，并不是它的样子，你知道这枚螺，叫甚麽名字？」

白素这一问，真是问倒我了，我当然叫不出这枚古里古怪的螺的名字来。我只是道

∶「螺的名字，各地都不同，那里有确切的名字？」

白素笑了笑∶「有的，这枚形状怪异的螺，叫作『细腰肩棘螺』。」

我不服气地翻著眼∶「那又怎样？」

白素道∶「这种螺，并不多见。」

我立时道∶「不多见，并不代表没有。」

白素皱了皱眉，她仍然道∶「贝类生物在海洋中生活，层次鲜明，每一种贝类，几

乎部有固定的深浅层，很少越界，而这种螺，是深水螺，小郭说他在沙滩上拾到，有点

不可思议。」

我呆了一呆，的确，我未曾想到过这一个问题，而这确然是一个大问题，我忙道∶

「或者，是浪潮将它卷上沙滩来的。」

白素道∶「有可能，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麽海的深处，就一定有过巨大的变化，

不然，这种深水螺类，是不会出现在沙滩上的。」

我又呆了片刻，白素继续在发挥她对贝类学的知识∶「细腰肩棘螺是和珊瑚共栖的

，然而那海水鱼缸中，只有活的海葵，并没有活的珊瑚，照说，这螺不能在这缸中生活

那麽久，但是，它却生活了很多天。」

从小郭将那苹螺抛进缸中起到现在，的确已经有很多天了！

我翻著眼，因为我仍然看不出，这枚形状古怪，名称古怪的螺，和整件事，究竟有

著甚麽关系。

白素有点焦急∶「难道你一点没有兴趣？在生物学上，这是很反常的一种现象！」

我叹了一口气∶「我承认，但我们并不是为了研究软体动物而出海来的，我们的目

的，是找寻一个神秘失踪的人！」

白素立时道∶「不错，可是，你不认为，那枚细腰肩棘螺，出现在应该属於万良生

的毛巾之中，是一件值得研究的事，是一个重大的线索？」

我望了她半晌∶「我实在不明白，你想要说些甚麽，你不妨说得具体一些。」

白素道∶「好的，这种螺，在记载上，说得很明白，它生活在一百公尺到两百公尺

的深海中，不会自己到沙滩上来，尤其当它还是活的时候。」

我摊著手∶「我仍然不明白。」

白素提高了声音∶「事情很明显，在那个荒岛附近的海域中，海水内，一定曾有过

甚麽我们不可测的变化，导致一枚深海的贝类生物，到了沙滩上，也导致万良生的失踪

！」

我呆了半晌∶「照你这样的说法，和警方的推测，倒十分相似，警方也说，万良生

可能是被海中的甚麽怪物吞噬了的。」

白素立时道∶「我没有提及甚麽海中的怪物，只是提到海水中有变化！」

我笑了起来∶「那有甚麽不同？」

对於她的意见，未曾受到我的尊重这一点，白素很生气，她用手指，戮著我的额头

∶「你怎麽还不明白，我们要潜水，潜到海水中去探索真相，而不是像你那样，在船上

等，在沙滩上等！」

我没有再说甚麽——那并不代表我已经同意了白素的说法。

事实上，我还是不同意白素的看法，只不过我不想和她继续争论下去而已。

因为我曾在那荒岛的沙滩旁，过了一夜，我可以确知，海水中其实并没有甚麽变化

。在海底如果有所变化，那麽在海面上，一定是可以察觉出来的。而那一带海面，却如

此之平静，那怎能说海底有变化呢？

至於那一枚形状古怪的螺，它为何会出现在沙滩上，当然值得研究，但是我认为，

那和万良生的失踪，决不发生直接的关系。

可是白素却不肯就此放弃她的意见，她又道∶「船上有潜水设备的，是不是？」

我点头道∶「应有尽有。」

白素道∶「那就好，船一停妥之後，我们就开始潜水，或者，我一个人潜水。」

她那样说法，自然是因为看到我不怎麽起劲之故。

我反倒笑了起来∶「何必，我们一起潜水，有甚麽不好？好久没有享受这样的情调

了！」

白素瞪了我一眼，没有再说甚麽。

在「快乐号」接近小岛，停下来之前的那段时间内，白素变得很忙碌，她将「快乐

号」上的潜水用具，一起搬到了甲板上，详细检查它们的性能。

当我停好了船，也来到甲板土时，看到了那些用具，也不禁叹了一声。

有钱，毕竟是好的，万良生决不可能是一个潜水运动的狂热者，但是在「快乐号」

上，潜水用具之完备，却令人叹为观止，其中有海水推进器，那还不出奇，最奇的是有

一具海底步行的潜水服装，真不知万良生买了来，有甚麽用处。

白素一看到我到了甲板上，便道∶「怎麽样，我们现在就开始？你看，这里有氧气

供应的头罩，头罩内还有无线电对讲机设备。」

我笑道∶「那真好，在海底我们也可以说话！」

白素将一部分用具，推到我的脚前，我们开始换上橡皮衣，然後，放下海底推进器

，一起下了水，在船旁，还未全身下水之际，相互替对方旋好头盔，试了试无线电对讲

机。

在那样完善的设备之下，潜水实在是一件赏心乐事，我们一起进入水中，手拉著推

进器的环，在海水中前进著。

开始的时候，海水很浅，很明澈，等到逐渐向前去的时候，海水变得深了，我们著

亮了推进器尖端的灯，看了看深度，已经是一百二十公尺了。

我道∶「你准备潜到甚麽深度？」

白素道∶「先在这一带看看。」

於是，我们减慢速度，就在这一带，缓缓转动著。我们这时，离海底大约五六公尺

，推进器的旋叶，将海底洁白的海沙卷了起来。

在灯光的照耀下，海底的一切，全都看得很清楚。海底是一个极其奇妙的世界，我

想不必多费笔墨来形容了，这一带的海底，有著不少岩石，岩石上生满了各种生物，有

的是珊瑚，有的是海绵，在一大丛海葵上，颜色鲜艳的小丑鱼在追逐著。

我们也看到了很多贝类生物，可是却未曾见到有一枚细腰肩棘螺。这种螺，本来就

不是常见的生物，找不到也不足为奇。

我们在这一带的海底，足足转了半小时，我才道∶「看来，没有甚麽发现！」

白素接近一块岩石，伸手在石上，取下了一苹正在石上爬行著的虎斑宝贝，又顺手

将它抛了开去，她叹了一声∶「奇怪，我们应该可以找到几苹细腰肩棘螺的。」

我立时道∶「就算找到了又怎麽样？」

白素不回答我的问题，又操纵著推进器，向前驶去，我看到前面，是一大堆岩石，

那堆岩石很高，约莫有二十公尺。在岩石的底部，好像有几个黝黑的岩洞，而白素正是

向著其中一个较大的岩洞而去。

我唯恐她会遇到危险，是以忙跟在後面，在我们快接近岩洞的时候，有两苹足有一

公尺长的章鱼，自洞中迅速游了出来。

同时，我们也看到，岩洞的附近，生著很多海绵。

潜水者都知道，在海中遇到海绵，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有很多种海绵，会分泌出

具有恶臭的胶状物质来，给这种东西沾上身子，气味可能历久不散！

但是这时，我和白素，却一起向那块海绵靠近，因为我们都看到，有三苹细腰肩棘

螺，正在海绵之上，缓缓爬行著。

白素比我先赶到一步，立时伸手，取到了一苹，我也取到了另一苹。

螺一到了我们的手中，身体就缩进了壳中，这种螺，有很薄的橘红色的盖，这时也

紧缩在贝壳的里面。

白素手中拿著螺，转过头来望著我，道∶「你说，在离沙滩相当远，又那麽深的海

底的螺，有甚麽理由，会出现在沙滩上？」

我道∶「那可难说得很，有很多理由，可以使他们出现在沙滩上，它们究竟是会移

动的生物！」

白素「哼」地一声∶「我不相信，我要到那洞里面去看看！」

那个洞，这时离我们很近，白素一面说著，一面已将推进器的一端，对准了岩洞、

灯光射进岩洞去，那岩洞的洞口，大小只能容一个人进去，可是灯光射进去之後，看来

却十分深邃。

我连表示自己意见的时间都没有，白素已经控制著推进器，向著严洞驶去了，我只

好跟在她的後面。

当我们进了那岩洞，发现里面很宽大，可是在前进了不多久之後，前面就出现了一

条狭窄的通道。

那个岩洞，看来并没有甚麽特别，在有岩石的海底，可以说随时可见。

但是，当我们到了那种窄缝前面的时候，却看到了一个极其奇怪的现象，那便是，

在窄缝中，不断有巨大的气泡冒出来。

那种巨大的气泡，一从窄缝的顶端冒出来之後，便向上升去，积聚在岩洞的顶部。

也直到这时，我们循著冒出来的气泡，抬头向上望去，才发现了一个更奇特的现象。

那许多气泡，升到了岩洞顶之後，便合并了起来，成为一个更大的气泡，也就是说

，那岩洞的顶部，离顶上的岩石，有很大空间，是完全没有海水的一个大气室。」

一看到了这种情形，我和白素两人，都呆了一呆，白素立时道∶「里面有著甚麽？

」

我道∶「可能是海底的沼气！」

白素向上升去，我也跟著上升，不一会，我们两人的头部，都已离开了水，而在那

气室之中了。当然，我们仍然戴著头盔，气室中的气体，和空气没有甚麽分别，无色，

我们也无法知道它是不是有特殊的气味。

当然，我们也不会傻到除下头盔来，去呼吸一下这种气体。

自那个　窄的石缝中，气泡仍不断地冒出来，气室正在渐渐扩大，我道∶「看来，

这种气体，会溢出岩洞，升上海面！」

白素道∶「太奇怪了，我们要去根究这种气体的来源，看看究竟是甚麽道理。」

我们又一起沉了下来，那窄缝实在太窄了，根本无法容推进器通过，人倒可以勉强

挤进去的。

於是，我们将推进器留在窄缝之外，我在前，白素在後，提著提灯，一起游了进去

。

在我们游进去的时候，还不断可以碰到巨大的气泡迎面而来，一碰到我们的身子，

就散成无数小气泡，向外溜了出去。

那道窄缝相当长，当我们游到了尽头，前面全是岩石，完全没有去路。只有在岩石

中，有一些是可以容手指伸进去的缝，在那些缝中，一个一个气泡在挤出来，成为大气

泡向外面浮去。

如果不是我们已然确知那是气泡的话，这时看著那些气泡从石缝中挤出来，倒像是

甚麽星球怪物一样。

前面已经没有了去路，虽然在那些窄缝中，竟然会有那麽巨大的气泡不住挤了出来

，这件事也可怪得很，但是我和白素，当然无法从那麽狭窄的缝中挤进去的。

我们只是尽量地靠近岩石，用灯向内照著，想看看石缝中究竟有些甚麽，但是却甚

麽也看不到。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自然失望得很，我道∶「我看我们该出去了！」

白素还不有就走，沿著那些狭窄的缝，在游上游下，又看了好几分钟，才道∶「是

的，找不到甚麽，我们该出去了！」

她游到了我的身边，我们一起向外游去，回到了岩洞之中。

才一游出来，我就呆了一呆，我们是提著灯进去的，在出来的时候，因为我知道，

我们有两具推进器，留在岩洞之中，在推进器上，是有著灯的，所以才一出来，就立时

熄了灯。

可是才一熄灯，眼前竟是一片漆黑！

这是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是以我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声响。

白素是跟在我後面的，她虽然还不知道外面有了甚麽变化，但是她是听到了我的惊

呼声的，她忙道∶「怎麽了，有甚麽事？」

我在发出了一下惊呼声之後，立时又著亮了灯，而且，继续向前游去，那时，白素

也游了出来，我将手中的提灯，在岩洞中四面照著。

这时，白素虽然仍未曾得到我的回答，但是，她也可以知道我为甚麽发出惊呼声来

的了，因为她自己，也同样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我们留在岩洞之中的那两具推进器，不见了！

刹那之间，我们实在不知说甚麽才好，那实在是令我们震惊之极的事，两具推进器

，留在岩洞中，是绝没有理由失踪的。

可是现在，它们的确不见了！

白素游近我的身边，握住了我的手，她的声音，听来极其紧张，她问道∶「发生了

甚麽事？」

我勉力镇定心神，道∶「两具推进器不见了，看来，好像有人进来过！」

白素道∶「不可能的，就是有人进来过，也不会和我们开这样的玩笑！」

我起先，还不明白，白素所说的「开玩笑」是甚麽意思，但是，我立即明白了！

我们离开了「快乐号」之後，一直在海底，靠推进器在潜行。推进器的速度相当快

，我们潜行了约莫一小时，现在，如果没有了推进器，我们要游回去的话，那至少化上

了六小时的时间！

如果这是一个「玩笑」的话，那麽，玩笑实在太大了！

我在呆了一呆之後，立时道∶「我们先游出去再说，或许还可以追得上。」我和白

素一起向外游去，到了岩洞之外，海底看来，极其平静，像是甚麽事也没有发生过。但

是，我和白素都知道，一定曾有事发生过，因为我们不见了两具推进器！

在岩洞外又盘旋了片刻，一无发现，我们只好向上升去，直到升出了水面。

天色漆黑，星月微光，映在平静的海面上，泛出一片闪耀的银光来，景色、情调，

都是上乘的，是我们却只好啼笑皆非。

四面望去，看不到一点陆地的影子！

我先旋开了头盔，白素也跟著除了头盔，我们互望著，白素低声道∶「是我不好，

想出潜水的主意来。」

我道∶「别说傻话，现在，我们唯一可做的，是抛开一切东西，游回去！」

白素道∶「我们得游多久？」

我苦笑了一下∶「如果没有甚麽意外的话，那麽，大约是六小时到八小时！」

白素抿著嘴，没有说甚麽。

我们抛下了头盔，抛下了氧气筒，同时，在心中祈祷著，在这段时间之中。海上千

万不要起甚麽风浪，要不然，继万良生失踪之後，就是我们失踪了！

我在开始向前游去的时候，并不低估白素长途游泳的能力，但是她可能很久没有经

历这样的险境了，是以我特别叮嘱她∶「你要紧跟著我，我们在开始的时候，不必游得

太快！」

白素低声道∶「我知道。」

她在讲了三个字之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但是，如果我支持不住了，你千万

则理我，自顾自游向前去，才有希望回去！」

我有点恼怒∶「你说这样的话，该打！」

白素仰著头望著我，在她的脸上，沾满了水珠，也不知这是海水，还是泪水。

我们不再说甚麽，向前游去，我确知方向是不会错的，因为我可以藉天上的星星来

辨别方向，问题是我们甚麽时候可以游得到而已！

一小时过去了，我们仍然在汪洋大海之中。

标题 <<书路---贝壳>>

第六部∶生存和挣扎

我也很久没有如此剧烈的不断运动经验了，是以在一小时之後，我首先停下来，只

是在水面浮著，白素一直跟在我的身边。

在我停止游泳时，我发现水流的方向，正是我们要游出的方向，这一点，对我们有

利。但是，海中的水流方向是最不可测的，现在的水流，是可以帮助我游回那荒岛去，

但可能就会有另一股水流，将我们越冲越远。

我们飘浮在水面，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帮助我们在水中浮起来，是以虽然我们并不向

前游，一样要化费气力来维持不致下沉。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们能够支持多久，实在是无法预知的，海水十分冷，我回头去

看白素，她整个脸都是煞白的，白得可怕。

我在水中，紧握著她的手∶「你一定要支持下去，挣扎到目的地！」

白素青白色的嘴唇颤动著∶「还要挣扎多久？」

我舐了舐嘴唇，海水的咸味，使我感到一阵抽搐，我无法回答白素的这个问题，白

素显然也没有期待著我回答她。

她略停了一停，又道∶「人自一出生，就一直在挣扎，为了要生存，几乎是每一分

钟不停地在挣扎著，但是不论人的求生意志是如何强烈，也不论人的挣扎是如何努力，

人总是要死的，是不是？」

白素的声音，十分低微，可是我却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话，令我感到了一股极

度的寒意。

没在海水之中，本来已经够冷的了，但这时，我所感到的那种寒冷，却是从内心之

中，直透出来的，那是因为我在白素的话中，感到一种极度不吉的预兆。

以我们现在的处境而论，我们必须有极大的信心，和坚强的意志，再依靠体力，才

能够继续生存下去，而坚强的意志，在三者之间，又最最重要。

可是，听白素那样说法，她好像是已感到了极度的疲倦，不想再坚持下去了！

我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还是不要多说甚麽的好，是以我忙道∶「我们该再向前

游去了！」

白素却道∶「等一等，我们可能永远游不回那荒岛去，那麽，何不现在就这样飘在

海面上！」

我大声道∶「这是甚麽话，难道我们等死？」

我很少如此疾言厉色地对待白素，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不得不如此。因为

我明白，在濒於绝望的环境下，人的意志，会受到环境的影响，那种影响，会产生一种

催眠的力量，使人产生一种念头，那念头便是∶不如放弃挣扎，比勉强支持下去好得多

！

这种念头如果一经产生，那麽唯一的、可怕的结果便是死亡！

白素叹了一声∶「我并没有死亡的经验。但是我想，每一个人在死亡之前，一定都

十分痛悔。」

白素仍然自显自在说话，我刚才的一声大喝。她似乎根本没有听进去！而在她惨白

的脸上，也现出一种十分惘然的神色来。

在那一刹间，我已经准备拉著她的头发，好使她在那种半催眠的状态之中清醒过来

。

可是白素的双眼，却仍然是十分澄澈的，她立即又道∶「你为甚麽不问我，人在死

前，痛悔甚麽？」

我拉住了她的头发，但是并没有用力，我尽量使我的声音提高，以致我的声音，听

来变得异样的尖锐刺耳∶「我没有空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和你讨论这个问题，我们快

向前游去！」

白素却仍然自顾自地道∶「每一个人，在他临死之前，一定会想∶我这一生，究竟

有甚麽意思呢？经过了那样痛苦和快乐相比较，究竟还剩下多少快乐，我为甚麽要在如

许的痛苦中求生存，而不早早结束生命？我——」

我不等白素再向下讲去，我用力把她在水中推向前，她的身子一侧，我又忙追上去

，这令得我反而喝下了几口海水。

我一苹手扶住了她，一苹手划著水，用力向前游著，这时候，我的脑中乱到了极点

，我那苹划动著的手臂，早已超过了我体力所负担，但是，手臂仍然机械地划动著，我

也无法知道我自己究竟是不是在海中行进，还是只不过留在原地打转，我无法理会这些

，我只知道，我要拼命地维持这一动作。

我强烈地感觉到，如果我一停止动作，我就会受到白素那一番话的感染。

那一番话，具有极强的感染力。

尽管自古至今，不住有人歌颂人生的可爱，但是，事实上，人生是痛苦的，痛苦到

了绝大多数人，根本麻木到了不敢去接触这个问题，不敢去想一这个问题，只是那样一

天一天地活下去，直到生命结束。

也许白素所说的是对的，每一个人在临死之前，都在後悔∶死亡终於来临了，为甚

麽要在经历了如许的痛苦之後，才让死亡结束生命？

这是一种极其可怕的假设，这个假设，如果在每一个还活著的人的脑中成立，那会

形成甚麽样的结果，不堪设想。

我和白素，这时在海中挣扎，可能不论我们如何努力，结果总难逃一死，这样的情

形，自然和普通的平稳的人生不同，但是，又何尝不是人生的浓缩？

一个人的一生，不论在外表上看来是多麽平淡，但是他总是经历了惊风骇涛的一生

，每一个人都有数不尽的希望，为这些希望，努力地挣扎著、忍受著，然而，有多少人

是希望得到了实现的？人所得到的是希望的幻灭，是在忍受了挣扎的痛苦之後，再忍受

希望幻灭的痛苦。而就算一个希望实现了，另一个希望，又会接著产生！

我一苹手臂挟著白素，一苹手臂仍然在不断地挥动著，可是这时，我心中所想的，

却和我的动作，恰恰相反，我也开始感到，人生要完全没有痛苦，就得完全没有欲望。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就是求生的欲望！

突然之间，我开始莫名其妙地大叫起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甚麽要大叫，那完全

是无意识的，或许我要藉著大叫，来抵抗我自己所想到的那种念头。

我一直在大叫著——并没有停止我的动作，我也完全未曾留意白素的反应，甚至於

忘记了自己是浸在汪洋大海之中。

我已经进入了一种可怕的狂乱状态之中，我完全不知道在我的四周围，曾发生了一

些甚麽事，直到一股强光，突然照在我的脸上！

我骤然惊醒，这才听到了白素的叫声，白素在叫道∶「一艘船，一艘船发现了我们

！」

我看不到甚麽船，因为那股强光，恰好照在我的脸上，但是我知道白素的话是对的

，一定是有一艘船发现了我们，除了这个可能以外，海面上不会有别的东西，发出那麽

强烈的光芒来。

接著，我就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叫声∶「快接住救生圈！」

在强光的照耀下，一苹相当大的救生圈飞了过来，落在我们的面前。

我先推著白素，使她抓住了救生圈，自己也游了过去，救生圈有一根绳子连著，我

们迅速地被拖近一艘船，强光也熄灭了，我和白素被两个人分别拉上了那艘船的甲板。

我们躺在甲板上，几乎一动也不能动，全身软得像棉花，甲板上很暗，我只看到有

两个人，站在我们的面前，可是却看不清他们的样子。

过了一会，其中的一个走进舱中，立时又走了出来，手中拿著两苹杯子，俯下身，

先扶起我，将杯子凑到我的唇边，我急促地喘著气，拿住了杯子，我也不知杯子中的是

甚麽，一口气就喝了下去。

杯子好像是酒，酒味很浓，令我呛咳了好一会。同时，我也听到了白素的呛咳声，

我向白素看去，她已在挣扎著站了起来。我也站了起来，这时，我已经看清那艘船上，

将我们自海中拖起来的是甚麽人了！

而我的惊讶，也是难以形容的。

这两个人，就是我一度在那荒岛的沙滩上遇到过，被杰克上校认为是「两个富於幽

默感的海军」的那两个人！

白素扶住了舱壁，她先开口∶「谢谢你们，要不是遇到你们，我们一定完了！」

那两个人齐声道∶「不算甚麽，你们需要休息，请进船舱去！」

他们两人，一个扶著我，一个扶著白素，走进了船舱，船舱中是有灯光的，在灯光

之下，我更肯定，我绝没有认错人！

可是那两个人，却像是并不认识我，他们对我完全没有曾见过面的表示。

这使我想起，我有一次见到他们时，他们曾将我误认为另一个人，而现在，他们又

像是不认得我，这证明这两个人认人的本领，实在太差了！

但是，我同时又想到，我一见他们，虽然在甲板上，光线并不充足的情形下，就可

以认出他们是甚麽人来，他们难道真的记性差到这种程度，对我一点没有印象？

那麽，这两个人是故意装著不认得我？可是，他们故意装著不认识我，又有甚麽作

用呢？

我一面脱下湿衣服，用乾毛巾擦著身子，一面拼命地思索著，可是我却一点也没有

头绪。

白素已进了浴室，那两个人也早已退了出去，过了不多久，白素穿著一套不伦不类

的衣服。走了出来，她的脸色已红润了许多。我一见到她，立时低声道∶「小心，这两

个人，很有点古怪。」

白素呆了一呆，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的话，的确是不容易理解的，白素在一怔

之後，也立时道∶「你在说甚麽，他们才救了我们！」

我将声音压得更低∶「是的，可是他们故意装著不认识我，事实上，我和他们，曾

在荒岛中见过面。而且你想想，现在是甚麽时候了？他们何以会在这种时候，驾著船在

大海上游荡？」

白素张大了口∶「这两个人，就是你说过的在荒岛上遇见过的人？」

我点了点头，白素也蹙起了眉∶「奇怪，如果是他们的话，他们应该认识你的，我

们该怎麽办？」

我低声道∶「见机行事！」

我一面说著，一面也在房舱的衣橱中，取出了一套衣服来。那套衣服，和白素身上

所穿的一样，只能用「不伦不类」四个字来形容，它是和头套进去的，看来像是一件当

中不开襟的和服。

穿好了衣服之後，我打开了舱门，扬声叫了两声，那两个人自另一个房舱中走了出

来，我道∶「多谢你们救了我们，能不能送我回去？」

那两个人沿著艇舷，向前走来，道∶「你们是甚麽地方来的？」

我道∶「如果你们有海图的话，我可以指给你们看，我们来自一个小荒岛，我们的

船，就停在那里！」

那两个人的神情，看来很爽朗，我一直在观察他们的神情，看不出他们有丝毫作伪

的神情，他们好像是真的不认得我了！其中的一个，用快乐的声音道∶「我知道你指的

是甚麽小岛了，有一艘金色的船，经常停在那里！」

我加动语气，同时直盯著那人∶「是的，那艘就是我的船！」

那两个人忽然笑了起来，刹那之间，看他们的神情，像是已记起我是甚麽人来了，

他们像是突然之间，变得和我熟落了许多。

其中的一个，甚至伸出手来，在我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一下∶「你终於改变主意了

！」

我陡地一呆，在那刹间，我的心情，可以说是既紧张，又疑惑。

又是这句话！

第一次我遇到这两个人，他们隔老远就说过这句话，意思是一样的，只不过语气稍

有不同，那时，他们说∶「你怎麽改变主意了？」

当时我完全不知道他们那样说，是甚麽意思，就像是现在，我一样不知道他们那样

说是甚麽意思一样。白素是听我叙述过第一次遇到那两个人时的全部经历的，是以她这

时，一听得那人这样说法，她也立时奇怪地张大了口，不知说甚麽才好。

而我在回头看了白素一眼之後，立时想再次提醒那两人，他们又一次认错了人。

可是，我还没有开口，那另一个已然道∶「怎麽啦，你不是说已经受够了，决不会

再改变主意，可知要改变生命的方式，不是容易的事！」

这一句话，最令我震动的那一句「改变生命的方式」这句话。这可以说是一句莫名

其妙的话，我相信没有人在听到了这句话之後，能够不经解释，就明白它的含意的。但

是，那人在说出这句不可理解的话之际，却十分流利，像是那是一件很普通的事一样。

我觉出白素来到了我的身後，又碰了碰我。

我明白她的意思，本来，我已经想出口指出他们认错人了，但是现在，我改变了主

意。

这两个人两次都认错了人，那是一件不怎麽可能的事，除非我和那个人，真的十分

相似。

但看来那两个人的确是认错了，不像是在做作。

所以，我的新主意是∶不提醒他们认错了人，而和他们胡诌下去。

那麽，我至少可以多少知道这一点，他们究竟将我错认了哪一个人！

我立时装出无可奈何的神情来，顺著他们的口气∶「是啊，那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

事！」

那两个人坐了下来，很有兴趣地望著我，我和白素使了一个眼色，我们也坐了下来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又道∶「你觉得不满意？」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我只是含糊地道∶「不，不，可以说满意的。」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向前俯了俯身子，他的神情和声音都很神秘，他道∶「万先生

，如果你觉得不满意的话，我们可以改变为另一种方式！」

那人说了些甚麽，老实说，我根本没有听清楚，别说他的话，就算是用心听，也不

容易理解，就算不是的话，我也一样的听不清楚的。

他一开讲话时的称呼，已经足令我震动了，他称呼了我一声「万先生」！

这两个人，第一次认错人的时候，我就以为他们是将我误当作了万良生。但是由於

我和万良生毫无相似之处，是以我才假设了其中还有一个「某君」。

可是现在，那人称呼我为「万先生」，那麽，这个假设「某君」，可以说是根本不

存在的，那两个人，是错将我当成了万良生！

一时之间，我只是呆呆地望著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而白素的神情，也十分紧张，她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是冰凉的。

或许是我的神情太古怪了，是以令得那两个人也呆了一呆，刚才那个称我为万良生

的人，笑了一下∶「是不是你这一次的经历，很不愉快？」

事情到了这一地步，老实说，我也没有这个耐性再胡诌下去，看来非摊牌不可了！

现在是在船上，如果一摊了牌，他们两个人，就算想走，也是走不了的。我预料我

们之间，会有一场剧斗，是以我先向白素使了一个眼色，然後，才一字一顿地道∶「两

位，你们以为我是甚麽人？」

这句话一出口，那两个人陡地震动了一下，只见他们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个，自衣

服的口袋之中，取出了一张照片来。

我一眼就望到，那是万良生脸部特写照片，而任何人只要有这种照片在手，和眼前

的我相对照。就可以发现我和万良生。绝不可能是一个人，因为我和他，根本一点也不

像！

可是，这两个人，取出了万良生的照片，却望了望我，又望了望照片，再望了望我

，其中的一个才指著照片上万良生的鼻子，道∶「是，我们认错了人，你看，这一部份

，他好像高一点？」

另一个又指著照片上的万良生的眉毛，道∶「还有，这一部份，他比较粗而浓！」

那一个又指著万良生的下颏∶「这里的线条，也有多少不同！」

看他们的情形，听他们的对话，完全像是两个贝壳分类学家，在分别「锯齿巴非蛤

」与「和蔼巴非蛤」之间的不同一样！

我的耐性再好，这时也忍耐不住了，我大声道∶「我和他完全不同，你们应该一下

子就看得出来！」

那两个人像是并不知道他们这时行动言语的荒诞无稽，他们中的一个道∶「真对不

起，看来都差不多。」

这一句话，我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我霍地站了起来，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地问道

∶「万良生哪里去了？」

那两个人陡地呆了一呆，其中一个道∶「万良生？」

我向前走出了一步∶「就是你手中照片上的那个人，他到哪里去了？」

那两个人互望了一眼，其中的一个，皱起了眉∶「那我们真没有法子知道了，海洋

是那麽辽阔，谁知道他在甚麽地方？」

我倏地伸出了手，在那同时，白素也陡地站了起来。我一伸出手，就抓住了那人的

肩头，我抓得十分用力，紧抓著他的肩头。

同时，我又大声喝道∶「你们别再装模作样了，你们知道万良生在哪里，我正是来

找他的！」

我说著，已抓住了他的手腕，在那样的情形下，他是全然没有反抗的馀地的了！

我心中正在想著，我已经制住了他们中的一个，再制另一个，就容易得多了。

可是，正当我准备将那人的手背扭到背後之际，他们两个人，却一起大声叫了起来

∶「喂，这算是甚麽？甚麽意思？」

他们两人一起叫著，那个被我抓住的人，竟突然挣了一挣。

那一挣的力道十分大，撞得我的身子，立时向後，跌退了出去。

而那两人，也行得极快，他们不约而同地，一起向舱门奔去，企图夺门而出！

我怎麽再肯让他们溜走？我身子直跃了起来，在半空之中，身子陡地打横，一脚踢

了出去。那一脚，正踢在其中一个人的背後。

那人捱了我的一脚，身子向前疾冲而出，撞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他们两个人，一起

发出了一下极其古怪的呼叫声来。

我唯恐他们反击，是以在一脚踢中之後，立时站稳下来。而当我落下来之後，我才

知道，我那一脚的力道，竟然如此之甚！

那两个人相继跌出了舱门，而舱门之外是船舷，他们不但跌出了舱门，而且跌过了

船舷，直跌进了海水之中！

标题 <<书路---贝壳>>

第七部∶两个不像真人的人

我和白素，同时向外冲去，我听到他们两人，跌进海水中的声音，我也来得及看到

他们跌落水中时，溅起来的水花。

我立时大声叫道∶「上来，你们没有机会逃走的！」

这两个人，的确是没有机会逃走的，船在汪洋大海之中，天气又黑又冷。离最近的

陆地，也要游上近二十小时，我和白素刚尝过这种滋味，知道任何人无法挣扎到最近的

陆地。

可是，海水溅起之後又回复了平静，那两个家伙，却没有再浮上来。

白素和我，一起站在船舷旁，望著闪耀著微弱光芒的黑暗的海水，白素失声道∶「

他们两个人，可能不会游泳！」

我忙道∶「我和他们曾在水中追逐过，他们游得和鱼一样快！」

我转过身去，奔进驾驶舱，在驾驶舱中，找到了灯掣，我不理会那些灯掣是控制甚

麽灯的，我将它们，完全著亮，结果，在船头和船尾，都有强烈的灯光，照射向海面，

那种强光，就是当我在海上飘流时，几乎绝望的时候，突然照在我身上的。

在整艘船的三十公尺之内，由於灯光的照射，海面上的一切，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

但是，当我又自驾驶舱走出来之後，白素向我摇了摇头。

这表示，那两个人，并没有浮上水面来。

我又大声嚷叫著，自然，我知道，这两个人要是匿伏在水中的话，他们可能根本听

不到我的声音，但是我还是要叫他们游向船来。

因为这段时间，已然有将近三分钟了，他们不可能在水中匿伏那麽久，他们一定已

然游了开去，游出了灯光照射范围之外。

我大声叫道∶「你们快回来，只要能够找回万良生，我决不向警方举报你们！」

可是，不论我如何说，海面一样那麽平静，一点回音都没有！

她略停了一停，又道∶「他们在海上，将我们救了起来，可是——」

她的话并没有说完，可是我听得出，她话中含著对我的谴责，我立时道∶「这两个

人，明明和万良生的失踪有关，你要我怎样做？」

白素道∶「你可以不必动手脚，他们显然不准备和你打架。」

我道∶「但是我一定要制住他们，向他们逼问万良生的下落！」

白素的口唇动了动，低声道∶「不管怎样，如果这两个人死了，我感到内疚！」

我冷笑著，道∶「你放心，这两个人决不会在那麽短的时间淹死的，内疚的是他们

，所以他们才不敢游近船来，他们令得万良生失了踪！」

由於不停的呼叫，我的声音，听来已十分嘶哑，白素叹了一声∶「或许我们回去，

他们又会回来的！」

我心中对那两个家伙的顽固，著实很气愤，闷哼了一声，转身进了船舱，气愤地坐

了下来。

白素跟了进来，我们全不说话，海上又静，我们几乎可以听到相互间的呼吸声。

过了足足有十分钟之久，那两个人仍然没有上船，我脑中十分乱，我在回想著刚才

的情形，突然，道∶「你是不是感到，我那一脚的力道，似乎不应该大到可以将他们两

个人一起踢下海去？」

白素咬著口唇，过了一会，才缓缓点了点头。

我道∶「他们是跳海逃走的？」

这一次，白素却摇著头∶「世上不会有那样的蠢人，任何人都知道在如今这样的情

形下，是不能由海上逃走的！」

我用力击了一掌，击在椅旁的几上∶「世上就是有那样的蠢人，谁都可以一眼就看

得出，我和万良生截然不同，可是他们还要拿了万良生的照片，和我慢慢地对照研究！

」

白素望定了我∶「是的，奇怪，可是我看他们决不是故意做作的，他们是真的分不

出你和万良生之间的不同。」

我道∶「当然是真的分不出，你想想，他们见过我两次，现在，他们虽然知道我不

是万良生，但是决计仍然不知道我和他们，曾在荒岛相遇过。」

白素吸了一口气∶「是啊，为甚麽，你不觉得那很古怪麽？」

我没有出声，当然，这种情形很古怪，我同意，而且，这种古怪的情形，是不可解

释的。

白素又道∶「我又觉得，他们和万良生的失踪，虽然有关，可是其间，决没有暴力

的成份在内！」

我摇头道∶「你何以如此肯定？」

白素道∶「他们两次将你误认为万良生，都说了一句话，你记得麽？他们说∶你改

变主意了？」

我皱著眉，他们两次都这样说过，如果他们说的「改变主意」，是指他们又见到了

万良生，即万良生重新出现的话，那麽，在逻辑上而论，万良生的失踪，自然也是万良

生自己的主意了。白素之肯定万良生失踪一事中，并没有暴力的成份，自然也是根据这

一点推断而说的。

我呆了片刻才道∶「是，如果他们真是将我错当了万良生，但是，他们也可能故意

认错人，特意两次说这样的话，来为他们自己开脱。」白素摇头道∶「还是那一句话，

世上不会有那麽蠢的蠢人！」

这时候，离那两个家伙落水，只怕已超过半小时了，我站了起来∶「总之，这两个

人古怪得很，我们在船上找找看，可能会有点发现！」

白素道∶「好，就从这个舱开始。」

我们上这艘船的时候虽然短，但是已约略知道了一下这艘船上的情形。

这艘游艇上有四个舱∶两个房舱，一个驾驶舱，和一个作为起居室的大舱——就是

我们现在所在的那个。

我和白素开始寻找，这个舱中的陈设，相当简单和普遍，可是不到半分钟之後，当

我拉开了一个壁橱的门时，我不禁陡地吸了一口气。

在那个壁橱之中，斜放著两具推进器，推进器上，有著「快乐号」的标，而且，

它们还是湿的！

那就是我们在海底岩洞之中，突然失去的那两具推进器！我知道白素的情绪，因为

那两个家伙曾救起我们，所以当我将他们踢下海去的时候，她感到内疚。

但现在，甚麽问题都解决了，在这里发现了那两具推进器，我们狼狈得要在海上飘

流，几乎送命，这两个人是罪魁祸首！

我立时大声叫道∶「你来看，这是甚麽！」

白素转过身来，「啊」地一声，道∶「原来是他们偷走的。」

我道∶「哼，简直是想谋杀我们！」

白素道∶「可能他们取走这两具推进器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我们在洞的深处，如果

他们有心要害我们，又何必将我们救起来？」

白素的话很有道理，总之，那两个人的行事之奇，真有点不可思议！

我们继续寻找，在这个船舱中，并没有甚麽发现，我们又来到了另一间房舱，这两

个人，显然是一起睡在这个舱中的。

那既然是他们的卧室，我们也找得特别留心，可是一样没有甚麽发现。

我们的「没有发现」，可能是一个大发现，只不过一时之间，我们想不通其中的道

理而已。我说没有发现，是真正的甚麽也没有发现，所有的橱中、抽屉中，全是空的，

甚麽也没有！

这两个人，竟达一点日常用品也没有，真不明白他们是怎麽生活的！

我们又找了另一个房舱，那房舱我们曾经逗留过，除了衣橱中有几份如今我们穿著

的不伦不类的衣服之外，甚麽也都没有。

然後，我们回到了驾驶舱，经过那麽多时间，东方已现出鱼肚白色来了。

我熄了所有强光照射灯，坐在驾驶舱的控制台之前发怔，我曾遇过许多怪事，但全

是石破天惊的，从来也没有一件，表面上看来如此平淡，但深想起来，却如此之怪的事

！

白素在驾驶舱中，踱来踱去，她忽然停了下来∶「这下面有一个暗舱！」

我头也不回，道∶「自然，那是机舱！」

白素俯身，拉起了一块方形的木板，道∶「你来看看，不是机舱，咦，有两个人！

」

我一听得白素说「有两个人」，整个人直跳了起来，连忙走向前去，在那个方洞口

，俯下身来，果然，舱中有两个人，脸向上躺著。

光线自上面照下去，暗舱的光线不很强烈，可是我和白素都看出来，那两个，一动

不动，躺在下面的两个人，就是刚才被我踢下海去的两个！

我不禁无名火起，立时一声大喝∶「快上来！」那两个人仍然躺著不动。我站在上

面，可以看得很清楚，那两个家伙躺著，睁大著眼睛，可是他们却像是未曾听到我的呼

喝声一样！

我将声音提得更高，又大喝了一声，那两个人仍然一动也不动，当我变得怒不可遏

之际，白素忽然道∶「你看看，他们┅┅好像┅┅好像┅┅」

白素连说了两下「好像」，可是究竟好像甚麽，她却没有说出来。

而我在那时，也完全可以知道白素为甚麽说不出究竟的原因是甚麽。

因为那是一件很难形容的事，我也开始感到，躺在舱底下的那两个人，很是怪异。

那两个人，明明就是被我踢下海去的那两个，可是这时，他们看来，好像┅┅好像不是

人。

当然他们是人，我的意思是说，他们看来，不像是有生命的人，然而，又不是死人

，这便是为甚麽白素说不出究竟的原因！

我吸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白素道∶「怎麽，你觉得这两个人怎样？」

白素道∶「他们看来┅┅好像不是人！」

我已然纵身，从移开的那块板上，向下面落下去，当我的身子沉下去之际，白素俯

下身，她的神情是极其焦切、关注的，她道∶「小心些，我觉得事情太怪。」

我手一松，已然落了下去∶「放心，我看不出有甚麽危机！」

的确，没有甚麽危机。我已经脚踏在船底之上，下面那个密舱的空间不大，除了有

两个人躺著之外，还有几苹方形的箱子。

而当我落了下来之後，那两个人仍然一动不动地躺著，我俯身去看他们，说他们不

是人，他们实在是人，然而要说他们是人，他们却又丝毫没有生气。

他们的脸容，和被我踢下海去的那两个，是一模一样的，我用手去触摸其中一个的

脸。当我的手指，碰到那一个人的脸时，我吓了一大跳。

我在未曾落下来的时候，已经有「不是人，但又不是死人」的感觉。这种感觉，听

来好像很奇妙，但说穿了，实在也很简单，那便是我料定，那是两个制造得维妙维肖的

假人！

可是这时，当我的手指，碰到了其中一个的脸部之际，我却吓了一大跳！

凭触觉，我完全可以肯定，那人不是假人，我所碰到的，完全是人的肌肉，温暖、

有弹性，皮肤粗糙，那是真正的人！

但是，真正的人，何以躺著一动也不动，对我已来到了他们的身边，一点反应也没

有？

我陡地缩回手来，後退了一步，同时，我的神情，一定也古怪得可以。

是以，在上面的白素忙问道∶「怎麽了？」

我并没有抬头，仍然紧盯著那两个人∶「他们是真人！」

白素显然也吓了一跳，我听到她发出了一下类似呻吟的声音来。我又走前一步，这

一次，我走向前去之後，扶起了其中的一个来。

当我扶起那个人之後，我所有的感官的感觉都告诉我∶那是一个人，一个真正的人

，并不是如我想像那样的一个假人。

我抱起了那个人，将他的身子向上递，直到白素在上面，可以拉到那个人的双臂，

将那人从密舱中，拉了上去，我才攀了出去。

上面船舱中的光线强烈得多，我一攀上去，就取出了一柄小刀来，那是一柄很小的

小刀，极其锋利，那是我随身所带的小物件之一。

白素一看到我取出了那柄小刀来，就吓了一跳∶「你想怎样？」

我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用这柄小刀锋利的刀口，在那人的衣袖上，疾划了一下

。

我划那一下的力度，虽然不大，但是已将那人上衣的衣袖，自手腕一直划到了肩头

。

我伸手在那人的手腕上按了按，隐隐可以感到脉搏的跳动。

我的心怦怦跳著，又用小刀，在那人的手臂上，轻轻划了一下，那一下，在那人的

手臂上，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立时渗了出来。

白素的声音听来很尖锐，她叫道∶「住手，你想证明甚麽？」

我站起身子来，仍然望著那人。的确，我想证明甚麽呢？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白素，这┅┅是一个人？」

白素道∶「当然是！」

我苦笑了一下，道∶「他┅┅他们┅┅就是被我踢下海去的那两个人？」

对於这一个问题，白素也不禁犹豫了，从容貌来看，毫无疑问，他们就是那两个人

。可是，那两个人跌进了海中之後，就再也不出现过，他们是甚麽时候，从海上爬上来

的？

而且，就算他们在我们未觉察的时间内，上了船，他们又怎会有机会进入密舱？

而且，他们躺在舱底下，一动也不动，究竟是为了甚麽？再加上，何以他们两人身

上，一滴水珠也没有，根本不像是从海中爬出来？

这一连串神秘莫测的疑问，令得白素对我这个简单的问题，也无法作肯定的答覆。

白素只是苦笑著，喃喃地道∶「你看，他的手臂还在流血，一定有甚麽怪事发生在

他们身上，才使得他们变成那样的。」

我想说，这两个人不是人，人在昏迷不醒的时候，我也见过，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

子的。但是，我只是那样想，并没有讲出来。

我之所以有那样想法，完全是基於我的直觉，而找不出任何根据来的。任何人看到

了眼前这个人的情形，都会以为这个人是一个昏迷不醒的人，没有人会怀疑他不是人，

因为他不但皮肤温暖，有脉搏，而且还在流血！

然而，我却有怀疑，怀疑这是一个假人！

我的脑中乱到了极点，因为我何以会怀疑这是一个假人，我一点也说不上来，而且

，我也无法去捕捉我这一点假设是由何而来的。

我听得白素叹了一口气∶「我以为，要尽快将这两个人送到医院去！」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白素提议是对的，应该将这两个人，尽快送到医院去，可是我

又立时想到，这两个人如果根本是假人，将假人送进医院，这不是很滑稽的事情麽？

我的心绪，由於过度的紊乱，因之在情绪上，已经呈现一种自我控制的失常状态，

当我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白素有点恼怒∶「有甚麽好笑！」

我指著那个人∶「我们曾以为那是两个假人？将假人送到医院去，不是很好笑麽？

」

白素大声道∶「他在流血，只有真正的人，才会流血！」

我咽下了一口唾沫∶「可是，你见过一个人，睁著眼，像是甚麽也没有发生，但是

却流著血的麽？」

白素呆了一呆，说不出话来。

那人手臂在流著血，流出的血，已经相当多，可是他的神情，一直没有变，还是那

样，睁大了眼睛，一动也不动地躺著。

白素俯下身，扯下了那人的衣袖，将那人手臂上，在流血的伤口，扎了起来∶「不

管怎样，我们一定要快点回去！」

她一面说著，一面指著驾驶台，我对她这个意见，倒是同意的，现在，我和她，好

像已堕入了一个迷幻的、不真实的境界之中，在这个境界之中，一切好像全是不真实的

，我们的情绪变得不正常和难以控制，我们的思考能力，也变得十分迟滞。

要打破这种情形，唯一的方法，就是回到真实的境界中去。

那也就是说，回到有众多人的社会中去，和众多人接触，让众多的人，来和我们同

时看著这个流血的人，让他们和我们有同样的遭遇。

我发动了引擎，船向前驶去，我的脑中仍然极紊乱，但总算还可以保持足够的镇定

，来驾驶船苹。我估计在一小时之後，我可以到达那个荒岛，那时，我可以先登上「快

乐号」，和警方联络了。

海面上十分黑，那艘船的性能很好，我和白素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因为在这样迷

离的境界中，我们都不知说甚麽才好。

直到二十分钟之後，我才听得白素叫了一句∶「他┅┅还在流血！」

我回头向那个躺在舱板上的人看了一眼，他手臂上的伤口，白素已经替他扎了起来

，但是，包扎伤口的布，已经被血渗透了，一片鲜红色。血还在不断地渗出来，丝毫没

有停止的意思。

白素吸了一口气∶「这样下去，他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我望了那人的脸一会∶「我看不必担心会有这种事发生，你看他的脸色！」

那人的脸色，看来仍然很红润，他已经流了不少血，可是单看脸色，绝看不出来，

而且，他还是一样睁大著眼，一动也不动地躺著。

白素苦笑了一下，找了一条带子，抬起那人的手臂，在那人手臂的臂弯部分，紧紧

扎了起来。

同时，她在喃喃地道∶「世上不会有能流血的假人！」

我已经转过头去，专心驾驶，但是我还是说了一句∶「要制造一个身体有血的假人

，其实也不是一件难到不可以的事情。」

白素立时道∶「或许并不难，但是有甚麽用？」

我没有再出声，因为我实在答不上来。

船在海面上向前驶著，又过了近三十分钟，白素来到了我的身边，她取起了一个望

远镜，向前看著。

我估计船离那个荒岛，已不会太远了，我道∶「看到那荒岛没有？」

白素放下了望远镜来，当她放下望远镜的时候，她的脸上，现出一种十分古怪的神

色来。

一看到她那种神情，我立时可以知道，她一定在望远镜中，看到甚麽古怪的东西了

！

我连忙自她的手中，取过望远镜来，也向前看去，那望远镜看来虽然不大，可是效

率却十分惊人。

我不但看到了那座荒岛，而且，还看到了「快乐号」。而我这时，也更知道，何以

白素脸上的神情，如此古怪！

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我实在难以相信那竟会是事实，但是，那又的的确确，是我

所看到的！

我看到，「快乐号」上，灯火通明。

我看到，「快乐号」的甲板上，有三个人，正在说笑著，自然我听不到他们在讲些

甚麽，但是从他们的神情看来，可知他们十分愉快。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三个人，一个是神秘失踪的万良生，还有两个，是被我踢下

海去的那两个人！

我陡地放下了望远镜，白素也立时问道∶「你看到他们三个人？」

我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手臂还在流著血，他的面貌，和在「快乐号

」上，和万良生笑谈的两个人的其中一个，一模一样。

我们究竟遇到了甚麽事？这一切，究竟要如何解释？我再拿起望远镜来，万良生和

那两个人，仍然在甲板上，他们坐在一张桌子边，我看到万良生的手指做作手势，在桌

上移动著，又仰天大笑。

我竭力想从他们口唇的动作中，来获知他们究竟在说甚麽，可是我却一无所得。

当我一面用望远镜向前观察著，而事实上，我们离「快乐号」也越来越近。

这时，不必用望远镜，也可以看到灯火通明的「快乐号」了。

自然，距离近了，在望远镜中看来，「快乐号」上的情形，看得更清楚。

我看到他们三人，一起转过头来，望向我们的船，他们虽然看到我们船驶近了。

那两个人作著手势，不知对万良生在说些甚麽，而万良生耸著肩，作出一个十分轻

松的神情来，转身就向舱内走去。

当万良生在甲板上消失之後，那两个人一齐自「快乐号」的甲板上，跳了下来，跳

进了水中，我看得很清楚，他们在水中游著，潜下水去，由於他们迅速地游出了「快乐

号」上灯光所能照射的范围之外，是以我无法再在漆黑的海面上找到他们。

我立时又望向「快乐号」，我看到「快乐号」上，那个作为大客厅的船舱中有人影

在闪动，那当然是万良生，我还可以看到他坐在酒吧前的高凳子上，在转来转去，一副

自得其乐的样子。

我也可以猜测得到，如果这时，我离得足够近的话，我一定可以听到他的唱歌声。

万良生的确是在船上，可是，他是躲在「快乐号」的甚麽地方呢？

那真是不可思议的事。「快乐号」虽然够大了，但是，也还未曾大到可以在船上躲

著一个人而不被人发现的地步。而且，万良生为甚麽要躲起来呢？

万良生的神情，十分愉快，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不论是他和那两个人在一起，还

是他自己一个人，他都显得极其愉快。

那麽，万良生的「失踪」，是他自愿的了？

在我的而且确地看到了万良生之後，我的思绪更乱了，自从这件事，和我发生关系

以来，其间经历了许多变化，也发生了许多新的事，但是到现在为止，这究竟是甚麽性

质的事，我还说不上来，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看到万良生在高凳上转了一回之後，又来回踱著，这时，是白素在驾著船，我一

面注意著万良生的行动，一面道∶「将速度提高些，我们可以看到万良生了！」

我才说了那一句话，就看到「快乐号」上的灯光，突然完全熄灭了。

我无法再看到万良生的行动，但当我放下望远镜的时候，已可以看到，我们离那个

荒岛只不过几百公尺了。

不到两分钟，已经离「快乐号」更近，由於我们的船，向前驶去的速度十分快，所

以当两艘船接近之际，发生了一下猛烈的撞击。

我和白素都被震得跌在舱板上，但我们立时站了起来，奔到甲板上，跃上了「快乐

号」的船舷上。

不论在这一节时间内，发生过甚麽事，有一点我们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万良生

一定还在船上，他不会有机会离开「快乐号」的。

所以，我一跃上「快乐号」的船舷，就大声叫道∶「万良生！」

可是「快乐号」上很静，一点声音也没有。我站稳了身子，又扶稳了白素∶「快去

将船上向灯全著亮，我们要好好和万良生谈谈！」

我和白素一起向前奔去，白素去著亮全船的灯，而我则奔进了那个作为客厅的船舱

，也著亮了灯。

在三分钟之前，万良生还是在那个船舱中的，可是现在，舱中却没有人。

万良生一定曾在这个船舱中的，别说我刚才看到过他，在酒吧上，有著半杯未喝完

的酒，也可以证明刚才有人在这里坐过。

我又大声叫道∶「万良生，出来，你的把戏玩够了，出来！」

我一面叫著，一面四面走著，在每一个可能藏下一个人的地方找著。

这实在不必化费太多时间，只要一两分钟就行了，这个船舱中没有人。

白素也进来了，我道∶「他不在这里，要是他一定不肯自己出来的话，我们就将他

找出来！」

白素点了点头，我们开始在「快乐号」上寻找。要找一个人，并不是甚麽难事，我

们找得极详细，连机舱都找到了。

可是，万良生不在船上。

我应该说∶我们找不到万良生，但是事实上，这两个说法是一样的，我们找不到万

良生，那就等於说，万良生不在船上。

不过，万良生一定是在船上的，他没有离开船的机会，而且看他的样子，他也不必

离船而去。

我还在寻找著，忽然听到白素的叫声，我抬起头来，并没有看到白素，但是我却已

知道白素为甚麽要高叫了，因为我看到，那艘船——那两个人的船，已经离开了「快乐

号」，在向前驶去。

同时，我看到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自驾驶舱的门口，探出头来，向外张望了一下。

我立时叫道∶「追他们！」

我奔进驾驶舱，白素已先到我一步，发动了引擎，我奔到控制台前，一开始就以全

速追上去。

我知道「快乐号」的性能十分佳，要是有一场海上追逐的话，没有甚麽船是「快乐

号」的敌手，所以我极有信心追上他们。

由於「快乐号」一开始就全速进行，是以船身震动得相当厉害。

那艘船的速度也极快，海水自船两边，飞溅起来，好像是一艘喷水船一样。两艘船

之间的距离，始终不变。

荒岛早已看不见了，可是前面那艘船，仍然未曾被我们追到，白素吸了一口气道∶

「想不到那艘船，也有那麽高的速度。」

我紧抿著嘴，速度表的指针，已指示接近红色的危险区了，但是我还在增加速度。

那怕是「快乐号」因此毁了，我也要追上那艘船。

果然，在我又增加了速度之後，和前面那艘船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这时候，天色渐亮。由於两艘船的速度十分快，而且距离又在渐渐拉近，是以两艘

船之间的海水，鼓荡得极其厉害，水柱像是喷泉一样。

两艘船之间的距离，还在逐渐拉近，我看到那两个人中的一个，自船舱中走了出来

，来到船尾，摇著手，大声叫著。

我听不到他在叫些甚麽，我对白素道∶「你控制著船，我去和他谈谈。」

白素接过了驾驶的任务，我出了驾驶舱，来到了船头，两艘船的距离，只有三四码

，我一到船头，溅起的海水，立时将我淋得全身湿透。

我听到那人在叫道∶「喂，你干甚麽？」

我大声道∶「停船，我要和你们谈。」

那人摇著手∶「你太不友好了，我们没有甚麽可以谈的。」

我叫道∶「我们要谈的实在太多了，譬如，你们是甚麽人？」

那人也提高了声音∶「你的船超过了设计的速度，机器会损坏的！」

那时，「快乐号」几乎已可以碰到前面那艘船了！

同时，「快乐号」的船身，激烈地震荡了一下，又传出了两下轻微的爆炸声。

我知道，那是「快乐号」的机器，已经超过了负荷！

我连考虑也没有考虑，陡地跃起身子，向前扑了过去，跃到了那艘船上，撞中了那

个人，和那个人一起倒在船尾的甲板上。

同时，「快乐号」的速度，也陡地慢了下来，而那艘船还在迅速前进，转眼之间，

「快乐号」已只剩下一个小黑点了。

标题 <<书路---贝壳>>

第八部∶放弃人生寻找自我

当我才跃上对方那艘船之际，我预料会有一场极其激烈的争斗。

可是，那人却并没有挣扎，他被我压在身下，只是用力想撑开我的身子。而在那时

候，我的脑中，也乱成了一片，奇怪得很，在这种情形下，我应该有许多事要想的，但

是我想到的，却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当我抬起头来，看到「快乐号」已经越来越远之

後，我心中想到，「快乐号」已经算是最好的船了，但是看来，那艘船的性能，比「快

乐号」更好。

而那艘船还在向前驶著，「快乐号」的机器曾发生轻微的爆炸，自然再也追不上这

艘船了。

那也就是说，我和白素分开了！

那艘船会将我带到甚麽地方去，我不知道，我倒并不担心白素，因为「快乐号」上

有著完善通讯的设备，就算所有的机件，完全损坏，她也可以从容求救的。

问题在於我，我在这艘船上，会怎样呢？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猛地向那人的面门，挥出了一拳。

在那样的情形下挥出的一拳，自然不会轻，可是那人在捱了一拳之後，却像是并不

觉得甚麽疼痛，他只是叫道∶「别打！别打！」

在他叫嚷的时候，另一个人，从前面的船舱中，奔了出来，他也一面摇著手，一面

叫道∶「别打！」

我在望远镜中，曾亲眼看到过他们两个人，和失踪了的万良生在一起，如果再怀疑

他们和万良生的失踪是不是有关系，那我简直是白痴了！

他们在不约而同地叫「不要打」，我当然不会听见他们的话，我又向被我压住的那

人头部，重重劈了一掌。我估计就是一个重量级摔角选手，在这一掌的劈击之下，他也

会昏过去的。

是以，在一掌劈出之後，我立时站了起来，我可以说是迅疾无比地跳起来的，而我

一跳起来之後，立时撞向另一个人。

这一次，我行动比较小心，我已经知道，如果将他们两个人撞到海中去，不论在甚

麽样的情形下，他们都可以逃走的，所以我在向前撞击之际，将那人撞得直向船舱之中

跌进去。

当我撞跌了那人之後，刚才被我一掌击中的那人，却已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这令

得我陡地一怔，又紧握著双拳，准备迎战。

可是那人在站了起来之後，双手连摇，疾声道∶「别打，你打我们，是没有用的，

就算打坏了我们现在这两个身体，还有两个，你见过的。」

我陡地一呆，一时之间，我实在不知该说甚麽才好，而那人的确是若无其事，他反

而笑了起来，道∶「真的，你看，不论你打得多麽重，我们也不痛，你何必白费气力！

」在那样的情形，我反倒急促地喘起气来，我实在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我一开口，声

音变得连我自己也十分吃惊，我大声叫道∶「你们是甚麽人？」

站在我面前的那人，并没有回答我，被我撞进船舱去的那家伙，笑嘻嘻地走了出来

∶「你问得好，我们或者应该好好谈一谈，不然，越弄下去，误会越深，先生，我们决

不是坏人，你应该相信。」

我仍然重覆著那句话，道∶「你们是甚麽人？」

那两个人一起向我走来，当他们向我走来之际，我觉得神经紧张，双手又紧紧地握

著拳头，可是，看他们的情形，又实在不想和我打架。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来到了离我很近处，才道∶「你别管我们是甚麽人，总之，我

们对你绝对无害，请你相信。」

他不那麽说还好，他这样说，不论他的语气，听来是多麽诚恳，也只有令我更愤恨

，我厉声道∶「绝对无害？你说得倒好听，你为甚麽在海底偷走了我们的推进器，令我

们几乎死在海中？」

那两个人一听，脸上现出十分惊讶的神色来，互望了一眼，一个像是埋怨他的同伴

∶「你看，我早说是有人的！」

另一个道∶「我怎麽知道，那岩洞这样隐蔽，又是在黑夜，怎会有人潜水进去？而

且，那地方，我们还有很多——」

他讲到这里，突然住了口。

另一个忙问我道∶「真对不起，累你们在海上飘流了许久，虽然仍是我们救了你们

，但当然是我们不对，真正对不起！」

我在这时候，心中的迷惑，实在是无以复加的。

因为，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这两个人，都可以说是一流的君子。

自从我第一次遇到他们时，他们的谈吐，一直是那麽样温柔，行动也如此有礼。我

也有理由相信他们讲的话，他们弄走了那两具推进器，并不是有心谋害我和白素。

可是，他们究竟是甚麽人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麽，你们究竟是甚麽人，回答我这个问题。」

那两个人又互望了一眼∶「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先生，不论我们是甚麽人，总

之我们不是你的敌人，这就够了！」

我又吼叫了起来∶「那麽，万良生呢？你们将他怎麽了？」

那两个人一起叹了一声∶「先生，请你到船舱中来，我们慢慢谈谈。」

他们一面说，一面还望著我，像是在徵询我的意见，我冷笑了一声，昂然走了进去

，他们两人，跟在我的後面。而当我进了船舱之後，我看到了世界上一件最最奇怪的事

情。

那两个人跟在我的身後，但是我一进船舱，就看到和那两个人一样的两个，坐在船

舱里。

那两个坐在船舱中的人，其实我已经见过的了，我是在这艘舶的底舱中见到他们的

，不但见过他们，而且，我还曾在其中的一个的手臂上，划过一刀，使得那人流了很多

血。

但尽管我曾见过那两个人，这时，两对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我的眼前，总使我的

心中，产生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我打横走出了两步，望著站著的那两个人，又望著坐

著的那两个人。

然後，我吸了一口气∶「希望你们能详详细细的和我说明这种情形是如何发生的，

不然，我一定要追查下去，直到水落石出为止！」

那站著的两个人互望了一眼，坐著的那两个人，看来仍然叫人感到他们不是活人，

虽然我明知如果去触摸他们的话，他们的肌肉是温暖的，他们的体内流著血。

两个站著的人，在互望了一眼之後，其中一个叹了一声∶「当你们留下那两具推进

器在岩洞中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我听得他们这样问我，陡地想起那岩洞中的情形来，心中动了一动，道∶「我们一

直游进去，顺著一条很窄的石缝，直到尽头。」

那人又道∶「你自然发现了一些很奇怪的现象。」

我道∶「是的，我看到很多大气泡，自石缝中挤出来，一直挤出岩洞去！」

我在讲了那两句话之後，顿了一顿，又道∶「不过，那不算甚麽奇怪，比起我现在

看到两对一模一样的人来，简直不算甚麽！」

那两人又互望了一眼∶「到了那窄缝的尽头之後，没有再进去？」

我实在有点光火，大声道∶「那里面根本没有别的通路，你叫我怎麽进去？」

那两个人笑了起来，道∶「别生气，我们的意思是，你没有穷追究竟，这是对双方

面有利的事情，就这样算了，好麽？」

我厉声道∶「不行！」

那两个人摊著手，其中一个道∶「你主要的目的，是想找回那位万先生来，是不是

？我可以告诉你，他还在『快乐号』上。」

我冷笑道∶「这一点不必你来提醒，我也知道，我看到过他，不论他躲得多麽好，

我会找他出来的。」

那人摇头，道∶「不，你找不到他，因为他完全变了，变了另一种生活方式。」

我有点不明白那人这样说是甚麽意思，但是我却认定了他是在狡辩。是以我立时又

道∶「而且，我不单要找出万良生，也要知道你们是甚麽人？」

那两人的神情，很有点恼怒，这是我第一次在他们两人的脸上，看到那种发怒的神

情，而事实上，他们的恼怒也是很轻微的。

他们中的一个道∶「你们最叫人不明白的一点，是根本不让人——一个人，有自愿

选择他自己喜欢的生活，而用许多名词，例如社会、道德等等，去强迫一个人做他不愿

做的事，过他不愿过的日子！」

我呆了一呆，因为那人在忽然之间，对我说起一个很大的大问题来了。这家伙提出

来的问题，是人类所无法解决的一个死结。

我完全明白这家伙的意思，他话中的「你们的社会、道德等名词」，是指人类社会

中的「社会习俗」、「人为法律」而言的。在「习俗」和「法律」之下，人还剩下多少

自由，当真是值得怀疑的事。

然而，人类又岂能不要法律、不要习俗？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我陡地震动了一下！

因为，我感到，他们两人，对於「法律」和「习俗」的约束，感到如此自然而然的

反感。

如果他们是地球人，那麽，自出生以来，就一直受到「习俗」和「法律」的影响，

就算对之有反感，也决不可能如此彻底，如此自然。

那麽，他们一定不是地球上的人类！

我怔怔地望著他们，他们也像是感到自己讲错了甚麽似地望著我。

过了好半晌，我才选择了一个最好的问题来问他们，我这样问，等於是肯定他们是

来自另一个地方的了！

我不问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我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那里是怎麽样的呢？」

那两个人其中一个缓缓地道∶「每一个人，是他自己，完全不受别人的影响，自己

就是自己。」

我缓缓地道∶「没有法律？」

那人道∶「如果说法律是防止一些人，侵犯另一些人的话，那麽，在一个自己完全

是自己，根本和别人无关的地方，法律又有甚麽用？」

我还没有出声，另一个人又道∶「而且，所谓法律，保护了一些人利益，是群体社

会中的产物，在一个根本没有社会组织的地方，怎会产生法律！」

我脑中十分紊乱∶「我不明白，除非你们不是生物，不然，怎可能每一个个体就是

一个个体，不和其它任何个体发生关系！」

那两个人笑了起来∶「当然可以的，事实上，地球上也有很多生物是那样的！」

我大声道∶「绝对没有！」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道∶「海洋中的大多数贝类生物，就是每一个个体生存的，根本

不和其它个体发生关系，从生到死，自己就是自己，没有社会，没有法律，没有任何约

束！」

我冷笑了几声∶「你引用了低等动物，来证明你的理论！」

那人温和地笑了起来∶「动物是无所谓高等和低等的，朋友，生命是平等的，你是

人，是生命，贝类生物也是生命。而且，我们观察的结果，证明贝类的生活，远比人的

生命自在、轻松，我们更有一个极其具体的证据，可以证明——」

那人讲到这里，另一个人突然阻止他，道∶「够了，我们答应过万先生的。」

那人却摇著头道∶「不要紧，这位先生，也是一位明白道理的人，我相信他不会硬

去做违反万先生自己意愿的事情。」

我挥著手∶「你们在说甚麽，最好说明白一点，万先生能帮你们证明甚麽？」

那人道∶「那天晚上，在那个荒岛上，我们遇到了万先生，他一个人，很寂寞地坐

在沙滩上，望著海水，我们当然谈了起来——」

那人略停了一停，才又道∶「和万先生交谈的内容，和我们刚才所讲的差不多。」

我道∶「那又怎样？」

那人道∶「万先生很同意我们的见解，他自我介绍，说他是一个很成功的人物，几

乎拥有世界上的一切，可是就少了一样！」

我略呆了一呆，万良生是甚麽人，我在一开始叙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已经介绍过了

，所以这时，我也很难想得出，像万良生这样的人，会缺少了甚麽。

我道∶「他少了甚麽？」

那两个人异口同声，道∶「他没有自己！」

我又呆了一呆，这句话，的确是不容易理解的，是以我一时之间，不知该作如何反

应。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又道∶「其实，不但他没有自己，你们每一个人，都没有自己，

你，有你自己麽！」

我瞪视著他们两人，仍然答不出来。

我有自己麽？

我自己是怎麽样的？我发现，我连自己是怎样的也不知道！

那人轻轻拍著我的肩头∶「别难过，或许你们已经习惯了没有自己的生活，你们每

一个人，和其它许多人，发生千丝万缕的关系，没有一种关系是可以缺少的，你们就生

活在这种关系之中，在这许许多多、千丝万缕的群体关系之中，自己消失了，你不但没

有自己，甚至不知道甚麽是自己！」

我感到很狼狈，我感到那两个人的话，像是一个圈套，而我已经钻进了他们这个圈

套之中，很难出来了，我思绪在竭力挣扎著，仍然乱成一团，最後，我只好道∶「那和

万良生有甚麽关系？」

那人道∶「万良生同意说他没有自己，他要要回他自己，他起先，也和你一样，说

地球上的生物没有那样的例子，我告诉他，贝类生物是，於是，他作了他一生之中，最

大的抉择！」

我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的，我道∶「你的意思是，他┅┅他┅┅他┅┅」

我本来是在尖叫著的，但是突然之间，我忽然变得口吃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而那两人，却一起点著头，他们像是明白我想说而没有说出来的话是甚麽一样。

我不由自主地喘著气，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垂死的人的呻吟一样他变了┅┅变成了一

种贝类动物？」

那两个人又一起点头。

我的天，那枚螺！

那枚被小郭在沙滩的毛巾中发现，放在「快乐号」海水鱼缸中的那枚螺，那枚被白

素认出叫作「细腰肩棘螺」的螺！

那竟是万良生？

当然那不会是，於是，我笑了起来，道∶「你们两人的本领真大，竟用一番话，引

导得我自己作出了这样的结论来，太滑稽了！」

那两个人一起摇头，一个道∶「本来，你已作出了正确的结论，但是你又推翻了它

。」

我道∶「好的。那麽，请告诉我，你们用甚麽法子，可以将一个人，变成一枚螺？

」

那人道∶「生命是抽象的，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在物质成份上，没有丝毫不同，

这一点，你总应该同意。」

我道∶「不错，生命是抽象的，正因为如此，你们不能将抽象的东西抽出来。」

那人道∶「我们没有将抽象的东西取出来，只不过作了一种转换。自然，这种转换

的过程很微妙，不是你所能够了解的。」

我「哈哈」笑了起来∶「好，我照你所说，作了一个转换，那麽，在转换之後，万

良生的身体，到了甚麽地方去了？」

那人一点也不觉得我的问题对他是一种嘲笑，他一本正经地道∶「在那枚螺原来在

的地方。」

我一个劲儿的摇著头，一直摇著。

那两个人也一直摇著头，过了好一会，一个才道∶「事实上，你可以和万良生交谈

，他可以发出声音，因为他变得不彻底；但是他可以变得彻底的，我可以告诉你的是，

他为了要回他自己，放弃了人的生活，而宁愿成为一枚螺，这证明个体生活优於群体生

活，个体生活永远没有纷扰，因为每一个个体，根本不知道有别的，个体和个体之间没

有任何关系，一切纠纷．就完全没有了！」我仍然在摇著头，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一阵

冷笑声，那两个人，一起叫了起来，道∶「『快乐号』追上来了！」

快乐号居然追上来了，这是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我连忙出了船舱。

当我冲出船舱的时候，我看到「快乐号」，而白素在驾驶舱中，向我挥著手。

我也立即知道「快乐号」为甚麽会追上来的原因，因为那两个人的船，几乎停在海

面不动。

那两个人在我身後叫道∶「你快回『快乐号』去吧！」

我陡地转过身来，道∶「不行！」

可是，那两个人，突然一起用力在我的背後推了一下，那一下袭击，是完全出乎意

料之外的，我的身子向前一冲，立时跌进了海中。

在我跌下海去的同时，一苹巨大的救生浮泡，也一起跌了下来。

我连忙抱住了浮泡，那艘船以极高的速度，驶了开去，「快乐号」则立时停了下来

。等到我爬上「快乐号」时，那艘船已经看不见了！

我上了「快乐号」，伏在甲板上喘气。我绝不是因为身体上的疲倦，而是因为思想

上的疲倦，白素奔到了我的身边，她向我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可是我却一个也没有听

进。

过了好久，我才抬起头来∶「我没有事，万良生在『快乐号』上。」

出乎我意料之外，白素竟点了点头∶「我知道，我找到他了。」

我吃惊地跳了起来∶「不会吧，他已经变成了一枚螺。」

白素扬了扬眉∶「是的，那枚『细腰肩棘螺』，我还和他谈过话，他喜欢无拘无束

的独立个体生活，他说那样，才真正有他自己，他要求我将他抛到海中去！」

我叫了起来，道∶「别答应他。」

白素却平静地道∶「我已经做了，他有权选择他自己喜欢的生活的，是不是？」

我没有说甚麽，我又伏在甲板上，喘起气来。

万良生从此没有再出现，我们也不曾向任何人说起这段事，因为说了也不会有人相

信。而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万良生确然找回了他自己，在大海之中，他可以完全自由

生活著。

而我们，一切人，却仍然没有自己，在千丝万缕的关系中，「自己」消失了。

（全文完）

标题 <<书路---背叛>>

背叛

作者：倪匡

自序

第一部：两个名叫铁生的男人机缘巧合的相逢

第二部：出生入死浴血沙场

第三部：一个故意被抹去了的人

第四部：晦涩文章隐藏迷团

第五部：胆大之极的作战计划

第六部：三个男同性恋者

第七部：小说渐渐变成事实

第八部：铁军中的大“丑事”

第九部：一直活在痛苦之中

第十部：“魔鬼的引诱”

第十一部：两个铁生都有了下落

第十二部：每一个人都是一枚炸弹

第十三部：旧地重临

第十四部：豁然开朗再无挂碍

第十五部：根本没有背叛

标题 <<书路---背叛>>

背叛

自序

“背叛”这个故事，特别之至——我的每一个故事，都有它的独特之处，可是这一

个，就像在叙述故事时常用的一句话一样：在这以前，从来也没有过那样特别的故事。

这个故事，讲的是一桩背叛事件，而且，人物的行为，涉及同性恋（当然未曾在这

方面发挥什么）。故事一直在种种假设之中展开，疑点只有一个：为什么要背叛。

结果，疑点有了答案，极简单，看了就知道。

这个故事，当然是一个幻想故事，乍看和“科学”几乎扯不上关系。可是心理学，

是一门十分深奥的科学，自然可称“科幻小说。”

被背叛是极痛苦的事。

可是如果想一想，背叛者总有他的理由，也就有机会像甘铁生一样，痛苦会消失无

踪。

真会吗？

骗你的，因为我试过了，没有用。有一点，倒很容易明白：不要对人太好，或不需

对人太好，或不必对人太好，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别人心中怎么想！

卫斯理（倪匡）

一九八八、四、十六

（莫名其妙接到两个澳门打来的电话之后。）

（有了被背叛的可怕经历之后。）

（被主编催稿催得几乎神经错乱之后。）

（还活着，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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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推出，蓝丝校对

标题 <<书路---背叛>>

背叛

第一部：两个名叫铁生的男人机缘巧合的相逢

背叛，是地球人的一种行为。

背叛这种行为，是表现地球人性格的典型。

背叛，在其他地球生物行为中找不到。

背叛是不是在外星生物行为中也有？不得而知。

背叛是一种极坏、极贱、极卑鄙、极下流、极可耻、极无情、极残酷、极可怕的行

为。

必须说明的是：背叛，绝不等于叛变。

背叛是背叛，叛变是叛变。

叛变在明中进行，背叛在暗中进行。

叛变可以光明正大，背叛必然黑暗阴森。

问题不在那个“叛”字，是在于那个“背”字。

人人有权和任何人由合而分，而由一致而对立——这种过程是叛。但如果叛的一方，

在进行这一切的时候，被叛的一方全不知情，叛的一方，还竭力在瞒骗欺哄被叛的一方，

那就是背叛。

被背叛，是极令人痛心的事，其令人痛心的程度，大抵是人类所能感到的痛心之最。

人类历史上最早的背叛是什么呢？《创世纪》上这样记载着：“于是女人见那棵树

的果子好作食物，也悦人的眼目，且是可喜爱的，能使人有智慧，就摘下果子来吃了，

又给她丈夫，她丈夫也吃了。”

是从女人先开始，受不了引诱，背叛了上帝。

（背叛行为之中，必须有一个或一个以上的引诱在。）

（被背叛了的上帝，表现了人所无法表现的伟大心胸，人类自此堕入罪恶深渊，可

是上帝还是尽一切力量在拯救世人，甚至派出唯一的儿子，用宝血来洗世人的罪。）

故事其实不是从说教开始，而是从一场战争开始的。

战争也是人类行为之一，自有人类历史以来，在人类居住的这颗小行星上，没有一

天停止过，一直不断地有各种各样的战争。大而古老到了轩辕黄帝和尤在中国北方平原

上的大战，惊天地泣鬼神。小而接近的到屋外空地上，两批孩子忽然不知为了争夺什么

而打了起来。

（在战争行为之中，必然有一个或一个以上争夺的目标在。）

不必问时间地点交战双方等等细节，总之，那是一场战争。

整个作战的方案，早在半年之前就已经提出来，师长和副师长、师参谋部的大小参

谋，都反复经过详细的研究，也通过了种种方法得来的情报，对敌人方面的兵力有着确

实的了解，敌方将领用兵的方式，也了然于胸，这一仗，一定可以打赢，而且可以赢得

极其漂亮，大获全胜。

这一个师的兵力足，武器好，师长和副师长之间，亲若兄弟，副师长经常笑着对人

说：“我是师长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

而师长一听得副师长那样说的时候，总也笑着：“胡说八道什么。”

副师长的神情，会变得认真“本来就是，九年前，我——”

这一番对话，认识师长和副师长的人，都听过三遍以上，可知九年来，他们一直没

有中断过这样的对话。内容完全一样，当然，当师长还是旅长、团长、营长、连长、排

长的时候，对话中的“师长”，要换上师长在那时候的职位。

所以，故事也不是从战争开始，而是从师长和副师长的相遇那件事开始的。

师长姓甘，大名铁生，像是生来就该当将军的，可是他的外形，和他的名字、军职，

绝不相称。要是他不穿军服，穿上一袭长衫，再拿一柄摺扇的话，那根本就是一个文弱

的白面书生，事实上，甘铁生投笔从戒，的确文武双全。

带兵，并不好带，并不是所有的军队都有良好的纪律，有的老兵，十年八年兵当下

来，在战场上经历得多，把生死得失全看得淡了，长官的命令，要是不合意，照样当耳

边风。

可是甘铁生带的兵，一直都被称为“铁军”，那自然是由于他治军有方，韬略出众，

而且在冲锋陷阵之际，勇猛无比——他纤细高瘦的身形本来应该在几千个彪形大汉之中，

成为笑柄，可是谁也不敢小看他，因为他打仗勇猛。所以，他十八岁当排长，二十七岁

就当了师长。

副师长姓方，大名也叫铁生——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中国男性的名字，连同名同姓，

也大有可能，单是名宇一样，不算太巧。

副师长的外形，和师长刚好相反，他们两人名字相同，可是外形截然相反，方铁生

是真正的彪形大汉，身形魁梧雄壮之极，手伸出来，大如蒲扇，捏成了拳头，就和醋坛

一般。曾有几个老兵打赌，说他的手，能握住了拉了引线的手榴弹，就让手榴弹在他的

掌中爆炸，而他可以无损分毫。

那场打赌，自然没有结果，因为勇猛如方铁生，也不敢真的那么做来证实一下。

他身高接近两公尺，全身肌肉盘结，每一块突出的肌肉，都硬得像钢块，他力大无

穷，一个人可以负起一门大炮，他满脸虬髯——关于他的胡子，倒是千真万确的事，勤

务兵替他刮胡子，刮了左半脸，再刮右半边，刮完了右半边；左半边的胡子又已冒了出

来，摸上去会扎手。

所以，方铁生想保持头脸之上，净光滑溜；是没有可能的事，他也干脆把虬髯留了

起来，每十天半月，修剪一次，他的虬髯一圈圈，又密又黑又硬，更替他这个凛凛大汉，

增添了十二分的刚猛威武。不论是谁看了，都会联珠般喝采：“好一条汉子。”

又有传说，说他在战场上，故意拣高地，往上一站，天神一般威风，敌军一起举手

投降，宁愿成为他的部下，往往可以不战而胜。

这个传说虽然夸张了一些，但是有一次，军中官兵同乐，演“风尘三侠”，方铁生

扮虬髯客，一出场，采声雷动，倒的确没有人不叫好的。

方铁生方脸浓髯，身形又高大之至，但是他为人却十分随和，对部下从来不疾言厉

色，只罪打仗时不拼命的人，其他一切错误，他都一概不理，只当看不见，有事求他，

只要他能答应，无有不应允的。

要不是他性格随和，虽然说：“英雄莫论出处”，但也总不能把“我是师长从垃圾

堆里捡出来的”这样的话，一直挂在口边。

对了，这样神威凛凛的一员猛将，怎么会是“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呢？

那年甘铁生十八岁，军职是排长，方铁生十二岁，在垃圾堆中。

垃圾堆，是真正的垃圾堆。那样的垃圾堆，普天之下，不知凡几，垃圾堆上，照例

有漫天飞舞的各类苍蝇、老鼠、野猫、野狗和无家可归的流浪少年，各尽所能，希望能

在垃圾堆中，发现一点可以靠它维持生命的东西。

那个垃圾堆，位于一个小火车站的旁边，车站小得只有半边铁皮屋（另外一半不知

什么时候叫人拆走了，或是锈坏了。）

这种小地方，平时人迹稀少，一天也未必有一班火车经过，而甘铁生恰好就在这时

经过。

运兵的列车不在正常的班次之内，又不是有军情，只是普通的调防，并不赶时间，

所以载甘铁生排长所在的那个团的运兵车，就开开停停，停停开开，在什么地方停，完

全没有规律，只是临时决定。

人的命运，真是天下最奇怪的事，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一个机缘，可以改变一个人的

一生，而一个人的一生，又可以影响许多人的一生，许多人的一生纠缠联结起来，就是

整个人类的命运。而一切，绝对可以只开始于偶然的偶然。

像那时，运兵车如果不是在那个小站中停了下来，就不会有以后的事发生了——自

然，还是会有事发生，但必然完全不一样。

一个因素还不够，要是方铁生那时不在垃圾堆中又扒又拨，也就不会有以后的一切

发生了。

两个因素也还不够，还要加上甘铁生正在车厢门口，无聊地站着，运兵车全是货厢，

俗称“闷罐车”，车停了，打开车厢的门，呼吸新鲜空气，他在身后的车厢里，有他率

领的一排士兵，在他前面，是广阔无垠的平原，直到天脚下，才影影绰绰，有点山的影

子。甘铁生已经打过几仗，年纪虽然轻，可是志向很远大，望着一直向前伸延开去的大

地，他正在假设自己不是一个小小的排长，而是一个将军。

要在这一片平坦的大地上，和敌军决一死战，应该如何进攻，才能取胜。

听以，那时候，方铁生离他虽然只有十来公尺，他根本没有注意到。

又一个改变命运的因素来了，那个小火车站，居然还有一个站长，就在那是时候，

这个老站长从那半间铁皮屋中，探出头来，大叫了一声：“铁生。”

使方铁生和甘铁生两个本来完全没有关系的人，忽然之间，变成了并肩作战，生死

与共，浴血拼命，情同手足的各种原因，到这时大致齐备了。

老站长一叫，甘铁生排长就先吃了一惊，自然而然，把在原野上驰骋，指挥着他想

像中干军万马的视线，收了回来。望向那一下叫声传出之处——这是任何人忽然听到了

有人叫自己名字的必然反应。

于是，他看到了老站长，老站长却并不是面向他，而是面向着一堆垃圾，还伸手向

前指着，甘铁生的视线，也自然而然循他所指看去，理所当然，他看到了方铁生，只不

过那时，方铁生背对着他，正俯着身，用双手在扒拨着垃圾，方铁生看到甘铁生，要迟

上几秒钟。

老站长又叫了一声：“铁生。”

甘铁生这时知道了，老站长叫的不是自己，是那个在掏垃圾的人。

老站长继续叫：“别掏摸了，能有什么吃的，也全叫野狗叼走了，能有什么剩下的？

反倒弄得苍蝇乱飞，臭气冲天。”

甘铁生这时，也感到自垃圾堆中，有攻鼻的臭气冒出来，他不禁皱了眉，虽然他已

有相当的军人经历，可是在这样的垃圾堆中，就算有什么残剩的食物，又怎么能入口？

看起来，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不设法找别的方法去填饱肚子？他的心中，对那个人，

既有同情，但也有几分轻视。

老站长话还没有说完，方铁生就站直身子，转过身来，他一转身，并不先看老站长，

想来老站长的这种话，他听过很多遍了，或者他根本不愿意望向老站长，只是随便把视

线移向一处，恰好，和甘铁生对望了一眼，甘铁生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

并不是方铁生有什么令人吃惊的怪容貌，那时，他才十二岁，自然也没有一脸的胡

子，今得甘铁生发出低呼声的原因是，方铁生一站起来，个子极高，骨架极大，可是瘦

得真不像话，露出破衣服（如果那还能算衣服的话）外的两条手臂，简直就是两根又大

又粗的骨头。他的脸上，除了那一双眼睛之外，也找不到别的什么。

而且，一和他照面，任何人可以看出，他只是一个孩子，脸上污秽得难以形容，但

仍然可以看得出，他是一个孩子，至多，说他是一个少年。

可是他个子却已经那么高大，看起来不相称之至。

甘铁生在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之后，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个子高大的，名字可能

也叫做铁生的少年，一看到他之后，目光就没有移动过。

甘铁生完全可以接触他那毫无掩饰的眼光中所表达的人类感情。

说来很奇怪，当时，只在那一刹那，甘铁生就完全知道了这个奇怪的少年通过他的

眼神，在诉说些什么。他是在诉说他的不幸，诉说他生活的困苦，可是也告诉人，不论

多么困苦，他要生活下去，他可以接受人家的同情，但决不接受赐舍，他不是乞丐，他

宁愿在垃圾堆里找又腐又臭的食物（还不一定找得到，这时，他瘦骨鳞峋的大手上，就

只是提着一只死老鼠），也不愿意去乞讨。他的眼神之中，有着倔强，也有着人的自尊，

甚至于还包含了要求人家对他的尊重。

那种眼神，简直勇敢之极，甚至十分高贵，又有几分稚气的惊喜，和他这时的外形，

极不相称，但是却恰如其分地显示了他的内心世界。

两个人视线接触的第一次，时间相当长——通常，陌生人很少有三十秒以上互相对

视的时间。甘铁生的心中，起了一种十分异样的感觉，感到这样骨格壮的流浪少年，会

在自己生命中起极其重大的影响，扮演十分重要的角色。

于是，他几乎没有考虑，就向方铁生招了招手，同时叫他：“小兄弟，你过来。”

若干时日之后，方铁生回忆那一刹那的偶遇，他有他的说法。

方铁生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他父母是什么时候去世的，他年龄太小，完全不知

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大的——中国北方的民风，比较淳厚，虽然不能长期照顾，

但是收留一两天，给几件破衣服，给点残菜冷饭，总还做得到。

方铁生就在这种情形之下长大，和野狗为伍，练成了什么都能放进嘴里，吞下去，

塞他肚子的本领。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这个原因，他竟长得出奇地高大，八九岁的时候，

站起来就像大人一样高，一过了十岁，更是又高又瘦，食量也大得惊人，一天二十四小

时，除了睡觉，几乎都在为找吃的动脑筋。他找食物的办法也真多，大多极其原始——

夏天爬树抓蝉，一抓几百个，可以吃顿饱的，冬天挖田鼠洞，挖到了一个，不但田鼠不

论大小，都进了他的肚子，洞里田鼠储存的食物，他自然也绝不客气，一律接受。

诸凡青蛙、四脚蛇、野狗、野猫，一切地上爬的，天上飞的，田里长的，树上结的

种种东西，一到他的手里，都能化为食物。

乡间的野狗多凶，见人就吠，拣好欺的会咬，啃吃过死尸的野狗眼睛还会发红，可

是由于方铁生杀野狗，吃野狗实在太多，所有野狗，老远看到他的影子，挟着尾巴就逃。

听说，常要在乡间赶路的妇道人家，在方铁生的破衣服上，撕下一小块布来，挂在

身上，由于那上面有方铁生的气味，野狗闻到了，也会远远避开，以保行路人的安全。

在这种情形下长大的一个孩子，不折不扣，实实在在，是一个野孩子。

可是他自小就性子十分随和，只有人家欺负他，他从来不去欺负人，当然，被人欺

负。轻视，不加反抗是一回事，心里绝不会喜欢被欺负轻视，又是另一回事。

所以，当他那一天，一转过身来，看到甘铁生的时候，最初的一刹那，本能是抗拒

的。

他在若干时日之后这样说：“铁路上来来去去的运兵车很多，也有散兵游勇，也有

整队开拔的，见得多了，总觉得军官也好，小兵也好，好象都是另外一种……东西……

另外一种动物，和普通人不同，当兵的呼喝、打人、踢人，谁也不敢反抗。

“可是他不同，我一看到他，车厢门口，瘦瘦削削，整整齐齐，可是又那么有自信

地站着，他只是随随便便地站着，就好象他就是一切的主宰。

“他的眼神，开始时十分犹豫，可是一下子就变得极其……嗯……极其温柔，从来

也没有人用这样子的眼神望过我，在他的眼神中，我看到了他会关怀我，帮助我，那正

是我从来也没有过的……人类感情，我和他对望着，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心跳加快，

身子发热，恨不得冲过去，紧紧地抱一抱他，或者是让他紧紧地抱一抱我。

“我一直盯着他看，他也一直看着我，我全身都在发抖，当然，那种从心处发出的

颤抖，人家是看不出来的，正在这时候，他开口了，他开口了……”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好多年了，方铁生每次，一讲到这里，还是会声音嘶哑，颤动，

情绪激动，可知他当时的情绪，不知激动到了什么程度。

他会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再道：“他开口了，他叫我‘小兄弟’，小兄弟，从来没

有人这样叫过我的，真没出息，我心里不知多高兴，可是鼻子一酸，却眼泪滚滚，我从

来也没有哭过，难过得就算要死，揪心揪肺，我也没流过眼泪，那是我第一次哭。”

甘铁生一叫，方铁生立即就向他奔了过来，甘铁生也早已看到，这流浪少年满脸泪

痕，泪水还在不断地涌出来，他脸上本来脏得污垢只怕有好几重厚，给泪水一冲，有的

化了开来，有的冲掉了，有的还留着，成了一块奇特无比的大花脸。

照说，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甘铁生至少要问上一句：“你怎么哭了？”可是他没有

问，因为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野少年并不是哭，只是在不可抑制地流泪，所有的地球

生物之中，只有人才会用眼泪来表示情绪。

泪腺和脑部某区域，有紧密的联系，情绪自脑中产生，或悲或喜或感动或激昂，都

会刺激泪腺，涌出眼泪。

甘铁生在这少年瞪大了的眼睛中，看到了激动的光芒，他知道他为什么会流泪，自

然不必再问。

方铁生不想流泪，可是那不受控制——人的身体中，有着太多的完全不受脑部控制

的部分，他也不去抹泪，只是当甘铁生伸出手来的时候，自然而然，把他的手交到了甘

铁生的手里。

方铁生的手，其实比甘铁生的还要大，几乎全是骨头，又粗又硬，两双手，立即紧

紧相握在一起。

这两双手，在后来的岁月中，并没有多大的差别，可是这时候，一双手属于一个年

轻有为的军官，一双却属于一个无父无母的流浪野少年，相去不知多远。

可是任何那时看到这两双手互握的人，都不会怀疑他们的感情，都会相信在这两双

手之间，绝不能再插进一些别的什么。

甘铁生先开口：“你的名字叫铁生？钢铁的铁，生命的生？”

方铁生想回答，可是喉间不知叫什么东西便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奇怪的、没有意义

的声音，他立即用力点着头，表示肯定的答复。

甘铁生笑了起来，也用力点头：“我也叫铁生，和你的名字一样。”

甘铁生又道：“我姓甘，你呢？”

方铁生直到这时，才迸出了一个字来：“方。”

甘铁生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心中只觉得无限高兴，他望着这少年，用力插着他

的手，再问：“你多大了？有没有十五岁？

方铁生吸了一口气：“十二。”

白素突然问我：“怎么样？”

我回答：“很好，很吸引人，不过，有许多地方太罗嗦，太……细腻了，或许，女

作家的缘故？”

在我和白素这样对话的时候，正一起在看一篇小说，小说的题目是：“背叛”，和

我的这个故事一样——事实上，要是没有这篇题为“背叛”的小说，就绝不会有我这个

题为“背叛”的故事，这一点必须说明，但是我又绝不是抄袭，只不过是小说的故事，

都环绕着背叛这种人类的行为而发生。

背叛这种行为，除了人类这外，大抵在别的生物中都不存在，是很值得研究的一种

人类行为，因为它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关系的人之间，都不断在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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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推出，蓝丝校对

标题 <<书路---背叛>>

背叛

第二部：出生入死浴血沙场

白素先看那篇小说，小说的情形有点异特，它还没有印行，而是用十分娟秀。纤小

的字体，写在特别印制的稿纸上，那稿纸上的格子极小，大约只有普通稿子上的四分之

一，而每一个字，却端端正正，清清楚楚，就在格子的中间，

小说看来相当长，因为那稿纸有很厚的一叠，比砖头还厚。小说的来源也很特别，

是白素的一个侨居外国的朋友老远带回来的。

那天，她那个朋友来访的时候，我也在场，那朋友是一个女中音歌唱家，讲话的声

音，悦耳之极，可是在一番寒暄之后，她讲的话，却一点也不动听，不是为了礼貌，我

早已掩耳疾走了。

她先说：“原来有人姓君的，君子的君。”

白素笑：“姓君？就叫君子，倒是一个十分别致的名字，女性更好。”

我插了一句口：“多半又是满洲人留下来的怪姓。”

白素瞪了我一眼：“别没学问了，尧帝有一个老师就叫君畴，这个姓，古得很。”

我伸了伸舌头，不敢再说什么。

歌唱家又道：“这位女作家，姓君，单名一个花。”

我不敢说：“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女作家”了，可是白素却道：“名字陌得很。”

歌唱家笑：“当然，她总共只写了一本小说，还未曾出版，你不可能熟悉她的名

字。”

她说到这里，向我望了一眼，我一接触到她的目光，就觉得不妙，怕她要我看一看

多半是不知所云的小说稿，那可算是世界上有数的痛苦事件之一。

我忙暗中向白素打了一个手势，要白素作思想准备，拒绝这歌唱家的一切要求。果

然，不出山人所料，歌唱家接着道：“我看了，极有意思，希望卫先生也能看一看，给

点意见。”

我脸上木然毫无表情，宛若戴了一张人皮面具：“我对小说批评，并不在行。”

歌唱家不肯就此退兵：“很值得一看的故事，君花说，是她的亲身经历。”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意图掩耳疾走的，但是我没有走，白素瞪了我一眼，也把我想

说的几句话瞪了回去，不过，若是要我装出有兴趣的样子来，真对不起，不是我不肯，

而是我的颜面神经，七股之中，有六股不肯合作，一股起了作用，使我的口角向下垂，

那样子，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亲身经历，不知有多少人，自我陶醉，或自我膨胀到以为自己的一生经历，可以化

为小说。这种小说，多半只有他们自己才看得津津有味，别人怎会要看？真要有不平凡

的经历的人，像原振侠医生，有亚洲之鹰之称的罗开，他们的冒险生活才是小说题材。

当然，做人不能骄傲自大，也决不能妄自菲薄，象区区在下，经历倒也可以写入小

说的。

白素人比较仁慈，歌唱家一看到我的神情，就知道她无法达到目的了，转而望向白

素，白素一点也不犹豫，就道：“好，我拜读。”

歌唱家大是高兴，打开旅行袋，就取出了那一大叠稿件来，我瞄了一眼，看到自行

装订起来的封面上，写着十分好看的两个字：背叛，俨然是钟绍京的灵飞经体。

白素接了过来，略翻了一翻，我也看到了稿纸上写得端端正正的字，想起了一个老

笑话：有人拿原稿去求教他人，问：我的文章怎样？人家的回答是：字写得好极了。

这一叠小说稿，大概“字写得好极了”的评语，是一定可以用得上的。

歌唱家坐了没多久就走了，那时正是午饭之后，白素就开始看那部小说，我在忙我

的事，到了下午两时，我看到白素还在看，全神贯注，显然小说的情节，对她来说，有

相当的吸引力。

这不禁使我大是讶异，白素的欣赏能力极高，等闲小说，难以入她的法眼，难道这

真是一篇很好的小说？我假装咳嗽，一直咳到了第三下，她才抬起头来，而她一看到了

我的神情，就知道了我的意思：“你应该看，小说写得十分好。”

小说稿一共分六册装订，她说着，就抛了第一册给我，这时，她已看到了第四册了。

我接过来，开始看。

我看到的，就是写在前面的，甘铁生和方铁生两个本来完全不相干的人，认识的经

过。

就在我把第一册看完，放下手来时，白素就问：“怎么样？”

我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也注意到，白素已经在看第五册了。

她也同意我的看法：“是，有的地方写得太详细了，完全是大堆头文艺小说的写法，

可是有的地方，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却又晦涩暖昧得很。”

我取起第二册来：“这篇小说，绝对有出版的价值，开始时我想一定糟不可言。”

白素感叹：“而且也一定是作者的亲身经历，她写那几场战争，怎么样在枪林弹雨

之中死伤狼藉，浴血苦战，怎么样在死人堆里醒过来，身子浸在一汪子的血泊里，唉，

不是真有这样经历的，只怕写不出来。”

我一挥手：“小说，主要靠想象，不是靠经历，最明显的证明是，经历人人皆有，

小说不是个个可以写。”

白素叹了一声：“有经历又有想象，岂不更好？”

我没有再争下去，只是问：“如果是亲身经历，一个女人在军队里干什么？”

白素抿了抿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又全神贯注地去看小说。

我继续发表意见：“小说叫‘背叛’，不是很好。”

白素并不抬头：“为什么？这是一个很有力的小说名，带有强烈的谴责。”

我“哈哈”一笑：“小说，好看的小说，总有一定的悬疑性，她从开始就写了两个

铁生的相会，当时两人的地位相差如此之远，但明显地后来一个成为师长，一个成为副

师长了。”

白素随口道：“是啊，交代得很清楚。”

我提高声音：“就是篇名不好，背叛，一看就知道，事情发展下去，是那个被甘铁

生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方铁生，背叛了甘铁生。”

白素总算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应该是这样发展才是。”

我一拍手：“看，意料之中，结果全知道了，好看程度自然减低。”

白素摇头：“也不一定，你这个人，总是喜欢太早发表意见，等看完了再说可好？

你虽然知道了结果，可是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结果，总是看完了才知道。”

我闷哼了一声：“这种方法，真要作者具有超级小说写作才能才行。”

必须说明的是，我这里写出来的，经过我的删节。所以我才有“有的地方太罗嗦详

尽了”的批评，删掉的，全是无关紧要的描写，原作者君花，在写到那个垃圾堆时，用

了至少一千字来描写它，全叫我删掉了，圾垃堆就是垃圾堆，再怎么形容，它还是一个

垃圾堆。

还有，许多无关重要的经过，也给我删掉了。例如，甘铁生带着方铁生去找团长，

叫方铁生谎称已经十七岁，求团长把方铁生编入部队时，就有大段写团长如何不肯答应

的经过，结果还是答应了，那一大段，就变得多余了。还有许多打仗时的描写，也一概

属于“罗嗦”之列。

所以，在我又开始看他们的故事时，在第二册，方铁生已经穿上了军装，成为甘铁

生这个排所在连的一个传令兵——在这里，再把故事浓缩一下。

方铁生加入军队之后，不到一个月，就开赴战场，他们的那个团中了埋伏，被敌军

以三倍以上的兵力包围，而且地形对他们极其不利，在一半以上的官兵战死之后，团长

下令，各单位自行突围，逃出一个是一个——整个团在那时，已经溃不成军了。在各种

各样武器弹药的爆炸声中，就是伤兵的鬼哭神号，又是在一个星月无光的夜晚，战场所

在之处，简直就是十八层阿鼻地狱。

在一下近距离的炮弹爆炸所发出的火光中，正在地上爬行的甘铁生，看到了在自己

身边，方铁生背上负着一个人，那人看来受了伤，方铁生正在艰难地向前爬着。

两人的身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谁的血，也许都不是他们两个的，因为根本遍地都

是血，凡是低洼处，可以聚血的，都是浓浓的血。

甘铁生连忙加快移动，移到了方铁生的身边，虽然天色很黑，而且是在那样混乱的

情形之下，可是两人一接近，方铁生就象是知道接近他的是什么人，喘着气，伸过手来，

和甘铁生的手相握。

甘铁生问：“你背着什么人？”

方铁生的声音，听来有少年人不应有的干硬：“不知道，全身上下都是血，可是没

有死，总得带了他走，带不了那么多，唉。”

枪声一响，多少老兵，在粹然被袭的情形下，都会仓惶失措，可是方铁生这个少年

新兵，却出奇地镇定。事后他对甘铁生说：“我还以为打仗是多么高深的事，原来就是

要在不可能的情形之下，想尽方法活下去。嘿，我一出生就是这样活的，那有什么难。”

这一仗打下来，整个团，大约只有十分之一的人逃出了包围，其余的，全被歼灭，

损失自然惨重之极，饶幸生存下来的人之中，也大都有点伤，只有甘铁生和方铁生两个

人是奇迹一竟然一点伤也没有。

而当天色大明，到了安全地带，友军赶到支援时，方铁生一直背着那个伤兵，他把

那伤兵背在身上的原因，是因为他在死尸堆中爬行，经过那伤兵的时候，那伤兵的伤可

能不重，双臂一圈，紧紧抱住了他的左腿，方铁生先是拖着他爬出了几步。

在这样混乱危险的情形下，自己顾自己还来不及，但是方铁生年纪虽小，人却很有

侠义胸怀，慈悲心肠，他把那人拉到了自己的背上，负着他向前爬，那人只是哑着声说

了一句“谢谢你”之后，也没有再说过什么。

安全了，把伤兵交给了照顾伤兵的部队时，满身血污的伤兵，突然伸手，抓住了方

铁生的手腕：“你真勇敢，你会是天生的将才。”

甘铁生和方铁生两人这才看清那伤兵是谁，他们两人一起惊叫了起来：“团长。”

叫方铁生背负了好几里地，死里逃生的那个伤兵，竟然就是他们那个团的团长。

团长养了半个月伤，部队补充、整编，也已经完成。全副武装，精神奕奕的团长，

和死尸堆里满是血污的伤兵，自然大小相同，他召来了甘铁生和方铁生，搓着手，指着

甘铁生：“你简单，升你做连长就行。”又指着方铁生：“你就叫人心烦，才当兵，总

不能升得太快。”

甘铁生早已有了腹案，别忘了他是文武双全的，他立时道：“团长，我也不要升连

长，仍旧当我的排长，他，就当我的副排长，这样安排，大家都满意。”

团长用十分惊讶的眼光望着他们，尤其盯了甘铁生半晌。从排长升连长，连跳两级，

这在低级军官的升迁上，是相当难得的异数。

可是甘铁生为了迁就方铁生，竟然肯牺牲这样的机会，这两个之间，感情之深厚，

至少是甘铁生对方铁生的感情之深厚，也可想而知。

当团长注视他们的时候，看到他们两人互望着，目光的交流是那样畅顺自然，根本

分不出那是两个人的目光，看来就像是一个人，而有两双眼睛一样。

他们两人的手，也自然而然握在一起，证明他们都绝没有别的意念，所想的都是一

样的，从此之后，不论人生的道路如何崎岖不平，他们两人，都将互相扶持，携手并进，

两个人，会亲密得犹如一个人。

团长的文化程度相当高，也隐隐以儒将自命，看了这种情形，心中十分感动，伸手

在他们两人肩上重重各拍了一下：“好，先就这样。”

甘铁生和方铁生两人，各自一挺胸，鞋后跟“拍”地一声靠拢，行了一个军礼，甘

铁生大声道：“报告团长，有一个要求。”

团长作了一个“只管说”的手势，甘铁生道：“以后，我只当正职，副职——”

他没有讲完，方铁生已经叫了起来：“副职就由我来担当。”

团长先是一怔，但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好，好，等你们愈升愈高，这件

事，一定可以在历史，成为军队中的美谈。”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新整编的一排士兵，虽然觉得他们的副排长年纪轻了一些，可

是再怎么猜，也猜不到他会只有十二岁。

就算本来还有不服的，一场仗打下来，方铁生副排长一听得冲锋号响，像是出押的

猛虎一样，向前猛扑的情形，人人皆见，这样的勇士，谁敢不服？

有一次，他冲得实在太快，竟然一下子越过了敌军据守的壕沟，要转过身来，自敌

军的背后扫射。

方铁生打仗勇，甘铁生也勇，不但勇，而且有谋，他们两人，几乎形影不离，不到

半年，就成了连长和副连长，又一年半，在战祸连天的灾情之中，唯一得益的似乎就是

军官，他们成了营长和副营长。

两年的时间，对于甘铁生来说，并没有什么变化，可是发生在方铁生身上的变化，

简直惊人。

甘铁生仍然瘦瘦削削，看来文质彬彬，像书生多于象军官。可是本来已经个子高大

的方铁生，却又拔高了大半个头，比甘铁生高得多，而且，军队里的食物好，连长、营

长都是不大不小的官，少不了大鱼大肉的吃喝，营养一好，套句北方土话：“人就容易

长膘”，他变得极其壮硕，而且他天生好动，空下来没事，当甘铁生不要他学文化时，

他会满山遍野乱走。

别说是鹿、羊这种弱兽，什么时候，叫他遇上了猛兽，只怕他也能三拳打死一头吊

睛白额虎。

方铁生的年纪还是小，可是已经是一条凛凛的大汉。

他仍然和甘铁生形影不离，升他们为营长、副营长的时候，连司令官都特地下来看

他们，不论是高级将领也好，是他们手下的士兵也好，都能在他们的身上，看出他们心

灵交流的那种和谐，而且几乎是自然天生的，这样的两个人，就像是拧在了一起的铁枝，

自在洪焰炉火中锻炼过，都溶一起了，哪里还有什么力量可以分得开。

司令官着实嘉勉了他们两人一番，直到这时，方铁生才透露了自己的真正年龄：十

四岁的营长，能叫敌军闻名丧胆，冲锋陷阵如有神助。

当司令官用“如有神助”来形容方铁生打仗几乎无往不利时，方铁生笑着——别看

他是那高大壮胆的汉子，可是在笑的时候，还带着稚气的妩媚，他说：“不是有神助，

是有营长在助我。”

司令官称奇：“你是怎么参军的？”

方铁生高兴得呵呵大笑：“我是营长从垃圾堆捡回来的。”

司令官起先愕然，听了结果方知端儿，又连连称奇。自此，方铁生就把这一句话牵

挂在口边，以表示他对甘铁生全心全意的感激，可是甘铁生却从来没有居过功，表示过

什么，每当方铁生这样说，他都要笑说：“别胡说八道，嘴边都长毛了，不是孩子了。”

从十五岁那年开始，方铁生的腮边颈下，就开始长出密密层层的胡子来，开始他努

力剃着，可是越是努力剃，就长得越是快，又一年之后，他放弃了剃胡子，留起来，他

就成了一个威风凛凛的虬髯大汉。

再两年，甘铁生和方铁生，成了团长和副团长，那已是相当高级的军官了。

在袍泽同乐会上，演出“风尘三侠”，团长甘铁生饰李靖，副团长方铁生，顺理成

章是虬髯客。这次演出，虽然只是晚会中的一个节目，对别人来说，至多留下一个深刻

的印象。

可是，这次演出，对甘铁生和方铁生来说，可能形成了一种难以估计，极其深刻的

影响，而是不是有这种影响发生过，实在无法肯定。

我看完了第二册，立时抓起第三册来，想看看一场普通的军中同乐会的演出，为什

么会对甘铁生和方铁生两人，有深远之极的影响，而且，作者还象是不能肯定，写得模

模糊糊，语焉不详，叫人心急想看下去。

可是第三册一开始，却完全去叙述另外一些事，把演出“风尘三侠”一事，放下不

提了。

我闷哼了一声：“那算什么，演了一场戏，会有什么影响，提了一下又不提了，后

面有没有交代？”

那时，白素已经在看最后一册了，她的回答，和不回答一样：“可以说交代了，也

可以说没交代。”

我提高声音：“这算什么话？”

白素笑了一下：“这是小说作者的高明处，若有若无，若虚若实，叫人捉摸不定，

你越是性急，作者越是在暗中偷笑，这叫作写小说的欲擒故纵法。”

我向她一鞠躬：“领教了，女金圣叹。”

白素忽然叹了一口气，把还剩下少许的最后一册掩上。她这个动作，大有古风，唤

着“掩卷吁”，有典故的，苏辙的诗，就有“书中多感遇，掩卷轧长吁”。

白素这时候，忽然长叹息，自然是被小说中的情节感动了的缘故。

以前，我性子极急，看小说，尤其是悬疑性强的，总不能循序看完，而要先去翻后

面，先知道了结果再说。我常和白素一起看小说（两个情意相投的人，靠在一起看好小

说，是人生至乐之一），她就不止一次地说：“象你这种看小说法，是一个坏习惯。”

白素说话绝不会重，她说“坏习惯”，那已经是十分重的措词了。

而她既然认定了那是坏习惯，就着手纠正我，方法是把书的后小半篇藏起来。她藏

东西的本事十分大，再也找不到，那就只好循序看下来，久而久之，坏习惯也早已不存

在了。

这时，我盯着还在她手上的第六册小说稿，真想一伸手就抢了过来，目的，自然是

先看结果。

在看过了的两册之中，作者在每一次都强调甘铁生和方铁生两人感情的和谐自然，

不可能出现任何裂痕。我还十分可以肯定地看得出来，作者用十分隐晦难明、干涩不清、

暖昧模糊的笔法，写了两人之间的感情，已经超越了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友情，而形成了

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恋情。

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恋情，在那时候，在保守的中国北方，在军纪严厉的军队中，可

能十分陌生，但这种行为，到现在，已经十分普遍，那就是人人都知道的“同性恋”。

如果甘铁生和方铁生之间有恋情，那更不可能有背叛这种行为发生，我想把第六册

抓过来，看看究竟是谁背叛了谁，为了什么原因。

我的手向前伸了一伸，又想起坏习惯戒掉了，就不应该复发，所以又缩回手来。

白素抬头望向我，她自然一眼就可以看出我想干什么，她的反应十分奇特，既不是

把稿抵给我，也不阻止我去取，只是缓缓摇着头：“没有，一直写到完，只写了背叛的

事实，并没有写理由。”

我怔了一怔：“不信，如果是那样，那算是什么好小说？”

白素侧头想了一想：“作者留下了许多许多问题，没有一个答案。可是每个都足以

令人深思。”

我道：“什么问题？”

白素叹了一声：“等你也看完了，我们一起讨论。”

她说着，又拿起稿纸来，翻阅着最后的几页，皱着眉，也不知道她看到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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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推出，蓝丝校对

标题 <<书路---背叛>>

背叛

第三部：一个故意被抹去了的人

我且不取第三册看，只是留意着白素的神情，看着她把稿纸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

了最后一页，然后又长吁一声，把手放在那叠稿纸之上，抬起头来：“这篇小说，其实

没有写完。”

我用眼神询问，她道：“小说只是写了背叛这件事，而完全没有提到为什么会有背

叛发生，只是提出了问题。”

我想了一想：“作为一种写作法，小说也可以这样写，例子很多。胡斐那一刀，是

不是应该砍向苗人凤，就是千古奇迷。”。

白素笑了起来：“不同，从这个故事看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可能是导致整

个事件发生人物，没有出场，故意避去，但是由于地位实在重要，所以又有点蛛丝马迹

可寻——”

我不等她讲完，就叫了起来：“别说了，那不公平，你已经看完了，我才看了三分

之一，所以我不明白你说的话。”

白素“啊”地一声：“对，我倒忘了。小说作者对背叛这种行为，和叛变分开来，

也很有意思。”

我点头同意：“是啊，反叛、叛变，只是一种行为，背叛，又有背，又有叛，是两

种行为，所以才卑劣无比。反叛不算是坏行为，只要不是在暗中进行。”

白素扬了扬眉：“有时，为了环境所逼，不得不先在暗中进行呢？”

我摇头：“我不知别人怎么想，我最不能容忍的是在背后偷偷摸摸地搞阴谋诡计。”

白素想了一会，把第三册稿纸递了给我，我打了开来，看得很快，因为在那一册之

中，写的一半是甘铁生和方铁生的戒马生涯，一面也写他们两之间的交情，始终不变，

甘铁生升了团长，方铁生是副团长。

给白素提醒了之后，我在看的时候，也隐约感到，在方铁生和甘铁生之间，似乎另

有一个十分神秘的人物在，这个人物，若隐若现，难以捉摸，当然，那正如白素所说，

是作者故意避免提及的。

但是，作者写的，又几乎全是事实经过，所以，虽然故意，十分小心地避免提及那

个人，还是有一点迹象可寻——自然，若是看得粗心大意，难以发现这一点，若是叫我

一个人来看，就不一定看得出来。

白素心细如尘，自然容易看出来。

以下，举一些例子，并且加上我和白素的讨论。

自然，举的例子不必太多，不然，各位看的，就不是卫斯理故事，而变成两个铁生

的故事了。

例子之一，是那次演出。

那次军中演出的剧目是“风尘三侠”，谁都知道，那是写隋末大臣杨素的家伎红拂

女，见到了李靖这个青年豪侠，就半夜私奔，和李靖结成夫妇，后来又遇上了江湖大豪

虬髯客，三人并肩作战，逐鹿中原，争夺天的下的故事，风尘三侠，就是指虬髯、红拂、

李靖三人而言。

在那篇小说中，第二册结束时，写了有这样的一次演出，并且说“十分重要，对甘

铁生和方铁生来说，形成了一种难以估计，极其深刻的影响”，可是又自相矛盾地说：

“是不是有这种影响发生过，实在无法肯定。”

但在第三册一开始，就完全不再提。

一直到六册稿纸看完，再也没有提起这场演出，若不是作者曾强调过，这样的一个

小情节，比起小说中许多惊心动魄的战场上明刀明枪，间谍活动的尔虞我诈来，简直微

不足道。

可是作者既然曾那么重视这场演出，却又提了一下之后，再也没有了下文，这就有

点不寻常。

我在看完了全部稿纸之后，最先提出来和白素讨论的，就是这个问题。

白素一听我提出了要先讨论这个问题，她也同意，并且说：“别心急，我们从头设

想起，设想我们当时，是在这个团中。”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排长。”又指着白素：“你是副排长。”

白素瞪了我一眼：“拟于不伦。”

我笑了起来：“不是所有军队中的排长和副排长，都和那两个铁生一样。”

白素的神情严肃起来：“也没有确实的证据，证明他们两人是同性恋者。

我哈哈大笑：“你这个副排长，是女扮男装来当兵的，现代花木兰，这可以了吧。”

白素也笑了起来：“别扯开去，假设那天同乐晚会，我们在场，情形会怎样？”

我吸了一口气：“一千多人，自然都席地而坐，多半是在驻地附近的空地，戏台草

草搭成，长官坐的凳子，在乡民处借来，台上的照明，至多是‘气死风灯’，嗯，或者

军队中自己有发电机，那就会有电灯照明。”

白素微笑：“团长副团长上台演戏，台下的各级官兵，自然气氛热烈。”

我接下去：“这种军中的同乐晚会，一切不可能太讲究，音乐过场，当然也从官兵

中找出来，唱的人荒腔走板，也不会有人留意，那真正是紧张之极，生死系在一线的军

人生涯中的一个短暂的休止符。”

白素吸了一口气：“没有说明唱的是什么戏。”

我一挥手：“我猜是豫剧，因为小说中提到的几处地名，都在河南省——不过，是

什么剧种，一点也不重要，知道演的是风尘三侠就够了。”

白素道：“军队中，也不会有什么行头，多半是把被子拆掉了披在身上，涂点油彩

就算了。”

我想到这种因陋就简的演出，在浴血拼命的军旅生涯之中，可以造成一种极大的乐

趣，也不禁有点悠然神往：“红拂女手中的那只红拂，多半是用卫生队的红汞水染红的

了，好在方铁生的虬髯倒是现成的。”

我说了这句话之后，我们两人都静了片刻，因为知道已到了问题的核心。

读者诸君自然也应该注意到了，有一个应该被提起，当时肯定应该在场的人，可是

却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过他。

我先开口：“甘铁生的李靖，方铁生的虬髯客，谁的红拂女呢？”

白素用力挥手：“就是这个人，小说作者竭力想避开不写，但又明显地存在的，就

是这个那天晚上饰演红拂的那个人。”

由于作者曾十分明显地写了那晚的演出，对两个铁生都有重要之极的影响，所以我

同意了白素的意见，我道：“这个人能演红拂，年纪不会太大。”

白素“嗯”地一声：“这个人，是男，是女？”

我踌躇了一下，在台上，红拂当然是女性，但是中国传统的地方戏曲，习惯“反

串”，男扮女，女扮男，全无规律，那么，这个人的性别就很难确定了。

本来，若是这个人的出现，对两个铁生有重大深远影响的话，那么，是女性比较合

理。

两男一女的组合，可以变化出无数故事来，悲欢离合，缠绵销魂，黯然泪下，兴高

采烈，皆在其中，古今中外所有发生过的事和未发生过的事，几乎都可以包括在内。

那个人应该是女性。

可是，考虑到两个铁生之间，可能有着同性恋的关系，那就不能以常理度之，同性

恋者对女性没有兴趣，两男一女的组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一点问题都不会发生。

可是两个男人之中，如果有一个是双性恋的呢？自然问题比正常的两男一女，更加

复杂了。

可是再复杂，也还复杂不过三个男人，都是同性恋者。

因为同性恋的男人，有不少忽而在心理上当自己是男人，又忽而当自己是女人，变

化莫测，三个这样的人在一起，关系之复杂，只怕笔算算不出来，要动用电子计算机才

能算得清楚。

由于作者曾如此强调这次演出的重要性，可知事情演变到后来，一定更复杂，那么，

这个演红拂女的，由一个男人来反串，也有可能。

我想了好一会，才道：“应该说这个人是男人，因为军队里，有女性的可能性不

大。”

白素不以为然：“卫生队会有女护士，也有女的的通讯兵，或许，又不一定是部队

里的。”

我道：“假如还有点线索，应该可以推定这个人的性别，和他在两个人之间起了什

么作用？我看第四册中的那一段，相当重要。”

她翻动道稿纸，指着她所说的那一段。我在那时，已经把六册原著全看了所以，我

一看就知道那一段内容。

那一段是写在一次战役之后的情形，和前面介绍方法一样，把它介绍出来——要作

说明的是，前面介绍到了第二册，第三册全部，和第四册的上半部，都不是十分重要，

所以略去了。

甘铁生站在高地的顶上——应该说，他站在高地顶上的一个坑中，那土坑齐胸深，

黄土高原上的土地，本来是耀目的黄色，可是这个土坑却焦黑，还冒着令人恶心的臭味，

因为它是许多炮弹声击出来的。

两小时前，当甘铁生用望远镜观察这里的时候，这里是敌军建造的一座碉堡。

而两小时后，在铁军的进攻之下，碉堡变成了一个深坑，铁军的指挥者，以胜利者

的身分，跃进了土坑，挺立着。

整个高地上，都是响彻云霄的呼叫声，也很难分辨那是欢呼还是悲嗥。总之，是许

多人在面临死亡之后，生命又暂时得到存在之后所发出的呼叫。心理学家怎样分析这种

呼叫声，这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可是在这里叫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要尽情叫，尽情

喊，把他们心中压抑着的欢乐和悲痛，忧思和惨情，一起发泄出来，不那么做的话，他

们就会象炸药包被点燃引线之后一样炸开来，溶进空气和尘埃之中。

战场上的这种呼喊号叫，不但会在攻克敌阵，取得胜利之后发生，也会在惨败之后，

退到了可以喘一口气的时候发生，更可以在沉睡中发生——熟悉军旅生活的人，都知道

“炸营”是怎么一回事。

（“炸营”是一种很可怕的现象，成千的士兵，可以在酣睡之中，忽然大声呼喊着

聚集在一起，如同千百个鬼魅一起从地狱的深处冲了出来，他们所发出的呼叫声，可以

传出好几十里之外，还令人听了心悸肉颤。）

中午来自师部的命令，到达了甘铁生团长的手上：“限明日日出之前，攻克七号高

地，违令者营长以上，军法从事。”

七号高地必须攻克，这是他们全团上下，人人皆知的事情，连那个老炊事员，也一

直在念道：“叫天兵天将，把这高地铲平了。”

七号高地能否攻占，是这个战役能否胜利的关键。高地在敌人手里，被敌方控制着

进攻的咽喉点无法沟通，无法渡河，整个部队（两个师）就只好坐以待毙，等着敌方优

势部队结集之后就被歼灭。

敌方优势部队正星夜行军，赶到战场来，在连攻了两天，未能攻占七号高地之后，

接到了师部这样的命令，合理之极。

甘铁生在传令兵的手里，接过了命令，看了看之后，捏在手里出神，他站在战壕里，

向前看去，他所占的位置，距离高地上那个碉堡正面对他的机枪孔，直线距离是一百八

十七公尺，理论上来说，冲起锋来，连攀上高地，所需的时间只是四十秒，可是实际上，

两天两夜了，他连十公尺也没有推进。

敌军在七号高地的那碉堡上，布置了一个重机枪连，有二十挺火力的重机枪，火力

猛，射程远，而且，有似乎用不完的子弹，细细长长的，呼啸飞射而来之际，像是魔鬼

怪叫着扑人而噬的长牙般的机枪子弹，已取走了他四十多个战士的性命。

要命的是，那四十几具尸体，就摊在战壕和高地之间，曾有七个勇士，不顾一切冲

出去，把同胞的尸体抢回来，结果，是在两者之间，多了七具尸体。甘铁生明知这些尸

体摆在部队面前，对士气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打击，但是他还是下令：不准再去收尸。

高地并不高，只有四十多公尺，是横亘在平地上的一个莫名其妙的花岗石岗子，那

可能是一座极高的高山的顶巅，只不过整座山全埋在土下，只有那么一个山顶，露在土

外，形成高地。

甘铁生率部来到的时候，就曾想到过，这个不知多少年之前，不知由什么原因形成

的一片高地，自从人类有了战争这种行为之后，不知道被多少敌对的双方，用各种各样

的武器，和各种各样的机谋攻陷占领，坚守顽抗过。

如今，轮到了他和守军来作对峙。

若干年之后，当这种情形有重复的时候，自然不会有人想起他，就象他不知道过去

曾在这里对峙拼命的是一些什么人，和为了什么要拼命一样。碉堡并不大，碉堡之后，

另有一排战壕，看来高地的上面，也是泥土。

就那样一片高地，扼守了险要，控制了整个局势。

当甘铁生眯着眼，额上绽着青筋，盯着高地看着的时候，方铁生在他的身边（方铁

生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他的身边），伸手把命令接了过去。

这时的方铁生，已经认识很多很多字，甚至可以看很多很多书了，他看了命令，抿

着嘴（由于他长髯太浓，把他的口部全遮住了，所以这个他习惯性的动作，别人是觉察

不到的），声音低沉：“我们没有炮兵支援，没有空军轰炸，没有专业工兵。”

这一切，全是他在看了很多军事方面的书籍之后学来的知识。

他说一句，甘铁生就用一下“嗯”来作回答。

方铁生的声音更低沉：“唯一的方法，就是带着炸药包上去，把碉堡炸掉。”

方铁生的这种提议，若听到的是别人，一定会“哈哈”大笑——这种方法谁不会提，

问题在于如何能够把炸药送上去。

可是甘铁生听了，却并不发笑，他知道，打仗的时候，方铁生向来少出主意，但是

他如果出了主意，就必然有可行之道。

所以他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投向方铁生威武无比的方脸上，方铁生目光炯炯：

“带十个人，连我，天一黑，全力攻击作掩护，佯攻，十一个敢死队装死尸，就整夜时

间，逐寸向前移动，只要一到离高地二公尺处，就是射击死角，可以冲上高地去，每人

带四包炸药，高地上有三个机枪连也完了。”

方铁生讲话十分简结，甘铁生一面听，一面迅速地转着念，也立即下了判断。方铁

生提供的进攻计划，几乎是唯一可行的计划。

空地上本来已有四十多具尸体，在又一次抢攻失败之后，再多上十来具尸体，那是

极自然的事，而这些尸体，以极缓慢的速度移动，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守军的警惕性再

高，也不容易觉察，而只要一到了高地上射击的死角，简直就可以说胜利了。

然而问题在于，进攻必须是真进攻，在真进攻之下，守军必然集中火力还击，本来

想假死的，可能变成真的尸体。其次，诈作尸体成功，在向前移动之时，必须极度小心，

只要其中一个被发觉，那么守军一开火，其余的假尸体，也就一样变成了真尸体。

甘铁生在思索着，方铁生已经知道他在想什么：“十一个人，只要有一半可以装死，

也就成功了。人多了，白牺牲，也未必有用。

甘铁生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很好的进攻计划，但没有让团长带领敢死队

冲锋的道理。”

方铁生一挺胸——他身形本就魁伟之极，这一挺胸，更是气概非同凡：“不身先士

卒，何以率军？”

甘铁生等的就是这一句话，立时伸手在方铁生的肩头上重重一拍：“对，我是团长，

身先士卒的应该是我，你负责指挥攻进高地之后的战事。”

方铁生张口结舌，甘铁生一字一顿道：“这是——”

他的这句话，当然应该是“这是军令”，可是“军令”两字，并没有出口，旁边就

有人接了上去：“我去，我带敢死队去。”

小说写到这里，真可以说是异军突起。两个铁生是生死的交情，带领敢死队，在毫

无掩蔽的旷地上，至少暴露在敌军的火力网之下六七小时，而且还要逐寸地向前移动，

能够移到火网的死角，至多只有一半机会。

等到他们可以向上攀缘冲锋之际，虽然已经有了成功的希望，但是死于敌军强力火

网之下的机会，也一样大大的增加。

这样的强攻任务，说是一次九死一生的作战任务，一点也不夸张。

两个铁生争着要去当领队，那是一种十分悲壮的场面，表示了他们真正有着生死不

渝的交情，谁都宁愿自己去粉身碎骨，而不愿对方去冒险。

在这样的情形下，居然有人接口说“我去”，那么这个人，必然不是无关重要的人

物，至少，在地位上和两个铁生相去不会太远，而且，一定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勇士，

再加上，还必须是当两个铁生在商讨军务大计时可以随便参加意见的人。

这个人，是不是一直就和两个铁生在一起？以前，从来也未见提及过。所以我当时，

看到这一段时，就有异军突起之感。

可是妙的是，小说在以前没有提及过这个人，在以后，仍然未曾提及过这个人，仿

拂他出现，就为了讲那么一句话，而在这个人讲了那一句话之后，应该本来是两人之争，

变成三人之争的，却也没有了下文，接下来，就写佯攻展开，在佯攻被守军的火力压下

来之后，壕沟和高地之间的空地上，多了十七具尸体。

请看接下来的那段，就可以知道奥妙的所在了。

双方的枪声静了下来。一刹那间，是极度的静寂。进攻在七时零五分开始，现在的

时间是七时二十一分。

极度的寂静只维持了半分钟，高地上那座堡垒的枪口，又传出了惊心动魄的呼啸声，

黑暗中看来，重机枪口喷出来的火光，闪耀得叫人睁不开眼，子弹象暴雨一样，洒在旷

地上。

伏在壕沟中的甘铁生和方铁生互望了一眼，都知道守军的指挥官，是一个厉害的脚

色，他又补了这一轮射击，是肯定进攻方面，是不是真的停止了进攻。

而这一轮补充的发射，就有可能阻止了整个进攻计划的发展。

两个铁生的心情紧张之极，他们已经数出，多了十七具尸体。

经过千挑万拣，又出破格的重赏——“一年粮晌两级提升三月长假”，敢死队员一

共是十一人，当然全在如今的十七具尸体之中。

在这十一人中，多少成了真的尸体？多少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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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推出，蓝丝校对

标题 <<书路---背叛>>

背叛

第四部：晦涩文章隐藏迷团

活着的人，必须极其缓慢地向前移动，他们不能动手，不能动脚，不能昂起头来，

只能利用胸部和腹部的肌肉，和地面接触的部分，技巧地收缩或放松，来使身体作向前

的移动，和蛇利用腹肌的蠕动而前进相仿。

甘铁生双眼盯得酸痛，似乎没有一个死尸移动过，他几乎绝望了，要是全牺牲了，

那么，就是这个偷袭的计划失败了。

偷袭计划失败，天明之前，就绝拿不下这个高地来，“军法从事”，团长，副团长，

一二三营三个营长，只怕全都会因“作战不力”的罪名而处决。

他紧紧捏成拳的右手，手心中全是汗，就在这时，方铁生的大手伸了过来，两个人

的手，立时手指交缠，紧握在一起，方铁生的手中也全是黏黏的汗。

方铁生的声音有些发颤：“已经有七个……又一个移动了一下，八个了。”

甘铁生忙道：“我怎么一点看不出来。”

方铁生吸了一口气：“我小时候，曾多次长时间在黑暗中伺守猎物，所以对于环境

的轻微变化，都可以觉察——啊，又有一个动了……两个……天……三个……天，十一

个……竟全活着，这……这……”

方铁生说着，身子剧烈发起抖来，两人的手也握得更紧，汗也流得更多，他们又是

紧张，又是高兴，自然而然，同时头和头，不轻不重地碰撞了一下。

我拍打着稿纸：“这一段文字，字数不多，可是写得暧昧之极，不知隐藏着多少秘

密。”

白素道：“是，两个铁生都在壕沟里，率领敢死队的是什么人？”

我把稿纸翻回了几页：“当然就是那个突然说‘我去’的人，也就是作者用尽心机，

要把他隐藏起来，可是又不能不在某些地方露出马脚来的那个人。”

白素向我望来：“那个人，也就是在‘风尘三侠’之中，演红拂女的那个？”

我听了之后，不禁呆了一呆，因为实在很难把戏台上一个踩着碎步，尖着喉咙，扭

扭捏捏唱着的花旦，和如此生死一线，浴血苦战的沙场上的敢死队长联在一起想。

我只是道：“有可能。”

白素改正我的说法：“太有可能。”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做了一个自己也不明白代表了什么的手势——我思绪十分紊乱，

我和白素，曾讨论过那个“红拂女”的性别，难以有定论。

但如果“红拂”和敢死队长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似乎应该一定是男人，总没有

理由在那么紧急的情形之下，由一个女人去担任敢死队长的。那么，问题又来了，这个

团，有着甘铁生团长、方铁生副团长这样的勇士，敢死队长，照说一定是他们两人中的

一个，“那个人”说了一声“我去”之后，谁当敢死队长，一定会有激烈的争论，“那

个人”是凭了什么行动，才当上了敢死队长的？

照小说里一直写下来的两个铁生的性格来看，他们实在没有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一个

任务，交给另一个人去担任，除非他们两人对这个人，有极度的信任，而这个人又有极

充分的理由，还要有适当的职位。

我和白素想到的都是同一个问题，经过分析推断，剩下的问题只是一个：这个人是

什么人？和两个铁生是什么关系？

我们互望了一眼，都知道心中有同样的问题，但又都没有答案，所以也不必说出来

了。

我干咳了几声：“甘铁生和方铁生在战壕中等待，心情自然紧张，可是他们两人的

动作，好像有点古怪？”

白素同意：“岂止有点，简直古怪，你看：两个人的手，手指交缠，紧握在一起—

—”

当她这样在念着小说中所写的动作时，我们两人都同时伸出手来，每个手指相间，

照小说所写的那样，紧握在一起。

我和白素是多年的夫妻，从初恋起到如今，感情一直如水乳交融，这种动作，我们

不知做过多少次了，这时双手紧握，也自然之极。

白素道：“从小说里看来，两个铁生这样握手，也像是十分自然。”

我“嗯”地一声，已经知道白素接下来想问我什么了，果然，白素向我斜睨了一眼：

“你也有不少极亲近的同性朋友，你可曾和他们有过这样的动作？”

我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没有——但会不会人在战场上，生死一线，感情特

别容易激动．也就自然有些不正常的行为？”

白素用十分镇静和肯定的声音道：“两个铁生之间的关系十分暖昧，我不排除他们

会是同性恋者的可能。”＿

我苦笑了一下，两个铁生是同性恋者，这一点，在整个小说中，可以找到证据处太

多了。小说作者没有明写，甚至也没有暗示，只是在许多地方，写得一定很真实，所以

才叫细心的人，可以看得出来。

我们互望着，白素又道：“整部小说中，都以两个铁生为中心，另外一个重要人物，

被故意隐略，这个人物……你有没有注意到，事情应该是那次演出后开始，也就是说，

这个被隐了的人物，是当甘铁生升任团长之长，才介入两个铁生的生活的？”

我同意：“小说中有明显的提示，应该是这样。”

白素侧头想了一会：“在军队里，一个团，团长副团长之外，重要的是什么人？”

我也想了片刻：“很难说，看是什么编制的军队。一些由政党控制的军队，还有

‘政治委员’这样的职位，地位甚至在团长之上。”

白素道：“通常的编制，有一个职位是必然不能少了他的。”

我“啊”地一声，用力在桌上一拍：“参谋长。”

白素点头：“这部小说中有一个极怪异的现象，它内容几乎全然是描写军队中的事，

有的地方，甚至写得详细之极，可是从头到尾，即使在后来，两个铁生成为师长和副师

长之后，也没有出现过‘参谋长’这三个字。一个师的军队编制之中，没有师参谋长，

这是绝对说不过去的。”

我又拍了一下桌子：“这就叫欲盖弥彰，这个故意被略去的人，一定是团参谋长，

后来也成了师参谋长的。对了，那个人是甘铁生升为团长之后才认识的。因为营的编制，

没有参谋长。”’

白素眉心打着结：“真怪，为什么不提呢？”

我打了一个“哈哈”：“或许象‘红楼梦’一样，要把‘真事隐去’”

白素竟然立刻同意：“显然是，我们可以肯定，那个讲‘我去’的人，就是参谋长，

也只有他这个职位，才有资格自动请当敢死队长。”

我十分兴奋，来回走着：“越分析越发现多事实，可是不明白的是，两个铁生如何

肯让他去？”

白素缓缓摇着头，先道：“你别来回走得叫人头晕。”又道：“我也想不通，但其

中一定有十分重大的原由。嗯，接下来有一段，是写伏在旷地上装死尸的其中一个的，

你注意到没有？”

我当然注意到了，那是整篇小说中最岂有此理的一段，又是很长，有相当多心理描

写，用的全是同一个代名词“他”。

而且全段文字晦涩之至，简直不知所云，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算看完，要不是为了

研究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定会把它跳过去不看。

这段文字并不长，我可以全文引述出来——大家看的时候，真的要小心一些，不然，

就不容易看得懂，若是觉得不好看，也大可以跳过去，虽然后来真相渐白，才知道那一

段晦涩文意的文字，大有讲究，到那时再来看，才会有恍然大悟之感。

他不知道自己伏在地上已有多久了，从那一阵枪声之后，一切全是死寂，他甚至以

为自己已进了地狱。

一动也不动，要把自己当成一个死人，才能把敌人瞒过去，他和他都曾一再告戒过，

一个人暴露了，就等于全体暴露。

可是天晓得，他在心中自己问自己：所谓“全体”，究竟还有多少人？很可能只有

他一个人了。其余的，都由假死尸变成真尸体了。

偷袭的计划是他提出来的，他同意的，这是一个好计划，即使“全体”只剩下他一

个人，也还是可以将自己这方面制造一个相当有利的进攻机会。

这个敢死任务，十一个人若是还未开始行动，就只剩下他一个，那未免大壮烈了。

他想起刚才，至少有七八颗子弹，就在他的旁边，滋溜滋溜响着，带起炽热的魔火，钻

进了土地之中。

（种籽播进了土地中，什么种籽，就会长出什么植物来——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机枪子弹看来象是那样欢呼着钻进了土地之中，会长出什么东西来？死亡仇恨？）

那些子弹，任何一枚，都可以使他的生命结束，但是奇迹似地，他非但没有死，而

且没有受伤。四个沉甸甸的炸药包，还压在身下，他十分难以想象，四包炸药若是一起

爆炸，他的身子会剩下多少？

（根据“物质不减定律”，他的身子应该不会少了什么，问题是，会变成什么。）

他的耳际，又响起了他和他的声音，他和他的声音，能使他的心神宁静，即使在如

今这种境地之中，也有同样的作用，但同样也能令他心乱如麻。

他和他交替地说：“炸药包必须压在身体下，用身体掩护，就算身体中了枪，甚至

穿过了身体，也不致于引起爆炸——只要有一个爆炸，敌军就会立即察觉我们的偷袭计

划。”

好像没有爆炸，每个人，不管是死是活，至少没有使任务根本不能执行。

他一直睁着眼，在他的眼前，不知有一只什么甲虫，慢慢爬过，甲虫象是爬在他的

心上，那种爬搔，今得他心头空空荡荡，想找点地方靠一靠，可是靠向什么所在呢？靠

向他？还是靠向他？

他在这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伏在旷地上的，应该是他，或者是他，不应该是他，

当然也可以是他，他是想到了他会牺牲而替代他的，还是想到了他会牺牲而替代他？他

自己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连他和他和他之间许许多多的事，究竟如

何会发生，他也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是，发生的，全发生了。

刚才，子弹呼啸的时候，他一点也没有恐惧，当他了解到死亡或者可以解决一切问

题的时候，他非但不会恐惧死亡，而且还会下意识地欢迎死亡。

他心绪又乱了起来，僵伏了那么久，他感到死亡象是渐渐地侵入了他的身子，那是

种怪异的感觉，究竟什么样的感觉？他连自己的感觉都说不上来，别说他和他的感觉了。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在他身边的一个“死人”眨了一眼。

最怪的就是这一段，是不是可以用“不知所云”来形容？接下来，就写那个“他”

发现，敢死队的十一个人都没有死，写他们在黑暗之中，用胸腹肌肉的运动，慢慢向前

移动。

那一章的一开始，就写明甘铁生站在高地之上——这本来不是很好的小说写法，会

减少悬疑和紧张，因为结果早已知道了。

可是，真会写小说的人，却也会故意如此，先把结果写出来，再写经过，照样可以

令读者看得如痴如醉，这才更见作者的功力。

有很多好的历史小说，结果就是早已知道了的，如荆转刺秦王，不成杀，谁都知道。

可是好的以刺秦为题材的小说，还是可以看得人冷汗直冒。

接下来的偷袭行动，只约略表过就算。白素要我加以注意的，就是这一段。

我那时，在再看了一遍之后，心中咕噜了一句粗话。白素道：“这一段中，写了三

个‘他’。

我立时道：“第一个‘他’，是敢死队长，也就是我们假设的参谋长。”

白素接着说：“第二个和第三个‘他’，是甘铁生和方铁生。”

我点头：“毫无疑问是，小说中写着：计划是他提出来，他同意执行的，参照前文，

方铁生和甘铁生在讨论时，参谋长自然在一旁。

白素微抬起了头：“从这一段来看，他，他，他，这三个‘他’之间，是什么关

系？”

我闷哼一声：“他们是袍泽——军人和军人之间的专称，出典很古，诗经。”

白素皱着眉，半晌不说话，才低叹了一声：事实情形的复杂，可能远在我们的想像

之上。”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我看我们象某些‘红学专家’一样，太钻牛角尖了，这是一

部小说，我们却把它当作事实一样来研究。”

白素固执地摇头：“我觉得这里所写的一切，全是事实，至少，人际关系，各大小

战役等等，全是根据事实写下来的。”

她讲到这里，停了一停，不等我有反应，作了一个手势，阻止我说下去，她一字一

顿：“写下这些事实来的人，一定就是‘那个人’，第一个‘他’，团或师的参谋长，

他把自己隐去，可是却又无法不在某些场合中显露出来。那次被认为十分重要的演出，

演出者三个人：甘铁生、方铁生和那个‘他’。”

我没有打断她的话头，等到她一口气说完，我才道：“别忘记，这是一个女作家的

作品，这个女作家姓一个僻姓：‘君’，她叫君花。”

白素一挥手：“两个可能，有人口述，女作家笔录之后再加以艺术渲染。一个是君

花根本是一个男人的名字，不是女人，有可能，参谋长是女人。”

我怔了一怔：“这说不过去吧，如果这样一个军官是女性，小说中应该大书特书才

是。”

白素道：“既然有心要把这个人物隐去，那自然也不会再提。”

我不说什么，用沉默来表示我不同意她的意见。白素指着稿纸：“你看这一段，写

他心中空空荡荡——在那种环境下，还会有这样的内心活动，这个人就有可能是女人。

他又说不知靠向谁才好，是靠向甘铁生呢？还是靠向方铁生，这总不太象是男性的心理，

而且，这一段文字，几乎是全书的唯一内心剖白。”

我叹了一声：“在那个时代，女性当兵的极少，当到高级军官的更少，我想，这一

段，可能是刻意描写人在极度危险的环境之下的那一种反常的心理活动。或者，执笔者

是女性，所以才有了这种不伦不类的内心剖白。”

白素沉吟了一下：“可惜那时，你象是不很有兴趣，我也想不到小说会那么吸引人，

所以由得来人把稿子留下来就算了。”

我耸了耸肩，不表示什么。

白素又道：“我想应该多了解一下那个叫君花的作家的情形。”

我哈哈大笑起来，当那歌唱家取出这部稿子来的时候，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但这时，

却好奇之极，心道：“请歌唱家来问问？”

白素立时表示同意。

所以，又有一个小插曲，就是再度和那歌唱家的对话，十分有趣，记述如下：

歌唱家一听白素说君花可能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就用她那美妙的歌喉，发出动听的

笑声：“你们的想象力真丰富，难怪她一听得我认识你们，就千托万托，要我把稿子带

来给你们看看。”

白素追问：“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忙加问：“她要把她写的小说给我们看，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和要求？”

歌唱家这时，神情活现，她自然也知道上次来的时候，受了我的冷落，所以此际，

就伺机报复，真是小人气度之至，她扬起了头：“请别抢着发问。”

我在肚里骂了她一句，面上自然不敢显露什么，她得意洋洋地笑：“当然是女人，

我认识她三年了，她是我的邻居，岂有不知她是女人之理？”

白素想了一会，象是对歌唱家的回答，还有所怀疑一样，歌唱家也觉察到了这一点，

夸张地叫了起来：“别以为我是连男人和女人也分不出来的白痴。”

白素心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创作这部小说的经过，你可知道？”

歌唱家道：“这倒不是很清楚，她一个人独居，我的屋子和她比邻，她把花园弄得

十分整齐，是一个十分爱清洁的女人，沉默寡言，对人很客气，约莫六十岁，或者更老

一些。”

白素“哦”地一声：“原来年纪那么大……不过，也应该是这个年纪。”

我知道白素的意思，心道：“我不认为一个参谋长会是女人。”

歌唱家看着我们争论，神情莫名其妙：“你们在讨论什么？这部小说中的人物？这

部小说真的那么吸引人。”

白素道：“小说写得很好，值得研究的是，小说写了一场绝对不应该发生的背叛，

可是竟然发生了，似乎有十分神秘，怪异的因素，所以值得研究——你难道没有看过？”

歌唱家摆了摆手：“我不习惯看中文小说。”

我把我的问题，重问了一遍，歌唱家用手指轻轻敲着她自己的额角：“她一听说我

认识你们，就现出极激动的神情，拿出了这些稿子来，说什么这是根据事实写下来的，

里面有一个迷，她一直解不透，想不通，两位善解疑难，可能会有所发现，所以希望你

们抽空看一看，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明知可能会碰钉子，还是来了。”

她说到这里，向我瞪了一眼，这女人，报仇也算报得酣畅淋漓了。

我自然不会和她一般计较，所以只是嘿嘿干笑两声了事。偏偏她还不识趣：“里面

究竟有什么迷，说出来，或许我解得开。”

我立时冷冷道：那你必须先看完你不喜欢看的中文小说才行。”

她碰了一个钉子，不再说什么，白素忙打圆场，又向她问了一些那个女作家君花的

情形，不过由于君花深居简出，根本没有什么社交，歌唱家虽然活跃，以邻居的身份请

她十次，她都不来一次，久而久之，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来往，所以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送走了歌唱家，我道：“作者和参谋长是两个人。”

白素结结实实想了一会：“保留。”

我跳起来想和她争，她伸手向我一挡：“现在，我不和你争这个问题，先看看那场

绝不应该发生的背叛，究竟怎么会发生的。”

我瞪了她好一会，才勉强同意。

要知道那场绝不应该发生的背叛是怎么会发生的，对那篇小说中的若干情节，必须

先知道，所以，又要节录若干，不然，会无头无脑，看不明白。

小说用了许多字，写十一个敢死队员如何依照计划，在旷地上扮成死人，逐寸向前

移动，终于在七个小时之后，移到了高地火力的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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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推出，蓝丝校对

标题 <<书路---背叛>>

背叛

第五部：胆大之极的作战计划

在壕沟中伺伏的两个铁生，早已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黑暗中看来，方铁生的虬髯，闪闪生光，和甘铁生白皙的肤色，成为强烈的对比。

经过长期的盯视，他们的眼睛，一闭上，眼皮上，反而会传来剧烈的刺痛，他们眼看着

敢死队员一点一点向前移动，在黎明之前，天色特别黑暗的时候，他们看到他移动得最

快，几下子就进入了高地的阴影之中，其余的人也都跟了上去。

两个铁生同时发出了一声吆喝，号兵把几乎捏得发烫的小号凑上唇去，鼓气吹出了

雄壮的冲锋号，高地上的敌军立即开火。

两个铁生在这时候，互望了一眼，才把相互紧握着的手松了开来。

他们不必讲话，只是凭眼色的交换，就可以知道对方想说什么。他们都在说：敌军

的指挥官一定大大迷惑了，何以吹起了冲锋号，却没有人进攻？

进攻当然是有的，但是在高地上的守军看不到，进攻者在长期的，耐心的、几乎无

可忍受的、怀着万分之一达到目的的希望，已经来到了高地之下，冲锋号一响起，他们

正迅速向上攀着。

偷袭是极可怕的事，偷袭不成，偷袭者粉身碎骨，偷袭成了，被偷袭者到死，还不

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偷袭和背叛，仿佛也有某种联系，把这两种行为用文字表达，排列起来看：

偷袭

背叛

偷和背相对，袭和叛相对，都是在暗中突然发作的行为，被偷袭者和被背叛者，事

先连一点防备的工作都无法做，那绝对违背了公平竞争的原则，是人类行为中极可耻的

一类。）

两个铁生盯着离他们并不远的高地，看到他最早攀上去，在守兵的机枪喷射出来的

火花中，甚至可以看到他咬紧牙关的那种坚决的神情。

也是他第一个抛出炸药包，他抛出炸药包的时候，左手攀住了石角，支持着全身的

分量。

甘铁生在这时，喃喃说了一句：“老天，别让他支持不住。”

接着，他右臂挥动，挥动的幅度极大，由身后到身前，划出了一个极美丽的弧形，

点着了引线，在引线上迸出少量火星的炸药包，在半空之中，呈抛物线向前落去，竟然

毫无偏差地落向一个正在怒吼喷火的机枪管。

甘铁生和方铁生，不由自主，大声惊呼着，站了起来。

也就在那时，高地之上，传来了第一下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爆炸所发生的火光，先

是寂静无声地陡然一闪，照亮了长长壕沟之中每一个人的脸，然后才是巨响的传来。

在第一下爆炸之后，一下接一下的爆炸，连续不断，高地之上，大团大团的火球在

滚来滚去，甘铁生看看时机已到，大喝一声，和方铁生同时冲出战壕，向前疾冲了出去，

跟在他们后面的，是潮水一样涌向前的进攻者。

七号高地一举攻克，那个原来以为不能克服的碉堡完全不见，十一个敢死队员，伤

了六个，一个阵亡，甘铁生站在被炸成坑的凹地中，面向东方，这时，东方的天际，才

现出了第一线曙光。

冲上高地，歼灭了敌军的官兵，在高地上跳着，发出实在没有什么意义的叫嚷声，

有的甚至兴奋到了用步枪互相格斗刺搏。

甘铁生下达了向师部报捷的命令，缓缓转动身子，在东方透出朦朦胧胧的灰白光芒

之时，他一转身，就自然而然，接触到了方铁生的目光。

方铁生咧着大嘴：“等了一夜，突然可以站起来的那一刹那，简直就象——”他说

到这里，用力一挥手，吐了一口口水，忽然满是虬髯的脸上，在晨曦之中，现出几分扭

怩的神色来，没有说下去。

甘铁生则“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几百人的呼唤呐喊声中，听来仍然十

分嘹亮：“对，简直就象。”

方铁生并没有说出简直象什么一样，但甘铁生立刻就知道了。

那是真正的感受：在经过长期的压抑之后，突然的、畅快的、兴奋刺激之极的爆发，

那种快意的发泄，还有什么别的感觉可以比拟？那是雄性人类所能感觉的最原始、最天

真的感受。

两个铁生都一起笑起来，他们笑得那么欢畅，当他们的笑声影响了所有人，大家都

静下来时，第一线朝霞已经浮起，方铁生举起枪来，向天连射，仿佛他的发泄还未曾够，

而甘铁生只是沉静地站着，看得出，他不止是站着，从他的神情上看得出，他正在思索。

他在想什么呢？除了他之处；还有人知道吗？

方铁生一手举枪，还在不断地射击，他身形壮大，虬髯扩张，双眼圆睁，枪声自他

手上产生，象是天神的手中产生炸雷，神威凛凛，看得人都痴了。

甘铁生只是静静地站着，在朝霞下，他苍白的脸上，看来像是有些血色，可是他坚

毅，充满了智慧，却也绝不逊色，叫人看得心折。

两个铁生这时，一个动，一个静，他们的视线，却是射向同一个目标。

以上节录的，是有关攻占七号高地的描写，我和白素也曾讨论过。

别奇怪我们为什么会对小说中的情节那么有兴趣，实在是因为小说有它的古怪之处。

例如，高地攻占居功到至伟的，自然是那个敢死队长，可是小说中却又一字不提，

只是在进攻的过程之中，用了两次“他”字来替代。

然后，又写了甘铁生和方铁生在重大的胜利之后不同的反应——完全由一个旁观者

的角度来写，刚猛威武的方铁生看得人痴，沉着勇毅的甘铁生，看得人心折。

看着他们的两个人是谁？不见得会是全体官兵。

两个铁生的视线落向同一点，他们又在看什么？如果是望向一个人的话，那个人是

谁？

象是一直有一个“隐形人”在——那人当然不是真正的隐形人，而是隐没在小说之

中，但却又无处不在，呼之欲出。

如果这个人就是我和白素假设的参谋长，问题是：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讨论自然不会有结果，白素想了一想：“可以设法根据小说中所写的地名，各个大

小战役的情形，对照一下现代史，我相信不会太久远。”

我怔了一怔，已明白了白素的意思：“如果是军阀混战时期的，只怕俱往矣，六七

十年下来，不会再有什么人活着的了。”

白素的意思，自然是想找曾和甘铁生、方铁生他们一起度过戎马生涯的人，好好问

一下，为什么会有那么奇怪的情形。

所以，我才提出了事情发生的可能时间，白素摇头：“不会那么早，虽然没有确切

地写年代，可是从武器的使用来看，也大约可以断定是什么时代。”

我听了白素这么说，不禁苦笑。

白素自然未必是有意那样说的，但是她的话，却触动了我的联想——竟然可以根据

武器的使用，而断定人类历史的年代。例如，有核子武器，自然是二十世纪的事，若是

战争之中双方还在用铁器互相砍杀．那当然是中古时代。这样方法来断定时代，那是不

是可以算是地球人的悲剧？或是对人类文明的

白素在我的神情上，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她温柔地握住了我的手，神情也有点难过，

我用力摇了一下头：“抗日战争时期？”

白素沉吟了一下：“差不多就应该是那个时候。”

我又沉默了片刻，在那片刻之间，我又联想到了许多事，但是和故事发展无关，也

就不必长篇大论地写出来了——人家的小说中有这样的情形，尚且删去，怎么可以在自

己的故事中出现？

我加重语气：“那么，现在还有人活着的。”

白素一扬眉：“当然有，最现成的，就是这部小说的作者，君花。”

我沉默了片刻：“至少，小说作者知道是什么人提供了她那么详情的资料。资料的

提供者，必然是当年的当事人。”

白素认为君花就是小说中刻意被隐去的那个神秘人物，而我对这一点，始终有异议，

所以这时，才有了这样的争论。

白素没有再和我争下去，只是道：“这位君女士，我们总是要见一见的，而且，她

也主动要听取我们的意见，所以和她见面，应该没有问题。”

我笑：“又要麻烦你那位歌唱家朋友了，我想，向她拿君女士的电话，我们直接联

络，比较好些。”

白素点头：“这事简单，我会办。”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场引致背叛行为的战役，才是最重要的。”

白素来回走了几步，陷入了沉思之中，我也不打扰她。

一开始，“背叛”这篇小说就把那场有背叛行为的战役提出来，但在小说中，一直

到了第五册开始之后，才真正写到了那场战役。

那时候，甘铁生已经是师长、方铁生当然是副师长。

两个人都有了将军的街头，而且是真正睥睨一切的猛将，可是两人的交情，始终不

变，方铁生一高兴，也还是会说：“我是师长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

那次战役，离方铁生被甘铁生发现之后九年，也就是说，看起来神威凛凛的猛将，

有天神一般壮硕体格的副师长，那年不过二十一岁。

当然，他和普通二十一岁的青年人不同，非比寻常的童年生活，和九年来战场上，

每天接受鲜血和炮火的洗礼，他比同年纪的人成熟一倍以上，但是也有时候，他会流露

出他这年纪应有的年轻。整个作战计划，是甘铁生首先提出来的——那是一个和敌军，

可以说，是决一死战的战争，胜了，可以把敌军歼灭，再难翻身，输了，情形也是一样。

这一仗，是迟早要打的，形势已经逼得非有这样的一场大战不可。

请各位回顾一下开始的节录，接下来的，是接续那一段的，应该接续在“要把时间

向前推九年”处，现在，再补上一句：“再把时间向后推九年”，推到了那场生死之战

的前夕。

在兵力方面，甘铁生的师处于劣势，敌方有两个师的兵力，所以甘铁生要打胜仗，

必须运用奇谋，不能硬拚。

当时的形势是，甘师和敌师的甲师、乙师，分布在一座山头的三面，互成犄角之势。

敌军的甲、乙两师，目的也是要把甘师彻底消灭，所以，正在悄悄移动，成钳形，自左

右夹攻。

但是敌军又怕进攻得太快，被甘师看出了不利情形之后，拉队向后一缩，就此逸去，

以后，再要找这样对付甘师的机会，就十分困难了，所以，敌师的行动，不打草惊蛇，

尽量采取迂回的行军方式，目的是要绕过甘师的后面，两个师的兵力，布成了一个半弧

形的网，等到合围之后，再向前一逼，在强势兵力的攻击之下，甘师除了向山上退避之

外，别无他途。

而那座山，是典型的穷山恶水，虽然说占住了山，就是占了高地，有居高临下的优

势，但是等甘师一上了山，敌师根本不必进攻，只消封锁山路，包围山头，山上到了粮

尽弹绝之时，自然毫无战斗力了。

而且，在事先，敌军甲、乙两师的指挥官，也是十分精明的人物，早已派侦察连上

山侦察形势，山上的水源十分有限，有几处，也都立刻下令下马，破坏，使之不能再被

食用——这样，部队被困在山上，冲不下来，又没有水喝，战斗力自然大大减弱，困得

日子久了，渴也渴死了。

甘铁生的作战计划，灵感来自他派出去的侦察队，发现敌军的侦察人员，正在破坏

水源。在接到了报告之后，召开作战会议，甘铁生先发言。

方铁生皱着眉：“大家都在山下，去破坏山上的水源作什么？”

甘铁生立时有了答案：“敌方想凭优势兵力，把我们逼上山去。”

方铁生“呵呵”大笑：“那山是死山，谁也不会把部队拉上山去等死。”

甘铁生吸了一口气，当天，他没有多说什么。

第三天，侦察部队又有了新的报告，敌军甲师和乙师都有移防的行动，可是并不是

指向甘师，而是斜开去。

在作战会议上，方铁生又大笑：“他们想在我们后面合围，我们可以在他们合围未

成时，分左右迎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甘铁生摇头：“不，让他们合围。”

会议室中静了下采，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甘铁生的身上。方铁生沉声：“敌人

合围成功，我们只能退上山去。”

甘铁生点头，语音十分坚定，毫无转圆余地，就象是他以前决定大小所有战役的进

攻或防守计划时一样，他道：“对，我们退上山去。”

会议室中，是一阵长时期的，难堪的沉默，人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再敢去看甘铁生

——当然也有例外的，方铁生就盯住了甘铁生看，甘铁生也向他望来，两人四目交投，

足有两分钟之久，甘铁生神情坚决，绝没有改变。方铁生神情在开始两分钟是极度的迷

惆，但他随即想到富有作战经验的甘铁生，绝不可能无缘无故，作出那么愚蠢的决定．

他就开始向另外一路想。

那是，在三分钟后，他的脸上，渐渐有了笑意，甘铁生立刻知道他想到了什么了，

也泛起了微笑，两人这种笑容，是真正莫逆于心的回心微笑。

微笑维持了半分钟，方铁生现出了钦佩之极的神情，霍然站起，双手按在会议桌上，

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说：“好计，好计，不如此，不足以歼灭敌军。所谓置之死地

而后生，好计，好计。”

一个老成持重的参谋闻言失色：“师座，退到山上，那是死路一条，再无生路。”

甘铁生不理会那个参谋，向站着的方铁生一指：“副师长把作战的计划说一说。”

甘铁生这句话一出口，除了方铁生觉得理所当然之外，其余所有人，都莫名其妙，

想顾失公，刚才，甘铁生说“对，我们退上山去”之际，所有的人都为之失色，连方铁

生也一样。

显然，那时候，方铁生还是完全不知道甘师长的作战计划的。

可是，他们在相互注视了几分钟之后，从完全不明白到明白，又大叫好计，这还不

出奇，但竟然就可以替代甘师长讲解作战计划，这就有点骇人听闻——难道他们两人之

间的心意相通，竟到了这一地步？

方铁生挺了挺身，嗓音宏亮：“甘师长的计划，十分简单。第一步，把我师兵力，

分成两部份，一份，在敌方悄然合围之前，用极秘密的方法，急行军离开，在敌方将会

形成的包围圈外伺伏。”

方铁生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参加作战会议的，毕竟全是有多年作战经验的军官，

已经有不少人发出“啊”的低呼声，显然也了解到这个胆大之极的作战计划的部分内容

了。

甘铁生用力挥了一下手：“行动必须极度秘密．在一半兵力秘密转移的同时，另一

半兵力必须装出完全不知道敌方的合围计划，要表示故意的麻痹，让敌军的合围计划，

能顺利进行。”

甘铁生在这时站了起来。甘师长和方副师长并肩而立，就象是剑侠小说中的“双剑

合壁”一样，威力陡增，给予所有人以无限的信心。

甘铁生的声音也很嘹亮：“敌军一旦合围，一定立刻发动进攻，敌军一攻，我们的

一半兵力，就退向山上，山下敌军合围，以为不必抢攻，我军必定不战而亡，在这样的

情形之上，他们的警惕，必然松懈，我们约定，五日之后，午夜时分，山上的攻下来，

在山外的攻过来，不但有反包围，而且有意想不到的尖兵自山上冲下来，敌兵虽有两师，

但必然溃败。”

甘铁生讲到一个“败”字时，重重一拳，击在会议桌上。妙的是，方铁生也在同时，

一拳击在桌上．两个拳头击在桌上，只发出“砰”的一声响，可见他们两人的行动，何

等一致。

会议室中静了几分钟，方铁生问：“有什么问题没有？”

一个团长站起来：“山上的水源全遭破坏，在山上五天——”

方铁生不等他讲完就道：“上山的部队，尽量带水，要带足五天足够用的水相当难，

上山的弟兄要多吃点苦，我会教弟兄们怎样找有水的草根来嚼了解渴。”

甘铁生斜睨着方铁生，摇头：“本师第一团、第二团第一营、第二营。直属机枪连

第一连、炮兵连，暂由方副师长率领，会议结束，立即秘密行军。”

甘铁生续道：“目标五十公里外，待敌方合围之后五日后午夜，要在最近有利的攻

击距离，发动攻击。”

甘师长的命令，再明白也没有，是要方铁生率领一半兵力退开去，到时才攻击。那

么，余下的一半兵力，自然由甘师长领上山了。

方铁生立时涨红了脸：“师长，我率部上山。”

甘铁生缓缓摇着头。

象这样，师长和副师长，互相争着，要担任更艰苦，更危险的任务，他们不知见过

多少次了，大家也都不参加意见，由着他们去争。

方铁生的神情变得十分倔犟——这时的神情，十足象是一个倔强的，不听话的孩子，

而且提高了声音：“我率部上山。”

甘铁生仍然镇定地摇头：“刚才的分派，记录在案，这是军令，我会另外有呈报，

请军部批准。”

方铁生双手挥舞，虎虎生风：“师长，我是你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所有危险的任

务，都让我去担当。”

甘铁生微有温怒：“你胡说八道什么，把我当成贪生怕死的懦夫？接受命令，别以

为你的任务容易实行，行动必须绝对秘密，一有泄露，前功尽弃，全军覆没，要把半个

师的兵力，悄悄隐藏起来，谈何容易，所以，最佳老谋人员，也全由你率领。”

方铁生的身子，激动得在全身发抖，由于他双手按着会议桌，而他又力大无穷，他

身子一抖，整张会议桌都在抖动，桌上的茶杯，也随之震动。

这时，方铁生和甘铁生两人的视线，又射向同一点后，又迅速收了回来。

甘铁生再问：“还有什么问题？”

会议室中是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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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背叛>>

背叛

第六部：三个男同性恋者

甘铁生的声音变得极严厉：“严格控制保密工作，不必向部下传达任务，泄露秘密

者，就地正法，散会。”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神情肃穆之极，就在这时候，甘铁生又加了一句：“师参谋

部全部人员，都归副师长指挥，不必上山，上山的，百分之百是战斗人员。”

甘铁生的语调，硬得就像生铁铸成的一样，再无转圆的余地，可是他语音方止，就

有一个听来更硬，更不能有丝毫变更的声音响起：“师直机关人员由我分配，我上山，

其余人都跟副师长。”

会议室中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也可以听得到，沉静维持了足有一分钟，这种气氛，

连许多久历沙场的军官，都有点受不了。

首先打破沉寂的是甘铁生，他缓缓转过头云，望向胸脯起伏，正在大口呼吸，但是

又忍住了喘息声的方铁生，一字一顿地问：“副师长的意见怎么样？”

方铁生的声音听来有点僵，但是他的回答来得极快：“我同意。”

甘铁生这样问方铁生，自然是他自己已经同意，如今方铁生也同意了，事情应该已

成定局，可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甘铁生所要的答案，显然不是要方铁生肯定，而是要

他否定。

甘铁生用力一挥手——整个师的人都知道，当他有那样的动作时，就是他的心中，

已经有了决定，而且这个决定，是九百条牛的力量都扳不转的。

整个会议室中的人都紧张起来，一场那么重要的战役逼在眉睫，而且部署的又是那

样的险着，要是师长和副师长，处处意见不合，这个仗还怎么打？一时之间，人人屏气

静息，面面相觑。

甘铁生在手一挥而下之后，厉声说：“如果是这样，作战计划取消师全体，立刻撤

出战区。”

听到的人都张大了口，“立刻撤出战区”，那等于是临阵脱逃，就算能避得开敌军

的追击，又怎能逃得过军法的裁判？

方铁生浓重的气息声，响得令人有点震耳，他的叫声，更令人心头发怵：“师长，

我要求，和你单独谈。”

甘铁生神情冷漠：“你只要接受命令，我没有和你单独谈话的必要，可是倒必须要

单独谈话，时间不会太久，人人都在大会议室等着，我会宣布结果。来，到小会室中去，

我有几句话说。”小会议室就在大会议室的旁边，隔音设备当然不是十分好，在小会议

室里，甘铁生如果说话的声音大一点，大会议室中的人，都可以听到，何况这时大会议

室中十分静，只有方铁生在不住走动，和发出浓重的呼吸声。

可是，在大会议室中的人，却什么也没有听到，可知那场单独谈话，是压低了声音

在进行的。

那时，方铁生十分激动，好几次，象是下定了决心，要冲进小会议室去，大踏步到

了门口，可是在门口站着，双手紧握着拳，却又下不了决心去推门，他的神情也十分怪

异，一下子紧蹙双眉，看来十分痛苦，可是一下子，居然又会有十分欢畅的笑容，风风

魔魔地，大家都知道他年纪很轻，可是平日也绝少见他有这等少年人一样的神情。

在方铁生不知第几次冲到小会议室门口，贴门站立着的时候，门突然打开，甘铁生

向外疾步跨出，一下子撞在方铁生的身上。

方铁生的个子魁伟之极，比甘铁生高出很多，甘铁生撞了上去，发出了一下闷哼声，

方铁生陡然伸出了巨大的双手，抓住了甘铁生的手臂。

甘铁生甚至可以说是瘦弱的，被方铁生那种塔一样的彪形大汉抓住了双臂，没有人

怀疑他会被提得双脚离地，也没有人怀疑，只要方铁生手上一发力，他的双臂就会断折。

方铁生这时的行动，已经构成了冒犯长官的行为了，若不是人人知道师长和副师长

之间，情同兄弟，这时定然会有人上去对付方铁生了。

甘铁生双臂一被抓住，就抬起头来，用极其严峻的目光，望向方铁生。而接下来，

两人之间，尤其是方铁生的反应，奇特之极。

只见方铁生的神情极难过，缓缓摇着头，声音也很痛苦，叫了一声：“师长。”

方铁生的大手，还紧抓着师长的手臂，甘铁生字字如同斩钉截铁：“师直机关所有

人员，都不上山，再有异议，以违反军令严处。”

方铁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陡然全身发抖，他一抖，连带被他抓住手臂的甘铁生，也

抖了起来，方铁生不但神情激动，而且还十分感激，他道：“师长，你叫我该怎么做？

你叫我该怎么做？”

甘铁生的回答，十分冷静，可是听得出，那压抑了极大的痛苦：“你应该怎么做，

就怎么做。”

我看到这里的时候，曾经用力把装订得十分考究的原稿纸，用力摔了开去，以表示

心中的不满——后来，当然又去捡了回来，因为小说的情节，吸引我要看下去，看究竟

怎么会有背叛发生。

当时，白素斜睨着我：“怎么了？发什么脾气。”

我大声叫：“不看了，找一本谜语大全，或是隐语全集来看，还痛快得多，看到的

谜语，至少也可以猜到一半，哪象这小说，全是解不开的谜。”

白素悠然道：“其实，稍为用点心思，也不是那么真的解不开，譬如说，那个可以

决定自己上山，师参谋本部都不上山的那个人，自然就是师参谋长，也就是那个故意被

隐藏了的重要人物，他曾当过攻克七号高地的敢死队长，也曾在舞台上演过红拂女。”

我闷哼一声：“可是为什么他如果要跟甘铁生上山，甘铁生就要撤出战区？”

白素沉吟不语，没有立即回答，我又问：“副师长要和师长谈话，师长为什么不答

应？师长和参谋长，又在小会议里谈了些什么？方铁生的反应，何以那么奇特？甘铁生

的声音中，又为什么要压抑着巨大的痛苦？”

我在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后，由于气不过，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他妈的，这个写

小说的人，要不是把自己当成了屈原，正在写‘天问’，就是根本不会写。这个写小说

的人，瞎七搭八，乱加形容词，一场糊涂，故布疑阵。”

白素吁了一口气：“还是可以在分析之中，寻到一点脉络。”

她说到这里，向我望来，我也注视着她。白素的眼睛十分明亮俏丽，有极柔和动人，

使人感到如同暖流回环一样的眼神——和这种眼神接触，心情再焦躁，也会立时宁静下

来。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她继续发表意见。

白素手指在几上轻轻敲着：“对两个铁生来说，参谋长一定十分重要，似乎在某些

方面，参谋长极能左右、影响他们的情绪。”

我想了一下，点头同意。

白素又道：“例如，突袭七号高地时，两个铁生紧张之极，但又不能不让参谋长带

队去。”

我举起了手来：“这种情形，如果是两男一女，就十分容易设想：两个男人，同时

爱上了一个女人，这女人对两个男人都好，无法决定该怎么做——通常，这种情形之下，

女的会十分痛苦，而两个男的，为了争取女的好感，自然都会尽量讨好女的，尊重女的

意见。如果参谋长是女性，那就容易有解释，假设两个铁生都爱上了她，那就很容易理

解了。”

白素侧头想了一想：“师参谋长是女性的可能性不大。就算他是男人，你的说法，

一样可以成立。”

我怔了一怔，陡然爆发出了一场狂笑，一面笑一面嚷叫：“两个男人，同时爱上了

另一个男人？这太戏剧化了吧，这是哪一派分类的小说？简直儿童不宜，至于极点了。”

白素的态度和我相反：“对于两个铁生既然都有同性恋倾向的描写，那么，他们同

时爱另一个男人，也就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我无法反驳白素的话，只好长叹一声：“对，世上本就没有不可能发生的事。再曲

折离奇，都会发生。”

白素见我同意，十分高兴：“这个假设成立，会议室中发生的事，再易理解不过。”

我就是在那时，又去把摔出去的稿纸捡回来，迅速翻了一遍的。

的确，有了这个假定，谜团迎刃而解，十分容易明白。可是，在那样生死一线的军

事会议之上，竟然有三个为首人物，有着那么复杂错综的变态感情纠缠，这仍然叫人觉

得不可思议之至。

事情自然很容易明白。

上山去，艰苦、危险，是这次任务中难苦的一半，所以两个铁生要争着去——这表

示了他们之间真挚高贵的情操，都希望对方安全，自己冒险，这是他们两人之间，长久

存在着的高贵感情。

看来，一开始，由于小说写得实在太隐晦的原因，我和白素，多少有一点误会。

的确，两个铁生都可能有同性恋的倾向，但是他们并不是互相爱恋，存在于两个铁

生之间的，只是很高贵的友情，兄弟一般，也或许由于他们都有同性恋的倾向，所以他

们之间的友情，特别浓烈，超过了通常的情形，真正到了人与人之间感情水乳交融的程

度。

而他们，却极不幸地，有了一个共同的同性恋对象。

心理学家早就证明，同性恋者，对感情的执着、看重、浓烈，在恋情的过程之中，

所得的痛苦或欢愉的感受，远超过正常的男女之恋。

象他们这样的情形，若是两男一女，也足以引致三个人在感情上极大的困扰和痛苦，

设想如果三个全是同性恋者，那么，痛苦的程度，可以加上十倍八倍。

很难想象当时在这三个人之间的感情纠缠，血肉模糊到了什么程度，但绝对可以肯

定，那一定比战场上的炮火连天，拚刺刀血搏冲锋，更加可怕，更加惊心动魄。

这就是为什么参谋长要去担任敢死队伍的原因。

小说中写出来的他的内心世界是“靠向他？还是靠向他？”是“他是想到了他会牺

牲而替代他的，还是想到了他会牺牲而替代他的？”

那种本来莫名其妙的话，现在看来，也可以恍然大悟，没有什么不容易明白之处—

—他怕他和他牺牲，两个他都爱，于是，他就挺身而出，自己去担当这个危险之极的敢

死任务。

如果一切全是事实的话，当时还可能有这样的对白——学学那篇小说的作者也写得

隐晦一点：

“我去。”他说。

“不行，”他和他一起叫。

“让我去吧，我死了，你们都没有了牵挂，我也没有了牵挂，我不能把自己从中间

剖开来，分给你们两个，就让我去死好了。”

“……”他和他都没有话好说，因为三个人之间的情形怎样，他们都十分明白。

于是，他就当敢死队长。他没有死，他们之间的纠缠，自然也延续了下来。

又是一次危险的任务，在甘铁生争得了退向山上、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任务之后，两

个铁生共恋的对象，可能基于当时那种悲壮激烈的怀情，心头一热，血液沸腾，感情迸

发，刹那之间，在两者之间，有了取舍，所以他坚决要留在山上陪甘铁生。

如果他留在山上陪甘铁生，那么，这自然就是他的决择了。

（真正要请各位注意的是，同性恋是不可否认的人类感情之一，可以说那不正常，

不普遍，但它的确存在，就不能逃避，也不必鄙视，每一种感情，发生、存在，总有它

发生的原因和存在的价值。那种感情，也是一种精神感应，和男女间的爱情一样。而著

名的英国学者汤恩比(ToymbeeArnoldJoseph1889-1975)曾说：“一切生命都是以精神感

应的方法互相交感而生存的。”

他选了甘铁生，甘铁生立即问方铁生，有没有异议。当时在会议室中的其他军官，

是不是看出了这三个人之间有这种不寻常的感情纠缠，可想而知，这种事，大都在十分

稳秘的情形下进行，所以可以假设，其余人都不知道究竟。

方铁生在十分激动的情形下，立即表示同意。

可是甘铁生却立即表示反对。

他们都要他，但是却又宁愿自己痛苦，而把他推给对方——这是两个铁生之间，一

直在进行的一种行为，他们都真正地在精神上，宁愿牺牲自己，成全对方。这种真挚的

感情，在人类的行为之中，相当罕见，难能可贵。

于是，方铁生要求和甘铁生单独谈，但甘铁生拒绝，甘铁生和他单独谈，而且，显

然说服了他，不要选择自己，而选择方铁生。

所以，在出了会议室之后，方铁生才会有那么异样的反应，方铁生知道，甘铁生把

他让给了他，方铁生自然知道，甘铁生为此，作了多么大的牺牲。

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却发生了。

叫方铁生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说什么才好呢？

小说作者显然也不知道如何写才好了，所以，才有了小说中的那两句对白。

再回过来看一小段小说。

方铁生的声音，象是他的喉间梗塞着一大团棉花，他双眼睁得极大。眼中泪花乱转

——他没有落泪，光是在这样一个铁打的汉子脸上，现出这种神情，已叫人骇然欲绝，

要是他流下了泪来，只怕所有的人，都会吓昏死过去。

他颤声说：“师长……只是苦了你。”

甘铁生真的流下了泪来，他仰头向上，不让人家看到他泪流满面的情景，他的声音

同样梗塞：“没有什么，我是……苦惯了的。”

方铁生陡然下跪，双臂抱住了甘铁生的双腿：“你把我从垃极堆里捡出来，又对

我……这样……”

甘铁生仍然抬头向上：“说这种话，我们是什么样的交情。”

其余的军官都吓呆了，只有一个最机灵的，在这时叫了一句：“师长和副师长，是

过命的交情。”

所有的人一听，都自然而然，大声喝采，鼓掌。

过命的交情，也真的只有这样的一句话，才能表达出两个铁生之间的感情，是何等

深厚。

作战计划肯定了，这个会在人类军事史上留下辉煌一页的战役，即将开始。

当天晚上，方铁生带着半个师的部队和师参谋部全体人员，悄悄转移，转移过程十

分顺利，留在原驻地的甘铁生，不住地接到密报，一切按计划进行。

甘铁生和方铁生之间，有直接的无线电通讯，可是为了避免敌军的截听，他们并不

使用。他们自从相识以来，象这次那样，竟然要有好几天音讯不闻，那是从来也未有过

的事。

小说接下来所写的，是写方铁生如何带着部队悄悄转移，和写甘铁生怎样佯攻、诈

败，引敌军上当的经过，写得也相当动人，我在看到甘铁生带着一半兵力，被敌军“逼”

上山去之际，又曾和白素有过一番讨论。。

我把手按在稿纸上：“在两个铁生之间，如果说有背叛行为发生，当然应该是方铁

生背叛了甘铁生。”

白素“嗯”了一声：“自然是，问题还不在于谁对谁好，谁对谁有恩，而是他们分

开了之后，甘铁生上了山，那是一个死地，他不可能再进行任何的背叛行为。”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方铁生……在受了甘铁生那么大的恩惠——包括把他从垃圾

堆中捡出来，又一点不假，和甘铁生真有过命的交情，还要背叛，人类的行为，真是太

不可思议了。”

白素有点咬牙切齿：“方铁生不是人。”

她很少用那么强烈的情绪来表达她对一件事或一个人的看法，所以我也吃了一惊，

但随即感到，白素对方铁生的评语，最简单确切。

在那样的情形下，尚且有背叛行为发生，背叛者方铁生，如何还能算是人？虽然人

性之中，有卑劣之极之处，人性极坏，比万物都诡诈，可是也不可能卑劣和坏到了象方

铁生那样的地步。

最令人不可解的是，照小说中所写的，方铁生对甘铁生，不是没有感情。若是那个

他们共恋的“他”，选择了上山，方铁生的背叛，还有一丝道理可说，可如今偏又不是

那样。

我性子急：“背叛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白素叹了一声：你看下去就知道了，事实上，发展到了这里，背叛的发生经过，你

也应该可以猜得到了。”

我也自然而然，咬牙切齿：“到了约定的日子，方铁生没有进攻？”

白素别过头去，不愿和我对望，但是我也早已看出，她有着深切的哀悼的神情。

我们是都把小说中所写的，当作是“真实的事”来讨论的，那么，白素的这种神情，

自然是在哀悼人性的败亡。

我急急地看着，直到看完。

最后部分，我不想再详细引用了，我引用了开始部分，是因为那一部分，写了两个

铁生之间的感情，十分感人，而且，有这种感情的两个人，实在不可能有背叛行为发生。

背叛的经过十分简单——到了约定上下夹攻的时间，甘铁生没有等到方铁生，那山

上是死地，不可能再守下去，甘铁生等多了一夭，完全无法和方铁生取得联络，就下令

突围。

就算他有整个师在手，想突围也不可能，何况他只有半个师，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全军覆没，战至最后一兵，竟没有一个投降被俘的，使得敌军，也受了相当程度的损失。

在阵亡的官兵中，敌军极想找到铁军的甘师长和方副师长的尸体，可是却没有发现，

甘师长从此下落不明，而从敌军在阵亡者之中，想找到方铁生的尸体这一点来看，敌军

方面，完全不知道铁军的作战计划，不知道方铁生早已悄悄带了一半兵力转移了开去。

在敌军完全不知的情形下，若是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绝对可以把敌军打得大败，输落

花流水，片甲不留。

我又曾大声提出意见：“十分不通，方铁生背叛了，参谋长呢？那半师兵呢？各级

指挥官呢？难道会见死不救？要说全体背叛，那又没有可能。”

白素没有说什么，只是作了一个叫我看下去的手势。我闷哼一声，已经准备好了自

己的意见，不论看下去，小说会有什么发展，我相信我的结论，是唯一的结论。

可是看下去，我还是目瞪口呆。

小说写到方铁生在转移出了三十公里之后，驻在一个山沟里待命，只有少数指挥官

才知道作战计划，为了严守秘密，作战计划没有传达，营以下军官，都不知道会有什么

事情发生。

到了约定进攻之前的一个晚上，方铁生召集了知道作战计划的各级军官，宣布：

“作战计划有了改变，师长才发了新的军令，我们在这里静候待命。”

方铁生的宣布，虽然人人都觉得奇怪，但是也没有不相信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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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

第七部：小说渐渐变成事实

人人都知道，方副师长和甘师长之间，亲密得根本象是一个人一样。方副师长说的

话，等于是甘师长说的，有什么可怀疑的？

而方铁生在作了这个宣布之后，就独自一个人，吩咐了谁都不要跟，自己一个人，

走进了山沟深处，当时，也没有人怀疑他去干什么，和到哪里去了。

一直等到甘铁生那边，等无可等，开始突围，战斗一起，枪炮声传了过来，那半师

官兵，才知道大事不妙，毕竟还有许多作战经验极丰富的军官在，派出去的侦察兵回来

一报告情况，再想去增援，先得找方副师长，可是花了三个小时，方副师长踪影全无，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又耽搁了三小时，甘师长那边，早已全军覆没，剩下的半个师官兵，

知道了这种情形，人人含泪，一轰而散。当兵的回家乡，当官的连家乡也不敢回，怕给

人以为他们叛变了甘师长，大多数流落江湖，甚至有的落草为寇，境况十分惨。

小说最后结尾，写了作者的感想，作者说，背叛显然只是方铁生一个人的事，但是

方铁生为什么要背叛？背叛虽然是人类常进行的行为，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方铁生背

叛了，那似乎又超出了人类行为的范围，是不是虽然经历了几千年的文明发展，人类行

为还有许多隐性的部分，根本不为人所熟知？

还是现在所知的人性卑劣，只是一层表面，真正的情形，深不可测，使得想去探索

一下的人，一想到就害怕，根本不敢起这个念头？

问题提得象是很有深度，可是由于我对整篇小说，已有了结论，所以在看到了那些

问题时，反应和白素完全不同。我记得白素当时，至少看了两遍，而且十分认真地在思

索，但是我看了之后，却哈哈大笑，而且相信，一定有十分轻佻的表情。

白素用询问的目光望向我，我立时回答：“因为我已有了结论。”

白素询问的眼色延续，我用力一挥手，大声说：“不过，狗屁不通。”

白素略皱了皱眉，我继续发表结论：“小说写的，不是事实，不可能是事实，因为

如果是事实，绝不会有什么背叛，方铁生不可能背叛甘铁生，这个小说作者，跌进了他

自己布下的陷饼之中，他想制造一个诡异的大转折，所以一开始，把两个铁生之间的交

情，写得那么深入动人，他不知道这样一来，就无法发生他后来所要写的事了，他虽然

硬写了，可是，小说却变成了狗屁不通。”

我平日也很少这样长篇大论评说一件事，所以白素也有点意外，她听得十分用心，

等我讲完，她缓缓点头：“单就小说而论，我同意。”

我立即道：“当然只是小说，实际上，不可能有这样的事发生。”

白素默然不语，我又道：“别相信‘小说是完全根据事实来写的’这种鬼话。方铁

生曾力争要撤到山上去，如果他争到了，他怎能背叛？他的背叛，难道是临时决定的？

真不通。”

白素摇头：“不通的是你，若是他早就有背叛之心，他对甘铁生如此了解，自然知

道他再争，甘铁生还是会派他在山下候命。”

我翻着眼：“他对甘铁生的感情，全是造作？如果是这样，那不但可怕，而且，他

本来是一个在垃圾堆里打滚的流浪青年，遇到了甘铁生，命运才截然改变，他为什么要

背叛？做任何事，都有目的，他背叛甘铁生，目的是为了什么？”’

白素十分镇静地回答：“这正是作者想在我们处得到的答案，是她要我们看这篇小

说的原因。”我问哼一声：“没有原因，小说写得不通，狗屁不通。”白素的反应，令

我气结：“所以，我不相信这是小说，相信它是事实——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一切，还比

小说故事曲折离奇，匪夷所思得多。”

我用力摇了摇头，表示不同意，白素又道：“而且，我坚信，小说中的一切，都

是……至少，原始资料，都来自当年的那个参谋长，也就是当年两个铁生共恋的对象。

因为小说中并没有详细写甘铁生在山上，等不到方铁生来应援的痛苦心情——被背叛，

是最最令人痛心的事，不写，是因为那时；他不在山上，他无法想象甘铁生的痛苦情形，

写不出来。”

我仍然不同意：“也不一定，在小会议室里，只有甘铁生和他两个人作个别谈话，

谈话的内容，也未见写出来。难道也是他不知道？”

白素现也十分疑惑的神情，显然，她也无法解释这些疑团。

我笑了起来：“写小说，要布下无数疑团，让人家看得摸不着头脑，要看下去，那

不算是难事。难的是，每一个疑团，都要能有自圆其说的解答，不然，就绝不能称为好

小说。”

我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所以，我给这篇小说的评论还是那四个字：狗屁不

通。”

白素微笑——一向以来，她那种充满谅解的笑容，都极动人，她道：“我也早说过

了，这个故事，我宁愿相信它是事实。”

讨论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可以进一步研究的了，我和白素，在互望了片刻之后，在

时间上一点差别也没有，齐声道：“找那作者去。”

要找作者并不难，在歌唱家那里得到了电话号码，电话打过去，第一次没有人接听，

过了几小时再打，有人接听了，电话是白素打的，她先自我介绍，然后道：“请找背叛

这篇小说的作者，君花女士。”

通过电话扩音器，我可以听到一个相当低沉的声音，作为女性的声音来说，略沉了

些，但这位女士的年纪绝不会轻，所以也不值得奇怪。

她连声道：“我就是，我就是，我写的，你们看了，有什么……意见？”

白素说得很客气，可是也很直接：“如果那是一部虚构的创作小说，那可算是失败

之作，因为只有谜团，没有解释。而如果所写的一切，全是事实，只是通过了文学的笔

法表现出来，那么，每一个故事的疑团，都有追索的价值，请问，属于哪一种？”

沉默维持了足有一分钟，才听得声音变得更低沉：“全是事实。只不过名字改了……

他们两人的名字，确然相同。”

白素缓缓地问：“方铁生一直下落不明？”

回答：“是！”

白素再问：“甘铁生呢？生死不明？”

回答仍然是：“是。”

白素一字一顿：“你，就是小说里，那个竭力想隐藏起来，但是又无法不在某些重

要情节中出现的那个人？”

在电话中传来的，是一下十分痛苦凄酸的呻吟或抽噎声，人只有在突然之间，被触

动了内心深处最伤痛之处时，才会发出这样的声响。

我向白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白素逼她一下，白素的心地比较软，正在犹豫间，那

边已传来哀恳的声音：“能不能……请你们来……来了之后……我们当面谈？”

我向白素又作了一个坚决不答应的手势，白素的声音很诚恳：“我们两个人，你一

个人，由你来见我们，比较适合，我可以通知航空公司送机票——”

那边立即道：“这是小问题……好的，我来。”

白素又道：“你来，还有一个好处，你侨居的地方，是西方人的社会，对于往事的

发掘，全然无根可循，到这里来，可能在中国人之中，找到一些和当年发生的事情有关

的人。”

那边的君花女士，声音竟然有点发颤：“那么多年了，还会有人……他们还会在？”

她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希望，但是也充满了不信，白素笑着：“当然会有人在，至

少，你还在。”

电话那边，又是一下抽噎声，白素又道：“我准备把你的小说，立刻发表，只要和

当年事情有关的人，一看就可以知道那是什么事。就算是当年有关的人的朋友、后代，

只要听人讲起过，也会知道，毕竟，那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但竟然发生了。”

君花女士的声音，听来凄婉欲绝，她先是重复着白素的话：“那是绝无可能发生的

事，但竟然发生了。”接着，她发出了一下幽幽的长叹：“那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

为什么？为什么？要是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让我带着这个疑问死亡，那我相信，我会

是地球上最痛苦的人了。”

君花女士的话，虽然很夸张，但是她的语调如此哀伤，倒也使人深信她内心的痛苦

极深。

白素忙安慰她：“不会很容易有答案，但我们一起努力，总可以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当然明白，小说写得十分隐晦，所以希望能和你见面，把当年发生的事，作进一

步的了解。”

君花女士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无奈的悲哀：“有许多发生了的事，真的请原谅，都

是无法说，无法写的。但只要两位肯帮忙，我一定尽量说。”

白素十分高兴：“太好了，希望你尽快来。一到就和我们联络。”

君花女士想了一下：“最迟一星期。”

白素一怔：“为什么要那么久？飞行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小时。”

在电话中听到了君花的吸气声：“有一点……私人的事，要交代一下。”白素没有

再坚持：“好，一个星期，我可以把你写的故事，令很多人知道，看看有什么反响。”

君花连声道谢。这次通话结束之后，我十分不满：“她应该立刻赶来。”

白素低叹：“人各有各的难处。”

我也叹了一声：“若是当年铁军之中，竟然有一个女性的参谋长，真不可思议，难

道是现代花木兰，那就更错综复杂，曲折离奇了。”

白素没有反应，我也没有再说下去。

接下来的三天之中，白素表现了她惊人的办事能力，她所做的事，若是照正常的程

序来做，至少要三十天。在三天之中，她使“背叛”这篇小说出版．同时作了极为广泛

的宣传，包括请最受欢迎的歌星。明星诵读书中的篇章，不但可以免费入场，而且入场

者还可以免费得到彩色精印的浓缩故事小册。

同时，她又通过传播媒介，一再强调所写的事是真实的事，任何当年，曾对这件事

有过直接或是间接记忆的人，只要能提供资料，都可以得到一定的报酬——她为此专门

成立了一个工作小组，聘请了二十名对中国现代史的研究的大学生担任记录和发问的工

作。

同时，她又组织了好几个有关这次战役的座谈会——她很快地就从只料之中，找到

了那场使铁军全军覆没的战役资料。

原来那场战役，在战争史上，的确相当著名，我也参加了几次座谈会，参加者有年

老的，当然早已退休的军人，有史学家，有军事学家和军史专家，等等。

一个老军人，在那场战役发生时，他也在军队中，职务的团长，他的话最具代表性。

他说：“当时，我们一听到铁军全军覆没的消息，真是惊讶得直跳了起来。铁军的

将领，都又有勇，又有谋，怎么会打出这样的仗来？把部队退到无水无粮的山上守了五

六天，再想突围，哪有不败的？那不是打仗，那是向敌人送礼，送的礼，就是全师官兵

的性命。”这场战役的资料既然已经查了出来，师长、副师长、师参谋长的姓名，自然

也知道了，但是一方面为了种种关系，另一方面，为了行文方便，所以不拟更改了，仍

然称他们甘铁生和方铁生。另一个也是当时就在军队中的老军人，当时的职务较低，是

排长，他当时驻地，，也在河南省境内，他说得更是具体：“铁军失败，敌军自然庆祝，

我们当时和另一方面的军队关系很好，互有来往，只听说铁军的三个将军，都下落不明，

不能肯定是阵亡了，还是逃脱，所以也十分紧张，怕他们卷土重来。”

一个专研究现代战争史料的专家说：“我特地研究这场战役，有资料显示，战败后，

有不少铁军的士兵和低级军官又被人见到过，似乎又不是真正的全军覆没，可是根据当

时的情势，突围的一定全被消灭，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这篇小说，是最佳的军事

资料，不然，凭任何角度，都无法解释那场自杀战役，要不是方铁生的背叛，历史可能

重写。”

在讨论会上的发言，大抵类此，也都是传闻，猜测居多，连军事史专家，也不知道

当年曾有过一个那样大胆的作战计划。

真正明白内情最多的，自然还是小说的作者，白素做了那些事，目的想把其有关系

的人引出来，可是，暂时显然未能成功。

在第五天晚上，白素对我说：“当事人的年龄，现在都不过是七十岁上下，方铁生

如果在生，年纪更轻，要是这次把那战役揭开来，能引得当年两具铁生，再一现身，那

就太妙了。”

我看到白素兴致勃勃，虽然觉得下落不明的人，经过四五十自，再要现身的机会，

真是微乎其微，但是也不忍心妇她的兴．只是含糊道：“是啊，他们若是出现，自然当

年所有谜团，都能真相大白。”

白素瞪了我一眼：“你别敷衍我了．你心里在说．绝无可能。”

我笑了起来，纠正她的话：“万一．万一两个铁生又见面了，会有什么样的情境？”

我用力挥手：“就算方铁生还在生，我不认为甘铁生可以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之中突

围出来，他的骸骨，早在那座穷山之中化灰了。”

白素又低叹了一声，没有言语。

接下来的两天中，仍然没有什么大的发展，保方面提供来的零星资料倒不少。白素

每天和君花女士保持联络，在电话中听来，君花女士的语声，愈来愈是激动哀伤，有时

甚至泣不成声。

我们知道她确切的抵达日期，所以准时在机场接她，我们没有见过她，但当她一出

现，我们就可以肯定，那就是她。

她推着行李车出来，个子很高，走路的姿势也很挺，穿着传统的旗袍，套了一件粟

鼠皮中等长度的大衣，平底鞋，看走来六十岁左右（实际年龄不止），略施脂粉，脸上

虽然已有不少皱纹，但是仍然不减清秀，神态十分雍容大方，尤其是那一又同和她的眼

神相接触，都会被她又眼之中，那种水灵灵的神采，弄得有点心神缭乱。

若是把她脸上其余部分都遮起来，只露出这一又眼睛，那么，这以有着动人眼神的

眼睛，会今很多人着迷，而且它们看起来是那么年轻。

她看来高贵恬雅，一副大家闺秀的风范，在人人都匆匆忙忙的机场之中，她也不急

不徐，不失她的风度。

一看到了她，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知道对她的第一印象，十分佳妙。

在来机场之前，我和白素，曾有过一次对话。

这几天的努力，自然也不是白费的，在战争史资料上，找到了那个师的主要将领的

名单，其中，自然也有那个在小说中神秘之极的师参谋长的名字，那是个男人的名字。

我和白素曾为这个神秘人物的性别，起过争论，我始终认为那时有一个女将军，是

不可思议的事，如果有，早已众人皆知，不会那么神秘。白素曾说，她不排除女扮男装

的可能性，我也认为没有可能，认为“三个男同性恋”的设想，接近事实。

当然，也找出了这个师参谋长的履历——他的资格极好，毕业自正宗的军官学校，

一出军校，就已经是校级军官，他的第一个职务，是团参谋长，相信就是两个铁生才升

团长时的那个团。

（那次“风尘三侠”的演出。）

白素还想找这个神秘人物的照片来看看，可是却没有找到，倒是两个铁生有合拍的

戎装照，确如小说中所描写的那样，一个瘦削，看来文质彬彬，另一个满面虬髯，高大

威猛得异乎寻常。

本来，全是小说中的情节，可是点点滴滴，忽然全有事实可以勾索出来，那实在是

相当有趣的事，而如今，一个最重要的关键人物又出现了，自然到了最紧张的时刻，我

和白素，一起迎了上去，白素先开口：“君花女士？”

君花女士向我们望来，眼神中带迷们和哀愁，她略点了点头。我已接手替她推行李

车，白素在问：“在舍下住几天，还是要酒店？”

君花略想了想：“要是不太打扰，宁愿在府上。”

白素由衷地表示她能当主人的高兴：“好极。”

出了机场，上了车，大家都没有再说话，我性急，好几次要开口，都被白素以眼色

止住。

我只好在心中咕哝着几句讲出来不是很好听的话。

到家之后，白素还真沉得住气，先张罗吃的，再问君花女士，是不是需要休息，我

就几乎忍不住了，然而这两三个小时，我也没有白费，我在用敏锐的观察力，打量我们

的客人。

她的个子相当高，至少有一七五公分，手脚也很大，虽然举止十分温雅可是有不少

动作，却又相当男性化。女性到了这个年龄，自然谈不上什么身材了，而她的旗袍，也

是很宽松的那一种。

她的皮肤相当白，在这个年纪，还可以看得出细腻，手背上皱纹自然不免，但是手

指的动作，还是相当纤巧。她的口音是中州口音，声音低沉，很是动听。

以我的观察力，竟然也难以看得出这个人，究竟是什么出身，只是从她的某些手部

动作上，可以看出她可能受过地方戏曲的训练，因为她在说话时候手势，很有点象是演

员在舞台上的‘做手’。

她还没有回答白素问她是不是想休息的这个问题，我已忍不住道：“我相信君花女

士，也一定急着想听我们的意见了。”

白素没有表示反对，君花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是的，两位的意见我也知道，觉得

那是没有可能发生的事，可是的确曾发生过。”

白素道：“对，我这几天搜集了许多资料，都不知道铁军的作战计划，可知保密工

作进行极好，计划不应该失败的。”

君花喃喃地道：“是，如果不是有绝意料不到的背叛的话，作战计划会成功。”

白素又道：“为了了解当时的情形，有许多问题，要请你作毫无保留的回答。”

君花在听了白素的话之后。坐着不动。她一定经常习惯于那样的凝坐，不然，不可

能一坐好几分钟，几乎连眼也没有眨过，看来就象是一尊塑像。

我好几次要开口，白素都阻止我，只是作了一个手势，命我去取酒，我取来了酒，

斟了三杯，放在桌上，故意弄点声响出来。

君花这时才又吁了一口气：“好，我什么都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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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推出，蓝丝校对

标题 <<书路---背叛>>

背叛

第八部：铁军中的大“丑事”

白素立时问：“在小会议室中，师长对你说了一些什么？”

白素这个问题一出口，我就大是震动，而君花女士的反应，更日强烈无比。

她陡然站了起来；伸手指向白素，手指和口唇都在发颤，神色慌乱，眼中更有焦急

之至的神色，而白素却早有准备，拿起一杯酒来，塞进了她发抖的手中，她立时握紧了

酒杯，片刻也不耽搁，一口就喝干了酒。

我在这时，也镇定了下来，立时向白素望去，要她给我答案。

白素突如其来，问了君花那样一句话，那是肯定了君花就是当日铁军的参谋长，也

就是两个铁生共同的恋爱对象。她是何以肯定这一点的？看君花的反应，白素的猜测，

显然是事实。

白素不问她当时是什么身分，而直接问她在那间小会议室中和师长说了些什么，那

自然是认准了君花就是那个重要的角色，用迅雷也似的一，逼得她非承认不可，不给她

以任何推搪的机会。

白素向我作了一个“稍安毋躁”的手势，我们一起向君花女士望去。

只见她一口喝干了酒之后，仍然站着，惊愕诧异，激动害怕，神情复杂之极。但没

有过了多久，她就颓然坐了下来，几乎连酒杯都握不住。

白素把酒杯自她的手中接过来，她略抬了一抬手指，指向另一杯酒，白素再把酒交

在她的手中，这一次，她却不再一口喝干，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几乎不象是在喝酒，只

是抿着，看来象是她的口唇在亲吻着酒。

白素反手按住了我的手，那是不让我催君花快开口，我心中暗叹一声，心想你真正

的身分已暴露了，看你再能拖多久。

同时，我心中的疑惑，也在不住翻滚，难道她当年真是女扮男装去读军官学校的？

这真有点难以想象。

我注视着她，她喝得虽然慢，但是杯中的酒，还是在慢慢减少，她的脸色，看来却

更苍白，一点血色也没有，她的视线，一直停在缓缓转动着的酒杯上，眼神明显地，愈

来愈是迷惘。

所以，当她终于喝完了杯中的酒，又记了空杯子一会，抬政头来时，她的皮神，恍

恍惚惚，朦朦胧胧，再加上她那种惘然之极的神情，看得人心头发酸。我自然可以忍得

住，可是白素的眼角，已有点润湿。反倒是君花她自己，并没有泪花乱转，看来她并不

想哭，可是也正由于那样，反倒更叫人觉察到她内心的沉痛。

她准备讲话了，因为她的口唇开始颤动，她的口唇很薄，口形很好看，在年轻的时

候，不消说，一定极其动人。

我在想，当年的事，千头万绪，虽然那些事，一直在她的心头翻滚，只怕连最微末

的细节，她都记得，但是猝然之间，叫她说，她不知自何说起。

她口唇又颤动了好一会，才开始说，她那时的神态，十分令人同情，所以我也不忍

心再催她。而她终于开口说了话，所说的那几句话，却是我和白素情也想不到的，一时

之间，令得我们两人，骇然互望。

她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伤感，可是也有着深厚的感情，她说：“我才关上门，他就

紧紧抱住了我……他把抱得那么紧，紧得我透不过气来，只感到他浓重地在呼气，呼在

我的颈上。”

我和白素骇然互望，想象着当时的情景——甘铁生的身高，不应该比她矮，那么，

抱住了她，呼吸怎么会呼在她的颈上呢？可想而知，甘铁生抱住她的姿势，一定有多少

古怪。

我和白素，立时在对方的眼神之中，知道各自想到了相同的答案——人在极痛苦的

情形之下，紧抱着一样直立着的东西时，身子会自然而然向下沉，直到跪倒在地上为止，

那时甘铁生的情形，一定如此。

果然，君花接下来说的是：“他身子一直向下沉，我怎么也拉不起他，直到他跪倒

在地，他仍然紧抱着我的双腿，仰起脸来看我，已是泪流满面，我竟不知道他是高兴还

是难过，我知道自己的身子在发抖，也感到他的身子，在剧烈发抖。”

虽然白素仍然用她的手，用力压紧我的手，不让我发问，可是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

来：“他们发现你是女人很久了？”

这句话才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一则，由于白素立时发

出了一下低叹声，并且扬手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凿了一下。二则，君花女士的反应说明

了这一点，她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神情望着我。三则，我自己也想到了事情还有别的可能。

君花女士，现在，当然谁都可以肯定她是女性，所以，简单的推理法就是当她是高

级军官的时候，她以女扮男装的姿态出现，所以我才有此一问。

但问了出来之后，我就想到，不是只有女扮男装一个可能，自然，有可能她根本是

女人，另外还有一个复杂得多的可能是，她当时，根本就是男人。

一个现在是女人的人，不一定过去也是女人，通过外科手术，把男人变成女人的例

子很多，我应该想到这一点。

可是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不禁苦笑。不论是三个男人也好，是两男一女也好，事

情已经够复杂的了，现在变成两个男人和一个忽男忽女的人，那情形也自然更是复杂至

于极矣。

我向君花发出了一个表示抱歉的笑容，她却十分冷淡，叹了一声：“我一直当自己

是一个有女性化倾向的男人，从小就这样，所以才特地进入军官学校，想使自己多一点

阳刚之气，谁知道……一直到相当久之后，我才知道，我更适宜做女人，这才进行了手

术，在这以前，我绝不否认自己喜欢男人，那是细胞中的密码决定的……无可奈何的命

运。”

我和白素听了默然，不知道如何搭腔才好。虽然君花说来十分大方，可是若是太直

接地讨论这个问题，我们和她究竟不是太熟，不免有点尴尬，所以我们只好含含糊糊地

应着。

君花又吸了一口气：“我那时的名字是君化，变性之后，才加了一个草头……连名

字也女性化了。中国古代有不少关于我这种人的记载，都说极端不祥，是不是由于我……

才有以后发生的惨事？”

我闷哼一声，十分不客气地直斥：“别胡说八道了，什么祥不祥的，应该发生的事，

总会发生，不会发生的，怎么也不会。”

君花低叹连声，白素伸手在她的肩上轻拍了几下，表示抚慰，我们两人的态度，一

个直挚，一个柔情，都使她感到亲切，她现出感激的神色，白素道：“请说下去，事实

上，你在小说中没写出来的事，我们都想知道，反正全是往事，什么事都不要紧。”

我笑了笑：“你把你自己，在小说里变成了隐身人，其实，就算明写出来，也没有

什么，你有女性化的倾向，他们两个有同性恋的倾向，同时……喜欢你，那也不是什么

大不了的事。”

我口中虽然说：“没有什么大不了”，可是在说的时候，还是很有顾忌，说了“同

时喜欢你”，君花却十分认真：“何止喜欢，他们都极爱我。”

我和白素点头，君花又呆了片刻：“当时我们三人都极痛苦——就算是正常的三角

恋爱，也已经够叫人受折磨的了，何况我们是三个大男人，根本无法倾吐自己心中的感

情，还要竭力不叫旁人看出来，方铁生笑起来，笑声听来豪迈之至，可是只有我和甘铁

生。才知道他的笑声，发自他比黄莲还苦的心。”

白素叹了一声：“那也不对啊，你不是和他在一起，没有上山吗？”

我明白白素的意思，是方铁生既然得到了君花，就没有理由再背叛了。

君花垂下了头，她这时那种垂头的姿势，象是她的头再也不能抬起来一样，但是过

了没有多久，她终于又勇敢地抬起了头来，缓缓摇了摇头，又过了片刻，才道：“还是

从小会议室中发生的事……说起。”

我和白素都没有异议，君花又叹了一声：“甘铁生跪在地上，身子发抖，头靠在

我……身上，我只好摸着他的头发，双手紧捧着他的头……”

以下的一些经过，涉及男性同性恋的行为，可能看来会有点怪异，但绝不会形成

“少年不宜”的后果。男性同性恋行为内容十分复杂，而且也逐渐普遍，当然，无此好

者，不必深入探讨，但略知皮毛，知道在无数人类行为之中，有这样的一种，也属必要。

君化的双手，捧住了甘铁生的头，安慰他：“你怎么反倒哭了？我决定陪你上山，

该哭的是小方。”

甘铁生仰起头来，泪水在他的脸上流开去，他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令自己镇定下

来：“我太高兴，你终于有了决定，我和他早就商量过，我们的事，是很难解得开的结，

但不是死结。”

君化有点不满：“你们商量的时候，一定照着你们兄弟的义气，把我推来推去的

了？”

甘铁生把君化抱得更紧，这时他的情绪也不再那么激动，一挺身，站了起来，可是

仍然把君化抱在怀里：“你错了，象每一次战役，争着担当危险的任务一样，我们谁也

不肯相让。”

君化低叹了一声：“前生的冤孽，我……跟了你，可难为了他。”

甘铁生也叹了一声：“不，现在，我要你跟他，我知道你做了决择，要了我，已经

够高兴的了，可是这次战役，不能失败，你必须跟他，要是你跟我上了山，他……他要

是一时想不开——”

甘铁生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向君化。君化虽然卷在反常的感情漩涡之中，而且

又是心理上十分不平衡的人，但君化毕竟是军官学校的高材生，也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

所以一听得甘铁生那样说，就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方铁生别说“一时想不开”，只要

他由于心中哀伤，心神不定，在部署或行动之前，稍为出一点差错的话，就是全军覆亡

的大祸。

他自然也知道，甘铁生对他说出了这番话来，心中是忍受着多么大的哀痛，他自己

也一阵心酸，泪如泉涌：“你就只想着打仗？”

甘铁生一挺胸：“我是军人。”

君化的手，在甘铁生的脸上，仔细而又轻柔地抚摸着，然后垂下手来，声音哽咽：

“只是苦了你。”

甘铁生现出难看的笑容：“其实我们早该想通——总要苦一个的，当然是苦我。”

这一次，轮到君化靠在甘铁生的肩头上大口喘气了，甘铁生的声音已完全镇定下来：

“别让任何人看出一点情形来，我们该出去了。”

君化和甘铁生在小会议室中并没有耽搁多久，那时，方铁生在门外，已是焦急不堪，

好几次想要冲进门去了。

君花讲到这里，再叹了一声：“甘的决定，是牺牲自己，顾全大局。方有了意外之

喜，那天……到了我们单独相处时，他连翻了八十一个筋斗，说一个筋斗代表一生，他

要和我相处九九八十一生。”

我不由自主，眼角有点跳动，甚至不敢和白素互望。都只说男女之间的情爱缠绵之

极，问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想不到两个男人之间，也可以有这样的情意——许

起愿来，不是来生再相处，要是要八十一生，相处在一起，那真是冤孽纠缠，无休无止

了。

白素只是十分平淡地问了一句：“那时候，你们都没有想到甘？”

君花怔了一怔：“我当然想到，可是看他那么高兴，我没敢说什么，只不过他当然

也想到了，因为忽然之间，他坐在地上，双臂环抱着膝头把下颔抵在膝上，双眼发直，

好一会一动不动，然后又道：“真是，为什么不能人人都快乐？”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只是靠着他，也没敢搭腔，第二天，作战计划就开始了。”

她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才又道：“那么多年来，最令我想不通的是，他若是心存

背叛，别人看不出，我一定可以看出一点迹象来的，可是事后，不论我怎么回想，也想

不到一点他要背叛的迹象。”

我道：“或许是他隐藏得好，又或许你那时正卷在感情烦恼之中，对事情的观察力，

没有那么敏锐。”

君花摇头，表示不同意我的话，白素道：“难道一点异特的动作，一句突兀的话都

没有？任何人，要进行那么巨大的阴谋，都不可能只是一个人进行，不和别人商量一下

的。”

君花苦笑：“要是和人商量的话只有和我商量，但也决不能和我商量，因为他也知

道，我可以为他去杀人放火，伤天害理，但决不会和他一起去害甘铁生。”

白素又道：“巨大的阴谋，若是蓄念已久，精神状态也必然有异，你应该觉察得出。

是不是在你的记忆中忽略了这一点，还是后来事发之后，你受刺激不堪，以致失去了部

分记忆？”

君花忙道：“不，不，我什么都记得……一直翻来覆去地在想，只有那一晚上，他

的行动、神态，有点怪异，但那是约定发动袭击的前一天，他表现得兴奋、激动，也是

很自然的事。”

我忙道：“约定攻击日子的前一天？”

君花点了点头，我又道：“就是那一晚，他宣布才接到了甘铁生的命令，说作战计

划有了改变，不进攻，在原地待命。”

君花用力摇了摇头，象是想把杂乱无章的记忆，理出一个头绪来：“嗯……他在下

半夜，突然紧急集合知道作战计划的军官，我说他的神情兴奋……那是上半夜的事。”

我和白素异口同声：“那一晚上一定发生了极不寻常的事。”

君花点头答应：“我们到达了那个山约之后，虽然采取了严格的措施，不准任何人

擅自离开，但为了严守秘密，仍然决定不到最后一刻，不传达命令，所以，知道真正进

攻计划的，还只是少数军官。我和方……早两天就找到了一个十分隐蔽的山洞，我们的

关系……就算现在，也会被当作是丑事，要是被别人发现，只怕这半个师的兵力，就会

瓦解。”

我和白素，自然而然发出了一下低叹声，这种情形发现在军队之中，真是相当尴尬，

尤其在如此饶勇善战的部队之中，他们的行动，真是要十分小心才行。

君花又道：“为了不让敌人的侦察部队发现，我们并不举炊，只吃干粮，想到在山

上的袍泽，环境更加艰苦，我们自然不觉得怎么样。那天，天才入黑……”

天一入黑，知道作战计划的军官，都知道，离决定性的攻击快近了，这一仗打下来，

人人都知道铁军的声威必然大振．也人人知道，战争，不论多么有胜利的把握，不论有

多少奇谋诡计．打得多么漂亮．必然要付出一定的代价，必然有人在战场上倒下去。

乐观的人想到这一点时，只是耸耸肩，有野心的人想到这一点时，会想到一场仗下

来，自己的官阶，可以作什么程度的摇升，悲观的人——没有悲观的人，战场上容不得

悲观者，悲观者早已被淘汰了。

方铁生和君化一起在那个小山洞中，他们的行动十分隐蔽，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何处，

他们在那个小山洞中，也不出声，只是靠在一起，坐着，享受着即将投入惊涛骇浪之前

的宁静。

突然，方铁生挺直了身子，象是他突然听到、看到了什么异象一样，君化立时向他

看去，看到黑暗之中，方铁生目光炯炯，虬髯扩张，模样威武之极，这是一副任何女性

看了都会心怦怦乱跳的威武形象，有浓厚女性倾向的的君化自然也看得心中很有异样的

感觉。

他看到方铁生的注视着山洞的洞口，这时，暮色渐浓，看出去，洞口外，一片朦胧，

君化低声问：“感到了什么？”

方铁生作了一个手势，仍然注视着外面，可是他却现出了极兴奋的神情，面向在不

由自主抽动着，胸脯起伏，在急速喘气。君化忙把手按向他的胸口，发现他的心跳得十

分剧烈。

方铁生吸了一口气，按住了君化的手，有点像自言自语：“真怪，我一生之中，只

有三次有这种奇妙的感觉，会……有些事发生了。”

君化低声问：“哪三次？”

他在这样问的时候，早知道其中一次的情形怎样，可是他还是喜欢听方铁生再说一

遍。

方铁生缓缓地道：“第一次，是我在那小火车站的垃圾堆中，陡然转过身来，看到

师长——当时是排长——的时候。”

君化“嗯”地一声：“第二次是见到了我？”

方铁生用力点头，象是世上再也没有比这件事更可以肯定的了：“你才打好了妆，

一抬起头来，汽灯光芒夺目，照着你上了妆的脸，红是红，白是白，当年的红拂女，肯

定不及你万一，哪一个不看得发呆发痴。”

君化幽幽地道：“个个发呆发痴，都不象你们两个那样真的发痴。”

方铁生喟叹：“这叫作是五百年前风流债，嘿，什么戏不好演，偏演这一出。”

君化摇头：“不管演什么戏，只要有旦角，还不全是我的分？”

方铁生忽然笑了起来：“你才从军部来报到时，我就一愣：怎么派了一个小花旦来

当参谋长。官兵上下，也直到你那次领了敢死队，攻下了七号高地才真正服了你。”

君化叹了一声：“我总觉得……”他本来想说说自己的心事，但是随即想到：“以

前只听你说有过两次，怎么忽然又多了一次？”

方铁生沉声道：“就是刚才，我又有了这样的感觉，奇怪，我甚至什么也没有看

到。”

君化用力推方铁生：“那你不出去看，说不定有更值得你心爱的，就在外面等你。”

君化当时，未曾料到方铁生真的会在他的一推之下，立时一跃而起，大踏步向外走

去。当他定过神来时，方铁生已走出了山洞。

君化心中很不是味道，但继而一想，可能是方铁生的心中真有了这样强烈的感觉，

那不知道是什么事？

他没有停留了多久，就也走出了山洞去，可是暮色四合，方铁生不知道哪里去了。

他等了一会，遇到几个低级军官，他好几次想问“有没有见到副师长”，但是心中有鬼，

那么普通的一句话，竟会说不出口。

他等了半小时左右，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还是未见方铁生，他在两小时之后，到

处找方铁生，可是一直未能找到。

方铁生可能是深入每一个班，每一个排之中，和当兵的在打交道，以鼓励士气，这

种事，方铁生在重要的战役之前，经常进行。

一直到过了午夜，他已急得团团乱转了，通讯班长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副师长

在召开军官会议，请参谋长立刻去参加。”

君化是跑前去的，这次会议，方铁生宣布了“作战计划”改变。

我有点生气，可以说十分生气：“你难道一点也没有怀疑？你熟知甘铁生的作风，

难道一点没有怀疑？”

君花长叹一声：“我当时非但怀疑，而且怀疑之极，但是我立即想到，怀疑这两个

铁生之间的交情，简直可耻，我太熟知他们了，知道他们互相之间，有着过命的交情，

我甚至没有问一个字，只是用疑惑的眼光，望了他一下，他也立时用眼神给了我回答。”

我忙道：“他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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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推出，蓝丝校对

标题 <<书路---背叛>>

背叛

第九部：一直活在痛苦之中

君花眯着眼，尽量把自己拉进过去的时间和空间之中：“他的眼神告诉我，他正有

极兴奋的心情，事情出乎意料，可是又极度的好。”

我顿脚：“他已经在向你透露他开始背叛了，不过你却没领会。”

君花呆了好一会，但又十分坚决地摇头：“不，我在他的眼神中，只感到高兴，没

感到有什么阴谋。”

我再顿足：“唉！他的阴谋，一开始就那么成功，连你也不起疑，他怎么不高兴？”

君花神情惘然：“他没有任何理由要背叛甘铁生，一丝一毫都没有。”

白素说得十分委婉：“可是事实上，他传达了假的命令，按兵不动，令得甘铁生和

上了山的一半兵力，遭到了极悲惨的命运。”

君花的叹息声十分哀怨：“没有被敌人消灭的那一半，也同样悲惨……听到了炮火

声，派出去侦察的人，带回来的消息，令人听了手脚冰冷，可是找不到副师长，等到我

决定率部去拼命时，消息传来，说山上山下，已经全是在欢呼胜利的敌军，我们再攻上

去，无异是送死。有一个副团长，当场气得自杀，我咬牙切齿立誓，说一定要把方铁生

揪出来，立完誓之后，满口都是血，鲜血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君花说到后来，声音发颤，事情隔了将近半个世纪，她仍然那么激动，可知当时情

形的激烈程度。

我摇了摇头：“在方铁生传达了假命令之后，你难道一直没有见过他？”

君花皱着眉，皱了很久，才道：“在有人的场合，我和他都不是太敢亲热，至多只

是交换一下眼色，他在传达了……假命令之后，有几个军官围着他在说话，我离他不是

很远，交换了几下眼色，我一直感到他的心中十分兴奋，他年纪轻，心中高兴，在眼神

中根本掩饰不住——我也一直不相信一个正在进行卑劣阴谋的人，会在眼神中能有那么

纯真的高兴神采。”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没有说什么，君花是凭她的感觉和感情在说话，我和白素，

是根据事实，事实是：方铁生的行为，是不折不扣的背叛。

君花停了片刻，才又道：“他在和别人交谈，可是忽然之间，提高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习惯，他这句话，其实是说给我听的，通常，我一听就可以明

白他想说什么，可是这一次，我却不是很懂，他说的是：‘这一场仗，我们有神助，不

必打就早已赢了。’”

我闷哼一声：“他说的是反话。”

君花面肉抽动了几下：“他说着，转身就向外走了开去。我们之间，为了避人耳目，

行动十分小心，约定了很多暗号，他若是要我跟出去，会把手放在背后，竖起一根手指，

可是那时，他却双手都握拳，所以我就没有立即跟出去，他离开之后约半小时，我总觉

得有点疑惑，想去找他，却找不到了，等到坏消息传来，全军上下都在找他，才有几个

兵说，他们曾看到副师长，站在半山腰一个突出的石坪上。”

君花说到这里，神情变得十分怪异：“那石坪，我和他一起上去过，不是很容易上

得去，上去了，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他又去干什么？但是他身形十分壮伟，不会叫人看

错，可是再攀上石坪去找他，却又找不到他，从那次……惨事之后，不但是我，残部之

中，至少有一大半人要把他找出来。”

白素细长地吸了一口气：“可是一直没有结果？”

君花黯然：“一直没有结果——这件事也不可思议之至，在山上突围不成的甘铁生，

自然凶多吉少，虽然他的尸体一直未曾找到，但已不存希望。可是方铁生他……绝无阵

亡之理，他……临阵脱逃，竟躲得那么好，我相信他还活着，不知道躲在哪一个角落。”

君花的感情十分复杂，一方面，她找不出方铁生背叛的理由，觉得迷惑，另一方面，

背叛的事实，却又令得她痛心无比。

她又喝了一大口酒，才又道：“我又想知道甘铁生在山上，等方铁生率部来攻而等

不到时，是什么样的一个情景，可是却没有结果，上山的铁军，战到最后一兵一卒，全

部壮烈牺牲，一个活口也没剩下，根本不知道……他知道了被背叛之后，心中是怎样悲

苦，他……可能满额沁出来的，不是汗，而是血珠子。”

我设想着甘铁生当时的情形，可是实在无法设想。象甘铁生那样精彩的人物，在绝

无防备的情形之下，在这样的环境之中，遭到了这样的背叛，就算山下没有几倍兵力的

敌军，对他来说，那也如同一柄利刃，戳穿了他的胸膛，犹如一枚利钉，钉进了他的脑

门，他的心所感受到的创痛，应该是人类所能忍受的极限。

如果他根本承受不了这样的伤痛，就此脑部活动全部错乱或停止，象有些人在受了

重大的刺激之后，变成了疯子，那倒也好了，痛苦只是一闪而过，从此就什么也不知道

了。

可是他显然没有那么幸运，因为还曾有过激烈的突围战斗。

他要是在作战时牺牲了，那还可以说是幸事，因为战斗只不过半天，痛苦也不算持

久。要是他竟然孤身突围逃出，又活了下来，如果活到现在的话，那么，他所受痛苦的

煎熬，又该怎么算法？

我们三人所想到的，显然都是同一个问题，这从我们凝重而悲哀的神情中可以看出

来。三人之中，自然以君花的哀伤最甚，她双手掩着脸：“要是甘铁生还在人间，那……

那真是人间惨事之最了。连我也常感到‘生不如死’这句话，有时很有道理，若不是不

甘心心中存着疑问就死，我也早就自己了断了。”

白素叹了一声：“有些时候，人在心灵精神上受了巨大的打击，忽然之间，变得大

彻大悟，也是有的。”

君花缓缓放下手来：“那……只怕不会是我们这种普通人……我们这种人……纠缠

在奇形怪状的情欲之中，翻滚不出情欲的煎熬，怎能大彻大悟？

我望着君花，心中也觉得替她难过，看起来，她这一生，除了弄清楚当年为何会发

生背叛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愿望了。

我站了起来：“有一点很说不通，方铁生肯定未受敌军收买？”

君花说得极坚决：“没有，哪一支部队不知道两个铁生之间的关系？谁会没有头脑

到企图收买一个铁生，去对付另一个铁生？”

我道：“有可能方铁生主动找人接头？”

君花仍然大摇其头：“就算他对人说，人家也不会相信，一定当作是诈降的诡计。

事实上，敌军一直不知道铁军有一半兵力，不在山上，事后，敌军的两个师长，退出行

伍，理由是这次战役，他们的运气太好了，绝无可能再有第二次相同的好运，再不及早

抽身，还等什么？”

我也喝了几口酒：“那么，方铁生背叛的目的是什么？”

白素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君花口唇颤动着：“我问了几十年，唯一的答案……

似乎只是……他要甘铁生死，他要甘铁生在极大的痛苦中死去。”

我用力一顿足：“更没有道理了，他为什么要甘铁生死？他和甘铁生的感情难道是

假的？”

君花神情又陷入极度的迷惘：“绝假不了，一直到现在，我还是宁愿相信，要是甘

铁生有难，方铁生会毫不犹豫，牺牲自己去救他。”

我还想问，白素也道：“在这件事上，不断问为什么，并没有意义，因为每一个问

题，都不会有答案，研究方铁生的行动还好些。我想，在山洞中，他突然要离开到洞外

去看看，这个行动，一定极重要。”

我立时道：“那时，他突然有了某种感应，十分强烈，和他生命中两次重大的转折，

可以相提并论。”

君花苦笑：“可是实际上，山洞外面，却什么也没有。”

白素不同意：“你太肯定了，你出山洞的时候，方铁生也已不在，如果山洞外有什

么，他遇上了，你没遇上。”

君花迟疑了一下：“当时，至少山洞外，没有什么声响。”

白素和我互望了一眼，后来我们讨论，都觉得当时，我们想到了一些什么，可是却

又没有法子捕捉到问题的中心。

君花的神情十分迷惘：“我一直认定，那决不可能是蓄谋已久的背叛，一定是有一

个突发的，不可抗拒的原因，导致方铁生作出了那种可怕之极的行为。”

我和白素仍然保持着沉默，君花不住地叹息着，过了好一会，我才道：“如果有这

样的原因，你一定是第一个，或除了他自己之外，唯一知道的一个人。”

君花声音苦涩：“应该是这样，在那几天之中；他对我说了许多许多话……”

这位经过了转性手术，由男性变成了女性的传奇人物，在说到这里时，神情并没有

什么不自在，虽然她是在追述当年的一桩同性恋的事件，可是她的神情仍然十分自然，

只是她的声音，愈来愈是低沉，愈来愈是惘然：“他什么都对我说了，当时我们的关

系……可以说是人类关系之中最彻底，最赤裸的关系，从心灵到肉体，相互之间，再也

没有任何隐瞒……”

我听到这里，想起当年这位君花女士还是男性，他们之间的行为，是不折不扣的男

性同性恋行为，虽然我并不歧视这种行为，可是也总觉得十分异样，所以不由自主，震

动了一下。

君花立时觉察到了，她停了下来，望着我：“你不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不喜欢她说这句话时的态度，所以说的话，也就不怎么客气：“是的，我不相信，

我只认为那是在军队之中，长期缺乏和异性接触所形成的一种生态行为。”

白素连碰了我两次，可是我还是把话说完，君花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可是她神情

依然坚决：“你是用有偏见的眼光来看我们，而实际上，我们之间的关系之真诚，远在

异性恋之上。”

我冷笑一声：“不见得，方铁生宣布作战计划改变之前，你何曾知道？他作出那样

的决定，必然有一定的思想过程，他和你商量了？”

我说着，君花的神态愈来愈难看，身子也像是筛糠也似地发着抖。

我不理会白素的眼色，继续说着：“他从头到尾瞒着你，他的背叛行为，不但针对

甘铁生，也同时针对你，针对所有的官兵，而你到现在，还在说你们之间的感情真诚坦

白？”

我的话说得十分快，说到后来，君花伸出了双手，象是想把我说的话挡回去，等我

的话说完，她脸上一丝血色也无，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看来不象是一个活人，白素一

面用责备的眼光望向我，一面也紧张地握着我的手，大家都不出声，连空气都像是僵凝

了。

好一会，君花才长叹一声，缓缓地摇头：“虽然事实是如此，可是我还是认为，那

只是一宗突发事件。是，他没有和我商量，有一些事隐瞒着我，可是我相信，他一定有

不得已的苦衷。”’

我再度冷笑，对方铁生。甘铁生或君花，我没有任何偏见。可是事实上，方铁生是

一个背叛者，而我十分鄙视背叛行为，我自然不会掩饰我这种情绪，所以我的话仍然不

留余地：“不得已的苦衷？我看不出有什么苦衷，若是他对甘师长有感情，象他做的表

面功夫一样，那大不了他死，也不会害人。你可曾想到过，甘铁生在山上，等方铁生发

动进攻，而等来等去等不到时，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悲痛心情？”

君花十指互缠，紧紧地扭着，人的手指竟可以扭曲成这样，看了也不免惊心动魄。

白素忙道：“都过去那么多年了，甘师长一定早不在人世，当时的痛苦，自然也烟

消云散，再也不存在了。”

白素的话，虽然空泛，但是也没有什么别的可说了，君花的回答却出乎意料之外：

“不，他……没有死，没有人知道他是怎样活下来的，可是我知道他没有死。”

我和白素相顾骇然：“你怎么知道？”

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我决定把我所知的所有经过写出来之前，我旧地重游

了一次。”

我和白素都发出了“啊”地一声低呼声，君花连性别都改变了，她长期侨居在外国，

自然以侨居地的公民身分去重游旧地的了。

君花的脸上，稍微有了几分血色：“那一次．是真正的旧地重游，从我提任他那个

团的参谋长，第一天到团部报到的那个小镇开始，凡是记忆之中，作战也好，调防也好，

到过的地方，全到了，我受到相当热列的招待没有人知道我的真正身分和目的，只知道

我为了写作而来寻找资料。”

这一次，连白素也性急起来：“就是在那次，你见到了甘铁生？”

君花声音低沉：“不，我没有见到他，可是知道他没有死。”

白素和我，都向她投以急切的询问的眼色。君花苦笑：“我在七号高地前停留了很

久，然后，自然到了当年他领了半个师退上去的那座山，那真是穷山恶水的死地，当地

乡民说，山里有一个怪人，又瘦又干，隐居着，不让人家找到他，当地政府曾很多次，

组织了搜索队，进山去想把他找出来，可是一直不成功。可能有三五年没有人见到他，

但是他又会忽然出现一下。”

我“嘿”地一声：“这种深山大野人，连现代化的都市中也常可见到，不足为奇，

也不能说那就是甘铁生。”

君花停了片刻，面内抽搐，神情十分痛苦：“当地乡民又说，每年，总有五六个晚

上，这个怪人会发出可怕的嚎叫声，叫听到的人，又是害怕，又是伤心，每年他发出嚎

叫声的日子是固定的——”

我“啊”地一声：“就是那次战役进行的日子？他在山上等候方铁生讲攻的日子？”

君花紧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白素急急问：“他不肯见你？”

君花闭上眼睛：“我到山中的时候，正是……。那几天日子，当夜，就听到了他的

号叫声，那种叫声，唉唉，真不是人发出来的，听了之后……人真的不想再活，我发狂

一样满山乱窜，也叫着……直到喉咙哑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可是他没有出现。”

君花顿了一顿，才又道：“乡民说，那嚎叫声，根本不是人发出来的，是山精鬼魂

所发，可是我知道，那是他，他没有死，一直活在极度的苦痛之中，活在被自己最亲最

爱的人背叛的无边苦痛之中。”

听到这里，我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因为那如果是事实的话，实在太可怕，太

残酷了。简直难以想像，那么多年来，甘铁生是在什么样的痛苦煎熬中过日子。若是他

干脆心绪整个散乱，成了疯子，无知无觉．那倒也罢了，可是从他每年到了这日子，就

发出号叫声这一点来看，他神智显然是清醒。

方铁生的背叛，替他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痛菩，每一分每一秒，痛苦在啃嚼着他的每

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他是怎样活来？他怀着什么目的，一直要活着？他心中最悔恨

的是什么？是不是几千次，几万次地后悔当年在垃圾堆中把方铁生捡了回来？是在后悔

他向方铁生叫出了那一句充满了温情的“小兄弟”？

还是他绝不后悔他付出给方铁生的友谊，只是想弄明白方铁生竟然在全无可能的情

形下，会对他进行了如此彻底的背叛？

这许许多多问题，旁人再揣测，也不会有结果，自然非得把他找出来不可——极有

可能，把甘铁生找出来，会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我一张口，刚想说话，白素已经先说了：“山野间，由于风声，或是禽兽所发，常

有一些古怪的声响，会不会是你的心理作用，以为是有人在号叫？”

君花发出了一下令人伤心欲绝的叹息：“当然是他在叫，他的叫声……在每一下号

叫的最后，总有一两下发自喉间的抽噎声，我十分熟悉这种声音，那一次，在小会议室

中，他把我……让给方铁生……当时，他也曾发出抑压的号叫，也曾有那样的抽噎。”

我急于向君花询问何以她听到了甘铁生的号叫声，但竟然不设法把他找出来，可是

白素却在这时突然道：“所罗门王在一宗审判中，要把一个婴孩剖开来，平分给两个自

认是那婴儿母亲的妇人，这个故事，你自然听说过？”

我有点不耐烦地移动了一下身子，所罗门王要剖婴的故事，自然人人皆知：甲、乙

两个妇人，都自称是一个婴儿的母亲，争执一直到了所罗门王座前，所罗门王曾向耶和

华上帝求智慧，所以他的智慧，一时无两，他说：“婴孩只有一个，你们两个人争，这

样吧：把婴儿剖成两半，你们一人拿一半好了。”

甲妇立即赞同，乙妇大惊：“我不争了，把婴孩让给甲妇吧。”

于是，所罗门王立即知道，乙妇才是婴儿真正的母亲，没有母亲会忍心自己的孩子

剖成两半。

白素在这个时候，忽然提起这个故事来，我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所以狠狠地瞪了

她一眼。白素并不睬我：“两个铁生，在你的心中，难以取舍，现在你总该知道是谁爱

你更深更浓了？”

君花的叹息声听来凄然：“不必现在，当我走出小会议室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

是甘铁生爱我更多……一个肯牺牲自己，成全爱人意愿的人，所付出的爱，无可比拟……

接近伟大。”

我忍不住插言：“讨论那一段……感情，并没有意义，你怎么不把甘铁生找出来？”

君花苦笑：“那一座山，连绵好多里，虽然是穷山恶水，可是山势十分险，有许多

大大小小的岩洞，又有不少峭壁，回音重重，听到声音，根本不知道发出声音的人在什

么地方。”

我闷哼一声：“还是有办法可想的。”

君花道：“当然，我用最直接的方法，我用扩音装置，连续向山中讲了几天的话，

请他出来和我相会，可是自从我一出声之后，他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响起过，任由我叫得

声嘶力竭，肝肠寸断，一点回音也没有。我也雇请了超过一百人，漫山遍野搜索，把山

里的野兔獐子全都赶了出来，也没有他的影子。”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才连连喘气，又张大了口半天，才道：“他……不愿见我，不

知道为了什么，他……不愿见我。”

白素吸了一口气：“这就是我刚才提到剖婴故事，肯定甘铁生爱你极深的原因，他

不愿意见你，是因为他不原谅你。”

君花陡然站了起来，张大口，出气多，入气少，双眼发定，过了半晌，才道：

“他……以为我……和方铁生……合谋背叛？”

白素点头：“我想是，因为他一直不了解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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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推出，蓝丝校对

标题 <<书路---背叛>>

背叛

第十部：“魔鬼的引诱”

君花双手挥舞，神情激动之极：“那不行，那不行，我一定要让他知道，我没有参

加背叛，我没有，背叛他的，只是方铁生。”

白素再令她喝了一大口酒，才道：“建议你快一点去，把一切经过，通过扩音装置，

使他能听到，只要他还生存，在听了你的话之后，我想他一定会现身和你相见。”

君花的身子抖得厉害，张口想说什么，可是语不成句，好一会，她才重重在自己头

上，连打了几下：“真笨，当年我怎么没有到这一点。”

白素轻叹一声：“照我的推测，甘铁生在侥幸生存下来之后，一定对人世间的一切，

失望之极，自此他不要再见到任何人，宁愿和岩石为伍，他不知道一切如何发生，对你

自然也有误会，所以才不想见你。”

君花急速地来回走了几步——在这时，才看出她当年的确受过正规的、严格的军事

训练，她看来步履矫健，有职业军人的风范。

君花又陡然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我这就去，这就去。”

她说“这就去，”真正说走就走，大踏步向门走去，我还想阻止她，白素向我使了

一个眼色，不让我有任何动作，只是在她身后大声叫：“一有了结果，第一时间让我们

知道。”

君花也大声答应着，已经走了出去。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君花这个小说中的神秘

人物的出现，当然使当年的事，又揭明了许多，可是对于最主要的一个疑问，还是一点

帮助也没有。

那疑问是：那场背叛，究竟是怎么会发生的？

君花离去之后，我们维持着沉默，我一口又一口地喝着酒，直到白素的手，温柔地

按到了我的手背上，我向她望去，看到她的眼中，略有责怪的神色我才知道自己喝得太

多了。

（白素有极美丽的眼睛，而更动人的是她眼中流露的那种温柔之极的眼光，这种光

采，使人在任何烦躁不安的情绪下，都会感到无比的宁贴。）

我翻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她自然的问：“想到了什么？十分可怕？”

我和白素，已经自然而然，有近乎心意相通的能力，她看到我忽然之间，蹙着眉，

不断喝酒，就可以揣知我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我立时点头：“是，我从人性的丑恶面，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白素的声音很平淡，可是她说的话，却令我吃了一惊，她那样说，证明她也想到了

我所想及的，她说；“甘铁生作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我叹了一声：“是，他不该把君花让给方铁生，方铁生若是得不到君花，会尽一切

力量去争取，得到了，自然会尽一切力量去保有，而他失去君花的唯一可能，就是来自

甘铁生的威协。”

白素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所以，他就要消灭情敌，这才有了那次背叛。”我

们两人所想的既然相同，也感到，如果事情是那样的话，真是太可怕了——甘铁生作了

那样的牺牲，可是结果，反倒引发了背叛。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唯一不通的是，方铁生若是为了这个理由而背叛，他没有

理由失踪，一定会和君花在一起——那正是他背叛的目的，不然，何必背叛？”

白素试探着问：“或者是在背叛发生了之后，他忽然又天良发现？”

我摇头：“我们从人性最卑劣的一面出发作设想，达成了这个结论，怎能期望那么

卑劣的人，又会天良发现？”

白素神情犹豫：“人性十分复杂，有时，善和恶，高贵和卑劣，几乎交错发生，没

有明显的限界。或许，方铁生明知事情一发生，君花必然不会原谅他

我打断了白素的话头——当白素在分析一件事的时候，我极少打断她的话头，可是

这时，白素所说的话，显然连她自己也不能肯定，我道：“若是他知道这一点，他就不

会背叛。”

白素低叹：“人有时，明知自己在做着的是蠢事，甚至明知蠢到无可再蠢，可是在

不知什么力量支配之下，还是会做下去，一面后悔，一面做。”

白素的话，给了我某种启示，我忙道：“把你刚才的话，一字不变，再讲一遍。”

白素再说了一遍，我低声跟着她说，说到了“在不知什么力量支配之下”时，我吸

了一口气：“还有一个可能，方铁生的背叛，是突然发生的，一种不知道什么力量，支

配了他。”

和白素讨论问题，真是赏心乐事，不但可以在多数的情形下，有共同的想法，而且，

就算是无头无脑地说上一句，她也可以立即了解在说什么，不必作多余的解释和说明。

这时，我这样一说，白素就马上道：“那一晚，上半夜，在山洞中，方铁生说他忽

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感觉？”

我一扬手：“就是那次，方铁生说，感觉强烈之极，在他的一生之中，有这样的感

觉是第三次，前两次，都使他的生活改变。”

白素想了一会：“他有了那种感觉，离开了山洞，遇到了一些什么……算是一种力

量，他就受了那种力量，他就受了那种力量的支配，作出了背叛的决定。”

我连连点头：“可以这样设想，因为接下来，君花找不到他，再接下来，他就下达

了假命令，一切都很吻合。”

白素笑了一下：“可是新疑问又来了，那种‘不知什么力量’支配方铁生叛变，有

什么目的？”

我苦笑：“不知道，魔鬼引诱亚当和夏娃叛变，又有什么目的？”

白素的回答来得极快：“为了和上帝对抗。”

我也回答了她的问题：“那种力量，为了和人性美好的一面对抗。”

白素神情迷惘：“你的话很有点道理，两个铁生之间，生死不渝的情谊，本来反映

了人性最美好的一面，忽然之间，方铁生的行为，展现了人性最丑恶的一面，这中间，

明显地有着对抗。”

我只感到思绪愈来愈紊乱，不由自主，双手挥动着，象是想把许多无形的，杂乱无

章的东西都挥开了一样，我大声道：”‘不必再设想了，这小说……当年发生的事，再

设想也没有用，除非能把背叛的主角方铁生找出来，但是这又没有可能。”

白素呆了片刻，忽然道：“也不见得，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我不禁被白素逗得笑了起来，接着道：“甘铁生要是找到了，方铁生还能找不到

吗？”

白素也笑着：“你说得对，别再去想了，想也想不出名堂来。”

我来回踱了几步：“要不要听听那四个小鬼的意见？”

“四个小鬼”何所指，白素自然知道，她道：“这……件事中，涉及了……同性恋，

他们年纪轻——”

我立时道：“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可以了解到人类行为之中，有同性恋这种行为

的事实存在。”

白素还在犹豫间，门打开，两股红影冲了进来，良辰美景一下子就到了白素的身边，

一边一个，双手交叉，挂在白素的肩上，现出娇憨的笑容：“这几天在忙什么？怎么不

理我们了？”

温宝裕和胡说也在门口出现，温宝裕在叽叽咕咕——他想表示什么意见，而又明知

这意见不便公开发表，就会有这种行动。这时，我听得他在叽咕的是：“去送命的时候，

会不会也那么快。”

他们四个人显然是一起来的，良辰美景行动快，所以引起了他的不满。

看到了这“四个小鬼”，人会自然而然，有一股朝气蓬勃，充满了活力之感，连说

话的兴致也会高涨，我唯恐迟了一步，就没有了说话的机会，所以抢着道：“你们来得

正好，这几天是有点事，有几个疑问，怎么设想，都没有合情合理的结论。”

四人都大感兴趣，温宝裕更一叠声地追问：“什么人？什么事？”

我指着出版了的小说：“你们先看了这篇小说再说。”

温宝裕一伸手抢了一本在手：“什么故事？原振侠传奇？亚洲之鹰？”

我道：“都不是，是讲几十年前的一些战争。”

温宝裕的热情一下子降低：“哦，民初装，最不好看，太久远了，没有时代的共

鸣。”

我大喝一声：“小宝，你少胡乱发表意见，你可以不看，不过我告诉你，要是你不

看的话，一定会后悔。”

温宝裕又叽咕起来：“看就看，也犯不着连言论自由都要扼杀。”

我闷哼一声：“对了，你们四人一起看，看了之后，再发表意见。”

良辰美景两人取了一本，凑在一起看，胡说取了一本，走过一边，他们都有很快的

阅读能力。

故事的时代背景，对他们来说，自然相当陌生，但是故事本身很古怪，君花的文笔

也很生动，很能吸引人看下去，所以他们很快就被故事吸引，一页一页，飞快地翻动着，

看得十分入神。

我知道这一看，至少要好几小时，和白素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那天接下来，又发生的一些事，和这个故事无关，可是却又十分异特，我会在另外一个

故事中把它记述出来。

四人之中，温宝裕最先看完，出乎意料之外，他竟然一反常态，没有接着说话，只

是抱着书发怔。

等到四个人都看完，已经是晚上了，白素道：

“怎么样，先吃饭？”

四人都精神恍格，只是点了点头，吃饭的时候，也不言不语，食不甘味。可见得故

事中所写的背叛行为，给他们以极大的震撼。。

饭后，温宝裕这小子居然提出：“有没有酒？”

我的回答是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过了三分钟之后，故意大声发出“咕嘟”一声，吞

下了一大口口水，表示抗议。我已把和君花会面，以及小说中没有写出来的情节，详细

说了一遍。

然后，我才问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方铁生为什么要背叛？”

胡说和良辰美景，显然早已有了回答，他们齐声道：“不知道，怎么想都想不透！”

我、白素和所有人，由于温宝裕并没有立时回答，所以一起向他望去，温宝裕吸了

一口气，看来准备作长篇的发言。

老实说，温宝裕的想法，稀奇古怪，有时也很有点道理，能道人之所未道，但是大

多数情形，却全不知所云，若是由得他长篇大论，谁有空洗耳恭听？

所以，我先发制人：“长话短说！”

温宝裕对我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自顾自道：“任谁看了这个故事，都会把背叛

的焦点，放在方铁生的身上，不会有人想到甘铁生，因为他是被害人，但如果一切是他

所安排的圈套呢？”

良辰美景立时责问：“安排一个圈套害自己？”

温宝裕道：“若是一个人想自杀，同时又想杀死他想杀的人，就可以安排精密无比

的圈套，既害自己，同时也害别人。”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是一样的想法：温宝裕的古怪念头，确有过人之处，

我和白素，怎么想，都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甘铁生若是恨方铁生，想同归于尽，那么，从那个作战计划一被提出，就是圈套的

开始，全部官兵，都是圈套的牺牲品！

甘铁生为什么要那么做，这是小宝这个假设最不能成立之处，因为无论从哪一个角

度来看，甘铁生都没有这样做的动机！

所以，我和白素，又自然而然，缓缓摇了摇头。

温宝裕一面发表意见，一面在察看我们的反应，他自然也可以猜到我们的心里怎么

想，所以他立时又道：“那只是假设之一，假设之二，是方铁生想摆脱甘铁生，因为甘

铁生对他太好了。”

白素叹了一声：“小宝，设想也不必太离奇了！”

我忙道：“小宝这个假设，倒相当有理，一个人若是对另一个人太好，在一些特殊

情形之下，反而会使另一个人有太大的精神压力，会在潜意识中，起着自己都不知道的

反抗，当这种强大的反抗意识，从潜意识转向明意识时，就会发生十分可怕的事。”

温宝裕急急道：“我就是这个意思——从垃圾堆中捡回来的一个人，要他上进，要

他不断拚命，要他不断记得是被人从垃圾堆中捡回来的，要他分分钟都提醒自己不能忘

恩负义，就是精神压力，没有人喜欢在那样沉重的压力下生活，久而久之，这个人就会

在心底呐喊：我宁愿回到垃圾堆去！”

胡说的声音很小：“小宝快可以当心理学家了。”

温宝裕一副当仁不让的神情：“最近我看了很多心理学的书，深知精神力量之大，

超乎想像之外，精神压力所产生的忧郁，可以致人于死，而每一个人都自我中心，一个

人对另一个人好，另一个人不一定感激，因为各人的角度都以自己为中心。”

良辰美景的声音有点疑惑：“照你推测，甘铁生对方铁生好，使方铁生不快乐？”

温宝裕点头：“大抵如此，设身处地想一想，永远当一个人的副手，再也摆脱不了

被人从垃圾堆上捡回来的阴影，做人有什么乐趣？”

白素不同意：“你太否定人际关系中有友情这回事了！”

温宝裕一摊手：“我只是从心理的角度来作出假设，别忘记，他们两个都是同性恋

者，可是相互之间，却又没有恋情，只有方情，往就干分古怪，通常，‘两个男性同性

恋者之间，很少这种情形——”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小宝，别信口开河了，这种情形，十分普通。”

温宝裕在胡言乱语之后，可以脸不红气不喘，简直到了厚颜无耻的程度，他道：

“或许是，我对于同性恋者的心理状况，并没有多大的研究。”

胡说闷哼一声，他性格和温宝裕的滑头滑脑不同，所以对温宝裕的这种态度，不表

示同意：“别忘记，方铁生曾力求留在山上。”

温宝裕道：“如果他要求成功，他可以再等下一次出卖的机会，何况，他每次争取

最危险的任务，表面上是勇敢，不怕死，又怎知不是他在潜意识中活腻了，不想活了？”

良辰美景责问：“你一下子说是甘铁生的圈套，一下子说是方铁生蓄意背叛，岂不

矛盾心？”

温宝裕大摇其头：“非也非也，一点也不矛盾，正要提出各种各样的假设，比较研

究，才能找出最有可能的一种假设来。”

我叹了一声：“很好，你提出了两个新的假设，可是都不能成立。”

温宝裕这个年轻人，就是有这个好处，说了半天，提出来的两个假设，一下子被否

定了，他却一点也不气馁，立时又兴致勃勃提出了新的假设：“方铁生也大有可能，受

了魔鬼的引诱。”

我和白素又互望了一眼，温宝裕这时那样说，和我们的“受了某种外来力量的支

配”，基本上是一样的！

温宝裕受了我们神情的鼓励，看来正准备大大发挥一番，可是良辰美景已齐声喝止：

“且慢！你愈说愈神了，什么魔鬼。”

温宝裕举起了手来：“魔鬼，只不过是一个代名词，代表一种力量，这种力量，可

以通过种种方法，使人改变一贯的认识，这种改变行动，就是背叛，例如方铁生背叛甘

铁生，例如背叛爱人，背叛国家，背叛主义，等等行为都是。”

良辰美景要说是说不过温宝裕的，她们只好撇了撇嘴，表示不屑，温宝裕进一步发

挥：“魔鬼的方法，多数是收买，每一个人都有价钱，魔鬼总有方法找到人的弱点，趁

隙进攻。”

白素轻轻鼓掌：“小宝这番假设，十分有理，魔鬼只不过是一个代名词，而且，历

史上有许多反常行为，都证明和魔鬼有关。”

温宝裕更是手舞足蹈：“原振侠医生认识的一个人，就曾把灵魂卖给了魔鬼，现在

又成了魔鬼在地球上的代理人，说不定就是他干的好事。”

我叹了一声：“方铁生背叛的时候，原医生的那个朋友，还没有出生。”

温宝裕眨着大眼睛：“魔鬼的代理人不只一个，有的是，说不定就碰上了。”

白素兴致十分高：“小宝，再假设一下，魔鬼要方铁生叛变，代价是什么？”

温宝裕怔了一怔，却答不上来。良辰美景道：“答应他八十一世，都和君花在一

起。”

温宝裕苦笑：“一定有极优厚的条件，不然，方铁生不会答应。”

我大大的打了一个呵欠：“还有什么别的假设，包括方铁生只是为了好玩？”

温宝裕连这样的话，也可以接得上口：“也许是，方铁生厌倦了军旅生涯，要胡闹

一番，作为双重性格的一种发泄，不顾一切，制造混乱，历史上有的是这种不顾一切只

顾胡闹的人！”

我不禁啼笑皆非，因为温宝裕的话，你又不能说他不对，历史上的而且确，有许多

胡闹的事例，而且主持胡闹的还都是些英明伟大的领袖，所以才一声令下，有成千上万

的人跟着胡闹。

比较起历史上许多胡闹事件来，方铁生的行为，小之又小，他真的有可能只是为了

好玩，而作出也背叛的行为！

当晚，温宝裕讲话最多，良辰美景讲话最少，可能是事情涉及暧昧的男性同性恋，

她们有少女的矜持，不肯多发表意见。

这种讨论，当然不会有什么结果，“魔鬼引诱”说似乎可以成立，但魔鬼在哪里？

除非方铁生现身，或是当年引诱方铁生的魔鬼出现，不然，也还只是假设，一点也解决

不了问题。

白素说了一句话，想作为讨论的总结，不料反倒又使讲座延长了下去。她说：“希

望君花能找到甘铁生，多少会有帮助。”

我先道：“不会有帮助，连君花都不知道方铁生为什么要背叛，甘铁生自然更被蒙

在鼓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出卖．所以才痛苦得把自己禁闭在荒山野岭之中，那么

多年。”

我的说法，大家都表示赞同，白素笑了一下：“要真是找到了他，多少对当年的情

形，可以知道得多一点，如果方铁生蓄意背叛，甘铁生多少会觉察得到吧！”

我摇头：“如果他有半分警觉，就绝对不会安排那次作战计划。”

白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叹了一声。

一下子过了三天，在这三天中，都有别的事在忙，恰好没有离开——我很多日子都

在世界各处乱走，完全没有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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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背叛>>

背叛

第十一部：两个铁生都有了下落

到了第四天，一封电报送到，电文十分简单：“卫斯理先生夫人，已找到甘铁生，

速来——君花。”在“速来”之后，是一个地名，这个地名，若不是君花在讲述往事之

际，曾多次提及，知道那是当年铁军全军覆没的那荒山附近的一个小镇，只怕怎么查也

查不出它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上。

一看到了这样的一封电报，我就打了一个哈哈，白素瞪了我一眼，我道：“你看她，

多轻松：速来。怎么去？你去还是我去？还是我们一起去？”

白素道：“找到了甘铁生，对君花来说。是头等重大的大事，甘铁生要出来没有那

么容易，她想我们一定急于见到甘铁生，所以要我们赶快去，没有什么不对。”

正在说着的时候，电话铃声大作，我按一下制钮，听到了一阵混杂之极的人声——

对于这种人声，我并不陌生，那是‘四个小鬼’争着讲话的声音，然后，在大约二十秒

之后，我听到温宝裕的声音，首先冒了出来：“我们找到方儿生了！”

这真是石破天惊的消息，我和白素都陡然一怔，一时之间，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

就已听到得胡说在责斥温宝裕：“你这样说，太夸张了。”

温宝裕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我们找到了方铁生的照片，一共有四张，十分清

晰。”

我闷哼了一声，白素蹙了蹙眉，表示我们心中对温宝裕的不满，温宝裕的声音又高

又尖：“这个人看起来，简直象猩猩一样。”

我大喝一声：“别在电话里罗嗦，快拿来看！”

我中止了通话，因为我知道，若是再说下去，温宝裕可以再过一两小时，仍然在电

话里说个不停，而不肯干脆把照片拿来的。

白素象是在自言自语：“奇怪，他们是从哪里弄到方铁生照片的？”

我知道白素在小说出版前后，致力搜集铁军的资料，自然也希望能得到两个铁生和

君花的当年照片，可是她却没有成功，当年铁车的军官，看来象是没有拍照的习惯，竟

在大小数十仗胜利之后，都没有什么纪念的照片留下来。

自然，以他们在军中的职位之高，官方档案之中，应该有他们的照片，可是事隔几

十年，档案也早已烟消云散，不知所终了。

白素曾和我讨论过，她认为本来应该有照片留下来的，一定有人曾经刻间地做过消

灭相片的行为，所以才会象现在那样。

而今，温宝裕他们，居然找到了方铁生的相片，这自然令她感到诧异。

我随口应了一句：“这几天，或许他们一直在寻找各种资料。”

白素侧着头，想了一会，没有说什么，可是从她的神情来看，可以看出她象是想到

了什么，但是却又不敢肯定。一直到温宝裕他们来到，白素并没有表示什么特别的意见。

一进门，温宝裕就把一只文件夹交到我手上，打开，是一张放大了的照片，当然是黑白

的，可是，真的，相当清楚。

在小说的形容中，我们都知道，方铁生身形高大，粗手大脚，满脸虬髯，是一个威

风凛凛的大汉，早已有了这个印象。可是一看到了照片，我和白素，还是不由自主，倒

吸了一口气。

第一张照片，可能是在军营中拍的，一个彪形大汉，他的虬髯，几乎遮住了他整个

脸，只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总算未为他头脸上的毛发遮住。

他正平伸着双臂，在他的手臂上，每一边，都有两个成年人，双手十指交叉着，挂

在他的手臂上。

一共是五个人，都穿着军装，挂在大汉手臂上的四个人，脸面清楚，从军服上也可

以看出他们是低级军官。北方男性的个子，一般都不会太矮，可是这四个人，在那样的

情形下，身子垂直，双脚却都碰不到地。如果他们的高度是一七零公分，那么，这个大

汉的高度，自然超过两公尺，而且还超过许多。

这个大汉，自然就是方铁生，他个子高大壮硕，竟到了这一地步，这一点，不看照

片，单凭小说描写，颇难想象。

而方铁生的力气之大，也令人咋舌，每个人的体重至少超过六十公斤，他竟然可以

轻而易举地把四个人这样平举着！

第二张照片，是他一个人在对付两头牛，他抓住牛角，把牛头按向下，牛的四蹄陷

进土中，可知牛正在竭力挣扎，但是他却一副神定气闲，犹有余力的样子。这张照片，

令一句俗语，不能成立。

俗语说：“牛不饮水，怎按得牛头低？”

而这张照片证明，只要有方铁生这样的臂力，不管牛是不是愿意，都可以令它低头，

而且，同时可以有两头牛被按低头。

而第三张照片，一入眼，我和白素都自然而然，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在一旁的良辰

美景、胡说、温宝裕四人，他们当然早已看到过那照片，可是这时，他们也不禁屏住了

气息。

这张照片太重要了！

照片上是一个简陋的木台，台上挂着汽灯，正在演戏。对了，演的是“风尘三侠”。

照片上的三个人，脸面不是很清楚，可是体态都十分生动，正是红拂在梳头，虬髯

客在一旁无礼地观看，李靖恰好回来的那一刻。

最吸引人的是只能见到侧面的红拂，十指纤纤，梳理着长发，隐然可见眼波流转，

目光灼灼，几乎可以令钢铁溶化。

那时的君花，和几十年后我们见到的君花，当然已大不相同，但是眉目之间，还是

依稀有痕迹可寻。可以肯定的是，当年的君花，绝对是一个女性化的翩翩美少年，难怪

令得两个有同性恋倾向的铁生，如痴如醉！

我们也是第一次看到甘铁生，他的确相当瘦削，可是也英气勃勃，眉宇之间满是英

气，但又显得十分儒雅。

我和白素聚精会神看着照片，心中都有十分奇特的感觉——在小说中，这次演出的

场景，写得十分动人，我们又在君花的叙述中，得知了进一步的情形，忽然又看到了当

年那一刹那的真实情景，就象是忽然一下子时光倒退了几十年一样。

（摄影术真是人类伟大的发明。）

盯着这张照片看，很有身历其境之感，好一会，我和白素才同时吁了一口气，温宝

裕也在这时，忽然发表议论：“两个铁生，单从外形来看，就各有各的好，难怪君花不

知如何选择好。”

由于他在说的是同性恋事件，别人都没有出声，温宝裕也感到气氛有点不对，提高

了声音：“我们全是成年人了，是不是？”

我伸手在他头上轻拍了一下：“不是，你还没有满十八岁。”

这一个事实，温宝裕再能说会道，神通广大，也无法改变，所以他只也好长叹了一

声。

胡说也发表了意见：“这个人，后来决定施行手术，这是十分明智的决定。在那时，

看，根本已经是女人。”。

我吸了一口气：“这照片，再叫她看到，不知有什么感想？还有，才收到她的电报，

在当年那次战役发生的山中，她已找到甘铁生。”

温宝裕挥着手，想说什么，而没有说出来，他这种神态有点怪异，但我急于看第四

张照片，所以没有特别留意。

第四张照片，出乎意料之外，方铁生抱住了双膝坐在一个树桩上，抬头望着天，全

神贯注，也不知道他是在凝思什么。

而在照片上看来，依然可以感到他双眼中的神采，想象之中，要是被他这样铁塔一

样的大汉，用那种目光逼视，一定不是很有趣的事，而论外形的威武，方铁生自然远在

甘铁生之上，甚至远在所有人之上。这样的一员猛将，结果却作出了那么卑鄙的背叛行

为，这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虽然说好人坏人，不会在额上刻着字，但是奸诈小人或正人君子，在外形上，多少

有点不同，“心中正则眸子正”，可以通过细微的观察，约略估计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象方铁生这样的外形，说什么也和背叛者不能联系在一起，难怪他的背叛行为进行顺利，

连和他最亲近的君花也被瞒在鼓里。

我看了之后，呆了半晌，才道：“好一条大汉，可惜竟是一个背叛者。”

白素也大是感慨，她语意之中，十分迟疑：“那么威武的一条大汉，似乎不应该有

卑污的心灵。”

我叹了一声：“人的思想，包在皮肤、肌肉、脂肪和头骨之中，没有任何力量可以

测度，和包着它的外表，也不发生关系。”

白素合上了文件夹，在这时，我看到黑皮封面，十分精致的文件夹的右下角，有一

个看来很奇特的烫金标志。我一眼瞥见，不禁呆了一呆，白素已经问：“照片是哪里弄

来的？”

胡说和良辰美景都望向温宝裕，温宝裕的神情，有点尴尬，他说了一句我们再也想

不到的话：“照片中的这条大汉，真是方铁生？”

我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也摸不透这个古怪之至的小鬼头又在玩什么花样。找到

了方铁生的照片，是他告诉我的，现在，他又提出了这样的问题来，我有点不耐烦：

“什么意思？”

温宝裕忙道：“听我解释！还记得三天前，我看完了小说之后，发了好一会呆？”

我闷哼：“是，十分反常。”

温宝裕挥手：“不是反常，而是我在读了小说之后，强烈地感到，小说中写的方铁

生，身形高大健壮，力大无穷，我总是十分熟悉，象是在什么地方，实实在在看到过的，

可是却又想不起来。”

我扬了扬眉，温宝裕难道真的进一步知道方铁生本人在什么地方？

温宝裕在继续着：“我把这个感觉和胡说提起过，胡说却说我一定是武侠小说看多

了，把武侠小说中的大汉代了进去，象乔峰，就应该是那样的大汉，也曾被人误认是叛

徒，哼，真是胡说八道！”

胡说并不和温宝裕计较，只是淡然道：“我怎么想得到，陈长青的收藏品中，会有

方铁生的照片？”

刚才，在看到文件夹上烫金标志之际，我已认出那是陈长青自己设计的一个徽号，

可是却再也想不到照片会是陈长青的收藏品。陈长青怎么会有方铁生的照片？事情真是

愈来愈奇了。

白素同样现出了十分讶异的神情，因为事情怪到了不可思议，可是接下来，温宝裕

一说穿，我和白素都为之失笑，事情实在十分简单，只不过十分巧合而已。

温宝裕道：“陈长青有搜集、保存各种资料的习惯，他把所有的资料编成目录，输

入电脑，我曾看过目录，也曾根据有趣的分类，约略看过资料，这四张照片，属于‘我

所见过的异星人’那一项目之中。”

我“啊”地一声：“陈长青在若干年前，可能曾见过方铁生，不错，他最喜欢把稍

为有特别之处的人，归入异星人一类。”

我说到这里，良辰美景先哈哈笑了起来，笑得象是一对才下了蛋的小母鸡。胡说也

忍不住笑，温宝裕望了我一眼，索性哈哈大笑。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他们的神情，又不象有什么恶意。这时，白素凑在我耳

际，低声道：“恐怕陈长青把你也当作异星人了。”

被白素一言提醒，我立时想起，陈长青在认识我之后，的确曾鬼头鬼脑，有时直击，

有时旁敲侧击，问我是不是异星人。

这家伙！

我板起了脸：“笑什么，陈长青这个人，神经有毛病！”

胡说首先止住了笑：“在那一个项目中，你是第一号，他还有说明，说你一定是外

星人，只可惜他用尽方法，也无法证明。”

温宝裕总算也不再大笑，伸手指了指我的肚子：“他还说，曾摸过你的肚子，并没

有板状骨骼——而你记载过的一个外星人，身体结构上有这个特征。”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正想再数落陈长青几句，忽然之间，想起了极重要的一点，

忙道：“陈长青要是对每一个他认为是外星人的人，都有说明记载那么，他一定也把见

到方铁生的经过记下来了？”

温宝裕点了点头：“正是，他见到方铁生，是在十六年前，那张方铁生独自沉思的

照片，是他拍的。”

我忙又向那张照片望了一眼，由于浓发和虬髯，所以并看不出方铁生的其他三张照

片上有什么显著的年龄上的差异。

温宝裕说着，知道我性急，已在文件夹的夹层之中，取出了一张纸来，陈长青早把

一切电脑化，纸上是通过电脑印字机印出来的字体，相当长，文字不佳，但关系重大，

所以“转载”。

一定有许多异星人在地球上，这一点，绝对可以肯定，照片上的这个彪形大汉，看

来就是异星人，当时正在武夷山访仙，史载葛洪在武夷山得道升天成仙，而仙人，即异

星人也。

（陈长青认为古籍上记载的“仙人”。都是异星人，这个设想，我也同意。而他却

付诸行动，常到有仙人出没的深山去“访仙”，可是都没有结果，常被我取笑。）

在山中迷路，眼看前无去路，忽见绝壁之上，几乎不能立足的山石上，有大汉身形

灵活，自上而下，如飞而来，人影一入眼，真疑是武侠小说中的剑仙，大声呼叫，山壁

响应，大汉觅途来到面前，身高逾我近两个头，目光炯炯，不辨年龄，壮硕无比，一见

就令人心仪，操闽语与之谈，竟不懂，而使用中州语系，坚不肯吐姓名，被带至极深山

中，建于山岭上之一座破败小道观之中，观察之余，肯定此乃异星人。

（陈长青这个人，有时有点无头无脑，他和那大汉，自见面起，到被带到一个小道

观之中，一定有过不少对话，他却不记下来，而只是发表他主观的意见，一口咬定了大

汉是异星人。）

大汉自然就是方铁生，他在当年事发之后，躲进了武夷山的深山之中，过着隐居生

活，倒的确不是容易找得到他的。）

在道观中，一再套问，大汉十分不愿说话，态度神秘，盘桓到次日，大汉忽然下逐

客令，被他挟持下山，地球人不可能有那么强壮的体力，有一段险峻的山路，被他一把

提起，双脚悬空走过，历时七分钟，每一秒都可能粉身碎骨，遭遇奇绝。

来到山脚下，大着胆子，请他允许拍照留念，出乎意料之外，大汉竟一口答应，在

树桩上坐下，仰首望天，似有无限心思，拍完照之后，大汉忽然表示，他可以另外送我

三张照片，一时以为是他在自己星球和所拍摄者，大是兴奋。

但等他郑而重之，拿出三张照片时，却分明是在地球所摄，不足为奇，推测他必然

知我已确定他是外星人，故意用这三张照片，表示他是地球人，此等手法，十分陈旧，

不足一笑。

（我看到这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混帐东西！陈长青这个人，他要是先有了一

个结论，就再也不理会客观事实，会想出种种不合逻辑的想法，去适应他的主观结论，

绝不肯正视现实，例如他认定了那大汉是异星人，就指一切当作是异星人来论证。）

不过异星大汉有一番话，颇难理解。他说：“一定有许多人正在找我下落，你手上

的照片，最好不要随便给人看，你我相遇是有缘，这种尘缘，我再也不要有，我们不会

再见，你要找我也找不到。”

这番话，可算是他自己表明身份，他是仙人？仙人即异星人，可知我料断不错，本

来还想追问，异星大汉指戏装照片中旦角，又说：“如果你竟有机会见到这个人，可把

照片给他，唉，只怕物换星移，他也早已死了，唉！唉！”

他在连连叹息时，似有无限凄酸，竟至于本来极有神采的双目之中，泪花乱转，真

怪，异星大汉，竟也有丰富的人类感情，可能是在地球上住了太久，受地球人性格影响

之故。

当时回答他：“人海茫茫，偶然要遇到一个人的机会极微，是不是要刻意寻找？”

异星大汉仰首半晌，长叹一声，说话大有仙意：“不必了，有缘能遇上，根本不必

刻意寻找，要是没有遇上的机缘，再找，也找不到，想找我的人还少么？可是谁找得

到？”

我趁机问：“为什么你肯定有人要找你？”

异星大汉浩叹三声，不言不语，撒开大步，奔向深山。心有不甘，急急跟随，山路

崎岖，异星大汉如履平地，我却狼狈不堪，终于被逼放弃。

此为我遇见的外星人最确切之一次，且有照片为证。

（陈长青的第一次记录到这里为止，后来还有一些补记，相当有趣。）

曾几次想向卫斯理提及在武夷山遇见异星大汉一事，但明知结果一定为他嗤笑，四

张照片，并不能证明他是异星人。

戏装照片，演出之剧目，确定为“风尘三侠”。莫非大汉竟是虬髯客成仙？汉唐时，

得道成仙之人颇多，虬髯客远离中原之后，若是仙缘巧合，也不足为奇。

又，军装照片经过考证，确有如此军服，多年前之事，其演话剧乎？

陈长青再也想不到，穿了军服的方铁生，不是在演戏，那是他的真实生活。）

（但如果说人生恰如一场戏，那么，说方铁生当时是在演戏，也无不可。）

一直未曾见到照片上的红拂女，这旦角神态柔媚，曾询及演艺界中人，都说不知是

谁。

归入档案资料：武夷山曾有异星人踪迹，异星人身形高大，面貌威武，力大无穷，

且有极地球人化之感情。

以陈长青的性格而论，一定是方铁生这个“异星大汉”给他的印象十分深刻。所以

他的记述，已经算是十分详细的了。

我和白素暂时都不发表意见，迅速转着念。温宝裕在解说着：“我当时有这种感觉，

苦苦思索了三天，才想起曾在陈长青的资料中，见到过一个异星大汉，也有一张戏装照

片，和小说中的故事十分接近，找出来一看，胡说就说十之八九，那真是方铁生，我们

不能百分之一百肯定。那真是方铁生？”

我吸了一口气：“如果单是一个大汉，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有这张演出风尘三侠的

照片，毫无疑问，三个主要人物全在了。”

白素低声说了一句：“两个铁生都有下落了。”

我一面看着照片：“方铁生在十六年前，隐居武夷，十六年之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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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背叛>>

背叛

第十二部：每一个人都是一枚炸弹

我的意思是，事情过去了十六年，在这十六年之中，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惊天动地，

天翻地覆的变化，谁知道现在的情形如何？

可是白素却道：“存心把自己隐藏起来的人，很少会变换环境，时间、生命，对他

们这种人来说，并无意义，你看甘铁生，就一直在那座山里。”

我叹了一声：“就算是，你知道福建武夷山有多大？总不能跑到山脚下，架起扩音

器，喊一轮话，就希望他能听到，走出来相会。”

白素瞪了我一眼，武夷山是著名的山脉，方圆超过六十公里，大小山岭绝壁幽谷，

不计其数，那个小道观不知道座落在哪一个山场之中，只怕一千人进去找他，也难以发

现。

白素又想了一会：“我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君花和甘铁生，他们两人，拼了命不要，

也一定会把方铁生从武夷山中找出来。”

我一想，这话倒是实情，我只是补充了一句：“要是方铁生还在武夷山的话。”

胡说问了一个问题：“当年陈长青偶遇方铁生，方铁生为什么会送他这张照片？”

我想了一想：“或许，方铁生想念君花，通过一次偶然的机缘，再和君花见面。哼，

只是不知他如何向君花解释他的背叛。”

白素叹了一声；“我们获得的资料愈多，事情愈怪异，方铁生在背叛行为之后，似

乎什么好处也没有得到，这不是怪绝吗？”，

温宝裕立时同意：“简直不合逻辑之至。”

白素向我望来，我只是苦笑——在这件事情上，我们这几个人，作了各种各样的假

设，但似乎没有一宗可以成立。我知道一定另外有一个原因，可就是找不到头绪，所以

我暂时不想再去设想什么，让头脑冷静一下，另僻蹊径，有时会豁然开朗，把一直想不

通的问题想通的。

白素看到我这种神情，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她也有同感：“对了，再多设想，也没

有用处。看来，你不准备去看君花和甘铁生？”

我叹了一声：“去见他们并没有意义，因为他们也根本不知道方铁生背叛的原因。”

白素沉吟了一下：“我倒想去看看。”

我闷哼了一声：“去和两个男同性恋者见面？”

白素摇头：“君花已经变了性，而更主要的是，我想到现场去了解一下环境，我总

觉得，在那一大片穷山恶水之中，一定有什么不为我们所知道的奇怪事情发生过……那

可能是整件事的关键。”

一般来说，白素很少在一件事上，表现那样的主动，而这次却有点不寻常，我抬了

抬眉，作为询问，白素想了一会，给了答复；“背叛虽然在人类行为中常见，可是这个

背叛事件，却特别之极，如果纯粹出于方铁生本身的意愿，那么人性的可怕程度，就远

在世人所知之上，所以，要弄个清楚才好。”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始终怀疑有一种“外来的力量”在影响着方铁生，这本来是我

们的种种假设之一，我不认为到那个山区去，会有什么发现，可是白素的兴致甚高，我

们又很久没有一起旅行了，又何妨凑凑她的兴？虽然可以预期那山区绝不是旅行的好地

方，我还是道：“好，我们一起去。”

温宝裕竟然异想天开：“好啊，学校有假期。”

我望向他：“干什么？以为是远足烧烤野火会？”

温宝裕不望我，向良辰美景看去，想挑唆她们也去，良辰美景齐齐叹了一声；“不

行，我们的学习课程排得很紧，而且，对那个山区，我们不是很有兴趣。”

温宝裕大是懊丧，连连搓手：“可惜，你们一定会后悔，我去了之后——”

我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头：“你先向令堂去问一下，她有没有替你安排假期活动。”

温宝裕的神情，一下子象是漏了气的皮球样，叹了一声：“不必问，我知道，她已

安排了，要我陪她到泰国去，而且不容许我推辞。”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那就是了。”

温宝裕苦着脸：“我不喜欢到泰国去，更不喜欢陪妈妈一起去。”

良辰美景平时虽然和他不住斗口，可是这时，却十分同情他：“泰国是一个十分神

秘的地方，说不定会有奇遇。”

温宝裕翻着眼，自喉际发出一阵叽叽咕咕的声响，那是他表示不满和抗议的方式—

—可以想象，在泰国的旅程之中，他的母亲，胖得已无可救药的温太太，一定会日夜不

断听到这种声音，说不定会因之而怀疑温宝裕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哈哈笑了起来。白素也十分同情温宝裕，她说得十分温和：

“陪母亲去旅行，也很应该，而且，泰国的确是十分神秘的地方，那里盛行降头术——”

温宝裕立时又象是皮球充满了气，高兴起来：“对，原振侠医生就曾触过神秘可怖

之极的降头术，他还认识一个大降头师，嗯，请他介绍，到了泰国之后，我去找他学降

头术。”

我一想到温太太和降头师见面的情形，更是笑得大声，温宝裕向我望来，我忍住笑：

“不知道是不是有一种降头，可以令你有更多行动的自由？”

温宝裕一本正经：“一定有的。”

温宝裕要去泰国，泰国是一个相当神秘的地方，温宝裕又说要找原振侠医生去介绍

他认识那个叫作史奈的大降头师，这一切，在这时，只不过是闲谈的资料。当时绝没有

想到的是，温宝裕在泰国，真的有极奇特的遭遇。他的遭遇，演化为一个怪异莫名的故

事。

当然，那是另一个故事，和这个故事无关，而照惯例，我会在适当的时候，把它记

述出来。

一向不怎么爱说话的胡说，对温宝裕要去泰国，并没有表示什么意见。

第二天，白素先按照地址，回了电报：“快尽来，并有重要消息奉告。”

她没有说明是有了方铁生下落的线索，是怕君花和甘铁生一知道，就会赶到武夷山

去。

第三天，我和白素启程，一路上的经过情形，自然不必细表，到了那个小镇，在一

家门外还贴着中国人贴了几千年的“鸡鸣早看天”之类的门联的小客店内，见到了君花

和甘铁生。

在陈长青藏着的资料照片中，我们曾见过甘铁生年轻时的英姿，这时，无论如何，

无法把眼前这个用一种十分古怪的姿势，缩在炕的角落处的那个又干又瘦的老人，和当

年英姿焕发的年轻将军联系在一起。

君花在车站接我们，一起到那小客店，在路上，她已经简略地介绍了一下找到甘铁

生的经过，她不但在那个山区中，尽可能架设广播网，把许多喇叭放在山区的各处，只

要她一讲话，几乎整个山区都可以听到，她还把她写的小说，散放在山区各处，希望甘

铁生可以看到。

然后，她再说话，说明当年，背叛的只是方铁生一个人，和铁军其他任何官兵，包

括她在内，都是被背叛的受害者。

这样子，经过了两天两夜，甘铁生才出现。

讲到甘铁生出现的时候，君花的声音哽咽，频频抹泪：“他一出现，我……看到

的……根本不是一个人……一头猴子看起来比他更象人，他满头乱发，打着千百个结，

张大口，掉了一半牙，现出一个可怕的深洞，他象是想说话，可是只发出了一阵可怕之

极的声响，只有他的一双眼睛，看来还有光采，可是却充满了怨恨，他和我对望了好久，

才问了我两个字。”

君花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声音更凄然：“你们猜，他问我什么？”

我和白素都摇头，君花又叹了一声：“他手里拿着一小说，问我：“真……的？”

我也感到难过：“他对人失望之极，所以对你的小说也表示不信任？”

君花神情沉重地点了点头：“当时，我紧紧握着他的手，连说了几百声‘真的’。”

那时的情形，一定相当动人，君花也愈说愈激动：“直到我说了不知多少遍之后，

他才又挣扎着说了一句话，真……叫人伤心。”

甘铁生当时说了一句什么话，我们并没有听君花的传述，而是在见到了甘铁生之后，

由甘铁生自己说了出来的。

那是在小客栈中，君花替我们作了介绍之后不久的事。甘铁生这个小说中的传奇人

物，忽然在现实生活中出现，总不免使人好奇，我们在互相打量着对方。

他那时，衣服整齐，头发也剪短了，可是形貌看来，还是十分骇人。当然是由于长

期的山区幽居生活，使他又瘦又干，皮肤粗糙得简直就象是树皮，当他伸手去抚脸的时

候，甚至可以听到“刷刷”的摩擦声。

君花一直在旁边解释：“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这几十年的折磨……”

甘铁生每当君花那样说的时候，就会望向她：“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这几十年，

看来你也没有好过。”

甘铁生的眼睛，还十分有神，正如君花所说，充满了怨恨，但在他望向君花的时候，

流露出来的眼神，却又出奇地温柔，而当他在说那句话时，在怨恨之中，又有着极度的

迷惑。

他说：“在事情发生之后，我曾立下毒誓，再也不见人，因为人太可怕了！太可怕

了！世界上没有比人更可怕的东西！”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咬牙切齿的神情，想来正如他当年在立毒誓时一样。

我和白素齐声长叹，白素道：“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可怕，甘先生，你自己也是

人。”

甘铁生用十分缓慢的声调道：“更可怕的是，你完全不知道人在什么时候会变，潜

伏的可怕会冒出来，使人变得可怕。”

他略顿了一顿，又道：“每一个人都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恶毒之极的炸弹，不但

别人不知道它何时会爆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说这番话时，声音十分低沉，可是神情却由激动而变得十分平静。可知这些年来，

他在深山野岭，独自生活之中，不知曾几千万次想到过这个问题，而且早已想透想彻了，

所以再也引不起任何激情了。

我望着这个传奇人物，回味着他所说的话，他从那么直接的角度去窥视人性，所得

出的结论，自然也直接之至，他的话很有道理，每一个人的思想之中，的而且确，都潜

伏着极可怕、恶毒、伤害他人的潜意识，什么时候发作，的确连这个人自己也未必知道。

君花在一旁，用十分有深情的眼光望着甘铁生，白素在沉默了片刻之后道：“外来

的因素，有时会成为一种十分强烈的诱惑，诱发人性中恶毒的一面。”

甘铁生紧抿着嘴，从他闪烁的眼神之中，可以看出，这些年的艰难痛苦，野人一样

的生活，虽然对他的身体，形成了一定程度的伤害，可见那一点也无损于他的睿智，他

的眼神说明了这一点。

任何人，如果有和他一样的机会，几十年独自沉思，又曾经受过生死一线的巨大痛

苦，必然会有许多他人不容易想到的想法——许多伟大的思想家和哲学家，也都经过独

思的阶段，某些彻悟人生的宗教家，甚至长期静思，甘铁生的思想境界，是否也到了这

一地步？

他望向白素，缓缓地问：“经过情形你们和我一样清楚，是什么引诱了他？”

我压低了声音：“或许他性子不喜欢受拘束，军旅生涯令他烦厌。”

甘铁生用力一挥手：“他只要说一句，绝不会有人强留他在军队里，事实上，我和

他之间的友情，绝不存在谁对谁的约束。”

白素的声音也很低沉：“请恕我问一句，你为什么对他那么好，要把他从垃圾堆里

捡回来，当作是自己的兄弟一样？”

甘铁生转头望向窗外，小客栈房间的窗外，有一簇白杨树，在风中，树叶绿籁发着

抖，看来很潇洒，他道：“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好，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这种情

形，十分普遍。”

白素的声音柔和，可是说的话，却相当尖锐：“总有些特别原因的。心理学上说，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在很多的情形下，是为了自己心理上的某种满足，而不是真正要

对别人好。”

甘铁生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君花忙为他辩护：“他不会，他是真心对人好。”

甘铁生作了一个手势，止住了君花的话：“不错，有一部分，一半，甚至一大半，

我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种成就心理；看，我从垃圾堆中捡回来一个少年，把他栽培成神

威凛凛的战将，那使我十分有满足感，但这和我们之间的感情，和方铁生的背叛，有什

么关系？”

白素侧着头想了片刻，终于承认：“是，没有什么关系，如果有外来的强力引诱，

应该另外寻找原因。”

君花幽幽叹息：“任何外力的引诱，总要通过媒介来进行接触，我和他几乎二十四

小时在一起他有什么机会和外来的力量发生接触？”

我和白素同时作了一个手势，我先说了出来：“有一个机会，唯一的机会，那次，

你们在山洞中，他突然感到些什么，突然离去。”

君花摇头：“那一点时间，能发生什么事？”

白素道：“就是知道，这次我们来，主要是见甘先生，再就是要到那个山坳，和甘

先生隐居了几十年的那座山去看看。”

甘铁生的身子微微发着抖：“那座山，整座山，是我那半个师官兵的坟墓，我看着

他们一个个倒下来，流到最后一滴血，都没有人皱一皱眉头，真正是名副其实的铁军，

铁一样的军队！”

我口唇掀动了一下，想问什么而没有问出来，甘铁生立时现出了一个自嘲式的笑容

——他的外形和他的智力绝不相称，他立时知道我想问什么，他道：“我受了伤，滚跌

下山的时候，跌进了一个很窄的山缝，我想挣扎着爬上来，可是反倒向下落去。”

他说到这里，发出了几下听来极无可奈何的干笑声：“下面是一个相当深的山洞，

我一跌下去，就昏了过去，至少昏迷了十小时以上才醒过来，又苦苦捱了三天，才能开

始设法离开。我身体虚弱，花了很多时间才算是重见生天，一切全都发生了！”

他说来虽然简单，可是想象起那三四天的情形，他也和跌进了地狱无异。

甘铁生继续着：“山上还到处有弟兄的残肢，我看到一次哭一次，我收集了十来枚

手榴弹，准备在敌军将领庆贺胜利时冲进去，可是我更想知道，为什么方铁生会没有依

约发兵！”

他说到这里，急速地喘息起来，君花忙递过一杯茶去，他一口气喝干，我从旅行包

中，取出一瓶酒来，甘铁生“啊”地一声，伸手就取了过去，打开咕咕咕连喝三口，又

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变得苦涩之极：“可是，我一下山，见到了敌军的几个士兵，我就全身发

抖发软，害怕得全身汗出如浆，象是要窒息，再也无法挪动半分，幸而他们没有发觉我。

起初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次数多了。不但见到人影，甚至听到人声都是那

样，我才知道我……得了一个怪病，我不能再见到自己的同类，我对人失去了信心，觉

得世上最可怕的，莫过于人！我无法控制这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恐惧，所以一直只好躲在

深山里面，远远听到有人声，就躲开去，好在那山中山洞又多，就这样躲了几十年。”

白素大是感叹：“的确，人很可怕，有幸有不幸，你在深山里躲了几十年，也不知

躲过了多少场天翻地覆、血流成河、尸骨如山的浩动！”

甘铁生才离开深山不久，又一直和君花在一起，自然不容易明白白素那几句话是什

么意思。白素说得对，那些年来，浩动连连那是源于恶毒的的人性而发生的！

君花伸手在甘铁生的手背上轻抚着，甘铁生的手又瘦又干，粗糙的、褐色的皮肤之

下，血管好象小蛇一样盘虬突起，看来简直恐怖，但看君花抚摸它时的神情，却温柔欢

愉，只觉其美，不觉其丑。

甘铁生又道：“忽然之间，听到君……花的声音，听到了她的话，看到了她所写的

书，前尘往事，一起涌上心头，想起了当年的那一台戏……我也确信君花并没有背叛，

只是方铁生一个的事，这才对人恢复了信心，敢鼓起勇气来见人！”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觉得到了告诉他们有方铁生下落的消息了。我先道：“当

年台上的情景，可有拍照留念？”

甘铁生立时点头：“有，一个随军记者拍了一张很好的照片，方铁生说他喜欢，就

由他保管——那时要晒多一张都不容易。”

我用相当缓慢的动作，把那张照片取了出来：“就是这一张？”

甘铁生和君花两人一看，都发出了一下尖锐的呼叫声，像是看到了一个死去不知多

少年的人，忽然活了过来一样。甘铁生也首先改变了他那种古怪的姿势——那是他早时

在窄狭的山洞中蟋缩身子时养成的习惯。两个人的目光盯在照片上，久久不能离开，然

后，他们才一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向我们望来。

两人的声音都异样：“哪里来的？”

我且不回答，又取出了其余几张照片来，君花叹：“他的气力真大，可以把我抛起

来又接住！”

我问：“这大汉，肯定是方铁生？”

甘铁生点了点头，抿着嘴不出声，君花则道：“当然是他，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

大汉，美国篮球选手，有很多超过两公尺，可是和他比，总没有那种神威凛凛的气概！”

甘铁生这才说话，声音之中，透着无比的疲倦：“人人见了他，都会自然而然，对

他生出敬畏之意，不单是他人壮硕，而且也由于他有那种气吞山河的气概！”

君花也道：“是啊，为了替他找一匹马，费了多大的劲才找到了那匹日本关东的高

头大马！”

两个人说起往事来，从外表看来，似乎都没有对方铁生有什么恨，自然，刻骨的恨

意，不会表现在咬牙切齿和青筋暴绽上。

等到他们又向我望来之际，我才道：“十六年前，有人在武夷山的一个小道观中见

过他，他在那里隐居，好象在逃避什么，这证明当年他的行为，至少没有在物质上给他

带来任何好处！”

君花和甘铁生两人的神情，都疑惑之极，君花指着甘铁生：“他……和你一样，一

直在山里隐居……那……是为了什么？

甘铁生这时，表现了他曾是一个果断的军人的本色，他用力一挥手：“问他去！”

君花深深吸了一口气：“十六年前，他……”

甘铁生和我异口同声：“那是唯一的线索！”

甘铁生和君花互望了好一会，才同时叹了一声，甘铁生道：“如要他还在，一切就

可以水落石出了！这些年，真不知怎么活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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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推出，蓝丝校对

标题 <<书路---背叛>>

背叛

第十三部：旧地重临

他说到这里，忽然发出怪异的声音，“哈哈”笑了起来：“有时，故意想饿死自己，

几天不吃东西，可是肚子愈饿，思路反倒越是空灵！”

我点头：“这就是基督徒为什么要禁食祷告的原因。”

甘铁生显然想不到我会举这样的例子，他呆了一呆，才又把身子缩成一团。这时，

我注意到他在把身子形成那个怪异的姿势，身体缩得极紧，一般人绝无法做到，要是他

缩着头，简直就没有任何突出点。

他也感到我在注意他的姿势，所以解释：“当我确知自己又活了下来之后，心中的

痛苦实在无法形容——人在感到痛苦的时候，会自然而然，把身子缩成一团，虽然那样

做，一点也不能减轻痛苦。我遭到了那样不可想象的背叛，也一直在把自己的身子紧缩，

像是想把痛苦自身体中一滴一点挤出来！”

他在那样说的时候，声音甚至十分平静，唯其如此，才更叫人有惊心动魄之感。

我叹了一声，白素也叹着：‘当我们知道你可能没有在战役中丧失生时，首先想到

的，也是这几十年来，你不知如何从痛苦中熬过来的！”

甘铁生惨然：“不把自己当人，只有这样，才能熬过来。我找许多小得根本不能容

身的山洞，硬把自己的身子挤进去，挤得骨头格格发响，心里反倒痛快些。很奇怪，再

小的山洞，一天挤不过去，一个月挤不进去，一年半载下来，也就挤进去了！”

我和白素听得骇然，甘铁生这几十年在山中的日子，自然痛苦，但再也想不到，会

痛苦到这种程度！不过看他现在的情形，反倒象是在说着别人的事一样，是不是经历了

象他那样大痛苦的人，会把一切都看透了，看淡了？

他继续在说着：“我想世上很少人能有我这样的经历，挤在一个小山洞之中，我可

以几天几夜，不饮不食，人不像人，兽不像兽。可是在这种时候，我却待别能想，什么

都想，有许多许多事，都在那种情形下想通了，有了答案，唯一想不能的就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神情惘然。

自然，他就算没有说出来，我们也都知道，他想不通的一点是：方铁生为什么要背

叛！

也就在他陡然停下来的那一刹那，我脑中陡然灵光一闪，脱口说出了一句话来。

这句话一出口，不但甘铁生、君花和白素都神情愕然望向我，连我自己，也觉得有

点不好意思，所以又急忙作了一个“请听我解释”的手势。

我陡然脱口叫出来的那句话是：“或许方铁生根本没有背叛！”

方铁生背叛，已是不移的事实，所有的疑问焦点，都集中在他为什么要背叛这一点

上。

而我，竟忽然感到，方铁生可能没有背叛，自然叫听到的人，都感到错愕之极。我

一面作手势，一面已开始解释，指着甘铁生：“你本来就是一个相当有学识的人，过去

几十年，在那么特异的环境中，使你有不断的沉思的机会，去想许多问题，而且都有了

答案！”

甘铁生的神情十分沉着，可是他灼灼的目光，却显示他正在等着我进一步的说明。

我又挥了一下手：“我是就最简单的逻辑规律想到这一点的——”

说到这里，我向白素望去，寻求她的支持，她竟然可以把我没有说出来的话接下去：

“简单的规律是：既然所有的问题，都有了解答，那么，唯一没有答案的问题，就有可

能是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

我大是感激，紧握白素的手：“对了，就是这个意思。”

甘铁生和君花互望着，他们显然在认真考虑这个说法，可是他们又显然无法接受。

过了一会，君花才十分小心地问：“那么，方铁生伪传军令，按兵不动，破坏作战

计划，令山上的部队全军覆没，这种行为叫什么？”

我和白素苦笑，齐声道：“背叛！当然是背叛！”

君花吁了一口气：“问题在，不过没有答案！”

甘铁生却道：“答案有，在方铁生那里，去找他！”

他说着，向我望来，我一时之间难以决定，他的意思，自然是要我和白素也去，我

倒真的很想去，这时，白素先说：“我们还是先到当年事件发生时的现场去看一下。”

甘铁生扬了扬眉“好，先带你们上山！”

那座山真是怪山，就算没有军事常识的人，也知道把军队开上那样的穷山恶水去，

是一种自杀行为。也正由于地形如此奇特，才更显出甘铁生当年的作战计划，何等大胆

冒险。

整座山连绵几十里，又和别的山相连，是一个相当大的山区，甘铁生在方圆几十里

之中，对山上的一切，都熟悉之极。

在山中，我们逗留了足足三天。在这三天之中，甘铁生给我们看他当年跌下去的那

个山缝，和山缝下的深洞——我跃下之后，也花了近半小时才攀上来，甘铁生当年，重

伤昏迷之后醒来，很难想象他是怎么样爬出那深洞的。

甘铁生又“示范”了他挤进狭窄山洞中的本事，山洞小得看来绝无可能容下一个人，

可是他就有本事，把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挤进去，直到全身进入，从外面看来，根本

分不清他哪里是头，哪里是脚。而他就在这种情形下，思索着各种问题。

这种把自己的身体挤进狭小空间中的本领，中外的杂技表演者，有的也可以做得到，

但决计不如甘铁生所能做到的那样。

而且，甘铁生也用行动说明了他靠什么来生活，他从土中挖出了一大堆形状怪异莫

名，说死不死，说话不活的昆虫的蛹来，有的是蝉，有的是蝼蛄，有的是金龟子，然后

放在枯枝上烤和烧，把它们都变成一团团黑褐色的东西，还津津有味放在口中嚼着。

他介绍说蝉蛹最可口，我拣了一个，放进口中，果然十分甘香，君花和白素看得不

住皱眉。

他也表演了如何把一只刺猬化为可口的食物，并从岩石上刮下盐来，在各种各样的

野果子上摄去营养，我认识不少人，有着超卓的野外求生本能，甘铁生和他们排在一起，

绝不逊色！

最后一天的下午，他把我们带进了一个山洞，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当年，我

拉着半个师的队伍上了山，这个山洞就是指挥部，这块大概是办公桌，又是床，在等待

的那几天之中，我——”

他说到这里，望了君花一眼，眼光之中，情意极深，君花叹了一声：“我道的，我

知道你一定在想我，在揪心揪肺地想我！”

甘铁生叹了一声：“是的，不过我想到你很快乐，心里多少有点安慰。”

君花又叹了一声：“我是很快乐，可是会突然想起你，心里就会有象被刀戳了一下

的那样痛楚！”

（当他们在这样对话的时候，我和白素都一声不出，原因大家都明白——他们当年，

是三个男人，可是看来他们之间的恋情，仍然在纠缠不清。）

（虽然他们之间真有恋情，可是总有点怪异之感，所以无法表示任何意见。）

甘铁生话头一转：“那几天并不难过，要处理的事太多，小牛——君花，你还记得

小牛吗？那书记官，甚至写好了如何收骗俘虏，如何处理战利品的计划书，全军上下，

人人兴奋莫名，一直到了最重要的那一刻，等不到预期的进攻——”

说到这里，甘铁生双手按在大石上，身子微微发抖，神情极可怕：“派下山去刺探

军情的人，没有一个回来，山下重重包围，全是敌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再

会领兵打仗，也没有办法，全体军官，都围在我的面前，人到了绝路，会有各种古怪的

想法，很有几个想责备我订出了这样作战计划的！”

君花喃喃道：“他们不应该责备你。”

甘铁生深深吸了一口气：“结果，没有人出声，他们只是盯着我的手看，当时，我

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盯着我的手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不住喘着气，没有人问他为什么，因为明知给他缓过一口

气来，他一定会说出其中原因来的。

大约三分钟之后，他才继续：“原来我的手，本来一直按在大石上的，由于心中的

焦急、愤怒和失望，手指在渐渐收拢，指甲压在石上，用的力道那么大，十只指甲，一

只一只迸裂，脱破了手指，鲜血迸溅，十指连心，我竟然一点不觉得痛！”’

他一口气说到这时，按在大石上的双手，也收成了拳头，这一次，自然没有当年那

样惊心动魄的情形出现。可想而知，当年，所有的军官，看到了甘师长的伤痛，竟到了

这一地步，怎么还忍心责备他？

甘铁生吁了一口气，把握紧了的拳头，又慢慢松了开来：“我等了六小时，在军事

行为中，有时连六秒钟都不能等的，我等了六小时，方下令突围……那不是突围……真

是拚命，一条一条鲜蹦活跳的命，断送在敌人的枪炮刺刀之下，唉……冤孽啊！”

他会突然之中用一下惨叫“冤孽”来作为叙述的结语，倒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山洞中静了很久，他最后的那一下叫声，仿佛还在山洞中引起嗡嗡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神情也渐渐由激动而变得平静，再睁开眼来，淡淡一笑：“过去几十

年了，可是那种情景，如在目前。”

白素道：“战场上，半个师的兵力全军覆亡，不算是一桩大事，有几万人，几十万

人一起在一个战役中死亡的，人类的战争史，是最惨不忍睹的一页！不是你死，就是我

亡，甘先生，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一切照你的计划进行，敌军会怎么样？”

甘铁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喃喃地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等我们离开那山洞的时候，残阳如血，映得一天一地，满山都红，看起来就象是当

年的鲜血还没有凝结，凄凉悲壮，莫可名状。

离开了山，回到那小客栈，甘铁生和君花不断回忆着过去的旧事，上半夜我还勉强

听着，可是看情形，他们非通宵达旦谈下去不可，我打了一个呵欠，和白素一起告辞，

回到了我们自己的房间。

我已有很久没有在这种典型的中国北方小镇中的客栈过夜了，由于疲倦，躲在硬梆

梆的炕上，倒也大有睡意，身边的白素一动不动，我知道她正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

果然白素说了话：“你在那一刹那，感到方铁生根本没有背叛，既然事实上无法令人接

受，但许多情形，却可以反证这一点。”

我伸了一个懒腰：“是啊，象完全没有背叛的动机，象背叛之后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得到，象事先一点迹象也没有，等等，都可以反证没有背叛行为。”

白素叹了一声：“理论上这样，但实际，却分明是另外一回事。”

我用力在炕上敲了一拳，发出了“蓬”的一声响——那时并非冬天，炕不必生火：

“整个大谜团，只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一找到，什么都可迎刃而解。”

白素停了片刻，才道：“真有趣，以我们的推理能力，竟然会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又伸了一个懒腰：“看小说，会看出我们这样的结果来，世上只怕没有人敢看小

说！”

白素侧头看了我一下：“你不觉得很有趣？”

我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一下：“有趣之至，单是旅行到这种地方来，和你几乎可以剪

烛夜话，就够有趣的了。”

白素闭上了眼睛：“希望明天在那个山坳之中，会有所发现。”

我连白素想发现些什么都没有概念，自然无法接口。

第二天一早醒来，君花本领很大，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了一辆吉普车，车龄至少二

十年以上，但还可以行驶，就由她驾驶，到当年屯兵的那个山坳去。

一路上，君花向甘铁生解释当年方铁生和她，如何带了半个师的官兵，化整为零，

穿过敌军阵地的空隙，成功地脱出包围圈，到达了敌军的外围的经过。

那山坳，离那座山大约有二十公里，属于另一个山区，车子在崎岖的路上跳动前进，

一驶进两座山峰，排天的峭壁，甘铁生就喝了一声采：“好秘密的地方！”

君花道：“里面的山谷可大着，一万人也藏得下。”

说到这里，车已驶不向前去了，因为前面有一大堆碎石，堵塞了去路，那堆大小不

同的石块，大的比人还高，小的只如拳头，如同一座水坝一样，把峭壁之间的峡谷，塞

得满满的只有十公尺高，看起来异特之至。

君花指着那高高的乱石坝：“当年我们探测地形，到了这里，以为前面已经是绝路

了，他攀上去一看，大声欢呼，这才知里面别有天地。”

甘铁生皱眉：“人和轻武器可以翻过去，辎重怎么办？”

他不愧是经验丰富的将官，一下子就想到了问题的中心点。君花道：“辎重留在那

边，派两个连防守！”

甘铁生“嗯”了一声，看情形他对方铁生和君花当年的安排，并不是十分满意。

的确，辎重，重武器和许多物资，是军队的命脉，如果辎重有失，部队的作战能力，

也自然消失了，方铁生的决定，可说相当冒险。

君花也看出了甘铁生的不满，她低声分辨了一句：“敌人没有发现。”

甘铁生抬起头来，眯着眼，看着那堵乱石坝，我和白素一到，就被这奇景吸引。堵

成了一道坝的大小石块，显然是从两边峭壁上跌落下来的，两边峭壁上，怪石嶙峋，峋

峨不齐，有风化的痕迹，想来是若干年前，有过一次山崩，大量石块飞落下来，堵住了

峡谷。

这种自然现象虽然不多见，但也可以理解。在峭壁上，还有许多大石，看来也摇摇

欲堕，只要有少量炸药，保证可以将这道石坝，加高十公尺。

君花已开始向上攀去，要攀越这道石坝，十分容易，君花一边说着：“当兄弟知道

你们突围惨败之后，简直如世界末日末一样。很多人攀出山坳来，竟有不少在攀越的过

程中跌死跌伤的！”

要爬过这道乱石坝，身手灵便的少年人就能做得到，之所以出现君花所说的这种情

形，自然是当时那些人的心中慌乱到了极点，行动大是失常之故。

不一会，我们就攀到了坝顶，眼前是一个好大的山坳。

这时，各人的视线，自然而然，都被眼前这种豁然开朗的地形所吸引，只有白素，

还在抬头打量着两边的峭壁，我看了山坳一会，跟着她去看，她指着两边峭壁的近顶处：

“看，两边峭壁在那里，几乎一样高度，有极深的刻痕！”

白素用“刻痕”来形容那种山形，其实并不十分恰当，那是一道约有两公尺深，一

公尺高下的凹位，在两边峭壁离顶还有十来公尺处，所以令得那上面的山石，看来更是

随时会崩落。在那两个凹进去之处，山石尖突，十分凌乱，可能是那一部分的石质十分

松软，所以在山崩中，一起落了下来。

我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白素“嗯”地一声：“当初山脉形成，一定是一座山峰，

在地壳的变动之中，裂成了两半，形成了峡谷，所以峡谷同两边的峭壁，石质一样，才

会再在若干年后的山崩中，形成如今这样的奇景。”

我和白素在讲这座奇特的山景，君花和甘铁生在一旁听着，甘铁生叹了一声：“山

川的形成，都是亿万年的事，人生短促，实在无法理解！”

过了一会，他又道：“时间还是过去不够多，要是再过几十年，大家都死了，背叛

和被背叛，又有什么分别，全变成一样了！”

在他的感叹声中，我们已翻过了那道乱石坝，里面完全是另外一个天地，叫人有一

踏足实地，就有想大叫大跳的冲动，右手有一道相当宽的山溪，隔老远就能感到那股山

溪的清淡气味，不能不承认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隐蔽理想的地方了。

君花指着另一座山壁，那山壁上，有一个突出的，看来又大又平整的石坪：“辽望

哨就设在那天然的岗楼上。”’

白素问：“那石坪，就是有人报告说，曾见过方铁生出现之处？”

君花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白素又问；“你和方铁生常去的那个山洞呢？”

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转身走向前，我们都跟在后面。

山坳的四周全是山峰，山峰上下，都有不少山洞，大小都有，君花带着我们进了一

个门口有一块长满了苔藓的大石作天然遮掩的山洞之中，侧身从大石边走了进去，甘铁

生跟进去，我和白素进了洞，洞中很黑，可是却相当整洁。”

君花向着一个极阴暗的角落走去，然后，停立在一块石头前，久久不动。

那自然就是她当年和方铁生相偎相依之处了。

甘铁生就站在她的身边，黑暗中，目光闪闪，真难想象几十年之前那股不正常的情

欲烈焰会延续至今，可是眼前的情形，又的确如此。

君花终于转过头来，和甘铁生的视线接触，两人都震动了一下，白素也注意到了他

们的情形，握住了我的手臂。甘铁生和君花互望了好一会，两人才同时叹了口气，各自

伸出手来，紧紧握着，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行动。

白素问：“就是在这里，你说过，方铁生忽然有了十分特别的感应？”

君花“嗯”地一声：“你说得生动，他那时，真的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我说了几句

调皮话，他就走了出去，我有点生气，没有立刻跟出去，山洞口有大石挡着，我看不到

洞外的情形，等我也出去……大概至多十分钟，他已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天色也黑了下

来……”

君花的声音愈说愈低，因为接下来，当方铁生再出现的时候，已是午夜时分，他已

在军官会议上伪传军令了！

白素向我望来，我明白她的意思，立时道：“从入暮到午夜，大约是六小时左右，

他不可能去得太远，要是有什么事发生，一定就在附近发生。”

白素吸了一口气：“最大的可能，是在那个石坪上，因为有人见过他在那里出现，

他身形高大异常，不会被人认错。”

甘铁生喃喃地道：“会有什么事发生？”

君花也难过地摇着头，白素已向山洞外走出去，到了山洞外，转过了一座山崖，就

可以看到那个石坪，要攀到那个石坪不是很容易，我们花了约莫一小时才到达——最早

到达的是甘铁生，至少早了十五分钟，那自然由于他几十年来一直在山中当野人的缘故。

那石坪相当大，约有一百多平方公尺，很完整，有几株至少百年以上的松树，夭矫

弯曲地生长着，气势雄伟，登高一看，视线可及处极远，附近山色，尽收眼底，山风吹

来，白素长发披拂，简直就像是仙子一样，我也大是觉得心旷神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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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背叛>>

背叛

第十四部：豁然开朗再无挂碍

君花和甘铁生的感受显然不同，他们都显得十分沉默，甘铁生望着整个山坳，过了

一会，才道：“他站到这里来，想干什么？想看本师弟兄怎样伤心欲绝？怎样被敌人歼

灭？”

白素语调沉缓：“他宣布了假军令之后到这里来，还是在这以前已经来过？”

君花摇头：“没有人知道。”

我站在石坪的中心，打量周围的环境，大约是我脸上的神情变化，对白素来说太熟

悉了，所以她知道我在这一刹那之间，想的是什么，她用力踏了一下脚下的石坪：“要

是有什么天外来客的话，这个大石坪，倒是他们飞船下降的理想地点。”

“天外来客”对我和白素来说，并不是什么陌生事，在许多事件中，我都曾和“他

们”有过不同程度的交往，可是对于甘铁生和君花来说，自然十分陌生，尤其是甘铁生，

简直感到了突兀，他立时问：“天外来客？你们在说些什么？”

我作了一个手势——向天上指了一指：“我们曾假设，有一种外来的力量，影响了

方铁生的脑部正常活动，使他产生截然不同的思想，这就是方铁生为什么在绝无可能，

毫无理由的情形下，产生背叛行为的原因。”

甘铁生的双眉安得极紧，看样子他正在努力思索着有没有这个可能，他思索得出的

结论，倒在我的意料之中，他十分不满地闷哼了一声：“你们太异想天开了，哪有什么

天外来客！”

我叹了一声：“你在深山中隐居太久了！这几十年来地球上发生了许多事，你都不

知道，天外来客来自各个不同的星球，早已在地球上活动，各有各的目的，各有各的方

式，千变万化，地球人在他们看来，是一种相当低能的生物——这一点，也有愈来愈多

的地球人知道了。”

甘铁生十分用心地听着，他毕竟本来就很有学问底子，再加上曾经过几十年的潜心

苦思，我相信他能接受许多普通人认为不可能的观点。

果然，他在想了一会之后，吁了一口气：“听来也似乎有道理，可是，为什么天外

来客要运用力量，叫方铁生背叛？”

他对我们的假设，不但领悟得快，而且提出了疑问，我和白素一面觉得高兴，一面

也只好苦笑：“没有理由——这只不过是我们不成熟的假设。”

白素补充：“所以我要到现场来看看，若真是有异星人到过，总有一点痕迹留下来

的。”

君花长期在外国居住，自然有机会接触许多有关天外来客的幻想故事，可是她对我

们假设的接受程度，反倒不如甘铁生，所以她用讥讽的口吻，指着那一大堆乱石坝，和

两道峭壁上奇异的深而对等的“刻痕”说：“看，可能有一只飞船从那里飞进来，飞船

的翼，划过山崖，形成了刻痕，又令得峭壁上的石块，大幅崩落，堆成了一个乱石坝！”

我和白素自然听得出她的语外之音，白素微笑：“我早已留意到了，如果曾发生过

这样的事，飞船撞山，必然损毁，可是一点残骸都没有留下。”

君花顺手，向石坪后面的山峰指了一下：“那里有许多山洞，或许飞进去了，现在

还在！”

甘铁生听到这里，叫了起来：“你们在说的，究竟是真还是假？”

我立时道：“可能真，可能假。那山峰有多少山洞，总得去找一找。”

君花先是神情很不以为然，但是在略想了想之后，改变了主意：“对，要去找一找，

这是典型卫斯理式的解决问题方法！”

我“哈哈”一笑：“当日你把小说稿托人带给我看，希望听听我的意见，不正是由

于‘卫斯理式解决问题方法’很有用吗？”

君花坦然承认：“正是！如果真能在这里找到外星人曾来过的证据，那么，你们的

假设，就可以成为事实。”

甘铁生也笑：“这真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最佳例子。”

甘铁生所说的那句话，正是他在寻求知识的时代最流行的话，这时他自然而然说了

出来，可知一个人生活的时代背景，对这个人影响之久远。

四个人并没有在石坪上停留多久，就开始去察看石坪后山峰上的大小山洞，这是一

项相当费时间的行动，在行动之中，君花不断简单扼要地向甘铁生讲述着我的许多记述

出来的经历，令甘铁生用异样的目光望向我的次数，也愈来愈多。

一直到天黑，甘铁生发挥了他在野外生活的本领，我也不甘后人，所以我们的晚餐，

丰富之至，包括了一只烤狍子，两只烤兔，若干甜酸不一的山果，围着一大堆篝火，吃

了个饱之后，我取出了一直藏在身边的酒，令得甘铁生发出了欢呼声。

大家都没有睡意，天南地北，话题广泛，到半夜时分，才略为休息一下，我和白素

轻拥着，靠在一起让柔和的山风轻拂着，天上月明星稀，山影幢幢，静到了极处。我们

曾在一起，有过各种各样的生活经历，但象如今这样的情形，倒还是第一遭，所以很有

点新鲜感。

在离我们不远处，君花和甘铁生敢靠在一起，君花已经睡着了，甘铁生的身子缩成

一团，昂首望着天，双眼睁得很大，一动不动，显然醒着。

我压低声音：“刚才甘铁生所作的假设，比我们所作的一切假设都大胆！”

白素作了一个不屑的神情：“不算什么大胆，左右不过是中了‘卫斯理毒’。”

我给她说得又好气又好笑：“我倒觉得他的假设，也很有道理。”

白素笑了起来：“你自然觉得有道理，因为他的假设，正是根据你的思想逻辑产生

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刚才甘铁生提出假设时的情形，想了一遍。

在酒酣之余，我们的话题，十分广泛，甘铁生向我问的问题极多，似乎几十年来积

在心中的一切疑问，都想在一夜之间解开。

说着，他忽然又提起了一件事：“你们只见过方铁生的照片，没见过他的人，还是

很难想像，竟会有这样的大汉！”

我道：“单看相片，印象也够深刻的了。”

甘铁生深吸了一口气，用树枝拨弄火堆，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忽然有一个怪异的

想法，方铁生的外形那么与众不同，他的虬髯生长速度快绝，几乎是先剃了左边面，再

剃右边面时，左边又长出来了！他的气力，也大到了不合常理的程度！”

君花略侧了侧身子，避开了因为他拨动火堆而溅起来的火星沫子，盯着他：“你想

说明什么啊？”

我已抢先代甘铁生回答，因为甘铁生的话，深得我心，也就是后来白素所说的“合

乎我的思想方法”。“他想说明，方铁生，有可能，就是外星人！”

君花的口一下子张得极大，神情错愕之极，白素忙伸手在她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

“别太吃惊，把任何人都当作外星人是他的一贯方法，有时，连我都被怀疑成为外星人，

说不定他自己也怀疑自己是外星人。”

白素的那几句话，才把君花的紧张缓和了下来——她曾和方铁生有过那么畸形而亲

密的关系，方铁生如果是外星人，她自然大有紧张惊愕的原因。

而甘铁生对我的话，却连连点头：“他身世不明，根本没有人知道他父母是谁，自

何而来，他被人发现时，就是在垃圾堆里找食物，他的智力极高，什么事一学就会，聪

明得叫人吃惊……”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他的名字叫‘铁生’，如果他是一艘堕毁的飞船之中的

唯一生还者，那么这个名字，就再贴切也没有——”

君花用力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下：“愈说愈奇了，你自己的名字，也叫铁生！”

甘铁生摇头：“我不同，我有父母，有来历可查，不象他来历不明！”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在告诉我，她心中正在说：

“听，甘铁生的想像力，比你还丰富，半天之前，他连外星人这名词，只怕都没有听说

过！”

甘铁生在继续着：“如果他是异星人的话，那么在紧要关头背叛，也不足为奇。哼，

非我族类，其心必殊！”

他忽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令我怔呆了好一会，无法作出反应。

甘铁生的假设，当然不是绝无可能，但我不同意他“非我族类”的判语。

甘铁生目光灼灼望着我，在火光的照耀下，他满是皱纹，粗糙之极的脸上，现出急

于想听我意见的神情。我想了一想：“不排除他是异星人的可能，但就算他是，他的背

叛行为，也毫无意义。”

甘铁生“哼”地一声：“或许他那种人，背叛正是他们的本性！”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立刻想到的是，若是某个星体上的人，背叛是这种星体人的

天性，那么，这种星体上的人，应该是宇宙之间最可怕的生物了！

我喃喃地道：“如果真有……这样的人，希望只有方铁生一个流落在地球上。”

白素一直没有表示什么意见，但是我知道她一定正在思索什么，君花打了一个呵欠，

望着甘铁生：“你的想像力，直追卫斯理！”

我和甘铁生都干笑了几声，并不十分欣赏君花的“幽默”，以后，话题又转到了别

的。

直到休息时，我才又想了起来，和白素又讨论了几句，我忽然又想到了一点，轻推

了一下白素：“我们的设想，可以和甘铁生的设想衔接起来。”

白素没有立刻回答，但是我自然知道她明白我的话。过了一会，她才道：“有他的

同类，找到了他？或者，他的同类，用某种方法，使他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分？总之，

我们假设的外来力量，来自他的同类？”

我点头：“如果方铁生真是异星人。”

我和白素的语音虽低，但长期在野外生活的甘铁生，听觉十分灵敏，立时向我们望

过来。

白素向他挥手示意，甘铁生也扬了扬手，白素道：“外星孩子流落地球，在地球长

大，文明先进的外星人，自然会尽量设法把孩子找回去。”

我就笑一声，举起手来：“我收回这个假设，因为方铁生没有回去，至少，十六年

前，他还在武夷山被人见到过。”

白素沉吟了一下：“或许，他习惯地球生活，不愿意回他自己的星球去。”

我表示怀疑：“在深山中隐居？”

白素扬了扬眉：“他住在一个小道观中，可能已经出家了。别忘了，地球上有他曾

经爱过的人，他立誓要相爱九九八十一世！”

我冷笑：“显然是谎言，他的背叛行为，背叛了一切人，包括君花在内。”

甘铁生的身子震动了一下：“我也认为他有同类来到地球的可能性不大。”

白素向君花指了一指：“根据她的叙述，方铁生在那山洞之中，的确曾有过什么外

来力量的感应！”

甘铁生道：“或许是发自他自己的内心的感应！”

（以前我已经说过许多次，我们的种种假设，都没有一个可以确切成立的。）

（而在我所叙述过的许多故事之中，也从来没有一个，可以作那么多的假设。）

（虽然我早已明白，再多一点假设，也没有意义，可是由于事情实在相当特出，所

以，明知没有意义，还是要忍不住不断假设下去。）

（这也是这桩事最特别之处！）

当下我们又说了一话，甘铁生忽然恨恨地道：“那一仗要是打赢了，历史会改写！”

我和白素听得他这样说，不约而同，长叹了一声。甘铁生立时问：“怎么？不对？”

我道：“是，不对，过去几十年的历史，已证明了你这一仗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对历史一点影响也没有，最多只不过在十分详细的历史中，说明这一仗的胜负而已。历

史的巨轮，照着它自己的轨迹前进，不受任何力量的影响，你的这种说法，是自我膨胀

的结果！”

我们以为已睡着了的君花，这时忽然道：“卫先生，你真残忍，就让他幻想下去，

有什么不好？”

我立即道：“很简单：人不能活在幻想中，他还要活下去！”

甘铁生在我说到一半时，已经站了起来，双手挥舞着，神情激动之极，可是在我和

君花的对话之后，他渐渐镇定了下来，木然而立，声音也平淡得惊人：“对，胜或败，

在那时看来，关系重大，几十年过去了，现在看来，算是什么？”

我们都不出声，过了一会，他又道：“或许那一仗赢了，下一仗就会输，从大局势

来看，最后还是输得一败涂地，或许，早已死在战场上了，或许，再也不能和君花见面

了，谁能知道世事会有那么大的变化！”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会，才又道：“方铁生的背叛，在当时看来，当然罪大恶极，

可是现在，谁还会去追究历史中的一件小事？”

君花大声道：“我会追究！我要知道为什么，不单是为了那一仗的胜负，也为了我

个人的感情，我要问他，为什么那么轻易背叛了自己的誓言！”

甘铁生“哈哈”一笑——他的笑声一点也不造作，真正是有一切都看开了的洒脱：

“你还记得当年的誓言？如果他一直遵守着，那又如何？”

君花抬头望着天——事情一触及他们三个人之间的那段古里古怪的感情，别人就不

好说什么，所以我和白素两人，都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君花才长叹一声：“就算不为

恩，不为怨，不为情，不为爱，总要在他口中，找出一个原因来！”

甘铁生侧着头想了一会，看他的神情，象是在思考别人的事一样：“当然要去见见

他，如果见得到的话。当年故人，所余无几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称赞我一番话，把甘铁生心中的恨

意，消解得干干净净。我心中也十分高兴，知道一来是毕竟事情相隔了那么多年，二来，

在那许多年来，甘铁生自己潜修冥思，其实早已把恩仇、得失、胜败、有无之间的关窍

参透了，只不过由于当年的惨痛经历实在太深刻，所以才在最要紧的关头之上，受了阻

滞。

而我的那番话，说得十分直接，一点不转弯抹角，对他来说，自然起了当头棒喝、

恍然大悟的作用，一下子就完全明白过来了，明白当年在他生命之中如此重要的一件事，

夹在几千几万年的历史之中，微小得不知算是什么。

（每一个人自己认为重要之极的生命，夹在亿万个生命之中，也微小得不知算是什

么！）

一窍通，自然什么都想通了，这便是他的神态为什么有了重大转变的原因——这是

自然而然的改变，不是勉强造作得来的！

我向他走过去，和他互望了一眼，大家会心微笑，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自然不必再

多说什么话，大家都知道对方的心意。我只是道：“休息一会吧，等到天亮，再到昨天

没找过的山洞去找找，看看是不是有‘非我族类’来过的迹象。”

甘铁生呵呵大笑了起来，在他的笑声之中，又证明了他心中一无阻碍，这一刻，怕

是他的一生之中，最感到轻松的时刻。

我竟然有点羡慕他忽然之间可以达到人生的这一境界！现在，他和君花，显然成为

一个明显的对比，在君花心思之中，还纠缠着人生的悲欢离合，伤痛惨情，七情六欲，

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有甘铁生这样，心灵上的彻底大解脱！

所以，我望向君花的时候，大有同情的神色，可是当我忽然又接触到白素嘲弄的眼

神时，我不禁陡然一震，伸手在自己的头上，重重打了一下——我明白白素的意思，白

素在笑我：你自己呢？你自己的七情六欲都了断了吗？不然，有什么资格笑人？

我向白素作了一个鬼脸：“给我几十年时间，在痛苦中打滚反省，我也会什么都看

得开！”

甘铁生象是没有听到我的话，望着君花，带着微笑，隔了一会，忽然道：“痴儿！

痴儿！”

君花凄然一笑，我和白素看得大是心醉。

就在这种境界之中，时间过去，东方发白，甘铁生用竹节盛来清冽无比的水，漱了

漱口，又吃了点山果，再去找剩余的山洞。

直到第二天下午，弄得疲累不堪，发现几个极大的山洞，入口处都十分隐蔽，但是

却一点也没有异星人来过的迹象。

我道：“看来，异星人曾影响过方铁生的假设，没有实际证据可以证明。”

大家都同意我的说法，在我们攀下石坪，又来到了那个乱石坝前时，白素向君花眨

了眨眼：“看来真象是一次外来力量撞击所形成的。”

我道：“一次轻度的地震，也可以形成这样的结果。”

甘铁生忽然象是想到了一个十分有趣的问题一样，笑了起来；“如果小方真是异星

人，你们想他会不会承认？”

自从见到他之后，他一直都叫“方铁生”，这时忽然自然而然改口叫起“小方”来，

可想而知，那是他过去一直以来对方铁生的称呼，此际在他的心胸之中，既然已了无恩

怨，自然也就恢复了原来的称呼。

君花瞪了他一眼：“很有趣么？”

甘铁生竟象小孩子一样拍起手来：“自然有趣，想想我们竟然和一个异星人相处了

那么久，发生了那么多事，怎么没有趣？”

君花不知是跟着笑好，还是着恼好，神情十分尴尬，甘铁生在她的背上重重拍了一

下，呵呵大笑，神情快乐得叫人眼红。

攀过了乱石坝，登上那辆旧吉普车，回到了那个小镇，出乎意料之外，当地县政府

派了一个中年人来，在客栈等候君花。

那人自称是一个什么资料保存机构的负责人，一看到我们，就问：“哪一位是‘背

叛’这篇小说的作者君花女士？”

君花答应了一声，那人把一大包文件双手递上：“小说中所写的这场战役，君女士

写得很真实，但有些情形，君女士显然不知道，这里有当年的一些资料，希望对君女士

在补充修改时有帮助。”

君花感到意外：“太谢谢了，想不到会得到这样的帮助，太谢谢了！”

那人道：“能为侨居西方的华籍作家服务，是我们的荣幸！”

那人走了之后，君花急不及待地打开了那一大包文件看，甘铁生却徜徉着走了开去，

对那些文件，连望都不望一眼；我和白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中不多久，就有敲门声，答

应了一声，甘铁生就提着一大瓶酒，笑呵呵走进来。

他这时，和我们才见他时，截然不同，活脱是个世外高人！

（后来我和白素讨论，白素说甘铁生全然像是元曲中所写的那些渔樵耕读，看透了

世情，大有“酒杯深，故人心，相逢且莫推辞饮。君若歌时我慢斟，屈原清花由他恁，

醉醒争甚！”和“青旗正在疏篱外，醉和古人安在哉”的意味。这种意境，求诸现代，

难得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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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

第十五部：根本没有背叛

当晚，君花埋首往事，我和甘铁生把那一大瓶不知名的劣酒（肯定有酒精）喝了个

精光。

第二天，君花双眼通红：“看了一晚，什么新的材料都没有。”

甘铁生淡然；“就算有新材料，也都是旧材料。”

甘铁生这句话，说得十分有意思，可是君花却明显地不以为然，她瞪着他：“你心

里对他，不再有恨意？”

甘铁生呆了一呆，刹那之间，他的神情，有一刹那的极度惘然，但随即又恢复了平

淡，象是对“恨意”这个词，感到十分陌生。

然后，他才停了一停，笑着：“早就应该没有了，等到现在，已经太迟了。”

君花叹了声：“我不能，或许……是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又深了一层？”

这样的话，在他们纠缠不清的畸形关系之中，甘铁生听了之后，应该很妒意才是，

但这时，甘铁生就象是局外人，他漫声应道：“也许是，你们曾有过那么快乐的短暂日

子，他弃你而去，你对他的……感觉，自然会强烈得多！”

君花象是看陌生人一样看着甘铁生，在隔了几十年之后，她又在深山之中找到甘铁

生的时候，虽然甘铁生经过了几十年的野人生活，外形已大不相同，但相信君花还是一

下子就可以认出他来的。

但是现在，君花却觉得他陌生了——那自然是因为甘铁生在整个思想观念改变了之

后，大彻大悟，连眼神和气质都有了自然而然，极大的转变之故。

甘铁生这时拍着手：“别这样看着我，老实说，若不是你兴致好，我根本不想去找

方铁生，找到了，问明白了为什么，又有什么不同？发生的事早已发生了，问明了为什

么，绝不能改变事实，有什么用？”

君花的声音，听来十分尖厉：“至少我知道是为了什么，不然……不然……真会死

不瞑目！”

甘铁生笑：“有那么严重？”

君花一口气说了七八声“有”，才又道：“每当想起来，就象是心口有刀戳进去，

一个永远好不了的血淋淋的伤口，想不去想，可是做不到，以为时间会令伤口愈口，可

是几十年了，还是每当想起，就有血珠迸出来，我一定要弄明白，他为什么要背叛。”

甘铁生显然在说反话；“对，弄明白了之后，伤口就会迅速痊愈！”

君花的声音极高：“我也知道不会，可是不明白是痛，明白了还是痛，对我来说，

并无损失，只有好处，因为，我明白了！”

甘铁生不再言语，我在他们争执时，因为涉及当年他们的“感情”，所以不便插言，

实在已经很不耐烦了。君花的心情，实在很容易了解——方铁生对她的背叛，可以纳入

爱情的背叛范围之内，和方铁生对甘铁生的背叛，不很相同。

爱情上的背叛，被背叛了的一方，总是想知道原因，想知道为什么，会不惜一切代

价去追寻答案。虽然真正能得知真相的机会微乎其微。

而且，在很多情形下，还是不要得到真正的答案的好，真正的答案，有时极其残酷，

要举例的话，可以有很多。因为事实的真相，大多数残酷，不过通常情形下，都被各种

各样的外表所掩遮而已。

一见他们住了口，我忙道：“该打点武夷山去了。”

君花恨恨地道：“我恨不得插翼飞去！”

我哈哈大笑：“你就算有翼，也一定不会比飞机的翼飞得快。”

飞机的翼，可以令时间和距离的观念改变，古代人要穿越这段距离，所需的时间，

至少一个月。而现在，虽然各种各样的繁琐手续和不合理的规章制度以及令人气结的工

作态度，把时间拖慢了许多，但是在两天之后，我们一行四人，还是进入了武夷山区，

并且，还有一个相当活泼的年轻人，作我们的向导，他属于当地的旅游局，一见一我们，

就给我们带来了极好的消息。

在这两天之中，我和甘铁生交谈并不多，但对他心态的转变，却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象做了一场梦一样，梦醒了，梦中的一切，是好是坏，是苦是

甜，谁还会去计较？计较了又怎么样？”

他并不讳言方铁生，提起来，有时也低叹，有时也微笑，他甚至说：“方铁生背叛，

当然有原因，或许是我先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令他反感了。”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君花怒哼一声；“我看你快超凡人圣了！你怎能责怪自己，你

对他那么好，是你把他从垃圾堆捡回来的，你对他那么好……”

君花说到激动处，不由自主，抽噎起来。

甘铁生也不去安慰她，神情大是惘然，在惘然之中，却又带着略有所悟的神情。

他那时的神情有点怪，所以给我的印象也相当深刻，他接着又摇了摇头，却什么也

没有说。

我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什么，但又觉得无此可能，所以才有这样的行动。

那个向导一见我们，带给我们的好消息是：“四位，我从小在武夷山区长大，从小

就是一个野孩子，那时候……生活困难，别看我年纪小，每天我在山上打个转，就能弄

到可以吃的东西，填饱一家人的肚子！”

他讲到这里，压低了声音，有点神秘兮兮地：“在我满山乱转的时候，我就见过你

们要找的那个人，而且，和他的关系很好，有很多山野间生活的知识，就是他教会我

的。”

我们互望了一眼，心中都十分兴奋。我们在来前，曾先打电报，请当地的旅游机构

协助，说明我们的目的，是要找一个像方铁生这样的人，看来旅游机构的工作效率相当

高，派给我们这个向导，正是我们需要的人。

君花忙道：“太好了，你最近一次见他，是在什么时候？”

向导扬了扬眉：“嗯……有八九年了。”。

八九年，比十六年，时间又接近了许多，可是毕竟也隔了那么长的时间，君花又急

着问：“照你看，他现在还在不在？”

向导笑了起来：“一定在，他身体壮健之极，力大无穷，别看他已经老了，十个八

个年轻人都敌不过他，他连老虎都可以打得死！”

君花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阴晴不定，甘铁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一直是

那样子，怀疑他是外星人，也有点道理。”

当向导的小伙子一听，大感兴趣，问了许多问题，我们不胜其烦，只好喝止他：

“事情十分复杂，讲不明白的，你别再问了！”

小伙子虽然没有再问，可是一脸按捺不住的好奇神情，看了也叫人心中不忍。

不过，各位都可以知道，那实在是一个复杂得过了分的故事，就算有心想告诉他．

也不在从何说起才好。

在山中，有人带路，行进容易得多。我们一早出发，当晚在深山中宿营宿营，第二

天早上出发，不到中午，已来到一座极高的峭壁之前。

那一带，古木参天，根本已没有了山路，相信当年，陈长青就是在这里迷路的——

他看到方铁生像是神话传说中的人物一样，在峭壁上飞掠而下。不过这时我们抬头看去，

可以看到峭壁树的木上，有些物体在跳动，那当然不是人，而是猴子。

向导指着峭壁：“攀上去之后，在一个比较低的山头上，就是那人曾住的小道观，

那道观也不知何年何月，因什么人建造的！”

攀越那峭壁，并不是很困难，峭壁上藤蔓多，处处可以挽手，怪石嶙峋，也容易踏

足，连君花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处。

翻过了峭壁，已经可以看到不远处那个山头上的小道观了，看起来，象是积木搭出

来的一样。云雾绕绕，时隐时现，完全是剑侠小说中的境界。

那时，正是中午时分。在山中赶路，就是那样，看起来极近，直线距离可能只有三

百公尺。但是要到达那地方，却不知要走多少路。

到我们抵达那小道观时，已是五小时之后的事了，夕阳西下，把漫山映得一片金红，

所有的石、草、木、屋，都在反射夕阳的余晖，壮观之极。

小道观的门虚掩着，整个道观的外貌，看来残旧之至，向导踏前一步，小道观的门，

已陡然被打开，一条披头散发，满脸虬髯，身形高大，威武莫名的大汉，已一步跨出，

当门而立。

他身形如此高大，所以跨出门来时，低了一下头，当他当门而立，他的头，就远高

出门楣之上。

我和白素，不由自主握紧了手，视线留在那大汉身上，再也移不开去。

夕阳的光芒，照在那大汉的头发上，虬髯上，在他炯炯生光的双眼之中，更反映出

血红的夕阳，他站着一动不动，在破烂不堪的衣服下，可以看到他胸脯的起伏，可知他

心情的激动。

在那一刹那，我心中想到的是：我又进入了另一部小说的境界了，眼前这个大汉，

如果手中提着一柄刀的话，那么，他活脱就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中的金毛狮王！

我们和那大汉对望着，大汉脸上的神情，不是很看得清楚（虬髯太浓，遮住了他一

大半脸面），可是，当他那双极有神采的眼睛，紧盯着君花的时候，他面上的肌肉，在

明显地跳动。

突然之间，他扬起手来——由于他身形极高大，一扬手之际，气势也十分慑人，我

离他最近，一进之间，也几乎不由自主，想后退一步，以避开他的那种逼人的力量。

他直指着君花——被这样的一条大汉直指着，是一件相当可怕的事，可是君花十分

镇定，她不等发问，就道：“我施了变性手术！”

方铁生（那神威凛凛的大汉当然就是方铁生）迟疑着重复：“变性手术？”

君花一字一顿：“是，由男人变成女人，其实我本来就是女人，可是从小一直被误

会是男人，当然也有点阴错阳差，总之我现在是女人！”

我在一旁，心想，何止“有点阴错阳差”而已，简直就是颠阴倒阳，一塌胡涂！

方铁生用心听着，双眼之中，现出极度好奇的神采来，他这时当然不再年轻，但是

蓬发虬髯，却一样乌黑，看起来不觉他是一个老年人，所以，他的眼神之中，竟然带着

几分顽皮，足以证明他是一个性格十分活泼的人。

他仍然望着君花，足有半分钟之后，视线在我、白素和向导的三人身上，一掠而过，

停在甘铁生的身上。甘铁生在才一见到他时，有过一刹那的激动，但随即恢复了平静。

直到这时，方铁生向他望去，他才微笑着，用十分平静的声调说：“小兄弟，你

好！”

甘铁生这句话一出口，除了向导和他自己以外，人人都震动了一下，方铁生的震动

更甚，双手陡然握成了拳，握得粗大的指节，格格直响！

（几十年前，甘铁生初见方铁生时第一句话是：“小兄弟，你过来！”

（从那句话开始，他们认识，开始了方铁生生命的改变，也形成了今日的局面。现

在，甘铁生又叫了一声“小兄弟”，可是方铁生为什么那么激动？）

方铁生挥着拳头，虎虎风生，他大叫起来，声音在宏亮之中，带着一股莫名的悲愤，

他在叫：“问！只管问，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找到我，一定会问我……为什么！”

他在说到最后“为什么”三个字之际，声音变得嘶哑，听来像是他的心肺都被撕裂

了一样。

他是一个背叛者，在经过了那么多年之后，见到了当年的受害人，竟然看来没有半

点惭愧悔恨，反倒一副理直气壮，这种神情，看得我和白素，都为之惊骇不已，我们紧

握着手，我自然而然考虑着如果万一出现需要武力厮拚的场面时，如何对付这个煞神一

样的大汉！

甘铁生先开口，他声音平静：“我没准备这样问你，可是她还想问。”

君花立时接了上去，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把那么多年来积压在胸中的怒意、恨意、

不明和怀疑，都一起在这三字中，吐了出来：“为什么？”

那真是听得人心头大震，石破天惊的一问！

如果说君花的那一问，是九天之上，直击下来的一个霹雳焦雷，那么，方铁生的回

答，简直就是地面上万千座火山，同时爆发，喷射出无数足以摧毁一切的岩浆！

方铁生一开始回答，场面有些乱，方铁生简直不能自制，无法住口，其间我、君花、

白素都曾抢着大声又问了一些问题，只有甘铁生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象是完全不关他

的事一样。

正由于场面紊乱，所以我用比较特殊的方法来记述当时的情形，在以下的一大段之

中，除了括弧之中的文字之外，全是方铁生爆发出来的话——方式虽然特别一点，但还

是很容易看得懂的。

为什么？你不明白？你们真不明白？为什么？因为我必须这样做，一定要那样做，

非那样做不可，我想那样做想了不知多久，终于鼓足勇气做了！我为自己！谁不为自己

呢？把我从垃圾堆中捡出来，培育我成为一个优秀的军人，难道全为了我？没有一点为

了自己？

我变成什么东西了？我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东西，只知道自己不再是人！人！人！

我不是人！对我好，照顾我，我就算是个人，也不再是自己，我是人家手里捏出来的一

个泥人——看，这是我捏的，好看吧，漂亮吧！

知道我所承受的压力有多重吗？我必须按照捏我的双手做人，这个可以，那个不可

以，现在的日子多好，以前的日子多苦！

老实讲，不到一年，我就宁愿回垃圾堆去！我是从垃圾堆来的，让我回垃圾堆去，

这天公地道，可是我回得去吗？四面八方，不知道有多少箍，有多少网，把我死死地箍

着，网着，压着，你们知道我在半夜会大口吸气吗？知道我只有肯定在没有人的时候才

呼吸畅顺吗？可就是连这样的机会，也少之又少，没有单独一个人的机会，可惜吧！一

直到现在，那么多年了，都是单独的，可是还会做恶梦，想起那可怕的日子，做什么，

该怎么样，早就安排得妥妥当当，从副排长起，只要找不死，一条直路，可以让你看到

若干年之后的副总司令！我打仗勇敢？屁！我是想在战场上找死！

对我好？当然对我好，我没说有什么人对我不好，可是我能不能拒绝？可不可以不

受？我没法报答，永远不能报答，我也不想报答，因为我根本不要。对，我拣的时机很

卑鄙，打仗，不是输就是赢，你赢了，人家就输，你输了，人家就赢，输和赢都要死人，

没有什么不同，你想想，除了这个机会之外，我还有什么逃走的可能？对我太好了，当

他把你也让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再不逃走，我这一辈子就只是一个没顿的人！

以后？我一点也没有后悔过，以后我一座一座深山走，完完全全是我自己，最后我

拣了这里，这里象不象垃圾堆，多么自在逍遥，多么快乐，绝没有人象看猴子一样地打

量你，绝没有人夸奖你，勉励你，要你不断照别人的意思去做人！

我当然有权这样做，每个人都有权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处理自己的生命！不错，我害

了一些人，被害的人之中，有对我极好极好的，我说过，我为自己打算，我一刻也不能

再忍下去，在那个山洞中，我陡然之间，有了决定。

什么？外来力量的影响？当然没有，全都是我内心世界的爆炸。背叛！彻底的背叛，

背叛的是一个假的自我，得回的是真正的自我。告诉你们，你们没有资格责备我是叛徒，

没有一个人可以责备另一个人是叛徒，因为人人心中都怀着信念，没有人可以例外，那

是人的天性，人有背叛的天性，看只看什么时候发作！

什么？外星人？什么外星人，我是人，别看我身形高大，力大无穷，当然是人，什

么外星人里星人，你他妈的在放什么狗屁！

现在明白了没有，不背叛，那种日子我过不下去，人人都看看，以为我日子过得快

乐得很，只有我自己才知道苦，连你都不懂，以为我真的快乐，你不应该跟我下山，应

该和他留在山上，我会拼命攻上去，死在你们面前，你也不该把他让给我，那叫我更无

法忍受下去，你们都不把我当一个平等的人，都把我当成一个要尽一切力量对他好的人！

没有什么不对，对你们赐给者来说，当然没有什么不对，可是对我这受惠者来说，

我要拒绝，我要大声叫：够了！够了！你们会听吗？

方铁生双手抓住道观的门框，用力摇着，“哗啦”一声响，把门框整个拉了下来，

他用力拗着，把木框拗成一截一截。

君花脸色煞白，甘铁生负着双手，走过一边，抬头看天，神情漠然。我和白素，面

面相觑，我们的一切设想，都落了空，只有其中一个，比较接近，我曾说过：方铁生可

能根本没有背叛！

方铁生确然没有背叛，对他自己而言，他不承认那是背叛，他只承认他的行为，是

在许多箍的网之中，把自己释放了出来！

他当然可以那样做，每个人都有权那样做。可是他的情形如此特别，以致他的行为，

在任何人看来，都是极度的背叛！

每个人的想法不同，竟然可以导致看法上如此巨大的差异，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哪有一统的标准？

方铁生的嘶叫声停了下来之后，山上变得出奇的静，几个人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甘铁生缓缓转过身来：“是我不好——”

方铁生大吼一声：“你好！你太好了，到现在你还要好到说自己不好！”

甘铁生淡然：“没有什么不同，你是你，我是我，他是他，这个道理，我至少明白

了！”

方铁生一个转身，走进了道观之中，君花还想说什么，扬起了手来，甘铁生把她扬

起的手抓住：“知道了为什么，该走了！”

君花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我还是不明白——”

甘铁生打断了她的话头：“会明白，总会明白的，要是一直不明白，就让它不明白

好了！”

“背叛”的故事完了。

咦，不是说，还有我的一半背叛的故事吗？是，也已经说了，或者说，是方铁生代

我说了。

人人心中都有潜在的背叛意识，看什么时候发作！

明白吗？不明白也不要紧，因为会明白，总会明白的，要是一直不明白，就让它不

明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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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推出，蓝丝校对

书路---本性难移 本性难移

作者：倪匡

自　序

偶然发生的事件会向意想不到的方向演变，这个故事堪称典型。故事本身很传奇，所以

如果对於故事中提及的人类本性不感兴趣的话，可以完全不理，并不妨碍看故事的乐趣。

当然如果有兴趣的话更好，或许可以联想到一些甚麽，也就是看故事之外的额外收获。

倪匡

一九九八、十二、六。叁藩市。

昨晚风雨故人来，相谈甚欢。

一、逃难奇遇。

小郭来坐，神情很是忧郁，像是有甚麽心事。

我不去理会他，自顾自看书。因为上次他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我很关心地问他为甚麽，

他竟然长叹一声道：「无敌是最寂寞！」

当时我回了他一句地道的北方话：「你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说完了这句话，我把他轰了出去。

人到了一定的时候，就容易自我膨胀，大人物有大人物的膨胀，小人物有小人物的膨胀

。膨胀到了不可控制的阶段，人就进入了疯狂状态－－这是一定的规律，凡进入自我膨胀状

态的人，都脱不了这个规律。

比起许多不知所云的人来，小郭确然很有自我膨胀的条件，可是能够不膨胀当然最好，

所以在他离去的时候，我大声提醒他：「多想想你要找而没有找到的人，他们就全都是你的

敌人！」

小郭当时略有所悟－－这件事情到现在大约有半年多，这次他又来这一套，我当然懒得

理会。

小郭好几次欲言又止，我只是假装看不见。就在这时候，大门打开，红绫和温宝裕走了

进来。

小郭像是遇到了救星，连忙站了起来，向两人道：「考考你们的想像力！」

红绫和温宝裕都是无事生非的人，立刻接上了榫，齐声道：「放马过来！」

小郭挥着手：「请设想一种方法，可以要找甚麽人，就立刻可以找得到。」

我在一旁听得小郭这样说，就知道他这次来，真的是遇上了一些困难，和上次的无病呻

吟不同。

找人是小郭郭大侦探的专长，最近几年，甚至於以色列的特工人员，也要寻求小郭的帮

助，寻找还活着的纳粹战犯，而且颇有成绩。据我所知，找人的能力，小郭和他建立的联络

网，在地球上，绝对在首叁名之内。

但即使如此，当然也不可能做到「要找甚麽人立刻可以找得到」。

小郭出了这样的一个题目，只说明他正要找一个甚麽人而找不到，所以才异想天开地希

望能够有这样的一个方法。

我自然也知道他不是真的想得到答案，只不过是想打破由於上次他自我膨胀所造成的尴

尬，可以开始和我说话。

我暗暗冷笑，小郭斜着眼瞄我，我还是假装看不见。

红绫和温宝裕却很认真，温宝裕吸了一口气：「好家伙，难度很高！」

红绫摇了摇头：「没有方法……除非……除非从现在开始，在全世界每一个人体内植入

会发射信号的装置，而且每个人所发射的信号不同，而又有一个可以接收所有信号的装置，

那麽就可以知道每个人所在的位置，轨能够一下子把人找出来了！」

温宝裕摇头：「那要先知道要找的人发出的信号是甚麽才行，不能算是随便要找一个人

就可以找得到。」

红绫点头表示同意，两人又想了一会，才一起道：「没有这样的办法！」

我在这时候才冷冷地道：「当然没有这样的办法，要不然郭大侦探怎麽会愁眉不展！」

小郭苦笑：「就知道上次向你发了一句牢骚就会给你说好几年！」

我笑了笑：「其实你若是要找甚麽人而找不到的话，也就不会有别人可以找得到了。」

说完之後我又补充：「而且这种用尽方法也找不到的人，大多数根本没有寻找的价值－

－找不找得到都没有关系。」

这一句话，小郭大有同感：「说得是，总是有人来委托找人，凡是找不到的那些，都是

根本不必去找的！」

我摊了摊手：「好，问题解决了！」

我这句话把小郭想说的话全都堵了回去，小郭怔了一怔，转向红绫和温宝裕：「说一个

故事给你们听听。」

红绫和温宝裕一齐摇头：「若是寻常的故事，我们不想听。」

小郭有些下不了台，我笑道：「郭叔叔说故事，你们胆敢不听！说不定有趣之极！」

两人一起做了一个鬼脸，一副勉为其难的神情，温宝裕道：「首一分钟不好听，我们就

拒绝听下去。」

红绫则道：「先别说，且听听故事的背景，是不是能引起我的兴趣。」

小郭也真忍得住，居然并不拂袖而去，由此可知他实在非常想我听他说这个故事。

他向红绫陪笑：「是五十多年之前，中国发生抗日战争时候的事情，不知道卫大小姐是

不是有兴趣？」

红绫居然立刻有回答：「好极，最好是书本中没有记载的事情。」

我明白红绫的意思－－她需要吸收书本之外的知识。

温宝裕则无可不可，我的视线仍然不离开手上的书。

小郭吞了一口口水，道：「请把我所说的在脑中迅速构成画面。」

温宝裕大声道：「十秒钟！」

小郭道：「在一列行驶中的火车顶上，挤满了人，那些人要尽量连接在一起，才不会在

摇晃中跌下来。」

小郭才说了这一句，我就已经知道是甚麽样的情景了。

可是红绫却不明白，她立刻问：「人为甚麽要挤在火车的顶上？」

我向温宝裕望去，看看他是不是知道人为甚麽要挤在火车的顶上。温宝裕神情迷惘，摇

了摇头，原来他也不知道－－这不能怪他们，因为他们并没有经过战争的动乱。

在战争动乱之中，人群有一种行动，称之为「逃难」，用逃来躲避战争带来的祸害。可

是逃难本身，根本就是一种灾害。

在逃难的过程之中，所有的交通工具都被逃难的人群超额运用，之所以在火车顶上会挤

满了人，原因当然是由於火车的车厢中再也挤不下人了。

人挤在火车顶上，火车开动，车顶上的人，不但要忍受强风的吹袭，而且还要忍受火车

头所喷出来的浓烟和煤灰，在火车前进的摇晃和震动中，还会随时从火车顶上掉下来，去了

生命。

可是为了逃避战争祸害，在战时（我相信小郭提到的是当年日本皇军侵略中国的情形）

这种情景却十分普遍，随处可见。

在开始的时候，铁路员工还加以阻止。可是急於逃难的人群，由於对战争的恐惧，已经

丧失了理智，非但不领情，而且还群起殴打铁路员工。所以後来也就没有人再多加理会，任

由人群爬上火车顶，去完成他们的逃难任务。

（这个故事在很多方面牵涉到人类行为，所以在这里不妨略为分析一下爬火车顶逃难的

这种行为。）（人类往往在丧失理智的情形下做出许多可怕的行为，这些行为不但伤害他人

，而且也伤害自己。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些行为往往非常矛盾，难以解释－－应该

不会有这种行为发生，可是却偏偏发生了。）（例如逃难本来是为了保命，爬上火车顶，其

丧失生命的可能性远在处於战争发生地点之上，可是人群还是奋勇前赴，在那时候又变得完

全不怕死了。）（用完全不怕死的行为来达成怕死的目标，这岂非矛盾之极？）同样是在火

车顶上，安全的程度也有差别。以在火车顶的中间部份最安全，因为火车顶并不是平面，而

是略呈弧形－－向两边倾斜，所以在边上，容易掉下去。

而且在火车顶的中间，有山起的部份可以供人抓住，稳住身子，减少掉下去的可能。

当火车的车厢之中再也挤不下，人群开始爬上火车顶的时候，那种争先恐後、吼叫呐喊

的情形，为了争取火车顶中间部份的位置而发挥出来的那种强大的杀伤力，如果用在战场上

，足以使任何侵略者丧胆。

身强力壮者占据了火车顶的中间位置之後，後来者当然只好在火车顶的两边。

小郭所说的故事，开始於火车顶上，由於场景十分特别，不如详细说明不容易明白，所

以才花了许多唇舌来解释。

经过解释之後，温宝裕和红绫明白了这种特殊的情形，小郭方可以继续他的故事。

小郭说得很详细，当时我听的时候颇不耐烦，但是後来知道详细的叙述在故事以後的发

展中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所以我不能加以删减，只好照样详细叙述。

当时火车顶上爬满了人，当然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个故事，不

过这里只能说其中的一个。

这个故事牵涉到两个人。

两个都是青年男性，年龄都在二十二叁岁左右，都是正当年轻力壮，所以其中的一个，

就占了火车顶的中间，他立刻紧紧抓住了那个凸出的部份，稳住了身子。

这个青年的名字是陈名富。

另一个青年行动略慢，却不是由於他的身手不够矫捷，而是由於他带了一件行李－－那

件身外物妨碍了他的行动，使他未能第一时间爬上火车顶，当他努力把行李推上火车顶，人

接着爬上来的时候，只能够在车顶的边上栖身。

这个青年的姓名是游救国－－这个名字有些特别，一般同类的名字都是叫「振国」、「

兴国」甚麽的，他却十分直截了当，就叫救国。

这游救国在火车顶的位置恰好在陈名富的旁边。本来他如果紧挨着陈名富的话，会比较

安全。可是在他先把行李推上来的时候，行李就被推到了陈名富的身边。

那行李是一只 做的网篮。

网篮这种器具现在也不多见了，它是一只相当深的篮子，有很结实的挽手，为了防止装

在篮中的东西掉出来，有一层绳子结成的网罩在上面，所以这种器具就称之为网篮。

在游救国上来之後，正在考虑只是要把自己和网篮换一个位置的时候，陈名富的一只手

已经抓住了网篮的挽手。

虽然没有说话，可是陈名富的动作意思很明显，所以游救国也立刻抓住了网篮挽手的另

一边。这样一来，网篮在两个人的中间，就把两个人联系在一起。而陈名富的另一只手抓住

了车顶的凸起部份，相对来说，游救国也就增加了安全程度。

所以游救国和陈名富四目交投的时候，游救国向陈名富很感激的点了点头，陈名富也作

了「不算甚麽」的表示。

在当时那种兵荒马乱的环境下，他们都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愿－－萍水相逢，谁知道下一

刻会怎样，交换姓名这种平常的行为，在这种情形下毫无意义。

所以一直到事故发生，这两个青年都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我先把他们的名字说出来，

是为了叙述上的方便。

火车当然无法准时开出，可终於开动。火车向南驶，第一天开开停停，停下来的原因多

数是为了躲日本飞机的空袭－－战事已经很接近，在火车停下来的时候，可以听到从北方传

来的隆隆炮声。

事故发生在当天晚上，经过一天半夜在火车顶上的旅程，再年轻力壮也会感到疲惫不堪

，所以沿途络续有人从火车顶上掉下去。

开始有人掉下去的时候，其馀挤在火车顶上的人还会发出惊呼声，到後来所有人都变得

麻木，就算有人掉下去，也没有人再加以注意。

到了午夜时分，火车驶进了一条隧道。

隧道中漆黑一片，甚麽也看不见，所以究竟事情是如何发生的，陈名富一直没有弄清楚

，只是知道事情发生了而已。

火车在隧道中行驶，发出的声响很是惊人，而且空气在狭窄的隧道中，流动更快，形成

了强风，令人耳膜发胀，影响听觉。可是即使在这样的情形下，在火车驶进了隧道之後不多

久，陈名富就听到从火车头的方向传来了可怕的惊呼声。

那种刺耳之极的惊呼声简直如同地狱之门大开，有成千上万的厉鬼一起呼叫着冲了出来

一样。

惊呼声在迅速传近，很快就到了陈名富的身边，他听到游救国也发出了惊呼声，接着是

连续不断的撞击声，陈名富感到像是忽然下起骤雨来，极大的雨点 向他，浇得他一头一脸

，怪异的是「雨点」又腥又热，陈名富一手抓住了网篮的挽手，一手抓住了车顶的凸起部份

，虽然「雨点」在他的头脸上流动，令他感到极度的不舒服，可是他地无法可施，他只觉得

抓住网篮的手上，忽然轻了。

而惊呼声和撞击声一直在向火车尾部传去，很快就停止了。

火车在继续前进，大约在几分钟後就驶出了隧道。而就在那几分钟之中，陈名富感到淋

在他头脸上的「雨点」在渐渐凝结，他伸出舌头去舔了舔，觉到了一股咸味。那使他知道

在身上的是血，人血！

陈名富感到了一阵反胃，这时候他还是不确切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情，他只是意识到有许

多人死了，而且死得十分悲惨。

这时候他无论怎样想，都无法想像悲惨的程度。等到火车驶出了隧道，当晚月色甚好，

陈名富立刻看到还在火车顶上的人几乎毫无例外的都满身鲜血，血已经半凝结，像是每个人

的脸上都涂满了红色的油彩。

而在这样情形下，人的双眼看来格外鲜明，黑色的眼珠固定不动，每一个人看来都像是

鬼怪。

在有些人的身上，还挂着一些血淋淋的残手断脚，以及不知道是人的身体的甚麽部份。

就在陈名富眼前的网篮上，甚至於有半个人头，凸出的一只眼睛，在月光下瞪着陈名富，陈

名富终於忍不住呕吐了起来。

呕吐的不止是陈名富一个人，还在火车顶上的人都被眼前疯狂恐怖的景象所震撼，而变

得十分不正常。在突然有一个人开始尖叫之後，人人都发出疯狂的叫喊声，夹杂看毫无意义

的语言，有的人甚至於站了起来，手舞足蹈，当然这些人都在火车的疾驶中从火车顶上摔了

下去，也根本没有人去理会他们的死活。

陈名富全身僵硬，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身在地狱－－只有在地狱才会有那种可怕的情

形。

後来当陈名富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推测发生那样可怕的事情，有可能是隧道中，不知道

由於甚麽原因，出现了一个障碍，而这个障碍在火车驶过的时候，把在火车顶上，一边的人

全都扫了下来，从火车头到火车尾，无一幸免。

障碍和人的身体撞击的力量，由於火车行驶的速度十分快，所以力量也很大，这就是为

甚麽鲜血四溅、肢体破碎的原因。

当火车终於在一个小站停下来的时候，原来在火车顶上的人，大约只剩下叁分之一左右

。

陈名富在火车停下之後，好不容易才令自己的一只手松开了火车顶上的凸出物，两另外

一只手却因为僵硬而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网篮的挽手，所以他是连人带网篮一起从火车顶上

滚跌下来的。

在火车顶上发生的惨事，车厢中的人并不知道，等到看到很多人满身鲜血从火车顶上下

来，才知道有惨事发生。然而所有人也都只不过是默默地望着，绝没有人肯离开车厢提供帮

助，甚至於根本没有人问一问发生了甚麽事情。

从火车顶上下来的人，显然还没有从极度的惊恐之中定下神来，他们一看地之後，就毫

无例外地一面发出惊呼声，一面四散奔走，这是人在极度惊恐之下的反应。

陈名富也同样向前奔跑，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谈到甚麽地方去，只是在下意识中，感到要

离火车越远越好，彷佛离火车远了，就可以抹去刚才的经历。

当然那只是妄想，陈名富终其一生，也无法在脑海中除去当时那种可怕的景象。

那时候陈名富向前奔，脚高脚低，跌跌撞撞，也不管脚下是不是有路，只是拚命向前。

开始的时候，在他身边还有不少人和他在一起奔跑，渐渐人向四下散开，等到陈名富发

现前面有一道河阻住去路时，他视线所及，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四下静寂无比，陈名富略停了一停，喘了一会，总算放下了网篮，这时候他才想到，网

篮的主人，当然也在隧道中发生惨事时离开了火车顶。

想起他和对方曾经如此接近，现在却完全不知道对方的生死下落，他心中不知道是甚麽

滋味。

他也没有想到要脱衣服，就跳进了河水中，努力洗擦头脸上的血污。

河水很冷，使得陈名富头脑清醒很多，他开始从极度的恐惧之中回过神来，知道发生了

甚麽事情。

他在上岸之後，脱去了湿衣服，他倒是真的直到这时候，夜风吹来，令他全身发抖之际

，才想到网篮之中可能有衣服，他可以拿来穿看御寒。

於是他扯开了网篮上的网，网下面是几层报纸，拿开报纸之後，下面果然是衣服，而且

是质地很好，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穿过的好衣服。

在这里有必要约略介绍一下陈名富这个人。他虽然不是这个故事的第一主角，却也相当

重要，所以不可以忽略。

陈名富那年二十一岁，他出身十分贫困，可是和一般贫苦人家的孩子不一样，他非常勤

奋好学，由於家里经济情形不好，他上学经常要停课，所以到二十一岁才读到了高中毕业班

。

由於品学兼优，在学校很得到校长的启重，也很得到同学的尊敬。他的学校在战事逼近

的时候，全体高班同学和校长、老师都决定不在沦陷区当顺民，而集体撤退，并且寻找机会

投笔从戎，参加军队，杀敌救国。

陈名富如果一直不离开集体，根本不会发生这些事情，可是在半路上经过他的家乡，他

想起在乡下的父母，而此去前途茫茫，不知道是不是还能够有机会再见两位老人家，所以他

离开了队伍，去看父母。

人生的遭遇真是绝不可测，往往只是一个无关重要的决定，就可以改变人的一生，使人

走到一条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路上去。

陈名富的情形就是这样。当他提出要离开队伍一会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反对，校长更是

不允许。如果陈名富不是那样渴望见到父母，少一分坚持，他的一生就完全不一样了。

当时陈名富没有和校长坚持，他采取了私自行动的方法，在几个好同学的掩护下，他故

意走在队伍的後面，然後趁校长不觉察，偷偷溜走。

那时候陈名富想：来回四五里路，见了父母说几句话，只不过耽搁半小时左右，加快脚

步就可以追上队伍。

却不料他见了父母之後，两位老人家知道儿子要远行，而且可能会从军，大大伤心。陈

名富为了安慰父母，花了半天时间，好不容易脱身，却从此再也赶不上队伍了。

他只知道队伍曾向南走，所以他也一直向南去。由於他原来是跟着队伍行动的，所以他

身上根本没有盘缠，一连几天，挤火车可以不必买票，靠他母亲给的几个鸡蛋和 充饥，

在完全没有学校队伍消息的情形下，他正处於前路茫茫的境地。

他的这种处境对他後来的行动有决定性的作用。

却说当时他在网篮中找到了所需的衣服鞋袜，穿起来都十分合身，在他已不感到寒冷的

时候，他的神智更加清醒，所以他决定看看网篮中的全部东西。

而这一个决定的结果，更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网篮上层和下层全是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而在中间却有一个油布包，陈名富拿在手中

，就觉得相当沉重，解开来一看，包中有两卷圆柱形的物体，用红纸包着。

陈名富一看到那两卷东西，就心头狂跳。他自己虽然贫困，可是没有吃过猪肉，总也看

过猪跑，他知道大叠银洋，就使用这种包装方法。

他的手有些发抖，拿起其中一卷，用力一拗，包装的红纸破裂，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中

，月色之下，白花花的银洋，掉在他的脚下。

陈名富要过了好一会，才定了定神，捡起两块银洋来，拈在中指上，轻轻互击，听银洋

在撞击之中发出的声响。四周围十分寂静，那种叮叮声听来也就份外悦耳。他又拈了一枚，

凑近嘴，在银洋边上用力一吹，然後立刻放在耳边，就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营营」声响。

这都是检验银洋真假的方法－－陈名富从来也没有自己拥有过一块银洋，这些方法是他

在学校帮忙从事庶务工作，有银洋经手的时候学来的。

又过了一会，他才真正定下神来，数了一数，被他拆散了的一卷，总共是一百块银洋，

块块都是银洋中最好的「袁大头」－－洋钱上铸的是袁世凯的头像。

一卷一百块，两卷就是两百块。

两百块大洋，对於陈名富这个穷小子来说，不论他如何勉力镇定，一颗心还是几乎要从

口中跳出来。而且他实在无法想像这两百大洋的真正价值，因为这样的财富，在他二十一年

的生命中，即使是在梦境中，也未曾出现过。

他用一条毛巾把拆散的银洋包了起来，又拿起了另外一卷，紧紧抱在怀中。

在从发现银洋一直到天亮的那段时间中，他思绪紊乱至於极点，不知道想了多少事，可

是却又甚麽都想不成。

一直到朝阳升起，他才十分确切地知道，自己成了这两百大洋的主人！

温宝裕当初只给小郭十秒钟时间来说故事，不过由於小郭的故事有相当程度的吸引力，

所以听的人听得很入神，也就任由小郭说下去。

等小郭说到这里的时候，温宝裕才插嘴，叫道：「这陈名富十分无耻，怎麽就把人家的

钱据为己有了！」

红绫则道：「那游救国呢？」

温宝裕停了一声：「游救国当然死了－－虽然游救国死了，这陈名富也不应该把财物当

成是他自己的！」

小郭望了温宝裕一会：「然则请问温先生，阁下如果在这种情形下会如何处理？」

二、惊艳。

温宝裕想了一会，却也无法回答。

小郭道：「在当时那种情形下，陈名富把洋钱当成是自己的，实在无可厚非。然而事情

後来有不同的发展，使我们有理由相信陈名富的人格并非无耻。」

小郭说得十分认真－－这时候我也不明白小郭为甚麽要为陈名富的人格辩护。

温宝裕和红绫一起催促：「快说以後发生的事情！」

在天亮之後，陈名富首先想到，两百大洋当然是巨大的财富，可是在兵荒马乱的时候，

也可能是祸害，非严密收藏不可，要是被人知道，随时都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陈名富对於这笔钱财的态度，经过很多曲折，一开始他抱住了洋钱，想到的只是如何不

让别人知道。

在他思索如何收藏洋钱的时候，他又发现在那个油布包中除了两卷洋钱之外，还有一样

东西，那东西又扁又平，却还用油布包着，看来十分重要，所以才如此小心保护。

陈名富拿起了它，只觉得很轻，拆开油布一看，原来是一封信。

那信的信封上写着：书呈。

炉振中义兄台启。

游缄。

陈名富吸了一口气，信封并没有封口，他取出了信纸，打开看。从他第一次看这封信起

，接下来有相当长的一段日子，他不断地在参详信的内容。

信上的每个字他都认得，只不过信上所说的一些事，由於他既非写信人，又非收信人，

所以一时之间不容易明白。当然到後来他完全明白了信的内容。

信全文如下：振中义兄阁下大鉴：天津一别，各分东西，倏忽已逾二十载。忆昔你我共

同负笈东洋，同窗九年，情同手足，遂有结拜之举，种种如在眼前，而双鬓已斑，所谓少年

子弟江湖老，良堪感叹。

回国之後，首五六年尚有音讯相通，如吾兄婚後不久即得一千金，恰与小儿救国同年。

吾兄曾数度来信提及一切，欢乐之情溢於词表，如今想必阖家安康，近十馀年来竟然未通音

讯，不胜悬念之至。

今小儿救国。因战局影响，必须南下以避战祸，吾兄所处之地，环境特殊，应可不为战

火波及，故令小儿晋见吾兄，请多加提点教导，则小弟感同身受，不胜感激。

至於吾兄昔日所言，如有变化，不能实现，可不必认真，只当作戏言可也。

近十馀年来未能通讯之理由，一言难尽，小儿亦不知究竟，但盼能有朝一日与吾兄作竟

夜促膝之长谈。

东洋风光甚胜，可惜其人狼子野心，毁我大好河山，其令人痛心之极。

弟环境不定，小儿救国务请多加照看，再叁、再叁。

敬祝大安。

弟道圣百拜。

陈名富一口气看了两遍，这才知道曾经和自己一起在火车顶上的青年叫游救国。

这封信当然是要游救国面交一个叫作卢振中的人，而这个卢振中是游救国父亲的结拜兄

长。

小郭在念出这封信的时候，顺手拿过纸和笔，把全封信都写了出来，可知他对这信印象

十分深刻，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我早已知道小郭虽然说是「说故事」，可是事实上他有一定的目的，他所说的事情，一

定是实际上真实发生过的事，而不仅仅是「故事」。

只不过这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目的何在，我只是肯定这封信在整件事情中十分重要，所以

小郭才会记得如此清楚。

小郭在写完了这信之後，又写了一个地址。

地址很详细，不但有城市的名称，而且有这个城市的分区，然後才是街道、门牌号码。

根据我叙述的一贯原则，我不会把这个地址照实写出来，只是件隐隐约约的提示－－不

为别的，只是故作神秘而已。

这封信中曾提到这个城市的环境很特殊，确然如此。那种特殊的环境，使人以为它不会

受到日本军队的攻击，是一个安全的地方，这或许就是游救国的父亲要游救国到那里去的原

因。可是两叁年之後，日本军队还是占领了这个城市，这是题外话，表过不提。

我对这个城市非常熟悉，所以一看到这个地址，就知道游救国要去找的那个卢振中，不

是普通人，非富即贵。因为那个住宅区在山上，不是有一定的身份，难以在那个区域内有一

所房子。

温宝裕和红绫在催小郭说下去，我却道：「等一等，先把已经知道的资料整理一下，不

然事情发展下去，会越来越复杂，不容易搞清楚。」

温宝裕立刻道：「事情很简单，一点也不复杂。」

我道：「好，就请你把事情简单化一下。」

事情当然不是很简单，所以温宝裕也要想了一想才说，他道：「我把事情分为人和事两

方面来说，先说人。」

他说着，也拿过纸和笔来，道：「和这件事有关系的人是……」

他一面说，一面写，写下的人名是：游救国游道圣（关系：父子）。

陈名富。

卢振中。

他写到这里，顿了一顿，道：「还有一个人，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是卢振中的女

儿，和游救国同年。」

我点了点头：「很好，这五个人之间的关系，到目前为止，不算很复杂，可是那封信中

，却很有些不可解之处，第一，何以游道圣和卢振中这两个结拜兄弟竟然会十多年不通音讯

，为何一言难尽？第二，信中所说卢振中」昔日所言「，好像很神秘，又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而游救国去找卢振中除了躲避战争之外，是不是还另有目的？」

我一口气提了叁个问题，温宝裕显然没有想到这些，所以一时之间，他答不上来。

温宝裕回答不出，可是却不服气，通：「这些问题重要吗？」

我还没有回答，白素已经道：「我想我可以回答你第二个问题」我并不感到意外，因为

白素的推理能力一向很强。

我做了一个手势，请白素往下说。

白素道：「卢振中曾经对游道圣说过一些话，游道圣在信中特别提起，可知说过的话，

相当重要。而游道圣却又声明，这些话可以当作」戏言「，而游道圣信中又巧妙的提到卢振

中的女儿，他又叫儿子去找卢振中……」

白素婉婉转转说到这里，我已经知道她想说些甚麽了，而且立刻同意了她的想法。

这时候小郭也点了点头，显然他也已经知道。而红绫和温宝裕却瞪大了眼睛，显然不知

道白素想说明甚麽－－这也难怪他们，因为白素想到的事情，现在早已不再存在，在年轻人

的思考范围之外，所以不容易想到。

温宝裕发急：「究竟是甚麽事情？」

白素笑道：「我猜当时，卢振中生了女儿，游道圣生了儿子，卢振中一定曾经提议，双

方结为儿女亲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游道圣的儿子！」

白素说得再明白不过，可是红绫和温宝裕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我向他们解释：「这种情形在那时候很普遍－－等生了女儿才提亲，已经算是很开明的

了，还有」指腹为婚「的哩！」

温宝裕咕哝了几句，忽然跳了起来，双手乱挥，叫道：「大事不好！陈名富这小子要冒

名顶替，去娶卢振中的女儿！」

我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只是没有温宝裕那样大惊小怪而已。

温宝裕接着又伸手指着小郭：「老套！老套！你这个故事十分老套，在《叁言两拍》之

中，有的是这样的故事！」

小郭一翻眼，冷冷地道：「以前有过这样的故事那又怎样！你没有听说过太阳底下无新

事？世界上多少事情都是重复了又重复，若是说『以史为鉴』就可以避免事情重复发生，人

类历史上也不会不断有战争了！所有的战争发生的原因几乎都类同，都愚蠢之极，可是还不

是一直在重复发生！」

温宝裕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的话会引出小郭这样的一番长篇大论来，一时之间他不知道如

何反应才好。

小郭又冷笑：「你也不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陈名富当时并没有想要冒名顶替！」

温宝裕看出小郭十分认真，他就不敢再说甚麽，只是耸了耸肩。我也感到小郭不知道为

了甚麽在言语之间不止一次表示维护陈名富。

我想了一想，忽然心中一动，立刻向白素望去，和白素目光接触，白素向我点了点头。

白素的反应使我知道我想对了。

刚才我突然感到「游救国」这个名字在小郭没有说故事之前，我就有印象－－好像是一

个小名流，在商场上有点成就之类的人物。这类人物在城市中很多，我之所以会对他有一点

印象，是因为他的姓名很特别。

我相信像「游救国」这样的名字，不会有同名同姓的机会。

那麽现在这个游救国是不是故事中的游救国呢？

如果是的话，那就大有问题！

因为故事中的游救国早已在那条隧道中死於非命，不可能活到现在。

现在如果还存在游救国这个人的话，那麽这个游救国必然是有人假冒的，而最可能假冒

游救国的人，当然就是陈名富。

这样的推理过程，我以为完全可以成立。

而且小郭刚才维护陈名富的话也很有问题，我就抓住了他的话，疾声道：「陈名富他当

时没有想到要冒名顶替，可是怕後来终於还是冒认了游救国的身份，是不是？」

温宝裕见我作出了这样的推断，大是兴奋。小郭并没有否认，却瞪了我一眼：「没有人

会知道以後的事情，他当时看了信，所想到的是，原来以为网篮已经成了无主之物，不妨据

为己有。现在虽然不知道游道圣的地址，但想来卢振中一定知道。自己就应该把东西送到卢

振中那里，再由卢振中转交给游道圣，不但物归原主，而且还可以把游救国已经遭到不幸的

消息带给游道圣。」

我立刻问：「这些全是他告诉你的？」

小郭道：「是，我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小郭再次维护陈名富，我也不客气，进一步道：「我们现在在说的『他』，就是以前的

陈名富，现在的游救国，是不是？」

我这样问，等於已经肯定了陈名富冒名顶替的事实。

小郭望了我好一会，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也没有否认，只是道：「以後发生的事

情，我会照实说出来。」

温宝裕低声道：「所谓『照实说出来』，也还是变成了游救国的陈名富所说的！」

小郭有些恼怒，可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发作，他停了一声：「你们无非是想证明陈名富

的人格有问题！」

温宝裕见小郭搭了腔，得其所哉，立刻道：「如果冒名顶替是事实，轨证明它的人格确

实有问题。」

小郭重重顿足：「先把事情听完了再下判断，好不好？」

我注意到他已经把「故事」改成了「事情」，由此可知，他所说的一切，确然就是现在

的商场小名人游救国（陈名富）的真实经历。

这就更引起了我的兴趣，因为一个人冒认了他人的身份、姓名来生活，实在很难想像过

的是一种甚麽样的日子－－光是担惊受怕，怕被人识穿，几十年下来只怕也会神经错乱了！

在现实生活中，很少有这样戏剧性的例子，所以很值得留意。

这时候白素道：「小郭，我相信你的判断。」

小郭霍然起立，同自素深深一鞠躬，表示感谢。

白素又道：「我也相信陈名富在看了信之後，真的只想到物归原主。」

我望向她：「何所据而云然？」

白素道：「我们可以从信中，推测到卢振中曾有要结儿女亲家的提议，可是我相信陈名

富无法推测到这一点，所以他没有冒名顶替的动机。」

我想了一想，觉得白素的分析很有理，温宝裕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然则陈名富後来

终於冒认了游救国的身份，必然另有曲折，很值得听下去。

小郭也感到自己的态度过於激动，所以他吁了一口气，解释道：「我和他接触已有相当

时日，可以说深知他的为人，在整件事情中，他确然有不是之处，可是并非不能原谅。」

在知道了故事是事实之後，大家兴趣更浓，都等着小郭再往下说。

却说陈名富当时有了这样的决定，他就继续南下，可以证明他当时并没有冒认游救国的

念头，是他根本无法知道卢振中会不知道游救国的模样，当然他更不可能知道见到了卢振中

之後会发生那些事情。

他走走停停，越向南去，离战火越远。而且身边有了钱，行程自然方便很多－－他认为

自己的行动很纯真，是为了帮助游道圣获知儿子不幸的消息，所以心安理得地合理花费，在

他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也只不过用掉了四五块银洋而已。

他到了地址上的那个城市，语言完全不通在进入省境时就已经使他狼狈不堪，这时候反

倒渐渐适应了。

可是在上了山路，找到了那斯花园洋房的时候，为了说明自己的来意，和应门的男仆还

是纠缠了十来分钟而不得要领。最後他没有办法，只好取出那封信来，指看信封上「卢振中

」的名字。

那男仆看到了信封上的名字才连连点头，一伸手就把信接了过去，向他做了一个手势，

示意他在铁门外等着。

陈名富曾经两次向那男仆自报姓名，可是对方根本听不懂他江苏省北部的语言，当然他

的来意如此复杂，他虽然简单地说了，也完全等於白说。

他在铁门外大约等了十五分钟左右，那是相当长的等待时间，何况在铁门内还有两条大

狼狗，虎视眈眈地监视着他，这滋味很不好受。陈名富不是没有考虑过转身就走，把所有钱

财据为己有，免得好心做好事，还要被人冷落。

不过他还是勉力忍耐，一直等在铁门外。

好不容易，才看到房子里一前一後有两个人奔了出来，奔在前面的那个，穿着长衫，看

来很有身份，後面的那个就是那男仆。

那穿长衫的中年人，一面奔一面叫：「游大少，老爷有请！」

他叫得虽然声音响亮，可是陈名富却完全不知道他在叫些甚麽，陈名富心中想，这南方

语言真是难懂。

等到中年人急急忙忙打开铁门，他的身体语言陈名富反倒容易明白，而且这时候他也至

少听明白了一个「请」字，他知道是那封信起了作用，屋主人正请他进去。

由於他没有听懂中年人对他的称呼，所以那时候他并不知道人家把他当成了是游救国。

陈名富在那中年人极有礼貌的邀请下走进去，那男仆也改变了态度，便把陈名富手中的

网篮接了过去。

陈名富心想，这屋主人卢振中和写信的游道圣果然是情同手足，凭一封信，对方就如此

热情招待。

进了屋子，陈名富只感到有点头晕，因为屋子中的陈设和排场，他都见所未见，光是男

女仆人就有七八个之多，一律向他行礼，叫「游大少」－－他还是听不懂，不知道那是甚麽

意思，只知道是表示恭敬而已。

那中年人并不请陈名富在客厅就坐，而是把他带上了楼梯。到了楼上，更有很多穿戴华

丽的妇女，有的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在说话，视线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分明是在议论他。

有的过来和他打招呼，陈名富虽然听不懂她们说些甚麽，也很有礼貌，大方的向她们一一行

礼，而且可以感到她们的反应都十分好。

接着从一扇房门中又走出一个相当富态、大约五十出头的妇女来，那妇女一出来，所有

其他妇女都静了下来，一起称呼：「太太！」

这一下称呼，陈名富倒是听懂了，那使他知道这位妇女是屋子的女主人，当然也就是卢

振中夫人。

所以他也立刻明了一声：「卢伯母！」

卢夫人极之热情，听得陈名富叫她，不但满脸笑容，而且双手一起抓住了陈名富的手，

相当大幅度的摇动，接下来以极快的速度说了一番话。

那一番话当时陈名富一个字都没有听懂，是後来才渐渐了解到的。当时卢夫人一面摇着

陈名富的手，一面拉着陈名富向房间走，一面叽叽呱呱地几乎没有间断地说话。

她说话的语气听来很夸张，也充满了高兴，她说的是：「好罗！你终於来了，你还叫我

伯母？阿鹊她爸爸早几天听上面来的人说你会来，高兴得人立刻有了精神，马上吩咐准备办

喜事，我看你和阿鹊的喜事冲一冲，阿鹊她爸爸的病就立刻会好了！」

陈名富完全听不懂，只当是普通的欢迎词，只好连连点头。

而这时候他已经被拉着进了房间，一看清楚房间中的情形，他就不禁怔了一怔。

房间很大，正中是一张大床，床上半躺着一个老人，那老人的脸容十分可怕，肥肿难分

，可是双颊却又很红，一手拿看那封信，信纸和手在一起发抖，他的另一只手，想抬起来向

陈名富招手，可是却由於剧烈地发颤，而变得很滑稽地在打圈子。

在床前，有叁个穿着白衣服的护士，还有两个穿长衫的人，可以推测是中医，还有两个

穿西装的，应该是西医。

陈名富能够很快的看出那四个人的身份，是由於他一眼就可以肯定床上的那个老人，已

经重病到了死亡边缘，顺理成章，围在垂死病人旁边的当然是医生。

根据他的常识，他甚至於可以知道，老人的脸上发红，是由於心情极度亢奋所形成。这

种出现在重病病人身上的现象，有一个专门名词，叫作：迥光返照！是病人快要接近死亡的

一种徵象！

陈名富当然也可以知道床上的老人就是卢振中。

他绝没有想到卢振中会是一个濒临死亡的病人，所以一时之间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

这时候床上的老人，向他望来，目光居然还有焦点，可以集中在他的脸上，而且立刻在

他浮肿的脸上现出笑容来－－虽然那种情景绝不赏心悦目，可是也可以看出，老人的笑容发

自内心，是由衷地感到高兴，才会有这样的笑容。

老人还开口说话，声音虽然微弱，可是能听得到，而且他一开口，说的是官话，陈名富

能够听得懂。

老人（当然就是卢振中）道：「你终於来了！前几天有人下来，说你爸爸要你来找我，

本来我病得朝不保夕，听到了这个消息，我说甚麽也要撑到亲眼看到你和阿鹊成亲，你爸爸

和我，真是比亲兄弟还要亲啊！」

直到听了这番话，陈名富才知道事情远较自己想像的复杂，那封信中所说的事情，原来

和游救国的婚姻有关。

这时候陈名富也知道对方把自己当成了游救国，所以他想加以说明。

他道：「我，我……」

他说了两个「我」字，卢夫人已经把他的手交到了卢振中的手中。重病中的卢振中手上

一点气力都没有，可是他握住陈名富手的神情就像是临死的人遇到了救星一样。他不让陈名

富说下去，自顾自道：「你爸爸在信上胡说八道！当年我知道你爸爸有了你，我又有了阿鹊

，这段亲上加亲的姻缘根本就是天作之合，怎麽可以当成戏言！这些年来，不知道为了甚麽

原因，一直无法和你爸爸联络，多少人来向阿鹊提亲，都给我推掉了，这姻缘既然是老天的

安排，你就一定会出现，果不其然！哈哈！哈哈！」

他一口气说了那样多的话，还要扬声大笑，突然之间气接不上来，双眼反白，眼看就要

断气。

在床边的人，有的叫，有的推，有的揉，卢振中总算又回过气来，又道：「你们别担心

，我还死不了！没有看到阿鹊和救国成婚，我会死不瞑目！」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地步，陈名富觉得自己非把话说清楚不可，可是他还没有开口，卢振

中已经叫道：「阿鹊，你在哪里！」

接着陈名富就听到了一个悦耳之极的女声：「阿爹，我在。」

站在床一边的几个人让开，陈名富一抬头，刹那之间就如同有几百股闪电一起击中了他

。闪电来自一个美丽少女的双眼，陈名富和那少女的眼光一接触，视线就再也离不开那少女

秀丽的脸庞。

那少女清秀亮丽，口角微抬，似笑非笑，有叁分娇羞、叁分矜持，明艳照人，并不畏惧

他的眼光，反而在她的眼中流露出无数难以确实，可是又可以有深深感受的信息。

陈名富整个人都变成呆在那里－－这种反应，当年王实甫先生的形容是：「这般可喜娘

曾罕见」和「灵魂儿飞上了半边天」！至今为止，千馀年来，还没有更好的形容。

所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中，发生了一些甚麽事，有甚麽人说了一些甚麽话，陈名富完

全不知道。他像是腾云驾雾，轻飘飘地，喉咙里可能还发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声响。他只感

到少女动人的秀容在渐渐接近，鼻端也飘来了一股淡淡的幽香。

总之在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情的情形下，卢振中和卢夫人已经合力将它的手和那

少女的手放在一起。陈名富的手一碰到了少女的手，那种理柔软绵滑润如丝的感觉迅速从他

的手中传遍全身，他在心中大叫：「握紧它！就算有人要把我的手砍下来，还是要握紧它！

」

他在那样想的时候，自然而然手指用力，那少女并没有缩手。

三冒充。

少女非但没有缩手，而且还恰到好处地回握，两人的手紧贴，陈名富感到有一股力量在

身体中产生，这股力量可以使他有胆量去做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也无法知道自己这时候脸上的神情如何，只是在那少女的眼波流转之中，像是清清楚

楚听到少女在娇嗔：君失态了！

陈名富立刻聆教，松开了手，又硬生生把视线从少女的俏脸上转了开去，在他视线移开

的一刹那，他还看到少女现出动人的俏皮神情，像是在说他：「孺子可教！」

陈名富只感到一股甜情蜜意把他浸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他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总算使他恢复了听觉，卢振中正在说话，说得很快，他看到卢振中已经坐了起来，神情比

刚才好了许多。

卢振中说了很多才停了下来，等候陈名富回答，陈名富却完全没有听懂卢振中刚才所说

的话。他只好照实道：「对不起，我听不懂南方话。」

卢振中现出了奇怪之极的神情，甚至提高了声音：「南方话？我刚才说的是日语！你不

会说日语？道圣没有教你日文？」

当陈名富听到卢振中问他「你不会说日语」时，他手心已经在冒汗，他望向正盯着自己

、一脸惊讶之色的卢振中，想到要假冒另外一个人，实在不是容易的事情，不如趁早坦白，

说自己并不是他们在等待的游救国。

可是陈名富转念一想，如果把事实真相说出来，卢振中这位垂死老人一定失望、伤心之

极，真正会死不瞑目，自己不应该让老人家临死还要承受如此深切的痛苦，所以不能够把事

实说出来！

当他在这样想的时候，他心中另外有一把声音在冷笑：别自欺欺人了！你说为了不想老

人家失望才继续冒充游救国，这种话你骗鬼，鬼也不会相信！你想一直冒充游救国，是为了

眼前的美少女！是为了她！是为了她可以成为你的妻子！

陈名富自然而然又向那少女望去，少女同样也有诧异的神情，修眉的肩尖微微向上挑，

看来又另有一番风韵。

如果卢振中不是接着又问了一句「道圣没有教你日文」的话，陈名富真的不知道该如何

回答才好。有了这一问，他就顺着卢振中的口气回答道：「没有，他……家父没有教我日文

。」

陈名富在回答中，犹豫了十分之一秒，说出了「家父」这两个字来、说明他的心中已经

下定了决心，要冒充游救国到底了！

卢振中很奇怪，追问：「为甚么？为甚么他不教你日文？」

这时候陈名富不但手心冒汗，连背脊上也开始冒汗，他实在回答不上来，只好道：「我

不知道……不知道是为甚么！」

当他这样说了之后，他心中直叫：完了！完了！他眼前也一阵发黑。

却不料卢振中在听了他的话之后，神情大是感慨，居然有气力扬手在枕头上拍了一下，

道：「高人！高人！道圣真是高人，行事犹如天马行空，非常人所能预测，往往含有深意，

也不是常人所能了解！像我和他离别之后一直有书信来往，忽然之间他音讯全无，神秘莫测

之极，还好我深知他的为人，现在果然他把一位乘龙快婿送到了我面前！」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停，望向少女，脸有得色：「阿鹊，阿爹没有骗你吧！你看看救国相

貌堂堂，一表人才，既然是游道圣的儿子，人品自然一等一，你能有这样的丈夫……」

卢振中语还没有说完，少女就娇嗔轻轻顿足：「阿爹，我甚么时候说你骗过我！」

陈名富听了如饮醇缪，心想南方少女果然成熟，绝无忸怩作态，自然大方，真是可爱之

极！

卢振中显然高兴之极，呵呵笑着，又对陈名当道：「你看我这女儿怎么样？」

陈名富由衷地道：「只有『天仙化人』这四个字方可以形容！」

卢振中笑得更欢：「只是从小被我宠坏了，脾气不好。」

陈名富自然而然编谎，谎话出口，流利无比：「家父说过，是卢伯伯的千金，人品自然

是好到不能再好！」

他套着卢振中的话来称讚，卢振中更是乐不可支。那少女也满心喜欢，泛起笑容，如奇

花初放，陈名富如沐春风，想说些甚么可是又不知该说甚么才好。反而那少女口角含笑，先

对他道：「我叫喜鹊－－卢喜鹊。」

陈名富刚才听卢夫人和卢振中叫女儿，「阿鹊」两字，在他听来就像是「阿角」，直到

这时候他才知道卢家千金的芳名如此别致，叫作卢喜鹊！

他立刻回答道：「我叫……」

他在说了两个字之后，略顿了一顿，很自然地道：「救国－－游救国。」

他这一自认是游救国，就再也不能转圜，从此，世界上就没有了陈名富这个人，原来的

陈名富变成了游救国。

小郭把「故事」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把陈名富冒充游救国的经过，说得十分详细。在事先他又有「设身处地谁都会这样子

」的说法，目的很明显，都是为了证明陈名富的人格并非卑鄙。

可是当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的时候，我首先大摇其头。因为小郭所说陈名富决定冒充游救

国的经过，并不能证明他的人格没有问题。就算他和卢喜鹊一见锺情，卢喜鹊也真的喜欢他

，他也不应该冒充他人，而应该把一切说清楚。

如果卢喜鹊爱他，他们一样可以成为夫妻。

白素显然知道我的想法，她向我望了一眼：「若是那位卢喜鹊小姐从此得到了美满的婚

姻，卢振中老人又带着喜乐离开人世，那么陈名富冒充他人的行为，似乎……似乎……」

白素看来也很难下结论，她向小郭望去。

小郭知道白素的意思，立刻道：「他们夫妻，恩爱无比，数十年如一日。游救国（陈名

富）还健在，卢喜鹊在两年前安然去世，并无子女。」

小郭的几句话，就概括了卢喜鹊在婚后的一生，当然总体来说，卢喜鹊在遇到了陈名富

之后，生活十分美满幸福。如果没有陈名富的出现，她未必能有这样的生活。然而是不是就

此可以说陈名富冒认他人的行为没有错呢？

这件事情连我和白素都很难下断论，温宝裕和红绫当然更加说不出甚么结论来。

我始终认为陈名富的行为有不当之处，所以冷冷地道：「我就不相信一个人冒充别人生

活，会活得安乐、开心！就算游救国死了，不来找他算帐，还有别的人会来拆穿牠的把戏。

要是游道圣忽然来看看儿子，他怎么办？」

小郭道：「陈名富想过这个问题。」

陈名富当时铁了心，冒充了游救国，卢振中知道自己不久人世，催着办喜事。

有钱好办事，喜事在三天之后举行，热闹非凡，卢振中居然奇蹟地多活了半年，才在充

满喜悦中去世。

而陈名富在这半年中，日子过得知梦如幻，简直无法在心理上和现实联系起来。

他娶得了如花美眷，新婚生活，甜蜜得无法形容。而且他很快就发现妻子不但美丽温顺

，而且学养惊人，精通日文、英文、法文，是当时城市中唯一一家大学的高材生。

而卢振中则继承父业，是一家规模不大，可是底子很厚实的银号的东主。在虞振中去世

之后，陈名富和卢喜鹊就顺理成章成为银号的主人。

陈名富虽然顶着他人的名字，可是他很上进，不但努力工作，而且努力学习，一年之后

他就可以用英语和洋人沟通，而且他的工作才能也在管理银号上得到了发挥。

他对银号最大的贡献是在战争演变到了成为世界大战之前，就把银号的资金，转移到最

安全的地方，所以到日军攻陷这个城市之后，银号没有任何损失。

而在战后，他又把银号发展成为银行，而他，游救国（陈名富）也一直是这家银行的董

事长。

他不但爱妻子，也对岳母孝顺，而且对岳家的所有人都照顾备至，以致整个家族都对他

十分尊敬，就算真的游救国，只怕也不能做得更好！

小郭又一次在叙述中维护陈名富，我冷笑一声：「刚才我的问题是；难道他不怕游道圣

突然出现？你扯得太远了！」

小郭吸了一口气，他看出了我的不满意，道：「你总要让我把事情一件一件说清楚。」

我冷笑：「你只说这个冒牌货的好处，叫人听了感到古怪。」

小郭没有和我争辩，他道：「陈名富在冒充了游救国之后，第一个想到的问题是游道圣

可能出现。对这个问题他很快就想好了应付的办法。」

我扬了扬眉：「他倒是真不简单，以找看来这个问题最棘手，他用甚么方法来应付？」

小郭道：「陈名富的办法是，如果游道圣出现，他就立刻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请求游

道圣和卢喜鹊的原谅。他相信卢喜鹊喜欢的是他这个人的本身，与他叫甚么名字无关，而且

卢喜鹊已经很快的对他从喜欢变成了深爱，所以卢喜鹊这方面没有问题。游道圣方面，他的

方法是向游道圣叩头，拜游道圣为义父，保证代替已死的游救国侍奉游道圣，使游道圣在失

去了亲生儿子之后，可以得回义子，他相信游道圣也会接受－－虽然游道圣根本没有出现过

。」

我听了只觉得浑FREE from MyComputer.com身不舒服，连声道：「无耻！无耻！」

小郭看到我的反应，竟至於涨红了脸，大声道：「怎么会无耻？」

我冷笑：「为了保全冒充的身份，就肯认人做父亲，不是无耻，莫非高贵？」

小郭还是很生气，可是一时之间也说不出甚么来。

小郭虽然没有出声，可是神情十分恼怒。

我和小郭相交超过三十年，认识他还在认识白素以前，虽然有时候我们也会意见不合，

可是却从来也未曾出现过眼前这样的情形，我可以肯定小郭如此维护陈名富，必有重大的理

由。而我在没有弄清楚这个理由之前，就不断肯定陈名富无耻，实在很不应该，不是对朋友

之道。

然而虽然我明白自己很有不是之处，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改口才好。

我们都不出声，气氛变得很僵。白素在这时候打破了僵局，她道：「陈名富的方法很合

情合理，我也相信游道圣如果出现，一定会接受陈名富成为他的义子。找更相信陈名富心中

其实盼望游道圣出现，因为游道圣如果出现，他就可以坦白一切，从此心中不再有秘密－－

人心中如果有巨大的秘密，就绝对不会真正快乐，心理负担会越来越重，终於会崩溃。」

小郭在向白素大鼓其掌之前，还不忘狠狠瞪了我一眼。

小郭接下来又说了至少三分钟恭维白素的话，不必覆述了。我知道小郭不能直接骂我，

他称讚白素有见地，就等於间接在骂我没有认识了。

然后小郭又道：「事实上，游道圣虽然从来也没有出现过，可是在结婚十周年的那天，

陈名富已经把一切事情都向卢喜鹊坦白，卢喜鹊虽然感到意外，可是立刻原谅了陈名富，而

且替陈名富保守这个秘密。在她临死的时候，她还特地对陈名富说，她一生愉快幸福之极，

一大半是由於她嫁了一个好丈夫！」

这一点倒很出乎意料之外，我停了一声，没有说甚么。

白素却问：「陈名富的父母呢？还有陈名富如果对自己的行为有信心，他应该主动去寻

找游道圣！」

小郭激动得高举双手：「他就是委託我去找游道圣，我才认识他们夫妻的！」

这又出乎意料之外－－当白素提出陈名富会去主动找游道圣时，我认为绝无此可能，却

不料陈名富真的有这种行动。

我「嗯」了一声，随口问：「那是甚么时候的事情？」

小郭大声道：「二十五年之前，我的侦探事务所才成立不久之后的事情！」

我听了，心中很不是味道，也提高了声音：「原来如此，你居然从来没有对我们说过，

真好！真好！」

小郭又涨红了脸：「开始时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委託人，我没有必要向你提起。后来

他们两夫妻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们，并且要求我们不能向任何人提起，我们既然答应了，当

然就应该遵守诺言。」

他这样说，更令得我气恼，我认为我和小郭这样的交情，应该是到了无话不可说的地步

了，却原来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的心口像是被甚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时之间几乎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当然更是一句

话也说不出来。

白素在这时候问：「你说『我们』，除了你，还有……」

小郭吸了一口气：「还有我的妻子。」

他说了之后，顿了一顿，又道：「我相信游救国夫妇由於心中有这个秘密，承受了很大

的压力，需要抒解，又在长期交往之后，感到我们夫妻可以保守秘密，所以才把这件事告诉

我们的。这也是他们认了我妻子为乾女儿之后的事情。」

我越听越不是味道，一开口，语气自然极坏：「原来这陈名富很有认乾亲的瘾头，他自

己想认游道圣做乾爸爸，又收了尊夫人做乾女儿！」

一听了小郭刚才的话，当然可以明白何以在叙述的经过中，小郭处处维护陈名富了。

我说的那两句话，虽然没有任何骂人话在内，可是鄙视和不以为然之意，却谁都可以感

觉得出来。红绫就立刻道：「爸，别那么说，我也是秀珍乾妈的乾女儿。」

我没有说甚么，只是冷笑几声。

如果说刚才曾经一度气氛很僵，那么现在已经到了几乎翻脸的地步了。白素又想调和一

下，可是她还没有开口，小郭满脸怒容，霍然起立，伸手指看我，大声道：「我知道你是因

为我一直没有向你说起过和游救国夫妇的交往，所以不高兴。可是你也不想想你自己是甚么

样的人！」

这傢伙我看是吃错了甚么药了，竟然说出这样不伦不类的话来！白素不但连连向我打眼

色，而且来到了我的身边，可是仍然不能阻止我勃然大怒。

我喝问：「我是甚么样的人？」

小郭应声回答：「你对任何事情都要追究，不论事情和你有没有关系，也不理会别人是

不是想保守秘密。事情给你知道了，就他妈的等於全世界都知道了！」

我立刻回敬：「你全说对了！奇怪的是现在你他妈的为甚么又把这种陈年臭事拿来告诉

我这样的人！」

白素也罕有的提高了声音：「两位，有孩子在！」

红绫伸了伸舌头：「不要紧，他妈的－－不算是粗话。」

温宝裕接着道：「就算是他奶奶的，也还不算是粗话。」

他们这样说，当然是想大家轻松些，会发笑，可是由於冲突相当严重，所以不起作用。

在我的质问下，小郭双拳紧握，突然之间神情变得沮丧之极，声音乾涩，道：「谁叫我

有事情要求人！」

说了之后，他转身向门口就走。一看到他的这种情形，我就知道他真的有十分严重的事

情需要帮助。而他来到，并不爽快把事情说出来，显然是早就知道我听了他和陈名富的交往

一直没有告诉我，会使我不高兴，所以才曲曲折折的「说故事」，谁知道结果还是不免如此

！

而若非他需要求助的事情十分严重，他也不会如此委曲。

我不知道他有事情要求助，还可以登发脾气。知道了他需要帮助，再发脾气，就不是人

了。

这样一想，立刻心平气和，在小郭还没有伸手去开门的时候，我就很诚恳地道：「小郭

，你不要走，是我不好，一大把年纪了，还那么小器，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我说看，红绫已经一跃而起，在小郭的身后将他一把抱住，提了起来，在我面前把他放

下。小郭苦笑：「你们父女二人，也太霸道了。」

我也苦笑，同他鞠躬：「如果我霸道，怎么曾向你鞠躬道歉！」

小郭也向我一鞠躬：「是我不好，先说粗话！」

他说着，还向红绫和温宝裕瞪了一眼，两个小傢伙做了一个鬼脸。

气氛总算好转，小郭走了定神，准备开口，厨房那边忽然传来了老蔡的喧哗鬼叫，一时

之间也听不清楚他在叫些甚么。当叫声从厨房迅速向客厅移来的时候，更是震耳欲聋。

老蔡撒手撒脚走了出来，看到了我们，一面拍手，一面顿足，叫嚷道：「真是见鬼了！

这水龙头这几天也不知道发甚么神经，要不就是出来的水比老太婆……」

不等他说完，我和白素已经齐声大喝：「老蔡！」

老蔡两手一摊，大声道：「现在索性没有水了，叫我怎么淘米煮饭？」

白素笑了一下：「那就不要煮了，我们出去吃，你要是不想去，我们替你带吃的回来。

」

老蔡不以为然：「这没有自来水，日子就难过！」

白素道：「报上有登，最大的蓄水湖出了些问题，暂时不能供水，所以才会如此。这蓄

水湖本来负责供应全城六成的食水，现在全城供水都紧张无比，我们只好忍耐一下。」

白素真有耐性，详细解释给老蔡听，老蔡还想纠缠不清，我大声道：「老蔡日我们有要

紧的话说，你别打岔！」

老蔡还是十分不满，不过总算走了开去。

小郭这才道：「游救国夫妇没有儿女，而我们又没有父母，所以交往久了，感情和一般

朋友不同，这才认了乾亲的。」

刚才我曾出言讽刺，这时候自然不敢再说甚么了。

我很想问小郭究竟有甚么事情要求助，可是白素施眼色叫我不要开口。

小郭顿了一顿，继续往下说。

原来陈名富冒充了游救国之后不多久，就想联络自己的父母，可是那时候战火连天，完

全无法获得家乡的消息。不多久这个环境特殊的城市也被日本军队佔领，更加无法有任何行

动。

等到战争结束，陈名富由於把资金转移得好，所以银号很快就恢复元气。

陈名富先开始寻找他的父母，然而得到的结果，十分悲惨，他的家乡经过日本兵的蹂躏

之后，十室九空，居民死的死，逃的逃，完全没有了消息。

陈名富派出去的人，拍回来的照片，根本看不到一所完整的房舍，不但父母不知下落，

连稍为有一点关连的人都找不到了。

陈名富又企图和当年学校的师长和同学联络，也同样没有结果。只知道全体师生的确全

都投入了抵抗敌人的战斗，而结果可能同样悲惨。

陈名富那时候还没有向妻子卢喜鹊坦白他冒充游救国的事情，所以这一切都在偷偷进行

。他曾从卢振中的遗物中找到以前游道圣写来的信，有一封附有地址，是河北唐山。

陈名富也派人到唐山去过，可是根本没有那个地址。也没有人知道有游道圣这个人。

等到陈名富向妻子说出了自己冒充他人的秘密之后，寻找的规模更大，可是也没有结果

。

后来，他们找到了小郭，把寻人的任务交给小郭，等到他们和小郭夫妇的关系发展到很

亲密的时候，小郭当然倾全力想把人找出来。

然而随着时间的过去，找到人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渐渐地变成了完全没有可能。

小郭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摊了摊手。

我们虽然已经听小郭说了全部故事，可是仍然不知道他目的何在，更不知道他要向我们

求助甚么。如果说他想我们帮他寻人，那么老实说，他自己找人的本领远在我们之上！

由此可知他一定另外有事，所以我们都等他说下去。

小郭搓着手：「最近在游救国－－陈名富……那里发生了一些事，我无法帮他解决，所

以来向你们求助……」

他说到这里，向我望了一眼：「我知道你一定会寻根究底，所以才先把有关游救国－－

陈名富的一切告诉你，当然他是同意的。虽然我认为现在发生的事，和以前的事没有关系。

」

我们四人齐声问：「最近发生了甚么事情？」

小郭的神情很犹豫，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我笑道：「吵架也吵过了，还有甚么不

好说的！」

小郭苦笑：「是事情本身很难说明－－近来，最近一个月来，游救国，我习惯称他游救

国，事实上那么多年来，他也习惯自己是游救国而不是陈名富……」

他还想解释下去，包括白素在内，我们一起叫道：「废话少说！」

小部吸了一口气，又顿了一顿，这才通：「最近一个月来，游救国老是感到有一只鬼跟

着他。」

小郭神情严肃，说得十分认真，可是我们一听，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郑而重之地说了半天，结果却原来是那么一回事，小郭的样子越是认真，就越是好笑。

四人之中又以红绫的笑声最大，简直可以把整间屋子中所有玻璃震碎。

小部也在笑，不过却是苦笑。

就在各人的笑声之中，我隐约听到了门铃声－－它可能已经响了很久，为笑声所掩盖，

所以听不见。

我一面笑，一面道：「有人来了。」

红绫跳了起来，过去开门，笑着道：「看啊！就是跟着游救国的那只鬼来了！」

她打开门，也没有看清楚门外是谁，就冲着门口做了一个鬼脸，倒把门外的那个人吓了

一跳。

我向门外望去，看到在门口连退了三步的那人，是青年警官张泰丰。这张泰丰近来连连

升级，已经代替了黄堂的位置。

我也觉得张泰丰很能干，对他颇有好感。这时候张泰丰看见扮鬼脸的是红绫，无可奈何

地笑了一下。

我第一眼就留意到张泰丰的神情十分凝重，笑了之后，仍然是如临大敌。

红绫伸手，一把将他拉了进来。看张泰丰的神情，就知道他不是顺便来看望我们，一定

是有事情而来。果然他才一进来，就直来到我的面前。

四、见鬼。

张泰丰还没有站定，就急不及待地道：「卫先生，有一件事，非常需要你的意见。」

我还没有问是甚么事情，在一旁的小郭已经大声喝道：「喂！你这个人懂不懂礼貌？」

张泰丰愕然：「我哪里无礼了？」

小郭十分焦躁，厉声道：「我们正有事情在商量，你一进门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打断我

们的话题，这还不算无礼？」

小郭刚才说有一只鬼跟着游救国，令得我们大笑，他可龙憋了一肚子气，这时候就全出

在张泰丰身上了。

我故意不出声，看张泰丰如何反应。张泰丰怔了一怔，立刻向小郭行敬礼，道歉：「对

不起，我没有留意。」

小郭气犹未消，一挥手，道：「走开！到一边凉快去。」

小郭的态度恶劣至於极点，张泰丰苦笑，并不生气，还放软了语气，和小郭商量：「我

需要听卫先生意见的事情，和几百万人的生活有关，早解决一刻好一刻！能不能让我先说？

」

同样的话，如果出自温宝裕之口，我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可是以找对张泰丰的认识，我

知道他绝非说话夸张的人。那么如他所说，几百万人生活受影响，就是很严重的大事情。

我向小郭望去，小郭神情不屑，冷笑道：「有没有那样严重！」

张泰丰急急道：「严重之极，实在不能再拖下去，已经有些地区断了食水供应，如果再

不做决定，全城都要断水了！」

从张泰丰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来，听到的人全部愕然。白素扬了扬眉，我知道她和我一样

，立刻想到了刚才老蔡的投诉。

事实上食水供应的不正常，已经持续了很久，民众怨声载道，而有关方面一直没有详细

的解释，只说是最大的蓄水湖出了一些问题，全城供水要由其他的蓄水湖负责。现在听张泰

丰这样说，其他的蓄水湖可能已经没有存水，所以才出现了断水的情形。

这一点很容易明白，可是令人不解的是，断水和警方有甚么关系呢？看来其中很有文章

。

温宝裕首先问道：「你调到水务局去工作了？」

张泰丰苦笑：「温先生，我没有时间和你开玩笑，事情很严重，卫先生，请你听我说…

…」

我再向小郭望去，小郭虽然不愿意，可是也没有出声，显然他也感到事情大有古怪，而

且有关民生，只好让他先说。

张泰丰略停了一停，小郭才道：「用最简单的方法来说！」

张泰丰连连点头：「在三十二天之前，午夜时分，大蓄水湖的管理人员，发现在最大的

聚水道口，有人放置了大量不知名物体，那时候正是连场豪雨之后，聚水道中的水像万马奔

腾一样……」

小郭喝道：「不必使用形容词了！」

张泰丰道：「我只是想说明，当时的情形是管理人员虽然发现了这种情况，可是无法制

止。」

我也感到张泰丰叙事的能力颇差，因为他说了不算少，可是没有说到事情的中心，中心

是放到蓄水湖中去的是甚么东西。我想追问，可是却被白素阻止。

我知道白素的意思，不让我问，是怕我越问，张泰丰就越说不清楚。

我忍住了不出声，张泰丰继续道：「不知道是甚么人用了甚么方法把那些东西放在聚水

道下面的，看来是想运用聚水道中沖下来的水，去沖刷那些东西……」

他说到这里，我勉强还可以忍得住，红绫却忍不住了，她大声道：「说了半天，那些东

西究竟是甚么东西？」

温宝裕大力鼓掌，显然那也是他想问的问题。

张泰丰摊了摊手，神情苦涩：「就是不知道那些东西是甚么东西！」

白素叹了一口气：「让他说，别打断了他的话头！」

红绫张大了口，看来她要很努力，才能不再出声。

张泰丰这才说下去：「根据四个当时看到那种特异情形的管理人员的口供－－经过反覆

隔离盘问，他们四人的口供完全一致，没有使人不相信的理由。」

张泰丰他非要慢慢说，我们再心急地无可奈何。

张泰丰也看出我们的神情很不耐烦，他苦笑道：「由於事情真的十分特别，卫先生如果

肯移驾到大蓄水湖去，在现场由那四个管理人员解说，就容易明白得多。」

我拒绝：「我想我的理解力还可以，你只要不再兜圈子，说得爽快些，我们这里几个人

都可以明白。」

张泰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比着手势：「我们常常在码头上看到货物起卸，用一张很大

的网，把货物放在网中，用起重机吊来吊去……」

他说到这里，我们都不禁面面相觑，因为要他爽快些说，他竟然越扯越远了！

张泰丰一面说，一面还连连打手势，要我们别打断他的话头。

他继续道：「这种网，容量很大，可以放下几十个一公尺见方的大箱子，情形就是有人

把这样的一个大网，网中有几十个箱子，放到了聚水道的下面。」

他越说神情越是紧张，我道：「那有甚么大不了！只要有一辆起重卡车，就可以做到这

一点了。」

白素道：「我看问题是在於那几十个箱子里而是甚么东西！」

张泰丰连声道：「是！是！这才重要。」

我没好气：「那么究竟是甚么东西？」

这个问题我已经提出过好多次了，张泰丰如果能掌握重点，一开始就应该说出是甚么东

西。

可是直到这时候，他对这个问题的回答竟然还是：「不知道，不知道那是甚么东西。」

我和小郭有点忍无可忍，白素向我们挥手，问张泰丰：「是取起了那些箱子，打开之后

，看到了里面的东西，可是不知道是甚么？」

张泰丰摇头：「不是。情形是那些箱子不知道是用甚么材料做的，竟然会在水流的冲击

之下溶解！在那四个管理员看到的时候，网中的箱子可能只剩下了一半，而剩下的那一半，

也在迅速溶解之中。」

张泰丰所说的情形确然十分特殊，我在脑中构想出那种奇特的画面，立刻问道：「箱子

会溶解，箱子里面难道没有东西？」

张泰丰吸了一口气，神情更是严重：「有，他们起初看不清楚箱子里面是甚么东西，在

取来了强力照射灯之后，才看清楚箱子里全是一种浅蓝色的结晶体，像是粗盐。那种东西在

水里溶解的程度更快，一被水沖进蓄水湖中，立刻就溶化在水里不见了！」

等张泰丰说到这里，我和白素、小郭都站了起来，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照张泰丰所说的箱子中的东西，像是甚么化学品，有那么多的化学品溶进了蓄水湖中，

事情可大可小－－如果有毒，那就是巨大的灾难了！

而这时候我也知道何以近来供水的情形如此糟糕，一定是有关方面在接到了报告之后，

就停止了大蓄水湖的运作。而大蓄水湖负担了百分之六十的供水任务，一旦停止供水，整个

城市的供水情况自然糟糕透顶！

现在看来已经到了无水可用的程度，自然严重之极。

不过照张泰丰所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一个月有余，难道还不知道被溶在蓄水湖中的化学

品是甚么成份？

我们都等着张泰丰说下去。

张泰丰双手握着拳：「四个管理员看到了这种情形，自然吃惊，立刻向上级报告。可是

由於情形奇特，很花了一些时间才便上级明白发生了甚么事，等到上级人员赶到，所有箱子

和里面的结晶体，都已经溶解在水中，宛如春梦了无痕，只剩下那张大网－－如果不是还有

那张网，根本没有人会相信那四个管理员所说的情形。有关方面通知警方，我在凌晨三时赶

到现场。」

张泰丰叙事的方式，虽然使人不耐烦，可是有一个好处，就是能够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

。

他略停了一停，才继续：「到天亮，我召集了专家，很快就肯定有一辆载重超过十吨的

重型卡车，曾经沿着大蓄水湖行驶，驶到聚水道旁边停下，地上有明显的重痕，估计溶解进

蓄水湖中的化学品，在八吨到十吨左右。」

张泰丰叹了一口气：「再根据大蓄水湖的蓄水量来计算，蓄水湖中的水，含这种结晶体

的分量达到50－75PPm左右，也就是百万分之五十到七十五。」

红绫摇头：「就算是毒性普通的药物，也足以令人致命，是甚么人干这种可怕的事情！

」

这次轮到我不要红绫打岔，我问：「是甚么性质的化学品？化验的结果怎么样？」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管事情如何奇特，唯一处理的方法，就是先立刻停止大蓄水湖的

供水，然后第一时间进行化验，弄清楚溶在水中的是甚么东西。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化验的结果应该早就出来了，而大蓄水湖还没有恢复供水，

由此推测，化验的结果一定十分惊人。

可是张泰丰的回答却出乎意料之外，他道：「化验工作在第二天就开始，二十四小时之

后就有了结果，结果是甚么也没有。」

我怔了一怔：「甚么叫做甚么也没有？」

张泰丰吸了一口气：「甚么也没有，就是蓄水湖中的水，除了正常的成份之外，并没有

任何物质增加，也没有发现任何有害、有毒的成份，完全就像是甚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我说：「那一定是化验工作不完善！那么多化学品溶进了水中，就算是最普通的氯化钠

，也应该可以验得出来。」

张泰丰并不十分理会我的意见，他像是在自顾自说下去：「化验工作在本地反覆进行了

七次，结果都是一样。在这个期间并且多次用各种动物进行试验，也周大蓄水湖中的水来饲

养几种对水质最敏感的鱼类，也都没有发生任何问题。」

张泰丰说到这里，向我们望来，我先道：「有这样的化验结果，很可能是化验工作查不

出那种化学品；而用动物来试验，需要长时间的观察，有许多可以致癌的物质都要一年或者

更多的时间才会发作。」

张泰丰点头：「正是因为考虑到了这一点，所以尽管化验结果表示水质正常，还是不敢

决定恢复供水。有关方面把水送到了超过二十个国家去进行重複化验，结果和本地所作的化

验结果一样，水根本没有任何不正常的成份！」

白素皱着眉，红绫瞪大了眼睛，小郭也暂时把他的事情放在一边，在思索。温宝裕伸手

指向天，看来准备发表长篇大论，我连忙打手势阻止他开口，抢着道：「我记得若干年前，

有一件案子，是有人在蓄水湖下毒，然后勒索，后来被木兰花姐妹粉碎，是不是有人又来这

一套？」

张泰丰摇头：「开始我们也有这样的设想，可是一直没有任何人来提出要求。那个把大

量化学品放进了蓄水湖的人，他的目的好像就是为了要把化学品放进去而已！」

我思绪十分紊乱－－我不让温宝裕说话，是怕他说出话来不着边际，可是其实我自己也

好不了多少。

我也是想到甚么就说甚么，突然道：「用重型起重卡车，把那么多物品放到聚水道，需

要相当长的时间，那四个管理员居然在事后才发觉，真是荒唐透顶！」

张泰丰回答：「有规定是每小时巡查一次，由於没有人会料到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一小

时一次巡查已经非常足够，而有一小时的时间，也就很足够放下那些化学品了。」

我道：「那说明做这事情的人，对每小时巡查的制度有了解，他必然在事先曾经进行过

仔细的观察，有没有报告说在事先发现有可疑人物出现？」

张泰丰忽然现出很古怪的神情，吞了一口口水，欲言又止。

他的这种表现实在令人莫测高深，大家都望定了他。张泰丰想了一想才道：「事情发生

之后，成立了一个应变小组，其中警方负责各方面的调查，也曾广泛地查过卫先生刚才提出

的问题。」

我重重顿足：「你就乾脆把查到的结果说出来吧！别再兜甚么圈子了！」

张泰丰感到很委曲：「因为查到的资料很无稽，所以警方并不考虑－－有两个晚间在蓄

水湖附近谈恋爱的男女，说是在事情发生的两天之前，在蓄水湖边上遇见过鬼！」

我听了实在啼笑皆非，忍不住脱口道：「真是见鬼！」

白素在这时候，忽然站了起来，我向她望去，看到她想说甚么，可是又没有说出来。这

情形分明是她想到了一些东西，可是一时之间却又说不上来－－这种情形在思考过程中常有

出现。

等了一会，白素没有说甚么，又坐了下来。我就继续问张泰丰：「大量化学品的来源，

应该不难追查。」

张泰丰苦笑：「查了，没有结果。」

在这时候出现了短暂时间的沉默，然后张泰丰说：「大蓄水湖不能一直停止供水，究竟

是应该恢复供水还是继续停止，在紧急处理小组中意见分歧，我提议来徵求卫先生的意见，

大家都表示同意。」

我不禁苦笑：「这也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吧！」

张泰丰却很认真，一点也没有「吃豆腐」的意思：「无论如何要请卫先生发表意见－－

在紧急处理小组中，赞成恢复供水和不赞成的人数恰好相等。大家都同意由卫先生来投决定

性的一票。」

我心中想：这些人简直不负责任至於极点！那样重大的事情，竟然交给我这样的一个平

民百姓来决定，真是岂有此理！我当然没有这个责任来决定是不是供水！

我一面想，一面向白素看去，只见白素正在和小郭不知道低声商量些甚么。我提高了声

音：「我完全没有责任来决定这样的事情，我没有意见。」

正在说着，老蔡又走出来大声道：「这没有水的日子怎么过啊！再没有水，全城的人都

得渴死！」

张泰丰搭腔：「渴死是不会的，整个城市会变成甚么样，却谁也不能预料！」

我向着他冷笑：「不管你怎么办，我不会投这一票，不过整件事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张泰丰吞了一口口水，迟疑道：「事情如此古怪，会不会是……是……」

一看到他那种鬼头鬼脑的神情，我就知道他想说甚么了。我摇头：「外星人如果想在蓄

水湖中做手脚，我想不至於要动用数以吨计的化学品，不必从那方面去想！」

张泰丰苦笑：「可是明明有东西溶进了水中，为甚么会化验不出来？所以我想有可能溶

进了水中的东西，根本不是地球上的物质，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情形。」

我也不禁苦笑－－张泰丰所说，不能说是没有理由。

通过化验，检验出某种物质的过程，本来就是一种还原过程。

这种过程的产生，是由於先知道有A物质，会有A反应，然后才知道有了A反应，就必然有

A物质的存在。

如果是一种根本不为人所知的物质，当然也就没有任何化验方法获知它的存在。

假设溶进水里的物质是一种新的、不为人知的物质，那么用已知的方法来化验，当然不

曾有任何结果。

而不为人知的新物质，自然有可能来自外星，不过同样也有可能是地球人新的发现、新

的合成。

如果不是那四个管理员胡说八道，情形就比想像的更严重。

而张泰丰一再强调，那四个管理员没有说谎的任何动机，而且经过反覆盘问，也都通过

了测谎试验，所以应该相信他们所说的一切，也就是说确然有大量结晶体溶入了蓄水湖。

既然知道确然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其实很容易得出应该如何处理的结论。

在经过了一个月之后，虽然表面上看来像是甚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是那绝不代

表不会有事情发生，因为确然有大量结晶体溶进了水中！

在没有弄清楚溶进水中的是甚么东西之前，蓄水湖的水就不应该供人饮用或者使用，因

为没人能够知道会发生甚么样的后果。

我在想到这里的时候，白素忽然问张泰丰：「在紧急处理小组之中，你是赞成恢复供水

，还是反对？」

张泰丰举起手来，大声道：「我反对，竭力反对！因为既然知道有东西进了蓄水湖，在

没有明白那是甚么东西之前，不应该冒险！」

张泰丰说的，和我刚才所想的一样。

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我刚才无法决定，不肯「投票」，白素的态度却十分坚决，她道

：「你的想法很对！那些急於恢复供水的人非常不负责任，对於完全不可测的后果装成看不

见，等於是将头埋在沙中的驼鸟！」

一听得白素这样说，张泰丰兴奋之极，手舞足蹈，大声道：「有了卫夫人这番话，我想

小组会有决定。」

白素又道：「大蓄水湖不供水，会使整个城市的生活和工业生产陷入极大的困境，紧急

小组在不适宜公开真正原因的情形下，要有很好的应付方法，不然会造成大混乱。」

张泰丰点头：「我想总有负责的官员，会处理这种非常情况。」

白素吸了一口气：「你可以向小组报告，我们这里会尽一切力量来查这件事，如果在一

个月之内，还没有结果，那么全城的人，也就只好听天由命了！」

我听了白素的话，心中不禁暗暗吃惊。因为白素那样说，等於是给自己下了一个限期－

－如果在一个月之内，追查不出结果，全城的人就要使用大蓄水湖中的水，会有甚么的结果

，真的只好听天由命了！

然而我迅速地想了一想，除了照白素所说的去努力之外，实在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大

蓄水湖不可能永远不供水，一个月的期限可以说是极限了。

想到这里，我精神一振，感到真的非全力以赴来查出真相不可，我握着拳，举起手来，

表示支持。

张泰丰一面后退，一面向我和白素鞠躬，通：「我这就回去向小组报告！」

白素道：「等一等，我有一个问题要先弄清楚。」

我心想，白素果然说行动就行动，这就开始了。我深知白素的推理能力极强，她所要问

的第一个问题一定十分重要，具有关键性。可是白素接下来所说的话却令我莫名其妙至於极

点，一时之间完全无法想像她为甚么要问这样的一个问题！

白素问道：「你刚才说到，在事情发生之前，有一双男女，说是在蓄水湖旁边见过鬼，

请把经过情形详细说一说。」

刹那之间张泰丰神情之古怪，难以形容，显然他也完全不能理解白素为甚么在如此紧急

关头，竟然会问起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来。

他的神情又很快变成尴尬，期期艾艾，回答不上来。

白素皱了皱眉：「是不是警方完全没有注意那一双男女的投诉？」

张泰丰苦笑承认：「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大家都忙得一头烟，就没有人去理会这种

……这种……」

白素扬眉：「这种胡说八道，是不是？」

张泰丰点了点头，我忍不住道：「这种见鬼的投诉，警方不如理会，十分正常。」

白素正色道：「可是这是事情发生之前唯一的古怪事情。在完全的漆黑之中，即使是一

点萤火，也就是唯一的光明！忽略了这唯一的光明，很不智。」

张泰丰道：「我这就派人去和那一双男女联络。」

白素道：「请他们到你的办公室去，而我和郭先生会借你的办公室用一用，在那里会见

他们。」

张泰丰连声答应，急急离去，在门外传来了他车子疾驶而去发出的轰然声响。

本来我们好好的在听小郭说游救国、陈名富和卢喜鹊的故事，被张泰丰来一打岔，由於

张泰丰来说的事情十分严重，相形之下，小郭所说的事情只不过牵涉到了几个人而已，轨显

得微不足道了，我甚至於忘记了小部刚才说到哪里了。

张泰丰走了之后，我们一起望向白素，因为事情定她承担下来的，如何开始行动，要听

她指挥。

白素却道：「小郭，你刚才说到最近游救国感到有一只鬼跟着他，详细的情形怎样？」

随便我怎么想，我都想不到白素还会对游救国的事情有兴趣，而且兴趣也集中在那只所

谓跟着游救国的鬼的身上！

我非常可以肯定，小郭所说有一只跟着游救国的「鬼」，并不是我们曾经研究、探索、

对之有浓烈兴趣的灵魂，而只是传说中那种青面獠牙、面目恐怖、会吓得人哇哇大叫的鬼。

对於那种鬼，我没有很大的兴趣，甚至於认为并不存在－－绝大多数都是人扮了来吓人

的。

不过一想到人可以扮鬼，我倒反而可以接受白素耍追查那一双在蓄水湖旁「见鬼」的男

女，因为歹徒（称把大量不明物体放到蓄水湖的人为歹徒，应该不会有错）为了探索地形，

有可能扮成了鬼，在蓄水湖附近活动，这确然是一个线索。然而跟着游救国的那只鬼，实在

不必深究了。

我想到这里，在小郭回答之前，就先发出了一阵不满意的声响。白素当然完全可以明白

我的意思，她微笑：「张泰丰去找那两个见鬼的人，要一些时间。反正有空，让小郭把事情

说完了，不是很好吗？」

我不断摇头。白素又道：「有人在蓄水湖边遇鬼，游救国也见鬼，你不觉得两者之间，

可能有联系？」

当时我听得白素这样说，简直当成是天方夜谭，我伸手在自己头上拍了一下，表示不能

接受。

连一向可以接受任何不合理假设的温宝裕也摇头，挥着手：「天地之间，鬼灵亿万，哪

里会这样巧！」

我接看道：「那游救国只是感到有鬼跟着他，并不是见鬼！」

白素道：「刚才我问过小郭，小郭说游救国起先只是感到有鬼跟着他，后来却见了那只

鬼，而且还不止见一次。」

刚才白素确然曾和小郭低声交谈，可是谁也想不到她会向小郭问这些。

小郭已经连声道：「是，游救国见鬼，真的见鬼！」

我低声重複了一句：「真的见鬼！」

小郭不理会我，说游救国见鬼的详细情形。

感到有一只鬼跟着自己，这种感觉很难用言语表达。

五、捉鬼。

所以游救国一开始有这种感觉的时候，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事实上他自己也很恍惚，

不能肯定是怎么一回事，更不会想到是有鬼在跟着他。他只是感到好像总是有人在监视着他

，不论是在光亮的地方还是黑暗的所在，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看，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种感觉虽然捉摸不到，可是也挥之不去，令得游救国坐立不安，不舒服至於极点。

游救国由於是冒充的身份，虽然这种冒充的身份随着时间的过去，已经没有可能被揭穿

了，可是他自己始终心中发虚，所以他一直不喜欢和人交往，已经到了出名孤僻的程度。他

和小郭夫妇的交情，对他来说，是唯一的例外。小郭夫妇可以说是他仅有的朋友和亲人。

可是尽管他和小郭夫妇关系如此密切，当他有这种感觉的时候，他也无法向小郭夫妇倾

诉，因为连他自己都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好几次他感到在自己的背后有眼睛在盯着他，甚至於盯得他毛骨悚然，可是当他回过头

去，身后却甚么也没有。

更有几次，他不但感到身后有眼睛盯着，而且甚至於还可以感到有一丝一丝的气，在他

的颈子后面盘旋，不是很凉，也不是很热，那种温温乎乎的感觉，就像是有人离他身后极近

，向他的后头在缓缓呵气一样。

这种情形更是要命，游救国会不由自主惊呼，反手向后面乱挥，然后疾转过身去，可是

每次都一样－－甚么也没有。

游救国感到了极度的恐惧，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精神濒临崩溃，有时候根本

没有这种感觉，他也会无缘无故大叫。

由於他一直冒充他人的身份，常言道：做贼心虚，他感到自己一定是报应到了。

他一想到了「报应」，反而心情比较平静。因为他虽然一直为冒充他人身份而心虚，可

是冒充身份之后的几十年，生活却是快乐无比－－以他原来陈名富的身份，这样的日子即使

在梦境中也不会出现！

所以他从来也没有后悔过，他感到就算报应来到，他也很值得，几十年快乐的日子，也

应该结束了，如果真有阴世，可以和妻子相会，只有更加美妙。

在这样情形下，当他再一次感到就在他身后距离极近，又有甚么东西使他产生连日来那

种感觉的时候，他并不立刻转过身去，只是大声道：「我不知道你是甚么东西，也不知道你

想做甚么，现在我告诉你，我活够了，不论你想做甚么，只管放马过来！」

他说完之后，感到身后有东西的感觉更是强烈，和以前那种虚无飘渺又有所不同。

他几乎可以肯定，就紧贴着他的背后，有东西在！

他感到头皮阵阵发麻，全身又冷又僵，不过他还是鼓足勇气，疾转过身去。

他一转过身，就看到在眼前是一张可怕之极的鬼脸－－由於距离太近，他和那鬼脸，几

乎鼻子碰到了鼻子……不，不，是他的鼻子几乎碰到了那张鬼脸，而鬼脸上根本没有鼻子。

游救国张嘴想大叫，可是他不肯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声音发出来，因为在鬼脸的那一双

幽光闪闪的眼睛注视下，他才一张开口，就昏了过去。

在他刚才说那一番话的时候，好像很潇洒、很大胆、甚么也不怕的样子。

其实那时候他还存着希望，希望连日来的那种感觉，只不过是自己疑心生暗鬼，实际上

根本没有甚么东西在他的身后。

他没有料到转过身之后，真的会看到了那样可怕，五官不齐的一张鬼脸！

要知道，感觉到有鬼和真正看到了鬼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真正看到了鬼的震惊和恐惧

的程度，比只是感到有鬼要厉害千百倍！超过了游救国所能承受的极限，所以他昏了过去。

那时候是晚上，游救国一个人在书房，他昏过去，也没人知道，等到他自己醒过来时，

天已经濛濛亮了。

他昏迷不醒，竟然有将近七小时之久。

他醒过来之后，有至少一分钟的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在阳世还是在阴间。

等他定下神来之后，才发现自己还活着，没有被吓死。他回想被吓昏过去前发生的事，

仍然遍体生寒。然而地毕竟是已过了古稀之年的老人了－－除了少数以为自己可以永远活下

去的老白癡之外，绝大多数老年人到了这个年纪，都有一定的智慧可以看穿生死，知道死亡

是必然会来临的事情，所以对於死亡不会十分害怕。

游救国会被那鬼脸吓得昏过去，是因为他实在毫无心理准备，再加上那鬼脸实在太恐怖

的缘故。

他在仔细想了一会之后，觉得那种情形除了是见鬼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这种肯定反而使他的恐惧程度降低－－正如刚才所分析，人到了自己都快要变儿的年龄

，对鬼的恐惧程度自然相应减弱。

游救国想到的是，他可能阳寿快尽了－－民间传说人在接近死亡之际容易见到鬼，他想

自己就可能处於这种情形下。

他并不畏惧死亡的来到，他根本没有任何牵挂，自从几十年前冒充他人的身份之后，他

原来的亲人，早就完全失去了联络，生死不明。

他并没有子女，在妻子逝世之后，他早已立下遗嘱，把财产以游道圣、游救国、卢振中

、卢喜鹊的名义，成立一个基金会，专门帮助失学青年。

目前他唯一的亲人就是小郭夫妇，所以当天他就把小郭夫妇找来，告诉他们这种情形，

并且说出自己的想法，要小郭夫妇负责那基金的运作，以及办理他的后事－－最主要的是他

要和卢喜鹊合葬。

小郭听游救国所说的经过，虽然他并不是不相信有鬼魂的存在，可是他却感到事情并非

百分之百的「见鬼」。

反而是游救国笑着对他说：「不是鬼是甚么？我想通了，并不害怕－－我年逾古稀，可

以说行将就木，还有甚么可怕的？如果这位鬼先生再来，我要问问他为甚么要来找我，是不

是每个快死的人都会有鬼来缠身？还是他知道我也快变鬼了，所以先来打打交情？还是他在

阳世有甚么牵挂末了，要託我做些甚么？」

游救国这一番话说的洒脱之极，简直已经勘破生死，我在听小郭转述到这里的时候，心

中对他佩服不已。

而当时小郭却只好苦笑－－游救国一口咬定说那是鬼，小郭虽然感到可疑，但是也说不

出所以然来。

游救国又道：「你不是有一个好朋友叫卫斯理的吗？我看过他的一些记述，他好像对人

鬼交流很有兴趣，如果那位鬼先生再来，我一定尝试和他交流，如果没有被他抓走，我会把

经过告诉你，你可以转告他，或许可以作为他那些记述的一部份。」

小郭自然而然摇头：「卫斯理对甚么事情都要寻根究底，你把现在见鬼的事情告诉他，

他就会先去查你外婆的乳名叫甚么！」

这小郭真是可恶，竟然在背后用这样的语言形容我。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太过分了！」

红绫却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温宝裕总算知道转过身去，白素则微笑。

小郭道：「现在我把当时的情形告诉你，证明我不是背后这样说你，当面也是这样说。

」

我冷笑几声：「真是好朋友交情！」

小郭摊了摊手，也不知道他这样的动作是甚么意思，多半是表示他心中对我的认知确然

如此，无法作虚伪的掩饰，真是岂有此理！

却说当时游救国道：「那也无所谓，我冒充别人，过了几十年，真真假假，已经完全没

有分别。人的名字只不过是一个符号，人的身份在死亡之后都是一个死人。开始的时候，总

是怕被人看穿自己是冒充的，现在还有甚么关系？」

小郭无话可说，想了一想，才道：「要不要我们来陪你？」

游救国摇头：「不用，在我去了之后，你们也不必伤心，照我的吩咐去做就是。」

小郭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他在见鬼之后，十分认真地认为自己即将死亡。一个人，

尤其是一个老人，如果认定自己即将死亡，就会在心理上产生巨大的压力，使生存的意志消

失，结果会形成死亡真的很快来到。」

我吸了一口气，温宝裕已经叫出来：「你的意思是，有人用这种方法，想游救国早死－

－谋杀！」

小郭道：「我确然这样想。」

我哼了一声：「先别说你想些甚么，游救国究竟有没有再见到那位鬼先生？」

小郭点了点头。

游救国在当天晚上就再次见鬼。那天，在白天他向小郭夫妇说了他见鬼的经过之后，心

里更是平静，到了晚上，他在书房，故意不开灯，等候鬼先生大驾光临。

到了接近午夜时分，背后有东西的那种感觉强烈袭来，他吸了一口气，虽然说不害怕，

可是感觉总很不自然，他居然用了句老笑话中的句子来做开场白：「你来了吗？请坐！请坐

！」

在他的身后没有任何声响，游救国吸了一口气，心情更平静，胆子也更大，他本来甚至

於还想引用《聊斋》中的故事，说上次见过他之后，实在觉得太恐佈，所以不想再见，也就

不转身了。不过他立即想到说人的容貌丑陋是很不礼貌的事情，和鬼交流，当然可以以此类

推，所以他就忍住了没有说。

他道：「你是来带我走的吧？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跟你走，只是不知道是怎样一

个走法？」

说了之后，身后还是没有任何声响，可是游救国觉得还是有东西在。他叹了一口气，继

续道：「我这一生，没有做过甚么亏心事……」

他这句话才一出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下隐隐约约的冷笑声。本来他已经甚么都豁出

去了，根本没有任何恐惧心理，可是那一下冷笑声却听来几乎就在他的颈后面发出来，这种

情形诡异之极，也不禁令他刹那之间遍体生寒。

他定了定神，感到那是身后的鬼对他刚才那句话不以为然的反应，他苦笑了一下：「那

件事，虽然讲出来绝不名誉，而且当时确然是为了看到喜鹊，就魂不守舍，不由自主，自然

而然做了出来，可是自问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喜鹊和我一起生活，非常满意，她从来没有怪

过我，反而很庆幸上天的安排，阴错阳差使她一生都幸福快乐。而卢振中老先生含笑而逝，

虽然他不知道我这个游救国是冒充，可是我相信他在九泉之下明白了真相之后，必然哈哈一

笑，觉得事情实在是老天爷的安排！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在如今这样情形下，我实

在不必再为自己撇清！」

他一口气说下来，说得很流利。在他说的时候，后面一点动静都没有，等他说完，才再

隐约听到了又一下冷笑，根据他刚才的判断，那只鬼可能对他的「临终检查」还是不满意。

他想了一想，又道：「还有两位，我一直感到多少有些对不起他们，这两位是游救国和

游道圣。我冒充了游救国的身份，可是最初我的目的是要向卢振中报告游救国的死讯，根本

没有想到过冒充这回事！那两百大洋，除了花去的几块之外，其余的我保存到现在。战争一

结束，我就千方百计去找游道圣，可是这位游先生神秘之极，像是根本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所以我也无法可施……」

游救国一发不可收拾，滔滔不绝的说下去，身后一直没有动静，游救国把这种情形理解

为那只鬼对他所说的话很有听的兴趣，所以他索性把几十年前的事情从头说起。

这一说，至少说了两个小时，等到他讲到他的财产全以四个人的名义成立基金，这才听

到身后传来了一下轻轻的叹息声。

游救国在这时候才转过头来，他立即看到了那张鬼脸－－那鬼脸本来离他很近，可是当

他转过头来的那一刹间，在迅速后退，极快的隐没在黑暗之中不见了。

他等了一会，没有甚么异状，他就立刻通知了小郭夫妇，小郭夫妇随即赶到，听他说了

经过。

游救国问了小郭一个问题：「现在这种情形，表示甚么？」

小郭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一想就很自然地道：「我不知道，我想卫斯理可能会有

答案。」

这就是小郭来到我这里的原因。

他说完了一切，过了一会，才补充了一句：「游救国说，为了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

一定尽量配合。」

我冷笑：「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事情，甚么叫作尽量配合，滑头得很！而且他说话也不清

不楚，老是说看到的是『一张鬼脸』，不知道是甚么意思，难道那只鬼只有一张脸不成？」

小郭现出十分古怪的神情，吞了一口口水，竟然点了点头！

我盯着他，等他做进一步的解释。

小郭道：「他告诉我，除了那张可怕之极的脸之外，他没有看到别的东西。我也想过，

觉得有两个可能，一个是那鬼根本只有一张脸，另一个可能是鬼脸带给他极大的震撼，使他

完全无法注意鬼脸以外的一切。」

我早已说过，小郭所说游救国「见鬼」，并不是灵魂学上的研究，而只是「鬼故事」中

的情形，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小郭望着我：「你有甚么假设？」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我考虑到小郭和游救国之间的感情，刚才我不以游救国的行为为

然，已经闹了一场不愉快，所以要小心说话。我心中想说的是：人做了亏心事，就容易「见

鬼」，尤其到了晚年，所做的亏心事，连想找一个人纤悔都做不到，心中的内疚无处发泄，

在心理上就会形成阴影。

在这样情形下，就会宁愿见到一只鬼，至少可以把心中的秘密说出来。

游救国所谓见鬼，就是那么一回事。

我先把要说的想了一遍才说出来，以为大家都会同意，却不料反应奇差，红线这个不通

人情世故的野人，甚至於大声喝起倒采来。

其他人等虽然不同意我的分析，可是反应总还算含蓄。所以我就指着红绫：「我的分析

有甚么不对？」

红绫拍手拍脚，动作粗野：「游救国心中内疚，并非无处发泄，他不但早已向妻子坦白

，而且也早已告诉了小郭夫妇！而且如果是他心中有鬼才见鬼的话，他应该见到的鬼是当年

被他冒充身份的真正游救国，而不应该是甚么可怕的鬼脸！」

红绫说了，白素微笑，温宝裕和小郭鼓掌。

我笑了一下：「人死了变鬼，可以是任何样子，那张鬼脸，也有可能是当年真正游救国

所变。」

红绫笑道：「自相矛盾了！你刚才的分析是疑心生暗鬼，现在又承认真的有鬼了！」

我不禁无话可说，只好转向小郭，问他：「你把这一切告诉我们，目的何在？」

小郭应声回答：「请你们和我一起去捉鬼！」

我有点啼笑皆非，红绫和温宝裕却兴高采烈。白素道：「你怎么知道那一定是鬼？」

小郭道：「不管是甚么东西，总之要把它抓出来，我怕我一个人不成功，所以来请求帮

助。」

红绫首先跳了起来：「我去，去和你一起抓鬼！」

我感到事情很滑稽，迹近儿戏。可是白素却很认真，问道：「你以为那鬼还会出现？」

小郭也回答得很正经：「我想是。」

我感到好笑：「有甚么根据？」

小郭道：「那只鬼出现，必然有目的，如今它的目的显然没有达到，所以它还会来。」

我知道小郭的想法和游救国一样，以为那儿是来把游救国带到阴间去的，现在游救国还

没有死，所以鬼还会来。

说实在的，整件事很是诡异，也具有相当程度的吸引力，可是我毕竟不是青春年少了，

像捉鬼这种热闹事情，还是让给兴高采烈的红绫去做吧！

我伸了一个懒腰，又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用行动语言表示了我的心意。

小部向我笑了一下，拉住了红绫和温宝裕，大声道：「我们去！要是能抓到鬼，那是人

类历史上第一次实实在在有一只鬼被人捉住，是历史性的创举！」

我知道小郭故意夸大其词，是想我改变主意。然而我还是摇了摇头，虽然有不少人都说

我近来不怎么好动，可是随着岁月飞逝，人总会改变习惯的。想想白老大，当年四海飞翔，

天下纵横，不但哪里有事去到哪里，无风尚且要起三尺浪！可是现在可以经年累月只在乡下

地方晒太阳！

像这种做了亏心事的人见鬼那样狗反倒灶的事情，想要我打起精神採取行动，已经没有

可能。

在小郭带着情绪高涨的温宝裕和红绫离去之后，我就是这样向白素说的，白素望了我半

晌，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道：「游救国见鬼事件，还不如蓄水湖中被人溶进了大量不知名物体来得重要－－一

天没有把事情搞清楚，蓄水湖一天不能供水，问题严重之极。两个小傢伙不知道分别事情的

轻重，起鬨去捉鬼，真是莫名其妙！」

白素吸了一口气：「是啊，我刚才答应了张泰丰，要查出事情真相来，应该开始行动了

。」

我扬了扬眉，白素知道我的意思是问她准备如何开始－－事情对我来说，简直一点头绪

都没有。白素显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始才好，她眉心打结，想了一会，才道：「我先到大蓄

水湖去看看－－不知道会有甚么发现，总是要去看一下。」

我点了点头：「我联络最好的化验所，听说云氏兄弟在欧洲的化验所全世界最先进。有

那么多东西溶进了水中，总应该可以化验出来的。」

白素没有异议，於是她离去，我进了书房。

现代实用科学，在通讯方面的成就，相当出色，相隔数万里，随时可以通话。

早两天戈壁沙漠来，要在我的电脑系统上添加传像装置，说是如果对方也有同样装置的

话，在通话时就可以互相看到对方。

我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拒绝的理由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感到如果出现这种情形，在感觉上会很古怪，还是只听

声音的好。

找到了云四风，他一听我说起情形，就道：「我们已经化验过了。送化验样品来的人十

分夸张，竟然运来了一千公升的水！我们经过超过五十道程序，做了彻底地化验－－相信是

地球上可以做到的第二好化验了，结果没有发现水中有任何不应该有的物质。」

我对他的话感到兴趣的是，他说他们可以做到「第二好」，那么能够做到「第一好」的

是甚么人？

我立刻把问题提了出来，云四风笑道：「你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当然是勒曼医院！」

真是一言提醒梦中人，我竟然没有想到勒曼医院，真是太糊涂了！勒曼医院有超越地球

科学水准许多倍的设备和人才，当然只有他们才是第一，才能解决问题。

自从上次我知道勒曼医院中的非地球人，受困扰於地球人的身体之后，我和勒曼医院的

关系又深了一层，要和他们联络，并非难事。尤其是那位亮声先生，更曾经向我保证，任何

时间任何情形下，我都可以和他联络，以避免再发生像上次那样的误会。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发出了一声欢呼，因为我想只要把蓄水湖中的水交给勒曼医院去化

验，很快事情就可以有结果。先解决了溶在水中的是甚么东西，再慢慢去查是谁做的事。

从这个方向开始，当然是最快解决问题的方法。奇怪白素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感谢云四风提醒了我，然后立刻和勒曼医院的亮声联络。

在等待亮声回音的时候，电话响起，是张泰丰打来的，他说找到了曾经在蓄水湖旁见鬼

的那一男一女，请白素到牠的办公室去。我告诉他白素到大蓄水湖去了，张泰丰听来像是很

焦急：「这怎么办？那位男士……很不耐烦。」

我没好气：「他有义务要协助警方，告诉他见过鬼的人，要走十年霉运，只有我们可以

帮他解除，他要是不肯等，那就算了！」

说完之后我就挂上电话，不多久亮声的回音来到，我和他先寒暄一番，然后我把发生在

大蓄水湖的事情告诉他，表示要请勒曼医院化验湖水。

亮声一口答应：「简单，你派人送化验样本到哥本哈根来，我们会有人和来人联络，样

本不必太多，有半公升就足够了。」

因为我向他说起了曾经运了一千公升的湖水到欧洲去，所以他才特别有这样的吩咐。

我笑着答应，趁机问他：「事情很古怪，照你看来，做这事情的人目的是甚么？」

亮声笑道：「真对不起，虽然我在地球上很久了，可是对於地球人的行为还是无法了解

－－地球人很喜欢做一些没有目的的事情，所以我无法猜度。」

我从他的话中听出了弦外之音，就追问了一句：「你感到这一定是地球人的行为？」

亮声放肆地哈哈大笑：「照你所说，那些结晶体有十吨、八吨之多，难道是外星人用宇

宙飞船运来的？」

我嗔道：「就不许外星人在地球上制造？」

亮声继续笑着：「请相信我，只要智慧稍在地球人之上，不论想达到甚么目的，都不必

动用如此之多的材料！」

虽然亮声对地球人的行为和智慧极尽挪揄，可是我也无话可说，还要多谢他肯帮忙。

和亮声通了话，我正想把勒曼医院肯帮助化验的消息告诉张泰丰，要他去安排进行，门

铃响起，我从书房门口向下望，看到老蔡开了门，张泰丰和另外一男一女站在门外。

我叫了他一声，下楼去，准备先告诉他有关勒曼医院的事情。却不料在他身边的那个男

子，一伸手推开了张泰丰，跨前一步，来到我的面前，不但动作粗鲁，而且神情举止无礼之

极，瞪视着我，大声道：「见过鬼会走霉运，是你说的？」

看他那一副声势汹汹的样子，像是最好能把我一脚踩在他的脚底下才过瘾。

我冷冷地打量他，只见此人身高一百八十公分左右，身形魁梧，满脸横肉，面目可憎。

若是在以前，我早就不由分说，就向他兜胸一拳了，不过现在火气没有那么大，所以只是冷

笑一声，点了点头。

六、高矮两鬼。

接下来发生的事，在不到一秒钟之内完成。准确地说，在那男子叫了两个字之后就完成

。

那男子兄我点头，就大喝一声：「你放……」

他在呼喝的同时，伸手向我胸口就抓！此人可能学过一些功夫，又自恃身形高大，所以

动不动就出手只怕已成习惯。

我火气不如当年，可是那并不代表我不会自卫，在他伸手向我抓来的时候，我出手比他

更快，一下子就反抓住了他的手腕。人的手腕在武术上称为「脉门」，人的脉门一被扣住，

会有一个极短暂的时间，力量完全消失，没有任何抵抗力。

我就趁那一刹间，运力旋转手腕，把他整个人打了半个转，变成头下脚上，然后我不客

气，一脚就踩住了他的下巴，令他那第三个字出不了口。

这时候此人的样子简直滑稽之极，他双脚乱瞪，可是完全无法着力。

张泰丰可能受过这人不少的气，所以这时候忍不住哈哈大笑，开心至於极点！

在张泰丰的笑声中，我突然想到那同来的女子，是此人的情侣，此人在情侣眼前出丑，

会认为是奇耻大辱，没有必要为了这种小事而使人过不去，所以我立刻松手后退。

却不料那女子见了刚才的情形，原来一直在笑，而且笑得十分欢畅，起先她的笑声被张

泰丰的大笑声盖住了，我没有留意，这时候才听到。

我向她望去，这才发现那女郎相貌清秀，身形苗条，动作斯文，虽然忍不住在笑，可是

半掩着口，绝无放肆之态，使人对她第一眼就有好印象。

我不去理那男子，向这女郎点了点头，道：「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女郎忍住了笑：「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笑，想起他平日的行为，今天算是又一次看清

楚了他的为人。」

我回过头去看那男子，只见他挣扎站了起来，刚才的凶相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哼哼唧唧

，闪闪缩缩，我很见过一些欺善怕恶的人，不过以这个男子为冠军。

欺善怕恶是人类众多性格中的一项。后来我和白素提起这个男子那种欺善怕恶至於极点

的性格，连带讨论到人的性格。我提出了一道问题：「都说人的性格决定行为、决定人的命

运，由此可知性格对人重要之极，可以说决定一切。可是性格究竟由人的身体中哪一部份产

生？」

白素没有立刻回答，我继续问下去：「性格是无形的一种存在，是不是和人的灵魂有关

系，而和人的身体无关？性格是怎么形成的？由先天还是后天决定？性格是不是由身体的某

一部份控制？是不是可以改变？性格在单一的一个人身上可以出现多元化，又是甚么原因？

性格和人的脑部活动是不是有联系……」

我一口气问下来，发现有关人性格的问题，简直无穷无尽，几乎可以一直问下去，我也

发现所有问题都没有答案。

人类对於如此重要的一点，所知只是一片空白，人不但难以彻底了解他人的性格，连对

自己的性格如何，也不会有确切的认知！

再想下去，更可以发现人类虽然知道有性格这回事，可是却不知道性格究竟是怎么一回

事，只知道性格主宰了每一个人的行为，而许多人的行为加在一起，就形成了人类的历史。

可以说人的性格是人的一切！

然而人类对於性格的研究都还没有开始－－常常夸说人类的科学已经怎样怎样进步，实

在十分可笑。

白素在想了好一会之后，才道：「我想人的性格应该是由脑部活动所产生。」

我摇头：「看来更像是性格决定、指挥脑部活动，再出脑部发出命令，指挥身体行动。

对任何人来说，性格是生命的总指挥，人的一生就完全在性格的控制之下。」

白素皱着眉：「照你的想法，性格太神秘了，在性格和灵魂之间几乎可画上等号了！」

我本来想说「根本就可以昼上等号」，可是立即想到，灵魂和性格，毕竟不同，然而相

同在何处、不相同又在甚么地方，一时之间思绪十分混淆，说不出所以然来，因此就没有出

声。

那一次和白素的讨论，没有任何结果。而那次讨论并非完全属於题外话，而是和这个故

事有一定的关系－－故事后来有出乎意料之外的发展，而且和人的性格大大有关。

不过对於人的性格，始终没有确切的结论－－把任何一个人的身体作最详细的解剖，也

无法从中找出「性格」这样东西来。

所以只好做种种设想，设想有一个好处，就是天马行空，可以随便你怎么想。

这个故事发展到后来，就是设想的其中之一。

这是后话，表过不提。却说当时我听那女郎说得有趣，就问道：「再一次？上一次是甚

么情形？」

女郎笑道：「就是在蓄水湖旁见鬼的那件事，我可以肯定他根本看也没有看清楚那两只

鬼是甚么样子，就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了，而事先他说自己是空手道三段，甚么都不怕

！」

女郎说到这里，那男子嚅嚅分辨：「我说不怕，是不怕人，又没有说不怕鬼！」

我对那女郎所说的话大感兴趣，问：「鬼出现的时候难道你不怕，还能够看清楚鬼是甚

么样子？」

要知道不论是不是相信有鬼，当身处荒郊，又是半夜，忽然有类似鬼的东西出现，惊慌

害怕是正常的反应。如果在这样情形下居然能够打量鬼的样子，那么其人的胆量和镇定功夫

，就超人一等，非同凡响。

看那女郎斯斯文文，难道居然如此了得？

那女郎听了我的问题，扬了扬眉，现出一个相当俏皮的神情，道：「是啊！不是常常有

机会见到鬼的，难得看到了当然要看仔细一点，不看白不看啊！」

我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张泰丰在一旁道：「这位小姐真是了得，那位先生对当时的情形

完全不记得了，可是这位小姐却可以清清楚楚叙述出来。」

那女郎瞪了张泰丰一眼，佯嗔道：「甚么这位小姐、那位先生，难道没有名字？还是根

本不记得了？」

女郎神态大具风情，我看张泰丰在刹那之间有些晕晕乎乎，红了红脸，道：「记得，记

得，是典希微小姐。」

女郎嫣然：「叫我希微就好－－你第一次听到我的名字时的反应和所说的话，有资格直

接叫我名字。」

这位典希微小姐在对张泰丰说这两句话的时候，更是巧笑倩兮，挑逗的意味甚浓，反倒

是张泰丰有些没做手脚处，可是又显然心中十分高兴，连连叫了两声，样子十分甜蜜。

我在一旁看到这一双青年男女打情骂俏的情景，感到十分有趣，不禁哈哈大笑。

这一笑笑得张泰丰满脸通红，典希微却毫无忸怩之态，向我望来，虽然没有说话，可是

神情分明是在问我听了她的名字之后有甚么话要说。

我根本不去想她的名字有甚么特别，就摇头道：「我还是称呼你为典小姐好了，不想享

受直接称呼你名字的特权。」

典希微笑得很动听，这时候最难受的当然就是那男子了，他走前几步，看来是想走到典

希微的身前，可是典希微不等他接近，就现出一脸不屑之色，转过头去，反倒和张泰丰四目

交投。

那男子发出几下恨恨的声响，冲到门口，打开门就出去，重重地把门关上。

张泰丰向与希微做了一个手势：「请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向卫先生说一遍。」

典希微点了点头，开始叙述经过。原来别看她外表如此文静，她竟然是一家空手道学校

的教练，那男子还是她的学生，一直在追求她。

那天晚上，男子提出到蓄水湖边去散步，典希微就说治安不好，怕遇上匪徒，那男子拍

胸口说有他在，甚么都不怕－－这傢伙在说这种话的时候，忘记了典希微空手道的段数比他

高得多。

在蓄水湖边，他们正在向最大的聚水道走去，准备在月色下观赏奔腾而下的水势。

走了没有多久，他们就看到前面影影绰绰有两个人，也是向着聚水道的方向。

本来蓄水湖边上另外有人也不足为奇，可是他们一看到前面那两个人，心中就怔了一怔

。典希微说她接下来有足够的镇定，全是因为早看到了那两个人，就觉得心中有异，思想有

了准备的缘故。

在他们前面的两个人，一高一矮，看来不像是情侣，倒像是父子。诡异的是那两个人向

前移动的情景，他们并非在走动，而是在飘向前，而且在飘动的时候，身子直挺挺地，没有

任何摆动。

这时候双方相距大约二十公尺，月色又好，所以看得很清楚，这情景自然令人心中发毛

。

典希微心中一凛，肯定事情有异，她身边的男伴连她的十分之一的镇定都没有，已经不

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来，随着惊呼，他又叫了一下，好像是叫了一个「鬼」字。然而因

为过度惊恐，也不是很听得清楚。

典希微并没有第一时间想到是「鬼」，而等到男子一叫，前面两个人陡然有了动作。

他们的动作奇特无比，典希微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两个人已经突然到了眼前，伸手可及

。然而在那时候，那两个人还是背对着她的，两人竟然是倒退而来。

典希微感到身边传来了一阵奇异的「格格」声，想来是身边的男子全身发抖引致骨头所

发出的声响。

典希微有足够的镇定在这时候心中鄙夷男子的反应，她左手横肘去撞身边的男子，同时

右手伸向前，抵住了突然来到她身前，两个人中那个大人的背部－－这是由於对方在一眨眼

之间就来到了她的眼前，她恐怕对方收不住势子会撞在她的身上，所以自然而然有这样的行

动。

当她的手抵住了对方的背部时－－当时的这种情形十分重要，她的手才碰上对方的背，

那人就突然转过头来。

当时典希微实际上还未曾想到那人是如何可以转过头来的，她一眼看到转过头来的那张

脸，说她心中不害怕那是假的，因为那是一张可怕之极的鬼脸，脸上凹凹凸凸，不知道是甚

么形状，没有鼻子，双眼闪着幽光，咧大了嘴，也不知道他是在笑还是准备咬人。

在开始的一秒钟，典希微是吓呆了，然而她真的有非常的勇气，在接下来的一秒钟，她

居然向那张鬼脸点了点头！

她的视线在接触到了那张鬼脸之后，就无法移动半分，所以身边发生了甚么事情，她无

法知道，她只听到男子发出了一声惨叫，惨叫声在迅速远去，当然是男子在连滚带爬地逃命

。

在典希微向鬼脸点了点头之后，鬼脸抽搐变形，更是恐怖绝伦。然而在这种情形下，典

希微依然有足够的镇定，感到对方是想通过脸部的表情来表达一些甚么，只不过由於他的脸

根本不是人的脸，所以想要表达的信息，也就无法为人接受。

典希微在这时候又自然而然摇了摇头。

就在她摇头的动作还没有停止的时候，眼前一花，看到那两个人又已经到了二十公尺之

外。令她这时候感到那两个……不是人，而是鬼的是，她看到他们都脸对着她，高的是一张

鬼脸，矮的却是一张扭曲了的人脸－－一般人在故意做鬼脸的时候就是这样子。而他们在脸

对着她的同时，身子却还是背对着了她！

她立刻想起，刚才她伸手抵住了对方的背部，而对方居然可以转过头来和她面对面！

典希微的常识告诉她，在脊椎动物之中，除了猫头鹰之外，没有可以头部作一百八十度

转动的。

而对方居然可以有这样子的动作，典希微当然立刻想到了：鬼！

这时候，那一高一矮两只鬼，像随风飘动的烟雾一样，隐隐约约溶进了灌木丛之中不见

了。

典希微的胆子再大，也不敢再追过去看个究竟。她听到身后有哭泣声传来，回头看去，

只见那个平时不可一世、逢人就瞪眼、动不动就想打人的大男人，像兔子一样缩成一团，吓

得正在哭泣。

典希微本来就对这男人没有好感，这时候更是鄙视之极，冷笑着从他的身边走了开去。

接下来的日子，男子看到了典希微就抬不起头来，可是他还是不死心，总想找机会和典

希微说话。而这时候警方通过各种传播媒介，呼籲曾经在大蓄水湖旁有过异样遭遇的人和警

方联络。男子就趁机约典希微一起向警方报告他们遇鬼的经过。

当时张泰丰听了他们的叙述之后，并没有重视－－他要追查的是极其严重的犯罪行为，

对於鬼出现没有兴趣。直到他向我们提起了有这样的一件事，白素十分重视，这才重新联络

他们。

男子恼羞成怒离去，张泰丰根据他第一次的叙述，讲出了当时的情形。

当时典希微面对的是那只高鬼，她应付那只高鬼已经竭尽所能，没有余瑕去留意那只矮

鬼了。而面对矮鬼的是那男子，据男子说，那只矮鬼到了他的眼前，突然身子拔高，本来最

多只到他胸口，忽然变成了面对面，而且容貌诡异之极，一下子就把他吓破了胆。再接下来

发生了甚么事情，他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这就是他们见鬼的全部经过。

我听了之后，没有甚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典希微这位女郎十分爽朗有趣，想来白素红

绫温宝裕他们都会喜欢她。

我也竭力想把「遇鬼」和「蓄水湖事件」联系起来，可是作了几个设想都觉得两者之间

好像很难发生关系。

我只好摊了摊手：「我一定将这段经过，原装转告白素，看看她会有甚么新的见解。」

典希微听得我这样说，笑得古怪，我瞪了她一眼，她连忙收起了笑容，我知道她心里在

说：这样离奇诡异的事情，卫斯理居然没有兴趣，还要听妻子的意见，真是差劲，和传闻中

的英明神武差之远矣！

不过我虽然明知她在对我进行「腹诽」，也当然不会对她这种女孩子计较。我只是对她

也古怪的笑了一下，她显然立刻知道她在想些甚么并瞒不过我，所以做了一个鬼脸。

於是我就向张泰丰说起和勒曼医院联络好了的事情。典希微喜出望外，连连打自己的头

：「怎么早没有想到！早就应该请你联络勒曼医院，请他们帮忙化验。」

我这时候注意到典希微对我们的对话，像是深知内容，丝毫都没有摸不着头脑的神情。

我感到讶异，向张泰丰望去，张泰丰立刻红了脸，这就使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当然是张泰丰对她讲的！

大蓄水湖出了事，当局为了避免引起恐慌，严守秘密。虽然像张泰丰这样的小伙子，为

了讨好典希微这样的女郎，会有出格的行为，但是讲了不应该讲的话，就有亏警务人员的职

守。

所以我望向张泰丰的眼光变得凌厉，张泰丰脸更红，分辨：「她是证人，有权知道自己

是为甚么事情在作证，而且她发誓绝不泄露消息。」

我冷冷地道：「你对那男子也说了吗？」

张泰丰摇了摇头，我冷笑三声，张泰丰连忙又解释：「典小姐在警察学堂兼职教空手道

，也可以说是警务人员。」

张泰丰的解释牵强之极，这时候典希微扬声道：「是我向他逼问的－－我坚决表示如果

他不告诉我发生了甚么事情，我就拒绝说当晚的情形。」

张泰丰向典希微投以十分感激的眼神，他向我道：「事实是我有失职之处－－我没有向

上级请示，就自行决定。在整件事告一段落之后，我会把这个经过向上级报告。」

我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下去－－张泰丰和典希微之间眉来眼去的这种情形，谁都可以看

出发生了甚么事或者将会发生甚么事，我当然不会去难为他们。

我只是顺口说了一句：「可惜典小姐的遭遇看来对整件事并没有任何帮助。」

后来我把典希微和那男子见鬼的经过转告白素，白素在听完叙述和我的意见之后大摇其

头：「你大错特错了，他们见鬼的事件和整件事有极大的关系！我还要找这位典小姐再详细

地询问当时的情形！」

我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在甚么地方，白素也不向我解释，忽然一笑：

「你想不想可以叫她的名字？」

我没好气：「我又不是张泰丰－－那小子见了美丽女郎，只怕连自己姓甚么都忘记了！

」

白素笑：「可是张泰丰却有本事听到了这个名字，就说得出特别在何处。」

我哼了一声：「姓典的人不多，三国演义中曹营有一员猛将，有万夫不当之勇，使独脚

铜人，姓典名韦－－不过很难和一个斯文的女郎联系在一起。如果让我来替她取名字，有一

个名字再现成不过，叫……」

我说到这里，白素做了一个手势，打断了我的话头，然后我们再一起叫道：「叫－－典

雅！」

我和白素心意相同，大家都很高兴，白素忙着去联络张泰丰，那时候离张泰丰和与希微

离开不过五小时左右。

却说当时我向张泰丰道：「向勒曼医院送化验样本的人，要可靠才行。」

张泰丰想了一想：「我自己去。」

我点了点头，表示很好。在一旁的典希微现出很兴奋的神情，道：「久闻勒曼医院大名

，能够和他们……」

她说到这里，陡然停止，而且故意不看我，我立刻知道，她一定是想和张泰丰一起去，

我看张泰丰没有力量可以抗拒典希微的要求，而我深知勒曼医院方面，竭力保持行踪隐秘，

不会喜欢有不相关的人和他们接触。所以我很认真地道：「我要向勒曼医院方面报告，是谁

带化验样本去－－我会向他们说，去的只是一个人。」

这话当然是说给典希微听的，可是典希微却装成完全不知道我在说甚么，看来她的慧黠

程度，远在我估计之上。

他们告辞离去，然后是白素从大蓄水湖回来，看她的神情就知道此行甚么收穫也没有。

我就向白素转述典希微和那男子见鬼的经过，白素听得十分用心，而且从她的反应来看

，好像很有所获，果然在我说完，并且表示了自己的意见之后，白素给了我「大错特错」的

评语。

等到白素和张泰丰联络时，张泰丰办公室回答说：「张主任到机场去了！」

他的行动竟然如此之快，和白素的紧张反应，都很出乎意料之外。白素放下电话，向外

就走。我叫道：「你要找的是典希微，不是张泰丰！」

白素在门口转过头来：「根据你刚才的叙述，典希微必然跟着张泰丰一起去！」

我望向她，白素的眼神大有挑战的意味。我也来不及多想，就道：「一起去！」

在前赴机场途中，白素已经问准了一班飞往北欧的飞机会在三十分钟之后起飞，我们能

够追上张泰丰的时间不是很多，所以接下来简直就如同电影场面一样，一到机场，立刻找到

了警方在机场的负责人－－这样以后的行动就会顺利得多。

我们直闯禁区，在飞机即将关上舱门之际，大声叫喊，然后进入机舱，很快就在机舱之

中看到了正在笑语殷殷的张泰丰和典希微。

他们两人看到了我和白素，都怔了一怔。典希微很快恢复镇定，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

，笑脸相迎。而张泰丰枉为高级警官，却是手足无措，想站起来，又忘了解安全带，以致狼

狈不堪。

这典希微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后来她发誓说是真的），一和白素打了一个照面，神情之

惊讶、欣赏，至於极点。后来我取笑道：想当年张先生见到了崔小姐，其表情也不过如此罢

了。

而白素当然可以在对方的表情上，感觉到对方心中对她的印象，那比一千句一万句恭维

话起的作用还要大。常言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所以接下来白素和典希微的相会，愉快之

极。

张泰丰终於摆脱了安全带，来到我的面前，想要解释甚么，却又不知道胡言乱语了些甚

么。

我看到白素和典希微正在很专注地交谈，也没有心思去听张泰丰说些甚么，只是拍了拍

他的肩头，很郑重地道：「你一下飞机，就会有人接走你带去

七、矮鬼真面目。

离开了机场，在归途上我问白素：「你赶着去见典希微，问了她一些甚麽？」

白素先不回答我的问题，却反问我：「你觉得典希微遇见的鬼和游救国见到的鬼有甚麽

相类之处？」

她这样问，显见得她一直以为两者之间有关系，所以竭力想要求证。关於这一点，我不

是很明白，因为我认为两者之间不会有关连，而且更重要的是，就算两者有关，对於解决问

题，还是一点作用都没有。

所以我用不经心的回答来表示我的想法，我笑着道：「我看两者之间的唯一关连是；他

们都是鬼！」

白素瞪了我一眼，却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她道：「两个见鬼的人，都形容那鬼的脸

上没有鼻子！」

她说得很认真，好像那是一大发现。我扬了扬眉：「是又如何？」

白素微笑：「是，就离我的设想近了一步。」

我不知道白素的设想是甚麽，所以也就没有反应。

白素这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她道：「我向典希微详细问了那个矮鬼的情形。」

我还是不明白，所以道：「有这个必要吗？」

白素道：「在他们的叙述中，提到那个矮鬼一直在五官扭曲地扮鬼脸－－你想想，哪有

鬼扮了鬼脸来吓人的事？」

我一想，果然如此，就问：「你想说明甚麽？」

白素给了很肯定的回答：「那矮鬼不是鬼，是人！由於矮鬼不是鬼，所以也可以推论那

高鬼也不是鬼！」

白素的推论很有理，完全可以成立，可是也不是没有疑点。

白素早就想到了我会提出甚麽疑点来，不等我开口，她就道：「那男子说矮鬼会忽然变

高，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当时他已经吓昏了，根本失去了判断力；另一个是矮鬼向上跳跃，

看起来就像忽然变高了一样。」

我想了一想，白素的两个解释，其实可以合而为一，向上跳跃，和忽然变高，在他人眼

中看来，必然有明显的不同，除非当时那男子确然失去了判断力，才会有这样的错觉。

这种解释实在相当勉强，因为人跳了起来，立刻会落下，而「变高」则是至少有一段时

间维持高度，其间很有不同。

我还是没有说甚麽，只不过神情充满疑惑。白素微笑：「别把问题想得太玄妙、太深奥

，一副可以伸缩的拐杖，就可以达到变高的效果。」

我不禁伸手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的确用这样简单的方法，就可以达到如此目的，而

我竟然会没有想到，真是莫名其妙！

而给白素说出了这一点之後，我忽然联想到有一类人最擅於玩这种把戏，可是一时之间

却又无法确切的说得出来。

白素显然知道我在想甚麽，她笑了笑，却放开了这个问题，道：「那个高鬼，头部竟然

可以作一百八十度的转动，就比较难以解释。我想如果他在前进、後退的时候，根本就是侧

行，那就容易解释了。」

我在那一刹间，不是很明白白素的意思－－人用正常方式前进後退，和打侧行走，很容

易分辨出来，典希微不至於连这点都看不出。

白素笑道：「凡是迷惑他人判断力的行动，多少都有一些道具帮助，或者是久经训练的

动作，使人产生错觉。我推测那个高鬼经过侧行的训练，而他穿衣服的方法与众不同，把应

该向前面的部份转向侧面，你想想那会起甚麽样的效果？」

我不必想，就可以知道，这样一来，如果他在侧行的时候，再把头转向九十度的一侧，

就可以造成和正常的前进、後退一样的效果。

也就是说当他突然来到典希微面前，典希微伸手抵住了他的时候，典希微以为是抵住了

他的背部，而实际上却是抵住了他的手臂！

他的头部确然是作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动，只不过不是从向前转到向後，而是从一侧转到

另一侧而已！

这确然巧妙无比，在视觉上绝对可以做到使人感到「那是鬼」的目的！

而且事实上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如果训练有素，更是可以有绝对的好效果。

我又立即想到：甚麽样的人会接受这样的训练？

不会有人因为要扮鬼而这样做。魔术师或者有此需要，然而应该更有一类人，专门用各

种方法形成他人的错觉、幻觉，他们最善於利用别人心理上和视觉、感觉上的盲点，来达到

他们的行动不被人发觉和使人完全朝相反的方向去想，从而使他们的行动神出鬼没、神秘莫

测、不可捉摸，使他们容易达到目的。

这一类人……

我想到这里，脑中灵光一闪，大叫一声。这时候车子已经驶到家门口，我由於突然想到

了答案，兴奋莫名，竟然忘了减低车速，若不是白素在一旁，及时替我踩下了刹车，车子只

怕会直撞进屋子去了！

而这时车子停下，车头灯还是免不了撞在门上，发出了碎裂声，随着这碎裂声的是我的

大叫声：「忍术！东瀛忍术！」

白素吁了一口气，很少有的讽刺我：「你想到这一点的代价，还真不少！」

我不理会白素的讥嘲，因为我的思绪立刻将「忍术」和「矮鬼」联系了起来。

我哈哈大笑，叫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廉正风！」

白素笑了笑：「应该正是此看。」

我把「忍术」和「矮鬼」一结合，就想到的廉正风，当然就是在（移魂怪物）这个故事

中出现过的那个忍术高手。他曾经运用忍术中的招数，贴身跟踪一个进入了地球人身体的外

星人，而这个智慧超群，连我也被他利用得团团转的外星人居然没有发现，由此可知他的忍

术段数是如何之高，也由此可知，忍术确然有它的奇妙、独特之处。

这时候，连为甚麽「矮鬼」一直要扭曲五官来扮鬼脸，也真相大白了－－他知道在蓄水

湖旁有人见鬼的事情，警方一定会知道，而且也迟早会交到我的手上。

如果他以真面目示人，见鬼的人只要一形容，绘图专家画出来，我一看就可以知道是他

了。

从这一点发现联想开去，又可以知道廉正风在蓄水湖旁出现，绝非只是为了扮鬼吓人，

而应该是他有重大的图谋，这图谋必然需要秘密进行，所以有人看到了他们，他们就扮鬼把

人吓走。

分析推论到了这里，自然而然的结果是：廉正风和蓄水湖发生的神秘事件有关！

我越想越是高兴，也忘了下车，一把抱住了白素，表示我心中对她的倾佩，因为不是她

的提示，我恐怕没有可能想到这些。

而白素显然是早就有了一定的概念，在听小郭讲游救国见鬼的时候，她就已经可能想到

忍术高手了！

然则蓄水湖旁的那个高鬼，就是游救国所见的那张鬼脸了？

那个高鬼当然也是忍术高手，两大忍术高手究竟在蓄水湖中搞了甚麽鬼？和游救国又有

甚麽关系？

原有的问题可能有了答案，新的问题又产生。不过新问题容易解决，只要把廉正风揪出

来，就可以水落石出。

在《移魂怪物》这个故事中，我早就怀疑廉正风有若干助手在帮他办事，现在更可以肯

定，因为把好几吨化学品放进蓄水湖去，只怕也不是高矮两只鬼可以做得成功的事。

廉正风上次离去的方法很特别，他是突然上了楼，跳窗而走的。当时我想叫「随时联络

」，还没有叫出口，他就不见了，一直到现在都音讯全无，也不知道如何可以找到他。

不过由於想到了事件和廉正风有关，我倒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知道廉正风的为人，倒不是为了他取名字叫「正风」，而是我和他共过事，知道

他绝不会做甚麽伤天害理的事情，甚至於连小坏事也不会做。

我把车子後退，同时向白素提出了这一点。

白素好像不同意，她眉心打结，等到下了车，进了屋子，她才道：「对廉正风本人，我

的看法和你一样。可是廉正周是忍者，忍者都有组织，而且对组织的服从是绝对的……」

她话还没有说完，我就「啊」地一声，明白了白素的忧虑所在。廉正风所属的组织如果

有一个胡作非为的领袖，那麽廉正风也就只好听命令行事，不能由他自己作主！

我道：「那个没有鼻子的高鬼，难道就是领袖？」

白素摇头：「无法断定－－不过照情形来看，他应该是整件事的主谋，廉正风只不过是

帮他办事而已。」

白素的分析当然合理，因为廉正风一直在，并没有甚麽古怪的事情发生，这高鬼一出现

，就使得几百万人有断水之苦，只怕真的恶鬼为祸都没有如此之甚！

进了屋子，我和白素讨论了片刻，一起到书房，已经有了行动方针。由我设法找廉正风

，而白素去和温宝裕、红绫、小郭会合，一起去对付那只高鬼－－白素认为那只高鬼在忍街

上的造诣还在廉正风之上，红绫等叁人一心想去捉鬼，只怕反而会给鬼捉弄，所以她要去助

阵。

白素离开之後，我想了很多找廉正风的方法，想来想去，还是从最古老的方法开始－－

用传播媒介来传递我的信息。

在不到半小时之後，全城的电视、电台都有如下的紧急寻人广告：「独立调查员廉先生

请注意，你的作为，我已知悉，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请立刻来见我！卫斯理启。」

这段广告在相当一段日子里引起谈论，提起的人都在问：「卫斯理不知道又在搞甚麽鬼

了！」

当晚，我这里就有事情发生。

白素在到了游救国那里不久之後，和我联络过，她说大家都接受我们的推测，认为游救

国看到的「那张鬼脸」是忍术高手在作怪的可能性极高。

而且白素也和游救国交谈过，游救国说他看到那张恐怖之极的脸，视线都无法离开，所

以并没有注意是不是有身体。

关於这一点，我立刻想到那更可以说明是忍术高手，我和白素都相信即使游救国留意，

他也极有可能看不到鬼脸有身体－－使人的视线产生错觉是忍术最基本的课程。事实上很多

魔术师也擅长这种把戏，不足为奇。

白素还告诉我，他们想到那儿可能根本就躲藏在游救国的屋子里，所以才能随时出现。

所以他们决定不被动地等鬼出现，而要采取行动，主动地把鬼找出来。

可以想像有红绫和温宝裕在，他们那里是如何热闹。我提醒白素：「忍术的另一门专长

是用毒，手法之多匪夷所思，防不胜防，千万小心。」

其实白素当然早已想到这一点，她还是很认真地答应。

然後我就在书房等廉正风的消息，我相信他一定可以接收到我发出的信息。

果然在午夜时分，听到楼下有声响，我立刻下去，同时大声喝：「你干的好事！」

一面叫，一面我已经看到一个人站在客厅正中，背对着我，身子很矮，不是廉正风是谁

！

我在楼梯的中间一跃而下，同时伸手抓向他，一把就抓个正着。本来他既然来了，我就

不必怕他逃走，可是他这种忍者，行为和常人不同，还是先把他抓住了比较安全。

我本来没有料到一出手就能把他抓住，所以在出手的同时还准备了两下厉害的招数，预

料他一定会反抗或者躲避，我立刻使出来，使他防不胜防。

如今一出手就抓住了他，後着却收不住势子，一脚扫向他的下盘，又踢个正着。

两下都得手，我应该高兴才是，可是刹那之间我心中懊悔之极，因为在一手一脚的感觉

上，立刻就可以知道那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件不知道甚麽物体套上了衣服、数了帽子而已

。

我在一跃而下之际，已经迅速地想过廉正风不知道是如何进屋子来的，我竟然没有觉察

。

这时候我一觉出那并不是人，双手用力一扯，把衣服扯开，看到里面是一只和廉正风差

不多高下的透明塑胶水囊，盛满着水，在水囊上写有两行字：「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囊中水半小时前汲自大蓄水湖，且放心饮用。」

我又是吃惊，又是生气，大喝叁声：「廉正风，你这矮鬼，替我滚出来！」

本来我就算骂人，也不作兴做人身攻击。可是这时候一来实在太生气－－城市供水已经

到了紧急关头，这罪魁祸首还耍这种花样，不肯老老实实站出来把事情说清楚，真是太可恨

了。二来廉正风最忌讳人家说他矮，我才会故意这样骂他，好把他激怒，使他现身。

可是我连喝了七八声，枉作了小人，没有任何反应。

我知道忍术高手最善於隐藏，所以开始满屋子搜寻，甚至於连椅垫都拿起来拍打，以防

那是廉正风的伪装。我这样的行动确然太夸张，可是我知道曾经有一个忍术高手伪装成一盏

座地灯，在一家人家的客厅中耽了一个月之久，而没有给人发觉。

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我不敢肯定廉正周是不是在屋子里，只好说我没有任何发现。

回到客厅，盯着那水囊看了一会，心中苦笑。

单是廉正风人进来，我竟然没有觉察，已经令人佩服。而他居然还带了那麽大的一样东

西进来，那水襄盛满了水，少说也有一百公斤，真是难以想像他如何可以做到这一点－－这

矮鬼虽然可恶，但是本领之大，却也匪夷所思。

廉正风这样做，目的很容易明白，他是在告诉我，蓄水湖中的水没有问题，可以食用，

也就是说，有关方面可恢复供水。

我可以相信廉正风的话，可是问题是在於没有弄清楚被放进去的化学品究竟是甚麽东西

之前，必然有人反对恢复供水，廉正风可恶在不肯做一个简单的解释！

我越想越生气，提了水囊，到了门外，同水囊拳打脚踢，直到把水囊踢得滚下了山坡才

算是略出了一口气。

我这才想到，在我这里发生的事情，必须告诉白素他们。

我回到屋子里，和白素取得了联络，等我把事情说完，白素的意思和我一样：廉正风说

没有问题，那就是没有问题。

至於放进蓄水湖的化学品究竟是甚麽东西，白素的意见是：「他不肯说，就让他去故作

神秘好了－－相信勒曼医院方面，很快就会有结果。」

我们商量的结果是等张泰丰回来再说，由他去通知应变小组，蓄水湖中的水，虽然被溶

入了大量化学品，可是没有问题。至於应变小组如何决定，那就不关我们的事情了。

白素又道：「那张鬼脸没有出现，我们准备继续等。游救国一直在向我们讲述他和妻子

如何恩爱的种种情形，很是感人。世界上奇妙的姻缘很多，可是再也没有一桩比他们更奇妙

的了！」

白素在这种情形下，还有心思去感叹人家姻缘的奇妙，真是好整以暇至於极点！

白素他们等那张鬼脸出现，一等就是叁天，也没有结果。

在这叁天之中发生的事情，需要约略说一下。张泰丰第二天就回来，从机场直接来见我

，说是一下飞机，立刻有人接头，取走了他带去的化验样本，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立刻搭机

回来。

他没有提到典希微，我也没有问，只是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张泰丰立刻去参加应

变小组的会议。

不出我的所料，廉正风的保证，有人接受，更多的人却不接受，小组决定是不是恢复供

水，等勒曼医院方面有了结果再作决定。

勒曼医院方面的结果，来得出乎意料之外的迟－－叁天之後我才有了亮声的电话。

亮声第一句话就问：「那四个蓄水湖管理员的话，确定可靠吗？」

我怔了一怔，心中顿时凉了半截。大蓄水湖停止供水已经五十天，工业生产濒临停顿，

民怨沸腾，随时可以引起暴动，希望就在勒曼医院化验的结果上，可是亮声却这样问我！

他这样问，表示他的化验没有结果！

我一时之间噎住了说不出话来，亮声把这个问题又问了一遍，我心火上升，回答道：「

你这样问是甚麽意思？化验不出结果，可以直接说！」

亮声听出了我语气不善，连忙道：「化验的结果是，没有发现任何对地球人身体有害的

物质。」

我不由自主摇头－－单是有这样的结论并不足够，廉正风早就这样说过，需要的是知道

溶进了蓄水湖中的究竟是甚麽！

我立刻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却不料亮声叹了一口气，这样回答我：「卫君，你科学一点好不好？」

我气往上冲，一句粗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不过亮声立刻有了解释：「理论上来说，只

要有物质溶进了水中，就一定验得出来，可是在这件事件上，问题是不知道溶进了水中的物

质是甚麽……」

他竟然还在说这种废话，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就是不知道是甚麽，才要劳烦你们找出

来！」

亮声又叹了一口气，看来他是因为我说不通而感到烦恼，不过他还是很耐心地道：「实

际上是找不出来的！」

我冷笑：「这说得过去吗？」

亮声道：「需要知道，水中含有的物质超过一千种，有的含量极微，当然含量再微，也

可以化验出来。可是就算把一千多种物质全都找出来，也没有意义，因为还是无法知道那次

行动中溶进了水中的是甚麽，它可以是含量最多的盐，也可以是含量最少的 ！」

我吸了一口气，这才知道亮声所谓科学是怎麽一回事。确如他所说，就算把水中所有的

物质都找出来，也还是不能知道那次行动，溶进了水中的究竟是甚麽。

亮声又道：「所以最重要的是肯定现在的水是不是还能食、用，我们的结论是完全可以

。」

我为刚才的坏态度感到惭愧，因为勒曼医院实在已经做得很好，而且有了结论。至於应

变小组中的官僚是不是接受这个结论，当然和勒曼医院无关。

我先向亮声道歉，然後再向他道谢。

在通话之後，我知道要真正弄清楚溶进了蓄水湖中的是甚麽，还是要在那两只鬼身上找

答案。

可是上哪里去找那两只鬼去，我感到要找两只真鬼可能还容易得多。

我立刻把勒曼医院的结论通知张泰丰，不出我的所料，张泰丰在小组会议上和一些成员

发生了激烈的辩论，结果那些官僚对张泰丰说：「恢复供水如果发生任何问题，你敢负全责

吗？」

说来说去，那些官僚还是为了不肯负责，而不负责，遇事就推卸责任，正是官僚的本性

－－或者说，正因为有这样的本性，所以才会在一定条件下成为官僚。

张泰丰本来也可以不负责任，他只要说一句「关我甚麽事」，就可以把责任推得一乾二

净，可是他却拍胸口答应了下来：「我负责－－我可以用我的生命来负责。」

当张泰丰来向我报告事情经过的时候，说到这里，他的神情仍然很激动。我也很感动，

他对典希微有点神魂颠倒，本来我颇不以为然，实在料不到他竟然是这样有担当的好汉！

我望着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张泰丰吸了一口气：「我对你有信心，对勒曼医院有

信心，对那位廉正风先生有信心！」

张泰丰话才出口，就听到楼上传来了一下响雷也似的喝采声：「好！」

我整个人直跳了起来，疾声道：「廉正风！你再藏头露尾，以後别想见我！」

廉正风这个人行事作风处处出人意料之外，这一次，我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他从楼上

，也不知道他突然之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摇摇摆摆走下楼梯，道：「好稀罕能见到你吗？

我是想好好的看一看这位好汉！」

廉正风这时候称张泰丰为好汉，当然有向我示威的意味在。不过张泰丰确然可以当此称

号，他甚至於并不标榜自己，到後来我才知道，应变小组在他作了保证之後，还在犹豫，张

泰丰把他们带到蓄水湖，跳进湖中，当着众人把湖水喝了一个饱。

饶是如此，应变小组还是观察了他叁天，贝他依然健康活泼，并没有任何不妥，这才恢

复了供水，这是後话，表过不提。

当时廉正风在楼梯上走到一半，就一个筋斗翻了下来，恰好落在张泰丰面前，同张泰丰

一揖到地，大声道：「多谢阁下信任，在下这厢有礼了！」

张泰丰显然不是很习惯这种场面，有点手足无措，只好连连鞠躬，算是回礼。

我冷冷地道：「戏做完了吗？该说实话了吧！」

廉正风翻着白多黑少的一双怪眼，像是不明白我在说甚麽。

我大声道：「你们放进蓄水湖中的是甚麽东西？」

廉正风冷笑一声：「为甚麽要告诉你？告诉你你懂吗？你不是一有事情就找你的外星鬼

朋友帮你吗？为甚麽还要来问我？」

廉正风一口气说下来，不但说的话难听，而且腔调恶劣，态度嚣张，简直超过所能忍受

的极限，看得在一旁的张泰丰目瞪口呆，我几次想要发作，结果还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这时候我想到，廉正风用这样恶劣的态度对我，当然是由於我前後为了他不少次「矮鬼

」，所以他怀恨在心。正由於想到了这一点，我心中无法不吃惊，因为这证明廉正风一直在

我屋子之中，所以才听到我对他不敬的称呼。

而我在看到了水囊之後，知道他有可能躲藏在屋里，曾上上下下仔细找过，结果还是给

他瞒了过去，可见其人伪装、隐藏的能力之高，实在无法想像，值得令人佩服。

而且是我骂他在先，不能怪他现在态度恶劣。这样一想，立刻心平气和，同他拱了拱手

：「佩服！佩服！」

廉正风自然知道我是佩服他甚麽，想来他自己也感到十分得意，所以立刻就有不可一世

的表情，抬头挺胸，还在装成一副不理我的样子。我欲知道他是在等我发问，问他究竟是用

甚麽方法在屋子中而不让我发觉。

等我问了，他必然还要造作一番，不肯回答，要我再叁追问，他方可以大大发挥，表现

他非凡的本领。

八、关键人物。

我既然看穿了他的心思，就故意不给他炫耀自己本领的机会，微笑道：「多谢阁下造访

，既然话不投机，阁下请吧！」

说着，我做了一个手势，请他离去。

这一着，大大出乎廉正风意料之外，他瞪大了眼睛，像是有一只青蛙卡在喉咙一样，在

喉咙中发出了一阵「咕咕」的怪声。这时候轮到我抬头向天，不去看他。

他 了片刻，哼了一声，重重顿足，转身就走。

我冷笑道：「我想白素他们，转错了念头，以为那张鬼脸会出现，我看他们白等了，应

该在游救国屋子里把鬼脸找出来，我会提议他们先看看马桶－－物以类聚，那是最可能的…

…」

我故意把话说得难堪之极，就是为了要激怒他，他果然不如我那样忍得住，我话还没有

说完，他就大叫一声，突然倒翻过来，一下子就站在我的面前，距离不超过十公分。

由於他个子矮，两人距离近，他非抬高头看我不可，样子十分滑稽。我竭力忍住笑－－

这时候如果哈哈大笑，非真的和他翻脸成仇不可，必须掌握分寸，不能太过分。

只是廉正风怒容满面，厉声道：「甚麽叫做游救国的屋子？」

一时之间我确然难以明白此时此地他何以要问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我只是看出他

的心情大是不好，所以想气氛变得轻松些，我笑着答道：「游救国的屋子就是属於游救国先

生的屋子。」

这样的回答，说了等於没有说，属於胡调性质。

却不料廉正风认真之极，倏然伸手，指住了我的鼻尖，声音更是严厉：「那个游救国是

冒充的，他冒充了游救国几十年，他根本不是游救国！」

一听得他那样说，我心中的讶异真是至於极点！

我立刻想到的是：廉正风他是怎麽知道现在的游救国是假冒的呢？难道他这个独立调查

员真的如此神通广大，连几十年前发生的事情都查得出来？

而廉正风说完了那一番话之後，顿了一顿，神情很是复杂，像是自己说错了话，甚至还

伸手掩了一下口，当然已经说出来的话收不回去，於是他很生气足，竟然像小孩子撒赖一样

，就地盘腿坐了下来，不再言语。

他说游救国是冒充的这几句话，我听得懂，可是在一旁的张泰丰却莫名其妙，他显然知

道游救国是本地的一位银行家，而「冒充」又是犯罪行为，他警务人员的本能，对这几句话

就感到了兴趣，张口想问。而我可以肯定廉正风的话大有机关，事关游救国的秘密，不能传

开去。

所以我立刻连推带拉，把他送出了门外，向他说：「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了，你去忙你的

吧！」

我也不等他有反应，就关上了门，然後转过身来。

只见廉正风神情充满了惊讶，望定了我，我也望向他。我们两人互相瞪视，心中各怀鬼

胎。

廉正风心中一定在想：卫斯理这家伙为甚麽听到了我无意中冲口而出的几句话之後，反

应如此古怪，难道他早就知道这个游救国是假冒的？

而我想得更多，心念电转，首先肯定秘密不会由小郭夫妇或游救国自己 露，廉正风似

乎也没有理由无端去调查游救国的身份，那麽他是怎麽知道这个秘密的？

我立刻又想到当白素听到蓄水湖旁见鬼，就联系到了游救国见鬼，当时我以为绝无可能

，完全是两回事。可是现在想想，看来是两件完全没有关系的事情，很可能有关连。

这真是匪夷所思至於极点！

在我想来，两件事唯一勉强可以说有关系的是：当小郭在说游救国见鬼的故事时，老蔡

过来吵说没有水煮饭而已！除此之外，实在想不出还会有甚麽关连之处。

然而现在我的想法却起了变化。

我和廉正风对峙了好一会，看来廉正风不准备开口，我就先道：「说下去啊！怎麽开了

一个头，就没有了下文？」

廉正风还是瞪着我不出声，我估计他对冒充游救国的事情所知不多，至少到现在为止他

还没有说出冒充者的名字是陈名富。我想多半他是不知道在哪里听到了一些风声，所以开始

调查（人家都说我喜欢管闲事，可是比起此君来，真是望尘莫及），他之所以会调查，当然

是以为其间有犯罪行为在内，他这种有「以天下为己任」性格的人，自然要「替天行道」了

。

我又推测他为了想假冒者害怕，所以派了他的同伴去扮鬼吓人。

这时候我以为我的推测很可以成立，到後来才知道不是那麽一回事。

当时我道：「你不开口，我怎麽知道你知道多少？」

廉正风这才道：「你又知道多少？」

我早已经想好，他既然知道冒充的事情，我就算把一切都说出来，也不算是 漏了秘密

。所以我立刻道：「我知道全部－－即使不是全部，也有九成。」

廉正风大感兴趣的神情，使我知道他所知不多确是事实，他大声道：「你先说。」

我十分爽快，就点了点头：「好，我说了你再说！」

我估计廉正风知道的事情有一些是我还不知道的，我怕我说完之後他撒赖不肯告诉我，

所以先拿话套住他。

廉正风这时候显然心急想要听我说，所以一下子跳了起来，大声道：「好！」

於是我就开始说陈名富如何冒充游救国的故事。

当我一开始说到当年由於要逃难，游救国和陈名富在火车顶上相遇时，廉正风就耸然动

容，失声道：「原来你真的知道！」

我怔了一怔，想找出他有这样反应的原因，我才想到他原来也知道火车顶上发生的事情

，还没有再往下想，他已经一叠连声地催我说下去，我就没有再留意。

後来白素听我讲述经过，听到这个，缓缓摇头，我不等她对我发出评语，就自己打头：

「我真是後知後觉！」

当时我把陈名富如何开始只是想把游救国的死讯告诉卢振中，後来，当他看到了卢喜鹊

，那是五百年前的风流债，无可解释、也无可抗拒，注定了他非冒充游救国不可。

我把我所知的原原本本说出来，并且加上了很多我的看法，例如开始我很鄙视陈名富的

为人，可是後来知道卢喜鹊因此得到了毕生幸福的婚姻，也就只好感叹那是真正的「天作之

合」。

我在说的时候，一直留意廉正风的反应。廉正风这个人有一个好处，他脾气虽然怪异，

可是却绝不阴沉，不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都呈现在外表，叫人一看就明白，广东人打话，

称这类性格的人为「七情上面」。我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因为可以不必费心思去猜他们在

想些甚麽，可以免去许多麻烦。

在他的表情上，我可以看出他有很意外的神情，显然他事先绝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

。

等我说完，廉正风张大了口合不拢，也不知道是由於惊愕，还是由於感叹。

我摊了摊手：「轮到你说了。」

廉正风果然撒赖，他也摊了摊手：「全叫你说完了，我还有甚麽好说的？」

我笑了笑：「你不说也不要紧，我就把这情形昭告天下，叫天下人认识你这个江湖好汉

的真面目！」

这样说果然有效，廉正风直跳了起来，大声道：「卫斯理！你这个人可恶之极！」

我「嘿嘿」冷笑：「不及阁下十分之一。」

廉正风旋风一样在客厅中打转，他在动作快的时候，简直看不清楚他的身形。

他转了至少叁分钟，才停了下来，道：「事情说不说，我实在不能作主，要和一个与事

情有关的主要人物商量一下－－我用人格担保，尽快给你回音。」

虽然我和他针锋相对，可是我从来也没有怀疑过他的人格，所以我立刻点头答应。

廉正风很感激我答应得如此痛快，向我拱了拱手，道：「尊夫人他们可以请回，在那边

等下去不会有结果－－他们要弄清楚的事情，我会一并有交代。」

他说完之後，立刻离去。等他走了之後，我才想起他刚才说甚麽「一个和事情有关的主

要人物」，那会是甚麽人？

我隐隐约约感到有答案，可是又感到这答案简直没有可能，所以又不由自主摇了摇头。

我心急想和白素商量，而且廉正风也说白素他们等下去不会有结果。现在可以肯定的是

，白素他们在等的「鬼脸」，正是那只「高鬼」，也就是廉正风的同伴。

他们既然是自己人，当然知道行踪，我可以通知白素他们撤回来了。

同时我也想到，那只高鬼是不是就是廉正风要去和他商量的人？他又是甚麽身份？为甚

麽他会是「和事情有关的主要人物」？

这样一连串的问题想下来，离答案实在是越来越近了，可是答案实在又太荒唐，所以我

必须等白素他们回来，听了他们的意见之後再作正式的结论。

我通知白素，告诉她廉正风曾经来过，详细情形请她立刻回来再说。

在白素还没有回来之前的那段时间，我又把自己提出来的问题想了一遍，觉得那没有可

能的答案实在是唯一的答案－－这样说法听起来很矛盾，我会在後面解释。

大约半小时之後，门口人声嘈杂，门打开，许多人一拥而入。我仔细看了看，除了白素

、红绫回家之外，温宝裕理所当然在场，还有小郭夫妇－－郭夫人十分文静，极少说话，挽

住了小郭，靠在小郭身边，像是她这个人不是一个单独的存在。

而最後走进来的是一个身量甚高，腰板挺直，虽然年已古稀，可是看来仍然精神奕奕的

老者。

老者脸上皱纹虽然不少，可是当年那股英气勃勃的样子还依稀可寻。

我对於整个故事已经很了解，可是却始终没有想到陈名富的外形如此出众，所这老者当

然就是故事的主角，当年冒充了游救国的陈名富了。

以这时候很是意外。

後来白素笑我：「你也不想一想，当年卢喜鹊看到了陈名富，立刻就喜欢，就可以知道

这陈名富一定是一个美男子！」

我承认自己失察，笑道：「这位喜鹊小姐也真是冒险得很，怎麽可以单凭外表就立刻喜

欢对方？」

白素也笑：「你太迂腐了！除非你不以为有一见锺情的存在，否则所有的一见锺情事件

，都是由於被对方外表所吸引的，何冒险之有？」

我吸了一口气，脑海中立刻浮起当年第一次见到白素时那种如同遭到雷殛一样的感觉，

到现在还馀波荡漾，未曾止息，想来其时陈名富和卢喜鹊也是一样。

白素显然知道我想到了甚麽，双颊微红，两人都有如饮醇谬的感觉，自然而然握住了对

方的手，温馨无限。

却说那老者进来，就向我拱了拱手：「我是不速之客，请卫先生原谅。」

我一时之间确然不明白陈名富（游救国）为甚麽要来，我向白素望去，投以询问的眼色

。

白素回答得很郑重：「我们知道不但廉正风会来，而且还有一个关键人物会出现，所以

一起来恭候。」

我知道白素所谓「关键人物」就是廉正风所说的「主要人物」，我估计就是那只高鬼，

也就是白素他们一直在等候他出现的「鬼脸」。

可是白素为甚麽称他为「关键人物」呢？

难道白素他们对这个神秘人的推测和我一样？

本来我绝无把握相信自己的推测可以成立，但如果白素他们有了同样的推测，事情就不

是完全没有可能了。

我一面想，一面道：「廉正风只是说会尽快来，并没有确定的时间，我们等他，不知道

要等多久。」

白素扬眉：「等多久都不要紧－－人多的谜团要靠他们来解答，尤其是那位关键人物。

」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位关键人物……游先生曾经见过两次……」

游救国却道：「请称呼我的本名－－我叫陈名富。」

我暂时没有理会他，望向白素：「对於这个人，我有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的一个推论。」

话一出口，温宝裕和红绫一起笑了起来：「我们也有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推论。」

我更感到他们的推论可能和我一样，红绫已经指着陈名当道：「由他来说－－是他最先

提出来的。」

我立刻向陈名富望去。

（这个故事在人的名字上很复杂，陈名富变成了游救国，现在他又变回了陈名富，这已

经够复杂的了。故事再往下发展，又出现一个新的名字，纠缠在一起，更加复杂，所以要加

以留意，不然会出现不知道谁打谁的混乱局面，特此声明。）陈名富的表情很古怪，他一字

一顿：「我想，这位……戴了可怕面具，在我面前两次出现的人，是真正的……」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等他再开口时，我和他一起叫了出来：「－－游救国！」

这就是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推测！

得出这种推论的原因是：廉正风和那只高鬼显然有重大的事情要做，他们要把数以吨计

的化学品溶进蓄水湖。不管他们的目的是甚麽，这总是关系重大的大事。

就算还有其他的忍术高手帮助（我在《移魂怪物》这个故事中就曾指出过廉正风有许多

助手），这项工作也需要他们全神贯注，那只高鬼不可能在从事如此重大、艰难的任务时，

还无聊到去扮鬼吓人。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高鬼和被吓的人之间，有十分重大的关系，使得高鬼非去见一见那

人不可。

被吓者是陈名富（假冒的游救国），高鬼为甚麽在本地几百万人中看中了他，当然有一

定的原因。

我的想像力就是从这里开始，我想到陈名富来到本地之後，就变成了游救国，以後就和

他自己本身的家人，以及游救国的家人完全失去了联系。

他在本地建立了新的人际关系，而高鬼不会一直在本地，是由外地来的。假设当年游救

国从火车顶上掉下去，并没有死亡，侥幸活了下来，一直到几十年之後，由於完全不相千的

事情来到本地，却发现在这里有一个银行家叫游救国－－这是一个很少机会相同的名字，於

是他想起了当年他自己如果不是有了那件意外，他就是要到这个城市来的，他就对这个游救

国加以留意。

而只要稍加留意，就可以发现这个游救国去世的妻子名字是卢喜鹊。

真正的游救国当然应该知道当年他的父亲要他到这个城市来的目的是甚麽，而卢喜鹊的

名字又是那麽特别，他当然立刻就可以想到发生了甚麽事－－有人冒充了自己的名字－－冒

充了自己的身份！

知道了有这样的事情，当然要去看一看那冒充者是甚麽样子，而且必然也有一个惩处冒

充者的计划。

这就是陈名富见鬼的原因！

而这个鬼，就是真正的游救国。

我得到了这样的结论之後，却又感到它太荒唐，连自己都无法接受的原因是：当年游救

国从火车顶上掉下去，而还能保住性命的机会应该等於零！

然而「应该等於零」并不等於「真正等於零」，其间可能还有千万分之一、万万分之一

的机会，他居然没有死，所以才有如今这样的局面出现的原因。

虽然这是我自己作出的推论，可是在感到这样的推论居然可以成立的时候，我也难免感

到吃惊。

各人都和我有同感，所以一时之间没有人出声。还是陈名富最先打破沉默，他道：「我

第一次再见到他的时候，就感到他的眼神似曾相识，第二次恐惧感减弱，更感到我以前见过

这样的眼神，可是却怎样也想不到会是他。」

我好奇，因为我还只不过是推论，可是陈名富说来却十分肯定，我问：「那麽後来是甚

麽使你想到是他呢？」

陈名富这时候反倒现出犹豫的神情，摇了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只好说－－是一种直

觉，他那种眼神告诉我；你的事情犯了！你的秘密守不住了！他的眼神像是有一种审判的力

量……所以我知道那是我冒充他名字的那个人来了。不过那时候我以为他是从阴间来向我索

债，向我讨命的鬼魂。」

他说到这里，向我们各人望了一眼，叹了一口气：「虽然我当年的行为不当，可是我实

在不认为我欠了他甚麽，所以我一直想等他再出现，向他说个明白。」

白素笑道：「不，你有欠他，欠他两百块大洋！」

白素说到这里，突然提高了声音，向门口道：「贵客既然已经光临，为何不进来，只在

门外徘徊，岂不有失身份？」

随着白素的话，大门打开，一高一矮两个人先在门口站了一站，然後一起走了进来。矮

的那个是廉正风，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高的那个人身上。

只见那高个子身形和陈名富差不多高下（当年陈名富穿上网篮中的衣服十分合身），脸

上却戴了一个面具，那并不是甚麽鬼面具，而只是很普通、很平常的一张人脸，只有双眼露

在面具後面，目光灼灼，很是有神。

经过刚才的分析、推论，我们都很自然的感到他必然就是真正的游救国了。

而这时候廉正风先开口，向高个子指了一指，大声道：「我向各位介绍，这位是平地青

雄先生。」

他接着又把「平地青雄」这个名字，用日语说了一遍，然後望着我们，分明是在等我们

对这个名字的反应。

在那一刹间，我心中的讶异实在难以形容，我们都等待着廉正风说出「这位是真正的游

救国先生」这样的话来，可是他一介绍，说出来的却是一个日本人的名字。

而且看他的那种挑战的神情，像是我们应该一听名字就知道这个日本人是甚麽身份一样

。

我确然对「平地青雄」这个名字有印象，可是这时候我的思绪十分紊乱，我只想到：怎

麽会呢？怎麽会不是游救国，而是甚麽平地青雄呢？根本无法去想平地青雄应该是甚麽人。

而被廉正风介绍为平地青雄的人，进来之後和陈名富相距大约叁公尺，互相对望着，两

人的视线都未曾分开过。

白素缓缓吸了一口气，声音很平静，道：「平地先生－－是平地院长吧？」

给自素这样一说，我徒然想了起来，是，我是应该知道这位平地青雄先生的。

这位平地先生，是一家规模不大，可是在医学界地位十分崇高的医院院长。平地医院的

名字，在我和勒曼医院打交道的过程中，不只一次在勒曼医院各人的口中听到过，而且被称

许、推崇，即使在勒曼医院各人的心目中，也有很高的评价。

平地医院最被推崇的人物，自然是平地青雄院长，从医院的名称来看，可以知道那是一

家私人创办的医院。而平地青雄院长的研究，集中在人体内分泌系统，尤其是内分泌对脑部

活动的作用，也就是说，研究内分泌对人类行为所起的作用。

平地青雄院长好几篇关於内分泌对人的情绪起重大影响作用的论文，受到全世界医学界

普遍的认同。

内分泌系统是人体组织中最神秘的一部份，现代医学对这一部份所知不多，而且有一个

现象：越是深入研究，就越是发觉有太多的不明白之处，简直如同汪洋大海一样，深不可测

。只知道人体内有许多分泌物不经过导管而直接进入血液循环，在人的身体中占极重要的地

位，决定生命的完整与否，更影响人的行为。

已经被发现和分析出来的内分泌物，有许多种，对人体、对生命的作用也已经被确定。

可是谁也不知道还有多少种没有被发现，当然也不知道这些还没有被发现的内分泌物对人体

和对生命对人类行为有甚麽影响。

这位平地青雄院长主持的平地医院，集中了许多优秀人才专门研究内分泌。平地青雄更

提出了必然有几种内分泌强烈地影响人类的行为，有许多传统的、普遍的人类行为，和人类

某些本性，由其几种内分泌和遗传因素相互结合、相互影响而形成。

他的理论是，要使人类的行为发生变化，改变遗传因素很困难，改变内分泌比较容易，

因为通过改变内分泌的状况来医疗疾病的方法早已经被普遍使用，只要找出哪一种内分泌影

响哪一类行为，就可以对症下药。

这个理论得到了相当普遍的承认，当然也有很多人取笑说：最困难的就是如何发现哪一

种内分泌影响哪一类行为，所以这种理论说了等於白说。

而这位平地青雄院长，也不理会外界的反应，很少和外界接触，我在一些专门的医学杂

志上看到过对他和他的理论的介绍，很认同他的见解，所以对他的名字很有印象。

在和勒曼医院中人的交谈中，我们也部曾经提到过平地青雄和他的理论，连勒曼医院方

面也认为人体内分泌系统十分神秘，他们掌握了不少，可是地无法测知已掌握的占全部的百

分之几。

有两次到日本，恰好和医学界有联络，我曾经提出想和平地青雄院长见见面，可是听到

的人都摇头，说是这位医学怪杰从来不肯见人，连他们都没有见过，当然无法替我介绍。

久而久之，对他的印象也就渐渐淡薄了，会在这样情形下和他会面，是再也料不到的事

情，何况我们一门心思在等真正的游救国出现，怎麽忽然跑出了一个平地青雄来了呢？

虽然经白素一提，我想起了他是甚麽人，可是惊讶更甚。而陈名富、红绫、温宝裕却还

是不知道平地青雄是何等样人，神情当然也惊愕无比，不知道这个戴着面具的人，为甚麽会

出现。其间陈名富的反应很特别，他还是盯着平地青雄看，口唇颤动，想要说话，却又没有

声音发出来。

廉正风在一旁看了我们的这种反应，好像恶作剧得逞的小孩子一样，大有得色。

由於是白素第一个对平地青雄这个名字有反应，所以我们都等她作进一步的应对。

这时候我只觉得直挺挺站在那里的平地青雄，充满了神秘感，这种神秘感不但来自那个

面具，而且是从他身体中散发出来，叫人很不舒服。

九、深思。

白素在问了他是不是平地院长之後，他也没有回应，仍然盯着了陈名富，在他身边的廉

正风代答：「正是平地院长。」

白素皱着眉，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再说甚麽才好，显然她也想不到何以会突然冒出了这样

一位人物来。

这时候廉正风的神情更是洋洋自得，他的这种神情给了我灵感，使我可以肯定他必然弄

了甚麽玄虚，捉弄了我们，所以才有这种神情。

他进来之後，只是介绍了平地青雄，要有古怪的话，当然就出在介绍上。

突然之间我脑中灵光一闪，脱口便道：「平地院长戴了面具，不单是为了遮掩脸面，而

且也是为了遮掩真正的身份吧！」

此话一出，不但廉正风得意的神情消失，平地青雄也把视线离开了陈名富，转到我的身

上。

他目光灼灼瞪视着我，我也回望着他，他忽然一伸手，取下了面具来。

虽然人人都知道，英俊小生不会戴着面具见人，戴面具的人脸上总有些不寻常之处。然

而当他取下面具，同时又很快的将头伸向前，直来到我眼前的时候，我还是大吃一惊，明白

何以陈名富两次都说是看到了「鬼脸」的原因。

因为一看到了这张脸，视线实在无法离开，也就不会去留意脸之外的任何东西了！

我并没有後退，只是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盯着那张脸，在想：在甚麽样的情形下，人的

脸才会变成这样子？

如今我看到的那张严重变了形的脸，显然不是天生，而是经过了可怕的变故而造成的。

确知陈名富和典希微所说那样，这张脸没有鼻子，在应该是鼻子的地方，只是一个形状

不规则的洞，看来很深，里面还有一些不知名物体在掀动。而在鼻子的四周，全是重重叠叠

的疤痕，有的很厚，坟起一大块，有的凹进去，形成一个深坑，完全没有人脸原来的样子。

我甚至於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开口，而一开口说的话连我自己听了也觉得不得体至於极点

。

我说的是：「你双眼居然可以保持完整，真是奇迹。」

那张鬼脸牵动了一下，口部（是另一个洞）变大，露出了一口牙齿，同时发出声音：「

还有牙齿，也是奇迹。」

白素在一旁柔声道：「生命在这种情形下，还能保存，这才是真正的奇迹。」

陈名富一面深呼吸，一面走了过来。他和除下了面具的平地青雄又互相盯视了一会，才

道：「火车顶上一别，不觉超过了半个世纪，别来……」

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本来当然是应该说照例的问候话「别来无恙否」，可是对

着这样的一张脸，这句话也就无法问得出口了。

陈名富只好苦笑，而在平地青雄那张受过严重伤害的脸上，也完全无法看出有甚麽表情

，但是还是可以感到他在听了陈名富的话後，很是激动。

事态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大家都可以明白：平地青雄就是当年的游救国！

廉正风一上来不介绍说他就是游救国，当然是故弄玄虚。

一时之间人人心中的疑问是：游救国怎麽会变成了平地青雄的呢？

故事在人的名字土，变得很复杂－－陈名富变成了游救国，游救国又变成了平地青雄，

那麽应该还有原来的平地青雄，又去了甚麽地方？

陈名富变成游救国，有一个梦幻一般的美丽故事。游救国变成了平地青雄，当然也有故

事，然而可以想像，这故事的经过一定不会愉快，也不会美丽－－这一站当然是从他那受严

重伤害的脸联想出来的结论。

然而不管故事是多麽的不愉快，平地青雄总应该告诉我们才是。我性子急，张口想问，

却被白素拉了拉手制止。

这时候平地青雄（游救国）在回答陈名富的话，他道：「超过半个世纪……阁下又如何

？」

他一开口，声音转来虽然古怪，可是语调却平和之极，像是这半个世纪来，陈名富生活

如何，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只不过是随便问一问而已。

陈名富本来整个人像是绷紧了的弓弦一样－－他既然认出了眼前的平地青雄就是游救国

，他冒充了人家的名字、身份，不知道人家准备如何找他算帐，心情自然紧张。而平地青雄

说了那句话之後，人人都可以感到他根本没有算帐的意思，所以陈名富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他走向前来，神情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些年来，假冒了你的名字和身份，过得很好

……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陈名富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继续道：「已经没有了的，也没有办法了，还在的、有

的，都可以还给你。」

平地青雄抬头看看天花板，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虽然难听，可是也可以听出并无恶意，

他道：「你欠我甚麽？甚麽也不欠！名字，身份算甚麽！我又拿甚麽去还平地青雄？」

他说到这里，伸手指向陈名富的胸口：「你是你，我是我，不管你我叫甚麽名字，你还

是你，我还是我！」

他的这两番话，听来像是很深奥，可是实在很简单。也就只有大彻大悟、看透了世情的

人才能说得出来。

从这些话中，当然可以肯定他不再计较陈名富冒充他身份的事情了。

後来我和白素讨论何以游救国一下子就原谅了陈名富，白素的推论相当骇人。

她道：「那几天我们在等鬼脸出现，没有等到，我想实际上他就在我们的身边，只不过

我们没有发现而已，所以陈名富讲的一切他都听到了，在明白了一切经过之後，当然没有理

由再责怪陈名富，因为陈名富除了冒充他的名字之外，实在没有做过甚麽对不起他的事情。

」

白素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又十分感慨：「陈名富不但没有做甚麽坏事，而且对某些

人来说，还做了很好的好事。卢振中在临死之前得到了满足，而就算真正的游救国完整无损

地来到，他和卢喜鹊是不是能够成为一对恩爱夫妻，也很难说－－世界上由始至终都恩爱不

渝的夫妻不是很多！」

我非常同意白素的说法，而且事实上游救国经过了可怕的变故之後，如果他出现在卢振

中和卢喜鹊的面前，不把他们两父女吓死才怪！

却说当时陈名富听得平地青雄（游救国）这样说，一时之间神情激动无比，以致於说不

出话来，他走前一步，向游救国跪下叩头，游救国并没有让开，由得陈名富叩了叁个头，才

伸手把陈名富拉了起来，道：「受了你这叁个头，任何事情，一笔勾销！」

陈名富站起来，大大地吁了一口气，神情无比轻松，显然几十年来压在他心头的大石，

已经放下。

由此可知这半个世纪来，虽然他顶着游救国的名字，好像拥有了人间的一切，可是心中

实在不很好过，直到这时候，他的心灵才真正得到了解放。

陈名富欢欣莫名，随即又很伤感：「要是喜鹊知道会有现在这种情形就好了！唉！她在

去世之前，还放心不下－－我心头的大石，就是她心头的大石啊！」

小郭过去扶他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们的目光不约而同都集中在廉正风的身上。

这时候只剩下两个问题了：一，游救国何以会变成了日本人平地青雄？二，他们两人究

竟在大蓄水湖搞了甚麽鬼？

本来第一个问题应该问游救国，可是看到游救国这种模样，可以肯定他一定有过十分惨

痛的经历，不便直接问他。我们都以为廉正风一定知道其中经过，所以希望由他来说。

却不料廉正风双手乱摇：「别问我，我也甚麽都不知道－－我一直只知道他是平地青雄

，不知道他原来是中国人，还居然叫游救国！」

我们听得廉正风这样说，就缓缓地转移视线，转向游救国。

游救国抬头向天，并不和我们的视线接触。

我想开口催他，白素已经道：「我想我们想知道的经过，一定不愉快之极，如果当事人

不想说的话，应该有这个权利。」

白素这以退为进的方法十分有效。游救国低下头来，吸了一口气：「我不是不说，事实

上我还有一些问题要请教卫先生和卫夫人，只是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才好。」

我立刻打蛇随棍上：「当然从火车顶上发生意外说起。」

游救国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脸虽然已经没有人形，可是还是可以看出在那一刹问

他心头感到的痛苦，由此可知当时发生的意外是如何可怕。

不过他一开口，声音却相当平静，他道：「後来查明白，是隧道顶部有一部份由於建

时期偷工减料，所以有一大块水泥松了下来。火车向前疾驶，在火车顶上的人撞在那块水泥

上，开始的一些都成了碎块，当时我只觉得一股大力撞了上来，人就向下摔，当时只觉得脸

上一阵剧痛，也无法确切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情，人就昏了过去……」

游救国开始叙述他遇事的经过，他叙述的方法十分特别，显然在事後他做过详细的调查

，所以他在说的时候，很多处都用了事後知道究竟之後的解释。

他当时感到脸上一阵剧痛，是由於他从火车顶上被撞下来的时候，身子打了一个转，脸

向隧道壁，而由於惯性定律，他的身子还保持看相当快疾的速度向前移动，在他的脸撞上了

隧道壁的情形下，等於他的脸在粗糙之极的水泥壁上摩擦，凸出的鼻子首先不知去向，而脸

上当然也立刻血肉模糊。他估计自己不幸中之大幸的是，当时他的头部可能略向後仰，所以

脑壳得以没有受损，而且连一双眼睛也保存了下来。

当他昏过去之後，当然掉了下来，人还在隧道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有了知觉，他

摸到自己脸上是烂糟糟的一片，而身边全是 体，他整个人也像腌进了血浆和肉浆混合的大

缸中一样。

游救国在说到这一段经过的时候，并没有太详细说他当时身体上感到的痛苦－－其实不

必说也可以想像那种痛苦的程度。

他倒是加以解释，道：「地狱其实就在人间。往後的日子里，随便我怎样设想，也想不

出地狱和我的遭遇比较，有甚麽可怕之处。而再後来，我又在很多人身上证明了这一点；真

正的地狱，就在人间，而且是人自己建造的。」

当时他的这番话，後面的一半还不是很容易明白，要听他说下去才了解。

游救国用尽了气力，才能使自己抬起头来，努力挣扎，抹去了眼睛上已经乾了的厚厚的

血块－－在这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失去了鼻子，奇怪的是居然可以透气。

他看到了亮光，那是隧道出口处传来的光，他先是向前爬，等到不知道爬过了多少残缺

不全的身体之後，才能够慢慢地站了起来。发现自己手脚身体都没有受伤，他奔出隧道之後

，张口大叫，随着他的叫声，喷出了大股鲜血，他一吃惊，从一个斜坡上滚了下去，同时再

度昏厥。

再次醒过来，已经是黑夜。他受创极重的脸上阵阵剧痛，他好不容易生了一堆火，烧了

草灰，和着泥土，涂在脸上。

後来他经过长时期的思索，始终不明白自己在这样痛苦的情形下，为何不乾脆选择死亡

，而要忍受那样的苦楚，挣扎求生。

他最初思考的结果，认为那是人有求生的本能，所以他才会如此。可是世界上偏偏又有

不少人，所受的痛苦不及他的千分之一，或者甚至於根本没有痛苦，却踊跃用各种方法结束

自己的生命，从那种情形来看，「人有求生的本能」这种说法似乎不能成立，至少有太多的

例外。

从这一点开始，他深入研究、探索人的本性，越是研究越是发现人的本性虚无飘渺、难

以捉摸至於极点。由本性决定的人类行为，有的有强烈的共通点，有的却又截然不同。

他归纳了一些共通点－－这比较容易，而不同的本性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种，无法归纳、

计算、举例。

他也发现一个人的本性并不是单一的，而是复杂的复合组织，别说研究全人类的本性了

，就算研究单一的一个人，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游救国在叙述他的遭遇时，忽然就人类本性大发议论，听得我们莫名其妙。当时由於看

他说得十分认真，所以不好打断他的话头，心中实在相当不耐烦。後来才知道他的这种思考

，十分重要－－至少是这个故事重要情节的有关部份，所以我顺序记述。

人的生命很奇怪，有时候受尽折磨和苦难，一样可以活下来；有时候莫名其妙甚麽事情

都没有发生过，却突然死亡。

游救国在当时，实在没有活下来的理由，可是他却偏偏没有死。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他

不辨方向，只要不处於昏迷状态，就一直挣扎移动身体，毫无目的地移动，有的时候爬、滚

，有的时候脚高脚低向前走。

他经过的地方，都没有人，有的村庄，显然才经过战火，房屋毁坏不堪，到处都是 体

。游救国身上的衣服早已发出难闻之极的臭味，所以在看到有一具 体，衣服还很完整，他

就脱去了身上的衣服，扒下 体的衣服换上，继续前进。

事後不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回忆在那段日子里他究竟想过些甚麽。他怀疑那时候他的

脑部是不是还有活动，他最後认为当时脑部完全停止活动，只有身体还有动作。而脑部自动

停止活动，是为了保护生命的延续－－在这样情形下，只要稍为有一些思想，人就会活不下

去！唯有甚麽都不想，才能活下去。这情形就像人的身体在遭到不能忍受的痛苦时，人就会

昏过去一样。

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天，来到了一条河边，他趴在河边，把整个头浸在水里，喝了很多

水，才抬起头来，脸上的泥土被水浸得脱落，在河水的倒映中，他先是看到了一团烂肉，接

着他发现如此可怕的东西是一张人脸，再接着才知道这是自己的脸。

他发出了一下惨叫声，昏了过去。

这一次昏迷，等到再醒过来的候，还没有睁开眼，他就感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十分不同，

绝对不是在河边。

他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是躺在床上，而且四周围有人在，那些人在低声说话，游救国定

了定神，听出那些人说的是日本话。

在这里必须说明的是：游救国忽然之间变成了平地青雄，虽然是极度的偶然，可是也有

其一定的必然。如果游救国不是精通日本文字和语言，他也无法成为平地青雄。

游救国的父亲游道圣是日本留学生，游救国从小就受日文训练，所以当时陈名富不会说

日本话，卢振中感到十分奇怪。

游救国当时听得在身边的人说的是有关医药方面的话，他立刻知道自己在医院中。

直到这时候，他的脑部活动才渐渐开始，可是他仍然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情。

他挣扎着发出了一些声音，然後抬起手向脸上摸去，碰到的是包扎在脸上的纱布。

也就在这时候，他听到好几个人在叫：「少佐醒了！」

他努力睁开眼睛，发现在床边的不但有医护人员，而且还有军阶很高的将官。

所有人望向他的神情，使他知道他们是在望着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而且都为这个重要

人物醒过来而高兴。

不用多久，游救国就知道自己确然是一个重要人物－－当然他不是一下子就知道的，而

是在这家战地医院经过了叁个月的治疗之後，一点一滴，渐渐地掌握资料，才弄清楚日本皇

军把他当成了甚麽人的。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变成了平地青雄，军阶是少佐。而他之所以被误认，是由於他被发现

的时候身上所穿的衣服属於平地青雄，而且在裤子的皮带暗格之中，还藏有平地青雄的身份

证明文件。

游救国知道自己第二次绝处逢生－－在那个 横遍野的村庄里，他换了一具 体的衣服

，那具 体才是平地青雄。

开始游救国觉得奇怪，因为衣服并不是军装，而是平民的服装，後来他渐渐在人家对他

的谈话中，知道平地青雄少佐隶属於特种情报部队，平时以便服进行特务活动。

（不过游救国始终没有弄明白平地青雄是如何死在那个村庄的，他只好假设是平地青雄

的特务身份被发现，被当地的民众或者是游击队打死的。）後来他更知道，平地青雄受军部

的重视，是因为平地青雄的父亲，原来是一家医院的院长，奉召加入军队之後，是中将医官

，在部队地位很高。

再後来，他更知道，平地青雄之所以能够成为特种情报部队的军官的原因之一，是他曾

经受过严格的忍术训练。

後来游救国假装自己对过去的一切都因为受伤而没有了记忆，最高忍术高手因为他是「

为国受伤」，又重新训练他，把忍术中有些绝不轻易传授的绝技倾囊相授，游救国因此还承

受了最高高手的衣钵。在忍术中地位极高，远在廉正风之上，所以他来有所行动，廉正风才

倾力帮忙。

游救国能够使所有人并不怀疑他的身份，当然是基於两个原因。

第一，他脸上所受的伤极之严重，使人一看到之後先是感到恐怖，然後就是同情，认为

受了这样的重伤之後还能活下来是一个奇迹。所以没有人会对有一张如此可怕的脸的人，再

深究甚麽。既然他被送进医院来的时候，身份已经被定为平地青雄，所有的人就都不怀疑。

这「所有的人」包括了平地青雄的父亲、同袍和忍术方面的高手在内，都从来没有怀疑

过。

而游救国又利用了面部受伤的机会，假装失去了记忆，使得所有的人，都争着向他说平

地青雄以前的事情，以帮助他「恢复记忆」，所以不需要多久，他就了解平地青雄过往的一

切，用平地青雄的身份生活，更加没有问题。

第二个原因，是巧合中的巧合－－游道圣当年留学，是在日本的四国，所以学的日语带

有特殊的四国口音，所以游救国的日本话也是如此。而平地青雄父亲的医院，设在四国，平

地青雄在四国长大，当然学会了当地语言的腔调，所以游救国一开口说话，凡是原来熟悉平

地青雄的人，都毫无保留地相信眼前的人，是毁容之後的平地青雄。

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人会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曲折。

在医院经过了初步治疗之後，游救国被送回日本去，先是在东京的大医院，後来在平地

青雄父亲和忍术高手的坚持下，回到四国的平地医院休养。

这段日子，不但他的身份起了不可思议的改变，他的思想观念更是有了很大的变化。

变化的开始是在战地医院中，他的伤造成的後果十分可怕，可是实际上伤势并不是很严

重，获救之後不几天，他就可以离开病床，甚至可以帮手照顾其他的伤者。

战地医院中的伤者，当然全是战争中受伤的军官和士兵，第一天接触这些受伤的官兵，

游救国就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他在受伤之後，认为自己的遭遇悲惨之极，进入了人间地狱。

而在接触到了其他的伤者之後，他才知道，地狱虽然是人类自己制造出来的，而且就在人间

，可是真的像传说一样，分成十八层！

他的情形，只不过是在第一层、或者是第二层而已，遭遇比他悲惨、可怕的还有十六七

层之多！

游救国在说到这里的时候，举了一些例子，说的全是受重伤官兵的惨状，有些严重的根

本整个人都已经支离破碎，可是偏偏还活着，无分日夜发出痛苦的号叫。

游救国所举的例子，恕我不一一重述，因为那是令人绝不愉快的画面，和陈名富、卢喜

鹊相见的欢畅情形截然不同。令人高兴的事情不妨详细说，令人恶心的事情，可以简略就简

略，想来大家都会同意。

而这种人间地狱的景象，给游救国心理上带来巨大的冲击，使他开始深思。

当时他想到的还只是为甚麽会有那麽多悲惨的情景出现，人为甚麽不能好好的、平安的

活着，而要受到那麽多人为的、可以避免的苦难。

这种苦难完全是人类本身制造出来的，并非是自然的生、老、病、死亡。

如果自然的生老病死就足以使当时身为王子的释迦牟尼感到生命的无奈，而进行深思，

那麽人为的苦难就应该更能发人深思，从而找出避免的方法，使人类的生活之中，不再有活

生生的地狱存在，就算活得不快乐，至少也要不痛苦。

他没有多久，就已经有了一套自己的想法，他认为人类的苦难由许多原因造成，而其中

占很大部份的苦难是来自战争。

至少他就切身体验到战争带来的悲惨和痛苦是如何之甚，不单是在战地医院，当他到了

四国的平地医院之後，平地医院也接纳了许多伤兵，在伤员的呻吟中，他的这种体会，一天

比一天深切。

游救国在叙述的过程中，详细的举了很多受伤官兵如何痛苦、可怕的例子，我和温宝裕

红绫都总算耐着性子听他形容，他可以花上半小时来说一个头部受伤的军官，炮弹把他的头

部下半部整个炸去了的情形，听得人不寒而栗。

他举这些例子还可以忍受，可是他忽然之间长篇大论说起这种情形如何引发他深思的因

由来，而且看来准备把他的思路历程详细道来，这就有些难以忍受。

或许他会通过这种切身体验，发为深思，结果可能创造出一门宗教来，但是他的思路历

程，听起来难免沉闷。

所以我一连两次有了不耐烦的动作。

游救国像是并没有发觉，仍然自顾自在说着。廉正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白素 了一口

气，反手握住了我的手，示意我要耐心听游救国说下去。

白素这时候的神情十分严肃。游救国已经毁容，无法看到他表情如何，可是从他的眼神

中也可以看出他对自己正在说的话感到十分重要。

所以我总算没有第叁次动作，耐着性子听下去。

游救国感到战争是许多苦难的罪魁祸首，由战争衍生出来的悲剧不可胜数，岂止是受伤

的官兵而已。

战争给人类带来无穷无尽的苦难，照常理来说，人类应该对战争这种行为深恶痛绝才是

。

十、合作移性。

然而反常的是：人类自有历史记载以来，竟然没有中断过战争！

说全部人类历史都走出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战争所组成，也可以成立。

这种现象，似乎说明了战争是人类的本性。

然而战争带来苦难，人类却又有逃避苦难的本性。

这岂非矛盾之极？

游救国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曾经有相当时间的困扰，然後才豁然开朗，想通了其中的关

键。

他是从人类本性出发，开始去想，然後有了结论。

他先肯定人类本性之中，绝没有追求苦难的愿望。

而人却有贪婪、占有、掠夺、追求权利……等等的本性。某些（极少数）人把这类本性

扩大，就会引起战争。

然而战争却又不是少数人可以完成的行为，必须由许多人对许多人共同进行，这许多参

与战争行为的人，不想经受苦难，却又参与制造苦难的行为，又是甚麽原因？

游救国说到这里，我开始感到游救国的深思有点道理。

我现在记述游救国说的话，已经尽量简化，大约只有当时他说的十分之一。因为虽然有

点意思，可是毕竟很闷。如果不是他的想法後来发展成行动，变成故事情节的一部份，我会

把它全部删去，以免影响故事的趣味性。

游救国还是从人类本性上着手去想，他想到了人类普遍的在本性中存有一种奴性，奴性

最具体的表现是：许多人会莫名其妙，不如分析地听从极少数人，甚至於是单一一个人的命

令！

在游救国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明白他想说明些甚麽了。所以我补充了他的说法

。

我道：「人性非常复杂，许多人听从单一一个人的命令，完全随着单一一个人的意旨行

事，不单是由於奴性，也由於无知、盲目和所谓羊群心理，更有的是畏惧权力或者想讨好权

力……原因太多了！」

游救国对於我加入他的思想，感到很兴奋，双手挥动：「我说的奴性，是广义的，就包

括你所说的种种原因在内，总之单一一人，或一个由少数人的组织，能够控制许多人的行为

，是基於许多人的奴性。」

他要替「奴性」这个名词加上广义的解释，我倒也并不反对。

游救国继续他的想法：战争是许多人对许多人的行为，可是参与战争的许多人，实际上

并不想战争，要战争的只是最上层的少数人。如果许多人的本性之中没有奴性，根本不听从

少数人的命令，那就根本不会有战争－－少数人想战争，就他们自己去打好了，那只是打架

，最多是打群架，绝不会形成战争。

所以要使人类生活中最大的祸害消失，必须先使人的本性之中的奴性消失。

当人类没有了奴性之後，战争狂人还如何能发动战争？

游救国说到这里，双眼放光，可知他心中由於有了这个发现市兴奋之极。

我听了，却有啼笑皆非之感。道理确然如此，可是如何使人类本性中的奴性消失呢？

大家都知道本性是怎麽一回事，可是根本没有人可以说得出来本性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它在哪里、由人体哪一部份产生、受甚麽力量的控制……有太多没有答案的问题。

我吸了一口气，把这些问题提了出来。游救国并不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当游救国想通了这一点的时候，他把自己想到的、他认为是真理的想法深深藏在心底，

不敢向任何人透露。因为当时的环境，几乎所有人都处於战争的狂热中，他那种要彻底消弭

战争的想法如果暴露了，尽管他是「英雄」，也难免不会有好下场。

而他在到达平地医院之後，就开始利用医院中的设备进行研究，同时自己进修医学。这

种过程十分艰苦，他一直坚持下去，等到大战结束，平地青雄的父亲去世，他承受了平地医

院，就把研究范围尽量扩大，而且招揽专家。然而他却发现世界上研究甚麽东西的人都有，

却偏偏没有人研究人类本性，就算有，也全是空泛的理论或哲学，绝没有从实际的、医学的

角度来研究，所以根本找不出人类本性的由来和存在。

游救国的目的是要改变人类本性，在根本找不到本性在哪里、以甚麽方式存在的情形下

，他如何能够着手改变？

他根据本性决定行为这一现象，假设本性是由於脑部活动所产生，和脑部活动有密切的

关系。本性的形成，他假设是先天遗传和後天影响相结合而成。

他又假设，脑部活动受内分泌影响，那麽可以联想到本性也受内分泌的影响。

他替自己找到了方向，就锲而不舍从研究内分泌开始，去实现他的理想。

年复一年，他确然成为内分泌研究的权威。

听到这里，我们都苦笑－－没有人怀疑平地青雄在人体内分泌研究上的权威地位，可是

那和要把人性作改变，还是天文数字的距离！

游救国看到了我们的反应，他很沉着地继续说下去：「在我的研究有一定成绩的时候，

我开始实验。」

大家都集中精神，听他如何开始实验。

游救国分析出了一些物质，由内分泌系统产生，他认为可以影响人的行为。而他选择了

鸭子作为实验的对象。

当游救国说到「鸭子」的时候，我们都有讶异的反应。游救国道：「在医院附近有一条

河、一些港湾和湖泊，有许多养鸭人家，我在散步的时候，观察到鸭群的行为。一群鸭子，

不论是几百只还是几千只，都一定有一只鸭子带头，另一只鸭子押尾。其他所有鸭子都根据

带头鸭子行进，带头鸭子走到哪里，大群鸭子就跟到哪里，不会做其他的考虑。鸭子的这种

服从带头鸭子的本性，和人类盲目认同领袖的本性，在本质上完全一致。」

听游救国解释为甚麽选择鸭子作为实验的对象，我不禁苦笑。不单是鸭子，有许多动物

，都有服从领袖的本性，人是动物之一，自然也难免如此。然而承认了人有这种本性，也就

等於承认人和其他动物在本质上并没有多少差别－－这无论如何不是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

游救国从鸭子的行为着手，开始研究改变动物本性的可能性。他的假设，还是从脑部的

内分泌组织开始，经过不断地试验，他发现切除某一种内分泌之後，鸭子就在行为上不服从

带头鸭子，而且离开鸭群，有独立的行为。

他替上千只鸭子动了这样的手术，除了有叁分之一死亡之外，其馀经过手术的鸭子，在

行为上完全成为独立的个体，而不受群体影响，带头鸭子更对这些鸭子的行为，完全没有影

响作用。

取得了这样成绩的时候，离大战结束已经有二十多年。

游救国望着那群经过他手术的鸭子，在行为上完全不受本性指挥，带头鸭子尝试去约束

它们，它们会反抗，会勇敢地攻击带头鸭子。

每当游救国看到带头鸭子反而被攻击得狼狈而逃的时候，他就开怀大笑，想像着当年纳

粹领袖一声号令，如果根本没有人听从，或者更群起而攻之，那麽希特勒、戈培尔之流，也

就只好抱头鼠窜，落荒而逃，绝对无法发动战争，祸害人类。

而当时之所以有那麽多人，声嘶力竭地高叫「希特勒万岁」，完全是由於人类本性之中

奴性在起作用－－所有高叫「某某人万岁」者，都是受本性中奴性的推动而做出的行为。

游救国知道自己的发现，如果施在人的身上，同样可以改变人类这方面的本性，从而达

到从此以後，再也没有人可以发动战争、再也没有人可以以自己的疯狂带领亿万人进入疯狂

境地的事情发生。这对人类来说，是从低等生物进入高等生物的重要程序。

他知道这个发现，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发现。然而他的研究到这时候却停滞了下来

。

因为他无法拿人来做实验－－就算他可以对人进行那种改变本性的手术，他也绝对无法

对全人类进行那种手术。

於是游救国就改变方向，既然他已经找到了人类这种本性的由来，用手术改变当然最直

接，然而要使许多人、最好是全人类，都在本性上起变化，用药物来达到目的，当然比手术

有效得多！

当游救国说到他开始研究用药物来改变人类本性的时候，原来所有坐着听他叙述的人，

都霍然起立。

我们在同一时间想到了同一事情：那些大量被溶进了蓄水湖中的化学品！

游救国和廉正风自然都很明白我们为甚麽会有这样的反应。廉正风十分骄傲地向游救国

指了一指：「他研究影响内分泌的药物，很有成绩－－在鸭群的实验中，起到和手术同样的

作用，近十多年来，他大量制造这种药物，而且肯定了绝对没有任何副作用，所以决定使用

……」

廉正风话还没有说完，我首先叫了起来：「为甚麽选中本市？」

我相信游救国立刻给我的回答并不是真正的原因，他道：「因为本市使用蓄水湖的水，

容易下药－－容易使最多人接受药物。」

我完全不相信他的回答，可是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没有追究下去，因为我们感到，

追究下去，得到了真正的答案，会无趣之极－－这样说，好像是我们已经知道了真正的原因

。确然如此，然而我们也不会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理由很简单：说出来了，会无趣之极。

我劝大家不必去想这个问题。

故事到这里，已经可以算是结束了。

不过，还有一些馀波，必须交代。

馀波之一，是游救国急着要离开，所以他委托我观察他发明的药物，起了甚麽样的作用

。

接受这样的委托，实在令人啼笑皆非。因为不但这是用人来做实验，而且是数以百万计

的人，更而且我也是其中之一！

後来，我给游救国的报告是：在大蓄水湖恢复供水，也就是有数以百万计的人，接受了

药物之後，若干时日，本市民众有历史上从来未曾发生过的异常行为。

这行为完全自发、独立、醒悟、不受操纵、敢於反抗、和强权对立、不甘被宰割、用行

动来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形成空前的热潮。

谁都知道，这种行为如果持续，就必然可以自己控制自己的命运，而不会随人摆布。这

似乎就是游救国发明的药物在起作用，改变了本市民众的本性。

然而，就算那是药物的作用，药物显然不是很成功，因为作用的时间非常短暂，如同昙

花一现，慷慨激昂的反抗情绪消失，顺从听命的本性恢复，向强权的抗议，恢复成向强权的

叩头，把自己的命运完全交到强权的手里，而且还不断地进行自我催眠，相信这样会更好－

－把人类的本性发挥到了淋漓尽至的地步。

如果那一个短暂时期的异常行为，确然是由於药物改变了本性的结果，那麽游救国的研

究可以说是成功了，只不过由於人的本性太难改变，所以才会只有一下子的转变。

这一点，我无法下结论，要让游救国去判断。

馀波之二，是游救国、廉正风他们和忍术组织之间的关系。我好几次想询问其中的详细

情形，都被白素制止。

白素阻止我发问的理由是：忍术组织极其隐秘，绝对不会向外人透露半点消息，问了也

是白问，何必自讨没趣。

我接受了白素的理由。可是温宝裕却不服气，而且他实在想一窥忍术的奥秘，所以後来

还是偷偷地去问了廉正风。

廉正风倒对他很实在，据实告诉他，忍术的一切，都不会告诉外人，外人如果要不识趣

地追问，就会被视为敌对行为。

温宝裕一听这样的警告，当然不敢再问下去。而廉正风又告诉温宝裕，说他如果真正有

兴趣，可以收他为徒，接着就给了温宝裕一本小册子，上载忍术弟子必须严格遵守的戒条九

十九条，要温宝裕背熟。

温宝裕一看那九十九条戒条，虽然不至於魂飞魄散，却也出了一身冷汗，拜师之说，自

然作罢，把小册子恭恭敬敬还给了廉正风，老老实实告诉廉正风：「这九十九条戒条，我一

条地做不到，我们没有可能成为师徒！」

廉正风收回了小册子，一笑置之。温宝裕从此也就死了心。

馀波之叁是故事中有一个人，十分神秘。这个人就是游救国的父亲游道圣。後来我和游

救国的交谈中，问起他的父亲，竟然连游救国也不知道游道圣究竟是做甚麽的。

游救国只知道家里很富裕，在乡间有规模很大的庄园，父亲的行动很神秘，有时候外出

经月，有时候又有许多访客。最奇怪的是後来他也曾派人去打听，可是整个庄园都不再存在

，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情形自然引起了我的兴趣，於是我和小郭就一起努力去发掘真

相，游救国本身当然更有兴趣。

我们努力的结果，相当惊人－－不过这是另外一个故事了，表过不提。

馀波之四是我把游救国介绍给了勒曼医院。

原来勒曼医院方面也一直在研究人类行为中由本性所主宰的部份，也就是说，他们也一

直在研究人类本性，可是却也一直捕捉不到中心，没有成就。

所以他们也早就注意到平地青雄的研究工作，他们曾经派过几个人到平地医院，想知道

平地青雄研究的成绩，可是平地青雄（游救国）并不接受他们，并没有收获。

因此他们一听到我把游救国介绍给他们，就热烈欢迎。

在影像电话中，我和游救国都可以看到亮声和他的几个同伴的兴奋神情。当我们可以看

到亮声的时候，他们当然也可以看到我和游救国。

後来游救国对我说，最令他高兴、愿意倾力和勒曼医院合作的最大原因是，因为勒曼医

院的那些人看到了他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因为他的容貌而有任何怪异的反应－－而其他人，

即使是我们，就算努力不表现心中的讶异，他都可以感觉得出人家对他可怕的面貌所产生的

愕然，只有勒曼医院那些人，完全不感到意外。

我听了游救国这样说，心中暗暗好笑－－勒曼医院那些人，包括亮声在内，根本不是地

球人，他们原来的样子，比起毁容之後的游救国，不知道恐怖了多少倍，自然不会对游救国

的脸容大惊小怪！

当时游救国就把他多年来研究的结果，通过电脑把资料传送过去，我看到对方在电脑显

示屏前那种雀跃的情形，可是对於显示出来的资料，我却完全看不懂。

他们和游救国热烈地讨论，我在一旁也是十句话之中，最多听明白一两句而已。

可是我却坚持听下去，因为我知道他们在讨论的事情，和人类有极大的关系，实实在在

接触到了人类的本性，甚至於有可能将人类本性进行改变，那就等於可以改变人类行为，等

於可以决定人类命运！

这样的大事，我是人类之一，当然要尽可能在第一时间进行了解。同时我也想到，如果

人类本性确然可以通过手术、药物来改变的话，固然可以消除本性中的奴性，却同样也可以

大大增强本性中的奴性！也就是说可以使人类变成彻头彻尾的奴隶！

虽然我对勒曼医院很有信心，相信他们不会做危害地球人的事情，可是想到如果外星人

掌握了改变人类本性的能力，还是有点不寒而栗。

所以我就更加特别注意他们的讨论。

我发现勒曼医院方面不断地在向游救国提出问题，开始游救国还可以有问必答，渐渐地

就很犹豫，後来就答不出来了。

从这种情形可以看出游救国的研究结果，其实还是很初步，看来鸭子和人有很大的不同

，游救国能够成功的改变鸭子的本性，可是距离能够成功改变人类本性，还有不知道多少路

要走。

这时候我的心情十分矛盾，一方面希望他们的研究可以成功，正如游救国所设想的那样

，如果人类本性之中没有了盲目服从的奴性，不但不可能有大规模的战争，就是小规模的械

斗也无法成事－－谁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就让他和对手单对单地决斗好了！

而且更有意义的是，甚麽主义等等，也必然失去了号召力，人人都有独立思考的能力，

谁还会被口号迷惑？

只有消灭了本性中奴性部份的人，才是真正独立的人，才有资格成为高级生物，不然只

是一群随着极少数人的指挥棒行动的低级生物而已－－和鸭子甚至於昆虫并没有多大的分别

。

可是如果他们研究成功，正像我刚才担心的那样，有可能反而令人类本性中的反抗、独

立部份消失，那样人类就彻头彻尾变得和昆虫一样了！

我感到无奈之极，因为想来想去，不管结果是怎麽样，似乎人类的命运始终只是操纵在

少数人的手中！

这种矛盾的心情，一直无法解决，後来和白素讨论多次，都没有结果，很希望有高人能

够给我指导。

勒曼医院方面和游救国初步接触的结果很好，勒曼医院邀请游救国参加，游救国却拒绝

，而最後达成了双方各自研究，但是每天交换意见的协议。

游救国对我介绍他和勒曼医院达成了合作协议，十分感激。我却心中苦笑，因为结果如

何，难以预料，我无法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我只可以肯定，游救国和勒曼医院合

作，必然会使研究工作，加快步伐，走向成功。

而如果取得成功之後，会造成甚麽样的局面，实在无法想像。

我推测当时我心中的矛盾想法，一定不由自主反应在表情上。我留意到亮声有欲言又止

的神情，而其他几个勒曼医院的人员，都很兴奋，显然他们在对人类本性的研究，并没有甚

麽成绩，所以很高兴可以和游救国合作，因为游救国至少在这方面的研究有「零的突破」，

发现了本性和内分泌系统的关系。

相信以勒曼医院的人才鼎盛，很快就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得到发展。

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我发现亮声更像是知道我的心意一样，向我暗暗摇了摇头。我知

道他是在向我暗示些甚麽，可是我却不能明白他究竟在暗示甚麽。

当游救国和勒曼医院达成协议之後，游救国和廉正风告别，他们在离去的时候，一直在

客厅等候的陈名富向游救国深深鞠躬。

陈名富并没有说甚麽，不过谁都知道，陈名富的行动，一方面是对游救国表示歉意，因

为几十年来冒充了游救国的身份，另一方面是表示感激，因为他以游救国的身份，几十年来

生活可以说是毫无缺陷，接近完美，可以说世界上六十亿人口之中，能够有这样幸福人生的

人不会超过六十个！

而陈名富能够有这样的幸福人生，全是由於在那桩意外之中，他得到了游救国的那只网

篮。

陈名富在深深鞠躬的时候虽然没有说话，游救国还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鸾了一口气

：「其实你的命运，还是由你的本性来决定的。如果当时你不是好意到卢家去报告我遭到了

不幸的消息，而只是将网篮据为己有，自然也不会有以後的事情发生了！」

游救国的话很有道理，陈名富的本性决定了他的命运，可是也绝对不能否认那桩意外所

起的作用－－所以人的命运，形成的过程十分复杂，有内在的原因，又有外在的原因。

别说外在的原因无法控制，就算内在的原因，也同样无法了解，在两方面都是未知数的

情形下，排列组合的可能也就成为无穷大的未知数－－代表了命运的不可测。

当时我们都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不单是陈名富和游救国两个当事人感叹命运之不可测，

大家都有同样的感叹。

游救国也向陈名富回礼，同时道：「那两次，吓倒你了！我在听说本地有一位银行家的

名字是游救国之後，实在忍不住好奇，想看一看他是甚麽样人！」

这一点正和我们以前假设的情况相同，所以不必再多说甚麽了。

而馀波之五则相当重要，在游救国和廉正风离去之後的第二天，亮声主动连络我，第一

句话就道：「卫君，你心中很担心对改变人类本性的研究成功以後会出现相反的效果？」

我苦笑承认，反问：「你能够提供甚麽保证？」

亮声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只是道：「你其实没有担心的必要，因为那不知道是多少年

之後的事情，到时候，人类本性早已又经历了巨大的改变－－像奴隶社会永远不可能再回头

一样，人类本性在不断改变之中。」

我很犹豫：「以你们的力量，也需要很久？」

亮声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们早就对人类本性进行广泛的研究，可是无论如何努力，都

甚至於无法知道人类本性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它看不见、摸不着、听不

到、形象无从究诘、不知道它是光亮还是黑暗、它广大无边不可名状、说它有它又没有、说

它没有它又存在、迎着它看不到它的前面、随着它却又看不到它的後面、把握着它久的可以

一切、甚至於了解一切的原始……」

亮声一口气说下来，一开始我有点莫名其妙，可是越听越觉得他的说法十分熟悉，等他

说到一半，我已经完全知道他是在说甚麽了，所以不等他说完，我就接了上去：「……这就

是『道』、是『道的规律』！」

虽然我接上了他的话，可是我心中却疑惑之极！

因为亮声所说的那番话，并不是他的创作，而是「老子」对於「道」所作的解释的其中

一部份，在他所着的《道德经》中的第十四章。

（在这里我不引用原文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去找，即使手头没有《老子），在

普通书店里也可以找得到。）我疑惑的是，几千年来，从来也没有人把老子所说的「道」和

人类本性联系在一起。可是这时候经亮声一说，我却有豁然开朗之感，感到「老子」不嫌其

烦、不断作出解释的「道」，确然可以视之为人类本性－－完全无从捉摸，可是却存在而且

是人类一切行为的主宰！

亮声又道：「所以你可以放心，地球人研究自己的本性研究了几千年，还究全没有结果

，我们这些外来者想要有结果，谈何容易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除了接受他的说法之外，我还能做些甚麽呢？

（全文完）

百草园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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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友

倪匡

第一部：快见面的笔友

有很多难志上，都有“微求笔友”这一栏。

笔友不如是谁首先想出来的玩意儿，但不论是谁首创的，首创者一定是一个对心理学有

极其深刻矸究的人。

人是喜欢想像的，人的想像力，甚至无穷无尽，而且凭通信来交朋友，就可以使人的想

像力有发挥的余地。

两个人，本来是绝不相识的，但是可以通过写信而变成相识，当他们相互之间，了解得

十分深刻之际，他们就算是面对着面，却仍然可以不知对方就是自己的朋友，这又可以满足

人的掩蔽心理。

人长喜欢公开自己心中的话，但同时又希望没有人知道自己是甚么人的。

许多无目的的犯罪，犯罪者就是基于这一点心理而从事犯罪的。

而正因为通信的另一方，可能根本不能和自己见面，所以笔友之间的“交谈”，有时反

倒比天天见面的朋友更来得坦白。

最喜欢交笔友的年龄，当然和一个人最喜欢幻想的年龄是有关的：根据统计，大约呈十

五岁到十八岁左右。

而高彩虹全年刚好十六足岁。

高彩虹是妻子的表妹，我结婚那一年，她还是跳跳蹦蹦，只喜欢吃冰琪琳和汽水的小女

孩，但是几年一过，当她穿起高跟鞋、旗袍，眼睛上涂得五颜六色之际，你是绝不能将她和

几年前的小女孩联系在一起的了。

彩虹的生性恨活泼，一切流行的东西都会，她也喜欢交笔友。

我和彩虹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我是她的表姐夫，她见了我多少有点拘谨；找猜想她不怎么高与见到我，但是她和她的

表姐倒是感惰十分好的。

那一天，彩虹竟然破例走到我的面前，我正在场台上看报纸。

这几天的天气，很不正常，闷而湿热，在冬天有都样的天气，真是怪事。

彩虹来到了我的身前，叫了我一声。

我向她笑了笑，道：“你来了么？吃了饭再走，和你表姐多玩一会。”

我和她之间，似乎只有那几句话可以说，而在经常，她一定是高高兴兴地答应着，转身

走了开去。

可是今天，她的态度都有对不寻常。

她又叫了我一声，然后道：“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表姐夫。”

我放下了报纸，道：“有甚么事，你只管说好了！”

她脸上红了一下，神情十分腼腆，道：“表姐夫，我有一个朋友，明天要来见我。”

她的诂，听来实在是没头没脑的，她有一个朋友，明天要来见她，都和我有甚么关系？

为甚么要找我来商量？

但是我都没有说甚么，只是微笑着鼓励她说下去。

彩虹继续道：“我从来没有见遇他，表姐夫，我们是在信上认识的。”

“噢，是笔友。”

我明白了。

“是的，是笔友。”

彩虹道。

“彩虹，”我略想了一想：“如果是笔友的话，都最好不要见面，很多笔友在一见面之

后，从此以后就不再通信了。”

彩虹睁了眼睛，道：“会有那样的情形？”

“当然会，而且还十分普遍，笔友是靠想像力在维持着的，而事实和想像，往往有很大

的一段距离，所以见面之后，就……”

我没有再说下去，彩虹是一个十分聪明的少女，她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彩虹低下头去，过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可是，表姐夫，我却非见他不可。”

我有点不愉快，沉声道：“为甚座？”

彩虹的脸颊红了起来，道：“因为……我爱他。”

我陡地一呆，人聋反问道：“甚么？”

也许是我那突如其来的一声反问，实在太大声了，是以彩虹吓了老大一跳，连忙向后退

去。

就在这时，妻子走了出来，扶住了彩虹，接着埋怨我道：“你看你，彩虹好意找你商

量，你却将她吓了一大跳，她是将你当作兄长，才向你说出她心中话的！”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心中暗忖，如果我有一个妹妹，而她又对我说出那等荒谬的话来，

我一定先给她一巴掌，再慢慢来教训她！

但是，彩虹却不是我的妹妹，她甚至不是我的表妹，而是白素的表妹，我当然不能打

她，然而我又绝不能像是和我完全无关的人那样对她表示漠不关心，况且，我也难以掩饰我

心中的那种滑稽之感。

我用一种十分奇怪的声调笑了起来，道：“原来是这样，你爱上了他，现在的男孩子真

幸福，竟会有一个从来未曾见过面的少女爱上了他，彩虹，但连见也未曾见过他，这算是甚

么爱情？”

我自问我的责问是最为名正言顺的，彩虹一定多少也曾感到她的所谓“爱上了他”是极

其荒谬的了才对。

但是，我却完全料错了！

因为彩虹一听得我那样问她，立时睁大了眼，当我是一个星球怪人一样地望定了我，然

后，又像是我犯了不可救药的错误一样，摇了摇头。

再然后，她叹了一二气，道：“表姐夫，想不到你没有老，但是你却完全落伍了，你知

道么？你们这样的人，已经发霉了！”

她忽然那样指责我，倒使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道：“我发霉了？或者是，比起你

来，我自然没有那么新鲜，但是我希望听你新鲜的意见。”

彩虹一挥手，摆出了一副演讲家的姿态来，道：“你刚才问我，连见也未曾见过面，那

算是甚么爱情，对不对？这种问法，便是发旧的问法，是中古时代的[一见锺情”，现在，

还讲这些么？

“”一点也不，表姐夫，你该知道，爱情是心灵深处感情的交流，是人类最深切、最透

彻的感情，都应该是触及灵魂深处的，而不应该是表面的。

而一个人，就算我一天看上二十小睛，我所看到的仍然是他的表面，而看不到他的内心

的，是么？

“想不到彩虹竟如此会说话，我不得不点头。彩虹又道：”可是，我在十三岁开始起，

就和他成了笔友，他在和我三年的通信中，已使我彻底地了解了他的为人，了解了他的内

心，为甚么一定要见他？

为甚么我不能爱他？

“彩虹的话，听来是振振有词的，但是那即是属于爱惜至上的理论，我不相信她的笔友

如果是一个畸形的怪人，她还会维持她那种爱情。但一则为了她那种认真的神情，二则，妻

正对我频频在使眼色，所以我便放弃了出言讥讽她的主意，只是笑着道：”你说得很动人

“想不到这一句话，也引来了彩虹的反对，大声道：“什么叫我说得动人？表姐夫，但难道

认为爱情是靠视觉来决定，而不是心灵来决定的么？”

我实在忍不住笑，但我还是忍住了，我道：“好，那么我们该从头讨论起了，你有一个

通信三年的笔友，你已爱上了他，他自然地爱你，他明天要来见你了，那么，我看不出这件

事，和我有甚么可商量的，但你却说要和我商量这件事。”

彩虹犹豫着，没有出声，白素道：“彩虹要你陪她去接飞机！”

我笑了起来，道：“要我这发霉的人和她一起去接飞机？给她那新鲜的爱人看到了，不

怎么好吧？”

彩虹一顿足，嗔道：“表姐夫！”

我看她的脸袋涨得通红，真是急了，我忙道：“彩虹，别急，我只不过和你开玩笑而

已，但是为甚么要我一起去接他呢？你们一定已商量好了各自戴甚么标志，以便互祖识别

的，对不？”

彩虹皱起了眉，道：“表姐夫，我……很难说明为甚麾，但是你是经历过许多稀奇古怪

的事情的，所以我才觉得要和你来商量一下。”

我听了之后，更是大惑不解，这其中有甚么稀奇古怪的事呢？

我实在想不出来。

彩虹看到我在犹豫，她便道：“我失让你看最后他给我的那封信。”

我知道事情一定有点不寻常，是以我忙道：“好的，他信中说些甚么？”

彩虹一面打开她的手袋，取出了一封信来，她的精神像是十分焦虑，道：“他写信给

我，一直是很有条理的，但是这封信，不但字迹潦草，而且有点……有难语无伦次的样

子。”

我已伸手将信接了过来，抽出了洁白的信纸，那的确这一封极其潦草的信，以下便是这

封信的全文：“彩虹；他们一定不让我来见你，但是我却非来见你不可，我一定要来见你，

你是我心爱的人，我怎能不见见我的爱人？如果他们的阻拦不成功，那么，我在十二日早上

八时的都班飞机，可以见到你了，当然我希望你到机场来，或者我不能……我不能说甚么，

他们一直在阻拦我，但是我想他们不会成功，但愿他们不成功，愿所有的一切都保佑我能见

你。伊乐，你的。”

我迅速地看完了整封信，然后抬起头来，道：“彩虹，彷佛有些人不让他来见你。”

彩虹点头道：“看来像是那样，但是三年来，伊乐从来也未曾向我提及过他有些甚么和

他有关系的人，是可以阻止他行动的。”

我有点不明白，我道：“难道他只是一个人？譬如说，他的父母，或者他的监护人，或

者他是像我那样发了霉的人，不赞成他千里迢迢，来看一个未曾谋过面的沙女，而且爱上

她？”

“不，不，”彩虹立时道：“伊乐没有父母，他说他根本不知道他的父母是谁，他也没

有监护人，他说有六个人是照料他的。”

“他是一个富家子？”

“我想是的，”彩虹说：“不然也怎可能有六个人照料他？但是表姐夫，我却不是为了

这才爱他的，希望你明白这一点。”

对这一点，我倒是毫无疑问的，我略想了一想，道：“你是否曾想到，都些想阻止他来

见你的人，伊乐信中的所谓”他们“，就是都照料他的六个人？”

彩虹摇着头，道：“我不知道，我从来也未曾想到他的行动，会受人阻拦，而从来也不

能想像他会是一个那样没有勇气的人，会因为人家的阻拦，而改变了他的行动，使一定会来

的！”

我看出彩虹在讲那句话的时候，态度神情，都是很认真的。

我又问道：“那么，在你的想像之中，他应该是怎样一个人呢？”

彩虹一听，脸上焦虑的神情，立时消退了不少，自她的脸上，现出一种异样的光彩来。

她道：“伊乐几乎是一个完人，他甚么都知道，他学识之丰富，决不是我所能形容的，

他……我想你见了他，一定也鲁喜欢他的。”

我笑了起来，道：“你说得他那么好，那我一定要见一见他了。好的，明天我起一个

早，你先到我这里来，然后我们一齐到机场去。”

我道：“那我却不能预言，你应该更明白这一点，因为你了解他，你有他的照片？”

彩虹摇着头，道：“没有，我们没有交换过照片。”

我皱了皱眉，道：“那么，你凭什么认出他来了？”

彩虹想了一会，道：“我想我一看到他，就可以认出他来的，不知道为了甚么，我有这

个感觉，感到他即使杂在一万个人中间，我也可以认出他的。”

彩虹仍不免有点忧虑，道：“表姐夫，你说他……会不曹终于不能成行呢？”

我没有再说甚么，因为我明白彩虹为甚么会有那样的感觉。

她之所以会有那样的感觉，是因为她长期来与伊乐通信，久而久之，凭藉着她自己的想

像，塑造了伊乐的形像。

虽然在她脑中塑造成功的伊乐，只是她的想像，但是她却固执地相信着这个想像。

笔友见面，往往会造成悲剧，那就是因为想像和事实，总是有距离，而有时距离，又十

分之大的原故。

然而，对于彩虹和伊乐的事，我却并不十分耽心，因为伊乐不管怎样，总是一个环境优

裕，而且勤力向学、学识丰富的年轻人。

也就是说，伊乐的实际情形，和彩虹的想像，可能不会相去太远的。

我只是道：“好的，但记得明天一早来？”

彩虹和她的表姐，一齐离开了阳台，我继续看我的报纸，但是我发觉我的精神，竟不能

集中在报纸上，我放下了报纸，向远处望去。

远处的山，被浓雾阻隔，形成一层层朦朦胧胧的山影，看来十分美丽，但是山上的建

物，却也完全隐没看不见，我陡地感到，彩虹此际的心情，一定和我这时所看到的景象相类

的；她有一个朋友叫伊乐，她甚至已爱上了他，但是，伊乐是甚么样子的，她却未曾见过，

伊乐还躲在浓雾之中！

我伸了一个懒腰，希望明晨八时，飞机到达之后，浓雾便会消散，我们都可以见到伊

乐。

第二部：出色之极的信件

第二天，早上六时半，天还只有朦朦光时，彩虹便已经来了。

幸而白素早已起身，连忙将我从床上拉了起来，等我见到彩虹的时候，是六时三刻。

彩虹经过小心的打扮，她选择了一件十分淡雅的服装，那件米白色的服装将她显得高

贵、大方和成熟，我一看到她，便点头道：“彩虹，你拣了一件好衣服。”

“那是伊乐设计的，表姐夫！”

彩虹高兴地回答：“他是在三个月前，将图样、显色一起寄来的，他信中还说，经过了

三年的通信，他深深地信这件他设计的衣服。穿在我身上，一定是最适合不过。”

我不得不承认这句话，我道：“很不错，你的那位笔友，他可以成为一个第一流的服装

设计师！”

彩虹更高兴了；但不论她如何高兴，总难以掩饰她昨天晚上一夜未睡的疲倦神态。

我心中已然感到，如果那个伊乐先生不能依时来到的话，那么对彩虹而言，一定是一个

沉重的打击。

白素也在耽心这一点，她偷偷地问我，道：“你看表妹能见到她的笔友么？”

我笑着回答：“不必紧张，就算她的笔友因故不能来，难道她就不能去看人么？”

白素笑了起来，道：“你倒想得周到。”

七时十分，我和彩虹一齐到机场了，一路上，彩虹不断埋怨我将车子开得太慢，又在每

一个红灯之前顿足表示不耐烦，说城市交通管理不善。

但事实上，当我们到达机场的时候，只不过七点四十分，彩虹急急地到服务台前去询

问，那班班机在八时正抵达，于是她又开抬抱怨时钟走得太慢，好不容易，飞机在跑道上停

了下来，她又急不及待地奔向闸口。

在闸口又等了二十分钟，在那二十分钟之中，彩虹不住地攻击海关的旅行护照检查制度

和行李检查制度，使我不得不劝她，道：“彩虹，你以为伊乐会喜欢见到一个一小时以来，

不断埋怨这、埋怨那的女孩子么？”

彩虹叹了一声，“我多么心急想见他！”

我当然明白她的心情，那是她的初恋，她不知为她初恋的对象作出了多少幻想，如今，

她以为她的幻想会变成事实了，所以她不能不心急。

第一个旅客从阐口走出来了，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生意人，接着是一对新婚夫妇般的

青年男女，然后是两个老妇人，再接着，是一队奇形怪状服装的乐队。

跟在那队乐队之后的，是一个身形高大，肤色黝黑，像是运动家一样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在走出阐口的时候，正在东张西望，彩虹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她推着我，

道：”表姐夫，你过去问问他，他可能就是伊乐？我倒愿意这年轻人就是伊乐，是以我走向

前去，向他点了点头，道：“阁下是伊乐先生？”

那年轻人奇怪地望看我，道：“不是，我叫班尼。”

我连忙向他道歉，后退了一步，回头向彩虹望了一眼，摊了摊手作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手

势，彩虹现出十分失望的神色来。

这时，那叫着班尼的年轻人，已和一个穿着软皮长靴和短裙的少女，手拉着手走开去

了。

我看到彩虹又伸手向阐口指着，我回过头去，看到在几个绝不可能是伊乐的人之后，又

有一个看来神情很害羞的年轻人，提着一只箱子，走出了阐口。

我知道彩虹的意思，她又是叫我去问那年轻人，是不是伊乐？

那实在是一个十分尴尬的差使，但是我既然陪着她来了，却也不能不问，是以我又走了

上去，微笑着，道：“是伊乐先生？”

那年轻人的神情有点吃惊，忙道：“不，不，你认错人了，我叫赵驹。”

我不得不再度退了下来，回头向彩虹望去，彩虹面上失望的神色，又增加了不少。

我再继续等着，陆续又有四三个年轻人走出来，每一个年青人走出来，我总上前问他们

是不是伊乐，但是他们的回答都是“不是”！

半小时之后，看来那一班班机的旅客，已经全走出闸口了，我退回到彩虹的身边。

彩虹咬着下唇，过了好一会，才道：“他，他没有来。”

我安慰着她，道：“或许我们错过了他，待我去向空中小妲要旅客名单看看。”

我向闸口走去，对一位站在闸口的空中小姐，提出了我的要求，那位美麓的空中小姐犹

豫了一下，我向彩虹指了一指：“她在等一个她未会过面的笔友，不知是不是我们错过了

他，还是对方根本没有来，所以才希望查看一下旅客名单。”

“他的笔友叫甚么名字？”

空中小姐问。

“伊乐。”

我回答。

中小姐开始查看她手上夹子上的旅客名单，她查阌得十分小心，且结果她还是摇了摇

头，道：“没有，这班客机上没有这位先生。”

我向她道了谢，那位空中小姐十分好心，她又告诉我，一小清后还有一班客机，也是从

那个城市中飞来的，或许他在那斑客机上。

我再次向她道谢，然后回到了彩虹的身边，向她转达了那位空中小姐的话。

彩虹叹了一聱，道：“不会的，他既然在信上说得很清楚，是搭八时正抵达的那班飞机

来，不会改搭下一班的，一定是他信中所说的都些人，不让他来，可是，他为甚么会被人阻

拦得住呢？”

我很不忍看彩虹那种沮丧的神情，道：“你可以写一封信去问问他。”

彩虹摇着头，通：“不，我要打一封电报去问他，叫他立时给我回电。”

我道：“好，那也是一个办法，我们可以立时在机场拍发这个电报，你记得他的地址

么？“

彩虹勉强笑了一下，通：“表姐夫，我和他通信通了三年，怎会不记得他的地址？”

我陪着彩虹去拍出了那封电报，电文自然是彩虹拟的，我不知道内容，但是那一定相当

长，长到了彩虹的钱不够支忖电报费而要我代付的程度！

彩虹在和我一起离开机场时，才道：“表姐夫，回电地址，我借用你的地址，我怕爸爸

突然看到有电报来，会大吃一惊。”

我忙道：“那不成问题，我们一齐回家去等回电好了，我想，不必到中午，回电一定可

以来了。”

彩虹满怀希望而来，但是却极度失望地回去，一路上，他几乎一句话也未曾讲过。

到了家门口，白素迎了出来，一看到我们两人的神情，她也知道发生了甚么事情了！

而彩虹则立即向她的表姐奔了过去，哭了起来。

白素忙用各种各样的话安慰着彩虹，我自显自走了开去，心中在暗忖，这伴事，是不是

就只是伊乐忽然受了阻拦，不能前来那样简单？

但是我想来想去，却不可能有别的甚么事发生，是以我也只将彩虹的哭泣，当作一种幼

稚的行径，心中多少还有点好笑的感觉。

彩虹足足哭了一小时有余，然后，她红着哭肿了的双眼，在门口等回电了。

我告她，电报最快，至少也得在十二时才会来，但是她都不肖听我劝，咬着唇，一定要

等在门口。

读者诸君之中，如果有谁嗜试过去劝一位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叫她不要做傻事，那就可

以知道，那一定是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我劝了两次，也不再劝下去，任由得她在门口等着。

这一天清晨时分，还见过一丝阳光，但是天色越来越阴沉，到了将近中午，天色黑得如

同黄昏一样，而且还在下着雨。

彩虹一直等在门口，我也知道她一直等在门口，因为白素不时走进来，在我面前唉声叹

气。

一直到达了中午，已快到一点锺了，我才听到白素在劝彩虹不要再等，但彩虹则固执地

道：“别理我，表姐，你别理会我好不好？”

白素又来到我对面坐了下来，她刚坐下，便听得门口传来了一声吆喝，道：“收电

报！”

我们两人一齐跳了起来，一齐奔下楼梯，到了大门口，我们看到送电报的人，已纪骑着

摩托车走了，而彩虹手中，则拿着一封电报，一动不动地站着。

由于她背对着我们，我们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但是我的心中却在奇怪，何以她等了两三个钟头，等到了电报，却不将之柝开来？

我的心中正在奇怪，白素已忍不住道：“彩虹，快将电报拆开来看看，伊乐怎么说？”

彩虹本来只是木头人一样地站着的，但是白素的话才一说出口，她的身子，便像是雷殛

一样，震动了起来，她转过身来。

她脸上可以说一点血色也没有，她望了我们一眼，将手中的那封电报，放在桌上，就向

外走了出去。

我一个箭步跳向前去，伸手抓起那封电报来。

一抓到了那封电报，我便已明白何以彩虹的面上，会变得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那并不是伊乐的回电，而且不过是电报局的通知书，通知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尊驾于

上午八时四十二分拍发之电报，该地址并无收报人，无法投递。

没有伊乐这个人了！

我抬起头来，彩虹像是一个梦游病人一样，仍然在向前走着，我大叫一声，道：“快去

追她回来。”

白素奔了出去，她本来也是对中国武术有极高造造诣的人，但自从结婚以来，她几乎还

未曾用那样快的速度奔跑过，她赶到了彩虹的身边，她几乎是将彩虹硬生生拉进屋子来的。

她又接着彩扛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我忙道：“彩虹，别着急，事情总有办法的。”

彩虹缓缓地摇着头，我也不知道她摇头是什么意思，我又道：“彩虹，最主要的是你对

他有没有信心，他是不是有可能是故意在避开问你。”

“不会！”

彩虹立即回答。

“那就行了，那我们就可以假定，是有一些人在阻拦着他和你的儿面，那种阻拦，一定

可以打破的，请你相信我。”

彩虹苦笑，道：“怎么………打破它呢？”

“首先，我要研究研究伊乐这个人，彩虹，三年来，他的来信，你都藏着？”

“是的。”

“拿来给找看，你从他的信中，或者看不出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是我却是一定可以看

得出来的！”

。

彩虹略有为难的神色，但是她随即点头道：“好的我这就回家去拿。”

我忙道：“叫你表姐陪你去。”

彩虹苦涩地笑着：“不必了，你认为那样经不起打击！就算只是我一个人，也可以经受

得起，何况还有你们两人帮助我。”

我道：“我的意思是叫你的表姐驾车送你去，那你就可以快怏些回来我实在急于知道这

个伊乐是怎样的人和他的家庭背景。”

白素听得我那样说，立时便挽着形虹，向外走了出去。

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思索着何以那封电报，会无法递交的原因。

我心想，唯一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伊乐的家人，反对伊乐和不相识的少文谈情说爱，伊乐

所住的那个城市，正是民风十分保守的城市但是我还是不能肯定，那必须等我看到了伊乐的

全部来信之后，才能作出决定。

白素和彩虹在半小时之后就同来了，在彩虹的手中，揍着一只盒子当她揭开盒盖的时

候，盒中满满一盒是信，至少有一百多封。

在信封中，她还都小心地注明收到的日期，和将信编了号。

我接过了所有的信，道：“别来打扰我，我要好好研究这些信件。”

我走进了书房，关好了门，开始根据彩虹的编号，看起伊乐的信来。

伊乐的信，在开始的二三十封，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到了编号“三十”之后的那

些信，都是一篇辞情并茂，罕见的散文！

真难使人相信，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那是伊乐的信中说的)，会有那样美妙的文笔。

而越向下看去，越是令我惊异臭，因为伊乐樊不但文笔好到了极热，他知识的渊博，更

是使我叹为观止，他几乎什么都懂有，一封极长的信，是和彩虹讨论第二次世界大载后期的

太平洋逐岛战的，我不以为像彩虹那样的女孩子，会对这个问题有兴趣。

但是，任何女孩子面对着那样知识深邃的讨论，都会心仪的。

那一封长信，我相信即使叫富时盟军最高负责人来写，也不能写得更好些。

而他几乎是什么都懂的，大约彩虹曾写信给他向他，诉说过一些身体不舒服的事，所以

有一封信中，他开列了一张中药方。

在那张中药方下面，彩虹写着一行字：只喝一次就好了，不过，药真苦！

二十岁的年轻人，会开中药方子，而且药到痛除，会讨论文学、艺术，军事、政治、考

古、历史、地理，种种问题，曾作最佳妙的时装设计。

老实说，我再也不奇怪彩虹虽然未曾见过他，但是如会爱上他了。

关于他家庭中的事，伊乐说得很少。

他看来没有儿弟姐妹，也没有父母，但是的确，他会提到有六个人在侍候他，他还会提

及过一个“脾气古怪，经常补充他知识”的老人。

但是他未曾说明那老人和他的关系，看来像是家庭教师。

我一封又一封信看着，一直看到几乎天亮，我才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所有的信

中，绝没有一封，是谈论到运动的！

彩虹是一个十分好动的少女，几乎每一种运动她都喜欢，但是伊乐在这方面的趣味，显

然是和她不合的，因为伊乐对于世界知名的一切，和历次世界运动曹的经过，都知殖得十分

详细，然而他的信中却从来未曾提及他自己曹参加过什么运动！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我已对整件事，有了一个概念！

我闭上了眼睛，在我的眼前，好像已浮起了一个有着一双充满了智慧的眼睛，但是面色

却异常苍白的青年人，我似乎还仿佛看到这个青年人坐在轮椅上，他是残废，生理上有缺

憾，这就是他最后终于不敢来见彩虹的原因。

而我也像是已看到了结局，彩虹是一个有着如此狂热情绪的少女，不论伊乐是怎样的一

个，她既然已爱着他，一定仍会爱他的。

于是，我又好像看到了大国圆的结局。

但是，我知没有再向下想去，因为我发现我自己所设想的，太像一篇令人作呕的流行小

说或是爱情文艺悲喜剧了。

现实生活中是不是会有那样的情形，真是天晓得。

我在书房的安乐椅上躺了下来，睡了两个来钟头，然后才打开了书房门。

第三部：一个大军事基地

我一打开书房门就吓了一跳，因为彩虹竟挨在门框上睡着了。

我的开门声惊醒了她，她睁开眼，跳了起来，道：“表姐夫，你在他的信中，看出了一

些什么来？”

我用十分轻描淡写的口气道：“彩虹，伊乐像是不喜欢运动，对不？”

彩虹点了点头，道：“是的，他信中从来也未曾向我提起过参加任何运动过。”

我慢慢向前走着，彩虹跟在我的后面。

我又道：“他的信中，好像也从来未曾提及过他曹到什么地方去玩或是去游历，对不

对？”

彩虹点了点头。

我站定了身子，这时白素也从房间中走了出来。

我又道：“伊乐给你的所有的信，谈的都是静态的一面，全是他所知的一切，他为什么

从来也不谈起动态的一面，例如他今天做了什么、昨天做了什么，难道你的信也是那样的。

“

彩虹又呆了半晌：“当然不是，我常告诉他我做了些什么，我曾告诉他我打赢了全校选

手，取得了乓乓球冠军，我告诉他很多事。”

我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道：“彩虹，那你可曾想到他为什么从来不向你提及他的行

动？”

彩虹怔怔地望了我半晌，才道：“表姐夫，你的意思是他………他……”

彩虹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措词才好，或者是她已然想到了其中的关键，但是由放心中的震

惊，所以讲不出来。

我接上口去，道：“他一定有异乎常人的地方，彩虹，你明白了么？”

彩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表姐夫，你是说，伊乐是残废？他不能行

动？”

“那只是我的猜想，彩虹。”

为了怕彩虹受的打击太大，我连忙解释着。

彩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向前走去，她是向着一堵墙走去的，在她几乎要撞

到那幅墙时，我叫了她一声，她站定了身子。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也不出声。

我和妻互望了一眼，各自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我已将我一夜不睡，研究伊乐来信，所推测到的结果，对彩虹说了出来。

对彩扛两言，那自然是一个十分可怕的结果，彩扛自然深受打擎，而我们也无法劝说。

过了足有三五分钟之久，彩虹才转回身来。

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她面上的神情，却不像是受了什么深重的打击，而相富开朗。

她道：“伊乐真是太傻了，他以为他自己是残疾、我就会不爱他了么？”

这正是我昨天晚上便已经料到的结果，我笑了笑，不置可否，彩虹虽然只有十六足岁，

但是她是个早熟的孩子，我相信她自己已有决定能力。

彩虹又道：“他有那种莫名其妙的自卑感，我一定要好好地责备他，现在，事情已很简

单了，”“你有了解决的办法？”

我问她。

“是的，他不肯来见我，那么解决的方法自然是我去见他！”

彩虹十分坚决地说。

彩虹会讲出那样的话来，我也一点不觉得意外。

可是，在这时候，我总觉得我对伊乐的推测，可能是犯了什么错误。

但是究竟是什么错误，我却说不上来。

我只是想到，要来看彩虹那也是伊乐自己的提出的，他之所以不能成行，好像并不是受

了他自己自卑感的影晌，而是因为有人在阻拦。

如果他是一个十分自卑的残废者，那么，他如何会有勇气表示要来见彩虹呢？

但是这一个疑问，我暂时无法解决。

而白素听得彩虹说她要去见伊乐，白素不禁吓了一大跳，忙道：“表蛛，那怎么行？舅

父、舅母第一不言答应，你学校也不会让你请假的！”

然而彩虹却固执地道：“我不管，我什么也不管，我一定要去见他我已不算小了，我可

以去见他的。表姐夫，谢谢你替我找到了问题的症结！”

她向我们挥了挥手，跳下了楼梯走了。

白素叹了一声，道：“理，你看着好了，不必一小时，我们这里，一定会热闹起来

了。”

我明白她那样说是什么意思，是以只是笑了笑。

白素的估计十分正确，不到一小时，彩虹又回来了，她鼓着腮，一副闹别扭的神气。

和她一齐来的，是白素的舅父，满面怒容，再后面便是白素的舅母，鼻红眼肿，正在抹

着眼泪。

凡是女儿有了外向之心、父母的反应，几乎是千篇一律的，父亲发怒，母亲哭。

做父母的为什么总不肯想一想，女儿也是人，也有她自己的，独立的意见？

白素的舅父在年轻的时候，是三十六帮之中，赫赫有名的人物，这时虽然已届中年，而

且经商多年，但是他发起怒来，还是十分威武迫人。

我和白素连忙招呼他们坐了下来，舅母哭得更大声了，拉着白秦的手，道：“你看，你

叫我怎么办？她书也不要读了，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去看一个叫伊乐的人，谁知道这个伊

乐是什么样的人！”

舅员父则大声吼叫着，道：“让她去----她要去就让她去，去了就别再回来，我当没有

养这个女儿。”

而彩虹呢，只是抿着嘴不出声。

脸上则是一副倔强的神熊。

舅母听得舅父那样说，哭得更厉害了，白素俏俏地位着我的衣袖，道：“你怎么不出

声？”

本来，我不想将这件事揽上身来的，因为彩虹那样的爱情，在我这已“发霉”人看来，

也未免是太“新鲜”一些了。

但是，如今的情形，却逼得我不能不出声，不能不管这件事了，我叹了一声，道：“不

知道你们肯不肯听从我的解决办法？”

舅母停止了哭声，舅父的怒容也稍卸，他们一齐向我望来，我道：“看彩虹的情形，如

果不给她去，当然不是办法，但是她却从来未曾出过远门，而且那边的情形，究竟怎样，也

不知道，唯一的办法是由我陪她去，你们可放心么？”

我话才一出口，舅母已然频频点头。

“舅父呆了半晌，才道：“谁知道那伊乐是什么人，彩虹年纪还轻，只有十六足岁---

-”不等他讲完，我就知道了他的意思，是以我忙打断了话头，道：“所以，你们两位必须

信得过我，给我以处理一切之权，我想表妹也愿意和我一起去的。”

我向彩虹望去，她点着头。

员父面上，已没有什么怒容了，他叹了一声，道：“只是麻烦了你，真不好意思。”

我笑道：“千万别那么说，我们是自己人，而且那城市是一个十分好玩的地，我还未曾

去过，正好趁此机会好去玩一玩。事情如果就那样决定了，那我立即通知旅行社，替彩虹办

旅行手续。”

他已经同意彩虹去探访伊乐了，可是当他向彩虹望去时，还是沉着脸，“哼”地一声，

我和白素两人，心中都觉得好笑，因为世上决不会有人，再比他爱彩虹爱得更深的了，但是

他却偏偏要摆出父亲的威严来，那确然是十分有趣的事。

我留他们晚饭，第二天开始，彩虹就准备出远门了。

五天之后，一切手续都以十分快的速度办好，下午十二时，我和彩虹一齐上了飞机，向

南飞去。

在飞机上，我对彩虹道：“我们到了之后，先在酒店中住下来，然后，再由我一个人，

根据地址去看看情形，你在酒店等我？”

彩虹立即反对：“不，我和你一起去。”

我道：“那也好，但是你必须作好思想准备，我们就算依址造访，也不一定见得到他，

这其中可能还有一些我们不能观测的曲折在。”

彩虹的面色又銮得苍白，道：“会有什么曲折？”

“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一定尽我所能，使你见到伊乐。”

“表姐夫，如果伊乐是一个残废，你想爸会怎样？”

“别问爸会怎样，妈会言怎样，形虹：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只要问你自已怎檬就可以

了！”

彩虹点着头，她忽然抱歉地对我笑了一笑，道：“表姐夫，我曾说你发霍了，很对不

起。”

我被她逗得笑了起来，道：“你不必介意，我和你未曾相差一代，但却也差半代，在你

看来，我们这些人，就算不是发霍，至少也是变了味儿。”

彩虹也笑了起来，飞机在云层之上飞着，十分稳定，彩虹大约是连日来太疲倦，不一会

就睡着了，我闭上了眼睛，在设想着我们可能遇到的事。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那城市的机场，不算落后，可是办事人员的效率，却

落后到了可怕的程度，在飞机场中足足耽搁了一小时，至少看到了十七、八宗将钞票夹在护

照中递过去的事，才算是通过了检查，走出了机场，已经是万家灯火了。

我们搭车来到了早已订好的酒店之中，才放下行李，彩扛便嚷着要去找伊乐了。

我一则扭不过彩虹，二则，我自己也十分心急，也想早一点去看看伊乐是怎样的人，我

通知侍役者我们找一辆由中国人驾驶的出租汽车，等到侍役通知我们，车子已在门口等候之

后，我们下了楼。

那司机看来更老实，我将伊乐的地址讲了他听，他听了之后，扬起了双眉，现出奇怪的

神色来，我道：“我们到了之后，你在外面等我们，我会照时问付酬劳给你的，你可愿意

么？”

“愿意，当然愿意，”司机回答着，他忽然又问：“先生，你是军官？”

我呆了一呆，实在不知道那司机这样问我是什么意思。

我道：“不是，你为什么那样问？”

“没有什么！”

司机打开了车门，“请上车。”

我和彩扛一齐上了车，车子向前驶去，城市的夜景十分美丽，虽然有一些小街巷十分之

简陋肮脏，但是在夜晚，它们却是被夜色隐藏起来的，可以看到的，全是有霓虹灯照耀的新

型建筑。

渐渐地，车子驶离了市区，到了十分黑暗的公路上，我不免有些奇怪：“你记得那地址

么？”

“记得的，先生。l”是在郊区？

“”是的，离市区很远，那是一个小镇----要经过了一个小镇之后，才能到你要去的地

方。

“”峨，“我心中十分疑惑，那是什么地方呢？我没有再问，因为看来那司机不像在骗

人，所以只好由得他向前驶去。车子以每小时五十哩的速度，足足驶了四十分钟，才穿过了

一个小镇。但是那却不是普通的小镇，那镇的房屋全，都十分整齐、干净，而且，房屋的式

样，都是划一的，当车子经过一座教堂之际，我更加惊疑！如果在领上看到一座佛寺，那我

一定不觉得奇怪，因为这里的佛寺是世界知名的，但是我却看到了一座教堂，我忍不住问

道：“这是什么镇？”

司机道：“这镇上住的，全是基地中的人员。”

“基地，”我更奇怪了，“您说什么基地？”

司机突然将车子停了下来，转过头，扭亮了车中的小灯，用十分奇怪的眼光看看我，将

我刚才告诉他的地址，复述了一遍，道：“先生，你不是要到那地方去么？”

“是啊，那是----”“那就是基地，是市郊最大的军事基地。”

我呆住了，那实在是再也想不到的事情，难怪那司机曾间我是不是军官，因为找要去的

地方，正是一个庞大的军事基地。

难道伊乐竟是军事基地中的一员？

如果他是的话，那么他又如何可能是残废呢？

这其中究竟有什么曲折？

本来，我已想到了好几套办法，来应付我们见不到伊乐的场面的，可是我做梦也想不到

伊乐的地址，会是一个重事某地！

我连忙向彩虹望去，彩虹也知道了我的意思，她急忙道：“是那个地址，三年来，我一

直写的是一这个地址，他也一直可以收到我的信！”

在那样的情形下，虽然我心中十分乱，但还是需要我的决定，所以我道：“向前去。”

司机道：“先生，你连那地址是军事基地也不知道，我看你是很难进去的。”

我吸了一口气道：“你只管车我们去，到了不能再前进的时候，由我来应付，决计不会

使你为难的，你只放心好了。”

我虽然那样对司机说着，但是到时究竟有什么办法可想，我却一点也想不出来。

而且，要我想办法的邢一刻，很快就到来了。

车子又向前驶出了半哩，便看到了一股强烈的光芒，照在一块十分大的招牌上。

那路牌上用雨种文字写看“停止”。

还有一行较小的字则是“等候检查”。

同时，还可以看到在路牌之后，是十分高的刺铁丝网，和两条石柱，石柱之旁，各有一

只岗亭亨，在雨只岗亭之间的，是一扇大铁门。

大铁门紧闭着再，向前看去，可以看到零零落落的灯光，那是远处的房屋中传出来的，

在基地之中，好像还有一个相当规模的机场，但因为天色很黑，是以看得不是十分清楚。

司机停下了车，两个头戴钢盔，持着冲锋枪的卫兵，走了过来，一边一个，站在车旁。

彩虹吓得紧握住我的手，她一直在和乎的环境中长大，几时曾见过那样的阵仗，那两个

卫兵中的一个，伸出手来，道：“护件。”

我感到喉头有些发干，但是我还是道：“我没有证件，我们刚从另一个城市飞来，是来

找一个人的，我们希望见他。”

那两个卫兵俯下身，向车中望来。

他们的眼光先停留在我的身上，然后又停在彩虹的身上，打量了我们一分钟之久，其中

一个才道：“我想你们不能进去，基地是绝不准没有护件的人出入的，你们应该明白这一

点。”

“那么”我忙道：“是不是可以通知我们要见的人，请他出来见我们？”

卫乓略想了一想，道：“好，他叫什么名字。”

“叫伊乐。”

彩虹抢着说。

“军衔是什么？”

卫兵问。

彩虹苦笑着：“我不知道他有军衔，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军人。”

卫兵皱了皱眉道：“那么，他是在哪一个部门工作的，你总该知道。”

彩虹又尴尬地摇着头，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写信给他，写这个地址，他一定收

得到的。”

彩虹又将那地址念了一遍。

卫兵摇着头道：“不错，地址是这裒，但那是整个基地的总称，看来很难替你找到这个

人了，小姐。”

我忙道：“那么，他是如何取到来信的呢？”

卫兵道：“通常，没有写明是什么部门的信，会放在馒厅的信插中按字母的编号排列，

等候收信人自己去取。”

我道：“那就行了，这位伊乐先生曾收到过这位小姐的信，三年来一直如此，可见他是

这某地中的人员，你们能不能替我查一查？”

那卫兵显得十分为难道：“这不是我们的责任，但如果你们明天来，和联络官见见面，

那么或者可以有结果的，现在只好请你们回去了。”

我也知道，如果再苛求那两个卫兵，那是不可能的事，我拍着彩虹的于臂，道：“看来

我们只好明天再来一次了！”

彩虹无可奈何地点着头。

那司机显然不愿在此久留，他已急不及待掉转了车头，向回途驶去，不一会，又经过了

那小镇，四十分钟后，又回到了市区。

第四部：根本没有这个人

当我们回到酒店之后，她进了自己的房间，道：“表姐夫，我想睡了。”

我安慰着她，道：“明天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他的了，你不必着急，明天一早我们就出

发。彩虹苦笑着，点着头，关上了房门，我回到自己的房中，我叹着气倒在床上，也不知道

是什么时候睡着。直到我被一阵拍门声驾醒，睁开眼来，才知道天色已经大明了。我连忙开

了门，彩虹已是满面埋怨之色，站在门口，道：“表姐夫你忘记我们要做什么了？”

“记得，记得，”我连忙说：“我是立时可以出发的，但我们去得太早也没有用，你吃

了早餐没有？”

“我吃不下。”

彩虹摇着头。

我匆匆地洗了脸，我的动作已经够快的了，但是还被彩虹催了六七次之多，我们一齐走

出酒店的大门，门童替我们叫来了车子。

四十分钟之后，我们又在昨天晚上到过的那两个岗亭之前了，我向卫兵解释着，我们要

找一个人，他是在这个军事某地中工作的，他叫伊乐，并且告诉他，昨天晚上我们已经来

过，我们希望能见联络官。

一个卫兵十分有耐心地听完了我的话，他回到岗亨去打电话，另外有一个卫兵，用枪对

准了我们，那出租车的司机，吓得面色发，身子也在发抖。

那卫兵在五分钟后，又来到了车旁，道：“麦隆上尉可以接见你们，但是你们不能进基

地去，没有特准的证件，任何入都不准进基地去的，这是最高当局的命令，谁也不能违反。

“

我问道：“那我们如何和这位上尉见面呢？”

“在前面的驻守人员宿舍中，另有一所办公处，是联络官专用的，你们可以到那里去见

他。而且你们也不能再到这里来，这种行动是不受欢迎的。”

我苦笑着，道：“如果我们找到了要找的人，你想我们会喜欢到这里来么？”

那卫兵没有说什么，挥着手，令我们快快离去。

驶到了那小镇的尽头处，在一所挂着“联络官办事处”的招牌的房子前停了下来。

我和彩虹下了车，走进那房子去，一个年轻的军官拦住了我们，在问明了我们的来意之

后，他便将我们带到了一间办公室之前，推开了门。

在那办公室中，坐着几名军官，一名女少尉抬起头来，那年轻军官道：“这两位，就是

想见麦隆上尉。”

“上尉正在等他们，请进。”

女少尉说。

我和彩虹走了进去，那女少尉用对讲机将我们的来到，通知麦隆上尉，然后，我们又被

带到另一扇门前，敲了门，等里面有了回答之后，才走了进去，见到了麦隆上尉。

麦隆上尉的年纪也十分轻，大约不会有三十岁，态度和蔼。

我们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我又将彩虹和伊乐间的事，详细向他讲了一遍。

麦隆上尉的耐心也十分好，他用心地听着。

最后，我提出了要求，道：“所以，我想请阁下查一查，那位伊乐先生究竟是在基地的

那一部份工作的，并请你通知他，请他和我们见见面。”

在听了我的要求之后，麦隆上尉的脸上，现出了十分为难的神色来他沉吟了半晌，才

道：“卫先生，高小姐，我十分愿意帮助你们，可是这件事，如实在太为难了。你们或者不

知道，我们这军事基地，是需要特别保守秘密的----”我道：“上尉，天下大约也没有不需

要保守秘密的军事基地。”

“是的，但是我们的军事基地是特殊的，基地中的人员，甚至是不能和外界人士接触

的！”

我摇颠道：“不致于吧，基地中的人员，也有眷属，这小镇不是全为他们而设的么？”

“是的，但是所有的眷属，都经经严格的审查，两位远道而来----”麦隆上尉礼貌地住

了口，他不必讲下去，我们也可以知道他的意思那是他说我们的来历不明，要求又奇特，实

在是十分可疑的人物。

我早已料到了这一点，是以我摊了摊手，道：“上尉，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没有别的证

件可以证明我的身份，但是阁下不妨和贵国的最高警务总监联络一下，向他了解一下这种证

件持有人的身份。”

我一面说，一面将一份证件，放在他的面前。

那是国际警方发出的一种特殊身份的证明，世上持有这种身份证明的人，大约不会超过

六十人，我因为在不久之前，曾帮助国际警方对付过意大利的黑手党，事后经过我的要求，

得了这样一份证件。

那证件上，有五十几个国家最高警务负责人的亲笔签字，而持有这证件的人，在那五十

几个国家中，都可以得到特许的行动自由，但麦隆上尉以前显然未曾看到过这样的文件过。

所以，他好奇地看看这份证件，看了好一会才道：“好的，我会打电话去问，请你们到

外面去等一等。”

我和彩虹退了出来，在外面等着。

足足等了十五分钟，上尉办公室的门才又打了开来，他笑容可掬地请我们进去，道：”

卫先生，你的身份已经查明了，警务总监和国防部也通过了电话，我们将会尽一切可能帮助

你，我立即和基地的档案室联络，请坐！”

我们又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他拿起电话，接通了基地的档案室，要他们查伊乐这个

人，一查到之后，立时打电话通知他。

然后，他放下电话，和我们闲谈着，彩虹几乎没有讲什么话，她只是心急地望着办公桌

上的那一只电话。

麦隆上尉显然是一个忙入，几乎不断有电话来找他，也不断有人来见他。

每一次电话钤响起来，我都看到彩虹的脸上，现出了充满希望的神色来，但是在上尉讲

了几句话之后，她就又变得十分失望。

我们足足等了四十分钟之久，那是十分难捱的四十分钟，彩虹已然焦急得不耐烦了，终

于，又一次电话铃响了，麦隆上尉拿起了电话：“是的，我是麦隆上尉，你们的调查结果怎

样？”

我和彩虹两人，立时紧张了起来，但是我们都听不到电话中的声音，只听得麦隆上尉在

怔了片刻之后，道：“不会吧，怎么曾查不到？是的，他叫伊乐，你肯定基地内根本没有这

个人，请你等一等！”

他抬起头来，道：“档案室已查过了基地上所有工作人员以及士兵的名单，卫先生，没

有伊乐这个人！”

彩虹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十分苍白，她紧抿着嘴，却是一声不出，但是我却可以看得出，

她是随时可以大声哭出来的。

这样的结果，对于我来说，却不觉得是十分的意外，因为我早已料到过，“伊乐”个名

字，可能只一个假名，因为伊乐的工作单位也未曾告诉过彩虹，彩虹寄给他的信，自然是放

在食堂中任人自己去取的，那么，他用一个假名，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如今，基地所有人员之中，既然没有这个人，那么，他用的假名，这一件事更可以肯

定了。

我心中突然对这个“伊乐”恨了起来，他竟是如此无耻卑鄙的骗子，竟用一个假名字来

和彩虹通信，令得彩虹对他神魂颠倒，这家伙，我绝不能那样轻易地放过他的！

事情发展到现在，看来已经很明朗化了，伊乐是一个假名，使用这假名字的人，一定是

在那军事基地之中，只过他的真名叫什么还不知道，但是要查出他的真名，那也不是什么难

事。

我忙对麦隆上尉道：“请你让我直接和这位档案室的负责人讲几句话，可以么？”

上尉向着电话，道：“中校，那位卫先生要和你讲几句话，是的，请你等一等。”

上尉将电话交到了我的手中，我首先道：“我是卫斯理，对不起得很，我可能打断了你

日常的工作，但是我一定要查到这个人。”

电话那边是一个相富诚恳的中年人的声音，他道：“我是谭中校，真对不起，我们查遍

了所有单位的名册，都没有阁下要找的那个人可是，他一定是在基地之中，伊乐可能是他所

化的一个假名。”

“那我就没有办法了。”

谭中校为难地回答：“我又有什么办法，知道谁是假化了伊乐这个名字的人呢？基地中

有上千名人员！”

“我却有办法的，你愿意帮助我们么？”

“请你相信我，我们绝对有诚意帮助你的，国防部曾引述警务总监的话，说你是一个特

殊的人物，要我们尽一切可能帮助你。”

中校这样说，我倒真放心了，我又疸：“三年来，写信到基地中，写着伊乐的名字，不

但信有人收，而且每一封信，都有回信，收信的那人，自然是在食堂的信插中取到来信的，

对么？”

谭中校略停了片刻，才道：“我想是的。”

“那就很易办了，我们再寄一封信来，和以前的信一样，那信也必然被插在食堂的公共

信插之中，只要你派人监视着食堂，就可以知道，那封信是什么人取走的了。”

谭中校沉吟了一下，道：“你这个办法不错很有用，但是……但是这样的监视，和我们

军队的一贯传统，知是不相符合的。”

“中校，”我说着：“在基地中，有一个人格可称是十分卑鄙的人他虽然未犯军纪，也

没有触犯法律，但是他却用十分卑鄙的手段伤害了一个少文的心灵，我想，如果有机会给他

叛国的话，他一定不会迟疑的，这样的一个人，你总也想将他找出来的！”

我的话说到后来，声音已相当激动。

谭中校也显然给我说服了，他立时道：“好，我亲自去监视谁将会取走这封信，你去投

寄这封信好了，请留下你酒店的电话号码，我将会直接和你联络的。”

我将酒店的名称和我住的房间号码，告诉了谭中校，谭中校挂上了电话。

我也放下了电话，转过身来，道：“多谢你，上尉，多谢你的帮助麦陆上尉的两道浓眉

紧蹙着：“卫先生，高小姐，我们的军队之中竟有那样卑鄙的无聊人，连我也觉得难过。”

我苦笑了一下，彩虹望着窗外，她的声音听来很不自然：“没有甚么。”

麦隆上尉道：“一星期之后，我会有半个月的假期，如果你们还未曾离去，我愿意陪你

们一齐参观游历我们的国家，也算是----我的一份歉意。”

我忙道：“上尉，你又没有做什么事损害了我们，又何必表示歉意？”

麦隆上尉叹了一声：“可是使得高小姐伤心的人，却和我在同一部队。”

麦隆上尉的话才说出口，彩虹已突然转过身来，她道：“我没有伤心，上尉，那不值我

伤心！”

必再写什么信了，我们回去吧，就富从来也没有这件事发生过好了。

“我立时道：“不行，我非得将这小子从基地中揪出来给他吃一难苫头，他别以为那样

做，不必负什么责任，法律或者将他不能怎样，但是我的拳头，却不会放过他，你快写！”

彩虹叹了一声，道：“表姐夫，他一直在愚弄看我，而我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他也

不能再愚弄我了，还生甚么事呢？”

我大声道：“不行，你快写信封，一定要将他找出来！”

彩虹显然也不知道我执拗起来，也那样难以被人说服，她望了我一会，按钟咐吩侍者拿

着信纸信封进来，她对着空白的信纸发呆。

我道：“不必写信了，写了一个信封，塞一张白纸进去，也就可以了。”

彩虹又呆了半晌，她显然是想到了她以前和伊乐通信的情形，是以心中难过。

以前，她在写信给伊乐的时候，可能不住地在幻想，在她的幻想中伊乐可能是一个风度

翩翩，学识丰富，热情诚实的青年人，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但是现在，幻想如完全被残酷的事实所粉碎了，伊乐是一个化名，是一个不负责任，没

有人格的骗子的化名了！

彩虹呆坐了好久，才写好了信封，我连忙随便摺了一张白纸，塞了进去，亲自到邮局，

将那封信寄了出去，在寄出了那封信之后，我就开始等待谭中校的通知，我估计那封信，至

迟在第二天早上，就可以寄达军事基地了。

那也就是说，最迟到明天中午，我就应该接到谭中校的电话了。

我一步也不离开我的房问，一直到第二天，中午一时左右，电话铃果然晌了起来，那边

才“喂”了一声，我便已听出那是谭中校的声音，我忙道：“中校结果怎样？”

“我看到了那封，信卫先生，它一早就被插在信插中，但是午饭已开过了，所有的人都

应该到过食堂，可是并没有人拿走那封信。”

我不禁呆了一呆，这件事，倒颇出我的意料之外，我和彩虹到了这里，并且向基地方面

调查过伊乐，这件事，伊乐是不应该知道的。

伊乐既然不知道我们已在调查他；那么他就没有理由不去取那封信！

我呆住了不出声，谭中校又问我，道：“卫先生，你看这件事应该怎历办？”

我道：“让那封信仍然留在信插中，或许那家伙不想在人太多的时候取走它，中校请你

继续进行监视，直到他取走信为止。”

谭中校说：“好的，看看情形发展如何。”

我放下了电话，向彩虹看去，彩虹的眼皮还有点肿，但是她的神熊却是镇定了许多，她

走向窗口，望着街上，道：“表姐夫，我们该回去了。”

我道：“你可以先走，你离开学校太久了，也不十分好，但是我却要留在这里，继续查

下去。”

彩虹略想了一想，便同意了我的建议，道：“好的，那我一个人先回去。”

我连忙向航空公司查航机的班期，当天下午，就将她送上了飞机。

送走了彩虹之后，我的心中轻松了不少，因为我本来最怕彩虹受不起那样的打击，她想

到了回家，想到了学校，那我可以说已没有什么顾虑了。

那样，我就可以全心全意地来对伊乐这臭小子了。

第五部：冒险入基地

我从机场回到酒店之后，谭中校打过一次电话来，他留下了话，说是半小时后再打电话

来，我在电话旁等着，没多久，谭中校的电话果然来了，可是他所讲的一切，又令我失望

的，那封信，仍然在信插上，并没有人取走。

我渡过了焦躁不安的一夜，一直到第二天下午一时，谭中校第三次来电话，告诉我那封

信仍然在信插上时，我不得不失望了！

隔了整整的一天，那封信仍然在信插上，那证明伊乐是不会去取那封信的了。

我实在是想不出这其中的可能来，唯一的可能，只有伊乐已知道我们来了，但是他怎么

会知道的？

莫非伊乐就是那天晚上，两个卫兵中的一个？

或者，化名伊乐的，就是谭中校？

我又和谭中校讨论了一会，我承认这个方法失败之后，只怕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将那

个伊乐找出来，于是我想起了伊乐的那些信来我问谭中校，在某地中可有那样一个学识渊

博，几乎无所不知，但是又不喜欢运动的人。

谭中校的回答是否定的。

我又问：“那么，基地中是不是有一个特别重要的人物，是有六个人在服侍他的？”

谭中校笑了起来：“那不可能，基地司令的军衔是上将，也不过一个副官和两个勤务

乓，不会有六个人服侍一个人的特殊情形。”

我苦笑着，在那样的情形下，即使我心中一百二十个个不愿意，但却也只好放弃了。

我道：“对不起，麻烦你了，我想你可以撤销监视，将那封信撕掉算了，我也准备离去

了。”

谭中校倒是真客气：“希望你明白，我真是想帮助你，但如无能为力。”

我叹了一声，放下电话，开始收拾行李。

一点结果也没有，多耽下去也没有意思，我自然只好回家去。

下午五时，我到了机场，飞机是五时四十分起飞，我办完了行李过磅的手续，买了一份

晚报，坐了下来，等候召唤上机。

我实在没有心思去看报纸，因为我是遭受了挫败而回去的，我觅不能查出一个这样无聊

的骗子来痛惩他，那实在十分之不值。

我只是随便地翻着报纸，但突然之间，我如被一段广告所吸引住了那段广告所占地位不

多，只两个字比较大些而已。

而我就被那两个较大的字吸引了的，那两个字是：彩虹。

而当我再去看那些小字时，我心头顿时狂跳了起来，那内文只有几句，但是已足以使我

的行动计划，完全为之改变。

那内文乃是：“我知你已来，但他们不让我见你，我无行动自由，请原谅我，伊乐。”

我当时是坐着的，但是一看到那段广告，我整个人直跳了起来，我的行动一定大突兀

了，是以令得我身边的一位老太太，吓了一大跳我也来不及向那位毛太太道歉了，我奔出机

场，召了一辆计程车，一直来到那家报馆中，找到了负责处理广告的人，我指着那段广告问

他：“这段广告是由什历人送来刊登的，请你告诉我。”

那位先生有些阴阳怪气，他用一种非常不友善的态度打量着我，我取出了那证件来，

道：“我是国际警方的人员，你必须舆我合作！”

那人这才道：“一般来说，来登广告的客户，是可以受到保护的他们的来历、姓名，不

应泄露，而且刊登的广吉，也没有违反法律的地方，除非……除非……”

他讲到这里，露出了奸笑，和发出干笑声来。

他脸上忽然现出十分奇怪的神色来，我忙间道：“怎么？查不到？”

“不，查到了”他抬起头来：“可是，那广告……是军部送来。”

“是军事基地送来，对不对？”

更正了他的话。

他点头道：“是，是，是昨天送来的，和一段拍贾一些军事废材料的广告在一齐，今

天，两段广告一齐刊登了出来，你说和那一件大案有关？”

“是的，”他已经有点起疑，我不能让他有怀疑的机会，是以忙肯定地回答着：“请你

将原稿找出来，我要看看原稿，两份我都要。”

他找了一会，道：“全在这里。”

他将两张纸递了给我，我先看一张，那是一张拍卖废弃器材的广告摺成一只信封的样

子，上面写着“后勤科发”四个字。

还有一份，就是那份广告了，广告和登出来的一样，而两张广告的字体，也是一样的，

显然是一个人所写的。

这一点并不值得奇，广告可能是拟好了，交给文书人员去抄写的。

而我翻过来，又看到了四个字，那四个字是“第七科发。”

我自然知道，“第七科”只是一个代号，是基于保密的原则而来的，它可能是“保卫

科”，也可能是“飞弹科”等，现在我自然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科，但是我却已经知道，伊

乐是在第七科的。

伊乐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看来我的观念，又要来一次大大的改变。

在未曾来之前，我认为他是一个残废者，但后来，我认为他是一个骗子。

但是现在，我却不再认为他是一个骗子，而认为他是一个做秘密工作的人，是以他的行

动，几乎是没有自由的。

但是，他是用什么办法将这份广告送出来，在报纸上刊登，使我能够看到的呢？

我无法回答这些问题，但是我知可以肯定，在伊乐这个人的周围，一定有看极其神秘的

事情，那些事情的神秘性，可能是我所不能想像的。

我本来是想立即和谭中校联络的。

但是我又立即想到，谭中校是基地中的高级军官，如果基于某种神秘的原因，伊乐不能

和外人相见的话，那么他当然是服从决定，而不会违背上级的决定，而全力来帮助我的！

那也就是说，找谭中校，非但没有用，而且会坏事！

我看了看手表，早已过了飞机起飞的时间，而我也决定留下来，我自有我的行动计划。

我将两张广告的原稿摺好，放进口袋中，向那人挥了挥手，道：“多读你的合作。”

那人一直送找出报馆门口，还在不断问我殖：“究竟你要广告原稿做甚么？”

我笑着：“讲给你听你也不明白的。”

那人和我握手，我离问了报馆之后，到了另一家酒店之中，要了一间房间，然后，我关

在房间之中，思索着。

其实我的心中，早已有了行动的计划，这时，我只不过是检讨我的计划是否可以行得通

而已。

我的决定是：偷进那军事基地去！

那的确是一个大胆之极的计划，即使我有着国际警方特等的身份证明，但是那军事基地

是绝对不许别人进去的，我若是被发现，不堪设想！

但是我想来想去，却也只有这一个办法，可以使我和伊乐见面，我非但要偷进基地去，

而且要找到第七科的办公室，想想容易，要实行起来，是十分困难的。

但是我还是决定那样做。

我离开了酒店，去贾了一些应用的东西，才又回到了酒店之中，一直等到天黑。

天黑之后，我又离开了酒店，我的第一步行动，就是带着我所买的那些应用之物，走到

了酒店的停车场中，偷走了一辆汽车，将那些应用的东西放进了车中，架着车，离开了市

区。

我已到那重事基地去过两次，是以我已记熟了道路。

当我的车子经过那小镇之后，我便转进了一条支路之中，我知道那条路是通向一片村子

去的，而在过了那片林子之后，则是一个小湖。

这一切，全是我从买到的全市详细地图中查出来的，我将车子驶得十分小心，令得它几

乎走已无声息地滑进林子中去的。

我将车子尽可能停在隐蔽之处，我提着那袋用具，下了车子，我翻过了一片小山坡，已

经可以看到围在军事基地外的铁丝网了。

那种有着锐利的尖刺的铁丝网，足有十二米高，而且每隔两百米就有一个相当高的岗

楼，大约有二十个，岗搂上的探照灯，在缓缓转动着。

我伏在地上，打量着眼前的情形。

要偷进军营去，不是不可能，但是却也相当困难。

第一，我绝不能被探射灯的光芒照到。

第二，我必须找到隐蔽的据点以展开活动。

我在打量了片刻之后，发现那都不是难事，探照灯转动的速度并不快，我离铁丝网约有

百五十米，而探照灯至少有十二秒是照射不到的，我可以在十二秒的时间冲向前去，在岗搂

之下，暂时歇足，只有那墓，才是探照灯光芒照不到的死角。

我在探照灯缓缓转过去之际，便发力向前奔去，奔到了岗楼下，喘了一口气，我还等了

两秒钟，探照灯才照回我刚才奔过去的地方。

我停了半分钟，在工具箱中取出了一枝电器匠用的的电笔来，用那枝电笔，轻轻碰在铁

丝网上，才碰上去，电笔的尽端，便亮了起来不出我所料，那是电网！

这军事基地一定是有着极其秘密的任务的，要不然，虽然每一个军事基地都防守，但也

不见得每一个军事基地，都防守如此之严。

我戴上了一副绝缘的橡皮手套，然后，我取出了一只十分锋利的大钳子，去钳铁丝网，

我已经十分小心了，但是钳子钳断铁丝网时，必发出来的那那一声响，仍然令得我吓了一大

跳！

刹那之间，我简直以为我已被人发现了，好像已有十数柄机枪对准了我的背脊一样，令

得我的背脊，直冒冷汗，人也僵硬了片刻。

我喘了口气，才开始去钳第二根铁丝，直到钳断了十根铁丝，弄开了一个可以供我钻进

去的大洞。

我十分小心地从那洞中钻进去，因为这铁丝网上的每一根铁丝，全是带电的，如果我被

其中一杖尖刺刺破了衣服，而那尖刺又碰到了我皮肤的话，那实在不堪设想。

我慢慢地通过那破洞，终于，我的身于穿过了铁丝网，在那一刹间我心情之轻松，真是

难以形容的。

我在草地之上，打了一个滚。

我本来是想一滚就跳起来的，因为我已经成功地偷进了那军事基地之中。

但是，我这一滚，却滚出祸事来了。

我才滚出了几米，突然之间，我身下的地面一软，我整个人向下沉去！

那竟是一个陷阱！

幸而我手上还握着那柄钳子，就在我身子将要跌进去之际，我用钳子的柄，勾住了一株

小树。

那株小树显然也不能承受我的力量太多我另一双手抓住了草，勉力将我自己的身子，拖

上了地面。

当我肯定我回到了结实的地面之后，我再藉着黯淡的星月微光，向下看去，我看到的情

形，令我伏在地上，半晌起不了身。

那是一道足有十米深的沟，那沟有六米宽，紧紧挨着铁丝网掘过去的，在黑漆漆的沟底

上，插着很多削尖了的竹片，如果我刚才竟跌了下去的话，那么，我这时一定已血肉模糊，

躺在清底了。

我呆了好一会，才慢慢站起身来，用力跳过了那道沟，发力向前，奔了出去，五分钟之

后，我已奔到了一座非常大的库房之前。

我在那库房的门前，停了下来。

我已经偷进军营来了，我的下一个步骤，便是要弄清楚那“第七科”在甚么地方，才能

和伊乐见面。

我也早已安排好了计划，我走向一条电线杆，那条经过我特意选择的电线杆，几乎是全

隐没在黑暗之中的，我爬了上去。

要分别电线和电话线，并不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我找到了一根电话线，钳断，然后拉

出铜线来，用最迅速的手法，接在我带来的一具电话上。

当我接好了线，我拿起电话听筒，模仿着谭中校的声音：“怎么一回事，刚才电话是怎

么一回事？今天是谁富班？”

我也立即听到了一个慌慌张张的声音：“是列上士，刚才电话线好像断了，你现在可以

听到我的声音，那就已经没事了。”

“我是谭中校。”

我说：“有要紧的事务，你替我接到第七科去！”

在这时候，我等于下了一个赌注，因为我不知道第七科是不是有人在值夜班的，如果有

的话，那我的计划自然进行得很顺利。

但如果第七科根本没有人值夜班的话，那么，我还得化一番唇舌掩饰我假冒的身份。

我的心中，自然十分紧张，只听得接线生立时答应了我，这令得我安心了些。

接着，我便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道：“第七科！”

我忙道：“我是谭中校，你们有几个人在值班？”

那女子像是十分奇怪，这点，在她的音声之中，是可以听得出来的她道：“没有人请病

假啊，我们富然是六个人同时值班的。”

我呆了一呆，六个人同时值班，六个人，这个数字，使我想起伊乐的信中，曾说他是经

常和六个人在一起的，那么，他应该是那六个人中的一个？

但是好像又有些不对头，因为当那女子说“当然是六个人”之际，像是那是理所当然，

绝不容怀疑的事，而伊乐则说有六个人和他在一起，那么，连伊乐在内，一共应该是七个人

才是的。

我自然没有在那样的情形下，继续想下去，我只是立即道：“我是谭中校，现在，我有

一种十分紧急的事命今你，你暂时离开一下，到第五号岗楼附近的库房来见我，快，立即就

来。”

我想，将她引出来，我就可以逼她带我到第七科去了！

却不料我的话才一出口，那女子已尖声叫了起来：“你不是谭中校，你不知道我们是绝

对不能离开工作岗位的！接线生，接线生，这电话是从甚么地方打来的，你快查一查！”

我呆了一呆，知道我的计划，已经触礁了，我连忙拉断了电话线，滑了下来。

我一着地，便听到一阵车声，已经有一辆车子，驶向五号岗亭。

紧接着，警号便呜鸣的响了起来！

那显然是五号岗亭中的人，也发现有人弄断了铁丝网，偷了进来，我连忙向前奔去，可

是，在不到两分钟之内，至少有二十多辆汽车，开大了灯，从四面八方，驶了过来！

我已无路可走了！

如果我再向前去，我一定会被发现的，我所能仿的只是立时躲起来我迅速地向前奔出了

几步，来到了一扇门前，我用是快的手法弄开了锁，推门而入，又立时关上了门，我的眼

前，立时一片漆黑。

我只知道自己已进入了一所库房之中，至于那样，我是不是安全，不得而知。

我背靠着门站着，连气也不敢喘，我听到来回飞驶的车声，和奔跑而过的脚步声，以及

呼喝声，正不知有多少入在捕捉找！

几分钟后，我就听得有人叫道：“这里的电线被弄断了，他爬上电线杆的工具还在，快

在附近，展开搜索，不能让他溜走！”

在库房外面的脚步声更紧密，我相信外面每一寸的地面，他们都已搜查过了，幸而他们

未曾想到搜查库房里面，我明白他们不搜查库房，是以为库房的锁十分好，不是随便弄得开

的。

那锁的确十分好，因为像我那样的开销专家，也弄了六七秒钟才弄开，但愿他们不搜寻

库房的门便收队，那我就可以逃过去了。

但是，在二十分钟之后，我又听得一个声音叫道：“打开所有的库房，用强力探射灯照

射库房内部，他一定躲进库房去了。”

另一个声音道：“上校，打开库房，是要基地司令批准的。”

那声音怒吼道：“快着副官去请基地司令！”

我吸了一口气，他们终于想到要打开库房了，去请基地司令，再等基地司令将库房的门

打开，那需要多少时间呢？

算它二十分钟吧，那么，这二十分钟就是我唯一可以争取得到的时间了。

我不能到外面去，那么，我就必需在这二十分钟内，在这所库房之中，找到妥善的地方

躲地来，好使他们不发现我！

我连忙按亮了电筒，想看看仓库中的情形。

而当我一按亮电筒之后，我不禁呆了一呆，我看到了两个很大的支架，斜放在那两个支

架上的，是两枚各有将近一百米长的飞弹！

那么大的飞弹，那一定是一枚长程的越洲飞弹了！

我虽然从来也未曾见过那种飞弹，但是我却也可以猜得到，多半那种飞弹，还是装上了

原子弹头的！

也就是说，只要基地司令在某一个地方，一按钮，带有核子弹头的长程飞弹，便会发

射，核子战争便会爆发，人类的未日，便会来到！

第六部：主理亚洲最大电脑

我现在也明白为甚么这基地要如此保守秘密了，原来它竟是一个核子越洲飞弹基地！

我电筒再移动看，整座库房之中，除了那两枚大型飞弹之外，没有别的东面！

那也就是说，我没有藏身之所！

而时间却在慢慢地过去，我已听到大声呼喝“立正”的口号，那表示有高级军官到场

了，来的自然是基地司令。

我已没有选择的余地，我连忙奔向前去，爬上了支架，然后，顺着斜放着的飞弹，在冰

凉的金属身上，向上爬了上去。

我一直爬到了飞弹的顶端，因为我发现那顶端有一个帆布套子套着。

我用一柄小刀割断了扎紧那帆布套的绳子，钻进了那套子之中。

我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躲起来的地方，我躲在帆布罩之下，为了使我的身子不滑下去，

我必须紧抱住飞弹尖端的凸出物。

我所抱的，可能就是一枚核弹头！

我抱住了一枚核弹头，这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但是现在我却要霏这样来避免被发现。

我等了不到五分钟，便听到铁门被推开的声音，我低头看去，也可以看到了灯光，更可

以听到不少人，一齐走了进来。

我那时，离地大约有五十米高，而且我又有帆布罩盖着，我知道自己只要不是蠢得大声

叫嚷的话，我是一定可以躲得过去的。

我估计至少有一排人进来搜索。

但是因为库房之中，根本没有多少地方可供搜索，是以不到五分钟他们便退了出去，门

又关上，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抱住了核弹头的滋昧，究竟不是怎样好受，所以我等了片刻，没有甚么特别的动静，我

便顺着飞弹的弹身，慢慢地滑了下来。

我在考虑着，我在甚么的时候走出去才合适。

在走出库房之后，又怎么样？

现在这一切情形，全是在我的估计之外的，如果我早有准备，那么我大可带些粮食水

来，在库房之中，住上它一两天再说。

怛现在我自然不能这样，我准备在天亮之前就出去，然后再设法去寻找伊乐。

我到了门口，向外听着，外面各种各样的声响，渐渐静了下来，可能已然收队了。

但是我也知道，即使收了队，加强警戒，也是必然的了。

我的心中十分懊丧，因为我事先未曾料到，我在电话中假冒谭中校，也会有漏洞。

我的漏洞是叫第七科中任何入来见我，原来他们的工作，绝对不能离开岗位的。

在一个越洲核子飞弹基地中，他们担任的究竟是甚么工作，以致如此紧张？

我这时实在想不透，而我也不准备去多想它。

我在听得外面几乎已完全静了下来之后，便用电筒向锁照去，当电筒光芒照到锁上的时

候，我整个人都像是遭了雷亟一样地呆住了！

我记得那种锁，那种锁在里面，除非将整个锁炸毁，否则是绝打不开！

也就是说，我无法打开那锁，绝对没有办法，在我的身边，自然带有少量的炸药，也能

够将锁炸开，但是在发生了一下爆炸之后，我还能逃得脱么？

我苦笑着，不由自主，在地上坐了下来。

我走不出去了，当然，我不是真的走不出去，但是我却必须成为俘虏。

我在地上呆坐了很久，仍然想不出甚么妥善的办法来。

我考虑着当爆炸发生后我逃出去的可能性，那几乎等于零，最大的可能是找死在乱枪之

下！

我唯一活着走出去的可能，是敲打铁门，等他们听到了来开门将我活捉！

我当然不喜欢那样，但是我无法再作其余的选择！

我坐在地上，捧着头，我不住地苦笑着，这时如果我有一面镜子的话，我一定可以在镜

子之中，看到一个穷途未路的傻瓜。

过了不知多久，我才将耳朵贴在铁门上，向外面仔细倾听着。

我听到了不绝的脚步声，那自然是守卫所发出来的，那些脚步声，使我爆门逃生的希望

告绝，我在巨型的飞弹之下，团团打着转，我曾克服过许许多多的困难，我应该有办法的！

我在考虑了将近半小时之后，才想出了一个办法：设法将那柄锁拆下来！

如果我拆下了锁，那我自然可以打开铁门，也自然而然，可以等待机会，偷偷打开铁

门，溜出去了。

我充满着希望，又回到了铁门前但是，当电筒照到了那柄锁的时候，我的希望又幻灭

了。

那柄锁是焊死在门上的，如果有适富的工具，我自然可以将它弄下来，但是我知没有是

么工具！

而且，即使我有工具的话，我也不能不发出声响来，而且要一发出声响来，那结果就像

是我自己拍门，求他们放我出来一样。

我开始团团乱转，在接下来的几小时中，我设想了几十种离开这库房的方法，但是没有

一个办法是行得通的，我用电筒照射看库房的每一个角落，希望有一个地方可使我逃出去。

但是，一直到电筒中的干电池也消耗尽了，我还是找不到甚么出口。

在我被困在库房中八小时之管，我已筋疲力尽，心力交瘁，又渴又饿，再也没有法子支

持下去了；我的脑中昏昏沉沉，几乎不能再多想甚么。

我脚步跄踉地来到了铁门前，我已准备投降了。

我用力大力拍着铁门，我还未曾出声，便听得铁门外，已引起了一场浑乱，一定有很多

人向铁门奔过来，因为脚步声是如此之杂沓，而且人声嘈杂。

不一会，便有人大声问：“甚么人？”

我应道：“我，就是你们要找而找不到的人。”

外面也立时有了回答，道：“你将手放在头上，别动，等基地司令来下令开门，门打开

时，如果你对手不放在头上，那我们立时开枪向你扫射！”

我想告诉门外的人，不必叫基地司令前来，只要用一柄简单的百合匙，就可以将门打

开，而我就是那样走进库房来的。

但是，我却忍住了没有说，我只是道：“好的，但是请你们通知谭中校，告诉他，和国

际警方有关的卫斯理在这里，请他来见我。”

外面传来了一阵低议声，我听不清他们在议论些甚么，但是他们显然是为了一个偷进军

事基地来的人，竟会和国际警方有关连而感到奇怪。

但他们还是答应了我的要求：“好的，我们请谭中校来。”

我后退了几步，等着。

我大约等了半小时，便听到了汽车疾驰而来的声音，接着，铁门上发出了声响，我记起

了守卫给我的警告，连忙将双手放在头顶上！

接下来的时间，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是是狼狈的时刻！

而我之所以会处身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之中，竟是因为我妻子的表妹的笔友，这样的事，

讲出去给人家听，人家也未必相信，而自己想起来，都是啼笑皆非的！

铁门一打了开来，好几盏探射灯，一齐照射在我的身上，同时，我估计至少有十柄以上

的冲锋枪对准了我！

在那样强烈的光芒照射之下，我几乎甚历都看不到，我在刹那问的感觉，就像是赤身露

体而站在讦多衣冠楚楚的入面前！

我想向前走去，但是我才跨出了一步，便至少有十个人同时喝道：“别动！”

我只得又站住了不动，接着，我便听到了谭中校的声音：“卫先生，果然是你！”

而另有一个听来十分庄严的声音道：“中校，这是甚么人？”

谭中校道：“我很难解释，但是将军，他是国际警方所信任的人，他有一张特殊的证

件，有我国警务总监的签名，而国防部也曾特别通知，要我们协助他的。”

将军十分恼怒，道：“包括让他偷进秘密基地来？哼，太荒唐了！”

谭中校倒十分替着我辩护，忙道：“我想他一定有原因的，将重，交给我来处理好了！

“

我可以完全听到他们的交谈声，但是我却一点也看不到他们。

将军像是在考虑，过了几分钟，他才道：“好的，但是谭中校，你却必须明白，本基地

是绝对不能对外公开的，而这个外来的人；却已经知道了本基地太多的秘密了，你要好好处

理。”

谭中校忙道：“我知道，将军，请相信我。”

“好，”将军回答道：“交给你了！”

接着，便是脚步声和车声，然后，便是谭中校的声音，道：“将灯熄了。”

我的眼前，突然一阵发黑，等到我的视力渐渐恢复之际，我看出，现在只不过是天色黄

昏时分，在我的面前，仍然有十几柄枪对着我，而谭中校就站在我的身前不远处，望看我。

我苦笑了一下，道：“中校，我们又见面了！”

谭中校点头道：“是的，又见面了，但是想不到在那样的情形下，你为甚么要偷进某地

来。你可知道，即使你有那样特殊的身份，我也很难为你开脱的！”

我叹了一声：“我可以喝一点水，坐下休息一回？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你就知道为甚么

了！”

谑中校又望了我片刻，才带点无可宗何的神气道：“好的，你上我的车吧。”

我和他一齐上了一辆吉普卓，五分锺后，已在他的办公室中，我坐在沙发上，喝了一杯

点牛奶之后，我才将那广告稿取了出来，交给他看。

谭中校用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就看完了那段稿子，他的脸上，也出现了疑惑之极的神色

来，抬起头来望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我忙道：“中校，现在你知殖我是为甚么要来了？伊乐在军事基地中，他隶属于第七

料。中校，你能解释为甚么他行动不能自由的原因？”

谭中校脸上的神色，仍然是十分之怪异，他在听了我的话之后，却连连摇颠，道：“不

可能的，卫先生，那是不可能的。”

“你那样说，是甚么意思？”

“卫先生，第七科一共有二十四名军官日夜不停地轮值----”“伊乐一定就是那二十四

名军官之一！”

谭中校苦笑道：“所以，我说那是不可能的，第七科的二十四名军官，全是女性。”

我从沙发上直跳了起来，然后又坐了下来。

第七科的所有军官全是女性！

我苦笑着，实在不知道说甚么才好，我对伊乐这个人，曾作了许多估计，估计他是一个

残废人，估计他是一个骗子，但现在看来，似乎还应该加多一样佑计，那便是：伊乐可能是

一个变态心理的同性恋者！

我实在有啼笑皆非的感觉，望着谭中校，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谭中校皱起了双眉，扬了扬手中的广告稿，道：“从广告稿看来，似乎事情没有那么简

单，通常，基地如果要刊登广告，一定是由各科交来，而由秘书处统一发出去的，毫无疑

问，这广告一定是第七利二十四位军官中的一个拟写的。”

我忙道：“那个人就是伊乐。”

谭中校同意我的说法，道：“或者是，我们一起去展开调查，卫先生，你可知道，基地

中的第七科，是主理甚么的？”

我摇颠道：“不知道。”

“那是电脑计算科，”谭中校说：“这个科主理着全亚洲最大的电脑。”

我并没有出声，谭中校又道：“这副电脑，不但是基地的灵魂，而且也是我国国防的灵

魂，更是盟军在亚洲防务的灵魂，它和一个庞大的雷达系统连结着，敌人来自空中的攻击，

即使远在千哩之外，它也可以立时探索得知，在萤光屏上显示出来的。”

我殖：“所以，第七科的工作入员，在工作时间，是必须严守岗位，不准离开的了。”

谭中校笑道：“当然是，因为如果敌人对我们展开攻击，是绝不会事先通知我们的，对

么？”

他吨了一顿，然后再说：“由于这种工作，需要极度的小心，才能够胜任，所以我们在

第七科的工作人员，全是女性。”

我吸了一口气，道：“中校，从你所说的看来，我想事情比我想像的，还要复杂，那广

告的原稿，你也看到的了，它的来源如何，希望你能调查。”

谭中校道：“好的，明天一早，我就展开调查，但是有一件事，十分抱歉，你今晚必须

暂留在基地之中，并且要有人看守你。”

我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我实在十分疲倦了，我道：“那不成问题，你请便好了。”

谭中校向外走了出去，我虽然心事重重，但是终究敌不过疲倦，还是睡了过去。

我在沙发上肿着，一夜之间，不知做了多少稀奇古怪的梦。

我先梦见伊乐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者，接着又梦见他是一个油头粉脸的爱情骗子，

然后又梦见他是一个不如从何处来的怪入。

当我梦到伊乐原来也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令人呕心的同性恋者时，我醒了过来，而

阳光也已射进窗于来了。

我坐起身来，不多久，我就听到脚步声，行敬礼声，谭中校推门，走了进来。

谭中校的面色十分凝重，他望了我一眼，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

我忙问他：“调查过了么？”

谭中校并不立时回答，只是燃着了一技烟，深深地吸了几口，才道：“是，调查过了。

“

“那广告是由谁发出去的。”

“没有人承认，一位专理文书，翻译电脑文字的军官说，是由她从电脑的文字带上翻译

过来的，夹杂在别的电脑指示文件之中，她只当是上级的命令，就照译好了之后，送到了秘

书科去，广告稿一到秘书科自然就发到报馆去了。”

我呆了一呆，道：“我有点不明白，甚么叫作电脑的文字带？”

谭中校向我望了一眼，道：“我们的这具电脑，最主要的构成部份之一，便是将答案通

过一条半寸宽的纸带，传送出来，纸带上全是小孔，在不懂的人看来，一点意义义没有，但

是在专家看来，那就是文字了。”

我点头表示明白，又道：“那么，这则广告虽然是由电脑的文字带传译过来的，也一定

有人控制电脑，令得它传出那样的文字来的。”

“那当然，”谭中校同意我的看法。

接着，我和他两人，异口同声地道：“那就很简单了，使用电脑，今电脑发出那样文字

带来的人，一定就是伊乐了！”

谭中校直跳了起来，道：“好，那样，我们的侦查范围，便缩小了许多了，因为电脑传

出所有的文字带，都是有记录的，根据记录，我们可以知道那是甚么时侯传出来的，富时在

场的六个人，自然是最大的受嫌者了。”

我点头道：“那你应该立即去展开调查。”

谭中校匆匆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在他的办公室中，又等了大约三十分钟，只一个军官椎门走进来：“卫先生，谭中校

请你去。”

我忙道：“他在甚么地方？”

“他在第七科。”

那军官回答。

谭中校在第七科，而且又请我去，那一定是他的调查，已经有了结果了，那使我十分兴

奋，我连忙向外走去。

那军官带着我，上了一辆吉普车，车子来到了一幢十分宏伟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

接着，通过了三道检查，又经过了一扇厚达尺许的钢门，我便看到了那副电脑！

那副电脑，几乎占据了三千平方米的空间，其大无比，各种各样的颜色的小灯，各种的

的答答的声音，许多幅闪耀着各种光芒的荧光屏，六姐各种按钮的控制台，使得人一走进

来，有置身在另一个世界中之感。

这时，在每一组控制台前，都有一位女军官，在全神贯注地工作着那军官打开了，我走

进了那道门，就看到了谭中校。

那是一间小小的休息室，当门关上之后，外面的一切声响，便都被隔绝了。

自然，我也看到，在房问中，除了谭中校之外，还有六位文军官。

那六位女军官的年龄，大约是二十五岁，她们的面色，都十分苍白现出十分惊惶之色

来，看来她们六个人，都有犯了罪。

照说，她们六人之中自然有一个是化名伊乐和彩虹通信的入，其于五个人，应该是无辜

的，怛为甚么她们的神色，都如此仓皇呢？

我一进去，谭中校便道：“请坐！请坐！”

谭中校的面色，也十分难看，我坐了下来之后，谭中校搓着手，道：“卫先生，我代表

我们国家的军队，向你道歉，因为在我们的军队之中，竟发生了那样荒唐绝伦的事情！”

我心想，他所谓“荒唐绝伦”的事情，自然是指女军官化名和彩虹通信一事了，我也有

同样的感觉。

我还不知道那是她们六个人之中那一个做的事，是以我向他们六人瞪了一眼：“对，那

的确荒唐了些。”

谭中校又道：“卫先生，你一定不能相信----”他的话未曾讲完，我已经道：“中校，

请你先告诉我，哪一位小姐是伊乐，我想告诉她，她的无聊之举，令得一个女孩子多么伤

心。”

谭中校苦笑了一下，道：“卫先生，没有伊乐。”

我陡地一呆，刹那之问，我充满了受戏侮的感觉，我一定发怒了，因为我的脸烦发热，

声音也大了许多：“甚么意思？”

“没有伊乐，”中校重复着：“世上没有伊乐这个人，卫先生。”

我瞪着他，不知如何开始责问他才好，他竟然赖得那样一干二净，这不是太岂有此理

了！

第七部：电脑活了！

我的神情十分之震怒，是以谭中校连忙摇着手：“卫先生，你听我解释，一切全是她们

六个人做出来的，她们严重地违反了军官守则一定会受到极严重的处分！我完全糊涂了，根

本不知他在说些甚么。谭中校又道：“你或许不明白，由她们自己来说，或者你会明白一些

的。”

我向她们看去，她们都低着头一声不出，谭中校大喝道：“快讲，当初是由谁最先想出

来的，曼中尉，是你，你说！”

六位女军官中，有一个抬起头来。

她是六入之中，年纪最轻的一位，圆脸，大眼，看来十分精灵，但这时她却像待罪羔羊

一样地望着我，过了一会，才道：“那最先是我的主意，我想，如果将一封信……送进电脑

去，让电脑来回信，不知是甚么样的结果，那是在三年前开始的，我们随便在一本杂志上剪

下了一则徵友的启事……”

我吸了一口气：“那是高彩虹的徵友启事。”

“是的，我们完全是随便剪下来的，那只不过是为了好玩，想看看电脑的反应如何，那

徵友启事上，有着高彩虹的兴趣、爱好和年龄，我……将之翻译成电脑的语言，结果，我们

得到了一封回信，也是由我翻译缮写了，寄出去的。”

我苦笑着，坐在沙发上，根本不想站起来，一切原来全是那样的一个玩笑！

我的话听来也显得有气无力：“那么，三年来，担任回信角色的，一直是电脑？”

“是的，”那女军官的面色更惶恐了，“电脑是没有名字的，我们随便取了一个名字叫

伊乐，我们将高彩虹的来信，译成电脑文字送进电脑去，回信就由电脑自己完成，三年来一

直如此。”

我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闭上了眼睛，在那片刻间，我记忆着彩虹给我看的那封信，

我发现那文军官此际所讲的，一点不错，因为除了一副电脑之外，是不会有一个人有那么丰

富的学识，几乎无所不知的。

在信中“伊乐”有六个人服侍他，那自然是轮值的六名军官了。

我迅速地转着念，可是突然之间，我却睁大了眼自沙发上直跳了起来！

我如此突兀的行动，一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因为八人都瞪大了眼望着我，不知发

生了甚么事。

这时，不但他们不知发生了甚么事，连我自己的，也是混乱到了极点，因为我想到了一

点，那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我摇着双手：“不对，不对，这其中有一点不对！”

那女军官望着我，仍不知我是甚么意思。

我道：“那些信，我全看过，小姐，你自然也是全看过？”

“自然，都是我经手翻译的。”

“我想，你一定也看得出，那些信中，充满了感情，那是极浓的感情，是人类的感情，

而不是电子仪器所能产生出来的感情！”

我几乎是尖声叫嚷着。

那女军官苦笑着：“我们旱就发现了这一点，但我们却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得那样严重，

你和彩虹小姐觅会找到基地来----”我打断了她的话头：“不是，我不是这意思，我是在

问：对于电脑的覆信，竟充满了人类才有的感情这一点，你有甚么解释？”

那位女军官并没有出声，另一位年纪较大的女军官道：“我能解释我是经过严格训练的

电脑专家，我可以解释这一点。”

“请说。”

“电脑虽然是仪器，但是，根据人类给它的资料，它也会作作出变化的反应，一副电脑

之中，所储存的资料，是如此之多，而且全是人给它的，那么，在它的反应中，含有人的感

情，也就不是甚么奇怪的事情了。”

这样的解释，我勉强可以接纳，但是我的心中，却仍然有着两个极大的疑问！

我先提出了第一个大疑问来：“各位，你们一定不能否定这一事实那便是，要和彩虹见

面，是电脑自己提出来的，在信中，它还说你们不让它有行动的自由，这……不是大过份

了？”

那年纪较大的女军官点头疸：“是的，我们在看到了这封信之后，也觉得这个游戏应该

停止了，我们也感到，这副电脑的情绪，已不受……控制了。”

“你说甚么？”

我大声问：“电脑的情绪？”

“我应该说是电脑的反应，电脑的反应，就是电脑积聚资料的自然反应，电脑认为在通

信三年之后，双方该见面了，那是一般笔友在通信三年之后都会这样提出来的，并不值

得……奇怪。”

我直视着那女军官：“小姐，你在作违心之言，你是电脑专家，你并不是不觉得奇怪，

而是觉得奇怪透顶！因为，电脑对你们发出了怨言，埋怨你们限制了它的自由，不让它见彩

虹！”

那位女军宫的脸色，顿时苍白得可怕！

谭中校也因为我的如此突兀的话，而突然高声叫了起来：“卫先生，你在说些甚么？”

我做着手势，令他们全都别出声，然后我才道：“中校，我是说，电脑在经过了三年通

信之后，电脑本身，已因之而产主了一种新的情丝，这种情绪，是日积月累而来的，是出于

她们几位意料之外的，中校，这副电脑爱上了高彩虹！”

谭中校在听了我的话之后，他脸上的神情，像是服食了过多的迷幻药一样！

他张大了口，望了我好一会，才道：“卫先生，你……是在问玩笑？电脑怎会爱上一个

人？”

我并不直接回答谭中校的这个间题，只是道：“你可以问她们，她们全是电脑专家。”

谭中校立时向那六位文军官望去，她们六入的面色都很难看，在静默了几分钟之后，年

纪最长的那位才叹了一声。

年纪最长的那位叹了一声，道：“中校，卫先生的话，或者是对的，我们都发现……发

现……电脑在……彩虹这件事上，不受控制………而且……”

“而且怎样？”

我和谭中校齐声问。

“而且……”

那女军官硬着头皮讲了出来：“而且它曾向我们提过最后警告。”

我那时，脸上的神情大的也和服食了过量的迷幻乐差不了多少，因为我的声音，在我自

己听来，有虚无缥缈之感，我反问道：“警告？”

那女军官道：“是的，电脑曾自动传出文字带，说它必需和彩虹见面，否则……否

则……”

“否则怎样？”

我急不及待地问。

“否则它就……自己毁灭自己。”

女军官回答。

谭中校站了起来，双手无目的地挥动着，像是要挥去甚么梦魇一样，他道：“够了，够

了，那实在太荒谬了，事情到这里已告一段落了，卫先生，请你将一切转告高小姐，我们将

会处分她们。”

我沉声道：“中校，我看事情并未告一段落。”

“还有甚么？”

“还有那段广告稿，中校。”

我缓慢地回答着。

谭中校显然不明白我的话是甚么意思，是以他瞪大了眼睛望定了我。

我重覆着，道：“电脑那段广告稿，谭中校，曼中尉，你们都不觉得奇怪么？我想你们

六个人之中，谁也不曾控制过电脑，发遏那段广告吧？”

那六名女军宫甚至不知道有那段广告这件事，而等我解释清楚之后，她们都骇然之极：

“当然不是我们，那是……那是……”

她们迟疑着未曾说出来，谭中校知已咆哮了起来：“那是甚么？”

年纪最长的那位军官站了起来，她的面色十分苍白，但是她脸上的神情，如是十分严肃

的，她先向谭中校行了一个军礼，然后道：“中校，必需立即向最高当局报告这个情况。”

“报告甚么情况？”

谭中校有点无可奈何。

“那副电脑，”女军官顿了一顿：“中校，那副电脑，我们认为……或者说我个人认为

那副电脑……它……活了。或者不应该说它活了，而应该说……应该说……”

她显然找不到适当的词汇来形容如何发生在电脑身上的那件事，是以她迟疑未曾说下

去。

我立时接上了口，道：“应该说，电脑在积存的资料的基础上。产生了新的、不受人类

控制的思想？电脑的这种思想，通过文字带表达出来。”

我的话，令得那六名文军官点头不已。

谭中校的脸上，现出诡异莫名的神色来，苦笑着：“如果我将那样的情形报告上去，那

么，上级一定将我送到神经病院去。”

我正色道：“中校，事情发展到如今这般地步，和我个人已完全没有甚么关系了，但是

和你们国家，却有着极重大的影响，这副电脑现在的确已有了它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思想，

这是不容忽视的问题，你必须将之报吉上去，请第一流的专家来挽救这件事！”

谭中校显然已被我说动了，虽然他的口中还在不断喃喃地道：“荒谬，太荒谬了！”

他站了起来，道：“好的，我照你们的话去做，卫先生，你还必须在看管之下，留在这

里，我去会晤基地司令，商讨对策。”

谭中校带着副官，走了出去。

我在谭中校的办公室中，和那六位女军官又交谈了片刻，使我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知

道得更清楚。

她们六个人，将彩虹的来信，送进电脑去，又将电脑的覆信，寄给彩虹，以此为乐，那

自然是一种十分无聊的行动。

但是值得原谅的是，她们的确未曾想到，事情会有那样檬重的后果。

彩虹会从电脑的覆信中爱上了“伊乐”，其实那是不足为怪的，因为这副电脑积聚的资

料是如此之丰富，世界上可以说没有任何人会有那样丰富的知识，也没有任何人会有那样好

的文采，更没有任何人能从一个人的来信中如此深刻地了解对方的心理。

由电脑来扮演大情人的角色，那自然是世界第一的大情人了，也难怪彩虹堕人情网的。

我和彩扛一起找到基地来，向谭中校查问基地中有没有一个人叫作“伊乐”读中校是资

料科的主管，但是全部资料，包括人事资料在内，却也都是储存枉电脑之内的，谭中校要查

有没有“伊乐”这个人，一定要透过电脑，是以那六位女军官也立时知道我和彩虹已经找上

门来，她们知道闯祸了！

在她们知道闯祸了之后，她们自然不敢再去取那封信，这便是我最后要彩虹寄出的那封

信，为甚么一直放在食堂的信插中，无人来取的原因。

本来，事情发展到那时，她们人人之间，只要能相互保守秘密的话，是不会再有甚么人

知道她们曾玩弄过这样一个“游戏”的。

但是，那广告却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报纸上！

据她们六人所说，那段广告稿，并不是那副电脑第一次自动不受控制传出的文字带，在

那段广告稿之前，还有许多文件带，其中甚至有威胁要自我毁灭的语句，但都被她们六人收

起来了。

可能是电脑也知道了这一点，是以那段广告稿的文字带传送出来之际，并不是那六人当

值的时候，另一班当值的军官，并不知道有那样的“游戏”，也不知道这副电脑自己已有了

思想，自己有了行动，看到有文字带传出来，自然照译送出去。

所以，我才看到了那段广告。

对整个事情的过程，我都有了十分清楚的了解，但是我却如同趺进了一片迷雾中一样：

那副电脑活了，这实在大不可思议了！

或许，那“活”字月得不十分恰当，但是它的确是活了，它有自己的思想产生，那种思

想，并不是积聚的资料，而是在积聚的资料之中产生的。

电脑在某挥程度上，和入脑是十分相似的，人脑在人的成长遏程中、不断地吸收知识，

就和电脑不断增加资料的积聚一样。

人脑在吸收知识到了一定程度之后，人的一切反应，有很多是超乎吸收的知识之上的，

有新的发明、新的思想产生。

新的是在旧的基础上产生出来的，人脑能够产生新的东西，电脑在同样的情形下，为甚

么不能？

我越想越感到可怖，感到我的身子，像是浸在冰水之中一样！

这副电脑如今因为“爱情”困扰，它的“情绪”在极度的惶惑不安之中，而它，如是负

担着这个长程核飞弹基地的最重要责任！

我相信，那么多枚的长程原于飞弹，一定也是由电脑控制发射的，如果它“胡作非为”

起来…

…

我一连打了几个战，我必需将我想到的这一点，告诉谭中校和基地的最高负责人，因为

那事情实在太严重了，严重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

我忙对那年纪最长的女军官道：“你们所说的电脑不受控制的情形，是怎样的？”

那女军官苦笑着：“常我们值班的时候，文字带会自动传送出来。”

我深深地吸进了一口气，道：“电脑有自己工作的能力，有这可能么？”

那女军官洽我逼问得哭了起来，道：“我不知道，照理论上说，是可能的，只要有电

源，它就能有动作，我不知道会有那样的结果。”

我正色道：“我不是在恐吓你们，可是你们可曾想到，电脑如是有自动工作的能力，它

如果『发怒』了，曾有甚么结果？我想，长程核子飞弹的发射，一定也由它控制的，如果它

也自动一下的话----”在我一开始讲话的时候，谭中校和两位将官以及几个便服人员，已走

了进来。

但是我还是继续着我的话，到我讲完，那位女军官已经尖声叫了起来：“切断电索源，

快切断电源！”

谭中校则抓住了她的手臂，喝道：“你叫甚么？电脑的电源系统是独立的，电源是不能

切断，因为它在电脑的中心部份。”

我忙道：“那是甚么意思？”

“这副电脑在建造之初，就预算它要在二十四小时不停，经年累月地工作，所以它的电

源是特殊设计的，在电脑的中心部份，由电脑自动控制发电，那也就是说----”谭中校苦笑

了一下。

“那怎样？”

“就算找们切断了电源，但如果事实如你所说，那电脑已经『活』了的话，那么，它也

会再开放电源的，卫先生，刚才你提到长程桔于飞弹，不幸得很，事情正如你所言，飞弹的

发射由电脑控制！”

我顿着足：“那你们还不想办法？”

谭中校的面色很难看，他道：“我先替你引见，这两位是基地司令和副司令。”

我和两位将军握了手。

谭中校又介绍两个便衣人员，那是两个身形高大的西方中年人，他道：“这两位，是基

地的高级技术顾问，是我国军队的贵宾，他们全是电脑专家，是这副电脑的主要设计人。”

我只和他们握了手，然后叹道：“你们不觉得事情十分严重么？”

一个顾问道：“如是事情是那样，那的确十分严重，但是我们还要证明电脑是不是除了

积聚的资料之外，产生了属于它自己的思想。”

我道：“这几位军官已很可以证明这一点，当然，我们还可以进一步再去证明一下。”

基地司令道：“我已和国防部长谈过，可以暂停电脑工作一小时。”

“司令，”曼中尉说：“电脑的正常工作，不必停顿，它有十二个文字带的传送口，我

们可以在其中任何一个传送口的文字带中，得知电脑的想法的。”

我们互望着，心中都有一种奇异之极的感觉。

人类大约是觉得人和人之间，无法彻底了解和互相信任，所以才发明了电脑，和将一切

最重要的工作，交给了电脑。

人类以为电脑是人最忠实的伙伴，因为电脑是死的，电脑的一切知识，全是人给它的。

但是却未行料到，电脑也会活，也会产生它自己的思想。

如果说有一天，电脑会完全背叛人类，那实在也不稀奇。

我们一齐向外走去，在电脑控制台前值班的另六名女军宫，仍然在全神贯注地工作。

我们来到了其中一个控制台前，基地司令亲自对那位守在控制台削的文军官下了命令，

那女罩官才离开了她的工作岗位，而由曼中尉坐上了控制台前的椅子。

曼中尉才一坐了上去，今得我们目瞪口呆的事，便立即发生！

控制台上的十几排小灯，突然闪亮起来，灯光一排又一排地迅捷走动着，但是我们间的

每一个人，都看得十分清楚，曼中尉的手，并未曾触及任何按钮。

接着，文字带的传送口上，红灯亮起，有节奏的“得得”声，响了起来，文字带开始转

了出来。

不是专家，是无法看得懂纸带上的文字的，因为那看来只是一个个的小孔而已。

但是，曼中尉和那两个顾问，即全是专家，文字带才一传出来，曼中尉便执住了文字带

的一端，缓缓向外拉着，她的脸色灰白。

那两个顾问的脸上，也现出了极之古怪的神色来，当文字传出了足有三尺长短之后，一

个顾问道：“中尉，请你告诉它，我们会设法。”

曼中尉的手指有些发抖，但是她的手指，仍然在控制台前的几列字键上，迅速地敲打

着。

在曼中尉开始在字键上敲打之后，文字带也停止传送了，司令和副司令已齐声间道：”

它说些甚么？这些字带上说甚么？”

两个顾问苦芙着：“它说我要见她，我要见她，这句话重覆了七次之多，然后它说，如

果见不到……彩虹……它就毁灭自己，毁灭一切。它最后一旬话是：你们应该知道我有这力

量！”

两位将军一齐笑了起来，他们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发笑，显然是他们想要令得气氛轻松

些，想所有的人，都认为那是一件可笑的荒唐的事！

但是由于他们自己的心中，首先不那样认为，是以他们勉强作出来的笑声，是令人遍体

生寒的。

而他们也听出了他们的笑聱，起了很坏的反效果，是以他们立时又停止了发笑。

而当他们停止发笑时，气氛又更加恶劣！

副司令用一种听来十分奇怪的声调道：“太无稽了！电脑竟会用那样无稽的话来威胁我

们，我们所看到的一切，全是事实？l那两位顾问先生，显然比较容易接受事实，因为他们

立时齐声道：“是的，是事实。”

接着，一位顾问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卫先生，你有超级的想像力，所以才想到电脑

已有了它自己的思想，现在电脑一定要见那位小姐----”我大声道：“那是没有意义的，电

脑只一副……”

我本来想说“电脑只是一副机器”的，但如今这副电脑，就算彩虹站在它面前，它也看

不到的。

那顾问摇着头：“不，事实上它看得到，它有二十四个观察点，观察点是无线电波反射

原理所构成，它”看“到的东西，也存入它的记忆之中，它曾经认出过两架国籍不明的飞

机，是苏制的米格十九型。”

第八部：电脑的爱情

我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顾问道：“我们最好不要违拗它，因为它的责任重大，最好请那位小姐来，站在

它的观察点前，让它看看。”

我团团地转着，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实在不知道该用甚么样的动作，来表示我心中的情

绪才好，在转了好几个圈之后，我才道：“那么，你们必须弄清楚一点，这个被宠坏了的孩

子，它的目的，绝不止看看那住小姐，它还『爱』着那位小姐，说不定它在『看』到了那位

小姐之后，爱她更甚，要和她结婚！”

我是想一面说，一面哈哈大笑起来的，因为那实在是非常好笑的一件事。

可是，我却又一点也笑不出来！

在我讲完了之后，所有的人都沉默着，不出声，因为他们都知道我的话是真的。

就在那时候，传送文字带的转盘，又再度自动地转动了起来，曼中尉忙又拈超文字带

来，读道：“我已等得不耐烦了，我知道彩虹在，她是来看我的，我要见她，一小时之内要

见她，不然照我的计划行事！”

“一小时，”我们几个人都呻吟似地叫了起来。

我忙道：“那不可能，彩虹已回去了，一小时无论如何不行，快对它说！”

曼中尉连忙又按动着字键，但是文字带再度传出，却只是重覆着一句话：“一小时，从

十四时三十一分十五秒起计算，一小时。”

那简直没有通容的余地了！

我们互相望着，基地司令最先开口：“如果一小时之内找不到那位小姐，那会有甚么结

果？”

他那个问题，是向那两个专家发问的。

两个顾问呆了片刻，才道：“我们不敢说，但是我们的劝告是，千万刷冒这檬的大险，

电脑的自动控制系统，可以做很多的事，如果----”他们也难以讲得下去，只是摇头苦笑

着。

而他们的话虽然未曾讲完，我们也全可以知道他是甚么意思的了。

他们的意思是，如果电脑的自动控制系统，在电脑的那种“情绪”之下，作反常的活

动，那么，说那是人类未日的开始，也不为过！

基地司令的面色十分苍白，道：“那……那我们怎么办？难道没有法子可以对付它？”

顾问道：“有是有的，可以拆除它的自备电源，使整个电脑停止活动！”

“那就快拆除它的自备电源！”

“但是，”顾问抹着汗，“那至少得两小时以上的工作，才能接触到自动供电的电源中

心、再加以破坏，而我们的限期，只有一小时。”

司令也开始抹汗，道：“那和它商量，将限期改为三小时，快和它商量！”

曼中尉轻巧的手指，又不断地在字键上敲了下去。

我们几个人，都被一种诡异之极的气氛所包围着。

现在，我们是在就一件极严重的事，在展开谈判，但是我们的谈判对象，却是一具电

脑。

在曼中尉的手指停下来之后，文字传送带又转动了起来，文字带一节一节地传送出来。

两个顾问拈起文字带来，从他们脸上那种苦笑的神情，我就知道，提议已被拒绝了！

果然，一个顾问一字一顿地念着文字带上的话，道：“三小时，那足够拆除电源，使一

切停顿了，不行，只一小时、还有三十六分三十秒。”

基地司令脱下了将军帽，用力抓着他已然十分稀疏的头发，道：“通知国防部，通知全

世界，快改变预定的飞弹射击路线，使飞弹发射到大海去，快！”

两名女军官立时答应着，她们不断操纵着仪器，但是四分锺之后，她们面青唇白地来报

告，道：“司令，电脑完主失灵了！”

一个顾问道：“不是失灵，而是它不听指挥了，由于它的失恋，它已下决心要毁掉全世

界，它甚至不肯谖飞弹在海中爆炸。”

我也苦笑着：“其实，那么多核弹，在大海中爆炸，和在大城市中爆炸，有甚么不同？

“

另一个顾问道：“多少好些，虽然免不了是毁灭，但至少可以有几个月的时间，给人类

去脑侮，为甚么要制造那么多核武器！”

基地副司令突然抓住了曼中尉的肩头，将曼中尉从座位上直提了起来。

抓住曼中尉的，虽然只是副司令一人，但是基地司令却也参加了对旦中尉怒喝，他们两

人一齐骂疸：“都是你，都是你闯下的祸！”

曼中尉的神色苍白之极，睁大了眼，一语不出。

在那样的情形下，几乎每一个人的行动，都有点失常的，连我也不能例外、我突然手起

掌落，重重地一掌，砍在副司令的颈际。

那一掌，令得他痛极而嚎，松开了曼中尉，退开了几步，而我已立时一转身，伸手抓住

了基地司令胸前的衣服，基地司令身上的将重制服，本来是威严的象徵，是令人一望便肃然

起敬的。

但是我们已知道，世界未日离现在只不过几十分钟，还有甚么值得尊敬的？

我揪住了将军的衣襟，厉声道：“别将责任推在曼中尉一个人的身上，如果不是你们这

些将军，那么热衷于核武器，怎会有那样的事发生？你们设立那样庞大的核武器基地，不是

为了有朝一日可以使用核武器么？现在好了，你们如愿以偿了！”

基地司令气得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我用力向前一推，基地司令趺出了两步。

我挥着手，大叫道：“每个人都尽快赶回去吧，快些赶回去，或许还来得及和你们最亲

爱的人，拥抱着一齐迎接死亡，快走吧，世界未日终于来了！”

我那时失神地狂叫，样子一定十分怪异。

但是，所有在电脑旁边的人，却没有一个人笑我，他们的神情，都十分严肃，其中有两

个年纪较轻的女军官，甚至哭了起来。

被我推倒在地的基地司令，这时已挣才着站了起来，大声叫道：“我们可以先炸毁电

脑？”

两个顾问齐声道：“司令，你忘记了？我们在装置一切的时侯，曾假定过电脑若是受到

了破坏，一定来自敌方，所以电脑在遭受破坏时的反应，便是立即发射所有的长程飞弹！”

基地司令呆呆站着，我则“哈哈”笑着，我实在没有法子控制我自己的情绪，我必须

笑，虽然我不知道自己为甚么要笑，整个第七科中，乱成了一片，那还是消息未曹传出去，

加果消息传出去了，那整个基地会乱成一片，整个国家，整个世界都会陷入极度的混乱之

中！

我一面大笑着，一面想要夺门而出，但谭中校却将我从门边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我被谭中校拉了回来之后，才听到曼中尉，那位年轻的女军官，正在宣布一些甚么，她

说：“是我阔的祸，应该由我来结束它。”

副司令抚着被我击痛的颈际：“中尉，你已经闯下了无可收拾的大祸，你已无法结束

它！曼中尉的面色虽然苍白，但是她的神情，却出于意料之镇定。她道：“我想，还是有办

法的。”

基地司令甚至忍不住骂了一句祖言，在明知世界末日就快来到的时候，人都有一种难以

自我控制的情绪，一切平日隐藏在教育、礼貌面具下的本性，也就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一个庄严的将军，竟会突然骂出了粗言来，便是那种情绪的结果。

他一点也不觉难为情，骂了之后，还立时道：“你有甚么办法？你能有甚历办法？”

曼中尉给将军的那一下粗盲，骂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不知该说甚么才好。

但是，我却看出，曼中尉真想说甚么，她好像的确有办法可以提出来一样。

是以我忙道：“曼中尉，你不妨说，你有甚么办法？”

将军又骂了起来，曼中尉向我看了一眼：“可是将军他……他……”

基地司令扬着拳头，喝道：“他嫣的，你有甚么话，就他妈的快说吧，要知道只有几十

分锺了！”

曼中尉咽下了一口口水，道：“幸而这副电脑，并听不到我们的谈话，不知道我们会怎

么对付它。”

副司令道：“我们也无法对付它！”

我大声道：“别打断曼中尉的话，让她说下去，我们的时问已不多了！”

基地副司令狠狠地望着我，他刚才给我重重地砍了一掌，现在已经十分恼怒，他可能会

不顾自己的身份，要来和我打架！

不论我的情绪是多么疯狂，但是我却还不想和他打架，是以我连忙转过头去，不去看

他。

要知疸在疯狂的情绪之下，就算两个人多望几眼，也会打起架来的。

曼中尉在我大声呼喝之后，总算又有了讲话的机会，她道：“而且，最大的幸事，是它

从来也没有看到过彩虹的照片。”

屋中尉讲到这得，我的心中，便陡地一震，我失声叫道：“曼中尉，你是说----”曼中

尉点着颠：“是，你已明白我的意思了，由我做出来的酸牛奶，那就该由我自己喝掉，我的

想法，就是那样。”

基地司令骂道：“他蚂的，你的办法是甚历？”

我忙道：“曼中尉的意思是，电脑根本不知道他通信的彩虹，究竟是甚么样子的，曼中

尉她可以充作是彩虹，让它去『看』！”

基地司令和副司令一齐转过头，向那两个专家望去，那两个专家紧皱的双眉，舒展了开

来，道：“这是多么奇妙的主意！”

基地司令道：“那你还不去改装？”

曼中尉陡地立正，敬礼，奔了开去。

我们几个人则在电脑控制室中，团团乱转，很要命，曼中尉去换衣服，怎么去了那么

久！

其实，曼中尉只不过去了七分钟，但是，等到她换上了便装，又回到控制室来的时候，

我发现曼中尉的神色虽然苍白，但是在换上了便装之后，她却也十分妩媚。

我替她理了理头发，道：“你应该装得快活一些，你的脸色太苍白了，你应该去喝一点

酒。”

司令大声道：“行了！行了！或许电脑喜欢脸色苍白的文孩子，你别胡乱出主意来！”

我问道：“电脑的观察点，在甚么地方？”

一个顾问道：“推电视摄像管来，和电脑进行联系。”

立时有两个女军官，推了一具十分高大的电视摄像管来，专家用熟练的手法，和电脑联

络在一起，一个专家来到字键之前，道：“让我来通知电脑，它的心上人来了，叫它好好看

看。”

曼中尉就站在电视摄像管前，从那样的情形看来，倒像是电视台在招考新人，一个神情

紧张的少女正在试镜一样，不明情由的人，是决想不到事情那么严重的。

另一个专家扳下了许多掣，摄像管上的红灯，亮了起来，电脑上的各种灯，也闪耀不

停，在刹那间，电脑的全部工作，突然都自动停吨了。

曼中尉也在那时，在她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来。

电脑的文字带，突然以超常的速度，将文字带送了出来，一个专家拉起了文字带，读

道：“你太美丽了，比我意像中更美丽，我要你一直倍伴着我，别离开我，否则我会发狂

的。”

等到那专家读出了文字带上，电脑表示满意的话之后，我们都大大松了一口气。

但文字带还在不断地传出来，那顾问也不住地拈起文字带，读着文字带上，电脑的

“话”。

在经过了刚才如此紧张气氛之后，这时再听那位专家读文字带上的那些“话”，实在给

人以十分不调和的感觉。

因为那具电脑，刚才还在威胁着，要不顾一切，施放由它所控制的长程核子飞弹，以毁

灭全世界，但此际，那专家念出来的，即全是对一个年轻文性的赞美词，世上最感情丰富的

人，只怕也难以对着他心爱的文子，有那样动人的赞美的。

那种赞美，简直可以使任何一个女于听了，打从心底下高兴出来。

我看到垒中尉的脸上，有着兴奋的绯红色，当那位专家读到“我愿意永远和你在一起，

你千万别担心我，我们一直在守着”的时候，曼中尉竟低声道：“我会的，你放心，我会永

远陪着你的。”

基地司令和副司令两人，弄平了他们的将军制服，我们都已从疯狂的梦幻情绪中，回到

现实中来了，我对刚才的行动，感到抱歉，而司令和副司令，颤然也因为刚才的粗言感到抱

歉。

是以我们各自相互一笑，互相说了一声对不起。

也没有再说甚么，刚才的一切，谁都愿意将它富作一场恶梦一样。

曼中尉在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敲打着字键，我们也不知道她和电脑在“说”些甚么，

但是可想而知，多半是一些山盟海誓的语言，因为电脑的赞美词是加此之动听，曼中尉总不

能无动于中的。

那两位专家则巡视着电脑的工作，电脑正常的工作，又已开始进行了，当他们巡视完整

个电脑工作之后，频频说道：“太奇妙了，真太奇妙了，电脑的工作效率，和它的灵敏度，

竟超过了设计时的两倍。”

我呆了一呆：“两位，人若是恋爱成功，也会使他的情绪开朗，判若两入这样看来，电

脑和入脑，不是一样么？”

那两位专家并没有立时同答，只是和我并肩向外走去，我们出了第七科，在长长的走廊

中向前走着。

那两位专家在快到走廊的尽头时，才停了下来，一个道：“卫先生，你刚才提出来的问

题，我很难回答，在理论上来计，电脑只不过是一具由许多许多电子管组成的机器，富然和

人脑不同的，人脑有生命！”

另一个专家却苦笑了起来，道：“但是，生命是甚么？生命并不是一种存在的物质，生

命根本是虚渺到无可捉摸的。一个活人和一个死人，在物质上，没有丝毫不同，但是一个

活，一个死，却又大不相同，我们以为电脑没有生命，又怎样证明它？”

首先回答我问题的那位沉默了半响，才道：“这问题太复杂了，现在，我们不能决定电

脑是不是有生命，但是都至少已知道了知识的积累，即使在电脑之中，也可以产生新知识，

这实在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如果一旦，电脑的思想范畴，逸出了人类的思想范畴之外……

“

他讲到这里，没有再讲下去，我和另一个专家也都不出声，他说的虽然还是很遥远将来

的事，但是，它迟早总会来的，不是么？

事情到这里，本来已可以估一段落了，但是还有两件事，却是要补充说明的。

第一件，那具电脑的“恋爱史”并没有继续下，国防部下令拆除电脑，首先便是在它”

热恋”的时候，除了它的自动电源，然后将电脑拆成了几百万件零件，将之化整为零件作别

样的用途。

曼中尉和那五位女军官，都受到了相富严厉的处分曼中尉还被开除了军籍。

第二件要说的是彩虹，当我回家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彩虹，将一切经过，源源本

本告诉她。

我以为她听了之后，一定会十分难过的了。

但等我讲究之后，却发觅她若无其事，我正在大感诧异间，一个高大、黝黑、英俊的年

轻人，突然到访，我一看他便认出他是甚么人来了，他就是那军事基地联络处的那位上尉，

他渡假来了，看他和彩虹的情形，他们的感情已很不错了。

这或者可以算是喜剧结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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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卫斯理系列——《病毒》——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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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自　序

一、人头大盗

二、大师之死

三、找　头

四、皇宫的召唤

五、怕得要命

六、"她"

七、把头卖给识货的

八、公主

九、人类公敌

十、无敌大军

十一、进　宫

十二、人奸

自 序

这个故事名为"病毒"，在我记述的故事之中，曾有一个人物，外号病毒，是盗墓人，这个故事，与之无关，说的是真正病毒。

或认为，故事主角，认为自己是"人类公敌"，是太过份的想法，那么，请试试告诉一些自命为"人民救星"的人，说他们是受了极权病毒的入侵，做了人奸而不自知，结果会如何，中了病毒的会把你当敌人还是朋友？

又或者，去告诉一些隐瞒曾触犯罪行者，应该面对事实，不要被"无知病毒"或"不要脸病毒"所害，他会把你当作是敌还是友？

病者肆虐，人的本来面目何在？

倪匡

一九九五年五月二十六日

三藩市

久矣乎不见阳光。正是：

阴雨连看，朝阳抵万金

目　录

下一章

□ 作者——倪匡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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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一、人头大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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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头大盗

"害虫之所以被称为‘害’虫，当然全是由人的立场出发而得出的定论。以虫的立论而论，自然的生活方式，或嚼吃植物的种籽，或吮吸动物之血液，都是生物的本能，又何"害"之有？"

说这番话的人，神情慷慨激昂，而且，同时有许多手势来加强他的语气。

说这番话的人，是一个生物学家，他姓陈名岛——这个名字，对熟悉我所叙述故事的朋友，应该不很陌生。是的，他首先出现在《茫点》这个故事之中，后来，也陆续有出现。

陈岛是一个极有趣的生物学家——我一直认为所有的生物专家，都很有趣，因为他们都固执地，坚持不懈地去研究其实人类绝无可能了解的事物，单是这种"科学的执着"，已经够悲壮的了——而在旁观者来说，也成了有趣。

在这个大多数是生物学家的聚会上，这种有趣的情形，也层出不穷。

先是一位研究蜻蜓的专家，提供了一套录像带，据他的解释，那是计算机仿真蜻蜓的复眼所看出来的情景，就叫着"蜻蜓眼中的世界"。

当这套影带放映的时候，那位蜻蜓专家面泛红光，额角冒汗，神情兴奋又紧张——那是他二十多年孜孜不倦研究的成果！

在画面上看到的是，经过复镜折射的朦朦胧胧的一片，这位生物学家在旁解释，说道就是蜻蜓的复眼看出来的影像，而所有具有复眼的昆虫，看出来的情形，都大同小异云云。

我说到此处，由于不想取笑（那会使人太难堪），但实在又忍笑不得，所以手扪着胸，落荒而逃，离开了许多人聚集的大厅。

我感到身后有人跟了出来，出了大厅，我大大地呼了一口气，跟出来的人，是精神病科女医生冷若冰，也就是陈岛的女朋友，我之所以来到这个聚会，是她叫我来的。三天之前，她打电话来，告诉我："陈岛要来，参加一个生物学家的研讨会，会上颇有些惊人的发现和研究要提出来，你会有兴趣的。"

我确然有兴趣，因为如今生物学，已递进入生物化学、生物工程、遗传基因等等项目的研究时代，其研究项目之古怪，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无性繁殖已经是老课题了，新题目是创造新种的生物。有一种养在水族馆中的新种被增殖出来，像金鱼又不是金鱼，眼大身扁通红，智力在一般饲养的观赏鱼之上，有很奇怪的"眼神"（真的），老像是在嘲弄什么一样，见了使人浑身不自在。

不过，总算那还是鱼，有鱼的外型，而通过生物工程，制造四不像，模样怪异之至的生物来，也并非是不可能的了。

有一个笑话，说：一个人吃苹果，不小心吞了一粒核下去。不多久，肚脐发痒，出了一棵芽，再不多久，长出了一棵树苗开了花，结了果，于是，这个人想吃苹果，就在自己肚子上采下来。

这曾被认为是最荒谬的笑话，却完全是在突飞猛进的生物工程科学范畴之内的事，把动物把植物相结合，造出肚上长苹菜的怪物来，是完全可能的事！

所以，冷若冰断定我会对这个世界上顶尖生物专家的聚会有兴趣，也很有道理。

却不料，在听了几篇枯燥无味的论文之后，又遇上了专研究蜻蜓复眼的专家，终于忍无可忍，走了出来！

冷若冰显然知道我为何离开，所以她一见了我，就道："那位蜻蜒专家，太钻牛角尖了！"

她的评语太是客气了，我摇头："简直是自欺欺人——他弄出了这样的一些画面来，自己相信了那是蜻蜓眼中看出来的情景，要人家也相信——越是愚笨的人，就越容易以为天下的人，都和他一样笨！"

冷若冰沉默了一会："说真的，在蜻蜓的复眼之中，看出来的情景，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我一挥手："没有人会知道，永远永远，都没有人能知道——只有蜻蜓自己才知道——除非有朝一日，蜻蜓能和人沟通，告诉人它看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的，人才能了解一二！"

我说着，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话才说完，就听到有鼓掌声，只见陈岛也走了出来。

陈岛来到了冷若冰的身边，向我道："你刚才所说的道理，极其简单，可是却有太多所谓专家，竟然不懂！"

他说了之后，略停了一停，才又道："不过，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使人长上一对蜻蜓的复眼！"

他说得十分认真，我也听得十分认真，一时之间，大家都不出声。

因为我们都知道，在"生物工程"之下，出现这种情形，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把烟草和萤火虫的生命基因相结合，已可以造出会发光的烟草来，自然，在理论上来说，造出生一对蜻蜓复眼的人，也是完全可以成立的事。

冷若冰先打破沉默："太可怕了！"

陈岛忽然激动起来："每一个崭新的事物出现，对人类来说，都可怕！生物工程的发展，是大势所趋，但是研究人员却始终不能大张旗鼓进行，问题就是"太可怕"了，抢了上帝的工作，宗教家说，别忘记，哥白尼便是被一些借了上帝名义的人烧死的，人类根本不懂得上帝，偏喜欢以他之名行事！"

对于陈岛忽然会如此激动，对我来说，很是意外，但冷若冰就显然习惯了，她淡然道："人有这种能力，也是上帝给的啊！"

我无意去和他们展开上帝的创造力和人的创造力之间关系的讨论，所以盆开了话题，我道："轮到你发言了吧？"

陈岛点头："是，在那个蜻蜓白痴之后。"

正说着，大厅中传来了一阵稀落的掌声，陈岛传身，走进大厅，冷若冰也跟了进去。

我预期陈岛的发言会比较有趣，所以也走了进去。只听得主持人介绍了陈岛之后，陈岛就开始发言，一开始，就替昆虫辩护——就是我一开始就记述的那一段话。

陈岛在继续发挥："地球属于全体生物，每一种生物，都应该获得生存的空间，他们也有这个权利，获得生存的空间！"

我听着他这样的论点，不禁皱眉头，果然，在前排有一个人尖声叫了起来："当一种生物，以攫取他种生物的生命，为其本身生存的目的时，该种生物，就没有在地球上生存的权利！"

我又摇头，陈岛的论点，有大可商榷之处，但是那提异议的人，啰里啰唆，说了一大堆，他的话，却更是不堪一击。

陈岛"哈哈"一笑："照阁下的理论，首先，应该取消人类在地球上生存的权利，人正是依靠其它生物的生命来维持自己生命的！"

那人的声音听来更尖："我们是人，一切都应该以人的生存为主！"

陈岛道："那是观念问题，我认为，众生平等，大家都是生命，而生命的生存方式，也是自然规律的运行！"

那人索性站了起来，只见他个子普通，貌不惊人，但声音尖得刺耳："所以说，人类不能消灭害虫，也是自然规律的运行！"

陈岛吸了一口气："人永远不能消灭害虫，这更是自然规律！"

那人大声道："能！天花菌，现在就只存在于实验室中了！"

陈岛怔了一怔，似乎一时之间，未曾想到那人会把细菌也列入"害虫"之列，可是想起来，却也大有道理，有害的细菌，确然合乎害虫的定义。

这时，主持人站了起来，大声道："本次聚会，目的只在于各持己见．并不讨论他人的论点，也不必同意他人论点，所以，没有辩论，请陈博士继续发言，也请别打断他的发言。"

那人双手摆动，看来还想说些什么，但终于未曾再出声，坐了下来。

陈岛停了一会，才继续说下去。

我没能听完陈岛的话，因为这时候，有人在我的身后低声道："卫君，太巧了，我正想找你！"

也许是由于我好管闲事之故，常有这类的情形出现，但这次却是不同，因为我一听，就听出了那是一个熟人的声音。

于是，我并不转身，就道："大主任，又有什么疑难杂症了？"

说话的人，转到了我的身前，果然就是好久不见的警方特别工作室主任黄堂。

黄堂曾在不少事件上和我合作过，人精明能干，推理能力也强，和这种人相处，是很愉快的事。黄堂和我握手，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笑了起来："有话请说，只做，搏取同情！"

黄堂也笑："你真是，对老朋友，说话也那么刺人！"

我答道："没有办法，无聊人太多．为了打发他们，不得不把含蓄的来往放在一边，要直接说话，久而久之，就成习惯了！"

黄堂吸了一口气，果然单刀直入："你可曾听说过"人头大盗"？"

我呆了一呆。

"人头大盗"！

这四个字一传来甚是骇人，而实际上，也确然由于骇人的行为，才生出这样可怕的的称呼来的。

我知道不是太多，只是从一些报道中获知，首先是在英国的伯明翰，在一家殡仪馆中，有三个等待验葬的死者，两男一女，头部齐颈以上，忽然不见了。

接着，在英国的几处地方，每隔上一个时期，就有这样的事发生，一共发生了九宗之后，恐怖的气氛弥漫，苏格兰场也大是紧张，而且，绝对无法设想，盗人头的人，目的何在。

死人头有什么价值，值得去盗取？

由于每次人头被盗，都是发生在殡仪馆之中，所以，警方在毫无头绪的情形之下，就只好加强殡仪馆的防卫看守。

在采取了严格的看守措施之后，果然，有几个月的时间未曾再发生人头被盗事件。

苏格兰场痛定思痛之后，也就九宗人头被盗事件，作出了一个总结。

九宗案件，被盗走的人头，一共是二十二个，被盗者男女老幼都有，看来似乎并无规律，盗人头者并不"拣饮择食"，似乎只要是人头就合适。

死人的头部，除了对死者的亲人之外，对任何人来说，那应该是没有意义的事，对一个正常的人来说，就算有人双手捧上死人头一个，敬请晒纳，也必然敬谢不敏，不会接受的。

所以，有人费心机去盗人头，必然有特别的作用。

苏格兰场的结论有几个，其一，其人心理变态，是一个极度危险的疯子——提防他在偷盗死人头之后，会发展到偷活人头。

其二，和邪教有关——或许是世界真的末日降临，各种各样的邪教特别多，在各式各样的邪教之中，有着千奇百怪的宗教仪式，其中或有必须用到死人头的，就自然只有出于偷盗一途了。

其三，英国警方也不乏想象力，想到了有可能是猎头族人的活动，扩展到了文明世界。

其四，想象力更丰富了，假设有可能，有外星人在搜集地球人的标本——全身太重大，所以只取其头，这情形有点像不法的古董贩子，把巨大的佛像留下，但却盗走了佛像的头部相类似，常见一些所谓"崇仰东方文化"的洋人，在居室之中，以佛像头作陈设，或许外星人也流行以地球人的头作摆设。

扰攘了一番之后，可是在殡仪馆中等待验葬的人头被盗一事，却渡过了英吉利海峡，蔓延到了法国。首宗，在里昂，接着，在巴黎的西区，然后，是南部的一个山岭。

这一来，法国警方也大是紧张，而且，立即和英国警方，组成了"英法联军"，共同调查。

这次调查，集中了英法两国优秀警官，其中有的是我的相识，结果却同样没有发现。

只是在作案的手法方面，有了一致的结论——要把一个人的头，齐颈切下来，并不是容易的事，即使是死人头，也不是那么容易切割。而在被盗走人头的尸体上，都可以看出，盗头者的手法，干净俐落之至。

两地的解剖专家，都一致认为，那样的"手术"是世界一流的技术。

所以，一度把追踪的目标，定在外科医生的身上，可是没有结果。

由于各地都有殡仪馆，而在习惯上，对于留在殡仪馆中的死者，不会有特殊的警卫，所以，要全面防止死人的头部被盗，简直困难之至。

在法国扰攘了一番，一共是七宗，共有十九具尸体的头被割走，下落不明。

然后，又静寂了一个时期，忽然在比利时，又发现了四宗，接着，是在卢森堡，发生两宗。

在卢森堡也发生了盗人头的事件之后，案件有了重要的突破——办案人员发现，每一次，有这样的怪案发生，人头大盗活动频繁的时候，都在该国有某一种大规模的科学会议，正在举行。

第一次在英国，是遗传学会十年一度的大会，世界性的，而在法国，则是欧洲联盟的医学会议，在比利时，是一个世界性的环境保护大会——主题是如何挽救濒临绝种的生物，而在卢森堡，则在案发时，举行世界脑科医生的大集会。

这当然不是巧合！

可是两者之间有什么的联系，办案人员，倒也不容易有结论。

自然，有了这样的发现之后，办案人员首先想到的是，犯案者也是会议的参加者。

于是，把四次会议的所有参加者、办事人员的名单，一起列出来。

这种"排列法"，虽然很是原始，但却是找出犯案者的好办法。

若是其中有一个人名，在四次会议中都出现，那么，就可以把这个人当成是疑犯，在他的身上，再取得进一步的突破。

但是，在排列了人名之后，却发现没有一个人，是参加这四个会议的。

于是，又搁浅了。

而在这之后，又有一段时期，在世界各地，未闻再有人头被盗。

这一切，我全是从报道中得悉的，我也曾设想过，死人头有什么用处，但不得要领。

而这时，黄堂突然向我问起，我也立刻明白他何以会出现在这里了！

这里正在举行生物学家的大聚会，环境和以往四次，人头大盗活动的环境吻合。

我大声道："本地也发现了人头失窃？"

我这样一问，黄堂立刻明白我对人头失窃一案，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他吸了一口："还没有，但是国际刑警特别警告，要我们小心，有发生的可能。"

我道："你就是为了这个要找我？"

黄宣道："是啊，这样的怪事，连续不断地发生，难道还不足以引起卫斯理的兴趣？"

我半抬起头，望着天花板上的装饰，想了一想，才点头道："确然应该引起我的兴趣——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认为有一半以上的可能，在这个聚会期中，发生人头被盗事件。"

黄堂一听得我这样说，震动了一下："那么说，犯案者必是与会人士了？"

我叹了一声："你的推理能力到哪里去了？何必一定要是与会人士，旁听者不可以么？采访新闻的记者不可以么？你应该立即采取几项行动——"

黄堂不由自主，向我立正，行了一个敬礼："是，第一，尽可能追查在这次聚会中的入境者，第二，加强各殡仪馆的警卫工作。"

我补充道："如果想引人头大盗上钩，把他活捉，那就要派便衣，二十四小时不断监视！"

黄堂大是兴奋："是，安排香饵钓大盗，看他往哪里逃！"

我很明白他的心意，道："若是你破了此案，欧洲方面的同行，必定对你佩服之至了。"

黄堂面有得色，争强好胜之心，人皆有之，我拍了拍他的肩头："等你的好消息了——有了结果之后，请别忘记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很想见一见这个人，好奇心，想知道在盗了那么多死人头去，有什么用处。"

正在这时，会场中忽然发生了一阵骚动，有不少人在高叫："太过份了！"

我由于专注和黄堂在讨论"人头大盗"的事，而这事又确然能引人全神贯注，所以对于会场上发生的事，竟全然未曾留意。

这自然大违"耳听八方，眼观四面"的原则，但是由于我绝想不到在这样的场合之上，会有什么意外发生，所以就放松了些，直到有人高叫，我知道，有些什么事发生了。

我立即抬起头来，只见讲台之上，乱成一片，陈岛本来是站在扩音器之前的，这时，却被一个人把扩音器抓在手中，要抢着说话反把他逼到了一边。而主持人和另外几个人，又想自那人手中，把扩音器抢回来。

而那人的身手，居然很是了得，指东打西，手脚并用，令得他身边的几个人，都近不了他的身。台下众人，纷纷喝骂，一时之间，乱成了一团，哪里还像是科学的聚会，恰似一群饿狗在争食。

这种场面，我以为只有号称"民主进步"的台湾国会才有，却原来随时可以发生，亲历其境，也煞是热闹。

另听得在纷乱之中，被逼向一边的陈岛，提高了声音叫："让他说，让他说！"

本来，一定是陈岛还在发言，那人上了台去捣乱，众人才阻止，如今陈岛这样一说，阻止者也就停了手。

那人一挺身，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情，尖声道："我就说。"他一开口，我就认为，他就是陈岛开始演说时，在台下插言的那个人。

只见他个子不高，样子普通，头发半秃，却是一副听了令人极不舒服的"雌嗓子"，声音尖锐。

他高声道："子曰：是可忍孰不可忍，所以我非抢着一说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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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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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二、大师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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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大师之死

这样的开场自，令台下的人，有的笑，有的嘘，剎那之间，又喧哗了起来，更有不少人互相在问："这人是什么人？"

那人把声音提得更高："已有好几个发言人，都一再强调生物的生存权，当真是本末倒置之至——"

他陡然吸了一口气，接下来，自扩音器中传出来的声音简直凄厉尖锐，接近恐怖，他道："当任何生物的存在，妨碍到人类的生活时，这种生物，就应该被消灭——请留意，我说是"妨碍人类的生活"，不是"防碍人类的生命"，举例来说——"

他说到这里，台下已是轰然．反倒是陈岛大声叫："让他说完！"

那人也提高了声音："举例来说，蚊子即使不传染致命的疾病，叮了人之后也不令人发痒，单是它飞的时候发出的恼人声响，也足以有理由，要把它消灭。"

他略停了一停，挥动起双手来，情状有七八分似狂人，他简直是尖着嗓子在叫喊："人对于其它的生物太宽容了，宽容的结果，是令得自己死亡，再宽容下去，迟早，你不消灭他们，就会被他们消灭！"

台下的轰笑声、议论声更甚，自然是由于那人的言论，实在太偏激的缘故。照他的说法，蚊子仅仅为了发出嗡嗡声就要被消灭，那么，世上能被人类允许生存下来的生物，简直少之又少了。

那人不理会台下的喧闹，继续在叫喊："它们全是人类的敌人，尤其是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生物，一些病毒：那些细小的生物，为了使人类灭亡，用尽心机，有的聪明，会欺骗人类脑细胞的感觉，使人体丧失了免疫力，自动解除了武装；有的悲壮，不惜和人一起死亡——"

他说到这里，陡然转身，向陈岛喝问："你知道我举的两个例子，说的是什么吗？"

陈岛沉声道："知道，聪明无比的是艾滋病病毒，悲壮到和人体一起牺牲的是癌病病毒。"

听到这里，我对那人，不禁有点另眼相看。

因为他举的两个例子，确然很慑人心魄，而且，也恰到好处。

其中，尤其那"悲壮"的一例。

天底下，所有生物，生存的目的，都是为了求生存——本身的生命虽短，但是却通过繁衍、散布，以达到生命延续之目的。

可是，癌病病毒，却是例外。

癌病病毒在人体内扩展，致人于死，可是它本身却也离不开人体，不能再向外扩展，人死了，它也跟着死，竟是一种"同归于尽"的可怕行为，那人用"悲壮"一词来形容，也令人啼笑皆非。

而从癌病病毒的生命方式来看，它唯一的生命目的，就是致人于死，这一点，是无可否认的！

那人能想到这样的例子，可见他对生命的认识，从另外一种角度来观察，倒也不是可以一笔抹杀的。

那人对陈岛的答复表示满意，他的声音，已高到无可再高，但是他还想提高，以致他一提气，便剧烈地呛咳了起来。

这时，主持人又来赶他下台，他大声道："在座各位，全是生物专家，我要问各位一个问题！"

黄堂在我身边低声道："这人不是与会者。"

我心中一动："是，盯上他，并且查一下，以前四次会议，他有没有出现过！"

黄堂的脸上，现出古怪之至的神情来，似乎不相信就这样可以解决"人头大盗"，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台下传来纷纷的呼喝声："快说！"有的不客气地叫："说了好滚！"

那人一字一顿道："人体之内，有着潜伏的间谍，各位可说得上是什么！有谁发现过？"

他这样一问，倒令得人人都静了下来。

每个人都静下来的原因，并不是在寻思他所问的问题答案是什么，而是根本没有人听得懂他的这个问题！

在寂静之中，我大声道："请你把问题重复一遍！"

那人向我望来，接触到了他的目光，距离虽远，但也可以感到他的双眼之中，有一股异样的锋芒。

他一字一顿："人的身体之内，有异类派来的间谍潜伏着，我说得够明白了吧，卫斯理先生！"

这家伙竟然一下子就叫出了我的名字来，倒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而这些年来，我走南闯北，也有响亮的名头，知道我这个人的人还不算少，所以一时之间，有不少人都向我望了过来。

我沉住了气，朗声道："我还是不明白——我相信在场诸位，也一样不明白，能否请阁下作具体的说明？"

那人却长叹一声，抬头向天，吟道："众人皆醉余独醒！我说了你们也不会明白！"

台下有人叫："那你去学屈子跳海算了！"

那人都冷笑："屈子跳的是江，不是海！我再说一句，人要多为自己的生存打算，别再恩泽禽兽了！"

他说了之后，不理会台下各人的纷纷责骂和责问，昂然下台，大踏步走向场外，他所到之处，各人多半怕他有神经病，纷纷让路。

他径自来到了我的身旁，一双小眼，目光闪闪，盯了我半晌，他的目光虽然怪异，但是我坦然受之，他吸了一口气："连你也不明白，我很失望！"

我淡然一笑："我也很失望，因为你说得太不明不白了。"

他伸手向我指来，明明是想说什么的，可是一指之下，却又叹了一声，转身就走，行为可以说是怪诞得很。

我在他身后道："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法，说明你想说的事，可以再找我！"

那人并不转身，而是向我挥了挥手，也不知道代表了什么意思。

黄堂在我身边，叽咕了一声："这人的精神状态大有问题！"

我道："值得盯上他！"

黄堂已通过小型通讯仪，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我可以相信，自此这个人在本地的活动，二十四小时都会有人"伺候"的了。

陈岛在会场恢复了平静之后，才继续他的演词，可是他看来很是心神恍惚，有点草草了事。

这一天的聚会结束，我、陈岛和冷若冰，早有约晚餐，我趁此约了黄堂。

陈岛一直有点心神不定，我道："莫非那家伙一搅局，坏了你的兴致！"

陈岛摇头："不，那人提出了一个课题，和世界潮流，背道而驰。当今的潮流是，要保护所有的生物，人类应该和所有的生物在地球上共存。"

冷若冰道："那没有什么不对。"

陈岛一扬眉："可是，人若是为自己着想，就应该把一切有害人类生存，妨碍人类生存，令人类生存受干扰威胁的生物全都消灭，那样，人在地球上，就会生活得更好！"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大问题，失声道："你同意了那人的说法？那人的说法，倒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证明人类是外来的生物，所以和地球上原来的生物，不能够很好地和睦相处。"

陈岛皱着眉："这正是你的设想。"

我道："已经超越了设想，有很多证据，可以肯定那是事实——人不是地球上土生土长的生物！"

陈岛的神情变得更严肃："这就是问题了，那人提出来的很值得考虑：若是所有的，地球原来的主人，联合起来，对付……抗拒人类这个外来的……入侵者，或不速之客，人类可有办法应付？"

他说得如此严重，我笑了起来："看来，人类应付得很好——世界人口越来越多，就是证明。"

陈岛喃喃说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陈岛吸了一口气："或许，人口越来越多，也正是异类的阴谋行动的结果——人口再这样增长下去，是将人类逼向死路的大动力！"

我摊了摊手："想不到那人的话，对你有这样的感染力！"

陈岛苦笑："也不是偶然，我越研究昆虫，就越觉得它们的生命之坚强，越觉得人生命之脆弱！"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紧张，以致面色苍白。我忙道："你别太紧张了，至今为止，人类在对付昆虫方面，还是占着绝对的上风！"

陈岛听了，用一种古怪的神情望定了我，像是我说了最可笑，最没有常识的话一样。

我用手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下："是不是我说了什么蠢话了？"

陈岛居然直言不讳："是！人类和昆虫的斗争，从来也没有占过上风！"

我扬眉，他是昆虫学家，在直觉上会抬高昆虫的地位，这不足为奇，但是我要他说出具体的事实来，所以我道："说具体一些。"

陈岛又叹了一声："人类对付昆虫，至今为止，都一直在使用化学品杀虫。我想，昆虫一定在哈哈大笑——长期，大量使用化学产品的结果，是杀不尽昆虫，却反害了人类！"

我不禁大是混淆："我不明白，那人主张消灭昆虫，你却说人对付不了昆虫，究竟谁是谁非？"

陈岛道："没有矛盾，大家的意思一致：人类在地球上，四面楚歌，到处是敌，而且，越来越处于下风，总有一天——"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黄堂忽然补充了一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陈岛和冷若冰却大是迷惘："人从哪里来？"

在这样的气氛之下，这餐饭再吃下去，肯定会消化不良，所以大家都早早散了。

回到家中，却意外地看到温宝裕和蓝丝，正和红绫在高谈阔论，白素在一旁微笑旁听。

我一进门，红绫便大声道："爸，生物学家的聚会，有什么新发现？"

我一时感慨，向蓝丝一指："全世界所有生物学家的知识加起来，都及不上蓝丝。"

蓝丝道："不能这么说，各人的研究方法不同。"

这个降头之后，居然大是谦虚，我挥了挥手，突然问："有一个人，前后在欧洲各地，自殡仪馆中，盗走了几十个人头，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我本来只是随便一问，但是一看到蓝丝在突然之间，神情变得严肃无比，我就知道问对人了。

蓝丝沉默了足有大半分钟，才道："何以会突然有此一问？"

我把在会上遇见黄堂的事说了。

蓝丝越是听，神情便越是严肃，这使我知道，我所说的一切，在她的心中，一定引起了极度的震荡，但是我却想不出何以致此。

蓝丝是一个降头师，在她的眼中，再奇怪的事，也应该归入"没有什么大不了"之类，何以如今会有这般严重的神情。

不单是我，连白素、温宝裕，甚至最无机心的红绫，也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了。

温宝裕首先问："怎么了？"

蓝丝只是吸了一口气，并不出声，可是看她的神情，又想说话，但又不知如何说才好。

白素伸手过去，握住了蓝丝的手，她和蓝丝，算起来是表姐妹（这层亲戚关系的确认过程，曲折复杂无比，是我记述的故事之中之最），白素道："不管什么事，我们这里，都是自己人，没有不可说的。"

这两句话，说得诚意无比，蓝丝也握住了白素的手，一字一顿地道："我师父……猜王……死了。"

她此言一出，我们都不禁"啊"地一声，温宝裕忙过去轻轻抱住了蓝丝。

但是，我们虽然有点吃惊，却也不感到特别的意外。虽说蓝丝的师父猜王，是超级大降头师，但他也是人，人总是会死的。

然而在蓝丝的神态之中，我又感到事情像是并不如此简单。我首先想到的是，降头师之间，常有挑战、斗法等事，莫非有更高的高手，把猜王斗败，甚至杀死了？因为猜王也曾斗败过他人，所以我才有这个想法。

我沉声问道："猜王大师，是怎么死的？"

蓝丝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现出了很是犹豫的神情，迟疑了一会，才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归天之前，正在外云游，回来的时候，我已感到有点不对，他交代了很多事，我就问他，是不是又有远行。他也不答，说是要闭关静思——"

高级降头师，为了更深一层探求降头术的奥秘，闭关静修，是常有的事，所以蓝丝也不以为意。

猜王大师于是进入了一间竹屋之中，那竹屋在一大片竹林的中间，竹林的面积，少说也有一千平方公尺。

蓝丝把这一切，说得十分详细，我也一一复述，因为后来发生的大事，和这一切，都有关连。

猜王在进那竹屋之前，把蓝县和另外几个降头师，召集在跟前，所有人之中，除了猜王，以蓝丝的地位最高，蓝丝是猜王传人的地位，早已确定。所以猜王一上来就吩咐："在我静修之时，一切都以蓝丝为主。"

这样的吩咐，各人都无异议。猜王大师又道："我进屋之后，不受任何打扰，所以这一整片竹林，我都下了禁制，任何人不能踏入半步。"

蓝丝和那几个降头师，都是猜王大师的徒弟，闻言吃了一惊，一起叫道："师父！"

猜王大师脸色一沉："任何人，就是连你们几个也包括在内，谁要是不听话，犯了禁制，我也解救不得，别当是儿戏！"

蓝丝感到事情非比寻常，问了一句："不知师父何时出关？"

猜王大师抬头向天，过了好一会，才道："七七四十九天，到了那一天，我不自行出来，你们可以进屋来看我，其时，禁制的效力已失了。"

蓝县和各人都答应着，而猜王又补充了几句话，却又令各人惊疑不定。

猜王大师道："到时，你们看到的情景，不论多么怪异，都不可大惊小怪。"

听得师父如此说，蓝丝各人，都面面相觑，莫名其妙，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怪异"事情发生。

蓝丝道："师父，我们不明白。"

猜王大师沉着脸，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到时，不论发生了什么怪异的事，都不可大惊小怪，只当是平常事，千万千万！"

蓝丝和各人，仍然不明白。

温宝裕听到此处，心急地问："后来，发生了什么怪异之事？"

蓝丝白了他一眼，没回答他。

猜王大师在进竹屋之前，又说了一些话，听得出他很是感慨，他道："学无止境，自以为对降头术已所知甚多，能力本领，更高在普通人之上，但仍然有许多不知道的事，而且，学得越多，就越觉得空虚和一无所知！"

这一番话，听来虽然有点老生常谈，但蓝丝一众，还是用心地听着。

接着，猜王就进了竹屋子。

蓝丝等一众人，虽然知道猜王大师在竹林中下了禁制，可以说没有什么人能够侵入——根据蓝丝的说法是，即使有人动念，想要侵入，降头术也就会在他的身上发生作用。

虽然我曾亲历降头术的种种神奇，但是对蓝丝这一说法，我还是有所保留。

当时，蓝丝等一众人，为了加倍小心起见，他们就分散在竹林的四周，加以守护，以免敌对派系的降头师，以更高的法力来侵犯。

一共是七个人，连蓝丝在内，也都是高明之极的降头师，可是他们在守护期间，却并没有使用降头术。

后来，怪异的事果然发生，他们检讨，认为他们自已没有使用降头术，确然失策，也就不排除外人有入侵的可能。

可是一则，当时猜王大师已有禁制，就算有外人侵入，如何突破猜王大师的禁制？而且，大师已下了禁制，他们在林外守护，是出自一片尊师之心，若是也施术，那就变成瞧不起师父了。

蓝丝在说到这一段时，望向我，想听我的意见。

我道："你们并没有犯错——后来，确然发生了怪异的事？"

蓝丝的神情古怪之至，俏脸煞白，竟大是惊恐，这使我也暗暗心惊。我自认识蓝丝以来，从来也未曾见她害怕过，也根本不认为她也会害怕。

可是这时，她口唇微颤，竟至于难以为继，可知心中真的害怕。

有什么事竟能令她感到害怕，单想这一点，也可以叫人头皮发麻。

我失声道："啊，猜王大师死在竹屋之中了！"

温宝裕也道："他……怎么死的？"

蓝丝接过了红绫给她的酒，大大地喝了一口，才道："师父确然死在那竹屋之中了。一天两天，日子过去，我们每天聚头一次，都盼师父能出现，总是一直没有消息。到第四十天头上，我首先感到，师父出了事——不但是出事，而且是出了意想不到的事。"

我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蓝丝吸了一口气："我们各人，都各有一只本命虫在师父那里。那本命虫，雌雄一对，我的本命虫，雄的在师父处，雌的在我自己身上，那雄虫一放出来，不论多远，必然赶来和雌的相会，雌的一放出来，也是如此，本来是作为有紧急情形时，求助联络之用，第四十天头上，雄虫突然飞来，停在我手背之上，我忙放出雌虫，与他相会，同时也知道师父有事了！"

温宝裕顿足："那正是师父求救，你们何以不定时前去赴援？"

蓝丝叹了一声："师父说是四十九日，还有九日，而且师父的禁制，也无人能破，根本进不了去！"

温宝裕又咕哝了一句，蓝丝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说我们怕死，不敢去闯禁制，而事实是，师父下了禁制，我们进竹林去，只能在竹林之中，团团乱时，根本近不了那竹屋！"

温宝裕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蓝丝续道："接下来，每一天，都有一个师兄弟的本命虫飞出来，大家都很难过——"

我忍不住道："那也不一定代表猜王大师出了事！"

蓝丝低下头一会，才道："我们投师之时，都把"本命虫"的其中一只，交给师父，那是向师父表示忠诚。若然有什么反叛的行为，那本命虫雌雄会合，会咬噬叛徒，以作惩戒，如今本命虫被师父一个个放回来，这表示师父告诉我们，师徒之情已绝，他不再管我们了，若不是有大变故，怎会这样？"

蓝丝一上来，已告诉我们，猜王大师死了，只是不知还有什么怪异之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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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三、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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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找头

而大家都心急想知道这一点，所以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我别打岔。

蓝丝也知道大家的心意，可是她还是停了好一会，才再开口。看她的样子，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实在太难开口之故。

当时，各人都难免心急，且不耐烦，但等到蓝丝终于把事情的经过说出来之后，大家也都立刻原谅了她，因为对她来说，发生的事，确然令她连想也不愿意再想，要再说上一遍，自然很是困难。

当下，蓝丝过了好一会，才道："好不容易，等到第四十九天，那天一早，大家就齐集一处，等着，一直等到太阳西下，天色黑暗，等到半夜，我们一起奔进林子去，到了那屋子之前。"

到了屋子之前，蓝丝首先大叫："师父！"

若是猜王大师闭关成功，那么，此时，他就会开门出现，和众人见面。

可是等了几秒钟，竹屋之内，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一次，不单是蓝丝，其余各人也一起大叫了起来："师父！"

一面叫，蓝丝一马当先，上去推门，那门应手而开——这表示所有的禁制，也完全解除，蓝丝一步跨进去，其余人跟在她的身后，刚要进去，已听得蓝丝大叫一声，身子倒撞了出来。

蓝丝这倒撞之力极大，把几个想进屋的人，撞得倒了一大堆。

蓝丝自己，也倒在地上，她就这样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其余各人一见这等情形，自然知道在竹屋之中，有了非常的变故，他们急急起身，挤向门口，以致一时之间，没有一个人进得了屋。

但是他们人在门口，却也可以看到屋中的情形了。

剎那之间，他们人人张大了口想叫，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出得了声。

他们看到，他们的师父，猜王大师，降头师之帝，盘腿坐在屋子正中，在他的身边，盘绕着许多奇形怪状的虫，有的静止，有的打圈。猜王那条彩色纷呈的锦蛇，则绕着猜王的身子，在上下盘旋。

这些蛇虫，都是作为一个降头师随身所带的法物．此时全离开了降头师的身子，那表示降头师已经死了，这一点毫无疑问。

自然，单是这一点，远不足以令所有人都震惊得如同泥塑土雕一样。

令得他们震惊到血为之凝结的是，盘腿而坐的猜王大师，头上没有人头，竟是一具无头之尸！

蓝丝说到此处，声音仍是发颤。

温宝裕道："既然尸体无头，就不可以一下子肯定那就是猜王大师！"

温宝裕虽然每事都好辩驳，但是此时，他如此说法，却也有理。

蓝丝却嗔道："这时，你还要来瞎打岔——若不是师父，他身上的那些法物，怎会离开他的身子？又怎会围在他的身边？"

温宝裕吐了吐舌头："对不起，我不知道有这样的讲究。"

当时，人人呆若木鸡，过了好一会，才一个一个，身子僵硬，去看蓝丝。

蓝丝也直到此际，才始慢慢挺直了身子，总算可以站稳。刚才，她如同五雷轰顶，灵魂出窍，确然有一阵短暂的时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想。

但是，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并且迅速地设想，何以会有这么可怕的情形发生。

蓝丝这时考虑的角度，自然完全从降头术的观点出发，她首先想到，师父在闭关之前的吩咐，从那吩咐来看，师父似乎早已知道有不寻常的事会发生，那么，自己应该遵照师父的吩咐，不应该大惊小怪。

其次，她立即想到的是：师父神通广大，在降头术之中，已可以称王，不会再有什么人，在他没有反抗的情形之下，把他杀死，并且把人头割走的。所以，从降头术的角度去想，她立即想到了她曾听说过的一种降头术："飞头降"。

这种被称之为"飞头降"的降头术，是如此之神奇，所以即使已神通广大如蓝丝，也只是"听说"而已。

那时，她想到，是不是师父已练成了"飞头降"？就像听说过的情形那样，人头可以离体飞出去行法。如果是这样，那倒是大喜事了！

她就是想到这里时，才精神一振，站了起来的。

也就在那时，一众人向她望来，她喉头如同火烧一样，努力道出了一句话："会不会是师父练成了飞头降？"

此言一出，各人都面面相觑，因为谁也只是听说，没有人见过飞头降究竟是怎样的。

众人呆了好一会，其中一个年纪最长的嗫嚅道："只怕不对吧……听说飞头降在行法之时，绝不能给任何人撞中，不然，立时破法，飞出去的头，再也不会回来了。"

蓝丝闻言，"啊"地一声——她也听过这个传说，若是猜王练成了飞头降，也没有理由在第四十九日，明知一众弟子会进来时行法的。

由此可知，自己的设想不成立，师父真的是遭到了不幸！

一个降头师之王，不但惨死，死得不明不白，而且连头也不见了，这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

绝无可能发生的事，居然发生了，一众人都惶恐之至，人人都如同世界末日已到一般。

大家慌乱了好一会，才又进入竹屋之中。等到他们进入时，看到连那条虹彩锦蛇在内，所有的虫豸法物，都已经死去。

降头师一死，他生前陪着的法物，都跟着死，这个现象，一众人都熟知，所以，猜王大师已死，那是再无疑问之事了！

当下，就有几个人放声大哭起来，更是乱成了一团。蓝丝沉声道："别乱，师父早知会有事发生，所以生前吩咐我们，不论事情多么怪异，都不可失常！"

话虽是如此说，可是师父人头不见，事情已出了普通的"怪异"，而是非常怪异，各人内心还是定不下来。

又乱了好一会，才有人想到，叫了起来："师父的头呢？头呢？"

头不在颈上，被割了下来，若不是"飞头降"，它不会离开竹屋。

由于无头尸体给人的震撼太甚，所以直到此时，才有人想起了一点来。那人一叫，人人都立时在想：是啊，师父的头到哪里去了？

那竹屋并不大，而且空荡荡地，一点陈设也没有，四面一看，每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人头又不是针尖，根本不必细细寻找。可是几个人的目光到处，却没有一个人看到什么人头。

猜王大师不但人头落地，而且，人头不见了！

这又给一众人带来了第二波的震撼，顿时，那竹屋彷佛像一艘在汪洋巨浪中的小船一样，摇晃起来，各人都有天旋地转，站立不稳之感。

不是"飞头降"，人头不是飞走了，那么，它是怎么离开屋子的呢？

若说它是滚出去的，那实在没有可能——一个人头．怎么能打开门？怎么能穿过竹林？

那么，剩下来的唯一可能，也就只有它是被人带走的了。

也就是说，剎那之间，如同头顶遭雷殛一样的震呆之中，人人想到的是：有人进了竹屋，割下了师父的头，并且把头带走了！

在这种绝不可能发生，而竟然发生了的事情之前，连蓝丝也变得手足无措，她身子不由自主发着抖，人人都在等她拿主意，可是她心中一片紊乱，哪里还拿得出什么主意来？

听蓝丝叙述到这里，我已听出了一个很具关键性的问题来，趁她略停下来喘气时，我就问："蓝丝，有一点，你们全忽略了！"

蓝丝向我望来，点了点头："是，我们当时，实在太乱了，后来定了定神，才发现了这一点，你可是指流血而言？"

我道："是啊，人头被割下来，应该流大量的血，人体内鲜血之多，超乎想象之外，竹屋的地上，猜王大师的身上，应该全是鲜血，你们不可能不注意，在他身边的那些虫豸，应该也全在血泊之中！"

蓝丝吸了一口气："如果有血，我们自然一下子就会注意。"

我呆了一呆："什么意思？"

蓝丝道："没有血，一滴血也没有。"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当然，我们并不怀疑蓝丝的话，只是实在难以从她的话中，设想出是一个什么样的情景来。

头被齐颈割下，却没有血，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

蓝丝叹道："等我发现这一点时，我已初步定下神来，当时我震动了一下，失声道：'没有血，师父的头显然不见了，可是没有血！'"

她的话，听在其它人的耳中，当然没有特别的意义，我们几个人听了，就只当她是发现并没有血，所以惊呼而已。

但是，她的话，听在降头师的其中，却有特别的一种意思在。

在降头术之中，有一类无血无痛的法术——施术者可以伤残自身的肢体，但不论刀割火烧，都既不会痛，也不会流血。

这本来是降头术之中，下等者的术技，常被走江湖者所运用，但大都是针刺双颊，或是用刀削出一个小伤口之类的把戏，施术者自有一套很是神奇的止血方法，这种止血法，对一名大降头师来说，自然简单之至。

可是，若是说把头割了下来，也一样可以滴血不流，这未免不可思议了。

我失声问道："可以做到失去头颅，也不流血？"

蓝丝道："我不知道——我是说，我不能，但猜王师父神通广大，他或许能。"

我暗自摇了摇头，不敢说不信，因为降头术确然有许多不可思议的独特本领，尤其是对人体的研究，能产生许多异象。

我自许多年之前，自"虫惑"这个故事中开始接触降头术，每一次，都有难以令人相信的事，令我目定口呆，无法解释。

所以，我无法说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蓝丝犹豫了一下："不过，就算师父有这本领，还有一点，我们无法明白。"

我道："那是——"

蓝丝道："行道种无血的降头术，一定是要施术者自伤，才能有效，若是他伤，就无法施术。"

我听了，又不禁一呆。

只有自伤才能不流血，那么，难道猜王大师是自己割下了头来的？

那实在是近乎不可能之事，但是除此之外，却又没有别的可能。

而且，就算猜王大师是自己割下头来的，那么，他割下来的头，又去了何处？

我望向蓝丝，蓝丝也现出很是疑惑的神情，她道："我察看了师父的伤——"

她说了一句，停了片刻——说起来简单，但事实上，是她仔细观察了失去了头的颈项，即使对大降头师来说，那也是极可怕的情景。

蓝丝停了片刻，才道："伤口之上，涂有大量我们秘制的止血膏。"

我"啊"地一声："那就不是自伤的了？"

蓝丝却又摇头："那止血膏固然效应极好，但也不能使那么大……大的伤口，滴血不流。"

我道："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蓝丝道："师父的情形，应该是他先施术止了血，然后再涂上止血膏的。"

我大骇——试想一个无头之人，在自己的颈项之上，涂抹药膏，这是何等可怕的情景？

温宝裕一开口，连声音都变了："他……自己？"

蓝丝道："不会是他自己，在那时，他的身边，一定另外有人！"

我更骇然："是那个人眼看猜王大师自己切下了头之后，再为他涂上止血膏的？"

蓝丝咬着牙，点了点头。

我又道："然后，他再带着猜王大师的头离去？"

蓝丝神情苦涩："看来正是如此。"

我站了起来——根据蓝丝所说的经过，实在无此可能，就算那人是先藏在屋中的，但要带头离去，也必然会被发现！

我再想了一想，道："只有一个可能，那个人的行动，得到猜王大师的帮助，来去才能不为你们所知。"

蓝丝道："是，只有这一个可能。"

我又不由自主，摇了摇头——若是如此，猜王大师的行为，也未免太奇怪了！

他的行为是：瞒住了他的弟子，讹称闭关，而实际上却是带了一个人进竹屋，然后，自己先施了止血术，再把自己的头割了下来，交给带进来的那个人带走，并且要那人在他的"伤口"之上，涂上止血膏！

这样的行为，太超乎常理之外了！

然而，这个降头大师，却是早作如此安排的，他曾向他的弟子说过，会有怪异的事发生，并且要他的弟子，不论发生的事多么怪异，都不可大惊小怪！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那个把猜王大师的头颅带走的，又是什么人？

难怪蓝丝的神情，如此彷徨无依，连我，这时，心头也是一片惘然，全然无法设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大家都沉默之中，我把猜王的行为，归纳了一下，蓝丝点头道："情形应该是这样。"

温宝裕先问了出来："为什么？"

红绫则道："把人头带走的是谁？"

这两个问题，都是关键性的，问得自然很好，只可惜没有答案。

蓝丝苦笑："我们乱了足足一天，才想到如何善后，师父是给了我们一个大难题。"

我道："这倒是。"

我只是顺口那么说，并没有想到这"难题"是如何之甚。

蓝丝接着道："每一个有成就的降头师，对自己死后的身体，都有一套独特的保存方法，这种运用了高超的降头术所保护的身体，都完美之至，埃及的木乃伊与之相比，简直是泥沙也不如。"

蓝丝娓娓道来——降头术的内容实在太高深，也太怪诞，因此，不断有我们闻所未闻的怪事出现。

蓝丝又道："保护完美的尸体，要公开给人瞻仰——这一点很是重要，一个降头大师，生前的声名再好，若是死后，无法把自己的身子保护完好，那就一定要被他人所耻笑，这对降头大师来说，是和生前的名誉，同样重要的事情！"

经她这样一说，我们都明白了"难题"何在了！

如今，猜王大师的头已失去了，那么，他的遗体，何以见人？

蓝丝低下了头去，长叹一声："所以，我们决定，先隐瞒师父的死讯。"

我皱眉："能隐瞒多久？"

蓝丝答得好："能隐瞒多久就多久。"

温宝裕道："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蓝丝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来的原因——"

她说到这里，向我望来。我也知道她将要说些什么了，我不禁苦笑。

果然，蓝丝一字一顿地道："我要尽快地把师父的人头找回来！"

我心中暗叹了一声——我一生之中，遇到过的"疑难杂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堪与我比拟的人，也屈指可数。

可是这一件事，我却实实在在，有无能为力之叹。因为失去了头颅的，不是常人，而是一个神通广大的降头师。而我对降头术所知极少，可以说是全然无从着手！

我在大大地为难，白素却已道："是，要尽快把人头找回来，不然……"

蓝丝道："不然，这事要是传了出去，我们这一派系的降头师，再无地位可言。"

蓝丝在这样说的时候，俏脸煞白，可见事情对她来说，严重之至！

我想起我一提及"人头大盗"时，蓝丝的反应如此强烈的情形，其时，我还根本不知道猜王已死。莫非蓝丝认为猜王大师的人头之失，也是"人头大盗"的所为？

一想到这里，我自然而然，摇了摇头，因为我想到，那是没有可能之事。

可是蓝丝已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她立时道："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线索！"

我皱眉道："那……那人头大盗，全欧洲的干探，束手无策，也不知踪影何在，那根本不算什么线索！"

蓝丝却坚持："如果他会在这里犯案，那我一定不会放过他，我这就开始行动。"

我不禁大是骇然，因为蓝丝口称的"行动"，可大可小，她降头术发挥起来，天下大乱，谁也不能估计会出什么样的事。

所以我忙道："你准备如何行动？"

蓝丝勉强一笑："别紧张，那盗人头者，不是习惯找新死的人下手吗？我就在新死者的身上施术，他只要一动手，立刻就知道！"

我大摇其头："蓝丝，在文明社会之中，你大施降头术，这合适吗？而且，警方已在倾全力监视，你要在死人身上做手脚，只怕一接近死人，惊方就把你当成了是那个人头大盗！"

我这样严正地警告蓝丝，可是她却将之当是最佳的笑话来听，展颜笑了起来——她的心情很是沉重，居然笑得出来，那是真正感到好笑了。

我瞠目以视，蓝丝道："我不必接近死人，只是要借红绫的神鹰一用。"

红缓立时道："可以！"

蓝丝一抬手，那鹰飞了过来，蓝丝手略抬，那鹰停到了她的肩上，她道："我出去一回就来。"

她径自走了出去，大家都知道她去施术了，也没有人跟出去，温宝裕欠了欠身，但终于还是坐了下来。

事后，我们才知道，蓝丝所用的好法子，听起来，很是简单。

红绫的鹰，能隔远辨出死亡的气息——很多鹰有这种本能，兀鹰是其中的表表者，甚至生物将死未死之时，兀鹰便已在上空盘旋，等待吃尸体了。

蓝丝借助神鹰，去辨出何处有新死之人，神鹰会尽可能接近，然后，蓝丝在神鹰身上，先放一种小如蚊蚋的小虫，就会飞去附在死人的头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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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四、皇宫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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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皇宫的召唤

蓝丝自有方法和那种小虫通消息，若是人头离体，她不但可以知道，而且，可以借着和小虫通消息，知道人头到了何处。

当她偕神鹰回来，把她施术的经过告诉我们之后，温宝裕首先兴奋："人头大盗不出手则已，一出手，非就擒不可！"

蓝丝长叹一声："我不是想捉他，若他和师父无关，也根本不关我事。"

她说到这里，向我望来："你看这人头大盗和师父有关的可能是多少？"

我虽然不想令她失望，但仍然摇了摇头："太渺茫了，我不认为两者之间，会有任何联系！"

蓝丝的神情更苦涩，白素和红绫，虽然都极想帮助她，可是她们显然也同意我的看法，所以一时之间，都无话可说。

我想了一想："蓝丝，我看，在猜王大师的身上，发生了这样的怪事，还是要从降头师……之间，去寻找真正的因由。"

蓝丝苦笑："我们也首先想到这一点，所知的降头师七大派系，以猜王师父为首。他这个"降头师第一位"的地位，自然惹人眼红，斗法的事，也不是没有，虽然每次，挑战者都知难而退，有些不知进退的，还吃了大亏，但一样有人来生事——"

我道："这就是了，难保不是有什么人，学了秘技来挑战——"

蓝丝不等我说完，就大摇其头。

我也没有再说下去，等她解释。

蓝丝道："若是如此，其人已把师父杀死，且……连头都带去了，大获全胜，他一定早已现身宣布他的大胜利了，如何还不发作？"

蓝丝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我仍然从另一个角度去分析："或许，其人也中了令师的还击，在离开之后，他也死了？"

蓝丝听了，侧头想了一会，显然在我指出这一点之前，她未曾想到过这一点。

但是，她结果还是摇了摇头："降头师绝少单独行动，都属于一个派系，就算其人已遭了报应，他那一派，也不会对如此的大胜利，秘而不宣。"

她略顿了一顿，又道："而且，在事情发生之后，我们回去打探，根本连师父的死讯，也没有人知道——这也是我们决定暂时隐瞒死讯的原因。"

我听了之后，不禁呆了半晌，因为照这样看来，事情真的和降头师无关了。

除此之外，我真的难以想象，还有哪一方面的力量，可以导致这样的怪事发生。

白素想了一会，道："猜王师父……在闭关之前，可有什么异常的行为？"

蓝丝道："没有，他已经几乎不问世事了，连我要见他，也不容易，只是……只是……"

我们齐声问："只是什么？"

蓝丝用力挥了一下手："其实也很正常，他最近半年，常进皇宫去——他是第一降头师，皇室中人召见他，是很普通的事，只是近半年来，次数多了些。"

我"哦"地一声："他去皇宫见什么人？为了什么事情？"

蓝丝摇头："我不知道——他从没有说，我也没有理由问他！"

这时，我们几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所以，我、白素和温宝裕，几乎是同时开口："不对啊，皇室要是再召他进宫去，那你们怎么办？"

蓝丝呆了一呆，才道："啊，没有，猜王师父的事发生后，皇宫没有召唤他。"

我道："有多久了？"

蓝丝道："二十七天。"

我道："是不是不寻常？"

蓝丝想了一想："本来，几个月没有召唤也有，但近来，召唤颇多，是有些不寻常。"

我眉心打结，好一会不说话，蓝丝问道："你想到了些什么？"

我作了一个要她暂时别问的手势，事实上，我思绪相当紊乱，还没有想到些什么。而我的思想，却岔了开去。我想到，世界上如今，还有皇帝的地方，都有一种共通的滑稽情形。

那就是，这个皇帝，明明已经是一个虚位，没有多少实际上的作用了，可是却还有许多传统的规则在维持尊严。说他不重要，确然可有可无，可是摆在那里，却又有一定的象征性和特殊的地位。

若是事情和皇室有关，那就会叫人有摸不着、抓不牢的苦处，甚至要调查，也不知从何而起！

我想了一会，徐徐问道："猜王——我是说，降头师第一，和皇室的关系如何？"

蓝丝道："极好，事实上，这个封号，正是由皇室加封的，天下公认。"

我一扬眉："所谓皇室加封，只是一个形式，并不是皇室真有这个权力。只要有什么人，挑战胜了猜王，皇室必然加封，是不是？"

蓝丝点头："是。"

我又问："第一降头师，对皇室要尽什么义务？"

蓝丝又想了一会，才道："那看人而定，有几个第一降头师，不怎么卖皇室的帐，反倒是皇室上下，对他很是忌惮。"

我进一步问："猜王呢？"

蓝丝道："师父为人随和，并不妄自尊大，所以，他和皇室的关系，很是融洽。"

我道："没有上下统属的关系，譬如说，皇帝下了命令，他非遵从不可？"

蓝丝道："绝没有——降头师地位超然，没有人敢得罪的。"

我心想，没有人敢得罪降头师，当然是怕了降头术之故，身怀异术，自然地位超然了。

温宝裕听了半天对话，道："你究竟想证明什么？"

我道："我想证明，猜王的事，和皇室有关！"

蓝丝的面色变了一变，她一定也在那一剎间想到，如果是这样，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我又道："我甚至假定，皇室——至少是皇室中的某一个成员，清楚知道猜王发生了什么事！"

温宝裕迟疑道："所以，明知猜王大师死了，就不再召他进宫。"

我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的假设，自然又平空又突兀，所以一时之间，各人都不出声。

我又道："若是皇宫一直不对猜王发出召唤，就证明我的假设，大有可能。"

蓝丝道："如果皇宫又发出了召唤——"

我道："你准备如何应付？"

蓝丝道："很难说，当然，先由我去，然后，才随机应变——我估计皇帝本人召唤的可能不大。皇后性格温顺，容易应付。皇太子曾遇到过非常的变故，不问世事，不会是他，公主精明能干，最难应付的是她了。"

我道："难道无法查知，近半年来，频频召见猜王大师的是什么人？"

蓝丝想了一想，咬牙道："可以的——如果有必要的话。"

我大声道："有必要，发生这样的怪事，必有前因，之前猜王大师的活动，每一点都要提出来研究。"

蓝丝道："好，我去进行。只是各派降头师，在皇宫中都有内应，这一调查，只怕师父的死讯，就有守不住的可能了。"

我沉声道："冒险也要试一试。"

蓝丝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这事，要我亲自去查——"

我明白她的意思——此地的人头大盗，也要她守着陷阱，我道："皇室的事，迟一步也不要紧，正好延迟几天，看是不是会在这几天召唤猜王大师。"

蓝丝停了下来："事情发生之后，我们都如同失了水的鱼，现在，总算略定了定神。"

我道："据我分析，怪事早在猜王的意料之中，不然，他不会有那一番话，又指定了你作继承人，一切都是安排好了的！"

蓝丝不免有点埋怨："他何以不一早明说呢？"

我道："他必然有理由，其一，我想是他如果明说了，一定会遭到你们的阻止。"

蓝丝苦笑："是，他若是明说了要把自己的头割下来交给别人带走，我们一定拼死阻止！"

蓝丝所说的情形，乃是我们分析推理的结果——经过我们几个人的分析，我恨有信心，到目前为止，虽然仍是假设，但必然离事实不远。

温宝裕迟疑了一下："会不会他在别人的强迫之下，才被迫那样做？"

蓝丝摇头："这世上，不会有人有强逼他的能力，何况是这样的大事。"

温宝裕又道："如果是皇室中人……下令要他这样做呢？"

蓝丝更大摇其头："没有可能，他不会把自己的性命，去顺应皇室无聊的命令。"

我听了蓝丝的话，心中一动，约略想到了些什么，可是却抓不到中心。我知道，在蓝丝的这句话之中，我一定可以联想出一些什么来，但如今既然捉摸不到什么，也只好暂时先放下再说。

这种情形，经常发生，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灵光一闪，就豁然开朗了。人对于自己脑部的活动，无法随意控制，只好顺其自然。

温宝裕还在不断假设："会不会是他正在练什么厉害之极的降头术？你们把他的身体如何处理了？"

蓝丝白了温宝裕一眼——自然是怪他太异想天开了，降头术虽然内容丰富之至，尽多匪夷所思的事，但是把自己的头割了下来去练功夫，也真只有温宝裕方才想得出来。

不过，蓝丝还是回答了温宝裕的问题："师父在事前，做足了准备功夫，一滴血也未失，而且，身子也……如同没出事一样，除了冰冷之外，三五年间，不会变坏，我们把他很好地保护着，还留在那竹屋之中，有人日夜看守着。"

温宝裕更是异想天开："要是把他的头找回来了，是不是可以接上去？"

蓝丝道："当然可以。"

温宝裕再问："他能活转来？"

蓝丝长叹一声："小宝，你的问题，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超出了我的知识范围。"

对于这种典型的温宝裕式的幻想，我虽然已经习惯，但也为之骇然——人头给割了下来，再要缝上去，自然可以，但要使人再能活转来，就实在难以想象了。

我想了一会，道："要把我们这里正在进行的事，告诉黄堂。"

蓝丝问明了黄堂是什么人之后，皱了皱眉："我们在做的事，太惊世骇俗了，给本地警方知道，那……"

我道："不打紧，黄堂不是普通人，他可以接受怪异的事实。"

蓝丝道："先得说明，若找到了盗人头之人，先要由我来处置。"

蓝丝的话，听来平淡，可是我却知道她的"处置"法，不知是如何的可怕和古怪，也不禁一阵发毛，但那是理所当然之事。

我走向书房去和黄堂联络，才一联络上他，他便嚷叫："卫君，有新发展！"

我忙道："他出动了？"

黄堂道："还没有，但我相信，我们跟对了人。"

我呆了一呆，才想起我曾提议他去跟踪那个在生物学家聚会上发言的怪人。

我当时作跟踪的提议，只不过是觉得其人甚是怪诞，可以作为线索之一而已，想不到真的撞中了。

我忙道："情形如何？"

黄堂要求，"可否面谈？"

我道："好，你来。"

当我告诉大家，黄堂要来，蓝丝又改变了主意："我看，还是别将我们的事告诉他——猜王师父的死讯，在我们还没有准备之前，若是传了出去，对我们一派，几百个人来说，是灭族的大祸！"

我全然理解她的心情，忙道："好，黄堂说他有了一点眉目，且听他怎么说。"

不一会，黄堂来到，我向他介绍蓝丝，他虽然未曾见过，但在我的记述之中，从"鬼混"这个故事，蓝丝出场开始，一直到曲折离奇，蓝丝竟是白素的表妹，这些记述，他都曾过目，所以也并不陌生。因此，他对蓝丝，颇有顾忌，虽然竭力掩饰，也不免略有显露。

幸而蓝丝正伤心欲绝，心思缭乱，没有加以什么注意，不然，略施小技，和他开个玩笑，他就有一阵子虚惊，不得安坐了。

我开门见山："人头大盗的大概，我们都知道了，你且说你有什么收获。"

黄堂大是兴奋："这人，名叫田活，本籍波兰，入籍法国，本来是一个细菌学家。"

我瞪着他，虽未出声，但意思很明白：这算是什么收获？

而蓝丝听到了"细菌学家"时，略扬了扬眉——降头术在细菌的研究方面，领域之广，绝非实用科学的研究，所能想象于万一。

黄堂又道："这人，在我提及的那几次有人头失窃的时期，都恰在当地——他并没有参加聚会，但是却和与会者联络，并且旁听，他这样做，是何目的，却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你不能单凭这一点，就当他是人头大盗的。"

黄堂道："自然，可是，一个细菌学家，为什么要不断地到处旅行？"

我叹了一声："人人都可以到处旅行，而且，细菌学家要死人头来作什么？"

黄堂被我的话，降低了情绪，过了一会，才道："他在来本市之前，有半年光景，下落不明。"

我呆了一呆，现代人"到处旅行"所到之处，都会留下记录。

当然，要刻意做到没有记录，也并不困难，但一个普通人不会如此。若是一个细菌学家，有"行踪不明"的现象，那确然值得注意。

黄堂见我感兴趣了，他也打起了精神："半年之前，他在新加坡，然而，新加坡却没有他的离境记录。接着，他就来了本市。"

我道："他从何地来到本市？"

黄堂扬了扬眉："从法国。"

我呆了一呆："他没有从新加坡回法国的记录？"

黄堂道："没有，不知道他是如何从新加坡回法国的，也不知道在这期间，他干了些什么。"

这真是有点意思，我来回走了几步："这一点，可以直接问他——他在本地，有什么活动？要是有人在这几天盗人头，我们这里，立即可以知晓。"

黄堂道："他不断找参加这次聚会的科学家谈话，谈话的内容，和他那天在会场上所说的相同。人人都不愿和他多说，只当他是疯子。"

我皱眉："他那天的话．不是很容易明白，可也不是全无道理。"

黄堂道："只有一个科学家，和他谈得来，那人是你的旧识——"

我失声："陈岛？"

接着，我就想到，我不应该感到意外。科学家分为两种，一种是有想象力的，另一种则没有。陈岛属于前者，那个叫田活的细菌学家更加是，他们两人，臭味相投，有共同的话题，是必然的事。

黄堂又道："只可惜他没有行动，不然在他有所行动时，人赃并获，那就好了。"

我道："如今他二十四小时在你的监视之下，一有行动，你必然可知。"

黄堂很是自负，取出了一具小型无线电话来："我来的时候，他和陈岛在酒店之中，我进门口的时候，知道他已离开了酒店——"

说到此处，那小型电话上有一个小红灯闪耀，黄堂按下一个掣，靠近耳际，剎那之间，他现出了古怪之极的神情来。

温宝裕疾声道："他动手了？"

黄堂张大了口："不，他……他和陈岛，到……到这里来了！"

一语未毕，门铃已响，红绫哈哈一笑，因为黄堂此际的神情，确然可笑，她去开门，门外，陈岛和会场上发言的那人，黄堂已查清他的底细，是细菌学家田活，两人并肩站着。

陈岛由于被红绫庞大的身躯，遮住了视线，所以正在问："卫斯理先生在么？我是陈岛，有事相访！"

红绫侧了侧身子，陈岛已然看到了我，向我扬了扬手。我道："请进，你带来的这位朋友，是田活先生吧！"

我之所以开门见山，一下子就叫出了田活的名字来，是基于一个原则。

这个原则是：做贼心虚——此所以世界上有了"测谎机"这样东西。

如果田活正是我们预料中的"人头大盗"，那么他突然之间，听到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来，总会有点失常的表现的。

这时，田活和陈岛一起进来，我这样说了之后，用心留意他的反应，在我身边的白素，自然知我心意，她更是留神。

只见田活果有惊讶的神色，可是那属于正常的反应，接着，他就道："卫先生果然神通广大，竟然知道本人的贱名！"

我心中暗叫了一声惭愧——我怎么知道，那是黄堂查出来的。

我笑了一下，故作神秘，可是田活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大踏步走过来，和我握手——他握手的方式，热情有力很予人好感。

他道："陈博士一再和我说，若是不认识卫先生，乃是人生一大憾事，所以我就冒昧前来了！"

我忙道："陈博士太过誉了——"

我们在寒暄，屋中好几个人的视线，盯在田活的身上，都想看清他究竟是不是人头大盗。

田活却像并未注意他人，一仰头："我此次一则是想在聚会中结识多一些科学家；二来，是想见到卫先生，所以上次在会场之中，我一子就可以认出阁下来，但没人介绍，总是难以深谈，现在可好了！"

他说这番话之际，不但诚恳，而且还在不断搓着手，以表示他心中的真正欢喜。

黄堂陡然在旁插言："是啊，和卫斯理，什么都可以谈，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从人的头发眼睛，直到整个人头，都可以深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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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五、怕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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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怕得要命

黄堂在话中，故意带出"整个人头"来，自然也是为了观察田活的反应。

田活的反应很奇特，他并无特别的惊惶，但是却有极大程度的兴趣："卫先生对人头有特别的研究？是的，卫先生早年的经历之中，曾有人"换人头"的那一宗古怪事情，不过我对这件事的真实性，颇有怀疑。"

凡是有人表示对我的经历的真实性，表示有所怀疑之际，我的反应一贯如此，这时也不变。我笑道："当然是虚构的，莫非你还以为是真的不成？"

田活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他又道："说起人头，近有一个叫"人头恋"的故事，卫先生不知是否知道？"

我微笑："听说过——一个大好青年，生了绝症，有一个怪博士式的人物，把他的头割了下来，令之单独存活。是不是这样？"

田活连连点头："是！是！卫先生认为是不是有这个可能。"

他竟然一本正经，和我讨论起"人头"来，这颇出我的意料之外。

因为他若是人头大盗，别人提起人头，他应该敏感，会避而不谈才是。可是，如今他的态度，却既是热衷，又是认真。

我道："若单说"有可能"，当然是有可能的！"

这时，首先耸然动容的是蓝丝。

从蓝丝一进竹屋，看到猜王大师的头颅失去的那一剎问起，她自然而然，认定猜王大师已经死了——这是极正常的想法。

可是，如今在我和日活的可称并不正常的对话之中，竟然大有"人头离体，仍然活着"的可能，这自然令她大是紧张。

她失声道："单是一颗人头，也能活着？"

田活道："是啊，那个故事如此说，而理论上来说，也可以说得通，人的生命来源，主要是脑部，而脑部所需要的是，饱含氧气的血液，由身体负责供应。而脑部若是能继续得到血和氧的供应，有没有身体，都是一样可以存活的。"

蓝丝望向我，又望向白素，我们两人都无法反驳田活的话，所以一起点了点点。

黄堂冷冷地道："看来，不是卫先生对人头有兴趣，而是阁下对人头大有兴趣。"

田活虽然其貌不扬，可是此际，神采飞扬，侃侃而谈，他道："凡是可以深入研究的课题，我都感到兴趣！"

黄堂的应对，十分老练，他紧盯着道："然则，阁下对人头有什么研究成果，请说来听听。"

田活一皱眉，没有立时回答，在一旁的陈岛，却并不知我们在怀疑田活是"人头大盗"，所以他一笑："田活先生是细菌专家，并非人头专家！"

黄堂踏前一步："陈博士，你才结识他，怎知他对人头没有研究。"

田活侧着头："这位先生真奇怪，怎么知道我对人头有研究？"

这一问，黄堂倒也难以回答，他只好道："听你刚才和卫斯理的对答，听得的印象。"

田活忽然叹了一声："太难了，人头其它的部分，倒也罢了，最主要的是脑部，它是生命的主枢，可是偏偏，人类对自己的脑部，所知极少，就算是外星人，对地球人的脑部，只怕也所知不多！"

他说到这里，向我望来，我点了点头："是，外星人对地球人的行为，常感到不可理解，那就是由于对地球人脑活动缺少了解之故。"

田活一摊手，向黄堂道："如果你说的"人头研究"是指人脑研究，那我也未能突破，一无所得。"

这时，我不知怎地，忽然莫名其妙，想起他在会场中所说什么"间谍潜伏"云云那一番话来，我便突兀地问："你曾说人类遭到了间谍潜伏，那是什么意思？"

我本来是忽然想到了就问，并没有期待有什么特别的结果。可是田活一听得我问，当时双眼发光，用力一掌，击在桌上，神情也激动之至，向陈岛道："你说得不错，为人若是不见卫斯理，真是遗憾！"

他忽然之间，有这样夸张的反应，当真令我莫名其妙，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说对了什么，正合了他的心意。

他又道："除了你之外，只有他注意到了这个问题，真是了不起！"

这时，不单是我，其余各人，也全都莫名其妙，黄堂甚至不由自主地摇着头，神情沮丧，我知他的心意，田活说话，颠三倒四，看来神经不是不正常，把他当作是人头大盗，只怕是找错目标了。

陈岛却居然附和田活的话："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卫斯理是我们同道中人！"

我不禁好笑，不知自己为何成了他们的"同道中人"，他们的"道"又是什么？

这时，情形变得很是滑稽，由于黄堂的分析，成了我们的先入之见，所以我们都把田活当成了是盗人头的疑犯，所说的话，也都是想逼他说出"真情"来。

可是田活却显然另外有话要说，所以双方之间的对话，就有些牛头不对马嘴，各自在自说自话了。

而田活对于黄堂的问话，显然并不重视，这时，他忽然一脸严肃，又显得很是神秘，先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各人望了一眼，再望向我，欲语又止。

他的这种"身体语言"，无异是在告诉我，他有话，但是只能向我一个人说。

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对他道："看来你对我的故事相当熟悉，那自然应当知道在这里的几个是什么人，有话，只管直说无妨。"

田活连声道："是是！"

可是他尽管"是是"，却仍然不说什么，只是不住地望着黄堂。那情景已是颇为难堪了，黄堂大有怒容，跟他不客气地对望，田活居然又道："这位先生……和卫先生你的关系，好象很不密切。"

他的意思，再明白也没有——他要说的话，别人都可以听，但不想给黄堂听，这简直是不礼貌之至了。

黄堂的脸色，自然是难看之至，他闷哼了一声："我还真的非听你的话不可！"

田活也沉下脸来："我要说的话，和阁下的职务，一点关系也没有。"

黄堂也上了火："未必，我的职务之一，就是调查各等罪行！"

这句话说得够重的了，我心想：坏了，田活要翻脸了！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剎那之间，田活的神情，变得讶异之极。

他的那种神情，我敢断定，不会是假装出来的，他立时道："连这种……罪行，也在你调查之例？"

黄堂提高了声音："是，不管这罪行多么怪诞，都是我调查的范围！"

田活仍以一副极端讶异和不可解的神情，望定了黄堂，摇着头，像是自言自语："不会吧，你如何去调查？"

两人之间，对话到了这一地步，我已看出其间必然有着误会了。

黄堂所说的"罪行"，自然是指盗人头一事，可是田活必然误会了，田活心目中的"罪行"，是另有其事，不然，他不会和黄堂有这样的对话。

可是黄堂由于一心认定了田活是人头大盗，所以还未曾发现其间有误会，反而还觉得合榫之至，他又道："别以为我没有线索！"

田活陡然一震，剎那之间，竟然又惊又喜，嚷道："你已有了线索？这真了不起，请问从何开始？"

黄堂向田活一指："就从你开始！"

田活先是一怔，奇讶的神情更甚，接着，便很是失望："从我开始，唉，我也一点头绪都没有啊！"

我听到这里，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了，两人所说的，绝不是同一件事。

我向黄堂一扬手，低声道："你弄错了。"

黄堂摇头："不，他在装佯！"

黄堂来到了田活的面前，伸手直指田活："你近半年，行踪何在？"

黄堂问得不礼貌之至，可是田活并不生气，只是讶异："咦，你不是连我这半年来在何处，都已经知道了吧？"

黄堂道："还不知详情，可是知道，必有古怪！"

田活居然点头承认——这两人之间的对话，越来越有意思了，明明是瞎七搭八，可是一个问一个答，居然可以一直误会下去！

田活道："是啊，大是古怪！"

黄堂疾声道："说出来！"

田活却又摇头："不能，那关系极大，我不能对你说，这是一个大秘密！"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却向我望了一眼——这分明是表示，这个秘密不能对黄堂说，但是却可以对我讲。我猜想黄堂并没有留意到这个小动作，不然，他的自尊心，更会受到伤害！

黄堂当下，冷笑了一声："事关那么多人头，自然是骇人听闻的大秘密！"

黄堂这样说，简直是断定他就是人头大盗了——其实，根本一点证据也没有。

黄堂的话，引起了一阵紧张，我想说几句话打圆场，田活已道："你说什么？我不是很明白。"

黄堂一字一顿："我说，在欧洲各地，年前曾有不少尸体，被人割走了人头，这事和——"

黄堂本来，必然是想说"这事和你有关"之类的话，我感到黄堂在全然未有证据之前，就这样说，未免太武断了，所以不等他说完，我就大声咳嗽起来，打断了他的话头，温宝裕也向他用力推了一下。

黄堂的话未能说完，可是奇的是，田活对黄堂的话，却大感兴趣，他也不留意其它人的神情有点怪，就向黄堂追问道："你说什么？欧洲方面，年前有人……割走了死人的人头？多少？在哪里，是什么人做的？"

从他的神情看来，像是对这事，一无所知，可是又有兴趣之至。

这一下，也大大出乎黄堂的意料之外，以致他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应忖才好！

我忙又向他道："你真的弄错了！"

黄堂吸了一口气，仍然道下去："你对这事，感到兴趣？"

田活道："是！请详细告诉我！"

他说着，又向陈岛望了一眼，陈岛也有急于想知道的神情。

这使我感到，黄堂虽然一上来就弄错了，可是错有错着——田活纵使不是人头大盗，他对于人头被盗一事，表现了那样的态度，也就明白显示，他对解决这件事，可以有一定的关连。

这时，黄堂也给田活的态度弄胡涂了，他向我望来，我向他作了一个鼓励他回答问题的暗示。

黄堂吸了一口气，自怀中取出了一具电子记事簿来。

他略按了几下，就回答了田活提出的一连串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我在上文都叙述过了。

田活听得很是用心，等黄堂说完，我不等他开口再质问，就抢先问田活："你有什么概念？"

田活的神情，很是复杂，他先是缓缓摇着头，口中喃喃自语，也没有人听得明白他在说些什么。过了片刻，他才长叹一声，抬起头来。

黄堂忍不住催促："大家都在等你的回答呢！"

田活竟然反问："你们……问了我一些什么？"

我立刻把刚才的问题，再说了一遍。同时，也可以肯定，"人头大盗"的事，一定给予田活以极大的刺激，以致他神思恍惚，连我问了他，他也不知道。

由此也更可以证明，我的估计是对的：他不会是人头大盗，但是和失去人头这件事，却有着一定的关系！

田活这次，听到了我的问题，他闭上了眼睛一会，才道："我有什么概念，这……是一件极怪诞的事，是不是？怪诞之至！"

田活的掩饰功夫极差，这种"闭眼说瞎话"的神态，连一向毫无机心的红绫，也看出来了，她一张口，想要拆穿他说谎，我已抢在她的前头，大声道："是，很怪诞，太怪诞了！"

我这样说，态度是摆明了不想再追问下去，所以令得各人都很错愕，黄堂更是愤形于色。只有白素明白我的意思，她道："是啊，这种怪事，很难深究出是什么原因，我们不必去讨论它！"

我表示不迫问，黄堂未必心服，这时连白素这样说，黄堂翻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的意思是，田活其实并不是不肯说，只是他始终觉得黄堂是"外人"，而他要说的话，是"秘密"，所以有黄堂在，他就不肯说。

在这样的情形下，只要把黄堂支开就可以了，可是黄堂又认定了田活是人头大盗，不肯走，这就要动些小脑筋了。

我略想了一想，就对蓝丝道："蓝丝，你把你的部署告诉黄堂，好让他准备一下，一有动作，立刻就可以着手拿人了！"

蓝丝和温宝裕，这时自然也知道了我的意思，所以她立时大声应道："是！"

她立即又向黄堂道："黄先生借一步说话！"

一来，黄堂知道蓝丝的身分，二来，他听我的话中，有"着手拿人"之句——那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事，所以蓝丝一叫，他就和蓝丝过去，自去密语了。

这时，田活的神色，阴晴不定，我向他使了眼色，又作了几个手势，意思是我会支开黄堂，我们"自己人"，说话就方便多了。

可是看田活他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田活望着在一角密淡的蓝丝，低声向陈岛问："这美女便是卫斯理记述中的降头师？"

陈岛道："正是。"

我一听得他打听起蓝丝来，就吃了一惊，走近去低声警告他："蓝丝神通广大，你可别在背后说她什么。"

田活的喉间，发出了"咯"地一声响——那分明表示，他有话要说，可是不知基于什么缘故，他要说的话，哽在喉中，说不出来。

剎那之间，他面色古怪之至，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而那边厢，蓝丝显然已向黄堂说明白了她的部署，黄堂很是高兴，大声道："那就等你的消息了！"

蓝丝道："放心，除非他不动手，不然，一定是三只手捉田螺，十拿十稳。"

黄堂怔了一怔，温宝裕已纠正了蓝丝的话："是三只手指捏田螺。"

黄堂知道蓝丝的出身，说汉话不是很灵，哈哈一笑，大声道："告辞了。"

他向大家一拱手，就向门口走去，蓝丝直送他出了门。

黄堂一走，我松了一口气，向田活望去。

从刚才的情形来看，只要黄堂一走，他一定有话要向我们说的了。

不单是我，人人都如此认为，所以一时之间，人人都向田活望去。

可是，田活却仍然不出声，反倒东张西望，一看就知道，他正在掩饰什么。

我定了定神，先不催他，只是道："其实，黄堂和我一起，参与过不少古怪的事，甚至"阴间使者"的事，他也是有份的！"

这话，等于是在提醒田活，他有什么话，黄堂在的时候，也可以说，现在，更可以畅所欲言了。

可是，田活仍然不开口，这一来，连陈岛也忍不住了，向他道："喂，你不是说有重大的秘密，要对卫斯理说吗，怎么还不开口？"

田活的神情，古怪之至，又是尴尬，又是害怕，他道："我……我……我……"

一连说了三个"我"字，却又没有了下文。

蓝丝在这时，接上了口，冷冷地道："他害怕，他怕得要命。"

我只感到田活确然有害怕的神情，但不知道他竟然怕得要命。我也不知道何以蓝丝会知道他的心情，但是蓝丝显然说中了。

因为蓝丝的话才一出口，田活就陡然震动，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双手更像是没有地方摆，一会儿挥动，一会儿在身上乱抓。

他这种情形，令人人都可以看出，他确然害怕到了十分。红绫大是好奇："喂，你那么大的一个人，怕什么？"

田活的回答，可笑之极，他竟然道："我……我……我……不敢说。"

这真是令人啼笑皆非，温宝裕摇头："你绝不必怕，有我们在，没有什么可怕的！"

田活紧抿着嘴，一字不发，却大摇其头。

白素柔声道："你是怕人，还是怕事？"

田活后退一步，像是想找地方躲，可是又不知躲向何处。白素沉声道："我明白了，你怕人，你怕的人就在我们之中！"

田活又陡然霞动了一下，这一次，他不再摇头，那等于是对白素的话默认了。

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正想喝问他怕谁，蓝丝身形一晃，已俏生生地站到了田活的身前，田活忙向后退，温宝裕却早在他的身后，顶住了他的身子，令他无法不面对蓝丝。

温宝裕的行动，和蓝丝配合得如此之好，自然是早有合谋的，看来他们两人在眉来眼去之间，也已然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

蓝丝向田活，现出古古怪怪的一笑，虽然看来，她笑靥如花，很是动人，但田活却更是害怕，蓝丝道："你怕我，是不是？"

田活陡然发生了一声怪叫，不知如何是好。

蓝丝又道："为人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你怕什么？你作了什么亏心事？"

这几下突出其来的变化，我也始料不及，才走了黄堂，蓝丝却又向他追问起来。我还不知如何反应才好，向白素望去，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我静观其变，所以我就不出声。

田活见问，双手乱摆："没有，我没有，我不知道，我没有！"

他在慌乱之下，行为一如小孩，看来可笑。

这种情形，令所有人都为之愕然，因为人人都看出，田活他十分心虚，所以才害，而且他怕的是蓝丝，怕蓝丝对他不利！

蓝丝很是敏感，她有特殊的本领，知道他人的心意。所以田活一有害怕的神情，她就知道田活怕的是她，这才向田活逼问的。

此际，蓝丝冷笑了一声："你怕得很有道理，要是你不实话实说，我看你还更要害怕，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你无法和我对抗！"

蓝丝的话，具有无比的威胁力，田活不但震动，而且，不由自主，发起抖来，他牙关打颤．道："你……你是降头师……我知道……降头……师不能无缘无故害人……不能这样……"

蓝丝逼近了一步，田活想退不能，更是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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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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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她"

蓝丝一字一顿："是，降头师不能无缘无故害人，但若是有缘有故，就算让对方万蚁噬身，也一样可以！"

田活叫了起来："你有什么缘故要害我？"

蓝丝疾声道："那先得问你，有什么缘故要怕我！"

蓝丝的词锋，很是犀利，照说，在这样的情形下，田活应该哑口无言了。

可是情形却又是一变，田活一听，深深吸了一口气，挺胸，大声道："是啊，我本来就没有缘故要怕你！我为什么要怕你？我没有缘故怕你，你不能无缘无故害我，我怕什么？"

蓝丝道："你别嘴硬了，你有缘故怕我！"

田活大声道："没有。"

蓝丝道："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知道！"

田活忽然笑了起来："我没有做什么，你可以用降头术试我！"

降头衔试人说谎，其灵效超过实用科学制造出来的测谎机万倍，只是方法有点古怪，我也略知一二。

这时，蓝丝盯住了田活看，温宝裕叫道："就试他一试！"

田活挺胸而立，害怕的神情，大大减少，反倒是一副充满了自信的模样。

田活是陈岛带来的，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陈岛也大是尴尬，他道："或许其中有误会，他既然愿意接受考验，就不妨试他一试！"

蓝丝向我望来，我心中也讨厌田活的态度——他分明有话要说，可是又不说出来，用降头术试他一试，只要他说实话，一点害处也没有，如果他说谎，会有什么后果，那要看蓝丝如何施术了。

所以，我点了点头，表示可以进行！

蓝丝倏然转过头去，双目之中，精光大盛，望定了田活，田活又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蓝丝道："是你自己愿意的。"

田活大声回答："是！你只管试！"

蓝丝道："好！"

这时，人人都在专注留意，看蓝丝有什么动作，可是蓝丝只是站着不动，望定了田活，似笑非笑，她虽然容颜钝丽，但是和降头术一发生关系，此时看来，也就有了几分诡异。

她向田活道："你听着，从现在起，我问你的话，你要据实回答！"

田活大声道："是！"

蓝丝又道："你若说实话，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但如果你说假话——"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田活的声音变得很怪："那会……如何？"

蓝丝道："说一句假话，你脸上的五官，就失去一样。"

这话，真是匪夷所思，至于极点！

田活的神情更怪，剎那之间，五官掀动，又伸手摸着鼻与耳朵，像是怕五官忽然消失了。

我想象力再丰富，也难以想象"五官失去一样"是怎样的一个情景，我只盼田活不要说谎，因为无论如何，那不会是看了令人赏心悦目的情景。

田活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问吧！"

蓝丝单刀直入："你见过我师父，猜王大师！"

这个问题，直接之至，我也早知道，蓝丝盯上了田活，是由于猜王大师的事，因为田活是否"人头大盗"，和蓝丝并无关系，但田活若是和猜王的事有关，那蓝丝一定要弄清楚。

所以，蓝丝第一个问题，就十分直接。而这个问题，其实也并不难答，见过就是见过，没有见过，就是没有见过。

可是，奇怪的情形出现了，田活的神情犹豫之至，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这时，各人都很紧张，因为田活只能说实话——他如果说谎，五官就要少一样，这不知是什么情景了！

蓝丝等了片刻，又把问题重复了一次，田活这才道："我没有法子回答你这个问题！"

他说了一句之后，立刻一手按住了鼻子，一手按住了耳朵，又急急道："我这句是实话，我是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我不是说谎，你不能令我的五官失去一样！"

他一口气急急地说着，旁观的人，又是骇然，又是好笑，若不是看他急得老大的汗珠，自额上沁了出来，我首先会忍不住哈哈大笑。

蓝丝也不禁一怔，若是在实话和谎话之间决定一下，那么，田活他的话，并不是谎话，他是据实而言的；至于为什么"没有法子回答"，自然要再问才能知道！

蓝丝闷哼了一声："你是不想回答！"

田活大声道："不，我是无法回答。"

蓝丝再问："你为什么无法回答？"

田活道："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我不禁有点恼怒，因为田活在玩语言逻辑上的把戏，令得蓝丝无法问下去——且问下去的话，也一样是重复的回答。

而蓝丝显然不擅于应付此类情形，所以我道："蓝丝，可不可以由我来代问？我完全知道，你想问些什么！"

蓝丝道："可以，你代我问，效果一样。"

田活哭丧着脸，叫了起来："太不公平了，我什么也没有做，你们却一直在追问我！"

我道："我可以相信什么也没有做，但也相信你知道一些事！"

田活震动了一下："是，我知道很多事，但是我不会说——我不会说，这是实话，不是谎言，你们用降头术逼供，我也不说！"

他激动地喘了几口气，大声道："陈博士，我们走，我来错地方了！"

陈岛也不值田活的所为，冷冷地道："要走，你自己走，对心中有不可告人秘密的人，我没有兴趣和他做朋友！请吧！"

田活像是料不到陈岛会这样，他先是呆了一呆，接着，竟像是小孩吵架一样，道："好……好……我早该知道这样的结果，你本来就是卫斯理的朋友。"

我想起他才来时的恭维，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阁下何前恭而后倨。你别忘记，蓝丝的话还没有问完！"

田活双手交岔抱在胸前，摆出一副顽强抵抗的神态来："你只管问好了，你们谁问都行，反正我决不说一句谎话，字字实言。"

我就知道他所为"字字实言"是什么意思，他只要对每一个问题说"我不能告诉你"，这就不是谎言，而是实话了！

要突破他渲个防线，得用些特别的方法才行，我装成很随便："别紧张，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们……蓝丝姑娘，也不会真的害你，我们随便谈谈。"

田活道："你们害不害我，我都是那么说。"

我道："好，请问，刚才你对黄堂所提及的"人头大盗"，大感兴趣，是为了什么？"

我在这样问的时候，已向白素使了一个眼色，自素立时会意，我是邀她一起口田活"随便谈谈"，在如今这种情形，两个人之间，若是配合得好，你一言，我一语，要突破田活的防线，就容易多了。

田活仍是充满了敌意，"这样的怪事，除非没有好奇心，不然，人人都有兴趣！"

我道："你对这桩怪事，有什么看法？"

田活反问道："有什么看法？"

我道："譬如说，偷了人头去，有什么用？或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要去偷人头——人做事，总有一个目的，何况这种事，并不容易做！"

田活居然来了兴趣，大声道："是啊，对于这一点，你有什么看法？"

他倒反问起我来了，这实在令我有点不好应付，这时，白素接上了力，她道："这应当问你！"

田活不服："为什么？"

白素微笑："因为根据分析，你就是那个人头大盗！"

白素神态温和，语言动听，本来听她说话，有如沐春风之感，可是此际，田活听了这句话，欲如同遭了电极一样，直跳了起来！

他连声音都变了，叫道："什么？"

白素仍是一贯地优雅，说的仍是那一句话："你就是那个人头大盗！"

当时，连我在内，所有人对白素忽然向田活提出这样的指控，都大是愕然，所以人人不出声，只是留意看事态的发展。

后来，据白素说，她的这种做法，叫作"痛下针砱"，是治重病沉痀的方法，见效则已，不见效则死，对付田活这个牛皮糖式的无赖，唯有此法了。

当时，田活面对蓝丝的降头术，面对和我的争论，都侃侃而谈，很是镇定，可是此际，白素的两句话，却令他乱了阵法。

他整个人，竟像是上了机簧一样，跳到东，跳到西，足足跳了好几十下，才叫道："你什么证据也没有，怎可以这样说！"

白素道："我有推理作支持，你——"

白素接着，就有条不紊，把如何几次失盗人头时，都有科学家在开会，如何查出他也在，又如何得知他在新加坡，忽然失踪了半年，都说了出来。

当白素说的时候，田活一直面无人色地望着白素，一面不住摇头。

等到白素说完，他才大声叫道："你错了，我不是人头大盗！"

他此言一出，剎那之间，气氛紧张之极。

因为他这句话，说得很是肯定，如果他说谎，蓝丝的降头术就该起作用，他的五官，就要消失其一了！

所以，人人都把视线集中在他的脸上，他也急速地喘着气。

过了一会，并不见他的五官，有什么变化。

蓝丝沉声道："他不是人头大盗！"

田活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白素微笑："或许我在细节上有误，他不是人头大盗，而是人头大盗的同伙！"

田活又大声道："我不是人头大盗的同伙！"

这次，他似乎对蓝丝降头术的不会冤枉好人有信心了，所以神情也不那么紧张了。

白素仍然微笑，声音也不疾不徐，听来极其自然："你知道谁是人头大盗！"

她这句话一问出口，我就几乎要大声叫好喝采，因为我料到田活的防线，必攻破！

果然，田活又立即大声道："我不能肯定，她——"

田活也算是机警的了，话说到了一半，陡然住口，剎那之间，神情古怪之至，面肉抽搐，双手乱挥，一副彷徨无依，又惊又怕的神情。

看他的情形，像是在说了半句之后，知道自己说漏了口，会有大祸临头。但是事实上，他在那半句话中，并没有透露出多少讯息来。

他说了"不能肯定"，这很重要，表示他确然知道有其一个人，大有可能是人头大盗，在干盗人头的勾当。这个人，他只透露了其人的性别，是一个女性，因为他用了女性的"她"字——田活和我们的对话，有时以法语在进行，这句话，他就是用法语说的，我相信那是他的母语，在法语之中，性别分得极清楚，连桌子都分明阴阳，何况是人！

所以，再清楚也没有，在田活心中，认为大有可能是人头大盗的那个人，是女性。

而且，从他的"身体语言"来看，更可以看出，这个女性，和他有着很不寻常的关系，以致他一感到自己说漏了口，就如同末日将临。

白素淡然一笑，继续道："其实，你也早在怀疑她的行为了，是不是？"

田活双手抱住了头，身子已退到了墙角，他转过身去，面对着墙角，呜咽道："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白素道："我相信你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是，你却知道她在怎么做！"

田活又震动了一下，白素缓缓地道："说出来，大家商量一下，不但对你有好处，对她，也有好处！"

自素特意在"她"字上，加重了语气。田活发出了一下如同抽搐般的声音，仍然面对角落，哑着干问："你……你知道她？"

白素道："不，不知道她。可是我知道，她对你极重要，而且你正感到她处于困境之中，你想帮他，又无从着手，既然如此，何不把问题摊开来，大家研究，集思广益？"

白素的话，具有无比的说服力，而且，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白素的推理能力之强，也叫人佩服，一切，都是她凭了田活的半句话，和田活的神态，在剎那之间，推断出来的。

只见田活慢慢转过身来，先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

蓝丝道："放心，五官全在，并没有少了一样。"

田活苦笑了一下："她不喜欢……更不允许我对她的事，进行任何干涉。"

白素道："弄清楚了她在干什么，可以在暗中相助。"

田活道："我不知她在干什么！"

田活的话，又回到老路上来了，白素很有耐性："你只说她的行动。"

田活道："我也不能说她的行动！"

我看到温宝裕向蓝丝作了一个手势，像是要蓝丝对付田活，可是蓝丝却摇了摇头。

我知道蓝丝暂时，也无法可施，因为田活没有说谎，他所说的句句是实——他不能说！

既然没有说谎，蓝丝自然也拿他没有办法。

陈岛叹了一声，又是气恼，又是可惜："你求我来见卫斯理，说是只有他，才能帮你解决难题，可是现在弄成这样子，你真不是东西！"

田活向陈岛打躬作揖，不住道歉："是我的不是，总要请你原谅，事情有了变化，也不是我始料所及。"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都在想："事情有了变化"是什么意思？

事情其实没有变化，所谓"有了变化"，那只是田活他忽然发现了一些什么，我回想一下，事情可能和蓝丝有关，因为他一和蓝丝对话，态度就开始有了转变，然而，他和蓝丝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在呢？

我正在想着，已听得白素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能勉强，你请便吧！"

白素忽然之间下了逐客令，连我在内，都不禁为之愕然。但人人也知道她这样做，必有原因，所以大家都不出声。

只见田活苦笑了一下，先望向我，我转过头去，不去看他。

他又望向陈岛，陈岛摇头，表示不愿意和他一起离去，他无可奈何，向门口走去，温宝裕抢到门前，替他打开了门，在他走出去时，在他的身后，向他的屁股上，虚踢了一脚，然后用力把门关上。

田活一走，各人的视线，集中在白素的身上，因为是白素让他走的。

白素道："他什么也不会敢说，因为他怕一说出来，蓝丝就会对付他！"

蓝丝愕然："他为什么要怕我？"

白素吸了一口气，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不要插言，她道："我是循着一条线想下来的：田活不是人头大盗，可是他知道一个"她"，有可能是，只是这个"她"和他有特殊的关系，他不能也不肯说出"她"的行为来，原因之一，是这个"她"的行为之中，有一些会令他对蓝丝感到害怕——"

白素分析至此，温宝裕和蓝丝已一起叫了起来："和猜王师父有关！"

我点头道："正是——那个‘她’必然和猜王大师的事有关。"

白素总结："他也一定已知道猜王发生了什么事，试想，他如何敢在蓝丝面前说出来？一说出来，蓝丝怎肯放过他！"

蓝丝狠狠地一顿足，剎那之间，脸色血红了又了白，一连三次，看来颇是怪异。

白素忙道："你放心，他跑不了，他和那个"她"，必有联系，要把他们一起找出来，并不是难事！"

蓝丝刚才是由于心情激动，这时平静了下来，她自然同意白素的话，她道："是，他也绝跑不了！"

白素道："还有一点，是很重要，蓝丝，猜王大师的事，是他自愿的成份很大，所以，不可以一上来，就认定和事情有关的人是仇人！"

蓝丝眼中含泪："有什么人会自愿把自己的头割下来给人？"

白素道："这一点，我不知道，但是我却知道，世上没有什么人可以把猜王大师的头割下来带走！"

白素的话，说来斩钉断铁，连蓝丝也不能不同意。

自素道："所以，在真相未明之前，不能就把任何人当成是仇人——或许，事情之中，根本不存在仇人！"

白素的话，看来蓝丝一时之间，还难以接受，但是她也无法反驳。

蓝丝咬着下唇，过了一会，才点了点头："我不会莽撞，多谢提醒。"

我举起手来："事情，还有太多想不通之处，第一，那个"她"是什么人？"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向陈岛望去，因为只有陈岛，还和他比较熟一些。

陈岛摇了摇头："我和他在谈话之中，他从来也未曾提及什么女性，我们的话题，可以说，只有一个范围：细菌。"

我奇道："若你们只讨论细菌——"

陈岛道："自然，"细菌"是广义的，包括了各种病毒，田活总称他们是害虫，说正有许多这样的害虫，在戕害人类的生命。"

我摊了摊手："这是小学生也知道的事，人的死亡，由自然生命衰竭而死的不多，各种疾病才是死亡的主因，这不是什么新发现。"

陈岛道："可是我相信他一定有了新发现，所以要我带他来见你。"

我道："这更是奇哉怪也了，我又不是细菌学家，见我何用？"

陈岛道："他对细菌……以及种种病毒，提出了一个很是怪异的理论……他的理论分成两方面，都还待证实，可是他却坚信，情形必是两者之一。"

陈岛说得很是认真，那使人在未曾明白田活理论的内容之前，也知道事情必然很严重。

我道："他对你说了？"

陈岛点头："可惜他走了，不然，由他来说，可以更加生动。"

我道："由你来说，也是一样。"

陈岛吸了一口气："他说，如今在地球上活动，为害人命的各种细菌病毒，总称害虫，并不是人类所认识的低等生物，他们只是体积小，但是却是一种很高级形式的生命，他意思是：有思想的高级生命形式！"

各人都不出声——这种说法，也不是田活首创，我也曾听一些人提起过，假设有这样的可能，倒并不是不能令人接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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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七、把头卖给识货的>>

·

七、把头卖给识货的

因为事实上，多少年来，人和细菌之间的斗争，也可以算是一场斗智——虽然双方都在行动中丧失了大量的生命，但是细菌病毒，不但对人类投向它们的武器，作出适应性的抵抗，使武器失效，而且，还不断有新品种的细菌和病毒滋生出来，竟连他们从何而来的，也不知道。

在恒久以来的斗争中，若说人类占了上风，何以号称万物之灵的人，连小得看都看不见的，最普通的伤风病毒，也应付不了呢？

反倒是病毒，呼啸而来，肆虐一轮，扬长而去，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在世界哪一个角落，忽然会冒出"流行性感冒"来，人类的防线在哪里？就算有防线，防得了甲型，乙型又猖獗。甲型乙型都堵住了，就来了一个混合性，当真是防不胜防！

这种情形，人类其实很清楚，只是无法应付而已。

所以，田活的说法，并不为新。

陈岛也知道这一点，他道："这种说法，有人提过，可是他有进一步的发展。"

他停了一停，才道："田活认为，世上所有的害人病毒，以两种情形存在：其一，他们接受一种力量的指挥，听命于这种力量行事！"

这个说法，有点骇人听闻了。

我道："这是一种幻想式的设想。"

陈岛道："我也如此认为，但若是有人当真的了，那就形成了一种可怕的对抗——人和细菌病毒对抗，还是有形对有形的对抗，如果那种幻想式的假设成立，那就是有形和无形的对抗了！"

我苦笑了一下："以如今很多病毒之微小，也和无形差不多了！"

陈岛道："病毒即使小到了无穷小，"无穷小"仍然是一个值，还是有形的，而无形，就是无形！"

我挥了挥手："好，暂且不讨论这个问题，第二个设想是什么？"

陈岛道："第二个设想是，所有的细菌病毒，并不是有一种力量在领导他们，而是他们自己，联合组织了起来，形成了一股大军，在和人类作战！"

细菌病毒的联合大军！

这当然也是幻想式的设想。

各人都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声，我道："田活的想象力，堪称极其丰富。"

陈岛道："是，我听了之后，也是这样说他，可是他的反应，却很是奇特。"

陈岛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忽然之间，大有省悟的神色，失声道："是了！"

我问："你想到了什么？"

陈岛的神情很急切，像是不知从何说起才好，我忙道："不急，从头说，不然，说乱了，反倒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陈岛连连点头："当我称赞了他想象力丰富之后，他却长叹了一声，说："我把我的设想告诉他人，几乎人人都说我想象力丰富，有不以为然的，则说我的想象力，到达了疯狂的程度，但只有一个人，嗤之鼻片，说我的设想，肤浅之至，根本没有抓到中心，连什么是最可怕的敌人，都没有弄清楚，简直只是儿童接近白痴式的幻想，不知道横祸早临，还在以为会有祸事发生！"田活在这样说的时候，很是认真，当时我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他所说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那个"她"！"

我缓缓点了点头："就算不是，那个人的话，也一定在田活的心中，形成了很大的冲击。"

白素道："我看陈博士的推测有理，田活的心中，必有一个人，他十分崇敬，又极之忌惮，那个人正在做一些事，田活可能知之其详，可能也不知这人在做什么，田活的心中很是矛盾，他要向我们求助，又怕暴露了那人的秘密。因此也可以推断，那人的行为，必有骇俗惊世之处，那个人的行为之一，可能就是盗取人头！"

蓝丝叫了起来："从田活的身上，可以找出人头大盗来！"

她叫了一声之后，神情又随即很是沮丧，我知道，她是想到，就算捉到了人头大盗，对她来说，也不会有什么帮助。

我也难以把猜王大师的人头失去一事，和欧洲人头大盗的行为联系起来，可是，我总有一种感觉，两者之间，有一定的联系。

我把这一点提了出来，蓝丝苦笑："可是，在两件事中，找不到任何共通之点。"

温宝裕却道："有！两件事之中，都有人失去了人头！"

蓝丝有点恼怒："在欧洲的那些失去头的人，全是死人，而师父——"

温宝裕在和他人争论时，只要有一点可以争辩处，他也不会放过。

这时，他仿似他一贯的方式延续下去，他道："我们不知道人头大盗偷了人头去有什么用，但是肯定有用，不然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去偷人头。这就可以假设，偷去的死人头不好用，所以要改而为偷活人头——"

他话没有说完，一直沉浸在丧师之痛中的蓝丝已然怒道："把你的头割下来，最新鲜好用！"

把人头加上"好用"或"不好用"等形容词，当真匪夷所思之至，这种话也只有温宝裕才说得出。

可是，我想了一想，温宝裕的话，听来虽是异样，却也不是不能成立的。

首先，他说偷人头，必有目的，这自然可以成立。

其次，假设"死人头"在某方面不如"活人头"，这也可以成立，因为一般来说，"活"总比"死"优胜些。

那样，两件事之间，就勉强可以有一个共同点，将之联系起来了。

不过，可能连温宝裕自己，也觉得这种联系，勉强之至，所以给蓝丝一责斥，他便缩了缩头，未曾再说什么。

我虽然未必同意小宝的假设，但是有一点意见相同。我道："必须假设两者之间，有一定的联系。不然，我们何以去追查田活和他口中的那个"她"？那不关我们的事，蓝丝的事，才是我们的事。"

蓝丝很感激地望了我一眼。白素也道："别管死人头，活人头，在"人头失踪"这一点上，是一致的。"

我苦笑道："我们也被怪事弄胡涂了，天下哪有"活人头"这种名词，人头一离开人的身体，当然也死了！"

温宝裕忘记了才捱了蓝丝的骂，又来辩驳了，真是江山好改，本性难移，他道："那也大不相同，活割下来的，和死了再割的，总有些不同。别说是人头了，就说是鱼头吧，活杀的鱼头，和死鱼上取下来的头，煮成鱼头砂锅，滋味也大不相同。"

温宝裕侃侃而论活人头和死人头有别，并举鱼头为例，说来虽然头头是道，可是效果甚差，无人共鸣。蓝丝的神情恼怒，红绫拍手呵呵大笑："蓝丝早就说过了，你的头最新鲜好用！"

温宝裕拍着自己的后颈，大声道："大好脑袋，新鲜好用，只卖与识货的！"

温宝裕说的这种话，当然不是他创造的，那是古代的豪侠之士，在"士为知己者死"的这信条之下，豪气干云的话。

而且，这种话，也不是空口说白话，真有豪侠之士，牺牲自己的性命，去完成他人志愿的这种事发生。

温宝裕这时，学着这样说，当然是为了表示一股豪气，这是青年人常有的行为。

可是我听了之后，心中却陡然一动，隐约之间，思潮汹涌。

我首先想到，猜王大师是一个奇人，奇人往往有奇行，把头卖给识货的，这种奇行，发生在他的身上，也并非不可能。

因为从发生的情形来看，猜王是自己把头割下来，或让人把他的头割下来带走的，那么，其间岂不是大有"把头卖给识货者"的意味在？

我心头乱跳，问蓝丝："降头术中，人头有什么特别的用处？"

我这样一问，蓝丝也立时知道是何用意了，她道："降头术中，人头有很多用处，但是没有人会把自己的人头割下来给他人的！就算师父对什么人感恩，或是感到了深厚的知己之情，也不致于把自己的头割下来给别人的！"

蓝丝的说法，自然无可辩驳，我向小宝望去，只见他张大了口，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只是道："至少，有这样的可能性！"

蓝丝叹了一声："我不知道！"

说到此时，电话响起，是黄堂来的报告："田活到了机场，买了去新加坡的机票！"

我呆了一呆："他——"

黄堂接着道："他半年多前，就是在新加坡失踪的，我看他到新加坡是烟幕，他故技重施，又想回到他失踪的那地方去。"

我道："你说得对，离境之后，如何跟踪？"

黄堂道："请你出马！"

我想不到他有此提议，想了一想，就道："好，我尽快赶来，设法延迟班机起飞，并安排我在他身边的座位，我和你在机场见，口号是：卖人头！"

黄堂道："要口号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就中止了通话。

五十分钟之后，当我站在他的面前，说出了"卖人头"三字时，他当然知道要口号有什么用了，因为经过了化妆，若是没有口号相认，他根本认不出我是谁来！

我留了一圈胡子，又变了脸型，看起来，像一个学者，这也正是我乔装的目的。

我已经很久没有干这类勾当了，这次要来跟踪田活，简直是拿核子弹去炸一只麻雀，大材小用之至。因为田活一点也想不到会有人跟踪他，根本一点防备也没有，我很容易，就进入状况了。

飞机还没有起飞，我在他身边一坐下，就向他道："啊，你就是在会上打断了陈博士发言的那位！"

田活立即对我有兴趣："你是与会的生物学家？"

有了这样的开始，我和他之间的谈话，自然容易进行得多。

在几小时的航程之中，我并不心急，只是投其所好，和他大谈细菌病毒的幻想式理论，令得田活大有相见恨晚之感，甚至在讲话之际，也故意学着我那一口印度式的英语来迁就我——我给他的卡片，衔头是斯里兰卡一间大学的生物学教授。

及至说到了人类最大的敌人，就是小到了要在几千倍的放大镜下才能看得见的病毒时，田活更是发出了连串的呼叫声，以表他心中的欢喜，引得其余的乘客，为之侧目。

我这样刻意结交，行为不能算是高尚，但是为了弄明白真相，也就说不得了。

到了目的地，一直到出了机场，田活仍然握住了我的手不肯放。

在那几小时的倾谈之中，我已经可以肯定，田活是一个很直率单纯的人，在谈话中，我也发现他有好几次，冲动地想向我倾诉什么，但终于忍住了没有说出口的情形。而且，他对这种情形，也很是难过，这表示他真有万不得已的苦衷，所以才没有说。

而这时，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才认识了不过几小时的陌生人，他已有什么都对我说的意愿，也可知他为人是如何直率。

所以，在机场出口处，他一再不肯放我走的时候，我心中已很是不忍，很想对他说穿了我就是卫斯理，不想再戏弄他了！

可是，想到蓝丝那种焦切的神情，虽然作为线索来说，还极是虚无飘渺，但这是唯一可循的途径，总不能轻易放弃了。

我第八次表示要和他分开，田活叹了一声："王先生，和你真是相见恨晚，你见识高超，我以前竟然没机会认识你，真是白白活在世上了！"

他的话虽然夸张，但是说来却又诚挚无比，叫人并不怀疑他的诚意。

我忙道："你太恭维我了，只是我在这个领域上，有许多想象，我还有更多的设想，只是未能详细说。"

田活直跳了起来："那太好了，王先生，我有一位朋友，这位……朋友……有极骇人听闻的设想，不知你是不是肯见一见？"

我心中暗想，田活真是胸无城府，什么都不用我开口，自己会送上门来。

我故意迟疑了一下："我在新加坡只有三天时间——"

田活忙道："我明天就带这位朋友来见你！"

我留意到他在提及"这位朋友"时，并没有使用第三人称的代名词，但是我已可以断定，这位朋友，一定就是他曾提到过的那个"她"，那是一个关键人物，我当然很想一见。

既然他说会带来见我，我也不必心急了，我点了点头，告诉了他我会下榻的酒店，然后在酒店门口分了手。

我在来的时候，和小郭联络过，他派出了一男一女两个得力人员，负责跟踪田活，而且和新加坡的同行，也有了联系。

所以，当田活坐上了出租车离去时，至少已有三个人，钉上了他。

我相信田活，一定会第一时间，去见那个神秘的"她"，所以田活一上车，我就通过通讯仪，和小郭的手下联络："目标去见一个人，是女性，那女性才是重要的目标，请加留意！"

我得到的回答是："请放心，和本地同行，也有了联络，决不会走失。"

可是，等我到了酒店，报告一来，却令我目定口呆，小郭的那两个手下绝对是精明能干的青年才俊，所以这时的声音也格外沮丧。

他们的报告是："卫先生，追踪目标的行动，有了意外，目标进入了某国大使馆，我们无法进行贴身跟踪了！"

他们口中的"某国"，先令我震动，因为那正是猜王大师的国度。

田活曾有半年，行踪不明，这样说来，他那半年，正是在某国的了？

那么，他和猜王大师的事，岂不是又多了一层联系，这也证明我们跟踪他的行动方向是对的！

这是一点令人兴奋的发展。可是，他进了大使馆，事情却又转手了。

人在大使馆中，自然无法接近！

小郭的手下又道："本地的同行，已经因为怕惹麻烦，打退堂鼓了，我们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我也不禁苦笑，可以说，本来是万无一失的跟踪，已经断了线。

我想了一想，吩咐道："你们尽一切可能，在大使馆附近监视，希望他再出现，但是别妄动！"

我放下了电话，思绪很乱，但是我还是立即和蓝丝取得了联络，把这个情况说给她听。

蓝丝听了之后，"啊"地一声："他要到我的国度去，难怪他过去半年，会"行踪不明"——"

我也明白了，田活一定是利用享有外交特权的交通工具，来回该国和新加坡之间的，所以根本没有记录可查——外交飞机虽然有飞行记录，但是却无法知道机上有些什么人。

我失声道："如果是这样，田活要去见的，可能是大人物？"

蓝丝道："毫无疑问是！"

她的声音，大是紧张："我立刻回国去，我觉得，师父的事，有眉目了！"

我也大是兴奋："我也尽快去，我先要在此，尽可能掌握田活的动向。"

蓝丝道："是，我们在那边见！"

我又再和小郭手下联络，自己也到了大使馆附近。一和小郭的两个手下会合，我就知道，要由这里，再跟踪田活，是没有可能的了！

因为大使馆中，出入的车子极多，大多数都遮有帷幕，根本看不清车中的情形，田活随时都可以离去，也可能进去不久，就已离去了！

我对那一男一女道："行了，你们回去吧！"

两人并无异议，转身就走，我看出他们对我不满，果然，他们走没多远，就议论起来。一个道："哼，还以为跟卫斯理办事，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经历，谁知道这样平淡无味。"

另一个道："可不是，无味透了！"

他们交谈的声音颇低，但我还是听到了，我自然只好一笑置之——难道还去和他们争辩不成？

就算失去了田活的踪迹，我也不急，因为他说过，三天之内，会带他的"那位朋友"前来见我，我只要在酒店等候就可以了。

不必三天，第二天，我就等到了蓝丝和温宝裕，两人一进房间，温宝裕就大声道："那家伙，你猜，到哪里去了？"

我向他一瞪眼："第一，我不猜，第二，我不要由你来说，由蓝丝说！"

温官裕做了一个鬼脸，不再出声。

蓝丝道："一接到了你的讯息，我就回国，我在那家伙的身上，做了一些手脚，可以知道他的行踪，一到，就知道他进了皇宫！"

我并不是很感到意外，但是也有难以理解之处，我道："这家伙说要带人来见我，他一定第一时间去见那人，难道那人在皇宫之中？"

我把我和田活在机上成为"知己"的经过，说了一遍，蓝丝徐徐吸了一气："是，那家伙的"朋友"，是在皇宫中！"

我追问："那人会是什么身分？"

蓝丝没有回答，温宝裕又插言："这人是女性，男性身分，可不必考虑。"

蓝丝道："皇宫之中，女性身分也有上百种，无法凭空瞎测。"

温宝裕道："反正那家伙会把"她"带来，现在也不必瞎猜！"

蓝丝的神情，很是凝重："若是师父的死，也和皇宫有关——"

她说到这里，就打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我心中也暗感不妙，忙提醒她："蓝丝，别忘了你素表姐的话，照她的分析，这种事之中，并不存在着"仇敌"！"

蓝丝深吸了一口气："可是，我师父死了，而且不得全尸！"

我知道，如果蓝丝认定了有仇人，而仇人和皇宫有关，那事情就更大了，皇宫方面，有许多降头师护驾，蓝丝和她的师兄弟，要为师报仇，那是一场惊云动地的大斗法，而且，蓝丝他们，必处下风！

这时，连温宝裕也觉得不妙，他抿着嘴不出声。我又道："还是多考虑的好！"

蓝丝沉声道："当然，但是，如果师父真是叫皇宫方面害死的，对方力量再强大，我也一定要为师父报仇！"

我叹道："你忘了猜王大师临闭关之前的吩咐了？要以平常心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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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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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八、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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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公主

蓝丝终于忍不住了，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可是师父的头不见了啊！"

我道："你放心，一定要尽力把人头找回来。现在，我们不妨先研究一下，田活在皇宫中的"那位朋友"，究竟是什么身份地位，也好心中有底。"

蓝丝道："田活搭专机，由外交人员安排，一到机场，就有专车，直送入皇宫，这种待遇，连猜王师父也不可如此。"

我道："由此可知，他官中的那个朋友，地位一定很高了。"

蓝丝咬了咬下唇，点头，表示同意。

我心中也暗暗吃惊："那朋友又是女性，皇宫之中，身分最高的女性，自然是皇后。"

蓝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会是皇后。"

我不出声，在等她进一步解释，何以会肯定不是皇后。

蓝丝道："从传统上，皇后的地位，虽然尊贵，但是却必须多方面听命于皇帝，处处尊重皇帝的意志。田活的朋友若是皇后，那么皇帝必然要同意，很难想象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情形是有些复杂，蓝丝也解释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我还是明白了——更加保守国度的皇后，和宫外的男性成为密切的朋友，这确然有点不可想象。

我点头道："除了皇后，那就是——"

温宝裕抢着道："公主！我早就说——最有可能，是公主！"

温宝裕和蓝丝，看来早已研究过这个问题，所以此际，他才抢着那么说。

我望向蓝丝，蓝丝的神色凝重，虽然她没有同意小宝的说法，可是却也没有反对。

我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一般来说，公主在皇宫中的地位虽高，但是却并不重要，因为皇后的得失，与公主无关。

但是，这个国家的公主，情形却有点特别，由于皇子出了事，所以，公主在很多方面，代替了她兄长的地位，而且，这位公主，很是能干，她大权在望，突然石破天惊，皇位落在她的身上，出现一个女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虽然，田活可以和公主成为好友，仍然是不可思议，但是可能性总在皇后之上。

本来，田活在皇宫中的朋友是什么人，无关紧要，但我们设想那朋友和猜王大师的事有关，这就关系重大了，如果猜王大师的事，竟和公主有关，那么，再追查下去，一定困难重重。

沉默了好一会，我才道："且等田活把人带来了再说！"

蓝丝望了我一眼："田活在自说自话，那人若是公主，他怎能把她随便带来带去。"

我道："田活说得可很肯定。"

蓝丝再叹了一声："田活是个傻瓜，不通人情世故，他以为那人一定肯见你，可是那人真正的心意如何，他毕竟不知道。"

蓝丝批评田活，不通人情世故，这倒很正确，不然，他也不会那么容易和我成为"知己"了。

蓝丝再吸了一口气："他一知道了我的身分，就对我产生了异常的恐惧，我想，是他知道师父的事，师父的事，和他没有关系，但和皇宫中的那人有关，他怕我知道了会大闹特闹，所以害怕。"

蓝丝把事情分析得很是有条理，我道："不管怎样，田活必会再出现。"

蓝丝道："我希望他再出现时，我能在场。"

我想起田活在蓝丝面前什么也不肯说的情形，提议道："不如躲在可以看到他，听到他说话之处。"

蓝丝想了一想，也明白我的意思，点头表示同意。我不等温宝裕开口，就对他道："你陪着蓝丝，记着，没有我的示意之前，绝不能出声或现身！"

我这句话，其实是向蓝丝说的，但为了怕蓝丝不快，所以才借温宝裕来告诫。

温宝裕大声答应："一定。"

这一天，余下来的时间，我们只是作各种推理，最不可解的一点，是何以一个生物学家，细菌专家，会和皇室中人，成了朋友。

自然，世界各国的皇室人员，本身是科学家的很多，日本的一个天皇（裕仁），就是海洋生物学家，可是却未曾听说过这个皇室中有什么重要人物，是对细菌学有研究的——他们应该对降头术更有兴趣才是。

当然，由于降头术之中，有一部分和细菌学有极深的关系，勉强可以如此说，但总是太勉强了些，因为田活对细菌学，可以说无所不知。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谜团，都无法解决，看来，要等田活把那人带来，才能有结果了。

田活是第三天早上出现的，他自酒店的大堂打电话上来时，我也有点紧张，蓝丝和温宝裕，立即照预定躲进了套间，我在外间等着，打开门，门外却只有田活一个人，他的神情显得很是疲倦，进来之后，不断用手抹着脸，却不说话。

我一看他的情形，就知道事情有了变化，我也不去催他，等他开口。

过了半晌。他才道："王先生——"

"王先生"是我告诉他的假名，他叫了一声之后，停了一停，才又道："我那朋友，正忙得废寝忘食，实在无法来见你。"

我心中暗骂了一声，看来很是淡然："那就算了。"

田活搓着手："可是，你们两人，实在应该……相见，应该见面。"

我道："又不是我不肯见他，是他忙得没空见我。"

田活强调道："忙得没空来见你？"

我"哦"地一声："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去见他？"

田活大点其头，双眼之中，充满了恳求和希望，望我能够答应。

我觉得很奇怪，要我去见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何以竟装出如此恳求的模样来。

我道："也无不可——若你认为我们真该相见。"

田活道："当然应该，你们两人相见，对于正在进行的研究工作，一定会有很大的突破。"

我心想，又多了一点资料，原来有一项研究工作，正在进行。而这项研究，至今为止并未有进展。这项研究，是什么性质的呢？有田活这个细菌学专家在，难道和细菌有关？

我一面想，一面顺口应道："好啊，我可以抽几天空，去见见你朋友。"

田活望着我，欲语又止，神情更是乞怜，像是有难以启口的隐衷。

我看了他这等情景，实在有忍无可忍之感，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要求？不会是你那朋友，要你只带我的头去见他吧？"

我的所谓"带我的头去"云云，也只是随口说说的，因为连白素，我们都曾讨论人头失踪的问题，下意识之中有了那么一回事，所以顺口说了出来。

我的话才一出口，只见田活面色大变，身子腾腾腾连退了三步，撞倒了一盏落地灯，他连人带灯，一起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一时之间，我也不知如何才好，只是定定地望着他。他倒在地上，一面挣扎着要爬起来，一面却仍然望着我，额上有老大的汗珠沁出来，他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说什么？"

我道："我说，你那朋友，是不是要你把我的头带去见他？"

田活坐倒在地，双手乱摇，哑着声道："这是什么话？这种玩笑也开得的？"

本来，我那样说，确实是开玩笑。可是田活紧张成这样子，这说明其中必有古怪，所以我脸一沉："我可并不是开玩笑。"

田活的喉间，发出了一阵怪声，看来他想作呕，但是又呕不出来，到后来，他低着头，甚至干号了起来。

我不去理他，过了好一会，他才道："你是在开玩笑，你……你……你……"

他抬头向我看来，神情惊怖恐惧，可怜之至，令人同情，这使我感到，他实在是老实人，这时不知为了什么，被我吓成了这样子。

看了他这样的情形，我也不禁颇是不忍，道："好了，你那朋友，究竟要我如何去见？"

田活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脸上也总算略有了人色，他挣扎爬了起来："我那朋友……的方法，很委曲你，他要你出酒店起，就蒙上眼，一直到相见为止……这其间，大约是六七小时左右。"

我心中暗骂了一声，道："嗯，先上车，再上飞机，然后又上车？"

我说得十分自然，田活并不提防，随口应道："是。"

我又道："由于是外交专机，所以过国境，入国境，也都直通，不必办什么手续。"

田活道："是——"

这次，他说了一下"是"字之后，也感到我的话中，大大有刺，又张大了口，神情骇然。

我冷冷地道："告诉你那朋友，不必故作神秘了，我什么人没见过，他不过住在皇宫之中而已，还以为能主宰什么吗？"

田活全身发起抖来，指着我："你……你……你……"

我进一步道："我什么？你那朋友，是什么身分，大不了是一个公主，是童话中的公主，还是现实世界中的公主？我看都没有什么大不了。"

田活嘶叫起来："你不是人！"

他叫了一声，身子左摇右晃，看来站立不稳，又要骇倒，可是突然之间，他却跌跌撞撞，直冲到了我面前，说道："你……你不是……"

我以为他又要说我不是人，谁料他大叫了起来："你不是什么王先生，你是卫斯理！你就是卫斯理。"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居然识穿了我，这倒也不是容易之事。

我点头承认："是，我就是卫斯理！"

田活双手抱住了头，身子剧烈地发了一阵抖，又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同时喃喃地自责："我真笨，真是笨猪，真……不中用，这可如何是好，我闯了祸，闯了大祸……"

他说着，抬起头来，更狠狠地望着我，咬牙切齿地骂道："卫斯理，或许你只是为了好玩，可是你却毁了我，毁了……"

我接了上去："也毁了你那朋友。我告诉你，我绝不是为了好玩，我认为你那朋友的行为，危害到了我的一个亲人，和她们属的群体。"

田活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呜咽："说不明白，我根本无法说得明白。"

我道："你自己知道多少说多少，余下你说不明白的由你的朋友来说。"

田活陡然嗷叫起来："我什么也不会对你说，你是个恶贼，我上了你的当，你还想我说什么。你只会破坏，除了破坏，还是破坏。"

他这样狠狠地责骂我，令得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摊开双手，问他："请问，在你的事情上，我破坏了什么，是你来找我，话又说了一半就不说了，而我这方面有极重要的事要追查，你鬼头鬼脑的行径，使我怀疑你和我所要追查的事有关，我这么做，又有什么不对了？"

我估计，田活会问我在追查的事是什么，可是，他居然不问。

我立刻想那是不是表示，他知道我在追查什么？

经我这样一说，田活只是急速地喘着气，又狠狠地顿足："我没有来找过你就好了，是我多事，是我坏了大事，我真该死！"

我冷笑道："你也不必太自责了，你不来找我，我既然着手追查这件事，自然也会查到你"那位朋友"身上。"

我越过了他，直接提到了他的那位朋友，目的是要使他更震动，果然，他身子又发了好一会抖，忽然改口哀求我起来："求求你，你别再管这件事了好不好？"

我回答得斩钉断铁："不行，这件事关系着我的一个亲人的生死存亡，我一定要查到底。"

田活急得团团乱转，我道："你且别急，事情总有商量的余地——我就照你那朋友的条件去见他，如何？"

田活陡然站定，小眼晴瞪得极大，而且，神情渐渐变得狞厉。

我和他相识不久，但是已可以肯定他是一个老实人，老实人居然也现出这样的神情来，可知他心中真是恨急到了极点！

我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再也不能闹着玩了，我正色道："你先别急，我对你那朋友，一点恶意也没有。"

我也看出，那位朋友，在田活的心目中，占有极高的地位，简直已到了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步。上次，在蓝丝降头术的威胁之下，他什么也不说，也就是为了维护他的"那位朋友"。

而我们曾推断他的"那位朋友"，大有可能是一国之公主，而公主，是应该由白马王子来保护的，而田活的外型，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是像青蛙多于像王子，所以一想到了这一点，就使人有很是滑稽之感。

可是，显然在田活的心目之中，他的那位朋友，远在他之上，我这句话，也起了一针见血的作用，他的神态，自箭拔弩张的状态之中，松弛了下来，但仍有点怀疑地盯着我。

我又很诚恳地道："从你的谈话之中，我了解到，你那位朋友，有了不起的识见，或许他有些行为，因而惊世骇俗，但那却改变不了他了不起的事实，所以，我想见见他。"

我故意不提及他的朋友是女性，而且，话也说得很是诚恳。

田活一听得我称赞他的朋友，比自己受了称颂，还要高兴，连连点头："是……是……你说得是，正是如此……你还不明白我那朋友，明白了之后，你简直会崇拜——"

他说到这里，现出了心向望之的神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伸手在他肩头上拍了两下："你稍等，我去收拾一下，就跟你去。"

事情突然间有了这样的转变，我相信田活也很乱，难以适应，他点了点头，我就走进套间去，只见温宝裕神情焦急，蓝丝很沉着。

我道："你们都听到了，田活口中的那位朋友是公主，这已是可以肯定的事了。"

蓝丝压低了声音："明知如此，你还要去冒险。"

我怔了一怔："我看不出要冒什么险。"

蓝丝急得一跺脚，嫌我太不懂事，她道："险之极矣，你知道公主的身分，她鬼头鬼脑，不知在从事什么"研究"。照我看，若是她在收集死人头——或是人头，那么，她必然是在……练一种我闻所未闻，厉害之至的大降头术，连师父……也……"

她说到此处，呜咽着说不下去。

我听了她的话之后，也不免一阵心惊，但是我还是摇了摇头："若是和降头术有关，我对降头术一窍不通，何必要我去？"

蓝丝再顿足："你……你的脑袋，必有与众不同之处，她或许就瞧中了！"

我大是骇然，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摸了几下。

蓝丝的话，听来像是在开玩笑，但是她说来认真之至，又绝不是开玩笑。

我骇然之余反问道："你认为猜王大师的头，是在她那里？"

蓝丝点头："十之八九。"

我感到了一股凉意，任何人，如果一直在"搜集"人头，这都是一种可怕的行为。而如果这个人是一个公主的话，那就更可怕，因为为能够制裁她的力量不多，而她可以动用的力量又极大！

举个例子来说，若是我去见她，被她把人头割了下来，那我死了也是白死，很可能永远没人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就算有人知道，也难以有报仇惩处凶手的机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蓝丝，就算明知有危险，我也要行动。"

蓝丝却摇头："那和你以往的的冒险不同，在她的周围，必然有许多一流的降头师，而你对降头术所知。就算是我，在那样的环境之中，是不是能全身而退，也未可知！"

蓝丝的督警，极其切实，也不禁令我大是踌躇，的确，就算是各种各样的外星人，也未必会令我害怕，但是一想起千奇百怪，匪夷所思的降头术，也不禁令我心中发毛。我来回踱了几步，才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还是要去。"

温宝裕知道我的行事方式，对蓝丝道："你别劝他不要去了，还是想想，有什么方法，可以保证他安全好。"

蓝丝神情严肃，想了一会，没有回答。这时，外面的田活，已经有点不耐烦了，他大声叫："好了没有？"

我大声回答："你再等一等。"

蓝丝摇了摇头："他要去的环境，我简直无法想象有多么凶险，别说我保不了他，就算猜王师父，也难以保证他安全。"

温宝裕道："总有点事可做的。"

蓝丝点头："是，我可以使要害他的人，也受到重创。"

我道："例如——。"

蓝丝道："例如，要是有人割你的头，那么他的头部，在你人头落地之时，也会裂开——自然，他要是解救及时，并不会死，可是重创难免！"

我道："好极，我就算人头落地了，能出一口冤气，也是好的。"

蓝丝道："我想，还是和表姐商量一下的好！"

我摇头："多少年来，我要做什么，不必和她商量，她必然全力支持！"

蓝丝口唇动了几下，没有再说什么。

她来回走了几步，绕着我，示意我不要动，等到她来到了我身后时，我感到后头一阵发凉，那般凉意，迅即绕着我的脖子转了一个圈，随后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我知道，她已施了术，若是有什么人要把我的头割下来的话，他自己也不会好受。

蓝丝低声道："我能做的，就是这样了！"

温宝裕来到了我的身前，道："你不会有事的，因为你是主角。"

我真想"哈哈"大笑，虽然未曾笑出来，但当我向外走出去时，我仍是满脸笑意。

田活却神情凝重之极，他望着我，道："我有一个提议。"

我作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田活道："本来，我那朋友要你一出酒店，就蒙上双眼，一到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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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九、人类公敌>>

·

九、人类公敌

我笑道："现在你感到没有这个必要了，是不是？"

田活道："看来你已知道自己见的是什么人了？"

我点头道："正是。"

田活叹了一声："那就不必多此一举了，可是，我有一个要求。"

我再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他道："你不能让她知道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这话，听来有点复杂，但也不难懂，而且，他总算又用了"她"来称呼他的"那位朋友"了。

我问："为什么？"

田活现出很为难的神情，我则坚决地等他回答。过了一会，他才道："她……不想人家知道她在做什么事……事实上，是她不能让人家知道她在进行什么事，所以，须尽一切可能，保持绝对的秘密。"

我再问，还是那几个字："为什么？"

田活的神情更为难，他叹了一声："老实说，我也不知道，那只是她对我说的。"

本来，我和他还有一段旅程，旅程之中，我尽有时间向他提出许多问题来，在时机上来说，要比现在好得多。

但现在，有蓝丝和温宝裕在套间之中，可以听到我们的对话，我想使他们也进一步了解更多的情况，所以才一再追问。

我再追问："你多少总知道一些概况的，是不是？"

田活抿嘴不言。

我道："你没有必要在我面前，替她保守秘密。一来，连她的身分我都知道了，二来，我和她很快就要见面，见了面，难道她不会对我说？你先向我说一些你所知道的，好让我心中有个数，岂不是好？"

田活叹了一声："我真不知从何说起才好，我只知道她在进行一项工作，可是却不知道内容，她说，绝不能让人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许多危险，因为……因为……有一次她无意说起，她进行的工作，就算不遭到全人类的反对，也必然有九成……九成九的人，会反对，会用尽一切力量去阻止、破坏，不让她的工作进行下去，而要中止她的工作，最了当的办法，就是消灭她这个人，也就是说，她的生命，每一秒都处于极度危险之中，她肯和你见面，冒着天大的险。"

田活的这一番话，不禁把我听得呆了！

蓝丝以为（我也以为）我去见"那个朋友"，是危险之极的事，可是田活却说，对方是冒了奇险来见我的。

这正是从何说起。

而且，我也难以想象，这个"她"在进行的是什么工作，竟会有九成九的人类反对，那简言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公敌了，连希特勒这个混世魔王，也未必会有那么人反对。

那么，她是在进行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呢？

而且，一般来说，就算有人在进行这类事，也绝少自知成为人类的公敌，相反，还以为自己是人类的大救星——这类例子多的是。

而那位公主，居然知道自己是在和全人类为敌，由此可知，她头脑清醒，并未发热。

但是，更令人不解的是，虽说是一个公主，但只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国公主，她又有什么能力做出几乎和全人类为敌的事情呢？客观上绝无可能，就算主观上有这样的愿望，那也只是一种妄想，无法付诸实现的！

看来，这位公主多半是一个妄想病患者，而田活，从种种迹象，都可以看出，他对那位公主，有着特殊的情感，所以也把对方的妄想，当作是真的了！

我思绪杂沓，但一想到此处，就有豁然贯通之感。我笑道："事情有那么严重？"

田活道："我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是确信严重！"

田活的话，更在某种程度上证明了我的推断——他对他那位公主，简直已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连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事，却又肯定了它的严重性。

我道："一般来说，和人类为敌的事，我也总是持敌对态度的，全人类会对她不利，我也必然会对她不利！"

田活纠正我的话："不是全人类，是九成九——当然，那也是约数，总之，是绝大多数！"

我给他弄得有点胡涂，挥了挥手："你的意思是，她的行为，与绝大多数人为敌，为绝大多数人所不容？"

田活点头："她曾这样表示过。"

我再道："然则，她要和我会面，是以为我不在那绝大多数人之列了！"

田活道："我把你的一切，尽可能说给她听，她认为你有可能，不在那绝大多数人之内。"

我啼笑皆非："可能？"

田活道："是的，在你和她见面之前，还要通过她的一项检查，等她确定了你不和她为敌之后，她才会正式地会见你！"

我吸了一口气："你知道数学上A、B、C的连等公式？"

田活呆了一呆："知道。"

我道："A等于B、B等于C、A就等于C。若果，她查出来，我和她是友非敌，那等于我也和绝大多数人是敌对的了！"

田活在我的责问之下，居然道："应该是这样。"我"哈哈"一笑："那我不必去了，我想，我不会通过她的检查，因为至今为止，我还想不出我有什么行为，足以成为人类公敌的。"

本来我还想加上一句"就算我也嗜偷死人头，也不足以成为人类公敌"的，但这话过于刻薄，所以我便不说了。同时，我也想到，那公主即使就是人头大盗，也确然不足以当人类公敌之称，她一定还有更不堪万倍的不可思议的行为。

田活叹了一声："我不知道，但是，她认为你至少有机会，属于那极少数人之中！"

我突然想到一重要的事来，向他一指："你和她能成为朋友，那么，你一定是那极少数，和她一样的了！"

田活道："应该是！"

我有点恼怒："什么叫"应该是"？"

田活道："就是至今为止，我是。但是我生命未曾结束，所以会发生什么变化，没人知道——此所以她虽当我是朋友，但仍不敢和我分享真正秘密的原因。"

我真的骇然，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因为我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我竟然在一个自知与大多数人为敌的人的心目之中成了同路人？

这句话，听来很累赘，也有点紊乱，但却正是我当时心情。

我一时之间，除了瞪大了眼睛之外，实在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才好。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如果你的朋友这样想，那么，她一定误会了！"

田活皱着眉，很认真地想了一会，神情茫然："我不知道。"

从他的神态看来，他真的不知道，所以我也不再去逼问他，只是急速地转着念。

我想到，不管如何，有和几乎全人类为敌的事在进行，我自然不可逃避。

我本来就要去，如今更是非去不可！

至于被当作是"人类公敌"的同路人，那是对方的事，总不成她怎么以为，我真的会成为那类人了！

我吸了一口气："好，那我们且前去，见了你那朋友再说。"

田活叹了一声，忽然喃喃自语了一句："也不知道是祸是福。"

我奇道："你是在说谁？"

田活沉声道："她。"

我没有再问，只等他说下去，田活有点不好意思："你一定看出来了，我对她……有着……特殊的感情。"

我点头："你爱她，爱得极深！"

田活大是震动——竟然连续发抖，达一分钟之久，显然，他把爱意一直埋藏在心底深处，连自己对自己，都不敢说。这时，忽然被我一言点穿，所以才有这样惊人的反应。

他一面发抖，一面脸无人色地自己问自已："我爱她？我爱她？我可有资格爱她？"

我笑道："任何人都有资格爱任何人，问题是在于是否能得到对方的爱！"

田活抬起头来问我："我能吗？"

我道："你真是问倒我了，我连见也没见过她，怎能回答你这问题。"

田活于是幽幽长叹一声，其神态，一如初恋之中的少年人一般。

我看他如此认真，不敢取笑他。而且，我也感到目前的一切，简直乱七八糟之至，可以说和事态的正常轨迹，完全脱节，我根本无法知道有什么样的事发生。

这一切，自然要等到见了公主之后，才能够有答案了。

田活没有得到我的回答，神情变得沮丧之至。我只好安慰他："你也别失望，至少她把你当朋友，是不是？我想，她不会有多少朋友。"

田活立时高兴起来："是，是，她把我当朋友，至今为止，我可以说是她唯一的朋友——当然，在认识了你之后，情形可能不同。"

我不禁啼笑皆非，我推断公主"没有什么朋友"，是基于她"人类公敌"的身分——既然是公敌，那还有什么朋友。

可是，田活却立刻那样说，可知他也把我归入人类公敌这一类了！

我心中盘算着：那个公主，不知在进行什么样与人类为敌的勾当——我始终认为，她不可能真有什么实际的大事做出来，因为就算她掌握了许多降头师为她效力，或甚至于掌握了该国的全部军事力量，也难以和全人类为敌。如果她真要发动那样的"战争"，唯一的下场，也就只有惨败一途。

所以，我猜想，这位公主，多半是深宫寂寞，或者是受了什么刺激，再或是其他的不明原因，所以患了妄想症。

为了使蓝丝和温宝裕明白我这个看法，也可以使田活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我大声道："有一种妄想症，会把自己想得很伟大，无限制地自我膨胀，患这种妄想症，往往成为历史上的丑角，那是严重的精神病。"

田活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是在说谁，不过，她不是！"

田活说得很是肯定，我也懒得去反驳他，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人家在干什么，就已肯定了，主观之至，这当然是由于他对她情有独钟之故。

我道："我们走吧！"

看田活的神情，像是有一桩划时代的事，就要开始了一样，挺胸抬头，庄严神圣地道："走！"

我先让他出门口，然后回头一看，果然，套间的门打开，蓝丝和温宝裕一起探出头来，向我作了一个"小心行事"的手势。

我也向他们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把我的行踪，告知白素。

我和田活，一出酒店门口，就有大使馆的车子在等着，上了车，我第一句话就问："并没有实权的公主，怎么能随便调动专供外交人员使用的交通工具呢？"

田活道："我不知道——皇室人员受到极度的尊敬，虽无实权，但是地位崇高，要办些事，人人都乐于献出服务。"

我心中一动："或许，会有人不以此为满足吧！有实权在手，总比较好些！"

田活转过头来，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我，道："你这样说，我看是小人之心，那是一个小国家，有了实权，又有什么意思，我虽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是却可以肯定，她放眼全人类，不是一个小国家！"

我给他直斥得有点狼狈，只好闷哼一声："真伟大，失敬了！"

田活闷停了一声，我又道："以她现在的地位，想要动全人类的脑筋，当然只好想想，难以付诸实行的了！"

田活长叹一声："我不知道！"

说来说去，他仍然是"不知道"，真是莫名其妙，至于极点！

田活也看出了我的不满，他道："你何必着急，见了她之后，她若是肯对你说，你就什么也知道了！"

我心想，就算"她"不肯对我说，我也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田活曾说对方和我见面，是冒了险的，不错，事情既然让我参加了进来，那是决计没有半途而退的事，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总要有个了局——至少，猜王大师的头不找回来，事情绝不能算完的！

所以，在旅程中，我不断地以各种方式，试图在田活的口中，得到多一点资料，我在闲谈中问："你不觉得被我们当作了人头大盗，是有点道理的吗？"

田活悻然："一点道理也没有。"

我道："那么，皇宫中的那位，她为什么对人头感到兴趣？"

我这样说，是"无中生有"的，我不说她有可能做过偷人头的勾当，而直接如此说，以测试田活的反应。

田活怔了一怔："更没道理了！"

我冷笑一声，故作神秘，并不言语。田活焦躁起来，大声道："就算她是，也一定有理由，我相信她在做的事，是……是……是……"

他一连说了三个"是"字，却无以为继。

我倒很能体谅他，因为说下去，必然是：她在做的事，和全人类为敌。

和全人类为敌的事，自然不光彩之至，所以他也就说不下去了。

由此可知，田活的心情，也很是矛盾，过了一会，他才叹了一声："卫君，我为什么一定要你和她见面？实在，我也存有私心，因为，我也实在希望知道，她究竟在做什么！"

田活把话说到这一地步，那足可以证明，他的"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了！

所以，我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反倒和他讨论起"她"的行为来，但也不得要领。

而田活则告诉了他和她相识的经过，在五年前，那是田活在发表了一篇关于病毒的论文之后。

田活在那篇论文之中，提出了一个论点。

他说，为祸人类的病毒，种类不知凡几，如今被人类发现的，不过万分之一。他还假设，病毒这种生物，生命的方式，很是高级，超乎人类的想象之外，不单是只有生命力，而且，还有思想能力。只是人类不但对之所知极少，连对之的想象，也少之又少，所以，在人和病毒的对抗之中，人是处于绝对的下风。

而且，直到目前为止，微生物学家只知道病毒的个体很小，但是可以小到什么程度，却并没有正确的概念。

一般对病毒的认识是："一类没有细胞结构，但有遗传，复制等生命特征的微生物。"

这是任何微生物学教科书上，开宗明义，对病毒所下的定义。

田活在他的理论中，对这种说法，提出了驳斥，他的说法是，人类的显微镜，即使是电子显微镜，也根本无法显示病毒的细胞结构，所以就认为它"没有细胞结构"，或者是，人类对病毒的特种细胞结构，根本就没有认识，看到了也不认得，不知道那是什么！

而更重要的一点是，田活强调，病毒的微小，一般认为，小到能通过细菌过滤器，就以为它小得很了，但事实上，病毒的体积之小，超乎人类的想象之外，接近无穷小。就是因为它太小了，小到了人类的视力，不论通过什么样的仪器，都看不到他们的程度。

正因为有太多的病毒太小了，小到了人无法看到的程度，所以人也就以为他们不存在。

这是一种极危险的情形，试想，隐形的敌人，正在危害着人类的生命。

田活也指出，生物学家、医学家、病理学家，都要确认这一点，才能对许多莫名其妙的死因，恍然大悟，对一些束手无策的疾病，明白来因，着手对付。不然，在人和病毒的对抗中，永远处于下风！

田活在飞机上，把他当时提出的理论，复述给我听，在说的时候，神采飞扬，很是兴奋。

他大概地说了他的理论之后，问我："你有什么意见？"

我由衷地道："太精采了，我毫无保留地接受——不过，我想，微生物学界一定不接受。"

田活"哼"地一声："那些人，连起码的想象力也没有，不知道算是什么科学家。"

我笑道："也不能太贬低他们的地位，他们的知识，来自教科书，来自实验室，来自按部就班的教育，他们的脑子功能，只限于吸收他人早已发现了的知识，没有创造想象的功能。所以，在他们有限的脑功能以外的事物，他们一概不能够接受，他们只是小科学家！"

我顿了一顿："但人类之中，毕竟是有大科学家的。大科学家的脑功能，创新设想，能开辟新领域新天地，像你就是！"

我最后的结论，令田活兴奋得满面通红，他连连道："你太称誉我了！"

我道："从你的新理论来看，事实如此！"

田活叹了一声："可是她说：你能想到这些，已经不容易了，可是，还差得远！"

那是田活的论文发表之后，不到一个月，忽然来一个访客。

那访客约莫二十上下年纪，女性，肤色黝黑，亚洲人种，容貌普通，可是气质高雅，目光晶亮，似能看穿人的肺腑。

田活一见到她，就觉得她非同凡响，而对方也一见面，就道出了自己的身分。

田活想要不相信，来人向窗外指了一指，示意他去看看街上的情形。

田活起身，向街上看去，他的办公室临街，这时，他看到的是插有国旗的礼宾车，和开道的警车，那么，公主的身分可以肯定了。

田活虽然在他研究的课题上有着惊人的想象力，可是他却仍然无法想象，自己的研究工作，和一个亚洲国家的公主之间，会有什么联系。

公主说出了来意："我从别一种途径，研究微生物，这个途径，在我们的国家称之为"降头术"！"

这还是田活第一次听到"降头术"这个名词。在此之前，他对降头术一无所知——事实上，直到如今，他对降头术，一样是一无所知，因为当他说到此处时，向我望来，盼我向他解释。

我想了一想，也只好摇头："降头术的内容，太丰富了，其中有一部分，显然和细菌、病毒等微生物有关，可是它没有理论根据，或者是它的理论根据太深奥，人所难明，但是确然和微生物有关。"

田活还像是不满足，我道："我无法作进一步的解释了！"

田活叹了一声，再说起他和公主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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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十、无敌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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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无敌大军

田活道："当时，我只觉得像天方夜谭，只是敷衍了几句——"

田活无意和公主作深入的讨论，可是公主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又打动了他的心。

公主道："你有丰富的想象力，已作出了初步的设想，这就证明你是顶尖的科学家，虽然你所设想的，离事实还极远！"

田活受了称赞，很是高兴，但同时又不服气，他问："事实是什么？"

公主叹了一声："我不能告诉你！"

田活更是不服，可是，他初见公主，就有说不出来的心仪，所以他并没有争下去。公主又道出了她来的目的："我正在进行一项研究工作，这项工作，是一个设想，要经过极艰难的过程，才能有结果。我的实验室中，缺少很多设备，我想请你帮助，通过你，获得我需要的东西！"

田活略一犹豫，公主已道："金钱方面，决无问题！"

田活好奇："你的实验室，就在皇宫之中？"

公主实时沉下了脸来："你我相会的事，未经我允许，你不能讲给任何人听，还有，你不能问我任何问题！"

公主的态度，很是霸道，可是田活居然很是服贴："好，我愿意为你服务！"

当下，公主又和田活对论了许多问题，主要是集中在病毒的攻击力和体积两方面。

公主在微生物学上，学识极其丰富。后来田活才知道，这一直是她的兴趣，她曾化名在英国和德国的大学中攻读微生物课程，但是一股的课程学识，显然还不能满足她，而她对病毒的设想，遇上了田活，才算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才。

而公主对病毒的看法，远胜田活，她的看法是，病毒对人体的攻击，聪明之至，他们对人体结构的了解程度，远在人类自己之上。

所以，病毒对人的攻击，专攻人体结构的弱点，令人防不胜防，而且一击必中，许多不为人类所知的病毒，更令人的生命，莫名其妙地丧失，有的则令人的寿命，大大缩短，甚至婴儿也不放过，有不明原因的猝死，一般认为并无病毒作祟的疾病，据公主的说法，也只是人类发现不了致病的病毒而已。

这一套说法，自然令田活大是倾倒，佩服得五体投地。

其次，关于病毒的大小，公主的设想是（有些病毒）就是数学上的无穷小。

无穷小不论放大多少倍，仍然是无穷小。数学上的理论，在这里起实际的作用，所以，无穷小的病毒，不论用多少倍的放大镜去观察，也看不到它的存在。

田活的设想，确然还不如公主，两人的想法相同，自然谈得拢。

自那次之后，公主和田活联络，相当频繁，但都是公主找田活，公主并且千叮万嘱，要田活不能主动去找她。在那段时间之中，田活为公主做了不少事，公主的实验室，似乎规模甚大，各种仪器，要之不竭，田活粗略地计算了一下，经他手运出去的各种仪器，已可以装满一个中型的仓库了。

于是，有一天，田活就问公主："你的实验室，一定规模很大，难道不需要助手么？"

田活坦然承认，当他这样提出来的时候，自然是希望公主请他去当助手，而他想当助手的目的，却是想亲近公主，多于做研究工作。

那时，他对公主的感情，已经陷入了一种不可自拔的境地了！

可是，他只问了一下，就被公主一口拒绝："我习惯了一个人工作！"

田活叹了一声："那不是太寂寞了么？"

公主也长叹了一声："从人类历史土来看，凡是与众不同的人，都绝世孤寂。"

田活无话可说。

而他和公主交往久了，公主对他的信任，也渐渐增加，话题也多了——公主自承所进行的工作，几乎和全人类为敌的话，就是在后期说的。

而且，公主也允许他，如果真有急事，可以主动去找她，方法是通过外交机构。这次，在飞机上结识了我，田活认为我对公主大有帮助，所以他就通过了外交部门，和公主见了面。

那时，他不知道我就是卫斯理——本来，他确然想介绍卫斯理和公主见面的，但是在我家中，发生了不愉快的事之后，他只好放弃了。而他以为在飞机上结识了我，大可以补请不到卫斯理之不足，却不知道我就是卫斯理。

而在公主方面，似乎也急于想有所突破，想和更多有识见的人见面，所以要田活带我去见她，只不过她为了隐瞒身分，所以要我蒙眼，这才使我忍不住揭穿，我早已料到她的身份了。

田活把话和我说到这个程度，可以说，我对公主的行为，已经有一个概念了。可是，心中的疑惑，却没有减少，反倒增加。

因为，从田活的叙述之中，可以毫无疑问地肯定，公主的工作，是在研究病毒！

研究病毒的目的，自然是为了想找出可以应付病毒的方法来。

那是一项拯救人类的伟大工作，可是公主怎么说她是几乎和全人类为敌呢？

一想到这个问题，我陡然之间，大吃了一惊，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个可能是：这位公主，是在研究一个可以控制、操纵病毒的方法！

她若是找到了这个方法，那等于是操纵控制了无敌大军！

如果真到了这一地步，那么，她真的是人类的大敌了！

虽然这种可能极少，但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她还有什么可能，成为人类公敌！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脸色一定难看到极点，因为田活立即觉察到了，他人老实，可是并不笨，他冷冷地望着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你也想到过？"

田活点了点头："的确，只有这样，她才会成为……人类的公敌，但是，我坚信情形不是如此，我相信她的人格！"

我暗中摇了摇头，田活相信公主的人格，那是靠不住的，因为田活对她的感情特殊，自然一切都向好的一方面去着想。

我这时，还进一步想到更可怕的情景，这个公主，可能是一个超级黑巫术师，她运用现代知识和降头术相结合，不知在干什么样可怕的勾当。

降头术之中，和细菌、病毒，以及人类所不知悉的微生物有关的部分甚多，有许多降头术，可以算准了时间发作，取人性命，那就是控制病毒的结果，这个公主若是在这方面发扬光大，那就正是我设想的可怕事情了！

我甚至像是看到了在阴暗的光线之下，一个女人，捧着人头，正在研究如何控制病毒的可怖形象！

田活对降头术一无所知，所以他想不到这一点，他只是看到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所以他就再向我强调，公主不会做那样的事。

一直说到我不耐烦了，我才冷冷地道："说几乎和全人类为敌，那可是她自己说的！"

田活这才不出声，神情古怪，显然在他心中，也有着矛盾。

我又冷不防问道："你可猜到，她收集人头，是为了什么？"

我这样问，先肯定了田活知道公主和许多失盗的人头有关，若是田活想隐瞒什么，防线也一定崩溃。

田活在听了我的话之后，吓了一跳，叫了起来："你说什么？我不知道她和——人头有什么关系！"

我沉声道："你知道的！你甚至知道具体的情形！"

田活大叫了起来："我不知道！"

我道："好，那我问你，你在明白了蓝丝的身分之后，为什么如此害怕？"

田活的身子闪了一闪，那时，正在飞机之上，他至多自机头躲到机尾去，绝无可能避得开我，我目光凌厉地瞪着他："你这恶贼，你要是再不把你所知的说出来，你就是在帮着那公主作恶，肆虐全人类：为虎作伥，罪大恶极！"

我知道田活说话吞吞吐吐，一点也不爽快，一多半是为了维护他心中的公主之故。

所以，唯有痛贬他的公主，那才能使他说出真情来。

果然，田活涨红了脸，厉声道："你胡说什么！"

我道："是你说的，她的行为，和人类为敌！"

田活别得脸一阵青一阵红："我再一次告诉你，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绝不是为祸人类！"

我冷笑："几乎与全人类为敌，不等于为害人类，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逻辑！"

田活居然道："我也不知道！"

我道："好，那把你所知的全说出来，我们来分析一下！"

田活道："我不知道该向你说什么。"

我道："那也容易，我问，你答，这就是了！"

田活喘着气——我要问的事极多，想了一想，决定还是先问他为什么要怕蓝丝。

田活的回答，极度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道："我最近见过她的师父，是她的师父警告我的！"

我大吃一惊，连忙问："她的师父？"

田活道："是，是一个地位极高的降头师，可称是国师，名字是猜王。"

我道："你所谓"最近见过"，是什么时候？"

田活道："约在半年前左右。"

我想了一想，那是在猜王出事之前。

这时，我思绪紊乱之极，我挥着手："你别急，慢慢说！"

田活笑了起来："我没有急，倒是你急了！"

我苦笑："你会知道我发急的理由——你常见猜王大师？都是在什么情形之下见他的？"

田活道："都是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开始，只觉得这个人很是奇特，后来，才知道他是降头师，她也约略向我介绍了降头师是怎么一回事！"

田活对公主有特殊的情感，这一点，从他的谈话之中，明显地表现出来——他在提及公主的时候，很少用"公主"，而总是用"她"来替代。可能他心中是这样想的：人人都叫"公主"，我偏偏叫"她"，那就显得特别不同了，单恋者就往往有这种心态。

我道："公主怎么说他？他可不是一般的降头师！"

田活吸了一口气："为了他，我还和她，发生了——一次小小的争执。"

田活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很是懊丧，像是对那一次"小小的争执"，感到十分后悔。

我笑了一下："有这样的争执，是理所当然的事！"

田活大是惊讶，瞪着我："你知道我们是为什么而起争执的？"

我道："可想而知——你是一个实用科学家，猜王是一个降头师，一个玄学家。在细菌或微生物的认识、应用、控制上，猜王大师的功力，深过你百倍，但是他却全然说不出所以然来，根本没有任何理论！"

田活大是叹服："是！是！她也是那么说——不过，我总是……不很相信。"

我道："这也很正常，就算你亲眼看到了，亲身经历了许多例子，你还是不相信的，因为那和你一贯所受的教育所灌输给你的思想方法，全然背道而驰，那是属于另一种思想方法范围内的事，现在被统称之为玄学。"

田活又道："是！是！她也是这么说！"

我心中暗想，这个公主，倒真有点意思，撇开她的行为不论，她能有这样的见识，那真是不容易之至，这已脱出了实用科学思想方法的狭窄范围，足以迈向广阔无比的新科学领域——这是大科学家必备的条件，绝非对自己不明白的事，便冠以"大科学"的小科学家所能到达的一种。

田活道："她还说，人类的知识，本来就是自玄学开始的，但到了近代，才忽然被实用科学所替代。原因是由于玄学太深奥，太难理解，需要异样的方能，才可以有所成就。而实用科学，即使是一个庸才，十多年按部就班的训练下来，也就可以称为"科学家"了，连猴子都可以通过训练成为专才，实在不算什么！"

田活是在转述公主的话，但也已然听得我悠然神往，忍不住鼓掌喝采："好！太好了！真精采！"

田活在懊丧之中，大是惭愧："唉，我要是也有你这样同意她说法的识见就好了，可是……我当时，却和她争执起来！"

他直到如今，还在后悔，一面说，一面拍打着自己的脑袋："真笨！"

我安慰他："你放心，那公主既然有这样的识见，岂会和你这等人计较！"

谁知道我这话，更令他伤感起来，他足有一分钟，长嗟短叹不已。我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因为这样说，等于说公主根本看不起他，那当然是令他伤心的事！

我干咳了两声，转换了话题："那猜王大师，曾对你说过什么来？"

田活又叹了一声："那猜王大师，每次见了我，除了斜着眼看我之外，根本不说话，只有一次，他提起了你！"

我大是奇讶："我？"

田活道："是，猜王大师对她说：有一个人叫卫斯理，你要见他一见——那一次，我是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她也没问为什么，就要我留意你的……情形，从那时开始，我才知道你的。"

我点了点头："若是公主有什么怪异的想法，猜王深知我为人，知道我可以接受，这是他为什么要我和公主会见的原因。"

田活又道："最近那次，猜王忽然对我说了不少话，他说，我迟早会去见你，若是我在你处，见到一个美貌小姑娘，叫蓝丝的，那是他的徒弟，本来没有什么，但是不久之后，在他身上，会有点事发生，小姑娘不知究理，性子又刚烈，恩怨分明，只怕会误会我和发生的事有关，出手对付我，那我就糟糕之至了。真出现这样的情形，我什么也不能说，走得越远越好，不然，比死更糟！大师吩咐得认真，我能不怕么？"

田活一口气说出来，他这番话，大是复杂，不是很易明白。

我想了一想，才把来龙去脉弄清楚。

一时之间，我不禁呆住了作声不得。

猜王大师所说的"不久将有事发生"，自然指他在竹屋之中，失去了人头这件事了！

他又预知这件事，蓝丝"不明究理"，但又一定要追究到底。

而且，大师也知道追究下去，很容易就发现到事情和田活有点关系！

当然，田活真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事情，其实和公主有关。

但田活既然和公主关系密切，蓝丝自然可能误会，知徒莫若师，猜王这才在事先警告，要田活见到了蓝丝，避之则吉的！

事情居然还有这样的曲折，这大大出于我的意料之外。由此可以肯定，猜王大师在竹屋之中失去了人头一事，他自己竟是早已知道的了！

我们曾推测过，世上没有什么人有能力把猜王大师的头割下来，这推断，看来竟是事实——猜王的头，是他自己割下来的，至少，是他自愿被人割下来的！

虽然事情大悖常理，可是除此之外，则无甚他可能！

田活见我发呆，忙道："我所说句句是实，并无一字虚言！"

我想告诉他，猜王大师所说的"有事发生"是什么事，但是转念一想，猜王之死，关系重大，蓝丝说不能随便告诉人，还是别说的好。

我只是道："我相信你，全是实话，事情实在太曲折离奇——"

我此际，已经可以肯定，"人头大盗"就是公主，所有人头失窃事件，包括猜王的人头失踪事件在内，都和公主有关。

但是，我也实在想不出，公主要人头有什么用！

而且，我也想到，收集人头这种行为，可称怪诞之至，若单就这一行为而言，她自称"人类公敌"，倒也勉强可以解释，因为世上没有人会愿意失去头颅——连死人也不会愿意。

可是，我又觉得，"人类公敌"不应作这样狭义的解释，一定有更重大的意义在。

我也估计到，就算和公主见面，她也不见得会把她的怪行为告诉我，我还是有必要再了解多一些情形。

我很是郑重地问田活："你和公主的交往之中，有没有感到她对人头，有特别的兴趣？"

田活有点悻然："你，你们几个人，一再提到人头，真不知是什么意思。"

我沉声道："我相信自己的推断，公主，就是那个人头大盗！"

田活怒道："你的推断错了——你先推断我是人头大盗，证明错了，现在也说她是，也错了！"

我作了一个手势："别激动——公主的行为很怪，你承认吗？"

田活连这一点都不承认："怪？你才怪！她怪在什么地方，你说，你说！"

他脸红脖子粗，要我说出公主究竟怪在何处，我也不禁为之语塞，因为我也实在说不上来！

田活一副得胜归朝的神情，瞪着我："一切，都是你想当然！"

我没好气地道："好，那么，你认为公主她是在做什么？"

这一个问题，把田活也问得闷了半晌，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不清楚，总之是一项研究工作……一项很特殊的研究。"

我重复着他的话："一项特殊的研究——特殊到了什么程度，你可有设想？"

田活道："我没有，你有吗？"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情也变得严肃："她有降头术的基础，又显然对微生物，尤其是病毒有兴趣，而她又自认几乎在和全人类为敌，从这几点出发，所能得出的结论是，她正在进行的工作是利用病毒，或控制病毒，或掌握操纵病毒，作为工具，或作为武器！"

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是委婉了——这个设想，正是我一开始就想到过的，公主有可能，把降头术中有关病毒的作用部分，作无限的扩张，以组成一股"无敌大军"，那么，她就成了幻想小说之中，典型的反派人物了！

田活听了我的话，脸色发青。

他无法反驳我的话，激动得身子发了一阵抖，然后，才哑着声道："就算是这样，她也不会……用这工具或武器统治来作恶，像是幻想小说中的……疯狂科学家那样，想统治人类！"

我道："可是，几乎与全人类为敌，那是她自己说的！"

田活显得很紊乱，他捧着头："也许我听错了，也许我不理解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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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十一、进宫>>

·

十一、进宫

我道："总之，她需要帮助，你要帮助我，使我能帮助她！"

田活连连点头："是！是！我知道她需要帮助，也相信你能帮助她。"

我道："那就好了，见了她再说吧！"

这时，飞机也快着陆，田活求道："她绝不想暴露身分，所以……所以……你还是蒙上眼去见她，等她安心，你也能更好地帮助她！"

我笑："这是自欺欺人吗？"

田活用哀求的目光望定了我："就请你委曲一下，或许她有苦衷！"

我心中冷笑：藏了那么多来历不明的人头，自然就行动鬼祟了！

只是为了避免再节外生枝，我才道："也好！"

田活道："请你一下机就蒙上眼，并且，在见了她之后要装作完全不知道她的身分，也别问太多的问题——"

他还想说下去，我已忍无可忍，大喝一声："你有完没完？"

田活这才惶恐地道："完了！完了！总之，请你合作，别令我为难！"

他说了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若是惹恼了她，从此不再理我，那我就了无生趣了！"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几乎声泪俱下。我真想劝他一劝，他这样对公的单恋，决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别说那是一个行为怪诞的公主，就算是一个正常的公主，他的这满腔恋情，也决计不会开花结果！

可是看到他那种痴情的模样，我又不忍开口，而且，也明知道，开了口也是没有用的。

后来，白素笑我："你也真是，连单恋者的心理都不懂，单恋，就是一种单方面的恋情．单恋者自能在其中享受恋情的回肠荡气，陶醉无比。单恋者绝不追求好梦成真，一旦单恋成了正常的恋爱，会把单恋者吓跑的，你连这一点不知道！"

我长叹一声："真是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谁叫我没有单恋的经验呢？想当年，爱意一生，如同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白素不等我说完，就报之以老大白眼，冷笑道："真好形容词！"

我没有再说什么——这些全是后话。

且说飞机着陆，田活的神情，很是紧张，取出了一样东西来。

我虽然见多识广，可是一时之间，也叫不出那是什么玩意来。

那东西，看来像是什么飞虫的翅翼，作椭圆型，约如眼镜的镜片般大小，其色深蓝，看来很是神秘。

田活把那两片东西，向我递来，我望向他，他道："把它遮在眼上。"

我陡然一惊，感到那两片东西，极有可能，和降头术有关，我推开了他的手，厉声道："你怎么也会这种花样？"

田活惘然："什么花样？"

我指着那两片东西问："这是什么？"

田活道："我不知道，那是她交我给我的，说是要来遮眼，遮眼的人，就再难偷看！"

我想我那时的脸色，一定难看之至，所以田活说话，也有点结结巴巴。

我叹了一声："你是老真人，我实对你说，这东西，必然和降头术有关，我不会用它来遮眼！"

田活的神情为难之至，不知如何才好，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就遮一遮，又有何妨，我不信她会害你！"

我冷冷地道："那可难说，遮一遮，可以出现任何后果，我不冒这个险！"

田活道："那……那就见不到她了！她曾吩咐，说，若是来人不肯用这来遮眼，那就不必带去见她。"

我道："好，那你就去告诉她，我不肯，飞回新加坡去，由得她去独自和全人类为敌好了！"

田活也恼怒："你何必节外生枝！"

我直指他："节外生枝的是你！"

田活头筋暴绽："是你答应了蒙住双眼去见她的。"

我冷笑："我可没有答应用这鬼东西蒙眼！"

田活连声音都哑了："那有什么不同？一样是蒙眼，用这鬼东西蒙眼，又会怎么了？"

他一面说，一面就把那两片东西，向他自己的跟上贴去，我大叫道："不可！"

可是我才叫了一个"不"字，他的动作极快，已经把那两片东西，贴上眼去。

那两片东西，在他的手中时，看来又脆又硬，像是一碰就碎的样子，但是一贴上了他的眼，却变得又软又薄，一下子，贴紧了他的双眼，贴服之至，几乎连他的眼尾纹都显露了出来。

田活道："看，只是蒙住了眼，什么……也看不到，这东西就是蒙眼用的，会有什么后果？你这又不肯，那又不肯，不是故意为难吗？"

我甚至可以看到他，一面在说话的时候，一面双眼在眨动，看来异样的诡异，他双眼之上，贴上了这样的薄片之后，看来就像是大熊猫一般。

我道："你……什么也看不见！"

田活还在觉得我的话可笑："双眼给蒙住了，自然什么也看不到！"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想把左眼上贴着那片东西，揭了下来，可是他的手指动了片刻，就陡然停住，声音怪异之至："卫斯理，你来帮我一下，我……怎么无法把它揭下来？"

他一面说，一面双手在眼上乱摸乱抓。我忙道："你别乱来！"

我把他的双手，抓了下来，向他的双眼看去，一看之下，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在他的皮肤和那两片东西之间，严丝合缝，一点空隙也没有！

我用指甲挑了一挑，那两片东西，竟如同和他的皮肤，生长在一起一般，用的力大了些，他便叫起痛来。

我心中又惊又怒，又是骇然，我是知道那两片鬼东西，必有花样，可是也想不到如此可怕！

田活颤声道："怎么样？"

我吸了一口气："看来，像是和你的脸皮，生长在一起了，揭不下来。"

田活更是身子发抖："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我双手握紧了拳："我早就告诉过你，这两片鬼东西有古怪，什么都可能发生！"

田活道："她！怎么会……害我？"

我"呸"地一声："你怎么至死不悟？她不是要害你，是要对付我！是你把她想得太好了，这才做了替死鬼！"

田活双手掩着脸，身子抽动了几下，忽然，双手又在脸上一阵乱抓。

那两片东西，看来坚韧之至，他脸皮上出现了不少抓痕，可是那两片东西，却丝毫无损。

我看他的样子不对，忙又捉住了他的双手，喝道："你别急，公主未必要令我一辈子变瞎子，她会有办法除它下来。"

田活抖着声："她会？"

我道："就算她怪你办事不力，不肯替你除，也不要紧，蓝丝一定会在机场等我们，她也会设法——那必然是降头术，蓝丝会对付！"

田活当真是"至死不悟"："那……不好——要是蓝丝破了她的降头术，她……会生气！"

我狠狠地诅咒："让她去气死！"

田活面肉抽搐，一个人突然之间，双眼被两片东西贴住，扯不下来，形同瞎子，这滋味实在不好受，再加上田活对这两片东西的主人，还有深情，自然更加复杂了。

我道："你怕她生气，自己也别乱扯，只有等见到了她再说。"

这个"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果然非同凡响，我这样一说，他便镇定了许多，喘着气，不再在脸上乱抓了。

这时，飞机也已停定。本来，机舱中除了我和田活之外，别无他人，我知道机上，还有两个驾驶员。这时，一个驾驶员走过来开门，见了田活的怪模样，只是略现讶异之色，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打开了门。

我知道，驾驶这种经常有特殊任务飞机的人，都曾受过特别训练，不可对任何古怪的现象，表示好奇。

我在田活耳边道："该下机了，怎么办？"

田活道："扶我出去，会有人来接我们。"

这时，他也不顾结果蒙了眼的变成了他，看得见的反而是我，会有什么后果了。

我依言扶着他，下了机，就看到一辆车子驶来，车停下，两个壮汉下车，看到我和田活，都不禁呆了一呆，田活已道："天上地下，唯我独醒。"

那两个壮汉忙向田活合什为礼："请上车！"

田活说的那句话，有点不伦不类，我想是公主交代下来的暗号。"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本是佛祖说的话，而"众人皆醉我独醒"，却又是屈子行吟时的感叹，如今把两句话夹在一起，自然听来古怪。

我们上了车，车子才一发动，陡然看到一辆摩托车，如飞驶至，车上是什么人，还未曾看清，只看到车上有面三角旗，迎风飞扬，旗白底，上面，一边绣的是一只蝎子，一面绣的是一条蜈蚣，迎风招展之际，看来猛恶无比。

在车子前面两个壮汉，一个驾着车，陡然一起发出了一下低呼声，驾车的那人，徒然剎车，令得车子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田活怒道："什么事？"

我道："没什么，蓝丝来了！"

那两个壮汉本来已极吃惊，这时更惊，回头望着我，不知如何才好。

当时，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未及深究。后来，才知道蓝丝在降头师中的地位已是极高，再加上她与其它的降头师不同，是一个出色的美女，所以知道的人更多。

由于她的地位高，所以那两个壮汉户一听得我直呼其名，都着实吃了一惊，他们想，一是我得罪了蓝丝，会有大祸临头，一是我和蓝丝极熟，他们不知是否有地方得罪我，所以吃惊。

而在我和田活的一问一答之间，摩托车早已驶到，自车上翻身而下的，果然是蓝丝。

蓝丝面色阴沉，那两个壮汉的动作快绝，一下子就下了车，在蓝丝面前，恭敬而立。

我也推开了车门，叫了她一声，蓝丝应着，向前走来，看到了田活，就呆了一呆。

我指着他的双眼，还没有解释，蓝丝已道："他想要你遮眼，结果自己一贴，就扯不下来了！"

我道："正是如此！"

田活叫了起来："我该怎么办？"

蓝丝闷哼一声："这东西是谁给你的，见了他，自然会替你取下。"

田活忍不住道："她……她也会降头术？"

我忙向蓝丝说明："他口中的"她"，就是公主！"

田活发出了一下惨叫声："你逢人就说，我还能有命么？"

蓝丝冷冷地道："你且到一边去！"

田活还没有答应，那两个壮汉，已走了过来，一伸手，把田活自车中直拉了出来，架到了十来步开外，田活想叫，已被两人按住了口。

我看得又是骇然，又是好笑，蓝丝道："肯定不是她！"

我不及一个个问题回答，便扼要地把和田活的对话，告诉了蓝丝。

蓝丝沉声道："别的我不知道，但肯定有极高明的降头师在帮助她行事！"

我提醒她："要不要向那两个人打听一下行情？"

我向那两个壮汉指了一指，蓝丝一点头，立时向两个壮汉招了招手。

那两个壮汉虽然走了开去，可是一直在留意蓝丝的动静，一见招手，立即架着田活，飞快地奔了过来。他们奔得极快，田活简直是被他们直拖了过来的。

累得田活受罪，我心中本来也很过意不去，但转念一想，其人把那个公主，奉为神明，也颇有可恶之处，就自算是给他的小小惩罚吧！

到了近前，两个壮汉中的一个，忽然捂住了田活的口，田活也放弃了挣扎，只是在鼻孔中呼呼地出气。

那两个壮汉，对蓝丝极其恭敬，蓝丝道："问你们一些事！"

两人忙道："只要我们知道，无有不答。"

蓝丝道："好，你们在宫中，是什么职司？"

那两人脸有得色："我们守卫外栏！"

我和蓝丝一听，不禁苦笑——我们想在两人身上，打探宫中的情形，可是两人只是守外栏的小脚色，那是连皇宫的大门都进不了的，还能打听出什么来？

蓝丝呆了一呆，才又问道："那么，常进出宫中的人，你们应该知道了！"

两人道："这个自然，今天，我们就奉命接两个人到宫中，到了外栏外，自然再有人接手！"

蓝丝吸了一口气："平日，你们见什么大降头师，常出入皇宫？"

蓝丝这一问，那两个壮汉，陡然之间，现出了古怪之极的神情来。

蓝丝沉声道："说啊！"

两人忙道："是……是……出入最多的，是猜王大师。"

两人的神情仍是古怪，我也知道古怪的理由了，两人知道蓝丝的身分，所以在奇怪：你师父的行踪，你何以不知，还要来问我们？

蓝丝再问："还有什么人？"

两人道："还有一些无名……的，我们也不知是谁，大师，只有猜王大师！"

我失声道："莫非是猜王大师，在帮她行事？"

田活此际挣扎着想说话，蓝丝一示意，一个壮汉松开了手，田活道："猜王大师常和她在一起，连我也见过不少次了！"

蓝丝深吸了一口气，向那两人道："你们奉命，只带两个人进宫去？"

那两人忙道："是，两个人，两个男人！"

蓝丝闷哼了一声，向我道："我也无法估计你此去会有什么凶险，我会尽量在外接应，师父……已经……"

她说到此处，顿了一顿，才道："怎能再帮她办事？"

我心中有一个怪诞之至的想法，可是没有说出来，我想的是，猜王大师的头，可能还活着，那就一样能帮公主办事！

蓝丝显然知道我在想什么，她摇头："我从来也没听说过降头师可以有这样的本事！"

田活嘶叫了起来："快去见她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见到了"她"之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太不易测了，是以我也不免大是紧张。

蓝丝安慰我："若一切都和师父有关，我想不会有太坏的结果！"

我对猜王大师，自然也有信心，可是问题是猜王大师自身难保，自己也成了无头之尸！

我、田活和那两个壮汉上了车，蓝丝仍然驾她的摩托车，一直跟在我们车子的后面，那两个壮汉的神情，颇是惶惑不安。

不多久，已经转入迈向皇宫的道路，田活不断在问："到了没有？到了没有？"

等到到了皇宫的外栏，车就停下，另外有两个人走向前来，那两人先向跟在车后的蓝丝走去，和蓝丝讲了几句话，才向我们走来。

只见蓝丝的神情，又惊又喜也向我们走来，两个壮汉下了车，换了新来的两人，蓝丝却打开车门，坐到了我的身边。我问："她也请你去？"

蓝丝点头道："是！"

我大是高兴——我心中紧张，实在是由于我对降头术一无所知之故，如今有了蓝丝这个大行家同在，自然大可放心。

田活也很高兴："她肯多见见人，大是好事。"

新来的两个人中的一个，驾车直进宫门，但驶不多久，又换了两个人，如是者换了五班人，已经深入皇宫之内。

如果我被蒙着眼的话，自然不知身在何处，但如今却十分清楚。

等到车子停在一幢建筑物之前，又有两个人迎了上来，那两个人向我们车子行礼，我看出，他们实际上，是在向蓝丝行礼。

蓝丝先下车，那两人向蓝丝说了几句话，我却听不懂，那肯定是降头师之间的蜜语。

蓝丝神色严重，点了点头，我和田活也下了车，由那两人带路，向内走去。

我悄声问蓝丝："怎么样？"

蓝丝也悄声答："她在等我们。"

一进门，就是一道很阴暗的走廊。那走廊尽头，有一盏明灭不定的灯，映得在走廊中走动的人，人影闪忽，很是幽秘。

蓝丝是在我和田活的前面，我看到她全神贯注的样子，也特别戒备。

一直来到走廊的尽头，没有什么事发生，到了尽头，带我们来的两人推开了一道门，道："三位请自己进去。"

我向内看去，里面又是一道走廊，更加阴暗。

我一路把经过了什么地方，说给田活听，田活也现出了很是讶异的神情，道："以前，我和她见面虽然是在宫中，但是见面的所在，很是正大光明，不像你所说的那么隐秘。"

他虽然看不见，可是用的形容词，却很恰当，我们经过之处，有说不出的味道，用"不正大光明"来形容，真是再好没有。

我们三人，走进走廊，那门就在我们身后，自动关上。

向前看去，走廊尽头处，影影绰绰，像是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身型，看来并不高，还见不清他的脸面，只见他向我们挥了挥手，道："你们过来！"

这四个字，一个很动听的女声，田活首先全身震动，失声道："公主！"

他那一声叫唤，竟如同久别的孩子呼唤母亲一样，虽然只是一下叫唤，其中却充满了千言万语！

而公主也立刻回道："我不怪你，那是意外，卫先生本非常人，怎能怪你？"

田活奉命召我去见，公主本来是绝不肯暴露身分的，但是田活反而蒙了自己的双眼，把事情办得一塌糊涂，大违公主原意。

公主并不责怪他，这令得他激动之至，向前走去之时，甚至跌跌撞撞，步履不稳。

我应声道："公主殿下，才是非常人，我算什么！"

公主道："卫先生不必太客气了，蓝丝姑娘，我也常听令师说起你，其实早该约你相会了！"

公主的行为，在我们的推断之中，怪诞之至，但这时的言词，却得体之至。

蓝丝一面向前走去，一面道："我师父……他……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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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十二、人奸>>

·

十二、人奸

蓝丝连说了三个“他”字，竟不知如何问下去才好。那女子（自然就是公主）沉声道：“说来话长。”

蓝丝立刻钉了一句：“总要说的！”公主叹了一声：“是，请进！”她略一侧身，推开了一道门，让我们进去，那是一间小小的会客室，陈设简单，光线柔和。我趁机打量这个公主，只见她中等身型，略现肥胖，样貌普通，和在任何地方可以遇到的该国女子，一点分别也没有。

但正如田活所言，她的双眼之中，别有光彩，与众不同，只是她目光有点闪烁不定，一望而知，她有重大的心事，已成她精神上沉重的负担。

进了房间，她先来到田活的身前：“你这人，真是——”她像是想责怪，但又忍不住好笑，神情言词，都极其亲切自然，看得人很舒服。

田活更是身子发抖，颤声道，“我——我——”公主已一伸手，把他眼上的那两片东西，抹了下来。田活一恢复视力，看到公主就在他面前极近处，竟然整个人如同电殛一般，震动了一下。我在旁冷眼观看，心想，公主作为女性，必然有天生的敏感，不可能不知道田活对她有特殊的感情。

可是，她却装得完全不知道，若无其事，全然不理会田活异常的反应，笑道：“现在很好，卫先生来了，正好能帮我解决难题！”

田活像傻瓜一样，发出了几下没有意义的声音，公主已向我望来。我立时道：“看得出你心中的难题，对你造成了巨大的困扰，但是我未必能帮助你解决。”

公主低下了头一会，才道：“我的难题是，我作出了一个假设，多年来，我一直在求证，可是没有结果，这使我产生了极度的怀疑，怀疑是不是我的假设错了，实际上根本没有这回事！”公主说得很是委婉，她的话，也不是难明白，但在她未曾说出具体事实之前，我也不好说什么，我只好道：“你的假设，不是平空而来的吧！”

公主陡然有一阵激动：“当然不是平空产生的，有太多的现象，足以令我产生这个假设。”我摊了摊手：“请问，是什么现象，令你产生了什么假设？”

田活显然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一个话题，他也一直不知道公主在干什么，所以他也神情紧张，全神贯注。蓝丝自然也一样专注，等著回答。

公主先是抬头向上，一副沉思的模样，然後，又望了我一会，才把视线转向田活：“田，你可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是为了你哪篇论文？”

田活忙道：“记得，我提出，为害人类的病毒，还有不知多少种未被发现，因为他们的体积极小，小了无穷小，所以无法被人看得到。”

公主道：“他们虽然小到不能被人看到，但它们存在，而且，人类知道他们存在，是不是？”公主忽然和田活讨论起病毒的事情来，蓝丝现出了不耐烦的神色，我向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稍安毋躁，因为我料到，公主要说的事，一定很是复杂，非比寻常，所以她才用这个方法进行。

我在未见这位公主之前，心情上颇怀有敌意，一则由於我推断她行事诡异，二则由於她自己向田活承认，是人类的公敌。

可是此际，才见面不久，我的敌意便在逐渐消散，因为她确然有一股令人感到亲近可信的气质。所以，我也毫无保留，接受了她的那种，看来是迂回的表达方式。

这时，田活答道：“是，人类应该可以知道他们的存在——许多莫名其妙的疾病，人类不知其由来，有的归咎於先天性，有的归咎於遗传等等，我相信都是由看不到的病毒在作祟，只是这种想法，还未曾被人类普遍接受而已。”公主道：“请随便举一个例子。”

田活高兴了起来：“好，譬如说，近视眼和远视眼吧，这种人体上的缺憾，一直到现在，还未被和细菌病毒扯上关系，但我却认为，那是有特种的病毒在作祟。”

我和蓝丝互望了一眼，田活的这个例子，举得浅白之至，但是却意义深远，他的意思是，许多许多，被现代医学，认为是生理组织上的，没有细菌的疾病，实则上却有看不见的病毒在作怪！公主道：“推而广之，人体的细胞会衰老——”田活立时接了上去：“原因有二：一、自然衰老，二，病毒在破坏，加速自然衰老。”

我失声道：“古人有异常长寿的，那是——那是——”田活应声道：“对，那是他们对抗病毒有成，所以才避免了过速的衰老，我没有什么根据，只是估计，病毒使人的寿命，只剩十分之一，人人都难以逃得过病毒对生命的吞噬！”我低声道：“真是骇人听闻。”公主一字一顿：“这只是小焉者！”

我急问：“更严重的是——”公主忽然话题一转：“血癌症，低能症，弱智症等等有关脑部的疾病，人类也认为和细菌无关——”田活道：“当然，那也是病毒在破坏。”公主向我望来，神情严肃之至：“所以，我认为，病毒早已入侵了人类的中枢——脑部！”

我一时之间，还不能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所以我道：“你的意思是，许多脑部的病，并不是生理性，而是由病毒造成的！”公主一字一顿：“远不止此！”

我呆了一呆，蓝丝和田活，也各有不明之色，公主伸手在自己的额头上指了指：“人类其实很可怜，对自己的脑部，所知极少，连脑部最重要的功能——产生思想，是如何运作的，也不知道。”我和田活，都点头表示同意。公主吸了一口气：“人类虽然不知思想如何产生的具体情形，但可以肯定的是，必然和脑部的某些组织有关，若是有病毒侵入了这个组织，那麽，就会出现病态的思想，其情形一如细菌侵入了人体的组织，使被入侵的组织，变得病态和畸型一样！”

我听到这里，不由陡地挺直了身子。公主的设想，实在惊人之至！病毒不但令人类身体受害起病变，也可以令人类思想受害起病变！

公主直视著我，目光之中，充满著异样的光辉，她问：“你明白了？”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因为在这时候，我有点明白她的想法，但又不能说完全明自，所以我只是呆呆地和她对望著。公主深吸了一口气，语音开始激动：“人本来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子的！或者说，人的思想不应该是如今这样子的！人变成了现在这样子，那是受各种各样的病毒侵入而引起的病变，贪婪病毒令人贪婪，凶残病毒令人凶残，懦怯病毒令人懦怯，奴性病毒使人自甘为奴，人类本来美好的思想，堂堂正正的一个人，受了各种各样病毒的侵入，而变成了现在这种样子，那是人类在生病，几乎整个人类在生病！”

公主深色的肤色，也由於激动而在双颊上，泛出了红色，她双眼明亮，紧握著拳，声音有点嘶哑：“几乎没有人能例外，只有极少数人——还未曾受到病毒的感染——我不知道，或许——也已受到了感染而不自知——在病毒的控制下，人已不是人，人徒具身体，可是思想却丧失在病毒之手，人只是——行尸走肉，地球人——已经变成了病毒的居所，病毒正在把地球人当作游戏的工具，看地球人表现种种的丑态，而它们则无尽无止地繁殖，早已成了地球上的主宰！”

她一口气说下来，听得我、田活和蓝丝三人，目定口呆，等她停了下来之後，是一阵极度的沉默。过了好一会，我才一字一顿：“你——你一直在和——各种各样的病毒作斗争？”公主笑了起来，她的笑容苦涩之至：“你把我说得太伟大了，斗争？我凭什么和他们斗争？我只不过想把它们找出来，或者说，让人类知道有它们的存在，好让人类知道，我们有病！我们这里有病！”她说到激动处，伸手拍打著自己的头，“拍拍”有声，令人怵然。田活走了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失声道：“你的手好冷！”

公主又道：“要治病，先要知道有病，可是——可是我若是告诉大家：几乎全人类都有病！几乎全人类都在各种病毒控制下，不由自主地在丑恶行为的泥坑中打滚，结果会怎样？结果是绝大多数有病的人，都会把我当敌人！当一群人，多少年来，都受奴性病毒的毒害的情形下，你试试去叫他们挺起脊骨来，堂堂正正做一个独立自主的人？他们会笑你是傻瓜，他们会告诉你，在强权面前，最好是自动下跪，叩头如捣蒜，千万别和强权作对，和强权作对，没有好处。很幸运或是很不幸，有极少类人未受奴性病毒的毒害，勇於和强权对抗，这些勇士，不成牺牲，也成了受奴情病毒害者的笑柄这种情形，由来已久，实在太久了啊！”

公主说到後来，身子激动得发抖，田活就轻轻地拥住了她。我已感到身子一阵阵发热，公主把一切人类的各种丑恶，都设想成是各种病毒在作怪，而她要设法找出证据来。可是正如她所说，早已习惯了病态的人类，怎肯承认，相信自己有病，一定要指出，人类的经常行为是病，那也就成了大众的敌人！

公主曾自叹是“人类公敌”，自然就是由此而来的了！我勉力镇定心神，吸了口气：“单就奴性病毒来说，人类还是可以克服的，至少在地球上，已有很大部分的人，克服了奴性病毒。”公主缓缓摇头：“克服的不是奴性病毒，而是极少数人，摆脱了极权病毒的控制，使他们不屑成为强权者——人类中的强权者，历代的帝王强人，也同样是病毒控制下的工具，他们充当作病毒的工具而不自知，他们只不过是病毒大举入侵之中的“人奸”，中国的帝王自称“天子”，说自己“受命於天”——他们真的是受命於“天”，不过这个天，是天字第一号病毒，病毒通过了他们，去残害更多的人！

而有很少数伟大而又清醒的人，竟然突破了病毒的围困，回复了人类本来应有的自由、平等的想法！正因为如此，才使我感到，人类还可以有希望，能够得到解救，我要对那些人进行研究——”她说到这里，又指了指自己的头部。我失声道：“你研究——他们的头部？”公主一字一顿：“脑部！”

我感到了晕眩，闭上了眼睛一会。作为公主研究对象的那些能摆脱病毒的伟人，都死去已久，难道他们的脑部（人头），会到了公主处？”

我正在紊乱地想著，忽听得田活问道：“是不是等人类之中，没有了“人奸”，奴性病毒就不能为害了！”

我徒然“哼”地一声：“消灭？不见得，但至少为害的程度，大大减轻，一中奴性病毒之害深的人，不让他跪下，他会产生极度的惊悸和不安，无法活下去，总感到若能跪著，舔舔强权者（人奸）的脚趾，这才有无上的快感！”田活道：“我是说，当人类之中，已没有自以为是天生的领导、统治者——“人奸”之後！”

我叹了一声：“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偶象”可供崇拜，受奴性病毒入侵的人，若不把病毒彻底驱除，总难挺起脊骨来，做一个堂堂正正，独主自主的人，总要依俯一些什么，才能生活下去！当然，消灭了“人奸”之後，情形会好得多，至少，没有了“人奸”的为虎作伥，人间的丑事，也可以减少一大半！”

公主道：“也就是说，病毒活动的范围，可以减少一大半！”田活喃喃道：“会有这一天！会有这一天的！”

我苦笑道：“这本来就是人类的理想啊，可知病毒经过了许多年，仍未能毒害全人类！”我特别强调了“全人类”，公主凄然而笑：“当然，我至少未被奴性病毒入侵！”

蓝丝道：“你的身分，应该是被“人奸病毒”入侵的对象！”公主挺了挺身子：“你看我可曾自封为受命於天？我可曾把自己当作是不可反对，一反对就有罪的统治者？所以，我没受人奸病毒的侵入，我不是帮著病毒来毒害同类的人奸。”公主顿了一顿，再次强调：“我不是人奸！”

这时，我看到蓝丝神色大是茫然，我就向她解释：“日本鬼子打中国时，有一些中国人，帮著日本鬼子欺负残杀中国人，这些人就是汉奸。如今病毒入侵全人类，有一些人，帮著病毒对付人类，就是人奸。这些人奸，个个都自以为高人一等，实在是其行可诛，其情可悯，可怜得很！”

蓝丝点头：“这我明白，我是想问：我师父的——人头呢？怎么样？”蓝丝把问题又拉回现实来了。公主道：“在我这里！”

她把这石破天惊的四个字，说得平静之极。但是那也足以全得本来坐著的蓝丝，像是通了电一样，霍然弹起，直视著公主。

公主神情平淡，叹了一声，可以看出她内心的落寞，蓝丝仍然不说话，只是盯著她，可是目光却越来越是异样，我知道蓝丝的思路，若是一下子转不过来，只怕要出乱子，所以忙提醒公主：“请说是怎么一回事！”公主避开了蓝丝的目光，我也站到了蓝丝的身边，低声道：“记住你表姐的话！”

白素曾要蓝丝，不可以对公主存有敌意，当时，连我也不明白素之意，但在见了公主之後，自然而然，就对公主不怀敌意。

我相信蓝丝一上来也有这样的感觉，但是公主直认猜王大师的人头在她处，这给蓝丝的冲击，实在太大，她要是忽然控制不了自己，那倒也不能怪她的。

蓝丝紧抿著嘴，缓缓地吸著气，看来，她正尽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绪。公主不急不徐地道：“我自从有了刚才所说的推断之後，就开始了研究工作。”

田活一听，就低呼了起来：“天！你怎么开始啊！你要找的病毒是无穷小，那比隐形的更难找，你根本没有可能发现它们！”

公主的语调，仍然很沉稳：“我想，只要它们存在，我一定可以找到它们，找不到它们本身，也可以发现由於它们的入侵而引起的病变，即使是极其细微的变异，只要不是无穷小，我就可以发现！”我由衷地点了点头，因为公主这个研究为方向，去证实她的推断，很是正确。

病毒侵入的部分，必然和正常的健康部分，有些差异，找出这些差异来，就可以证明曾有病毒入侵了！

可是，要进行这样的研究，必定用大量的标本，来作比较，才会有结果。一想到这一点，我不由自主，感到一股寒意！

在我身边的蓝丝，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吸气的速度，陡然加快。公主仍是那麽不快不慢：“这就需要比较——比较正常的和病变的脑子。”

她说了这句话之後，田活、我和蓝丝都不出声，个个神情严肃。公主这句话一出口，等於承认了所有的人头失窃事件，都与她有关了——她要比较病变的和健康的脑子，自然需要大量标本。而脑子存在於人头之中，所以，必须先有人头，才有脑子。

要把脑子从人头之中完整取出来的过程，很是复杂，不是仓猝之间做得到的，而把人头自颈上割下来，却容易得多。所以，为了取得脑子，她必须盗割人头！

过了一会，公主又道：“我一个人没有可能做这种事，我需要助手，这助手而且一定要是具有非凡能力的人，猜王大师时时进宫来，我选择了他。”

蓝丝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师父怎么从来也没有说起过！”公主道：“一来，是我要求他，绝不可以给任何第三者知道，二来，当他理解了我的推断，知道了我的目的之後，已知道这件事，绝不能让第三者知道，所以他严守秘密，不会对任何人说！”

田活听到这里，喃喃地道：“现在我明白了，我对微生物的设想，比起你来，真是太不足道了。”我失声问：“在欧洲——盗走了许多人头，是猜王大师——下的手？”公主道：“是，以猜王大师的身手，很是容易——但主使人是我，你觉得这行为不对？”我忙道：“不！不！死人头本来一点用处也没有，现在可以用来研究，自然是——没有什么不对。”蓝丝一字一顿：“可是我师父的人头——”公主叹了一声：“我解剖了许多标本，也找了不少我认为健康的，并未受到病毒侵入的标本来作比较——”我道：“对不起，打断一下——你如何判定这脑不是健康的？”公主道：“我根据其人生前的行为，人类历史上，毕竟有过若干堪称堂堂正正的人。”我道：“可是他们死去已久，脑子也早已不存在了！”公主用力一挥手：“是啊，所以我只好利用他们身子的残剩部分来作比较，那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也是我一直没有任何进展的原因！我需要的，是一副健康的人的脑子，可是那似乎找不到了——病毒的入侵面，越来越广，已到了几乎无人可以逃得过的地步了！”我又感到了一股寒意，失声道：“於是，你就想到了猜王大师？”公主的语声很是沉重：“不是我想到他，是大师自己提出来的！”

蓝丝听到这里，喃喃叫道：“师父！师父！”公主续道：“猜王大师说：“我自信没有什么病毒可以侵入我的脑子，为了可以使人类从病毒的入侵中解脱，我愿意献出的脑子供你研究，他有这样的意愿，已足以令我相信他的脑子是纯净健康，丝毫未受病毒的污染，可是我拒绝了他——我拒绝了他十九次，他却强行把我带到一间竹屋中，在那里，他静坐了好多天，毅然把自己的头割了下来，我就把他的头带走了——我出入之时，大师都施了术，所以你们看不到我，他说他早对你们交代过了！”公主最後两句话，是向蓝丝说的，蓝丝神情哀伤之至，仍在喃喃地叫著：“师父！师父！”

公主又叹了几声：“我已把大师的脑子取了出来，蓝丝姑娘可以把他的头带回去，替他发丧，他——是我所知的唯一的——健康者，一个真正的人。”

公主又抬头向天，像是在问苍天：“什么时候，才能使人类明白自己的处境？明白自己在病毒的荼毒之下，早已令本来面目消失，病变成为畸型的行尸走肉，根本已不再是人！什么时候，人类才会明白？”

（全文完）

上一章

目　录

□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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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不死药]的故事，在卫斯理故事中，相当突出，它基本上是一个结构相当严谨的推理小

说，十分之曲折离奇，而不死药的构想，只是使故事看来更离奇而已。

从古代开始，人类就一直在追寻[长生不老之药]，卫斯理故事有一贯的主题思想：人类

普遍观念之中，值得追求的事，没有一件在得到了之后是真正幸福的，在不死药之前，有透

明人，有预知能力，等等，在以后，也还有许多。

这种观点，是想说明，人是很愚蠢的，花尽了心血在追求的事，都是因为求不到，真正

求到了，结果都是痛苦，最幸福的人，是不追求甚么的人，没有得著，没有损失，心平气

和，喜乐知足！

这个故事的写作时间，可能相当早，因为丈内提及了白素是[新婚妻子]，正确的日子，

记不得了。第一部：死囚的越狱要求

这是一件十分令人不愉快的事情，春光朗媚，正是旅行的好季节，而我也正计划了次旅

行，可是，早上，在我还未曾出发的时候，警方的特别工作组贝责人杰克，却突然打土个电

话给我，说支个余苋我，他的名字是骆敦逊。

换了别的人，我或者可以拒绝，或者可以干改变我的旅行计划，等我旅行回来之后再见

他，可是对骆致逊，我无法推延。因为骆致逊的生命口有几小时了，他只能活到今天下午四

点钟。

这绝不是甚么秘密，而是每个人都知道的事情，几乎每张报纸都登载着这个消息！

骆致逊是一个待处决的死囚！

他因为谋杀他的弟弟骆致谦而被判死刑的。那是件轰动时的案子，骆致逊曾经不服判决

而上诉，但是再审的结果是维持原判。

由于这件案子有许多神秘莫测的地方，是以特别轰动，甚至连和这件案子绝无关系的

我，也曾经研究过那件案子的内容，但是却不得要领，当然，我那时研究这件案子的资料，

全是报纸上的报导，而未曾和骆致逊直接接触过，所以也研究不出甚么名堂来。

我认为这是一件十分奇怪的案件，因为骆致逊全然没有谋杀的动机。

骆致逊是一个十分富有的人，他不但自己有著一份丰厚的遗产，而且，还替他的弟弟，

保管著另一份丰厚的遗产。他的弟弟骆致谦很早就在美国留学，第二坎世界大战期间，是美

国军队中的一个军官，在作战之中失踪，军方认为他已绝无生还的希望。

在这样的情形下，骆致逊如果是为了谋夺财产，那么他根本可以顺理成章地将他兄弟的

财产据为己有。但是他却不，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近三十年，仍然坚信他的兄弟还在

人间。

他派了很多人，在南太平洋各岛逐岛寻找著他的兄弟，这件事情是社会上很多人知道

的。许多南太平洋的探险队都得到骆致逊的资助，条件之一就是要他们找寻骆致谦的下落。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惨列的战役，便是太平洋逐岛战，牺牲的军人不知凡几，要找寻一

个在那样惨烈的战事之中失踪了二十年的人，那实在和大海捞针一样的困难。

许多人都劝骆致逊不必那样做了，但是，骆致逊却说，他和他的弟弟，自小便有著深厚

的感情，只要还有一线希望，他就非将他找回来不可！

搜寻工作不断地进行著，美军方面感于骆致逊的这份诚意，甚至破例地将当时军队中行

动记录借给骆致逊查阅，使骆致逊搜寻范围缩小。

终于，奇迹出现了，骆致逊找到了他的弟弟！

当他和他弟弟一齐回来时的时候，这也是轰动社会的一件大新闻。

但是，更轰动的新闻还在后面：在回来之后的第三天，骆致逊就谋杀了他的弟弟。

他是在一个山崖之上，将他的弟弟硬推下去的，当时至少有七个人看到他这种谋杀行

动，和二十个人听到他弟弟骆致谦在跌下悬崖时所发出的尖锐的叫声。

骆致访的尸体并未曾被发现，专家认为豉海水冲到遥远的不可知的地方去了。

而骆致逊在将他的弟弟推下山去之后，只是呆呆地站立著，直到警员替他加上手铐。

骆致逊被埔后，几乎不替自己申辨，他甚么也不说，他的妻子替他请了好几位最好的律

师，但是再好的律师也无能为力！

不但有七名证人目击骆致逊行凶，而且，三名最著名的神经病专家和心理医生，发誓证

明骆致逊的神经，是绝对正常的。

骆致逊被判死刑。

这件案子最神秘的地方便在于：骆致逊的杀人动机是甚么？

骆致逊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对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来说，尤其是去杀死另外一

个人，去杀死自己的亲兄弟，这是一件非同小可的大事，绝不能没有动机的。

那么，骆致逊的动机是甚么呢？

他费了那么多的金钱、时间、心血，将他的兄弟从太平洋的一个小岛的丛林之中，找了

回来，目的就是将他带回来，然后从山上推下么？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就是疯子。

但事实上，专家证明了他绝不是疯子。

这案子在当时会使我感到兴趣的原因也在此，我搜集了一切有关这件案子的资料，而由

于案发之后，骆致逊几乎甚么也不说，骆致逊的夫人，柏秀琼女士，便成了访问的对象。

柏女士发表了许多谈话，都也力证她丈夫无辜的，她将她丈夫历年来寻找兄弟的苦心，

以及两兄弟回来之后，她丈夫那种欢欣之情，形容得十分动人。

而且，在许多次谈话之中，她记得起一切细节来。柏女士所讲的一切，都证明骆致逊没

有谋杀他兄弟的动机，绝没有。

但是柏女士的谈话，也没有可能挽救骆致逊的命运。

当时，我曾经有一个推断，我的推断是：骆致逊从荒岛中带回来的不是他的弟弟，而是

另一个人，当骆致逊发现了这一点的时候，陡地受了刺激，所以才将他带回来的那个人杀死

的。

但是我的椎论是不成立的，各方面的证据都表明，骆致逊带回来的那人，就是当年失踪

的美军军官，骆致谦中尉。指纹相同、容貌相同，绝不可能会是第二个人的。

因此，骆致逊究竟为甚么要杀他的弟弟，就成了一个谜。

我以为这个谜是一定无法解开的了，但是，警方却通知我说，骆致逊要见我！

在他临行刑之前的几小时，他忽然要见我。

我-并不是甚么大人物，只一个普通人，但是我曾解决过许多件十分疑难重重，荒诞莫

测的事，骆致逊之所以在行刑前找我，当然是他的心中有著极难

解决的事情了。

我答应了杰克，放弃了旅行。

在杰克的办公室中，我见到这为曾与之争吵过多次的警方高级人员，他张大

了手：[欢迎，欢迎，你是垂死者的救星。]

他分明对我有些示满，我只是淡然一笑：[我看骆致逊的神经多少有些不正

常，他以为我是甚么人，是牧师么？][那我也不知道了，他的生命时间已然无多，我们

去看他吧!]杰克并不欣赏我的幽默。我们离开了警局，到了监狱，在监狱的门口，齐集了许

多新闻记者，进了监狱之后，城中流的律师，几乎全集中在这里，使这不像监狱，倒像是法

律会议的会场一样。那些律师全是柏女士请夹的，他们正在设法，请求缓刑，准备再次地上

诉，看来他们的努力，巳有了一定的成绩。在监狱的接待室中，我第一见到了骆致逊的妻

子，柏秀琼女士。她的照片我已看过不止次了，她本人比照片更清瘦，也更秀气。她脸色苍

白，坐在张椅上，在听著一个律师说话。我和杰克才走进去，有人在她的耳际讲工句话，她

连忙站起来，向我迎了来。她的行动十分之温文，一看便令人知道她是一个十分有教养的女

子。而且，可以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十分有克制力的人，她正竭力地在遏制她的内心的悲

痛，在

这样的情形下，使人更觉得她值得同情。

她来到了我的面前，低声道：[卫先生？]

我点了点头：[是的，我是卫斯理。]

她苦笑了一下：[对不起得很，打扰了你，他本来是甚么人也不想见的。甚至

连我也不想见了，但是他却要见你。]

我的心中，本来或者还有多少不快意，但是在听了柏秀琼的那几句话之后，我

却连那一点不愉快的感觉都没有了，因为我在她的话中，听出了骆致逊是多么地需

要我的帮助！

骆致逊是一件如此离奇的怪案的主角，他若是没有甚么必要的理由，是绝不会

在妻子都不见的情形之下，来求见我这个陌生人的。

所以，我忙道：[别客气，骆大太。我会尽我一切所能去帮助他。]

柏秀琼的眼中噙著泪．．[谢谢你，卫先生，我相信他是无辜的。]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实在也想不出有甚么话可以安慰柏秀琼。而且，杰克也已经在催我

了，我只得勿勿地向前走去。死囚室是监狱之中，戒备得最严密的一部份，我们穿过了密密

层层的警卫，才算是来到了监禁骆致逊的□'7d室之前，一名狱卒一看到杰克，便立即按下

了电钮，打开了囚室的门。囚室中相当阴暗，门打开了之后，杰克只是向前一指，道：[你

进去吧。]我一面向前走，一面向内看去，囚室是没有甚么可以形容的，世界上每一个囚

窒，几乎都是相同的。当我踏进了囚室，门又自动地关上了之后，我以完全看清了这件怪案

的主角了！他和柏秀琼可以说是天造地设约一对，他看来极是疲弱，脸色苍白，但是却不给

人以可怜的感觉，而使人感到他艾质彬彬，十分有书卷气。他的脸型略长，他相当有神的眼

睛，说明他不但神经正常，而且还十分聪慧，他坐在囚床之上，正睁大了眼睛打量著我。我

们两人互望了好一会，他才先开口：[你，就是我要见的人？]我点了点头，也在床边上坐了

下来口我们又对望了片刻，他不开口，我却有点忍不住了，不客气地道：[别浪费了你的时

间-]

他站了起来，踏前了一步，来到了我的面前，俯下身来，然后以十分清晰的声音道：

[帮助我逃出去!]

我陡地吓了一跳，这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听到的最简单的一句话，但也是最骇人听闻的

一句话了。我问道：[你，你可知道你在说些甚么？]

他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向你提出这个要求是迟了一点！]

他不说向我提出这个要求是[过份]，而只是说[迟了一点]，真不知道他这样说法是甚么

意思，也不明白他心中在想些甚么！

我瞪著他，他又道：[可是没有办法，我直到最后关头，才感到你可以相信，请你帮助

我逃出去，你曾经做到过许多次人所不能的难事，自然也可以帮助我逃出这所监狱的。]

我叹了一口气，对于他的神经是不是正常这一点，我实在有重新估计的必要了。

我摇了摇头：[我知道有七百多种逃狱的方法，而且也识得不少逃狱的专家，对他们来

说，可以说是没有一所不能逃脱的监狱的！]

他兴奋地道：[好啊，你答应我的要求了？]

我苦笑著：[我是不是答应你，那还是次要的问题，问题是在于，在你这样的情形下，

实在是没有可能逃出的！]

骆致逊疾声道：[为甚么？他们对我的监督，未必见得特别严密些。]

我叹了一口气：[你怎么不明白，逃狱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它需要周详的计划，有

的甚至要计划几年之久，而你-]

我实在不愿再讲下去，所以我看到这里，便翻起手来，看了看手表。我这个动作，表示

甚么意思，他实在是应该明白的，我是在告诉他，他的生命，只有散小时又四十分钟了。而

事实上，他至多只有二小时的机会。因为到那时候，牧师、狱卒、狱长，都会将他团团围

住，他是更加没有机会出狱的了。

他为甚么要逃狱，这是我那时心中所想的唯＊的问题，因为他逃狱的行动，是无法付诸

实行的，所以我实在想知道，他为甚么要逃狱！

他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他用力地扭曲他的手指，令得他的指骨，发出[拍拍]的声音，

他有点尖锐地叫道：「不，我必须逃出去！]

我连忙道：[为甚么？]他十分粗暴地道：[别管我，我来请求你，你必须帮我逃出

去。」

我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对不起，这是一个任何人做不到的事情，我实在无能为力，

我看，你太太所请的律师们，正在替你作缓期执行的请求，如果可以缓期两个月的话，那或

者还有机会。]

[如果缓期执行的要求不被批准，]我摇了摇头，道：[那就无法可施了！]

他突然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比冰还要冷，冷得连我也不由自主地在发抖，他颤声道：

[卫先生，请你利用这三小时，我一定要逃出去，请相信我，我实在是非逃出去不可，请你

帮助我！]

我十分同情地望著他：[请你也相信我，我实在是做不到！]

骆致逊摇著头，喃喃自语：[是我杀死他的，我不是无辜，他是我杀死的，可是……可

是我实在非杀死他不可……请你帮助我！]

我挣脱了他的手，退到了门口。

我在囚室的门口，用力地敲打了三下。

那是事先约定的暗号，囚室的门立时打了开来，我闪身退了出去，骆致逊并没有向外扑

出，他只是以十分尖锐的声音叫道：[帮帮我！你必须帮助我，只有你可以做到，你一定可

以做到！]

他的叫声，几乎是整座监狱都可以听得到了，我只好在他的叫声中狼狈退出，囚室的门

又无情地关上，将我和他分了开来。

我在囚室的门外，略停了一停，两个警官已略带惊惶地向我奔来，连声问道：[怎么

样？怎么样？可是他伤害了你么？]

这时候，骆致逊的叫声，已经停止了。

我只感到出奇的不舒服，我只是道：「没有，没有甚么，我不是那么容易被伤害的。]

那两个警官又道：[去见快要执行的死囚，是最危险的事情，因为他们自知快要死了，

那是甚么事情都可以做得出来的。]

我苦笑了一下，可不是么？骆致逊总算是斯文的了，但是他竟要我帮助他越狱，这种异

想天开的要求，不也就是[甚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一类的么？

我向监狱外面走去，在接待室中，我感到气氛十分不对头，所有的律师都垂头丧气地坐

著，他们只在翻阅著文件而不交谈。

这种情形，使人一看便知道，请求缓刑的事情，已经没有甚么希望了。

虽然，缓刑的命令，往往是在最后一分钟，犯人已上了电椅之后才到达的，但是不是成

功，事先多少有一点把握的。

我知道，律师们请求缓刑的理由，是和上诉的理由是一样的，他们的理由是：骆致谦的

尸体，一直未被发现，如果他没有死呢？

如果骆致谦没有死，那么骆致逊的谋杀罪名，就不成立，律师们就抓住了这一点而大做

文章。本来，这一点对骆致逊是相当有利的，如果骆致逊是用另一个方式谋杀了他弟弟的

话。

而如今，骆致逊是将他弟弟，从高达八百九十二尺的悬崖之上，推下去的，有七个目击

证人，在距离只不过五尺到十尺的情形下亲眼看到的。

辩护律师的滔滔雄辩，给主控官的一句话，就顶了回去，主控官问：[先生们，你们谁

曾听说过一个人在八百九十二尺高的悬崖上跌下去而可以不死的？悬崖的下面是海，尸体当

然已随著海流而消失了！]

骆致逊的死刑，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被定下来的。

如今，律师又以同样的理由去上诉，成功的希望自然极小。

我在囚室出来之后，心中感到了极度的不舒服。因为我也感到，骆致逊的[谋杀]行动，

是有著隐情的，是有著极大的曲折的。

而我也愿意帮助他，愿意使他可以将这种隐情公开出来，但是我却无能为力！

我有甚么法子，可以便他在行刑之前的两小时，越狱而去呢？所以，我的心情十分沉

重，我急急地跨过接待室，准备离去。但是，就在我来到了门口之际，我听到有人叫我：

[卫先生，请等一等！]

我转过身来，站在我前面的是骆太太。

她的神情十分凄苦，那令得我的心情更加沉重，我甚至想不顾一切，便转身离了去的，

但是我却没有那样做，我只是有礼貌地道：[是，骆太太。]

骆太太眼睛直视著我，缓缓地道：[我们都听到了他的尖叫声。]

我苦笑道：[是的，他的尖叫声相当骇人。]的谋杀罪名，否则，我就得逃亡十八年之久

-因为刑事案的最高追诉年限，是十八年。十八年的逃亡生涯，那实在比坐监狱更加可怖！

而且，如今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白素-我的新婚妻子，我们有一个极其幸福的家庭，

幸福像色彩刨丽的灯光一样，包围在我们的四围，我怎能抛下白素去坐牢、去逃亡？

不，不，这是不可想像的，我当然不会傻到不顾一切地将骆致逊救出来。

我连忙偏过了头，不和骆太太的目光相接触。

骆太太低叹了一声：[卫先生，很感谢你。他是没有希望了。]

我不得不用违心言去安慰她：[你不必太难过了，或许缓刑有希望，那么，就可以再搜

集资料夹上诉的。]

骆太太没有出声，转过了身，我望著她，她走出了几步，坐了下来。

她只是以手托著头，一声不出。杰克在这时候，向我走来：[怎么哩。死囚要看你，是

为了甚么！]

我张开了口，可是就在这时候，骆太太抬头向我望来，我在那一瞬间改了：[对不住，

我暂时不能够对你说。]

杰克耸了耸肩，表示不在乎。

但是，我却看得出，他是十分在乎的。

他在陪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有十分不快的神情了。

我是知道他究竟为甚么不愉快的，那是因为，骆致逊要见的是我，而不是他。他在警方

有极高的地位，在他想来，不论死囚有著甚么为难的事情，都应该找他来解决的，而今骆致

逊找的是我，他当然不高兴了。

我也不想和杰克解释，只是向外走去，可是杰克却仍然跟在我的身后，道：[卫斯理，

如果你和警方合作的话，应该将骆致逊要见你，究竟是为甚么，讲给我听。]

我心中十分不高兴，杰克是一个极其优秀的警官，但是他却十分骄妄，许多地方，都惹

人反感，我只是冷冷地回答：[第一，我一向不是和警方合作的人；第二，骆致逊已经是判

了死刑，即将执行的人，他和警方，已没有甚么多大的关系了！

第二部：不顾一切后果的行动

杰克碰了我一个软钉子，面色变得十分之难看，可是他仍然不放弃，又向我问道：[他

究竟向你要求了一些甚么，告诉我。]

这时，我已经来到监狱的大门口上了，我站住了身子：[好，我告诉你，他要我帮他逃

狱。]

杰克呆了一呆：[你怎么回答他？]

我没好气道：[我说，逃狱么，我无能为力，如果他想要好一点的牧师，替他死亡前的

祈祷，使他的灵魂顺利升到天堂上去，我倒是可以效劳的！]

我这几句，已经是生气话了，事实上我并未曾这样对骆致逊讲过。可是杰克却听不出那

是生气的话来，他仍然紧钉著问道：[他怎么说？]

我叹了一口气：[杰克，他说甚么，又有甚么关系？]

杰克不出声了，我继续向前走去，他仍然跟在后面，走出了不几步，他又问道：[卫，

凭良心而言，对这件案子，你不觉得奇怪么？]

我道：[当然，我觉得奇怪，但是总不成我为了好奇心，要去帮他逃出监狱？]

杰克望了我好一会，才道：[如果我是你，我会的。]

他讲完了那句话，转过身，回到监狱中去了。

我呆呆地站在监狱的门口，一时之间，我的脑筋转不过来，我不明白杰克这样说，是甚

么意思。他是鼓励我犯法么？还是他在怂恿我犯法，藉此以泄私愤呢？因为我和他始终是有

一些隙嫌的。

我想了好一会，然后我决定不再去考虑它，因为我根本不会去做这件事，何必多想？

我一直向前走去，但是，杰克的话，却一直在我的脑中徊旋，骆致逊那种近乎神经质的

要求，骆太太那种幽怨的眼光，也都使我的心中十分不舒服。

我走出了二十步左右，停了下来。

那是一家杂货铺的门口，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拿起了电话，拨我自己家中的号

码，听电话的是白素。

我略想了一想，才道：[如果我现在开始逃亡，要逃上好几年，你会怎样？]

我的问题实在太突兀了，所以令得白素呆了好一阵子，但是她却并没有反问我甚么，因

为她可以知道，我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这样问她的。

而我既然问了她，当然是有原因的，所以她先考惮7b这个问题的答案，她给我的答案

很简单：我和你一齐逃。

我拿著电话机，心中在踌躇著，我无目的地四处张望著，突然，我看到了骆太太，她一

个人走出了监狱，她在监狱门口略停了一停，抬起头来，我想不给她望到，可是她已经看到

我了。

她向我走了过来。

白素在电话中道：[卫，你怎么不说话？究竟发生了甚么事！]

我将声音压得十分低，急急地道：[素，骆致逊要我帮他越狱！]

[天哪，他快要上电椅了，你做得到么？]

[做是可以做得到的，可是这样一来，我明目张胆地犯法，你认为怎样？]

[我想，骆致逊是无罪的，你只不过暂时躲一阵子，就可以没有事情了，我可以和你在

一起，我知道你想帮他，别顾虑我。]

我看到骆太太已跨到了杂货铺内，我连忙道：[如果一小时之内，不见我回来，就是已

干出事来了，你立即到东火车站见我，带上必要的东西。]

我勿勿地讲完，立即挂了电话，骆太太也在这时，来到了我的面前。

这时候，我的心中，实在是混乱和矛盾到了极点。当骆致逊向我提出要我帮他逃狱的时

候，我基于直觉，立时拒绝了他。

但是，在离开之后，我的好奇心，使我觉得这件事也不是全然不可为。我又想到，骆致

逊的心中一定有著十分重大的秘密，如果我不帮他，那么他心中的秘密，就绝无大白于世的

机会。

我的心本来已有一些活动，再加上骆太太绝不开口求我，使我连加强拒绝信心的机会也

没有，而更令人可恼的，便是杰克的那一句话，杰克的那一句话，无异是在向我挑战！

如今，再加上了白素的回答，我的心中已然十分活动了！

骆太太来到了我的前面，仍然直望著我，然后，她说了一句我实在意料不到的话，她

道：[卫先生，你甚么时候开始行动，时间不多了。]

我张大了口，但是不等我说出话来，她已然道：[别问我怎知你一定会答应。因为我知

你一定会答应的，你不是一个在紧急关头椎托别人性命交关要求的人！]

她给我的恭维，令我有啼笑皆非的感觉，我道：[骆太太，你可知道，我如果帮助了你

的丈夫，我自己可能一生陷入一个困境之中么？]

[我当然知道，但是，你已经答应了，是么？]我无话可说，骆太太是如此异特的一个女

人，她几乎甚么都知道，而且，能在这样的情形下，保持冷静，这实在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我叹了一口气：[好，他会驾车么！」

[会的，驾得很好。]

「我不但帮他逃狱，而且要弄明白他这件案子的真相，在他出狱之后，我要你们两夫妇

充份的合作，你能答了我么！」

「当然可以，我们可以一齐逃走，我将我所知的一切告诉你，而且劝他也讲出真相来。]

我又叹了一口气，我实在是一个傻子，这是一件明明不可做的事情，我心中也清楚地知

道这一点，可是，在种种因素的影响下，我还是要去做！

我道：[我在一小时内会回来，你等我。]一讲完，我就大踏步走了开去。

我走向公共汽车站，等候了十分钟，在这十分钟之内，我已有了一个十分可行的计划，

可以使骆致逊逃出监狱。

车来了，我上了车，十五分钟之后；我下车并穿过了几条小巷，在一幢屋子前停了下

来。

这幢屋子，属于我的一个朋友所有，那个朋友是一个极怪的怪人，可以说是一个第一流

的[犯罪者]。但是却不要被他这个衔头吓退，他是一个千万富翁，凡是千万富翁，大都有一

些奇怪的嗜好的，有的喜欢搜集名种兰花，有的喜欢蓄养鲸鱼，我那朋友，他喜欢犯罪。他

的所谓犯罪，全是＊纸上谈兵＊式的。

正确一点说，他喜欢在纸上列出许多犯罪的计划来，今天计划打劫一间银行，明天计划

行劫国库，后天又计划去打劫邮车。

他在计划的时候，全是一本正经的，不但实地勘察，而且拟定精确的计划，购买一切的

必需品，但是，到了真正计划中应该行动的时候，他却并不是去进行犯罪，而是将一切有关

这计划的东西，全都在一间房中锁了起来，然后，在那间房间的门口，贴上[第x号计划]等

字样，如果在他暂时还没有新计划的时候，他仍会走进陶醉一番。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怪人，在他的一生之中，可能未曾犯过一次最小的罪。但是如今，我

却真的要拖他去犯罪了，因为只有他，才能有那么齐全的犯罪道具，使我不必再浪费时间去

别的地方找。

当然，我不会连累他，在一路前来的时候，我早已计划好，他在事后是可以完全无事。

在门口停了下来，按铃，由于他喜欢＊犯罪＊，因之他的屋子也是圭袅古怪的，我一按

铃之后，门上的一个小方格就打了开来。

但是，从小方格中显露的却不是人，而是一根电视摄像管。

在他的屋子中，不但到处都有著电视接收机，而且，他的手腕之上，像我们普通人戴手

表一样，是经常佩戴著一具萤光屏只有半英寸的超小型电视接收机，所以只要有人一技门

铃，只要他在屋子中，他是立即可以看到是谁在门口。

我将身子贴得对准那个小方格，好让他看清楚站在门外的是我。

我立即听到了他充满了欢欣的叫声：[是你，太好了，卫，我新进行的一个计划，正缺

少了一个像你那样的助手，你来得太合时了。]

我笑了笑：[当你知道我的真正来意之后，你一定更骂我来得合时了，快开门！]

门立时打了开来，并没有人为我开门，门是自动打开的，那是无线电操纵的结果，我来

这裒已不止一次了，当然不会因之感到奇怪的。

[我在楼下第十七号房间中，你快来。]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我知道所谓[楼下]，那是这幢屋子的地下建筑，我沿著一度捩梯，来到了下面，走到第

十七号房间的门。，房间自动打开，我看到了我要见的人：韦锋侠。

别被这个名字迷惑，以为他是一个侠客型，风流潇洒的人。事实上，他虽然家财千万，

却无法使人家见到了他不发笑。

他除了身形还算正常之外，一切全是十分可笑的，他脑袋很大，五官挤在一起，颈却又

细又长，心理学家说颈细而长的人富于幻想，那么韦锋侠可以说是这一方面的典型人物了。

他正伏在一个大砂盘上，那砂盘上的模型是极其逼真的，那是闹市，街道上的车辆，都

在移动著，而且移动的速度，和车辆的种类完全是相称的，他手中执著一根细而长的金属

棒。

金属棒的一瑞，这时正指在一幢大建筑物的下面。

由于模型是如此逼真，以致我一看就知道，他所指的是国家银行的银库。

他抬起头来望著我，我迳自向他走去：[不错，这里是现金最多的地方，但是，如今我

来找你，不是空想去抢劫一个银库，而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去将一个将要临刑的死囚，从

死囚室中救出来。]

韦锋侠呆了一呆，他面上突然现出了十分兴奋的神色来，他五官可笑地抽动著：[这是

多么好的主意，这太新鲜了，来，让我们来计划！]

我知道，如果我一上来就讲出我们是真的要去做这件事，而不是[计划]时，他是一定会

大吃一惊的，所以我先不说穿。．

我只是道：[那就要快准备了，你有没有一套不论甚么宗教的长老服装？」

[有，有，我那时计划过一件事，是用到东正教长老的服装的。]

[你有没有尼龙纤维的面具？]

「当然有，太多了。]

「那你就快将你装扮起来，东正教长老大多数是留须的，你可别拣错了小白脸的面具！]

韦锋侠像是受了委曲也似地叫了起来：「笑话，你以为我会么。．]

我催道：[快，快去装扮，十分钟之内，必须赶来这里见我，快！]

他兴致勃勃地冲了出去，一面向外面走，一面还在不住地道：[有趣，有趣！]

我几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韦锋侠啊韦锋侠，等一会儿，你才知道真有趣呢！

他的动作十分快，不傀是一个[第一流的犯罪家]，不到七分钟，他已经回到我的面前来

了，他的身上穿著黑袍，头上戴著大而平顶的帽子，面上套上了虹髯的面具，颈上还挂著一

大串珠子，连著一个十字架。

我笑了起来：[真好，真好，我们快走。」

韦锋侠呆了一呆：[你说甚么？]

我重复了一遍：[我们快走。]

他张开了双手：[走？走到甚么地方去？你一定在开玩笑了。]

[谁和你在开玩笑1．我们去救那个死囚啊，他的名字，你也一定听说过的，他叫骆致

逊，再过两小时，他就要上电椅了，我要去救他出狱。]

韦锋侠的声音甚至发抖起来：[卫，这算甚么，我……只不过计划一下……而已。]

[不行，这一次非实际参加不可，你在事后不会受到牵累的，因为一进死囚室，你就会

被我一拳击昏，这件事，非要你帮忙不可，你想想，明天，所有的报纸上，都会刊登你的名

字，在表面上看来，你是一个无辜受害的，但实际上，你却正是这件事情的主谋人之一，这

是多么快乐的事!．]

我可以说是名副其实地在[诱人作犯罪行为]，但是正所谓病急乱投医，我找不到别的人

可以帮我的忙，当然只好找他了!．

韦锋侠给我说得飘飘然了，因为他这一类的人，心理多少有些不正常，我这样说法，可

以说正合他的心意。

他犹豫了一下．．[那么，至少要让我知道整个事情的计划才好啊!．]

我连忙道：[不必了，你知道得大多了，便会露出口风来，你只需记得三件事就够了。

第一，你说是我来求你扮一个东正教神父，因为死囚提出了这个要求。第二、当我打你

的时候，你别反抗。第三、当狱警要拖你上电椅的时候。最紧要在电流接通之前，声明你是

韦锋侠，不是死囚。]

他吃惊地大叫了起来：[啊!．]

我道：[怎么，你又想退缩了!．]

他口吃地道：「我……我看这计划不怎么完美，我们不妨回去详细地讨论一下。]

我笑道：「不必了，等到计划讨论得完美的时候，人也上了电椅了，你的计划也只好束

诸高阁，无人知道，快走!]

我几乎将他塞进了车子，我驾著车，向监狱直驶，到了监狱门前，韦锋侠居然不要我掺

扶，而能够自己走进去，这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监狱接待室中的情形，和我刚才离去的时候，并没有甚么两样。但是，由于骆致逊所剩

的时间又少了许多，是以气氛也紧张了不少。

我的再出现，而且在我的身边，还有个东正教的神父，－－这彼使得监狱方面惊讶，几

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的身上。

我先看杰克是不是在。他不在。

杰克不在，－－这使我放心得多，因为他究竟是非同小可的警务人，我的把戏，瞒得过

别人，可能会瞒不过他，我既然已不顾切地做了，当然要不顾切地成功，而不希望失败。

我再望向骆太太，我用眼光鼓励她镇差一－，因为她是知道她丈夫向我要求，自然也可

以联想到我去而复回的用意。我立即发现我望向骆太太望这个举动是多余的，因为她十分镇

定。

我来到了狱长的面前，死囚行刑的时候，狱长是一定要在场的，这时，距离行刑的时

候，只有一小时多一点了，狱长已开始在准备一切了。我指著韦锋侠，向狱长道：[我刚才

来看过骆致逊。]

狱长道：[是的，是杰克上校带你夹的。]

我点了点头：[骆致逊要我带一个东正教的神父来，他要向神父作忏侮，请你让我带神

父去见他。]

狱长向韦锋侠打量了几眼：[可以，死囚有权利选择神父。]他向一名狱警扬了扬手，

道：[带他们进去。]

我们很顺利地来到了死囚室的门口，当狱警打开了电控制的门后，骆致逊一抬头，我便

道：[你要的神父，已经来了。]

这句话，是在门还未曾关闭之前讲的，当然，那是讲给狱警听的。

然后，门关上了。

我一步跨到了骆致逊的面前：[快，快除了囚衣，你将改装为神父走出去，你可以迳自

走出监狱，希望你不要紧张，我将跟在你的后面，外面有车子，我们立即可以远走高飞。]

骆致逊的反应十分快，他立即开始脱衣服，韦锋侠到这时才开口：[我不想-]

然而，他只有机会讲出工二个字，因为我已一拳打在他的头部，把他打昏过去。我拉下

他的面具，和帽子，抛给骆致逊。

然后，我背靠门站著，遮住了门口的小洞。

我大声道：[骆致逊，你应该好好地向神父忏侮，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我又低声

道：[你只消向外走就行了，绝不要回头！]

骆致逊点著头，他的动作相当快，不一会，便已然装扮成一个东正教的神父了。

虽然，他比韦锋侠粗壮了些，但是在宽大的黑袍，帽子和面具的遮掩下，他和韦锋侠扮

出来的东正教神父，几乎是分不出来的。

我示意他他将囚衣穿在韦锋侠的身上，在这段时间中，我变换了几种不同的声音，施展

著我的[口技」本领，使得在门外的狱卒，以为死囚室中正在进行忏侮。等到一就绪了之

后，我才低声道：[好了，你可以开始骂神父了，越大声越好，你要赶神父走，知道么？]

在一听得我这讲法之际，骆致逊显然还不怎么明白，但是立即领会我的意思了，他在我

的肩头之上拍了下：[我没找错人，你果然有办法的，我真不知怎样感谢你才好。]

骆致逊依著我的吩咐，叫了起来：[，走，你替我滚出去，我不要你替我忏悔！]我也大

声叫道：[这是甚么话，你特意要见我，不就是要我找个神父来么？]

骆致逊又大叫：[快滚，快滚，你们两个人都替我滚出去，快！]

骆致逊的叫声，一定传到了死囚室之外，不等我们要求开门，狱卒便已将门打了开来。

门开，骆致逊便照著我的吩咐，向外冲了出来，．他是冲得如此之急，几乎将迎面而来的狱

卒撞倒！我连忙跟了出去，将门用力拉上，叫道：[神父，你别发怒，你听我解释！]

我们两人一先一后，急勿勿地向外冲去。这是最危险的一刻了，因为我虽然已关上了

门，但是那狱警还是可以在门上的小洞中，看到死囚室之内的情形的。如果他看出死囚室中

的人已不是骆致逊的话，那么我这个逃狱计划，自然也行不适了。

而且，由于时间的紧迫，我也没有可能再去实行第二个计划了！

那狱警果然向小洞望了一望，但是我将韦锋侠的身子，面向下，背向土地放在囚床之上

的，那情形很像是他在激动之后，伏在床上不动，我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狱警并没有进一

步的表示，我才放了心。

骆致逊在前，我在后，我们继续急急地向外定去，一路上，不断有警员和警官问：[怎

么一回事？他怎么了？想伤害你们？]我则大声回答：[他一定是疯了，是他自己要我请神父

来的，却居然将神父赶走，这太岂有此理了-神父，请你别见怪。]。

骆致逊甚么也不说，只是向外走去，我则不住地在向他表示抱歉，我们几乎是通行无阻

地出了监狱，骆致逊在事先，已经知道了车子的号码，是以他直向车中走去。

我是一直跟在他后面的，可是，这时，在我也快要跟上车子之际，忽然骆太太在我身后

叫我，道：[卫先生，请你等一等。]

我转过头来一看，不但有骆太太，而且还有好几名律师和警官，狱长也在，我自然不能

说她的丈夫已然成功地越狱了，我只是道：[对不起，我要送神父回去，我十分抱欠]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身后传夹了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我连忙转过头去，那实在是出

乎我意料之外的事，骆致逊在上了车之后，竟发动了车子！

他显然绝没有等候我，和我一齐离去的意思，在那一刹间，我更怀疑骆太太在我可以追

上骆致逊的时候叫住我，是不是一个巧合。因为骆致逊才一发动车子，车子的速度极高，向

前疾冲了出去！

我追不上他了！

骆致逊在一逃出了监狱之后便撇下了我，这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受了如此重大的

欺骗，刹那之间，我实在是不知道怎样做才好！

但我的头脑立即清醒了过来，我想到：岩是我再不走，那就更糟糕了！

我不再理会在监狱门。的那些人，向前了开去，奔出了两条街，召了一辆街车，来到了

火车站。这时，距离我打电话给白素时，早已超过一小时了，白素一定已然带了他要的东西

在车站等我了。

我勿匆地走进了火车站，白素果然已经在了，她向我迎了上来：[怎么样？]

我满脸愤怒：＊别说了，我被骗了，我们快要找地方躲起来，你有主意么？]

本来，我并不是没有主意的人，但是骆致逊出乎意料之外的过桥抽板，令我极其愤怒，

我已无法去想进一步的办法了。

白素想了一想：[我们一齐买两张到外地去的车票，警方会以为我们离开了，但我们还

可以匿居在市区之中，我父亲的一个朋友，有一幢很堂皇的房子，我们躲在他家中，是没有

问题的。]

我道：「你可得考虑清楚，我的案子十分严重，他肯收留我们么？]

[一定肯的，当年他就是靠了我父亲的收留，才在社会上有了一定的地位，成了闻人。]

我遗：「那么，我们这就去]＊

白素和我一齐去买两张车票，我们特地向售票员讲了许多话，使他对我们有印象，我知

道，在所有的晚报上，我的相片一定是玻故在最注目的地位，那么，售票员自然可以记起，

我曾向他购买过两张车票。然后，白素和那社会闻人，通了一个简短的电话，我们在车站中

等著。

那位父执，是亲自开著车子前来的。我在未登上车子之前，又道：[黄先生，我无意连

累你，如果你认为不方便的话-]

可是不等我讲完，他老先生已然怒气冲冲地斥道:[年轻人若是再多废话，我将你关到地

窖中去!]

我笑了笑，这位黄老先生，显然也是江湖豪客；我至少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了。

车子驶进了黄老先生的花园洋房，那是一幢中国古代的楼房，十分幽邃深还，在那样的

房子中，不要说住多两个人，即使住多二十个人，也是不成问题的。

黄老先生还要亲自招呼我们，但是我们却硬将他[赶]走了。

当地走了之后，我才倒在沙发上：[白素，骆致逊将我骗得好苦。]

白素望了我一眼：[他怎样了。]我一摊手：「才出监狱，哼，他就溜走了，不但我倒

霉，韦锋侠更给我害苦了，我帮他的忙，就是为了想在他身上弄明白奇案的经过，却不料甚

么都得不到，还要躲起来。]

白素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若是一直发怒的话，事情更不可扭转了。]

我心中陡地一震，是的，白素说得对，我太不够镇定了。事情已然发生，我发怒又有甚

么用？我不是没有办法可以扭转局面的，我必须去找骆致逊！

我要找到骆致逊，找到了骆致逊，我至少可以将他送回监狱去，这可恶的家伙，我绝不

值得为他而逃亡！

当然，即使我将他送回监狱去，我仍然难免有罪，但是那总好得多了，而且，凭我和国

际警方的关系而论，或者可以无罪开脱。如今，最主要的问题便是：找到骆致逊。

可是，我该上哪里去找他呢？

第三部：[十九层]

在黄老先生为我们所准备的华丽卧室中（这卧室华丽得远在我自己的卧室之上，与卧室

相连的浴室，磁砖地下有暖水管流过，目的是使磁地砖变成温暖，以便冬天在洗完澡之后赤

足踏上去，不觉得冷），我来回地踱著步，白素看著我那种样子，笑了起来：[你已经上了

当，光生气有甚么作用？]

我握著拳：[我非找到骆致逊不可!]

白素柔声道：[那你就去找，别在这里生气，更别将我当作了骆致逊！]

我笑了起来，握著她的手：[你真是一个好妻子，懂得丈夫处在逆境的时候，用适当的

词句去刺激和安慰丈夫。]

白素妩媚地笑著：[这件事，一定已成为最热门的大新闻了，你虽然心急要去找骆致

逊，但是还不宜立即行动，且等事息[冷]一些的时候再说。]

我摇了摇头：[不行，或者到那时候，警方已将他找到了。]

白素也摇著头：[我相信不会的，这个人居然能够想到利用你，而且如此乾净俐落地将

你摆脱，我相信在一个短时期内，警方找不到他。]

我反驳她的话：[警方可以在他的妻子身上著手调查。]

白素笑了起来：[我相信，在帮助丈夫这一方面而言，骆太太才是真正的好妻子。]

我愕然：[这是甚么意思？]

[你已将经过的情形向我说过，我想，若是说骆太太事前竟绝不知道她的丈夫为甚么要

行凶，若是说骆太大事前绝不知她的丈夫向你提出了甚么要求，这未免难以令人相信了。]

白素的话大有道理，我不禁陡地伸出手来，在脑门之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在我发觉骆致逊驾看车子疾驶而去之际，我本来是还有一个机会：可以立即监视骆太

太，如果他们夫妇两人是合谋的话，那么我监视了妻子，当然也容易得到丈夫的下落。

但当时我却未曾想到这一点，以致我错过了这个机会，如果白素的估计属实的话，那

么，骆太太如今当然已经也[失踪]了。

为了证实这一点，我立时打了一个电话到监狱去，自称是一名律师，要与骆太太通话，

可是我得到的回答，却是一阵不堪入耳的咒骂声，最后则是一句：[这女人或者已进地狱去

了，你到地狱中去找她吧！]

对方愤怒地放下了电话，我虽然未曾得到确实的回答，但是我也可以知道，那究竟是怎

么一回事，简而言之，就是，骆太太已不在监狱中了！

而且，骆致逊逃狱一事一定也已被发现了，监狱发现了骆致逊逃狱之后，会产生如何的

混乱，那是可想而知的，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还要打电话去询及骆太太的下落，招来一连

串的咒骂，可说是咎由自取！

白素笑道：[我们且在这裒做一个时期[黑人]再说，你不是常叹这几年来没有时间供你

好好看书么？这裹有十分具规模的藏书，你可以得偿素愿了，还唉声叹气作甚？]

我苦笑了一下：[只好这样了。]

我们又再谈了一阵，正当我想休息一下之际，黄老先生又来了，他带来了一大叠报纸，

那是晚报和日报的第二版，全是以骆致逊逃狱的事情为主题的。他放下报纸之后，便勿勿地

离去。在他离去之前，他告诉我们，一个空前庞大的搜索网，已然展开，警方出了极高的赏

格，来捉我和骆致逊两人，所以我以不露面为妙，而且，他决定亲自担任我们两人的联络。

也就是说，除了一个根本不识宇的女佣之外，只有黄老先生一个人担任和我们接触。

因为警方的悬红数字太大，大到了使他不敢相信任何亲信的人。

黄老先生走了之后，我打开了第一张报纸，触目惊心的大字：惊人逃狱案，神秘杀弟案

主角，临刑前居然越狱。

内文则记载著，在将要行刑时，监狱方面发觉死囚昏迷，起先是疑心死囚自杀，但继而

知道，那是另一个人，乃是殷商韦某人之子韦锋侠，死囚已然逃去，而死囚之所以能以越

狱，显然是得到一个名叫卫斯理的人帮助。接下去，便是骆致逊和我的介绍。

在报纸的介绍文字中，我被描写成一个神出鬼没的人，幸而我以前曾经帮助国际警方做

过事，那些铲除匪悚7b和大规模犯罪组织的事，都是报界所熟知的，是以在提及我的时

候，[口碑倒还不错，有几家报纸甚至□'7b为，我可能是在凶犯的要胁之下，才不得已而

帮助凶犯逃出监狱的。

当然，没有一家报纸是料到我是在被欺骗的情形下，帮助了骆致逊逃狱的。

报纸也刊登了警方高级负责人杰克的谈话，杰克表示，任何提供线索而捕获致及骆致逊

两人的人，都可以得到奖金两百万元，只能提供捕获一人的线索，则可得奖金的一半。

这的确是空前未有的巨额奖金，报上也登了杰克在发表谈话时的照片，他洋洋得意的神

态，溢于纸面，我顿时感到，我不但上了骆致逊的当，而且，我还上了杰克的当。因为，若

不是当日在监狱外地那一句话，我或许不致于冲动地作出帮助骆致逊的决定！

我和白素两人看完了所有的报纸之后不久，黄老先生又来了，这次他带来的，是晚报第

二次版。晚报的第二坎版登载著，一切和我有关的人，都被传询了，我的住所也被搜查，标

题是：两双夫妇一起失踪。

骆致逊和柏秀琼也一齐不见，他们不知上哪裹去了，韦锋侠在问话后被释放，他的车

子，在通往郊区的一条僻静公路上被发现……

这一切报导，在别人看来，全是曲折离奇，津津有味的，但是我自己卸是渎些事的当事

者，我看了之后，却是哭笑不得。

但是我的哭笑不得还未曾到达最高峰，最高峰是当我在电视机上，看到了警方搜查我住

所的经过之际。

我和白素结婚之后，曾经合力悉心置我们的住所，几乎每一处地方，都有我们的心血

在，但如今，我们劫眼看著这一切，遭受到了破坏。

我还可以忍受，因为我究竟是男人，坦白素却有点忍不住了，不论她多么坚强，她总是

女人，而家庭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远比生命还重要的。

我发现白素的双眸之一中，饱孕著泪水，便立即关掉了电视机：「一切都会好转的，我

们可以从头来过。]

白素点了点头，同时也落下了眼泪。

我觉得如今既不是生气，也不是陪她伤心的时刻，我决心立即开始行动，我来回踱了几

步，先将我所需要的东西，列了出来。

这张单子上，包括了骆致逊一案的全部资料，和必要的化装用品等等。

我之所以要骆案的全部资料，是因为如果我不能出门一步，那么我要利用我做黑人的时

间，再一次研究这件神秘如谜的案子。

由于如今我对于骆致逊夫妇，多少有了一些认识，我相信若是详细研究的话，不致于像

上次一样，一点结果也没有。

而我也当然不能真的在这所大宅中不离开，我要改头换面，出去活动。

直到这时候，我才真正相信，[好人难做]这句是十分有道理的，我为骆致逊作了那么大

的牺牲，可是如今却落得互这样的下场，这不是好人难做么？

幸而白素找到这样一个妥善的暂时托庇之所，要不然不知要狼狈到甚么程度了。

黄老先一定是连夜替我准备的，因为第二天早，当我还在惊奇，做梦梦见我双手插进了

骆致逊的脖子，逼他讲出为甚么要杀害他的弟弟之际，黄老先生已经来了。

他的确给我带来了骆案的全部资料，而且，不仅是报纸上的记载，居然还有一份警方保

存的全部档案的复印。这的确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想，这大概是黄老先生在警方内部有著熟人的缘故，或者，他是出了相当高的代价换

来的，我并没有去深究它。除了资料之外，他还给了我一样十分有趣的东西，那是一只小小

的提包。

这只提包是男装的公文包，但是将之一翻转来，却又是一只女装的手袋。

这提包虽然不大，但是内容却著实丰富，宛若是魔术师的道具一样，其中包括三套极薄

的衣服，折成一叠，和三个面具。

这三个面具和这三套衣服是相配的，那是两男一女，也就是说，我只消用极短的时间，

就可以变换三种不同的面目，包括一次扮成女子在内。

在提包中，还有一些对于摆脱追踪，制造混乱十分有用的小道具，这些小道具都是十分

有趣的，以后有机会用到的时候，将会一一详细介绍。

我的要求，黄老先生已全部做到了，为了他的安全起见，我请他立时杂去，以免人家发

觉他窝藏著我们-我不得不用[窝藏]两字，是因为我和白素，正是警方在通缉的人!

那一天，我化了一整天的时间，在研究著警方的那份资料。

一天下来，我发觉自己对这份资料的期望，未免太高了。因为它实在没有甚么内容。这

份资料内容贫乏，倒也不能怪警方的工作不力，而且因为案子的主角，根本甚么话也不说的

缘故。

警方记录著，对骆致逊曾经进行过三十六小时不断的盘问，如果不是法律不许可，警方

人员一定要动手打骆致逊了，因为在这三十六小时中，骆致逊所讲的话（归根结蒂只不过是

三个字：不知道。

警方也曾采取半强迫的方式盘问过骆致逊的太太柏秀琼，但是柏秀琼却是一个十分厉害

的女子，她的回答使警方感到狼狈，因为她指出警方对她的盘问是非法的。

我觉得这份资料最有用的，是案发后警方人员搜查骆致逊住宅的一份报告。

在这份报告中，我至少发现了几个可疑之点。

第一、这份报告说，骆致逊将他的弟弟自南太平洋接了回来之后，骆致逊和他的弟弟，

是住在一间房间中的。

本来，兄弟情深，阔别了近二十年，生雒死别，忽尔重逢，大家亲热一些，也没有甚么

值得奇怪的，但是报告书上却提及，在他们两人的房间之中，发现了一件十分奇异的东西。

由于骆致逊坚持不开口，骆致谦又死了，所以这件东西究竟是甚么人的，有甚么用处，也没

有法子知道。这件东西是竹制的。

简单地来说，那只是一个一尺长短的粗大的竹筒，在竹筒的内部，却有很多黑色的微

粒，和一种鲜＊色的纤维。这两种东西，一重夹一重地塞满了竹筒，而竹筒的底部，则有一

个小孔，因之使得这一竹筒，看来像是一具土制的滤水器。

这东西可能是骆致谦从南太平洋岛上带回来的，但是竹筒上所刻的花纹却十分特别，经

过专家的研究，也不知道甚么意思，而且，和南太平洋各岛土人习惯所用的花纹，也大不相

同。

第二、除了这件东西玻怀疑是骆致谦所有的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东西了，他是只身回来

的。

第三、骆致逊有记日记的习惯，可是案发之后，他的日记簿却不见了，日记簿是如何消

失的，这是一个谜，因为骆致逊在案发之后，立时被擒，连回家的机会也没有，他不能在事

后去销毁日记簿。如果说，他在事前就销毁了日记簿，那么他杀害骆致谦的行动，就是有预

谋的了，可是，动机又是为了甚么呢？

看了这份报告书之后，我感到那个用途不相的竹筒，和那本失了踪的日记簿，是问题的

焦点。

还有引起我疑惑甚深的，便是骆致逊亲赴南太平洋去找他的兄弟，忽然他和骆致谦一齐

出现，但是究竟他是怎样找到，在甚么地方找到骆致谦的，这件事却是异常的暧昧不清。

可以说一句，这件事除了他们两兄弟之外，没有人知道。只有一份游艇出租人的口供，

说他曾将一艘性能十分佳的游艇，租给骆致逊，而在若干天之后，骆致逊就和他的弟弟一齐

出现了。

当时，社会上对这件事，也是注意兄弟重逢这一件动人的情节上，至于他们兄弟两人是

在甚么样的情形下重逢的，竟然被忽略了。

我坚信，这也是关键之一。

化了一整天的时间，我的收获就是这一点，我并不感到气馁，因为我有的是时间，而

且，正如我事先所料那样，我有了新的发现。

晚上，当白素和我一齐吃了晚饭之后，我才将考虑了相当久的话讲了出来。我道：[我

要出去活动。]

白素低著头：[你上哪里去？]

我道：[我不但要找到骆致逊，而且，我要从查清这件奇案著手，所以我要到南太平洋

去，我先要弄清，骆致逊是怎样找到他弟弟的，这和他杀死他弟弟之事，一定有极大的关

连！]

白素带著很大的忧虑望著我：[你想你离得开么？警方封锁了一切交通口！]

我耸了耸肩，笑道：[那全是官样文章，我认识一打以上的人，这一打以上的人，可以

用一百种以上的方法，使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出，而不需要任何证件，也不必通过甚么

检查手续。]

白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你不要我陪你一起去么？]

我握住了她的手：[如果我们两个人一起行动，那么逃脱警方耳目的可能便减少了一

半。]

白素仍然不肯放心，又道：[那么，我们分头出发，到了目的地再会合呢？]

我苦笑了一下：[好的，我们分开来行动好了，犯罪的是我，你是没有罪的，就算落在

警方的手中也不要紧，但是你仍然要化装，行动要小心，而且，我们两个人要找不同的人帮

我们出境。]

白素十分高兴我答应了她的要求，她雀跃著：[我也要准备一下了。]

我忙道：「一切由我替你安排好了！]

我要安排的第一步，是我们要有两个不同的人帮助我们出境，但是第一步已经行不通

了。

我以电话和那些可以帮助我离境的人联络，可是他们的答覆几乎是一致的：「卫先生，

你太热了，热得烫手，我们接到严重的警告，不能帮助你，请你原谅，实在请你原谅。]

我一连接到了七八个这样的答覆，不禁大是气恼。可是我气恼的却不是那些人不肯帮助

我，他们接到了警方严重的警告，不敢再来帮我，那是人之常情，我恼的是杰克，这一切，

自然都是他的安排！

最后，我几乎已经望了，但是我还是打了一个电话给一个外号叫＊十九层＊的人。他这

个外号之得来，是因为传说中的地狱是十八层，而他却是应该进第十九层他狱去的人。另一

是说他是有办法，可以便地狱从十八层变为十九层，不论如何，他就是这样一个对甚么事都

有办法的人。我和他并不是太熟，只是见过两坎而已。

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找到了他，当我讲出了我的名字之后，他呆了半晌。

然后，他才道：[是你啊，卫先生，全世界的警察都在找你！]

我苦笑了一下：[不错，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我想先离开这裹，请你安排，你要

多少报酬，我都可以答应的。]

十九层忙道：[我们是自己人，别提报酬。]

他竟将我引为[自己人]，这实在令我啼笑皆非，我是想进天堂的，谁想在十九层地狱中

陪他？但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却也只得忍下去，不便反驳，我又问道：[你可有办法

么？]

十九层道：[你太[热]了-]我不等[十九层]讲完，便打断了他的话题：「我知道这点，

不必你来提醒我，你能不能帮助我，乾脆点说好了！]在我怒气冲冲地讲出了这几句话之

后，我已经不存希望。

可是，十九层的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想是可以的，但是要用一个十分特殊的

方式，你可知道警放对你的措施已严厉到了甚么程度。甚至远洋轮船在离去之际，每一个人

都要作指纹检查，看看是不是正身！]

我心中苦笑工下，警放这对待我，那么骆致逊夫妇，自然也走不了的了。我一想道，心

中陡地动，忙问道：[十九层，除了我之外，还有人要你帮助离开本市么？有没有？]

十九层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之诡秘！在电话中，我自然看不出他的神情如何，但是从

他的笑声之中，我却听出了他一定有甚么事情瞒著我，不让我知道。

我立时狠狠地道：[十九层，你笑甚么，有甚么好笑的？告诉我，骆致逊夫妇，是不是

也通过了你的安排而出境了？]

十九层仍然在笑著，但是他的笑声却很快地便十分勉强，只听得他道：[先生，我认为

你在如今这样的处境之中，不宜再多管闲事！]

他对我居然用这样的口气讲话，这实在是令得我大为生气的事情。但是我的脾气却未曾

在电话中发出来。我决定等见到他的时候再说。如果他答应我离去的话，那么我是一定可以

见到他的。

所以，我只是打了一个[哈哈]：[你说得不错，你作甚么样的安排？]

十九层停了片刻，才道：[现在，唯一可以离开的方法，埂是将你当作货物运出去，因

为警方现在注意所有的人，但是还未曾注意到所有的货物。]

我苦笑了一下：[不论甚么方法，就算将我当作僵尸都好，我应该怎样？]

十九层给了我一个地址：[你到那地方去，见一个叫阿汉的人，你必须听从他的每句

话！]

我忙道：[那么你呢？我们不见面了么？]

他又十分狡侩地笑了一笑：[我们？我们有必要见面么？]

我又道：[不见面也好，可是你得-]却不料我才讲到这里，便突然被他打断了话头，他

道：[行了，我和你通话的时间太长了，你快照我的吩咐去做。]我呆了片刻，我断定十九层

一定知道骆致逊的消息的，我在离开之前，必需去见他，他以为我的处境不妙，就可以欺负

我，那是大错而特错了！我放下电话，便开始化装，然后，在黄家巨宅的后门离开去。刚

才，我和十九层通电话的号码，我知道是一个俱乐部的电话，那是一个三山五岳人马豪赌的

场所，我到那裹去，大约可以找到十九层。他见了我的面，再想敷衍我，可没那么容易！我

离开了黄宅之后，在街上大模大样地走著，由于化装的精妙，我这时看来，是一个十分有身

份的中年人，当然不会有人疑心我的。而在外面，街头巷尾，几乎人人都在谈论著骆致逊越

狱一事，我上了街车。司机也喋喋不休地向我说著他[独有]的「内幕消息]，我也只好姑妄

听之。车子到了俱乐部门口，那是限于会员和会员的朋友才能进入的地方，我来到了门口，

贴墙站著，等到另外有两个人坐著华丽的汽车来了，我才突《向他们一招手。[喂，好久不

见了！]

由于他们有两个人，所以他们相互之间，都不知我究竟是在招呼哪一个，以致两人都向

我微笑地点了点头，我也顺理成章地和他们走了进去。

进了俱乐部之后，我就不陌生了，因为这是我来过好几次的地方了。

我知道十九层最喜欢赌轮盘，我就直向轮盘室中走去，还没有看清人影，就已经知道十

九层在甚么地方，因为他正在大声叫嚷！

他在大声叫嚷，就表示他嬴钱了，他羸钱的时候，对于四周围的一切，都不加以注意，

只是兴奋之极地高声叫嚷著，连我到了他的身后，都不知道。

直到我一只手，重重地搭到了他的肩头之上，他才回头来。

他当然是认不出我来的，当他以欲目瞪著我之际，我低下头去，低声道：[我是卫斯

理，你不想我对你不利，就跟我走。]

他呆了一呆，突然像受了无比委曲也似地怪叫了起来：[要我跟你走？我正在顺风中，

再让我押三坎。]．

我摇头道：]不行。]

他哀求道：[两次，一次l！]

我仍然摇头，道：＊不行，如果你再干起身，你就真的要到第十九层地狱去了。]

他是叹一声，站起了身子来。我一直紧靠著他而走，出了那间房，我和他齐进工闲休息

室之中，他道：[别做得太过份了，我吵架起来，你没有好处的。]

我冷笑道：「你根本没有机会出声，我的手中有支特制的枪，这支枪中射出来的，是种

染有毒的针，这种针不能置人于死，但却可以使人的脊椎神经遭到破坏，人也成为终身瘫

痪，你可要试试？]

十九层坐了下来：[你明知我不顾意试的，何必多此一问。]

我道：[我还是非问不可，因为或者你不够聪朋，那就等于在说你要试一试了，我问

你，你安排骆致逊夫妇去了何处？]

十九层道：[我……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他们。]

我不去理他，迳自数道：[一-二-三-]

他忙摇手道：[慢，慢，你数到几?]

我冷冷地道：[你以为我会数到几？]

十九层摊隍7d了手：[你这样做，其实是十分不智的，你知道，只有我，才有力量使你

离境，而你竟这样在对付唯一可以帮助你的人!]

我沉声道：[我要知道骆致逊夫妇的下落，你说不说，我限你十秒钟!]

我一面说，一面还狠狠地掴了他两个耳光!．

（这实在是我十分不智的一个行动，日后我才知道因之我吃了大亏!）

十九层捂住了脸：[好了，我说了，他们是昨天走的，他们被装在箱子中，当著是棉织

品，是坐白驼号轮船走的。]

[目的地是甚么地方？]

[是帝汶岛。]

我吸了一口气，这和我的目的地是相同的，帝汶岛在南太平洋，从帝汶岛出发，可以到

达很多南太平洋的岛屿。可是我的心中，同时又产生了另一个疑问：他们为甚么要再到南太

平洋去呢？

我站了起来：[行了，现在我去找那个人，你仍然要保证我安全出境，要不然，你仍不

免要吃苦头的，请你记得这句话。]

我不再理会他，转身走了开去，出了那俱乐部，便找著了十九层要我找的人。到了那

利，一个瘦削的人，自称姓王，说他可以为我安排。

他带我来到了码头附近。

在一个仓库之中，他和几个人交头接耳，然后，他又交给我一个一小木箱，低声道：＊

这力面有著食水和乾粮，你将被故在这样的箱子之中。]

他向前指了一指，那是一种大木箱，这木箱是装瓷器的，因为上面已漆上了[容易破

碎，小心轻放]，和一个向上的箭头，表示不能颠倒。

但是这个木箱却只不过一公尺立方，我自然可以不怕被闷死，因为木箱的制造很粗，木

板和木板之间是有缝可以透气的，但是，在这样的木箱中，我却只能坐著，那无异是不舒服

到极点的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第二个办法了么？]

那家伙摊了滩手：[没有了，事实上，你也不必忍受大多的不舒服，一上了舶，你就可

以在夜间利用工具撬开木箱出来走动的了，如果你身边有足够的钞票，那你甚至可以成为船

长的贵宾，但是在未上船之前，你可得小心。]

我问道：[这批货物甚么时候上船？]

那家伙道：[今天晚上，你如今就要进箱子，祝你成功。]

我还想再问他一些问题，但是那家伙却已急不及待地走了。几个工人则来到了我的身

边，将我领到了一只木箱之前，要我进去。

我没有第二个选择了，只好进去，那几个人立时加上了箱盖，[砰砰]地将箱盖用钉子钉

上去，我彷拂自己已经死了，躺在棺材中，由人在钉棺盖一样！

第四部：漫长航程

我相信，世界上人虽多，但是尝过像我如今的滋味的人，却一定寥寥可数。

我抱著膝，坐了下来，将工具和食物放在前面,箱子之中居然还有空隙可以让我伸伸

手，反正时间还早，我不妨休息一下。

我居然睡著了，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我听到一阵隆隆的声音,我从板缝中望出去，看多

架起重机，正在吊著大木箱：和我藏身相同的木箱，有数百个之多，全披起重机吊型辆大卡

车，而大卡车在装载了大木箱之后，便向外驶了出去。

快到船上去了，我心中想,到了船上之后，我就可以设法出来走动走动了，我相信只要

船启了航，那就算我被发现，也不要紧了。

我十分乐观，约莫等了小时左右，我藏身的木箱，也被吊了起来，在半空之中，摇摇晃

晃，然后，被故上了大卡车，大卡车向前驶去,不一会来到码头。

我藏身的箱子，又被起重机吊了起来，这一次吊得更高，当我在半空中的时候，我从木

缝中看下去，看到码头上，警察林立，戒备得十分森严，我的心中不禁暗自庆幸。直到如今

为止，事情十分顺利。

我被放进了舶舱之中，等到几个人将木箱放好之后，我便觉得有点不对头了。

果然，几乎是立即地，[砰]地一声响，我的上面又多了一只箱子。我几乎要大叫了起

来，他妈的，十九层难道竟未曾安排好，将我藏身的箱子放在最外面么？

我当然是不敢叫出声来的，我只好焦急地希望我的上面虽然有木箱，但是左近却不要有

才好。

可是，半小时之后，我绝望了。

我的上下左右，四面全是木箱，我藏身的木箱，是在数目只大木箱之中！那也就是说，

在漫长的旅途中，我将没有机会走出木箱去！

这怎么成？这怎么可以?我心中急促地在想著：我是不是应该高声叫嚷呢?

如果我叫嚷，我当然可以脱身，但是也必然会落到了警方的手中！

而如果我不叫嚷，我能够在这个木箱中经过二十天的海上航行么？这实在是难以想像

的！

我终于叫嚷了起来，因为我想到我会被活埋也似地过上一个月，这实在太可怕了，我宁

愿被人发觉，落到了警方的手中再说。

我大声地叫著，可是，在五分钟之后，我立即发觉，我这时来叫喊，已经大迟

在我的四周围，已经堆上了不少大木箱，这些大木箱，一定已阻住了我的声音，而且，

即使我的声音还能传出去，那也一定十分微弱，起重机的喧闹声定将我的叫声遮盖了过去，

而没有人听到。

我只听得[砰砰]的大木箱衅在大木箱之上的声音，在不断地持续著，可知在我的上面和

四周，仍然在不断地被叠上大木箱。

我由大叫而变成狂叫，我取出了工具，那是一柄专用撬钉子的工具，我轻而易举地便撬

开了木箱，可是我却走不出去。

因为在我的面前，是另一只木箱。

我用力去推那木箱，我希望可以将木箱推倒，那么我就可以引起人家的在意，和脱出这

重重的包围。

然而，我用尽了力，却依然不能使大木箱移动分毫！我著亮了电筒，我必须小心地使用

电筒，因为这是我唯一的照明工具了。

我向前面的木箱照了一照之后，又撬开了那只木箱，将木箱中一包一包的东西拉出来，

我在感觉上知道那是棉织品。

我披数以百万件计，装成了箱子的棉织品，包围在中间。

我费了许多功夫，才将前面大木箱中的棉织品，塞进了我原来藏身的木箱之中，由于我

可以活动的空间十分之小，所以等到我终于搬清了前面箱子中的货物，而我人也到了前面的

箱子中的时候，可以说是已经筋疲力尽了。

但这时候，我的心情却比较轻松。

因为我发现，使用同样的方法，我可以缓慢地前进，开出一条[隧道]来。

开[隧道]的办法，便是撬开我面前的箱子，将前面的箱子中的货物搬出来，而我人就可

以向前进一步了，这就像是一种小方格的迷踪游戏一样，我必须化费很多功夫，才能前进一

格。

但就算我的面前有十层这样的大木箱，我只有经过十次的努力，就可以脱身了！

刚才那一坎，化了我大约两小时，也就是说，我如果不断地工作，二十小时就可以脱身

了，而且，事实上，大木箱也不可能有十层之多！

我一想到这裹，精神大振，立时又跳了起来，开始[挖掘]我的「隧道]。

世界上有许多隧道，但是在堆积如山的棉织品中[开挖]而成的[隧道]，只怕是只此一

家，别无分行。我连续地前进了三只木箱，才休息了片刻，吃了些乾粮，又继续工作。

当我弄穿了第六只木箱的时候，我不禁欢呼了一声，因为外面已没有木箱了！但是，当

我用电筒向前去照明之际，我不禁倒袖了一口冷气。

的确，我的[隧道]已然成功，我应该是可以脱身的了-如果不是在棉织品之旁，又堆有

其它货品的话。可是如今，当我在撬下了木板之后，我却看到外面另外有货物堆著。

而且；那是我无法对付的，它们是一大盘的铁丝!我有甚么办法来对付铁丝呢？除非我

有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

然而，我当然没有这样的宝剑。

我也不会愚蠢到想去推动那些铁丝，因为每一盘铁丝可能有一吨重，而我可以看到，至

少有数百盘铁丝在我的前面。

我颓然地坐了下来，这连续不断的十几小时的操作，令得我的骨头，根根都像是散了开

来一样，而尤其当你在经过了如此的艰辛，竟发觉自己的努力，一点用处也没有之际，那就

会更加疲倦。

我像死人一样地倒在木箱中之中，不知过了多久。

由于我不动，我倒觉出，舶身像在动，而且，也没有规则的机器声传了过来，我知道，

船已经启航了，而我则被困在货舱之中。

我一动也不想动，像死人一样地坐著，在极度的疲乏之中，我慢慢地睡了过去。

等我睡醒的时候，我看了看手表，等到我肯定手表未曾停止之时，我才知道，自己已睡

了十小时之多！

我只觉得浑身酸痛，我只想直一直身子，在那一刹间，我忘记自己是在箱子之中了，我

的身子挺了起来。

可是，我的身子只向上一梃开，头顶便已[砰]地一声，撞在箱子上了。

这一撞，使我痛得大叫了起来，但是也使我的头脑，反而清醒了一阵，同时，陡地一

亮．．我并不绝望！

我的「隧道]来到这里，被铁丝所阻，我无法在铁丝之中揩洞出去，但是，[隧道]不一

定是要直向前的，我可以便[隧道]转而向上！

通常，货物装在船的货舱之中，是不会一直碰到船舱的顶部的，总有空隙，那么，只要

我能弄破最上的一只木箱，我就有机会爬出去，爬过铁丝或其它的货物而脱身了。

我又过始工作了，而且，我发觉我这次工作，要比上次容易得多，因为我一弄破箱子，

箱子中的棉织品，便会自动向下落来，使我省却了不少搬运的气力。

我在又弄穿了六只箝子之后，终于，我爬上了一大堆木箱的顶。顶上的空位，比我想像

的还要多，我可以站直身子。

我著亮了电筒，在铁丝上走了过去，铁丝过去，是一麻包一麻包的货物，我是被[埋]在

货舱的角落的，我当然已经想到，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遭遇，绝不是因为十九层的疏忽之

故。那一定是十九层故意安排的。他并不是想害死我，但却要使我吃点苦头。

我不是一个有仇不报的人，当我走过麻包，沿著麻包爬下来之际，我心中已然决定，只

要有机会，我一定要报复，一定要使十九层试试他被埋在地下的滋味！

我攀下了麻包之后，便站在货舱中仅有的一些空隙之中了，我很快地便发现了这一道铁

梯，铁梯是向上通去的。大货轮在航行中，货舱当然是加上了锁的，但是也会有人来定期检

查。

我本来是想等有人夹货舱检查时再作打算的，但是我立即改变了主意。

因为我不知道究竟要等多久才会有人下来；而如今，我已经十分迫切地希望呼吸一口新

鲜空气了。

我攀上了铁梯，到了舱盖之下，在我用力向上顶的动作之下，舱盖出现了一道缝，我用

一片十分锋利的薄锯片，从缝中伸了进去，锯动著。这薄锯片，是我随身携带的许多小工具

之一。

幸而这艘货船是十分残旧的老式的，所以我才能锯断了锁，从舱中脱身。

当我推开了舱盖，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空气之际，我身心所感受到的愉快，实在是难以形

容的。外面十分黑，正是午夜时分。

我顶开了舱盖，翻身上了甲板。

我一跃上了甲板之后，又深深地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我向前走出了十来步，在一艘

吊在船舷之旁的救生艇中，坐了下来。

那地方十分隐秘，即使在白天，也不容易被人发现约，何况现在是晚上口

我开始作下一步的打算了。

如果不是货舱中的货物，给我弄了个一塌糊涂，那么我现在已可以公开露面了。我可以

直接去见船长，要他收留我，在海上，船长有著无上的权威，我的要求可以满足一个船长的

权利欲，多半可以获准的。但因为货舱中的大木箱被我毁坏了十二个之多，那十二个大木箱

中的棉织品，也成了－团槽，如果我一讲了出来，船长一定立时将我扣留！

所以，我必须要想别的办法，来渡过这漫长的航程。

我必须取得食水，食物倒还不成问题，因为我的乾粮还在，食水的最可靠来源，当然是

厨房了。

我想了没有多久，便向船尾部份走去，听得前面有脚步声和交谈声传了过来，我身子一

闪，闪到了阴暗的地方。

向前走来的是两个水手，他们可能是在当值，因为他们的手中都执著长电筒，但这时，

他们并没有亮著电筒，所以他们也没有发现我。

他们一面走，一面在交谈，我听得其中一个道：[船长室中的那一男一女，你看是不是

有点古怪？]

另一个道：[当然，见了人掩掩遮遮，定然是船长收了钱，包庇偷渡出境，他妈的，做

船长就有这样的好处，我们偷带些东西，还要冒风险！]

那一个[哈哈]笑了起来：[当然是做船长的好，我看这一男一女两人一定十分重要，要

不然船长何必下令，除了侍应生之外，谁也不准进船长室？]

另一个又骂了几句，两人已渐渐走远了。

他们两人的交谈，听在我的耳中，不禁引起了我心中莫大的疑惑。

在船长室中有两个神秘的客人，这两个人是一男一女，那是甚么人呢？难道就是骆致逊

和柏秀琼？

我一想到这一点，不禁怒气直冲！

因为如果就是他们的话，那十九层既然有办法安排他们在舶长室享福，为甚么却要我在

货舱中心吃苦？

我决定去看个究竟，而且这时候，我又改变了主意，既然船长是公开受贿偷运人出境

的，那么我等于已抓到了他的小辫子，这件事如果公开出来，他一定会受到海事法庭的处罚

的。

那也就是说，就算我弄坏了十二箱棉织品，他也将我无可奈何了。

我一想到这裹，立时从阴暗之中闪了出来，叫道：[喂，你们停一停！]

那两个水手，突然听得身后有人叫他们，连忙转过身来，而这时，我也已大踏步地向

前，迎了上去。

那两个水手看到了我，简直整个呆住了，直到我来到他们的面前，他们才道：[你……

你是甚么人？]

我沉声道：「你别管，带我去见船长！]

那两个水手互望了一眼：[我们不能这样做，我们必须先告诉水手长，水手长报告二

副，二副报告大副，大副再去报告船长。]

我笑了起来，取出了两张大额钞票，给他们一人一张：[那好，你们不必带我去见船

长，只要指给我看船长室在甚么地方就可以了。]

那两个水手大喜，伸手向一度楼梯之上指了指：[从这里上去，第一个门，便是高级舶

员的餐室，第二个门，就是船长室了。]

我向那两个水手一挥手，向前直奔了出去，我一直奔到了楼梯附近，然后迅速地向上攀

去。上了楼梯，是船上高级人员的活动地点，一般水手，如果不是奉到了船长召唤而登上楼

梯，是违法的。

我只向扶梯登了一半，便听得上面有人喝道：[甚么人，停住！]

我当然不停，相反地，我上得更快了。

那人又喝了一声，随著他的呼喝声，我已听到了[卡咧]一下拉枪栓的声音。但是那人却

未曾来得及开枪，因为我已经飞也似地窜了上去，一掌砍在他的手臂上，他手中的枪[拍]地

跌了下来。

我的足尖顺势钩了一钧，那柄枪已飞了起来，我一伸手已将枪接住了！

那被我击中了一掌的冢伙向后退出了几步，惊得目瞪。呆：[这……这是干甚么？

你……你是要叛变么？快故下枪。]

我向他看去，那人年纪很轻，大概是航海学校才毕业出来的见习职员，我也不去理会他

的身份，只是冷冷地道：[你错了，我不是水手。]

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那么，你……你是甚么人？]

我冷冷声：[你来问我是甚么人？你为甚么不问问在船长室中的一男一女是甚么人？]

那家伙的面色，顿时变得十分尴尬：「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压低了声音，将手中的枪向前伸了一伸：[快带我去见他们！]

那人大吃了一惊：「舶长有命令，谁也不准见他们的。]

我笑了起来，这家伙，现在还将船长的命令当作神圣不可侵犯，这不是太可笑了么？我

道：[现在我命令你带我去见他们。]

他望了我的枪口一眼，终于转过身，向前走去。

我跟在他的后面，来到了第二扇门前，那人举手在门上[砰砰]地敲著。

不到一分钟，我便听到了里面传出来发问声：[甚么人？我们已经睡了。]

那是骆致逊的声音！

我一听就可以听出，那是骆致逊的声音！

我用枪在那人的膘眼之中，指了一指，那人忙道：[是我，是我，船长有一点事要我来

转告，请你开门，让我进来。]

我在那人的耳边低声道：[你做得不错。]

那人报我以一个苦笑，而那扇门，也在这时，慢慢地打了开来。

门一开，我一面用力一堆，将那人推得跌了开去，一面肩头用力一项，[砰]地一声，已

将门顶开，我只听得骆致逊怒喝道：[甚么事？]

我一转身，已将门用脚踢上，同时，我的手枪，也已对准了骆致逊了。

舱房中的光线并不强，但是也足可以便他看到我了。

在骆致逊身后的，是柏秀琼，船长的卧窒相当豪华，他们两人的身上，也全穿著华丽的

睡衣，那狗养的船长一定受了不少好处，所以才会将自己的卧室让出来给他们两人用的。

我望著他们，他们也望著我，在他们的脸上，我第一次发现一个人在极度的惊愕之中，

神情原来是如此之滑稽的。

我会突然出现，那当然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而这时，我心中的快意，也是难以形容的。

我抛著手中的枪，走前两步，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扬了扬枪：[请坐，别客气！]

骆致逊仍是呆呆地站著，倒还是他的太太恢复了镇定，她勉强地笑了一笑：]卫先生，

你……现在是在一艘船上。]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还想不通她这样提醒我是甚么意思。我当然知道我自己是在一

艘船上！]

我只是冷笑了一声，并不回答她。

她又道：[在船上，船长是有著无上的权威的，而我们可以肯定，船长是完全站在我们

这一边的！]

我一听得她这样说法，忍不住[哈哈]地笑了起来，原来她想恐吓我！在如今这样的情形

下，她还以为可以凭那样几句话吓退我，这不是太滑稽，太可笑了么？

我放声大笑：[船长可能站在犯人栏中受审，你们也是一样，那倒的确是站在你们这一

边了！]

这时候，我听得门外有声音传出来，当然是我的声音已经惊动船长了。我对著舱门喝

道：[滚开些，如果你不想被判终身监禁的话！]

门外的声响果然停止了，骆太太的面色，也开始变得更加灰白起来，她已经明白，如

今，在这艘船上，有著无上权威的是我，而不是船长！

我再度摆了摆手枪，道：[坐下，我们可以慢慢地谈，因为航程很长，同时，我希望我

们可以谈出一个好一点的结果来。因为在船长而言，你们两个人若是失踪了，他是求之不得

的-那样，等于他犯罪的证据忽然不见了一样!]

骆致逊终于开口了，他道：[我们先坐下来再说，别怕，别怕。]

我笑了笑：[你说得对，如今的情形，对你而言，的确是糟得透了，但是也绝不会再比

你在死囚室中等待行刑时更糟些]＊

骆致逊苦笑著：[卫先生，你应该原谅我，我不是存心出卖你的。]

我斜著眼：[是么？]

骆致逊道：[真的，你想，我从死囚室中逃了出来，当然希望立即逃出警方的掌握，我

自然不想多等片刻，所以我立即驾车走了，而事后，当我再想和你联络，却已没有可能了。]

骆致逊的解释，听来似乎十分合理。

但是，我既然可以肯定我已然上了他的一次当，当然不会再上第二坎的了。我不置可否

地道：[是么？看来你很诚实。]

骆致逊夫妇互望了一眼，骆太太道：[那么，卫先生，你现在准备怎样？]

我道：[这个问题，比较接近些了，我准备怎样，相信你们也知道的，我要知道，你，

为甚么会杀死了你的弟弟!]我在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是直指骆致逊的。骆致逊还未曾开口，

骆太太已尖叫了起来道：[他没有杀死他的弟弟。]我泠冷地道：[我是在问他，不是问你!]

骆致逊在我的逼视下，低下头去，一声不出。这正是那件怪案发生后，他的[标准神态]，因

为在他将他的弟弟推下崖去之后，他一直低著头，一声不出，来应付任何盘问。他这种姿态

的照片，几乎刊在每一家报纸之上，我也见得多了。我冷笑道：[你不说么？]骆致逊仍然不

出声。我站了起来：[我去见船长，我要他立时回航，想他一定会答应的。而骆先生，在法

律上而言，你是早已应该被人处死的人，你一上岸，便会立即被送进电室中去！]骆致逊依

然不出声。使替意料不到的是，骆太大却突然发作了起来，只见她转过身去，对准了骆致

逊，叫道：[你该说话了，你为甚么不说？我肯定你未曾杀人，你你为甚么不替自己辩护?为

甚么?你也该开口了!]

我忙道：p骆太太你不知道其中的内幕么?]

骆太太怒容满面地摇著头：[我甚么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心肠极好，他绝不是一个

会杀人的人，这是我可以肯定的事情!]

[可是，当时有许多人见他将人推下崖去的！]

[不错，我也相信，但那是为了甚么。．致逊，你说，是为了甚么？]

骆致逊终于开口了，他摊开了双手，用十分微弱的声音道：[我……非这样不可，我非

这样不可！]

骆致逊一开了口，我的问题立时像连珠炮一样地发了出来，我忙问：[为甚么你非杀他

不可？你费了那么多的心血，将他找了回来，在他回来之后的几天中，他和你又绝未争吵

过，为甚么你要杀他？]

骆致逊张大了口，好一会才道：[没有用，我讲出来，你也不会……相信的。]

我连忙俯下身去，几乎和他鼻尖相对：[你讲，你只管讲，我可以相信一切荒诞之极的

事情，只要你据实讲！]

骆致逊望了我好一会，我只当他要开。讲了，可是他却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又低下

了头去。

这时候，意料不到的事又发生了，平时看来，十分贤淑文静的骆太太，这时忽然向前跳

了过来，而且毫不犹豫地重重一掌，掴在骆致逊的脸上。

那一下清脆的掌声，使我陡地一震，我还未曾表示意见，骆太太已经骂道：[说，你这

不中用的人，我要你立即就说！]

我早已说过，骆太太是一个十分坚强、能干的女子，而骆致逊则是一个相当儒弱的人。

这也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为甚么一个性格儒弱的好人，会将他的弟弟，推下山崖去

呢？

如今，我可以朗颢地看出来，骆太太是在刺激骆致逊要他坚强起来，将真情讲出来。

那绝不是在做戏给我看的，这种情形，至少使我明白了一点，骆致逊为甚么要杀人，这

一点，是连骆太太也不知道的。

骆致逊被掴工掌之后，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忽儿青，一忽儿白，他的身子在发著抖，

突然间，他的双手又掩住了脸，可是就是不开口。

我感到世界上最难的事情，莫过于要从一个人的。中套出他心中的秘密，只要这个人不

肯说，你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骆致逊双手掩住脸，他的身子在发抖，过了足足有工分钟，他才以几乎要哭的声音道：

[好，你们逼我说，我就说，我就说-]

骆致逊讲了两遍我就说，但是仍然未曾讲出究竟来，我焦急得紧紧地握著拳，因为他可

能突然改变主意，那我就前功尽弃了！]

他停顿了足有半分钟之久！

那半分钟的时间，长得使人觉得实在难以忍受。

总算骆致逊开口了，他道：[我说了，我是将他推下去的，因为，他……他，他已经不

能算是人！]

我呆了呆，我不明白他这样讲是甚么意思，我向骆太太望去，只见她的脸上，也充满了

惊诧之色，显然她也不明这是什么意思。

骆致逊望了我好一会，我只当他要开。讲了，可是他却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又低下

了头去。

这时候，意料不到的事又发生了，平时看来，十分贤淑文静的骆太太，这时忽然向前跳

了过来，而且毫不犹豫地重重一掌，掴在骆致逊的脸上。

那一下清脆的掌声，使我陡地一震，我还未曾表示意见，骆太太已经骂道：[说，你这

不中用的人，我要你立即就说！]

我早已说过，骆太太是一个十分坚强、能干的女子，而骆致逊则是一个相当儒弱的人。

这也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为甚么一个性格儒弱的好人，会将他的弟弟，推下山崖去

呢？

如今，我可以朗颢地看出来，骆太太是在刺激骆致逊要他坚强起来，将真情讲出来。

那绝不是在做戏给我看的，这种情形，至少使我明白了一点，骆致逊为甚么要杀人，这

一点，是连骆太太也不知道的。

骆致逊被掴工掌之后，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忽儿青，一忽儿白，他的身子在发著抖，

突然间，他的双手又掩住了脸，可是就是不开口。

我感到世界上最难的事情，莫过于要从一个人的。中套出他心中的秘密，只要这个人不

肯说，你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骆致逊双手掩住脸，他的身子在发抖，过了足足有工分钟，他才以几乎要哭的声音道：

[好，你们逼我说，我就说，我就说-]

骆致逊讲了两遍我就说，但是仍然未曾讲出究竟来，我焦急得紧紧地握著拳，因为他可

能突然改变主意，那我就前功尽弃了！]

他停顿了足有半分钟之久！

那半分钟的时间，长得使人觉得实在难以忍受。

总算骆致逊开口了，他道：[我说了，我是将他推下去的，因为，他……他，他已经不

能算是人！]

我呆了呆，我不明白他这样讲是甚么意思，我向骆太太望去，只见她的脸上，也充满了

惊诧之色，显然她也不明这是什么意思。然而，如果骆致谦是一个不会死的[人]，他谋杀骆

致谦的罪名当然也不成立了。因为他的罪名正是「杀死]了骆致谦，而骆致谦是[不会死]

的，又怎会有[杀死]这件事？

第五部：失败

我脑中乱到了极点，千头万绪，不知从何问起才好。这时候，我厅得骆太太道：[致

逊，你讲得明白一些，你，未曾杀死他？]

[我……杀死他了！]

[可是，刚才你说，他是不会死的。]

[我将他从那样高的崖上推了下去，我想……我想他多半已死了，我……实在不知

道。]、

[你慢慢说，首先，你告诉我，他何以不会死？]

[他……吃了一种药。]

[一种药？甚么药？]

[不死药。]

[不死药？]

骆致逊和他的太大，对话到了这里，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大声道：[别说下去了，这种

一点意义也没有用的话，说来有甚么用？]

骆太太转过头来，以一种近乎责备的目光望著我：[卫先生，你听干出他讲的话，正是

整个事件的关键所在么？]

我冷笑一声：[甚么是关键？]

骆太太道：「不死药。]

我猛地一挥手，以示我对这种话的厌恶：[你以为骆致谦得到了当年秦始皇也得不到的

东西？]

我这句问话，当然是充满了讥剌之意的。可是骆太大的词锋，实在厉害，她立即回敬了

我一句：[我们如今已得到了许许多多，秦始皇连想也不敢想的东西，是不是？]

我翻了翻眼，那倒的确是的，是以令我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骆太太又道：[所以，这并不是没有意义的话，卫先生，我是他的妻子，我自然可以知

道他这时候讲的，是十分重要的真话！]

我已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了，我只得道：[好，你们不妨再说下去。]

我一面讲，一面向骆致逊指了指，我的话才出口，骆致逊已经道：[我要讲的，也已讲

完了。]

骆太太忙道：[不，你还有扛5c多要说的，就算他吃过了一种药，是不死药，你为甚么

又非要把他从崖上推下去不可呢？]

骆致逊痛苦地用手掩住了脸，好一会，才道：[他要我也服食这种不死药。]

[他有这种药带在身边么？]

[不是，他要我到那个荒岛上去，不死药就在那个荒岛上的，而那个荒岛，正是他当年

在战争中，在海上迷失之后找到的。]

事情总算渐渐有点眉目了。

骆致谦在一次军事行动中失了踪，他是飘流到了一个小荒岛之上。这个小岛，当然是大

海之中，许多还未曾被人注意的小岛屿之一。

在那个小岛上，骆致谦服下了不死药，直到他被骆致逊找回来。

他们兄弟两人的感情，当然是十分好的，因为骆致谦要他哥哥也去服食不死

药。

事情可以很合理解释到这里，接下去，又是令人难以解释的了。

骆致逊如果不愿意长生不老，他大可拒绝骆致谦的提议，他又何必将骆致谦推下崖去

呢？

所以，我再问道：[你拒绝了？]

骆致逊不置可否，连点头和摇头也不，他只是呆若木恳地坐著。

骆太太问了几句话，可是骆致逊只是不出声。

骆太太叹了一口气，向我道：[卫先生，你可否先让他安静一下？反正在船上，我们也

不会逃走的，你先让他安定一下，我们再来问他，可好么？]

我表示同意，骆致逊如今的情形，分明是受刺激过甚，再继续讨认这个问题，恐怕他会

受不了。再则，在船上，他是无法逃脱的，舫程要接近一个月，我大可以慢慢来。

所以，我立即退到了门口：[骆先生，你先平静一下，明天见。]

我打开了舱门，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当我转身去的时候，我才看到一个中年人，面青唇白地站在身后。

我到他身上所穿的衣服，便可以看出，他就是这艘舶的船长了。

我冷笑了一下：[生财有道啊，舶长！]

船长几乎要哭了出来一样地：[你……是甚么人？我们来讨论一下……]

我不等那船长讲完，便道：[讨论甚么？讨论我是不是受贿？]

我并不说我是甚么人，只是问他是不是想向我讨论我是否受贿。这是讲话的艺术，因为

在这句话中，我给以对方强烈的暗示，暗示我是一个有资格受贿的人！

船长苦笑了一下：[是……是的。]

我点了点头，大摸大样地道：[那么，要看你的诚意如何了。]

船长忙道：＊我是有诚宫的。－

我道：[那好，先给我找一个好吃好睡的地方，最好是将你现在的地方让出来。]

舶长道：[可以，可以。]

我又道：[然后，慢慢再商量吧。]

船长苦笑了一下：[先生，我想你大概是不准备告发我的了，是不是？]

我笑道：[看来是，但还要看我在这里是不是舒服而定，你明白么？]

船长连连点头，将我让进了他的卧室。

他那间卧室一样豪华，我老实不客气地在床上倒了下来，他尴尬地站在一旁。

我像对付乞丐一样地挥了挥手：[你自己去安排睡的地方吧，这里我要暂时借用一下

了。]

船长立即连声答应，走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心中十分舒畅，我这样对待这混蛋船长，而我又找到了骆致逊夫妇，这使

我高兴得忍不住要吹起口哨来。

不一会，我便睡著了。

我是被[砰]地一声巨响惊醒的。

当我睁开眼睛来看的时候，我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我难以明白究竟是发生了甚么

事！只见在我睡著之前，还在对我恭敬异常的船长，这时穿著笔梃的制服，手中还握著手

枪，凶砷恶煞地站在门口。

在他挥动手窦之下，四五个身形高大的船员，向我冲了过来。

那四五个海员向我冲来，再明显没有，是对我不利的，我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但是，我刻不明白为甚么一觉之间，船长忽然强硬起来，要对我不利了？难道他总

是怕我将他的秘密泄露出去，是以要来害死我？

可是，如果他在动这个脑筋的话，他就应该在我睡熟之际将我杀死，而不应该

公然叫四五个壮汉来对我了，但不是这样，他又有甚么依仗呢？

在我心念电转间，那四五个壮汉，已经冲到了我的床前了。

舶长举枪对准了我，叫道：[将他抓起来！]

我一伸手：[别动！船长先生，你这样做，不为自己著想一下么？]

舶长向我狞笑：[你是一个受通缉的逃犯，偷上了我的船只，我要将你在船上

看管起来，等到回航之际，将你交给警方！]

我[]嘿]冷笑了起来：[你是扣押我一个呢，还是连另外两个也一起扣

押？＊

我[另外两个]的意思，自然是指骆致逊夫妇而言的。我的话也等于在提醒他，别太得音

忘形了，他还有把柄在我的手中！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地，船长听了我的话之后，竟「哈哈]大笑了起来，分明他是有恃

无恐的，他对著我咆哮道：[闭嘴！]

我呆了一呆，同时迅速地考虑著目前的情形。他的手中有枪，而又有四五个人在我的床

前。然而他说要将我扣起来，这使我断定，他不敢杀我，那么我暴起发难，事有可为。

我摊了摊手：[闭嘴就-]

我只讲了三个字，身形一躬，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床是有弹力的，是以我从床上跳起

来的这个动作，也格外快和有力。

我一弹了起来，双手双脚，一齐向前攻了出去，三名大汉，被我同时击中。

他们嗥叫著，身子向后倒去，我则立时落地，一个打滚，已滚到了船长的脚边。

这时，三个被我击到的大汉，也痛得在地上乱滚，地上可以说是人影纵横，船长根本不

知道我已经来到了他的脚边了。

而当他终于知道了这一点之际，却已然大大地迟了！

因为那时，我已经抱住了他的双腿，猛地一拖，令得他仰天倒了下来。我一掌砍在他的

手腕上，夺过了手枪，然后一跃而起，[砰]地关上了舱门，背靠著门而立，喝道：[统统站

起来，将手放在头上！]

那四五个大汉见枪已到了我的手中，自然没有抵抗的余地，只得乖乖地手放到了头上，

退了开去。

船长仰天那一交，跌得著实不轻，他在地上赖了好一会才站了起来，摸著后脑，狠狠地

望著我：[你是逃不了法律制裁的。]

我道：[也□c，我们可能被关在一个监房之中。]

他叫道：[我为甚么要坐监？]

我道：[你的记性太坏了，就在对面的房间中，你私运了两个要犯出境，其中的一个，

还是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了，你忘了么？]

船长吸了一口气：[你要胁不到我。]

我呆了一呆，道：[甚么壹思？]

[他们两人走了。]

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失声道：[走了？]

船长虽然狼狈，但是他的神情，却还是十分得意：＊走了，他放下了救生艇，偷偷地走

了，你甚么证据也没有了！]

我不禁真正地呆住了！

这个消息，对我的打击，实在大大了！打击之大，倒不是由于他们两人一走，我便不能

再要胁船长了，因为我的目标并不在于舶长。而是由于他们两人一走，我的处境，可以说糟

糕极了。

本来，我有两个途径，可以改变我的处境的。

一个办法，是我能以证明骆致逊没有罪。第二个办法，便是将骆致逊带回监狱去。

除了做到这两点中之一点之外，我都没有办法改变我的处境，我势将永远被通缉下去！

但是，要做到这两点中的任何一点，必须有骆致逊这个人在！

如今，骆致逊走了，我怎么办？

我呆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才道：[这是不可能，如今我们在大海中，他们下了救生

艇，生存的机会是多少？他们为甚么要冒这个险？]

船长道：[那我怎么知道？]

我厉声道：[是你将他们两人藏起来了！]

舶长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镇定：[如果你以为这样，那么在舶到了港口之后，你可以

向当地警方指控我，但当当地警方在船上找不到人的时候，你可麻烦了。]

我在船长的那种镇定、得意的神情中，相信骆致逊夫妇真的走了！

他们宁愿在汪洋大海中去飘流，那当然是为了想逃避我，而当地们逃走的时候，我却正

在呼呼大睡，我真想用手中的枪柄重重地敲在自己的头上，我实在是太蠢了，竟以为在船

上，他们是不会离去的！

他们离去了，这给我带来的困难，实在是难些以言喻的，老实说，我实在不知该怎样才

好！

船长阴骛地向我笑著：[把你手上的枪放下，其实，如果你想离去的话，我可以供给你

救生艇、食水和食物的。]

我心中实在乱得可以，骆致逊夫妇已不在船上了，我留在船上当然没有意义，但是，如

果我在海上飘流，又有甚么用呢？

海洋是如此之广大，难道两艘救生艇，竟会在海洋中相遇么？

我的一生之中，可以说从来也没有遭遇到过连续的失败，像如今一样。

而且，如今我的对手，严格来说，也不能算是对手，他们只不过是一个死囚，一个妇人

而已。

过了好一会，我才慢慢定下神来：[船长，请你令这些人出去，我有话和你说。＊]

船长冷冷地道：[你先将枪还给我。]

我犹豫了一下，如果我将枪还给了他，那么，他就可以完全控制我了。但是，就算我不

将枪给他的话，我现在又将控制甚么呢？

我已经失败了，彻头彻尾地失败了！

船长伸出手来，向我奸笑著：[给我！]

我并没有将枪抛给他，只是道：[船长，我现在是一个真正的亡命之徒了，我想你应该

明白，一个真正的亡命之徒，是甚么也敢做的！]

船长的面色变了一下，他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可是以你如今的罪名来说，你不致被判

死刑的！]

事情总算有了一点小小的转机，船长果然怕我构了心会枪击他的，这样，我自然更不肯

将枪脱手了，我道：[对我来说，几乎是一样的了！]

船长的面容更苍白了。

我又道：[当然，如果你不是逼得我太紧的话，我是不会乱来的。]

船长有点屈服了，他道：[那么，你………想怎样？]

船长表示妥协了，可是我的心中，却反倒一片茫然，不知诿怎样回答他才好。一切都归

咎我实在败得太惨了，以致我几乎没有了从头做起的决心。而没有了从头做起的决心，当然

也不知该怎样办才好了。

舶长又追问我：[你究竟想怎样呢？]

我不得不给了他以一个可笑的回答，我道：[请等一等，让我想一想。]

船长愕然地望著我，而这时候，由于我自己的心中乱得可以，所以我也不去理会他的神

态如何，我只是在迅速地思索著。

我究竟应该怎样呢？

最理想的，是我可以立即有一架直升机，和一艘快艇，那么我便可以立即在海面之上搜

索骆致逊夫妇的下落了，但是在一艘已十分残旧的货船之上，当然是不会有快艇和直升机

的。

那么，我是不是应该也以救生艇在海中飘流呢，．

如果我也以救生艇在海中飘流，那么我找到骆致逊夫妇的机会等于零！

我当然不应该那么傻，那么，我还有甚么办法呢？

船长又在催我了。

我问他：[这艘货船可以在就近甚么地方停一停么？]

船长连忙大摇其头：[绝不能，那绝无可能，我们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直航帝汶岛。]

我冷冷地道：[如果中途遇险呢？]

舶长也老实不客气地回敬我：[如果中途遇险，那又不同了，因为这使这艘船，永远也

不能到达目的地，这艘船太破旧了，不能遇险了。[

我叹了一口气，实在没有办法，我只好睹一赌运气了。我可以断定，骆致逊夫妇摆脱

我，下了救生艇，在海上飘流，并不是想就此不再遇救的，他们是有计划地下救生艇的，可

能他们带了求救的仪器。

那么，他们获救的可能就非常大。

既然，他们选择了一艘到帝汶岛去的货船，那么他们获救之后，可能仍然会到帝汶岛去

的，我可以在那个岛上，等候他们。

当然，这一连串，全是我的假定。只要其中的一个假定不成立，那么我没有机会再见到

他们了。

我说我要赌一赌运气，那便是说，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必须当我的假定完全是事

实，依著假定去行事！

我对船长道：[那么，我的要求很简单了，我要在舶上住下去，要有良好的待遇，等船

到了目的地之后，你必须掩护我上岸。]

船长想了一想：[你保证不牵累我？]

我道：[当然，我还可以拿甚么来牵累你？]

船长点了点头：[那么，你在船上也不要生事，最好不要和水手接触。]

我收起了手枪，道：[我可以做得到，希望你也千要玩弄花样，因为在下船的时候，我

将用枪指胁著你，不给你有对我不利的机会。]

我讲完之后，就退了出去，退到了骆致逊夫妇占据的房间中，在床上倒了下来。

我觉得头痛欲裂，我逼得要自己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头，才稍为觉得好过一些。

接下来的那二十多天的航程，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最最无聊的时刻了。

我借了一架收音机，日日注意收厅新闻，希望得到一些骆致逊的消息。

因为他们两人如果被人发现，而又知道他们身份的话，那一定是震动世界的大新闻了。

但是，我却得不到甚么消息，我几乎每天都闷在这闲舱房之中。

舶终于到达目的地了!

我相信，若是再迟上几天到达的话，我可能就会玻这种无聊透顶的日子逼得疯

了，在办完了入港的手续之后，船长和我一齐下船。

船长是帝汶岛上的熟人了，葡萄牙官员和他十分熟，船长知道我的目的只是想

离开，而不是想害他，所以他也十分镇定。

等到他将我带到中国人聚居的地方，我也确定他不想害我的时候，我才将手枪

还了给他，他迅速地转身离去，我则走进了一家中国菜馆。

菜馆中的侍者全是中国人，当我提及我有一点美钞想换一些当地货币，宁愿吃

一点亏时，他们都大感兴趣，我换了相当数量的钞票，吃了一餐我闭著眼睛烧出来

也比这美味的[中餐]，在街尽头的一家中级旅店中，住了下来。

我已到了帝汶岛，我要开始工作：我很快地就结识了十来个在街上流浪，无所

事事的少年，我许他们以一定的代价，叫他们去打听一对中国人夫妇的下落，当

然，我将骆致逊夫妇的外貌形容给他们听，同时，我又要他们日夜不停，注意各码头上

落的中国人。

我的这项工作发展得十分快，不到三天，为我工作的流通少年，已有一百四十

六个之多，但是我却没有得到甚么消息。

我又打了一封电报给黄老先生，告诉他我已到了帝汶岛，要他先汇笔钱来给我应用。

这笔钱，在第二天便到了当地的银行。

我自己，也每天外出，去寻访骆致逊夫妇的下落。帝汶岛是一个十分奇妙的地

方，我不必多费笔墨去描写它，总之它是一个新旧交织，天堂和地狱交替的怪地

方，它是葡萄牙的殖民地，在葡萄牙或是它其他属地上的犯罪者，会被充发到这里

来做苦工，但是，它却也有它繁荣美丽的一面。

在海滩上，眺望著南太平洋，任由海水卷著洁白的贝壳，在你脚上淹过，那种

情调，是和在夏威夷海湾渡假，没有多大分别的。

一直等了半个月，我几乎已经绝望了。

那一天黄昏，我如常地坐在海滩上，忽然看到两个流浪少年，向我奔了过来，他们上气

不接下气地奔到了我的近前叫著：[先生，先生，我们相信，我们可以得到那笔奖金了！]

谁发现骆致逊夫妇的下落，谁便可以得到我许下约一大笔奖金，这是我向他们作出的诺

言，我一听得他们这样讲，大是兴奋。

我忙道：[你们找到这个人了，在甚么地方？]

他们齐声道：[在波金先生的游艇上！]

我在帝汶岛上的时候，虽然不长，只不过半个月光景，但是我在到达的第二天起，便知

道波金先生这个人了。

他是岛上极有势力，极有钱的人，是以我听得这两个少年如此说法，不禁一呆，问道：

[你们没有认错人？]

他们两人又抢著道：[没有，我们还知道这两人是怎么来的！]

我忙问：[他们是怎么来的？]

那两个少年十分得意：[码头上的人说，他们是在海中飘流，被一艘船救起来的，他们

在舶上便已打电报给波金先生，波金先生是亲自驾著游艇，去将他们接回来的，先生，我们

可能得到那笔钱？]

我已从袋中取出了钱来：[当然可以。]

我将钱交到他们两人的手上，他们欢天喜地，又补充道：[我们夹的时候，波金先生的

游艇已经靠岸，大概是到波金先生的家中去，先生，你知道波金先生的天堂园在甚么地方

吗？]

波金先生的花园中，有著十只极其名贵的天堂乌，是以他住的地方，便叫作[天堂园]，

这是岛上每一个人都知道的。

第六部：一大量白痴

而且，岛上的人，也几乎毫无例外地知道天堂园是在甚么地方。

我已开始行动，离开了海滩，那两个少年仍然跟在我的后面，我道：[我知道天堂园在

甚么地方，我还要请你们合作，不要将这件事宣扬出去。]

那两个少年奔了开去，高声道：[好的。]

我先来到了游艇聚集的码头上，我看到了艘[天堂号]游艇。那艘可以作远洋航行的大游

艇甲板上，有几个水手在刷洗。

从这情形看来，游艇的主人，显然是已经不在这艘游艇上了。

我并没有在码头耽搁了多久，便转向天堂园去。

从码头到天堂园，有相当长的一段路程，但是我却并不心急，我一路之上，吹著口哨，

十分轻松。

因为我知道，骆致逊夫妇绝想不到我还会在岛上等著他们，我可以想像得到，当我又出

现在他们的面前之际，他们将如何地惊愕！

我心中暗自打定了主冒，等到我再见到他们的时候，无论如何再不上当了!

当我来到天堂园的时候，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我当然不会去正式求见，门口的守卫是一定会将我赶走的，我只是趁守卫不小心之际，

快步奔到了围墙之下，藏匿在阴影之中。

然后，我才利用一条细而轫的，一端有钧子的绳子，钓住了墙头，迅速地向上爬去，当

我快爬到墙头之际，我呆了一呆。

墙头上有著一国一圈的铁丝网，那绳子一端的钩子，正碰在铁丝网上，在不断发著[滋

滋]声和爆出火花来。由此可知，在墙上的铁丝网，是通上了电流的电网。

我踌躇了一下，我的身子，是当然不能碰到那种通上了电流的电网的，我要进入围墙的

唯一方法，便是跃向前去，跃过通电的铁丝网。

通电的铁丝网，不是很高，我要跃过去，倒也不是甚么难事，问题就在于，我仕跃过去

了之后，是否能安全落地？为了寻求答案，我就必须先弄清楚，围墙内的地面上，是不是有

著陷阱。

我攀上了些，尽量使我的头伸向＊刖，而不碰到铁丝网，我屈起了身子，将双足的足

尖，踏住了墙头，可是由于天色实在太黑，我仍然看不清围墙脚下的情形。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不得不冒一下险了，我蓄定了力道，身子突然弹了起来，我等于是

在半空之中，翻了一个空心筋斗。

我的身子迅速地向下落去，等到我估计快要落地之际，我才突然伸直了身子。

也就在这时，[呼]地一声，在黑暗之中，有一条长大的黑影，向我窜了过来!

虽然在黑暗之中，我也知道那是一头受过训练的大狼狗。

那头大狼狗在如此突兀的情形之下，向我窜了过来，我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应该是无

可避免的。

但是，这时，我却不得不感谢这头狼狗的训练人了。这头狼狗的训练人，将狗训练得太

好了，它不但不吠叫，而且一扑向前来，不是咬向我别的地方，而是迳自扑向我的咽喉！

如果这时，这头狼狗是咬向我的大腿，我是一点也没有办法的，但是它咬向我的咽喉，

这情形却有多少不同了，我的双手，维护我的咽喉，总比较容易得多了。我在跃下来的时

候，是带著那绳子一齐下来的。

这时，我右手一翻，绳端的钩子已猛地向猥狗的上颚，疾扎了上去。

那一扎的力道十分大，钢钩几乎刺透了它的上颚！

狼狗突然合上了口，我的左掌，也已向它前额，接近鼻尖的部份一掌拍了下去！

那是狗的脆弱所在，我这一掌的力道，又著实不轻，[拍]地一声过处，狼狗的身子，和

我的身子，一齐向地上落去。

我在地上疾打了几个滚，一跃而起。

那头狼狗也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但是却没有再站起来，而是伸了伸腿，死了！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想到刚才的危险。

我身上开始沁出冷污来。转眼之间，我的身上，竟全是冷汗，一阵风过，我不由得机伶

伶地打了一个寒战！

我紧挨著墙围，向前奔出了十来码左右，才背贴著墙，站定了身子。

也直到这时，我才有时间打量围墙内的情形。

围墙内，是一个极大的花园。那个花园，事实上便是一个山坡，只不过树木、草地全经

过了悉心的整理。一幢极大的，白色的房屋，在离我约有两百步处，好几间房间中，都有灯

光射出。

骆致逊夫妇，当然在这幢屋子之中！

那屋子十分大，当然不可能每一间房间中都有人的。

只要我能够进入了这间屋子，藏匿起来，将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情。

我等了一会，心知狠狗死了，我混进宅内一事，也必然会玻人知道的，但是我却又实在

没有工具和时间来掩埋狗尸。

我藉著树木的阴暗处，向前迅速地行进著。

当我来到屋子跟前的时候，我忽然听得，有一个以日语在大声呼喝著。

我连忙转过身去，同时也呆住了。

至少有七头狼狗，正在向前窜去，而带领他们的，则是一个身子相当矮的人，那人分明

是一个日本人，我立即怀疑他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军队中的驯狗人员！

那七头狼狗是向死狗的地方扑去，我知道，我的行踪，立即会被发现了！

而在那么多的狼狗，在当地闻到了我的气息之后，我可以说是无所遁形的，我唯一可以

暂时免生危机的办法，是进入宅子去！

我绕著屋子，迅速地向前奔著，在奔到了一扇窗子之前的时候，我停了下来，我用力椎

了椎，窗子竟应手而开，我连忙一跃而入。

屋内的光线十分黑，但是我仍然可以看得清，那是一间相当大的书房，我拉开了房门，

外面是一条走廊，而在走廊的尽头，则是楼梯。

当我开始向楼梯冲去的时候，我已听到大量狼狗，发狂也似地吠叫起来，而且，吠叫声

正是自远而近地迅速地传了过来。

我直冲上了楼梯，已经听得那日本人叱喝声和狗吠声，进了书房。

同时，我听得二搂上一声大喝：[甚么事？]

在那片刻之间，我真的变成走投无路了，因为我后有追兵，前有阻拦。幸而这时，我已

经冲上了楼梯，是以我还能够立即打开了一扇门，闪身而入！

我当然知道，我是不能在这间房间之中久留的，因为狼狗一定会立即知道我进了这间房

间的，是以我一进了这间房间之后，我立即寻找出路。

而当我寻找出路的时候，我才发现，眼前是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到，那是真正的黑

暗，连一丝一毫的光亮也没有！

我立即断定，这间房间一定是没有窗子的，那么，我该怎么样呢？

我是不是应该立即退回去？

外面人狗齐集，我会有甚么出路？我还是应该立即在这闲房间中另寻出路的！

我抬起脚，移开了鞋跟，取出了一只小电筒来，我按亮小电筒，我按亮小电筒的目的，

便是想找寻出路，看看是不是有被钉封了的窗子之类的出路的。

可是，当我一按著了小电筒之间，我整个人都呆住了，电筒的光芒，照在一个人的脸

上！

突然之间，发现自己的对面，一声不响地站著一个人，这实在是令人头皮发麻地可怖，

在那一刹间，我实在不知该怎么才好。

但是，那人一动也不动地站著，对于电筒光照在他的脸上，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的心中，立时又定了下来，心想那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人像而已。

然而，正当我想到那可能只是一尊人像，而开始放心之际，那人却动了起来。

虽然他的动作，只不过是缓慢地眨了贬眼睛，但是那也已足够了，因为这证明我前面的

是一个人！因为若果是人像的话，人像会眨眼睛么，．

我后退了一步，本来，我是倥以背靠住门，再漫慢作打算的。

但就在我向后退出一步间，狗吠声已来到了门口,同时，门突然被推开了，在我的身

后，传来了几下断喝声：[别动，站住！]

门一打开，走廊中的光线，射了进来，我也可以看病整闲房间中的情形了l．

而当我看清了整闲房间中的情形之后，别说我身后有别动的断喝声，就算没有，我也是

呆若木鸡，一动也不会动了。

天啊，我是在甚么地方呢？

这不能算是一闲房间，这实在是一个笼子！

这间[房间]十分大，但的确是没有窗子的，全是墙壁，在我的面前，也不止一个人，只

不过因为我的小电筒的光芒，相当微弱，是以才只能照中了其中一个人而已。事实上，站在

我面前的人，便有四个之多。

这四个人，全是身形矮小，肤色黝黑，看来十分壮实，身上只是围著一块布的士人，一

望而知，是南太平洋岛屿上的土著。

如果只是那四个人，我也不会呆住的，事实上，这间房间中，至少有著上百个这样的土

人！

他们有的蹲著，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挤在一堆，有的蜷曲著身子。

如果只是上百个土人，那也不致于令我惊吓得呆住了的。如今，我心中之所以惊骇莫

名，乃是因为这些土人的神情，有著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之感。

我说他们的[神情诡异]，那实在是不十分恰当的，因为在他们平板的脸上，他们根本没

有甚么神情，他们只是睁大了眼，闲中眨一眨眼睛，而身子几乎是一动不动地维持著他们原

来的姿势！

这算是甚么？这些是甚么人？我的脑海之中，立时充满了疑惑。因为眼前的情景，实在

太诡秘了，是以我竟不知道在我的身后，发生了一些甚么事，直到我感到，有金属的硬物，

在我的背后，项了一项，我才陡地直了直身子，哼了一声。

这时，我听得身后有人道：[转过身来。]享

我略为迟疑了一下，我已可以肯定，项在我背后的一定是一柄枪，我是没有法子不转过

身来的，是以我依言转过身去。

在我的面前，提著枪的人，后退了一步，他是一个壮汉，当然，我一眼就可以看得出，

这个壮汉并不是甚么主角，只不过是一个打手而已。

我又看到了那日本人，七八条狼狗，这时正伏在他的身旁，然后，我又看到了

一个穿著锡绣睡袍的大胖子，那大概就是波金先生了。

我本来，预料可以看到骆致逊夫妇的，但是他们两人却未曾出现。

我被枪指著，又有那么多头狼狗望著我，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当然是没有法子反抗

的。

那个大胖子打量了我几眼，才道：[你是甚么人？]

我耸了耸肩：[我想，你是应该知道我是甚么人的了。]

他仍然喝问道：[你是甚么人。]

我仍然不直接回答他：[骆致逊未曾讲给你听么？你何必多问？]

这家伙的脾气可真不小，他竟然气势汹汹地向前冲了过来，扬起他的肥手，就向我的脸

上掴来。

我若是竟然会给他掴中，那就未免太好笑了，在他的手掌将要掴到之际，我连忙扬手一

格，同时，手腕一转，我的五指，已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冲过来打我，这是他所犯的一个大错误，他要打我，当然要来到我的身前，他是一个

大胖子，一来到我的身前，便将我的身子挡住，那一柄指住我的枪，当然便不发生作用了。

而且，那七八条狼狗，如果要扑上来的话，也绝不可能不伤及他的了。

为了我进一步有保障起见，我拉着他，向后推出了一步，令他的身子，堵在门口，我就

更安全了。

我抓住他手腕的五指，力到渐渐加强，这令他额上，渗出了汗珠来。

我在反问他：“我是什么人，现在你可知道了么？”

他的气焰完全消失了：“知道了！知道了！”

我冷笑了一声：“你还不命令那些狼狗和枪手退下去么？”

这时候，那七八头狼狗，正发出极其可怕的吠叫声来，所以我必须提高声音，才能使对

方听到我所讲的那两句话。

波金先生嗓子嘶哑：“走，你们都走！”

他的身子遮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门外发生的事情，但是我却听得那日本人的叱喝

下，狼狗吠声已渐渐地远去了。

同时，我听得有人用十分惶急的声音在问：“波金先生，你叫我们走，那么谁来保护

你？”

波金破口大骂了起来：“混蛋，你看不到如今，我不需要人保护么？还不快滚？”

他这时不需要人保护是假的，那两个枪手即使想保护他，也无从保护起，那倒是真的。

枪手答应了一声：“是！是！”

我又道：“慢着，将一柄枪放在地上踢过来。”

波金也立即道：“快照这位先生的吩咐去做。”

一柄枪从地上滑了过来，我一俯身，将枪拾了起来，同时，也松开了波金先生的手。当

我松开了他的手腕之后，这脸无人色的大胖子，脸色已渐渐恢复了正常，他搓揉着被我抓成

深紫色的手腕：“趁岛上的军警，还未曾包围这屋子之前，你快走吧。”

我双肩扬了扬：“我为什么要走，让军警来包围这里好了。”

我一面说，一面用手中的枪，在他的肚腩上顶了顶，他的面色又没有那么镇定了，他抹

着汗，道：“好，那你要什么？”

“我要见两个人。”

“什么人？”

“骆致逊夫妇！”

“我不认识这两个人！”

我冷冷地道：“如果你不想在肚子上开花的话，不要浪费时间，今天傍晚，这两个人在

你游艇上出现过，你的记忆力是不是恢复？”

他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但是他们不在这里，他们到我的另一所别墅中去了。”

这句话，倒是可以相信的，因为如果骆致逊夫妇是在这所屋子中的话，那么这时，他们

自知避不过去，是一定会出来和我见面的了。

我道：“那也好，你带我去。”

波金狠狠地道：“你走不脱的，你绝对走不脱的。”

我也毫不客气地回敬他：“你最好现在就开始祷告，要老天保佑我走得脱，因为我如果

走不脱，我比现在你肚上开一朵花。”

波金气得全身发起抖来，这时，他一定十分后悔刚才竟然冲过来打我的耳光了。

后悔是没有用的，我又何尝不后悔在死囚室中救出了骆致逊这家伙。

我命令道：“转过身去！”

波金转过了身，我道：“现在就去找骆致逊，由你驾车，在我押着你离开这屋子的时

候，在你驾车前往的时候，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那么，第一个遭殃的定然是你，波金先

生。”

他哼了一声，开始向前走去。

我跟在他的后面，才走出了一步，我便陡地想起一件事来，我忙道；[慢!]

波金的胖身子又停了下来，我问道：[这间房间中，那些人，是甚么人？]

波金的身子震了一震，他没有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可是波金却显然没有回答的意思。

这更增加了我心中的疑惑，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对于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全

然视而不见，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仍然维持著他们原来的姿势，至多也不过于眨眼睛而已。

这是一大群白痴，实在有点使我恶心！

我决定不再追问下去，因为在这时候，我看不出这些人和骆致逊，和我所要进行的事有

甚么关系。我只是道：「好，你不说也不要紧，你总会说的，清b在，我们可以走了！]

波金漫漫地向前走著，我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

一到了楼梯口，便有四个枪手站在我们的面前，但是这四个枪手，却立即一齐向后退

去。我和波金下了楼娣，出了这幢房子，来到了车房中。

我逼他坐上了一辆华贵房车的前面，我则坐在后面，我手中的枪，一直指着他的后脑：

[镇定一点，别使车子撞在山石上口．]

他驾著车子，驶过了花园，出了大铁门。

一出了大铁门，我就松了一口气，因为我向后望了一眼，只看到花园中有许多人在匆忙

地奔来奔去，但没有一个人追上来。

既然没有人追上来，当然也不会有人去通知当地警方的，因为他们都亲眼看到，波金先

生的处境，大是不妙，若是甚么风吹草动，他们会先失去了头领！

车子在山间的道路中驶著，山路有时十分崎岖，虽然波金的车子是第一流的豪华车辆，

但有时也会有颠簸的感觉。

而每当车子过度颠簸之际，我手中的枪，便会碰到波金的后脑壳，令得波金不由自主地

发出呻吟声来。从窗中望出去，四面一片漆黑，全是高低起伏的山影，四周围静到了极点。

车子似乎仍继续在向山中驶去，终于，在前面可以看到一团灯光了。我知道，在如今这样的

情形下，波金性命要紧，不敢再玩弄甚么花样的，见到那团灯光，和隐隐地可以看到前面房

子的轮廓之后，我更相信了这一点。

车子终于在一幢别墅前停了下来，那幢别墅十分大，式样也十分奇怪，四周围没有其他

的房子。

波金按著汽车喇叭，在极度的沉静之中，汽车喇叭声听夹惊心动魄。

铁门刖有两个人出现，他们齐声叫道：[天，波金先生，是你来了！]

他们急急忙忙地将门打开，波金将车子驶进去，到了石阶之前停下，这时候，已可以听

得楼上的窗子推开声，和骆致逊的声音问：[波金先生，有甚么事？夜已如此深了。]

波金吸了一口气：[有事，你的麻烦来了，骆先生！]

我一怔，立时低声道：[你别胡言乱语。]．

波金停了片刻，才又道：[我带了一个朋友来看你，你下来！]

骆致逊像是犹豫了一下，但是他立即道：[好！]

波金双手松开了驾驶盘：[我可以下车了么？]

我忽然之间，有了这样一个感觉：到了这里之后，波金似乎不再怕我了！

那是为甚么？为甚么波金忽然会大胆放肆起来了？

我立即向我手中的枪看了一眼，那是有子弹的，我在一拾起枪来的时候便已经检查过，

确是有子弹的，但波金的态度既然有异，我自然也要加倍小心才好。

我道：[我先下车，你接著出来。]

波金笑了起来：「好，随你怎么样。]

我打开了车门，跨出了车子，就在这时，别墅搂下，灯光亮了起来，有人打开了门，而

波金也从车中，侧身走了出来。

我立即踏前一步，仍然用枪指住了他的身后。

波金并不转身，只是叫道：[骆先生！]

别墅的门打开，骆致逊夫妇一齐出现门口，波金用大姆指向我指了一指：[是甚么人来

找你了，你看到了没有？]

他的话说得十分轻松，就像我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

骆致逊自然也立即看清，在波金背后的是甚么人了，他和他的妻子，起先是一呆，但是

随即笑了起来：[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们这种样子，实在叫我的心中，疑惑到了极点！

骆致逊见了我之后，竟然没有一点吃惊的样子，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照说，我这时完全占著上风，可是，我却像是完全不能控制局面一样，他们对我，全无

忌惮，这究竟是为了甚么原因？

我面色一沉：[骆致逊，这次，我看你再也走不脱的了。]

骆致逊摊了摊手：[笑话，我何必走？]

在那一刹间，我的脑中，突然起了一个十分怪诞的念头：我竟然想到，眼前这个人，不

是骆致逊！

第七部：从开始就跌进了陷井

然而，那人不是骆致逊，又是甚么人？

但如果说他是骆致逊的话，那么，他的神态何以和我所熟知的骆致逊全然不同呢！

我用枪在波金的背后，指了一指：[进去，我们进去再说！

]波金摇摇摆摆地走了进去，看他向内走去的情形，更不像是有人在他身后用枪指著的

样子，而波金实在并不是一个瞻大的人，他那种胆小如鼠的样子，我是早已领教过的了！

进了大厅之后，波金，骆致逊两人都笑著，不等我吩咐，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们望

著我，就像是看著一个可笑的小丑一样。

只有柏秀琼，她虽然也没有甚么紧张的神态，但是她却也没有笑。

我仍是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扬了一扬手中的枪，我道：「我们-]我只讲了两个

字，骆致逊已笑了起来：“放下你手中的枪，我们可以好好地谈谈。”

我冷冷地道：“我认为要和你这样的人好好谈谈，必须手中有枪才行。”

骆致逊像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双掌互击了一下，只见一个土人模样的人，手中托

着一只盘子，向前走了过来。

那土人是走向骆致逊而去的，而在他手中所托的那只盘子中，所放的经赫然是一柄手

枪！

这实是太骇人了，在我的手枪指吓下，骆致逊竟公然招来仆人，送他一柄手枪，他如果

不是白痴，那还能算是什么？

我觉得忍无可忍，我立即板动了枪扣，“砰”地一声响，我的一枪，将那土人手中的盘

子，只射得向上飞了出去，盘子中的枪，当然也落了下来。

骆致逊又笑了起来：“别紧张，卫先生，你首先得知道，在这里，枪是没有用的。”

我冷笑道：“我看也相当有用。”

骆致远站了起来，挺起了胸，道：“好，你认为有用，那么，你向我开枪吧，开啊！”

他那种肆无忌惮的挑衅，当真将我激怒了，我厉声道：“你以为我不会开枪么？”

“绝没有这个意思，我希望你开枪！”

我实是非开枪不可了，那可以不将他射死，但是必须将他射伤，要不然，我就没有法子

继续控制局面了，我扬起了手枪，有板动了枪扣。

子弹射进了骆致逊的肩头，又穿了出来，骆致逊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他的面上仍带着

笑容。

我睁大了眼睛望着他，我对我的枪法是有信心的，而那一枪，的确是射中了他的肩头

的，而且子弹也穿了出来，但是，他却只是微笑地站着！

而且，他的肩头上，也绝没有鲜血流出来。

我吸了一口气，骆致逊用力一扯，将他肩头上的衣服，撕破了一块。

我看到他肩头中了枪的部份了，在他的肩头上，有一个深溜溜的洞，但是没有血流出

来，而且，这个洞，正在迅速地被新的肌肉所填补，大约只不过三分钟左右，已经什么痕迹

也不留下了。

他向我笑了笑：“手枪是没有用的，我向你应该相信了。”

我望着柏秀琼，又望着波金，骆致逊道：“不必望了，这里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我

们全都服食过不死药，兄弟，不死药！”

我心头猛地一震，我心头之所以震动，倒还不是为了不死药，而是他讲的话。

我失声道：“你不是骆致逊？”

他点一点头道：“其实，你早应该知道这一点的了。”

我当真几乎昏了过去，我立即又望向柏秀琼，叫道：“骆太太！”

她冷冷的道：“这件事，我看是我私人的事，没有必要和你解释的。”

我象是一只泻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又失败了！

不但又失败了，而且败得比前两次更惨！

波金和骆致逊──不，他其实是骆致谦，而不是骆致逊，他们又笑了起来。

我强自提高精神，道：“骆致谦，你谋杀你的兄长？”

我的质问，并没有使我的处境好些，我只是得到一阵放肆的纵笑。

但是，我却至少也肯定了一点，那便是，我设计将之从死囚室中救出来的那个人，我一

直将他当作是骆致逊，世上所有的人也都将他当作是骆致逊，但实际上，他却不是，他不是

骆致逊，是骆致谦！

这件谋杀案，也不是骆致逊谋杀了他的弟弟，而是骆致谦谋杀了他的哥哥！

在悬崖上跌下去，尸骨无存的，是可怜的好人骆致逊，他费了近二十年的工夫，在南太

平洋的荒岛之中，找到了一个穷凶极恶的凶手！

一个凶手！

然而，我明白了这一点，并不等于我心头的疑惑已迎刃而解了，相反地，我心中的疑团

更多了！

一个又一个疑团纠缠着，使我看不见一丝光明，我对于事实的真相，仍然一无所知！

我的心中乱成一片，这时，我心中的大疑问，可以归结为以下几点：（一）骆致逊要杀

害他的弟弟，是找不出理由的，但是甫从荒岛归来的骆致谦，为什么又要杀死骆致逊呢？

（二）案发之后，人人都以为死者是骆致谦，这虽然可以说是由于他们兄弟俩人，十分

相似的缘故，但是何以骆致逊的妻子柏秀琼，也分不出呢？

柏秀琼当然是故意造成这种混乱的，为什么她要这样做？

（三）“不死药”又是怎么一回事，何以我一枪射中了骆致谦，而他的伤口，非但没有

血流出来，反倒能迅速而神奇地愈合，这种超自然的现象，有时在什么东西的刺激下发生

的？

这三个大疑点之下，又有无数的小疑点，是以我实在乱得一点话也讲不出来。

呆了许久，我才将了一句连我自己听来，也觉得十分可笑的话，我道：“你是一个外星

人？”

骆致谦反倒呆了一呆，他接着呵呵大笑了起来：“看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当然是地球人，好了，你已经发现了我的秘密，你是必须被处死的，我看你也不必多

问了！”

一听得骆致谦讲出了这样的话，我不禁陡地跳了起来，可是，骆致谦又怪笑了起来：

“我们全是不会死的人，你准备怎样逃生？”

我大声叫道：“胡说，世界上没有一种生物，是不会死的！”

骆致谦阴笑道：“可惜，你没有什么机会去证明你这句大错而特错的话了。

若是你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将这里的几个土人中的一个，使他们的骨骼接受放射性测

验，那你就可以发现，他们每一个人，都至少有一千岁以上了，而且，他们还将继续活下

去！”

波金满面肥肉抖动，也笑起来：“有一个最简单的事，如果照你所说，人不能超过两百

岁，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对着一个人高叫万寿无疆，而且叫得那样声嘶力竭呢？”

我尽量使自己心情平定，不冲动：“喜欢人家高叫万寿无疆的，全是神经错乱的疯

子！”

骆致谦转过头，问波金道：“看来很难使他相信这一切了，我们的计划，当然不会因他

的破坏，我看我们可以下手了。”

波金的脸上，甚至仍带着微笑：“好，你下手吧，他曾令我吃了不少苦头，我自然不会

怜悯他的。”

我连忙伸手指向柏秀琼，厉声道：“你呢？

柏女士，你自事情一开始之后，便知道谁是死者，谁是生存下来的凶手，是不是？

你竟将杀死你丈夫的凶手当丈夫？

]柏秀琼冷冷地道：[我可以成为世界上最有钱的女人，丈夫已经死了，还能复生么?]我

不由自主要扬起手来，重重地击著我自己的额角。

现在我明白了，从事情一开始起，我便跌入了骆致谦和柏秀琼两人安排的陷阱之中，一

直到现在，我是越来越深陷进去了！

我紧紧地握著拳，一步一步地向骆致谦逼过去，我纵使不能杀死他，但是我也要好好地

打他一顿。

可是，在我还未曾走到他的身前之际，他作了一个十分奇怪的举动，他一翻手，拔出了

一柄十分锋利的匕首来，握在手中。

一见他握了匕首在手，我便不禁停了一停。

可是，他拔了匕首在手，却不是向我刺来，而是向他自己手臂刺去的！

一点也不错，[波]地一声，匕首剌进了他自己的手臂，刺进去很深。

他却仍然摇著手臂：[必须告诉你，我们是连痛的感觉也消失了的！

]我目瞪口呆地站著，我紧紧握著的拳头，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

我本是准备打他一顿的，但是一个连匕首刺进手臂都绝不觉得疼痛的人，会怕拳头么？

我看到骆致谦拔出了匕首，并没有鲜血流出，伤口又迅速地愈合，我的声音听来不像是

我自己所发出来的一样，我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获得了甚么？

]骆致谦桀桀地笑了起来：[告诉过你了，不死药！

]我喃喃地重覆著：＊不死药1．－骆致谦道：＊是的，如果你不明白的话，那么，你

可以称之为超级抗衰老素。

＊我仍然不明白，而且，这时候我发现，骆致谦十分好炫曜，如果我一直装著不明白，

那么他是一定会将事情原原本本讲给我听。

那样，对我并没有多大的好处，但是我至少可以拖延一些时间了。

而且，我也至少可以知道整个事情的真相了。

我决定这样做，所以我摊了摊手：[我仍然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骆致谦道：[我可以解释给你听。

]柏秀琼却立即道：[他是在拖延时间，你看不出这一点夹么？

]骆致谦道：[当然知道，但是我们怕甚么？

这裹三公里之内没有一个人，他就算拖上三天，也只不过是多活三天而已！

]骆致谦的话，令得我的心中，又感到了一般寒意，我甚至是没有可能拖上三天的，但

是我自有我的主意，拖上三个钟头，也是好的。

骆致谦道：[你想明白我的全部秘密，必须从头说起，你有这耐心么？

]我道：[当然有，我的目的是在拖延时间，你讲得越是详细越好。

]骆致谦笑道：[我可以满足你这个最后愿望的，我那一坎失踪，是由于我的快艇，被岸

上的炮火击中而发生的，弹片陷进了我的肩头，在匆忙之中，我抱住了一块木板，在海上飘

流。

[由于肩头的伤势十分重，我在海上飘流之后不久，便失去了知觉，而当我再醒来的时

候，我在一个独木舟上面。

][在独木舟中的，是他们三个人！

]骆致谦讲到了这里，伸手向侍立在侧的三个士人指了一指，那三个土人，我本来只当

他们是波金的仆人，却是未曾想到他们和骆致谦是早已相识的。

骆致谦继续讲下去：[独木舟在海上飘流，我不以为我有生还的机会，他们三人中约一

人，拿起一只竹筒，示意我张开口，我看到竹筒中所盛的是一种白色的液汁，我当时也不知

道那是甚么，我张大了口，喝了两口那种白色的液汁，苦而难以下咽约一种液汁，我几乎想

将之吐出来！

[然而，当我喝下了这两口液汁之后，只不过一分钟，奇迹就来了：疼痛之感消失，肩

头上的伤口，也迅速地愈合。

而且，嵌在肌肉中的弹片，也像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所推涌一样，自己跌了出来，我相

信世上没有一个外科医生，能在这样短的时间之内，令得一个伤者得到这样好的待遇了。

「从那一刹间起，我知道我可以获救了，而且，我立即想到，这种奶白色的液汁，一定

是士人的神奇伤药，如果我能够知道它的制造方法，或是大量地得到它，那么，我将成为世

界上最富有的人，这还成为疑问么？

」我冷冷地应了他一句：[这证明你是一个本性极其贪婪的人！

]他并不动气，只是笑了笑：[你可以这样说，事实上，谁的本性不贪婪呢？

我躺在独木舟上，我到工个小岛上。

那一个真正的小岛，可以说完全与世隔绝的，它不会有三英亩大，岛上全是石头，而从

石头的缝中，生长着一种奇异的植物。

[这种植物的茎，有点像竹子，但是它却结一种极大的果实，这种果实在成熟之后，用

力榨它的皮，便会流出乳色的液汁来，就是在独木舟上，土人给我喝的那种东西，而当我在

这荒岛中住下来之后，我也每日饮用这种液汁。

]骆致谦停了一会，又道：[渐渐地，我发现了一项十分奇妙的事情，这个岛上约有一百

名居民，他们之中，没有小孩，也没有老人，他们经常出海捕鱼，无论怎样惊涛骇浪，他们

都可以安然归来，终于，我明白了一点：他们是不会死的！

他们的岛上，那种果实中挤出来的液汁，是[不死之药]，是超级的抗衰老药素，是功效

无可比拟的人体组织复原剂！

][我竟然发现了永生的人！

而我自己，当然也是水生的人了！

]骆致谦讲道这里，略停了一停，他的脸色十分红，可见他的心中，极其兴奋。

他望著我，又道：[你知道衰老素是怎么一回事么？

所有的生物，在新陈代谢的时候，都自然而然地产至衰老素和抗袁老素，抗衰老素遏制

着衰老的生长和扩展，一个生物的生命史，可以说星衰老素的抗衰老素的斗争史。

如果人体内，丞抗老素消失，那么，一个十二岁的小童，就和一个八十岁的老翁没有分

别，这种例子医药上屡见不鲜。

同时，如果抗表老素的力量不断得到补充，衰老素的生长，完全受到遏制，那么，人便

可以长生不老！

]骆致谦一口气讲道这里，才扬了扬手：[我找到了长生不老的方法！

]听到了这里，我也不禁发怔。

骆致谦的话听来不像是假的，世上真正有长生不老的[不死药]！

这实在令人难以相信。

眼下我只能再听骆致谦讲下去，而没有法子提出甚么疑问来，所以我并不出声。

骆致谦又道：[在我发现了这一点之后，我便尽我所能地搜集这种白色的汁液，当我搜

集到了一大桶，而且又制成一只极大的独木舟之际，已经是四年过去了，我全然不知战事已

经结束，所以我还不敢出去，但是我知道，我只要回到文明世界之中，我只消一小瓶一小瓶

地出售这些汁液，我就可以成为大富翁，我终于划著独木舟出了海，我在出海的二十天，遇

到了波金。

[波金那时已经是相当成功的商人，他的游艇在海中疾驶，撞翻了我的独木舟，令得那

一桶宝贵的不死药，也全落进了海中，但是波金却救起了我，使我又回到了文明世界之中，

是不是，波金？

]大胖子波金点了点头。

骆致谦又道：[我将我自己的遭遇讲给他听，可是他却笑我是个疯子，他说他自己对南

太平洋的各岛，了若指掌，但从来也未曾听说过有这样的一个小岛，我也懒得与他争辨，我

和他一起到了帝汶岛，他要将我送回到美国的军事机构去，但是我却逃走了，我是偷了他的

一艘游艇逃走的，我要回到那岛上去！

]事情总算渐渐有点眉目了，我仍然一声不响，但心中同时在想：我怎么办呢？

骆致谦挥著手，续道：[当我再要去寻找这个小岛的时候，这个小岛，像是在海中消失

了一样，我凭著记忆的方向驶去，只看到一片茫茫的海洋，我用尽了燃料，当游艇在海上飘

流的时候，再度遇到了波金先生，他使我成为他集团中的一员。

]我问道：[甚么集团？

]波金好笑著：[不怕告诉你，是走私集团。

]我并不感到甚么惊奇，这是我早就料到了的，在这样的一个殖民地上，波金有著那样

喧赫的财势，他的财富，当然九成九不会是循正途来的。

是以我只冷笑一声：[很好啊，你们两人可以说是臭味相投了。

]波金和骆致谦两人，并没有理会我的嘲笑，他们反倒还有点洋洋得意的样子。

骆致谦续道：[可是，在若干年之后，我终于发现那个小岛了，要到达那个小岛，必须

先经过一个风浪极其险恶，虎鲨、长锯鲨、剑鲨成群出现的环形地带，那是航海人士视若畏

途的地方，然而，这种恶风浪，在每一年中，却有几小时是平静的，当我上坎飘流出来的时

候，恰好是风浪平静的时候。

]我又冷冷地道：[你运气倒不错！

]骆致谦无耻地笑著：[我的运气一直很好，我的好运气只是刚开始，我将成为世界上所

有人的偶像，我将成为绝对第一的富翁，因为我掌握了长生不老的秘诀。

我只要坐在家中，银钱便会像潮水一样滚进来！

]我呆住了不出声，正如骆致谦所说那样，只要他们坐在家中，金钱便会像潮水般涌来

了。

世上谁不喜欢长命，．尤其是有财有势的人，更想自己可以永还活下去。

但可惜死亡十分公平，它不但降临在穷苦人的身上，也一样会降临在富豪的身上，这是

一切人都无可奈何的事情。

但是，如今，骆致谦和波金两人，居然能够打破了这种情形，全世界的豪富，即使要以

他们的一半财富，来换取生命的延续，他们也是愿意的！

固然，这种超自然的抗衰老素，这种不死药听来十分怪诞，而且，骆致谦和波金两人，

也绝不是甚麽正人君子，他们惹人讨厌，使人嗯心，但是平心而言、他们的这种生意，却并

没有甚麽不正当。

他们在一个小岛中发现了这种不死药，将之卖出去，不论订的价格多高，这可以说是一

件公平交易。

但是，他们为甚麽要将这当作一件秘密，甚至在一被我发现之後，就将我处死呢？

这是我心中产生的一个新疑团。

我想了一想，问道：[这是一桩公开的生意，你们为甚麽要杀我灭口？

]波金，骆致谦和柏秃琼三人，互望了一眼，他们的脸上，全都出现了一种狡侩的笑容

来，但是三人中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立即知道了，关於[不死药]，一定还有一个极度的秘密。

这个高度的有关[不死药]的秘密，便是他们必须要我灭口的原因。

然则，那秘密是甚麽呢？

我苦苦思索的样子，一定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骆致谦笑了起来：[你不必想了，你想不

出来的，朋友，你的时间已到了！

]他一面说，一面发出了一个十分可怕的狞笑。

我连忙摇手：[慢著，你还未曾讲到你的哥哥费尽心机找你回来，你为甚麽要将他杀

死？

]骆致谦的两道浓眉，[刷]地扬了起来，他的脸上也现出了十分愤怒的神情。

然而他才一张口，柏秀琼便道：[别说，为甚麽要让他知道那麽多!]我连忙向柏秀琼望

去，她转过了头，不敢和我的目光接触。

於是，我又明白了，在她、骆致逊、骆致谦三人之间，也一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纠葛

在！

骆致谦已走了过来，他双掌互击，一个土人又托着盘子，走了过来。

在盘子上放著的，是一柄雪也似亮，锋利之极的弯刀，有点像镰刀，他一伸手，将刀握

在手中，面上也现出十分残酷的微笑来。

我连忙又摇手：[慢，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是必须回答我的。

]骆致谦[哈哈]笑了起来：[可以，死前最後一个问题，当然可以的。

]事实上，我这个问题虽是非问不可的，但是我在如今这样情形之下提出来，我却是另

有作用的。

我一见他拍手召来士人，而取了那柄弯刀在手的时候，我心中不禁有了一线希望。

因为他若是用手枪来对付我的话，我绝无生路。

然而，他为了表现他自己超人的力量，竟想用力将我生生砍死！

他那样做，其实十分愚蠢，一个自以为掌握了绝对的权力，或自以为占了绝对的优势的

人，往往会做出一些十分愚蠢的事。

他用刀来对付我，这无异是给我以逃生的机会！

当然，他在长期服食[不死药]之後，连手枪子弹穿过他的身子都干怕，当然更不怕我会

将他弄伤，但问题不在于这里，而是在於如果他用枪的话，我连躲避的机会也没有，而他用

刀，我却有机会！

这时，我向前走出了两步，来到了一只沙发之前，我的手按在沙发背上，才道：[你既

然是不会死的人，那麽，你为甚麽怕上电椅？

]骆致谦斜眼望著我，奸笑道：[你以为是甚麽理由？

你是在找我的弱点。

以为电流是我的弱点，可以置我於死他的麽！

]我怒道：[可是，你却用了一个卑鄙的谎言，使我将你从死囚室中走了出来。

][对的，我是不死之人，电椅当然杀不死我，但是，当地们发现杀不死我之後，他们会

怎样？

]我没有回答，事实上，世界上还从来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过，世上可有电椅杀不死的

人？

当然没有。

既然没有这样的人，我怎能知道如果坐电椅不死的人，将会受到甚么样的处罚！

骆致谦又道：[他们会改判我无期徒刑，这是名义上的判处，事实上，我将变成试验

品，他们说不定会将我一点一点的割开夹，来研究我为何不死的原因，这就是我为甚么要你

带我逃出来。

]我指了指他手中雪亮的弯刀：[嗯，这就是你报答我的东西，是不是？

]骆致谦狞笑道：[这是你咎由自取，如果你不是那样多事，当我发了财后，你一定也会

有好处，我的财富之多，将使我可以建立我自己的王国，或是收买一些人来从事政变，而我

自己做太上皇，到那时，你只要来到我的势力范团之中，就可以不必怕有人追捕了！

]我双手摊了摊：[可惜我不识趣，我不甘心受骗，所以才有如此的结果，是不是？

]，骆致谦杨首：[是！

]他一步一步地向我逼了过来，我站著不动，心中十分紧张。

我已经打量过了形势，我只要能够在波金、柏秀琼或骆致谦未曾拔出手枪来向我射击之

前，滚翻出的话，我可以撞开大门，出这大厅。

而只要一出大厅的话，四面八方，全是黑漆漆的山峦和树木，我的敌人将不再

是这三个不死之人，而是毒蛇猛兽！

我能不能撞门而逃呢？

骆致谦又向前逼近了一步，我的两只手，同时按到了沙发背上。

骆致谦再向前走近一步，我已可以感到他手中那锋利的弯刀上的闪光，已经刺痛我的眼

睛了，我才陡地双臂向前一伸，将那张沙发，向前推了出去！

那张沙发的四只脚，是四只圆轮，这种设计的沙发，本来是供坐的人可以随意舒适移动

的，但这时刻帮了我的大忙！

由于沙发的四只脚是圆轮，所以当我用力一推之际，沙发以极高的速度，和相当大的力

量，向前撞了过去，正好撞在骆致谦身上！

而在我一将沙发推出之后，我也不及去观察结果怎檬，我的身子立时向后，反弹了起

来，一个倒翻筋斗，翻了出去！

这时候，我又得感谢我历年来勤练不辍的中国武术了，我在刹那之间倒翻而出，这一

翻，至多只不过一秒多一点的时间而已。

但是这一翻，即使我翻到了门边。

我用力撞开了门，来到了穿堂上，我冲向前，再撞开了大门。

也就在这时，[飕飕＊两声响，有两枝标枪，向我飞了过来。

我的身子连忙伏在地上，那两枝标抢，几乎是贴著我的脊梁飞过去的，射在前面的门

口。

我一跃而起，向外跳去，顺手将两杆标枪，拔了下来，一则可以当作武器，二则，我估

计我自己要在深山中生活相当时日，没有一点武器，也是不行的。

等我冲出了大门之后，我知道，我安全了！

我向最黑的地方奔去，然后，伏了下来不动。

第八部：隐蔽的世外桃源

我立即听到骆致谦和波金的咒骂声自屋中传了出来，接著，便是一下接一下，四面乱射

的枪声，而我，只是伏著不动。

波金和骆致谦两人，只是漫无目的地乱射，子弹没有长眼睛，当然是不会飞到我的身上

来的。

我听得波金狠狠地道：[我回去将狼狗队带来，我们展开全岛搜索。]

骆致谦道：[是，你快去，要不然，我们的计划会遭到破坏！]

直到这时为止，我仍然不明白，何以他们非将我除去不可，何以他们一口咬定我会破坏

他们的计划。因为即使我将我所遇到的一切，全部如实地向全世界公布，那等於是在为他们

抗衰老素做广告，使人家更容易相信不死药的长命功效。

可是，他们却非将我除去不可！

不死药还有甚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呢？

这时候，我想不出来，事实上，我也没有心思去仔细想，因为目前的当务之急，便是先

逃出去，我必须找到一条小溪或河流，然后来回涉水好几次，才能避开狼狗的追踪。

我悄悄地向后退去，当我认为暂时已安全的时候，我向前奔去，又滚下了一个山坡，然

后站起来，继续向前走着，直到我来到了一道山涧之前。

那道山涧的水十分深，几及我的颈际，我游了过去，又游了回来，在岸上跳几下，再游

过去，来回了五六次，才爬上了对岸，向前再奔了出去。

直到我再也奔不动，我就走，等到我连走也走不动时，我就将手中的两杆标枪当拐杖，

撑着向前走去，直到我的身子，自动倒下来为止。

我倒在地上，仍然滚了几滚，滚到了一块大石头之后，我才喘起气来。

天渐渐亮了，我开始能够看清我所在的地方。

我是躺在一个山谷之中，四面全是高山，树木和许多不知名的热带植物在我的四周。我

向我的来路看去，已没有踪迹可寻。

而到这时候，我还未曾听到狗吠声，那么，狼狗队一定未曾发现我的行踪了。

那也就是说，我安全了。

我用锋利的标枪口，割下两大张如同竽叶也似的叶子来，那两张叶子，已可以将我的全

身，尽皆盖住，我就在大叶子之下，闭上了眼睛。

我太疲倦了，我需要休息，即使我不想睡，我也应该休息了。

我当然睡不着，因为我的心中，实在乱得可以。

我怎么办呢？我几乎已经得到了波金和骆致谦的一切秘密，我是不是应该设法回到有人

的地方，通知警方，说骆致谦是一个逃犯呢？但是我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这是没有用的，波金在这里的势力十分大，他可以庇护骆致谦，而且，他看来不像

是一个有良心的人，说不定除去骆致谦，他心中更为高兴。

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

我自己编一个木筏离去么？

这种念头，实在是太可笑，如今我所能做，只是如何不在山中被野兽吞食，不被波金和

骆致谦找到，不饿死，简言之，我要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能做事！

我一直躺到中午，才朦胧睡去，只睡了一会，我又醒了过来。

我继续向前走去，一路上，采撷着看来是可以进食的果子，嚼吃着它们。

我一直向前走着，我希望见到海，来到了海边，我可能多一点生路。

可是一直到天黑，我还是未见到海。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我实在已经疲乏不堪了，由于我在最后的几里陆中，发现了

许多毒蛇，所以天黑了我也不敢睡觉，只是支撑着向前慢慢行走，至多在干净的石上坐上一

会，但是却保持着清醒。

一直到午夜时分，四面一片漆黑，我倚着一株数，眼皮有千斤重，实在难以支撑得下去

了。

可是也就在此际，我看到前面的树丛中，突然有火光，闪了一闪。

那一下闪光，使得我心头陡地一震，我连忙紧贴着树，一动也不动，同时，我扬起了手

中的标枪，我看的出那是一个火把。

火把是不会自己来到这里的，当然是有人持者，那么，是不是波金和骆致谦的搜索队

呢？

如果是搜索队的话，我可糟糕了。

我定睛向前望着，火光在时隐时现，但并没有移近来，而且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声音发出

来，这使得我逐渐的放下了心来。

因为若是搜索队前来的话，那么一定会出声，而绝不会静悄悄的，不是搜索队，那么又

是什么人呢？难道是和我一样的逃亡者？

一想到这一点，我不禁苦笑了起来，因为这里是囚禁着许多重型犯人的，有一两个逃出

来，自然也不是值得奇怪的事。而我之所以苦笑，是因为如果前面的人真是逃犯的话，那么

我就真的要与强盗为伍了！

我定了定神，慢慢地向前，走了过去。

我的行动十分小心，从这个火把仍然停在原来的地方这一点来看，我的行动，虽然还未

曾被手持火把的人所发觉，我一直来到了离火光只有七八步处，才停了下来，向前看去。

果然是有人持着火把，但只是一个人。

那个人身形矮小，肤色棕黑，头壳十分大，头发澧密而髻曲，除了腰际围著一

块布之外，甚么也没有穿，在他的腰际，则系著一只竹筒，那是一个土人!

这土人正蹲在地上，一手持著火把，一手正在地上用力地挖著。地上已被他的

手挖出了一个小小的土坑，可是他还在挖。

这土人的样子，和我在波金家中，和波金的别墅中见到过的士人差不多，正由

于我感到了这一点，所以我未曾立即出声。

我的猜想如果不错，那么这个土人，自然也是活了不知多少年，因为有那种超

级抗衰老素在维持他的生命的。

我自然不想出声，因为他极可能和波金、骆致谦是一的之貉。

我静静地望著他，实在不知道他是在作甚么，而他则一直在挖著，挖得如此之起劲，过

了片刻，只听得地下发出了一阵吱吱声来，那士人陡地直起了身子。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那土人是在干甚么，因为他的手中，这时正提著一只肥大的田鼠！

而接下来的事情，更令人作呕，只见他用一柄十分钝的小刀，在田鼠的颈项，用力地戳著。

小刀子钝，戳不进去，田鼠扭屈著怪叫，终于，。鼠死了，而那土人硬扯下皮来，将田鼠放

在火把上烧烤著，不等烤熟，便嚼吃了起来。

等到那土人开始嚼吃田鼠的时候，我知道他定然不是波金的一夥了。

他若是波金的一夥的话，肚子再饿，也可以等到回到那别墅之后再说的，又何致于在这

里近乎生吞活剥地吃一头田鼠．我确定了这一点，决定现身出来，我向前踏出了一步。

我的左腿先迈出去，正好踏在根枯枝之上，发出了“拍”地一声响。那一下声响，使得

那土人整个人都跳了起来，立时以他手中的小刀对准我。

我不知他是凶恶的还是善良的，是以也立即以手中的标枪对准了他。

我们两人对峙著，过了足有两分钟之久。

在这两分钟中，我一直使我的脸上保持笑容，那几乎使我脸上的肌肉僵硬了。

终于，那土人脸上疑惧的神色也渐渐敛去，他居然向我也笑工笑。

当一个文明人向你笑的时候，你或者要加意提防，但当一个土人向你笑的时候，那你就

可以真正地放心了。于是，我先垂下了标枪。

那土人也放下了小刀，将手中半生不熟的田鼠向我推了一堆，我自然敬谢不敏。我在他

又开始嚼吃的时候，试图向他交谈。

可是我用了好几种南太平洋各岛屿中，相当多土人所讲的语言，他都表示听不懂。然

而，他对我手中的标枪却十分有兴趣。他指看标枪，不断地重覆著，道：汉同架，汉同架。

我也不知道“汉同架”是甚么意思，我尽量向他做著手势，表示我想到海边去。

至少化了一小时，再加上我在地上画著图，我才使他明白这一点。

而他也花了不少的时间，使我明白了，原来他也是想到海边去的。

我发现大家画简单的图画，再加上手势，那是我们之间最好的交谈方式。在以后的一小

时中，我又知道了他是从那所别墅中逃出来的！

因为他在地上画了一幢房子，这土人很有美术天才，那座有著特殊的尖项的屋子，一看

就知道是波金的那别墅。而他又画了一个小人，从别墅中出来。

然后，他指了指那小人，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便在那个小人之旁，也画了面小人，

手中提著两支标枪，然后也指了指那小人，又指了指目己的鼻尖，告诉他，我也是从这别墅

中逃出来的。

他以一种十分奇怪的眼光望著我，那显然是在问我为甚么逃出来。

我没有法子回答他，那么复杂的事，我自然无法用图画来表达。

他拍了拍腰际的竹筒，又以那种怀疑的目光望著我。我不知道那竹筒中有甚么乾坤，也

以怀疑的眼光望著他，他迟疑了一下，打开了竹筒来。

我向竹筒内一看，只见竹筒内盛的，是一种乳白色的液汁，那种液汁，发出种强列的，

十分难以形容的怪味来，我只看了一眼，那土人连忙又将竹筒塞住，显见得他对这筒内的东

西，十分重视。我的心中陡地一动，我立即想起了骆致谦所说的一切，那竹筒中乳白色的液

汁，是“不死药”，．

我望著那土人，那土人将竹筒放到口边，作饮喝状，然后又摇了摇手，向那尖顶屋指了

指，再摊了摊手，然后，双眼向生翻，木头人似地站了一会，这才又指了指那在奔逃的小

人。

我明白，他是在向我解释，他为甚么要逃亡的原因。可是我却难以明白他这一连串的手

势，是代表了一些甚么语言，他先饮不死药，后来又指了指波金的别墅，摇了摇手，这大约

是表示波金不给“不死药”他饮。那么，他双眼向上翻，木头人也似一动也不动，那又是甚

么意思呢？

我一再问他，他也一再重覆著做那几个动作，可是我始终没有法子弄得懂，我只得先放

弃了这个问题，我邀他一齐到海边去，他表示高兴，然后，他又在地上画了一个小岛，向那

小岛指了指，道：“汉同架！”

我总算明白了，“汉同架”是那个岛的名称，他是在邀我一齐到那个岛上去！

我心中一动，他是那个岛上的人，对于航海自然是富有经验的了，我要离开这里，他应

该是最好的向导，我们可以一齐出海。

而且，“汉同架”岛乃是“不死药”的原产地，我实是有必要去察看一下的，也许到了

那个岛上，我就可以知道“不死药”的秘密了。

所以，我连忙点头答应。

在那一晚中，我们又藉著图画而交谈了许多意见，第二天，我们一齐向前走去，我知

道，在一个岛上，要寻找海边，只要认定了一个方向，总是走得到的，就用这个方法，我和

那土人一齐来到了海边。海滩上的沙白得如同面粉，而各种美丽的贝壳，杂陈在沙滩上，最

小的比手指还小，最大的，几乎可以做那土人的床。、我们在沙滩上躺了一会，又开始计划

起来。我们化了三天的时间，砍下了十来株树，田藤编成几个木筏，又箍了几个木桶，装满

了山涧水，我又采了不少果子，和捕捉下十几只极大的蟹，将之系在木筏上，那十几只蟹，

足够我们两人吃一个月的了。然后，我们将木筏推出了海，趁著退潮，木筏便向南飘了出

去。木筏在海上飘著，一天又一天，足足过了七天。

像这样在海上飘流，要飘到一个岛上去，那几乎是没有可能的，可是，那土人却十分乐

观，每当月亮升起之际，他便不住要高声欢呼。

到了第七天的晚上，他不断地从海中捞起海藻来，而且，还品尝著海水，这是他们认识

所在地的办法，然后，拿起了一只极大的法螺，用力地吹著。

那法螺发出单调的呜呜声，他足定吹了大半夜，吹得我头昏脑胀，然后，我听到远处，

也有那种呜呜声传了过来。

我不禁为他那种神奇的呼救方式弄得欢呼起来，远处传来的呜呜声越来越近，不一会，

我已看到几艘独木舟，在向前划来。

这时，正是朝阳初升时分，那几艘独木舟来得十分快，转眼间已到了近前。

独木舟一共是三艘，每一艘上，有著三个土人，他们的模样神情，和我的朋友一样。

我的朋友在经过了近半个月的相识之后，我完全可以这样称呼他了叫了起来，讲著话，

发音快得如同连珠炮。

独木舟上的土人也以同样的语言回答看他，我们一齐上了独木舟，一个土人立时捧起了

一个大竹筒，打开了塞子，送到了我的面前。

那竹筒中所盛的，正是乳白色的不死药！

在这半个月中，我每天都看到我的朋友在饮用不死药，他十分小心地每次饮上一两口，

绝不多喝，我固然不存著长生不老的妄想，但是却也想试一试，我也没有向他讨来喝，但是

我的心中却不免认定他是一个相当小器的家伙。这时，有一大筒“不死药”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自然想喝上一些的了。我向那将竹筒遁给我的土人笑了笑，表示谢谢，然后，我的朋友忽

然大叫了一声，将我的竹筒，劈手抢了过去，他抢得太突然了，以致使竹筒的乳白色液汁，

溅出了一大半来！

他瞪著我，拚命地摇头！

他的意思实在是非常明显，他是不要我喝用“不死药。”

这时我的心中不禁十分恼怒，他自己腰中所悬竹筒中的“不死药”不肯给我饮用，也还

罢了，我也不会向他索取，可是，连别人给我饮用，他都要抢了去，这未免太过份了。

我这时心中之所以恼怒，当然是基于我知道这种白色的液汁，乃是真正的“不死药”之

故，我曾亲眼看到过这种白色液汁的神奇功效，我当然想饮用一些，使我也可以不惧怕枪

伤，长生不老！．

所以我不由自主，发出了一声怒叫，一伸手，待将被抢去的竹筒抢回来。可是就在那时

候，那土人突然伸手将我重重地推了一下．

那土人向我这一下突袭，也是突如其夹的。我已经将他当作[我的朋友]，我当然想不到

他说翻脸就翻脸，是以，当他向我椎来的时候，我一个站不稳，身子向后跌去，几乎跌出了

船去。

那土人这时，也怪声叫了起来，他一面叫著，一面挥著手，像是正在对同船的士人在叨

嚷些甚么，直到此际，我才发觉到这个土人-我的朋友，在他的族人之中，地位相当高。

因为在他挥舞著双臂，像一个过激派领袖一样在发表演讲之际，其余人都静静地听着

他。

独木舟仍然在向前划著，突然之间，轰隆的巨浪声，将那土人的话声，压了下去。

那土人的话，似乎也讲完了，他向我指了一指，在我还未曾明白究竟是发生了甚么事情

之间，一个巨浪，和四个土人，已一齐向我扑了过来！

如果是四个土人先扑向我身上的话，那么我是足可以将他们弹了开去的。

可是，先扑到的，却是那一个巨浪！

那个浪头是如此之高，如此之有力，刹那间，蔚蓝平静的海水变成了喷著白沫的灰黑

色，就像是千百头疯了的狠，向我扑来。

当然，那浪头不是撞向我一个人，而是向整个独木舟撞来的，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

间，独木舟便完全沉进了海水之中！

这个突兀的变化，使我头昏目眩，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才好。

也就在这时，那四个土人也扑了上来。

他们将我的身子，紧紧地压住，他们的手臂，各箍住了我的身子的一部份，而他们的另

一只手，好像是抓在独木舟上的。

我并没有挣扎，因为我知道他们不是恶意的。

他们四个人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身子，只不过是为了不使我的身子离开独木舟而已。而事

实上，就算他们是恶意的话，我也没有法子挣扎的，因为这时侯，涌过来的浪头，实在太急

了。

我只觉得自己的身子突然缩小了，小得像一粒花圭样，在被不断地抛上去，拉下来。

这种使人极度昏眩的感觉，足足持续了半小时之久，我也无法知道我在这半小时之中，

究竟是不是曾经呕吐过，因为我已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之中了！

我有过相当长时间的海洋生活经验，但这一坎风浪是如此之厉害，每一个浪头卷来，简

直就像是要将你的五脏六腑，一齐拉出体外一样，使人难以忍受。

等到我终于又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仍然在上上下下地簸动著，但是我至少

也觉出我的身子已不再被人紧抓著，我双手动了一动，突然，我的手，碰到了泥土！

在一个曾经经历过那样大风浪的人而言，忽然之间，双手碰到了泥土，那种欢喜之情，

实在是难以形容的，我双手紧紧地抓著泥士，身子一挺，坐了起来。

在那一刹间，我昏肢的感觉，也消失无踪了。我睁开眼来，首先看到一片碧绿，我是在

一个十分美丽的小岛的海滩上。

那一片碧线，乃是海水，它平静得几乎使人怀疑那是一块静止的绿玉。

但是，再向前望去，却可以看到在平静的海水之外，有著一团灰黑色的镶边，那道[镶

边]在不断翻滚和变幻著。

我立即明白了，那便是我刚才遇到风浪的地方，在这小岛的四周围，终年累月，有巨大

的浪头包围著，一年中只有极短的时间，浪头是平息的，这当然就是这个小岛会成为世外桃

园的原因。

我将视线从远处收四来，看到在我的身旁，站著不少士人，他们的样子，看上去都是差

不多的，但是我还是可以认出我的朋友来。

当我认出他来的时候，他也正向我走过来，在那一刹间，我当真不知是继续做他的朋友

好，还是不睬他的好，因为在独木舟上，他会用如此不正常的手段对付我。

那土人直来到了我的身边，向前指了一指，示意我站起来，向前走去。

我在站起身子的时候，身子晃了一晃，那土人又过来将我扶住。

看来，他对我仍是十分友善。我自然也不会翻脸，但是我既然来到了这个岛上，我非要

饮用一下那种白色的液汁不可！

我跟著那几个土人，一齐向前走去，那岛上的树木并干十分多，正如骆致谦所言，岛上

大部份全是岩石口但是，岛上的岩石却干但形状怪异，而且颜色也十分美丽，这就使得整个

岛屿，看来如同是想像中的仙境一样。岛上最多的，是巨大的竹子。

但是那种外形和竹子相类似的东西，实际上却并不是真正的竹子。

因为我看到它们开一种灰白色的花，和结成累累的果实，那自然便是制造不死药的原

料。

我从海滩边走起，走到了一个山初中停了下来，我估计我所看到的那种植物，它所结的

果子之多，足足可以供那岛上的人，永远享受下去。

而岛上的土人，几乎也以此为唯一的食粮和饮料，他们每一个人的腰际，都悬著一个大

竹筒，不时打开竹筒来，将竹筒内的汁液喝上几口。

我被安排在一间竹子造成的屋中，那屋子高大而宽敞，躺在屋中，有十分清凉的感觉。

过了一会，有人送了一大盘食物来给我。

我一食，那盘食物，几乎全是鱼、虾，还有一只十分鲜美肥大的蚌，我趁机向那土人的

腰际，指了一指，意思是要他将竹筒中的东西，给一点我喝喝。

可是，那士人却立即闪身，逃了开去，而且，立即又退出了那间竹屋。

他的行动，使我十分愤怒，我忍不住大叫了起来，向外冲了出去。

我钢一冲出竹屋，就看到我的朋友，急急地向我奔了过来，使我吃了一惊的是，他的手

中，竟然抱著一柄冲锋枪。

在那一刹间，我实在不知发生了甚么事情，我连忙缩回了竹屋中，那土人却随即走了进

来，但是他以后的动作，却使我十分放心。因为他将手中的冲锋枪，放到了地上，又向我作

工个手势，是示以我去动那枪的。

我俯身在地上拾起那柄冲锋枪，检查了一下。

那柄枪，一看便知道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物事，但是仍然十分完好，而且还有子弹，

它是可以立即发射的。那土人指了指枪，又向我做了几个手势。他是在问我会不会使用这

枪。

我点了点头，那土人高兴了起来。

我还不知道他的用意是甚么，但是这时，我已听到了咚咚的鼓声，当我向外看去的时

候，看到许多土人，自屋中奔出来，聚集在屋前的空地之中。

那土人在地上蹲了下来，用竹枝在地上画出了一个鱼一样的东西，那东西显然是在海水

之下的，他又在那东西之中，画了两个人，这两个人手中都是持枪的，然后，他又画了一个

岛，表示这两个人会上岛夹。而这两个人中，有一个是挺著大肚子的胖子。

在他刚一画出那鱼形的东西来之际，他想表现甚么，还十分难以明白，然而到了如今，

那却是再明显也没有了，他画的是一艘小型的潜艇，而那个大肚子，当然就是波金。

他的全部意思，也变得十分易于明白，他是说，波金和骆致谦两人，将会乘坐潜艇，持

著抢，来到他们的这个岛上！

而他要我拿起这柄冲锋枪来的用意，也再也明白不过，他要我来对付波金和骆致谦两

人！

我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后，便点了点头，又向他画的那两个人指了指，再扬了扬枪，

表示我完全可以对付他们两人。

但是这时候，我的心中，也不免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因为这个岛上的人，全是每日不停地喝著[不死药]的，他们当然有著极神奇的力量，是

不怕枪击的，那么，他们何以会怕波金和骆致谦带著枪来呢？

骆致谦曾在这岛上生活过好几年，岛上的士人，当然也应该知道，骆致谦是不怕枪击

的，何以那土人还要我用冲锋枪去对付他们两人呢？

我将我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要使对方明白我心中的疑问，这需化相当长的时间。

而等到我终于明白这一点的时候，那土人拉著我的手臂，向外便走。

我们走出了竹屋，发现许多人都坐在旷地上，鼓声仍然沉缓而有节奏地在一下一下＊

著。我看了一下，土人大约有三百名之多。

的确，他们之中，没有老人，也没有小孩，每一个人看来，都像是三十来岁的年纪。

当我看到了这种情形之后，我的心中，陡地想起了一件事来：那种白色的液汁，的确是

极有功效的抗衰老素，可以便人的寿命，得到无限的延长，但是，可以肯定地说，它也必然

破坏人的生殖能力，要不然，这岛上的人口，不应该是三百人，而应该是三百万人了。而岛

上根本没有孩子，这岂不是证明岛上的人，是完全丧失了生殖能力么？

我一面想著，一面被那土人拉著，向前走去。

我不知道那士人要将我拉到甚么地方去，我们走了好久，才来到了一个山头之上。在那

个山头上，有四块方整的大石，围成了一个方形，在那方形之上，另有一块石板盖著。

那土人来到了大石之旁，一伸手，将那瑰石，揭了开来，向我招手，示音我走向前去，

去看被那四瑰大石围住的东西。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但是我还是走了过去。

当我来到了大石之旁的时候，我不禁呆住了。我看到的物事，其实绝不算是稀奇，但是

却又绝不应该在这个岛上出现的。

我，看到了一个死人！

第九部：不死药的后遗症

那人毫无疑问地是死了，虽然他看来和生人无异，他是一个土人，肤色棕黑，头发发

曲，他坐著，看来十分之安详。

而在他的心口，却有著两个乌溜溜的洞。

我是带著冲锋枪走来的，这时，那土人指了指枪口，又指了指死人胸前的两个洞，面上

现出了十分可怖的神情来。

我立即明白了!

这岛上的士人，未必知道他们日常饮用的[不死药]，可以导致他们走上永生之路，他们

可以说根本不知道这人会死亡这件事的，这个人居然死了，这当然造成他们心中的恐怖。

而这个人是怎样死的，我也很明白，他是被冲锋枪的子弹打死的。

冲锋枪的子弹，如果击中了他别的地方，他可能一点感觉也没有，但是如果子弹穿过了

心脏，那么他就会死，也就是说，服用不死药的人，并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甚么都难以使

他致死的，他也有致命的弱点，那弱点便是心脏！！

当然，骆致谦是知道这一点的，这个人，可能就是骆致谦所杀死的！

骆致谦为甚么要我将他在死囚室中救出来，道理也十分明显了，因为在高压电流过人的

身体之际，必然会引起心脏麻痹。

换言之，电椅可以令骆致谦死亡！

所以骆致谦当时的神情，才如此焦切，如此像一个将死的人，这也是他令我上当的原因

之一！

我后退了一步，和那土人，又一齐将那瑰石板，盖了上去，同时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如何可以使波金和骆致谦死亡的法子。

那土人又和我一齐下山去，在下山的途中，我故意伸手拍了拍他腰际的竹筒，可是他却

立即将竹筒移到了另一边。

我心中暗忖，这岛上的士人，可能生性十分狡侩。

他们要利用我来对付骆致谦和波金，可是却不肯给那种白色的汁液给我喝。我当时就十

分不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头，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我扬了扬手中的枪，又向他的竹筒指了

指，然后，我将冲锋枪抛到了地上！我的意思，是谁都可以明白的，那便是，他如果不肯给

“不死药”，那么，我将不用这柄枪去和他对付波金和骆致谦。我这样做，其实是十分卑鄙

的，因为对付波金和骆致谦，并不是和我完全无关的事情。但这时候，我认定了对方是十分

狡侩的人，所以我也不妨用这些手段，趁此机会去威胁他。

那土人顿时现出了手足无措的样子来，现出了为难之极的神情。我则双手叉著腰，等待

著他的表示，同时心中不免在骂他拖延时间。

他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因为只要他将不死药给我饮用，我必然

不会再要胁他的，可是看他的情形，却绝没有这样的打算。

我怕他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是以又伸手向他腰际的竹筒指了指。

他苦笑著，也指了指竹筒，作了一个饮用之状，然后，伸直了手，直著眼，一动也不

动。

这个手势，我看他做过好多次了，可是一直不明白是甚么意思。

我也曾思索过，他这样做，究竟是甚么意思呢？可是我却想不出来，直到这时，我仍然

不明白。但是，他这时又摆出了这样的姿势来，却至少使我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他不给我喝

“不死药”的原因。

难道说，喝了不死药之后，人就会直挺挺地死去么？他想用这种谎言来欺骗我，那实在

非常幼稚，也只有使得我的怒火更炽。

我坚决地伸手，向他腰际的竹筒指了一指，他这时，却急得团团乱转了起来，从他棕黑

色的脸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来。

我心中在想，我快要成功了！

但同时，我却实在不明白这家伙何以那么紧张，因为在这个岛上，这种白色的汁液，是

取之不尽，饮之不竭的天然所产生的东西，它绝不珍贵，就像是环绕著这个海岛的海水一

样！

他为甚么那样小器，坚持不肯给我饮用？而且，显然是由于他的通知，这岛上的土人，

没有一个肯给我饮用这“不死药”的。

可以说，这也正是使我愤怒不已的原因之一。

我仍然站立不动，那土人突然俯下身来，他口中一面说出我绝听不懂的话，一面又在地

上画著。

他先画一个人在仰头饮东西，手中持著一只竹筒，接著，那人手中的竹筒不见了，我明

白，这里表示那人不再饮不死药了。

然后，他昼了第三个人，那人是躺在地上的。

这三幅画，和他几次所作的手势，是一样的音思，也同样地可恶，他是企图使我相信，

饮用不死药，是会使我死亡的！

我瞪著他，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急了起来，指著他所画的三个人，又指了指他自己，而他也直挺挺地躺了下去，然

后，双眼发直，慢漫地坐了起来。当他坐了起来之后，他的双眼仍然发直，身子也像僵了一

样。

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间，我陡地想起了我曾经见过的一些事情来。

我突然想起的，是我第一次潜进波金的住宅，闯进了一间房间时的情形。在那使我看到

了事情的真相！

那土人的意思，并不是说饮用这“不死药”，会造成这样的结果，他是说，如果饮用了

不死药之后，又停止不饮，那便会造成这样的恶果！

因为当中有了这样一个转折，他要表达，当然困难得多，所以我不容易明白。

我现在明白了，长期饮用不死药，当然可以使人达到永生之路，但是如果一旦停止，还

不知停止多少时间，那么，人便会变成白痴，人还是活的，可是脑组织一定被破坏无遗！

这种情形，我已经见过了，波金住所房间中的那一批土人，当然是因为得不到不死药的

供应，而变得如同死人一样。

同时，我也知道了波金和骆致谦害怕我的真正原因。

因为他们计划出售的“不死药”，你必须不停地服食它们，如果一旦停止，那么，人就

会变成白痴了！

那土人之所以无论如何不肯给我喝一点不死药，当然也是这个原因。

因为我除非永远在这个岛上居住下去，否则，绝不可能永无间断地得到“不死

间极大的房间之中，我曾看到很多士人。

我曾在波金住宅内所见到的那些土人，和“汉同架”岛上的士人显然是同种，

他们一定来自这个岛上，那些土人，几乎没有一个像是生人，他们在长时间内，都维持

同样的姿势不变，十足是白痴。

而如今，僵直地坐在地上的那土人，看来和波金住宅中的那些土人，就十分相

似。

当我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有重新考虑那土人表达的意思的必要了。

我又仔细地看他画的那三幅图，第一幅，一个人在喝不死药，第二幅，只是一

个人，第三幅，那人躺在地上不动了，而他为了强调这一点，他自己现身说法，也

躺在地上不动。

这当然是他要强调说明的一点，他是甚么意思，他想说明甚么！

突然之间，我明白了！

那是真正突如其来的，一秒钟之前，我还甚么都不知道，心中充满了疑问，但

是在一秒钟之后，像是有一种巨大之极的力量，突然将所有一切迷雾，一齐拨开，药”

的供应。

而如果永远在这个岛上生活的话，对我这个来自文明社会的人言，那是不可想像的，在

那样的情形下，即使得到了永生，又有甚么意思？

而且，我更进一步地想到，不喝不死药的间歇时间，一定相当短，说不定只有几十小

时。骆致谦固然对我讲过，他是离开这个岛后，曾有几年时间，找不到这个岛，但是他的

话，定然是不可靠的。这正像他们拥有潜艇可以来这个岛上，而他未曾向我提起过一样。

而且，在骆致谦玻认为遭到了谋杀之后，在他的“遗物”之中，有一只十分大的竹筒，

当然，没有人知道这个竹筒的用途，那是用来装“不死药”的。

这可以证明，他一直未曾停止过饮用“不死药”。

就算他不怕电椅，他也有理由要逃出去，因为，他带在身边的不死药，快要吃完了！

在极短的时间之内，我想通了这许多问题，我心中的高兴，实是难以形容的。

我连忙将我的朋友从地上拉了起来，向他行著岛上土人所行的礼节。

而他自然也知道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所以他咧著大嘴笑著。

这时候，我的心中十分惭愧，因为我一直将对方当作是小器、狡侩的人，而未曾想到他

是如此善良，处处在为我打算。

我拾起了枪，跟著他一起下了山，回到了他们的村落之中。许多土人仍在旷地上等著，

我的朋友走到众人中间，大声讲起话来。

直到此际，我才看出，我的朋友，原来是这个岛上的统治者，他是士人的领袖！

他发表了大约为时二十分钟的“演说”，我全然不知他在讲些甚么，只看到他在讲话的

时候，曾不断地伸手指向我站的地方。

而当他讲完了话之后，所有的士人，忽然一齐转过身，向我膜拜了起来。

这种突如其来的荣幸，倒使我手足无措起来，使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也就在这时候，在海滩的那一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擎天动地的枪声。

那七八下枪声，由于岛上全是岩石的缘故，是以引起了连续不断的回声，听来之旁，指

著竹子，要我跳进去。

那段[竹子]，足有一抱粗腰，我人是可以躲在裹面的，我也想到，那七八下枪响，一定

是波金或骆致谦发出来的，他们已经来了!．

他们自然是想不到我也会在岛上的，我躲起来，要对付他们，当然是容易得多了。

我爬进了那株[竹子]，站著不动。

土人仍然坐著，鼓声也持续著，而有不少士人，将一大筒一大筒封住了的竹筒，搬了出

来。这些竹筒中，当然是载满了不死药的。

半小时之后，我又听到了一排枪声，这一次，抢声来得极近了。

我小心地探头出来，看到了骆致谦和波金两人。

别看波金是个大胖子，他的行动，却也相当俐落，两人的手中，都持著枪，但是，当土

人开始向他们膜拜的时候，他们得意地笑著，放下了枪。

冲锋枪变成了挂在他们的身上了。

我的朋友这时也躲了起来，另外有两个土人迎了上来，骆致谦居然可以用土语和这两个

土人交谈，那两个士人十分恭敬地听著。

我在这时，心中觉得十分为难。

如果我暴起发难，当然枪声一响，子弹便可以在他们的心脏之中穿过，但是，我却不想

这样做，至少，我要活捉骆致谦！

因为，如果我将骆致谦也杀了的话，我将永远无法回去了，我有甚么办法证明我是无辜

的呢？我唯一证实自己清白的方法，便是将他押回去。所以，我必须要指吓他，使他故下武

器，可是这又是十分困难的。虽然我躲在竹子中，他绝不知道我在，但是别忘记，我必须射

中他的心脏，．才能使他死亡！

而骆致谦对我是了无顾忌的，我一出声，他疾转过身来，那么我就凶多吉少

因为他对我绝无顾忌，而且，我也不是只有心脏部位才是致命点，他射中我任何部份，

都可以致我于死命，但是我却必须直接射中他的心脏部份。

如果，只有骆致谦一个人的话，那么我或许还容易设法，但他却是和波金一齐夹，我实

是没有办法同时以枪口指住两个人的心脏部份的！

所以，我只是藏匿著，在未曾想到了妥善的办法之前，不能贸然行动。

骆致谦在不断地喝叫著，他的神态，像是他毫无疑问地是这个岛上的统治者一样。

在土人的神情上，可以明显地看出他们人人都敢怒而不敢言。

我看了这种情形，心中也不禁暗暗叹息。

因为，骆致谦本来是绝无可能，也不应该在这岛上占统治地位的，土人全是服食过[不

死药]的，他们也只有心脏部位中枪，才能死亡。那也就是说，他们如果起而反抗的话，至

多只要牺牲一两个人，便可以将骆致谦完全制服的了。

但是我相信我的朋友带我去看的那个死人，一定是骆致谦在全岛士人之前，下手将之杀

死的。这个岛上的土人，是从来没有[死亡]这个概念的，他们在突然之间，见到一个人忽然

不动了，不讲话了，僵硬了，他们心中的恐惧，实在难以形容。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们除了害怕之外，不及去想其它的事，当然，他们更不会想到，

反抗骆致谦是十分容易的事！

我的心中暗叹了一口气，骆致谦只不过射死了一个人，便令得岛上的人，全都慑伏在他

的淫威之下，他可以说是一个聪明人！

由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心中，又为之陡地一动：骆致谦能够用杀一个人的办法，

使得全岛的士人，都屈服在他的势力之下，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如法泡制，也杀一个人，而

令他屈服呢？

我当然不会去枪杀土人的，但是我却可以杀死一个该死的人。

这个人，当然就是波金！

我手中的枪，慢慢地提了起来。这时，波金正在骆致谦的身旁，背对著我，离我大约有

二十步，我要一枪射中他的心脏部位，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是当我瞄准了之后，我却暂时还不动手，我必须考虑到射死波金之后，骆致谦的反应

如何！

骆致谦当然是立时提枪，转身，向发出枪声之处，也就是向我藏身之处发射，我应该怎

样呢？

我想了并没有多久，便已想通了。

而且，我也觉得，这时候，我非动手不可了，因为有好几个土人，已经急不及待地向我

的藏身之处望来，他们的这种动作，是必然会引起骆致谦的注意的，而如果骆致谦先发现了

我，那就糟糕了。

我将枪口对准了波金的后心，在人的背后放冷枪，这实在是一件十分卑鄙的事情，我的

心中只好这样想，波金和骆致谦两人，本是十分卑鄙的家伙，我用卑鄙的手法对付他们，似

乎也不算太过份。

我只有这样想，我才有勇气扳动了抢机。

[砰]地一声枪响，令得所有的人，都受了震动。所有的士人，都跳了起来，波金比骆致

谦更快转过身夹。在他的心脏部位，出现了一个深洞，但是却不见有血从伤口处流出来。

他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奇怪之极，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奇怪神情，他张大了口，身子像是

电影的慢镜头也似，慢慢地向下，倒了下去。

他的身子还未曾倒向地上，骆致谦也已疾转过身来了，他的动作，一如我所料，他陡地

提起了抢，准备向我的藏身处扫射。

可是，他才一将枪提了起来，我第二发子弹，也已射了出来。

又是[砰]地一声，我的子弹，射中了他手中的枪，骆致谦双手一震，他手中的枪落在地

上，而且已经损坏，不能再用了！

骆致谦应变十分快，他立即向后退出了一步，想去拾波金的枪。可是这时，我伸手一

按，已然从藏身之处一跃而出。

我一跃出来，骆致谦的面色，便变得比死人还难看，他一定以为我已经死在帝汶岛上

了，我的突然出现，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我的枪口直指著他的心口，再加上波金已然死在我的枪下，骆致谦是聪明人，实在不必

我再开口讲些甚么，他已知道，我明白令他致死的秘密了，所以他立时站定了不动，举起了

双手来。

我直到这时，自第一坎玻他受骗以来，在心中郁结著的愤怒，才得到宣泄。

我连声冷笑起来，我的冷笑声，在骆致谦谦来，一定是十分残酷的了，因为他的身子发

起抖来，我冷冷地道：[你还有甚么话要说？]

他颤声道：[你不是要杀我吧，你，你不是想我死在这岛上吧！]

我本来是无意杀他的，但是他既然这样想法，那就让他去多害怕一阵也好，所以我并不

出声。

他继续哀求著：[波金死了，这不死药的秘密，你和我，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们是

可以利用它来发大财的。我们可以合作！]

我笑了起来：[骆先生，我看你的脑子不怎么清醒了，如果要发大财的话，我一个人

发，不要比与你合作更好么？]

骆致谦完全绝望了，他面上的肌肉开始跳动，我看出他像是准备反抗，我必须先制服他

再说。

我正在考虑，我该如何向土人通信息，要土人去制服他之际，我的朋友出现了，紧接

著，一大量土人一涌而上，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内，骆致谦的身体都被一种十分坚韧野藤紧

紧地捆绑了起来。

我松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抢，向他走了过去，骆致谦在大叫：「你不能将我留在这

裹，你不能让这些土人来处罚我，你必须将我带走！]

我点了点头：[的确，我会将你带走的，我会将你带回死囚室去。]

骆致谦竟连连点头：[好！好！可是，你得不断供应不死药给我！]

我笑了起来，如今，我已彻底制服了一个狡猾之极的敌人，我心中的畅快，是难以形容

的。

我冷笑道：[当然会，在将你交回死囚室之前，我不想使你变成活死人也似的白痴！]

骆致谦像捱了一棍也似地，不再出声了。

我又道：[但是，当你再被囚在死囚室中之后，我想，你的大嫂，只怕不会再有不死药

送来给你了，你在死前，先丧失了知觉，这不是很好的事情么？活著知道自己何时要死去，

这滋味总不怎么好的。]骆致谦有气致力地道：[你，原来甚么都知道了！]我哈哈大笑了起

来道：[当然甚么都知道了，来，我们该走了！]我转过身，来到了[我的朋友]面前，向他指

手划脚，表达我的意见，我要他派独木舟，送我和骆致谦两人离开这个岛。

他听明白了我的壹思之后，却只是斜睨骆致谦，并不回答我。

骆致谦在他的凝视之下，急得怪叫了起来：[卫斯理，你……不能答应他将我留在这

裹。]

我故意道：[将你留在这里？那也没有甚么不好啊，你可以不断获得不死药，你可以长

生不死，我相信他们本是不死之人，当然不会有死刑的。]

骆致谦喘著气：＊不，不，我宁愿跟你走，跟你回到文明世界去。]

我冷冷地道：[这里本来就很文明，很宁静，我想，就是从你来了以后，才开始乱起来

的，他们要怎样惩罚你，我当然不会阻止他们的，等他们惩罚了你之后，我再带你回去好

了。]

骆致谦道：[别再拿我消遣了，我已宁愿回去接受死刑了，你还捉弄我作甚。]

我实是想不到为甚么害怕，因为他曾告诉过我，他是连痛的感觉都没有的，那么，他怕

甚么呢？这里的士人，会用甚么刑罚来对付他呢？我向他走了过去，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

他额上的汗珠，一滴滴地向下落来：[你别问，你再别问了。]

我厉声道：[不，我非但要问这个问题，而且还要问别的很多问题，除非你能够一一回

答我，要不然，我就先让你留在这里。]

骆致谦立即屈服了，他一面喘气，一面道：[在……这个岛上，有一个山洞，山洞的里

面，有一个水潭，水潭中生著一种十分凶恶的小鱼，是食人鱼的一种，他们会将我的双腿浸

在水潭中！]

我冷笑道：[那怕甚么，你根本连痛的感觉也没有，而且，你的肌肉生长能力也十分快

疾的。]

骆致谦苦笑道：[不错，我不怕痛，但是眼看著自己的脚一次又一次地变成了森森的白

骨……不，你千万别将我留在这里！]

我听了之后，身子也不禁一震，打了一个寒颤！

这种处罚，只是见于神话之中的，．却不料真的有这样的事情，这的确是受不了的l．

我转向我的朋友，再一次提出了要他立即派独木舟送我和骆致谦离开这里。那士人这次

点了点头，但是他却走了过去，狠狠地吐了一口痰，吐在骆致谦的脸上，这才挥手高叫。可

能由于我坚持要将骆致谦带走，他对我也生气了，并不睬我。

但是那[统治老]的土人对我的生气，并没有维持了多久，便又开始向我比手势了。

有两个士人，抬著骆致谦，我则和我的朋友一齐，向海滩走去。来到了海滩之后，已有

一排独木舟在，我的朋友亲自上了一艘相当大的独木舟，在那独木舟的两旁，有鸟翼也似的

支架。．

有著这种支架的独木舟，不会在波涛中翻倒。但是我想起我夹的时候所经过的巨浪，我

的心中，仍不免骇然。

我在临登上独木舟之前，仍未曾忘记向我的朋友要了一个竹筒[不死药]。

那一竹筒[不死药]，和骆致谦一样，被绑在独木舟之上，我当然不是要用这

一筒不死药来牟利，而是我要使骆致谦保持清醒，假使他变了白痴，那无疑是我在自己

找自己的麻烦。

我已经完全替以后的行动作好了计划，离开了这个岛之后，我估计在海上飘流的时间不

会太长，而我一获救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设法通知在黄老先生家中避难的白素，

告诉她，我要回来了，一切都可以恢复以前一样!

一个人，一直在过著那样的日子，并不会觉得特别舒服的，但一旦失而复得，

那就会觉得这种日子，格外可贵，格外幸福了。

第十部：喝了不死药

几十个土人，将独木舟推下海中，独木舟上，约有二十个人，独木舟一出了海，十来支

桨，一齐划了起来，去势十分快。

一小时后，独木舟已来到了巨浪的边缘了，此起彼伏的巨浪，在消失之前，都有一刹间

的凝滞看来像是一座又一座，兀立在海中心的山峰一样。

独木舟到了这时候，已不用再划桨了，那些巨浪，使得海水产生了一般极大的旋转力，

令得独木舟像是被人拉著一样，一面打转，一面向著巨浪，疾冲了过去，终于，撞进了巨痕

之中！

从独木舟撞进了巨浪的开始，一切都像是一场恶梦，和我来的时候相同，开始我还勉力

挣扎著，我相信如果没有几个土人压在我身上的话，我一定被抛下海中去的了。

但是，过不多久，我便又昏眩了过去。

等到我醒过来时，已经脱出了那环形的巨浪带，已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之上了。

“我的朋友”已开始在解下另外两只较小的独木舟，他显然是准备向我告别。我站了起

来，他指著几个竹筒，告诉我那里面是清水。

他又伸手指著南方，告诉我如果一直向南去，那么就可以到达陆地。其余的几个土人，

在我的独木舟上，竖起了一枝桅，放下了帆。

这些土人，都是天才的航海家，因为他们的帆，全是用一种较细的，野藤织成的。可是

效果却十分好，而且，他们立即使得独木舟在风力帮助下，向南航去。

我的朋友和我握著手，所有的士人，全都跳上了那两艘较小的独木舟，向前划去，他们

越去越远，我很快就看不见他们了。

我打开了一个竹筒，自己喝了一口清水，并且用一点清水，淋在头上，盐花结集在脸上

的滋味，实在不是怎样好受的。

但骆致谦当然未曾受到这样的待遇，我只是倒了一口不死药在他的口中，以免他在“抗

衰老素”得不到持续补充的情形下，变成白痴。

我在独木舟上躺了下来，独木舟继续地向南驶著，舶头上“拍拍”地溅起了浪

花。我先睡了一觉，在沉睡中，我却是被骆致谦叫醒的。

我乍一听到骆致谦的怪叫声，著实吃了一惊，连忙坐起了身子，直到我看到，

骆致谦仍然像粽子一样地被捆缚著，我才放心。

骆致谦的声音十分尖，他叫道：“我们要飘流到甚么时候，你太蠢了，我和波

金是有一艘小型潜水艇前来的，你为甚么不用这艘潜艇？”

我冷笑了一下：“当我们离开的时候，你为甚么不提醒我？”

骆致谦道：“我提醒你，你肯听么？”

我立即道：“当然不听，潜水艇中，可能还有别的人，我岂不是自己为自己增

添麻烦？我宁愿在海上多飘流几日││

我才讲到这里，心中便不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我没有利用那艘僭艇逃

走，是因为怕节外生枝。但是如果潜水艇中还有别的人，他们久等波金不回的话，

是一定会走上岛去观看究竟的。

那样，岂不是给岛上的士人，带来了灾难？

我一想到这一点，立即想扬声大叫，告知我的朋友，可是我张大了口，却没有任何声音

发出来。这时已经太迟了，那一批土人，不是正在和巨浪挣扎，便是已经回到了他们的岛

上，就算我叫破了喉咙他们也听不到！

在刹那间，我可以调整风帆，向相反的方向航回去，但是，我却无法使独木舟通过那个

巨浪带，我踌躇了片刻，才道：“潜艇中还有甚么人？”

骆致谦的脸上，开始现出了一丝狡狯的神情来：“还有一个人，他是二次世界大战时，

一艘日本潜艇上的副司令。”

我望了他一会：“你是有办法和他联络的，是不是。．你身上有著无线电对讲机的，可

是么？”

骆致谦点头道：“是的，可是，我如果要和他联络的话，你必须先松开我身上绑的野

藤。”

我又望了他片刻，这时，我没有枪在，我在考虑，我松开了绑后，如果他向我进攻，我

便怎样，我只考虑了极短的时间，因为我相信，我虽然没有枪，但是我要制服他，仍然是可

以的。

所以，我不再说甚么，便动手替他松绑，土人所打的结，十分特别，而且那种野藤，又

极其坚韧，我用尽方法，也无法将之拉断。

我化了不少功夫，才解开了其中的几个结，使得野藤松了开来，骆致谦慢慢地站直了身

子，伸手进入右边的裤袋之中。

在与刹间，我的心中，陡地一动，骆致谦的身上，可能是另有武器的！

我想到这点，身子一耸，便待向前扑去，可是，已经迟了，我还未扑出，骆致谦手已从

垮袋中提了出来，他的手中，多了柄手枪。我突然呆住了，我当然无法和他对抗，而，在独

木舟之上，我也绝没有躲避的可能的！

我僵住了，在那片刻之间，我实在不知该怎么才好。但是骆致谦却显然知道他应该怎样

做的，他手枪一扬，立时向我连射了三枪！

在广阔的大海中，听起来枪声似乎并不十分响亮，但是三粒子弹，却一齐射进了我的身

中，我只觉得肩头，和左腿上，传来了几阵剧痛，我再也站立不住，身子一侧，跌在船上。

而我的手臂，则跌在船外，溅起了海水，海水溅到了我的创口上，更使我痛得难以忍

受。．我咬紧了牙关，叫：“畜牲，你这畜牲，我应该将你留在岛上的！”

我不顾身上的三处枪伤，仍挣扎著要站了起来。

可是，骆致谦手中的枪，却仍然对准了我的胸口，使我无法动弹。

骆致谦冷冷地道：“卫斯理，你将因流血过多而死亡！”

我肩头和大腿上的三个伤口，正不断地在向外淌著血，骆致谦的话一点也不错，这时

候，我的情况如果得不到改善，我至多再过三十分钟，便要因为失血过多而丧失性命！

而我实在没有法子使我的情形得到改善。

我就算这时，冒著他将我打死的危险，而将他制服，那又有甚么用呢？我也绝无法使我

三个重创的创口，立时止血的。

而且这时候，我伤口是如此疼痛，而我的心中，也忽然生出了临死之前所特有的，那种

疲乏之极的感觉，我实在再也没有力道去和他动手了！

我只是睁大了眼睛，躺在独木舟上，喘著气。

骆致谦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十分奸：“有一个办法，可以便你活下去。”

我无力地问道：“甚么……办法？”

我已来到了人生道路的尽头，我只感到极度的，难以形容的疲倦，我只想睡上一觉，我

甚至于不再害怕死亡，我只想快点死去，当然，我更强烈地希望可以避免死亡！

所以，我才会这样有气无力地反问他的。

骆致谦并不回答我，他只是打开一只竹筒“不死药”，倒了小半筒在竹筒中。

他将那竹筒向我推来，直推到了我的面前：“喝了它！”

我陡地一呆。

骆致谦又道：“喝完它，你的伤口可以神奇地愈合，陷在体内的子弹，会被再生的肌肉

挤出来，别忘记这是超特的抗衰老素，和增进细胞活力的不死药．！

我的双手，陡地捧住了竹筒，并将之放在口边，我已快沾到那种白色的液汁

然而，就在这时，我却想到了一点：我开始饮用这种白色的液汁，我就必须一直饮用下

去！．

而如果有一段时间，得不到那种白色液汁的话，我将变成白痴，变成活死人！．

这种可怕的后果，使我犹豫了起来，但是，却并没有使我犹豫了多久！．

因为在目前的情形下，我没有多作考虑的余地！

如果我不喝这“不死药”，在不到十分钟之内，我必然昏迷，接踵而来的，自然就是死

亡。

而我饮用了“不死药”，尽管会惹来一连串的恶果，至少我可以先活下来。

我张大了口，一口又一口地将“不死药”吞了进去。不死药是冰冷的，可是吞进了肚中

之后，却引起一种火辣辣的感觉，就像是列酒一样。

我直到将半筒不死药完全吞了下去，我起了一种十分昏眩的感觉，我的视觉也显然受了

影响，我完全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

我看出去，海和天似乎完全混淆在一齐，完全分不清，而眼前除了我一个人之外，我也

看不见别的甚么东西，我的身子像是轻了，软了似的，只觉得自己在轻飘飘地向上，飞了上

去。

渐渐地，我觉得自己的身子，彷佛已不再存在，而我的身子，似乎已化为一股气，和青

蒙蒙的海，青蒙蒙的天，混在一起了！

我想看看我伤口在服食了不死药之后，有了甚么变化，可是当我回过头去的时候，我却

看不见自己的身子！

看不见自己的身子，这是只有极严重的神经分裂的人才会有这种情形，他们会怪叫[我

的手呢？][我的脚呢？]其实，他的手、脚，正好好地在他们的身上，只不过他们看不见而

已。

那么，我已经因为脑神经受到了破坏，而变成一个不可救药的疯子了么？

可是，我自己却又知道那是不确的，我不会成为疯子，虽然我暂时看不到自己的身子，

但是我的头脑，却还十分清醒，一切来龙去脉，我还是十分之清楚；．

我索性闭上了眼睛，过了不知多久（在那一段时间中，我可以说根本连时间也消失

的），我才觉得自己的身子，在渐渐地下降。

那种感觉，是彷拂自己已从云端之上，慢慢地飘了下来一样。

终于，我的背部又有了接触硬物的感觉。

我再睁开眼来，我首先看到了骆致谦，他正在抛著手中的枪，看来对我，已没有敌意。

我连忙再看我自己，我身上的伤口，已完全不见了，就像我从来也未曾中过枪。

但是，我却又的确是中过枪的。

不但我的记忆如此，我身上的血迹还在，证明我的确曾中过枪。

我勉力站了起来，仍有点晕配配的感觉，但是我很快就站稳了身子。骆致谦望著我：

[怎么样？]我使劲地摇了摇头，想弄明白我是不是在做梦。我非常之清醒，我不是在做梦。

但是在喝了[不死药]之后，那一种迷迷糊糊的感觉，我却实在记不起来了，我苦笑了一

下，并没有回答。

骆致谦[哈哈]地笑了起来：[感觉异常好？是不是？老实说，和吸食海洛英所获得的感

觉是一样的，是不是？]

他连问了两声[是不是]，我只好点了点头。

因为他所说的话，的确是实在的情形。

骆致谦十分得意，指手划脚：[我相信那岛上的土人，在最早饮用这种液汁之际，是将

它当作麻醉品来用的，古今中外，人都喜欢麻醉品，而你也会立即喜欢这种东西的！]

在那一刹间，我只觉身上，阵阵发冷！

我饮用了不死药！

我将不能离开不死药了，如果不喝的话，杭衰老素的反作用，就会使我变成白痴！

我呆呆地站著，一动不动，骆致谦则一直望著我在笑，过了一会，他才道：[你不必沮

丧，来，我们拉拉手，我们可以成为最好的合夥人！]

我看到他伸出手来，我可以轻易地抓住他的手，将他抛下海去的。可是我却没有这样

做，因为，这时将他抛下海去，又怎么样呢？

我已经喝下了不死药，我已成了不死药的俘虏，从今之后，我可以说没有自由

而骆致谦如此高兴，竟然认为我会与他合作，那自然也是他知道这一点之故。当然，我

固然未曾将他摔下海去，但也没有和他握手。

我心中只是在想，在我这几年千奇百怪的冒险生活之中，我遇见过不知多少敌人，有的

凶险，有的狡猾，有的简直难以形容！

但是，我所遇到的所有敌人中，没有一个像骆致谦那样厉害的，我一次又一次地失败在

他的手中到如今，我似乎已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骆致谦看到我不肯和他握手，他收回了手去，耸了耸肩：[不论你是不是愿意，我看不

出你还有第二条路可走。]

我的神智渐渐地恢复镇定：[我还是可以先将你送回去接受电椅。]

骆致谦却一直带著微笑：[不，你不会的，你已喝了不死药，和一般人想像的完全相

反，一个永不会死的人，绝不是幸福的，他的内心十分苦闷、空洞和寂寞，一想到自己永不

会死，甚至便会不寒而栗，我没有错，我说中了你的心坎，是不是？]

我的身子，又不由自主地震动起来。

骆致谦又说对了！

的确，当以前，如果我想到自己永不死的时候，或许会觉得十分有趣，认为那是一件十

分幸福的事情，因为在以前，这样想，只不过是空想而已，几乎一切都是美好，但是如今刻

不同了！

如今，我只要保持著不断地饮用[不死药]，我的的确确可以成为一个永远不死的人，但

是每当想起这一点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心寒！

当你和你最亲爱的人，一齐衰老的时候，你并不会感到怎样，但是试想想，如今我将看

看我四周围的人，包括我最亲爱的人在内，老去，死去，而我却依然一样，这能说是幸福

么？这实在使人恶心！

骆致谦望著我，徐徐地道：[是不是！]

[是不是]好像是他的口头禅，我只是无精打采地望著他。

骆致谦继续道：[在心灵上，我们绝不是一个幸福的人。一个有著这种心情的人，总是

希望有一个和他同样遭遇的人，可以同病相怜，互相安慰的。我是这样，你，也是这样的！]

他讲到这里，又停了停，才总结道：[所以，你将不会送我回去接受电椅！]

我仍然无话可说。

我之所以无话可说，是因为他讲得对，我如果是一个人，那么我心中这种空洞的感觉将

更甚，有一个人做伴，那会比较好得多。

但是，我却又是一个反抗性极强的人，当我想及骆致谦是利用这一点在控制我的时候，

我却自然而然地想要反击他的话。

我停了好一会，才冷笑了一声，道：[你想得有点不对了，当然，我需要一个和我有同

样遭遇的人，但我为甚么一定要选你？]

我以为骆致谦在听了我的话之后，一定要大惊失色了，却不料他若无其事，[哈哈]大

笑，由于他笑得前仰后合，是以连独木舟也几乎翻了过来。

我大声喝道：[你笑甚么？]

骆致访道：[你想得倒周到，但是你却未注意两件事，第一，如果我不能避免坐电椅的

命运，在我坐电椅之前，我一定将一切全都讲出来，你想想，那会有甚么样的结果？」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的确，如果骆致谦将一切全讲了出来，那么我必然成为一个和所

有人完全不同的人，所有的人，一定会将我当作怪物，我将比死囚更难过了！骆致谦冷笑

著：[你以为我是为甚甚将我大哥推下山崖去的？当我向他讲出我的一切之际，他就说，他

要将这一切宣布出去，他这样讲，或者不是恶意，但是我已经感到极度的害怕，所以才将他

推下去的！]骆致谦这几句话，总算解开了我心中的一个疑点，那便是为甚么骆致谦要杀死

骆致逊。但是当然我心中还有许多别的疑问，例如事情发生之后，他身份被误认，或是柏秀

琼的态度等等，全是疑问。只不过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却是没有心情去追问他。而骆

致谦又冷笑了两声，才道：[第二，你更忽略了，你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我一怔，不明白

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可是，他的手，却已向海面指去，我循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艘

小型的潜水艇，正从海中浮了上来。我这才知道，骆致谦的确是用无线电联络，通知了那艘

潜艇了。

第十一部：我会不会成为白痴

那艘潜艇的式样十分残旧，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遗下来的东西，但是看它从水中浮上来

的情形，它却分明有著十分良好的性能。

由於潜艇在近距离浮上海面，海水激起了一阵一阵泪头，独木舟左右颂覆著，我和骆致

谦都几乎跌进了海中去。这本来倒是我一个跳海逃走的好机会，但是，我能逃脱潜水艇的追

踪麽!

是以，我只是略想了一想，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多久，整艘潜艇都浮了上来，潜艇的舱盖打开，露出了一个人的上半身来。那是一个

十分瘦削的日本人。

骆致谦向那日本人扬了杨手：[你回驾驶室去，我要招待一个朋友进来。]

那日本人立时缩了回去，骆致谦将独木舟划近了潜艇：[你先上去。]

我并不立即跳上潜艇，只是问道：[你究竟想我做些甚麽？]

骆致谦一面笑看，一面玩弄著手中的手枪，显然是想在恐吓我，同时，他道：

“关于细节问题，可以在潜艇中商量的，上去吧。”

我凝视了他的手枪一会，他的枪口正对准了我的心脏部份，我如果不想心脏中

枪，跌进海中去喂鲨鱼，那就只好听他的命令了。

我一纵身，跳到了潜艇的甲板上，他继续扬著枪，于是，我就从潜艇的舱口之

中，钻了进去，骆致谦跟著，也跳了进来。

这是一艘小潜艇，在当时来说，这一定是一艘最小型的潜艇了。而这种小潜

艇，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中，当然不是作攻击用，而主要是用来作为通讯，或是运

送特务人员的用处的。它至多只能容五个人。

但这艘潜艇虽然小，而要一个人能够操纵它，使它能够顺利航行，也是一件不

容易的事情，这个日本人一定是机械方面的天才。

进了潜艇之后，我被骆致谦逼进了潜艇唯一的一个舱中，我们一齐在多层床之

上，坐了下来，骆致谦仍然和我保持著相当的距离，和以枪指著我。

我的心中十分乱，但是我还能问他：“你究竟准备将我怎样？”

骆致谦道：“我要你参加我的计划。”

我冷冷地道：“将不死药装在瓶中出卖！”

“是的，但那是最后的一个步骤了，第一，你必须先和我一起回到汉同架岛上去，将那

岛上的士人，完全杀死，一个不留！”

我的身子，剧烈地发起抖来，我立时厉声道：“胡说，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是疯子么？”

骆致谦也报我以冷笑：“但是你也不必将自己打扮成一头绵羊，你没有杀过人？最近的

例子是波金，也就是死在你的手下的。”

我立即道：“那怎可同日而语？波金是一个犯罪分子，而岛上的土人。。”

骆致谦不等我讲完，便猛地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头：“别说了，就算波金是一个犯罪

分子，你是甚么？你是法官么？你自己的意见，就是法律么？你有甚么资格判定他的死刑而

又亲自做刽子手？”

骆致谦一连几个问题，问得我哑口无言！

我早已说过，在我几年来所过的冒险生活中，遇到过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对手，但是

没有一个像骆致谦那样厉害的。

然而，此际我更不得不承认，骆致谦的机智才能，只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

在我发呆，骆致谦已冷笑道：“你不愿动手也好，我一个人也可以做到这一点，全部杀

死他们，对他们来说，也没有甚磨损失，他们那样和岁月的飞渡完全无关地活著，和死又有

甚么分别？”

我的呼吸，陡地急促了起来，因为我从骆致谦的神态中，看出他不是说说就算，而是真

的准备那样去做的，这怎不便我骇然？

骆致谦贡要在如此宁静安详的岛上，对和平和善豆的土人展开大屠杀，世上可以说再也

没有像他那样既冷静而又没有理性的人了。

我心中在急促地转著念，我在想，这时候，如果我能将他手中的枪夺过来的话，那么，

或者还可以挽救这场骇人听闻的屠杀。

但是，骆致谦显然也在同时想到了这一点，因为，刚当我想及这一点，还没有甚么行动

之际，骆致谦已陡地站了起来。

他向后退出了一步，拉开了门，闪身而出，他的动作，十分快疾，在我还未曾有任何行

动之前，他已然退到了舱外了。

他手中的枪，仍然指著我的心口：“你最好不要动别的脑筋，我可以告诉你，我在军队

中的时候，是全能射击冠军，而且，当我发觉你真的一点也没有和我合作的诚意之后，你是

死是活，对我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你可知道么？”

我呆了一呆，他的话很明白了，如果我再反抗，那么，他就不再需要我，要将我杀死！

他话一讲完，便“砰”地一声，关住了舱门。

我立即冲向前去，门被在外面锁住了，我用力推，也推不开来。

我四处寻找著，想寻找一点东西，可以将门撬开夹的，我这时也不知道自己即使撬开了

门之后，该作如何打算，但是我却一定要将门打开。

我找到了一柄尖嘴的钳子，用力地在门上撬著，打著，发出“砰砰”的声音来。

但是，我发出的一切噪音，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从船身动荡的感觉上，我知道潜

水艇是在向下沉去，沉到了海中。

那也就是说，骆致谦已开始实行他的第一步计划了，他要到汉同架岛上去，去将土人全

都杀死！那些土人，不但绝没有害他之意，而且，多年之前，还曾经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一定要做点甚么，但是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却又实在无法做甚么！

我仍然不断地敲著门，叫著，足足闹了半小时，舱门才被再度打开，我立即向外冲出

去，可是我才一冲出，我的后脑，便受了重重的一击。

我眼前一阵发黑，重重地仆倒在地。

我被那重重地一击打得昏过去了！

我虽然昏了过去，可是，或许是因为我已服食了“不死药”的缘故，我的感觉是十分异

常的，我的眼看不到东西，四肢也不能动，也没有任何感觉，耳中也听不到甚么声音，但

是，我却感到自己十分清醒。这的确是十分异特的感觉，因为好像在那一刹间，而且，灵魂

和肉体，似乎已经分离了！

但是这个灵魂，却是又盲又聋，甚么也感不到的。那种情形，才一开始的时候，是感到

异特，可是等到感到了甚么知觉也没有的时候，那却使人觉得十分痛苦和恐怖，因为这正像

一个人四肢被牢牢地缚住，放在一个黑得不见天日的地窖中样！

我的思想不但在继续著，而且还十分清醒，这一阵恐惧之后，我自己又告诉自己，这是

短暂的现象，我已昏了过去。但是由于我曾服食过超级抗衰老素的缘故，我的脑细胞定受了

刺激，所以在昏了过去之后，使我还能继续保持思想

我这样想著，才安心了些，我只好听天由命。由于我根本一点感觉也没有，所以我也不

知道在我昏了过去之后，骆致谦究竟是怎样对付我的。我自然也无法知道我究竟昏过去了多

少时候。

等到我又有了知觉的时候，是我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声。

我的听觉先恢复，那一阵阵凄惨之极，充满了绝望，可怖的尖中声，传入了我的耳中，

在初时听来，声音似乎是来自十分遥远的地方。

但是，当我的听觉渐渐恢复了正常之后，我却已然听出，与声音是在我的身旁不远处发

出来的！

而且，不但是那一阵阵的惨叫声，而且，还有一下又一下的连续不断的枪声，和子弹尖

锐的呼啸声，这一切惊心动魄的声音，令得我的神经，大为紧张，我陡地睁开了眼睛来。

在我未睁开眼睛来之前我已然觉得十分不妙了，而当我睁开眼睛来之后，我双眼睁得老

大，老实说，我是想立时闭上眼睛的，但是我竟做不到这点一点我看到的情形，使我全身僵

硬，以致我根本无法闭上眼睛。同时，我也几乎无法思想。

我从来也未曾亲眼目睹过如此疯狂，如此残忍的事情过，骆致谦手中执著手提机枪，他

在不断地扫射著，子弹呼啸地飞出，射入土人的体内，本来，岛上的土人，只有在心脏部份

中枪，才会引起死亡的。

但这时，骆致谦却根本不必瞄准，因为他只是疯狂地、不停地扫射。每一个土人的身

上，至少被射中了二十粒以上的子弹。

在那么多的子弹中，总有一粒是射中了心脏部位的，因之当我看到的时候，旷地之上，

已满是死人，有十几个还未曾中枪的，或是未被射中致命部位的，只是呆呆地站著。

看他们的样子，他们全然没有反抗的意思，事实上，只怕他们根本不知该怎样才好。

并不需要多久，那十几个人也倒下去了。

枪声突然停止，枪声是停止了，因为我看到，骆致谦执住了枪机的手，已缩了回去，他

已在伸手抹汗了。但是我的耳际，却还听到不断的“达达”声。

那当然是幻觉，幻觉的由来，是因为我对这件事的印象，实在太深，太难忘了。

过了好一会，我才能开始喘气，我喘气声，引起了骆致谦的注意，他转过身，向我望

来，并且露出了狼一般的牙齿，向我狞笑了一下：“怎么样？”

我激动得几乎讲不出话来，我用尽了气力，才道：“你是一个……一个……”

正在我不知该用甚么形容词去形容他的时候，他将枪口移了过来，对准了我，但是我还

是大声叫了出来：“你是一个发了疯的畜牲！”

骆致谦突然又扳动了枪机！

但是，他在扳动枪机的时候，手向下沉了一沉，使得枪口斜斜向上，是以十多发子弹，

呼啸看在我头项之上，飞了过去。

我站了起来，向他逼近过去，那时候，我脸上的神情，一定十分可怖，因为他也出现了

骇然的神情来，尖叫道：“你作甚么。”－

就在他发出这一个问题之际，我已陡地向前一个箭步窜了出去，跳到了他的面前，同时

厉声叫道：“我要杀死你！”

他扬起手中的手提机枪，便向我砸了下来，可是我出手比他快，我的拳头，已重重地陷

进了他肠部的软肉之中，这一拳的力道极重，骆致谦可能不知疼痛，但是他却无法避免抽

搐，他的身子立时弯了下来，同时，他手上的力道也消失了。

所以，当他那柄手提机枪砸到我的时候，我并不觉得怎么疼痛，我甚至没有停手，就在

他身子弯下来之际，我的膝盖又重重地抬了起来，撞向他的下颈。

他被我这一撞，发出一声怪叫，扎手扎脚，抛开了手中的枪，身子仰天向下，跌了下

去，我立时扑向他的身上，将他压住。

如果说骆致谦用机枪屠杀土人的行动是疯狂的，那么，我这的行动，也几乎是疯狂的。

我在一扑到了他的身上之后，毫不考虑地使用双手，紧紧地掐住了他的脖子，我用的力

道是如此之大，以致我的双手完全失去了知觉。我的心中，只有一个意念，那便是：我要掐

死他，我一定要掐死他！

我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强，我从来也未曾出过那么大的大力，我相信这时候的大力，可

以将一根和他颈子同样粗细的铁管子抓断！

他的颈骨，开始发出“格格”的声响，他双手乱舞，双足乱蹬，可是，在他的足足挣扎

了五分钟之后，他的挣扎却已渐渐停止了。

同时，这时候，他张大了口，舌头外露，双眼突出，样子变得十分可怖。

我见到了这种情形，心中第一件想到的事，便是：他死了。但我接著又想到，他是不会

死的。

当我接连想到了这两个问题的时候，我的头脑清醒了许多，我进一步地又想到，他不能

现在就死，那对我极之不利。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我双手突然松了开来，身子也跌在地上。

刚才，我出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因之这时我甚至连站立起来的力道也没有。在我的双

手松了开来之后，骆致谦仍然躺著。

他两只凸出的眼睛，就像是一条死鱼一样地瞪著我，他全然未动，是以我根本无法知道

他是死了，还是仍然活著。我喘了几口气，挣扎著站了起来。我的视线，仍然停在他的脸

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看到他死鱼般的眼睛，缓慢地转动了起来，他没有

死，他又活了；．

他眼珠转动的速度，慢慢地快起来，终于，他的胸口也开始起伏了，然后，他以十分乾

涩难听的声音道：“你几乎扼死我了！”

他活过来了，任何人，在颈际受到这样大的压力之后十分钟，都是必死无疑的了，但是

骆致谦却奇迹也似地活了过来。

看来，除非将骆致谦身首异处，他真是难以死去的！他手在地上撑著，坐了起来。

他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地回复了原状，他也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之后，讲的仍是那一句话，道：“你几乎掐死我了！”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仍然会掐死你的。”

他苦笑了一下，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出了两步：“看来我们难以合作的了。”

一面说，一面向前走著，我不知道他向前走来，是什么意思，是以只静静地看著他。可

是，突然之间，我明白他是作甚么了！

也就在那一刹间，骆致谦的动作，陡地变得快疾无比了，但是我却也在同时，向前跳了

过去，他迅疾无比地向前扑出，抓了机枪在手，但是，我也在同时跳到，双足重重地踏在他

的手上。

我双脚踏了上去，令得他的手不能不松开，我一脚踢开了机枪，人也向前奔了出去。骆

致谦自然立即随后追了过来。

可是他的动作，始终慢我半步，等他追上来的时候，我已经握枪在手了。我冷冷地道：

“别动，我一扳机枪，即使你是在不死药中长大的，你也没命了。”

骆致谦在离我两码远近处停了下来，他喘著气：“你想怎样？”

我回答道：“先将你押回去，再通知警方，到帝汶岛去找柏秀琼！”

骆致谦道：“你准备就这样离开？”

我向旷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望了一眼：“当然，你以为我还要做些甚么？”

他徐徐地道：“我是无所谓的了，反正我回去，就难免一死，可是你，你准备带多少不

死药回去？我可以提议你多带一点，但是你能带得多少?就算你能将所有的不死药完全带

走，也有吃完的一天，到那时候，你又怎样？你知道在甚么样的方法下，可以制成不死药？]

他一连串向我问了好几个问题，可是这些问题，我却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又笑了笑：[我想你如今总明白了，没有你，我可以另找夥伴，可以很好地生存下

去，但如果你没有了我，那就不同了。]

我呆了好一会，他这几句话，的确打中了我的要害了，我后退了几步，在一个已死的土

人的腰际，解下了一个竹筒来，仰天喝了几口[不死药]。

我连自己也不知道为甚么在这样的情形下，会有这样的行动。那就像是一个有咽□'7d

的人一样，他是不知道自己为甚么会放下一切，而去点燃一支烟的。

骆致谦看到了这等情形，立时[桀桀]怪笑了起来：[我说得对么？]

我陡地转过身来，手中仍握著枪：[你不要以为你可以要胁到我，我仍然要将你带回

去，我一定要你去接受死刑！]

他面上的笑容，陡地消失了，他的脸色也变得难看到了极点。他顿了一顿，道：[你一

定是疯了，你难道一点不为自己着想?我告诉你，土人全部死了，只有我一个人，才会制造

不死药！]

我又吸了一口气：[你放心，我不会乞求你将不死药的制法讲出来的。]

说实在的，那时候，我对自己的将来，究竟有甚么打算，那是一点也说不上来的。但

是，我却肯定一点，我要将骆致谦带回去！

我在土人的身边，取下了一只极大的竹筒，将之抛给了骆致谦，我自己也选了一只同样

大小，也盛了[不死药]的竹筒。

然后，我用枪指著他：[走！]

骆致谦仍然双眼发定地望著我，他显然想作最后的挣扎，因为他还在提醒我：[你真的

想清楚了，你将会变成白痴。]

我既然已下定了决心，那自然干是容易改变的，我立时道：[不必你替我担心，我自己

的事情，我自己有数，你不必多说了。]

骆致谦的面色，实是比这时正在上空漫布开来的乌云还要难看，他慢慢地转过身去，背

对著我，又站了一会，才向前走去，我则跟在他的后面。

在到达海滩之前的那一段时间中，我心中实在乱得可以，我将我自己以前可能有甚么的

遭遇一事，完全抛开，只是在想著，到了海边之后，当然我是用潜艇离开这个小岛了。

但如果仍是由那个日本人来驾驶潜艇，我就必须在漫长的航程中同时对付两个人，这是

十分麻烦的一件事。我自己多少也有一点驾驶潜艇的常识，如果由我自己来驾驶，那么问题

当然简单得多了。

我已然想好了主意，所以，当我们快要到达海边上，那日本人迎了上来之际，我立即喝

道：[你，你走到岛中心去！]

那日本人开始是大惑不解地望著我，接著，他的肩头耸起，像是一头被激怒了的猫一

样，想要扑过来将我抓碎。但当然，他也看到了我手中的枪，是以他终于没有再说甚么，依

著我的吩咐，大踏步地向岛中心走去。

那日本人没有出声，可是骆致谦却又怪叫了起来：[那怎么行，你会驾驶潜艇么？」

我并不回答他，只是伸枪在他的背部顶了顶，令他快一点走。

我们一直来到海边上，潜艇正停在离海边不远处，我有了三次失败在骆致谦手中的经

验，这次小心得多了，我出其不意地掉转了枪柄，在骆致谦的头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他连哼都未曾哼出声，便一个筋斗，翻倒在地上，我找了几股野藤，将他的手足，紧紧

地捆缚了起来，再将他负在肩上，向潜艇走去。

到这岛上来的时候，我是昏了过去，被骆致谦抬上来的，可是这时，却轮到他昏过去，

被我抬下潜艇的了，我的心中多少有点得意，因为至少最后胜利是我的！

我将骆致谦的身子从舱口中塞了进去，然后，我自己也跟著进去，将骆致谦锁在那间舱

房中，替他留下了一筒[不死药]。

而我，则来到了驾驶舱中，检查著机器，我可以驾驶这艘旧式潜蜓的，而且，我发现潜

艇中的通讯设备，十分完美，只要我能够出了那巨浪地带之后，我就可以利用无线电设备求

救的。

我先令潜艇离开了海滩，然后潜向水去，向前驶著，当潜艇经过巨浪带的时候，在海底

下，暗流也是十分汹涌，潜艇像摇篮也似地左右翻滚著，我直担心它会忽然底向上，再也翻

不过来了。

但这一切担心，显然全是多余的，潜艇很快地便恢复了平稳，而且，我也成功地使潜艇

浮上了水面，于是，我利用无线地求救。

求救所得的反应之快，更超过了我的想像，我在一小时之后，便已得到了一艘澳洲军舰

的回答，而六小时之后，当大海的海面之上，染满了晚霞的光采之际，我和骆致谦，已登上

这艘澳洲军舰了。

军舰的司令官是一位将军，我并没有向他多说甚么，只是将由国际警方发给我的那特别

证件，交给了他检查，同时，我声称骆致谦是应该送回某地去的死囚，而我正是押解他回去

的。

司令并不疑及其他，他答应尽可能快地将我们送到最近的港口。

司令完全实现了他对我许下的诺言，二十四小时之后，我们已经上岸，而且立即登上了

飞机，我也在起飞之前，实现了我当时许下的愿望：我和白素通了一个电话，告诉她，我将

要回来了。

在长途电话中听来，白素分明是在哭，但是毫无疑问，她的声音是激动的、高兴的。

第三天中午，我押著骆致谦回来，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在机场欢迎我的，除了白素之

外，还有警方特别工作室主任杰克中校！

杰克中校显然十分失望，因为他是想我永世不得翻身的，想不到我却又将骆致谦带了回

来，但是他却不得不哈哈强笑著，来表示他心中的[高兴]。

骆致谦立时被移交到警方手中，载走了。

好了，事情到了这里，似乎已经完结了，但是还有几个十分重要的地方，却是非交待一

下不可的，尤其请各位注意的，是最后一点。

要交待的各点是：

（一）骆致谦立即接受了死刑，死了。

（二)柏秀琼在帝汶岛，成了白痴，因为她服食过不死药，而又得不到不死药的持继供

应。骆氏兄弟十分相似，但是她是知道坠崖而死的是她的丈夫，然而，她是个十分精明-实

在精明得过份了的女人，所以，在她的丈夫死后，她竟和骆致谦合作，欺骗我，将骆致谦救

了出来，她以为是可以藉此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的，结果却只是一场春梦。

（三）在我回来之后的第三个月，有一则不怎么为人注意的新闻，那是说，在南太平洋

之中，忽然发生海啸，海啸夹得十分奇怪，像是有一个岛国因为地壳变动而陆沉了，可是这

地方，似乎没有被人发现过有岛屿。由于那裹的风浪特别险恶，是以除了空中视察之外，无

法作进一步的检查，而空中视察的结果则是：海面恢复平静，不见有岛屿，但似乎有若干东

西，飘浮海面之上。

当我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我知道，[汉同架]岛陆沉了。也就是说，地球上只怕再也找

不到由那种神奇的植物中所提炼出来的抗衰老素-不死药了。

（四）第四点，也是最后约一点，要说到我自己了。

我、在和白素团聚之后，我不得不将[不死药]的一切告诉她，我秘密地和几个极著名的

内科医生、内分泌专家接头，将这种情形讲给他们听！

几个专家同音对我进行治疗，他们的治疗方法是，每日以极复杂的手续，抑制人体内原

来分泌抗衰老素的腺体的作用，使我体内的抗衰老素的分泌，恢复正常，而在必要时，他们

还要替我施行极复杂的手术。

那种手术，是要涉及内分泌系统的。他们这几个专家认为，如果抑制处理的治疗措施不

起作用的话，那么，就要切除一些的分泌腺。

内分泌系统，一直是医学上至今未曾彻底了解的一个系统，他们能不能成功地切除我身

体之内的一部份内分泌腺，而我体内的一部份分泌腺玻切除之后，会附带产生甚么的副作用

呢？

尽管要对我进行治疗的全是专家，但他们也要我在一厢情愿接受治疗的文件上签字。

当我在这个文件上签下了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心中不住地在苦笑著。

我究竟变成一个甚么样的人呢。．

我相信白素的心中，一定更比我难过。

虽然她竭力地忍著，绝不在我的面前有任何悲切的表示，而且还不断地鼓励我。

但是，我是可以看得出她心中的难过的，当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她脸上虽然挂著笑

容，但是她的手指，却总是紧紧地扭曲著，表示她心中的紧张，而我，除了按住她的手之

外，绝没有别的办法去安慰她，这实在是我不愿多写的悲惨之事。

我是否可以没有事，既然连几个专家，也没有把握，而在那一段漫长的治疗时间中，我

必须静养，与世隔绝。

结果会怎样呢？其实大可不必担心，我是连续小说的主角，当然逢凶化吉，不会有事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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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智能机械人

我是个智能机械人，在电脑发达的时代，智能机器并不出奇，但我不只是机

器，而且是个人，我有一个铱金棉体的脑子，有一副可变性合金的躯壳，加上我

的“父亲”顾元亨博士是仿照他的长子的模样造成我人的模样、所以我可以混迹

人间，一般人是看不出我是机械人的。

自从我协助国际刑警林飞上校在秘鲁大破黑龙的阴谋之后，他提出要我正式

加入国际刑警，我的答复是：“考虑考虑，得先跟我爸爸商量再作决定。”

他犯了一个错误，没有给我时间跟我父亲商量，就直接去找我爸爸谈，结果

弄巧反拙，碰了一鼻子灰。

我父亲顾博士的答复是：“上校，我已让正波为你工作了一段时间，够了，

他还有很多别的工作要干，不能只作警探的。如果你碰上什么因难，需要用上他，

我可以临时借给你，但他不应该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部作国际刑警，我还有很多其

他事要他干的。”

高达知道顾博士说一不二、知道没有转回余地，只好说：“那我首先要感谢

你．要是有必要时，就请你让我像过去一样、请他帮忙，作个国际刑警的临时雇

员吧！”

他这是迟而求其次，以免我父亲把路全都堵死，留了个余地。

我父亲当然也没把话讲绝。

高达离去后，父亲把我叫进实验室，为我详细检查了一番身体，用各种电子

仪器对我作全面的测试。折腾了半天后，他满意地点点头，露出笑容说：“虽然

你经过一番搏斗，身体却并无损坏。我拒绝了高达把你调进国际刑警工作的要求，

因为我想要你留在家里一段时间，我的孩子，我年纪一大把了，精力大不如前，

大波又需要治疗，你留在我身边吧！”

我当然没有意见。

父亲说：“大波这次脱险归来，身体很差，加上匪徒长期给他注射毒品，要

真正恢复健康，把毒瘾戒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一发作时，在地上滚来滚去，

我真不忍心看，但却一定要帮他把毒瘾戒掉，否则他会死的。”

我说：“大哥是个意志坚强的人，相信他一定能战胜毒瘾的。”

“我给你一个任务，就是帮他戒毒。当然，他中毒甚深，不可能立刻将毒戒

掉，完全断绝，他可能会立即毙命，得逐日减量，慢慢地进行，留一条老鼠尾，

最后才断绝。这是医生的决定，我认为是正确的。你的工作是陪伴他，根据医生

的指示，为他作必要的治疗。我相信你会比任何一个护士更可靠，要知道匪徒虽

然失败了，正如你说的，那个NFP新法西斯党还潜伏着．他们不会就此收手的、肯

定还会再次出动，说不定他们还会对付大波，你得保护他，明白吗？”

我道：“好的，我一定照顾好他。”

他充满信任地说：“有你在他身边，我可就放心叮”为大波治疗的医生黄百

乐是父亲的好朋友，他是这儿总医院的院长，当日父亲收到我和高达从秘鲁利马

发出的电报后，就带了黄院长和小波一起飞到利马，把大波接回家的。大波一直

是由黄院长给他进行治疗。由于我和高达当时赶着出发去捣毁黑龙帮在矿山里的

秘密基地。所以不等他们到达利马，就已离去．故此黄院长一直未见过我，这天，

他来为大波治疗、先到实验室见见我父亲。这肥矮个子的黄院长，人未到声先到：

“喂、老顾，你同大波躲在这儿商量什么、我可还未批准大波进实验室工作碍…”

他突然停住脚步，张大了口望着我，我知道他准是把我错认为是大波了。爸爸和

我站起来迎接他，他从头到脚打量了我一番，困惑地望了望我父亲，问道：“怎

么才隔了两天，大波康复的这么好？老顾，你给了什么好东西他吃，真叫我不相

信自己的眼睛了，大波怎么突然变得肌肉这么结实。”

爸爸打断他的话说：“他不是大波，是大波的弟弟。”

黄百乐更为窘惑地瞪着我：“怎么小波两天不见就长成大人了？”

爸爸笑道：“不，他是小波的哥哥，叫正波，排行第二吧。”

黄百乐向后退了一步，望望我，突然大笑一声，指着爸爸，摇摇指头说：

“老顾，我明白了！原来如此，这是你在外边养的！想不到你这个道学先生竟然

会……”爸爸涨红了脸，说道：“胡说！我是这样的人吗？”

黄百乐摇摇头：“算了，我又没有指责你，在外边有个老二也不是甚么了不

起的事，谁没有风流韵事呢？”

爸爸知道他是误会了，也不再辩解，只是耸耸肩。我明白他是不想对黄百乐

讲明我是一个机械人，于是我向前跨上一步，伸出手来说：“黄伯伯，我叫正波，

你好！”

黄百乐握握我的手，笑道：“你好，我是很开通的人，不像你爸爸那么古板。

很高兴认识你。其实，你爸爸早就应该公开你的身分，不应这么多年连我这老朋

友也被蒙在鼓里。”他转过身对我父亲说：“老顾，大嫂去世算起来十多年了，

为甚么不将老二接回来，也有个人服侍你埃”我说：“黄伯伯，我没有妈妈……”

我这也是实话，可他没听完就自以为是地叹了口气：“哦，原来如此！令堂早过

世了吗？那实在遗憾l，，爸爸可真被他弄得啼笑皆非了。

我说：“黄伯伯，上次你和爸爸到利马接大哥，可惜我因事没能留在利马等

你们，所以没机会见着。”

“你当时也在利马吗？”他惊奇地瞪大双眼。

爸爸说：“大波还是他救出来的呢，他当时在国际刑警工作。百乐，其实我

当时曾给你看过他和高达拍回来的电报，只是没告诉你他是我儿子罢了。”

黄百乐用肥手拍拍他油光的额头说：“对，我想起来了，原来如此，失敬失

敬，我可真的不知道你有这么个国际刑警的儿子呢！”

我说：“黄伯伯，大哥的情况怎样？爸爸说要让我照顾他呢？”

他说：“那你这个国际刑警放大假？怎么有时间照顾大波？要让他把毒瘾戒

掉，可不是一天两天办得到的，最快也要半年多啊！”

我说：“我只是国际刑警的临时雇员，现在已不干了，这时间用来照顾大哥，

也有机会父子兄弟团聚一番啊！”

“对！对！”他点头赞许道，“应该！应该！你们分开生活了这么多年，应

该好好团聚一番，享享天伦之乐！”

我爸爸无可奈何地说：“百乐，别再说这些废话了，大波的治疗有何进展吗？”

黄百乐说：“他情况相当稳定，不用担心，身体恢复很好，只是要戒毒这层

可不容易，除非他意志坚强，能挺过最痛苦的一段时间。他会很辛苦，可是你们

不能心软，一定得帮助他渡过这难关。”

我爸爸道：“我知道自己不忍心见他那辛苦的样子，所以我打算让正波去照

顾他，他不会心软的。”

我当然不会心软，机械人本来就没有心肝，我只会按程序办事。

于是我笑道：“放心好了，我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决不会心软的。”

大波的健康其实很不妙。当他放黑龙教绑架后，由于拒绝合作，黑龙教主荣

比利兹就给他注射毒品，使他得依赖毒品生活。他曾经几次想自杀，但匪徒防犯

严密，都未成功。

现在要为他把毒瘾戒掉，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他毒瘾一发作，就痛苦得口

水鼻涕流着，在床上地上打滚。他的未婚妻袁若兰是一个很温柔体贴的女孩子，

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可是当他毒痛发作时，她就难以应付了。大波像疯了一样，

对她破口大骂，使她十分委屈。当然，事后大波后悔得不得了，对她陪礼道歉，

她总是温柔地说：“波，你要是骂了我会轻松些，你就骂好了，我不会在意的。

你一定得把病治好！”

她从房间走出来，在走廊上偷偷垂泪，却让我碰上了。

我问：“咦，你干吗哭了？”

她连忙把眼泪抹去，低声．说：“没有甚么，只是看到你哥哥那么痛苦，真

叫人受不了……”说着，眼泪又禁不住淌下来了。

我说：“若兰，我们应该有信心，一定得帮助他把毒瘾戒掉。我知道你心里

难受，实在委屈了你啦。爸爸吩咐我来看护他，我相信一定能帮他渡过这难关的。”

她道：“你真好，我知道你心地很善良，我说过，你有颗金子般的心。”

我招摇头道：“错了，我是没有心肝的，我是个机械人，但我能十分准确地

执行医生的嘱咐．决不会心软。若兰，你也该休息一下了、再这样一日到晚陪着

他，你会病倒的。大哥的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你得有个思想准备。要作长期

的打算。要是熬坏了自己身体，那么，等大哥病好，你也就病倒了。我是不会病

的．我根本不用休息，你放心好了，让我来照顾他吧。”

若兰抬起头来，望着我，点了点头、低声地说：“你说你是机械人、我觉得

你比人更像是个人。”她用下巴向房间那边点了点。继续说，“他变了很多，我

觉得你更像我以前认识的他。”

我笑道：”人病了情绪自然反常，我相信经过治疗。他定能康复、到时他就

会变回原来的他了。”

她突然轻轻地吸了口气：“唉，我现在都弄糊涂了．我也弄不清自己爱的是

他还是你了。”

我心里着实吃了一惊，她怎么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摇摇头道：“若兰，你不应有这种怀疑，你爱的是大哥、我是个初，械人，

我是不会谈恋爱的。你耐心等着吧，我会帮大哥把毒瘾戒掉，包保还你一个货真

价实的顾大波。至于我，实在对不起，我是值不得你爱的，别忘了，我只是由一

些电子器材组构而成的、并不是个真正的男人……”她却不让我把话说完，用手

捂住我的嘴．说道，“别这样说，我爱一个人、主要是爱他的心，你比大波更像

一个男子汉。衡量人不是以他的肉体，而是以他的心智，你比很多人更好，比他

们的心灵更高尚。”

我打断了她的话，有点粗暴地说：“你这是胡言乱语！我根本就没有‘心肝

．你完全看错了，这是你浪漫主义的脑瓜子作怪，我不会爱你的，你一定是这些

天来看顾大哥，弄得过分疲劳、才会生出这种古怪念头。回家去睡上一觉，明天

醒来你就会觉得自己这想法荒谬绝伦啦。快切家去吧，我还有事要办呢！”

说完我不再理她，走进房间去。

我感觉得出她仍站在那儿，默默地望着我，我觉得很对不起她，我太粗暴了，

但却不能不这样做，我是个机械人，绝不能跟人类谈恋爱的。

大波从床上转过身来，看见进来的是我，脸上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对

我说：“老弟，听爸爸说要你来照料我，先讲清楚，我可不是很好相处的。”

我笑着打断了他的话道：“大哥，我也不是很好相舆的呢！从今天起，我负

责照料你，直到你把毒瘾戒掉，恢复健康。在这之前，你是病人，我是护士，你

得听我的。”

他听了大笑起来：”真绝，假如我不听你的，那又会怎样？”

“很简单，打屁股！不过，你别忘了，我的机械手力气很大，两下就把你屁

股打得皮开肉绽的，你最好还是照我的话办聪明些。”

他笑道：“有意思，好吧，我就听你的吧。你有甚么吩咐呢？”

“大哥，你有病在身，心情不好，这点我可以理解，不过，你不应该拿若兰

来出气，你怎么可以粗声大气地骂她呢？你细心想一想，你失踪了两年，她却一

直在等你，没有变心，这不是很可贵吗？你应该珍惜他她这份感情啊！”

大波瞪大眼睛望着我，像难于置信似地，他摇摇头问：“喂，你到底是机械

人扮成人样？还是你本来是个人装成是个机械人？真奇怪，你竟然教训起我来了！”

我说：“大哥，我不是教训你，若兰实在太可怜了，她千等万等，等你回来，

是多么坚贞呢！她应得到你的爱，而不是你的骂啊！”

他摇摇头道：“机械人也懂得爱吗？老天，我是搞人工智能的，我倒没想到

机械人的知能竟然发展到懂得爱！喂，老弟，你到底是甚么？”

“我是你爸爸制造的机械人，因为我有一个铱金海棉体的脑袋，我会思维，”

我轻描淡写地说，”海棉体能吸收很多思想，所以我的脑库里存人了人的思想感

情。”

大波点了一下头：“好吧，就算你说得有理，等我病好了，我可要把你折开

来看看你里面是这么装置。唔，还有甚么话要我听的？”

我坐到他床边，很严肃地对他说：，，你在魔窟的黑牢里，被劳比利兹注射

了毒品，使你染上了毒瘾，你若是要恢复健康，过正常人的生活，再次从事科学

研究工作，换句话说，吧，你想拆开我看看我里边是甚么，那你就得把毒瘾戒掉。

我知道这是不容易办的事，不容易并不是不可能，只要你下决心，一定能把毒瘾

戒绝的。戒毒的办法并不是一刀切那样干干脆脆，而是一点一点减少你的毒瘾，

每次给你的毒素含量减少一点点，这进程很慢，你是察觉不出这减量过程的。到

最后，像一条老鼠尾巴一样，拖得又长又细，到了尾尖时，就没有一点毒量，你

的身体也适应了不再依赖毒品了。这是一个医疗的过程。但关键并不是这种技术

上的办法，而是你本身的决心与意志，一切都靠你自己、如果从技术上帮你戒掉

了毒瘾，但你自己意志薄弱，一不小心又会染上的。所以你应该下最大的决心才

行。大哥，你还年轻嘛，你有美好的前途，又有如花貌美的若兰等着同你结婚，

而且科学上又有那么多未知领域等待你去探索。你自己作个选择吧，只有你自己

作出抉择，决心戒毒，才有可能同毒品断绝关系的。我想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会作出最明智的选择。”

大哥一言不发，听完了我这番话，他叹了一口气说：”你以为我好受吗？我

也不想染上毒瘾的，你可知道当毒瘾发作时是多么难受吗？在那魔窟中，求生不

能，求死不得，我在地上打滚，用头撞墙，他们却用海棉垫着墙，简直就像对付

疯人院里的精神病思者一样，把我囚在那牢里，我得不到毒品就痛苦得要命。”

他说着，眼睛充满了仇恨。

大波握着拳头，用力地抚了一下床，说下去：“你说得对，我必须作出抉择。

不论有多辛苦困难，我也得把毒瘾戒掉，否则我就再也没法生存，变成一具行尸

走肉了。”

我拉住他的手说：‘‘大哥，你有决心，那我一定尽力帮忙你的。不过先声

明，在你毒瘾发作时，你要骂人，就骂我好了，我是不怕人骂的，可你千万别骂

若兰，她是个值得你珍爱的人，这点你要牢牢记住！”

他感动地点了点头。“好，我以后不再对她乱发脾气。最好你不要让她在我

毒感发作时来看我，我难受她也感受。”“那好办，以后由我来安排好了。”

突然，门“砰”的一声打了开来。小波像一只小鹿似地跳了进来。

“大哥、二哥，你们都在这儿啊！”他兴高采烈地说，“甚么时候带我出去

玩？真闷死人了，大哥回来后，还未请我吃东西呢！”

大波说：“小波，等我好一点，医生批准我上街时，我一定请你吃大餐。”

我说：“你请他吃，他这无底洞是填不满的，可是他光吃，不运动，会愈吃

愈胖，最后变成一个肉球，到时要减肥就辛苦了。”

小波对我扮了个鬼脸：“你怎么讲话就跟爸爸一个口气，我不跟你讲，因为

你根本不用吃东西，让你吃东西，简直是浪费粮食。”

我的确不用吃东西，就是吃，也是装进腹部的一个容器里，得尽快把它取出

来倒掉。我宁可充一次电，那比吃任何东西都实际。

我说：“小波，你不是说想长得像我那样结实吗？要长肌肉．可得要锻炼，

否则只会积累肥膏脂肪，如果你要长成一个魁伟的体魄、就得多作体育运动。”

大波也赞成道：“说得对，只有锻炼，才能有健美的身躯。”

小波眨巴着眼睛说：“大哥，连你也这么说吗？我真的要运动？那好辛苦的。”

大波道：“世界上任何东西部不会是从天上突然掉下来的．你得付出艰苦的

劳动，才会得到好的收获。我没病之前，身体也是靠不断地锻炼，才会结实。现

在我瘦了很多，但我只要花一番努力，也能恢复得像过去一样健康的。”’小波

信服地说：“那么好吧，我锻炼就是了，可是我总不能饿着肚子锻炼的。”

我说：“你今年十五岁，正是发育成长的时候，食量大，这是很正常的，你

吃多些，正因为你的身体需要，如果你加强锻炼，吃下去的能量，会使你长出结

实的肌肉，要是你认真锻炼，我估计不出两三年，到你十七八岁，你就会长得跟

我一样高大结实了。”

小波来劲了：“真的？我也能长得跟你一样高大威猛吗？那我可要认真地大

吃大喝，认真地锻炼一番。”

大波笑道：“怎么要大吃大喝呢？吃足够的营养就行了、可不能大吃大喝。

而且，锻炼可不能只干一番，一朝打鱼、三日晒网，要天天都作运动、持之以恒，

才能见效。而且，运动这玩意儿，你若锻炼多了，就会上瘾、要是有一日你不运

动，就会觉得像缺了点甚么，不舒服的。小波、你要长成一个大汉子、认真锻炼

才是真的。

小波掐掐我的手臂，问道：“我能像他一样手抓起施吗？”

大波点点头，“当然能够。”

我说：“那是不用怀疑的。”

大波道：“小波、我们来一个比赛好吗？我下决心把毒瘾戒掉，把身体搞好，

你也要下决心作体育锻炼。我相信，要实践起来是不容易的，但俗语有句‘只要

有恒心，’铁柱磨成针’。你接受这挑战吗？”

我十分精确地计算着大波的药量，按时为他注射。

最初，当他毒瘾发作时，在床上滚来滚去，大声要求我快点给他注射，我拒

绝了，因为我必须照足医生吩咐准时办事，他从要求到恳求，恳求也行不通就咒

骂，但我却不理睬他。我知道这时节他心里一定恨死我了，要是可能的话，他一

定会把我拆毁才消恨的。

过了一段日子，他开始稳定下来。毒瘾发作的情况也渐渐减少，我知道治疗

开始发挥作用了。

若兰仍然每天一下了班，就赶来看他，每逢这时节，我就很识趣地走开，不

过我把一切药物都收藏好，我知道若兰心肠太软，要是大波毒瘾发作，她会迁就

他的。

大波不只一次骂我是个没有心肝的机械人，我觉得很好笑，我既然是机械人，

当然不会有心肝，我只有一个指挥我一切行动的铱金海棉体的脑袋，而且是用人

类的知识丰富起来的，我只会按照阿西莫夫的机械人三大定律来处事，第一条就

是：“机械人不得伤害人类，或袖手旁观让人类受到伤害。”我正是保护大波，

治疗他也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大波有一天望着我，窘惑地说：“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机械人，照我所知，你

在闯入劳比利兹的魔穴时，就杀了不少人，最后连那个秘鲁军官也被你用炸弹炸

死。你若真是机械人，那就必须按机械人三大定律办事。你不按它们办事，要吗

你根本就不是机械人，是个人；要吗你就是不按三大定律或违反定律制造的c不过

爸爸是不会不按三大定律制造机械人的，到底你是怎么回事？”

我说：‘‘阿西莫夫的机械人三大定律，是人工智能的金科玉律，我的确是

根据这三大定律制造出来，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一条新的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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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戒掉毒瘾

大波的健康恢复得很快，几个月过去了，他已完全不再依赖毒品，那老鼠尾

巴的药量，最后终于断掉了。

他已不再是皮黄骨瘤，身上已长出结实的肌肉，他本来就是有一副运动员的

体魄，加上锻炼，很快就变沼容光焕发，回复本来面目了。我常阳他一块去跑步

、游泳和爬山。虽然我若一发力，肯定会把他抛在老远后边的，但我始终保持相

同速度，只是稍微快一点，迫他把速度加快，加大运动量。

有一天，我们去跑步，跑累了，坐在树荫下休息。大波抹着汗，对我说：

“你有留意到若兰已经有一个礼拜设到家里来了？”

我说：“大哥，说实在的，你和若兰也该……”他叹了口气迫：‘’你以为

我不道吗？虽然她还未拒绝我，但总是说再等一阵，她还未下得了决心同我结婚

呢？”

“这怎么回事？她不是你的未婚妻？”

，’未婚妻并不就是一定嫁给我的，她仍有权拒绝我，唉，你是个机械人，

你不明白人类的感情是多么复杂！”

”那你解释给我听听嘛！”

大波把背靠若树干，仰头望着蔚蓝的晴空，限中流露出一种充满幸福和希望

的神情。他说：“你老实告诉我，你觉得若兰怎样？”

我的脑于差点儿发生短路，我干咳了一声，答道：“我认：。也是一个很好

的女孩子，温柔、美丽、大方、有智慈，最重要的是，她爱你，你相信这判断是

不会错的。”

大波扬扬眉毛，微笑着答道：“大部分我完全同意，员后一句我有保留。若

果她真的爱我就不会一再拖延，总说再等一等，如果我身体末恢复健康时，还说

得过去。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那么简单了。”

“为甚么你有这种怀疑呢？”我问。

“我觉得她很可能是爱上了别人。”

“何以见得？”

，‘从她对我那若即若离的态度可以看出，她对我的感情已跟从前不一样了，

当然，也许是我疑心太重，我也没发现她同别的男人，来往，这只是我的揣测罢

了。”

我拍拍他的肩头，劝解道：“我看你这是患得患失，恋爱的人都是、这样，

你还是努一把力、别再犹豫了，你态度坚决点，我相信她会答应你的。”

他摇摇头道：“你这机械人能作我的参谋吗？你懂得人类的爱情吗？”

他立刻觉察出这话不当，连忙解释道：“对不起，我并非是想得罪你，只是

按常理而言……”我摆摆手道：“没关系，你说得很对，我根本不可能真正理解

人类的爱情的。即使我的铱金脑子输入了人类感情，我也设法真正体会。我只有

一副金属身体，而爱情并不只是思想，还有肉体接触的生物学的关系。我根本做

不到。照我所知，爱情，是同肉体有着极强烈的联系的，我这身体对于人类来说，

根本是中性的，是不可能接触的，可以说，我同人类的爱情是无缘的。”

他听了我这么讲，反过来拍拍我的肩头安慰我：“其实你这问题很容易解决，

你想有一个伴侣？那就制造另一个铱金脑袋，按女性’的观点和视野，将女性的

世界观输入进去，那不就可以有一个女性的伴侣了？当然，假如你要同性恋。可

以按你男性的观点来制造另一个机械人，也无不可。我真希望自己是个机械人，

机械人就不会因爱情而痛苦了。”

他倒想当机械人、可他那里知道我却因自己无法享有人类的爱情而深以为憾

呢，我始终不是人．只是个机械人罢了。

大波的话有点道理，为甚么以前我没想到过这问题呢？女性对于我来说，是

难以理解的神秘的谜，有着一种强烈的吸引力，这大概是爸爸按照男性观点制成

我的原故吧？为甚么不可以请他制造一个女性机械人作我的伴侣呢？

使我下这个决心的，不是别人，是若兰。

她已有一个星期没来看大波了，我驾车到图书馆去，等她下班。

他意见是我，脸上展开灿烂的笑容。

我让她坐在我身旁，慢慢将车驶离停车常我问她：“最近很忙吗？为甚么整

整一个礼拜不来看望大哥呢？”

她把头转过来，望了我一眼，然后垂下头，低声地说：“这是责备我吗？”

“不，”我说．“我有甚么权责备你呢？只是为大哥难过，他这样想念你，

你却不去看望他。”

“我不是不想去看他，我是不想见你。”

我皱了一下眉头、有点窘惑：“这我可就不明白了，难道我那么令你讨厌、

讨厌得不想见我？可我还以为你很高兴见到我呢？刚才你笑容满脸地上车来，我

实在无法理解人类，怎么可以笑着表示讨厌？”

她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你这是开玩笑作弄我？还是真的那样蠢了。我是

因为太想见你，才会不想见你，见了你只会痛苦。”

我说：“完全不合逻辑，无法理解。”

她摇摇头说：“我内心也很矛盾啊！我知道大波非常爱我，我也很爱他、如

果没有你，我早就答应嫁给他了。我觉得，我更爱的是你。”

“我看你比我更蠢呢，照你刚才讲的，实在是心领了，难道你忘记我并不是

人类而是一个机械人吗？别看我外表像人，我实际是由可变性金属和各种线路组

构而成的，我根本没有人类的肉体、你爱的并不是我，是个幻象！”

她苦笑了一’下，说道：“真正的爱情并不在乎肉体，只在乎心。”

“哈，我根本就没有心脏、你完全错了。我是不会给你幸福的．一个机械人

怎么会爱一个人类的女人呢？这是办不到的，就是最先进尖端的科技也做不到。

若兰。你快点回到大哥身边去吧，他在等你呢！”

“不，我希望和你在一起！我……”

我装出生气的样子，皱紧眉头，把嗓子压低，粗声粗气地说：“胡说！你根

本不知道自己在说甚么！如果你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的话，我还可以原谅

你，但你已是一个成熟的成年人，怎么可以讲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来呢？我已经

反复告诉你，我是个机械人，并不是人类，跟你是完全不同的，我既不能使你幸

福，你也不能给我快乐，你是被自己头脑里那种英雄崇拜的浪漫幻想迷惑住了，

快清醒过来吧！”

她默默地咬着嘴唇，不再出声。过了好一会，她才说：“你送我回家吧，让

我好好想一想。”

“好，你的确需要好好冷静地想一想，大哥的病已经完全好了，他跟过去一

样健康。最重要的是，他爱你。你别忘了，过去你等了他两年，你爱的是他啊！”

她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跑进屋里去，我知道在她眼眶里盈满眼泪，只是在我

面前强忍着，现在早已淌流下来了。

我的心一片混乱，像被胡搅乱了似的。但我有心吗，为甚么我觉得这么难过

呢？难道我真的爱上她了？

我回到家里，直接去到大波面前，对他说：“大哥，你听着，若兰爱的是你，

她并没有爱上另一个人，你得立即去找她，即使是动粗，也得同她结婚，不要放

过机会，鼓起勇气来，在她心中深处爱的是你，并没有另一个男人。”

我把红色保时捷的车匙塞进他的手中，在他结实的背上拍了一掌，大声说：

“瞪着眼看我干甚么呢？快去！还等甚么！”

他呆了一呆，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跑出去，跳上了汽车。

我目送那红色保时捷驶远，叹了口气，向实验室走去。

我敲了一下门。

“进来！”爸爸大声说。

我推开门进去，爸爸从一堆图纸中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问道：“你找我

吗？”

我说：“爸爸，大哥的健康已经恢复，毒瘾也治好了，我当看护的任务已经

完成。我看，是时候给大哥办婚事了。”

他老皱的脸上露出快慰的笑容，点着头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

高兴地说：“是啊，我也一直在想，该是时候了。不过，我还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我记得曾跟你说过，我的理想并不是只制造一个机械人，将来机械人应该同人类

合作，创造一个新文明。你有想过，需要一个伴侣吗？”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惊喜地说：“爸爸，如果我是机械人亚当，你能为我

制造一个夏娃吗？”，．他笑道：“夏娃？你需要一个怎么样的夏娃呢？”

“就像大哥的未婚妻若兰那样的。”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道：“你是说样子像她？还是思想像她？我可得考虑一

下。我知道若兰很漂亮，但若果我把你的伴侣制成跟她一模一样，那岂不是会让

大波搞糊涂吗？不，我可以另外按照别的美女的模样制造，但思想却可以像若兰，

若兰是个很好的姑娘，不过要做到这点，还得要若兰合作，得让她来把她的思想

输进那女机械人的铱金脑子，她肯吗？”

我叹了口气说：“我可不知道她肯不肯了，说实在话，我一点也不理解女性

的心理。”

他道：“这事让我来处理吧，我同她谈谈，也许她会答应的……不过，有一

件事，我要同你研究，为了制造你，我花了很多年的时间，也花了很多钱，差不

多把我的积蓄用得七七八八了。要制造另一个机械人。自然不再需要以前那么长

的时间，可以在短短几个月就能完成、但我已没有足够的金钱来购买必要的材料

啦。”

我说：“我倒有一个主意，现在首先要办的事，是为大哥办婚事，等他和若

兰度蜜月归来之后，让大哥开设一间顾问公司，专门承办解决难题，收取手续费。

我相信我这铱金海棉脑袋能以最快的速度，来解决任何难题的，我和大哥合作，

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感到足够的资金，让你制造另一个机械人。”

爸爸用一种很感兴趣的神倩望了我好一会，然后点点头道：“听你这么一说，

倒像是个好主意，我相信这么一间顾问公司一定会对社会各界很有吸引力的。不

过，话又说回来了，你大哥和若兰真的打算结婚了？我发现近日若兰已很少来，

他们之间到底在闹甚么别扭呢？”

我被这么一问，好一阵回答不上来。但我还是照实告诉他：“问题是出在若

兰身上，她爱上了我，把我当作是个人，这完全是一种浪漫幻想在作怪。我相信

她其实爱的是大哥，只要大哥努一把力，我想大概很快就能为他们办婚事的了。”

“她爱上你？”

“是的，这是很荒谬的，竟然爱上没血没肉的机械人，爸爸，这事你也有责

任，你把我制造成跟大哥一个模样，使她产生了一种取代的错觉，可是我是个机

械人，根本无福消受人类的爱情的。”

父亲用手拍了拍额头，叹了口气，说道：“你说得对，我不应该按大波的样

子来制造你的，当时由于他失了踪，太想念他，才会这样感情用事。若是现在制

造你，我就会另外……”“不，爸爸，你没有必要后悔，我现在这样子也能过得

很好的。问题不在我，是在大哥，他有点患得患失，难道人类恋爱时都是这样子

的吗？”

“他现在怎样了呢？”

“没怎样，我刚刚把他赶出去，让他去向若兰求婚，我相信如果他志在必得，

就一定能成功的。正因此，我来提醒你为他们办婚事。”

爸爸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看了好一阵，才转过身来。我看得出他

的眼睛有点湿润，他把头侧向一边，不想让我看出他感情流露。

我站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肩头，低声说：“爸爸，等大哥度蜜月归来，我

们就开办顾问公司，我相信不需要很长时间，就能为你挣够需要的钱的。”

他笑道：“你大哥这才去求婚，你就谈度蜜月了，你这么有把握他：一定能

求婚成功吗？”

我说：“我已用电脑把所有可能性的比率计算出来、绝对有把握他能成功的。”

我指着窗外说：“你看，他不是回来了，而且把若兰也载着回来，肯定是成

功啦！”

果然，过了一会，大波拉着若兰，与匆匆地走进实验室来。若兰一见我，不

好意思地垂下头。

大波对爸爸说：“爹，我和若兰准备结婚，请你祝福我们吧l，，爸爸很高兴

地把他们搂住，说：“我祝福你们，你们结婚，我很高兴！”

我走过去，对大哥眨巴了一下眼睛说：“祝有情人终成誊属。”

我相信，大哥是十分聪明的，他要求婚礼办得十分简单，免去了一般的繁琐

俗套，注册结婚后，立即登上飞机，同妻子到夏威夷度蜜月去了。

送走了他们，我驾车载着父亲和小波回家，一路上大家都沉默着，谁也不说

一句话。这真有点像现在流行的文学术语的“反高潮”。

小波首先忍耐不住，哼哼了几声，不高兴地说：“大哥不讲信用！”

父亲侧过头来问：“他怎么不讲信用？”

小波嘟了一下嘴说：“他答应过身体好了，就带我去吃大餐，现在却一下子

开溜，同若兰姐姐一块跑到威夷玩去了。”

我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逗他说：“大哥是去度蜜月，难道带着你去，要

你做电灯泡吗？”

“度蜜月有甚么了不起的？好，等我度蜜月时，我不带你去。”

我说：“那你就多作体育锻炼，好好读书，快高长大，等你结婚时，我不作

电灯泡，好了吧？别嘟长嘴……”小波这精灵鬼忽发奇想问道：“二哥，大哥结

婚了，你甚么时候结婚？”

这叫我怎么回答？

我想了想，说道：”机械人跟人不一样，没有女孩子会嫁给我的。小波．难

道你忘记了我是由很多金属和电路组合而成的吗？”

可他却说：“我知道，不过，我觉得你不是个机械人，你比很多人都更像个

人，如果我也长得跟你一样高大英俊，那该多妙！”他转过头问一直不插口讲话

的顾博士，“爸爸、二哥能结婚吗？有女孩子肯嫁给他吗？要是我是个女孩子的

话，我肯定愿意嫁给他的，可惜我是个男的。如果嫁二哥这么好的人，竟没有女

孩子肯嫁他，那岂不是一世要做单身汉了？”

顾博士被他这么一说，忍不住笑起来。

“小波，你提这问题提得很好，不过你有没有想到正波是个机械人，他是不

能同人类的女孩子结婚的！不错，他有人类的思想感情，懂得爱和恨，可是他却

没有人类的身体，人类的身体是非常复杂的，我只会制造机械人，却没办法用金

属和电路组构一个人类的肉体。”

“那他这么一副好身体难道还不够好吗？”

父亲耐心地解释道：“不，我不是说他的身体不好，但有一定的局限，他可

以做很多我们人类做不到的事，但也有很多人类能做他却没办法做的。比方说，

就拿结婚来说吧，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结婚，不只是情投意合，他们还有肉体的

接触和性爱，人是可以做到的，但机械人和人之间，就没有办法能做到了。”

小波不解地追问：“那有甚么要紧？”

“那当然是很重要的，人类就是靠着这样才能繁衍后代，比如我和你妈妈结

婚，才能生出你和大哥，现在你大哥和若兰结婚，将来生个胖白娃娃。。

“可是你一个人就生出二哥来了啊！”

“不，你二哥不是生出来的，是制造出来的。”

小波像是抱怨地说：“爸爸，那你能制造一个活像大哥的二哥，为甚么不制

造一个像若兰姐姐一样的女机械人？既然机械人不能同人类结婚，那机械人总可

以同机械人结婚吧！”

我听了，头脑一热，差点儿因此断路。小波竟然也跟我们想到一块了。我于

是说：“小波如果我有了一个机械人妻子，我就常常陪着她，没空陪你玩了。”

我这是想把话题扯开，免得他打破沙盆问到底。

谁知道父亲却答道：“你这可说对了，我正打算为你二哥制造一个女机械人

当伴侣，再由他们制造后代，发展更多机械人。”

大哥和若兰从夏威夷回来时，父亲已同我一起、设计好了开办顾问公司。

当然，这公司是用顾氏父子的名义开办的。以父亲和大哥的社会声誉，我相

信这顾问公司一定生意兴拢大哥对这计划兴趣似乎不很大，但他并不反对，因为

他也了解到目前家里的经济情况不妙。自从他被绑架了两年，他把专业丢荒了，

得加一把劲去把失去的时间追回来，赶上专业知识的新发展。他更有兴趣的是父

亲制造另一个机械人——女机械人的计划。

可是，要制造一个女机械人，首先需要的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资金，哪儿去找

这笔资金？总不能去向洛克菲勒基金会申请，也不能要投资者投资的，得自己想

办法筹备，那么就只有开办顾问公司一途了。

若兰结婚后，辞去了图书馆的职务，父亲微得她的同意，担任这家公司的秘

书。她是个工作很有条理的人，我相信她会是一个出色的秘书的。

我担任的工作，是坐镇在公司里，以我的铱金海棉头脑，用最短的时间，解

决顾客的问题。我相信，我是能够胜任的。

我接到的第一宗生意，是我们公司的广告在报纸上登出的第一天，自动找上

门来的。

来的是一个相当有名气的科学家浦能博士，他拿了一大皮包的数据，来到我

们开设在共和大厦三十二楼的公司办公室。

若兰把他带进办公室，他把一大皮包的数据放在我面前说：“我希望你们公

司能在几个钟头的时间里，能为我把这些数据整理出来，我是研究荷尔蒙促增的，

我急须核对这些数据。我的电脑需要花两天才能整理出来，但我等不及了，我必

须在几个钟头后得出结果，有一个病者必须立即进行救治，看看你们能不能想办

法了。”

我说：“好的，浦博士，我将尽快给你计算出来，你请稍为等候一下。若兰，

你招待浦博士喝一杯咖啡吧。”

我等他走进客厅，享受若兰专门为他泡的香浓咖啡，就把那一大堆杂乱无章

的文件和数据由头到尾翻阅了一遍，总共用了两分钟时间，我就已经把它们全部

核实，并且写出了方程式把药剂药方全总结出来了。’当我走进客厅，把这些结

果交给他时，他正在呷着那杯烫热的咖啡呢。他不大相信地看着我递给他的结果，

眨巴着眼睛，问道：“算好了？这么快？你们的电脑是甚么牌子的，能比我那IB

M快这么多？”

我说：“我们的电脑是目前世界上最快最准确的，那是我的脑袋。”

他很仔细地把我写给他的核算结果由头到尾看了一遍，惊奇得说不出话．过

了好一阵，才拾起头来问我：“我看得出，你把我计算错的地方找出来，而且更

正过来了。天啊，你算得十分准确，不过，你怎么能知道目前世界上还没有一个

科学家知道的方程式？那还只是我设想出来的，我花了很多心血才弄出这方程式。”

我老老实实回答道：“我只是根据你所有数据总结出这个方程式。你这方程

式是正确，只是在第一百五十七页有一个数据错了，因而使后边的数据产生错误。

现在已为你更正核对准确。你发明的这方程式是正确的。”

他激动地望着我，说道：“你是一个天才，顾先生，十分感谢，你……你愿

意到我们科学院工作吗？我邀请你去当我们的研究员，给你最高的工资，终生职，

如何？”

我望着他那真诚而无满期望的眼睛，微笑着回答：“不，我不能离开这家公

司。谢谢你的关照，如果以后有甚么难题，可以随时代我们顾问公司。”

浦博士还思说甚么，但我举起一只手指，在他面前摇摇．侧首头微笑道：

“不必再说了，浦博士，你总共用了我三分钟时间，每分钟收费一千元，请你把

费用写支票给我们吧，现在失陪了，找还要接待其他顾客。”

他失望地耸了耸肩头、无可奈何地走掉。

自那之后，我们公司就忙了，不到一个月，顾客像潮水般涌进来，往往得排

队才能约见，化学师带了难题来，我通常只用一分钟时间，就能把他们的难题解

决掉。有时，我也没有办法解决的，因为我也不是万能的，不过我尽力去帮他们

的忙。各间工厂也来求教，从电灯公司到核能研究所．一碰上难题、就来找我。

我一般都是运用各种方程式，以数学的方法来解决掉他们工作中碰到的疑难。

我们公司的名声一下于就红遍了全市。

对于我能做到这些事，实在一时很难解释得清楚，例如我根本不必到工厂去

、甚至不须要实地观察、就能改善化工厂的某个化学反应，其实。我也是在不断

地学习．几乎把好几家图书馆有关科学的书籍全部读遍了，若兰在这方面给了我

很大的帮忙。不只是她同图书馆的人有交情，而且她曾在图书馆工作过，懂得如

何快捷找到我需要的书。我也花了点钱，订阅世界上最新的科技期刊和书报，我

用我的眼睛，只需要几分钟就把一大堆东西看完，而且记忆在铱金海棉脑子里，

随时可以拿出来加以运用。我用我这特殊的记忆能力，记忆每一句话。每一个公

式，而且在脑子里将这些知识编织起来。

过了一段日子，我不只在科学方面能给人出主意，而且对社会经济也插上一

手，我可以比较准确地算出该投资甚么，很多人都来向我请教如何投资。’我每

分钟可以赚到一千元，除去纳税和开销，我的收入是天文数字的。

大波不时会到公司来，一方面是巡视一下业务，另一方面他很怕忙坏了他的

新婚妻子。父亲则从来不到公司，他只是不时开列出一张购物单，要我设法把某

些机件或材料买回来给他。

公司开办了半年．我渐渐对这些事务感到不耐烦了，有一天，我碰上大波到

公司来，就对他说：“现在公司已经上了轨道，钱也赚了不少了，我真想不干了。”

他扬起眉毛，笑着问我：“怎么？机械人也会闹情绪？”

我说：“我不是闹情绪，而是觉得这工作干久了，没甚么兴趣了。原先，是

因为家里需要钱，才开办这公司的，现在钱已赚了，只需要将一部分钱拿去投资，

今后仍然不断有收人，我们还可以抽出更多时间去做别的事，一天到晚被这些来

个不停的顾客缠住，岂不是没有了自己的时间了？”

他想了想说：“言之有理，我也不想若兰太忙，不如我们收缩一点公司的业

务吧。”

”我认为．公司仍可以经营，不过，可以请几个人来．买一部好的电脑，让

他们用电脑来给顾客解答问题，实在有困难时，我们才来过问，这样我们就不必

整天被绑在公司里，干一些本来电脑可以做到的工作了。”

人波说：“我知道，你一定是急于帮爸爸制造另一个机械人、这我可以理解，

爸爸昨天跟我谈了很久，还想请若兰帮忙，把女性的观点输人那个新的铱金脑袋

去呢。”

我坦白承认道：“这我一点也不否认，我相信你也能理解的，人需要一个终

生伴侣，比方你就有若兰，那么机械人不需要个伴侣吗？在这世界上，目前只有

我这么一个机械人，不太孤单了吗？如果爸爸能成功制造出一个女机械人，那么

我也能像你一样，有个终生伴侣了。”

我相信，只有我自己，才能体会甚么叫作孤单。

是若兰的存在，使我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她每天在我身边工作，更使我感到

自己孤独无助。我深深体会到，一个机械人缺乏人类爱搞的能力，只有悲苦地过

形单影只的日子。打个比方说，有如你是在外星上面唯一的一个人，四周生活着

的全是外星人，这些外星人同样具有智慧，但却长着同人类完全不同的身体，他

们的生活习惯也同人类不一样，那么你就比较容易理解像我这样一个唯一的智能

机械人生活在人类社会的感受了。

父亲有了制造我的经验，在制造另一个机械人时就容易很多了。大波在用可

变性金属为那新机械人制造身体，他以为要造得十全十美，就得把女人所有最美

的造型找来作参考，计算出一个标准的数据。他说希腊古典美的女性自然是以美

丽的维纳斯像为代表，而现代人美的标准就复杂多变了，有人说玛莉莲·

蒙露有性感的身材，但他却认为她的长相平庸。

他弄来了几百张画片，反覆研究，终于自己塑造出一个综合了所有人类女性

美的模型来。我默默地看着他为我埋头工作，心里实在感激他，其实，我的要求

只要那个新的机械人像若兰，我就十分满足了。

当然，我并不失望，因为大哥在塑造女机械人的面容时，自然把他心目中最

受的女人的影子也塑进去了。我看那容貌既有几分像若兰，又不完全相像，它有

着自己的特徵，有着东方女人的温柔，也有着西方女人的妩媚。

大哥问我：“怎样？喜欢这样子吗？”

我点点头：“很好，有点像嫂子呢！”

大哥脸红了，低声说：“我心里尽想着若兰，想不到竟造出一个像她的面容。”

“那很好嘛，若兰多一个妹妹有何不可？”

父亲仔细观看了大哥造出的模型，只说了一句：“我正需要若兰帮忙，因为

我们都是男性，而这个机械人是女的，应该有女性的视野与感情才行，如果若兰

能教导她，她就能达到我的要求了。既然你把她塑得有几分像若兰，就当她是若

兰的姐妹好了，我来给她取个名字，就叫若梅吧！”

我说：“若梅！这个名字很好！只是，若兰肯帮这个忙吗？”

大哥说：“我去跟她说说，她不会不肯的，我相信她会高兴有这么一个机械

人妹妹的。”

他去把若兰带到实验室来。

她站在那女机械人的模型前，张大了眼睛，定定地望了好一阵，低声赞叹说：

“好漂亮！”

她转过头来，望着我，眼睛里含着微笑，我的心——我这机械人有人类的心

吗？我的心被她看得差点停止搏动，是的，机械人也有一颗渴望爱与被爱的心的。

她当时心里是怎样想的？我没法猜透，女人啊，实在是个神秘之谜，我没办

法捉摸她的心思。

大哥望望我，又望望她，叫起来‘“喂，你们怎么搞的？两个人你看我我看

着你，好像不曾相识似的。”

大哥当然是不明白的，若兰肯定不会告诉他曾爱上过我。

若兰笑了笑，侧过头对大哥说：“我只是奇怪，他那么像你，而你造出的她，

又有点像我，你造出来的这个她实在太美了，漂亮得我有点吃醋呢！”

她拉住他的手，我看得出她同大哥讲话时、面容上充满了幸福的光采，那是

一种充实的爱，这使我放下了心头的大石。

若兰说：“爸爸给她起名若梅吗？我以有这么漂亮的妹妹感到自豪呢！”

父亲把计划讲给若兰听，她捂住嘴笑笑，说：“爸爸，放心吧，我会设尽办

法，把她教导成一个令你满意的姑娘的。”

我感激地说：“有你来训练她，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父亲说：“那么，我们就按计划进行吧。现在，首先第一步，是把那铱金海

棉体的脑袋唤醒，这一次，我们可以不必像上次那样、先放在金属骨架上，而是

直接装进可变性金属身体去，一下子就活过来。”

唤醒“若梅”的时刻终于到了。

我们大家都有点紧张地看着爸爸将电线接驳在她的颈部。若兰站在最前边，

等侯着“若梅”紧闭着的双眼张开。

铱金海棉体的吸收能力是很强的、第一眼看到的，往往会留下很深印象，若

兰将是它首先看到的人，并将由她教导，那么这脑子无论是外在与内在，都会女

性化、具有女性的性格。她将像若兰一样，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

父亲按下了电钮，电流透进了铱金脑袋，就像把生命输进去了一样。

我紧张地望着那具紧闭双眼躺着的美丽的身体，屏息呼吸，不，我是不需要

呼吸的，有时我都忘记了自己是个机械人，尽在把自己当成是人类一般了。不过，

这样来形容我当时的心情倒是很确切的。

我真担心那铱金脑子会出毛病，我担心自己的脑子会不会是父亲碰彩数造出

来，实际上再也造不出第二个。我也担心电流通进去后，它不能苏醒……总之，

我是患得患失，有诸多想法。如果失败了，那么我就注定水远是个孤单的机械人

了。

她的眼皮动了一动，张了开来，但立即又紧紧闭上了，就好像脑子对看见的

东西大吃一惊似的。她活了！谢天谢地，她活啦！

活啦！她慢慢地张开眼睛。

父亲高兴地叫道：“她活了！这脑子活了、我们成功啦！”

我当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那双眼睛多美埃她充满迷罔地望着若兰，像在想

着甚么。

“若梅！”若兰温柔地说，“你是我的妹妹！”

那双美丽的眼睛眨了一下，脸上显出一种安心的笑容。

父亲说：“若兰，下一步就靠你了，你可以开始教导地，每样事只须要教一

次，她就能学会的。”

我们退出了实验室，把她交托给若兰这位老师了。

我每天都密切注意着她的进展，若兰的确是一位很好的老师。若梅很快就学

会了走路和说话，只用了一个礼拜，她已能够看书了。她一如当日父亲训练我时

一样，能过目不忘，大量阅读书刊。她的脑子跟我的脑子一样，一学即会，而且

不会忘记，她一旦会讲话，就学会了认字，能像我一样飞快翻动书页，把每页的

内容全部收进记忆库中，分类整理，几个星期的时间不算长，在若兰的悉心教导

下，她从婴孩阶段进展到入学，进而变成一个精神世界成熟的成人了。

大哥由于若兰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对若梅的教导上，冷落了他．有时颇有烦

言。有一天他对我说：“老弟，为了你的她，我的她对我冷落了。我有个办法，

可以缩短教育她的过程。”

原来，大哥将研制了的一种仪器，它们像头盔，一个戴在若兰头上，一个戴

在若梅头上，接通电路，就可以将若兰的思想输入到若梅的脑子去。这本来并不

复杂，因为思想其实是一种脑电波，只须找到方法将脑电波译成解码，就可以输

入电脑里去。这样一来，教育的进程大大加速了。

这叫甚么？电子心智传送？心灵感应？任你叫作甚么都行。大哥这发明使若

兰的心智一下子灌输入若梅的脑子里，我知道若梅的思想将会是第二个若兰，她

将是若兰在精神思想上的孪生姐妹。我其实最初爱上的，不正是若兰吗？只是我

不可能爱她罢了，现在我将可以像爱若兰一样，全心全意地爱若梅。

在若兰教育若梅的过程中．我尽力克制自己，不去接近她，生怕影响了她的

学习，我不想由于我男性的心态影响了她这个女机械人接受女性心智的进程。

终于，有一天，若兰带了若梅一起走出实验室，她对我们说：“我相信，我

能做的都做了，我再也不能给她传授甚么啦！”

若梅走到我面前，柔情地望着我。若兰说：“若梅，他是正波，他是一个很

好的男人，我肯定你会喜欢他的！”

她在心智上已经成熟，在外观上，她是一个“女人”，就如我是个“男人”。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刻。

我透不过气来，这儿我又说溜了嘴了，机械人有甚么透不透得过气来呢，我

不需要呼吸的，我这只是形容我当时激动的神情。要知道，当你看到一个精美的

女神雕像突然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时，你会是如何惊讶吧？

若梅向我伸过手来，拉着我的手，低声地说道：“我认识你的，我从一诞生

的时刻，就知道你的存在，我是你的一部分，正如你是我的一部分，我们是相同

的。”

我感激地拉着她的手，介绍她认识在场的其他人，包括大波、小波和爸爸，

还有碰巧来到我们家的黄院长。

若梅有礼地同各人交谈，语言文雅，思想深刻，我深感若兰下了好多功夫去

教导她。我感激地望了若兰一眼，她对我笑着点了点头。

大哥走到我身边，轻声对我说：“喂，老弟，我可真有点吃醋了。”

“为甚么？”

“你分走了我的若兰，你看，她比若兰更若兰啊！”

大哥这话是开玩笑，全无恶意的，他说的也是心里话。我听了，不由得感慨

万千。他这话使我感到自己像个人类一样。

我拍拍他的肩头，说道：“大哥，如果没有你，也就不会有若梅了。是你使

她像若兰的。”

我们俩不由得相视大笑起来。

小波莫名其妙地望着我们，问道：“笑甚么？你们低声讲大声笑，准是讲不

正经的话！”

父亲笑道：“小波，有很多事你是还不理解的，等你长大了，你就不会大惊

小怪了。”

这时，若兰走过来，把手勾住大哥的臂膀，悄悄地说：”我现在回到你身边

了，不必再啧啧烦言，我不会离开你了。”

若梅跟黄院长谈了一阵，转过身来，轻盈地走到我身边，我们很自然地谈起

话来。你想，两个机械人会谈些甚么？怎样谈话？

不，我们并没有谈甚么电子、机械，我们就跟人类交往那样，谈些很普通的

话题，她告诉我，她看过一本很好的小说，是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我

则说我喜欢雨果的《悲惨世界》，我们谈夕阳的美，海洋的浩瀚，我讲一些她没

有机会见过的事物，她给我讲她最喜爱甚么颜色……我们最初讲得很慢，谁也听

得到我们讲些甚么话，但越谈下去，我们讲话的速度就越快，最后我们的思想像

电波一样迅速地交流起来，身边的人都莫名其妙地瞪目看着我们，因为我们的讲

话在他们听来，只是一阵不可理解的含糊的声音，快到听不清是甚么。等我们醒

觉时，两个都不由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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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CR zhizui

标题 <<书路--超脑终极战>>

第三章新人类

我们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就谈了很多很多，我估计平常人谈那么多话，准

得花上好几个钟头。

她笑完了，突然对我说：“正波，我爱你。”

我听了，大吃一惊。

我张大了口，一副傻相，我最初的反应是惊讶，我想不到她突然会讲出这么

一句话。

紧接着，我觉得她这句话讲得太突然，简直是不经大脑！

这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成熟的决定，这使我有点抗拒。我心里当然希望她能真

心爱我，要知道在这世界上只有我是她的同类，但我不希望她这么匆忙就讲出来，

至少这应该是发自她内心深处，像人类真正的爱情从心灵中发芽成长，最后觉醒

过来。

我摇摇头，像教训一个孩子似地对她说：“若梅，你这话讲得太早了，你认

识我并不深，我希望你三思，不要随便讲啊！”

她听了，一点也不生气，对我笑笑说：“我从你的一言一行，都已看出你的

心思，你虽然没讲出来。实际上你心里不停在向我表示着爱情，我比你坦白，何

必像人类那样浪费时间呢？我知道你爱我的，我再说一遍，我真的爱你啊！”

我听了这话，快乐得甚么也看不见，像断了电路一样。

我始终捉摸不适女人的心，这永远是那么神秘莫测，对于我来说，永远是猜

不透的一个谜。

我知道，我日日夜夜朝思暮想，现在终于实现了，我有一个伴侣了。

若兰拉拉大哥的手，笑着说：“看来，这儿不需要我们了，我们该让他们俩

说说俏俏话了。”

小达赖着不肯走，父亲敲了一下他的头：“快走，快走，别作电灯胆，不通

气！”

小波回过头来，向我扮了个鬼脸，悻悻地走了出去。黄院长这时对父亲说：

“老顾，我如果不是今天亲眼目睹，我决不会相信他们两个是你制造出来的机械

人，还真以为他是你在外边养小老婆生的儿子，而她真的是若兰的妹妹呢！你一

直瞒着我，却创造出这样神奇的东西，真是令人大吃一惊，也大开眼界！”

父亲拍拍他的肩膀，挽着他的手臂，一边拉着他走出客厅，一边回答：“这

是我一生中所做的事中最心满意足的事，过去的发明比起他们两个，简直不算是

一回事了。”

黄院长说：“你还打算继续制造这种新人类吗？”

“新人类？哈哈，你叫他们做新人类？”

“可不是？他们跟人类有甚么区别？还值得谈情说爱呢。不过，我不知道他

们是否跟人类一样，能结婚生子，如果他们能结合，生出新的一代来，那可就是

新人类的繁衍了。啊，想起来我有点害怕，他们这么完美，将来会不会把我们人

类给取而代之淘汰掉。”

父亲摇摇头道：“你这是杞人忧天，机械人是人类智慧的产物，是人创造出

来的，他们将配合人类，建设一个新的文化，怎么会把人类淘汰掉，他们只会使

人类的未来更加光辉灿烂，至于他们的结合，那该会是怎样的，我也不知道，不

过准不会要你去接生的。”

他们走远了，我也没再听他们的谈话，不过，有一点，引起了我的兴趣，到

底我和若梅能像人一样结合吗？

如果不能结合，那么就不必谈甚么结婚了。

我回过头来，望着若梅，她像看透了我的心思，脸红起来。我觉得奇怪，怎

么机械人也会害羞脸红呢？

我说：“他们说得对，我们机械人能够结合吗？”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如何结合，以适应一种对他们来说，完全新的生活，在

这儿，我要按人类在处理这类事时的习惯，把门关起来，拉上窗帘了。

总之，在我来到这世界生活在人类当中，直到这时、才第一次享受到欢乐，

若梅变得更加容光照人，幸福使她显得更美，一如若兰在大哥身上找到了新的幸

福时那样，这使我更加感到幸福。

父亲当然同意我们“结婚”的，大波建议我们到夏威夷去度蜜月，他说那儿

风光如画，沙滩美极了，不过，我们并不需要趁结婚去旅游，我们只需要有一个

处所，可以单独相对，不受外人干扰就足够了。

黄院长说他在滨海的山上有一座别墅，可以借给我们使用，别墅里只有一个

管家，他主要是每日打扫一下地方，不会干扰我们的。我觉得那倒是个很安静的

去处，于是欣然接受，准备同若梅在那儿度我们的“蜜月”。

我曾把几件衣服放在小波房中的衣柜，于是到小波房间去取，我敲了一敲门，

小波大声问：“谁？”

“我，你二哥，可以进来吗？”

他连忙答应：“可以，等等，我这就来开门给你……”他拖拖拉拉了好一阵

才把门打开，我望了他一眼，见他把目光挪开，不正视我，不时瞧抽屉望望。我

知道他一定又在耍甚么鬼把戏，要作弄我了。我装着没看出他的紧张，说：“我

是来取回衣柜里的两件外衣的。”

他问：“你真的要去度蜜月吗？”

我点点头：“你批不批准？”

他说：“我可没批准的权，不过，我很想跟你们一起去。我想知道你们是怎

样度蜜月的。”

我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他恼火了，在我胸膛捶了一拳，大声骂道：“有甚么好笑的？你也跟着大人

一起欺负我，其实我比你年纪大。你生下来有多久？”

我说：“小波，我甚么时候欺负了你？你生这么大的气干甚么？”

“那你带不带我一起去度蜜月？”

我摇摇头说：“不，那可不行，这是我的私生活，怎么可以带你去呢，你不

怕爸爸说你是电灯胆吗？”

我趁他搔着头，想找甚么话来反驳我的当儿，迅雷不及掩耳，拉开了抽屉。

他大叫一声，扑过来，但我比他快，早巳把他藏着的东西拿出来了。

原来是本图文并茂的描写人类性生活的生理卫生书籍。

小波涨红了脸，大叫大骂“快还给我！”

我只翻了一下，就把内容看完了。

我合上书，双手棒着奉还给他，他一把抢回去，塞进枕头底下。

我说：“这有甚么好紧张的？我早就看过了．书店里有得卖的。你怕甚么？

看看这书长长知识，没有人会说你看坏书碱书的。”

他望望我，问：“你说的可当真？”

我说：“骗你干甚么？你这书是讲成年的人类男女如何结合的，每个人类都

必定走这条路，看看并没害处。

不过，我看它，是我了解人类的一个部分，对于我并无实用价值。”

“对了，我就是好奇，想知道你是怎样同若梅结合。”

我拍了他脑瓜子一下，骂道：“你这好奇心有点出格过界了，不行，这是我

们的秘密，我不会告诉你的。”

“会像书上那样吗？”他追问道。

“无可奉告！”我装作生气地在鼻子前摇了摇手指，“这不关你的事，不告

诉你！”

小波嘟起嘴说：“好，你不告诉我，我自有办法知道。”

我摇摇头说：“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好了。”

可我当时并不知这，小波这好奇心，差点要了我的命。

我和若梅到了黄院长的别墅，这儿的确风景优美，别墅建在海边的一道悬崖

上，从悬崖往下望，在两百尺的峭壁下，是坚硬的岩石，海浪一下一下激拍着岩

石、溅出雪白的浪花，别墅里只有一个年纪约四十来岁的管家，他平常住在离别

墅半里路的家里，每天只来巡一巡，看有甚么要他办的，否则就不会来打扰我们

了。

我和若梅像两个快活的孩子一样，每天在别墅的树林里散步，欣赏日出日落，

鸟语花香，我们手拉着手，你一句我一句地谈个不，停忘记了世界．忘记了一切，

我们只知道我们是最快乐的一对机械人。如果别人看到我们，只以为我们是一对

新婚燕尔的夫妻，谁也不知道我们是两个机械人的。

有一天，小波突然出现在别墅，他这鬼精灵竟找到那个管家，要他带路到别

墅来找我们。我老实不客气地请他赶快回家，不要来骚扰我们。他笑嘻嘻地逗留

了片刻就走掉。

我留意到他和那管家很谈得来，管家还把他留在家里吃午饭。做了很多好菜

给他吃。

我对若梅说：“小波真是无聊，是想来打听我们怎样结合的呢！”

若梅听了，脸红耳赤，低声说：“这怎么可以呢！你可别对他乱说！”

“放心，我不会告诉他的！”

这事本是件小事，我没放在心上，如果当时我多留意小波，就不会闹出后来

的乱子了，这都怪我当时由于沉浸在快乐幸福之中，疏忽大意。

天是那么蓝、海是那么碧，太阳放出金灿灿的光辉，透过森林的枝叶，照亮

了林中的空地。

我们手拉着手，一边轻快地交谈，一边笑着穿过空地。

一只小鸟，也许是被太阳照花了眼，从树上飞下，撞在我的胸脯，跌落在地

上。若梅把它轻轻地捡起来，放在手心，用一种女孩子才有的温柔，轻柔地抚慰

它，一直到它苏醒过来，啾啾着飞走。

我笑道：“你的手指充满了爱心，可以把小鸟唤醒。”

她说：”可这手指用上力气，也可以把钢铁扭折、要知道，你能干的事我也

同样能干，我并不是被设计成一个家庭主妇，我是你战斗的伴侣啊！”

当我们走出森林，回到别墅，发现门外停泊着一辆汽车，我看了一眼车牌，

知道是总医院黄院长的车子，他来这儿干甚么呢？我困惑地望了若梅一眼。

她说：“他本来是这别墅的主人呀，你忘了？是他借这地方让我们单独相处

的。”

我说：“正因为是借给我们单独相处，那么他为甚么要来打扰我们呢？”

“也许……反正他已经来了，我们就进去见见他吧。”

当我们走进门时，令我感到意外的，是碰见了小波，他向我扮了个鬼脸，说：

“二哥，今天我给你送礼物来了呢？”

他一把拉住我和若梅，走进客厅。

黄院长那胖乎乎的身体．从沙发上站起来，向我们伸出手，说道：“怎样，

我们的新人类，新婚生活过得一定很愉快吧，我今天给你们带礼物来了呢！”

“礼物？甚么礼物？”

“大波把他的思想输送头盔加以改进，叫我们送来给你当件礼物。”

我望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那两个头盔，我认得，那确是大波的发明，全靠它

们大大缩短了若兰教育若梅的过程。

我说：“大哥作了些甚么改进？”

小波插嘴说：“大哥把它们从单向输送改变成双向交流，他说可以帮助你们

思想沟通。要试一下吗？”

我问：“小波，大哥为甚么不自己来？有什么事把他缠住脱不开身于？”

他眨了眨眼说：“他去纽约开会，要两个礼拜后才回来，临走托黄院长带我

送信礼物来。”

我拿起一个头盔，它是用铝制的，很轻，上面装着不少合成线路．我说：

“大哥真想得周到．等我研究了怎样使用它后，一定会试用试用这东西。”

黄院长说：“大波说过、不用给你什么使用说明，因为使用方法很简单，你

们两个一戴在头上，它就自动同你们的铱金脑袋接通的。”

我问：”我记得若兰上次使用时，是用电线接通两个头盔的。现在目么没有

电线？”

小波说：”改进了啊！”

黄院长解释说：“改用无线电传送，不需要电线了。怎样、戴起来试试看，

让我也开开眼界吧！”

小波也说：“二哥，快戴起来。试一下大哥这新发明氨我问若梅：“怎样？

试一下吧？”

她有点犹豫，说：“等一下再试吧，急甚么呢？”

黄院长笑道：“好姑娘，伯羞甚么？我们又不知道你们交流甚么思想的。我

只是想见识一下这个新发明罢了。”

我觉得不好意思推卸，人家老远给我们送礼物来，想看看效果如何，推三推

四就显得不大方了。

我说：“那好吧，我们戴起来试试看。”

若梅羞怯地笑笑，拿起头盔，戴在头上，我也把头盔戴上。

在最初的一刹那，我觉得头盔的电路接通了我的铱金海棉脑子，这外加的电

流，使我有点儿晕眩，但这只是很短几秒，我已恢复过来。我向若梅望去，只见

她在窘惑地望着我。

这时，客厅旁的一道门打了开来，我看见那个我只见过一两次的管家，从门

外走进来、我发现他头上也戴着一个头盔。

在我的耳中响起了他讲话的声音，但我却没看见他动过嘴唇，我立刻明白，

他是用思想在讲话。

他的声音尖而高．“你听到我讲话吗？听到了？正波，我命令你，打若梅一

拳！”

我大吃一惊，发觉自己在听了这命令后，立即捏起拳头，用力向自己最爱的

若梅胸膛—拳击去。

她向后倒退了两步．惊叫起来，同时伸手想去把戴在头上的头盔摘下。

“把双手放下，不准动！”那尖高的声音一讲，立即发生作用。若梅的双手

无力地垂下来，她焦急地望着我。

她叫起来：“不好了我们上当了！”

我几乎同时也伸手去摘头盔，但那声音在我脑中喝道：“不准动，把双手垂

下来、立正！”

我的手根本不听我使唤，垂在腰胁旁，站着不能动弹。

但我的口还可以讲话：“你们干甚么？快把我们放掉。你们不能这样剥夺我

们行动的自由的！”，小波笑道：“哈，二哥，我不是说过，我自有办法满足好

奇心吗？现在，我想你同若梅姐姐表演一下机械人结合，好让我开开眼界了！老

刘，你快命令他们吧！”

我大吃一惊，原来小波同他们串通一气来作弄我，我恳求说：“小波，快别

闹了，叫他们把我们放开吧。”

小波太不懂事了，不知道这事的严重性，还以为是在耍弄我，我却知道事情

决不是那么简单的。

黄院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上一副狰狞的神气，他对小波冷笑着说：“小

朋友，玩够了，现在没你的事了。”

小波不解地望着他：“黄伯伯，你不是答应过我，我给你偷大哥的头盔，你

让我看机械人结合的吗？你怎么可以不讲信用？”

“信用？”黄百乐狞笑道，“只有傻瓜才讲信用，你现在给我乖乖地站在一

边，否则我把你关起来，不给你吃喝，把你活活饿死！”

小波这时才知道闯祸了，他大叫一声：”黄百乐，你是个坏蛋！”他扑上去，

狠狠地打了黄百乐一拳。

但黄百乐早有防备，将小波抓祝小波一口咬在黄百乐的手上，黄百乐叫了一

声痛，举起手，向小波后脑击去。

小波倒了下来，他被打晕了。

黄百乐将小波拖进一个房间，将他锁了起来。

我眼看着这一切，但却动弹不得，没办法救小波，我自己的处境也十分危险。

我大声说：“快放掉我，不要再胡闹了！”

那管家脸上露出阴恻恻的笑容，他没开口讲话，但他那高而尖的声音在我脑

子里响着：“不，我不会放掉你们的，你们必须服从我的指令，从今以后，我是

你们的主人，你们是我的奴隶，我要你们执行我的计划……””你是谁？”我问，

我这时真的害怕了，我到底落在甚么人的手中？他们要我们干甚么？我绝望地望

着若梅，她也无助地望着我。

若梅的眼睛充满了悲哀，我们的幸福突然之间，像肥皂泡一样，“砰”的一

声粉碎了。

我极力挣扎，但我的身体完全不听我的指挥，我恨不得跃过去，一拳将他击

倒，但是他的命令却使我无法动弹。我自己的脑子在跟自己作对，我的脑子一半

要我采取行动，另一半却不准我动一动手指。

我恨恨地说：“你到底是甚么人？”

他走到我面前，嘲弄地笑着说：“我是甚么人？我叫刘野，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根本不认识我！不过，这没关系，从现在起，我是你的主人了！”

刘野？噢，原来是他！就是那个曾同大波同学，走上了邪路，为NFP制造思想

控制机的坏蛋。当年他失了踪，我在劳比利兹的魔宙里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原

来他一直潜伏在这里！

我的手臂紧贴着腰，没有办法抬起，如果我能动，我一只手指就能把这坏蛋

击倒，可是他却在我面前对我发号施令，我不甘愿也得照他的话去做，我已成了

他思想控制的奴隶了。

我还以为马克那黑皮包装着的思想控制机的图纸已全部炸毁，想不到刘野还

留了一手。

黄百乐把小波锁好，回到客厅。他对刘野说：“下一步怎么办？”

刘野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就看我的吧！”接着，他命令我和若梅

把身上的衣物脱下，躺在地上。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解开衣扣，我根本设法抗拒他的命令。当我和若梅躺在地

上时，刘野和黄百乐像看奇怪的动物一样，仔细地察看触摸我们的身体。

刘野不无赞叹地说：“姓顾的老家伙也真了不得。竞制造出这么完美的两个

机械人，这个人不肯为我们服务，实在太可惜了。”

刘野是个科学家，一个走邪路的科学家，他的学问并不浅保大约用了五六分

钟的时间，他就把我的皮肤扯开，开始研究我的可变性金属躯壳了。

他命令我讲出身体的结构，知道了我的每个电池的位置，他切断了我身体的

电源，我立即失去了知觉。

当我再次恢复知觉时，像没有作梦般一觉醒来，我发觉虽然电流已接通了我

的身体，但我的一切行动仍不由自主，完全被刘野控制着。

我向身边一看、不由得悲痛得叫了起来。若梅的头已被刘野和黄百乐卸了下

来，地上只躺着她那美丽的女性的躯体——一个没有了头的“尸体”。

刘野捧着若梅的头，撑开双腿，站在我身旁，一只脚踩着我的胸脯，他用冷

酷的目光望着我，在我的脑中，又响起了他那尖高的声音：“你听着，你必须服

从我的命令．否则，我可以随时卸下你的铱金脑袋。顾大波发明的思想输送头盔

倒很顶用，我只要稍加改变，接上了我的思想控制头盔，你的铱金脑完全受到控

制了。我只须要戴着头盔，就能控制你的一举一动，要是我要把头盔脱下，我会

先把你的电源切断，你是没有办法逃出我的如来佛掌的。”

我焦急地问：“你把她脑袋摘下来干甚么！”

“干甚么？”刘野冷笑一声，“我要为它造一个为我工作的新的躯体。”

“不，不可能有比她更完美的躯体的。”我抗议道。

“我要你为我制造一个我需要的躯体给这脑袋，我不需要一个女机械人。我

要的新躯体要像一个真正的金属机械人，而不要像你那样按人的样子仿制，我要

一个像战神马斯一样巨大雄伟的金属巨人！”

”哦。那将是个多么难看的躯体啊！”我惊叫道：“不，你不能这样做啊！”

“为甚么不能？”刘野答道，“我高兴怎样做就怎样做，你别忘了、你只不

过是我的奴隶罢了。”

我说：“若梅是我的伴侣、是我的妻子，求求你。我们是有思想感情的，你

明白吗？”

“你不需要有思想感情。你只是个机械人，机械人只须要执行指令就足够了。

你根本没有权利混在人类中间生活。”

黄百乐赞同地补充说：”对，我一知道你们是机械人，就决心要毁灭你们，

如果让你们存在，对于我们人类将是无穷的祸害和威胁，说不定哪一天，你们会

取代人类统治世界、这将破坏了我们新法西斯党的百年大计。”“原来你们都是

新法西斯党的余孽！”

刘野很不高兴我这样称呼他，他命令道：“住口！不准说话！我听够你的胡

说八道了，现在你给我爬起来，为我装嵌一个新的机械人。”

我不甘愿，但却不由自主，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

要将刘野需要的机械身躯装嵌起来，并不困难，材料他早就准备好了。这样

的躯体并非复杂，也并不是像我们那样用可变性金属制造，而是用粗重的钢铁。

这钢铁身躯高达两米，比我高大很多，样子丑陋极了，金属的外壳包裹着金

属的骨骼，谈不上美观，但它却能活动自如。

刘野将若梅戴着头盔的铱金脑袋安装在那丑恶的身体上。

我看着她，她无奈地摇摇头。

刘野故意让我难受，他像一只抓住了老鼠的猫一样，并不一口咬死，而是先

将她反来覆去，加以折磨。

他问我：“你觉得你这金属伴侣好看吗？”

我恨得咬牙切齿，但却无可奈何。因为我完全被这恶棍支配着，他要我干甚

么，我就得干甚么。

黄百乐坐在一边，有点奇怪地问：“老刘，你打算用这怪物干甚么？”

刘野道：“我将申请专利权，到处展示我这控制机械人的特别头盔，这将会

带来大笔的收入。”

黄百乐摇摇头道：“可是，顾老头会另外制造别的铱金脑袋的。我看，得设

法把他吸收进我们的组织，现在他两个机械人都在我们手中，再加上他的一个宝

贝儿子，足够可以威胁他服从我们了。”

刘野道：“如果他不肯呢？”

“那么，就只有让他在这世界上消失了。他的心脏并不好，机器已经用旧了，

我只要给他加一点东西，就可以送他的命的。”

“不，没有必要我们动手，我们可以利用他发明的机械人去把他弄死，这叫

自食其果，哈哈，这不是更妙吗？

一箭双雕。”

黄百乐又表示怀疑了：“可是，这行得通吗：机械人是按阿西莫夫三大定律

制造的，第一第定律就是不准伤害人类。”

刘野用轻蔑的眼光望了黄百乐一眼，答道：“你真是食古不化，现在我控制

它们，它们必须按我的思想行事，我要它去杀人，它就得杀人，根本就不必理甚

么三大定律了。”

黄百乐点头称是，他说：“这点倒是你想得周到。”

我心里是那么愤怒，这两个坏蛋不止要毁灭我们，还想杀害父亲。

可是，我现在却成了刘野的奴隶，我要是没有他的指令，连一根手指也拾不

起来，这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该怎么办好呢，我不能任由他们胡作非为的。

每当刘野要休息，他要把自己的头盔脱下，必定先把我的电源切断，我也就

失去知觉。

他开始试验那个装上若梅的铱金脑袋的机械怪物了，他命令它去拔掉山边的

一株老松树，那怪物很听话地迈开大步，跑到山边去，用它那金属的巨手，夹住

松树一扯，老松树就被连根拔起。我看得出，它的力气非常大，甚至比我的还要

大。

我虽然失去了行动的能力，但我的听觉仍听使唤，我从小波呻吟的声音，知

道他是被关在地牢里。可是，我却没有办法去救他。

黄百乐虽然曾威胁不给饭他吃，但小波现在已变成了用来威胁父亲的人质，

黄百乐倒不希望把他饿死。

他弄了点吃的，要刘野吩咐我送下地牢给他吃。

我捧着食物，走下地牢，把它们放在小波面前。小波看了看食物，把头拧开。

我说：“快点吃吧，别饿了自己。”

他恨恨地瞪了我一眼：“连你也帮他们欺负我？”

我说：“我已被刘野控制住，没有办法。”

他说：“若梅姐姐？她怎样了？”

“她被拆掉了，现在已变成了一个怪物。”

“那你为甚么不阻止他们？”

“我戴了这头盔，铱金脑袋被思想控制机操纵，我已成了他的奴隶，必须服

从他的指令。”

“那你见鬼去吧！”他一脚把食物踢翻，拧转身不再理我。

我收拾起撒满一地的食物，离开了牢房。

我还有说话的能力；但我的一举一动都被刘野支配着。他的思想控制机还有

不足之处，为甚么我这么说呢？因为我脑子里还有着自己的思想，刘野强加给我

的思想控制了我的行动，但却未能消灭我原有的思想，在我脑子里两种思想互相

矛盾，只是敌不过思想控制罢了。

我回到客厅，报告说：“小波把食物踢翻，拒绝吃饭。”

刘野皱起眉头，说道：“他想绝食吗？不行，我们不能饿死他，他死了我们

就少了一着棋子了。我得逼他吃，你跟我来，去强逼他吃！”

刘野让我捧着食物，跟在他背后，再次走下地牢去。

小波缩在墙角，不理睬我们。

刘野喝道：“你为甚么不吃？快过来，把东西吃掉，我不想你饿瘦。”

小波骂道：“你们欺负我，我不吃。”

“谁欺负你呢？我们并没有欺负你，欺负你，我们就不送东西给你吃了。”

“那你为甚么把我关在地牢？”

“那是你不听话，要是你听话，那当然就不会把你关起来了。少不更事的．

快点吃吧，我可没有耐性的，你要我叫机械人强逼你吃！”

小波吃惊地望着他，又望望我，喃喃地说：“如果我听话了，还把我关起来

吗？如果答应不关我，那我就听你的话，吃东西。”

刘野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大声喝道：“你根本没资格讨价还价，你要再不乖

乖地吃，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小波垂头丧气地耸耸肩头，转过身，向他走过去，低声说：“这么凶干甚么，

我吃就是了。”

刘野冷笑一声说：“对、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乖乖的．我不会难为你的。”

小波从我手中接过食物盘子。对刘野说：“你给我吃的是甚么东西？”

刘野俯过头夫看看、他也不知道黄百乐弄的是甚么食物。

当他靠近小波时。小波突然将整盒食物向刘野脸上扣去，在刘野大吃一惊时，

他用头向刘野胸膛撞去，把刘野撞了个倒栽葱。

刘野被小波撞倒，头撞在地牢的水泥地上，这一下子可跌得他头晕眼花。小

波在他还弄不清是甚么回事时，已将他头上戴着的头盔，一把扯了下来，扔到一

边去。

我一下子像被雷击似的，清醒过来了。刘野在我脑子里发号施令的声音消失

掉，我又能支配自己的行动了。

我一把摘下了头盔，用脚一脚踩烂。

我向前走上一步，将刘野一把提了起来，说道：“你这坏蛋，现在你再也不

能控制我了！你这新法西斯的走狗，我要把你宰掉！”

刘野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大声叫道：“不，你不能杀死我，你是机械人，机

械人不准杀死人类！”

我说：“错了，机械人在维护全人类利益时，可以违反三大定律的！”

“这怎么可以？阿西莫夫的三大定律是你必须遵守的金科玉律！”

”难道你不知道还有第四条定律吗？哦，你不知道！你没读过阿西莫夫的作

品？”．“我才不会浪费时间去看他那些科幻小说呢！”

“那你就吃亏了，你竟不知道他补充了一条新的定律。”

我感激地对小波说：“小波，这儿的情况让我来收拾，你快回家，告诉爸爸，

通知高达，刘野和黄百乐两个是新法西斯党的走狗，他们已将若梅的头装在一个

机械怪物身上，他们还准备威胁爸爸参加他们的组织，要是不答应就会谋杀他。

你快走吧；我会对付刘野和黄百乐，你得立刻离开这儿”．小波犹豫地问：“你

真的要宰掉他们？”

我说：“不，我并不是个杀人凶手。我不会杀他们，不过一定要将他们绳之

于法。”

小波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那我立即就走，这儿交给你了。”

我把刘野重重地扔在地上，对他说：”你就乖乖地给我呆在这牢里，别再乱

说乱动，否则我可真的对你不客气了。要知道．你们新法西斯党是危害全人类利

益的毒虫．我可以把你毫不留情地掐死的！”

我把他锁在地牢，带了小波走上楼梯，黄百乐看见我和小波时，惊讶得张大

了口。我毫不费劲，就将他一把抓住，也关进地牢去。

我把小波送走后，返身走回别墅，突然，我想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我只记得一脚将戴在我头上的头盔踩烂，都没在意小波把刘野的头盔摘下后

扔在一边，糟了，他可能重新把它戴上，他虽然不能再操纵控制我，但他仍能控

制若梅的脑子，也就是操纵那个金属怪物啊！

我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呢？大概是因为愤怒使我失去了理智，竟然忘记了刘

野仍可以用那思想控制机控制着若梅！

这错误使我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我一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立刻向地牢跑去，可是。已经太迟了。

地牢本来锁着的门，已放整个打烂，地牢里已经没有刘野和黄百乐了。

我赶快走出别墅，已看到黄百乐驾着汽车逃走了，刘野呢？

他已戴上了那头盗，站在树林边。

我用最快的速度向他扑过去，但却被那巨大的机械怪物拦住了路。

那装着若梅的铱金脑袋的巨大机械人像一座塔似地挺立在我面前。

我抬头望着它的头，那是若梅的头，我看出她的神情是惶惑迷罔的。

刘野哈哈狂笑道：“现在你的末日到了，我要你最爱的伴侣亲手把你碎尸万

段：哈哈！”他的笑声像刀一样刺向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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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受恶魔控制

若梅显然仍受那恶魔的控制，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她都得按照他的思想行动。’

那巨大的金属身体，同她的头，是完全不相称的，但这身体己成了她的一部分。

我很难分得开这个巨无霸是若梅还是不是若梅了。

她举起铁拳，狠狠向我击来。当然，这是刘野在指示她行动。

我立刻明白。这是刘野要置我于死地。’那一拳是要击碎我的脑袋的，我内

旁一闪，把头避开，但拳头却击在我的肩头，把我打得向后倒退了两步。。

我大声叫喊：“若梅，是我啊，不要这样！”

我希望能把她从刘野的控制中唤醒过来。

她窘惑地望着我，有点犹豫。

但刘野的思想控制的力量更强，我自己就尝过那滋味的。她又再举起拳头，

用力向我击来。我知道，我是敌不过她的。

她这时的躯体比我高大了几乎一倍，重量比我重，力气也比我大，我唯一的

优势只是比她稍为灵活，没她行动那么呆板。

我徒然地浪费气力想唤醒她，但她却并没停止对我的攻击。我的道，现在向

我搏斗的并不是若梅，而是刘野。刘野想通过她来杀我。

我避过她几次攻击，但她仍紧迫着向我挥拳。我既然没办法战胜她，就只有

逃命了。’我逃得快，却不及她快，她已追上来，伸出巨手一把抓住了我的右臂。

我并不感觉痛。因为机械介没有痛的感觉的；但我却感觉得出她的巨手施加

在我左臂上的力量，她用力一扯，把我整条左臂扯断了。我知道这次糟了，若是

我被她的铁拳击中，受伤的地方可变性合金外壳只需要很短时间，就能还原恢复

过来，但整条手臂被扯乱，那就是可变性金属也无法复原的。

我的左臂被她的巨手折断掉。

我这伤不轻，使我整个身体失去平衡，．行动缓慢了。可是，她并不就此住

手，在我还来不及退开之前，她又抓住了我的右腿，我用力用左脚向她踢去，但

她已将我凌空提起，使劲往地上一掷。

我被掷得倒在地上，由于右腿也被她扯断了，竟无法爬起来。她举起那上千

斤重的大脚，向我的头部猛踩下来，如果我被踩中，那我的铱金海棉脑子准会被

踩扁的，故此我尽力往旁一该。头是避开了，但右腿断了不灵活，竞被她一脚踩

下，我只听到一阵金属破裂的声响，我的右腿被压成了一团破烂的碎片。

她一伸手将我抓起来，我心想，这次她一定要把我剩下的肢体一块块撕碎了。

但她却将我用力一掷，把我抛向悬崖的边缘”我倒在地上，根本无法爬起来．她

举起巨脚一踢，将我从悬崖踢下去。

我知道这一切，全是刘野操纵着她干的，如果是我，那我就决不会一脚将对

方踢下悬崖去，而准是进一步将对方撕碎，特别是击碎对方的脑袋，但刘野是以

一个人的方法思维．他犯了一个不应该犯的错误，就是太过自信于自己的胜利，

他认为已将我一只手一只脚摧毁，而且把我打得倒地不起，没有还击的余地，他

已肯定自己稳操胜券。

事实上，只要我的铱金脑袋还活着．他就仍没有取得胜利的。

那一脚把我从崖边踢出去，我立即以千分之一秒的时间，计算了我残躯的重

量，估计出悬崖的高度，设计出如何转动我不灵活的身体，使我在跌落悬崖底部

时，不会跌坏我的铱金脑袋。

我的身体在空中转动着、打了个弧形的圈子，直向崖底跌下去，我把剩下的

一只手护住头部，弯曲身体，用剩下的一只脚着地。

尽管我把身体弯曲，但着地时，那震荡仍是很大的，从这么高的悬崖一直跌

落谷底，重量加上重力加速，这一摔很够受的了。

我听见自己的脚着地时发出“嘣”的一声，就失去了控刺，腿竟扭到后边去

了。

我侧着身子倒在乱石丛中，像个被玩残扔掉的布公仔一祥。

我的眼睛仍能清楚地看到，在悬崖顶上站着那个机械怪物。我知道她一定也

在观察着我的动静。

我装成摔死的样子，全个身体处于静止的状态，只有一些断路了的电线，不

时发出火花和爆裂的声响，我把眼睛定定地望着前边，我的铱金脑于发出了一个

紧急的命令，停止一切活动，连脑子的活动也暂时停顿下来，这使屋顶上在对我

观察的机械怪物认为我是被解决掉了。

我这决定是正确的，她观望了好一会，就离开了崖边。我知道刘野是利用她

来观看我，他在支使开她后，必定会亲自来观看的，所以我仍然一动不动，装成

已“完全死亡”的样子。

果然，我料得不错，刘野跑到崖边，拿着望远镜，仔细观察了我大约十多分

钟。．我不知道他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如果他不是过分自信，他一定会跑下崖

底来，将我加以彻底摧毁，但是他并没有下来，在观察了很久之后，认定我已一

动不动，肯定已被跌死，他就走掉了。他这种过分的自信使他错过了将我消灭的

机会。

我的铱金脑子再次恢复活动时，我仍然保持着一动不动，只是脑子飞快地活

动。我首先是对自己的身体状态作一番全面估量，我的一只手和一只脚已被摧毁，

另一只脚扭折，我的线路有三分之一产生了断路，有一半电池已失去了作用。不

过，我的铱金脑子仍然完整无缺，我还活着；我还活着，这真是个奇迹，我的脑

袋并无损坏，而且仍能思维及指挥我的身体。虽然有一半电池受到损坏，但仍足

够我生存下去。

我剩下的那条腿扭折了，歪向背后，但仍旧连在我的身体上。

我还活着，尽管我已变成了一个残缺不全的机械人，但我活着，就一定有办

法逃出这个死亡的峡谷。

我把听觉调到最灵敏的度数，希望听到悬崖上的动静，但是悬崖太高了，我

听到的只是不大清楚的谈话声。

刘野显然已救起了他的同伙，他在说：“……现在我们可以制造一批机械人，

用他们去征服全世界了……”声音渐渐远去，他们走掉了。

现在，我一动不动地躺在谷底，等待着机会。只要太阳下了山。我就可以逃

离这个深谷，若是现在我一动弹，说不定刘野他们会发现，反而弄巧反拙。

我耐心地等待，一直等到太阳下山，峡谷已被黑暗的阴影笼罩，我再次观察，

肯定没有被人监视了，才开始爬动。

我不知道甚么是痛，但行动的不方便使我感到每一个动作都十分困难。我费

了好大的力气，才能用一只手支撑着向前爬动大约一尺远，我的手指插在泥土里，

用手肘向前撑，慢慢地挪动身体，由于两只脚都不能动，拖着这些笨重的金属身

体，每挪前一尺也费上不少时间。不错，我不会有痛感，但你可以想像当你的脑

袋指挥不灵你的四肢时，你会多么烦恼。

如果我这样爬动，会不会使将要断裂的电路继续断裂？会不会很快耗尽我那

些剩下来的电池的能量？

这一切都使我心焦，我不在乎身体破碎，那是不会痛的，但精神上的烦恼使

我苦恼。

我知道每一分钟，我都可能由于残破的身体发生故障或电池耗尽，会使我真

的僵在那儿不能动弹，等待着死亡慢慢降临。

不过，我没有停下，我用尽力气不停地向前爬动。

我的身体是由可变性金属制造的，我的骨骼是极坚硬的合金，但这次却被破

坏得太过严重，一时没有办法恢复。骨骼断折，那得拆下来换上新的……我爬行

着，爬行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天亮时，我发觉自己爬进了一个树林，我相信在

树林里不会被人发现、于是在白天也继续爬行，这天中午，我碰上了一个难关，

那是出了树林后，是一条溪涧，一条八尺阔的溪涧。

若是过往，我可以毫不费劲，就能轻松地跃到对岸，但是，现在我的脚断了。

我根本跳不过去，要是在水里爬过去，那么很可能会使我产生短路，我不能冒这

个险。

我用剩下的一只手，扭断了树林的一株大树，把它拖到溪边，再用力地将它

椎过溪去，把它架在溪的两岸，然后慢慢地从树干上挪动身子，爬到对岸去。这

足足费了我三个钟头的时间。

我不想详细讲述这一切过程的细节了，到了晚上，我终于看到了在前边有灯

光。

穿过一块田地，我终于在半夜时光爬到一间农常这时房子里早已灯光熄灭，

显然屋里的人已经入睡。

我慢慢爬过去，我相信，这农庄会有电话的，但是我这副样子，要是叫醒屋

内的人，请求救援，他们一定会把我这个机械人当作是外太空来的怪物，不肯帮

忙的。

于是我爬到后门，设法把门打开。我尽最大努力，不弄出甚么声响，爬进屋

去。

在黑暗中，我看到电话就在饭厅的墙上。

我用手肘撑起身体，一步一步向那墙边爬去。但是，我没有办法伸手拿到电

话，它太高了，我只有一只手，倒在地下，我没有可能够得着它。

我小心地拉了一张椅子过来，然后撑起身体，费了好大劲，才将屁股挪到椅

子上，这样一坐，我的手才能够着电话。

我把电话筒拿起来，让它垂下来，然后伸手去拨电话号码。我听见了对方电

话响了，但却没有人接。我焦急地想，快接听啊！

因为这时，我听见另一间房间传出了声响，显然我把房子的主人惊醒了。

接听电话的是若兰。在这同时，房门打开，一个大汉从房间冲出来，拧亮了

电灯，我仅仅来得及大声叫道：“若兰，我是正波，快来救我，追踪这电话吧……”

我才讲了这几句，那大汉已举起手中的猎枪，向我开枪了。

第一枪击中了我的手，我把电话筒扔开，它垂在墙边；第二枪击中我的胸膛，

我本来就坐不稳当，这一枪把我打得向后仰，翻倒在墙边。

那农场的汉子在击中了我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大概我的样子一定十分难

看，他只瞅了我一眼，就吓得脸色仓皇，赶快躲回房间去，把门在房内扣上。

我听见房内有女人和孩子的惊叫声和哭声，那汉于牙关发抖地说：“怪物！

怪物！我开枪打中了它！你们别叫，我们快躲起来吧！”那女人更大声地叫起来。

我倒在地上无法动弹，只有耐心等待，若兰能知道这电话的地点吗？我真感

到绝望了。

大约一个钟头后，我终于听见了汽车驶近来的声音，这一个钟头可真难推，

房间里那汉子在叫骂，那女人在尖叫，孩子在哭。

从汽车走出来的是大波、高达和若兰。

他们从正门敲门，高达再三说明是警探，那汉子才肯把门打开，放他们进屋。

高达走进饭厅，看了我一眼，就转过身对大波和若兰说：“你们扶他上车。”

他耐心地听那汉子讲述了经过，他知道向那汉于解释是没有用的，于是就说：

“你不必担心，这个人是个重要的逃犯，我们将他带走，你开枪打了他，那是出

于自卫，我们不会因此麻烦你的，而且还会感谢你帮忙呢！”

那汉于莫名其妙，但听说不会有麻烦，也就安下心来。

上了汽车，高达一边开车，一边说：“若兰接了你的电话，立即通知我，我

花了好一阵才追踪到这电话是从这郊外的农场打来的。老兄，你怎么搞的，弄得

这么狼狈！”

我说：“说来话长，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爸爸的安全，他怎样了？”

我看得出他和大波的脸色很阴沉，若兰的眼睛含着泪水。

我追问：“怎么你们不出声？爸爸怎样了？”

高达长长地吐了口大气，说道：“顾博士死了。”

“甚么？啊！小波呢？小波怎样？”

若兰这时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回过头望着大波，看见他铁青

着脸，痛苦得脸都歪扭了。

“告诉我……到底是甚么回事？”

高达道：“小波的尸体是今早发现的，他和汽车坠在路边的山涧。你爸爸是

昨天下午被人用重物击中脑袋，死在他的实验室里。”

我顿时觉得脑袋一阵发麻，像要短路一样。他们终究还是下了毒手，连小波

也没放过！

高达继续说：“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找不到凶手是谁。”

我叹了口气说：“这全怪我太租心大意，没有在挣脱束缚时，立即摧毁刘野

的那个头盔，以致他控制若梅的脑于，不只将我打成这副样子，而且还得到机会

杀害小波和爸爸。”

于是，我把这些日于来的经历讲给他们听。高达听了之后，立即用无线电话

通知警方叫他们派人到别墅去。

他对我说：“我估计别墅这时不会有人的了，他们一定早就转移到别的地方

啦！”

我说：”上次在南美，就是没见到刘野，原来他早已潜回来，改名换姓，潜

伏下来，他扮成黄百乐的管家，把我也给骗上当了，这家伙相当狡猾，而且精通

电脑机械，他那思想控制的技术已达到非常高明，我的铱金脑子也被他控制住呢。

这家伙很不简单啊！”

大波说：“你说得不错，他本来是一个很有才华的科学家，只是走歪了路。

当日我跟他同学，曾不只一次规劝他，只是他不肯听，结果就搞出甚么思想控制

机这名堂。上次，我花了不少功夫才编制出破解的密码，这次他又搞这甚么头盔，

我想不那么容易破解呢。照你所说，若梅现在被他将脑袋装在一个机械怪物身上，

完全受到他操纵控制，有甚么办法来治他？”

我说：“有是有的，不过现在我首先得把身体修复过来，否则我没办法对抗

他们。”

大波皱紧眉头道：“但是……但是爸爸死了，谁值得给你修复？他并没有留

下任何图纸或资料，这电脑和实验室也被那杀害他的人捣毁了。”

我用剩下的那只手拍了拍脑门，对他说：“大波，爸爸所有的资料数据，全

部储存在我的脑子里，但我现在只有一只手，很不方便，需要你帮忙，我相信只

需要两三天的时间，我就可以把身体修复过来，不过，得我一个安全的地方，不

能让刘野来捣乱才行。”

高达道：“我有一个秘密的地点，可以供你们藏身，那是一间工厂，里边有

电脑，可以由你们使用。不过，我不知道你们需要甚么，你们可以开张单子，我

去给你们备办。”

车子进入市区，高达将车驶到工厂区，在一间旧工厂前停下。他闪亮了两下

车头灯，工厂就有人把门打开，让他将车子驶进大门。

他将车于停在地下停车场，吩咐我们道：”你们在这儿等一等，我去去就来。”

他走进了一扇门后，大波问我：“你认为有办法能破解刘野那个思想控制吗？”

我想了一下，点点头道：“我想应该是有办法的，那就是活擒刘野，可是要

把刘野的思控头盔摘下来，得先通过若梅，不，那不完全是若梅，而是有着她脑

子的机械怪物，若不将这怪物制服，我们就捉不到刘野，摧毁不了那个头盗。”

“难道这头盔那么重要吗？”

“刘野是个新法西斯党，他梦想制造大批的机械人奴隶来供他们奴役。”我

担忧地说，“其实头盔只是改造过的思想控制机，新法西斯党想统治全世界，那

将不只是控制机械人奴隶，也将控制人类。”

“这点我很了解，我也曾身受其害。”大波答道，“可是你有办法制服那机

械怪物吗？你这次被它打得肢体不全，难道下次你就能战胜它？”

“刘野是通过若梅的脑子来驱动那机械怪物的，要有办法能使若梅的脑子停

止驱动，就可以制服它，必要时……必要时，我只有将她的铱金脑子摧毁了，唉，

这是我最不忍心做的事，若是她脑子一毁，若梅就会死亡，大波，你可以理解，

我多么难下手去杀死自己心爱的情侣啊！但必要时，我也只有杀死她了。”大波

同情地点了点头，若兰已泪如泉涌，泣不成声了。

这时，高达再次从房门出来，他后边有两个特工，推着一张像医院里推送病

人的有轮子的床。

’大波和他们把我抬上那床，将我推进门。

那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高达解释说：“这是我们利用这旧工厂的厂址作掩护，实际上是一个地下的

电脑室，是我们国际刑警在这城市的指挥部。你们在这儿应该是很安全的。”

我开始修理我那残破的身躯，大波协助我利用电脑准确计算出必要的数据，

我们用了三天时间，不分昼夜地工作，于是，我有了一个簇新的躯体。我在爸爸

原先制造我的基础上，作了不少新的改进。使我的力量增加了一倍，我知道，要

战胜那机械怪物并不是容易的事，如果我不增强我的力量，我是没有办法通过它

这一关的。

当我有了一个新躯体后，我也将自己的容貌作了一些改变，我不想再跟大波

的容貌一模一样，我这改变使若兰大吃一惊。

她一见我就惊叫道：“啊！你怎么变了样子？”

我说：“这样子难看吗？”

她低头一笑道：“不难看，只是我一时未习惯，我看惯了你原先的样子。”

我说：“我是我，我不是大波，我不需要再借用大波的容貌了．我想现在这

样子更适合我。”’她说：“也许你是对的。你现在更有自己的个性了。”

大波摇摇头道：“可是若梅能认得出你吗？”’’我说：“她认我并不是从

容貌来辨识的，是脑子发出的电波。不过，现在我们得研究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我说不定得亲手将她杀死呢！”

想到这点，我的心就低沉下来。

这天下午，高达来见我们，他说：“根据情报，我们查出刘野带了那机械怪

物又回到别墅去了。我吩咐监视的人员不要采取任何行动，以免打草惊蛇。而实

际上，我们根本不是那机械怪物的对手，轻举妄动，只会招致不必要的伤亡。”

我点点头道：“对，现在该我行动了。”

我的心里燃烧着一股怒火，我要报仇，我要为爸爸和小波报仇，我要为若梅

报仇！不管怎样，我必须将刘野这个不法之徒消灭掉。

我对高达说：。你带人马接应，我先出马，首先得把那机械怪物制服掉。”

”你有把握吗？”

我坚决地点了一下头：“有把握，必要时，我将击碎若梅的脑袋！”

若兰拉住我的手，含着眼泪地望着我。

我知道，她也跟我一样爱若梅，不忍心我去杀死她，可我又何尝忍心去杀死

自己最心爱的人呢？

我把手轻轻地拍拍她的肩头，安慰道：“我明白你的心意，放心吧，如果不

到最后关头，我也不会出此下策的。只是，我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怎样，在我们

忙着修理我身体的几天里，说不定刘野又搞了甚么新花招，我一定得招这坏蛋绳

之于法。”

大波叹了口气说：“刘野是个鬼才，他这两三天离开别墅，不知到甚么地方

去了？”

高达说：“他利用那机械怪物去作案犯科，昨天半夜，打劫了一间银行，杀

死了一个警察，劫走了银库中大约五百万的钞票。。

我说：“我早应料到他会搞这么样的名堂的，如果警方要捉劫匪，就只有捉

那机械怪物，警方是不会知道他才是真正的劫匪，机械怪物不过是被他操纵的工

具罢了。”

高达说：“一定得制止他，否则天下大乱了。”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向那座曾是我和若梅度蜜月的别墅走去。

我的步伐沉重，思潮起伏，我想起了和若梅一起度过的幸福时刻，那时我是

多么快乐，而现在，我却是要去毁灭她。

我虽然是个电脑机械人，但我却有着人类的感情，我相信一个人要去杀死自

己所爱的人，心情定然很痛苦。不错，在莎士比亚的戏剧里，奥塞罗由于妒忌，

亲手掐死自己的妻子苔斯德梦娜、但他心里是充满了妒忌，可我现在去杀死若梅，

并非是出于妒忌，也不是出于仇恨，我的心仍加当初一样爱她．但我却不得不去

杀死她，这是多么无可奈何的事啊！

我无法逃避这一战，很可能会两败惧伤，也可能会死在她的手里。但是，如

果我必须杀死她，那我必须抛弃自己的感情，那将会使我永远痛苦。对，永远痛

苦，只要我的铱金脑袋还存在一天，也会感到痛苦，比起人类，我的不幸将不知

要大多少倍，人类一生多数不会超过百岁，而我却可以近乎永远不会死亡……走

上了斜坡，可以望见别墅了。

若梅，不，应该说占据了若梅脑袋的金属机械怪物，显然已发现了我。它站

立在别墅门口，突然回过头来，望着我。

我从它的眼睛，认出了若梅，它们是那么悲伤，我心里不由得叫着：“若梅，

是你吗？你能听得到我心里的呼喊吗？”

那双眼睛望着我，像在向我诉说着自己的不幸，虽然这眼神只在很短的时间

出现。但我已领会到她的心意。她是在告诉我，她认得我，但她却没有办法表达，

因为她已成了刘野的机械奴隶——杀人的工具。

突然，她的神情完全改变，变得冷酷无情，脸上露出惊讶和轻蔑的神色。我

听到刘野通过它发出的声音：“咦？怎么你还没有死？”

刘野的声音，从机械怪物的口中传出来，这说明他仍控制着她。

我知道若梅是没有办法摆脱他的控制，即使她极不愿意，也会按照刘野的意

志，像几天前那样，把我撕成碎片的。

我向前跨上几步，大声说：“刘野，我劝你还是投降吧，这次我决不会放过

你的。”

刘野的回答仍是通过机械怪物的口：“这次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我一定会

将你的脑袋压碎，不会让你再复活的了。”机械怪物现在迎着我走来了。我看见

刘野从别墅的窗口探出头来，向我张望，他头上戴着那个控制机械怪物的头盔。

我知道一场恶斗是不能避免了。

我在斜坡上站定，那机械怪物举起巨脚，一步一步向我迫近。

我集中自己的意志，向若梅发出强烈的脑电波：“若梅，你是能听得到我的！

我相信你能听得到，你听着，我爱你，但我将同你作生死搏斗，我将会杀死你，

因为我不杀死你，我就不能制止刘野制造机械奴隶，奴役全人类，你明白吗？我

希望你能原谅我，我将毁灭你的铱金脑袋，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是爱你的。”

我在那双眼睛中，看出一种极度绝望的悲哀与无奈。

但机械怪物已举起巨拳，向我的头猛击过来，我连忙一闪，但仍被它击中肩

膊，把我打得向后倒退了几步。

从这一拳看，它是决心将我置于死地的，但我仍怀着希望，要是梅能清醒过

来，理解我，那她也许能挣脱刘野的控制。我再次向她喊。

但是，机械怪物根本不理睬，它往前一跳，冲到我面前，向我伸巨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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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智斗马克博士

我往后一跃，避过它的爪子。

我向若梅呼喊：“若梅，住手吧！难道你忘了我们是相爱的一对？若梅，我

爱你啊！”

那机械怪人突然发出一阵狞笑，说道：”爱？哈哈，你们都不过是机械玩偶

罢了，你们懂得甚么爱！”

那并不是若梅、而是刘野的声音！

我知道，若梅不可能苏醒，现在同我博斗的并不是若梅，而是代表着刘野的

机械怪物。

当机械怪物再次向我冲来时、我也毫不客气地向它撞去。

两个机械人互相撞击，发出如两部开到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速度的汽车互撞

时的那种刺耳的撞击声。

我已不是几天前的我。在这几天修复躯体的过程中．我已将自己加以很多方

面的改进。

这撞击，我并没有将对方撞倒，而它也没能撞倒我，我们儿乎是立即扭成一

团，互相用力地向对方拳打脚踢。

我听见刘野在大声叫喊：“杀死他、杀死他！击碎他的脑袋！”

我向后一跃。挣脱开来。但机械怪物已扑上来，我们的手臂互相扭在一起，

我的头正对着它的头。我的眼睛直视着它的双眼，我明白了，它仍然像过去一样

爱我，虽然我们的身体在互相搏斗殴打，但我们互相仍是相爱。

刘野显然想速战速决，不想机械怪物同我纠缠，它突然将我推开，同时举起

拳头，从上面往下扣下，若是被它击中头部，脑袋一定会被打扁。

我把头一低，向前一冲，在它拳头还未打下前，已撞向它的腰部．这使它失

去了平衡，向后翻倒。我乘机压在它身上．将手向它的头部伸去，我要把它的脖

子拧断，但它也向我的脖子伸出手，想掐断我的脖子。

我们的手还未抓到对方的脖子，机械怪物已将双脚屈曲，向我腹部用力撑踢，

我被踢得往前打了个该翻。

当我站起来时，我看到它也站起来了。

．我们互相对峙着，希望看出对方的破绽、以便出击。但并不是那么容易钻

到对方空子的，我们得耐心等待。

刘野显然缺乏这耐心，也许他害怕机械怪物在同我纠缠之间，若是警方的人

手赶到，他会处于不利的地步。

机械怪物突然扑过来想从后面用铁臂扣住我的脖子，但我把身于一低，拉住

它的臂膀，将它来一个大摔，抛出一丈多远。

它也很灵巧，几乎在着地时只打了个滚翻，就已站起来了。

我知道刘野是无心恋战，只求速战速决，这次机械怪物并不能像上一次那样

轻而易举将我击倒，像吃螃蟹一样，撕断我的手脚，这已打击了他的信心，我比

机械怪物灵活些，这更使刘野感到招架吃力，由于他指使机械怪物同我作战，毕

竟不如我那么直接使用自己的身体，他得通过若梅的脑袋来指使机械怪物，故此

相比之下，我就占了很大优势，灵活多了。

我看准了他焦急的心理，故意拖延着，等他出击，果然他等得不耐烦，开始

一番猛烈进攻了，这样一来，就露出破绽了。

我等它猛攻过来时，故意向后倒退了几步，它没料到我会倒退，扑了个空，

身体惯性地向前跟着冲了几步。我就在这时，突然往空中一跃，跑到它旁边，举

手用手刀猛力砍向它的脖子，要知道我的手是有特别装置的，这一手刀就如一柄

砍刀一样，只听见“咔嘞”一声，它的头被砍断，飞到几丈外去了。

它的身体失去了脑袋指挥，虽然仍在动弹，但却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无目标

地来回挥手。

我把它往旁一椎，那机械身体就往一旁冲去，它跑的方向正好是对着别墅，

它像疯子一样挥着双手，跌跌撞撞向前走。

刘野仍不知道机械怪物没有了头，仍在向若梅的铱金脑袋发出号令，可是铱

金脑袋脱离了躯体根本没有办法再指挥躯体。

当刘野发现机械怪物一步步向别墅跑来，他才知道机械怪物不再听他指挥，

他从窗口望见无头的怪物向他冲来，大吃一惊，脸色顿时变成了灰白，他大叫一

声，扔掉戴在头上的头盔，从别墅冲出来，逃避无头的机械怪物，向悬崖那边走

去。

我用最快的速度向他追去，他回过头来望见是我，立刻头也不回向前边逃走，

我说：“你别走了，你是逃不了的！”

我伸手一手抓住他的衣领，可是这家伙却使了个金蝉脱壳，把外衣脱掉。

我只抓住了他的外衣，却让他逃走掉。

他回过头来，颇为得意地望着我叫道：“你休想捉到我，你还没那么大的本

事……”我向他大声喝道：“站住，别再往前跑！”

他转过头望向前边，才发现自己已走到悬崖边，他想停住脚步已来不及了……

我听到他那一声惨叫声，从悬崖一直落下去，消失在悬崖下的谷底，我走到崖边

往下望，看见他躺在岩石上，脑袋早已开了花。

我回过头，只见那机械怪物的身体冲进别墅，挥拳乱打，墙壁例塌下来，将

它埋没掉。

我从地上拾起若梅的铱金脑袋，把它楼在怀里。我将自己最爱的人杀死了！

我低下头来望望它，只见它双眼紧闭，嘴角露出安祥的微笑，这脑子死了，

我把若梅杀死了。

我绝望地坐在地上，抱着那个头颅，我心想，我杀死了若梅。我自己活下去

还有甚么意思呢？

这时，高达已带着其他人乘车赶到现场，他走到我身边，把手搭在我的肩头，

安慰道：“我没有甚么话安慰你，我很了解你的心情，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

是我们都不希望的。”

我忧愁地抬起头来说：“是我亲手杀死了她啊！”

大波反驳道：”错了，她不是你杀死的，是刘野杀死的，在你杀她时，她早

已死了。”

我摇摇头：“不，刘野控制了她，但她仍是若梅，是我将她击杀的。”

若兰从我怀中，将若梅的头拿走，她不愿我再这样自责自怨：“你在胡言乱

语，当刘野将她的头移植到机械怪物身上时，她早已死了。”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你安慰我也是没有用的，我自己心里很清楚，

是我亲手将她的头砍下来的。”

若兰摇着头说：“你这么肯定吗？也许你只是把她打晕罢了，难道一个铱金

脑袋这么容易就死亡吗？你看，她的眼皮在动呢！”

我扑前去、果然、我看到若梅的眼皮在微微抖动、我将头接过来，捧在面前。

若梅吃力地睁开了眼睛、她有点窘惑地望着我，像在竭力回忆甚么似的。过

了一会，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又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苦兰胜利地叫道：“你看，她还活着啊！你这傻瓜。尽在自责自怨，还不赶

快把她安回她原来的躯体去！”

我抱着那头，向别墅跑去，终于在一间房间里，找到了她的身体。

我小心地把头安装回身体，接通了线路。这时、若梅睁开了双眼、她一见我，

就微笑着说：“我爱你，我并没有死。”

刘野坠崖死了，黄百乐也被逮捕，他供出了整个事情的真相。

案是破了，可是爸爸和小波却不能像若梅一样死而复苏，这使我们都陷入了

悲伤之中。

我对大波说：”大哥，爸爸和小波实在死得冤，这全怪我没有保护好他们。”

他说：“这又怎么能怪你呢？新法西斯党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他们为

了达到他们的目的，是不择手段的。凡是不肯屈从他们的人，他们都会加以消灭。

再说，当时你已被打得支离破碎，连自己也差点没命了，怎么能说你保护不力呢？

快别这样自怨自艾，应该振作起来，爸爸生前曾讲过，要发展机械人，要创造机

械人和人类合作的社会，我们还是很多工作要做啊！”

我道：“谢谢你不怪责我，可是我觉得对不起他们，小波还年纪那么小，若

是能让他活着该多好！”

大波的眼睛湿了，他把头拧到一边，低声说：“是啊，这小淘气……我很爱

他！”

他摇了摇头，抬起头，望着我的眼睛，很严肃地问我：“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高达曾要求我参加国际刑警，我想答应他，当一个国际刑答，我将

能继续同新法西斯党搏斗。”

“难道你不想按照爸爸的意愿，创造更多的机械人吗？”

“大哥，”我说，“要创造更多机械人的时机还未成熟，你看，我只制造了

另一个女机械人，就已惹来了这么多麻烦，目前这社会还未成熟到能容许我们机

械人生存呢！不过，将来我一定会完成爸爸的意愿的，但那将是未来的事了。目

前当务之急，是同新法西斯党搏斗，拯救人类免被痛苦奴役，你认为对吗？”

高达听说我答应参加特警，自然十分高兴，他不只希望我参加，也希望若梅

参加。

不过若梅由于刚把头安回身体，一时还未能适应，因为这跟关掉电路不一样，

刘野将她的头取下来，安在机械怪物身上，现在再接回原来的身体，她像个四肢

瘫痪的人一样，得经过一段时间重新训练，才能重新适应使用原来的躯体。我相

信，这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使她恢复原先的灵敏。

我花了很多时间，同大波一起研究，对若梅的身体进行改进，我得使她不只

具有人一样的能力，而且为她安装上灵敏度极高的拾音系统，使她有敏锐的听觉；

更为她安装红外线的视觉．使她能在黑暗中看到东西。这改装也花了我很多时间。

我很感谢若兰对她细心的照顾，她帮助若梅重新学习行路和手部的活动，使

她慢慢能回复自如。

我对高达说：“若相得过一段日子才能回复过来，而且，得让她自己去探索

、学会辨别是非真假。我想至少得要半年时间．她才能学习本领当个特警。”

高达道：“那么，好吧，若梅先留在家里．让大波和若兰照料她，你先参加

国际刑警。”

“我还是原先的意见，只当临时雇员，我希望有更大的灵活性，不要把我绑

死了。”

高达考虑了一阵，点头答应道：“你这想法有道理，也许你当临时特警比当

正式特警更能发挥你的作用。你是个机械人，很可能你比特警更能有所作为，而

且说不定将来你会找到更适合你生活的工作。”

于是。我又回到国际刑警，隶属于联合国总部直接领导。高达说：“我给你

办好了手续，现在就有工作给你干、但你能舍得下若梅吗？”

我笑道：“别胡说八道，我们出发吧！”

高达和我乘车到机场，这次我们不是乘搭客机，而是在一个机库旁的停机坪，

乘搭一架喷气的直升飞机。

驾驶员是个年轻人，我们上机后’，一系上安全带，直升飞机就离开了地面，

升上天空。

我问：“现在我们到甚么地方去？”

高达道：“到一艘航空母舰去。”

“哦？”我觉得奇怪，“为甚么？”

他摇了摇头：“到了你就知道了、我今早才接到通知，要我们立刻到那艘军

舰去的，我也不知道要我们于甚么呢。”

直升飞机报快就离开了陆地，在大海上空飞行，我计算出，这是在太平洋上。

从直升飞机的窗口，已可以看到在下边的海面有着几艘军舰，它们有属于美

国的，也有属于俄国的，甚至也有中国的。

我们的直升飞机在一艘美国的航空母舰的甲板上降落。

机叶还未停止转动，就有几个海军军官向我们的飞机跑过来。

高达和我甫下飞机，那几名军官就迎上来，大声说：“请快到舰桥去，司令

员在等着你们呢！”

高达向我打了个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虽然他没有说出来，那是：“你看，

一定是很紧急的事！”

我们跟随那儿名军官走上舰桥去。

我们到了舰桥，看见海军司令，他由头到脚地打量了我们两个一番，脸上露

出不信任的神色，问道：“你们就是国际刑警总部推荐来的人吗？”

高达拿出证件。

司令皱起眉头地看了又看，问道：“你们真的是国际刑警吗？完全不如我想

像的样子。”

我忍不住问道：“司令先生，那么你认为我们应该像甚么样子才对呢？”

他摇摇头：瞪了我一眼，说道：“我心目中你们应该是高大威猛，虽不是三

头六臂，也至少应该像舒华辛力加或史泰龙，想不到不如见面，你们竟是两个还

不及我高大的黄种人，我担心你们能否完成这次任务。”

我冷笑道：“你认为黄种人就不及白种人吗？司令先生，我看你这种种族偏

见已落后得很了，如果你认为我们没有能力，那很简单，请你另找高明吧。”

高达拉了拉我的衣袖，低声说：“你不必同他争，这种偏见由来已久，让我

们拿出真本领让他口服心服好了。”

司令耸耸肩头道：”要是我能另外找得到人，就不会向联合国特警总部要人

了。好吧，既然他们派你们来。就姑且让你们试一试好了，你们两个跟我来吧。”

‘他把我们带进舰中的一间会议室，走进去时．我立即看出，围坐在海图前，有

六七个穿着不同军服的高级军官，他们是在附近停泊着的几个不同国家的舰只的

指挥官。

美国海军司令低声同那几个军官商谈了一阵，然后对我们说：“好吧，请你

们上前来，在这海图上，你看到在上面新用红色笔圈着的地方吗？过去这儿是些

珊瑚礁，但是在三天之前，这儿突然出现了一个海岛，对了，就是那圈中画出来

的岛屿。”

高达看了一下海图，说：“这地方过去没有岛屿？那这个岛怎么会突然出现？”

海军司令皱着眉头说：“大概你有听过幽灵岛的传说吧？”

“幽灵岛？”

“就是地壳某处突然升起，在海上出现一个岛屿，但一段时间后，它又突然

沉没进海底，所以叫幽灵岛。”

“那么这岛是幽灵岛吗？”

“不是，在这岛上有着十分奇怪的建筑物，像是个巨大的堡垒。显然是有人

在里面。如果是幽灵岛，那只是升出水面的海底，决不会有人工的保垒，而且这

堡垒是建造得十分坚固的，它不可能是个幽灵岛。”

“会有谁在太平洋中心建这么一个堡垒？”

“我们的军舰首先发现这个岛，最初以为是别的国家偷偷在这儿建造堡垒，

于是我们照会太平洋地区的各国，各国都加以否认，并都派出了军舰来同我们会

合，一起去研究如何处置这问题。”

我插嘴说：“如果各位坐在一块商量，那就不会有甚么领土的争议了。”

司令摇头：

“我们并没有谁要认这个岛，根本就没有甚么领土的纠纷。但大家都否认曾

在这岛上建筑这古怪的堡垒。问题也就在这儿了。”

我说：“那么你们就派人上岸去，同对方联络了，对吗？”

“对，我们向它发出信号，没有回应；我们希望用电讯同它联络，也没有回

应。于是，我们派了一支先遣部队上岸去。他们去了再没有回来，也失去了同他

们的通讯联络。所以，我们几个国家的军官坐在一起，正在研究对策。我们要联

合国派人来协助我们，于是你们就被派来了。”

高达问：“你们打算怎样？要我们去进行侦察吗？”

“对，不过，我先得交代清楚，按照目前我们几个国家的军事力量，是应该

有能力将这堡垒摧毁的。”

“那不更加简单了？”

“不，不那么简单，我们曾向它发射过导弹，但堡垒却一点也没被炸坏，导

弹击中它时，只是爆炸，但堡垒却丝毫无损，连一点痕迹也没留下，也不知是用

甚么材料制造的。”

这时俄国远东舰队司令插嘴说：“我们也派了飞机去投弹，结果也一样。”

美国海军司令接着说：“其他国家的军舰也都对它进行过轰击，结果……连

一块碎片也没能从这堡垒炸下来，这堡垒似乎是不可摧毁的，你们想想，它会是

甚么？”

高达有点玩世不恭地说：“那么，它可能不是我们地球的东西，一定是天外

来客？”

这次轮到我扯扯高达的衣袖了，我说：“我们先不要下结论。”我问那群军

官：“那么你们的意见呢？你们认为它是天外来客吗？”

俄国司令咆哮道：“甚么天外来客？这不可能的！”

我说：“你们认为它们是甚么？”

“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中国海军司令说。“不过可以肯定，在这海域建

造这么一个奇怪的基地，将是对准了整个太平洋地区、威胁着各国的安全，”高

达点点头：“联合回也有监于此，派我们来的。好了，你们要我们怎么办？”

“上岸去、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说：“好，我们尽力而为吧。”

所有军官都用怀疑的月光望着我们，好像说：这两个人口气好大，难道他们

真的有本事完成这使命吗？

海军司令耸耸肩头，对其他各国军官说：“我认为在他们行动之前，我们有

必要作最后的尝试，对这岛发动一次大规模的海陆空配合的攻击，我相信这会比

甚么都更有效。”

其他国家也都赞同，于是他们商讨攻击的计划。我和高达离开了会议室，走

到舰桥，从舰桥往外望，可以望到在五里外的那个神秘的岛和古怪的堡垒，我不

必用望远镜、就能将五里外的情景拉作近镜，进行仔细观察。

那堡垒像一个倒转的大碗，外表是铜青色的，从海上望去，看不出它有门或

窗，也看不到有甚么地方可以通过堡垒去。

突然，舰上响起了作战警报，飞机一架接一架升空而起，四周的军舰都竖起

炮架，将巨炮对准那海岛，很多艘登陆艇开始向海岛驶去。我知道最后进攻开始

了。

“轰，轰”，炮火声响个不停，飞机在堡垒上空盘旋，发射火箭及投射飞弹，

顿时间，堡垒上不断升起爆炸的火光。但我看得出所有炸弹都在堡垒的外壳上炸

开，根本没有将那外壳炸出一道裂缝。

登陆艇一靠岸，海军陆战队首先登陆，接着是豹型坦克，他们很快就形成了

对堡垒的包围。这时从海上和空中的攻击停止了，以便从陆上进攻。

陆上的进攻分三个攻击波，首先是坦克，接着是陆战队，最后是突击部队。

坦克在离开堡垒不到一百米的地方，突然全部停了下来，第二波进攻的陆战队的

士兵跟着像秋风扫落叶般倒了下来，第三波的突击部队不敢再往前冲，一股令他

们心胆俱裂的恐怖感使他们溃退下来了。

海陆空全面进攻就这样迅速结束。我们看完后，走回会议室，看到所有军官

都铁青着面孔，垂头丧气。

军官们抬起头来，望向我们，海军司令说：”进攻完全失败了，要是能炸出

一道缺口，就可以强攻进去，但现在连坦克也不能动弹，士兵像中了催眠毒气一

样，失去了知觉。我们看来只有出动核弹来轰击它了。”

高达反对道：“不，不能使用核弹！”

“那么难道要我们竖起白旗投降吗？我们如果没有办法战胜，对方就会发动

进攻，用不了一个月，全球就会被对方征服。”

我说：“还有一个办法。”

“甚么办法？”‘

“让我设法潜入堡垒去，堡垒最好是从内面破坏。”

“你潜进去？连一道缝都没有，你怎样能潜进去？”

“我相信一定有办法的，给我时间考虑一下吧，我希望在今天晚上能设法混

进敌人的堡垒去。”

我说完走到甲板上，望着太阳沉下大海，夜色很快就降临，那海岛笼罩在一

片黑暗中。

不过，我的红外线眼睛却看到，从那堡垒中走出一些“人”，把倒在地上昏

迷不够的士兵抓起来．拖进堡垒，过一阵，连坦克也拖进堡垒去了。

有办法了！只要我也装作昏倒，一定会被堡垒出来的人拖进去的。我把这主

意告诉高达，他想了一阵，也觉得是个好办法。’我说：“他们在白天不露面，

只在夜暗中活动，那么我们就在夜里进攻，当他们放出使人晕迷的毒气时，我们

就倒下让他们拖进去。。

高达要求海军司令派一支突击队配合我们行动。我们乘坐橡皮快艇，趁黑夜

登上海岛，当我们走近离堡垒大约一百码时，突然高达向前一歪，倒了下来，我

回头一看，所有突击队员也一个个慢慢倒下，我也跟着倒到地上。

我不知道高达他们是中了毒气还是被某种电波催眠，他们失去了知觉，但我

是机械人，并不会像人类一样由于吸人了某种毒气而晕迷，我想那不可能是某种

电波，因为我能感觉得出来的。

我倒在高达身边，我伸手格在他的胸脯，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心脏在跳动，我

听出所有倒下的人都鼾声如雷，显然是睡过去了。

我想这一定是一种催眠气体使他们这样突然熟睡的。

我在黑暗中躺着不动，等待着堡垒中的人出来将我们拖进去。大约过了一个

钟头，我看到堡垒的底层露出了一道裂缝，它向两旁缩开，变成了一条通道。从

里面走出了一样黑影，慢慢向我们倒下的地方走过来。

那群人走到我们面前．用电筒照了照我们，我连忙闭上眼睛，装成熟睡的样

子。跟着我听到有人将我身旁的高达拾起，扔上一辆轻便的车子。这时有人过来，

拉住我的脚，他低声叫道：“喂，这家伙好笨重，快过来帮忙，我搬不动地！”

另一个人走过来，帮忙拾我，但仍感到吃力，他骂道：“他奶奶，这家伙好

重，简直像搬大石一样。”

他们骂骂咧咧，将我抬起，扔上小车。

过了一会，小车开动，我眯缝着眼睛，看出小车开进了那黑暗的通道。

小车咣嘡一声，停了下来。我计算出，以小车开行的车速加上时间，我们已

在黑暗的通道中行驶了两百米。

这时，另一道门打了开来，小车驶进了一个暗绿色光线的空间，最后在半途

停下。

那些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开始将小车上的人拖下来，扔进一间有铁栏的牢房

‘、我也被拖下了车，扔进牢房。他们把铁栏锁上，走掉了。我仍一动不动，躺

在地上。

我偷偷张开眼睛，打量了一下牢房，我看到高达和其他被拖进来的突击队员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在暗绿色的光线中，我看出在四周有着好多间相同的牢房。

里面关着的都是被俘的各国士兵。

在牢房外、那些穿黑制服的人住来回巡逻，我发现他们的脸部没有表情。神

色呆滞。

过了大约两个钟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几个穿白色工作服的人，椎着一个

有轮的柜子、从一道门走进通道他们打开了一间牢房。走了进去，我在躺着的地

方可以看到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从轮柜取出一盒东西，里面装着很多像图钉似

的东西。他们在每一个俘虏的头上，按下了一颗”图钉”。

我不知道这些图钉到底是甚么，不过肯定它不会杀害这些俘虏。因为我看见

那些俘虏在按上图钉后，就醒过来，从地上爬起，，站到一旁。

奇怪的是，这些清醒的人，虽然睁开双眼，但神色呆滞，没有表情，既不会

觉得头上钉了图钉而痛楚，也不会讲话或行动，只是像活尸一样，站在一旁。

白衣人将一间牢房里的俘虏处置后，就向我所在的牢房走过来。他们打开了

铁栏，首先拉起了躺在靠门边的一个士兵，从盒子里取出一颗图钉。用力按进他

的脑门。那士兵浑身抖动了一下，立即睁开了双眼，站立到一边去。

我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将士兵拉起来在脑门按下图钉，接着轮到高达了，高

达在被钉了图钉后，像一个木偶似地排队般站在其他士兵身边。我几乎立即领悟

到，这图钉一定是一种思想控制的机器，被按上图钉后，人就成了受指挥的傀儡。

这时白衣人向我走过来了。

两个白衣人将我拉起来，另一个人将一颗图钉用力按在我的脑门上，我感觉

到图钉的尖端刺进了我的皮肤，固定在我的脑壳上。但我却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

我也学高达的样子，睁开双眼；站到其他士兵身边，我不敢有任何动作，连

脸部的肌肉也控制住，像其他人一样本无表倩。我心想，如果要混过去，一定得

装成跟其他人一样受到控制。

我从那图钉上感觉出一种很轻微的电波，但在十分之一秒内我已计算出这电

波的波长，它们恰像人类的脑电波的波长，但这电波却控制不了我的铱金脑子的

思维，它们是专门针对人类的，却对付不了我的铱金脑子。

从高达他们那种驯服的样子，可以看得出，他们的思想已经被这种电波完全

控制。

到底这是怎么回事？我迅速思索，在排除了各种可能性后，我得出了唯一的

结论：这一定是新法西斯党制造的另一个思想控制机器。上次他们在向太空发射

思想控制机器失败之后，一定又研究出另一个思想控制机器，这机器发射的电波

只控制被钉了图钉的人，图钉实际上是一种接收器的人的思想。这就同刘野通过

头盔发射讯息，而扣在我脖子上的颈圈是接收器一样，那是同一原理的产物，所

不同者，那是专门控制铱金脑袋的，而图钉则是控制人类的思想。我感到侥幸的

是，他们还未发现我是个机械人，还以为我是人类，否则他们就会另外对付我了。

用不了多长时间，几乎所有俘虏都被钉上了图钉，在完成了这“手术”后，

所有人被命令到大堂去集合。

我跟随在高达背后，目不斜视地向前走，从一条通道走进大堂去，我看得见

大堂有十二个门口，各个门口都有俘虏走进来。

我和高达站在一起，这时大堂里陆续走进很多人，大部分是被俘虏的士兵，

另外也有一部分是穿黑色制服的人，他们显然是并未受到图钉控制的，从他们灵

活的神色与表情可以看得出，他们是这堡垒内原有的人。这些人分散站在俘虏四

周，监视着俘虏的一举一动。

到底他们要干甚么？为甚么把我们集中在这大堂？

这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

一群穿白色工作服的人从另一道门走进大堂、他们后面跟着走进来的，是一

个我熟悉的人。

你道是谁？就是上次在秘鲁逃脱掉的马克博士。

上次他将黑色皮箱扔向我，从秘密通道逃走掉。现在我明白为甚么他把黑皮

箱扔向我了，那里面并没有装有思想控制机的图纸，我和高达上了当，连那个秘

鲁军官也上了当，送掉了性命。实际上马克把图纸带着逃走掉、所以现在他能制

造出新的思想控制机器。

马克跟随白衣人走上了一个讲台，他站在台上，得意洋洋地望着我们。我真

恨不得一跃而起，将他抓起来。但我不能这样鲁莽行动，用先看清他要搞甚么鬼。

马克的目光在我身上闪过、我感到一惊，他会认出我来吗？

但他并没有认出我，也许因为我早已改变了我的容貌，不再像大波，也不像

上次到秘鲁时的样子，可是，他却认出了高达。

他的目光停留在高达身上，他脸上现出惊讶和兴奋的神情，揉了揉双手。高

兴地说：“哦，想不到又见到老朋友了。”他对身边一个白衣人低声说了句甚么，

那白衣人走到高达身边，把他拉到讲台前面去。

马克走前去，把高达头上的图钉搞了下来，高达打了个哆嗦，像从梦中惊醒

过来。

马克拍拍高达的肩头，说道：“高达先生，久违了。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

你没料到会在此时此地见到我吧？”

高达瞪大眼睛望着他，冷然答道：”马克博土，你到底又搞甚么阴谋诡计了？

我奉劝你，还是不要枉费心机吧，你的诡计是不会得逞的！”

马克笑道：“不要空口说大话，高达先生，我知道你是个干练的国际刑警，

不过你的思维方法太不合时宜了。你说我在搞阴谋诡计？不，不，我从来不搞阴

谋，我要干的事都是明摆着的，是阳谋，我们新法西斯党将取得天下，这是我们

明摆着的目标，你很清楚，你早就知道，所以我们摘的是阳谋不是阴谋。识时务

者为俊杰，我很欣赏你的才干，如果你能为我们的新法西斯党服务，我相信在不

久的将来，当我们统治全世界时，你呆以担当保安部长的要职。不过，看来你对

我们的目标认识不深，所以才时时同我们作对，若果你能知道我们的目标是那么

伟大，你就会甘心诚服归顺我们了。我希望你能认识到，目前你的处境，是没有

甚么选择的余地吧！”．高达嘴角升起了一丝冷嘲的轻蔑笑意，答道：“我明白

你的意思，看来我只有两条路可走，不是死亡，就是投降，对吧？”

“不，不，”马克摇摇头说，“我需要你甘心诚服地为我们工作，这不是投

降，再说，我也不会让你死，我可以把你的思想控制住，要你干甚么你就干其么

、你可以成为我们有用的工具，不过，我倒更希望你能认清前途，不要错过了这

机会，要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受到邀请加入我们新法西斯党的。”

高达将站立的双脚改变了一下姿势，像放松紧张的神情，用一种不经心的语

气问：“那么到底你们的目标是甚么？为甚么说它伟大？”

马克道：“我们要在这地球建立一种崭新的秩序，结束一切混乱，完成统一

的大业，全人类只有一个领袖，一种思想，这就使一切纷争结束，人类将可以永

远享有太平了。”

高达摇摇头，反问道：“照我看，这是不可能的，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思

想，怎么可以用一种思想代替呢？”

“这就是思想控制的重要性所在了，有了思想控制机，只要一个人思想就足

够了。所有人都服从领袖，那么不就达到思想统一了？”

“可是，这样一来、所有人就会被消灭个性，变成没有思想的傀儡，你所描

写的天下太平，实际上是独裁统治、你这并不是甚么新发明，中国古代的秦始皇，

二十世纪的希特勒，都曾作过这种独裁美梦。但结果不是全失败了？”

“哼！你怎么这样顽固不化？高达，你首先得扔弃你固有的思想．才能理解

和接受新的思想。不过，事情发展已不容许你再无视现实了，我们新法西斯党很

快就统治全世界啦！”

高达不以为然地反问：“真的吗？你们很快就会统治全世界？全世界会这么

容易屈服于你们的独裁统治吗？我看没那么容易吧？”

马克发出一阵狞笑。指着大堂里所有的人说：“你看这儿的人，全都受到思

想控制，谁还能反抗？我们新法西斯党即将向全世界发出最后通煤，限各国首脑

在二十四小时内交出政权。我们潜伏在各国政府中的党徒，将顺利地接收政府。”

“假如他们拒绝了你们这种要求呢？”

马克生气地瞪了高达一眼，说道：”你实在是愚不可及，难道你没看到，我

们这堡垒是无法攻破的吗？我们连核弹都不怕，但我们却可以向各国首都发射核

弹，难道各国首都都具有像这堡垒一样不怕核袭击的防卫装置吗？他们只有无条

件投降这条路可走的，”高达有点惊愕，他没料到新法西斯党准备用核毁灭来威

胁全人类。

他焦急地问：”难道你们要毁灭全世界吗？你们向各国发射核弹．将使全球

受到辐射污染，人类将会因而灭绝，这样一来，你们新法西斯党不是也同样无法

生存了？”

“你大可放心，我们自然也考虑过这一点的，我们的党徒早巳做好了防核的

措施，将来全世界被毁，也只是那些抗拒我们的人灭亡，我们是能在地下生存，

直到所有人死光，那时我们从防核避难所出来，就拥有整个世界了。”

高达说：“我看你是个疯子！”

马克生气地喝道：“高达，你太过分了，敬酒不喝，喝罚酒，好，我要你有

得受的。”他招了招手，对身边的白衣人说，“将他带到我手术室去，我要用他

来作一次活体解剖，看看他的脑袋的构造和其他人有甚么不同。”

几个白衣人一拥而上，将高达抓起来，押出一道门去。

我当时真想跳上前去抢救高达，但是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能轻举妄动。

跟着马克的那几个白衣人，显然是些负责科技的新法西斯党徒，从那道门口

走出去。

我和其他的人被押送着回到牢房去。

我心里十分焦急，我一定得解救高达，但我又必须找到如何破坏这堡垒的办

法。

当黑衣的守卫走掉后，我伸手把身边几个突击队员头上的图钉拔下来。

他们在拔掉图钉后，立即清醒了，揉了揉眼睛。莫名其妙地望着我。

“咦、这是甚么地方？”其中一个问。

我对他们说：“这是堡垒内的牢房，你们在被俘后，敌人在你们头上钉下了

这图钉，控制你们思想，你们得把其他同伴头顶的这东西拔下来，才能使他们清

醒。”

我身边这几个突击队员立即领会了我的意思，很快分开，去把其他同伴头上

的思控图钉拔掉。

我吩咐他们说：“你们一个个牢房去解救其他人吧，我还有更要紧的事办，

你们要设法制服那些穿黑衣的守卫，夺取他们的武器，然后逃出这堡垒、你们能

在半个小时内完成吗？”

他们点点头。

我毫不费劲就用双手将牢房的铁栏扭断、从缺口走了出去。

我沿着曾走过的通道，一直走向刚才曾到过的大堂。

在转角处，我听到有脚步声，连忙把身体紧贴到墙角。

前面走来了一个穿黑衣的守卫。

他手里拿着一柄很古怪的枪，这枪像一柄孩子玩的玩具枪，但我看了一眼，

就知道这是一种新式的武器，是使人晕迷上两三小时的电子枪。

当他走到转角处，我的手快速一击，大概他只看到眼前一个手影掠过，我就

已将他一拳打晕了。

我另一只手把他轻轻托住，不让他例到地上，并把他扯了过来。

我很快地脱去他身上的黑衣服，原来是个金发的德国人。

我把他绑起来，塞进通道旁的一间储物堂。

拿着他的电子枪，我向大堂走去。

大堂里现在已空无一人，灯光也已熄灭。

我在黑暗中，用我的红外线眼睛观看四方，找到了马克将高达带走的那道门。

我悄悄地向那门走去，门并没有锁，我把门推开，正想跨进门去，只听见门

里有人喝问：“是谁？站住！”

我不答话，迎着那人走去。

他吃了一惊，举起手中的电子枪，向我射来，我把身子往前一伏，闪过了电

子枪发射的击晕射线，几乎是在同一秒钟，我已抢到他的跟前，伸出手一把掐住

他的咽喉，同时缴下了他手中的抢。

他徒劳地挣扎了几下，脸色变成猪肝色，我并没有减少手指的力量，他快要

窒息了。我把手松开，把他拉到面前，问道：“马克在哪儿？”

他窘惑地望着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不知道直呼上级的名字会受到处

罚吗？”

我的手指增加了几分压力，他痛苦得歪扭着面孔，急忙回答：“在手术室里。

““怎么走？”“往前走，最后一间房间。”

我的手指压住他脖子的动脉，稍一用力，他就瘫软倒下。

我将他放在角落里，走进那有着暗绿色灯光照明的走廊，终于走到了那房间。

不过，房门外站着两个黑衣守卫。

我把头垂下，装作在想着甚么心事一样，一步一步向他们走去。

也许由于我身上穿着同他们一样的黑色制服，他们以为我也跟他们同样是新

法西斯党徒吧，在我走到离他们二十步的时候，他们才觉得我的行动有些奇怪。

我突然用极快的速度跑到他们面前，在他们的问话还未讲完时，已飞快地出

手，将他们两个头揪住，用力撞在一起。

他们顿时被撞晕过去，我将他们放到一旁，估计他们在半个小时内也不可能

苏醒过来。我走近那道门，轻轻将门拉开一道缝。

从门缝透出强烈的光线，我把眼睛凑近门缝往里面张望。

那是一间巨大的房间，天花板上透出雪亮的灯光，我只看了一眼，就看清了

房间内的一切了。

在房间中央，有一张手术台，高达被绑着四肢，躺在手术台上。

马克和几个白衣人，站在房间尽头的一座古怪的机器旁，正在调整着一些仪

表。‘我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一台思想控制机器。

马克有点生气地对身边的白衣人说：“这些线条是不应该出现在屏上的，你

们应该知道，每一个思控钉钉在人的脑门，就能控制他，可以将我们输入的程序

灌输进他们脑里，这就是洗脑，再过一小时，他们脑袋中就会失去过去的一切记

忆，而输入了我们程序的思想。这睦线条有些混乱，这大概是他们抗拒洗脑吧？

不管怎样，我们还是按计划进行，失败了也不要紧，反正他们有的是荷兰猪，不

怕没有实验品的。”

他离开了思想控制机，向手术台走过来。

高达在手术台上挣扎着，但没有用，他已被剥光了衣服，手脚被绑在手术台

两边。

马克拿起了一柄锋利的柳叶刀，走到他面前，用刀背从高达的胸脯一直往下

扫到小腹。他阴侧侧地说：“高达，你的身体很健壮，这样好的身体变成一堆血

肉模糊的垃圾，不是很可惜吗？如果你答应投诚，那你就不必受甚么苦，要知道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高达的眼睛恐怖地瞪得又大又圆，望着那柄在他胸前来回摆动的手术刀。我

明白他一定十分害怕，我想起了在秘鲁见过马克的活体解剖，那简直是活生生将

人一刀刀割开。

高达说：“动手吧！”

马克皱了皱眉头，气恼地说：“动手？你真的不伯吗？不要以为我一刀把你

杀死，我会千刀万剐地把你的身体切开，最后才打开你的脑袋，看看你为甚么这

么顽固不化。”

他举起手术刀．正要向高达胸口割下去，我已一掌推开门、走到他的面前，

将他一拳打翻在地，用力将脚踩在他胸膛上。

他像杀猪一样狂叫，要知道我的脚的压力是足以将他压扁的。

其他几个白衣人听见叫声，从思想控制机枪起头来，他们看见我，都惊叫起

来。

我举起手中的电子枪瞄准了他们，按下了枪机，他们立即像被砍断了脊骨一

样，晕倒了下来。

我俯下身子，从马克手中抢过那柄手术刀，割断丁高达的捆绑。

高达满额冷汗地爬起来，跳下手术台。

我把脚挪开、将马克提起来，交给高达，说：“审问他，他们新法西斯党的

首领是谁？在甚么地方？”

高达望着我，苦笑了一下说：

“你早巳把他踩死了，我还问甚么？”

我说：“我们一定得摧毁这座堡垒，并且毁掉这个思想控制机器、不能让它

留在这世上！”

我说着向思想机器走去，我将它的电源切断，举起拳头、猛力向它砸下去。

“砰卤一声，整部机器被我击碎，变成几千块碎片。

高达道：“我们得找到他们的核弹发射控制器，否则二十四小时后会自动发

射，攻击各国首都。”

“你知道在哪儿？”

“在那道小门后的密室。”

我们两个跑到小门前，我用力一掌，将那钢门打烂，走进密室去。

要解除发射控制，对于常人将会是十分艰巨的工作，但我只用了一分钟，就

将这些程序由头到尾全看通了，我在电脑键盘上输入了新的程序。不到两分钟，

我就取消了所有发射的程序，各国首都避免了一场恐怖的核弹袭击。

当我和高达走出堡垒时，看见士兵们押着被他们活捉的黑衣新法西斯党徒，

正在离开海岛。我对高达说：“我已输入了电脑程序，三十分钟后，这个堡垒就

会爆炸，整个岛又会沉没进海底了，你吩咐大家立刻撤离吧。”

我们回到航空母舰，在舰桥上，看到那堡垒发出隆隆的声音，像被捂住了一

样，它内部的爆炸只传出闷音。跟着，那连火箭导弹也不能炸下一片表皮的堡垒

金属外壳，出现了像龟裂似的裂纹，慢慢往下陷。

不到半分钟，它已从地面上消失了，海水汹涌，整座海岛慢慢沉进海洋深处

去了。

我和高达乘坐直升飞机，离开了航空母舰，高达对我说：“你有没有注意到

那个美国海军司令看见你回到舰上时的表情？简直把你当成是超人呢，最初他是

多么看不起我们，唉，人性就是这样势利，实在可悲。”

我说：“我倒没有留意这变化，不过前倨后恭这种事，并不奇怪的，我留意

的是当你赤条条回到舰桥上时，那群军官望着你的表情才好笑呢！，，高达用手

肘撞厂我一下，说：“见你的大头鬼！喂，告诉你吧，当马克举起刀要割我时，

我心里很害怕呢。”

“我知道，你的心跳加速到一百二十，如果我不救你，你会晕倒的。”

“你现在在想甚么？伙记！”

“我在想老婆，我相信回到家时，若梅一定恢复得像过住一样了。”

我望着远方，那儿出现了城市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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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沉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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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船

作者：倪匡

第一部：海面上的“鬼船”

第二部：出发寻找“鬼船”

第三部：隐瞒着的怪事

第四部：一个死了一个疯了

第五部：海底怪人

第六部：鬼船的进攻

第七部：白素的日记

第八部：大规模探索失败

第九部：隐蔽的历史秘密

第十部：古堡

第十一部：秘道下的白骨

第十二部：人鱼

尾声

第一部：海面上的“鬼船”

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沉船事件，大概要数铁达尼号邮船在它处女航行途中撞冰山沉没的

那一椿了。

当然，在铁达尼号之前，还有更多的沉船事件是十分令人吃惊的，但是由于事情发生的

年代久远，没有了确实的记载，是以给人的印象也就不那么深刻。例如蒙古大军东征日本，

全部舰队遇飓风沉没一事，一定更加惊心动魄，但是实际情形如何，已不可知了。然而铁达

尼邮船的沉没，却发生在近代，通讯方便，不幸的消息，瞬即传遍世界各地，更有人将之写

成小说，编成电影，印象深入人心，所以变成了人人皆知的一次沉船事件。

最近，美国一家电视公司摄制一个科学幻想性质的电视片集，涉及时光倒转，其中就有

一段，以铁达尼邮船的撞冰山沉没事件来作题材的。大意是说，有两个现代人，由于“回”

到了几十年之前，忽然发现身在一艘大邮船之上，继而发现那艘邮船，竟是铁达尼号。

这两个人自然是知道铁达尼沉船的大悲剧的，于是，他们大起恐慌，找到船长，告诉船

长说，他的船会在某时某刻，撞冰山沉没，船长当然不信，将他们两人，当作疯子，囚禁起

来。

但不幸终于发生，就像历史所记载的一样，铁达尼号终于撞上了冰山。

这是设想很奇的一个故事，但这样的故事，如果由我来写，我一定要将之稍作更改，改

成那两个人向船长一说，船长开始不信，后来相信了，改变铁达尼号的航线，结果反倒撞了

冰山，遭到不幸，正如历史所记载那样。

这样的更改，也是有原因的，因为铁达尼号的悲剧，自始至终，都笼罩着一重神秘的气

氛。第一，在航线中，不应该有巨大的冰山；第二，以当时船上的设备而言，就算有冰山，

也可以及时避得开，但是结果，却阴差阳错撞上了去，酿成了巨大的悲剧，可知当时一定有

甚么古怪的事情发生过，说不定，真有两个回到了过去的人，好心反而造成了祸事，也有可

能的。

这篇故事的题目是“沉船”，是说一艘船沉在海中的事，和时光回归问题无关，而所涉

及的船也决不是铁达尼号，其所以用铁达尼号来作为开始的，是想说明，在变幻莫测的大海

之上，是没有“绝对安全”这回事的，任何想像不到的古怪的、神秘的意外，都可能发生。

铁达尼号就号称是“永不沉没的船”，但是处女航行，就沉没在海底，现在科学进步，船的

安全设备更好，应该没有问题了，然而，甚么船只的安全设备，好得过核子动力的潜水艇？

美国的一艘核子动力潜艇“长尾鲛号”，还不是在大西洋海底沉没，原因至今未明么？好

了，大海是莫测的，任何意外皆可以发生，但是人类对于航海的热衷，自几千年前开始，一

直到如今不衰，并不被神秘的大海吓阻，是以，沉船，几乎每年皆有，已算不得是甚么特别

的新闻了。

我有一个朋友，间接和我约了一个约会，那位朋友说，有一位摩亚船长，有一些事，要

和我商量。

我和摩亚船长的见面，是在一家酒吧之中。

在我的想像之中，一位船长，一定是留着络腮胡子，身形高大，神态庄严的中年人，穿

着笔挺的制服，袖口和领上，镶着金边，神气十足的人物。

可是，当我走进那家酒吧的时候，却看到一个肤色黝黑，身材瘦削，动作灵活，穿着便

服，至多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向我走了过来。

那年轻人有一张十分和蔼可亲的脸，和一双灵活之极的眼睛，他一看到我，就伸出手

来：“你是卫先生吧，我是摩亚。”

我奇怪地“哦”了一声，道：“摩亚船长？”

他点了点头，和我热情地握着手：“是，终于能和你见面，我真高兴，我母亲是毛里族

土人，我最拿手的本领，其实是划独木舟！”

我给他的话逗得笑了起来，我立即喜欢他，因为他是一个十分随和，一点也没有架子的

人，我和他一起坐了下来。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一个活泼、坦诚的人，是以我以为不必和他多说无谓的客套话，

我道：“船长，那位朋友说，你有一件很为难的事，找我商量？多谢你看得起我！”

摩亚船长笑了起来，他有一口洁白、整齐、细小的牙齿，这种牙齿，可能是毛里族人的

特征之一，他道：“首先，别叫我船长，船长是我的职业，如果你以我的职业来称呼我的

话，我也要以你的职业来称呼你，那么，你就娈成出入口行董事长、冒险家和作家了！”

我又笑了起来，道：“好，摩亚，你对我似乎有足够的了解，那么，你要找我商量的是

甚么事？”

摩亚脸上的笑容，渐渐消了，变得很严肃，他在沉默了半晌之后，才道：“首先，我得

先介绍我自己，以免你以为我所说的话，是一个毛里族土人的胡说八道。”

我摊了摊手，道：“好，我不反对。”

摩亚船长道：“我母亲是一个普通的毛里族人，并不是甚么公主之类，她未曾受过任何

教育。我父亲却出生在一个十分富有的家庭，所以，我自小就和白种人一样，受正规的教

育，或许由于我有一半毛里族人血统的缘故，所以我特别喜欢航海，我在大学读了一年文学

之后，终于放弃了学业，改学航海。”

我点头道：“凡是富于冒险性的人，都不会去读文学的，即使他的志愿是当作家，也不

会。”

摩亚又笑了起来：“从航海学校毕业之后，我就一直在海上生活，我被选拔为船长，还

是一年前的事，我敢保证，那完全是由于我个人的能力，而并不是由于我父亲握有大量轮船

公司的股票。”

我笑着道：“这一点，好像不必怀疑！”

摩亚听得我那样说，笑得十分高兴，但是随即，他又叹了一声，道：“不过现在，我没

有船。”

我扬了扬眉，摩亚苦笑道：“我的船沉了，沉船事件正在调查，在调查未曾结束之前，

我不会有新的船，而如果调查的结果，沉船是由于我的过失……”

他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呆了足足有半分钟之久，才用黯哑的声音道：“那么，我永远

不会有船了！”

他在那样讲的时候，我觉得十分难过，因为我看出他是那样地热爱航海，那样地喜爱他

船长的岗位，如果他以后没有机会再掌握一艘船，那么，对他来说，是一项无可挽救的打击！

一时之间，我想不出用甚么话来安慰他。因为一艘船的沉没，有许多原因，而且，听他

约略讲了几句，似乎他要负主要的责任！

摩亚的神情很难过，他低着头，半晌，才从身边的公事包中，取出了一幅地图来，打

开，指着一处，道：“这里，就是沉船的地点。”

我向他所指的地方看去，认出那是百慕达附近的大西洋海图。

在这里，我加插一些有关百慕达岛的所在地形的话。百慕达岛在大西洋，它可以说是孤

立在大西洋之中的，在地形上而言，十分奇特，打开地图来一看就可以知道，百慕达以南，

一千多公里，才是西印度群岛，以北，相距也在一千公里左右，而向西，情形更可怜了，几

乎要经过相当于横越美洲大陆那样的距离，才有一些群岛出现。

也就是说，在百慕达四面，一千公里的范围内，几乎没有任何在地图上可供寻找的岛屿。

自古以来，航行百慕达，就是航海家认为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在海中航行久了，是甚么

怪事都会发生的……这是老航海家的口头禅。

我一看到摩亚所指的地方，是百慕达以南，约莫一百公里的地区，我就呆了一呆：“我

有几个航海界的朋友，他们称这个地区，叫魔鬼三角区，那是航海者的一个危险区域。”

摩亚苦笑着，道：“我的船，就沉在这个地区！”

讲到他的沉船，他的声调之中，有一种特殊的伤感，而且，他似乎不理会我在说甚么，

只是自顾自地向下说去，他道：“我的船，是一艘中型的货船，有着相当先进的设备，一共

有二十六个船员。”

当他讲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声音更黯哑了！

从他的声音中，我可以听得出，这次沉船事件，一定还有更大的不幸在！

果然，摩亚抬起头来，道：“二十六个船员，他们……一个也没有生还！”

摩亚的双手，搁在地图上，紧紧地握着拳，他握得如此有力，以致他的指节隙，在发出

“格格”的声响来。

我伸手在他的拳头上，轻轻地按了一按：“有时候，灾难是无法避免的，你何必将这种

不幸，完全推到自己的头上？”

摩亚苦笑了起来：“只有我一个人生还，这一点还不是要点，关键是在于我，在出事之

前，曾下令改变航线，所以船沉没的时候，是在正常的航线以西二十里的地方，这就是我的

责任！”

我听得他这样说，不禁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说甚么才好！

一个船长，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而变更正常的航线，导致一艘船沉没的话，那么，这

位船长，是绝对无法推卸责任的！

如果摩亚的船，的确是因为他错误的判断而沉没的话，那么，他以后，可能不会再有机

会当船长了！

我望着他，好一会，才道：“那么，你是为甚么才下令改变正常航线的？”

摩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改变正常航线的原因，曾对调查庭说过，但不被接纳，所

以，我只好来找你，对你说！”

我也不禁苦笑起来，心中暗忖：对我来说，有甚么用？我又不能改变调查庭的决定。

摩亚直视着我，这时，他脸上的神情，足以使任何人毫无保留地相信他所说的是实话，

他道：“卫先生，我看到了鬼船。”

我陡地一震，大声道：“甚么？”

摩亚重复了一句，听来他的声音很镇定，他道：“我看到了鬼船。”

我双手无意识地挥动着，想说甚么，可是却又没有声音发出来。

我又必须解释一下，所谓“鬼船”，实际上，几乎是一个专门名词，专指那类沉没的

船，在某种情形下，又会出现在海面的情形而言。

“鬼船”虽然无法用科学观点来解释，但是却有着数十桩以上亲眼目睹者的记录，只不

过，那大都是十九、十八世纪的航海者的事，目睹鬼船的人，可以清楚地说出，他们所看到

的船的情形。然而，进入二十世纪以来，似乎还没有甚么确凿的“鬼船”记录！

我挥动着的手，停了下来，摩亚道：“你知道鬼船是怎么一回事？”

我点了点头，想说话，可是仍然不知该说甚么才好。

我没有出声，摩亚又道：“不止我一个人看到，大副也看到的，可惜只有我一个人生

还，所以完全没有人相信我的话了！”

我总算迸出了一句话来：“当时的情形怎样？”

摩亚道：“当时，是凌晨一时，当值的是大副，首先看到鬼船的，实在是他，我正在看

书，还没有睡，大副来敲门，我将门打开，他就拉我出去，我和他一起看到，在我们的面

前，有三艘西班牙式的五桅大帆船，如果我们再照原来的方向驶去，一定会撞中它们！”

我摇头道：“你应该知道，现在不会再有这样的船在海上航行的了！”

摩亚苦笑了起来。

他苦笑了很久，才道：“当时天黑，海面有雾，那三艘船，已离我们很近了，我根本未

及考虑别的问题，就下令改变航线，向西转过去，避开它们。可是当我们转向西的时候，那

三艘船，仍然在我的面前，它似乎在逼着我，一直向西航，只不过是二十分钟左右，我的

船，就撞到了暗礁。”

我皱着眉，摩亚船长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态度十分认真，但是我却仍然不免皱起了眉。

摩亚望着我，苦笑了一下，道：“你一定在说，我实在是不适宜航海的了！”

我在考虑，我该如何开口，才不致于令得他太伤心，是以我有好半晌不开口，过了半

晌，我才道：“所谓‘鬼船’，实际上是一种幻觉，虽然有时，会有几个人同时看到，但是

那并不能证明确然有船存在，因为在大海茫茫的环境中，幻觉是由心理产生的，而心理上的

影响，会使好多人产生同一的幻觉。”

从摩亚的神情看来，我看得出，他是尽了最大的忍耐力，才听我讲完这一番话的。

而在我讲完丁这一番话之后，他的神情，又变得十分之失望。

他接连喝了好几口酒：“你这样想，我实在十分失望，算了吧！”

他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我抬头，望定了他，道：“那么你的意思怎么样？”

摩亚的双手，按着桌子：“我可以确确实实告诉你，决不是幻觉，的的确确，有三条大

桅帆船，在逼着我的船西航。”

我没有出声，仍然望着他。

摩亚已经有点激动了，是以他的话，也说得很不客气，他又道：“而你，却以专家的姿

态，告诉我这是我的幻觉，告诉你，卫先生，我在海上的时间，比你在陆地上的时间还多，

我知道甚么叫幻觉，甚么不是幻觉！”

我叹了一声，他是如此之固执，我实在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摩亚又道：“像你这种假充的专家实在太多了，调查庭的人，会和你一样，引经据典，

认为我是幻觉，他们会从各种心理上、生理上、意识上来分析，证明我在海上，发生了幻

觉，所以才造成了撞船的惨剧，结论就是，我不适宜继续航海！”

他讲到这里，手捏着拳头，重重地锤在桌上，令得桌上的酒瓶、酒杯，全跳了起来。

他声音又大，神态又激动，还拍着台子，一时之间，令得酒吧中的人，都向他望了过来。

我也有点生气，霍地站了起来，道：“我认为，如果调查庭，有这样的决定，那是十分

合理的决定。”

摩亚将头伸了过来，十足一副想和我打架的神气，他的个子虽然小，但是那股气势，倒

是十分慑人的，他大声道：“哼，我想的，讲出来，吓死你！”

我冷笑道；“你随便说，我胆子不至于那么小！”

摩亚大声道：“我要证实，事实上，的确有这三艘船存在！我还要到那地方去！”

我立时道：“既然那是鬼船，你有甚么法子，证明它们的存在？”

摩亚道：“鬼是一定有所本的，有鬼的地方，一定有死人，有鬼船的地方，也一定有沉

船，而且，我已经找到那三艘沉船了！”

我瞪着眼，望定了他。他“哼”地一声：“不必和你多讲了，你和别的人一样！”

他转身便走，我一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道：“那么，请问，你来找我，本来是想作

甚么的？”

摩亚笑了起来：“我想得太天真了，我本来？哈哈，是想请你和我一起去的！”

我呆了一呆，“哦”地一声：“真多谢你看得起我，会来邀我一起去！”

摩亚挥着手：“我本来以为你会答应的，在事先，我甚至于花了很多功夫，找到了那三

艘船的资料，但现在，甚么都不必提了！”

我又呆立了片刻，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道：“请坐，我们不妨再从头说起！”

摩亚望定了我。我又道：“我现在无法对你作任何允诺，因为你所说的整件事，是十分

无稽的，但是，我愿意听一听，你找到了甚么资料！”

摩亚又望了我半晌，才坐了下来。

他坐了下来之后，好一会不说话，然后才道：“对不起，刚才我的态度，太粗鲁了些，

你知道，我是满怀希望而来的，一旦失望……”

他摊了摊手，没有再说下去。

我笑着：“不要紧，至少我们还没有打起来。”

摩亚瞪了我一眼，我又补充道：“其实，就算打起来，也不要紧的，只要你能说服我，

我也可以承认是我自己的不对！”

摩亚也笑了起来，他的笑声，虽然还相当苦涩，可是他的神情，却是相当爽朗的。

我道：“你说，你找到了那三艘船的资料？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

摩亚道：“当时，我的的确确，看到那三艘船，不但看到，而且，还对那三艘船，船头

所镶的一种徽饰，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我自小就向往大海，早已立志要将航海作为我终

生的事业，所以，我对于一切和航海有关的书籍，看得十分多，尤其是有关古时探险家，在

海上冒险的故事，当时，我就觉得那三艘船上的那种盾形徽饰，好像是在甚么地方见过的，

事后，我去查有关资料，果然给我查到了！”

标题 <<书路--沉船>>

第二部：出发寻找“鬼船”

他一面说，一面从公事包中找着，找出了一张纸来，放在桌上。

那张纸已经很黄，看来年代久远，纸上，印着一个盾形的徽饰，中心的图案，是一个形

状很古怪、生着双翅的大海怪。

在那个大海怪的两旁，是矛、弓箭、船桨和大炮的图案，整个图，好像是用简陋的木刻

印上去的。

他指着那张纸，道：“这是我在一家历史悠久，搜集有全世界所能记录的航海史的图书

馆中，找出来的。这个徽饰，属于狄加度家族所有，是西班牙皇斐迪南五世，特准这个世代

为西班牙海军舰队服务的家族使用的，那是一种极度的荣誉。”

我对于世界航海史，虽然并不精通，但是斐迪南五世的名字，总是知道的，这个西班牙

皇帝，曾资助哥伦布的航海计划，使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摩亚像是怕我不信，又加强了语气：“我可以肯定，当时我所见到的那三艘船，船头

上，都镶有同样的标志，那标志是紫铜铸成的，约有一公尺高，我绝不会弄错，我可以肯

定！”

我望着那张纸，本来我想说，他可能是以前读书的时候，看到过这种徽饰，所以才会在

潜意识中，留下了印象，又在适当的时机下，形成了幻觉，这情形，就像是人在梦境之中，

有的时候，会见到过前所未见的东西，而后来又获得证实，这种现象，其实是以前曾经见

过，但只在潜意识中留下了印象之故。

但是，我却没有将心中所想的话说出来，因为如果说出来的话，那一定造成另一次不愉

快的冲突！

我只是点着头道：“这应该是可靠的资料。”

摩亚显得兴奋起来：“这只不过是初步的资料，你看这本书上的记载！”

他又取出了一本书来，这本书，也已经很残旧了，而且是西班牙文的。

他打开那本书来，道：“你看这插页。”

我看到了他所指的插页，那是三艘巨大的三桅船，并列着，船头有着我刚才看到的徽饰。

摩亚道：“这本书上说，在公元一五○三年，那是哥伦布发现中美洲之后的一年，狄加

度家族中，三个最优秀的人物，各自指挥着一艘三桅船，船上有水手和士兵一百五十人，到

了波多黎各，留下了士兵，然后，三艘船继续向北航。”

摩亚讲到这里，停下来，望着我。

在摩亚说着的时候，我已经迅速地在翻阅这本书上的记载，书上说，他们这次航行，希

望可以发现另一个中美洲，或是另一个新大陆……这是他们巡航的目的。

但是他们却没有成功，因为这三艘船，在波多黎各出发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回来过。

摩亚看我迅速地在看书，他没有再打扰我，直到我看完了这一段记载，他才道：“现在

你明白了？这三艘船，在大西洋沉没了！”

我合上了这本书：“他们出发之后，既然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出现过，当然是在大西洋沉

没了！”

摩亚的身子俯向前，道：“当时，没有健全的通讯设备，没有雷达，甚么也没有，航海

是百分之一百的冒险，所以，别人只知道这三艘船消失了，至于他们是在甚么地方，甚么时

候，以及是在甚么情形之下沉没的，完全不为人所知道！”

我同意他的话：“是的，茌世界航海史上，这样的悲剧很多！”

摩亚大声道：“旁的，我不管，但是这三艘船，我却知道他们的沉没地点！”

我皱了皱眉。

摩亚的手，用力锤在桌上：“我看到他们的地方，就是他们沉没的所在地！”

我望着他：“所以，你肯定沉船还在那地方的海底，你要将沉船去找出来，是不是？”

摩亚点头道：“是的，因为我看到的三艘船，我可以肯定，就是那三艘！”

我仍然皱着眉，没有说话，或许摩亚当时真的“看到”过三艘“鬼船”，样子是和狄加

度家族那三艘在大西洋中沉没了的船一样的，但是，那同样可以引用上面的解释，来确定那

是他的幻觉。

我挺了挺身子，道：“如果找到了沉船，对你以后的航海生涯，会有帮助么？”

摩亚等了片刻，不听得我有任何表示，他道：“怎么样，我的资料，够说服你了么？”

摩亚苦笑了起来，道：“我不知道，调查庭可能仍然不接受‘鬼船’的解释，但是至

少，我可以安心，知道我自已并不是一个会在海上发生幻觉的不合格者，我可以知道，我仍

是一个合格的船长！”

我“唔”地一声，我心中知道，这一点，对摩亚以后的日子来说，极其重要。我道：

“如果你要去找那三艘沉船，那么，你必须有船，需有一切设备。”

摩亚听出我已经肯答应他的请求了，他高兴得手舞足蹈：“我有，我对你说过，我之升

任船长，完全是由于我自己的能力，事实上，我父亲是一家很大的轮船公司的董事长。”

我点头道：“他提供你帮助？”

摩亚道：“是的，我和他作了一夜的长谈，他答应帮我，他给了我一艘性能极其卓越，

可以作远洋航行的船，那是一艘价值数十万美金的游艇，以及足够的潜水、探测设备。”

我迟疑了一下：“我必须告诉你的是，我并不是一个出色的潜水家。”

摩亚已然紧握了我的手：“这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你肯相信有这件事，这就够了！”

我本来想告诉他，其实我也不相信有这件事，可是，看到摩亚如此热切地握住了我的

手，我实在不忍心将这件事说出来。

我道：“那么，你还请了甚么人帮手？”

摩亚道：“只有一个，他会在波多黎各和我们会合，你或许听过这个人，他是大西洋最

具威望的潜水家，麦尔伦先生。”

我立时道：“我不但知道他，而且曾见过他，但是，他好像已退休了！”

摩亚道：“去年退休的，但是在我力邀之下，他答应帮助我。”

我又皱了皱眉，潜水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行动之一，那位麦尔伦先生，其实不过三十八

岁，对其他行业来说，这个年纪相当轻，但是对潜水者来说，已是老年了。尤其他在退休了

半年之后，体力是不是还可以支持呢？然而我却没有提出这一点来，因为麦尔伦自己应该知

道他自己的事，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有问题的。

摩亚搓着手，显得十分兴奋：“你想想，麦尔伦，我，和你，有我们三个人，应该可以

找到那三艘船的，我真的见到那三艘船，他们是存在的！”

我迟疑了一下，道：“我对于航海，并不是十分熟悉，对于鬼船，更是一无所知，摩亚

先生，你的意思，是不是鬼船是一种实质的存在？”

摩亚摇头道；“当然不是！”

我又道：“那么，请恕我再多问一句，当时，你见到三艘古代大船，向你撞过来，你难

道没有想到，那是鬼船？你为甚么不迳自驶过去？”

摩亚现出很痛苦的神色来：“当我改变航线，撞上了暗礁之后，我立时想起来，我是可

以这样做的，但是当时，我的确没有想到，我只是本能地改变航线，以避开他们，我根本没

有时间去思索了！”

我吸了一口气，道：“那么，你的意思是，当鬼船出现之际，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能使

人根本无法思索，而非接受这种神秘力量的操纵不可？”

摩亚皱着眉，低着头，过了一会，他才抬起头来：“这一点，我无法解释。”

他在讲了这一句话之后，顿了一顿，又直视着我：“怎么，你怕么？”

我笑了一下，拍着他的肩头：“我既然已答应了你，怕也要去的。你的船停在甚么地

方，后天早上，我来和你会合。”

摩亚高兴地道：“好，船就停在三号码头附近，叫‘毛里人号’，你一到码头就可以看

到它，我等你！”

我和摩亚船长的第一次会面，到这里结束，我在酒吧门口，和他分手。

在接下来的一天半时间中，我不但准备行装，而且还在拚命看书。

我看的，自然是有关西班牙航海史的书，我发现，摩亚给我看的那本书，可能是早已绝

版了的孤本，因为其它书籍中，几乎没有关于狄加度家族的记载。只有一本书中，约略提

及，却称之为叛徒。

我知道，那自然是由于政冶上的原因，狄加度家族被在历史上无情地驱逐了出去。

我又查阅了麦尔伦的资料，从资料看来，这位麦尔伦先圭，毫无疑问，是世界上最优秀

的潜水者。

到了约定的那个早上，我在上午八时，就到码头，我还未发现那艘“毛里人”号，就看

到摩亚向我奔了过来，他满面汗珠，奔到我的身前，就握着我的手，摇着：“你来了，你不

知道，我是多么担心，真怕你不来了，真的！”

我望着他天真诚挚的脸，笑道：“你对鬼的信心，似乎比对人的信心更足，你以为鬼船

一定会在那里，等你去找，却以为我会失约！”

摩亚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在有时间考虑之后，会觉得这件

事，越来越没有可能，所以会不来了！”

我和他一起向码头走去，我道：“老实说，我一直认为没有这个可能，不过，就算当作

旅行，我也要去走一遭，难得有你这样的旅伴！”

摩亚显得很高兴：“我昨天，已经向调查庭要求延期，理由是搜集这次失事不是由于我

的错误的证据，调查庭给了我一个半月的时间。”

我点头道：“我想，那足够了！”

摩亚在我的手中，接过了我的箱子，我在这时，也看到了“毛里人”号。

不知道是为了甚么原因，我第一眼看到“毛里人”号的时候，我就不怎么喜欢它，虽然

在日后的远洋航行中，证明“毛里人”号，是一艘无比出色的船，但是我总无法改变这点印

象。

这艘船的样子很古怪，它可能是故意模仿毛里人的独木舟建造的，但是摩亚对“毛里

人”号，显然有一种异样的热诚，他在和我一起上了甲板的时候，不断地问我，道：“你看

这船怎么样？”

我只好道：“它的样子很奇特，是不是？”

摩亚一面带我到船舱去，一面不断抚摸着船上擦得闪亮的铜器部分，他那种手势，就像

是他在抚摸的，不是船身，而是他三个月大的女儿一样。

他带我进了舱，我又呆了一呆。

狭长的船上，只有一个舱，舱尾部，靠着舱壁，是两张双人床。中间，是一张长桌子，

和两边的四张椅子，近船头部分，是驾驶台。

我看到有大量的潜水用具，堆在舱中，由于船舱并不是分隔的，是以看来，倒有一种宽

敞之感。

摩亚将我的箱子，放在床上，转过身来：“我们立时启程，我想你很快就可以学会操纵

它，航程太长，我们三人，一定要轮流驾驶，这船上有很多书，在海上是不愁没有消遣的

了！”

他一面说，一面指着几只粗大的木箱。

我没有说甚么，迳自来到驾驶台前，察看着，摩亚一面解释，一面已发动了机器。

船在码头旁，缓缓地掉头，然后，向外驶去。

不到一小时，船已经在大海之中了！

航海的生活，是没有甚么可以记述的，唯一值得一记的是，我和摩亚，提及了有关狄加

度家族的事。

我道：“你的那本有关狄加度家族的书，好像是孤本了？我查过很多书，全是有关西班

牙航海史的，根本查不到有关这个家族的事！”

摩亚同意我的说法，道：“是的，这件事本身，也可以说是充满了神秘性，有关这个家

族的一切资料，彷佛全是被故意毁去了，以致一点记载也没有留下来。”

我问道：“那么，你那本书，是哪里来的？”

摩亚道：“我也不知道，这本书，一直在我父亲的藏书架上，我从小就看过，是以我对

狄加度家族的徽饰，有深刻的印象，至于这本书是哪里来的，我父亲他可能知道的。”

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不管这个家族后来是为了甚么原因，被人毁去了一切记载和加以

遗忘，那和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无关的。

在海上航行的日子里，我看着那些木箱中的书，作为消遣。

十多天之后，当我们在波多黎各，和麦尔伦先生会面之后，交谈之际，麦尔伦先生，竟

以为我是一个很有经验的航海家，这自然是这十几天来，我所看的那些书，全是和航海有关

的缘故。

等到离开了波多黎各，再往北航行，航行在一望无际的大西洋中的时候，我们就紧张得

多了。

麦尔伦是一个身子壮实得像牛一样，有着一头红发的汉子，他常说，他的祖先是北欧的

“威金人”。他也很健谈，我们三个人相处得很融洽。

麦尔伦对于东方，显然一无所知，是以他常要我讲很多有关东方的故事给他听，听得他

津津有味，说是这次事情完了之后，一定要跟我到东方来，住一个时期。

我和麦尔伦的紧张，还只不过是工作上的紧张，我们忙于检查一切潜水的器具，不让它

们有一点点小毛病，可是摩亚却还带着精神上的紧张，因为，离他看到“鬼船”的地点，越

来越近了！

第四天，早上。

那天是摩亚当夜班，我和麦尔伦睡着，到了清晨时分，摩亚突然将我们两个人摇醒了，

他的精神十分紧张，叫着：“快起来。”

我们给他的那种神情，也弄得紧张起来，那时，天才开始亮，海面上，是一片灰蒙蒙的

雾，甚么也看不到。当我们起来之后，才发现摩亚已关掉了机器，船是在水上瓢流着，海上

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一团团的浓雾，在无声地飘动着。

我和麦尔伦互望着，我道：“怎么啦？”

摩亚的神情更紧张，他立时道：“别出声，听！”

我立时用心倾听，可是实实在在，海面上，真的甚么声音也没有。

我又想开口，可是摩亚立时又向我作了一个手势，他的手势，要我继续听下去。

我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海面上真是静得出奇，我实在听不到任何值得注意的声音。

我向麦尔伦看去，从他的神情看来，我可以看出，他和我一样，感到没有值得注意的声

音。

过了片刻，摩亚又道：“你们听不见么？听，有海水撞船头的声音。”

我呆了一呆，的确，在寂静之中，有海水撞击船头的“拍拍”声。

但是，我们现在，身在船上，有这种声响，是很正常的，所以也根本不值得注意。

我也压低声音，道：“我们在船上，海水在撞击着毛里人号！”

摩亚立时摇了摇头，道：“不，你分辨不出一艘船在行驶时，海水撞上来的声音，和一

艘船在飘浮时海水撞上来的声音，有甚么不同。但是我分得出。”

麦尔伦也很紧张，他低声道：“你的意思是，有一艘船，正在离我们不远处驶着？”

摩亚点头道：“是的，而且根据声音听来，它的速度，是三里左右。”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这正是十五世杞三桅帆船的行驶速度！”

我不禁给摩亚的话，弄得有点紧张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麦尔伦却比我更紧张，他

道：“鬼船？”

摩亚却不出声，我竭力想在浓雾中看到一些甚么，但是雾实在太浓了，我甚么也看不

见。不过，在经过摩亚提醒之后，我倒听出，那种海水撞击的“拍拍”声，的确不是从“毛

里人”号的船头发出来的，而是来自离开我们有一段距离的海面。

我忙道：“这种声音那么低，你是怎么发现的？”

摩亚仍然全神贯注地望着浓雾，他道：“那是我的直觉，我感到有船在接近我们！”

我挺了挺身子：“好了，我们别再在这里打哑谜了，拿雾灯来，我到船头上去打信号，

如果在离我们不远处，另外有船的话，它会看到信号的！”

麦尔伦低声道：“如果那是鬼船……”

我不等他说下去，就立时打断了他的话头：“老实说，到现在为止，我并不相信有甚么

鬼船！”

我一面说，一面已转过身去，找出了一盏雾灯，出了舱，来到了甲板上。

雾是如此之浓，我到了甲板上，连自己的船头也看不到，我小心翼翼地开步，走出了几

步，靠着舱璧站着，高举起那盏雾灯来，不断发着信号。

我发出的是一句最简单的话：请回答我！

雾灯的橙黄色的光芒，在浓雾之中，一闪一闪，我重覆了这句话三四遍，然后，停了下

来，四面张望着，等候回音。

可是，四面只是白茫茫的一片浓雾。雾似乎越来越淡，几乎甚么都看不到了，当然，在

浓雾之中，也没有任何的闪光。

我正想再发信号时，忽然听得身后有人道：“没有用，它们走了！”

那语声突如其来，吓了我一跳，虽然，我立即听出是摩亚的声音，但因为雾太浓，摩亚

的身子，我仍然看不见。我立时倾听，果然，那种声音已听不见了，海水撞击在毛里人号船

身上的声响，和刚才我们听到的声响，有着显着的不同。

我往回走，差点撞在就在我身后的摩亚的身上，我看到摩亚的面色十分白，同时听得麦

尔伦在舱中叫道：“你们快来看！”

我拉着摩亚，一起回到了舱中，雾已经侵入船舱，但至少比在外面好得多了，麦尔伦的

手中，持着一长纸条，我们都知道，那是雷达探测的记录。

麦尔伦指着记录上，一连串的平均线条之中，突然高起来的那一部分，道：“看，雷达

记录到，曾经有船接近过我们。”

我摇着头，道：“如果雷达能探测到鬼灵，那才是一大奇事了！”

摩亚的声音很尖锐，他道：“那么，是甚么？”

我立时道：“当然是一条大鱼！”

摩亚和麦尔伦两人，都不出声，我开始发现，我们三个人之中，不但摩亚坚持相信有

“鬼船”这回事，连麦尔伦也是相信的。

在那样的情形下，他们当然不会相信我所说的是大鱼的说法，所以我也不想和他们进一

步的辩解。

船舱中静了下来，在这一段时间中，海上的浓雾，已在渐渐消退。

我道：“摩亚，我们快到目的地了，是不是？”

摩亚仍然呆了片刻，才道：“不是快到了，而是已经到了。”

我走近驾驶台，按下了一个钮，一阵铁索松落的声音，自船侧传了过来，船身略为震动

了一下，便静止不动了。我吸了一口气：“既然已经到了目的地，我们可以开始潜水了！”

摩亚和麦尔伦互望了一眼，我又道：“海底探测仪也可以开始使用了！”

“毛里人”号上，是有着海底探测设备的，这种设备，对于寻找沉船，十分有用，如果

探测仪上，测到海底有金属，那么，必然就是沉船的所在点了！

摩亚吸了一口气，才道；“好，让我们开始工作，愿上帝保佑我们。”

他连续按下了好几个钮，又调节着一些钮掣，一幅深绿色的萤光屏，亮了起来，有规律

的波段，从萤光屏的一端，到另外一端。

麦尔伦来回走着：“我们应该自己下水去看，才会有收获。”

我向麦尔伦望了过去，麦尔伦做着手势：“我对于打捞年代久远的沉船，很有经验，如

果船沉了几百年，它们绝大部分，埋在海沙之中，就算有点金属部分，露在海沙上，也必然

锈层极厚，对于探测仪的反应，十分微弱。”

我同意麦尔伦的说法。海上的浓雾结集得快散得也快，这时，我抬头向舱外望去，已是

碧波浩瀚，万里晴明了。

除了我们这艘船之外，大海上，极目四顾，在目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外，看不到在水面上

有任何东西。

摩亚彷佛知道我在看甚么，他喃喃地：“早已经不见了！”

我道：“如果是有一艘船，以三里的速度行驶，我们应该还可以看见它的？”

摩亚向我望了一眼：“鬼船是不会在阳光之下出现的。”

我想再和摩亚争辩，但是我立即想到，再争下去，是没有甚么意思的，是以我只是笑了

笑：“下次如果再听到有那样的声音，我一定要放下小艇去，循声追踪，看看究竟是甚么发

出来的声音。”

摩亚听了我的话之后，神色变得很奇特，脸看来也很苍白，我又道：“如果那真是鬼船

的话，我这样做，会有甚么的后果？”

摩亚的神情，表示他所说的话，决不是开玩笑，他道：“那么，你就会消失无踪！”

他在讲了这句话之后，略顿了一顿，才又道：“然后，在若干时日之后，鬼船再度出

现，可能你会被人发现，你正在鬼船上做苦役！”

我几乎想笑出声来，但是我却没有那样做，因为我知道如果我那样做的话，一定是导致

一件极其不愉快事情的发生。

我只是轻描淡写，装幽默地道：“那倒好，本来，一个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但这样一

来，似乎就变成是永恒的了，对不对？”

摩亚皱着眉，似乎对我的这个问题，一时之间，不是很想得通，所以也没有立时回答我。

而麦尔伦在这时候，已然大声叫道：“别只顾说话，我们要开始行动了，我的意思是，

我们每次，由一个人下水，距离不超过五百码，然后移动船只。”

我和摩亚两人，都同意他的说法，我们先合力将一具海底推行器，放下海去。所谓“海

底推行器”，其实是构造很简单的东西，但是对于一个海底潜水的搜索者来说，却极其有

用。“海底推行器”前端和尾端都有推进器，两旁，可以挂上两罐备用的氧气，和一枝强力

的渔枪，使用强力的蓄电池推动，前端有照明灯，可以发出光芒。

这种推行器，在海水中行进的速度，不会太快，但是无论如何，比人力游泳快得多，而

且，可以节省体力。

麦尔伦已背上了氧气筒，他道：“当然由我先下水！”

他那样说的时候，我和摩亚，都没有觉得甚么不妥，因为麦尔伦是一个极具经验的潜水

家，而且，我们的配备十分好，有无线电对讲机，可以随时联络，又保持五百公尺的距离，

应该是十分安全的。

麦尔伦在船舷，作了一番热身运动，就跳进了海中。

那天，在雾散了之后，天气好得出奇，阳光猛烈，晒得人的皮肤有点灼痛，海面之上，

闪着一片光芒，海水清得使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麦尔伦沉了下去，在约三公尺深的水中，伏

在推行器之上，推行器旋起两阵水花，开始缓缓向前驶，和向下沉去。

麦尔伦毕竟是极具经验的潜水家，他一点也不自恃自己经验的老到，立即就开始和我们

联络。避水的头罩，使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和我们讲话。

无线电对讲机中，传出了他的声音，道：“现在我到了三十公尺深度，海水很平静。五

十公尺，能见度相当高。七十公尺，我想这一带的海水，不会太深。”

摩亚回头看了看记录仪上探测所得：“船底之下，是二百公尺左右。”

麦尔伦的声音又传了上来，道：“我一直向下沉，如果有船沉没在这里的话，我相信当

时一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海底有些礁石，长满了海草。”

我道：“麦尔伦，小心一些，这一带，根据记录，有鲨鱼出现。”

麦尔伦笑着道：“鲨鱼我倒没有看到，但是我已看到了一种十分美味的大龙虾和石头

鱼，等我上来的时候，我一定捉一些上来，我们可以有一餐丰富的午餐了，唉，我真蠢，海

底是那么美妙，我怎么会想到退休的。上次那件事，不过是一件意外而已。”

我们都知道麦尔伦那一句话是甚么意思，使麦尔下决心退休的原因，是因为他上一次的

潜水，他被困在一个深洞之中，达四十八小时之久。

如果不是那深洞的顶部，有一块小地方，充满了空气的话，他一定死在海底了，但就算

是那样，他被救出来之后，还在医院中足足躺了一个多月。

这时，他忽然提起那件事来，我和摩亚两人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当然，我们并没有说甚么，因为在这样好的天气之下，以麦尔伦经验之丰富，潜下去到

两百公尺的海中，等于是一个成年人，过一条交通并不挤迫的马路一样，绝对提不上“危

险”两字的。

麦尔伦的声音，又传了上来：“我看到海底了，海底的沙又细又白，老天，一望无际，

简直是海底的沙漠，摩亚！”

标题 <<书路--沉船>>

第三部：隐瞒着的怪事

他忽然叫了一声摩亚，摩亚立时道：“甚么事？”

麦尔伦道：“以我的经验而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要就是沉船完全被沙埋没，根本没

有法子找得到，要就是一下子就可以看到整艘沉船！”

摩亚道：“希望是后者！”

我补充了一句：“如果有沉船的话。”

摩亚白了我一眼，我只是报之以一笑，我在甲板上的一张帆布椅上，躺了下来，撑开了

遮阳伞，不在日光的直接晒射之下，海风习习，十分舒服。由于一清早我就被摩亚弄醒，是

以躺下不多久，我就睡着了。反正有摩亚负责，和麦尔伦联络，所以我可以根本不必操心。

在我开始蒙胧睡去的时候，我还听得摩亚和麦尔伦对话的声音，但后来，就甚么也听不

见了！

在船身极轻微的摇幌之下，在清凉的海风吹袭下，人是容易睡得十分沉的，当我一觉睡

醒的时候，我睁开眼来，先吃了一惊。

当我睡着的时候，大约是上午九时左右，但现在，太阳已经正中了！

我连忙坐了起来，摩亚不在甲板上，我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十二点多了，这一觉，竟睡

了三个多钟头！

我问道：“摩亚，麦尔伦应该上来了？”

可是，没有人回答我。

同时，当我站起来的同时，我看到那具小型的无线电对讲机，跌在船舷上。

我走过去，将这具无线电对讲机，拾了起来，我立时听到，在对讲机中，传来一种轻微

的“沙沙”声，那是海水流过的声音。

我不禁大吃一惊，全身尽起寒栗。

我听到海水流动的声音，那就是说，对讲机的另一半还在海中！

对讲机的另一半，是在麦尔伦的避水头罩之内的，那就是说，麦尔伦还在海底了，这是

不可能的，他不应该在海底那么久，我们是讲好了轮班的！

我忙又叫道：“摩亚！”

可是，仍然没有人回答我，我又对着对讲机：“麦尔伦，发生了甚么事？”

我得不到回答，但是，我却听到了一连串连续的敲击声，自对讲机中，传了出来。

虽然中午的阳光，是如此之猛烈，但是我却觉得一股寒意，直袭我的全身，我又放尽了

喉咙，叫道：“摩亚，你在干甚么？”

我一面叫，一面冲进了船。在我一上船的时候，我已经介绍过，“毛里人”号，只有一

个船舱，是以我一冲进去，就可以看到，摩亚不在船舱之中！

摩亚不在船舱之中，而我又是从船舱外下来的，这条问题的答案，实在再简单不过：摩

亚不在船上！

我呆住了，那是真正因为震惊的发呆。

我当时，只是呆呆地站着，头皮发麻，两腿有发软的感觉，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而更要命的是，我紧握在手中的那具无线电对讲机（我的手心已在冒汗），还在不断传

出那种“拍拍”的声响，这种声响，分明是将钉子钉进木头之中的时候所发出来的声音！

我呆立了足有半分钟之久，才不由自主，又发出了一下大叫声。

我已经无法记得，我叫的是甚么了，或者，我叫了摩亚的名字，也有可能，是叫了麦尔

伦的名字，总之，我是大叫了一声。

在这样情形之下，用尽气力所发出的一下大叫声（或者说是惨叫声），是人的本能的反

应，或者有助于镇定。至少，我在那时，大叫了一声之后，开始镇定下来。

我仍然喘着气，不过，我已经可以想一想究竟发生了甚么事了。

我无法确切知道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我所知道的是，麦尔伦先潜下水去，接着，在甚么

意外也不会发生的情形下，我睡着了。

可是，偏偏就在我认为最不会有意外发生的时候，却发生了意外……当我睡醒的时候，

摩亚也不见了！

摩亚已不在船上，这一点是已经可以肯定的了，而如今，船是停在大海之中，他不在船

上，一定是在海中。而他又不在海面上，如果他在海面上的话，那么，我可以看得到他。

摩亚不在海面上，自然是在海水之中了，这似乎是最简单的逻辑推理，然而这时，我却

要在大叫了一声，慢慢镇定下来之后，才能想到这一点。

我又立时想到，如果摩亚在海底，那么，他一定需要动用潜水工具。

直到这时候，我才开始去看堆放潜水用具的所在，等到我约略检查了一下我们的潜水工

具之后，事情就比较明朗得多了。

我可以肯定，摩亚的确是潜入了海底去了，因为少了一份潜水工具，包括两筒氧气，一

具头罩，和一具海底推行器在内。

而且，我可以知道，摩亚的下海，是突然之间决定的，而且当时他的行动，一定十分匆

忙，因为他没有带走的潜水工具，被他弄得很凌乱，他在这样做的时候，一定曾发出很大的

声响来。

当时我睡得很沉，他所发出的声响，未曾将我惊醒，那倒不足为奇，奇怪的是，为甚么

他不叫醒我？

那时，我已经进一步镇定下来，可以去推想更多的事情了。摩亚不叫醒我，这一点，倒

给了我不少安慰，使我联想到，摩亚的行动，虽然匆忙，但一定不是由于有了甚么危险。因

为如果真是发生了甚么危险的话，他是没有理由不叫醒我的！

现在，我所能做，只有两件事，一是在船上等他们回来，二是也潜下水去找他们。我决

定潜水去找他们，是以我俯身，提起一筒氧气，拿了头罩，向船舱外走去。

我才出船舱，只看到离船不远处，平静的海面上，冒起了一阵水花，一个人从海中冒了

起来。

由于戴着头罩，是以我一时之间，还不能确定他是摩亚，还是麦尔伦。

然而，看到有人从海水中冒了起来，那也是够令人高兴的了，我立时大声叫道：“喂，

发生了甚么事？”

自海水中冒上来的那人，立时除下了头罩，那是麦尔伦。我第一眼看到麦尔伦除下头罩

时，就感到：麦尔伦的脸色太苍白了。

但是我立时想到，麦尔伦在海水之中，可能已超过了三小时，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么，

一个身体再壮健的人，看来脸色苍白，也不足为怪了。

我看到麦尔伦向船游来，我又叫道：“摩亚呢？”

麦尔伦并没有回答我，一直游到船身旁，抓住了上船的梯子的扶手，大口吸着气。

我还想再问，又是一蓬水花冒起，又一个人浮了上来，自然，那人一定是摩亚了！

一看到他们两人都浮了上来，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想起几分钟之前的那种惊慌，好像

世界末日就要到来的情景，只觉得好笑。

我走近梯子，先伸手将麦尔伦拉了上来，然后，轮到摩亚。

摩亚到了船上，才将头罩除去，他的脸色，看来一样苍白得可怕。

我望着摩亚，道：“喂，你怎么趁我睡着的时候，一声不响就下了去呢？”

摩亚只是向我苦笑了一下，没有说甚么，他的神情十分古怪，我立时又向麦尔伦望去，

他的神情和摩亚是一样的。

而且，更令得我起疑的是，他们两人，互望了一眼，这种神情，分明是他们两人之间，

有了甚么默契，要保持某种秘密，而保持秘密的对象，自然是我，因为除了我之外，没有别

人了。

这使我在疑惑之外又感到了极度的不快。我感到不快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摩亚特地来找

我，自然我是以为他存心和我精诚合作的，然而他现在却和麦尔伦使眼色，要对我保持秘密！

我想，当我心中表示极度不快的时候，我一定无法掩饰我自己的感情，我的脸色一定十

分不好看。而且，我可以肯定，摩亚和麦尔伦两人，也立时发现了这一点。

因为摩亚立时问我道：“你刚才睡得很沉，所以我没有叫醒你。”

我立时道：“我们不是讲好了轮流下水的么？为甚么麦尔伦还在水中，你又下去了？”

我是直视着摩亚发问的，而且，我在问的时候，语气也绝不客气。摩亚偏过头去，不敢

望我，含糊其词地道：“我想去看看海中的情形……”

他讲了这一句话之后，立时换了话题：“对了，我想我们应该向最近的港口报告一下我

们所在的位置，以防万一有甚么意外……”

他一面说，一面向船中走去，但是他只跨出了半步，我一伸手，就扳住了他的肩头：

“等一等，我还有话要问你。”

摩亚转过头来望着我，皱着眉，我道：“你下水的时候，十分匆忙，究竟发生了甚么

事？”

摩亚呆了一呆，立时道：“发生了甚么事？甚么事也没有啊。”

他抬起头来，向麦尔伦大声道：“甚么事也没有，是不是？”

麦尔伦在上来之后，就一直坐在帆布椅上，他那种情形，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瘫在

椅上的好，直到这时，摩亚大声问他，他才像被刺了一针一样，陡地坐直，道：“是，没有

甚么，当然没有甚么！”

这时，我不但感到不满，简直已感到愤怒了！

因为他们两人这种一搭一挡的情形，分明是早有准备的，而他们的“演技”，又实在太

粗劣了些，那种做法，分明是公然将我当作傻瓜！

我强抑着怒火，冷笑道：“等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无线电对讲机，落在甲板上，再从

对讲机中，传出如同敲钉般的声音，那是甚么声响？”

麦尔伦神色不定，他似乎要考虑一下，才能回答我的问题，他道：“哦，那或许是对讲

机碰到了推行器之后，发出来的声音。”

他不提起推行器，我一时之间，倒还想不起来，他一提起，我又陡然一怔：“我刚才检

查过，我们少了两具海底推行器，到哪里去了？”

我这个问题出口之后，摩亚和麦尔伦两人，都沉默了半晌，然后，摩亚才道：“卫，你

在怀疑甚么？”

他既然这样问了，我似乎也不必将我的不满放在心里了，我大声道：“我不是怀疑，而

是肯定，肯定你们在海中遇到了一些甚么，而对我隐瞒着！”

摩亚觉得我这样毫不客气地指责他，他反显得镇定，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

摩亚转过头去，望着平静的海水，淡然地道：“你实在太多疑了！”

虽然，我直觉地感到，一个人听到了那么直接的指责，而仍能保持如此的镇定的话，那

一定是由于他的内心之中，并无歉疚之故，但是他既然那么说，我变得也不好意思追究下去

了！

摩亚在说了那一句话之后，走进了舱中，我向麦尔伦望去，只见他又在帆布椅上，躺了

下来，闭着眼睛。

只不过麦尔伦他虽然闭着眼睛，眼皮却在不断地跳动着，这证明他并不是在休息，而是

他的心中，有着甚么极其重大的事！

刹那之间，我的心情完全变了！

摩亚和麦尔伦两人，有事情在瞒着我，这是太显而易见的事情，曾使我感到极度愤

怒……任何人发现合作者对他进行欺骗之际，都会有同样的反应的。但这时候，我却不觉得

奇怪，只觉得好笑。

因为这件事，自始至终，本来是和我无关的，只是摩亚不断来求我，我才答应远行的，

别说我自始至今，根本不信“鬼船”之说，就算我相信，真的找到了沉船，于我又有甚么好

处？我只不过是在代人家出力，而人家却还要瞒着我，我为甚么还要继续做下去？

当我想到这里，我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麦尔伦立时睁开了眼，用吃惊的神情望着

我，我睬都不睬他，也走进了舱中。

摩亚倒真的坐在通讯台之后，我在床上躺了下来：“你和最近的港口，取得了联络之

后，最好请他们派一架水上飞机来！”

摩亚转过头来望着我，我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毫不在乎地道：“我不想再找甚么沉船

了！”

摩亚不断地眨着眼：“刚才我联络到的港口警告说，这一带很快会有暴风雨，我想，我

们要开足马力赶回去了。”

摩亚这样说，多少使我感到意外，因为天气的突变，虽然事属寻常，但是我们不应该事

先一点也不知情。我立时想到，那一定是摩亚的藉口，但是，为甚么他只下了一次水，就要

回去了呢？

本来，我是一定要追究下去的，但是我早已决定，我不再参加他们，他们不走，我也要

走了，既然事不关己，我还多问干甚么？

我只是懒洋洋地道：“那也好，趁天气还没有变，我们快走吧！”摩亚点了点头，按下

了一个掣，我听到铁链绞动的声音，他已收起了锚，准备启航了！

摩亚或许不知道，他又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破绽，因为他是在港口联络了之后，才知道天

气突变而回去的。那么，他至少也得将这个消息，告诉麦尔伦才是。可是他却根本没有对麦

尔伦说甚么，就收起了锚开航了。由此可知，他和麦尔伦是早已说好了的。

我在心底冷笑了一声，躺了下来，甚么也不说，只觉得他们两人十分卑鄙。

在接下来的两天航行中，根本我和他们两人说不上十句话，船上的气氛，和来的时候，

大不相同，沉闷得实在可怕。

我甚至避免看到他们两人，因为我实在讨厌他们两人互相望着，而又不说甚么，对我保

持秘密的那种神气。

船一到波多黎各的港口，我立时弃船上岸，乘搭一架小型商用的飞机，到了美国。

麦尔伦和摩亚，倒还送我上飞机的，但是我只是自顾自提着行李，连“再会”都没有和

他们说。

当我由美国再飞回家，在飞机上，我庆幸自己摆脱了这两个可厌的、虚伪的家伙。

同时，我也很后悔浪费了那么多天的时间，这一段时间，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最没有

意义的了，我在想，在将我送走之后，摩亚和麦尔伦是不是还会回去呢？

但是我只是想了一想，就放弃了，因为事情和我无关，我只当没有认识过摩亚就是了！

想过我第一眼遇到摩亚时那良好的印象，我不禁觉得好笑，第一眼的印象，竟是如此之

靠不住！

我回到了家中，留意一下气象，大西洋那一带，根本没有任何有关风暴的消息，摩亚纯

粹是在胡言乱语，这更使我对他的印象恶劣。

这件事，就这样告一段落，过了二十来天，我甚至已将之忘怀了，然后，才偶然地看到

有关麦尔伦的消息，那是在一本体育杂志上，刊登着第一流潜水专家，麦尔伦在寓所吞枪自

杀的报导。

我一看到这篇报导，便陡然一呆，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自杀的是另一个人。

可是，记者的工作十全十美，这篇报导中，有许多图片，很多是麦尔伦的照片，毫无疑

问，这就是我所认识的麦尔伦，而且，还有麦尔伦自杀之后，伏尸在地板上的照片，在那照

片中，他的手中，还提着一柄来福枪。

据记述，麦尔伦是在来福枪的枪机上，系上一条绳，再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下颏，拉

动绳子，子弹从他的下颏直射进脑子，立即死亡！

他用这种方法来自杀，可见他自杀的决心多么坚决。

我再看他自杀的日期，又不禁呆了一呆。

麦尔伦自杀的日子，推算起来，是我和他在波多黎各分手之后的第六天。如果他是用

“毛里人”号回家的话，那么，几乎是他回家的当天就自杀的。

我又看那篇十分详尽的报导文章，文章中说得很明白，麦尔伦的确是远行甫归就自杀

的。他的邻居，都知道他离家大约半个月，但是却没有人知道，他是到甚么地方的，有几个

邻居的谈话指出，麦尔伦离家的时候，情绪非常好，曾和他们高兴谈笑。

而记者又查出，麦尔伦曾购买飞往波多黎各的机票，但是他到了波多黎各之后，却没有

人知道他的行踪。文章的最后这样写：“是甚么使麦尔伦自杀呢？是不是这次神秘的外出，

使他遇到了甚么不可思议的事？麦尔伦的自杀，只怕永远是个谜！”

我在看完了整篇报导之后，不禁呆了半晌。

记者所不知道的是，麦尔伦到波多黎各，我和麦尔伦会合，一起登上“毛里人”号北驶。

然而，这次航行，对知道内情的人来说，却也丝毫没有甚么神秘，我们驶到了百慕达附

近，在那里，只不过停留了四五个小时就走了！

从麦尔伦回家的日子来推算，摩亚和麦尔伦两人，在我离去之后，他们也并没有再到那

地方去，而是直接送麦尔伦回美国去的！

如果说，是甚么“神秘”，使麦尔伦自杀，那么，这次航行，实在并无神秘之处！

然而，我又立即想起，当时麦尔伦和摩亚两人，由海底升上来时，那种迟疑、怪异的神

情，他们可能在海底见到了甚么，而又隐瞒着我！

但是他们究竟在海底见到了甚么呢？麦尔伦的自杀，难道真和海底的事情有关系？

我心中很乱，乱七八糟地想了很久，最后才决定，无论如何，我该和摩亚联络一下。

麦尔伦的死讯，我直到事情发生之后二十多天，才在一本杂志上看到，当然，报上可能

早已登载过这件事，或许由于刊登的地位不很重要，所以我没有注意，或许是本地报纸的编

辑，根本认为麦尔伦不是一个重要人物，是以没有刊登这则消息。

摩亚如果回到了纽西兰，他可能直到现在，连这本杂志都未曾看到，那么，我有必要将

这个消息告诉他，虽然摩亚这个人，如此卑劣！

我还记得，摩亚对我说起过的，他服务的轮船公司的名称，也知道他的父亲，就是那家

轮船公司的董事长，那么，找他大约是没有问题的。

我先和电话公司联络，半小时后，得到了回音，我可以和纽西兰方面通话，又过了二十

分钟，电话铃响，我拿起电话筒来，听到了一个带着相当沉重的爱尔兰口音的人的声音，

道：“我是摩亚，彼得．摩亚。”

我猜他可能是摩亚的父亲，是以我立时道；“对不起，我要找的是乔治．摩亚船长，最

近才从美洲回来的那一位。

电话那边，等了片刻，才道：“你是甚么人？”

标题 <<书路--沉船>>

第四部：一个死了一个疯了

我将自己作了一番简短的介绍，并且说明了我和他认识的经过。

当我说完之后，电话那一边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请你等着我，我马上来见

你。”

我陡然一呆：“先生，你在纽西兰，而我在……”

那位彼德摩亚先生，打断了我的话头，道：“我来见你，我立即就可以上机！”

我心中不免有点骇然，心想一定有甚么事故，发生在乔治摩亚的身上，我忙道：“摩亚

他怎么了，是不是为了甚么事？”

那位彼得摩亚先生的声音很急促：“是的，我是他的父亲。”

我道：“我已经料到了，发生了甚么事？”

彼得摩亚道：“他疯了，我必须来见你，我们见面再谈好不好呢？”

一听得“他疯了”这三个字，我真是呆住了，我只是如此说了两声“好”，再想问时，

那边已经将电话挂上了，我仍然握着电话，呆了好半晌。

我脑中实在乱到了极点，在那片刻之间，我只能想到两件事，第一，我想到，就算我不

打这个电话，彼得摩亚一定也要来见我的了，要不然，他不能一听到我的电话，说就要来见

我。

第二点，我在揣测彼得摩亚所说的“他疯了”这三个字的意义，通常来说，这三个字可

能代表着两种意思，一种是他真的疯了……神经错乱了。另一种，也可以说是他有了甚么异

想天开的想法和做法，身为父亲的，自然也会用这种字眼去形容儿子的。

尽管我对乔治摩亚已经十分反感，但是我还是宁愿是他又有了甚么异想天开的行动，以

致他的父亲这样说他。因为麦尔伦已然死了。如果摩亚真的神经错乱的话，那真是太可怖了。

我呆了好久，才渐渐静了下来，现在，我除了等彼得摩亚前来和我相会之外，似乎没有

别的事情可做了，我又拿起那本杂志来，反覆读着麦尔伦自杀的那篇报导。

麦尔伦一个人独居，他住所之豪华，是令人咋舌的，当然，像麦尔伦那样的出色的潜水

家，有着丰厚的收入，是意料中的事。

报导说他有数不清的女友，但是他似乎从来也未曾想到过结婚，他遗下的财产很多，但

是没有遗嘱。

这篇报导的作者，从多方面调查，唯一的结果是，麦尔伦是绝没有自杀的理由的，因为

他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如果过着像麦尔伦那样生活的人，也要自杀的话，世界上真是没有人可以活得下去了。

麦尔伦并不是甚么思想家，思想家会因精神上的苦闷而自杀，但是麦尔伦却是彻头彻尾

的享乐主义者，这样的人，会在高度的享受生活中自杀，的确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在余下的一天中，我又搜集了一些有关麦尔伦自杀的资料。第二天中午，彼得摩亚就来

了。

彼得摩亚是一个瘦削而高的中年人，和他的儿子，完全是两种类型，我一眼就可以看得

出，他的心中有着相当程度的忧伤，但是他却竭力在掩饰自己心中的这种忧伤，不让他显露

出来。

他是事业成功的那一型人，看来有点像一个不苟言笑的银行家。当他握住我的手，同时

打量我的时候，我可以感到他炯炯的目光，正在注视着我。

我请他坐下来，他立时道：“我们似乎不必浪费时间了，乔治在三天前回来，我见到

他，就可以看出他有着极度的困惑，简直是换了一个人，他甚么也没对我说，我要知道究竟

发生了甚么事！”

他这样单刀直入的问我，真使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他见我没有立即回答，立时又

道：“如果你不肯说，那么，我只好到美国去，找麦尔伦先生，我知道你们三个人是在一起

的！”

当他提到麦尔伦的时候，我震动了一下，然后才道：“麦尔伦先生已经死了，自杀的。”

这位摩亚先生听得我那样说，立时睁大了眼，他可能为了礼貌，是以没有立时出声，但

是我从他的神情上，已经可以看出，他心中对我的观感，决计不是恭维。

麦尔伦自杀，这是事实，尽管我知道摩亚先生对此有怀疑，但是我也没有向他多作解释

的必要，我只是转身，在几上取过了那本杂志，打开，递了给他。

他先是望了我一眼，然后，迅速地阅读着那篇报导麦尔伦自杀的文章。

他一声不响，只是呼吸越来越急促，我也一声不响地等着他。

十分钟之后，他抬起头来，声音有点发颤：“太可怕了！”

我道：“世界上每天都有人自杀，我倒并不觉得有甚么特别可怕，只是觉得事情很奇

怪。”

摩亚先生将双手放在膝上，身子挺直地坐着，看来他正在竭力使自己镇定，但是他的

手，还是在微微发抖，我又道：“你在电话中说得不很明白，我想知道，令郎究竟怎么了？”

摩亚先生的脸上，现出一股深切的哀痛的神情来，道：“他疯了！”

我没有出声，摩亚先生又补充道：“他的神经完全错乱了，疯人院的医生说，从来也未

曾见过比他更可怕的疯子！”

我心头怦怦跳着：“摩亚先生，我和令郎相识虽然不深，但是我确信他是一个十分具有

自信，同时，也是一个十分坚强的人！”

摩亚先生苫笑着：“对于你所说的这两点，我毫无异议。”

我又道：“这样性格的人，一般来说，能够经受打击和刺激，不会神经错乱的！”

摩亚先生用他微抖的手，在面上抚抹着，神态显得很疲倦，他道：“可是神经病专家

说，神经再坚强的人，对忍受刺激，也有一定的限度，超过了这个限度，一样受不了，而且

后果更糟糕！”

我苦笑了一下：“那么，他究竟受了甚么刺激，是因为他以后不能再航海，是调查庭对

他的事，作了极不利的决定？”

摩亚先生摇着头：“不是，他申请延期开庭，已被接纳，调查庭判决的日期是今天。”

我喃喃地道：“那么，究竟是为了甚么？”

摩亚先生直视着我：“年轻人，这就是我来见你的原因，和我要问你的问题，他为了甚

么？”

我只好苦笑着摇头：“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麦尔伦为甚么要自杀，也不知道令郎

同以会神经错乱，我只能将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经过讲给你听，不过，我相信你在听了之

后，一定找不出其中的原因！”

摩亚先生道：“那么请你说！”

我略停了片刻，替他和我自己，都斟了一杯酒，然后才将经过情形，讲了一遍。

我是从摩亚船长如何和我见面，开始讲起的，只不过那一切经过，我讲得很简略，我将

那天，麦尔伦先下水，我在帆布椅上睡着，醒来之后，发现他们两人都不在船上，以及后

来，他们两人又浮出了水面的一段经过，说得比较详细。

我将这一段经过说得比较详细的原因，是因为我觉得这是整件事的关键。

那也就是说，我认为，在他们两人下海的时候，一定曾遇到了甚么事……那一定是可怕

之极的事情，才令得他们两人，一个自杀，一个发了疯！

等我讲完了事实经过和表示了我的意见之后，摩亚先生好一会，一声不出，只是默默地

喝着酒。

过了好一会，还是我先开口：“我很想知道他的情形，我是说，他回来之后的情形！”

摩亚先生凄然道：“他未能支持到回来。”

我呆了一呆：“甚么意思？”

摩亚先生道：“毛里人号在雪梨以东一百余尺处，被一艘船发现。那艘船的船员，看到

毛里人号，完全是在无人操纵的情形之下，在海面飘流，就靠近它，上了船，他们看到他，

正在纵声大笑。”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摩亚先生续道：“毛里人号被拖回来，医生立时证实，他神经错

乱，在经过检查之后，就进了疯人院！”

我又呆了半晌，才道：“他一直笑着？”

摩亚先生摇头道：“不，间歇还叫嚷着一些毫无意义，莫名其妙的话，也有你的名字。”

我挺了挺身子：“还有一点，不知道你留意了没有，他是一个好船长，即使在驾驶毛里

人号的时候，他也每天记航海日记……”

摩亚先生点头道：“是的，我也知道他有这个习惯，所以，为了了解他究竟遇到过甚么

事，最好就是翻查他的航海日记了！”

我忙道：“结果怎么样？”

摩亚先生叹了一声，打开了他带来的公事包：“我将日记带来了，你可以看一看！”

他递了一本日记簿给我。

对于这本日记簿，我并不陌生，因为在毛里人号上，我曾不止一次，看到摩亚船长在这

本日记簿上，振笔疾书。

我打开日记簿，迅速翻过了前面部分，因为那一部分所说的，全是平淡的、没有事故的

航行过程。一直到了发生事故的那一天。

那一天，摩亚船长只用了极其潦草的字迹，写了一个字：“回航”。

以后接连三四天，日记上全是空白。然后，才又有了几句，那几句根本已不是航海日志

了，他写的是：“现在我相信了，大海中是甚么事都可以发生的！”

那两句，字迹之潦草，简直不可辨认，然后，一连几天，写的全是“救救我”。

看了那么多“救救我”，真是怵目惊心，由此可知他在回航途中，精神遭受到极其可怕

的压迫，他一直支持着，但是终归支持不下去了！

他的最后一句“救救我”，甚至没有写完，只是在簿子上划了长长的一道线，可以猜想

得到从那一刹间起，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我合上了日记簿，心情沉重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我在尽量回忆那一天的情形。那一天，我明显地感到摩亚船长和麦尔伦两人在海中冒出

来之后，神色十分不对劲，也明显地有事情瞒着我，而我就是因为觉察到了这一点，是以才

负气离开的。

但是现在我至少明白了一点，他们两人的确是有事情瞒着我，然而对我作隐瞒的动机，

却是为了我好！

他们在海底遇到的事，一定不是普通人所能忍受的，我敢说，麦尔伦之所以自杀，就是

因为他忍受不了之故，而摩亚船长的疯，原因自然也是一样！

他们两人，一定不想我同样感染到难以忍受的恐怖，是以一冒出海水之后，他们就有了

默契，不再向我提及在海中遇到的事！

我想了好一会，才道：“医生怎么说？他完全没有希望了么？”

摩亚先生摇着头：“医生说，对于神经错乱，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有把握说他会甚么时候

痊愈，但如果能引导得使他将所受的刺激讲出来，或者可以有多少希望，在医学上，这叫作

‘病因诱导法’。”

我苦笑着，道：“照你所说，他已经完全疯了，甚么人能引导他作正常的谈话？”

摩亚先生搓着手，并不直接望向我，只是道：“有的，当日和他在一起的人。”

我道：“我！”

摩亚先生这才转头向我望来，点了点头。

我站了起来，爽快地道：“好的，我跟你去，去见他，希望能对他有所帮助！”

摩亚先生也站了起来，抓住了我的手，激动地道：“谢谢你，就是你此行对他的病情一

点帮助都没有，我也一样感谢你！”

看了摩亚先生的这种情形，我也觉得很难过，道：“你不必那么说，我和他是朋友，我

立时就可以动身。”

摩亚先生连连点头，告辞而去。

我和摩亚先生第二次见面，已经在机场，飞机起飞之后，摩亚先生详详细细对我说有关

他儿子的事，目的自然是使我对摩亚船长能有进一步的了解。

在飞机降落之后，有船公司的职员在迎接摩亚先生，我们自机场直接前往神经病院。

神经病院就是疯人院，我实在还无法举例世界上有甚么地方，比疯人院更可怕的了。这

座神经病院，建造在山上，沿途经过不少地方，风景美丽得难以形容，翠峦飞瀑，流泉绿

草，如同仙境一样。

只看外表，那座神经病院也十分整洁、美丽，墙是白色的，面前是一大片草地，有不少

人，正在护士的陪同下，在草地上散步，这些病人自然是病情较轻的。在疯人院中，最不可

忍受的是病人的那种神情，那种茫然、木然、毫无生气的神情，真叫人难以忍受。

我经过一个女孩子，她呆呆地蹲在一簇蒲公英前，一动也不动。

在她的旁边，有一个护士，那女孩子不过十五六岁，有一头可爱的金发，但是她望着蒲

公英的那种木然的神情，却叫人看了心酸。

我急步穿过草地，走进病院的建筑物，神经病院之中，似乎自然有着一股阴森之气，这

种阴森之气，甚至远较黑夜的墓地来得可怕。

墓地中埋的是死人，那股阴森只不过是伴随死亡而来，但是疯子，却是活生生地出现在

你的眼前的。我们才一进疯人院，就看到两个于思满面的大汉，在争夺一张破纸片，各自发

生可怕的呼叫声，他们至少也有四十岁了，可是看那情形，却像是四岁一样。

一个穿着白袍的医生，迎了出来，和摩亚先生握着手，摩亚先生立时问道：“乔治的情

形怎么样？”

那位医生摇了摇头，向我望了过来，摩亚先生又替我介绍道：“这位是乔治的主治医

师，这位是卫先生，乔治曾叫过他的名字！”

那位医师和我握着手，他先将我们带到了他的办公室中，摩亚先生又将我和摩亚船长的

关系，向他约略介绍了一遍。

在主治医师的办公室中，我有点坐立不安的感觉，因为我实在想去先见一见摩亚船长。

当我提出了这一点之后，那位医师皱着眉：“卫先生，他的病情，现在发展得相当严

重，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他还比较安静，一见到别人，就变得十分可怕！”

我皱着眉：“可是我既然来了，我就一定要见他，而且希望和他谈话。”

医师想了一想：“我建议你先在门外观察他，我们的病房的门上，都有窥视设备，你意

见怎样？”

要我们窥视摩亚船长，这当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是医师既然这样说，而且他还说得十分

委婉，其中好像另有隐情，那就只好遵从他的意思了！

我点着头：“好，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够和他直接见面！”

医生叹了一声：“那等你看到了他之后，再作最后决定。”

我向摩亚先生望了一望，他一脸无可奈何的神气，我站了起来，仍由医师带着路，我们

经过了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两旁，全是房间，有的房间中传出“砰砰”声，有的房间

中，传出一句又一句，重复的、单调的歌声，听了令人毛发直竖。

我们一直来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医师在门口略停了一会，招手叫我过去，指着门

上的一个小孔，我立时将眼凑了上去。

那小孔上装着一个“望人镜”，其实是普通家用的那种望人镜，不过是反过来装，可以

在外面，看到房间中的情形而已。

我才一凑上眼去，就看到了摩亚船长。

那间房间的陈设很简单，摩亚船长正坐在一张椅子上，呆呆地坐着。

当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登时吃了一惊，因为他和我在酒吧里遇见的那个充满自

信、愉快结实的小伙子，完全变了样！

看到他这种情形，我不顾一切推门进去。

我才一走进去，就听得摩亚船长，发出了一下惨叫声，那真是令人惨不忍闻的一下呼叫

声，我立时将门关好，只见他倒在床上，双眼之中，充满了恐惧的光芒，望定了我，一面不

住地摇着手，面肉抽搐着，断断续续，用发颤的声音道：“不，不！”

我心中真有说不出的难过，我将声音，尽量放得柔和，我道：“摩亚，是我！”

摩亚船长的叫声，越来越是尖锐，尤其，当我开始慢慢地走过去之际，他喘着气，我看

出他的那种恐惧，真正是由他的内心深处发出来的，他的额上，汗珠不断渗出来，瞳孔放

大，我在离他有五六步处，停了下来，因为我感到，如果我继续走向前去，可能会将他吓死！

他拚命向床里缩着，床的一边是靠着墙的，他一直缩到了墙前，还在拚命向内挤。

我叹了一口气，道：“你怎么连我也认不出来了？你不记得了。我们曾一起乘毛里人

号，去寻找沉船！”

找“沉船”两字，才一出口，他又发出了一声尖叫，低下了头，将头埋在被褥之中，我

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背上所冒出来的汗，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将他背上的衣服渗透！

他既然将头埋在被褥中，看不到我，那我就可以继续向前走了，我直来到床前，伸手在

他的肩头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我实在还不能说是拍了他一下，只不过是我的手指，在他的肩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而

已，可是他却像被我刺了一刀一样，直跳了起来。

紧接着，他整个人，向我扑了过来！

我虽然早已听得医师讲过，他在极度的恐惧之后，会变得反常的凶狠，但是我也没有想

到，他的来势，竟是如此之凶猛！

当他突然向我扑过来之际，我可以说一点预防都没有，我被他扑中，向后倒去，我们两

人，一起跌在地上，我刚准备推开他时，已感到了一阵窒息，我的颈际，被他紧紧地扼住了！

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窒息，令得我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当时昏了过去。

我发出了一下含糊的呼叫声，立时抓住了他的手腕，想强迫他松开我的颈，可是他却是

那么用力地扼着我，一面扼着我，一面颤声道：“你早该死了，你应该是几根腐骨，你为甚

么不死？”

这几句话，摩亚虽然用十分可怖，完全变了音的声音说出来的，而且断断续续，但是，

我却可以听得十分清楚，他说的的确是这几句话。

自然，我当然也无法去思索，他说这几句话，究竟是甚么意思，我只想到一点，那就是

如果我再不设法令他松开我，我就要被他扼死了！

我放开了他的手腕，照准他的下颏，就是一拳。

这一拳，我用的力道十分大……我必须大力，因为如果不用力的话，他不可能放开我。

标题 <<书路--沉船>>

第五部：海底怪人

果然，这一拳击出，他又发出了一下极可怕的呼叫声，双手松了开来。

他被我这一拳，击得倒在地上，病房的门也在这时打开，医师和摩亚先生，一起冲了进

来，我一跃而起，一面后退，一面道：“你们快出去！”

医师和摩亚先生，立时又退了出去，我扶起了椅子，揉着颈，望着摩亚船长。他跌倒在

地，好一会不动，然后又慢慢站了起来。我看到他的情形，像是已镇定了很多，他不再恐

惧，也不再向我进袭，只是直勾勾地望着我。

我努力在自己的脸上挤出笑容来：“怎么样，船长，现在可以谈了么？”

他仍是一动不动地望着我。

我本来想告诉他关于麦尔伦的死讯，但是一转念间，我决定欺骗他，我道：“船长，你

不肯说也没有关系，麦尔伦已完全告诉我了！”

他陡地震动了一下，伸手向我指着，忽然大笑了起来，一面笑着，一面向我冲了过来。

这一次，他却并不是向我袭击，而是冲到了我的面前，抱住了我，不断用手拍着我的肩

头，仍然不断地笑着，我将他推了开去，他在床沿上坐了下来，笑声止住，仍是一副木然的

神气。

我直视着他：“你的秘密，已不成其为秘密，任何人都知道了！”

他又震动了一下，可是这一次，没有再笑，也没有别的动作。

我觉得我的话很有效，是以我凑近他：“说出来，你在海底见到了甚么！”

当我的脸凑近他的时候，他陡地又发出了一下惊呼声，那一下惊呼声之可怖，我实在不

容易在几十年内轻易忘记，接着，他双手向我面上抓来，幸而这次我已有了准备，立时后退。

他立时抓起了枕头，遮住了脸，全身发抖。

我想去拉开他手中的枕头，可是他却死抱住枕头不放，我只好放弃，在他的耳际大声

道：“摩亚，麦尔伦全说了，你也不必将恐惧藏在心里！”

可是他没有反应，接着，我又花了足足半小时，说了许多我认为足以刺激他的话，可是

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用枕头遮着脸。

医师又推门进来：“卫先生，到此为止吧，我怕他会支持不住！”

我叹了一声，和医师一起走出了病房。摩亚先生一直等在病房之外，他显然知道事情毫

无进展，是以看到我出来，只是苦涩地笑着。

我甚么话也没有说，我们又回到了医师的办公室中，坐了下来。过了半晌，医师才道：

“卫先生，你已经看到了，你的出现，对他一点帮助也没有！”

我低着头，刚才和摩亚船长的会面，在我的心头，造成了一股异样的重压。

我想了一想，才道：“并不能说完全没有用，至少我已经知道，他心中有一项重大的秘

密，那是他的病因，如果他能将这项秘密说出来，那么，他的病，或许立时就能有所改善！”

医师望着我苦笑：“当然，你说的话是符合实际情形的，可是你却不知道，凡是在这种

情形下神经失常的人，并不是他固执地不肯将秘密说出来，如果是那样，他就清醒了，他现

在的情形是，由于重大的刺激，在他自己的脑中，对这项秘密，也是一片空白，就算他极愿

告诉你，也办不到！”

摩亚先生道：“那么，没有办法了？”

医师道：“我花了好长的时间，查过世界各地同样病例的记录，有几则这样情形，而结

果痊愈的！”

我忙道：“他们用的是甚么方法？”

医师道：“在病人的面前，请出这个秘密来，使病人再受一次刺激，而恢复正常！”

我和摩亚先生互望了一眼，摩亚船长和麦尔伦在海底遇到了甚么，除了他们两个人之

外，没有人知道，而麦尔伦已经死了！

在我们互望一眼之间，我想，我们都立时明白对方，在想些甚么。

摩亚先生站了起来：“那好了，不管他在海底见到了甚么，我到同样的地点去，再经历

一次，就可以知道了！”

医师陡地一震：“摩亚先生，我绝对反对这样做，我看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我们这里，

再多一名疯子！”

摩亚先生的神情很激动，脸色苍白，他还没有再说甚么，医师又道：“看你现在的情

形，你绝比不上令郎，将来你成为疯子之后，情形一定比他更严重！”

摩亚先生显然不服，可是我不让他先说，已经道：“我去！”

医师以一种极其惊讶的目光望着我，摩亚先生的提议，是出自父子之情，那是可以了解

的，而我甘愿去冒险，又是为了甚么呢？

摩亚先生也望着我，看来，我甘愿去冒这个险，究竟为了甚么，他也一样不了解。

我们三个人全静了下来，过了好久，才听得摩亚先生道：“我认为……”

我只听他讲到这里，便打断了他的话头：“我不要任何人陪我去，摩亚先生，或者你还

不知道我的为人，我最喜欢一切稀奇古怪的事，而且，不知见过多少古怪的事，不论他们曾

在海底见过甚么，也不管他们因此而发生了甚么样的悲剧，但是我一定经受得起的。”

医师低着头，显然他认为这件事，他不便表示意见，摩亚先生则搓着手，我道：“我

想，我们可以就此决定了，我一定要去，因为当日，如果不是他们两个人，自己在海底有了

如此可怕的经历，而瞒着我的话，我的结果也是一样的！”

摩亚先生在望着我：“如果你需要甚么报酬……”

这一次，我又是不等他讲完，便又打断了他的话头：“我不要任何报酬，但是，我却需

要你供给我此行的一切设备。”

摩亚先生忙道：“可以的，毛里人号可以任你使用。”

我摇了摇头，道：“不，我不要毛里人号，太慢了，我想要一架性能优越的水上飞机！”

摩亚先生道：“那绝无问题。”

我笑了笑：“这一切细节问题，我们不必在这里讨论……”

我在医师的肩头上拍了拍：“请你好好照顾摩亚船长，我会尽快回来！”

医师喃喃地道：“愿上帝保佑你！”

我耸了耸肩，和摩亚先生，一起离开了疯人院。在接下的来的几天中，我为我的远征，

作充分的准备，以摩亚先生的财力而论，做起准备功夫来，事半功倍，我带了许多一定要用

得到的东西，也带了一些可能用到，但不一定要用的东西。

摩亚先生替我准备的，是一架中型的水上飞机，他坚持要和我同行，而被我拒绝了之

后，又要派一个十分著名的潜水专家和我一起，但也同样给我拒绝了。

他又通过纽西兰政府，向其他各国政府，通知有我这样一架飞机，要往大西洋，请各该

地政府，尽量给我方便和协助。

我起飞的时间，是下午二时，事先，我已经试过好几次起飞和在水上降落，证明这架水

上飞机，性能极其优越，所以起飞之后，我采取直线飞行，一直到午夜，才到了预定的第一

个站，补充燃料。

飞行的计划十分顺利，第三天中午，已经到了当日“毛里人”号停泊的上空，我低飞，

打了一个盘旋，借助科学仪器测定的正确位置，我几乎就降落在当日毛里人号停泊的地方。

那一天，当我飞抵目的地的时候，天色很阴，一天都是乌云，海水的颜色，也显得特别

深沉，好像一个心中有着巨大的郁怒的人的脸一样。

在盘旋一周之后，我开始降落，飞场在水上兜了一个圈子，停了下来。

当飞机在海上飞的时候，海水看来，好像十分平静，但是一等到停下来时，我就开始觉

得有点不妙了。看来很平静的海水，显然有着暗涌，因为机身幌动得很厉害，当我从座位上

站起来走动的时候，我要扶住舱壁，才不致于跌倒，这时，只有我一个人，在汪洋大海之

上，要是有了甚么突如其来的变故，只怕没有甚么人可以救得了我！

我打开了机舱的门，望着大海，由于机身的摇幌，海面看来像是反覆不定的一张大毯

子，使我有点头晕，我定了定神，先放下了一艘充气的橡皮艇，然后，将应用的东西，一件

件缒下去。

这时候，我有点后悔，何以坚拒摩亚先生的提议，带一个助手来。

因为如果有一个助手的话，那么，我这时至少可以有人帮助，而更重要的是，当我开始

感到有一点害怕的时候，可以有一个人和我交谈，互相安慰鼓励，而现在却只有我一个人，

一个人而感到害怕，唯一的结果，就是害怕的感觉，越来越甚。

我尽量不使自己去想这些，天气报告证明这一带天色虽阴，但不会有甚么大的变化，而

我估计，我在海水中，也不会耽搁太久，天黑之前，我一定可以有所发现，而起飞回去！

我缒下了应用的东西，在飞机上换上了潜水的装备，沿着绳梯，到了小艇上。

我校正了方向，跳进了水中。

海水很冷，一进水中，就接连打了几个寒战，我伏在海底推进器上，当日麦尔伦潜进水

中，他行进的方向，我是知道的，我就照他的方向，一面前进，一面潜得更深。

当我潜到了海底之后，我看到了海底洁白的沙，沙是如此之细，如此之白，很出乎我的

意料之外。

我操纵着推进器，向前潜着，海底很平静，和其它任何地方的海底，并无不同，我小心

留意着海底的情形，可是时间慢慢地过去，我实在没有甚么特别的发现。

那时，我已经兜了一个圈子，开始兜第二个圈子，将半径扩大。

我估计在兜第二个圈子的时候，离飞机停的地方，约是五百公尺，接着，是第三个圈

子，半径增加到八百公尺。

海底看来仍很平静，成群的鱼在游来游去，当我来到西北方的时候，我看到东西了！

我看到的可疑东西，离我大约有一百公尺左右，我立时向那东西靠近。

开始时，我还不能肯定那东西是甚么，但是当我渐渐接近它时，我立时可以肯定，毫无

疑问，那是一艘船，一艘沉了的船！

当时，我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何以心跳得如此之甚，或许是因为

事情来得太容易了，我下水只不过一小时左右，就看到了沉船。

而且，沉船看来如此清晰，船的一半，埋在沙中，而船首部分，露在沙上，海水清澈，

我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艘西班牙海军全盛时期形式的大船。

我操纵着海底推进器，迅速地向沉船接近，当我更接近船头的时候，我又看到了船头上

的标志，那正是我熟知的徽饰。这艘船，就是摩亚船长要找的“鬼船”！

我又立时想到，摩亚船长和麦尔伦两人，当日一定也是下水不久之后，就看到这艘沉船

的，自然是麦尔伦，因为他最先下水，而他在看到了沉船之后，一定立时告诉了摩亚船长。

当时，我正躺在帆布椅上沉睡，摩亚船长在接到了麦尔伦的报告之后并没有叫醒我……

这一点，我不知道是为了甚么原因，而他自己则立时也下了水。

但是，接着，又发生了甚么事呢？为甚么他们两人，神色仓皇地冒出水面，立时离开了

这里，结果一个自杀，一个成了疯子？

但是，不论他们当日遇到了甚么事情，我现在既然已看到了沉船，他们所遇到的事，我

也一定立时可以亲自经历的了！

想起他们两人的结果，我的心情，极度紧张，等到我来到了船边的时候，我伸手抚摸船

身。

这时候，我起了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疑惑之感。根据摩亚船长的考证，这艘船，沉在海

底，已经有好几百年了，但是当我触摸到船身之际，却一点也没有摸到朽木的感觉，我碰到

的，仍然是保养得十分好，十分坚实的木头，就像这艘船是在一小时之前才沉进水中的一样！

我将推进器固定在船边，然后，沿着高大的船身，向上“爬”去，我其实应该说是向上

“升”去，不一会，我就来到了甲板上。

整艘船，以四十五度角倾斜着，船首在上，船尾埋在海底洁白幼细的沙粒中。

当我来到甲板上的时候，我的惊讶更甚，因为，不论从甚么角度来看，这都是一艘新

船，决计不是在海水中沉没了数百年的沉船。

我攀着甲板上的东西……这些东西全有着航海者所用的专门名称，我也不一一介绍了，

然而有一点必须说明的是，这些东西，不论是我的视觉和触觉，都告诉我，那是新的！

我心中的惊疑，越来越甚。那种惊异之感，是如此汹涌而来，以致刹那之间，我几乎感

到自己的呼吸，有点不畅顺起来。

我勉力使自己镇定，一面接近一扇舱门，一面不住告诉自己，我这时所遇到的，是一件

怪得不能再怪的怪事，不论我再见到甚么，我都必须保持镇定。

等到我的手，已然可以碰到舱门之际，我伸手轻轻一拉，门便向外浮了开来，船舱之

中，相当黑暗，一时之间，我看不清舱中有甚么，但我还是先游了进去，随即亮了灯。

我看到了一个空的船舱，舱中甚么也没有。

那船舱相当宽敞，可是却甚么也没有，船舱有两扇窗子，窗上有着木头雕花的装饰，那

些花纹，看来仍然是凹凸玲珑。

如果不是整艘船在海水之中，我在那样的情形下，看到了那样的情形，一定会不由自

主，高声问“是不是有人”了！

这时，我当然没有出声，可是我心跳得极其激烈，我甚至无法想像，自己究竟是在甚么

地方，我是在一艘沉船之中么？一定是的，但是，沉没了几百年的船，何以如此之新，如此

之异样。

我在这船舱中，上上下下，游了一遍，正准备再去察看船上的其他部分时，突然我听到

了一阵“拍拍拍”的声响，自下面传了上来。

当我一听到那种声响之际，我心中的恐惧，实在是难以形容的，我就像是全身浸在冰水

之中一样，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那种声响，听来像是有人在用锤敲钉子！

而这种声响，我也不是第一次听到的了。当日，当我一觉睡醒之后，在弃置在“毛里

人”号甲板上的无线电对讲机中，就有这样的声音传出来。

而现在，我又更直接地听到了这种声音。

我在屏住了呼吸片刻之后，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立时游出了这个舱。

出了船舱之后，那种声音，听来更是清晰，而且，我听出，那是在船尾部分传了过来

的，也就是说，这种声响，是整艘船，埋在海沙的那一部分传出来的！

一艘船，在海底沉了几百年，有一大半，被埋在海沙之中，而埋在海沙中的那一部分，

居然会有锤打钉子的声音传出来！

我觉得我的勇气，在逐渐消失，已到了没有胆子再逗留下去的地步了！

我告诉自己，我必须立即冒出水面，回到飞机上去！

可是，我此来的目的，又是为了甚么呢？我不是曾许下豪语，不论海底有着甚么怪事，

一定要探个明白，才算是对得起摩亚船长的么？

这时，我开始感到，在未曾经历一件事情之前，想像可以应付是一件事，而到了身历其

境之际，是不是真正能应付，又是一件事！

出了那船舱之后，我双手拉住了船舷，这时，只要我双脚向上蹬一下，我就可以离开这

艘怪异莫名的沉船，浮上水面了！

但是，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具小型的无线电对讲机。

这具对讲机，搁在近船舱处的两个木桩之间，那一定是麦尔伦留下来的。我当日在毛里

人号的甲板上，听到那种声音，一定是由这具无线电对讲机传过来的。

看到了那具无线电对讲机，事实上，并不能增加我的勇气，相反地，却增加我的恐惧，

但是，却也使我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那便是打消了离开这艘怪异的沉船的原因。

我向下沉，伸手取起了这具无线电对讲机，同时，那种“拍拍”声，还在不断传来。

我又发现，有一扇半打开的舱门，可以使我进船的内部去，而且看来，海沙只不过淹没

了船的外部，并未曾侵入到船身之中。

这自然也是不可能的，一艘船既然在海中浸了数百年，当它的一大半，被海沙淹没之

际，海沙一定也填没了船上的每一个空隙。但是，这艘船既然在海中浸了数百年之久，还是

如此之新，那么，就算海沙未曾侵入船尾部分的船舱，也不算是甚么特别的怪事了！

我勉力定了定神，从那扇舱门中，钻了进去，向下慢慢游去。

我已游到了船尾部分的船舱之中了，那正是被埋在海沙之中的。我过了一个舱又一个

舱，舱中全是空的，那种“拍拍”声，越来越近，我心中的惊悸，也越来越甚。

我在想，那一定是有一条大鱼，被困在舱中游不出来了，是以正在以鱼身撞着舱壁。

但即使当我那样想的时候，我也知道这样的可能性是不大的。

因为，就算有大鱼被困在船舱之中，所发出来的声音，也不是那样的，这时我所听到

的，明明是有人用锤在敲钉子的声音。

我终于又来到了一个舱的门口，舱门紧闭着，而且，我也可以肯定，那种敲打声，是从

这扇门之中，传出来的。那也就是说，只要我伸手推开门，我就可以看到，究责是甚么东西

在发出那种怪异的声音来了！

我伸手去推门，我的手在发着抖。

在水中，手发抖，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

由于我的手在发抖，而且，抖得如此剧烈，是以当我伸手向前的时候，抖出一连串的水

花来，我推门，可是那扇门却不动。

附在我头罩上的灯光，正照在那扇门上，而我已伸手在推门，我当然可以看清这扇门的

结构，这扇门看来，并没有甚么不同，只不过在门口，有十字形交叉的铜箍。

而且，根据位置来推断，这间舱房，可能就是这艘沉船的船长室。

我推了一推，没有将门推开，心中有点不服气，因为我不信我会推不开一扇在海底沉了

数百年之久的船舱的门，于是我用力，以膝去撞门。

当我的膝盖撞到门口之际，发出了一下声响。

而在这一下声响之后，那种“拍拍”声，忽然停止了！当那种怪异的声响，不住在耳朵

响着的时候，固然使人觉得可怖，但是当那种声响，忽然消失，变成了一片寂静之后，却更

加叫人受不了！

我那一撞，并未曾将门撞开来，于是，我略退了一退，用整个身子的力量，向前撞去。

我以为，这一下，一定会重重撞在门上的，却不料，就在我的身子，快撞到门上之际，

那扇舱门，陡地打了开来！别忘记船是呈四十五度角斜埋在沙中的，那扇门一开，我立时向

下沉，沉进了门中。

当我止住了我下沉之势时，我已经碰到了门对面的舱壁，我立时转过身来。

在那一刹间，我看到了那绝对无法置信的事！

在我的对面，在灯光所及的地方，有一个人！

是的，我说是一个人，不是一条鱼，那人……我真不知该如何依着次序来说的好——那

人并没有任何潜水设备，就是一个人。他穿着很简陋，但是显然不是属于现代人的衣服。

他的头发，向上浮起，浮在水中，他睁大了眼望着我，在他的面前，是一口相当大的木

箱子，他的手中，捏着一个铁锤。

一个人，在木箱上锤铁钉！

这样的一件事，如果放在陆地上的话，那真是普通之极的事情。

可是，现在却是在海底，在一艘沉了数百年的沉船之中，我记得，我不断地发出尖叫

声，我看到那人，口中喷出气泡，挥着铁锤，向我击来。

他的第一锤，就打破了我的头罩上的灯，我的眼前，变成一片漆黑。

我根本已失去了任何反抗的能力，因为我心头的惊惧，便我全身发软。

在一片漆黑之中，我只觉得，对方的铁锤，不断地击在我的身上。

如果不是在水中的话，我想，我一定要被对方的铁锤，打得骨断筋裂了，但是水的阻力

却救了我，我只感到一下又一下的打击，但是却不致于致命。

当我有了气力，可以推开那个人的时候，我不知道已挨了多少下打击，我推开了那人，

向上浮去，大量的气泡向上升，我竟然一下子就浮出了舱口，我立时将门紧紧地压上，大口

喘着气。

我这时的一切行动，几乎是下意识的，因为我脑部的正常活动，几乎全为过度的惊惧所

破坏了，我无法详叙当时动作的细节，因为我根本无法知道我做了一些甚么，我是在一种狂

乱的情绪下动作的，我不知压了那扇门多久，我又向上升去。

我一面向上伸，一面手脚不住乱动，我一直向上升着，是怎么离开那艘船的，我不知

道，我一看到了光亮，就拚命向前游，一直游出了不知多远，才升上海面，当我从海水中冒

出头来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水上飞机，就停在离我不远处。

而当我升出水面之后，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一切全是不可能的，全是我在海底所产生的

幻觉，我又向前游着，抓住了水上飞机舱口垂下来的梯子。

我甩脱了头罩，大口喘着气，头罩浮在水面上，上面的灯被击碎了。

如果我在海底，所遇到的一切，全是幻觉的话，那么，头罩上的灯，会随着幻觉而碎裂

么？

我勉力使自己定下神来，一面喘着气，一面又下了几级梯子，将浮在海面上的头罩，捞

了起来，一口气爬进了机舱之中，再来看那头罩。

我之所以要爬进了机舱之后再看那头罩，是因为我怕停留在梯级上，而又证明了我在海

底所遇到的一切并不是幻像之后，我会支持不住，而跌进海中去！

这时，我已经进了机舱，坐了下来，再来察看那头罩，只见上面的灯不但被打碎了，而

且，在铝合金制成的头罩上，还有很多凹进去的地方，那显然是用锤子，大力敲击出来的。

我眼前立时又现出了在海底的那个人，挥着锤子向我进袭的形像，我的头上，还在隐隐

作痛！

这真是太可怕了，我整个人软瘫着，像是虚脱了一样，除了大口大口喘着气以外，甚么

也不能做。

我不知自己在座椅上痈痪一样地坐了多久，等我又有可能打量四周的环境时，我发现天

色已渐渐黑了下来！那就是说，我在机舱之中，脑中一片空白，甚么也无法想，像是木头人

一样地坐着，已经有几小时之久了！

我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一样，突然跳了起来，关上了机舱的门，然后，我以神经质的动

作，发动了引擎，由于我的心思是如此之慌张，以致我的全身，都把不住在簌簌发抖，水上

飞机在海面上向前疾冲了半小时之久，我竟忘了拉起起飞杆来。

等到飞机上了空，我一面喘着气，一面和最近的机场联络，告诉机场控制室，我要紧急

降落。

这时候，水上飞机实在一点毛病也没有，但是有毛病的是我这个飞机驾驶人，我的飞机

驾驶技术，应付这种水上飞机，绰绰有余，但这时，我不住在发着抖，比最厉害的疟疾患者

尤甚，我只要求能降落，让我好好地静上一静。我甚至连机场控制室的回答也没有听清楚，

幸而我还有一分理智，使我能向目的地飞，而这一点，事实上也由于是求生的本能而来的。

当水上飞机降落之际，在跑道上可怕地弹跳着，又折断了一只机翼，才算停了下来。我

依稀听到了救伤车和救人车的紧急呼号声，但是以后的情形如何，我就完全不知了，因为我

已经忍受不住，而昏了过去。

当日，麦尔伦和摩亚船长，自水中升上来之际，他们的面色虽然恐怖，但是他们却也不

致于立时昏了过去，那并不是我的神经不如他们坚强，而是因为他们有两个人，而且立时又

看到了我的缘故。

当一个人在极度的惊恐之下，如果仍然只有他一个人，那么，这种惊恐，必然迅速加

深，以致于不可忍受，但如果立即遇到了别人的话，恐惧就会比较减少。

我就是直到降落之际，并没有任何机会遇到任何人的缘故，是以才忍受不住而昏迷过去

的。

事后（九天之后），一位精神病专家对我说出了他的意见，他说，一个人在过度的惊恐

刺激之下，在最短时期内昏过去，是一个好现象，那能使人的神经，有松散的机会。如果不

是藉昏迷来调剂神经，那么，便会有可怕的后果……发疯。

我当时昏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我早已住在医院之中了。

一位医生在病床之前，看到我醒了过来，他立时道：“镇定一些，你受了极大的刺激，

我已替你注射了镇静剂，你最好快些熟睡。”

我眨着眼，想坐起身来，但是我的身子才动了一动，医生双手就按住了我的肩，直视着

我。不知道是镇静剂的作用，还是他在望着我的时候，在施展催眠术，总之，我甚么话也没

有说出来，只觉得极其疲倦，而立时合上了眼，睡了过去。

标题 <<书路--沉船>>

第六部：鬼船的进攻

这一觉，足足睡了二十小时之久，等到我再度醒来时，我已经恢复正常了。

在护士的搀扶下，我起了床，然后，我洗了澡，进了餐，精神十分好，虽然想起海底中

的情形，仍然有点不寒而栗，然而我毕竟是经历过许多古怪荒诞的事情的人，总可以忍受得

住。

接着，是摩亚先生来了。

他走进病房，就道：“我一接到你紧急降落的消息，立时启程来看你，你怎么样？”

我勉强笑了一下：“看来我很好，不过那架飞机却完了！”

摩亚先生挥着手：“别提那架飞机了，你在海底，究竟遇到了甚么？”

我略为考虑了一下，说道：“请你镇定一些，也请你相信我所说的每一个字！”

摩亚先生的神情很严肃，于是，我将我在海底所见的情形，讲了出来。

当我说完之后，他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一言不发，站了起来，我道：“你以

为……”

摩亚先生陡地打断了我的话头：“算了，早知有这样的结果，我不会答应让你去潜水！”

我呆了一呆，但是我立时明白了他那样说是甚么意思，我不禁大是有气，大声道：“怎

么样，你根本不相信我所说的话？”

摩亚先生的态度，变得和缓了些，他想了一想，才道：“不是我不相信，而是我数十年

来，所受的教育，无法相信你所说的是事实，我只能相信……”

他请到这里，顿了一顿，我立时道：“你只能相信甚么，说！”

当时，我的态度自然不十分好，但是摩亚先生，却还维持着他的风度：“先生，全是幻

觉，你潜得太深了，人在海底，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

我大声道：“我宁愿这一切，全是幻觉，但是我的潜水头罩上的灯被打碎了，头罩上还

有过被锤敲击的凹痕，我不以为幻觉会有实际的力量！”

摩亚先生立时道：“实际的情形是，当你在产生幻觉之际，你在乱撞乱碰，头罩自然是

连续碰到了甚么硬物，才会损坏的。”

我叹了一声：“不是我碰到了甚么硬物，而是甚么硬物碰我的头罩，那‘甚么硬物’，

是一柄铁锤，握在一个大汉的手中！”

摩亚先生望住了我，不出声，他的那种眼光，令我感到极度的不舒服，我陡地跳了起

来，叫道：“不要将我当作疯子一样地望着我！”当我叫出了这一句话时，摩亚先生陡地震

动了一下，而我立即知道他是为了甚么而震动的，因为在他的心中，的确已将我当作疯子了！

他在震动了一下之后，立时转过头去，我们之间，保持了极难堪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卫先生，你希望我能够做些甚么？”

我道：“第一，当然我还要到疯人院去，和令郎面谈，第二，我希望以你的财力，组织

一个海底搜索队，将这件神秘莫测的事，公诸天下！”

摩亚先生听了我的话之后，苦笑着：“真对不起，这两项要求，我都不能考虑！”

我张大了口，像是呼吸困难一样，好一会才迸出了一句话来：“你甚至不让我再去见

他？”

摩亚先生摇着头：“不是我不让你去见他，而是，而是……”

他讲到这里，陡地停了下来，在那一刹间，我只感到他脸上的皱纹加深，面色灰败，显

出了极其深切的哀痛来，我一看到他这样的情形，身子便把不住发抖：“船长他，他怎么

了？”

摩亚先生缓缓转过身去，显然他是在维持身份，不愿在我这个不大熟悉的人面前，表现

出太大的哀痛来。但是，我即使看不到他的神情，也同样可以在他的语声之中，听出他的哀

恸来。

他徐徐地道：“你走了之后的第二天，护士进去，送食物给他，他惊叫着，袭击那护

士，护士为了自卫，用一只锤敲击他的头部，等其余人赶到时，他已经受了重伤，几小时之

后就……死了！”

我听得呆在那里，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的确，叫我说甚么好呢？我冒了那么大的险，在海底经历了如此可怕的经历，为的就是

想在弄明白了真相之后，能使他复原。可是，他却死了！

呆了很久很久，摩亚先生才木然转过身来：“好了，就将他当作一场噩梦吧！”

我无话可说，摩亚先生遭到了那样的打击，我说任何的话，都是多余的了！

我又呆了好久，才将手按在他的肩头上：“摩亚先生，对你来说，事情可以当作一场噩

梦，但是我不能，我要将这件事，清清楚楚地弄一个水落石出，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证明

令郎是一个出色的航海家，而不是会在海面或海底，随便发生幻觉的那一类神经不健全的

人！”

摩亚先生静静听着，一声不出。

我又道：“这正是令郎空前最关心的事：他的名誉。一个人生命可以结束，但是他的名

誉，却是永存的！”

摩亚先生叹了一声。我又道：“当然，我会单独进行，不会再来麻烦你的了！”

他又叹了一声，压低了声音：“我对你的话，表示深切的同情，不过我希望你好好休息

一下，将一切全都忘记！”

我略牵了牵嘴角，我是想勉强地发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来，但是结果，勉强笑也笑不

出，但是我不同意他的话，却已表露无遗了！

摩亚先生用手在脸上抹着：“人类医学发达，可是却还没有一种药，服食之后，可以忘

记一件事的，不然，我宁愿忘记我有一个儿子，那么，我以后的日子，一定容易打发得多

了！”

我紧盯着他：“你为甚么不愿意考虑我对你说的，在海底中见到的事情？”

摩亚先生摇着头。我来回疾走了几步：“或许，你和我一起去潜一次水，我们配戴武

器，携备摄影机，将水中的那人摄影，或者将他活捉了上来？”

摩亚先生望着我，过了半晌，他才道：“卫先生，你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说来说去，他仍然完全不相信我！

我在病床上躺了下来，摩亚先生道：“真对不起，我太疲倦了，疲倦到不想做任何事

情。”

我没有再说甚么，的确，摩亚先生因为过度的哀伤，而甚么事情都不想做了，我再强要

他去潜水，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我们又默默相对了片刻，摩亚先生才道：“我要走了，祝你好运。”

我苦笑着，和他一起走了出去，我们通过了医院的长走廊，虽然相互之间，全没开口，

但是我想他和我一样，一定也有不想分手的感觉。

但是，终于来到了医院的门口，他和我握手，然后，转过身去，我看看他已快上了车

子，忽然，他又转过身，急急向我走来。

他来到了我的面前：“有一件事，我或许要对你说一下。”

我望着他，他道：“真是造化弄人，他是头部受了重击之后，伤重不冶的……”

一听得他提及摩亚船长的死，我立时便感到，他要对我说的话，一定极其重要，不然，

他已经悲伤极深，决不会无缘无故地再提起他的儿子来的。

我用心听着，摩亚先生续道：“在临死之前的十几秒钟，他竟完全清醒了，我的意思是

说，当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时，他不是疯子！”

我忙点着头，道：“这是奇迹，他神经失常，可是在受了重击之后，却恢复正常了。”

摩亚先生道：“是的，可是时间太短暂了，只有十几秒钟，接着，他的心脏就停止了跳

动！”

我感到自已呼吸急促，我忙道：“他在那短暂的时间中，一定说了些甚么，是不是？不

然，你怎能知道他的神智已经恢复了？”

摩亚先生点着头：“是的，他说了几句话，当时，我和几个医生在他面前，他认得出是

我，用微弱的声音叫着我，接着，他说那人打得他很重，他自己知道，一定活不下去了，我

还未曾来得及告诉他，不该怪那个护士，护士是自卫才如此做的，他就死了！”

我简直紧张得有点喘不过气来，道：“他说甚么？他说有人不断敲他的头部？”

摩亚先生道：“是的，那护士敲他的头部。”

我停了片刻：“对于他最后这句话，我和你有不同的看法，摩亚先生，我想他是说，在

海底，那人用锤在打他！”

摩亚先生立时声色俱厉地道：“卫先生，我儿子在临死的一刹间，是清楚的，他一见我

就认出我来了！”

摩亚先生一说完，立时转身走了开去，上了车，车子也疾驶而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门口。

在刹那间，我完全可以肯定，我在海底所遇到的一切，决不是幻觉，我之所以如此肯

定，自然是因为摩亚船长临死时的那一句话。

这句话，在任何人听来，都以为他是指那个自卫的护士而言的，但是我知道另有所指。

摩亚船长在清醒之后，不会再记得神经错乱时的事，神经错乱之后的那一段长时间，不

会在他的脑中留下记忆。他醒了过来之后，知道头部受了重击，快要死了，在那一刹间，他

所想到的，是以前的事，是他神经错乱之前的事。

我这样说法，是完全有医学上的根据的。那么，就是说，在他神经错乱之前，也有人用

硬物敲击他的头部。

那还用怀疑么？摩亚船长在海底，在那艘沉船之中，也曾被那个不可思议的水中人，以

铁锤袭击！

这就证明，在沉船中，的确有一个人活着，这个人活在水中！

我站了许久，直到遍体生出的凉意使我打了一个寒噤，才慢慢地回到了病房之中。

一个在水中生活的人，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但是那却是我在海底所见的事实。

虽然，到现在为止，只有我、麦尔伦和摩亚船长三个人见过这个人，而两个已经死了，

我将这件事讲出来，不会有任何人相信我的话。

但是，只要真有这样的一个人存在，事情就简单得多了，任何人，只要肯在这个地点，

潜下水去，找到那艘沉船，他就可以见到那个人。

只不过问题在于，如果他人根本不相信我的话，他们就不会跟我去潜水，最好的方法

是，我用水底摄影机，将那人的照片，带给世人看，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想到这里，我已下了决心，我还要单独再去作一次潜水，再和那人见一次面，然后，

来揭开这个不可思议的大秘密。

我精神大振，当日就离开了医院，搬进了酒店，同时，以长途电话，通知家人替我汇钱

来。

三天之内，我作好了一切准备，包括选购了一艘很可以用的船在内，我又出海，驶向我

曾经去过两次的那个地点，去作探索。

当船到达目的地之际，天色已黑，我决定等明早再说。

当晚，海面上十分平静，月白风清，船身在轻轻摇幌着，我本来是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的，可是在床上，说甚么也睡不着。

翻来覆去了几小时之后，已经是午夜了，我披了一件衣服，来到了甲板上。

海面上开始有雾，而且，雾在渐渐地加浓，我在甲板上坐了下来，点燃了一支烟，由于

雾渐渐地浓了，海面的空气，觉得很潮湿，所以我在吸烟的时候，烟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海面上有雾，这表示日出雾散之后，会有一个好天，这对我潜水是有帮助的，而且我来

的时候，已算定了正确的位置，那艘沉船，可能就在我船停泊地方，不到五十公尺处。

想到天一亮，我就可以带着摄影机下水，将那个在沉船中的人，摄进镜头之际，我的心

跳得更厉害，一点睡意也没有。

我吸了一支烟，又点燃另一支，一连吸了三支烟，雾更浓了，我忽然听到，附近的海面

上，有一种“泊泊”的声响。

我陡地紧张起来，这种声响，一听就可以辨别出，是海水中有甚么东西在移动，震动了

海水而发出来的。

我立时站了起来，从声音来辨别距离，那声音发出的所在，离开我决不会很远。可是，

雾是如此之浓，我无法看到任何东西，向前望去，只是白茫茫的一片。

而那种声音在持续着，不但在前面，而且在左面和右面，也有同样的声音传来。

我变得十分紧张，突然之间，我想起这种声音，我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当“毛里人”号在行驶之际，有一次，摩亚船长就曾将我和麦尔伦两人叫醒，叫我们静

静地倾听，那一次，海面上的雾，和现在一样浓，只不过，那一次，声响听来较远，而这

次，声响却来得十分近。我慌张地朝三个有声响传来的方向转动着，也不知道是由于甚么冲

动，我大声叫了起，问道：“甚么人！”

我声嘶力竭地叫着，叫了七八遍，那种水声，竟在渐渐移近，陡然之间，我看到东西了！

那是一艘古代的帆船，正以相当高的速度，向我的船，迎面撞了过来！

那真正是突如其来的意外，当这艘船，突然冲过浓雾，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离开我的

船，只不过三十公尺左右，我在那一刹间，变得目定口呆。

紧接着，我想，至多不过是两秒钟吧，我又看到了那艘船的前半截，和它高大的桅。

同时，我听得船头之上，有人在发出可怕的笑声，而且，我立即看到了那个人！那人半

伏在一堆缆绳之上，张大口，向我笑着。

我认得出他，他就是那个在沉船的船舱之中，持着铁锤，向我袭击的人！

我踉跄后退，在我刚退舱口之际，我又看到，一左一右，另外有两艘同样的船，在驶过

来，船头上，一样有着那种盘绕着海怪的徽饰！

三艘鬼船！

现在，我完全相信摩亚船长的话了！

摩亚船长的船，就是为了要逃避这三艘鬼船的撞击，而改变航道，终于造成了沉船的惨

剧的。当摩亚船长向我说起这一段经过的时候，我无论如何不肯相信，而且试图用种种“科

学”的观点去解释。

但是我现在却不需要任何解释，因为我自己见到了这三艘鬼船！

而且，我的处境，比摩亚船长当日遇见鬼船之际，更来得糟糕，他当时一看到鬼船，还

可以立时下令，改变航道去避开它们，但现在，我却无法这样做。

我并不是说，我没有机会这样做，如果我有足够的镇定的话，在迎面而来的那一艘船，

冲破浓雾，突然出现之际，我或者可以立时奔回舱中，发动机器逃走的。

但是我却没有这份镇定。

当我发现第一艘船，陡地从浓雾中冒出来之际，我完全惊呆了，先是呆立了几秒钟，接

着，踉跄退到了舱门口，又发现了自左、右而来的两艘船，我僵呆在舱口，一动也不能动。

三艘船一起向我的船撞来，我看得十分清楚，那是三艘三桅大船，我也听得那人在迎面

而来的船上，发出凄厉的怪笑声。

在这时候，我脑子异常清醒，可是我的身子，却因为过度的震骇，一动也不能动。

我眼看着那三艘船的船头，冒着浪花，向我的船撞了过来。

而在那一刹间，我所想的，是一个十分可笑的念头，我在想，这三艘是鬼船，鬼船是虽

然看得到，而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东西，就像是影子一样，它们虽然声势汹汹地向我的船撞了

过来，但是事实上，它们就像是三个巨大的影子，并不能伤害我的，它们就快过去了，就快

要透过我的船驶过去了，我只不过受一场虚惊而已。

这时候，我作这样的想法，证明我的神经，已经紧张到了推翻了平时对科学的信念的地

步，已到了毫无保留地相信鬼船的存在的程度，这证明，我的神经，已经开始有点错乱了！

我只记得，当那三艘鬼船，离我的船来得更近之际，一切动作，好像在突然之际，慢了

下来，就像是电影上的慢镜头一样。

三艘船继续向我的船冲过来，船头所激起的浪花，像是花朵一样的美丽，慢慢地扬起、

散开、落下，然后巨大的声响。

溅起的浪花，已经落在我船的甲板上，三艘船来得更近，它们的来势，看来虽然缓慢，

但是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越压越近，到最后，那三艘船，船上的徽饰，像是三面盾牌一

样，要将我活生生夹死。

我所期待的鬼船“透过”我的船，并没有发生，相反地，我听到一阵“轧轧”的声响。

我的那艘船，像是被夹在三块硬石头中的鸡蛋一样，刹那之间，变成粉碎，在那最后的

一刻，我只来得及惨叫一声，就失去了知觉。在我失去知觉之前，好像曾有一个巨浪，打了

过来，将我的全身，淋了个透湿，但是我已经不大记得起来了。

我不知是过了多久，才又有了知觉的，当我又有了知觉的一刹间，我听到一阵嗡嗡的语

声，但是我却听不清那些人在讲些甚么，我甚至还未曾睁开眼来，一阵异样的恐惧，就震撼

着我的全身，那真是难以形容的一种恐惧感，我彷佛又回到了海面之上，在深夜、浓雾之

中，有三艘鬼船，向我撞过来。

我彷佛又看到了那三个船徽，那个怪笑着的人，我真正感到害怕，极度的害怕，我要躲

起来，要躲起来！

我陡地觉得，有人在推我的肩头，那使我立时尖叫了起来，也睁开了眼，我看到在我面

前有许多人，但是我根本认不清那是些甚么人，我只觉得异样的明亮，而我讨厌明亮，我需

要黑暗，黑暗可以供我躲藏！

我一面尖叫着，一面用力推开在我面前的一个人，然后，一跃而起，向前冲去，好像撞

到了许多东西，也听到不少人的呼叫声，直到我的身子，撞在一个无法将之推动的硬物上。

我仍然找不到黑暗，可是我需要黑暗，我本能地用双手遮住了眼，那样，我总算又获得

了暂时的黑暗，但我仍然尖叫着，一面乱奔乱撞。

我觉出有许多东西在阻碍我，像是那三艘船上徽饰之中的怪物，已然复活了一样，正用

它们长长的、滑腻的、长满了吸盘的触须，在缠着我的身子。

我只知道，我需要拚命地挣扎，我要用我的每一分力量来挣扎，不能被他们缠住我，不

能由他们将我拉到海底去，我无法在海水中生存，我是一个陆地上的人，他们是海水中的人！

我在挣扎期间，力道是如此之大，好几次，我身上已十分轻松了，可是更大力量的羁

绊，又随之而来，我尖叫着、挣扎着，双手紧掩着眼，直到突然之间，我又人事不省，昏了

过去。

标题 <<书路--沉船>>

第七部：白素的日记

到这里为止，要插上大段白素的日记。

为甚么忽然要插入白素的一段日记，各位看下去，就会明白的。

日记一段一段地叙述着发生的事，每一段，是代表一天。自然，在日记中，第一人称

“我”，是白素。

他醒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心中想哭，真的想哭，可是，却一点眼泪也流不出来，我悲痛得完全

不能使自己身体的机能，听我的指挥了。

他曾受过各种各样的打击，但是我从来也想不到，他竟会发疯。

我不知道他因为甚么而发疯，只知道在九天之前，他要我汇寄大量的钱……没有说明用

途。

我看到他的时候，已经是他进了那间疯人院之后的第三天了。

他们……我指一艘旧式的货船……是在大西洋海面上发现他的，当时，他抱着一大块木

板，在海洋上漂流，昏迷不醒，他们将他救起，但是他却尖叫着袭击船员，船员将他绑缚起

来，打昏过去，送进了疯人院。

幸而他身上的记事簿还在，所以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没有人知道他在海上遭遇到了甚

么，他疯得那么厉害，医生说完全没有希望了，但是我不相信，他会有希望的，虽然他根本

不认识我了，一个人连妻子都不认识了，他还会有希望吗？

他仍然是那样子，我真不忍心再去看他了，我只能在门口的小洞中窥视他，因为他见到

了任何人，甚至见到了我，都一样恐惧。

他为甚么害怕，真的，为甚么？他在怕甚么？

我看到他进食，他根本不像是一个人，这真是很残酷的事，但是真的，他一手遮着眼，

一手胡乱抓着食物向口中塞，天啊，为甚么这种事会发生，会发生在我丈夫的身上，为甚么？

今天，我才开始了第一次痛哭。

眼泪是在见到了一位摩亚先生，在他安慰我，要我勇敢一点，面对现实时涌出来的。好

几天欲哭无泪，而眼泪一旦涌出来之后，就再也收不住了。

我知道他曾和一个姓摩亚的纽西兰船长见过面，这位摩亚先生，是摩亚船长的父亲，他

向我说了许多话，全然是无法相信的。

然而，我却知道摩亚先生的话是真的，他说，他儿子的情形，就像我丈夫目前的情形一

样，在海中，未知的恐怖事件，令他们发疯，还有一个极其著名的专家，因之自杀。

我虽然不信他的话，但是我无法不接受事实，他是疯了，医生说他因为过度的恐惧和刺

激，以致如此。而摩亚先生则说，事情和鬼船，以及和一个在水中生活的人有关，他曾在海

中的一艘沉船中，见过那个人。

我不知道该怎样才好，谁能帮助我？谁能帮助我？

摩亚先生每天都来看我，他在纽西兰有庞大的事业，但是他却很关心卫。卫的情形毫无

好转，我哭了又哭，他一点也没有好转。

或许，我不该哭，应该做些甚么，至少，应该保持镇定，卫的一生之中，曾遇到不少惊

险绝伦的事，但这一次，似乎全然例外，他疯了？

我是不是应该到那地方去看看呢？

我向摩亚先生提出了我昨天的想法，摩亚先生是一个直率的人，他一听之后，就将我当

作晚辈一样地责斥了一顿，叫我放弃这种只有使事情更坏的念头。

我并没有反驳他，因为我和他对事情的看法不同。因为在他看来，事情还能更坏，但是

在我看来，事情却不能再坏了！

我想，应该是到了我有决定的时候了。

远在印度建造水坝的哥哥，也闻讯赶来了，他说卫可能会认识他，我忍着泪带他去见

卫，卫见到了他，全身发着抖，额上的青筋，几乎要裂肤而出，我连忙将他拖了出来，将事

实的经过讲给他听。

我本来是不想对他说那些事的，因为我知道哥哥的脾气，他不知道还好，知道了之后，

他根本不作任何考虑，就一定会去察看那三艘鬼船的。

果然，我才将事情讲了一半，他就嚷叫了起来，等我讲完，他表示一定要去。

我已经决定要去了，他或许还不知道我的决定，我也没有对他说，但是我却劝他不要

去，因为实在是一件太过危险的事情，那是完全不可测的，连卫也成了疯子，我实在不相信

我神经会比他更坚强，哥哥的情形也是一样，我们两个人若是一起去，最大的可能就是：世

界上多了两个疯子！

但是，我可能犯了错误，因为我对哥哥说了一切，没有甚么力量再可以阻止他的。我做

错了，还是做对了？

摩亚先生又严厉地申斥我，和哥哥吵了起来，哥哥骂他是懦夫，他回骂哥哥是只知冲动

的匹夫，摩亚先生在我的印象中完全是一个极容易控制自己情绪和彬彬有礼的绅士，想不到

他也会变得如此激动。

他自然是因为关心我们，所以才会那样子的，可是，我已经决定了，哥哥也决定了，我

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我们兄妹两人的脾气竟是那么相同，任何事情，一经决定，就再难改变

的了！

摩亚先生今天一早又来，今天我们已开始着手准备一切，但是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资

料，例如摩亚船长第一次发现鬼船的地点，“毛里人”号停泊的准确方位等等，这些资料，

不能在卫的身上得到，只有摩亚先生，才能供给我们。

但是摩亚先生却坚决地拒绝了我们的要求，他的话说得很明白，他说他绝不能谋杀两个

人，尤其，其中一个是因为帮助他儿子而遭到了不幸的人的妻子。

哥哥又和他吵了起来，哥哥的脾气，实在太暴躁了，但也难怪他发怒的，因为只有这一

条路，可以救卫，就像当日，卫想用这个办法去救摩亚船长一样。

哥哥和摩亚先生越吵越大声，摩亚先生竟然动了手，他先打出一拳，哥哥立时还手，一

拳将摩亚先生打得跌出了六七步，撞在墙上，又滚跌在地。

摩亚先生没有昏过去，虽然他的头撞在墙上，他抚着头，摇摇幌幌地站了起来，可是他

的神色，却出奇地兴奋，他先是望着我们两人，然后道：“我没有对你们说过我儿子临死前

的情形，是不是？”

我和哥哥互望了一眼，当时绝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而他不等我们明白过来，就对我们讲起摩亚船长临死前的情形来，原来摩亚船长在临死

前的半分钟，神智竟是清醒的。

但是我们仍然不知道他那样说是甚么用意。

摩亚先生道：“医院已经用尽了一切的法子，可是有一样未曾试过，那就是打击他的头

部！”

哥哥直觉地叫了起来：“为了清醒半分钟，你想他死去？”

摩亚先生痛苦地抽搐了一下：“我儿子头部遭受打击，是因为那护士要自卫，而我们可

以作有限度的打击，使他恢复正常！”

哥哥望着我，我缓缓吸了一口气。

摩亚先生十分焦切地道：“至少，我们可以和医生去商量一下！”

我和哥哥没有说甚么。

医生在办公室中，足足踱了二十个圈，才停了下来，我、哥哥和摩亚先生三人一起望着

他，这一刻，真是紧张之至，我真怕自医生口中，说出一个“不”字来，那我们的希望又绝

了一条。

医生停了下来之后，托了托眼镜：“有过这样突然撞击之后，完全恢复正常的记载，但

是，却没有这样的医疗方法！”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而且，这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正常的人，脑部受了

重击，也会受伤，何况是他？你们有甚么法子，可以掌握力量恰好不使他受伤，而又能恢复

正常？”

哥哥立时嚷道：“我们没有方法，可是你有甚么方法可以使他恢复正常？”

医生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没有。”

哥哥道：“那就让我们试试！”

医生的回答是道：“在医院中，责任上不许你们那样做，但是在医院之外，我就不负任

何责任！”

他的话说得很明白，只要搬出医院，他就任得我我们怎样做。

摩亚先生和哥哥，几乎是同时作出决定，他们异口同声地道，“好，我们将他搬离医

院！”

要将卫搬离医院，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起先我们想将他扶走，可是他见到人，立时挣

扎，他的气力之大，五六个男护士，给他打得七零八落，最后，还是哥哥抓住了他的双手，

由医生替他注射镇静剂。

可是，就在医生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脚踢倒了医生，向前冲出去。

他冲出了房门，整个医院沸腾起来，他在走廊中乱冲乱撞，我和哥哥一起追出去，他已

疾奔出了医院的大门，拦阻他的人，全被他击倒。

哥哥在他的身后，拚命追着，终于飞身将他扑倒在地，那时，已经出了花园了。

当哥哥和他，一起倒下去的时候，任何人都可以听到那“咚”地一下响，那是卫的头，

撞在路面石板上所发出来的声响。

我正向前奔去，听到那一下声响，双脚一软，就跌了一交，因为我感到这一下，撞得那

么重，他的头骨，一定被撞碎了！

我伏在地上喘气，哥哥站了起来，卫倒在地上不动，然后，我看到他慢慢睁开眼来，他

看到了我，他叫道：“素！”

天，他认得我了，他在叫我的名字，我一生之中，最快乐、最激动的就是那一刹间了，

虽然他以前，千百次叫过我。

我竟不知回答，只是哭了起来。

标题 <<书路--沉船>>

第八部：大规模探索失败

白素的日记引到这里为止。为甚么要用白素的日记，现在已很明白了，因为在那十几天

中，我是在疯人院中的一个疯子，根本不能想，不能作任何有条理的思考，只知道害怕、尖

叫、挣扎！

当我第一眼看到白素的时候，我心中还是茫然一片，根本不知道曾发生甚么事，但是我

一眼就认出了白素来，她伏在地上，流着泪，我随即发现，我也倒在地上，许多穿白色衣服

的人，正在奔过来，我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我转过身，看到白勇站在我的面前，他是白

素的哥哥，我们已好几年没有见面了，接着，我又看到喘着气的摩亚先生。

我又叫道：“素！”

可是白素只是哭着，泪水像泉水一样涌出来，不可遏止，我站了起来，白勇扶起了他的

妹妹，所有人将我围住，我望着他们，又望了我自己，再抬头看了看眼前的一幢建筑物，和

它门口的招牌！

突然之间，我明白了，我打了一个寒颤：“我……我是一个疯子？曾是一个疯子？”

白勇发出了一下呼叫声，在那时，我也很难辨认得出他这一下呼叫声是甚么意思，究竟

是高兴呢还是吃惊。接着，他奔了过来，拉住了我的手臂，将我扶直。

他是一个十分壮健的人，我感到他的手指，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臂，像是怕我逃走一样，

同时，他不由自主地喘着气，道：“你，你……”

他一连说了两个“你”字，下面的话，却说不出口来，我用手按住了他的手臂，道：

“白勇，是不是我曾经发疯，现在突然好了？”

白勇激动得讲不出话来，只是点着头。

我连忙推开了他，向白素奔了过去，白素也已挣扎着站了起来，我一奔到她的身前，她

立时向我扑过来，紧紧地拥住了我，她仍在不住流泪，我胸前的白衣服，立时湿了一大片。

我想，当时的情景，一定相当动人，因为围在我们周围的那些人，神情大都很激动，有

几位女士，甚至忍不住在啜泣。

我轻拍着白素的臂，道：“好了，就算我曾经发疯，事情也已完全过去了！”

白素仍然紧靠着我，她泪痕满面地抬头望着我，唉，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刚才我一眼

就认出她来，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她变得如此憔悴，如此清瘦。

她断断续续地道：“现在，我不因为难过而流泪，我是高兴，太高兴了！”

白勇也走了过来：“她是最勇敢的女人，在你发疯的时候，勇敢地面对事实，现在让她

高兴一下吧！”

我虽然已对周围的事物，完全有了认识，但是脑中仍胀得厉害，一片浑噩，甚至无法想

起，我何以会成为疯子的，大约我的脸色也不很好看，是以两位医生立时走了过来，一个满

头银发的老医生道：“谢天谢地，这是神的奇迹，你需要安静的休息和详细的检查！”

我当时的反应，是点了点头，的确，我感到极度的疲倦，需要休息。

我在这家精神病院中，又休息了七天之久。

事实上，在第二天，我便已完全恢复了正常，而且，将一切经过的事，全记了起来，当

然，对我发疯之后，曾发生过一些甚么事，我是一无所知的，但是，在白素和白勇两人的叙

述中，我也可以知道，那一段时间中，我和摩亚船长，完全一样。

摩亚先生是第二天，当我完全清醒之后就走的，他走的时候，紧握住我的手，十分激

动，我也很感谢他对我的关怀，在他对我说了“再见”之后，隔了片刻，他又道：“请听我

的话，一切全让它过去了，千万别再去冒险，那对你们全没有好处！”

我完全知道他的忠告是出自心底的，摩亚船长不幸死亡的惨痛教训，在他的心底，烙下

了一个难忘的伤痕，他绝不希望我们之中，再有人发生悲剧。

但是当时，我却没有给他明确的保证，我只是含糊地说了几句不相干的话，他叹了几口

气，走了。

医生轮流替我作各种检查，来了好几个权威的精神病学家，他们检查的结果，一致确定

我已完全恢复正常，完全是因为脑神经受了适当的震汤之故。

那“适当的震汤”，就在我自医院的大门口跌下石阶时发生。

要脑神经发生震汤，是很容易的事，问题就是在于“适当的震汤”。“适度”与否，是

完全无法由人力去控制的，我之能够突然复原，完全是极其偶然的机会，大约在同类的精神

病患者之中，只是万分之一的机会而已，这就不能不归诸天意了，所以，当我复原的一刹

间，那位银头发的医生，称之为“神施展的奇迹”了。

一星期后，我离开了精神病院，白勇已在近海的地方，租下了一幢美丽又幽静的房子。

白素知道她哥哥和我两人，决不肯就此干休的，可是她也料不到，他竟会如此大张旗鼓

地来对付这件事，而我是早料到了的。

我了解白勇这个人，任何事，他不做则已，要做，一定弄得越大越好，像这件事，交给

我来处理，我至多请几个好友，再去组织一支探险队而已。

但是白勇的做法，却惊人得很，他先在一份专报导神秘事物的畅销杂志之中，将这件事

情的始末，详详细细地报导出来，然后，公开征求志愿探险者，鼓励他们，一起参加寻找

“在水中生活了几百年的人”和“随时出没的鬼船”。

他在文章中，提出了种种证据，证明我的遭遇，完全是实在的经历。

他那篇文章发表之后，电话、电报和信件，自全世界各地，涌了过来。他租的那幢房

子，本来是极其幽静的，可是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不但房子的每一间房间，连地板上都

睡满了人，房子左近，还搭起了许多帐幕和临时房屋，人从四面八力涌来。白勇挑选探险队

员的限制很严，又足足忙了一个月，拣了又拣，还有一百三十四人，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

都是足够资格成为这次探险的成员的。所谓“资格”是包括自愿支付这次探险的一切费用在

内的，或者能供给船只、直升机，以及各种器材。

白勇的生意头脑，的确无人可及，他利用了人的好奇心，只不过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就组织成了一支设备齐全，人才鼎盛，史无前例的浩大探险队。

这支探险队在出发之际，真是浩浩荡荡，壮观之极，我和白素自然随行。

而当白勇组织探险队的消息传开去之后，摩亚先生显然也想不到他会有此一着，是以在

了解详情之后，也表示支持，而将一切资料全部寄了来。

要详细描述这支探险队的成员，以及出海后发生的种种事情，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人实

在太多了，但是这支探险队，工作了二十天之后，其结果只用两个字，就可以讲完，那便

是：“失望”。

探险前后工作日，是二十天，但事实上，从第十天开始，队员已自行陆续离去，到第十

五天，剩下的还不到二分之一，到十八天，只剩下三个人了。

那三个人是我、白勇和白素。

到了探险队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的时候，我们所有的设备，不过是一条船而已。

所有人陆续离去的原因是我们毫无发现。

在这二十天中间，也有好几天，海上是大雾迷漫的，很多人都牺牲睡眠，在大雾之中，

等待“鬼船”的出现，然而，除了雾之外，甚么也没有，不但未曾见到船，也听不到任何声

响。

在二十天中，每一个队员，平均都有十次以上的潜水纪录，我也多次下水。

但是，海底平静得出奇，除了海底应有的东西之外，甚么也没有，细沙上没有沉船，更

不用说是那个在海底生活、挥动铁锤的人了。

地点是对的，我甚至可以辨认出看到那艘船时海底附近的岩石来，但是，却没有那艘船。

幸而，白勇在征求队员的时候，曾预先声明，他只不过指出有这样一件事，是不是有结

果，他是不负责任的，所以，陆续离去的队员，倒也没有埋怨他，不过在见到我的时候，那

种难看的面色，就不用提了！

而白勇事实上也惹下了不少麻烦，在我们也回去之后，警方足足对他调查了一个月之

久，调查他这次行动，有没有欺诈的成分在内。幸而后来结论是没有甚么，但白勇也已经够

麻烦的了！

这是以后的事了，当大海之上，只剩下我们三人的时候，我们三个在船舱中，也已准备

回去了。在一小时之后，我和白勇还不死心，又下了一次水，但仍然没有任何发现。

回到舱中，换好了衣服，白勇大口地喝着酒：“现在没有话好说了，我看，一切可能完

全是幻觉。”

我冷冷地道：“将一切归诸幻觉，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白勇摊了摊手：“那么……”

我立时打断了他的话头：“别向我问问题，我甚么都答不上来，但是有一点，却是我能

够绝对肯定的，那就是：我曾经经历的一切，决非幻觉。”

白素道：“好了，不必争了，我们现在怎么样，是回去，还是继续？”

我在那一刹间，只感到无比的沮丧：“当然回去，还等甚么？”

白素也叹了一声，我们没有再说甚么，就启程回去，当我们到达岸边之际，还有不少记

者在等我们，白勇去见记者，他张着手臂，大声道：“我们失败了，失败者，是无可奉告

的！”

他总算凭着一句话而将记者支走了，而我们也立时离开。白勇回印度去，我和白素，一

起回家。

在归家途中，白素尽量不和我提起这件事来，我也不说，因为，实在没有甚么可说的

了，我一千遍，一万遍，回想我当时的经历，无论如何，那不是幻觉，这是我可以肯定的事！

但是，大规模的搜索，结果既然是如此，还有甚么可说的呢？

回家之后，在我身上发生的事，由于十分轰动之故，是以有不少人来向我问长问短，渐

渐地，这些经历，变成我最不愿提起的事，有几个不识趣的人，好像一定要问出一个道理

来，我甚至和他们反了脸。

又过了几个月，我当然没有忘记那些经历，因为那是我一生之中，最最难忘的经历，但

是，向我提起的人，却少得多了。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我参加了那个宴会的话，那么，这些经历，就可能和世界上其它许

多古怪而不可思议的事一样，永远不了了之了。

但是，却有了那样的一个宴会。

宴会是在一个英国朋友的家中举行的，参加的人，大约有二十个，全是外交人员，或是

外国的商务代表，我之所以会参加这个宴会，是因为在会后有一项节目，是请人来发表关于

“外来人”的问题。所谓“外来人”，就是地球之外，其他星球人到达地球的问题。我被邀

请，作为主要发言人和解答各种问题，由于我坚信其他星球上，有着具有高度智慧的高级生

物。

宴会也没有甚么可以描写的，每一个人都彬彬有礼，事实上，女宾的华美衣服和男宾浆

得发硬的衬衣领，也使人无法不彬彬有礼。

等到最后的一个节目，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大家告辞的时候，我和一个个子很高，有

着一头黑发、两道浓眉和一双十分精明的眼睛的年轻人，在门口的时候，他道：“卫先生，

我想对你说几句话！”

当时，我很尴尬，自然，主人曾逐个介绍过所有的来宾，但是我当然无法记得他们每一

个人的名字，我只好道：“好好，阁下有甚么指教？”

那年轻人谅解地笑了笑：“我叫云林，云林狄加度，自西班牙来。”

在他未曾说出“自西班牙来”之前，我对他这个名字，还起不了丝毫的印象。

标题 <<书路--沉船>>

第九部：隐蔽的历史秘密

可是，一听得他来自西班牙之后，“狄加度”这个姓氏，却像是针一样地，在我的心

中，刺了一下，一时之间，我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狄加度又道：“本来，我很久

就想来找你的了，但是我总觉得这件事很无稽，甚至连开口说也难，但今天既然遇上了，我

觉得无论如何该说一说。”

我点着头：“我想，你想对我说的是，关于我在大西洋的那段经历？”

狄加度道：“是的，卫先生，我详细读过白先生写的那篇文章，他文章中提及你和一位

摩亚船长，都曾见到过鬼船的船徽，狄加度家族的徽饰。”

我吸了一口气。

狄加度望了我一眼，才又道：“我是这个古老凋零的家族的唯一传人。”

我们一面说，一面向前走着，已经来到了我的车旁，我道：“在我家中，还有更多的有

关狄加度家族的资料，你可有兴趣去看一看？”

狄加度摇着头：“对于狄加度家族，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兴衰，我想请你到我

的住所去，我还有一点东西给你看。”

我的好奇心，在那一刹间熊熊燃烧了起来，我在研究狄加度家族的历史之际，就有一个

很奇怪的感觉，这个曾在西班牙航海史上，喧赫一时的一个航海世家，像是突然在历史上被

抹杀了一样，只有极少量的历史书籍之中，提到一两次。

但是，即便是那仅有的一两次，也全是含糊其词，完全看不出他是为甚么会衰败下去

的。当时我就感到这其间，一定有着极大的隐秘。

类似这种晦涩难解的历史隐秘，在中国历史上也多的是，根本的真相如何，已经完全无

法查考了，但是现在，狄加度家族，还有唯一的传人在世，他是不是可以提供我有关这个家

族的资料呢？

老实说，在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还根本没有将狄加度家族，和我在海底的奇异经历

联系起来想，但是那三艘“鬼船”上既然有着狄加度家族的徽饰，这事当然使我感到兴趣。

所以，我忙道：“如果不是太打扰你的话，我当然愿意去！”

狄加度微笑着：“我等这个时刻很久了，请你跟着我的车子。”

他到了他自已的车前，发动了车子，向前驶去，我驾着车跟在后面。

二十分钟后，车驶进了一条十分幽静的道路，在一幢小巧精致的房子前，停了下来，我

我们下了车，狄加度用钥匙打开了门：“我一个人住，我因一个文化交流计划而来，快回国

了！”

我和他一起走了进去，虽然这房子只是他暂住的地方，但是也布置得十分精致，他将我

直带到了书房之中，然后我们一起宽了外衣。

他一面打开一只柜，一面道：“有一些东西，不论我到何处去，我总是带在身边的，因

为这是我们家族唯一保存的纪录了。我们的家族，曾有着辉煌的作战纪录，但是后来，却被

视为国家的叛徒，蒙受着极度的耻辱，历史上已将这个家族的一切抹去了！”

我点头道：“是的，我在查考有关狄加度家族的历史时，就找不到任何资料。”

狄加度打开柜子之后，取出了一只箱子来，箱子是金属的，但看来一片黝黑，显然年代

久远。箱子不很大。

他又打开了箱子，我看到，箱盖上，两个金属环，扣着一串钥匙。

那些钥匙，全是形式很古老的那种，现在，早就没有人使用这种锁了。

而在箱中，则是一叠纸，他拿起一张来，道：“你看看这座古堡。”

我看到了这座古堡，古堡是用炭笔绘在羊皮纸上的，纸已经发黄了，有不少地方，已经

破损。古堡建造在一个悬崖上，悬崖下面是海。

古堡画得十分传神，似乎在画上，也可以体会到古堡中的一股阴森之气。

狄加度小心地将纸抚平，道：“这座古堡，是狄加度家族全盛时期建造的。”

我望着他：“古堡现在还在么？”

狄加度点头了点头：“还在！”

他又伸手拍着那串钥匙，道：“这就是古堡中的钥匙，全部用来开放古堡的各个部分

的，而这座古堡，现在是我的产业！”

我向他望了一眼，他立时道：“你不要以为我拥有一座古堡，就很富有，事实上，如果

不是基于我对于家族的感情，我早就放弃它了，你知道，保持一座古堡整齐清洁，得花多少

维持费？那会使得我破产。所以事实上，自从它的主人突然不回来之后，根本就没有人进过

这座古堡，只是让它锁着。”

我皱着眉：“你也未曾进去过？”

狄加度道：“我进去过一次，但只打开了大门，就退了出来，因为里面实在已破败得无

法使人踏足其间了。”

我“嗯”地一声：“那么，你现在让我看过这幅画，有甚么用意呢？”

狄加度略顿了一顿，已取出了一叠纸来，将之摊开，那三张羊皮纸上，昼的是三艘船。

一看到了那三艘船，我心头便狂跳了起来。

这三艘船之上，各有着我所熟悉的那种徽饰，而且，这三艘船的样子，我也绝不陌生，

这就是我见到过的那三艘船，在一个浓雾之夜，它们曾向我的船撞来，撞沉了我的船！

我的呼吸，在不由自主之间，变得十分急促，云林狄加度望着我，道：“卫先生，我相

信你看到的，就是这三艘船！”

我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也似的声音，指着其中的一艘船：“这艘，在海底，我曾经过它

的舷，进入它空无所有的船舱之中，我还在这艘船上，见过……”

我讲到这里，没有再讲下去，突然停了口，因为狄加度既然知道了整件事的经过，自然

知道我在沉船中见到了甚么，根本不必再说甚么。

狄加度点了点头：“这三艘船，是当时最好的三艘船，是我的一位祖先，亲自监造的，

他的名字是维司，维司狄加度。”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狄加度又道：“等一会，我会给你看一些记载，我的这位祖先，

是一个怪异到极点的人，船造成之后，就是他带船出海的，从此之后，他就没有再回来过，

从他起，我们的家族，就被视为国家的叛徒，表面上的原因，是他欺骗了王室，带走了王室

的许多珍宝，但是我相信另有原因。”

我皱着眉，这些，我是没有兴趣的，因为我并不是考查历史的人。

但就在这时，狄加度望着我：“现在，我要请你镇定一些。”

我扬了扬言：“为甚么？”

狄加度又从箱中取出一张纸来，但是却并不立时打开，用手按着。

然后，他又望定了我：“这是一张画像，画中人，就是我那怪异的祖先，这三艘船的督

造人，维司狄加度将军。”

一听得他那样说，我不由自主，紧张了起来，心也跳得很厉害。

狄加度仍然不展开纸来，只是道：“我不过想求证一下，我知道那是没有甚么可能的，

那是我要你看一看他的样子，他……”

狄加度讲到这里，展开了那张纸。

而当我一看到纸上所画的那个人时，我发出了一下极其刺耳的惊呼声。

这一下惊呼声，实在是无法控制的，陡地自我的口中，冲了出来，而接着，我便感到了

一阵昏眩，身子摇摇欲倒，狄加度连忙扶住了我，而我立时隔过头去，不愿意再看那幅画，

同时急速地喘着气。

那个维司狄加度，就是我在海底见过的那个挥动着铁锤，向我头上袭击的那个人，也就

是当三艘船一起在浓雾中向我撞来，在其中一艘船的船头之上，发出凄厉笑声的那个人！

这其实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可以肯定，就是他！

我在刹那间，感到自己十分虚弱，喘着气：“请你收起这幅画来。”

狄加度道：“你不要再看得仔细些？”

我尖声叫道：“不用，我一看就知道他是甚么人，他就是那个人！”

狄加度道：“是你在沉船中见到的那个？”

我推开了狄加度，向前走了两步，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直到我已完全恢复平静，我才

道：“是的，就是他，一点也不错，是他！”

狄加度在我对面坐了下来：“你是说，你见过他的幽灵！”

我呆了一呆，才苦笑了一下：“先生，不是幽灵，我确确实实见过他，并且还和这个

人，在水中搏斗过！不是幽灵！”

狄加度吸了一口气：“他是一六一四年出生的。”

我知道狄加度这样说的意思，他只说他是一六一四年出生的，而不说他是甚么时候死

的，自然，他是尊重我刚才的话。

然而，那也明显地表示他不同意我的话，人的寿命的极限，似乎无法打破两百年，而一

六一四年至现在，有三百几十年了！

我所发出的声音，像是在呻吟一声：“不论他是哪一年出世的，但是我的的确确见过

他，他用铁锤袭击我，他几乎将我打死，后来，他又指挥着三艘船撞我，将我的船撞沉，令

我发疯！”

我不住地喘着气，我已经无法再向下说去了，我有强烈的预感，我可能再度陷于疯狂！

大约当时我的神情和脸色十分可怕，是以狄加度忙给了我一杯酒，我一口就吞了下去。

狄加度将一切放进了箱子，又合上了箱盖，等我稍为镇定了一些，他才道：“真对不

起！”

他看来是不想再提这件事了。但是，在他说了“真对不起”之后，他终于又忍不住，加

了一句：“在我家族的记载中，曾说明他是一个脾气十分暴烈的人。而且，他曾亲手打死过

船员。”

我没有说甚么，狄加度又道：“真对不起，我令得你的情绪如此激动，本来我想有一个

提议的，但是现在，我看算了！”

我苦笑了起来：“本来你有甚么提议？可是再一次到海底去？”

狄加度摇着头：“不，再去也没有用，你们不是去过了么？甚么也没有发现，所有的

人，都认为那是你的幻觉，是不是？”

我苦笑着：“幻觉？我怎能在幻觉中，看到一个事实上真的存在过的人？在此以前，我

从来也未曾见过这个人，但是刚才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来！”

狄加度道：“如果不是你的幻觉……我们可以肯定不是你的幻觉，那么，就必须假定另

一点了！”

我软弱地道：“是的，那就必须肯定，这位老狄加度先生，还活着，而且可以自由在海

底生活，他和他的船，都还在！”

我一口气讲到这里，才急速地喘了一口气，又道：“然而，有这个可能么？”

狄加度来回踱着，道：“如你有兴趣，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些事实，他生前脾气坏极，而

且生活过得十分神秘，有一个时期，他独自一个人住在那古堡中，不许任何人接近，也不要

任何人侍候。”

我望着狄加度，一时之间，难以明白狄加度告诉我这些，有甚么用意。

狄加度道：“我猜想，他在那一段时期中，一定是在古堡之中，从事一种极其秘密的工

作，虽然后来人说，他那时候，就是在密谋叛变，但是我相信不是！”

我道：“那么你认为他在作甚么？”

狄加度摊开了手：“不知道，这就是我本来的主意，我是想……”

他讲到这里，我陡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等一等，你说，自从他出海未归之

前，肯定从没有人再进过古堡？”

狄加度眨着眼，点着头。

我又道：“那就是说，在三百年以后，那古堡都还保持着原来的状况？”

狄加度又点着头。

我吸了一口气：“我明白了，你是想到那古堡中去探索一下，如果有甚么东西留下来的

话，我们就可以知道他曾在古堡中做过甚么了！”

狄加度显得很兴奋：“不错，这就是我本来的主意，我打算请你一起去！”

我站了起来，但立时又坐下，过了半晌，我才道：“在古堡中，只不过能发现他过去的

生活情形，对于我在海底所遇到的事，是不会有甚么帮助的。”

狄加度摇着头道：“不然，你在海底遇到过他，现在无法再找到他，何以他能在隔了三

百年之后，又被人在海底见到，这一点，我相信可以在他过去的生活情形中，获得一定的资

料！”

我又考虑了半晌，才道：“狄加度先生，在这件事中，已先后有几个人，遭到了不幸，

我自己如果不是由于百分之一百的运气，现在还在疯人院里，你有甚么真正特别的原因，要

去研究这件事？”

狄加度道：“为了弄清我家族中最特出的一个人物的历史，就足够使我那么做了！”

我望了他片刻，他又道：“一星期之后，你不去，我一个人也要去，你可以有足够的时

间考虑！”

我用手抚着脸：“我和你一起去，但是，不必再邀别人了！”

狄加度道：“当然，而且，也绝不公开！”

狄加度很兴奋，又和我乾杯，然后，我勉力镇定，又要求他将箱中的资料取出来，一起

研究。

当晚，我们一起研究那些资料，几乎一直到天亮。接下来的几天中，每天我都和他在一

起。

经过了几天的研究，发现了好几个值得注意的地方。

第一、那三艘船在建造期间，由老狄加度亲自负责监工，但是却极其神秘，除了参加工

作的人外，任何人都不能参观，甚至拒绝了皇帝的特使。为了这件事，引起当时的一场政冶

风暴，当时便有人指责维司狄加度将军，对皇帝不敬，可是总算平息了下去。

第二、在那三艘船建造期间，所有的工匠，全是分开来工作的，而且，严禁互通消息，

有几个违例的工匠，当场被处死。

第三、这三艘船的建造费用，极其惊人，用当时的币值来计算，至少可以造三十条同样

的船，也就是说，超出了通常的价值十倍以上。这件事，也曾引起大风浪，奇怪的是，皇帝

却容忍了这件事。

第四、这三艘船，只有外表的形状留下来，内部的情形如何，别说是现在，就是在当

时，也没有人知道，只有一个木匠，事后对人说起来过，这三艘船的木料，非但是最好的，

而且皆经过特殊的防腐液的处理，而这个木匠不久便失了踪。

综合以上的四点看来，当时，维司狄加度将军，一定担任着一项极其怪异的任务，而在

这三艘船上，一定也有着不可告人的、重大的秘密。

而且，知道这种秘密的说不定不止是维司狄加度将军一个人，至少，他和当时的西班牙

皇帝之间，有着默契，要不然，老狄加度花了那么多钱，皇帝决不会容忍他那么做的。

然而，如果说，这三艘船，直到现在，还在海面上航行，随时出没，那是无法令人相信

的，可是我却的确见过它们，不但见过，而且，它们还撞碎了我的船！

而且，我曾经进入过其中的一艘，我还可以记得船中的情形，那绝不像是在海中沉没了

几百年的船！这些，全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事！

我们肯定了当年，老狄加度……维司狄加度将军，一定曾从事过一件极其诡秘的工作，

而这件工作，和那三艘船又是有关系的之后，对于到那座古堡中探索的兴趣，也自然地提高

了。

白素坚持要与我同行，因为上一次，我一个人单独行动，结果发生了如此可怕的事，我

几乎要在疯人院中度过一生！

但是我却说服了她，告诉她这一次，不会有甚么意外，在那座古堡中，不会有甚么危险

发生的，我们所要做的事，连两个少年人也可以当得了，我们要做的，不过是用钥匙逐间去

打开古堡中房间的门，检查一下房间中的东西而已。

当我对白素那样讲的时候，我心中的确是这样想的，倒并不是存心哄骗白素，至于以后

事情的发展，绝不如我起初想像的那样简单，那只好说是非始料所及，连我自己也想不到的

罢了。

我和狄加度，一起到了西班牙，狄加度在西班牙有相当高的社会地位，开始两天，我跟

着他一起，参加了不少社会酬酢，那是相当无聊的事，也不必记载，第二天晚上，我们才开

始了长途旅行。

旅行的方式是驾车，我和狄加度轮流驾驶，在路上，度过了将近四十小时，在到达那座

古堡之前时，正在中午时分，阳光普照。

站在那座古堡之前，可以看到悬崖下的海，海水拍在岩石上，发出听来很空洞的声响和

溅起老高的水花来，当年之所以选择这样的一个地方来建造古堡，我想和老狄加度对海洋有

一股狂热，是有关系的。

至于那座古堡本身，比我想像更来得残旧，它是用相当大的石块砌成的，这或许是它能

够支持了数百年而不倒的原因，只不过，整座古堡，都在藤蔓遮盖之下，在一半枯黄的藤蔓

下，古堡看来更加残旧，就像是童话世界中巫师所居住的一样。

当我抬头，仔细打量这座古堡之际，我好像感到那些窗口，随时会打开，有一群乌鸦会

冲出来，而在乌鸦之后，则跟着一个坐在扫帚柄上的女巫。

我将我的感觉说给狄加度听，但是狄加度却完全不欣赏我的想像，他也没有甚么幽默

感，他道：“我不认为我的家旅，会和巫术发生任何关系！”

我本来想说，我也不想说狄加度家族和巫术有关系，但是我却没有说出口来，因为我发

现，狄加度对他的家族的声誉，十分重视，只怕我越是解释，越是要引起他的误会和不快。

我们两人站在车前，打量着古堡，离铁门约有十多码，看了一会，我们一起向铁门走去，狄

加度喟叹道：“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又旧得多了，我上次来了之后，曾想召工匠来修葺

的……”

他讲到这里，没有再讲下去，只是苦笑了一下。

我自然知道他是为甚么不讲下去，因为这愫的古堡，如果要将之修葺得焕然一新，所需

要的费用只怕会令得很多一流富豪破产！

我们来到了铁门前，铁门上，有着巨大的狄加度家族的徽饰，但是金属已经锈腐不堪，

铁门的铁校更锈得厉害，手指随便摸上去，就会有一大片铁锈随之落下来。铁门上，有着巨

大的锁孔，狄加度将一柄钥匙塞进锁孔之中，不少铁锈落了下来，钥匙根本没有法子转动，

狄加度苦笑了一下，用力一推，就推断了几根铁枝，我也用力扳着，不一会，一扇铁门，就

整个倒了下来。我们回到车中，驾着车，驶过了铁门，铁门内，是一片很大的空地。

空地上，还有许多残破的石像和一个早已乾了、全是枯叶的池，池中心，是一座石头刻

成的海怪像，自然也已残破不堪了。

草地上长满了草，汽车在根本已辨认不出何处是路的草地上驶过去，草被汽车的轮胎压

着，发出异样的声响来。车子停在古堡的大门之前。

标题 <<书路--沉船>>

第十部：古堡

古堡的大门是橡木的，看来倒还像样，大门前的石阶上，也全被野草所侵占，我们走上

石阶时，裤脚上已经被不少有刺的草种籽附在上面。

来到了门前，狄加度用力推了推门，立时后退，一大阵尘屑落了下来，在这样的情形

下，虽然是阳光普照的白天，都不禁令人感到一股寒意。

我们在尘屑落过之后，再度来到大门前，狄加度在那一大串钥匙中，检到了大门口的那

一柄，插了进去，用力扭动着。

木门上的锁，居然并没有锈坏，在扭动之后，发出了“格”地一声响，狄加度忙道：

“准备！”

一时之间，我还不知道他叫我“准备”，究竟是甚么意思，我只是看到他一手遮着头，

一手推开了门。

大门是在一阵难听之极的“吱格”声中被推开来的，门才被推开一尺许，一阵极其难

闻，形容不出的气味，就扑鼻而来……或者说，是迎面扑了过来，那种气味，竟像是一股有

形力量一样，将我和狄加度两人，撞得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那种气味，我实在没有法子形容，但是就感觉上而言，称之为“死亡的气味”，倒是很

合适的！

狄加度在后退了一步之后，又一脚踢在木门上，门又被踢开了一些。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里面，宏伟的大堂的奇景，只见上面，有数以千计的蝙蝠，想是因

为突如其来的光亮，而受到了惊吓，一起飞了起来，扑着翅，乱扑乱扑，而随着上千蝙蝠的

扑动，尘屑像是大雪一样，向下落了下来。

我一见这等情形，就吃了一惊，立时道：“不能进去，里面蝙蝠太多了！”

狄加度摇着头：“上次我来的时候，也曾试过，想将蝙蝠全驱出来，但是结果，却无法

做到这一点，我们只好这样进去！”

我仍然在犹豫着：“蝙蝠会传染疯犬症，甚至于不必和蝙蝠碰到，光是呼吸到蝙蝠聚居

的空气，也会有不测！”

狄加度连连点头：“我知道，但是我上次来过，后来没有意外。”

我早不知道这古堡里面有那么多蝙蝠，如果知道，至少可以带一些预防的东西来，但现

在，我们只好除了外衣，包在头上，只露出眼睛，慢慢向前走着。

我们一走进了大厅，立时将大门关上，大厅中立时暗了下来，上千蝙蝠，也渐渐安定了

下来。

我们一直来到大厅的中心，那大厅有六条巨大的柱，正中是一具极其高大的人像，一只

脚踏在一艘半沉的船上，另一手，持着剑。

这座人像，可能是狄加度家族中的一位英雄，也有可能，是维司狄加度本人，已经无法

深究，因为人像的身上，全是蝙蝠粪，根本无法看得清他的面目。

在人像之后，是两扇门，两旁，则是楼梯。

狄加度道：“这座古堡，并没有内部的图样留下来！”

我道：“你上次来的时候……”

狄加度摇了摇头：“上次，我只来到现在所站的地方，看看情形不对，又退出去了！”

我并不怪狄加度没有探险的精神，因为任何人在进入了这座古堡的大堂之后，如果不是

有甚么独特的目的，看到了这种情形，是一定会退出去的。

但是现在，我们却是有特殊的目的而来的，当然不会退出去，我打量四面的情形：“一

般来说，大堂后面的房间，是主人的书房，我们可以先从那里开始。”

狄加度同意我的话，我们一起绕过了那人像，来到了那两扇门前。

本来，在石像和门之间，还有一道丝绒帘帷的，但现在只不过在积尘之下有好些碎片而

已。看到了那些碎片，我苦笑道：“看来，我们的危机，还不单是蝙蝠，我敢断定，在这古

堡之中，至少有一万头以上的老鼠！”

狄加度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拣着钥匙。

光线十分黑暗，只有高处的几扇窗中，有光透过来，那些窗子，本来倒也足以提供充分

光线的，但是外面有帘蔓遮隔，里面有积尘，变得光线仅堪辨别人形了。

狄加度终于找到了钥匙，不一会就已经旋转钥匙，门是向两旁移的，他移开了一边，门

内很黑，但是看样子，不像有蝙蝠。

我们甚至连电筒也没有带来，我和他走了进去，为了不惊动在大堂中的蝙蝠，我们又将

门移上，然后摸索着，向前走去。

我在一张桌子上摸了一下，狄加度取出了打火机，打着了火。

在打火机微弱光芒的照映下，我看到了厚厚的窗帘，走过去，想将窗帘拉开来，谁知道

我才一伸手，一整幅窗帘，一起落了下来，罩在我的头上，刹那之间，我像是进了地狱一

样，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之下，大蓬积尘向我的鼻中、口中、眼中、一起袭了进来。

我大力地呛咳起来，双手乱撕着，那情形，倒和在海中潜水，忽然被海蛇缠住了一样。

我，和狄加度帮着我的忙，足足忙了两分钟，才算将窗帘撕了下来，窗帘已经旧到了随

手破裂的地步，我又有好几分钟，甚么也看不见，只是流着泪。

等到我宁静下来，喘着气，狄加度拍着我的背：“在封闭了数百年的古堡之中，几乎每

一处都是陷阱，我们要小心些！”

我才吃过苫头，听得他那样警告，实在有点啼笑皆非，虽然我已吐了几十口口水，但是

仍然觉得口中，全是灰尘，狼狈之极。

我苦笑了一下：“算了，开始工作吧！”

窗帘落下，窗中有光线透进来，但是也只不过是仅堪辨物的程度。

我看到那是一间极其巨大的书房，四面全是架子，不过在架子上放的，并不是书，而是

各种各样船的模型。那些船的模型，都有两公尺长，我相信新的时候，一定是极其精致，大

船上所有的东西，应有尽有的。但现在，能够认出它们是船来，已经不容易了！

船的模型，少说也有七八十只，在正中，则是一张巨大的书桌。

书桌上积尘十分厚，可以看得出，有点东西，被盖在积尘之下，我向狄加度招了招手：

“先来看看，桌上有些甚么？”

狄加度这时，正在审视一艘船的模型，听得我叫，就转过身，来到了桌前。

桌上的积尘，实在太厚，已经连成了像是海绵也似一层，可以整层地揭起来。我用手拂

开了一层尘，看到尘下，是一枝鹅毛笔。

鹅毛笔是放在一张纸上的，那张纸上，有着一行字，字迹还可以看得很清楚，那一行字

是：“我是人类之中最伟大的一个人！”

在那行字之下，则是一个签名。

狄加度先是震了一震，然后才道：“这，就是他的签字，我见过。”

我也自然知道，狄加度口中的“他”，是指维司狄加度而言，我望着那行字：“他口气

倒不小，自称为最伟大的人！”

狄加度苦笑道：“这是他旺妄性格的表现！”

我将那张纸取了起来，那是一张相当坚韧的羊皮纸，是以经历了数百年，我取了起来，

纸并没有碎裂，我心中感到很奇怪：“他留下了这行字，像是唯恐人家不知道他伟大一样！”

讲了这句话之后，我略顿了一顿：“如果他真的到现在为止，还在水中生活的话，那

么，我也承认他是最伟大的人！”

狄加度“嘿嘿”苦笑着，又拂开了桌面上的积尘，我们又发现了一些航海家用的规尺，

和一本薄薄的书。可是那本书，一取起来，就几乎碎成了纸片，我连忙双手捧住了纸片，那

本书的内容，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是一本当时研究海洋生物的书。

我和狄加度又先后移开了书桌上的抽屉，但是却并没有发现甚么特别的东西，有几枚金

币，也有一点无关紧要的杂物。

狄加度失望地道：“看来，在他的书房中，再找不到甚么了！”

我皱着眉：“如果他在监造那三艘船的时候，有甚么秘密，那么，除非没有甚么秘密留

下来，不然，一定应该在他的书房之中！”

狄加度挺直了身子，四面看看，这时，我们的眼睛，已然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我看到他

的目光，停留在那许多艘船的模型上。

我走过去，顺手拿起其中的一艘来，才一拿起，船身就断折了开来。

船身断开之后，我才发现，那些船模型，是制造得如此之精致，不但外面可以看得见的

东西，具体而微，应有尽有，连船舱的间隔，舱内的摆设，也几乎应有尽有。我失声道：

“狄加度，你来看，这些船做得多么精致！”

狄加度走了过来，道：“要是我们能找到那三艘船的模型，那就好了。”我知道他的意

思，因为到现在为止，我们只知道那三艘船的外形，我虽然曾进过其中的一艘，但是船舱之

中，却是空无所有。

如果我们能找到那三艘船的模型，就这些模型的精致程度来看，那三艘船的秘密，一定

可以揭开的了！

于是，我们小心地逐艘逐艘地观察着，但结果却是失望，等到我也同意了狄加度的话，

在这间书房中，不可能有甚么发现之后，已过去了两三小时。

我们退出了书房，在一脚踏下去就发出可怕的声响来的楼梯上，上了楼。楼上的房间很

多，我们在每一间房间之中，大约花上半小时，在到了第六间房间之后，天色已然迅速地黑

了下来，几乎看不到甚么了！

我们仍然没有甚么发现，而在天色黑了下来之后，这座古堡，显得分外恐怖，下面大堂

的上千蝙蝠，发出一阵怪异莫名的声音。

我道：“我们该暂时离开了，我想不到古堡中的情形，这样糟糕，我们明天再来时，要

携带一些必要的工具，才能继续工作！”

狄加度却像是未曾听到我的话一样，一直到我又说了一遍，他才道：“你离开吧，我不

走！”

我吃了一惊：“你说甚么？不走？甚么意思？”

狄加度道：“是的，我不走，我要在这里过夜！”

我提高了声音：“你疯了，你不能在这里过夜，这座古堡虽然大，但是没有一处地方，

是可以供你睡觉的！”

狄加度固执地道：“可以，下面书房的那张木椅子还能坐人！”

我又道：“为甚么不离开这里，明天再来？”

狄加度道：“这是你的想法，你对这座堡垒，没有感情，所以一到天黑就想走，但是，

我却不同，这是我祖先建造的，属于我的！”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又道：“你可以将车驾走，明天再来。”

我又用各种各样的话，劝了他十七八次，可是狄加度只是不听，我只好叹了一声，和他

一起下了楼，当我用上衣包着头，冲出大厅的时候，我看到他正站在那尊人像之后，在黑暗

中看来，他也像是一尊人像。

一小时之后，我在一个小镇的酒吧之中喝啤酒。这种小镇的酒吧，顾客可以说是固定

的，所以多了我这个陌生人之后，人人瞩目，不一会，就有人抓着酒杯，来到了我身的身边。

那人的年纪很轻，他用友善的笑容，望着我：“我们这里是小地方，很少外地人来的，

你的车子很漂亮，我们从来未曾见过！”

当那年轻人对我说话的时候，整个酒吧中的人，都静了下来。我也笑着：“车子不是我

的，是狄加度先生的，他是我的朋友。”

当我说到“狄加度先生”时，我就看到那年轻人陡地震动了一下，杯中的酒也震了出

来，而其他人，也现出了骇然的神色来。

我略停了一停：“怎么，有甚么不妥？”

那年轻人勉强地笑着：“没有甚么，不过你那朋友的姓氏，和离这里不远的一座古堡有

关系，我说的是狄加度古堡。”

我点头道：“是的，我整个下午，在狄加度古堡之中，那是狄加度先生的产业。”

当我说出了这两句话之际，那年轻人仓皇地向后退去，他退得如此之急，甚至于撞倒了

一张椅子。而一个老年人，像是来保护他一样，立时过来，扶住了他，所有的人，全都以极

其异样的眼光望着我！

我站了起来，那年轻人站稳了身子，急促地叫道：“你在撒谎，没有人敢去那个古堡，

那古堡中有鬼，谁去了都会死！”

我笑了一下，重又坐了下来：“那么你就错了，年轻人，我去过，没有死，而且，狄加

度先生，还在古堡中留宿，我相信他也不会死！”

酒吧所有的人都不出声，有一个老妇人，双手合什，喃喃祷告起来，酒吧中人有这样的

态度，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凡是古屋，总有鬼的传说，而如果不是当地人坚信那里有鬼的

话，那么，古堡早已被人破坏，决不会几百年来，没有人进去过了。

我不想破坏当地人在酒吧中寻找乐趣的气氛，是以付账离去，回到了一家小酒店中，睡

得十分好。第二天一早就醒，忙了一个上午，在这个小镇之中，买了一些应用的东西。

我驾着车，在中午时分，来到古堡的门口，我大声叫道：“狄加度，看我替你带来了甚

么食物！”

我替他带来的食物，相当丰富，可是我叫了两声，却得不到他的回答。

我将一只竹篓，罩在头上，手中持着一只电筒，推开门，走了进去，有那只竹篓罩在头

上，那真好得多了，我来到了书房门口，移开了门，看到狄加度歪着头，坐在那张椅子上，

看来睡得很沉。

我除下了竹篓，来到了他的面前，摇着他：“你一定饿了！”

狄加度慢慢地抬起头来，直到这时，我才看出，他的脸色，白得可怕。

我皱着眉：“你昨天一定睡得不好，我早就劝你别在这里过夜的了！”

狄加度口唇掀动，半晌，才道：“有酒么？”

我看他的情形，不怎么对头，扶着他站了起来，将竹篓罩在他的头上，半拖半扶，将他

拖出了大厅，来到了阳光普照的草地上。

我一松手，他立时跌倒，竹篓滚了开来，他双手撑在地上，急速地喘着气。

我急忙从车中取出了热水瓶，自热水瓶中，倾出了一杯热咖啡，送到了他的身前，他手

仍然发着抖，在喝完了那杯热咖啡之后，他的脸上，总算才有一点活人的样子，挣扎着站了

起来。

我忙道：“怎么了？昨晚上发生了甚么事？”

狄加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摇着头：“没有甚么事，我一直留在那书房中！”

我望着他：“你的脸色那么可怕！”

狄加度苦笑道：“不瞒你说，在过了半夜之后不久，我就因为自己的幻想，而陷入了极

度的恐怖之中，几乎已是在半昏迷状态了，你知道，一个人，在这样的一座古堡中，这是难

免的！”

我并无意嘲笑他，但是我还是忍不住道：“这座古堡是属于你的，你和这古堡有感情，

也会这样？”

狄加度苦笑着：“你不知道，在寂静的深夜中，这座古堡中，有多少怪异的声音发出

来！”

我笑着，拍着他的肩头：“你没有看到甚么？”

狄加度的神情已渐渐回复正常了，他道：“我倒希望能看到些甚么，不过没有，我只不

过被极度的恐惧，弄得神智不清了！”

我望着在阳光下满是藤蔓的那座古堡：“那么你是不是还有勇气，继续搜索？”

狄加度立时回答道：“当然，有你和我在一起，我才不会感到害怕！”

我点了点头，摊开了一条席，在草地上，一起吃着我带来的食物，喝了差不多一瓶酒，

才又走进古堡去。

今天和昨天不同，有了我带来的一些工具，探索起来，要方便得多，我们打开了所有房

间的窗子，大多窗子，根本是在一推之下，便整个窗框，一起倒了下来的，可是时间慢慢过

去，甚么也没有发现。

最后，我们将希望寄在地窖中，那古堡有一个极大的地窖，地窖中有藏酒，有许多许多

杂物，可是就是没有我们想找到的东西。

然后，天色渐渐黑了下来。

我道：“行了，我们明天再来！”

狄加度像是完全忘了他今天早上，被我从书房中拖出来的那种半死不活的情形了，他竟

然又道：“你一个人回去，我留在这里！”

我听得他那样讲，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今天早上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半死不活，我

不想明天早上，在这里拖出一条死尸来！”

狄加度固执地摇着头，道：“不会的！”

他那种不负责任的、固执的态度，使我冒火，我大声道：“你留在这里，除了使你逐步

逐步变成疯子之外，没有别的好处！”

狄加度却对我恶颜相向：“我高兴怎样就怎样，你无权干涉我！”

这时候，我并不明白，狄加度的态度，何以忽然之间，变得如止恶劣，而且，照他今天

上午的情形看来，他昨天晚上，分明并不好受，实在没有理由，再坚持要在古堡中过夜的。

一直等到这件事了结之后，很久很久，我和一些朋友，谈起这件事来，讲到了当时狄加

度的情形，有一位心理学博士才分析狄加度当时的心理，是由于特殊的环境影响而成的，在

他的内心深处，交织着家族的荣誉，他对这座古堡的情形，感到痛心，是以在潜意识之中，

对古堡产生了强烈的爱护感，尽管他曾在一夜之中，饱受惊恐，但是却仍然不愿舍之而去。

我不知道这位心理学家的分析是不是对，都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当时我根本不及想到这一

点，我只是冷笑着，道：“你不用大声说话，今晚我一定要将你带走！”

我一面说，一面就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便走！

他虽然挣扎着，但是他的气力没有我大，当时我们是在地窖中，他身不由主地被我拖

走，一面大发脾气，乱踢地窖中的杂物。

我也不去理会他，将他直拉上了地窖，又拉过了一条通道，来到了大厅那尊人像附近，

才松开了手。

我以为他一定知道，强不过我，我松开手之后，一定会跟我走出古堡去了！

却不料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才一松手，狄加度便大叫了一声，一拳向我击来！

这是我全然未曾料到的事，而且这一击，对狄加度来说，一定是倾全力的一击，力道十

分之大，我下颏中拳，发出了一下愤怒的呼叫声，身子已向后倒去。

我无法稳住身形，身子向后一倒，恰好撞在那尊人像之上，当我想去反手在人像上扶住

身子之际，“轰”地一声巨响，那座人像，已然跟着被我撞倒，倒在地上。

那座人像是石像，向下倒了下去，如果是在一座新房子中，那还不算甚么，可是这时，

却是在一幢废弃了数百年的古堡之中发生！刹那之间，像是世界末日来临了一般，随着人像

倒下去的轰然巨响，一段楼梯，突然齐中塌了下来，紧接着，大厅上面的天花板，稀哩哗

啦，坍下了一大片来，上千蝙蝠，乱飞乱扑，天花板下榻，又影响到二楼的一些房间，我也

不知道塌了些甚么，只听得乒乒乓乓之声，不绝于耳，那种情形，就像是整座古堡，会在片

刻之间，变成一片废墟一样！

我当真吓得呆了，我猜想狄加度一定也吓呆了，我听得他的一下呼叫声，好像是在叫我

的名字，但是我却无法听得真切，我离他不会太远，可是我根本无法听得见他，因为天花板

下榻之际，扬起的灰尘，浓得难以言喻，我只好紧紧闭着眼睛，双手遮着头，蹲下身子来。

人像倒下，所引起的连锁倒坍，足足在十分钟之后，才停了下来，等到我听不到甚么声

响，重又睁开眼来时，才发现大门处的墙，也倒下了一大片。

标题 <<书路--沉船>>

第十一部：秘道下的白骨

虽然刚才那十分钟，像是处在世界末日之中一样，滋味绝不好受，但是现在静了下来，

情形却还不坏，所有的蝙蝠，全飞了出去，斜阳的余晖，自断墙之中，射了进来，向外看

去，只见大群蝙蝠，在夕阳之中，乱飞乱扑，蔚为奇观。

这时候，我当然没有甚么心情，去欣赏这种奇景，我立时去找狄加度，只见狄加度在地

上伏着，这时，正摇幌着身子站起来，他可能还没有看到我，只是失神地在叫道：“天，

卫，我不是有意伤害你的，我真是无心伤害你的！天！”

我望着他，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别叫天了，你没有伤害到我！”

狄加度立时向我望来，当他看到我的时候，他脸上那种高兴的神情，使我完全相信他的

确是无意伤害我的，他来到我的身前，握住了我的手。

我轻拍着他的肩头，想再要他跟我一起到镇上去，可是，狄加度忽然叫了起来：

“看！”

他一面叫，一面伸手指着，指的是我的身后。

我立时转过身去，也不禁呆了一呆。

那座极高大的人像，是站在一个石座之上的，人像倒了下去，早已碎裂为无数石块，可

是那石座，却只是被揭去了一小半，我和狄加度，都可以清清楚楚看到，石座的中间是空

的，在其中的中空部分，有一个绞盘，绞盘上，有铁缆缠着。

那些铁缆上全是油，竟未曾生锈！

一看到这种情形，我们都呆了一呆，狄加度无意识地挥着手：“这是甚么？”

我大叫道：“傻瓜，这还不明白？这古堡中另有密室，这个绞盘上的铁缆，就是连接开

启密室的机关的，还不快动手！”

我伸手，自绞盘之上，扳下一个柄来，我们两人，合力握柄，向下压去，开始的时候，

十分沉重，要出尽全力，才能转动那柄，但是在绞盘转了一转之后，就比较容易得多了，当

校盘转动到了第二周时，我们已听到，大堂的中心，传来“格格”的声响。

我们一起向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只见有一块方形的地板，正在渐渐向上翘了起来。

这个发现，令我们两人都兴奋莫名，我们又用力转动着绞盘，直到那块地板，完全竖了

起来，我们急忙奔到了竖起的地板之前，用电筒向下照去。

我们看到，那地板之下，是一道石级，通向下面去，究竟有多深，却看不出来，因为电

筒的光芒无法照得到。我吸了一口气，狄帕度忙道：“别对我说明天再来，我现在就要下

去！”

我笑了一下：“没有人提议明天再来！”

当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狄加度已经向下走去了，石级相当狭窄，我无法和他一起下

去，是以只好踉在他的后面，两人各自亮着电筒。

在开始下去的时候，可以看得出，石级是人工建成的，但是，下了约莫三十余级石级，

已到了尽头，下面，是一道相当窄的石缝，那石缝，看来是天然的。

狄加度在用电筒向下照着，他抬起头来：“石壁上许多铁环，一直伸展到下面去。”

我道：“试试那些铁环，可靠不可靠！”

狄加度伸下脚去，我拉住了他的手，他将一只脚，伸进铁环之中，用力踏着，铁环发出

“格格”的声响，并没有掉下来。

狄加度高兴地道：“可靠得很！”

我松开了手，眼看他的身子，慢慢沉了下去，那情形，就像是我看着他被一张黑沉沉的

怪口，吞了下去一样，我的神情，不免怪异，是以当他身子全沉了下去，仰起头来看我的时

候：“不如你在上面，等我下去，看了究竟再说！”

我不假思索，便拒绝了他的提议：“当然我们一起下去，你小心，我来了！”

他的身子继续向下缩去，我伸右脚踏住了第一个环，双手扳住石级，左脚又向下探索

着，铁环大约每隔一尺就有一个，所以很容易就踏到了第二个。

这些铁环，当然是人工装上去的，但是这条通道，一定是山腹之中天然形成的，决非人

工所能开凿得成，可能是在建造古堡之际无意间发现，也可能是先发现了这条可以通向山腹

之中的通道，再在上面建造堡垒，有意将通道出口处遮盖住的，究竟如何，现在自然是无法

加以肯定！

狄加度在下，我在上，在山腹的通道中，向下移动着。那条通道，有时候相当宽，有时

候，却窄得要挤着才能下去，太胖的人，弄得不好，可能会不上不下卡在山腹之中，再难移

动分毫！

我一面向下移，一面在计算着铁环的数字，我们全将电筒咬在口中，山腹的通道，暗得

可以，连呼吸也有点感到困难。

我计算着，我们至少已向下移动了有两百个铁环，我问道：“下面还有多深？”

我的声音，在通道中，响起了轰然的回声，狄加度道：“看不到，好像直通到地中心！”

我道：“不会的，这座峭壁，约莫三百多尺，我想，可能通到海边。”

狄加度的声音，十分兴奋，道：“是的，海，我已闻到了海的气息！”

当狄加度那样说的时候，我只感到好笑，可是，当我们继续向下移动之际，我的确闻到

了海的气息，我们一直向下落着，铁环上的锈，好像越来越甚，终于，在电筒的照耀下，我

们看到了水，过了不久，我们已然站在一块极大的岩石之上。

而这时候，我们也看清了存身的所在。

那是一个相当大的岩洞，在我们所站的那块大石之前，海水中，还有几块极大的石头，

都很平整，可以看出，是人工凿成的，而石与石之间，有桥连接着，不过所有的桥都已经断

了。

岩洞并没有通向外的通道，整个岩洞，如果不是有一条自山顶上直通下来的通道的话，

就是密封的，海水在脚下，我相信，如果潜水，一定可以通到外面去，但会遇上甚么样的凶

险，就不知道了。

我们用电筒扫射着，看到在岩洞中的一块大石，有一口巨大的铁箱。

这样巨大的铁箱，是根本无法搬进岩洞来的，那一定是将材料运进洞来建造的。

那口大铁箱，足有三公尺高，五六公尺长，和近四公尺宽，看得出它是用一块一块铁

板，并接起来的，不过铁板上的锈，已然相当厚。

在那口大铁箱之旁，另外还有两只小铁箱，那两只小铁箱的大小和形状，恰像是两口铁

棺材。

一看到了那大小三只铁箱，我不由自主心跳了起来，我和狄加度互望了一眼，从他那种

兴奋的神色上，我可以看得出，他和我同样想法，那便是：我们的探索，快要有结果了，我

们所要找的秘密，一定就在这三口铁箱之中。

我们这样想，自然是有根据的，因为这个岩洞，要经过一条秘密的通道才能到达，而这

条秘密通道的入口处，又是如此隐秘，如果说，在岩洞中的东西，不是极度移密的话，又怎

会放在这里？

狄加度双手伸向前，看他的样子，像是准备跳进水里，游到那块大石去，可是我立时伸

手，将他一把拉住：“你准备干甚么？”

狄加度大声叫了起来，他一叫，声音在岩洞之中，响起了一阵空洞而奇异的回声，他

道：“我准备干甚么？当然是游向前去，看看那三口铁箱中有甚么！”

我用电筒照着，岩洞中的海水，看来是漆黑的，我很佩服狄加度有毫不考虑便向下跳的

勇气，我道：“你怎能肯定海水没有危险？我看我们得先上去，拿了足够的照明设备，再开

始行动！”

狄加度犹豫了一下，但是他立即摇着头：“不，我看不会有危险，你看，我们只要游二

十多尺，就可以到那块大石上了！”

我并不立时回答他，只是俯下身，用手探进海水去，海水很冷，自然，不论海水多么

冷，以我和狄加度的体质而论，支持游上二十多尺，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我总有一种感觉，感到在这黝黑的海水之中，藏有某种不可测的危机。当然，那只

是我的感觉，没有任何事实根据，不过这种感觉，却使我要小心从事。

我用手掬起海水来，一小掬海水在掌心，看来很清澈，可知海水看来黝黑，完全是因为

光线问题。

我又取出了几张纸，团成一团，抛进了水中，狄加度一脸不耐烦的神色望着我，我向他

瞪了一眼：“像这种岩洞，水中常有看不见的暗涡，你一下水，暗涡就会将你拖到海底去！”

我看着那几团在水面上飘浮的纸，它们全向同一个方向，慢慢向前浮着，可知看来平静

的海水，的确有暗流在，但是这种缓慢的暗流，也决不致于影响甚么。

等到纸团飘到了那块大石附近，我还未曾出声，狄加度已经大声道：“好了，我看没有

危险！”

他话才出口，人已经看不见，滑下了水中，当他滑下水去的时候，身子略沉了一沉，但

随即浮了起来，向前迅速地游了过去。

不到一分钟，他已经攀上了那块大石！

我将手电筒高举着，也向前游去，水很冷，可是水程很短，不一会，我也上了那块大

石，我们将湿衣服脱了下来，绞乾，铺在石上。

然后，我们开始察看那三口铁箱子。那三口铁箱子都上着锁，两口小铁箱的锁是在外面

的，我只伸手略扭了一扭，便将锁连着锁耳，一起扭了下来。

狄加度学着我，也将另一具小铁箱的锁，扭了下来，我和他各自撑开了一具小铁箱的

盖，由于我们各自揭开了一只小铁箱的盖，箱盖被揭了起来，遮住了视线，是以我们只能看

到各自面前铁箱中的东西。

而我们两人动作，几乎是一致的，我揭开了箱盖，向箱中一看，双手一松，“砰”地一

声响，箱盖又合拢，震得铁箱上的积锈一起落了下来。

我们两人，立时抬头互望，他的神情，古怪之极，而我的神情，我相信同样的古怪，因

为我可以感到，我面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的情形下，作有规律的抽搐。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之久，我们两人望着，最后还是我先开口，我道：“你那口箱子中有

着甚么？”

狄加度反问道：“你的呢？”

我道：“一副人骨！”

狄加度苦笑了起来，指着他面前的那口铁箱，道：“这里面也是！”

我一见这两口小铁箱子之际，就觉得它们的形状大小，恰如两口棺材。

但是，我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两口铁箱子之中，真的是两副人骨。

刚才，我一揭开铁箱之际，看到了森森的白骨，心中着实吃了一惊，是以才突然松开手

的，我相信狄加度的情形，也是一样。

这时，我们互相说了几句话，都已镇定了下来。在镇定了下来之后，死人骨头，自然吓

不倒我们，是以我们又一起打开箱盖来。

这一次，我用的力道大了些，在箱盖打开之后，向下压了一压，“拍”地一声，锈坏了

的铁链断裂，箱盖落到了石上，弹了一弹，泼起一阵水花，滑进了水中。

我看着铁箱中的那具白骨，显然，那口铁箱，是被当作棺材用的，因为我立时发现，在

白骨之下，还有东西衬着，可能是绸缎之类。

那些绸缎，当然早已腐烂了，那具白骨相当长，一定是一个残废人的骸骨，因为只有一

条腿，那条腿骨十分长，也没有脚趾骨。

我在看着，狄加度已叫了起来：“是一个独脚人的骸骨！”

我呆了一呆，抬头向他看去。

他在对我说话，但是手中的电筒，照着铁箱内，而且还低着头，那么，他所说的“独脚

人”，显然是指他面前那一口铁箱中的骸骨而言。

而在我面前的那口铁箱中，也是一个“独脚人”！

我连忙走了过去来到了他的身边，向他面前的那口铁箱望去。

不错，那一口铁箱中的那具白骨，也是一个独脚人，看来，两具白骨，差不多大小，我

俯下身去，电筒光在白骨上缓缓移过。

铁箱中有一股极其难闻的腐臭之气冲了上来，以致我要用一只手掩住了鼻子。

毫无疑间，那是人的骸骨，头骨上的七个孔，两排牙齿，细而尖利，胸骨和脊骨，都十

分强健。手臂骨相当长，手指骨尤其长。

可是，在腰际以下，我不禁有点疑惑，两具白骨都是相同的，盆骨相当小，长而单独的

腿骨，有着六七节之多，这不像是人的腿骨，人的腿骨，有臼巢联接的，只有三节，而这具

骸骨又没有脚骨，在最尾端处，是一块相当扁平的骨头。

而且，我也明白了狄加度第一次叫出来“独脚人”这三个字的真正意义了。

他说那骸骨是一个“独脚人”，而不说是一个“一只脚的人”，是有道理的。

“一只脚的人”，是指一个人本来有两条腿，后来丧失了一条，但是“独脚人”，则是

指这个人，生下来就只有一条腿而言的。

现在，在这两口铁箱内的白骨，显然是两个生下来就只有一条腿的人，因为在盆骨之

下，看不出有另外一条腿的痕迹，那奇异的、多关节的腿骨，是沿着盆骨的正中，直伸展下

来的。

等我将电筒，在白骨自头至尾，照了一遍之后，我直起身子来：“狄加度，你看，这是

甚么样人的遗骨，这人活着的时候，应该是甚么样子的？”

狄加度的脸上，也充满了疑惑的神色：“这人很高，比你和我都高，他只有一条

腿……”

他一面说，一面比划着，然后，耸了耸肩：“只有一条腿，他当然只能跳着走，你看他

的腿骨，我想他一定具有很高的弹跳力--”

我在他讲到这里的时候，打断了他的话头：“我不同意你的说法！”

狄加度望定了我，我道：“你看他的脚骨，根本没有脚趾，而且那么扁平的脚，也不会

有很高的弹跳力，世上任何擅于跳跃的动物，都要藉脚部肌肉的运动，而使身子跳起来。”

狄加度望了望铁箱内的骸骨，又望了望我，突然之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嘴

唇掀动着，想说甚么但是却又没有发出声来。

我知道他一定是想到甚么了，而且，还可以肯定，他所想到的，一定是极其怪异的事，

不然，他不会有这种骇然的神情。

我说道：“你想到了甚么？”

狄加度指着铁箱中的白骨，又以手击着头，过了半晌，他才道：“那一定是我的幻想！”

我催他道：“你究竟想到了甚么？”

狄加度道：“我想，我们全想错了，这个人，他根本没有腿！”

我听后呆了一呆，这是甚么意思？这个人根本没有腿？明明有一条那么长的腿骨在，怎

么说没有腿？可是，就在那一刹间，我脑中像是被某种力量，冲击了一下，紧接着，陡地一

亮，我也想到了！

和狄加度不同的是，狄加度在想到了之后，半晌出不了声，但是我却立时叫了起来，

道：“不错，那不是腿，那是一条尾！”

狄加度望着我：“那么，这个人是甚么样子的呢？拖着一条长尾？”

我发觉自己的声音，听来和呻吟差不多，但是我还是坚持着将话说完，我道：“狄加

度，那不是一条兽尾，而是一条鱼尾，这人，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他是人鱼！在海中

生活的人鱼！”

狄加度的双手，在毫无意义地挥动着，也不知道他心中是兴奋，还是高兴，他口中在喃

喃地道：“人鱼，不错，他是人鱼！”

这时候，我唯一想的，就是坐下来，于是我就坐在铁箱的边上。

人鱼，这个名词，任何人听来，都不会觉得陌生，或者说，美人鱼，更容易使人觉得熟

悉。

人鱼就是一半是人，一半是鱼的怪物，有不少航海者，坚持他们见过人鱼，但是他们的

话，却被科学家否定，科学家说，航海者所见到的人鱼，其实是一种叫作“懦艮”的海象。

然而，那种海象，却是臃肿丑陋不堪的东西，任何人都可以分得出它和传说中的美人

鱼，是如何地不同！

不过，航海者也无法反驳科学家的否定，因为真正的人鱼是怎样的，也没有人说得上

来，更未曾有人试过捉住过一条人鱼！

当然，大海是那么辽阔，人类对海洋的知识是如此薄弱，没有一个生物学家敢说海中的

生物，已全被人类所认识了，但是人鱼总被认为是无稽之谈。

然而，如今在铁箱中的那两具白骨，如果不是人鱼，又是甚么呢？

我坐在铁箱边上，双手托着头，狄加度只是呆呆地站着，我们谁也不想说话。

过了好久，我才站起身来，我是将手电筒放在脸上的，一站起身来，手电筒就滑跌了下

来，几乎沉下海水中去，我连忙俯身，将手电筒接住。

由于我的动作太匆忙了，是以身子在铁箱上碰了一下，洒下了大量铁锈来，而我按亮了

电筒，一转身间，发现箱子的一边，有字刻着。

我忙道：“快来看，这里有字刻着！”

狄加度也忙蹲了下来，我们都看到了字迹，但是字迹的大部分，全被铁锈遮盖着。

我们合力用手，将铁锈弄去，铁箱的一边上，刻着好几行字，虽然已经模糊不清了，但

是仔细辨认起来，却还可以认得清。

我们花了半小时左右，将那几行字读完，狄加度和我面面相觑，我们猜得不错，这铁箱

中的白骨，的确是两个人鱼骸骨！

那几行铸在铁箱上的文字如此记载着：贝当的尸体，他是我的好友，没有人知道他的存

在，而他的确是存在的，相信他是世上硕果仅存的两位人鱼之一，他真正是人，虽然他一半

身子是鱼，愿他安息！

我立时又到了另一口铁箱之旁，用手抹着铁锈。不错，那只箱子上，也有着相同的记

载，只不过名字不同，被称为“贝丝”，可能是女性人鱼。

狄加度直起身来，道：“我们原来是想来找三艘船的秘密，却不料发现了两具人鱼的骸

骨。”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是极其伟大的发现，狄加度，而且，我认为对我们探索的目

的，也很接近，你记得么，维司狄加度，你的祖先，到现在，还在海底生活着！”

狄加度皱着眉：“你说得太肯定了，你应该说，你曾在海底见过他！”

我道：“好，不管怎样说法，这是和人鱼有关的，人鱼是在海中生活的！”

狄加度尖声叫了起来：“可是你遇到的是人，你从来没有说你遇到的是人鱼！”

他的情绪看来十分激动，而我也知道他神情激动的原因，我忙摇手道：“我并没有说你

的祖先是人鱼，但是有一点是不能否认的，那就是，狄加度曾经和这个人鱼做朋友！”

狄加度点着头，我又道：“他是在甚么地方，怎样发现那两条人鱼的，我们无法知道，

也不必深究，但是我想他一定和那两条人鱼，相处了一段时期！”

狄加度看来极不愿意他的祖先之中有一个是人鱼，是以他翻着眼：“那又怎样？”

我道：“那怎样？他可能在人鱼处，学会了如何在海中生活！”

狄加度张大了口，然后，又迅速闭上了口。

他的胸脯起伏着，过了半晌，才道：“你说，他一直活在海中，活到如今？”

我摊着手：“那是你说的，我只说我在海底的沉船之中见过他！”

狄加度尖声道：“那有甚么分别？”

我高兴地笑了起来：“本来没有甚么分别，是你硬要将这两种说法区分开来的！”

狄加度又呆了半晌：“他真有那本事？在水中生活，而且又如此长命？”

我感到有点冷，拿起在石上未乾的衣服披上，直到这时，我才想起，还有一口大铁箱，

箱中是甚么，我们还没有弄开来看过！”

本来，那大铁箱如此巨大，我们就在大铁箱旁边，转来转去，是不应将它忘记了的，可

是，由于在小铁箱中发现的那两具骸骨，太令人震惊了，以致我们暂时忘记了那口大铁箱。

标题 <<书路--沉船>>

第十二部：人鱼

这时，我向大铁箱踢了一脚，道：“别忙猜想，先看看这里面有甚么？”

大铁箱十分高，我们要站在小铁箱的边上，才能合力去顶大铁箱的箱盖，可是忙了半

晌，箱盖却一动也不动。箱子是锁着的，而且，是有锁孔的那种锁，不可能将之扭下来，一

定要找到钥匙。

我和狄加度，各自跳了下来，拾了一块石头在手，又站了上去，在锁孔附近，用力砸

着，我们希望锁的机括，早已锈坏，在猛烈的撞击下，可以使我们打开箱盖。

我们两人忙了满头大汗，终于将锁孔周围，砸得一起凹陷了下去，再合力去顶箱盖，箱

盖已经可以动了，但是那么大的铁箱盖，其重可知，要将它顶起来，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我们出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之顶开了一些，用一块石头，塞了进去，再也没有能力

揭开多些了。

然后，我们一起踮起脚，从打开的隙缝中向内张望，自然，我们将电筒伸进缝中，一起

向内照着。

那铁箱是如此之大，简直像是一间房间，在电筒光的照射下，我们看到很多奇怪的、生

了锈的东西，包括几个铁环，一张好像是床，还有许多像是刀一样的东西。

我和狄加度互望了一眼，狄加度道：“这是甚么？为甚么要郑而重之的锁在大铁箱中？”

我摇了摇头，这正是我想问的问题。

在电筒光芒的照耀下，大铁箱的一角，还有一只相当大的陶盆，陶盆中好像有一点东

西，我和狄加度一起用电筒照看那陶盆，那盆中的东西，黑黑的一堆，看来像是甚么动物的

内脏，有一种令人作呕之感。

我道：“我们得想法子爬进去看个究竟。”

狄加度还在犹疑，电筒光在扫来扫去，又看到了一口很小的铁箱，锁着，我已经一个人

用力在抬箱盖，狄加度帮着我。

终于，我们合力，将箱盖又揭高了尺许，用力向前一推，沉重的箱盖，发出了一声巨

响。跌了下去。大箱盖在跌下去的时候，撞在两口小铁箱上。

那一撞之力极大，我和狄加度觉得身子向下一沉，连忙用力抓了大铁箱的边缘，只听得

轰隆轰隆的回声不绝，水花溅起老高，在大铁箱箱盖的撞击下，两口小铁箱，连同大铁箱的

箱盖，一起跌进了水中！狄加度和我，一起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来。

我和他都知道，这两具人鱼的骨骼，在科学上的价值，是无可比拟的，凭这两具骨骷，

就可以肯定，世界上的确有人鱼这种动物的存在。

不但如此，而且可以进一步，证明人在海中长期生活的可能性，这是可以使整个人类历

史改写的大事。

可是现在，这两具骨骷，却跌进水中去了！

我们呆在大铁箱的上边，心中都有着说不出的懊丧，过了片刻，狄加度像是在安慰我，

又像是在安慰他自己，道：“不要紧，我们可以潜水将这些遗骨一件一件地捞上来。”

我点了点头，我们一起翻过了大铁箱的边缘，松开手，落到了大铁箱的底部，我先用

脚，踢动着那些生了锈的刀和钳子：“看来，这些东西，全是外科医生用的工具一样！”

狄加度则来到了那只小铁箱之前，将小铁箱抱了起来，用力撞在大铁箱的底部，“砰”

地一声响，小铁箱撞了开来，从里面，跌出了一叠纸来。

狄加度将这叠纸，拾了起来，用电筒照着，我看到狄加度只不过看了几行，就面上变

色，将这叠纸，紧紧抓在手中，同时，熄了电筒。我忙道：“上面记载着甚么？”

狄加度像是未曾听到我的问话一样，直到我问了两次，他才陡地抬起头来：“没甚么，

全是无关重要的东西，没甚么！”

他显然是在说谎，这不禁令我极其气恼，我们两人合作，已经有了这样重大的发现，可

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要对我说谎。

更令人忍无可忍的是，他说谎的技巧，竟然是如此之拙劣！

我无法掩饰我的愤怒，立时大声道：“狄加度，走过来，我们一起看看，这些纸上写的

是甚么？”

狄加度后退了一步，以一种十分凶狠的眼神望着我，将手中抓着的那团纸，放到了背后。

那团纸被他这样抓着，已然有不少碎片，碎裂了开来，我疾声道：“小心你自已也会失

去了它们！”

狄加度喘着气：“算了，我们的探索，到此为止，这是我的地方，请你离去！”

他竟说出了这样的话来，我实在也不必对他客气了，我将手中的电筒，直射向他的脸

上，令得他睁不开眼来，然后，我迅速地接近他。

可是他的行动，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才向前走了两步，他就向我直扑了过来，我手

中的电筒，首先被他击落，同时熄灭。

眼前成了一片漆黑，狄加度在漆黑之中，像是疯了一样，向我进袭。在大铁箱之中，我

和人打架，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要打赢狄加度，在我来说，决不是甚么难事，可是他却像疯了一样地进攻，终于，我将

他击退，然后，俯下身来，摸索着，想找回电筒来。

在这段时间中，我听到狄加度的喘息声，走动声，在铁箱壁上的撞击声，等到我找到了

电筒，着亮时，我照到狄加度，他已经攀出了大铁箱。

我用电筒直射着他，同时大叫道：“狄加度！”

狄加度在我叫唤他的时候，转过头来，我手中的电筒光芒，直射在他的脸上。

在那一刹间，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脸上那种惊恐的、急欲逃避的神情，接着，他的身子

向外翻去，我听得他发出了一下惨叫声，接着，便是整个人跌出大铁箱，落到了大石上的声

音。

我连忙大声叫他，可是却得不到他的回答，我也急忙向外攀去，当我攀上了大铁箱之

后，我才看到狄加度的身子矮屈着，躺在大铁箱旁，一动也不动。

我大吃一惊，连忙跳了下去，落在他的身旁，他并没有死，可是显然是在极严重的昏迷

状态之中，我连续摇动他的身子，他一点也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我真是没有办法了，我是无法将他带出这个岩洞去的，因为从岩洞通向上面的通道是如

此之狭窄，就算是一个全然未曾受伤的人，要上去也不是容易的事，我当然无法带他上去！

而看情形，狄加度的伤势，十分严重，他无论如何，需要立即得到治疗。我在他的身

边，只呆立了极短的时间，立时便想到，我不能再耽搁下去，时间的延续，可能夺去狄加度

的生命，我必须立即上去，去找医生来。

我立时转身，跳进水中，游到了通道口，抓住那些铁环，向上攀着，我一直向上攀，喘

着气，由于攀得太急，是以我的身上，被岩石的尖角，擦破了好几处，好不容易，我攀上了

出口处，大厅中一片漆黑，我也不敢着亮电筒，跌跌撞撞地出了大厅。

天气很好，月白风清，重新又站在天空底下，我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样，奔到了车

旁，我发动车子，直冲了下去，等到我到了那个小镇上时，正好是午夜时分，小镇上的人早

睡了。

我记得镇上有一间药房，那药房的主人，也就是镇上唯一的医生，是以我将车直驶到药

房门口，跳下车来，用力拍着药房的门。

在寂静的街道上，我的拍门声和呼叫声，真可以称得上惊天动地，结果，在五分钟后，

我不但叫醒了医生，而且，还吵醒了其他很多人。

我对那披着衣服，睡眼蒙胧走出来的医生道：“狄加度先生跌伤了，需要你的帮助，请

你跟我来！”

老医生皱着眉，望着我，我道：“他在那座古堡，狄加度古堡的一条地道下面的一座岩

洞中，我们在那岩洞之中，发现了……”

我讲到这里，陡地停了下来。

因为我发现我绝对无法在短时间内将事情讲得明白的，而狄加度的伤势，却不容许多耽

搁，是以我住了口，道：“我离开他的时候，他正昏迷不醒，请你立即带着药品，和我一起

去！”

当我讲完这几句话时，我才觉出，情形有点不对头。本来，在我和医生的四周围已经围

了不少人，还有不少人在奔过来，堪称人声嘈杂。

可是当我讲完了那一番话之后，四周围都静得出奇，当我四面望去时，我发现他们所有

人，都充满了惊骇的神色，在外层的人，正在悄悄退去，离我近的人，也作假地打着呵欠走

开去！

我略呆了一呆，但是我立即明白，那是他们听到了“狄加度古堡”的缘故。我已经有过

一次经验，知道当地人，对这座古堡，怀有极度的恐惧，他们相信这座古堡是邪恶的，是有

鬼魂盘踞的。

我知道他们忽然静下来，退了开去，是由于害怕与狄加度古堡牵涉上任何关系之故。我

也不在乎他们这种态度，因为我根本不需要多人的帮忙，我只需要医生跟我去救狄加度！

是以，我四面望了一下之后，立时转回头来，可是当我转回头来之后，我却陡地一呆，

我看到那位上了年纪的医生，也正转过身，走进屋子去！”

我连忙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医生，你得跟我去救人！”

医生转过身来，望着我，好一会不出声，我着急道：“你是医生，是不是？有人受了

伤，你应该去救他！”

我的话已说得很重了，相信世界上的任何医生，都不会拒绝我的要求的。

可是，那位医生，居然摇了摇头：“年轻人，我听说过你们两个人的故事，刚才你提到

狄加度古堡？”

我急忙道：“是的，在那古堡之中，有一条秘道，通到山腹中的一个岩洞，我的同伴，

狄加度先生，在那里遇到了意外。”

老医生的神情，一望而知，他是要置身事外了。他摇着头：“你回旅店去，睡到天亮离

去，或者，现在就立即离去！”

这时，我们的身边，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我只觉得怒不可遏，我要竭力克制着自已，

才可以便自己不大叫起来。我的声音，却无可避免，变得十分严厉：“医生，你怕甚么？你

怕甚么？”

医生摊着手：“不是我怕甚么，而是我们这个镇上的人，从来不接近狄加度古堡，这已

经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从来也没有人接近过狄加度古堡。”

我大声道：“为甚么？”

医生吸了一口气：“你是外地来的，很难了解这种情形，这个镇上，没有外地的居民，

我们全是世世代代在这里居住的，我们的祖先，全是出色的造船匠，他们全在一夜之间，死

在当时古堡的主人维司狄加度将军的刽子手之下！”

我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

医生继续道：“当时，只有一个人，受了重伤之后，还未曾立时死去，他挣扎回到了镇

上，说出了这个事实，并且告诉我们，在那座古堡中，发生过极其可怕的事情，可怕到不能

再可怕，他要我们不论相隔多久，都不要走近那座古堡，讲完之后就死了！”

医生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又道：“当时，镇上的人，在极度的痛楚之下，葬了那

人，将他的话，刻在一块石碑上，竖在他的墓旁，如果你稍为留意的话，你早就可以看到那

块石碑了，几百年来，我们世世代代，一直记着这些话！”

我苦笑着，摇头道：“然而，那是几百年之前的事了，我曾去过那古堡许多次，一点没

有甚么特别，那是早已废弃了的古堡，现在，有人等着你去救！”

医生翻着眼，固执地道：“对不起，尤其是那个人，是维司狄加度的后代，我不会去

的！”

我看已经没有办法说服医生了，我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么，你至少可以给我急救药

品，让我去救他，这样可以吧！”

医生只考虑了极短的时间，才点了点头。

十五分钟之后，我带着药箱，重又在荒僻的路上，驶向古堡。

我将车子驶得飞快，同时，心中也急速地转着念头。在医生的口中，我知道了维司狄加

度竟是一个如此残忍的人，他竟然下了毒手，将当时替他造船的船匠，全都杀死了，那自然

是不想他的秘密泄露之故。

然而，他那三艘船，究竟有甚么秘密呢？

从他杀死所有造船匠的行为来看，他在海上，将我的船挤碎，在海底，不由分说，就举

起铁锤来袭击我，那种暴行，简直是不值一提了。

这样凶暴残忍的一个人，如果他还活着，活在水中，这真是叫人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的

事。

路虽然不平，而且曲折，但是由于根本没有别的车辆的缘故，是以我可以开足马力，横

冲直撞。

我一面驾着车，一面察看着路程，在我知道，离山顶的古堡，约莫还有三四公里路程之

际，我已经可以肯定，山顶一定有甚么事发生了！

首先，是大批蝙蝠，发出可怕的声音，整群整群，向下扑了下来，漫山遍野地乱飞，有

不少撞在汽车的挡风玻璃上，发出不断的“拍拍”声。

接着，我听到一连串的轰隆声，自山顶古堡的所在处，传了下来。

那种轰隆声，在我越是接近山顶时，听来越是惊心动魄，我将汽车驾得跳动着，窜上山

去，等到我可以看到那座古堡时，我正赶得及看到它最后的一幅墙，摇动着，像是用沙砌成

的一样，缓慢地倒了下来，发出轰然的巨响，和腾起漫天的尘埃。

我停住了车，奔出车去。

奔了十来码，我就停了下来。我整个人都呆住了，整座古堡，已完全倾圮了！

这样巍峨的一座古堡，我离开了才多久？绝不会超过一个半小时。然而，就在这一小时

半中，整座古堡不见了，变成了一大蓬凝聚不散的尘埃所笼罩下的一大堆废墟，这怎么不叫

人惊呆莫名？

我站着，连我自己也不知站了多久，被海风吹散的尘埃，不断扑面而来，我也不知趋避。

在那段呆立的时间内，我也不及去研究，古堡是何以会突然倾圮的，我只是想到：狄加

度怎么了！

在那一大堆废墟中，再要找寻那条通道的入口处，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而且，就算找到了入口处，那应该是多少天之后的事情？狄如度当然已经没有希望了！

我不但感到难过，而且感到极度的骇然，我想，如果不是我和狄加度，在那大铁箱之

中，起了争执，如果不是狄加度急急攀出铁箱而受了伤，如果不是我立即离开古堡的话，那

么，古堡倾塌，我一定也被困在古堡下面山腹中的那个岩洞之中了！

这时候，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希望狄加度根本不要在昏迷中醒过来，他索性一直昏迷

着，由昏迷到死亡，就不会有甚么额外的痛苦了。

我一直呆立着，直到出现了曙光，才又慢慢向前走去，直到太阳升起，我完全可以看清

那一堆废墟的情形了，古堡的倾塌，是如此之彻底，看来简直不再有两块石块，是在它们原

来的位置上了！

我又默立了片刻，然后才转身进了车，回到了小镇上。在归途中，我已有了新的决定。

到了小镇之后，镇上的所有人，像是完全没有我这个人存在一样，连望也不向我望上一眼。

我留下了房钱，带着我和狄加度简单的行李，离开了这个小镇。

我曾提及过我的新决定，我的决定便是，无论如何，我还要再进那岩洞一次。

当我身在那岩洞之中的时候，我觉得，不由秘道进来，或许也可以从海中潜水进来的。

我的新决定，就是要实现我的这个想法。

大半个月之后，我又旧地重游。当然，我不是再经过那个小镇，我是从海上去的，和我

在一起的，是两个相当出色的潜水人，我有一条相当好的船，也有一切完善的潜水设备。

我在望远镜中，可以清楚地看到山顶上，那座古堡变成一大堆废墟。

和我一起来的两个潜水人，对这一带的海岸，十分熟悉，他们都知道，在这一带沿海的

峭壁下，有着不少岩洞，他们也曾潜进过其中的几个，不过并没有到过我所说的那个。

我们将船，驶近峭壁，略为休息一下，就开始潜水。我记得自狄加度古堡之中，直通到

那个岩洞之中，并未曾经过多少曲折，由此可知，那岩洞几乎就在古堡的垂直线之下的，有

了这一点辨别方位的根据，要找寻那两个岩洞，应该不是甚么困难的事。

但是第一天，我们还是没有甚么收获，只不过在海底，发现了许多木架和一些木块、铁

架等物事。经我和那两位潜水人研究的结果，认为那是以前这里，曾经作为一个造船厂时，

所留下来的东西。

那也就是说，当年，维司狄加度就是在这座峭壁之下，建造他那三艘极是古怪的船只。

第二天，我们潜得更深，范围也更广，这一天，我们发现了更多的铁制品，自然，这些

铁制品，都已经锈腐损坏到了令人难以辨认出它们的原来面目了。但是我相信，就算它们是

极其完整的话，我们一定也难以明白这些是些甚么东西。

因为就“残骸”看来，这些东西的形状，是如此之古怪，看来好像是某种机件，然而，

难道几百年前，维司狄加度已经懂得制造一些我们现代人也认不出来的机器？

我和那两位潜水人，都带了一些生满了锈的这类铁制品上船来，弄去了锈，仔细研究，

不错，那的确是一些机件，其中有些明显地有着齿轮，不过我们绝对无法清测这些机件的用

途，一位潜水人表示，这可能是当时船厂，某些特别聪明的技师所设计的工具，例如滑车和

起重机之类，对他这种说法，我只好存疑。

第三天，一位潜水人首先发现了一道窄缝，在经过了联络之后，我们三个人聚在一起，

用强力的水底照明灯，向那条窄缝照射，在灯光下，有两条巨大的海鳗，蠕动着身子，缩进

了石缝中。我们发现这个狭窄的通道十分深，于是决定游进去看看，我在最前面，由强光灯

开道，前面全是一团团的海藻，几乎没有去路，但继续前进，水中的岩石，越来越高，当我

冒出水面的时候，我已经身在那个岩洞之中。

毫无疑问，这就是那个岩洞，那两位潜水人，也跟着冒上了水面，看到了那口大铁箱，

他们都咋舌不止，我立时游到了大石旁。

在我一进洞时，我心中第一件想到的事是：狄加度怎么了？

狄如度当然死了，他被困在这岩洞中，已经有二十天了，毫无生还的机会，我应该说，

我第一件所想的事，是狄加度尸体怎么了。

可是，当我来到大石旁的时候，我呆了一呆。

大铁箱在那块大石上，可是大石上，除了大铁箱之外，没有任何东西。

在我上次离开的时候，我是将昏迷不醒的狄加度，推近铁箱的，可是现在，他不在那里。

他可能是清醒过，或许他还有力向上攀去，但是他必然会发现，出路已被阻塞，当他发

现了这一点之后，他会怎么样呢？

这实在是太可怕的事，可怕得令我无法再向下想去，那两位潜水人，也上了大石，他们

知道我是为了找人而来的，是以一齐问我道：“看来你的同伴不在了！”

我心里很难过，叹了一口气：“他能到哪里去呢？出路已经被塞住了！”

一位潜水人道：“或许他想游出去，但是结果却死在水中了！”

我摇着头：“那也不可能，他没有潜水设备，不可能由水中离去的！”

我一面说，一面指着那口大铁箱：“当时，我们就在铁箱中起了争执，他从铁箱的边缘

上，直跌了下来，就昏了过去！”那两个潜水人可能是由于好奇，一个站在另一个的肩上，

攀上了铁箱，向内看去，在上面的那个，看了一眼之后，转过头来：“那么大的一口铁箱，

竟完全是空的，甚么也没有！”

我听得他那样说，不禁陡地呆了一呆：“不是一无所有，还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他听了我的话，又转回头去，提起手中的灯来，向大铁箱中，照了一下，然后又转头向

我笑道：“我不和你争，但是你可以来看看！”

他身子一耸，跳了下来，我心中充满了疑惑，提着灯，踏上了他的肩头。

当他直起身子来，而我可以看到大铁箱中的情形时，我也呆住了。

的确，大铁箱中，甚么也没有，一点东西也没有！

这真令我呆住了。当我发现狄加度踪影不见的时候，我虽然曾呆了一下，但是我离去的

时候，狄加度毕竟还未曾死，他自然可以清醒过来，然后，最大的可能，是死在水中！”

然而，铁箱中的那东西，到甚么地方去了呢？

铁箱中的东西，着实不少，有另外一口小铁箱，还有不少纸碎，还有一只盆子。

铁箱里面不知是腐烂了的甚么东西，还有许多生了锈的刀和钳子，当时我认为那是外科

手术的工具，而且，还有一个相当大的架子。

就算狄加度走了，他也决不可能带着那么多东西离开的，何况，他何必带走那些东西呢？

我觉得我的身子，把不住在发抖，站在大石上的那两个潜水人，齐声道：“没有甚么可

看的了，走吧，我们不想在这里多耽搁，这里很古怪！”

他们两人是受雇而来的，当然可以拒绝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多作耽搁，我也同意他们的

话，尽管我的心中充满了疑团，但的确，已经没有甚么可以再逗留的了！

我叹了一口气，准备离开，可是就在那一刹间，我手中的灯一移，在灯光的照耀下，我

看到铁箱内壁的岩层，被刮去了一块。

在铁诱被刮去的地方，留着一行字。我连忙将灯光集中在那地方，同时叫道：“等一

等，我有了发现！”

我看到那行字，很简单，只是一行字：“他将我带走了。”

那一行字，可能是用刀子刻上去的，不过，却是英文，我几乎立时可以认得出，那是狄

加度的笔迹！

刹那之间，我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梁上直透了出来！“他将我带走了”，这是甚么意

思呢？

意思自然是容易明白的，有一个人，将狄加度带出了这个岩洞。

然而，这个人是谁？

大石上的两位潜水人不断地问着：你发现了甚么？

可是我却答不上来，一句也讲不出，事实上，我不但讲不出来，根本出不了声。

我没有出声，也没有多逗留，就从那位潜水人的肩头上，跳了下来，道：“我们该走

了！”

那两个潜水人，本就巴不得离开这个岩洞，一听我那样说，立时咬上了氧气筒，跳进了

水中。

我向后退着，在那块大石上，并没有停留了多久，也跳进了水中。

顺着那条狭窄的通道游了出来，回到了船上，我不禁坐着发呆。

在我一生之中，有过许多奇异的遭遇，但是，却没有一件事像这件事一样，如此一波三

折的，从摩亚船长来找我开始，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了，每一次，好像事情有了新的头绪，但

是结果，却更加复杂。

我吩咐那两个潜水人将船驶开去，我独自坐在甲板上，闭着眼睛，将事情从头至尾，又

想了一遍，可是，我竟无法归纳得出一个初步的结论来。

所有的关键，似乎集中在维司狄加度一个人的身上。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会不会将狄加度带走的，正是他的上

代，维司狄加度？

可是，这实在是太荒唐的想法，维司狄加度现在还活着，这已经有点匪夷所思，而他居

然还能自由来往，随心所欲，这更是不可思议了！

而且，就算我想到的这一点是真的，那又怎样？我又有甚么办法？我找不到维司狄加

度，而且，老实说，我根本永远不想再见他！

事情从摩亚船长开始，一直发展到这种程度，那是事先无论如何意想不到的，我决定将

这件事，完全忘记，不过事实上，那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

所以，当若干时日之后，在一个纯闲谈性质的聚会中，当我知道有一位著名的海洋生物

学家在座之际，我不期然向他问起人鱼的事。

那位生物学家望着我，笑了起来：“人鱼？阁下定是看了太多的幻想小说了！”

我感到很不高兴，我喜欢对任何问题态度严肃的人，我认为那样才是科学的态度，而不

喜欢对问题采取轻佻的、随便否定态度的人。

本来，我不会再和这位海洋生物学家谈下去的，但是由于心中气恼，所以我忍受不住反

唇相讥了一句：“我不是看得太多，而是我根本是写幻想小说的人！”

那位海洋生物学家，略呆了一呆，笑道：“对不起，我以为你是随便问问的，我的意思

是，就幻想的观点而论，人鱼是存在的，但是在科学观点上，人鱼绝不存在！”

我立时道：“为甚么？海洋生物，千奇百怪，哺乳类生物，也有在海洋中生活的例子，

鲸鱼就是，为甚么人鱼不可能有？”

生物学家皱着眉，道：“如果有一种生物，半身像人，半身像鱼，那么，这种生物，也

必然不会是人，仍然是一条鱼，不会像人一样，在海洋中生活，而又具有高度的智慧……”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然后才用较肯定的语气：“不会有这样的情形！”

我反驳道：“提到海洋生物的智慧，海豚的智慧，决不比猩猩低，难道人鱼的存在，或

曾经存在，是一点可能都没有的事？”

生物学家摊开了手：“这不能凭我们的臆测，科学上，肯定一种生物的存在，唯一的办

法，就是获得这种生物的标本或者骨骼的化石，我们不能凭空想像有一种怪物，有八个头，

七十几条尾巴！”

听得那生物学家这样说，我不禁长叹了一声。

生物学家奇怪地望着我：“怎么啦？”

我没有说甚么，只是要了一张纸，在纸上，将我在岩洞中，那两口小铁箱中见到的两具

骨骼，画了出来。

由于这两具骨骼，给我的印象，极其深刻，所以尽管我没有甚么绘画天才，但是等画好

了之后，我仍然可以肯定，它们正是这个样子的。

我将纸放在生物学家的面前：“随便你信还是不信，我见过两具这样的骸骨，在你看

来，他们是甚么？”

那位海洋生物学家，接过了我画了骨骼的纸来，皱着眉，神情十分严肃，他看了好一

会，才道：“这些骸骨，在甚么地方？”

我苦笑道：“我看见过它们，后来，它们跌进了海中，我第二次再去的时候，想找它

们，我知道它们在生物学上，有极高的价值，可是我却一点也找不到了！”

这时候，已有另外几个人，在一旁听我和那位生物学家交谈，其中一个道：“哈，这就

像是有人曾见过外太空来的人一样！”

我听了不禁火冒，立时转头，大声道：“我不是在和你们讨论这件事，最好请你别参加

你那种肤浅的意见！”

我甚至不认识那个人，我的态度，自然令得那人极之尴尬，但是我却不理会他，我正想

在一个专家身上得到解决疑点的意见，这种乱来的插口，而又没有知识的人，真是再讨厌不

过了！

那位海洋生物学家仍然望着我画的骸骨，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地道：“如果你见到的

骸骨，真是这样的话，那么，这是人鱼，不过，这实在是不可能的，除了你提出过这一点之

外，没有任何人提及过这种生物！”

我苦笑了一下：“如果我说，有一个人，完全是人，并不是一半是人，一半是鱼，而一

样可以在海中生活，你自然更不相信了？”

这个问题，我理解到，作为一个生物学家来说，是完全无法回答的，当对方“哈哈”大

笑起来的时候，我也没有甚么异样的感觉！

他笑了半晌，拍着我的肩头，道：“算了，我们还是不要再讨论下去了！”

我却还不肯就此停止：“等一等，我们先假设有人鱼……在海中生活，和人一样的生

物，只是假设，然后，我有一个问题。”

生物学家望定了我，我又道：“那么，一个正常的人，是不是有可能从人鱼处，学会在

海洋中生活？”

生物学家摇头道：“当然不可能，维持生物生命的最主要的原素是氧，人在空气中生

活，直接呼吸氧，鱼在水中生活，间接呼吸水中的氧，两者的呼吸系统、组织是完全不同

的，不能变通，除非……”

我立时紧张起来，道：“除非怎样？”

生物学家笑了笑：“除非将人鱼的呼吸系统……假定有人鱼，移植在这个人的体内，而

这个人又不排斥这些器官，那么，他自然可以在水中生活了！”

我昂起了头，发着呆，可能是我呆了很久，也可能是那位生物学家，不想再和我这个专

作无稽之谈的人多谈下去，是以，当我定神过来之际，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坐在这一组沙发上。

在那一段时间中，我思绪极其混乱，对于一切的事，我只能假定，但有一点我是可以肯

定的，那便是有人鱼，那么，整件事件，用那位生物学家的话来说，用幻想的观点来看，应

该可以组织如下：

（一）维司狄加度捉到了两条人鱼。

（二）维司狄加度造了三艘船，这三艘船的构造极其特殊，其中可能有若干机械装置，

使船可以在水中升沉，如同潜艇。

（三）维司狄加度移植了人鱼的呼吸器官……那大铁箱中的许多刀，看来十足是外科手

术的工具。

（四）维司狄加度现在还活着，谁知道是为了甚么原因，或许是人在海中生活，比在空

气中生活长寿。

（五）维司狄加度还时时出现，那就是摩亚、我先后遇到过的“鬼船”。

（六）维司狄加度带走了他的后代，小狄加度能在海中生活么？还是他又找到了人鱼，

重施故技？

我只能凭幻想的观点，组织成这样的一个轮廓，真的情形如何，除非能找到维司狄加

度，才能有真正的答案。可是海洋是如此辽阔，听说二次世界大战时，美国空军，为了寻找

一艘日本大战舰，也花了上年的时间，要是有人有兴趣到海中去找维司狄加度，我不反对，

但是我，却不会再去了！

标题 <<书路--沉船>>

尾声

故事完了。

有人说，你每一个故事，不论通与不通，都有一个自圆其说，似是而非的结论，为甚么

这个故事，却是无头无尾的呢？

这个故事，其实也不能算是无头无尾的。头，开始在摩亚船长来找我，结束在狄加度的

消失。

狄加度到甚么地方去了，没有人知道，从他刻在大铁箱壁上的字迹来看是被人带走的，

能带走他的，没有别人，当然只有维司狄加度。

如果不愿意相信这一点的话，那么，只好相信他在临死之前，已在昏迷之中，幻想地看

到了维司狄加度，而“跟他去了”……跳进了海水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自然死了，那是不幸的事，和世界上其他不幸的事一样。

世界上，太多不幸的事了！

（全文完）

成精变人

成 精 变 人

自序

这个故事继续探讨人性的复杂性，一切都从幻想出发，毫无事实根据。如果是根本

不能接受幻想的人，不适宜看，敬请留意，勿谓言之不预。

一九九七年十月二日，叁藩市

☆

由於太平洋不正常的暖流，全世界天气都反常，一向使人清凉无汗的叁藩市，竟然

超过一个月以上，热不可当。

至於为甚麽太平洋会产生不正常的暖流，科学家说不出所以然来。看，现代实用科

学是多麽不能解决问题！

实用科学既然有那麽多问题解决不了，当然只好靠幻想。

幻想或许就是上帝留给人类的能力，其他各种生物都没有，人要是再不好好的运用

，那就彻头彻尾和其他生物一样了。

而偏偏有一些人，努力在替幻想订出规范，要幻想在一定的框框之中进行，这些人

的生命基因中，有昆虫的基因在，殆无疑问矣！

倪匡

十一月二日，又及

一、真幻交错

自从推断白素、红绫和神鹰在鸡场这个特殊的环境之中进入了幻境，我就采取了一

个最笨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决定在鸡场等候进入幻境的机会，这样才有可能在

幻境之中和她们相见。

这是典型的「守株待免」，可是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连金维和温宝裕也不得不同

意我这样做。

我当然也想凭自己的力量主动进入幻境，这需要我一个人独处，所以我警告温宝裕

的时候，他的神情出现了少见的严肃。

他道：「就算你能够进入幻境，你就肯定可以在幻境中见到她们？」

温宝裕这一问，令我一时之间无法回答。

他问的正是我不敢去想的一个问题。

由於「真实 幻境」之间的情况十分复杂，所以我的笨办法其实可行程度甚低。

最大的问题当然是在於就算我进入了幻境，见到她们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 因为

其中有时间差异的重大因素存在。

我前後进入幻境，每次在幻境中的时间都不同，金维的情形也是一样。

所以并不是进入了幻境就可以和她们相会，而是必须在时间上恰好能够配合。

而这种「恰好配合」的机会是多少，只有天知道！

所以我根本不去想这个问题，只求先进入了幻境再说，或许有机会能够在幻境中调

节时间 这种想法自然十分自欺欺人，所以当温宝裕的问题碰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无

法回答。

温宝裕又问：「你没有能力主动进入幻境，同样也没有能力主动离开幻境，要是你

进入了幻境，她们却又从幻境中回来了，这岂非糟糕？」

我被他问得焦躁起来：「照你那样说，我该怎麽办？」

温宝裕用力挥了挥手：「应该争取主动。」

我连连冷笑：「乞道其详！」

温宝裕不知道从甚麽时候开始学会了说话绕弯子，他忽然不着边际地说道：「很久

以前，父母带我到夏威夷去旅行，参观了珍珠港，看到了在日军突袭珍珠港时，被炸沉

的军舰阿利桑那号沉没的所在 」

我知道他是故意如此，好等我发急，所以我尽管心中暗骂了他几句，可是表面上却

不动声色。

温宝裕等了一会，见我没有催他，略有失望之色，像是说相声的人没有了搭腔的对

手一样，有点不知所措。

我只是冷冷地望着他，温宝裕只好继续说下去：「这战舰沉没了几十年，可是一直

在漏油，不断有油从海水中冒出来，在水面上形成一块一块的油花。」

我鼓了几下掌：「很不错，小学生作文，可以拿七十分。」

温宝裕神情尴尬，我哼了一声：「有话还是直说的好！」

温宝裕很不服气：「我只不过想把问题说得明白一点 」

我冷笑：「结果却是听的人根本不明白！」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一股不受控制而不断在发生的力量，必然是从

一个甚麽地方发出来的 像是油从沉船中漏出来一样。能侵入脑部的力量也不能例外

，一定有一处地方，或者是甚麽装置，在发射这种力量。所以主动的做法是，把发射这

种力量的装置找出来。」

我不是不同意温宝裕的话，事实上我早已想到过这一点。因为首先肯定这种力量是

一种没有控制的情形之下随意行动的就是我，我也设想过有某种装置在发射这种力量（

温宝裕「漏油」的比喻算是很恰当），当然也曾想到过去找寻这个装置。

可是我却有极大的顾虑。

我的顾虑是：就算找到了这样的一个装置，也必然完全在我的知识范围之外，若是

稍有差错，只怕事情比现在还要糟糕！

所以我并没有对这想法采取任何行动。

这时候温宝裕提了出来，我叹了一口气：「找到了你想像中的装置，你准备怎麽办

？」

温宝裕十分兴奋，像是真的已经找到了甚麽一样：「当然要研究一番，找出可以自

由来去幻境的法门！」

我望了他一会，缓缓地摇了摇头：「现在我在等待那种力量忽然和我发生接触，虽

然不知道甚麽时候会发生，但是以前曾经发生过，总有希望。若是真的找到了甚麽装置

，我们对它一无所知，随时都可能在所谓研究的过程中，使那种力量永远消失，那就

」

我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因为那种力量如果永远消失的话，後果如何，不必说

明，也可想而知。

温宝裕听了我的话，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神情望着我，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

我知道他何以会有这样的表情，所以我先自己解释：「事情和我是不是能够再和白

素、红绫相见有关，所以我不能有任何错失，不能做任何冒险！」

温宝裕对我的这个解释显然不满意，他只是瞪着我，并不出声。我苦笑：「你心里

一定在说：我老了，已经老到没有冒险精神的程度了，是不是？」

温宝裕回答得很坦率：「一开始我确然如此想过，可是现在我肯定你是因为事情关

系太重大，所以变得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正是如此。」

温宝裕也吸了一口气：「不过我认为如果完全放弃了冒险精神，对事情只有妨碍，

没有帮助。而且我想红绫她们和神鹰，可能是找到了进入幻境的法门，因而进入幻境的

。」

我心中一动：「何所据而云？」

温宝裕想了一会：「只是我的设想 因为神鹰要在幻境中成精，脱胎换骨，需要

很长的时间，而且必然需要和那种力量做紧密接触，绝不是等待偶然的机会可以成功的

事情。神鹰已经开始变形，可知她们和那种力量相处得很好，这也不是偶然的机会可以

成事，所以我推测她们和那种力量有了沟通的方法。」

温宝裕这一番话说来很是合情合理，可是我心中有一个疑问：

「若是她们已经取得了这样的成就，她们为甚麽不告诉我一下，让我放心？」

温宝裕的回答有点匪夷所思，他道：「照我想，她们根本没有想到你会着急 你

自己常常忽然长时间不知所踪，也不会想到过通知她们！」

温宝裕这种说法简单之至，可是也不是没有可能。最大的可能是由於她们并不知道

自己身处幻境之中，再加上神鹰的生命形式转变过程一定惊心动魄之极，使她们的身心

全沉醉在这种变化之中，而无暇顾及其他。

事实上白素也不是完全没有和我联络，她至少通过鹰群向我传递信息，只不过那些

普通的鹰，认错了人，把金维当成了我，带到了鸡场。金维在鸡场进入幻境，见到了红

绫 当时如果换成了进入幻境的是我，事态以後的发展，就可能完全不同。

温宝裕用最简单的方法，去了我心中很多焦虑，我松了一口气：

「我看可以双管齐下，你去找你的装置，我继续尝试集中精神 金维曾经用这个

方法进入幻境，我也应该可以做得到。」

温宝裕很高兴：「我请了一个助手，过两天就到。」

我不禁大皱眉头：「我不想有不相关的人来打扰！」

温宝裕笑得有点鬼头鬼脑，道：「并非不相关的人，此人一到，对事情大有帮助。

」

我看他的神态，已经知道他约了甚麽人，哼了一声：「无非是降头大师，我看不会

有甚麽帮助。」

温宝裕当然是约了蓝丝 他准备长期在鸡场陪我，难耐寂寞，找蓝丝来作伴，理

所当然。

温宝裕笑道：「降头大师的感觉十分灵敏，和各种神秘力量接触的本领也远在普通

人之上，她有可能一下子就能够进入幻境，而且像上次金维把你带进幻境一样，把我们

都带进去！」

温宝裕这种说法，也很难反驳 这是温宝裕说话的特点：就算不同意，可是一时

之间也不容易反驳他。

我当然不会反对蓝丝的到来，事实上，降头术和我现在的处境同样神秘，或许蓝丝

的来到，对事情可以有帮助。

蓝丝在第叁天来到鸡场，温宝裕显然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告诉了她，所以她

一到就对我说：「在降头术中，有一种极高境界的术法，可以使人作梦，情形和你的经

历 进入幻境很类似。」

在一筹莫展的情形下，忽然听得蓝丝这麽说，不禁精神为之一振，忙道：「说来听

听！」

蓝丝吸了一口气，先道：「这种术法我虽然知道法门，可是从来没有施展过。」

我道：「你先把这种术法的内容介绍一下。」

我之所以一下子就接受了降头术之中有这样的一种，理由很简单。因为「可以使人

作梦」并不是十分复杂的事情，高级的催眠术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当然我希望蓝丝所说的那种术法，内容要丰富得多，不然对事情并没有帮助。

蓝丝点了点头：「很多情形之下，人想做的事情，在现实中无法做得到，这种术法

就可以使人在作梦的情形下做到。」

蓝丝说得很笼统，我虽然可以明白她的意思，不过希望了解得更具体一些。

我还没有开口，温宝裕已经代我道：「试举例以说明之。」

蓝丝道：「譬如说，有人想做皇帝，在现实中没有可能；使他作梦，在梦中他就可

以做皇帝了。」

蓝丝说得十分认真，可是我却有极度的荒谬之感 我忽然想到的是许多在作皇帝

梦的家伙，他们所追求的实在只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就算是真正的皇帝，又何尝不是一场梦？）

而温宝裕已经先叫了起来：「啊，高级的催眠术！」

蓝丝瞪了他一眼：「不是催眠术 至少和催眠术不同，作梦的人，在感觉上和真

的一样，一样的程度就如同表姐夫所形容的进入幻境。」

蓝丝特别强调「和进入幻境一样」，我感到很怀疑。温宝裕显然同样感到怀疑，他

只是望着蓝丝，用他的眼光表示他心中的疑惑。蓝丝缓缓地道：「我自己未曾亲身经历

过，可是和曾经经历过的人接触过，他们都说根本不相信那段经历是『作梦』，而把它

当作是真正的经历，就像我们回忆过去的事情一样 同样再也抓不住，可是却成为记

忆。」

温宝裕压低了声音：「高级的催眠术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蓝丝不理会温宝裕，向我看来。老实说，我同意温宝裕的看法 认为这一类降头

术其实就是催眠术。

不过看蓝丝的情形，像是完全不同意。为了要她更详细地说明其中情形，所以我暂

时不置可否，没有表示任何意见，只是请她继续说下去。

同时我的思绪又开始紊乱 由刚才蓝丝的话所引起。

蓝丝提到了人的经历变成记忆。

记忆是十分奇妙的一种现象，正如蓝丝所说，完全抓不住，只不过自己知道曾经有

过这样的一段经历而已。

而人有种种的记忆，当然全是脑部细胞活动所起的作用。一旦有关处理记忆的细胞

停止活动，记忆也就随之消失 对这个人来说，就等於过去的经历也都不存在了。

就算记忆存在，可是那是完全无影无踪的一种现象。人人都有记忆，不妨问一问自

己：我的记忆，是我真正有过这样的经历，还是只不过是一场梦？甚至於在真实和幻境

的界限如此模糊的情形下，记忆是来自曾经有过的真实，还是来自曾经有过的幻境？

在开始问自己这样的问题时，可能会觉得好笑。然而如果一直问下去，就会发觉要

有肯定答案，实在不是容易的事 尽可以试一试，就会知道我所言非虚。

当时我有点发楞，所以蓝丝提高了声音，叫我的注意。

她道：「我也见过被施了术的人，他们的情形，也正和表姐夫所说金维进入幻境时

的情形一样。」

我由於刚才想到了别的地方，所以一时之间不明白她这样说是甚麽意思。蓝丝进一

步解释：「他们在梦境中的喜怒哀乐，全都可以在他们的脸上表现出来。」

我呆了一呆，这种情形确然曾经在金维的思想进入幻境时出现过。相信当我被金维

「带进」幻境去的时候，情形也一样。

根据蓝丝的说法，可以把幻境理解为梦境。

不过幻境当然和梦境截然不同 人可以真正的进入幻境，不单是思想进入，而是

可以连身体一起进入。而梦境却只能由思想进入。

虽然在人的感觉上可以说完全没有分别，然而事实却完全不同。

这时候我也明白了蓝丝的意思 她想通过这样的降头术把我送进梦境去，和白素

、红绫相会。

如果她施术成功，我相信一定可以在梦境中见到白素和红绫，因为我的思想是要见

她们，我的主观愿望就是我的梦境。

可是作梦见到了她们，完全没有作用，因为那只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而幻境却大不相同，幻境中发生的事，虽然在幻境中发生，可是并不是一场梦，而

是真正在幻境中发生过的！

这其间的分别很是微妙，要详细解释，复杂无比，只好确定这样的一种不同。

我把想到的两者之间的差别说了出来，温宝裕首先表示同意，蓝丝不断地来回走着

，过了好一会，她才道：「我感到那种术法和梦境多少有点不同 可是不同在何处，

我也说不上来，如果认为不必试，也没有损失。」

我苦笑：「到真正没有办法了，也可以试一试 有一场梦作，总比没有的好。」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语音和神态都表现了真正的凄苦，令得温宝裕和蓝丝这两个青

年人也受到了感染，低下头去，无话可说。

温宝裕天性乐观，不一会就恢复了常态，拉住了蓝丝的手：「走，我们去找那个发

射这种力量的装置！」

蓝丝被他拉了出去，我仍然心情苦涩，对温宝裕的行动完全不寄任何希望。就从他

刚才那句话中，就可以知道希望之少，他要找的装置，可能根本不存在，因为他根本不

知道那是甚麽样的装置，发射的又是甚麽样的力量。有太多未知数的方程式，是无法解

得开的！

他们走了之後，我连叹了几口气，走到一个角落，靠墙站着，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才

好，脑中一片空白。

我自然而然双手捧住了头，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我感到一生之中，从来也没有这样 徨过，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任何东

西可以给我抓得住，那种空虚的感觉甚至於极度可怕。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双手不由自主挥动，像是想抓到些甚麽东西。

这当然是无意识的行动，可是当我双手在挥动之际，右手却突然碰到了不知道甚麽

。

那是刹那之间的感觉，当时我还是闭着眼睛，而单靠手指碰到，却又无法分辨究竟

是碰到了甚麽东西。我只感到碰到的那个东西本来就在我身边，可是在我一碰到了它之

後，却迅速地离开。

我的反应很快，立刻睁开眼来。

可是我却没有看到甚麽，只看到门还在动，由此可知，有甚麽东西或者是甚麽人正

由门口离开。

我首先大喝一声：「小宝，你搞甚麽鬼！」

接着我又道：「金维，是你吗？」

除了温宝裕和金维之外，一时之间我也想不起还有甚麽人会到鸡场来，而蓝丝是不

会和我开这种玩笑的。

屋子中空无一物，我挥手应该只能碰到空气，可是刚才我的手分明碰到了不知道甚

麽东西！

我一面心念电转，一面早已向门口冲去，撞开了门，只见外面正下着大雨，天地昏

暗，视野模糊。

一看到这种情形，我就怔了一怔，刚才我、温宝裕和蓝丝叁人在屋中商量，固然全

神贯注，可是外面如果下起大雨来，我们没有理由完全不觉察。

而且当温宝裕拉着蓝丝离开的时候，如果在下大雨，温宝裕一定会大呼小叫，所以

这雨来得十分古怪。

当时我只感到古怪 事後当然很容易就想到，忽然大雨，必然是环境起了转变，

也就是说，我在突然之间进入幻境！然而事後想想容易，当时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

会忽然不知不觉间已经进入了幻境，只是觉得奇怪，在朦胧之中，感到事情必有古怪，

可是古怪在甚麽地方，却又说不上来。

这种情形，要具体形容相当困难，只好说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在当时，

我是「当局者」，後来回想当时的情形，我就变成了「旁观者」，所以很容易知道当时

是进入了幻境。

这个故事，牵涉到了真实和幻境，而且两者交叉发生，以致事情十分复杂，很容易

引起混乱，所以为了叙述的方便，我特地指出哪些事在幻境中发生，这样就比较容易明

白 虽然在那些事发生的时候，我自己并不知道身处幻境。

这是必须说明的一点。

却说当时我看到了大雨滂沱，怔了一怔，一时之间心中知道有古怪而又不知迅古怪

在何处，这种感觉使人发愣，越是想弄清楚，越是不知道如何才好。

我站在门口，莫名其妙的打着转，忽然看到门上有很多水迹，那些水迹显然不是溅

上去的雨水，而是有甚麽东西印上去的。譬如说一个全身湿透了的人，靠在门上，就会

形成这样的水迹。

由此可知，刚才确然曾有人进屋子！

一想到这一点，我立刻向屋子里看去，刚才我冲出来的时候没有留意，现在清楚地

看到地上也有水迹，水迹形成的应该是脚印。我说「应该是脚印」，是因为看起来那不

像是人的脚印，而是形状十分怪异的一些印迹。

第一眼看到这些每个相隔大约一公尺的印迹，想到的自然是：那是脚印。

可是看仔细了，我不由自主摇头，自己问自己：如果那是脚印，那麽是甚麽生物留

下的？

因为印迹的形状，怪异得使人不能一下子就想到甚麽样的生物会有这样的脚掌。

那生物显然没有穿鞋，所以留下来的是脚印而不是鞋印。

那脚印大约有叁十公分长，後半部像是人或者熊的脚掌，前半部却有四个又长又尖

的分岔，像是形状怪异的脚趾。

真要勉强说出那是甚麽生物的脚印，有一种叫做「叁趾树熊」的动物有点相似。可

是我不认为那种生长在澳洲的野生动物会在这里出现。

所以我第一个反应是：外星人 这是卫斯理的标准反应。

然而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否定的理由很简单：外星人来到地球，不至於连鞋都

不穿。

那麽，这脚印又是甚麽怪物留下的？

当时我心中充满了疑惑，怎麽想也想不出一个究竟来。

当然同样的在事後，一下子就可以知道那种怪脚印是甚麽东西留下来的 我相信

看这个故事的朋友，也知道了脚印的来由，可是当时我由於身处幻境「当局者迷」的缘

故，所以想不出来。

当时我想了一会，没有任何结论，再转回身去。门外雨势仍然很大，我好像听到有

一些甚麽声响从远处传来，可是「哗哗」的雨声掩盖了一切，听不真切那是甚麽声音。

我又叫了温宝裕几声，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候，我忽然听到了一下叫声 我并没有听清楚这下叫声叫的是甚麽，可

是我绝对可以肯定，这一下叫声是由红绫发出来的。

所以我立刻大叫一声，向雨中冲了过去。

人一到了雨中，雨声更是惊人，可是我还是又听到了红绫的一下叫声。听起来她像

是在叫甚麽人，可是听不真切。

我连忙大叫：「红绫、红绫！」

雨势很大，我张口大叫，雨水涌进口中，呛得我连连咳嗽。我辨出红绫的声音传出

的方向，在水花飞溅中，向前疾冲，唯恐红绫会忽然不见 那时候我虽然完全不知道

发生了甚麽事情，可是潜意识之中，却知道自己找寻红绫很久，好不容易听到了她的声

音，一定不能轻易放过。

我奔出了大约一百公尺左右，就看到了鸡舍，在大雨之中，鸡舍像是突然出现在眼

前一样，我并且看到鸡舍的门口有人影一闪，我又大叫一声，赶到了门口。

由於大雨，天色昏暗，鸡舍里面更是光线微弱，一时之间甚麽都看不见。不过听觉

不受影响，我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我甚至於立刻可以辨认出那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而其中一人，可以肯定就是红绫。

红绫的身形虽然粗壮，可是她的脚步却轻盈无比，那自然是她从小就和猿猴在一起

生活所养成的习惯，我对她的脚步声再熟悉不过，绝对不会认错。

而另一个人的脚步声却很古怪，这个人像是在跳跃前进，每次落地的时候都很沉重

，可是弹跳起来时却又很轻巧，弄不清是甚麽路数。

那时候我也不急於去弄清和红绫在一起的是甚麽人，我叫着红绫的名字，我叫得很

大声，在鸡舍内部响起了回音，红绫没有听不到的道理，可是她没有回答我的叫唤。

这时候我又隐隐感到这种情形曾经经历过，也感到我应该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情，可

是就是无法具体说上来 这种情形，几乎人人都曾经遇到过，是一种含含糊糊、恍恍

惚惚，有似曾相识，好像曾经发生过，可是又记忆不清的一种情景。

当然事後我知道这是我进入了幻境，而且只是我进入幻境而红绫并没有进入我的幻

境的一种情况 金维也曾经在这种情况之下在幻境中见过红绫，在这种情况下，红绫

根本感觉不到金维的存在。

而在当时，我只是有一种非常模糊的感觉，并不知道真正发生了甚麽事，所以得不

到红绫的回应，使我感到极端奇怪，我继续大叫，并且向前奔去！

标题 <<书路--成精变人>>

二、神鹰死了

我一面奔向前，一面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视线在这时候也开始适应黑暗，我看到

红绫就在前面不远处，她的背影我当然更不会认错。

同时我也看到那另一个人，那人就在她的身边，在一跳一跳的前进，这人身量不高

，可是看起来却像是披着一件披风，从背影来看，诡异莫名。

我估计和他们相去的距离不会超过十公尺，我再次高叫，一下子就在他们的身边掠

过，然後疾转过身来，这样就变得和他们面对面了，而且相隔更近。鸡舍中光线虽然黑

暗，可是我完全可以看清红绫的面貌。

我能够看清红绫的面貌，当然是由於我对她的面貌十分熟悉的缘故 在她身边的

那个人，我看去就觉得他面目模糊，不是很清楚，只觉得怪异。

而我一到了他们的对面之後，就立刻发觉他们根本没有看到我的存在，仍然在向前

走，没有半分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

当时那种对这种情形熟悉的感觉更加强烈（金维曾向我说过这种情形，我脑中有这

样的记忆，可是这时候由於我身处幻境，脑部活动受到了干扰，所以对於使用自己的记

忆，也不能顺畅地进行，只是感到我对这种情形应该知道，可是又模糊之至。）

不过就是这一点感觉，已经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至少使我知道目前的情形虽然怪异

莫名，可是也不值得恐惧，因为我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可是那种似曾经历的

感觉却使人放心，觉得事情虽然怪，但也没有甚麽大不了。

所以我能够在这种怪不可言的情形下维持镇定，当下眼看红绫和那人向前走来，由

於他们不感到我的存在，所以他们来到了我的近前，眼看要撞上了，仍然没有停步。

而在这样情形下，我正常的反应是应该让开去，可是在刹那之间，我整个人僵硬得

不能动弹，因为来得近了，我看清楚红绫身边那个人的缘故。

从看到那个人的背影开始，我就觉得这个人怪异莫名，这时看清楚，更是遍体生凉

，目瞪口呆 那根本不是一个人！

在红绫身边的不是人！

然而那不是人，究竟是甚麽，我却又说不上来。

那人 我只好暂时称他为「人」，因为从头部来看，的确是人 至少，像人。

他有着相当大、很亮的眼睛，高而勾的鼻子，头顶上和脸上有许多毛，但是看来又

不像是头发和大胡子。

单是这样子，当然不足以令我全身僵硬，而恐怖的是这样的一个人头，或者说类似

人头，并不是长在一个人的身体上，在人头之下，是一个毛茸茸的身体。那时候这身体

的两旁，正在摇动，非常清楚，那应该是鸟类的翅膀，可是在尖端却长着手，有细而长

的手指，正在不断地动。

这种情景才真是可怕！

也正是由於情景如此可怕，使得我脑部活动在刹那之间受到剧烈震汤，这种震汤使

脑部活动受到了冲击，从一种活动情况进入了另一种情况 使我突然明白了现在究竟

发生着甚麽事情！

而且所有的记忆，也一起涌了上来。

我首先醒觉的是，我是在幻境之中！

我并且可以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从甚麽时候开始进入幻境的：就在我打开门，看

到外面下着大雨的时候，我就开始进入幻境了。

接着我又明白了我现在在幻境中的情形是属於哪一类，所以我一再叫嚷，红绫根本

没有反应。

我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只能够做一个「旁观者」，看着发生的一切，而不能参

与其事。

虽然这种情形不是十分理想，可是已经足以令我欣喜若狂，我不由自主手舞足蹈，

而且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

因为我总算进入了幻境，见到了红绫，当然应该也可以见到白素，知道发生甚麽事

情。虽然她们见不到我，但也是极好的情况。

从一片迷茫之中突然冲了出来，心境明澈，近乎大彻大悟，这种喜悦真是难以形容

。

我一面享受着这种并非容易得到的喜悦，一面再仔细打量红绫和她身边的怪物。

红绫还是老样子，没有变化。

她身边的怪物 这时候我自然知道那就是那只神鹰。

那是生命形式正在起着剧烈变化的神鹰 它正在从一只鹰变成一个人！

而且我知道现在我看到的情形，在时间方面是在上次金维看到神鹰之前。

因为据金维所说，上次他看到神鹰的时候，神鹰的头部已经完全变成了人头，还会

向他做鬼脸，身子上也没有羽毛，光秃秃地，十分难看。

而我现在看到的神鹰，头上和身上还有羽毛，显然其「进化成人」的程度还浅，所

以在时间上是在金维看到的之前。

由此我也明白进入幻境，在幻境中的时间，完全无法预测。或许使我进入幻境的力

量，不能控制这一点，又或许这种力量现在失去了主宰，所以才乱了套，以致我们进入

幻境在时间上也乱成一团，前後颠倒 我第一次进入幻境，在时间上甚至在叁年之前

！

我明白的事情越多，打量外形如此可怕的神鹰时，就越觉得有趣。

虽然在理论上，我早就知道各种生物可以通过「成精」这种生命形式改变的过程变

成人，可是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楚地看到一个正在变形的生命，却还是破题儿第一遭。

这种新鲜的感觉，令人兴奋。

我看到红绫望着神鹰的眼神，也有同样的兴奋，她伸手轻轻拍打神鹰的头部，神鹰

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听起来颇类人语 它的头部既然已接近人类，其脑部当然也正

在向人类脑部的结构进展，迟早会变成和人脑一样，到那时候它就会说人话了。

想到了这一点，我感到自己不但在幻境中，而且像是进入了神话世界一样。在传说

的神话世界之中，有许多成了精的各种生物，而如今在我面前，就有一个！

当然我不以为传说中神话世界的情形，全是事实。在神话世界中，成了精的生物，

随时会变回原形。而如今我看到神鹰的情形，真正明白了甚麽叫做「脱胎换骨」，而且

绝不认为神鹰在经过了这个过程，变成了人之後，还能够随时变成鹰！

传说中那种可以变来变去的情形，一定是另外一种情况，而不是现在我看到的生命

形式的改变。

从神鹰现在发生的变化来看，生命形式的改变过程非常复杂 这种改变过程是不

是痛苦，不得而知，单从外表来看，不见得会十分愉快。

而且过程似乎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这一点倒和传说中需要「修炼若干年」的情形吻

合。

当然，看起来神鹰转变成人的过程要快得多。

眼前的种种怪异，其实都只是一个问题形成的，这个问题就是：究竟是甚麽力量促

使神鹰的生命形式进行改变？

我无法和红绫沟通，不能直接问她，只好注意她的行动，看她做些甚麽，来寻求答

案。

只见她和神鹰继续向前走，已经到了尽头，前面是鸡舍的墙，并无去处，可是他们

并没有停止的意思。

我心中大奇，心想难道这鸡舍之中有甚麽暗道在？

刚在想，他们已经到了墙前，转过身来，背靠墙站定。我不知道他们想干甚麽，目

不转睛地望着他们，绝对未曾眨眼，可是突然之间，一人一鹰，就失去了踪影！

虽然我知道自己身处幻境，而在幻境中，一切都变幻莫测，甚麽事情都可能发生，

可是眼睁睁看着红绫和神鹰在眼前消失，心头还是大受震动！

我不是很具体地知道究竟发生了甚麽事，只是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猜想那可能是在

幻境中时间或空间发生了变化所形成的现象。

这种现象我不但不能彻底了解，而且完全无法控制，我就像是卷进了一股旋风之中

的一张枯叶一样，会给旋风卷向何处，全然无法知道。

当时我心中虽然明白这一点，可是情绪的焦躁还是难以控制，我发出毫无意义的吼

叫声，冲向前，向墙上拳打脚踢。

鸡舍的建 不是很扎实，虽然不至於被我把墙弄塌，可是也不免有些摇晃，顶上的

积尘纷纷落下，情况也很混乱。

当时我的情绪处於极端的激动状态，由於我甚麽也抓不住，等於和空气在作战，完

全无从着力，那种感觉简直令人发狂。

所以尽管拳脚招呼在墙上，很是疼痛，我还是没有停止的意思，而且越来越用力。

在这样的行动中，我的情绪渐渐趋向狂乱。当我发觉我再这样下去可能无法控制自

己的时候，我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了，我的手脚竟然无法停下来，而且行动更是激烈，不

但向墙上拳打脚踢，而且用身体用力去撞墙，更可怕的是，心中明明知道这样做完全没

有用处，可是就是不能停止。我的脚部活动竟然不能控制我的身体，等於我的身体不再

属於我！

这种现象怪异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我一生古怪经历极多，然而却未曾有过这样的

经验，那使我产生极度的恐惧。转眼之间，我全身冒汗，随着四肢和身体激烈动作，汗

水四下飞溅。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汗水从我的头上、脸上飞出去， 向四面八方，像是电

影中的慢镜头一样，汗水在飞开去的时候，甚至於还在闪闪发光 无论如何，这不是

在现实中可以感觉得到的情景，唯有在幻境（或者梦境）中才能感受得到，或者在脑部

受到了某些药物的刺激下，才会出现这种情形。

总之我当时是完全在一种迷幻的情景之中，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可是心中却又很清

楚。这种思想和处境完全矛盾的情形，更使人感到可怕。

我想我当时一定没有停止过发出吼叫，而没有多久，我就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旋转

不是双脚着地旋转，而是如同人在失重状态之下，身体悬空地旋转，上下左右的一

切都开始颠倒摇动，所谓天旋地转就是这种情形。

我感到会有变化发生，可是完全无法知道会是甚麽样的变化，到这时候我反倒定下

神来，听其自然，因为我希望有变化发生。不论是好的变化还是坏的变化，总比甚麽也

抓不住好。

身体越转越快，虽然我有精湛的武术修养，可是没有多久，却感到自己好像已经到

了一种「灵魂出窍」的境界。

我在那种情形下，当然不会一下子就想得到「灵魂出窍」这样的词句 那是事後

的说法，觉得这样形容最是恰当。当时我只感到看出去的一切，渐渐混沌，变成了乳白

色的一片，而耳际在开始的时候，有一阵嗡嗡声，不多久就静了下来，竟然静到了一点

声音都没有。

身体的感觉不再是急速地旋转，而是在飘飘荡荡，像是身体不再存在。

这样的感觉，和传说中的灵魂出窍再相似不过。

当时我完全无法想些甚麽，只好听凭摆布。

这次的经历由於有一部分在幻境中发生，所以我叙述的方法和以前有一不同。

以前总是发生甚麽说甚麽，依时间次序来叙述。

这次不但幻境中时间颠倒，而且当时发生的事在当时不能完全理解，如果照我遇到

的事情的次序来叙述，就变成了大堆悬疑，会使人越看越糊涂。所以我每次在幻境中有

了新的遭遇时，不但叙述遭遇的实际情形，而且根据事後的认知加以说明，这样就比较

容易明白。

我在事後有一个关於幻境的设想，也有必要先提出来说一说。

我设想整个鸡场都属於幻境的范围，像是大型游乐场中的一个设施一样，可以称这

个设施为「幻境乐园」。从鸡场大门走进去，就等於进入了幻境乐园，在幻境乐园之中

有种种设施，使人陷入幻境之中。

复杂的是，这种种设施，处於无人控制状态，所以非常混乱，在时间上也不依照先

後次序。可是在空间而言，却始终是在鸡场的范围之内。

先把这个设想确定下来，再看我在幻境中的遭遇，就比较不会感到混乱。

当时我那种「灵魂出窍」的感觉，自然也可以当成是「幻境乐园」之中的一个程序

通过这个程序，进入在幻境中的不同层次，从而有不同的遭遇。

我相信当时在经过了旋转、飘荡之後，我在幻境中的层次有了改变，至少在时间上

有了转移。而且我也相信所谓旋转、飘荡等等，事实上并没有发生过，只不过是我脑部

活动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影响而产生的感觉。

当时我觉得极度的寂静，更很好的定神，才能知道这种寂静是来自大雨声响的消失

鸡舍的顶部是铁皮盖搭的，在大雨之中发出惊人的声响，忽然消失，就使人感到突

如其来的寂静。

那时候我虽然已经知道自己身处幻境，可是在这种情形之下，最多也只想到大雨突

然停止而已，不会想到在这个过程之中，在时间上已经有了转移。

当我想到忽然听不到大雨声响，可能是而停了的时候，那种飘荡的感觉，也随之消

失，我还是好好地站在地上，而且在我面前就是鸡舍的墙，我甚至於还十分清楚地记得

，红绫和起了变化的神鹰，就是在墙前突然不见的。

我也记得我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曾经有过类似疯狂的行动，现在总算定下神来了

。

我连连吸了几口气，仍然想弄明白红绫究竟去了何处。

我一面叫，一面转过头来，却一眼看到了一样东西。

这东西或许本来就在，只是我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或许是这时候才多出来的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一看到了它，就感到了一股寒意！

那是一只长方形的木箱。

这种形状、大小的木箱很容易引起人不安的情绪，原因很简单，因为这种形状大小

的木箱，使人联想到棺材，而棺材又和死亡有直接关系，所以会令人不安。

我当时一看到那只木箱，就不由自主想到一定有甚麽和死亡信息有关的事物，藏在

那木箱之中，所以才会生出寒意，因为不论和死亡有关的是甚麽人，都可能和我有密切

的关系。

当时我怔住了，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过了一会，我才伸手在自己头上重重打了一下，暗骂自己神经过敏 看到了一只

木箱就联想到了死亡，甚至於在潜意识中想到亲人的死亡。实际上在鸡场之中，一只木

箱可以用来盛放任何东西，更可能那根本是一只空木箱！

我一面想，一面走到了木箱之前，不知道为甚麽，到了木箱之前站定，心中的怯意

竟然越来越甚。我对自己有这种感觉，感到很讨厌，所以行动也不免暴躁，举脚用力向

木箱踢去。

那用力的一脚，把木箱上层木板踢了开来，我看到木箱之中，放着一个长条形的白

布包裹，从包裹的形状来看，分明是包着一个人！

这使我在刹那之间大受震动，我甚至於言行失常，竟然指着问：「谁？是谁？」

就算在白布包裹中真是一个人，他既然被打了包，当然不会回答我的问题，我这样

问，毫无意义，只不过表示我当时的情绪极其紧张而已。

我勉力定了定神，俯身伸手，先在那人形包裹的头部按了一按，我立即可以肯定，

在那部分的白布之下，确然是一个人头！

我再度定了定神，取出一柄小刀，在白布上轻轻一副，划破了白布，那个人头就显

露了出来。

在这之前，我心中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所以在看到了那个显露出来的人头之後，

尽管我心中讶异莫名，可是倒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那绝不是白素或红绫 如果是她们两人中的一个，我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承受那

样的打击。

然而当我看到了那个显露出来的人头之际，我一方面感到奇怪，一方面也感到事情

很不妙。

那人头的颜面我并不陌生，刚才我还曾和他面对面，真想不到忽然之间他不但死亡

，而且被打了包，放进了木箱之中。

当时我想到的是，在我刚才天旋地转有灵魂出窍之感的时候，在时间上一定发生了

变化，可能已经过去了几天，或者更久，足够发生很多事情，包括这个人死亡在内。

这个人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有新的名字，以前我们都叫他「神鹰」 他根本不

是人！

现在他才开始变人，还没有完全变成功，至多只变成了五分之一左右而已。

从他的身体来看，还几乎完全是鹰的身体，头部的变化却已经相当惊人。

他拥有一个人头 虽然头上还长着不少羽毛，可是毫无疑间，那是一个人头，有

人的颜面，有人的五官！

这时候我俯身近距离看着，和刚才与他面对面的情形又不大相同，比较起来实在得

多，我用手碰了一下，感觉冰冷，那分明只是一具 体。

我再把白布往下扯，整个有五分之一变成人的神鹰身体都显露出来。我才发觉他不

但有了人的手指，而且已经有了人的脚趾，估计身体也有了倾向人体的变化，但是由於

羽毛还在，所以看不清楚身体的情形。

这是正处於变化中的神鹰。

可是他却死了！

我对他死亡的原因一无所知，可是却知道事情大大不妙 红绫对神鹰有极其深厚

的感情，神鹰的死亡，尤其是在生命形式发生变化的过程中死亡，对红绫来说，是一个

非常沉重的打击。

她必然十分伤心，而我不能在她遭受这样打击的时候安慰她，实在令人感到难过。

当然对於神鹰的死亡，我也感到难过，而且我的思绪十分紊乱，我实在想不通何以

在生命形式发生变化的过程中，会形成死亡。

更而且，这种情况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一直所想到的是，神鹰通过了生命形式的改变，变成了人，成了精，我也早已认

定这是我最奇妙的一宗经历。

可是现在，却突然看到了还没有完全变成人的神鹰的 体！

神鹰死了！他非但没有变成人，而且连鹰也做不成 他丧失了生命！

一时之间，神鹰的死亡使我感到紊乱，我知道事情有我想不通之处在，可是却不知

道关键在何处。

摆在我面前的 体，使我在震惊之馀，根本无法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我只是杂七杂八地想到，红绫必然失望之极，她是不是还会和白素留在幻境中！

要是她们离开了幻境，回到了现实，我倒反而进入了幻境，我们岂不是又不能相会

？

而我又没有能力在现实和幻境之间自由穿梭来往，不可能回现实去看看她们是不是

已经回来，这种情况令人焦躁无比，可是却又一筹莫展。

我毫无意义地挥动双手，过了一会，把神鹰的头托起来，这才发现他不但有人类的

头，而且有人类的颈项，很粗，很短，看来他如果完全变成了人，会是一个很粗壮的汉

子。

我望着他的脸，他的双眼半开半闭，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并没有死亡的痛苦，在表

面上看不到有任何伤痕，当然无法知道死亡的原因。

我望着他苦笑，喃喃自语：「到底发生了甚麽事情，使你不但成不了人，反而赔了

性命？」

我一面说着，一面在他的头顶上拍了两下，也就在这时候，电光石火，我脑中陡然

一亮，想到了事情的一个关键。

现在在我手掌下面，神鹰变成人的头部上还长了许多羽毛，他的身上也有羽毛。

我突然想到的是，金维在幻境中的遭遇。

金维在幻境中曾经见到过生命形式在变化中的神鹰，他看得非常清楚，神鹰不但向

地做鬼脸，而且身上光秃秃，没有羽毛，金维还特别指出，没有羽毛的鹰的身体，丑陋

莫名。

而我刚才看到神鹰的时候，也曾记起这件事，我还在时间的先後上整理了一下，肯

定金维看到的情形在以後发生，因为由鹰变人，羽毛脱落是一个过程，所以有羽毛在没

有羽毛之前。

这就使我更加莫名其妙。

在时间次序上的推断，我相信不会有差错。

那使我困惑的问题就是：如果神鹰在有羽毛的时候已经死了，他如何还能够进入脱

去羽毛的阶段？

难道在死了之後，生命形式还会继续起变化，到某一个程度，又活回来？

事情本来就已经怪异莫名，如果再加上生命可以由消失而回来，这更是难以想像至

於极点！

我一面想，一面不由自主摇头。

又有许多传说涌上心头，神鹰可能不是真的死亡，只不过是灵魂离开了身体。

当然灵魂离开身体，就意味着死亡，可是同样的灵魂如果回来了，那麽当然又活回

来，这种情形，许多传说中都有。

我想到这一点，连忙轻轻地把神鹰的头放下，唯恐我刚才的行动造成了破坏，要是

他的灵魂回来，身体却坏了，事情就糟糕之极。

放下了神鹰，我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只肯定神应必然还有进一步的发展，身上的

羽毛会消失 不然金维不可能看到没有羽毛的神鹰。

肯定了这一点，非但不能解决问题，而且更混乱，因为我更不明白如今神鹰的死亡

是怎麽一回事了。

我由於不断地思索，所以根本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我感到腰部有些 ，才

发现自己一直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没有变过，时间久了，自然腰 。

我直起身子来，跳了几下，视线仍然停留在神鹰的身体上（由於想到了他可能并不

是真正死亡，所以我不愿意称看到的是 体），我正在想，如果我竟然可以看到他灵魂

归来的话，那才真是奇遇中的奇遇了。

标题 <<书路--成精变人>>

叁、为何高兴

然而等了很久，神鹰一点也没有复活的迹象。伸手去碰他的脸颊，仍然一片冰凉，

毫无生命。

这时候使我觉得奇怪的是，何以神鹰的身体独自留在这个鸡舍之中？白素和红绫去

了哪里？为甚麽她们对神鹰如今这种状况并不关心，不在神鹰的身边？

种种问题，都没有答案。

在这样情形下，我倒对现实和幻境的分别有了一些体会。在现实之中，无论怎样茫

无头绪，总有一些可以抓得住的东西，或者至少是抓得住的感觉。可是在幻境之中，非

但没有实际上可以抓得住的东西，连感觉上也是空汤汤、完全摸不到边际，整个人就像

是在宇宙中飘荡一般。

当时面对种种的疑问，我就可以肯定自己是在幻境之中。

既然甚麽东西也抓不住，那麽眼前神鹰的身体就是我在幻境中唯一可以见到的实在

物体，我已经有过在幻境中人、物随时可以在眼前消失的经历，而我不想连神鹰的身体

也突然不见，所以视线一直不离开他。

而且我想，只要神鹰的身体在这里，白索和红绫迟早会在这里出现。不论神鹰是死

是活，他的身体都需要处理，没有就这样放在木箱中就算数的道理。

所以我又采取了一个笨办法 我把裹住神鹰身体的白布撕开一条，缠在自己手腕

上。我的意思是这样一来，神鹰身体不论去了何处，我都可以随之而去。

在这样做了之後，我总算可以闭上眼睛休息一会 刚才是几乎连眨眼都不敢，唯

恐神鹰身体突然不见，那就连仅有的一个实在的东西都没有了。

当我闭上眼睛之後，我想到刚才自己所作的比喻 身处幻境犹如在宇宙中飘荡，

真是十分恰当。可以说在现实中，再没有东西可以抓得住，也正如在大海飘荡，至少可

以感到有海水、有空气、天上有蓝天白云等等实实在在的东西。然而在宇宙中飘荡，却

甚麽也没有，就算可以看到星星，也是遥不可及，根本难以肯定是实际的存在还是卢象

。

我想了一会，正想睁开眼，忽然听到一阵笑声从外面传来，那笑声才一入耳，我整

个人就直跳了起来，大叫一声：「红绫！」

那爽朗响亮的笑声，除了红绫，再也不会是第二个！

我一面叫，一面就向外冲，刹那之间早已忘了自己手腕上还缠着白布，冲出了两步

，才被缠住的白布拉得几乎跌倒，我用力一扯，扯断了白布，向外冲去。

有了红绫的笑声，神鹰的身体自然不再重要！我的意思是，可以见到红绫，当然比

守着死去的神鹰重要。

我冲出去的势子十分急，用肩头撞开了鸡舍的门。

一出了鸡舍，红绫的笑声听得更清楚，就在我左边不远处传来，我循声奔过去，同

时大叫。

我的叫嚷并没有回应，我想那仍然是属於同样的处於幻境中的情况 我能够看到

她、感到她的存在，而她却在她自己的幻境中，不能知道我的存在。

这种情形，很像是我在看立体投影一样。

当然只是「像」而已，刚才我就可以伸手碰到神鹰的身体，看立体投影是绝对无法

碰到看得见的影像的。

我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一次如果见到了红绫，一定要伸手摸一摸她，看看是不是可

以碰到她 难道我如果碰到了她，她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奔出了几步，已经可以肯定红绫的声音自另一间鸡舍附近传出，我奔得更快，突

然之间两腿一软，几乎跌倒！

因为就在那时候，我又听到了白素的声音！

我像是已经有一个世纪没有听到白素的声音一样，所以当白素的声音突然传入我的

耳中之後，使我感到极度的刺激，脑部活动全都倾向分析声音的来源，竟至於一时之间

无法控制四肢的活动，所以才会几乎摔倒。

由於同样的缘故，我只听到白素一面笑，一面说了一句话，可是却没有听清楚她说

的是甚麽。

我站稳了身子，吸了一口气，心中告诉自己：不要紧张！她们一定没有事 这一

点可以从她们的笑声中得到肯定，如果她们处境不妙，绝对不可能发出这样愉快的笑声

来。

我定了定神之後，去势更快，一下子就转过了那间鸡舍，同时也看到了白素和红绫

。

看到她们的那一刹间，心中的快乐真是难以形容，我自然而然高举双手，同时叫嚷

。

然而她们并没有反应。

这时候我也不在乎她们是不是有反应，可以见到她们，已经是事情大大的转机，我

仍然自顾自叫着，向她们奔过去。

在离开她们大约还有十来步的时候，我突然停住了脚步，不由自主摇头，因为我实

在没有法子相信自己看到的情形会是真实的情景！

我感到看到的情景大有可能只是我的幻觉！

我看到她们……她们……

她们正在做的事情，实在令人无法接受！

说具体一些，她们做的事情其实并没有甚麽特别之处，令人无法接受的是，她们在

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所表现的态度！

我看得十分清楚，在她们的面前，地下挖了一个坑，在坑旁放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箱

。

就算刚才我没有在鸡舍中的那段经历，看到这种情形，也可以知道她们正准备把这

只木箱放进土坑，然後埋起来。

而在我有了刚才那段经历之後，我更可以立刻肯定，她们是在埋葬神鹰的 体。

（本来我不愿把神鹰冰冷的身体称为 体，可是白素和红绫既然已经要埋葬他，那

当然已经是 体。）

埋葬神鹰的 体，本来也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情，而令我目瞪口呆的是红绫和白素

两人在做这件事时候的态度。

她们竟然表现了极度的欢乐！

看她们又笑又说的情景，岂止态度轻松，简直是十分高兴！

可是事情却和神鹰的死亡有关 当我那时踢开木箱，看到神鹰的 体时，我大受

震动，并不是为了神鹰的死亡，而是为了红绫必然会极度伤心，所以才感到事情非同小

可。

真是作梦也想不到，红绫在埋葬神鹰的时候，竟然会不但一点不难过，而且还如此

欢乐！

这确然是「作梦也想不到」的事情，所以我知道这时候看到的情景并不是幻觉，而

是真正发生的事情 幻觉和作梦有点类似，绝对想不到的事，也很难在幻觉中发生。

（真正发生的事在许多情形下比幻觉更离奇，更不能相信那会是事实！）

然而我却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红绫就算年纪小，不懂得悲伤，白素也不应该有这样的表现！

神鹰在生命形式改变过程中死亡，白素至少应该感到挫折和失望，应该心情沉重才

正常。

所以我看到的情景令我像是进入了迷宫一样，完全找不出任何理由来解释。

我又叫了一声：「你们怎麽了？」

她们仍然没有反应，这时候红绫已经走过去，一面笑着，一面把那木箱抱了起来，

脚步轻松，来到了坑前，把木箱放进坑中，然後手脚齐用，把坑旁的泥土送进坑中，把

木箱埋起来。

这一连串的行动，并不意外，意外的还是她们两人那种高兴的态度。

我大踏步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忽然想到，由於刚才我曾经看到木箱中有神鹰的身

体，所以一看到这种情形，就自然而然认定她们是在埋葬神鹰。可是事实上她们在埋葬

的只不过是一只木箱，如果木箱之中根本不是神鹰，那麽她们的态度也就很平常了。

想到了这一点，我松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然而只跨出了一步，就听得红绫大声

道：「神鹰啊神鹰，你就安息吧，死了死了吧，死了死了吧！」

最後两句话，简直像是在唱歌一样。

我不禁又停住了脚步，心中非常难过。

从红绫的话中，已经绝对可以肯定，她确然是正在埋葬神鹰，以她和神鹰的感情来

说，神鹰的死亡竟然没有带给她任何悲伤，难道她的天性如此凉薄？

这是使我感到难过的原因。

红绫又唱又说，手脚很快，就已经把坑填满，她在新填的土上来回跳动，把土踏实

，口中还在不断哼着曲子。

白素也一直在旁边笑盈盈地看着她。

我不但感到难过，而且十分生气，又向前冲了几步，虽然明知道她们听不到我的话

，还是忍不住要质问她们。

然而我还没那麽说，就听到红绫道：「真可惜，爸不在。」

我听得她那样说，就停止了脚步。

在那一刹间，我想我的心境也因为看到的情形很不正常而变得有点怪异。我竟然想

到如今我可以看到她们的行动，听到她们的说话，而她们却感不到我的存在，这种情形

就像是我是一个隐形人一样。

我何不利用这个机会听听她们说些甚麽？

本来一家人之间是不应该存着这种心思的，所以我说我有这种想法堪称怪异。

当下我看到白素在听到了红绫这样说了之後，眉心打结，像是在想甚麽想不通的问

题。

红绫又道：「爸要是和我们在一起，他一定高兴。」

我听了，心中又是开心，又是感叹。

开心的是，红绫她自己高兴，也想到了我，希望我也高兴。感叹的是，她竟然以为

我会因为神鹰的死亡而感到高兴。

我喃喃自语：「我不会高兴！」

这时候白素忽然叹了一口气，向红绫道：「你猜你爸知不知道我们在哪里？」

红绫见问，怔了一怔，看来这个问题虽然简单，可是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才好。

我在一旁，忍不住大声道：「我知道！你们在幻境中！」

我的话她们没有反应，白素仍然皱着眉头，神情彷佛更加忧虑，她继续又问了一句

话，令我大吃一惊。

她问的竟然是：「我们现在究竟在哪里？」

白素这样问，已经够令人吃惊的了，而红绫仍然是一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的神情，

更令人吃惊！

这证明她们并不知道自己身处幻境之中！

我以为她们已经找到了随意进出幻境的方法，所以长时间在幻境中的 这个想法

显然错误，她们根本不能自由出入幻境！

而神鹰既然会在幻境中死亡，由此可知幻境中存在着很大的危机，这种危机，随时

可以降临在她们身上。难道她们不知道这一点？要不然她们怎麽还会如此高兴？

想到了这一点，我感到一股寒意，流遍全身 她们这种欢乐的态度是如此不正常

，是不是她们的脑部活动受了外来力量控制的结果？

我正在想着，白素又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好像误打误撞，来到另一个空间，和

原来我们生存的空间……不同……」

白素神情犹豫，显然她不能肯定自己的推测。

红绫的神情很古怪，看起来傻傻地，她道：「等到事情完了之後，再研究这个问题

不迟。」

这几句话令我心中大是疑惑，听起来像是白素和红绫她们并不知道自己身处幻境。

这种情况在我身上也曾经发生过。

可是她们的情形好像又有所不同，她们不知道自己身处的环境如何，当然也不会知

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环境之中的。然而她们在这个环境中却有事情要做。这件事情显

然十分重要，重要到了使红绫认为可以把研究自己身在何处这样的大事暂时搁置，先做

了这件事再说。

本来事情虽然复杂，可是总还有一个理路可循 我可以很容易就猜到，她们要做

的事情就是使神鹰的生命形式改变，把神鹰变成人！

然而现在她们却在埋葬神鹰的 体！

神鹰既然已经死了，她们还有甚麽事情要做？

很重要的是，何以对神鹰的死亡，她们表现得如此兴高采烈？

想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向她们走了过去，到了她们的身前，双手伸出，一边一

个，去抓她们的手。

当我做出这样的动作时，在那一刹间，我也忘记了自己身处幻境，她们根本不知道

我的存在，我只是想到刚才我既然可以实实在在碰到神鹰，现在也应该可以和她们有所

接触。

可是当我的手伸出去之後，手指明明已经碰到了她们的手，在我的视觉上也看得清

清楚楚，然而在手指的感觉上，却又绝没有碰到了任何东西的感觉。

她们虽然在我视觉中存在，但也仅止於是视觉上的存在。

说明白一点：她们只是虚影！

一时之间，我除了不断摇头之外，连伸出去的手都收不回来，整个人感到异常的僵

硬。

过了一会（在这段时间中，白素和红绫又交谈了几句，可是我由於能看到她们而不

能碰到她们的这种诡异状况而震惊，所以没有听清楚她们说些甚麽），我踉跄後退了几

步，这才听到红绫正在说：

「我想去看看，不知道现在怎麽样了？」

白素却摇头：「不要心急，直到现在为止，事情还是很顺利，只是我不喜欢我们非

但不能控制事情的发展，连究竟发生了甚麽事情都无法完全了解！」

红绫低声道：「对不起……」

白素笑了笑：「你又没有做错甚麽，为什麽要道歉？」

白素虽然在笑，可是笑容十分落寞，分明是心事重重，这一点从她的眼神中也可以

看得出来。

这时候我和她虽然不能有任何接触，可是多年来的相处，我知道她心中一定有无数

疑问无法解决，而且她也无法改变它的处境，无法和我主动联络，也就是说她无法离开

幻境回到现实。她自己并不确切自己身处幻境，可是也知道处境不是很妙，所以才会有

这样的表现。

我自信对她的分析不会错，然而我不明白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显然还有可以令

她们高兴的事情在，因为刚才她们一面埋葬神鹰，一面毫无疑问地表现得兴高采烈！

在当时那样的情形下，我只好用心观察她们的言行，来判断究竟发生了甚麽事情。

红绫走过去，抱住了她的母亲，仍然用很有歉意的语气道：「事情总是由我开头的

，所以我要说对不起。」

白素笑了起来 这一次笑容十分欢畅，她拍着红绫的头：「鸡场有古怪，要来研

究，这是我们大家同意的。」

红绫也笑：「不过最想神鹰变人的是我！」

她们这时候在讨论的事情我都知道。

我早就知道她们在鸡场花了大量时间，目的就是为了鸡场这个特殊的环境有使生物

成精的可能，而红绫十分希望神鹰可以成精变成人，所以才如此做的。

而这时，从她们对话的语气和神情来看，神鹰成精这件事好像已经有了很大的成绩

。

如果这是她们兴高采烈的原因，那很容易理解。可是她们却才埋葬了神鹰的 体！

这又怎麽解释呢？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只好再用心听她们的对话，以便在她们的说话中寻求真相。

红绫手舞足蹈，高兴万分：「现在好得很！」

白素没有说什麽，可是她眉宇之间的那种隐忧，红绫觉察不到，我却一看就知道。

我估计白素虽然不是确切地知道自己的处境，但是也感到处境十分古怪，而且她没

有办法和现实联络，这一点是她感到忧虑的主要原因。

而红绫却并不在乎自己的处境如何，她一再说「好得很」，不知道好在甚麽地方？

神鹰在生命形式改变过程中死亡，她竟然还说好得很！

白素并没有在红绫面前表现她的忧虑，看到红绫这样高兴，她也受到感染 事实

上我虽然找不出红绫有任何应该高兴的理由，但是在红绫灿烂的笑容中，我也感到似乎

不论处境如何，都不值得烦恼。

红绫在新填上的土上跳了一会，就跳跳蹦蹦地向前走去。

白素在红绫的身後，摇了摇头，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些情景我都看在眼里，这时候我的处境很有些像一个偷窥者，我一直不知道白素

和红绫在鸡场干甚麽，现在我也不能肯定这样看她们的行动，在道德上是不是有问题。

不过老实说就算有问题，想要我不看下去，绝无可能。

白素跟着红绫，我又跟着白素，向前走。不一会，红绫来到了房舍前面，那是以前

何可人的住所，也就是我这次进入幻境之前，和温宝裕、蓝丝一起商量事情的地方。

这些日子，我对这房舍再熟悉不过，房舍最特别的地方当然是里面一无所有，空空

如也。

我很清楚知道，现在是在我那段时间的「以前」，房舍中可能并不一定甚麽东西都

没有。

红绫已经到了门口，只要她推开门，就可以看到房舍中的情形了。

可是红绫到了门口，却并不推门，她在门口站着，现出很想进去的神情，几次伸手

，又缩了回来，像是有甚麽顾忌。然後她侧着头，把耳朵贴在门上。

她这样的动作，除了是想听听门内有甚麽动静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的目的。

那使我感到怪异莫名 她想知道门内有甚麽事情发生，为甚麽不进去看，而要鬼

头鬼脑在门外偷听？

又为甚麽她只是听，而不向里面看 窗子就在门旁！

想到了这一点，我自然而然向窗子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窗子里面挂着黑色的窗帘

，这黑色的窗帘看来很厚，有着良好的遮光性能。

我绝对可以肯定，当我、温宝裕和蓝丝在这房舍中的时候，窗子上没有窗帘！

房舍为甚麽要挂上窗帘？里面有甚麽见不得光的事情？

看白素和红绫的情形，她们显然知道屋子里发生甚麽事，参考刚才她们的对话，像

是在屋子里发生的事情不可以受到干扰，所以红绫才只在门外，想听屋内有甚麽动静。

我的好奇心被引发到了极点，我忽然想到我这时候的存在十分奇妙，我可以看到一

切，可是事实上我却并不存在。在这样情形下，如果我进屋子去，是不是可以看到屋子

中的情形而又并不干扰屋子中发生的事情？

想到这里，我就向门走去，到了门前，我略停了一停，就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才一进去的时候，甚麽也看不见，我在那一刹间，感到这种情况

完全没有道理 因为我推开了门，应该有光线进来，不应该如此黑暗。

不过在当时，我没有仔细想，只是先闭上眼睛，以求眼睛可以适应黑暗。

就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突然有一阵古怪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那声音听来像是喘

气，又像是呻吟，我立刻睁开眼来，所看到的眼前情景，出乎意料之外至於极点！

我看到的景象其实一点都不怪，只是完全出於意料之外而已。

我看到的是刚才还一片漆黑的屋子中，现在很是明亮，甚麽东西都可以看得见，屋

子中还是空空如也，窗子上也根本没有甚麽黑色的窗帘！

在我前面，伸手可及的是温宝裕，而温宝裕身後的是蓝丝，两人正以一种古怪的神

情望着我。

在乍一看到这种和一刹那之前完全不同的情景时，自然不免有一个极短的时间，难

以适应。

可是我随即明白那是怎麽一回事了。

就在我闭上眼睛，听到了那古怪声音的一刹间，我离开了幻境，回到了现实。

而且从温宝裕和蓝丝两人的表情来看，我还可以肯定刚才我进入幻境，只是思想的

进入，我的身体根本一直在屋子里，他们两人一定已经注视了我好一会，不知道我在干

甚麽，所以才有这样古怪的神情。

温宝裕先开口：「你醒来了？」

我发觉自己靠墙站着，连忙挺直身子，摇头：「我没有睡着！」

温宝裕张大了口，他显然已经想到了刚才我是进入了幻境，不过由於太惊讶，所以

一时之间他才说不出话而已。

我向他点了点头：「是，我才从幻境中回来 这一次我进入幻境，属於只是思想

进入的那一种情况。」

我们曾经详细讨论过各种进入幻境的不同情况，所以我这样一说，温宝裕和蓝丝立

刻明白，一起点头。

温宝裕立刻问：「见到了甚麽？」

我定了定神，把刚才在幻境中的情景想了一遍，反问：「你们进来多久了？看到我

有甚麽异状？」

温宝裕道：「才进来，只看到你满面疑惑，以为你睡着了在作梦！」

我苦笑：「也和作梦差不多，不过梦境就是幻境。」

我把刚才在幻境中的经历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温宝裕一面听，一面摇头：「没有道理，没有道理，要是神鹰死了，红绫至少嚎啕

大哭叁天叁夜，而且会在叁年之内没有笑容！」

温宝裕的话虽然一贯夸张，可是我倒很同意他的说法。

我道：「然而我的确看到了神鹰的 体，而且触摸过，白素和红绫也确然是在埋葬

神鹰。」

温宝裕不住摇头，显然他知道事情有不对头之处，可是又想不出不对在何处 这

正和我的思绪一样。

过了一会，他想到了和我想到的同一点，他提出了一个我也曾想到过的问题。

标题 <<书路--成精变人>>

四、必须过程

他提出的问题是：「如果神鹰在还有羽毛的时候已经死了，金维就不能看到没有了

羽毛的神鹰！」

我同意温宝裕的话，可是却无法解释。

温宝裕道：「这其间一定有一个我们还不知道的关键。」

我点了点头，温宝裕苦笑：「要弄明白这个关键，恐怕只有在幻境中才能够。」

我也苦笑：「我相信在这屋子里，在黑暗里发生的事情，就是关键所在，如果我迟

一会离开幻境，这上下只怕已经明白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了！」

温宝裕来回走了几步：「只要可以再去幻境，就能弄清楚。」

我瞪了他一眼 他这种话说了等於不说，谁不知道妈妈是女人！问题是如何可以

再去幻境，而且就算去了，在时间上也不一定可以连续。

蓝丝一直没有出声，到这时候她才详细问我刚才进入幻境的情形。我叹了一口气：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忽然看到在下大雨，在那一刹间，我就知道自己进入了幻境，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只是思想进入幻境。当我在幻境中的时候，我也完全不知道自己只是

灵魂在幻境中游荡。」

我说了之後，略顿了一顿，又道：「难怪她们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原来

这次在幻境中我根本没有形体，所以我也无法触摸她们。那时候的情形属於灵魂和人之

间的关系 灵魂可以看到感到人的存在，而人却感不到灵魂的存在，双方没有沟通的

渠道。」

蓝丝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甚麽，温宝裕摇头：「不对啊，你曾经触摸过大箱中的

神鹰，而且有冰冷的感觉。你也可以碰得到其他的东西！」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我对这个现象也无法解释。

蓝丝缓慢地道：「凡是没有生命的东西，可以碰得到；有生命的，就碰不到 究

竟为何如此，我说不上来，不过我知道情形是这样。」

我回想在幻境中的情形，确然如此。至於是甚麽原因，後来我们一直在研究，也没

有确切的答案，只有假设由於生命会产生某种能量，这种能量和灵魂的力量产生抵销作

用，所以灵魂在生命面前，变成虚无。

这种现象，说明了我看到在木箱中的神鹰，确然是 体，没有生命，不然我就不可

能碰到他。

我把这一点提了出来，温宝裕还是摇头：「我无论如何不相信要是神鹰死了，红绫

还会笑得出来。」

事实上我并不反对温宝裕的说法，只不过有不能解释的现象而已。

温宝裕道：「有两点可以对『神鹰已死』表示怀疑。第一点，红绫不应该兴高采烈

；第二点，金维不应该看到更接近人形的神鹰。」

我应声道：「也有两点可以确认神鹰已死。第一点，我见到过神鹰的 体；第二点

，白素和红绫在埋葬的，肯定是神鹰。」

温宝裕苦笑：「好像有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在。」

我点了点头，温宝裕笑起来：「根据卫斯理处事的方法，如果碰到了死结，办法是

」

我闷哼一声：「办法是甚麽？」

温宝裕高兴起来，甚至於拍手：「你自己怎麽忘记了？你处理所谓死结的方法，是

根本不承认有死结的存在，认为死结只不过是一种暂时的现象，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是

由於想法钻了牛角尖，有思考上的死角所造成的，只要突破这个死角，所谓死结就可以

立刻解决，而且往住在事後，发现事情简单之至，只不过当时没有想到而已。」

我的确曾经用这样的方法，解决过许多当时看来像是完全无法解决的问题，可是这

一次事情和白素与红绫有关，所谓「关心则乱」，我实在无法定下神来，反倒要温宝裕

来提醒我一贯的行事方法！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我们就来研究一下，我们思考上的死角是甚麽！」

温宝裕大幅度挥手：「死角就是认定神鹰已经死了。」

我有点恼怒：「神鹰确然死了。」

温宝裕摇头：「神鹰如果死了，就无法解释刚才我提到过的两个疑点，形成死结。

所以必须抛开『神鹰已死』的想法。」

我没好气：「可是确然有事实证明神鹰已死 那不是『想法』而是事实！」

温宝裕高举双手，用夸张的语调道：「所谓『事实』只不过是你所见而已，而且是

在幻境中见到的！」

我本来想立刻回答他：眼见是实！

可是一转念之间，我想如果脑部活动受了控制或者受了外来力量的影响，可以使人

产生许多和真实一样的幻觉，看到许多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看到许多根本没有发生过的

事情。

想到了这一点，「眼见是实」这句话就说不出口来。

我只好道：「我看到红绫很高兴，也是在幻境中发生的事情；金维看到没有羽毛的

神鹰，也是在幻境中。所以在幻境中看到的事情，和幻觉不同，应该是事实！」

温宝裕道：「我并不否定这一点，我的意思是：你看到的只不过是一个片段，整个

事情的来龙去脉你完全不知道。就算神鹰真的死了，它是如何死的，你不知道，它死了

之後对事情有甚麽影响，你也不知道。」

温宝裕的分析十分有理，他的思想方法已经进入了成熟阶段，这时候他的想法比我

更能解决问题。

所以我由衷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认为死亡总是不好的现象，它代表了结束。」

温宝裕立刻表示他的意见：「如果在这件事上，死亡的意义和我们平常的理解一样

，红绫就不会兴高采烈。所以神鹰的死亡是事实，而这个事实造成的结果，和我们的想

法不一样。」

我听得温宝裕这样说，不由自主喝了一声采。

温宝裕洋洋得意，忽然背起基督教的圣经来：「一粒种籽死了，许多粒种籽得到了

生命！」

他这时候有些莫测高深，我只好不耻下问：「甚麽意思？」

温宝裕道：「我的意思是：死亡或许是生命形式改变过程中必须经过的阶段，经过

这个阶段，生命形式的改变才会取得进展。」

他作了这样的解释之後，又强调：「只有这个假设，才能解释红绫为甚麽对神鹰的

死亡感到高兴。」

我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虽然温宝裕的假设听起来十分怪诞，可是由於我们对生

命形式的改变过程一无所知，而且生命形式改变这件事本身就十分怪诞，在怪诞的事情

中，有怪诞的过程，岂不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用力拍他的肩头，表示欣赏他的言论。

得到了我的鼓励，温宝裕更加放言高论：「所谓『置之死地而後生』，从一只鹰变

成一个人，其过程之复杂，不可思议，在过程之中，任何超乎想像的事都可能发生。」

温宝裕这种假设，基本上可以成立，所以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温宝裕大是高兴：「譬如说，死亡就是过程之中必须发生的现象之一！」

他在大放高论之馀，说话就少经大脑。死亡代表所有行为的终结，不可能是一个过

程。死了之後就甚麽都没有了，找甚麽来继续？难道一个死了的生命，还能够继续起变

化？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是「成精」的过程，而是「变僵 」的过程了。

我只是瞪了他一眼，没有说甚麽。蓝丝也听出他的话不对头，摇头道：「我不明白

，死了之後，生命形式还如何起变化？」

温宝裕也感到自己说溜了嘴，他想了一想，才道：「我说死亡是其中一个过程……

就是说这是过程中的一个变化……通过这个变化，整个过程……这个才算完整……」

他支支吾吾还想说下去，我冷冷地道：「小宝，你可以去从政，你自己想想刚才那

几句说了等於没有说的话，像不像典型政客发言？」

温宝裕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一时之间还没有进一步的设想，所以只好说些废话

来搪塞，请原谅。」

我也感到好笑：「刚才我说你可以去从政的话，带有侮辱性，现在我收回，并且向

你道歉，因为我发现你不适合做政客 政客的最大特点是绝不认错，说了一句废话之

後，会用叁句废话来解释，再用更多的废话来掩饰这叁句，你没有这个能耐，而且你刚

才居然有些脸红，那更是在政客身上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

温宝裕向我鞠躬，我说出了我曾经有过的想法：「会不会是死亡之後，又有复活？

」

温宝裕直跳了起来，叫：「对！复活！复活！死亡是过程之一，死了再复活，这正

是我想说的！」

我泼他的冷水：「先别下结论，如果有复活，为甚麽要埋葬 体？」

温宝裕恢复了信心，他立刻回答：「就是要埋葬，才能使他到时候复活，破土而出

，所以红绫在埋葬他的时候，才会如此高兴，引吭高歌。」

他这样说了之後，还怕说服力不够，又道：「这就像凤凰的新生过程一样 先要

在烈火中烧成灰，死得再彻底都没有，然後才在灰烬中复活！」

我摇头 温宝裕举的这个例子更加没有说服力，凤凰在火中重生，那是神话，岂

可以作准？

温宝裕也知道这话夸张，所以他补充：「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类似如此。有了这

个假设，许多疑问才能解决。」

和温宝裕讨论问题的最大乐趣是，再匪夷所思的设想，他都可以理所当然的接受，

而且加以发挥，绝少有他认为「不可能」的事情，那样，当然讨论容易得到进展。

这时候我就有了新的想法。

我向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先静一静，我要把我的想法，整理一下。

过了一会，我才道：「生命形式的改变，在自然环境中，在许多昆虫的身上都有发

生。」

我才说了一个开头，温宝裕就知道我想说些甚麽，他应声道：

「昆虫从幼虫到成虫，那只是本身生命形态的变化，不能算是生命形式的改变。」

温宝裕的反驳十分有理，我举昆虫做例子，只不过想说明其中的一点。所以我点头

，表示同意温宝裕的说法，继续道：「即使是生命形态的变化，中间也有一个过程是死

亡。」

温宝裕想了一想，更正我的说法：「中间那个过程是接近死亡，不是真正死亡。」

我们说的是昆虫由幼虫变成虫之间的那个阶段，在这个阶段中，许多昆虫以「蛹」

的形态存在，蛹虽然有生命，可是看起来和没有生命差不多。

我解释：「我也没有对神鹰是否死亡做详细的检查，可能他正是用一种接近死亡的

形态，来度过他生命形式的改变。」

我的话才一说完，温宝裕突然怪叫一声，整个人跳了起来，双手挥动，张大了口，

可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他在那一刹间想到了甚麽，我连忙道：「不要节外生枝，现在不和你讨论那

个问题。」

温宝裕怪叫：「稍微说几句 完全不讨论，会把我憋死！而且也不算是节外生枝

，我看事情和现在发生的有密切关系！」

我吸了一口气，没有立刻表示反对。

温宝裕来到我的面前，一副准备长篇大论的神情，我知道不让他说不行，所以点了

点头。

温宝裕脑筋也动得真快，先後不过半分钟，他已经可以把想到的事情和现在发生的

事情联系起来，说得头头是道。

首先我必须略作一下说明，我的话引起了温宝裕甚麽联想。

温宝裕当然是想到了那个怪不可言的「大蛹」。

熟悉卫斯理故事的朋友，当然知道那颗大蛹是怎麽一回事。那是卫斯理故事中还没

有结果的一个。

为了照顾不知道这个大蛹来龙来脉的朋友，我用最简单的方式叙述一下。

温宝裕曾经发现一个和正常人身体差不多大小的怪物，那怪物可以肯定是有生命的

，可是完全不能判断它是甚麽东西。它看来像是一个蛹，不知道会蜕变成为甚麽生物。

我们曾经假设这大蛹可能变成一个有翅膀的人，因为从蛹的外形来看，可以做，这

样的想像。

这大蛹被送到勒曼医院去，我一想起来，就会去问一下，可是那大蛹多少年来，一

直没有变化，始终是一只蛹。

勒曼医院方面派出了一个叁人小组专门负责研究这只「怪蛹」，一样没有结果，世

界上当然不会再有其他的部门可以做得更有成绩，所以我一直听其自然，事情也就没有

进一步的发展。

这一切都记载在《密码》这个故事之中。

我一下子就料到温宝裕想到了那只大蛹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自己也想到了它。

而且我知道我想到的和温宝裕所想的相同，我们都想到那只大蛹极有可能是某种生

物生命形式改变中的一个过程。也就是说是某个生物在成精过程中的一种状态，是一个

成了一半的精怪。

我们无法知道它的原形是甚麽，也无法知道它成精过程完成之後会变成甚麽（多半

是变成人）。

如果那大蛹的情形正像我们设想的那样，那麽把它搬到这个鸡场来，就有机会使它

的成精过程继续下去，因为这个鸡场有使生物成精的能力。

我想到了这一点，仍然不愿意和温宝裕讨论，因为我还是认为那是节外生枝 把

这样的一个大蛹，从格陵兰的勒曼医院运到这里来，工程浩大，而我现在全副心神放在

研究如何自由进出幻境上，实在无法分神兼顾其他。

温宝裕显然了解我的心意，所以做一开始就道：「那大蛹极有可能是成了一半的精

，把它弄到这里来，在这里特殊的环境中，它静止的成精过程，有可能继续下去，我们

就可以观察它的成精过程，由此知道神鹰的死亡是不是成精过程中必然出现的现象。」

我知道温宝裕的话很有道理，可是我还是没有立刻有同意的反应。我感到很疲倦，

伸手在脸上用力摩擦了几下，才道：「你不明白我现在想达到甚麽目的，我对神鹰的成

精过程虽然有兴趣，可是并不关心，我关心的是白素和红绫！」

温宝裕说得轻松：「她们好好的在幻境，你担心甚麽？」

我大是愠怒：「你这不是人说的话 她们在幻境，我在现实，完全不能凭自己的

意志相会，在偶然的机会中我进入幻境，她们也感不到我的存在，这还不令人担心？」

温宝裕很乐观，他不只是在劝我，而是真的相信他所说的一切。他道：「这只不过

是暂时的现象，在你的经历之中，有的是这种情形，为甚麽这一次特别紧张？」

我叹了一口气：「这次的情况十分特别……特别令我觉得茫然，甚至於恐惧，我感

到真实和幻境之间有难以突破的障碍，很有可能，一方在现实，一方在幻境的情形会…

…长时间维持下去。」

我本来想说这种情形可能变成永远，但是由於这种情况太可怕了，以致於我无法说

出来，所以才改了口。

温宝裕听我说得严重，而且自从他认识我以来，从来也没有看到我这样 徨过，所

以连带影响他的神情也严肃起来。

他道：「这样更有必要和勒曼医院联系一下。」

我明白他这样说的意思，温宝裕的意思是即使没有大蛹这件事，向勒曼医院寻求帮

助也是必要的行动。

他当然认为使生物成精的力量是和可以使人进入幻境的力量是一致的。

他也当然认为这种力量属於外星人。

他曾经具体地说过他的想法，认为这种力量是不知道甚麽时候由外星人留下来的装

置所发出。当外星人控制这种装置的时候，发出的力量受到外星人的指挥，指挥者可以

随意使人进入幻境，可以随意使生物成精。

而现在这种外星人已经离去，可是装置却留了下来，装置在没有控制、没有指挥的

情形下，不规则地发出力量，所以才形成如今这种忽然进入幻境，忽然有些生物成精的

现象。

他就是根据这个想法，才想在鸡场的范围之中把这个他认为一定存在的装置找出来

。

到现在为止，他并没有成功。

他设想整件事和某类外星人有关，而在勒曼医院中，有着很多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

，最好当然是其中就有当年放下装置的同类在。就算没有，外星人的知识远远超过地球

人，向他们请教、求助，当然比就这样在这里守株待兔的好。

温宝裕见我沉吟不语，又道：「就算只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听听他们的意

见，我看对事情就会大有帮助。而且我还是相信有我设想的那种装置存在，请他们帮忙

把这个装置找出来，成功的机会要由我来找高一万倍！」

我又叹了一口气，摇头：「我不想离开 在这里，我有随时进入幻境的机会。」

温宝裕叫了起来：「谁叫你去，当然是我去，你只要和他们联络好，派我和蓝丝做

代表就行！我保证，除非那大蛹真和如今发生的事情有关，否则绝不节外生枝！」

他这样提议，我没有理由反对，所以点了点头。

温宝裕早有准备，立刻把一具行动电话递给了我。

我有和勒曼医院联络的电话号码，电话接通之後，和我对答的是一个很动听的女声

。

我只是告诉她会有两个人代表我，和勒曼医院有重要的事情商量，请医院方面派人

接洽。

对方请我稍等，不到一分钟就有了回答：「来人在斯德哥尔摩一下飞机就有人和他

们联络。医院中所有和阁下见过的朋友，向你问候。」

我道了谢，把电话还给温宝裕，温宝裕欢呼一声，拉了蓝丝向外就奔 他竟然就

此离开了鸡场，连再见也不曾向我说一声，就到勒曼医院去了，人人都说我性子急，看

来他比我更甚！

我在屋子的门口，看着温宝裕和蓝丝奔向鸡场的大门，而我没有离开这屋子。

我有了上次在幻境中的经历之後，我至少可以肯定，这屋子是许多怪事发生的关键

所在。在幻境中，这屋子的窗子上挂上了黑色的窗帘，红绫只是在门外窥听动静，这一

切都证明屋子中有古怪的事情发生。

而且我有身在这屋子中，忽然进入了幻境的经验，所以我相信使人进入幻境的力量

，在这里存在。

虽然说是守株待兔，可是这是进入幻境的唯一希望，我不想错过任何机会。

我在屋子中来回踱步，顺着四面墙壁绕着圈子，一个又一个，也不知道绕了多少个

，思绪还是十分紊乱，翻翻涌涌，就像是起着滔天巨浪的大海一样，完全没有安静。

我甚至於无法使我的身子静下来，我的脚步竟然越来越快，这时候，我心中不是不

感到奇怪：走得那麽快干甚麽？

可是一面这样想，一面脚下更快，几乎已经变成跑步了！

对於这种自己的身体不受自己意志控制的情况，我感到非常不好受，我冲到窗前，

伸手抓住了窗框，想稳住身。这种情形如果不是使人感到极度惊慌的话，简直滑稽之至

人竟然要抓住甚麽东西才使自己不断移动的身子停下来！

可是这时候就算我抓住了窗框，我还是不能停止身体不受自己控制的在动，而且我

立即发现了一个更怪异的现象：这时候我身体的动作，竟然仍然是双脚在不断地移动

在向前奔跑，而且移动的速度很快。

也就是说我这时候应该是在向前奔。

可是我却又明明双手紧抓住了窗框，应该身子固定在窗前，怎麽会有向前奔跑的可

能？

我本来就处於思绪紊乱的状态之中，这种怪现象一发生，一时之间，乱上加乱，我

实在无法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情。

於是我一面双手紧紧抓着窗框，一面双脚不断做出跑步的动作。这时候如果有镜子

，我一定会看到一个傻瓜在做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是甚麽的动作。

虽然我一向应变能力很强，可是这时候我至少身不由主奔了好几十步，才能勉力定

下神来。

我还是不能立刻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情，只是可以定神想一想究竟甚麽样的情形下，

才会有这样的怪异现象发生。

我想到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是屋子的四面墙在旋转，由於我抓住了窗框，而窗框是附在墙上的，所以我就

被旋转的墙带着奔跑。

然而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一来我从窗子看出去，外面的景物并没有移动，二来我立刻松手，可是脚下还是停

不下来！

这就证明墙并没有旋转。

墙没有旋转，剩下的可能就是地在旋转。

我立刻低头向地上看。屋子的地上铺着绿色的地砖，每一块地砖大约二十公分见方

，所以很容易就可以看到，整个屋子的地面，正在向顺时钟方向旋转，所以我才会不由

自主不断向前奔跑。

那情形就像是我处身於一架跑步机上一样！

一弄清楚了怪异现象发生的原因，我立刻镇定下来，同时心中的高兴也难以形容

我知道自己又进入了幻境！

使我知道又进入幻境的原因足，在现实中，屋子的地面忽然旋转这种情形应该很难

发生。

屋子的地面何以会旋转，我完全莫名其妙。这时候为了不至於双脚要不断地动作，

我又抓住了窗框，使双脚离地。

我看到地面的旋转越来越快，渐渐地到了眼花撩乱的地步。当时我想到许多，首先

想到这屋子之所以空无一吻，就是因为地面会旋转的缘故，屋子里有东西，在地面旋转

的时候势必乱成一团。如果是白素和红绫把屋子里的东西搬走的话，那麽可以推断她们

知道这屋子的地面会旋转。

屋子的地面会旋转，这现象怪异莫名，我全神贯注地看着，也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

甚麽变化。

只见先是在屋子的中心部分，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圈，那黑圈才出现的时候，只不

过拳头般大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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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半人半鹰

然而黑圈在迅速地扩大，转眼之间，就有脸盆般大。等到变成了圆桌那样大小的时

候，我已经看清楚那并不是甚麽黑圈，而是一个深洞！

由於洞下面十分黑暗，所以才一出现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一个黑圈。

我看清楚了这一点之後，不禁心头狂跳。

我曾经花了不少功夫，想在这屋子之中找出暗门或是暗道而没有结果，谁会想得到

整个地面会旋转，而在旋转之中会出现地洞！

这个地洞在这样怪异的情形下出现，当然应该和所有的怪事有密切关系！

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地面旋转停止。

这时候地面上的那个洞呈正圆形，直径大约两公尺。这样的一个大洞，照说向下看

去，多少可以看到下面的一些情形。而我望向下面，却是黑沉沉的一片，甚麽也看不见

。

那实在是不必再考虑的事情 在屋子中出现了这样的一个怪洞，自然一切怪事都

由此而发生，无论洞中有甚麽程度的危险，都非下去看个究竟不可。

这时候我考虑的是直接跳下去，还是先到洞边观察一下才下去。我很是遗憾温宝裕

和蓝丝才离开不久，就发生了这样的变化，若是他们两人还在，一定会更有帮助。

当时我攀着窗框，双脚没有点地，我略想了一想，决定先到洞边，向下看清楚下面

的情形再说。

我双脚落地，还没有向前跨出，就听到身後窗子外面传来了一下叫声，叫的是：「

妈，快来看！」

那是红绫的叫声，而且从叫声来判断，白素也在！

虽然下那个洞去十分重要，可是比起可以看到白素和红绫，却又不如。所以我连半

秒钟也没有考虑，立刻转身，也立刻看到红缓和白素就在不远处，我看到她们的背影，

她们正在向前走。

我第一时间推开窗子，一跃而出，才一落地，我就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那是由於我就在那一刹间，感觉到了环境的改变。

真正的改变在哪里，我也说不上来，和上次一出门口就看到下大雨，可以明显感到

环境不同不一样，这次环境并没有明显的不同，可是我可以感到有了改变。

这就是使我发出惊呼声的原因 因为我知道就在那一刹间，我又从真实进入了幻

境！

本来我以为是在地面旋转的时候就进入幻境，现在知道不是。

屋子中的地面旋转，出现大洞，这些现象虽然怪异，然而却是真实环境中所发生的

事情。

那时候我对於为何会在真实环境中发生这样的怪事一点概念都没有，也没有空去想

。我只知道自己又进入了幻境，可以看到白素和红绫，我希望这一次和上次不同，她们

也可以看到我，所以最重要的事情是追上她们再说。

我飞快地奔向前，奔出了十来步，才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就更可肯定我进入了幻

境，因为我看到屋子的窗子关着，而且窗後有黑色的窗 ！

我当时不能肯定屋子装有窗 在时间上是「前」还是「後」，但那并不重要，重要

的是我又进入了幻境，而且我进入幻境的次数越来越频密，每次都可以看到白素和红绫

，这是极好的现象。

转眼之间，我已经追上她们，等到我来到她们身前的时候，我有点失望，因为她们

显然不知道我的存在，这也使我知道，我现在的情形，是处於「神游」状态。不但是神

游，而且是神游幻境，这种遭遇之奇特，後来大家说起来，温宝裕的评价是：「除了贾

宝玉先生神游太虚幻境之外，就要数卫斯理先生神游幻境了！」

温宝裕习惯拟於不伦，可以不理。可是当时我清楚知道自己神游幻境，这种情形的

奇特真是无可比拟 神游已经是虚无缥缈之至，幻境更是完全不能捉摸，两件都无法

形容的事情加在一起，在我的经历之中，也是前所未有！

我既然无法和她们沟通，就只好紧紧跟在她们身边。她们正在说话，所说的每一句

话，我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刚才红绫叫白素「快来看」，这时候白素在问：「又有甚麽新的发现？」

红绫没有立刻回答，神情看来像是很忧虑。白素安慰她：「如果还是那样，那是老

现象，不必担心。」

红绫苦笑：「可是……可是……看到这种情形，总叫人不放心！」

我不知道她们在说甚麽情形，又无法发问，大是着急。虽然知道红绫带白素去看，

我也可以跟着看到，可是仍然想早些知道红绫究竟在担心甚麽。

白素没有说甚麽，红绫又问：「已经叁次了！不知道还要经过多少次？」

白素摇头，表示她对这个问题没答案。

红绫居然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虽然是她在叹气，可是我的心却往下沉 红绫也会

叹气！她一直无忧无虑，现在居然烦恼到了要叹气，真令父母难过。

白素显然和我有同样的感觉，只见她伸手轻轻地拍着红绫，柔声道：「不论还要经

过多少次，都是值得的！」

红绫忙道：「我知道，我知道，如果事情进展顺利，我也不怕，怕只怕……怕只怕

……」

一向讲话毫无顾忌，直话直说的红绫，这时候吞吞吐吐，而且真的现出十分害怕的

神情。

我仍然不知道她们在说的是甚麽，只知道事情很是严重，而且看出白素虽然在努力

安慰红绫，可是她自己心中显然也没有把握，她的心情和红绫一样，只不过她没有表现

出来，以免更增加红绫的忧虑。

当时我只想到，红绫表现了这样的关切，事情应该和神鹰有关。是不是神鹰面临死

亡？

我知道神鹰终於难免死亡，虽然和温宝裕讨论的结果神鹰有可能死後复活，但那只

不过是我们的假设而已。而神鹰的死亡却是我亲眼看到的！

要是神鹰真的死了，红绫岂不是更加难过？

然而上次我看到红绫在埋葬神鹰的时候，她却又十分高兴。

这一切真令我糊涂。

白素的声音听来很平静，她道：「你只怕甚麽？」

红绫吸了一口气，「怕有意外。」

白素笑了一下 她也知道自己笑得很勉强，所以在笑的时候，转过头去，不面对

红绫，这一来却变成恰好面对了我，我看得再真切也没有，白素的笑，实在是苦笑。

由此可知，不但红绫在害怕，白素也在害怕！

红绫回答：「我只怕……会有意外，事情到现在为止，我们完全无法控制，一切全

是碰巧，只要一个不巧……」

红绫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白素没有说甚麽，过了一会才道：「也不是完全碰巧。我一直以为屋子中出现地洞

不是偶然，而是有规律、定期发生的现象。」

如果不是我才经历过在那屋子中的怪异现象，我当然无法知道白素这时候在说些甚

麽。

而白素提到这个地洞，由此可知这个洞关系重大，正和我想的一样，一切怪事全都

从这个洞中发生。

红绫又叹了一声，伸手向前面草丛中指了一指。草丛很是浓密，一时之间也看不到

甚麽东西，只是听得有一阵呻吟声，断断续续从草丛中传出来。

那种呻吟声，一听就令人感到，发出呻吟的人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而且他并不是

在尽情呻吟，而是在努力抑止。

而白素和红绫在离开草丛还有六七步的时候，就停止不再向前走。红绫说出了停止

的原因：「他躲起来，不想给人看到，我们还是不要去惊动他的好。」

白素想了一想，点头表示同意。

她们怕走过去会惊扰了，我却不怕，因为我在幻境中，对其他生命来说，我是「不

存在」的。

我向前面的草丛走过去，同时又注视白素和红绫，怕她们会突然消失 在幻境中

甚麽事情都可以发生！

（事实上在真实环境中也一样甚麽事情都可以发生，像这种地面旋转忽然出现大洞

的怪事，就是在真实中发生的。）

走近草丛，呻吟声听得清楚，循声看去，看到比人还高的草丛中，似乎有一个人在

闪闪缩缩，我走进草丛去，就看清楚了那个人。

一看到那家伙，我就吓了一跳。再丑陋的生物我都见过，有的外星生物一见之下会

令人昏过去，可是我却没有见过比眼前那个东西更加难看的生物了。

怪的是我对眼前这个东西并不陌生，一看就可以知道他就是红绫的那只神鹰 或

者说是生命形式正在改变过程中的神鹰。

他之所以难看，是因为他身上的羽毛，脱落了一半，还剩下一半，身上稀稀落落，

有的地方长着羽毛，有的地方没有，露出粗糙的皮肤，每个羽毛的毛孔，都是一个小洞

，令人看了全身都会起鸡皮疙瘩。

尤其是他的头部，羽毛才掉完，头上更像是长了一头烂疮一般，说不出的叫人恶心

。

我在看到了这种情形之後，不到一秒钟就定下神来，立刻想到，如今的神鹰，是在

我上次看到了他的 体之後的情形 他的 体还没有脱羽毛，而现在他的羽毛脱了一

半。

从鹰到人的生命形式改变，羽毛脱落是进展的过程，必须从长满羽毛进展到完全没

有。所以羽毛脱落了一半，在长满羽毛之後。同样的道理，金维看到过完全没有羽毛的

神鹰，那又是在我现在看到的情形之後。

由此可知神鹰的成精过程，至少已经到了全身没有羽毛的程度。

想明白了这些，我就可以肯定，上次我看到神鹰的死亡，只是一种暂时现象，必然

有复活的过程，不然就不会有羽毛半脱的神鹰在我眼前了。

同时我也可以定神打量眼前的神鹰。

只见他不但头、脸已经完全成了人形，连手、手臂、脚和小腿也都是人的肢体。

他的脸形并不难看，轮廓很好，接近中亚人的样貌，鼻子又高又挺，是典型的鹰钩

鼻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他本来就是一只鹰！

我在这样奇特的处境之中，打量这样奇特的一个人，双重奇特，在我经历中，也十

分罕见。

看神鹰那时候的样子，像是很怕给别人看到，他的神情和他所发出的呻吟声，都显

示出他并不是身体上的痛苦，而是精神上的痛苦。

我估计他是知道自己外形难看，所以才形成心理上的痛苦，而且躲在草丛中不肯见

人。

同时我也明白了红绫和白素担心的原因。

如果神鹰成精的过程，不由她们控制，而就像进出幻境一样，完全没有规律，那麽

神鹰生命形式的改变是不是可以全部完成，就一点把握都没有！

也就是说神鹰的成精过程，随时会停下来，他会停顿在半人半鹰的状态中，成为一

个真正的怪物。

如果出现这种情形，当然糟糕之至！

看来红绫和白素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我知道神鹰现在暂时没有事，只是知道自己样子难看才躲起来而已，所以我又可以

去看白素和红绫，看她们准备怎麽样。

只见她们在草丛外，没有走进来。

红绫在探头探脑，想看清楚草丛中的情形，白素眉心打结，正在思索。

过了一会，只听得白素道：「照他现在的情形来看，我看最多还有叁次，整个过程

就会结束了。」

红绫回过头来：「希望是这样，可是……可是……」

她说不下去，叹了一口气，神情忧虑，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我完全不明白她

何以如此，可是白素显然明白，因为她也叹了一口气，接着道：「可是不知道下一步究

竟会怎麽样！我们甚至於不知道是甚麽人、甚麽力量在使他改变，每次他进入地洞，我

和你一样提心吊胆。」

红绫苦笑：「最可怕还是他第一次死！那次把我吓得魂飞魄散，那段日子，不知道

是怎麽过来的。」

我在一旁听她们对话，一面迅速地消化她们说话的内容。

从白素的话中，可以知道怪事确然都在那个地洞中发生，听起来像是只有神鹰进入

地洞，她们并没有进去，所以在地洞中究竟发生了甚麽事情，她们也不知道。

而从红绫的话中，则可以知道神鹰不但曾经死亡，而且还死了不止一次 我也是

在她们说话中得到资料猜想，神鹰应该是已经死了叁次。

每次死了之後又重生，所以红绫才对神鹰的死亡表现得如此兴高采烈。

我仍然不明白为甚麽要埋葬神鹰 我不认为神鹰的复活必须破土而出，我想这其

中一定还有我不明白的事情在。

而关於她们没有进入过地洞这一点，实在有些难以想像，不可理解。

她们没有理由不进入地洞的。

试想，在那屋子中忽然地面旋转出现地洞，那样的怪事发生之後，她们怎麽能够忍

得着不下去看看？

刚才若不是我听到了红绫的声音，追了出来，我也早已跳下地洞去看个究竟了。

然而从屋子挂着窗帘，红绫只是在外面窥听的这种情形来看，又确然是如此。

其中又有甚麽关键性的问题在，我也不知道。不过倒可以更进一步了解白素和红绫

担心的原因 因为她们也有太多不知道的因素，神鹰生命形式的改变，是不是能够顺

利完成，她们一点把握都没有。

在我「消化」她们的对话期间，她们继续在说话。

红绫又道：「其实他现在并不难看。」

白素苦笑：「难看是难看了一点，其实那只是过度现象，很快他就会变成一个器宇

轩昂的男子了。」

红绫提高了声音：「对，仅次於爸！」

听得红绫这麽说，我不禁十分感动 我在女儿的心目中地位竟然如此之高！

我感到她们这两句话实在是说给在草丛中的神鹰听的，果然草丛中发出了一阵声响

，看到形状奇丑的神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向她们望来。

白素和红绫若无其事地向神鹰挥手，红绫道：「你没有甚麽不舒服吧？」

神鹰一抬头，竟然口吐人言，粗声粗气地道：「我很好，就是难看了一点！」

在那刹那之间，我心中感觉之怪异，实在是难以形容。

虽然我早已知道神鹰在成精，终於会变成人，可是如今在半人半鹰的情形下，他忽

然说起人话来，这种现象，确实令人吃惊，感觉怪异莫名。

由此可知，他的外形虽然只改变了一半，可是他的内部，生命形式的改变已经完成

至少是大部分完成，要不然他不可能用人类的语言来对话，他的思想系统肯定已经

是人类的思想系统了！也正由於这个缘故，所以他才会因为自己外形难看而痛苦，这是

典型的人类行为。一只鹰只怕不会因为自己的外形如何而烦恼！

他实在已经是一个人了！

正因为如此，如果他的改变过程忽然停顿，或者起了其他意外的变化，也就格外可

怕，因为他会感到伤心难过，会用人的感情处理这些事情。

已经不能把他当成一只鹰，可是他又没有完全变成人，这才是使人焦虑的关键

事情到了现在这种地步，实在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可是偏偏事情又完全不在掌握之中

！

现在我算是完全明白了白素何以忧虑。

只听得白素道：「暂时忍耐一下，等到整个过程完成之後，就可以庆祝。」

红绫走了过去，看来她倒是真的并不以为神鹰现在的样子丑陋，她抓住了神鹰的手

，笑道：「就算现在这样子，也没有甚麽！」

神鹰怪叫：「不行，不行，像现在这种样子，走进走出，怎麽能见人？」

他说话的神态和所说的话都很幼稚，令人发噱，白素和红绫忍不住笑，神鹰又现出

很是忸怩的神情。白素像是很不经意地问：「下一步会是怎样？」

我对白素再了解不过，我知道她看来是随意发问，可是实际上却非常紧张这个问题

的答案。

神鹰神情茫然，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白素道：「你不必解释，只要把在地洞中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就可以了。」

神鹰的神情更是茫然。

白素道：「慢慢想，从第一次进洞说起。」

白素在循循善诱，要神鹰说出经过，更可以肯定她们不知在神鹰身上发生的变化是

怎麽一回事。

而在神鹰身上发生的变化是如此惊人，实在没有人可以忍得住不加以追究。神鹰如

今已经成了半人半鹰的怪物，可以用人类的语言和人沟通，而且看来他的智力程度也很

高，而他终於会完全变成一个人！

在他完全变成一个人後，如果他还能保留鹰的一部分能力或智力，那麽他必然比普

通人更强更优秀，他会变成一只「鹰精」 那是传统的称呼，如果用现代化的说法，

他是一个新的人类，一种「新人」。

而这种「新人」可以由任何生物变成，对於人类来说，实在没有甚麽比这个事实更

加怪异的了。

因为这种事实如果不断发生，那麽就会有许多许多各种各样的「精」和人一起生活

，而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底细的话，就根本没有法子知道他是甚麽东西成的精。

而成了精的东西，比真正的人更强更优秀，必然成为强者，对真正的人，也必然形

成极大的威胁。

这可以说是人类最大的危机。

关於这个问题，我当时想到的只是这一点。

後来和各人讨论，大家有不同的意见，认为各种各样成了精的生物加入人群，不一

定对原来的人造成威胁，反而可以为人类注入新血，使人类进步加速，因为这些「新人

」各自有他们自己的特性，可以丰富人类的行为和本性。

各人的讨论，并没有结论，而後来由於事情的发展，使我们对整个事情有了新的认

识，这种「新人」加入之後会引起甚麽样的影响的讨论，变得完全没有意义了 这是

後话，表过不提。

当时我在一旁，也心急想听神鹰怎麽说。只见神鹰样子很犹豫，五官挤在一起，过

了一会才道：「当时你们也在，应该……难道完全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情？」

红绫有点没好气：「你还说我们！当时地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大洞，我们还没有明白

发生了什麽事，你就已经箭一样射进去了！」

神鹰仍然很犹豫 这种表情如果出现在人的脸上，应该是对於事情不能肯定的一

种表现。而这种表现出现在一个半人半鹰的怪物脸上，代表了什麽，我不能肯定，只好

也当他和人一样。

然而这样，我却又不了解何以神鹰对自己的遭遇都不能肯定。

我只好用心听他们的对话，同时从他们的对话之中，设想画面，以明白当时发生了

什麽事情。

在已经听到的对话之中，我至少可以设想出当时屋子中忽然出现了地洞，而神鹰立

刻扑进洞去的情形。

照说如果神鹰扑进了地洞，红绫应该立刻也跳进洞去才是。

我正在这样想，神鹰已经在问：「我进了地洞，你没有跟着来看看？」

听神鹰的语气，竟然大有责怪红绫不关心他的意思。

红绫立刻叫了起来：「我没有跟着？你问一问你自己，进了地洞之後，鬼杀一样，

叫了些什麽！」

神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叫了什麽？」

红绫道：「你那时候发出的叫声，是说绝对绝对不能跟你一起进入地洞，绝对绝对

不能，不然就会对你造成极大的危害。听得你这样叫，谁还敢跟着进去！」

神鹰向白素望去，像是想求证红绫的话。白素道：「当时你发出的叫声惊人之极，

不过我并不明白你叫嚷的内容，只有红绫才懂得你叫些什麽。」

神鹰张大了口，苦笑：「我真的不记得这些了！」

红绫又好气又好笑：「你还记得什麽？」

神鹰却回答得一本正经：「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当地上大洞才一出现的时候 就

是在地面开始旋转不久，中间部分出现一个黑点的时候，有声音对我说话 」

神鹰所说的那种情景我曾经经历过，所以我很容易明白。

这时候看情形，白素、红绫和神鹰，也还是第一次讨论这个问题，我能够在一旁用

这种特殊的形式参加，对了解整个事情的过程自然大大方便。

红绫不等神鹰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麽？当时哪里有什麽

声音在说话！」

从神鹰的回答，可以看出神鹰这时候已经具有极高的智慧，他道：「或许可以说，

我感到有声音在对我说话，这声音只是针对我而发出的，所以只有我可以听到。」

红绫对这种说法表示满意，点了点头。

神鹰继续道：「那声音告诉我，说我们一直在找寻使我生命形式起变化，从鹰变成

人；只要我进入地洞，就可以成为事实。」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神情变得很严肃：「我本来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形式可以改

变，是你告诉我，我可以成精，变成人，我很想变成人，我不知道为什麽会想变成人，

总之我……很想……所以一听到这样的召唤，我就立刻扑进地洞。当时……眼前一黑，

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标题 <<书路--成精变人>>

六、改变之谜

神鹰说到这里，反问：「你们听到我叫？然後又怎麽样？」

红绫吸了一口气，神情骇然，显然当时发生的事情令她现在想起来还感到害怕。

她道：「本来一看到你扑进地洞，我立刻就要跳下去，可是听到了你的紧急呼唤，

我就迟了一步，就在那时候，我忽然又听到了你在窗口外发出叫声，我们就冲出屋子，

看到……看到……」

红绫说到这里，像是很难说下去，所以才语气犹豫。

我当然不知道当时她们冲出屋子之後，看到了甚麽东西。可是，我却可以设想当时

主要是发生了甚麽事情。

当时屋子内的地面忽然旋转，出现大洞，那是真实环境中发生的事情。

等到神鹰扑进了地洞，就在那一刹间，起了变化，由真实进入幻境，所以红绫听到

神鹰的声音在外面传来 这情形就像我刚才才一看到地洞就听到红绫的声音一样，也

就是在那一刹间我进了幻境。

接下来红绫所说的话，证实了我的设想。因为红绫说当她一冲到了外面就看到了神

鹰，而且是生命形式已经起了变化的神鹰。由此可知她和白素，当时由真实进入幻境，

在时间上有了差异，她们进入幻境之後，时间过去了若干日子。

而她们却一直不知道这一点 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幻境，接下来所有的事情都

在幻境中发生。她们这一次进入幻境的时间很长，和我几次进出不同。

当时红绫犹豫了一下，才道：「我们冲出屋子，就看到了你，先是看到你的背影，

其实一下子我也不敢肯定那是不是你，因为你变得十分高大 和现在一样高大，可是

我还是认出那是你，我叫了一声，你转过头来，我……我们……」

红绫又感到难以说下去，神鹰吸了一口气，接口道：「那时候我已经起了变化，是

不是？」

红绫连连点头：「是，你的头部已经成为人的脸……也还不完全是……看起来像是

一只猫头鹰。」

我听得红绫这样说，心中估计，到现在为止，在神鹰身上如果已经发生了叁次变化

，那麽那时候红绫看到的应该是神鹰第一次变化，变化从头部开始。

白素在这时候插言：「刚一看到你这种情形，我们都吓了一跳，虽然知道这是你的

生命形式开始变化，可是也料不到竟然如此之快 前後连一秒钟都不到！」

白素的话证明她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刹那之间出真实进入幻境，时间并不顺序，而是

一下子跳过了若干日子，所以神鹰生命形式的变化，并非在不到一秒之中完成，而是经

过了若干时间的结果。

神鹰当然也从真实进入幻境，他生命形式的改变过程，看来也在幻境中发生。

而那个突然出现的地洞，不但和生命形式的改变有关，而且也必然和「真实 幻

境」有关，它的出现，使人能够进入幻境。

我相信温宝裕的推测是对的 是有他所推测的那种装置，可以使人来去幻境，可

以使生物成精，这种装置就在那个地洞之中。

这种装置发出神奇的力量，达成不可思议的目的。

我还可以进一步想像，要令地洞出现，一定有一个开关，那开关不知道隐藏在甚麽

地方，也不知道是甚麽形式。只要找到了这个开关的话，就可以随时令那个地洞出现，

进入地洞，就可以找到那种装置。

（如果把那种装置当作是机械装置的话，那麽它就是「成精机」和「幻境出入机」

。）

我这时候想到的那些，告诉温宝裕，他一定会大喜若狂！

当时我心念电转，想到了许多。而白素他们的对话还在继续进行，神鹰听得白素说

他变化快，又现出很茫然的神情，一面摇头，一面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发生了甚

麽变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忽然我出现，阳光普照，而你们找了来。我知道自

己的身体起了变化，可是当时我还不会说话，只好乾着急。」

红绫显然因为回想起当时的情形而笑了起来：「是，你不断地叫，平时我还可以听

得懂你的叫声，那时候却完全不明白！真是急死人！」

神鹰的神情很是感叹：「想要表达的事情太复杂，除非用人类的语言，不然实在难

以说明白。」

我听了心想，半人半鹰的神鹰，现在对人类的一切自然充满了憧憬，对人类的语言

高度推崇。他不知道人类的语言其实十分贫乏，只能对发生过的事情、现象作出形容，

对於想像中，或者是人类生活中未曾发生过的事情或现象，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在这一段他们的对话之中，我又明白了神鹰生命形式改变的第一步，是出现了一张

人的脸，可是那时候他仍然不会说人话。

接下来红绫忽然身子发抖，神鹰立刻问：「是不是曾经发生过可怕的事情？」

红绫向白素望了一眼，像是向白素徵询意见，是不是应该向神鹰说。白素点了点头

，表示可以。

红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怕之极 你突然倒地……」

当时的情景之可怕，使红绫到这时还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

神鹰显然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情（他不知道自己曾经死亡），所以他神情轻松：「

我忽然倒地，是昏了过去？」

红绫再吸一口气，一字一顿：「不，你死了！」

神鹰听了，先一怔，然後抬起头来，打了一个哈哈。

红绫有点恼怒：「一点也不好笑，你真的死了！」

神鹰样子很风骚地转了一个身，以他那种丑陋的外形而有这样的动作，简直令人叹

为观止。

他接着道：「我死了？那麽我现在应该是一只鬼了？可是我又有影子，这是怎麽一

回事？」

红绫没好气：「我们就是想知道是怎麽一回事，这才问你的！」

神鹰叹了一口气：「这正是我想说的话 我就是想知道是怎麽一回事，这才问你

们的！」

红绫瞪着眼，一时之间像是不明白神鹰这样说是什麽意思，白素皱着眉，问：「你

的意思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死亡？」

神鹰已经九成是人 这一点可以从他对红绫的态度和对白素的态度大不相同上可

以看出来。他对红绫十分熟络，也不讲甚麽礼貌，是好朋友之间的态度。而当他和白素

说话的时候，却自然而然有很恭敬的神态，可知他心中对白素的尊敬。

这些是人类的典型行为，而且是有教养的人的行为。神鹰能够这样，可知他在完全

变成人之後，会是一个君子。

他摇头：「我不知道 我曾经死亡？」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更是迷惘之至，显然他真的不明白发生了甚麽事。

这也难怪，就算是我，如果突然给人家问起我知不知道自己曾经死亡，我也会同样

不知如何回答。

红绫有些不耐烦，她重复神鹰的话：「不知道！不知道！你甚麽都不知道！告诉你

，你不但曾经死亡，而且不止一次，你已经死了叁次！」

神鹰的神情更是古怪透顶 这是十分正常的反应，我相信我的神情这时候也类似

，因为红绫的话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红绫吸了一口气，伸手指着神鹰的鼻子，神鹰挣扎着勉强回问了一句：「你肯定？

」

红绫大声回答：「绝对肯定！因为叁次都是我把你埋葬的！」

神鹰用力摇头，又挥动还没有完全变成人类手臂的部分，样子更是怪异绝伦。

他也大声叫：「人……就算我还不是人，至少也只不过死一次，怎麽能够死了一次

又一次？」

红绫瞪大了眼：「这该问你，怎麽反倒问我？可能你成了精，可以死很多次！」

我在一旁听红绫和神鹰的对话，越听越是心急，两者都不是很有条理，所以越说越

糊涂，根本说不出一个道理来，而白素也真有耐性，竟然由得他们说，也不打断他们的

话头。

神鹰也睁大了眼，还想和红绫争下去，白素这才道：「你确然死了叁次，而且是我

们把你埋葬的。」

白素这样说了，神鹰的神态，看来连他身上每一根羽毛部在表示不相信和不服气，

可是他却没有说甚麽。

白素当然明白他的身体语言，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又补充：「每次都是正和你

说着话，你就突然倒地死亡，我估计你还会有不止一次这样的死亡！」

红绫咕哝：「听清楚了？就是说我们还要埋葬你几次！」

神鹰四面张望，大是 徨，白素又道：「你不必害怕，我们推测你每次死亡之後，

都会重生，而你的生命形式改变过程，就在这种连续死亡 重生中完成，最後你会变

成一个百分之百的人。」

神鹰听了，望了白素半晌，又望向红绫。

红绫道：「这推测应该不会有错。第一次看到你死，我一面哭一面葬你，第二次就

不再伤心，第叁次简直高兴莫名，因为看到你每一次死後又出现，就向变成人迈进一步

。由此可知这是必然的过程，只是想不到你自己居然甚麽都不知道！」

神鹰伸手在头上抓着，居然抓下了一把羽毛来，情状之怪异，实在无法形容。

他开口想说话，可是才张大了口，忽然身子晃了一晃，向後就倒，倒在地上之後，

就一动也不动了。

我看到这种情形，在开始的一秒钟内，还是吓了一跳。而白素和红绫显然已经习惯

，所以并不吃惊，红绫大声道：「好家伙，说死就死！」

我这次，算是看到了神鹰死亡的情形，真是说死就死！

只见白素俯身去探神鹰的呼吸，红绫也走过来，她的动作粗鲁，一下子抓起神鹰的

脚，提高，然後松手，任由神鹰的脚重重地落向地上，然後笑道：「哈哈，又死了！」

她那种兴高采烈的样子，和我上次看到她埋葬神鹰的时候一样，那当然是由於她想

到神鹰又死了一次，等於整个生命改变过程又向前进了一步。

她当然心急希望神鹰赶快变成人，所以除了第一次以外，每次神鹰死亡她都感到高

兴。

白素看着倒在地上的神鹰，正在思索。红绫来到她的身边，低声道：「我只朝好的

方面想，并不去想有可能发生意外。」

白素摇了摇头：「我并不是想到可能有意外发生，而是想到我们有一件事应该做而

没有做。」

红绫感到很奇怪：「甚麽事情？」

白素道：「我们一次又一次埋葬神鹰，他一次又一次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这种现

象，你称为甚麽？」

红绫连想都不想：「复活，或者重生，都是一样的 死了又活回来。」

白素神情定疑惑，她像是在自己问自己：「是这样吗？」

红绫瞪大了眼睛：「不是这样，又是哪样？」

这时候我心中也大是疑惑，不知道白素想说明甚麽，神鹰死了又出现，当然是复活

或重生，这还有甚麽可以值得怀疑的。尽管我对白素再了解不过，此时也不知道她在想

些甚麽。

红绫望着白素，等她作进一步的解释。

白素指着神鹰：「我们已经埋葬了他叁次，是不是？」

红绫也知道白素一再这样问，必然大有深意在，所以她不敢怠慢，大声应道：「是

！」

白素又道：「每次他又出现，我们只当他复活了，高兴之极，是不是？」

红绫回答：「是！尤其是第一次，在经过了几天伤心之後，忽然又看到了他，简直

以为在作梦，却又是实在的事情，这最令人高兴了。」

红绫在这样回答的时候，全身还是充满了喜悦之情，可见他是真正的高兴。

白素吸了一口气：「就是我们感到太高兴了，所以有一件事，想都没有想过去做。

」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伸手在自己头上重重敲打。因为到这时候我还是猜不到白素所

说的「应该做而没有去做」的是甚麽事情。我感到自己很笨，应该猜到而猜不到！

我正在打着自己的头，却看到红绫也在伸手打她自己的头，父女二人竟然动作一致

，当然也全都为了不知道白素在打甚麽哑谜。

白素捉住了红绫的手：「当他第一次复活之後，我们就应该去看看他埋葬的所在。

」

白素可以说是已经说出了谜底，可是我和红绫还是莫测高深，不明所以。

红绫乾瞪眼：「看他埋葬的所在？」

白素道：「是，我的意思是，应该掘开来看！」

我更是大奇，心想这有甚麽好看的？

红绫和我一样心思，她拍手笑道：「那有甚麽好看的？我们把他放在一只木箱中，

掘出来，当然是一只空木箱。」

白素又像是自己问自己：「当然是这样吗？」

红绫十分好奇：「还能是怎麽样？」

由於红绫和我的思路一样，所以这时候红绫所说，就是我想说的话，情形居然和我

在与白素对话差不多的。

白素对红绫的问题，答案却出乎意料之外，而且莫测高深，她竟然道：「不知道会

是怎麽样，要看了才知道。」

这时候我心中的讶异真是到了极点，因为我实在不知道白素有了甚麽样的设想，才

会要采取这样的行动。更令我困惑的是，看起来白素自己也不能肯定她的设想，所以才

会有这样的回答。

当下红绫也不再问，只是道：「好，我们就去看一看，顺便把他再埋葬一次。」

她说着，抬起死了的神鹰来，扛在肩上，向前就走，白素立刻跟在她的身边，我当

然也跟了上去。

我一面走，一面还在思索：白素究竟想到了甚麽？

我并没有想出究竟来，可是在思索的过程中，我却发现了一件十分说不通的事情。

这事情和神鹰的复活有关。

她们把「死了的」神鹰放进木箱，又加以埋葬。在这样情形下，神鹰复活，又在她

们面前出现，当然先要离开木箱，离开埋葬他的泥土才行。

在神鹰的离开过程中，坟墓原来的形状必然受到破坏 除非神鹰在离开之後立刻

把坟墓恢复原状，而且要做到一丝不差，那样白素和红绫才不会发觉。

只要坟墓稍有异状，就算红绫粗心，白素也必然发觉，可以知道坟墓之中发生了变

化。

而她们一直没有发现这一点，由此可知坟墓的外状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那麽，复

活了的神鹰又是怎麽样离开坟墓的呢？

（当然可以设想复活了的神鹰在地下挖了一条地道，在离坟墓远处破土而出，不过

这样的设想未免太滑稽了 神鹰为甚麽要这样做？）

而且说她们不曾留意坟墓的外状，也说不过去，因为在第一次埋葬了神鹰之後，红

绫十分伤心，必然一直在坟墓前徘徊，神鹰破土而出，她不会不知道。

除非神鹰有渗透木箱、渗透泥土的本领，才能够从坟墓中冒出来而不使坟墓的外状

有任何改变。

然而这个可能，似乎也难以成立。

这时候我虽然越想越是糊涂，不过我却可以肯定，白素之所以要采取挖开泥土看个

究竟，一定是也想到了这一点的缘故。

因为我在想到了这一点之後，也立刻觉得要追求答案，唯一的方法就是把坟墓挖开

来，看看神鹰是怎麽样离去的。

当然最直接的方法是问神鹰：你复活之後，是如何离开坟墓的？

然而从刚才他们对话的情形来看，神鹰对於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情，茫然不知，

完全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情形有些像被麻醉了之後施手术的人一样，即使整个心脏被

拿出来修理，其过程他是一无所知的。

我知道了白素由於想到这一点，才会要挖开坟墓看一看，可是白素又显然另有想法

，而我却完全无法设想白素的想法是甚麽。

白素和红绫走得很快，我紧紧跟在她们身後，不一会就到了一个土堆前面。

那土堆前，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神鹰之墓」四个字，字体完全不依章法，一

望而知是红绫大小姐的书法。

我可以料到这土堆是神鹰第一次死亡之後，被埋葬的所在，那时候红绫不知道神鹰

会复活，所以在伤心之馀，为神鹰立了碑 到了第二次、第叁次神鹰死亡，埋葬了就

算，没有了这样的待遇。

到了土堆之前，红绫放下神鹰，望向白素，白素望着土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红绫在这时候，也发现了这个疑点，她「咦」地一声：「怪了，土动都没有动过，

神鹰是怎麽离开的？」

白素望了红绫一眼：「我们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却一直没有想到。」

红绫的神情疑惑之至：「这里头有甚麽古怪？」

白素摇头：「我没有任何假设，只有挖开来看。」

红绫心急，伸手就去扒土，白素笑道：「去找工具来，何至於要用手！」

红绫答应一声，飞也似奔了开去。

剩下白素一个人，她对着坟墓发楞，我知道她是在设想坟墓之中会有甚麽古怪，我

也努力在设想，心想白素如果想到，我也应该可以想到。

然而我作了十七、八个假设，觉得没有一个可以成立。看白素的样子，她也不像想

到了甚麽。

不一会，听到红绫的叫喊声传了过来，她在叫：「来了！」

我循声看去，只见她拿了两把铲子，飞奔过来，她奔得很急，突然被一块石块绊了

一下，整个人向前直扑了出去。

我看到这种情形，自然而然叫了一声，窜向前去，准备将她扶住。我去势很快，一

下子到了她的身前，双手伸出，眼看可以将她扶住，却突然扶了一个空。

在那一刹间我徒然一怔，也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怔之间，眼前一花，我无法在第一

时间判断发生了甚麽事情，因为我扑向前的势子很急，如果我扶住了红绫，那麽向前的

势子就可以止住，可是我伸出去的双手却扶了一个空，所以我就变得继续扑向前。

我像是看到前面有甚麽东西挡着，所以自然而然手就按了上去，手一接到了实物，

向前扑出的势子，自然停止。

我这才看到，我双手按住的是一睹墙。

不但在我前面是一睹墙，在我左右也是墙，事实很简单，我是突然进入了一间屋子

。

而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我就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情！

我又从幻境中出来了！

从幻境回到了真实。

我本来就是在屋子之中，进入幻境的是我的思想，所以现在回到真实，我还是在屋

子中。

刹那之间我感到懊丧之至，眼看就可以知道坟墓中有甚麽古怪，偏偏就在这个紧要

关头，我却离开了幻境！

由於进出幻境根本不受我的控制，所以离开了幻境之後，甚麽时候才能再进去，完

全不可测。

想到这些，我心情更是沮丧，面对着墙，不想转过身，过了一会，我勉力定神，这

才想起我在这次进入幻境之前的事情。那时候，屋子里地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地洞，我

还没有来得及进地洞探索，就突然之间进入了幻境。

现在我又回来了，就算未能继续在幻境中与红绫和白素一起揭开神鹰死亡之谜，至

少可以进那个神秘的地洞去看个究竟。

在地洞才一出现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而现在有了刚才幻境中的经

历，在白素、红绫和神鹰的对话之中，多少知道了一些这个地洞的究竟。

我知道了生命形式的改变，是在地洞中进行的。

我也可以假设，温宝裕所说的「装置」就在地洞中。

我更知道，当神鹰在地洞中起变化的时候，并没有旁观者，事情显得很神秘，所以

更有探索的价值。

想到了这一些，我的心情变好，转过身来，准备下地洞。

可是当我转过身来之後，我先是怔了一怔，接着只有苦笑。

地上平坦坦地，连一个小孔都没有，哪里来的地洞！

我要好好的定了定神，才能设想是怎麽一回事。

应该是在我身处幻境的时候，情形有了变化 出现的地洞消失，恢复了原状。

我曾经设想应该有甚麽开关可以控制地洞的出现和消失，现在我希望进地洞去探索

，当然首先要使地洞出现，也就是说，先要找到那个开关。

於是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我一面回想上次地洞出现之前的一切经过，一面在屋子中

作最详细的寻找，想把那可以令地洞出现的开关找出来。

那个地洞不但和使生物成精的力量有关，而且和进出幻境的力量有关，是解决所有

疑问的关键所在，实在太重要了。所以我说的详细寻找，是真正的详细寻找，每一寸每

一分地方都不放过，即使是平面，我也用力敲打、按动，希望可以恰好触动开关。

屋子并不是很大，我寻找了一遍又一遍，每寻找一遍，大约十小时左右，我废寝忘

食，只感到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好几次，那表示已经过了好几天，可是仍然一无所获

。

这时候我的体力和精神状态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我甚至於无法使自己停下来，

我不断地在地面上跳动，因为我知道如果一停下来，我可能再也没有能力进行任何活动

了。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动，有人进来。

由於我的状态极差，连视线都很糊涂，所以根本看不清进来的是甚麽人，只听得那

人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总算我还没有完全昏过去，所以我认出那一下惊呼声是温宝裕的声音，我想回应，

张大了口却发不出声音来。接着我身子摇摇摆摆，站立不稳。

而在我努力想站稳身子的时候，有两个人向我冲了过来，把我扶住。

事後温宝裕形容当时的情形，说：「真是可怕极了，卫斯理竟然会变成这等模样！

哪里像是卫斯理，简直就是一个快要倒毙街头的糟老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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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上帝造人

我知道他这种形容不算是夸张，可是我却有点不能接受，所以忍不住讽刺他：「形

容得真好，有小学叁年级生作文的水准。」

温宝裕的反应是摇头，一副不忍和我争论的样子，可见我当时的情况实在令人同情

。

却说当时我被两人扶住了身子，我还是只知道其中一人是温宝裕，另外一个是什麽

人，我还是不知道。

只见又有一个人走了进来，我依稀看出是蓝丝。蓝丝来到我的面前，我就闻到了一

股酒香，接着就有酒流进了我的口中。

我连吞了叁大口，这酒又香又烈，叁口酒化成一股暖流，迅速遍布全身，令我精神

大振。

我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温宝裕叫道：「谢天谢地，你总算活过来了！」

我瞪了他一眼，自然是怪地出言无状，竟然把我当成了死人！

不过我还是没有气力和他争辩，我转过头去，去看另一个扶住我的人。

一看之下，我大是高兴，那人我并不陌生，虽然他原来是什麽样子我完全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他在地球上的身分是勒曼医院的一员，他曾经告诉我他的名字在他们的星球

语言的意思是「响亮的声音」，所以我称他为亮声先生。

亮声先生和我一起的经历，我都记述过，他绝对是一个可以共事的人。

温宝裕和蓝丝到勒曼医院去求助，经过情形如何我还不知道，可是从亮声先生跟他

们前来，可以知道勒曼医院方面对发生在这里的事情，非但重视而且很有兴趣。

勒曼医院中的每一个成员，都大有来历，能够有他们参加，对於解决问题自然大有

帮助。

所以我精神再为之一振，从昏头昏脑的情形中清醒过来，和亮声先生握手，由衷地

道：「你来了，真好！」

温宝裕伸手抹汗：「究竟发生了甚麽事情，把你害成那样？」

我这才看清他满头大汗，那当然是我刚才的情形把他吓成那样的，由此可知他对我

十分关心，这令我很感动，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说来话长！」

温宝裕立刻道：「我们到勒曼医院经过顺利，先听你的。」

我也感到我在温宝裕离开之後的遭遇，离奇而重要，当然应该先说。

所以我一刻也不耽搁，就把温宝裕离开之後我的遭遇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他们叁人听得十分用心，连温宝裕也没有打岔。

我说完之後，用手指着地面：「确然有你所设想的那种装置，就在这下面，就是不

知道如何方可以进入。我就是为了寻找进入地洞的机关，找得人几乎成为白痴！」

不必问，就可以知道我的寻找没有结果。

不过温宝裕还是十分兴奋，因为他的设想成立，他立刻向亮声望去。

从他的眼神中，我发现他和亮声之间有了新的设想，我连忙问：

「你们 勒曼医院方面对这件事情有甚麽意见？」

亮声还没有回答，温宝裕已经抢着道：「他们的说法，简直伟大之至。」

我感到十分迷惑 整件事说怪异自然怪异到了极点，可是和伟大却扯不上关系。

当然生物的生命形式如果都可以改变（不但是变成人，而且是可以变来变去，随心所欲

），那麽对生活在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是天翻地覆的大事，然而用「伟大」来形容，

也有点不伦不类。

所以我没有理会温宝裕的话。

却不料亮声一开口，也道：「追溯起来，确然可称伟大。」

我一听之下，忙道：「我不要听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先运用你的力量，使地洞出

现，事情就可以明朗，更可以找到随意出入幻境的方法。」

对我来说，能不能解开神鹰「死亡 复活」之谜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能够突破

真实与幻境之间的界限，这样白素和红绫才能够离开幻境，或至少我可以进入幻境和她

们在一起。

像如今这样的情况，简直糟糕透顶，我们就像是球场上的球一样，被不知道的甚麽

力量抛来抛去，完全没有自主能力，也不知道下一步会落人甚麽样的情况之中 一会

儿是思想进入幻境，一会儿又是连身体进入幻境，一下子在时间上是过去，一下子在时

间上又是未来，这种情形实在令人发狂！

我自己既然无法找到那个地洞的「入门」，当然只好把希望寄托在亮声这个外星人

的身上。

亮声听得我这样说，眉心打结，像是不知道如何回答。温宝裕又抢着道：「这件事

还非从头说起不可，不然 」

我想起白素和红绫还在幻境之中，最糟的是她们并不知道自己身处幻境，实在心焦

如焚，所以温宝裕还没有说完，我就大喝一声：「先把地洞找出来！」

温宝裕见我脸色不善，不敢再出声。

亮声这才说道：「我没有能力令这个地洞出现。」

听得他那样说，我像是胸口被一个巨大的铁 重重地打击了一下，一时之间说不出

话来。

亮声立刻解释：「不单是我，整个勒曼医院中所有的人，都没有这能力！」

我乍一听得亮声说他没有这个能力，觉得很绝望，可是听了他进一步补充之後，我

就觉得他的说法大有问题。我立刻质问：「你们根本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洞存在，是我

刚才才告诉你们的，何以你立刻可以肯定没有人能够令地洞出现？」

我质问的语气很是严厉，亮声叹了一口气：「因为我们在听了小宝向我们叙述整件

事的经过之後，已经判断事情是由何发生的缘故。」

我疾声道：「事情由何发生？」

亮声用很缓慢、很严肃的语调道：「在浩渺宇宙之中，有一股强大无比的力量，掌

握在某一个星球的高级生物手中 」

亮声一开口，不回答我的问题，却从浩渺宇宙开始说起，这实在令我不耐烦至於极

点。

我立刻挥手，大声道：「我要听最直接的话，废话少说！」

亮声被我打断了话题，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

进来之後一直没有说过话的蓝丝，这时候在我面前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然後道：

「表姐夫，你别心急，听亮声先生慢慢说，才能明白，不然只有越来越乱。」

蓝丝的话其实并没有说服力，可是这个降头术大师显然在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做了

手脚，所以我听了她的话之後，竟然莫名其妙地心平气和起来，向亮声做了一个手势，

重复了蓝丝的话：「请慢慢说。」

亮声很抱歉地笑了一下：「事情虽然要从头说起 我可以尽量简单化。」

温宝裕道：「你还是快说吧！」

亮声这才又重新开始：「这种掌握强大无比力量的高级生物，他们掌握的力量之强

大……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

我发现亮声这个外星人，不但在语言上辞汇很贫乏，说来说去都是「强大」、「强

大」，而且他很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他说的那种外星人，好像比他进步许多。

不但比他进步，而且比所有在勒曼医院的外星人都要进步。

我不是很能同意他的说法，所以我打断了他的话头，提出问题：「你是说这种外星

人，比你们的能力强？」

亮声用很肯定的态度点了点头。

我又问：「他们比你们都要强大，那麽地球人岂非更不能和他们比较？」

可是亮声的回答却令我目瞪口呆。

他应声答道：「是，所以地球人称他们为上帝。」

亮声这句话说来平平淡淡，可是听在我的耳中，却犹如五雷轰顶一般。

老实说在开始的时候，听了这样的一句话，一时之间我根本不明白是甚麽意思，只

觉得十分怪异。

然而随即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而且立刻联想到许多事情，所以才感到极度的震惊。

我要很努力才能转过头去看温宝裕。温宝裕向我点了点头，表示他已经接受了亮声

这样的说法。

在这一点上，我无法不佩服温宝裕 他简直可以接受任何匪夷所思的想法，再不

可能和荒谬的想法，他都可以认为是理所当然，而加以接受。

我望了他一会，喉咙有点发乾，我说道：「一般来说，在人类的语言之中，『上帝

』是一个专门名词。」

亮声点头，同意我的说法。

我吞了一口口水：「这个上帝，在很多人心目中，是人类的创造者。」

亮声又点了点头：「所以称之为万能的上帝。」

我的思绪开始紊乱，我用心理出一个头绪来：「虽然有诸神都是星球高级生物的说

法，可是……可是……这个上帝……竟然可以具体地属於一种星球人，似乎不可思议。

」

温宝裕道：「既然承认诸神全是神通广大的外星人，那麽被称为『上帝』的，是其

中具体的一种，有何不可思议？正是理所当然之事。」

我沉声道：「且别理所当然。要知道，上帝是特有的专门名字，他做过些甚麽事情

，都有具体而明确的记载，并不是只存在於人类的想像之中。」

这时候我有点词不达意，因为我想说明的情况，要用通常的人类语言表达出来，已

经相当困难。

亮声先生提到了「上帝」。

这个「上帝」，当然就是基督教圣经上的那一位，也就是有数以亿计地球人信奉的

至高无上之神，他被认为万能，所有的信徒都每天向他祈祷。

（信徒相信只要有两个人同心合力祈祷，上帝就必然垂听。）

这位至高无上之神，和人的生命有极其密切的关系。

最早的人类生命由他创造。

（亚当与夏娃）

人的生命结束之後，灵魂也归他来处理。

（最後的审判）

他创造了地球，而且主宰地球上的一切。

作为一种宗教的中心神祗，他似乎只是一种信徒，或者是精神上的寄托。

在所有信徒之中，谁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相信「上帝」是一个真正的具体存在，

不过可以肯定，如果上帝真的出现在面前，一定会有许多信徒惊讶莫名！

现在亮声提到了上帝，和上帝出现在面前有很大的距离，我还是一直对提出上帝就

是神通广大外星人的人，都感到震惊，感到难以用的语言来表达我的心绪。

温宝裕听得我这样说，哈哈大笑：「既然他的行为有明确的记载，那麽他当然是具

体的存在，你的话矛盾之至！」

我苦笑，因为我的话确然矛盾。

我向亮声道：「请说明白一些……我的意思是，请说得让我可以明白。」

亮声点点头，又想了一会，皱着眉，像是不知道如何才能使我明白。

其实我实在是明白他在说些甚麽的，只是在意识上无法接受而已。这时候温宝裕拍

胸口：「我来说，我和他都是地球人，总容易沟通一些。」

我莫名其妙地感到怒气冲天：「让他说！他能让你明白，也就能让我明白！」

温宝裕表情很受委屈：「在勒曼医院，不单是他一个，很多人向我们解释了很久，

我们才明白的。」

我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摇头，事情令人烦躁，所以脾气不好，我向温宝裕做了一

个手势：「尽量简短。」

温宝裕刚才虽然被我无缘无故说了几句，他也并不生气，反倒很高兴，大声道：「

得令！」

然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断有外星人来到地球，而最早来到地球的外星人，就

是我们所说的上帝。」

温宝裕停了一停，看我的反应，我点了点头。

他这才继续道：「那时候的地球，和现在完全不同 是大大地不同，彻头彻尾的

不同，而上帝对地球的环境进行了彻底的改造，使地球的环境起了根本的改变。他的这

个行动，被记载下来，当然记载跟当时的事实有很大很大的距离，但主要原则还是保留

得很好。」

（〈创世纪〉）

我又点了点头。

温宝裕再道：「上帝使地球有了生命，而最早出现的生命并不是人。」

我一面点头，一面喃喃地道：「对，这是第五天的事情。」

（〈创世纪〉）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你已经开始明白了！不过最主要的是，人这种形式的生物，

在地球上原来并不存在，是上帝照他自己的外形造出来的。」

我也吸了一口气：「上帝说，我们要照着我们的形象，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

（〈创世纪〉）

（上帝说「我们」而不是「我」，可知上帝是一个众数 一群来自外星的高级生

物的总称，而不是单独的一个。」

（由此可以知道地球人的外形，至少和浩渺宇宙中的某一个星球上的高级生物完全

一样，因为人根本就是照着他们的样子造出来的。）

（造了人出来的外星人，後来被地球人称为上帝。上帝只不过是一个代名词，习惯

上称为上帝，就是上帝。如果习惯上称为创世大神或者另外甚麽，也就是创世大神或者

另外甚麽了。）

温宝裕说到这里，神情变得很严肃。

他道：「说到最关键性的问题了。记载并没有说上帝是怎麽样造人的。所以地球人

只知道上帝造人，却完全没有具体的概念，不知道人如何产生。」

我听到这里，已经隐隐感到不妙，可是一时之间还抓不到不妙在何处。

这时候温宝裕向亮声指了一指，我立刻问：「难道他……他们知道上帝造人的过程

？」

这一次温宝裕居然没有立刻回答，想来是由於问题十分复杂的缘故。而亮声则道：

「我们也是推测 被称为上帝的星球人的能力，太深不可测。我相信，我们相信，宇

宙中其他星球上所有高级生物的知识能力加起来，其总和还不及他们的亿万分之一！」

亮声先生本身是外星人，知识能力对地球人来说，已经是深不可测的了，而他对「

上帝」的知识能力，做这样高度的推崇，「上帝」的知识能力，究竟到了甚麽地步，作

为地球人，实在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做出任何想像的。

地球人连在思想上都无法想像上帝的能力，究竟到达甚麽地步，在语言文字表达上

，当然更无法确切地表达上帝的能力，只好笼统地称之为「万能」。

「万能」只不过是地球人苍白贫乏的语文中的一个形容词，照亮声先生的说法，实

在难以形容上帝能力的万分之一。

亮声摊了摊手：「所以我们的设想，是不是事实，完全不能肯定，因为我们的知识

程度与之相比，实在相距太远 就像一个小学生去设想爱因斯坦如何创造相对论一样

，设想只不过是我们的设想而已。」

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软弱：「说来听听。」

亮声道：「第一个假设，自然是上帝采用自己的细胞，复制出人类来。」

他这样说了之後，我默然不语。

因为我感到这个可能性不大，简直没有可能。

理由很简单，上帝的智慧是如此之高，地球人如果是由上帝的细胞复制而成，多少

应该得到上帝的一些智慧成分，哪怕只有亿亿万万分之一，小数点之後亿万个零之後的

一个小数目，地球人也不至於如此愚昧了！

试看看地球人过去和现在做了多少蠢事，就可以知道在地球人身上完全没有任何上

帝的智慧。

所以我摇了摇头，表示这个假设不能成立。

亮声先生像是没有看到我的反应，或者是他看到了而故意装成看不到，因为接下来

他所说的话，虽然和我刚才所想的一样，可是对地球人来说，还是会很难堪，所以他才

索性不理会我的反应。

他道：「这个假设被否定了，因为我们在从事生命的复制过程中，发现虽然思想不

能被复制，可是生物行为在复制後却可以保留。而我们不认为地球人的行为有任何和上

帝相似之处，所以否定了这个假设。」

这番话当然不是对地球人行为的恭维。

我叹了一声，没有说什麽。

温宝裕这才接着道：「於是有了第二个假设。这个假设比较复杂 牵涉到地球上

其他生命的来源。地球上所有的生命，都可能是上帝所创造，也有可能在上帝到达地球

之前已经存在 那多半是很低级的生物，甚至於是单细胞生物，而经过上帝运用能力

加以发展而形成。更有可能是，上帝或上帝之後的其他外星人从别的星球上带到地球来

，其来源 」

我耐着性子听他讲到这里，实在忍不住：「我们是在讨论人的来源，并非讨论其他

生物，所以请你 」

我说到这里，陡然顿了一顿，想到了刚才我感到不妙之处，刹那之间我的神色一定

十分古怪，而温宝裕显然也立刻从我的神色之中猜到我想到了甚麽，他很认真的点了点

头。

我吸了一口气，望向亮声：「你们假设，人是由其他生物经过生命形式的改变过程

而产生的？」

亮声先生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提高了声音，再问：「那意思就是说，人是由其他生物变成的？」

我这一问，实在属於多馀，因为亮声早已肯定了这一点。只不过这一点在我心灵上

的冲击力太大，所以一时之间我感到难以接受，这才一问再问。

亮声又给了肯定的回答，而且再加以补充：「事情很奇妙。宗教上对人的来源，和

生物学对人的来源，本来是完全相反的说法，可是深入分析，却可以达成一致：人由其

他生物变化而成！这变化的过程，可以称之为『进化』，也可以称之为『成精』，都是

同一回事！」

这一次亮声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温宝裕看到我还是一副不能接受的模样，他道：「真奇怪，你对进化论会毫不犹豫

地接受 那就等於应该毫不犹豫地接受人是由其他生物变成，为甚麽听了他们的假设

，你的反应这样古怪？」

我苦笑：「进化是几万、几十万、几百万年的一个过程。而这种假设，却是一天的

过程，所以令人难以接受。」

温宝裕一挥手：「一天也好，一百万年也好，只是时间上的差别，而人是由其他生

物变成的这一点，原则不变。长时间变成的叫做进化，短时间变化的叫做成精，看起来

成精比进化进步得多。只有上帝才有这个能力用这方法造人，其他外星人连想都想不出

用甚麽方法可以使其他生物在短时间之内成精变人。」

我咕哝了一句：「原来所有人的最上代，都是精怪！」

（有了这个假设，讨论人性变得没有意义 人性复杂，包含了所有其他生物的习

性在内，而且经过排列组合，其复杂程度，恐怕只有上帝才算得清楚了！）

亮声居然安慰我：「不要钻牛角尖，换一个方式来想，全人类都接受进化论，也就

等於承认所有人的最上代是单细胞原始生物。」

温宝裕也道：「进化过程的时间长短，没有意义，反正人原来不是人，不知道是甚

麽东西变的。」

虽然我的领悟能力不算低，可是对於「人原来不是人」这样的说法也要仔细想一想

，才能消化。

（人，原来，不是人！）

看来不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人原来都不是人，我虽然感到很不自在，却也非接受

不可。

温宝裕却显得很兴奋，显然他思想上没有包袱，不在乎人原来是不是人 我也很

不明白为甚麽在这一点上我如此执着，或许是受「人之有异於禽兽者」这观念的影响太

深，总觉得人应该是人，和禽兽不同。忽然之间，十分肯定人根本是由各种禽兽变来的

，自然会感到十分 扭。不过想深一层，看看人类行为，真有许多和禽兽一样，甚至於

有禽兽不如的，也就只好接受事实了。

亮声从我神情变化之中，知道我已经想通了这些，他继续道：「上帝在地球上逗留

了多久，没有人知道，只知道他对创造出来的人很失望，也或许在地球上逗留只不过是

他们宇宙航行中的一站而已，总之上帝终於离开了地球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

知道他们到哪里去。显然上帝曾经说他们会回来，可是也不知道在甚麽时候。」

亮声的那一番话之中，不知道有多少个「不知道」，说得他自己脸上也一片惘然。

在他说了之後，我们有好一会的沉默 亮声的话其实并不新奇，可是在这时候听

来，就格外令人感触。

亮声打破了沉默：「在勒曼医院，我们所有来自地球之外的成员，都一直在研究上

帝是用甚麽方法造人的，也就是说，我们一直在研究用甚麽方法可以使各种生物，甚至

於包括植物在内，在短时间中，生命形式起根本变化，而终於变成人。可是越研究，越

是没有头绪，也更加认识到上帝的能力实在是深不可测，我们万万无法企及。」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兴奋：「温宝裕和蓝丝来到，向我

们说了这里发生的事情，使我们知道，事情有了希望。」

我大是骇然：「你……你是说……你认为，你们认为上帝是在这里造人的？」

标题 <<书路--成精变人>>

八、宇宙动力

我在这样问的时候，心中实在惊讶之极。等到话出了口，才感到实在没有甚麽可以

惊讶的 上帝自然是在地球上造人，而造人的地点恰好就是现在的这个鸡场，也不是

甚麽没有可能之事。

亮声的回答是：「这里至少是上帝造人的地点之一。上帝当然不是空手造人，必然

有一套设备。」

温宝裕叫了起来：「就是我设想的『装置』！」

已经越说越近了！

我和亮声同时点头，上帝造人的设备，当然就是温宝裕所设想的装置。

这装置可以是一个庞大的实验室，也可以是一组复杂的仪器，不论是甚麽形式，总

之是一种装置。

通过这种装置，各种生物的生命形式可以起改变，最终变成人。现在红绫的神鹰就

正处於这种变化之中。

从不同的生物变成人，从内到外，彻头彻尾的改变，那是真正的脱胎换骨。在传说

中，成精的各种生物都要脱去原来的胎，换去原来的骨，才能变成人。

这种使生命形式起变化的不可思议的过程，在传说中都模糊不清，充满了神秘的色

彩。然而传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根据，譬如传说中成精的过程，都有「吸收日月精华」

这一个程序。

甚麽叫做「吸收日月精华」，只怕没有人说得上来。而现在我们对事情已经讨论到

了这种地步，就可以理解为在生命形式起变化的过程中，需要用到来自宇宙的力量，这

种力量来自地球之外的星球，被传说说成是「日月精华」，就很自然。

我正在这样想，亮声已经道：「这种设备的启动力量，相信不是来自地球，而是由

不知道哪一个星球上传过来的。或许这种动力根本就存在於宇宙之间，我们不懂得利用

，上帝却可以顺手拈来，用它来启动设备。」

我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了很多疑问。

亮声做了一个手势，不让我发问。

他继续道：「上帝离开地球的时候，留下了这套设备，这种设备在地球上可能有许

多套，散布在各处，而这里肯定有其中的一套。凡是有这种设备留下来的地方，就会有

生物因为这种设备偶然性的启动而成精。这种设备之所以会有偶然的启动，是因为那种

动力会偶然地发生而被设备接收到的缘故。」

这一番话有些复杂，温宝裕立刻解释：「就像突然之间有一道闪电，死人就变成了

僵 闪电也是宇宙间的动力。」

我早就设想过有不受控制的力量在运作，使生物成精，使人进出幻境。

现在亮声把设想更具体化，他假设有一套设备可以使生物成精，而这套设备不规则

地启动是由於动力的不规则发生。其动力来自天上，温宝裕用闪电来作比喻，倒也恰当

至少闪电何时发生，发生的强度如何，都不受控制。当然在上帝使用这套设备造人

的时候，是可以完全控制这种动力的。

温宝裕在这时候跳了几下，指着地面，语音兴奋：「这套设备就在这下面，我们无

法令它出现，可是只要那种动力来到设备可以接收的范围之内，它就必然会出现！」

看到他这样兴奋，我实在不忍心泼他的冷水，可是我还是道：「说来说去，还是只

有等 那本来就是我在用的办法，我相信那设备不但可以进行脱胎换骨的过程，而且

也可以使人进出幻境。不过无法控制它的启动，除了等它自然忽然得到动力之外，还有

甚麽方法？」

温宝裕向亮声望去，看他的情形，像是除了守株待兔之外，还有别的方法。

我也立刻望向亮声，亮声道：「不一定可以成功，我们的理论根据是，既然有动力

存在，就应该可以探测到。不过如果上帝所利用的宇宙能力，是我们的仪器所探测不到

的，那就除了等待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真想重重地揍亮声一拳：「你带来了这种仪器？再不拿出来，还等甚麽！」

我这是在责怪他，为甚麽不一到达就利用仪器去探测那股动力。

亮声解释：「总要先把事情尽量弄清楚了，再采取行动。」

我闷哼了一声，想要再催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个问题：「如果探测到了那般动力，

有办法可以控制它？」

亮声道：「那要看这股动力的性质是不是在我们能够控制的范围之内。」

我不由自主摇头 那股动力能够为上帝所利用，当然神秘之至，亮声的能力和上

帝相距太远，在他能够控制的范围之内被利用的可能性显然不大。

温宝裕知道我在想些甚麽，他道：「别悲观，想当年富兰克林只不过用了一个风筝

，就把闪电引到了地面，我们现在所拥有的设备，要好得多了。」

我吸了一口气：「那就请赶快行动。」

亮声走到门口，我这才注意到在门口放着一只箱子，那当然是他们来的时候所带来

的，而当时我正处於半昏迷状态，所以完全没有注意。

箱子并不是很大，和中型的行李箱差不多。亮声走过去打开箱子，它的体积立刻变

得相当大 箱子中的仪器原来是摺叠式的，伸展开来，约有二公尺高，而且有更长的

天线状物体伸展出来，转眼之间，俨然是一座大型仪器了。

温宝裕在一旁看得不胜感叹：「单是这一套设备，地球人就不知道甚麽时候才能做

得出来？」

我当然叫不出这仪器的名称，想来是专门探测宇宙各种能量所用。

亮声已经开始操作，我问了一个外行人的问题：「宇宙间能量成千上万，如何才能

够知道上帝选用的是哪一种？」

亮声双手飞快操作 在那种情形下，他看起来像是有二十只手指一样，而他的双

眼发光，注视着仪器上的六幅萤幕。在那些萤幕上，有的是奇怪的符号，有的是数字，

有的是线条，都在极快的变化，复杂无比，而他居然还能够同时回答我的问题：「探测

的方法是：首先把我们已经知道的能量，全部排除。」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皱着眉头：「其实我说『能量』，是很不恰当的说法，因

为有一些力量，并不属於通常所说能量的范围。由於地球人对这种力量毫无认识，所以

在语言上也就无法表达它们，总之知道那是一种力量就行。我们估计上帝使用的力量，

多半属於这类力量的范围。」

他的这一番话，我就不是很明白，只知道他的意思是，宇宙中有一种力量，还不为

地球人所知，所以无法用地球语言表达。

後来我向他详细请教这个问题，他尽可能向我解释，可是还是无法令我明白，他安

慰我道：「并不是你不能明白，而是我无法说得出口令你明白。」

他当然不是真的说不出口，而是地球人的语言无法表达这个复杂的问题而已。

我长叹一声，放弃了想弄清楚这类力量究竟是怎麽一回事的意图 那离开我的知

识范围太远了。

当时他和我说话期间，一直没有停止操作，我也不再去打扰他。而在这副仪器上显

示出来的一切，我根本看不懂，勉强看了一会，直看得眼花撩乱，头昏脑胀。

我乾脆不去看它，返到窗前，背对着窗子，望着地面。这样如果亮声通过仪器，捕

捉到了那种力量，地面应该开始旋转，我就可以第一时间看得到。

我才站定不久，蓝丝来到了我的身边，低声问：「你几次进入幻境，都是身不由主

的？」

我点了点头，蓝丝眉心打结，在思索，过了一会她又道：「这种神游幻境的情形，

我始终认为和降头术可以使人进入梦境的情形相类似。」

我们其实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我再一次说：「不同。进入幻境，一切遭遇都是在

幻境中存在的。而进入梦境，一切遭遇都是自己脑部活动所产生的形象。」

蓝丝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地想说什麽，苦笑道：「莫非你以为我在幻境中的遭遇，

也只不过是我自己的想像？」

蓝丝并没有回答，只是直视着我。

从她的眼神之中，看出她心中正是如此想。

我不觉很是懊丧：「当然不是！」

蓝丝把声音压得更低：「何不让我把你送进梦境去，那你就可以比较一下，是不是

真的不同。」

我想不到她会有这样的提议，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心中只觉得怪异莫名

亮声正在使用地球上根本没有的科学技术在找寻进入幻境的方法，而蓝丝却提议用

地球人认为荒诞不经的降头术加以比较！

这是两个极端，如何可以揉合一起，我实在无法想像。

当时我的表情一定很怪，蓝丝望着我笑，我想蓝丝的这种降头术多半属於极高级的

催眠术的范围，所以我转过头去，不和她的眼光接触。

因为我在这时候不想节外生枝，事情已经够复杂，再加上梦境，实在叫人吃不消。

而我怕在不知不觉就着了她的道儿，所以不和她眼光接触。

我转过头之後，自然而然变成了面对窗子。

刹那之间我大受震动，因为在我变成了面对窗子的时候，在我面前的竟然不是窗子

的玻璃，而是黑色的窗帘！

窗子上有窗帘，这种情形在正常的情况下很正常，但在这时候却绝不正常！

各位当然可以知道不正常在何处 只有在幻境中，这屋子才有窗帘！

也就是说，突然之间我又进入了幻境！

一明白了这一点，我不禁心头狂跳，因为我不但进入了幻境，而且身在这屋子之中

！

在这屋子之中有极神秘的事情发生，连红绫也只能在窗外窥听动静，而我如今竟然

就在这屋子内，和神秘的事情在同一个小小的空间之中！

在叙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之前，我必须先把那一瞬间的经过做详细的记述。因为那

可能还不到百分之一秒的经过，是由真实进入幻境的情形，十分奇特，也十分重要。

我刚才说，才转过头去，就看到了黑色的窗帘，实际上我看到窗帘只不过是极短的

时间，只是一个影像闪了一闪而已。如果不是我以前曾经见过那种窗帘，我一定无法在

那麽短的时间中，正确判断我看到的是什麽东西。

正因为我以前看到过，脑中有记忆，所以在电光石火的一刹间，我可以知道自己看

到了甚麽。

也就在那极短的时间里，我同时听到亮声所发出的一下呼叫声 当然我听到的不

是整下呼叫声，只是呼叫声的一个开头，是凭经验，知道那是一下呼叫声。

接下来我在立刻想到自己进入幻境的同时，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见，

然而我却知道自己是在屋子之内。

我肯定自己在屋子里面，基於叁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只在被黑色的窗帘遮住窗子的情形下，才会有如此黑暗。

第二个原因是我伸手可以摸到就在我前面的窗帘，窗帘摸起来很软，也很厚，一时

之间也难以判断是甚麽质地。

而最重要的是第叁个原因，我听到了就在窗子外，传来了红绫的声音。

红绫说的是：「我真想进去看看，究竟在屋子里发生些甚麽变化。」

接着是白素的声音：「如果你不想发生意外，就要忍一忍。」

这两句对话，虽然无头无脑，可是我把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联想起来，却可以知道是

怎麽一回事。

这屋子里，在一片漆黑之中，正有事情在发生 我相信发生的事是神鹰正在起变

化，在变成人。红绫性急，想知道神鹰变化成怎麽样了，所以在窗子外焦急的等待。

红绫想进来看个究竟，而白素怕有意外，所以劝她忍一忍。

白素所说的「意外」，当然是指神鹰在起变化的过程中如果受到干扰，就可能发生

意外而言。

而我现在却正在屋子里面 我不是有心闯进来的，而是从真实到幻境，在幻境中

就身不由主在屋子之中。

如果我的出现，会对神鹰的生命形式改变过程起了干扰，对我和神鹰来说，都无辜

之至！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感到事态可能十分严重。一时之间我也无暇去想这次进入幻境

在时间上的先後，只想到我要做到我的出现尽量不妨碍在黑暗中进行的变化。

所以我先是一动也不敢动，屏住了气息。

那时候静到了极点，我几乎可以听到窗子外红绫和白素的呼吸声。

我勉力定了定神，想到现在屋子的地面，应该处於出现那个地洞的情形，我极慢的

转过身，然後缓慢的向前移动，我在向前移动的时候，脚底紧贴地面 这样我移动到

了地洞的边缘，就可以立刻感觉得到。

这样子向前移动，当然缓慢，我计算着移动的距离，脚的长度大约是叁十分分，我

记得上次地洞出现，扩大到了有直径两公尺左右，离开窗子，大约也是两公尺。

也就是说，我移动七八次，就可以来到地洞的边缘了。

可是我十分小心地向前移动，超过了十次，还完全没有来到地洞边缘的感觉。

我停了一停，蹲下身子，用手去摸地面。这时候眼前还是一片漆黑，黑到了甚麽也

看不到的程度。我开始感到奇怪 就算窗帘有很好的遮光效能，也不至於令得屋子中

如此黑暗。

不过那时候我当然没有空去研究这个问题，我先要找到这个地洞再说。至於找到了

地洞之後，下一步应该如何，我当时却没有考虑。

看起来找到地洞之後，当然是应该进入地洞去察看究竟，可是神鹰的生命形式变化

正在地洞进行，我如果贸然进入，会不会对他不利？

那时候我非但没有想到这个问题，而且行动也很不正常，事後想起来，其时我的脑

部活动一定受到某种程度的压抑，所以思考能力降低，行动变得很可笑

那地洞十分大，占据了整个屋子的中间部分，可是我在地面上摸索，像是在找一枚

针一样！

一直摸到了对面的墙角，地面上连一个小孔都没有，何况是一个大大的地洞！

我站直了身子，向前走，来回交叉走了几遭，从一边墙到另一边墙，直到肯定这屋

子中，甚麽也没有。不但没有地洞，根本是空的屋子！

神鹰不在这屋子之中！

这屋子中除了一片漆黑之外，也没有任何变化！

这和我预料的情景完全不同，所以一时之间我变得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我勉力定了定神，才想到至少我应该去告诉红绫和白素关於屋子中的情形。

我摸索到了门口，正想打开门，就想到我这次进入幻境，不知道是哪一种情况的进

入。如果还是「神游」状况，那麽我根本没有法子和她们沟通，如何能告诉她们屋子中

的情形？

那时候我的手已经握住了门的把手，随时可以打开门走出去。我知道白素和红绫就

在外面，可是如果我还是在神游状态，我就算看到了她们也没有用处。

所以在那一刹间，我有一个极短时间的犹豫，没有立刻打开门，可是也已经将门的

把手，转动了一半。

就在那时候，我听到了一下像是呻吟声一样的声音。那一下声音才传入我的耳中时

，我竟不能分辨出这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我立刻转身，又听到了第二下同样的声音

。

这一下我听清楚了，声音竟然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所以听起来若有若无，晃晃悠

悠，难以捉摸。

我向前走了几步，又听到了第叁下同样的声音，这一次更可以肯定声音就在我的脚

底下传上来。而且我也听出声音像是由神鹰所发出来的。

我无法判断神鹰是在甚麽样的情形下发出这种声音，不知道这种声音代表了甚麽情

况，不过我可以知道，不论是甚麽样的情况，我都不应该在这里 红绫和白素都在屋

子外面不进来，就是怕进来会有干扰，而我现在却在屋子里！

我应该立刻离开！

然而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还不及采取任何行动，事情就有了变化，我觉得地面

开始旋转。

由於我站在地上，所以地面一开始旋转，就带动我也跟着转动。开始的时候转动不

快，我只是向反方向走，就可以和旋转的力量抵销。後来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我就需

要跑步，才能和旋转力量对抗。

而在旋转加快的时候，我看到有圆形的、非常朦胧暗淡的光线在地面上出现 地

洞又出现了！有光线从下面透上来，所以造成了这样的现象。

圆形的光圈在迅速地扩大，最後到大约直径两公尺为止。这时候地面也停止了旋转

，我站的位置，离开光圈的边缘只有一公尺，所以向下看去，应该完全可以看到地洞中

的情形。

可是我定睛看去，却只看到灰蒙蒙的一片，像是地洞中有很浓的浓雾，然而又绝不

是有雾，只是充满了灰色，景象十分怪异，难以形容。

这时候我的心情十分矛盾 我应该立刻不顾一切跳进地洞去，半秒钟也不耽搁。

可是我却没有这样做，而是犹豫了起来。

我并不是犹豫如果我跳下去，我自己会遭到什麽凶险，我不怕冒险。我犹豫的是我

知道神鹰在地洞中，我贸然跳下去，不知道会不会给他造成危害，因为我记得神鹰和红

绫的对话中，曾经提到过神鹰当时扑进地洞时，红绫接到过强烈的信号：绝对不能跟着

来！

而且红绫明知道神鹰在屋子里进行生命形式的改变，但她只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由

此可知这生命形式的改变过程，极可能对不容许外界干扰。

所以我在是不是应该跳下去之间犹豫。

在那时候我忽略了一点，以至於後来遭到了很多人的责怪。在所有的责怪声中，以

亮声的话最有代表性，他在说这一番话的时候，连连顿脚，表示他心中的懊丧，他道：

「卫君！卫君！你忘了你自己只是『神游幻境』，所以在幻境中你是根本不存在的，或

者说，在幻境中你只不过是如同鬼魂一样的存在，别人根本感觉不到。你不应该有任何

犹豫，地洞一出现，你就应该跳下去。」

後来事情的发展，令我自己也懊丧莫名，不过我还是为自己辩护：「我怎麽知道当

时我的情形是神游幻境，还是整个人都进入了幻境？而只要有万分之一影响神鹰变人，

我就不能冒险。」

红绫很支持我：「爸说得有理，当时你们看到他的身体还在，知道他是神游，而他

自己是不知道的！」

不论是责怪还是支持，都改变不了，事实是，当我还在犹豫，没有下决定的时候，

事情已经起了变化。

只听得地洞中又传出了声音，刚才几次声音传出来的时候，地洞还没有出现，所以

声音听起来很飘忽，这一次地洞大开，声音听起来也就清楚得多。

我先是听到了一下欢呼声，入耳就可以肯定那是神鹰所发。

在那下欢呼声中，充满了喜悦，使人一听就知道神鹰的遭遇十分好，使得别人也替

他高兴。

本来我一直担心我的出现会对神鹰的变化造成干扰，现在看来担心属於多馀。也就

在这时候，我才想到我是处於「神游」状态，我的存在虚无缥缈，不会形成任何于扰，

我是过虑了。

我就算跳下地洞去，也不会对神鹰的变化造成妨碍。

一想到这一点，我已经有了向下跳去的动作，可是我脚才一提起来，就看到有一个

人从地洞中冒了上来。

看到了这种情形，我自然而然慢了慢，於是连最後的机会也错过了。

那人才冒上来的时候，情形很怪，他像是被地洞中一股力量拥上来的，有点扎手扎

脚，身不由主。

那时候由於地洞中有朦胧的光线传上来，所以可以隐隐约约看到这样的情形。

那人的上半身才冒出来，地洞就开始缩小，速度极快，那人的双脚，几乎要被缩小

的地洞锁住。

等到那人完全离开了地洞，地洞已经变得只有高尔夫球球洞那样大小了。

这样的变化，把我看得目瞪口呆，接着只见那人出了地洞之後，立刻趴在地上，面

向着地上的那个小洞。

小洞中传出来的光芒，恰好映在他的脸上。

那小洞不再缩小，所以从下面传上来的光线就固定在那人的脸上，使我可以毫无疑

问地确定那人就是神鹰。

我曾经见过半变成人的神鹰，他的那种脸形，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记。我也立刻分辨

出他和我上次见到他时的不同之处 他的头顶之上非但没有了羽毛，而且长出了头发

，人的头发！

而且他的身子也有了进步，变得更接近人。

这时候他趴在地上，我可以隐隐约约看到他的臀部，已经完全是人的形状，只是四

肢的形状还十分古怪，难以形容。而最主要的是，他的皮肤已经完全接近人的皮肤，没

有了禽鸟失去羽毛之後的那种粗糙，而变得相当光滑。

我在那一刹间想到很多事情。首先可以肯定的是，神鹰的变化果然在那个地洞中进

行。其次我也可以肯定，神鹰生命形式的改变分几个阶段进行，每个阶段所起的变化，

都使他的生命形式更接近人。

我也知道现在我看到的神鹰，是在上一次之後，因为上次神鹰看起来只有五六成像

人，而现在已经七八成像人。

神鹰趴在地上，面向小洞，一开始我不知道他想干什麽，但他突然说话，我才知道

它是要向地下的不知道甚麽人通话。

神鹰在问：「我是不是可以告诉他们，继续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我没有听到任何回答，可是从神鹰的神情来看，像是得到了回音。

标题 <<书路--成精变人>>

九、没有复活

他点了点头，像是有了领悟。

接着他就站起身来，他一有动作，那小洞就立刻消失不见，又变成了一片漆黑。

我知道八成变了人的神鹰就在屋子里，可是却看不到他，也不知道他在干甚麽。

开始的时候甚至於一点声音都没有，接着就传来了一阵 声，而且也有闪动

的、微弱的光线从窗子外透进来，使我可以看到那是神鹰在扯动窗帘的结果。

一时之间我还不明白他为甚麽要去扯窗帘，而他已经扯下了一幅窗帘来，扎在自己

的身上。

我不禁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敲了一下，明白了神鹰是用窗帘来遮蔽身体！

他的身体除了四肢之外，已经完全和人一样，没有了羽毛的遮蔽，而他又有了人的

智慧，知道了裸体的耻辱。

（最初的人吃了苹果之後的第一个反应。）

所以神鹰扯下了一幅窗帘，裹住了自己的身子。

我估计下一步神鹰一定会离开屋子。窗帘被扯下之後，可以看到外面正是夜晚，天

色很黑。刚才我还会听到红绫和白素的交谈，她们现在应该还在外面。

我正在想着，就听到了红绫的声音，在叫：「咦，这个窗子怎麽没有了窗帘？」

紧接着，就看到窗子外人影闪动，红绫到了窗前，向屋子里面张望，那时候恰好神

鹰也正从窗子向外面看，两人隔着窗子的玻璃，鼻尖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十公分。

另听得他们各自发出了一下怪叫，而且同时整个人跳了起来，红绫立刻又叫：「发

生了什麽事情，我这就进来！」

神鹰也叫：「一切都好，你千万不能进来，我这就出来！」

他说着，甚至於不走向门口，就打开了窗子，跳了出去，由此可知他是如何心急和

红绫相会。

我也从神鹰打开的窗子中跳了出去，只见神鹰和红绫正热烈拥抱，白素就在旁边，

神情高兴。

红绫一手抓住了神鹰的手，一手却抓住了神鹰的头发，而且用力在拉，一面拉一面

叫：「头发都长出来了！头发都长出来了！」

说着，她退开了两步，上上下下打量神鹰，神情兴奋莫名，叫：「你已经完全变成

人了！」

神鹰的样子像是在谦虚：「没有，还没有全部完成，只完成了百分之八十。」

这时候我心中的疑问之多，简直要把我整个人撑破！

最大的疑问当然是神鹰如何会从屋子里的地下冒出来？

我曾经亲眼看到红绫把神鹰埋葬在外面，就算他复活，从地下冒出来，也应该在他

被埋葬的地方才是，怎麽会跑到屋子里面来？

我估计屋子和他被埋葬的地方，距离至少有五百公尺以上，难道他在复活之後，在

地下挖掘了那麽长的一条地道，通到屋子下面，然後再冒上来？

当然不会有这样的道理！

我知道其间一定有我还没有想通的关键在，就是因为抓不到这个关键，所以对发生

的一切，都莫名其妙。

而白素和红绫对於明明被她们埋葬了的神鹰，忽然从屋子里走出来这样的怪事，像

是完全在意料之中一样，一点也没有感到奇怪的表现。

我相信这是她们已经知道了这个关键所在的缘故。

而我又没有办法向她们询问，心痒难熬，极不好受，只好从他们的言行当中，去找

出究竟来。

只见红绫和神鹰手拉手，转着圈子，不断跳跃。老实说这时候神鹰虽然已经有八成

像人，可是只要不完全像人，看起来总是十分怪异，然而红绫却完全不以为然，一点感

到怪异的神情都没有，像是一切都完全自然、正常一样。

她这时候如此高兴，自然是在庆祝神鹰的复活。

在一旁的白素，虽然没有又蹦又跳，可是神情一样十分喜欢。我对於她们表现得这

样兴奋，毫无顾虑，也觉得不能理解。

因为神鹰的生命形式改变过程，虽然在一次又一次进展，看来他再经过一次「死亡

复活」的进程，就可以完成生命形式的改变，完完全全变成一个人了。

就这一点而论，她们确然应该高兴。

然而她们也应该想到，像生命形式彻底改变这种对生命来说天翻地覆的大事，往往

是越接近尾声，危险的成分也就越高。

神鹰现在的情形，用现代的话来说，是「生命形式的改变」，用传统的话来说，就

是在「修炼成精」。而在传说中，修炼成精最危险的时刻，就是在接近完全成功的时候

。

红绫不是不担心神鹰的进展过程，在屋子外面的时候，她不只一次表示忧虑，可是

现在却又像是完全没有事情一样。

我揣测这是她们对於神鹰的进展过程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之故。她们如果知道

下一步会怎麽样，知道结果会怎麽样，就当然不会担心。而红绫的忧虑，只不过是她心

急，想早一点看到神鹰进展後的情形而已。

红绫和神鹰终於停了下来，红绫问：「这一次，你可以活多久？」

神鹰对於这样的一个问题，竟然连想都没有想，就回答：「一天。」

这种对话，对於不明究竟的人来说，自然骇人听闻之至。而我既然知道神鹰有「死

亡 复活」过程，当然知道他们对话的意思：这一次神鹰在一天之後，就会死亡，然

後再复活。

等到再一次复活之後，相信他的生命形式改变过程，就可以完全成功了！

每一次的死亡，等於是完成了一次生命形式改变的进程，所以红绫才对神鹰的死亡

表现如此兴高采烈。

这一个谜团现在总算已经揭开，可是我仍然不明白为甚麽一定要有埋葬这个过程。

上次进入幻境的时候，白素和红绫正在讨论这个问题，她们准备挖开坟墓来看个究

竟，我就在紧要关头被送回到真实，离开了幻境。

所以我不知道她们在挖开坟墓之後，看到了甚麽，不过看她们现在的情形，对於这

个谜团，显然也有了谜底。

我如果想知道谜底，只好在他们的对话中摸索。

只听得红绫道：「好，等你死了，再把你埋葬，这应该是最後一次了！」

神鹰笑道：「怎麽会是最後一次？就算我完全变成了人，最终也会死亡，还是要被

埋葬的。」

红绫也笑：「等你完全变成了人之後，你是成了精的鹰，一般来说精怪都千年不死

，只有你埋葬我们，我们不能埋葬你！」

听到神鹰和红绫这样肆无忌惮地拿死亡来说笑，我虽然很看得开，总感到有些不自

在，看白素时，她的感觉显然和我一样，略皱了皱眉。

神鹰忽然问：「这一次你们怎麽会等在屋子外面 是不是你们已经知道了甚麽？

」

神鹰这个问题，我听了觉得十分突兀，因为红绫和白素都曾经目睹神鹰扑进地洞去

，在屋子外面等他出现，应该很自然，神鹰为甚麽会这样问？

然而我略想了一想，就觉得神鹰问得很有道理。因为红绫埋葬了神鹰，没有理由知

道神鹰在复活之後，会从那个地洞中冒出来 死了的神鹰，从被埋葬之处，来到几百

公尺之外的屋子，这件事本来就不可思议。

而红缓和白素等在屋子外面，证明她们已经知道神鹰必然会从地洞中冒出来。

她们是如何知道这一点的？

我知道红绫的回答十分重要，所以用心听着。红绫哈哈大笑：「你每次都和我们捉

迷藏，这次可让我们抓住了！」

神鹰现出莫名其妙的神情，显然他并不明白红绫这样说是甚麽意思。

红绫笑道：「你还在装模作样！我们全知道了！每次问你，你都说不知道、不知道

，什麽都不知道，现在不必你告诉我们，我们猜也猜得出来！」

神鹰现出十分懊丧的神情，大声抗辩：「我是真的不知道 甚麽也不知道，只有

这一次，我问了他们一些问题，他们说我这里还没有完全成熟，所以不明白，等到完全

成功之後，就自然会甚麽都清楚１」

他在说到「我这里」的时候，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前额。

神鹰的这一番话令我心中的疑惑更甚，我迅速地消化这番古怪的说话。

首先神鹰的话是回应红绫对他的不满。

红绫曾经好几次向他询问生命形式改变过程的情形，而神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他是真正不知道。

不知道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没有告诉他 由於他脑部的变化还没有完全成熟。

而等到脑部变化完成之後，他就会对整件事情都十分明白。

这些都不难理解，可是却有一个令人震惊的关键，就是他话中提到的「他们」。

由於有这个「他们」，神鹰的话就变得十分古怪。

「他们」是谁？「他们」在哪里？「他们」在神鹰生命形式改变过程中扮演甚麽角

色？「他们」是人，还是成了精的生物，还是外星人？

神鹰照我们的推测，是由於和上帝造人的装置发生了接触，所以才成精变人的，其

过程应该和当年上帝造人的过程一样。

那麽，难道他口中的「他们」就是上帝？

这实在太骇人听闻，可是如果不是上帝，谁又能动用造人装置使神鹰变人？

一时之间，不知道有多少问题涌上心头，而没有一个问题可以有答案。

而我又无法发问，真是心急无比，只好心中盼望红绫和我一样有疑问，可以代我提

出来。

可是红绫却并不发问，只是安慰神鹰：「不会等多久，你就是百分之百的人，那时

候明白了经过，再告诉我们不迟。」

还是白素提出了我心中的问题，她道：「你不知道他们是甚麽人，他们的样子如何

，你总应该知道。」

神鹰苦笑：「我只知道他们的存在，知道我生命形式起改变是由他们在控制，我也

可以听到他们对我的吩咐，可是我却不知道他们是甚麽样子，因为我没有见过他们。事

实上我甚麽东西都没有见过，只是感觉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之中，我的感觉是我像

是在母胎之中的胎儿一样……」

神鹰越说越是神情迷惘，显然他甚麽也说不上来，他所作的比喻倒也恰当，胎儿在

母胎之中成长，确然无法知道自己处於甚麽样的环境之中。

白素吸了一口气，又问：「他们告诉你，绝不能有任何人和你在一起？」

神鹰点头。白素再问：「你不知道自己死了之後，如何复活？」

神鹰摇头。

白素吸了一口气，还想再问，红绫突然叫道：「妈！」

红绫显然不想白素再问下去。

白素望向红绫，红绫神态坚决。神鹰也看出了这种情形，他道：「不要紧，有甚麽

话只管说好了。」

白素却只向红绫道：「应该告诉他！」

红绫的神情十分犹豫，这时候神鹰的神情疑惑之至，他道：「你们不必商量，如果

事情和我有关，我有权利知道。」

红绫点了点头：「事情确然和你有关，可是我认为你现在不适合知道 就像「他

们」现在不肯告诉你有关生命形式改变的过程一样。我相信等事情完全成功之後，你自

然会明白。到时候，不是我们告诉你，而是你要告诉我们！」

神鹰一副想知道究竟，心痒难熬的样子：「先透露一点，不会有问题的。」

可是红绫的态度坚决：「不行，事实上我比你更好奇，更想知道答案，可是『他们

』既然不肯告诉你，必然是由於你脑部成长没有完全成熟，不适宜知道太多。所以现在

你根本甚麽事情都不要理会，不能在你的成精过程中出任何差错！」

事情在开始的时候，白素和红绫显然有意见上的分歧。

不知道是一件甚麽事情，白素要问神鹰，可是红绫却不让白素问。红绫并没有和白

素争辩，只是向神鹰解说她不想讨论这件事的原因。

原因很简单 她怕这件事说了出来之後会妨碍神鹰的成精。

我心中大是奇怪，想不出这件事是甚麽事情。

而这时，神鹰耸了耸肩，摊了摊手，表示同意了红绫的话，不再追问。他还没有完

全变成人形的四肢，在做这种完全属於人的动作之际，当真是怪异莫名，看得人不由自

主打冷颤！

我看到白素在红绫对神鹰说话之时，已经在暗暗点头，显然她也同意了红绫的说法

。

这一下可苦了我 她们必然是有了甚麽重大的发现，却又不明究竟，所以才想向

神鹰询问，现在她们没有把问题提起来，分明是在考验我的推测能力。而我却无法想像

她们究竟想问些甚麽，我只能想到她们的问题必然和神鹰的「死亡 复活」有关，再

具体一些，可以假设她们会问神鹰为甚麽被埋葬之後，会从屋子的地洞中冒出来。

红绫平时大而化之，想不到她在重大的事情上表现得如此小心，问神鹰一个问题，

不见得会对神鹰的成精造成妨害。白素一向行事小心，连她都感到可以问，却遭到了红

绫的反对，可知她的小心程度比白素更甚！

红绫能有这样的行事作风，我当然高兴，可是好奇心无法满足，却也绝不好受。

我忍不住大声道：「事情是不是跟你们掘开了坟墓之後有所发现有关？」

我明知道就算我再大声，她们也听不到，还是连问了两遍。果然她们毫无反应，红

绫拉住了神鹰的手，向前奔跑，同时发出吼叫声，甚为怪异。

白素却站在原地不动，望着红绫和神鹰的背影，眉心打结，显然是在沉思，过了一

会，她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话。

我这时候正在走近她，所以她的话虽然声音很低，我还是听得清清楚楚，而听到了

之後，大受震动。

白素说的是：「根本不曾有复活……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白素说「根本不曾有复活」，一时之间，我实在不明白那是甚麽意思。

可是实在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明了，不曾有复活的意思是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复活

。

也就是说，神鹰死了之後没有活回来！

然而没有复活，又如何会有生命形式改变得到了进展的神鹰活生生地出现？

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白素想问神鹰的，自然就是这一个问题。

而我除了这一个问题之外，还有一个更主要的问题：白素是如何肯定神鹰并未复活

的？

当时我的思绪虽然很乱，可是却也可以立刻推断出白素和红绫知道神鹰没有复活，

一定是在她们挖开了坟墓之後发生的事情。

可以假设一下她们发现了甚麽样的情况，才知道神鹰死了就是死了，并没有活过来

。

我第一个假设就是，在挖开了坟墓之後，她们看到了被埋葬了的神鹰的 体。

只有这种情况，才能够肯定根本没有「复活」这回事，因为死了的 体还在，拿甚

麽来复活？

我知道自己这个假设可以成立。

然而这个假设如果成立，就推翻了以前的许多假设！

以前假设神鹰是在「死亡 复活」的过程中，取得生命形式改变的进程。

如果只有死亡，没有复活，那麽正如白素刚才自己问自己：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事情实在太古怪，难怪白素要向神鹰问个明白，而红绫竟然能够压制自己的好奇心

，不向神鹰发问，真是克制力强到了极点，令人佩服。

她可能感到事情太怪异，有关生死大事，怕神鹰接受不了，所以才不发问。

从她和神鹰的那一段对话之中，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

神鹰的脑部发展，既然还没有完全成熟，自然不能安全抵抗强烈的刺激。

试想，如果告诉他，死了就是死了，并没有复活，对他来说，必然是强烈的刺激，

他连自己的生命是如何存在都不知道了，这是多大的冲击！对於一个没有完全成熟的脑

部来说，可能承受不了，因而妨碍他进一步的成精程序。

由此可知红绫并不是过分小心，她不问，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白素一定是立刻

想到了她的心意，所以才没有坚持。

而由於事情实在太诡异，所以她才自言自语了一句，使我推论出一些究竟来。

白素在说了那句话之後，摇了摇头，忽然四面张望了一会，像是在寻找甚麽。

我看到这种情形，连忙大叫：「我在这里！」

我一面叫，一面向她扑了过去，然而就在那一刹间，眼前一花，我听到了温宝裕的

一下呼叫声，同时看到他抓住了我的手臂，神情骇然，看到我向他望去，立刻问：「你

又到幻境去了？见到了甚麽？」

我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进入幻境，遭遇很多，明白了很多事情，可是却也

带来了更大的谜团。

温宝裕这样问我，我真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才好。不过我先要弄清楚一件事：这一次

我是如何进入幻境的。

我先向亮声望去，只见他还是全神贯注地在操作那副仪器，虽然不至於手忙脚乱，

可是看他的样子，在他周遭发生了甚麽事情他一定不会注意，我看我来回幻境，他就根

本不知道。

於是我又望向蓝丝 她要用降头术把我送进梦境去，就在那一刹间我进入幻境。

如果那是蓝丝降头术的作用，事情就更复杂了：我刚才的经历，就不是我进入幻境

，而只是我在梦境中的感觉。两者之间，差别极大，绝不相同。

蓝丝一看到我向她望去，就立刻摇头：「我还没有任何动作，你就像是突然昏了过

去，我叫小宝来看，小宝说你又进入幻境了！」

我再吸了一口气，事情很明白，我这一次进入幻境，又是被那般不受控制的神秘力

量送进去的。而亮声正在寻找这股力量，难道在这股力量发作的时候，他的那副仪器什

麽反应都没有？

温宝裕立刻看出了我心中的疑问，他道：「在你进入幻境的那一刹那，仪器有异常

的反应，亮声很紧张，他正在设法扩大这种反应，以求捕捉那种引起异常反应的力量，

相信这种力量，就是上帝利用来发动造人装置的动力。」

温宝裕在说道这一番话的时候，脸上发光，神情兴奋之极。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连我听到了他的话之後，也感到全身发热！想想！若是亮声找到了这种动力，自然也就

可以控制上帝留下来的装置，而那装置是造人的设备，可以使任何生物脱胎换骨，使她

们原来的生命形式起彻底的改变，成精变人！

掌握了这种动力和设备，就可以造出人来 和当年上帝所做的一样！

对地球上所有的生物来说，尤其是对人类来说，没有比这件事更重大、更影响深远

、更可以使人类生活起天翻地覆的变化的了！

这种发现，当然令人兴奋莫名。

可是我又立刻想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我想到的问题，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因为找到了这种动力，可以掌

握上帝留下的设备者，是来自勒曼医院的亮声先生。

亮声也好，勒曼医院中其他人员也好，他们都不是地球人，如果他们掌握了地球生

物生命形式改变的那种超能力，他们就等於代替了上帝的地位。他们对待地球人，是不

是能和上帝一样那麽爱护、关怀？

如果他们稍有异心，那麽轻而易举就可以改变地球人的命运！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脸色一定变得很难看，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温宝裕显然知道我想到了甚麽，而且他当然也早已想到过同一个问题，所以他立即

道：「就算是，情形也不会再坏到哪里去 」

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人本来就是由各种生物变作的，每个人身上，不知道

有多少不同生物的遗传因子在，根本上来说，每一个人都是精怪，而且是不知道由甚麽

东西变成的各种精怪的大混合。所以人的世界，本来就是各种混合精怪的世界，就算忽

然又出现一大批单一的精怪，也没有甚麽大不了。我看单一的精怪绝对会比混合的精怪

容易对付，至少可以明白他的行为是来自哪一种生物的遗传，不像混合精怪那样复杂，

由於行为来自哪些生物完全不能追究，所以行为也就完全没有规律可循 这就是人的

行为如此复杂的根源！」

我早已经觉察温宝裕思想日趋成熟，可是对他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还是感到讶

异。

因为这一番话不但有丰富的想像力，而且对於人类性格的复杂性，分析得有条有理

。你可以说他完全在胡说八道，可是你是不是能够找出一个比他更有理由说明人性如此

复杂的原因？

我可以全盘接受温宝裕的说法，认为上帝在地球上造了人之後离去，由各种生物变

成的人，自由交配，产生後代，到了现在，每个人体内究竟有多少种生物本性的遗传，

已经完全无法追究了！

有一句形容词：「人面兽心」，不单是说说而已，而是实实在在每个人都在人的形

体之内，包了许多许多兽心在内。「人面兽心」并不是一句骂人的话，而是说出了人的

实在情形的一句话。

要接受这样的想法，当然免不了先要有一番感叹，可是感叹完了，还是只好承认事

实，至少承认「单一的精怪」绝对不比「混合的精怪」更令得世界混乱，没有甚麽可怕

的！

标题 <<书路--成精变人>>

十、窥视奥秘

既然单一的精怪没有甚麽可怕，那麽制造单一精怪的力量不论掌握在谁的手里都不

是问题。就算有大量的单一精怪被制造出来（由造人设备制造出来），也不算甚麽，因

为每分每秒都有大量产生的混合精怪（由混合精怪生育出来）。

所以我根本不必担心。

我向温宝裕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了他的说法，又向亮声指了一指，意思是他是不是

可以略停一下，来听我的叙述。温宝裕道：「我想他可以一心二用，你只管说好了。」

亮声果然点了点头。我就开始把我这次在幻境中的遭遇说了出来，我说得十分详细

，因为我感到这次在幻境中所见的一切，十分重要。

等到我讲到「没有复活」这一部分的时候，温宝裕和蓝丝一起摇头。他们当然不是

不相信我的话，而是感到事情不可思议 没有复活，死了就是死了，神鹰的生命形式

改变如何进展？

我们自然而然向亮声望去，希望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他可以有答案。

亮声一面双手不断操作仪器，双眼注视着萤幕，居然还能注意到我们的动作，而且

作出回答。

他道：「这很简单，勒曼医院早已经在做这件事，卫君你第一次和勒曼医院打交道

，就是从这件事开始的，怎麽会想不到？」

他这样一说，我不禁「啊」地一声，立刻知道他何所指而言。

我第一次和勒曼医院打交道，是因为勒曼医院制造了复制人，被我发现衍生出来的

故事 《後备》。

现在亮声这样说，他是在告诉我们，神鹰在成精过程中，最主要的一个过程是他不

止一次的被复制！

每一次红绫埋葬了的神鹰 体，都只不过是一个复制的身体，这个被复制的身体，

死了就是死了，没有复活，也不必复活，因为复制可以制造出许多神鹰来，完全不需要

复活这个过程。

红绫埋葬了神鹰叁次，当她挖开坟墓时，一定看到叁个死了的神鹰都还在地下，没

有复活。

而她和白素都没有想到「复制」这个关键 我也没有想到，若不是亮声提醒，我

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够打破这个关键性的问题。

而一掌握了这个关键，许多疑问立刻迎刃而解 从地洞中冒出来的神鹰根本是另

一个复制体，和死去被埋葬了的那个没有联系。而他的生命形式改变，是在不断地被复

制的情形之下取得进展，一次比一次更接近人。

在我急速地思考时，亮声又道：「可是我们却完全不知道如何可以在连续的复制过

程中，使鹰变成人。我们只能复制生物，而无法使生物成精。也就是说我们只能从人造

人，而不能从生物造人 那是上帝的秘密，或许说穿了很简单，可是我们就是想不出

来其中的奥妙。」

我用心听着亮声的话，他的话对於揭开谜团有很大的帮助。神鹰被一再复制，复制

的过程就是他成精的过程。而在这些过程中发生的事情，神鹰本身并不知道。

复制过程是细胞培养，根据细胞的遗传密码的发展规律，使细胞分裂成长，终於变

成依照发展规律形成的生物。

照这样的发展过程，应该神鹰的细胞，只能复制出神鹰来，如何能够使神鹰在不同

的复制过程中，逐步改变成人，实在不可思议，奇妙之至，亮声称之为上帝的秘密手法

，十分恰当。

温宝裕也花了相当的时间，才消化了亮声的话，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道：「就算

我们永远不明白上帝的奥秘，也不要紧，重要的是神鹰肯定可以变成人，问题是他们如

何才能离开幻境，回到真实来！」

温宝裕提出的这个问题确然严重之至 白素、红绫和神鹰，如果一直停留在幻境

不能回来，而我又只是凑巧才能进入幻境，又只不过是神游，这种情形如果变成长期，

实在糟糕透顶。

而唯一可以打破这种糟糕情况的希望，只有寄托在亮声能够找到那种动力上头了。

我正在想着，听得亮声发出了一下欢呼：「快！快来看！」

我们叁人向他看去，他指着萤幕，这时候几幅萤幕已经合而为一，我们看到整个萤

幕上，都是一片漆黑，只有右上角有极明亮的一点光芒。

那一点光芒明亮之极，几乎令人难以逼视，看了不到两秒钟，眼睛就感到刺痛。

温宝裕叫：「能不能把亮度调整一下？」

亮声摇头：「已经调整过了，这是最低的，它的光亮程度，是超过十二位数字的勒

克斯单位！我在这之前，实在不知道有甚麽能量可以发出这样强烈的光芒 连太阳都

不能，只希望它不要再加强，不然这副仪器无法负担。」

在亮声这样说的时候，萤幕起了很大的变化，先是那个亮点突然涨大，然後爆散，

像是烟花升上了天空之後发生的变化一样，爆散之後，变成了无数闪亮的线条。

这时候就算可以忍受眼睛的刺痛，也无法直视。

幸好这一段时间极短，转眼之间，所有线条变成一股亮光，直射左下角，萤幕上的

画面立刻一变而成为一片深浅不同的灰色。才一看来，不知道是甚麽，只听到亮声陡然

吸了一口气，伸手指着萤幕，竟至於出不了声。

就在这一刻，我也看到萤幕上，影影绰绰有许多活动的人形，那些人形并非静止，

而是在活动。

我一再称之为「人形」，而不说是「人」，是因为看起来那些的确只是模糊的人形

，而不是清楚地可以看出是一个个的人。那情形就像是在看照片的底片一样 而且还

是焦距不准确的底片。

那些人形，有的在移动（走来走去），有的只有双手在挥动（情形和刚才亮声操作

仪器时相同），我和温宝裕、蓝丝都只觉得怪异莫名，看不出名堂来。

亮声却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他失声道：「看！上帝不但留下了整个工作室，而且

还留下了他……他……以前造人时工作上的助手！这些助手……我想是机器人，精密无

比的机器人。」

温宝裕接口：「这些助手，有专门的称呼，叫做：『天使』！」

亮声立刻道：「对！天使，他们就是天使，上帝的助手，不是天使是甚麽！」

我并没有异议 上帝可以是超能的外星人，天使为甚麽不可以是替上帝工作的机

器人？

这时候我们都已经习惯了这种朦胧的画面，隐约可以看出那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有

很多仪器都在发出闪光，类似一个火箭发射基地的控制室之类的地方。

那些朦胧的人形，都在工作。

蓝丝喃喃自语：「天！他们就在我们的脚下？他们正在忙些甚麽？」

如果那个地洞是这个空间的入口，那麽这个空间确然就在我们的脚下，只是不知道

在离地面有多深的地下。

而蓝丝的第二个问题，温宝裕立刻回答：「他们在忙着造人！」

亮声补充：「正确地说，他们在忙着把神鹰变成人！」

亮声的话立刻有了证明，在画面上看到空间的中间部分，升起了一个长方形的物体

，在那物体之上，像是躺着一个人，这个人也只是朦胧的人形，只是他先是坐了起来，

接着就走下那个物体，站直了身子。

这个人比其馀所有的人形都高出一倍，温宝裕轻轻碰了我一下，我沉声道：「是神

鹰，是……」

我说到这里，看到那人挥动手臂，又抬腿踢脚，不断转头，分明是在察看他自己的

身体。所以我接下去道：「……是完全变成了人的神鹰。」

这时候很多小人形向他围了上去，神鹰手舞足蹈，虽然只是朦胧的人形，也可以感

触得到他所表达的那种兴奋。

亮声感叹：「神鹰生命形式的改变完成了！」

只见神鹰和那些小人形有一些我们看不明白的动作，然後神鹰又上了那个长方形的

物体，那物体一直向上升，速度极快。我失声道：「他要离开！」

一句话才出口，画面的中间部分突然出现了一个亮点，同时亮声大叫：「闭眼！」

我在他的叫嚷馀音犹在的那一刹间，就立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可是仍然感到双眼

一阵剧然的疼痛，而且在闭上眼睛之後，情况也十分奇特。

通常在闭上眼睛面对强光（例如太阳）的时候，会看到一片通红。而这时候我虽然

闭上眼睛，看到的竟然是一片如同透明一样的白色，由此可知这强光是如何之甚。可以

毫无疑问，如果不是及时闭上眼睛，眼睛接触到这种强光，必然会变成瞎子！

事实上虽然及时闭上眼睛，我们（事後我知道我们都在第一时间闭上眼睛）还是在

一个短暂的时间中，变得甚麽也看不见，这种暂时性的失去视觉，当然是由於遭受到了

强光刺激的缘故，类似「雪盲」现象。

所以接下来发生的甚麽事，我们只能凭感觉和听觉去判断，而不是看到的。

我说的「我们」包括亮声在内，亮声虽然是外星人，可是正如他所说，他的力量和

上帝相比较，相去极远，所以在上帝发怒，发出强光时，他的遭遇和地球人一样。

（至於突然产生强光，是上帝对我们窥视的惩戒，那是事後我们讨论所得出的结果

。）

当时亮声比我们强，我、温宝裕，甚至是降头之王的蓝丝，在这种强光之下，纵使

闭上了眼睛，可是在那一刹间，还是手足无措至於极点！

而紧接着，又听到了亮声一下大喝：「逃！」

亮声的警告都用了最简单的话，而意思又极明白。我们知道要逃出这屋子去，可是

又万万不能睁开眼睛，我双手齐出，根据记忆的方位，一边一个，抓住了温宝裕和蓝丝

，喝：「跟我向前冲！」

我略转身，认定了窗子所在的位置，拉着他们两人，不顾一切向前冲了过去，因为

我从亮声的警告声中，感到了事情极度紧急，所以就算冲向前，撞到墙，也非冲不可！

还好虽然我闭着眼，却没有弄错，向前冲出，哗啦连声，窗子玻璃破裂，窗框断开

，我双臂一振，先把温宝裕和蓝丝送了出去，然後自己也翻身而出。

一出了屋子，眼前立刻变成一片漆黑，我听得温宝裕在叫：「什麽也看不到，我瞎

了！」

而蓝丝则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我睁开眼来，发现情形和闭上眼一样，看不到任何东

西。

若不是亮声的声音立刻响起，我们叁人陡然之间发觉自己变成了瞎子，不知道会何

等慌乱。

亮声大声道：「别慌！只要刚才你们立刻闭上眼睛，只会暂时失明。」

温宝裕和我齐声问：「发生了甚麽事？」

亮声的回答，乍一听简直令人莫名其妙，他道：「人曾经想造一座高塔，通到天上

去。」

然而我立刻明白了。

是的，也是根据记载，人曾经想造一座高塔，通向天，目的是想到上帝那里去，结

果是上帝震怒，使人的语言不统一，相互之间无法沟通，当然也无法合作下去，建造高

塔的工程也就无法完成。

（〈创世纪〉）

由此可知，上帝不喜欢人不按照他的意思和他接近，刚才亮声通过仪器，找到了上

帝曾经使用过的动力，又看到了留下来的造人设备工作的情形，当然犯了大忌，所以才

会有那样的强光产生，作为惩戒。

後来我们暂时的失明，维持了叁天之久 和记载中保罗受到上帝惩戒失明的时间

一样。

当时听到了亮声的话，心中略安，亮声又道：「我也和你们一样，失明了。」

随着他的这句话，是一下轰然巨响，就在不远处发出，我们因为失明，所以完全不

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情。在感觉上这一下巨响转来很是空洞，不像是爆炸声。

等到耳边被巨响震动的「嗡嗡」声渐渐消散之际，就听到有人在叫嚷：「四位怎麽

了？」

我不知道其馀的人听到了这下询问有甚麽反应，我则大受震动，因为我一下子就认

出那是神鹰的声音 在我们四人之中，只有我听过神鹰的说话，所以我不认为他们知

道那是甚麽人。

果然温宝裕立刻问：「阁下是谁？」

神鹰的回答很好笑，如果不是当时处境如此狼狈，我一定会哈哈大笑。因为神鹰答

道：「小宝，是我！」

别说温宝裕根本看不见，就算他没有失明，他没有见过变成了人的神鹰，当然认不

出他是谁来。

温宝裕就在我的身边，我碰了他一下，提高了声音：「这位是生命形式起了彻底变

化，已经经上帝改造成为人的神鹰！」

我这样介绍，听到了亮声、温宝裕和蓝丝齐齐吸了一口气，可以料想他们的神情古

怪透顶。

神鹰并不知道我曾经在幻境中几次看到过他，所以大是叹服，他一开口，居然称我

为「卫君」。

他道：「卫君真了不起，怎麽就知道是我？」

我哼了一声：「说来话长 我先问你，那屋子的窗子上，有没有窗帘？」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竟然问了这样一个转来无关紧要的问题，我相信神鹰一定

感到奇怪，因为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我又说：「我们全都失明，看不见东西，你快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实在十分重要，有了答案就可以判断现在我们是在真实还是在幻境。

在真实，屋子的窗子没有窗帘，而在幻境中，窗子有很厚的黑色窗帘。这是分辨真

实或幻境的最简单的方法。

神鹰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忸怩，他道：「有……是有……窗帘。」

我并没有注意他的语气，一听他这样回答，心中就「啊」地一声：「我们被那种力

量送进幻境来了！」

我正在这样想，又听得神鹰用很奇怪的声音道：「咦！我只扯了半幅窗帘来裹身子

，怎麽还有半幅窗帘也不见了？」

我目不能视，估计是神鹰先回答了我的问题，然後回头向屋子看去，所以才前後有

不同的答案。

我曾经见过他扯下窗帘裹住身子的情形，他这一次也是如此 扯下半幅窗帘来用

，还剩下半幅应该留在窗子上，可是这时候他却发现窗帘不见了。

事情再明白不过：在他离开屋子的那一刹间，他由幻境回到了真实。而我们没有进

入幻境，是在真实中。

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是应该忧，还是应该喜，然而立刻我就大喜若狂，忍不住跳了

起来双手挥舞大声喊叫，因为我听到了红绫的声音在叫：「爸！小宝！蓝丝！是你们！

」

同时也听到白素在叫我，她们和神鹰一样，也从幻境中回到真实来了。

这实在是令人高兴之至，虽然变成了瞎子，似乎也不算甚麽了。她们的声音迅速接

近，很快白素就握住了我的手，而红绫则双臂环抱住我的颈，又连连大声叫我，并且道

：「爸！我们发生了好多事情，好多好多事情！」

温宝裕也叫：「我们这里也发生了许多许多事情，我们，连亮声先生这个外星人，

都叫上帝给弄成了瞎子！」

神鹰也在这时候夹在中间叫：「红绫，看看，这一次你不用再埋葬我了！」

红绫又要应温宝裕，又要应神鹰，还要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所以刹那之间乱

成一团。

在混乱中，只听得亮声大喝一声：「谁也别说话，让我来发问！」

各人都静了下来，唯有神鹰不服：「为甚麽谁也别说话？」

我只感到好笑，因为忽然之间我想到了一个好朋友陈长青，如果他在场，他的反应

一定和如今神鹰一样 这是不是可以说明陈长青的遗传基因之中，鹰的基因占了相当

的比例？

亮声提高了声音：「就是要问你！他们是如何令你在不断的复制过程中，从鹰变成

人的？」

神鹰哈哈大笑：「他们料到你必然有此一问，不过他们说就算告诉了你，你纵使明

白了道理，也无法做得到！」

亮声沉住气：「他们怎麽说？」

神鹰的声音听来有点傲然：「很简单！每次他们在复制我的时候，在细胞中植入人

类基因，每次增加，而同时减少原来的基因。经过几次，在细胞成长的过程中，我就一

次又一次向人接近，把原来的生命形式改变成为人的生命形式了。」

在神鹰说了之後，人人都不出声，因为连红绫和白素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情形。

神鹰又笑：「很简单，是不是？」

确然很简单，简直简单之至！

亮声先生早就说过，谜团一揭晓，谜底可能很简单。

从理论上来说，这种改变生命形式的方式，完全可以成立，逐步用人类的基因替代

原来生物的基因，结果在细胞的发展成长过程中，生命形式必然由原来的生物转变成人

。

可是如何在实际上完成这一点，不但我们不可思议，连亮声先生也喃喃自语：「怎

麽能够？怎麽能够做得到？」

神鹰道：「他们说，迟早除了他们之外，别人可以做到，可是千万别想在他们那里

拿到方法。」

蓝丝陡然问：「他们是谁？」

神鹰回答很快：「我不知道，既然他们能够使我从鹰变人，我想他们就是造物主！

」

和我们的设想一样，有神通广大到可以令生命形式起彻底改变，形成人类这种新生

物的一种力量，而这种力量的掌握者，称之为上帝也好，造物主也好，都没有分别。

蓝丝再问：「他们现在在哪里？」

神鹰大声道：「他们说了，我完全不明白。只好照说，他们说，他们在……用我们

的语言，只好说是在……幻境中……」

温宝裕最快容易接受一切奇异的事物，所以他已经不止一次在赞叹：「上帝就是这

样造人的！」

而我却感到了事情有说不通的地方。

神鹰说他在被复制的过程之中，植入了人的基因，所以逐步变成了人。

这个说法本来没有问题，可是如果伸引到了上帝当初就是这样造人的话，就大有问

题了！

那时候根本没有人，何来人的基因？

我想了一想，就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各人都不出声。好一会，亮声才道：「我想

，他们用的是他们自己的基因，这才是『按着我们的样式造人』的真正意思。」

我吸了一口气：「记得你刚才说过，在地球人身上找不出上帝的行为来，所以不认

为人类有上帝的遗传影响。」

亮声过了一会才回答：「我收回这句话 人类虽然有各种禽兽的基因造成各种兽

性，可是也还有人性在，这人性有时候会被兽性所掩盖，有时候也能够战胜兽性。所以

上帝始终对地球人存有希望。」

我满意亮声的解释，也很肯定在世界各个舞台上，虽然各种妖魔鬼怪衣冠禽兽在狂

歌乱舞，但也有不少真正的人在努力使人性得到肯定，从而使人类成为真正的高级生命

形式，而不是徒具人的外表而内藏禽兽的心灵。

然後我们各自叙述自己这一方面的经历，白素和红绫果然不知道她们长时间身处幻

境。

而「幻境」究竟是怎麽样的一种情形，我们做了许多假设，最後大家都同意那是另

外一个空间 仅此而已，无法有进一步的设想。

叁天之後，我们视力恢复，亮声首先发现他那副仪器已经完全失效，而我则注视了

神鹰叁分钟之久。

他坦然承受我的目光。只见他身形瘦削挺直，高而强健，肤色深棕，钩鼻广额，目

光锐利，虽然身上裹着半幅窗帘，有些滑稽，可是全身仍然充满了剽悍之气，一望而知

，是一个出色的男子汉。

我向他点了点头，他也立刻明白那是我接受他的意思，所以高兴地笑了起来，向红

绫望去，双臂上下挥动，作想飞状。

红绫笑道：「现在你飞不起来了，是不是後悔？」

神鹰大声回答：「我不後悔，我高兴变成人，我要好好的做 一个 人！」

他说到後来，大声叫嚷，以致那个「人」字，随着他的叫声，远远传了开去，而远

处有好几下回声传了回来：「人」！「人」！「人」！……

後记

关於在生物的复制过程之中植入人类基因一事，最新的消息见於报章的，如下：

（法新社伦敦二十四日电）英国「金融时报」周四报导，率先用无性繁殖技术制造

世界首只复制绵羊「多莉」的苏格兰科学家，现在又复制了另一头绵羊，名叫「波利」

，後者比前者不同之处，在於其体内植入了一组人类基因物质。位於爱丁堡的罗斯林研

究院和该院的财政资助者ＰＰＬ治疗学会，均希望「波利」成为一头使复制生物技术商

业化的动物。

他们给「波利」植入的一组人类基因，可使他的乳汁产生一种人类蛋白质，而此等

乳汁可 取供一些因患血友病和骨质病而不能分泌乳汁的病人之用。采用复制技术，可

确保每一只被制造的羊属於雌性，可制造乳汁。而从「波利」身上提取出来的蛋白质预

计可在一九九九年进行临床试验。

ＰＰＬ治疗学会辖下研究所主任科尔曼说，他们构想生产一些可迅速提供具治疗价

值的蛋白质的现成牛羊，现在真的实现了。

该报说，制造「波利」的过程是：首先从一头已成长的绵羊身上取下一个细胞，然

後将一组人类基因植入该细胞核内，该细胞其後融入另一个细胞核已被挖去的绵羊胚胎

细胞，胚胎细胞再植入母羊体内。

该报说，那些科学家也计画将这种技术应用到牛只，让它们多生产牛奶，并计画加

以改良，以便替换猪只基因，从而繁殖一些其体内器官可供人类器官移植之用的动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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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仙

自 序

一曲八仙过海，不知让多少人心为之动。

普天之下，想成神仙者多矣，但若果能成神仙，那么，成神仙后的生活会是一

种什么样的生活？神仙这种生命形态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形态？亦或，神仙仅仅就

只有一种生命形态，泰山之神和嵩山之神，渤海之仙和南海之仙有什么不同？

生命存在始终都是卫斯理最执着地探索的主题，并且也相信，这是最能引起人

类共鸣的主题。

人类在厌倦了战争、厌倦了血腥、厌倦了现代文明社会的弱肉强食尔虞我诈之

后，自然就会开始思考生命这个最真实也最虚幻、最强大也最脆弱的存在。

同样，人类在物方面的欲求得到充分满足之后，也会想到有关生命本源的问题，

人类是从哪里来的？将到哪里去？传说中那么多人成为了神仙，那到底是怎样的一

回事呢？

《成仙》这个故事，是一种典型的卫斯理风格。或许比以前的探索更深了一步，

那就是生命形态的可变性问题。

熟悉卫斯理故事的朋友都知道，卫斯理以前的观点是生命形态是固定的，人就

是人，物就是物，所谓孙悟空的七十二变，那只不过是一种神话，只是人类的一种

欲求。

但是，谁能说得清楚这个问题？或许生命本应该有着变化的能力？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探索，或许会被那些卫道士们斥之为出位，因为在这个出

位故事中，我涉及到了生命的繁衍这样一个极其微妙的问题，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

的性的问题。在这个问题上，我似乎一直都有些“老观念”，觉得性的存在，实际

上衍生出了人类的种种罪恶，在记述这个故事时，我仍然坚持这个想法，可是与此

相关的另一个故事《求死》之中，我却完全地改变了，因为我发现，生命之中有性

和没有性都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可以肯定，仅靠人类自己的力量，现阶段，还不可能完成这一转变，若依靠外

星人的力量，或许真的可以，但对于人类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

这个故事所写的正是一种神仙生活，这种生活到底好或是不好？卫斯理不敢下

定论，因为世上的人形形色色，千人千面，什么样的想法都有。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是一种极其诡异极其离奇的故事。

有关故事的内容，勿需多说，有眼睛的人自会去看。

卫斯理

一九九七年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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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成仙>>

第一部：红绫失踪

前一段时间，我和白素都很忙，多数时候不在家里，即使偶尔回来，也只是拿

点东西或查点资料，事情做完了立即就走。这一点其实并不能理解，熟悉卫斯理的

人都知道，我──卫斯理，就算不是天下第一忙人，至少也可以排在很靠前的位置。

当然，我的忙跟那些科学家或者政客之类的大有不同，关于这一点，我的忘年交温

宝裕曾说过：世上的人都有分类，有学者、有商人、有画家什么的，我们比这些人

不忙多少倍，可是，我们属于哪一类呢？

温宝裕提出的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因为我实在是太忙的缘故。

他这样一说，我当然就会想一想，这一想，还真有点让我不明白了，我这一辈

子上天入地，有过许多离奇的经历，这些经历我都陆续整理了出来，现在正式出版

的故事集就有一百多本，但我本人究竟属于哪一类人？属于探险家？可我的经历并

不全是为了探险；属于江湖侠客？我所经历的事有一些的确可以说是一些江湖上的

事，但要称是侠客，恐怕有许多人心中不服，何况我跟外星人打交道，与勒曼医院

的交往以及去游览阴间的经历根本就同江湖扯不上关系；也许可以归为老顽童一类

的人物，所有的奇奇怪怪的经历，都只不过是满足自己的玩性。

在这一点上，温宝裕同我是极相似的，红绫也一样，对所有新奇的事充满了兴

趣，真正应了中国的一句古话，有其父必有其女。

闲话少说。却说前一段时间，我和白素都在忙着各自的事情，难得有时间在家

里多呆上几个小时，所以都忽略了一件事，我们有好多天没有见到红绫了，前几次

回家，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加上心中被各自的事情占着，就没有太注意这件事。

我们刚把红绫从蓝家峒接回来的时候，因为考虑她在苗疆同灵猿的时间太长，身上

充满了野性，担心她不能适应现代文明社会的生活，所以我和白素的一切全都围着

她转。后来我们发现，她的悟性极高，适应能力更是让我和白素大为吃惊，更加上

不久以后，我们再次去苗疆时，她那已经成为外星人的妈妈的妈妈，利用外星人的

手段，激活了她的脑细胞。常人脑细胞仅仅只利用了千分之一甚至是万分之一，而

红绫因为有了这样的机缘，她的脑细胞运用程度相当充分，差不多有百分之一，因

此，她就由野人变成了超人。有关红绫的这些经历，我在《大秘密》和《阴魂不散》

等故事中有过详细的叙述，这里只是简单提提。

却说我和白素忙过一阵，回到了家里，两个人都有一种十分温馨的感觉。

一个人，无论在外面有着怎样令人激动令人神往的经历，其实，最让他觉得舒

适最让他感到自由的还是自己的家。家就像轮船的码头、汽车的停车场、卫星的地

面接收站等等，对于人类来说，有大小两个家，小家当然就是自己那个被几面墙围

起来的狭义的小天地，大家则是地球。有人说，地球是一个村，所有人都生活在这

个大村庄里，其实这种说法不一定准确，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五十亿人生活在一个大

家庭里。人生活在这个大家庭中，当然不知道这个家的重要，如果有一天这个大家

庭不存在了，这种重要性才会显现出来。我当然不是空口说白话，是有现存的例子

的。宇宙之中有一个非常小的星球，这个星球上的所有生物不可想象的小，凭人的

肉眼根本就看不到，他们所制造的六人飞船，竟只有一颗灰尘那么大，而一只像排

球那么大的飞船，就可以将他们全部容纳在其中。他们预感到自己生活的星球会在

外来星体的冲击下毁灭，所以制造了这艘飞船，数百年前，他们这艘飞船落到了地

球上，这些小生物在地球上生活了数百年，心中却一直思念着他们以前的家──那

颗已经在宇宙大灾难中毁灭的小行星。有关这些小生物的故事，我记在《天外金球》

之中，在这里提及，只不过想举一个例子，说明家不仅对于人，甚而对整个宇宙生

物都是极其重要的。

我和白素回到了自己的家，白素在沙发上半躺下来，情不自禁说了一声：“回

到家的感觉真好。”

正因为她的这一番话，才让我想起了那些无家可归的小生物。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没有见到红绫，当时心中都有种缺憾的感觉，但也不会因

此大惊小怪，毕竟女儿已经大了，我们也不至于要将她时时刻刻挂在心上。她毕竟

是自己的血肉，回到家就想见到她，也是人之常情。我们当时都以为她有事出去了，

很快就会回来，所以心里虽想着她，口中却没有说出来。

我们想红绫快点回来，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们这次的经历之奇特，与以前

的所有经历又是大有不同，很想告诉她，让她也高兴一回。

这次我和白素再度合作，主要是为了一桩生命轮回的错变。生命轮回是我们所

熟知的一种生命延续方式，遵循着一种非常严格的生命循环程度，就像现代工业生

产所广泛使用的流水线一样，丝丝入扣，每一个环节都像是事先设计好的。但是，

就算是最尖端的电脑科技也可能会出现偶尔的错变，就像钞票会出现错版一样，在

这件事中，竟出现了生命的错版，本应该是同一个人，结果却有了两个存在，这当

然是一件离奇之至的事。我这样说的时候，有人或许就会说，你提到的一个人有两

个存在的事我知道，在我们的生活中其中是极常见的，他们是双生子，双生子的情

况科学早已有了公论，是因为母亲排出的一个卵子中同时钻进去了两个精子，被称

为同卵双生，还有一种异卵双生就是母亲同时排出两个卵子，而且全部受精，这种

情况倒也平常，实在没有什么离奇可言。是的，双生子并没有什么离奇之处，我们

的生活中倒是很常见，但如果这一对双生子，一个生在二十年前，另一个却出生在

二十年后，甚至根本就不是从同一个母亲的肚腹中孕育出来的却是同一个人，这事

就奇了，有关这件奇事，我将在另一个故事《错变》中详细叙述，在此只是略提一

提。

当时，我和白素坐在家中，一边谈着这件奇事，一边等着红绫，可一直等到天

完全黑了下来，也没见红绫回来。我虽然一直自认为潇洒，这时也有些坐不住，白

素比我更甚，就问了一句：“红绫这孩子，也不知干什么去了，这么晚了也不回家。”

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虽然她对女儿是极放心的，可要说不牵挂，肯定是假话。

“我们问问老蔡就知道了。”我SG说。

白素于是将老蔡叫了过来，老蔡说，她说是和温宝裕一起去办一件什么有趣的

事，已经有三天没有回来了，走之前，她留了一封信给我们，就在我的书房里。

听了这话，我和白素心中都暗自惊了一下，温宝裕是我们极好的朋友，可以称

得上忘年交。但这孩子脑中有着许多古古怪怪的东西，谁都捉摸不透，干出的一些

事更是奇特，最典型的一件就是他用招魂法将一个老鬼黄老四的灵魂招了出来，附

在了一个小女孩身上，至今也没法将这个鬼魂赶走。这一对活宝在一起，又说是办

一件什么极有趣的事，真不知他们会闹出什么古怪来。

我当即去书房拿来了那封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这信写得极简单，只说她

和温宝裕在一起办事，多则三五天，少则一两天就会回来，要我们不用担心。她既

没有说是去办什么事，也没有说在什么地方办事，留下这样一封信，其实跟老蔡口

述没有任何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她在信中提到了那只鹰，那是一只经过外星人调教

的鹰，可以说是一只神鹰，那只鹰与她心灵相通。红绫在信中说，鹰和她一起去了，

其余再没有多话。

白素见我拿着信发愣，半句话不说，就问道：“女儿在信中说了些什么，竟把

她这个无所不能的老爸给难住了不成？”

我看了白素一眼，这一眼足以让我相信，她其实比我更紧张，只不过想以这样

一种调笑的语气使我的心情放松一下，当然也有让她自己放松的成份在内。我什么

都没说，将信递给她。

白素看过信，眉头顿时就锁了起来。

“这信写得实在是太简单了。”她说。

“正因为简单，才……”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接了过去。

“正因为简单，才说明事情并不简单。”白素说：“她在信中特别提到了那只

鹰，其实是暗示我们，那只鹰极有灵气，就算他们真的有什么事，鹰也会回来给我

们报信。”

这一点我在看到信的时候就已经想到，如果真的像她信中轻描淡写的是一件很

平常的事，她毫无必要提到鹰，鹰是她从苗疆带回来的，就像是她的影子一样，她

到哪里，鹰就跟到哪里，就算她不在信中提起，我们也能够想到。现在，她在信中

特别加进了这么一句，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她和温宝裕正在办的事并不是一件普通

的事，同时，他们又非常自信，认定凭他们两个人的力量可以应付一切。她或许以

为我们会根据什么了解到这件事然后为她担心，所以才暗示我们，就算有什么他们

应付不了的事情发生的话，鹰也会及时来给我们报信。

弄清楚了红绫和温宝裕正在进行的是一件有着危险的事以后，我和白素大为紧

张。本来，我们两个都可以算得上临危不乱的人，一生之中经历的危险数不清楚，

但几乎没有过方寸大乱的时候，这一次则完全不同，一想到红绫可能身处险境，而

我们竟连她在什么地方干些什么都不知道，心中不由得就异常地紧张起来。

白素首先坐不住了，抓起电话，打给她熟悉的人，第一个当然是打给温宝裕的

妈妈，其实，她心里也知道，温宝裕一向我行我素，有什么行动是一定不肯告诉家

人的，如果说他在这个世上有什么可以托负衷心的人的话，第一个当然是降头师蓝

丝，再其次就是我和白素，他的生身生母倒排在了后面。

打了许多个电话，没有任何结果，却听到另一部电话急骤地响了起来。

这部电话是放在一个较隐秘的位置的，除了有数的密友，知道这个电话号码的

人少之又少，现在这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让我和白素心中同时打了个大突，我们

甚至都感到，这个电话一定与我们的宝贝女儿红绫有关。那么，这个电话将要给我

们带来的到底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一时之间，我们竟有些发愣，谁都没有伸手

去抓那只话筒。

电话在响了好几声之后，白素冲我使了个眼色，我立即会意，将话筒拿了起来。

“请问是不是卫斯理先生家？”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声音中充满了惊恐，

却不熟悉。

这种情况让我很是吃惊，一般来说，我辩音识人的功夫是很让我自豪的，这个

声音让我觉得陌生，当然就是一个我并不熟悉的人打来的。可是另一个问题是，这

既是一个我并不熟悉的人，他何以知道我的这个电话号码？当然，这个疑问很快就

有了答案，但在我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还是很有些诧异。除此之外，我的心中也暗

自一松，既然是一个并不熟悉的人打来的电话，那么我们猜想这个电话与红绫有关

就是错的，这种错误虽然给我一种失败的感觉，却也让我心情平静了许多。我向白

素摆了摆头，然后问道：“请问阁下是谁？怎么知道这个电话的？”

那个陌生的声音不待我说完，就说：“你就是卫斯理先生吧？温宝裕遇到了麻

烦，请你快点来救他。”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的感觉简直难以用笔墨来形容，那时的情形就像是有

一颗炸弹忽然掉到了我的面前，不，就算有一颗炸弹忽然掉在了我的面前，我也不

至于如此紧张，因为我会想尽一切将面临的危险排除。而这句话让我想到的却是，

温宝裕既然需要我去救他，他所遇到的当然就不会是一般的麻烦，而红绫是跟他一

起的，他遇到了特别大的麻烦，难道红绫就可以幸免？

“你是说温宝裕遇到了麻烦？红绫是不是跟他在一起？红绫有危险吗？”我心

中一急，就有点语无伦次。

白素听了这话，刚刚放松的心顿时又紧张起来，从坐着的椅子上站起来，凑近

我的身边，脸几乎是贴在我的脸上，她想听清那个打电话的人所说的话。

“我不知道。”那个打电话的人说。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本来，我是一个非常冷静的人，即使是再危急的时候，

也能够保持清醒的头脑，但目前的事关系到我唯一的女儿，所以就有些心乱如麻，

说起话来竟有些词不达意，我原是要问他，是不知道有红绫这个人呢还是不知道温

宝裕究竟遇到了什么麻烦？这里当然大有讲究，如果他说不知道有红绫这个人，那

就是说红绫并没有同温宝裕在一起，至少是他遇到麻烦的时候，身边没有红绫。只

要红绫没有遇到麻烦，一切就好办，我可以比现在不知冷静多少倍；如果是后一种

不知道，也就是说，温宝裕到底遇到的是什么样的麻烦他不知道，那表示红绫也一

样遇到了麻烦。

白素见我有些不能冷静，就从我手里接过了话筒，打开免提键后将话筒挂上，

问道：“温宝裕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不知道。”那人说。

“你见过跟他一起的那个小姐没有？”她又问。

“红绫小姐是和温宝裕一起到我的庄园来的。”

“对，就是红绫小姐，她现在在哪里？”

那人再次说：“我不知道。”

白素还要问他，他连打断了白素，说：“总之，事情非常复杂，我也不知道究

竟发生了什么，你们还是快点来吧？我怕拖的时间长了，温宝裕就没有命了。”

他这话一说，我和白素大惊失色，温宝裕既然有生命之虞，难道独红绫例外不

成？这时候，我们所想的并不是温宝裕，而是我们的女儿红绫，可见人是非常自私

的，若在平时，我们当然将温宝裕视为平生最好的朋友，同时，因为我们没有儿子，

在我们两人的情感之中，多少也有将温宝裕上干儿子的成份，但事到临头，干儿子

和亲生女儿同时有了危难的时候，我们想到的还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白素听了陌生人的这句，当时就已经失去了自制，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就算多问下去，也是于事无补，所以就问他的地址。

原来，他们去的地方竟是东南亚的一个小国，陌生人自称叫周游，他的庄园叫

天一庄园。

放下电话，我就对白素说：“你快收拾一下，我给大富翁陶启泉打个电话，让

他将他的飞机借我们用一下。”

我这人生性孤傲，总觉得金钱是这个世上最不干净的东西，所以陶启泉虽然是

我的好朋友之一，但对他那种一心钻在钱眼中的行为，我是颇多责难。现在事到临

头，才知道钱这东西实在是非常神妙，至少可以为人解决许多的难题。

因为牵挂着红绫的安危，直到飞机冲上了蓝天，白素也始终没有说一句话，我

一边小心驾驶，一边拿眼去看她，看到的是满面的忧戚。她虽然没有说任何话，但

她心里想的事，我在看了这一眼之后，就全都明白了，我们之间一直都有着这样的

默契。

她在想的当然是红绫到底遇到了什么样麻烦事。我们曾问过周游，红绫现在在

哪里，他说不知道，不知道有几种解释，一种是他们可能去一个什么特别的地方探

险，这让我想到了几年前的一件事，我们在收藏家阮耀家花园里发现了一个深不可

测的大洞，为了一探这个洞的秘密，阮耀趁我们不在的时候，独自用一根长达三千

米的测量绳吊了下去，最后不知所踪，有关这件事，我记录在《地图》那个故事中，

当里在洞外的人，对阮耀的生死情况完全不清楚，任何人问起来，都只有一个回答：

不知道。再如红绫小的时候，在家里玩耍，结果被她的外婆从窗口进入室内带走了，

十多年不知下落。这不知道三个字中，竟包容大量的潜台词，也就是说，红绫目前

是生是死，根本就是一个未知之数。

白素这时所想的，显然是一些最坏的结果，这些结果把她吓坏了，竟支撑不住，

哭了起来。

她这一哭，我的心绪也是大乱。我和她结婚几十年了，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有

见过？无论哪一次，她表现得甚至比我更坚强，在这一点上，我简直对她佩服之至。

像现在这样乱了方寸的时候，在她实在是少之又少。

同时我也想到，在前面等着我们的，不知是什么样的事情，说不准是一股巨大

的邪恶力量，需要我们两人同心协力去应付，现在，我们如果不能保持心绪的稳定，

到时候根本无法集中精力与之抗衡，那可就会坏了大事，那么，现在最重要的就不

是悲戚，而是要振作精神。再说，在没有任何确切消息之前，本也不是悲戚的时候。

“或许，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糟糕。”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我立即就从她那泪眼朦朦中读懂了她的心事，她是说不是我想

得坏，事情本来就已经坏到了不可预料的程度。

我当然也有她一样的感觉，只是我不愿承认，更不能承认，在这种非常时候，

如果我们两个人全都丧失了意志，事情再发展下去可能就不可收拾。

“红绫已经不再是以前的红绫，她身上到底有多少目前还不清楚的能力，连她

自己都说不清楚，我们应该相信孩子，她早已有了应付一切意外的能力。”我劝说

道。

“正因为她有许多我们至今不清楚的能力，我才更担心。”她几乎是哭着说。

我当然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其实，我何尝没有这样的担心？红绫的能力是外星

人给予的，她的能量究竟有多大，只有那个给了她这些能量的外星人外婆清楚，连

她这样一个有着神秘力量的人都不能应付所发生的事，可见这件事的确不是一般的

严峻。

如果说当时，我们还存有一份侥幸，认为红绫一定没有大碍，她只不过是正在

凭着自己那神秘的能量应付一切的话，等我们到了天一庄园，知道那件怪事发生后

至今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以后，就更加感到不妙。在这三十个小时之中，如果红绫

遇到了任何不测，她身边的那只神鹰一定有足够的时间赶回去向我们报信，事实上，

不仅是红绫不知所踪，生死未明，就是那只有着神秘力量的鹰也与她一起神秘地失

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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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成仙>>

第二部：大仙显灵

我和白素驾驶着陶启泉的私人飞机降落在天一庄园的私人机场时，已经是午夜

十二点。我们刚刚走下飞机，就看到有一群人围过来，其中一个年轻人跑在最前面。

我连忙迎上去，问道：“是周游先生？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当时外面很黑，我无法看清来者的面目。

那个跑在最前面的年轻人对我和白素说：“少爷让我们来接两位，我们也不知

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卫先生见多识广，你去看一看，或许就知道了。”

这话分明是在拍我的马屁，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若是在平时，我听了

这话，当然会感到心里受用，可现在心中记挂着红绫的生死，哪里还有心去听别人

的恭维？当时心里是一阵烦燥，口里却不便说什么，跟在那个年轻人的后面急匆匆

向一幢大楼走去。走了几步，才感到白素没有跟上来，就回去头去看，知道她是经

历了一次从未有过的重大打击，以至于现在走路的时候，脚步都有些不稳。

看到白素这样，我心中一凛，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怪事，两个人

的心绪就已经乱到了这种程度，如果真的有着极难应付的事到来，我们还能够应付？

世界上哪有一个已经没有了任何精神力量的军队能够打胜仗的？我们目前所面临的

就是这种状况，不说白素怎样，就是我，此时也是难以集中起精神来了，这样的状

况是运用内功的大忌，稍有不慎就可能走火入魔。我和白素虽然不敢以武林大豪自

诩，内家运气的功夫却也是上乘，否则，我们也就不可能面对那样多稀奇古怪的事

情了。可这次的事情毕竟与以前任何一桩大不相同，这次事关我们宝贝女儿的生死。

我停下来，伸手搀了白素的膀子，竟感到她的身子在发抖。白素这一生，是何

等坚强的一个人？就是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男性，要表现出她这样强大的意志力，

可能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像她这样的人，一定不愿别人看到她性格中柔弱的一面，

即使是在她深爱着的丈夫面前也是如此，这一点我是非常清楚的。这事如果换了平

时，她是定不会让我搀扶的，这次是唯一的例外，我伸手去扶她时，她竟像是浑身

无力一般，倚靠在我的身上。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意思是告诉她：你放心，第一，你应该对你的女儿有信

心，相信她能够应付一切意外，第二，你应该对你丈夫有信心，你丈夫是经历过大

风大浪的人，几十年来，还没有什么事能够难倒他的。

她当然明了我这一拍的意思，精神似乎真的振了一下。

我扶着她，一起走进周游的那套大房子。

周游站在门口迎接我们，因为情况紧急，我们也不可能去计较这个年轻人是否

太傲慢，或者认真注意一下他是什么样一个人。

因为事关女儿和温宝裕的性命，我们也没有心绪欣赏他的家，只是跟在他的后

面，走进了他的卧室。

周游的卧室之中，有一张极大的床，就是我这个见过世上各种各样怪事的人，

也是第一次见识如此之大的一张床。这个房间非常大，大得我简直难以想象，房间

的陈设也是异常的豪华铺张，各种最现代化的卧室设备，应有应有，就是平常我们

没有见过仅仅只是听说的也有，以我的阅历都没有见识过的东西会出现在周游的房

间中，可见这个人是个极会享受的人。

刚才说到了那张大床，如果不是床上睡着一个人的话，我甚至根本就不会想到

那会是一张床，那张床有我所见的普通床的四倍大，或者说原本就是四张床拼起来

的，因为那床与我们概念中的床绝不相同。我们所用的或者所见到的床或方或圆，

就算要变出什么花样来，那也是在一些雕饰上，比如历代皇帝的龙床，或者古人惯

用的花床，都是在床的基础上做一些繁复的功夫而已。我就见过一种非常古典的床，

那简直就是一个小房间，床的两边雕着各种各样的花，可床还是一张平平整整四四

方方的床。周游这张床绝对突破了传统中对床的理解，这张大床上有着极多的变化，

在同一张床上，有倾斜、有弧形、有高有低。后来我才知道，这张床的特别之处还

不仅于此，原来，这张床是由许多很小的块面组成，全都接受电脑的控制，床的主

人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床的角度、坡度、弧度等。当我知道这一切之后，想到的第

一件事就是，这张床是为了主人尽享鱼水之欢而特别设计的，而前这个周游，定是

个色中魔头无疑，他在这方面的兴趣以及想象力，恐怕是举世无双。

我想到这一点，就拿眼去看白素，她因为心绪完全在女儿的身上，根本没有太

注意这张特别的床，同时我也看到，真正引起她兴趣的不是那张怪床或是怪床的主

人，而是现在正睡在床上的人。

是的，我刚才已经介绍过，那床上是睡着个人的，如果不是睡了人，我也不会

想到那样奇特的一件东西竟是供人睡觉用的床。白素的目力一直都比我好，我相信

她早已看出了那个睡在床上的人，所以才会目不斜视地盯着他看。很快，我也看清

楚了，那个睡在床上的人，竟是温宝裕。

温宝裕直挺挺地躺在周游那张奇特的床上，双目紧闭，胸腹竟没有任何起伏，

如果说他已经死了，却没有死人的面脸苍白，甚至面上还带有一点平日的红晕，但

如果因此说他还活着，似乎有些让人难以相信。白素见到他的时候，表情显得非常

特别，她抢在我的前面，走到了那张床前，伸出手，先试了试他的鼻息，这其实正

是我想做的事，我们首先要确定他还活着。白素的手在温宝裕的鼻前放了片刻，面

色越来越凝重，越来越苍白，最后竟是全身一震，慌忙伸出了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了他的颈部那根大动脉。

她的这一连串动作是再自然不过了，要知道一个人是否仍然活在世上，首先要

证实的就是他是否仍然在呼吸。人的肺部吸进氧气是为了向脑部供氧，以维持人脑

的正常工作，如果连呼吸都没有了，他的肺中不再有氧气，离脑死亡也就不远了；

除了这一鉴别之外，当然还有另外的方法，比如试他的脉搏，如果脉搏仍然在跳动

的话，哪怕你感觉不到他在呼吸，只能说明人的手太不敏感，而不能说明他没有了

呼吸，但如果连脉搏也没有了，这SG个人是否仍然活着，就实在很难说了。

我虽然没有去鉴别温宝裕的死活，但看了白素的一连串动作，心中也是惊骇至

极，她先用右手试他的鼻息，然后再用左手试他的脉搏，这无疑说明她没有感受到

温宝裕还在呼吸，而她在试过他的脉搏以后，面色已经由白变黑了，并且放弃了进

一步试脉搏和鼻息，却松开了两手，伸到他的胸前，解开了他的衣服，让他的胸部

袒露出来。她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我已经知道，白素既没有感觉到温宝裕还有呼

吸，也没有感受到他的脉搏还在跳动，现在，她在尝试最后一个方法，就是听一听，

他是否还有心跳存在。果然，白素在解开他胸前的衣服之后，便侧着身子，让右耳

贴在他的胸膛上。白素听了足足十分钟，在这么长时间里，她既没有说任何话，也

没有动一动，至于结果，我已经了知道了，但她为什么一直扒在他的身上不肯起来，

我还是不很清楚，直到她的身子一软，从床的边沿溜到地上，我才猛地吃了一惊。

白素竟然如此失控，这件事本身就令我惊骇莫名，意识到事情比我们当初设想

的不知要严重多少。第一，温宝裕此刻睡在那张大床上，一动不动，没有呼吸、没

有脉搏、甚至连心跳也没有，难道不是死了还能有别的解释？虽然现代医学对人的

死亡有着几种不同的解释，也就是说，温宝裕究竟是真死了还是假死，需要科学的

鉴定才能下最后的结论，但一个人不再呼吸，心脏也不再跳动，就算是活着，还能

活多久；第二，我们一直以为，温宝裕是与红绫在一起的，周游所说的不知道，也

是指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现在看来却是大错了，温宝裕就在目前，

而红绫却不知所踪，真正不知道的是红绫的去向。

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将白素扶到一旁坐下之后，

非常认真地察看了温宝裕的身体，我查得非常仔细。我原以为，造成这种情况肯定

是外力作用的结果，或是被人打杀或是被人暗中下毒，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一定会

在小宝的身上留下痕迹，只要有任何痕迹，以我和白素的江湖阅历，不可能不知道

是什么人在作祟，只要弄清了出手者的来路，一切都还有余地。我的想法其实也是

非常简单，如果是被人用利器杀的，身上就一定有伤口，或者刀伤或者枪伤；如果

是被人用极端的手法打的，在留下内伤的同时，也会有一定的皮下淤血，比如铁沙

掌就属于极其厉害的掌上功夫，平常人只要挨了这样一掌，就会被掌力震断筋脉而

死，而死者身上会留下一个非常明显的乌紫色掌印。再比如是被人勒死，那么，颈

部定会有非常明显的勒良。被暗中下毒也是一样，凡是被毒死的人，不论是什么样

的毒，都会在死者的身体上留下印记，最常见的是口鼻流血，中国古代的说法是七

窍流血，而且，身上还会出现一些出血点。总之，任何人要想置人死命却又不着痕

迹，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我想在温宝裕身上找出来的，就是这种痕迹，我首先查看的是他的口鼻，并没

有任何异样，温宝裕的嘴唇甚至一如既往的红润，牙龈没有充血，身上没有特别的

出血点，这就排除了中毒的可能；我查看了身体的各个部位，并没有看到明显的伤

痕。在这时，我就想到古今中外几种非常特别的杀人手段，比如中国古代记载的狠

毒妇人趁丈夫熟睡以后将钉子钉进丈夫的头顶或是耳洞之中，这种方法虽然也会流

血，但数量极少，古代人因为没有这方面的经济，偶尔几次被人得手也是极有可能

的，但到了现代文明的今天，这种方法让人一眼就可以看穿，当然是失效了；再比

如通过静脉注射一种盐，能瞬间致人于死地而造成心脏病猝死的假象，但只要注射，

不可能不留下针眼；再如拿破仑死亡之谜，有人推测是慢性砷中毒，这种手段中国

古代早已有人用过，杀人者除了需要有足够的时间外，被杀者身上同样会留下印记，

毛发大量脱就是一个最明显的特征。当然，以我的丰富阅历，不可能没有想过还有

其他一些更特别更不为人注意的情形，比如《阴差阳错》这个故事中阴差利用阴间

宝物夺魂环杀死曹普照一家几十口的情形，那阴间宝物置人死命是夺人魂魄，据说

是可以杀人于无形，究竟情形怎样，我也是听说，没有真实地见过，更何况那夺魂

环早已失去了原来的功效，再也不可能杀人了。

在这里，我之所以有这么一大段记述，当然是为了说明一个问题，这也正是令

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那就是温宝裕到底受到了什么人什么样的攻击？为什么竟连丝

毫的痕迹也找不到？我当时想到了两种可能，一种就是像阴差一样，向ＢＷＹ下手

的是那些来往阴极其自由而人性中狠毒的一面仍然没有消失的半人半鬼，一种当然

是外星人，而且以前一种可能粝。熟悉我的故事的朋友都知道，所谓阴间的存在，

只不过是外星人在地球上存在的另一种方式，由于至今不明的原因，他们在地球上

建立了许多个阴间，专收人死了以后的亡魂，同时也知道，要说可以杀人于无形，

也只有这些朋友可以办到。但这里还存在一个问题，据我所知，外星人来到地球，

仅仅只是对地球生命有着极其浓厚的兴趣，完全是出于研究的目的，他们对地球人

并无恶意，要说他们出手杀人，至少我是不会相信的。何况红绫与外星人颇有渊源，

外星人既不会对她下手，也不会对她的朋友下手。除此之外，当然就该怀疑那些为

外星人工作的地球人了，这种人也是实际存在的，像我在以前反复提到的阴差、李

宣宣就属于这一类，这一类人亦正亦邪，他们利用可以来往于阴阳两界的机会，做

下一些伤天害理的事也是极有可能的，像那个后来不知所踪的阴差，为了满足自己

的淫欲，设计杀死了武林大豪曹晋照一家人就是一例。除了这两种可能，我实在想

不起来还会有别的什么人能有这样的本事。另一个让我不明白的问题是温宝裕到底

是已经死了还是活着，我的确是不能肯定，如果说他活着，可分明没有呼吸没有脉

搏更没有心跳，如果说他已经死了，可他分明还有体温，死人是不可能有体温的，

传说中的鬼就是浑身冰凉的。

白素因为心力交瘁，当时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的，她很清楚地看到了我所做的

一切，如果她当时有更多一点力气的话，也会这样做的。现在，她见我将温宝裕浑

身上下检查过了，就拿眼望我，那意思我当然明白，是急切地想知道我究竟找到了

疑之处没有，我很无奈地冲她摆了摆头，她于是就将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周游。

周游见白素盯着他看，心中顿时就明白了，连忙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

知道。”

这时，我也想起应该问一问这个本身就奇特之至的周游，刚才在外面，因为四

周一团黑暗，我没法看清他的脸，所以说不出他是怎样一个人，现在室内灯火辉煌，

他就站在离我不到两英尺的地方，我当然看得很真切。

看上去，周游与温宝裕的年龄相仿佛，长相却比温宝裕更英秀，我原以为，像

小宝这样的男人已经够出色了，没料到这个周游比他更出色，这样的男人又生活在

这样一个非常开放的时代，一定深得女人的欢心，如果他本身不善于把握，很可能

就会沉缅其中，难以自拔，我相信眼前这个周游就是这种情形。

我看他的时候，见他脸上有着极为惊恐的表情，我相信这份表情透露了他没有

说真话的秘密，其实这也不难想象，有关温宝裕身处险境的事是他打电话告诉我的，

而且打的是那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电话，这充分说明，在温宝裕没有成为这样之

前对所要做的事有一定的了解，而且知道至少是预感到有一定的凶险，所以才会未

雨绸缪，他一再说他什么都不知道，那是因为此事与他有着极大关联的缘故。如果

温宝裕和红绫真有什么不测的话，他不愿意有人知道其实是他害了他们。

“你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你和温宝裕之间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你该不

会告诉我，说你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吧？”我问道。

“是的，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他说。

我想，这个周游一定没有看过我整理出来的那些故事，如果看过的话，一定知

道卫斯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也就不敢这样在卫斯理的面前睁眼说谎话了。“那

么，你是怎么发现他的？难道是他自己跑到你的床上的？”

“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在我的庄园里，那时他已经是这样了。我以为他是得

了什么病，就让人把他弄到了这里。”

这话就更是漏洞百出了。我了逼近了一步，说道：“是的，你发现他的时候，

他就躺在你的庄园里，而且已经变成了现在这样了。这一点你说得很对，我已经看

出来了。”

他听了我的话，显得非常惊讶，问道：“你看出来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再次向他走近了半步，逼视着他的眼睛说：“我当然看出来了，大概你还不知道

卫斯理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并不是说卫斯理就是个寂寂无名的人，却只能说是你孤

陋寡闻。你如果对卫斯理这个人稍稍有点了解的话，一定知道我有这个能力，我能

看出许多事情的真相来。我不光已经看出他是被你弄进这里来的，我还看出，他进

来以后说过话，对不对？”

因为我说的这些全都是根本就没有发生的事，而且我在说的时候，还特别强调

我是如何的有名如何的了得，似乎只要掐指一算，就能知上五百年下三百年似的。

他对我的这番话当然颇不以为然，这正是我意料之中的事，而且，我要的也正是这

种效果。周游果然是不无讥嘲地一笑：“我倒是早已知道卫先生的大名，真正是如

雷贯耳，今天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我想问一问，卫先生是怎么知道他进来后说

过话的？他究竟说了什么话？”

“他当然说过话。”我说：“他先是感谢你救了他，然后对他说，快给卫斯理

打电话，并且将卫斯理家那个极少有人知道的电话号码告诉了你，对不对？”

我这话一说，就看他面露惊异之色，他显然不是个很笨的人，已经意识到我所

说的话只不过是在暗示他，对这一切，我早有洞悉，并且丝毫不信任他。他显然也

已经知道，卫斯理或许没有传说中那样具有通天的本领，却也决不是泛泛之辈，这

是一个极难对付的人。所以，他在听了我来的那几句话之后，简直惊骇之至，大睁

着一双非常漂亮的眼睛，瞪着我，有好半天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来就猛地坐

到了沙发上。我说他是坐在沙发上的，其实是多少有点抬举他了，更确切的说法是

跌在沙发上。

“既然你知道卫斯理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很好。”我继续说，而且故意在他的

面前走过来又走过去，目的当然是要给他一定的压力。“我可以清楚地告诉你，你

和温宝裕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很快就可以查清楚，我相信你也知道这一点。你

想隐瞒什么，在我面前，你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如果你真想让这件事得到一些补救

的话，就应该主动跟我配合，把真相说出来。”

“可是，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说，神情似乎非常绝望。

我看他这一刻的表情，似乎并没有说假的成份，心中忽然一凛，追问道：“不

知道？你说这话，你自己愿意相信吗？”

这时，周游的表情除了绝望以外，还有一种急于想过关了结的意思，他说：“

卫叔，请你相信我，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在外面做那件事的时候，我并不

在场，我当时就在这里，在这里睡觉。后来，我听到一声惊叫，那声惊叫非常特别，

根本就不像是人在叫，而且特别……特别……特别惊恐。我听到叫声，就跑出去看，

这才看到他躺在庄园的草坪上，已经是这样的了。我以为他一时昏了，就叫人将他

抬到了这里，谁知道他就这样躺了整整一天没有醒过来。卫叔，请你相信我，我真

的没有说半句假话。”

我相信他说的这些话是真的，他提到了一声特别的惊叫，而且说那不像是人在

叫，我马上想到，那一定是红绫的鹰在叫，那只鹰早已通灵，一般情况下，它是肯

定不会乱叫的。

这次，它不仅是叫了，而且据周游所说，叫声特别惊恐，也就是说，它知道有

极其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这事情发生得异常突然，不仅仅是红绫，就是这只极有

灵性的鹰，也仅仅只是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这一切当然是真实的，但我也相信，周游并没有把他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所以

我不得不再一次逼问他，因为事关红绫，别说是用这种最普通的手段逼他，如果能

够顺利救出红绫来，让我将他杀死在眼前，我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你刚才说，他们在外面做那件事，那到底是一件什么事？”

“我不知道，那是他们的事，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他说。

“可是，这件事是由你引起的，我早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我说。

这时，白素也有些缓过神来了，她的表情甚至比我更激烈，她对周游说：“你

到底将一件什么稀奇恐怖的事告诉了他们，才引起他们对这个庄园如此之大兴趣？

我明白告诉你，你如果不把这件事说清楚，或者是你吞吞吐吐拖延了时间，引起非

常严重后果的话，我怎么都不会放过你。”

“是，是有关大仙显灵的事。”周游终于肯说出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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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神秘庄园

周游终于说出，吸引温宝裕和红绫到这里来的那件事是有关大仙显灵的事。因

为受我影响，这两个孩子对探索生命奥秘有着极为浓厚的兴趣，只要哪里出现了稀

奇古怪的事，那里就一定少不了他们。我原以为，人本身已经是够复杂了，他们既

然对此有兴趣，在这方面多做一些研究，也没有什么大不好，所以对他们平常的行

为一惯采取怂恿放任的态度，却没有仔细想过，这个地球村已经够复杂了，在这里

生活的不仅仅只有地球人，还有外星人，更有着许多我们甚至包括外星人都还不清

楚的力量，我在培养他们对不可知兴趣的兴趣时，是不是最终害了他们，我现在也

是完全说不清楚了。

至于周游所提到的有关大仙显灵的事，相对于红绫失踪来说，尚属首次，所以，

我先按下这件事不说，说说我和白素连夜在庄园里寻找红绫的过程，这一过程中其

实没有任何值得在此记述的东西，不过，了解这一过程，对了解这个庄园有着很大

的关系，我所讲的这个故事，就发生在这个神秘的庄园之中，对此庄园有一个基本

印象是非常重要的。

在周游讲述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以后，我们就要求他和我们一起到庄园里去找红

绫，我们想，这里既然有一个大仙，（熟悉我的记述的朋友都清楚，所谓的人间大

仙，其实全都是一些外星人或者是改变了生命形态的地球人），也就是说，这时有

一个外星人的地球工作站，红绫也是外星人训练出来的，或者可以处划半个外星人，

外星人之间，总该不至于有恶意。这样一想，我们就认为，说不准红绫是被那些外

星人朋友接去作客了，可能会在一定的时代出现，所以我们要四处找找。

周游听说我们要去庄园找红绫，面露为难之色，说：“没有用的，我们已经找

过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有。”

外星人做事当然不会留下痕迹，如果不是他们有意要让地球人知道而留下痕迹

的话，那一定不会是外星人所为了。我看了看白素，她的想法显然跟我一致，所以

他对周游说：“先别管有没有用，总该要找一找的，没有亲身去做过某一件事，你

怎么会知道没有用呢？”白素意识到这件事其实与外星人有联系以后，精神就好转

了许多。

周游说：“事情发生以后，我们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到处找过了，真的是什

么都没有，不然，我也就不会那么急把你们叫来。”

不管他怎么说，我们坚持要他带去出事现场，他说：“那地方我不敢去了，我

还不想死。”他命令几个下人带我们过去，而他自己，却不敢离开屋子半步。

当时已经接近黎明，天边已经现出了一线乳白，所以地上就有了光线，不再像

我们刚来时那般黑暗，许多事物可以看清楚了。我和白素走出了周游的房子，极目

向四周看去，心中是大大地吃惊，这个庄园可是一个名符其实的庄园，大得我几乎

不敢想象。在此之前，我只是接触过际耀的庄园，那个庄园同这个天一庄园经起来，

简直小到了极点，甚至可以说根本就不能算是庄园。同时我又想到大亨和陶启泉这

些超级巨富，他们的花园别墅虽然遍布世界各地，却也没有如此之大的一个庄园，

可见说这个周游富可敌国，大约是一丝不差的。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之所以有这样

的一个庄园，当然与他提到的那些大仙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这是后话了。

我和白素向四处望过之后，才忽然明白，我们提出找红绫，而周游竭力表示反

对是有缘由的，根本问题就是这个庄园实在太大，一时之间，仅凭我们两个人，在

短短的几个小时时间里，别说钭这个庄园全部搜索一遍，就是查看其十分之一，也

是一件异常艰难的事。

我们出了门以后，周游的手下，在面前划了一个大大的弧线，向我们介绍说：

“天一庄园大得很，到底有多大，我也不能确切地知道，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

庄园里至少有一大半的地方，我从来没有去过。”

他的话的确是让我和白素大吃了一惊，当即抬头去看，可不是，这个庄园的确

大，从我们站的地方看去，左面有几座山，右边却是一个很大的湖，而将湖围在中

间的，是一大片地。也不知周游的祖上是什么路数，竟有这样的一个王国。

周游的下人领着我们走近一辆宝马汽车，我和白素坐在了后座上，由他驾着车，

向那几座山开去。他一面驾车，一面对我们说：“出事的地点就在那个山脚下，那

里是一条小溪，清澈的溪水常年不断，而且，小溪两旁树深林密，环境十分幽雅。

我们发现温宝裕的时候，他就躺在那条小溪旁边。”

他这话说得虽然平常，我和白素听了，却是惊骇之至，要说原因那也简单。据

我目测，那座山离周游的豪宅至少也在六千米以上，如此之远的距离，而且周游当

时又是处在房屋包围之中的，据我设想，他的家里当时有一个甚至几个女性，这些

人都是他的相好，也是知道大仙这件事的，此时全都集中到了他的家里，目的当然

只有一个，希望听从温宝裕口中搞清楚有关大仙的秘密。这也不难想象，她们是定

不敢跟温宝裕一起去看个究竟的，所以就呆在了周游的家里，甚至可以肯定是呆在

他的卧室，而且是在那张奇特无比的怪床上的。前面已经说过那张怪床的怪处，那

些怪，当然是因为主人的特殊需要，也就是说，事发当时，主人或许正在让这张怪

床发挥特殊作用。

我之所以如此设想并将此事说得尽可能的详细，并非因为我这人无聊，而是为

了让读这个故事的朋友能够了解当时的环境。

周游当时在做什么事，我们已经清楚了，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因为庄园里还

有下人，纵使他再开放再荒淫，也不至于不关门。在那种门窗紧张闭而又全神惯注

地享乐的时候，就是那座远在数公里之外的山中发生了爆炸，他们也应该允耳不闻。

但事实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们听到了红绫的鹰发出了一声惊叫，那鹰的叫声到

底有多大能量，我和白素是非常清楚的，这就是我们惊骇的原因，这实在是一件匪

夷所思的事。

当即，我们去了出事的地点，那条小溪虽然很特别，但与其它我们所见过的小

溪相比，也实在没有任何太多的不同，既然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庄园，庄园内又有

山，山中有小溪是一件非常平常的事，因为是私人领地，一切都被照顾得很好，树

深林密也是可以想象的。

周游的下人将我们带到小溪边的一块草地上，这片草地的大小只不过百来尺，

实在说不上有多大。他对我们说：“SG我们就是在这块草地上发现温宝裕的。”

我和白素于是在这草地上寻找，希望能找到红绫或者那只鹰留下的任何痕迹。

但很快我们又绝望了，因为一切都正常。白素在没有任何发现的情况下抬头看我，

我清楚她看我的意思，我也就看了她一眼，这次交换眼神只不过一秒钟而已，我们

却已经说了许多话。其中最关键一句就是：这件事既然是外星人所为，当然就不会

留下任何痕迹，除非他们有意要告诉我们什么。除此之外，我们设想了当时的情景。

当时，温宝裕和红绫一起来到这里，目的是想以某种方法使得那些大仙现身，

以便与之对话，他们或许希望大仙会带他们去外星人的基地，从而使他们增长一起

知识。这是完全有可能的，他们跟我一起，已经有过许多次这种离奇经历，所以像

我一样，认定外星人不会为难他们，一切都不必担心。

至于他们到达这块草地之后做了些什么，然后又发生了什么样不可思议的事，

我们实在是想象不出来。我曾有过一种设想，那就是外星人果然是现身上，而且利

用一种非常特别的手段使得温宝裕成了现在的样子，他们原是想以这种手段对付温

宝裕和红绫两个人个的，但红绫与温宝裕毕竟不同，她那极为特殊的电脑脑袋中有

的是对付这种特别手段的方法。外星人见他们的手段根本制服不了红绫，大为吃惊，

于是便跑开了。红绫哪里肯放过他们？便追了过去。但这种推测显然不合当时的实

际情况，这一点我和白素都已经想到了。如果说红绫当时是主动追过去的，那么，

她就应该是自由之身，或者至少有一段时间内她是自由的，既然她是自由的，那只

鹰当然也不例外，那么，在后来可能会发生危险的时候，那只鹰就应该设法离开，

向我们报信。事实上这种事并没有发生，也就是说，在事发当时，或者后来的某一

个时候，红绫和鹰同时失去了自由。这完全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以至于无论是红

绫或是鹰，根本都无法对此作出反应。

毫无疑问，就算红绫现在没有危险，她和鹰和自由也是掌握在某种不可知的力

量手里，这种不可知的力量到底想将她怎么样？这正是我们所担心的问题。

因为这庄园实在太大，我们就是能够调动一支军队来，在一两之内，恐怕也无

法将如此之大的一个庄园遍寻一次，所以，我们只好放弃了继续寻找的念头，这也

实在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

我们放弃寻找红绫，当然不会是彻底放弃，而是想到得从别的途径进行。白素

一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也是她心绪太乱的缘故，见我几乎是没有怎么寻找就要离

开这里，她一下就急了，冲我叫道：“你是什么意思？难道红绫是我一个人的女儿？

她如果再有什么不测，你这一辈子能安心吗？”

结婚这么多年了，我们之间说话还从来没有像这样大声的，我当然理解她此刻

的心情，其实，我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急得吐血，也是于事无补，我只好对

她说：“这事是没法急的，急也不可能将她急出来，只得慢慢设法，总会想出办法

来的。”

“等你想出办法来，女儿已经……已经……”

我当然知道她想说已经什么了，只是因为忌讳那个字眼，所以才几次没有说出

来。其实，在我们有了许多的经历之后，对生死是看得很开的，就像所谓成仙只是

生命形态的一种转换一样，死亡也同样是一种生命形态的转换，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但人毕竟是人，没有人能够逃一些世俗情感的羁绊，就算我们对自己的生死看得再

淡，可事涉爱女，却还是愿意她好好地活在世上。一想到我们女儿从此可能天地相

隔，心就会一阵阵的疼痛，这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切肤之痛。

事关女儿的生死，或者说得特别一点，事关我们感情的依托，心绪大乱是一种

非常自然的表现，这就是人的弱点，任何人都不可能超越。但我毕竟比白素要冷静

一些，才可能对她说下面的那一段话。

我对她说：“虽然我不知道红绫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有一点我是清楚的，如果

有意外的话，这意外早已经发生了，我们现在再怎么急，也不可能让乾坤倒转；如

果说红绫现在还活着，那么，我相信至少在几天之内，她是不会有生命之虞的。这

段时间下百我们要紧紧抓住的。”

白素显然也意识到光急并不能帮助红绫，所以便同我们一起回到了周游的大宅

中，从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几乎没再说一句话。

回到周游的大宅以后，我要求周游将所发生的事再叙述了一遍，我这样要求是

有特别理由的，在当时，他第一次叙述时，我和白素的心绪都紊乱至极点，所以周

游说到的事中，有很多细节是被我们忽略了或者是根本没有注意到的，现在由他再

次说起来，我们的印象就会深刻得多。

从周游的叙述中，我们知道温宝裕和红绫到这里来是因为这个庄园中出现过一

些大仙，这些大仙有两次显灵。在他们的知识中，大仙当然与常人的理解是完全不

同的，他们知道大仙一定是外星人，至少也是地球人改变了生命形态以后的一种存

在方式。也就是说，周游的天一庄园中所存在的这个大仙，应该理解成外星人。

温宝裕很想知道这些外星人的来路，就找到了红绫，将这件事告诉她，希望她

利用从妈妈的妈妈那里获得的知识，对这些大仙进行一番了解。当然，这些全都是

在真相大白以后才知道的事，不过在当时，我和白素其实已经想到了这点。

我们知道，在地球上工作的外星人之间有着非常特别的联系，一般情况下，哪

里有外星人的工作站，其他外星人应该是知道的，像勒曼医院，就集中了近三十个

星球的外星人和一些改变了生命形态的地球人，他们同散布在地球上的数十个这类

工作站有着联络，再比如红绫的外婆，也就是她通常所说的妈妈的妈妈，自从改变

了生命形态以后，一直都同外星人在一起，她给红绫的脑中输入的知识几乎包括了

人类以及外星人的全部知识，她的大脑实际比一台最现代化的电脑还要先进不知多

少年，只不过她的大脑之中绝大部分知识还处于沉睡状态，就像我们通常所见的电

脑中存储的文件一样，需要利用一些密码、路径才能提取。

温宝裕发现了一处外星人基地，首先想到的就是从红绫这部超一流的电脑中提

取有关的知识，以便揭开这个外星人工作站的秘密。

看到这里的朋友也许会问，温宝裕是怎么知道有这样一个外星人基地的？

说起来，这话可就长了，不过，即使再长也还得要说，因为这件事其实跟温宝

裕和红绫的事有着极大的关联，正所谓没有前因就一定不会有后果。

这件事的前因当然是周游和他的天一庄园。

周游和温宝裕其实是同窗学友，只不过因为这位周少公子所选择的人生道路，

和温宝裕有着极大的不同，就像前人所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个性格、价值取向、

人生信念完全不同的人，当然不会走到一起，温宝裕甚至不愿在旁人面前提起有这

样一位学友。后来，将他和红绫引到天一庄园的根本原因，还在于卫斯理的名声。

我在见周游之初说他不知道卫斯理是何许人也也并不正确，周游其实对卫斯理的那

些离奇经历非常了解。

周游了解卫斯理也是基于同一个原因，想搞清楚天一庄园的大仙之谜，他第一

次在庄园里见到大仙时，真正是惊恐之至，甚至不敢再在这里住下去而跑到一个情

妇家里呆了六个月。到了第三个月的时候，他听到一位朋友提到了卫斯理的名字，

知道卫斯理是一个有着非凡经历的人，于是兴趣大增，向朋友打听卫斯理的情况，

这位朋友说：“你如果是想打听别人，我或许没有半点办法，但打听卫斯理，其实

也非常简单。”

“怎么个简单法？”周游紧盯着问。

他的这个朋友说：“卫斯理早已经将他的这些经历写成了书，总共有一百多本，

每一本都有一些非常奇特之处，读过之处，你原本有许多不明白的事，也都能从他

的书中获得答案。有关这一类书，他还在陆续写。所以我说要了解卫斯理并不难，

你只要将他的这些书找来一读，就什么清楚了。”

这位朋友也实在是太抬举我了，其实并非如他所说，只要将卫斯理的书全都通

读后，许多不明白的事，就能获得答案，就是卫斯理本人，对这个世上的许多事也

是没有答案的。

当时，周游听了朋友的话，说干就干，将卫斯理的所有一百多本书全都买了回

来，一本接着一本读下去，在接下来的三个月时间里，他将卫斯理的所有书全都读

了三遍或者四遍。

任何人读书，仅仅只是读一遍的话，当然就是读书，但如果认为这书需要读第

二遍以上，就不会再是读而是研究了。周游的情形就是这样，他实在是一个不太喜

欢读书的人，只不过因为自已遇到了无法解释的怪事迫切想获得答案，而卫斯理的

书看起来又似乎是专门解答这样一些稀奇古怪的。

其实，他读完了所有的书以后，并没有如他所希望的一样得到任何答案，这不

免使他大失所望，与此同时，他心中又升起了另一团希望，那就是从书中看到了一

个他非常熟悉的人。读者当然已经想到，这个人就是他的同窗学友温宝裕，他们离

开学校以后，温宝裕竟有了如此之多的传奇经历是他所不知道的。

知道温宝裕同卫斯理有着极为特别的关系以后，周游产生了一个想法，便是通

过温宝裕找到卫斯理。如果当时温宝裕将这件事设法通知了我，后来可能就不会发

生如此之多的事，但那时我正在为《错变》中的那桩事奔波，居无定所，温宝裕根

本无法同我联系，而且，他认为，只不过是会一会大仙这类事，也不算是什么大得

不得了的事，以他和红绫两个人的能力阅历以及手段就足以应付了，更加上他的极

大的好奇造成的性格急躁，根本不能等我回来商量一下，便与红绫一起行动了。

我在见到周游的时候就感到奇怪，温宝裕和这个花花公子的周游，根本就是两

类完全不同的人，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来的？原来让他们走到一起的并不是温宝裕

或者周游本身，而是那些我们至今还不知是何方神圣的大仙。

说到这里，本应该介绍有关大仙的一些发现了。但我现在将大仙的有关一切全

都说出来，看这个故事的人未免会觉得有突兀之至，所以，我不得不请朋友们耐着

性子，听我慢慢道来。

虽然我对面前这个周游没有丝毫的好感，更对这个庞大的天一庄园没有任何兴

趣，但一切都是因周游和这个庄园而起，话头当然就得从他身上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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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周游

别看年纪不大，却有着极为巨大的家产，这些家产当然不是他挣来的，他只是

一个十足的受益者，至于这些家产是他的哪一个先人挣下的，他本人也根本不清楚。

据他说，他没有兄弟姐妹，从记事起就不知道父亲是方便，一直都是同母亲一起生

活，几年前，母亲不知所踪。他与母亲本来就没有多少感情，所以对于母亲的行踪，

倒也毫不关心，乐得一个人自在逍遥，因为祖上给他留下来的巨额家产，他怎么花

天酒地都用不完，他活在这世上，唯一的忧愁倒是怎样花这些钱。

周游第一次介绍到这里，我和白素都没有太注意，第二次介绍，我就有了一种

想法，他提到他的母亲是失踪的，事过已经几年，至今生死不知，这就不能不让人

感到蹊跷，所以我就追问了一句：“你母亲失踪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他说：“那是我刚从学校毕业回到家里不久的事。”

他介绍说，那一天，他因为带了两个朋友回家，他母亲并不知道他带朋友回家

这件事，因为当时她正在家中的佛堂里做斋，等她完斋以后，大约是听下人谈到他

带回两个朋友一事，心中大为恼火，就赶到他的房间，敲开他的门，毫不客气地命

令他的两个朋友立即离开天一庄园。

周游这样介绍，让我觉得他的母亲是一个性格古怪的女人，他曾经说过，自从

他一出生，就不知道父亲是谁，这有几种可能，比如他的父亲已经死了，或者由于

某种特别的原因，他的父亲仍然活在世上但不能与他们母子相见。总之，他的母亲

可以称是一个寡妇，一个女人守寡的时间太长，性格就会大变，这也是可以想象的。

当时，我有了这种想法以后，就拿眼去看白素，她似乎跟我的想法完全不同，我和

她用目光交流看法以后，才意识到我错了而她是对的。她的看法是，这件事的关键

并不是因为他的母亲性格，而在于周游本身的行为。开始我还有点不明白，后来仔

细一想，才恍然大悟。

周游已经介绍过，他的母亲是一个诚心向佛的女人，如果说这样的一个女人的

性格会非常暴燥或者古怪是难以让人相信的，前面我提到守寡的女人会变得古怪，

那是因为这些女人没有了感情寄托，人所有的七情六欲无处发泄，积聚在身体内，

会惹出许多事来，情形就像现代人用来关押犯人的监狱一样，将许多的男人或者女

人分隔开来，设立男子监狱或者女子监狱，这些失去了另一半的男人或者女人当然

会闹出许多事来，时间一久，这里面就会是一团糟。但诚心向佛的人不一样，佛是

她一生的寄托，她身上所有的能量都可以通过这种信仰得到发泄，身体内当然就不

会有造反生事的“犯人”。佛在这种人的心目中有着极为神圣而又祟高的地位，如

果说他们也会愤怒的话，那肯定只有一种情形，就是他们心目中的神被人亵渎了。

这样一想，我马上就明白了周游的母亲发怒的原因，问题的根本在他带回来的

那两个朋友，最初，我以为那只不过是两个普通的朋友，在与白素交换了眼神以后，

我才猛然想到，那应该是两个女朋友，那么，周游和他的两个女朋友一起做下了什

么冒犯神灵的事，也就可想而知了。

他接下来的介绍让我们知道了另一个事实，他与母亲的关第不好，原因在于这

个儿子极端不孝，犯上作乱的事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家常便饭。当时，他见母亲如此

对待他的朋友，恼羞成怒，将两个正　　万分向外走去的女人拉住，对她们说：“

你们不要走，我倒是要看看这个老不死的东西能把你们吃了？”母亲已经上了年纪，

面对的又是引不孝之子，当然是毫无办法，除了说两个女人不要脸不是人之类的话

以外，什么都不可能做。纵使是这几句话，也惹得周游大怒，他硬是像对待一个要

饭花子似的，抓住母亲的手腕，将她从自己房中拖了出去。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知道，第二天，才有下人告诉他说他母亲一夜未归，不知所踪。

“她倒也知趣得很。”他听说这个消息后，便说了这样一句话，并且让下人不

要去找她。

下人当然找过了，可是找不到，十几天后仍然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便又跑来告

诉他，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大骂，从此没有人再敢在他面前提起此事。

大仙显灵是母亲失踪一年多以后的事。

那天，周游带着几个朋友（后来我已经习惯了他口中所称的朋友是什么样的朋

友，这种人把肉麻当有趣，我不会这样，所以有关他和这些朋友之间的事，我不会

多费笔墨，大家自可以去想象），来到山下的小溪旁，他们先是在那块草坪上，后

来兴致大发，就跑到了树林里，再后来是疲劳过度睡着了。待他们醒过来，太阳已

经下山。

最先醒来的当然是周游的那几个朋友，她们醒来后觉得肚子饿了，就喊醒了他，

要回家去吃饭。他们一起向林外走，刚刚到了树林的边缘，忽然看到一件令他们大

为诧异的事，这是一件任他们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的事，几个人看到这件事后，惊得

全都张大了嘴，竟是想喊叫都已经喊不出来，直到这件事在短短的时间之后倏忽莫

名其妙地从他们面前消失，他们之中的几名女性才突然惊天动地叫了起来。

我看得出来，周游至今提起这件事时，面上甚至还有着惊惧之色，可以想见这

件事当时给了他们怎样的惊骇。

在正式写出他们看到的到底是一件什么事之前，我费了颇多笔墨，主要还是想

让看到这个故事的朋友在正式接触到这件怪事之前有一个心理准备。

话说他们当时走到了树林的旁边，正要走回到那块草坪上去，这时看到了一个

不可思议的景象，在最初看到这个景象时，倒也不能说会给人怎样的惊骇，充其量

也只能让人感到奇特而已。

他们到树林旁边时，听到前面小溪中有嘻闹之声传来，顺声向前一看，在场所

有人都惊呆了，那条小溪中，竟有七八个或者十几个女人，全都赤身裸体，她们似

乎是在小溪里洗澡。

这种情况，如果是在其他地方看到，却也不能算是一件奇事。中国南边有一个

少数民族就有这种奇特的洗澡风俗，到了要洗澡的时候，男人女人全都来到河边，

分成两堆，男人在一处女人在另一处，这两处可能相距并不远，只不过中间或者是

河道的拐弯，所以相互看不到对方。这种看不到只不过是相对的，如果真的有什么

人一定想看的话，只要向前游几十米，爬上河岸，一切全都尽收眼底。这个民族可

以说是古朴得可爱，没有任何人有这种无聊的兴趣，所以他们的这种洗澡方式也就

自然而然。

但周游等人此时看到的情形毕竟不同，他们既不是在中国南方，也不是在国外

的什么裸体浴场，而是在他自己的庄园里。最初，他也想到过这可能是他家的下人，

这么大个庄园，下人之多，令人难以想象，甚至有许多他根本就不认识，这也不是

一件很奇怪的事。但再仔细一想，就觉得不可能，他的下人之中，不可能有这样一

群女性，她们一个个看上去是那么美丽那么年轻，皮肤白润细嫩，体型是如此婀娜

多姿。

这种形容当然是出自周游之口，他可以算得上是这方面的专家，对女人有着常

人无可比拟的鉴赏力，所以从他的口里，什么样的话都可以说出来。他这样说的时

候，我最初也是感到恶心肉紧，后来考虑到这些话对了解事情的真相有一定的作用，

才原文不动引用了。

这个真相就是，这些女人绝对不会是他的下人，那些下人都是些劳动女性，长

年累月，日晒夜露，皮肤一定黝黑粗糙，绝对不会有此刻在小溪中这些女人一般细

腻圆润，但如果因此说这些女人是外来的又令人难以置信，因为这里是绝对的私人

领地，除非经过了他的允许，没有任何人敢如此大胆地闯进来。

事情在这时候，当然不会让他们感到惊恐莫名，因为那毕竟只不过是一群年轻

美丽正光着身子洗澡的女人而已。

接下来，似乎是他们这一群中有人弄出了什么响动，这其实也是非常自然的事，

他们之中多数是女人，一群女人看到了另一群女人的裸体，当然会有着各种各样的

表情，某一个因为吃惊弄出了响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响动使那些在小溪中的女人惊骇之至，她们一齐向这边望过来，紧接着，小

溪中忽然升起了一团雾，那团雾起得异常的突兀，几乎是一眨眼间的事，以至于岸

上的几个人中，没有任何一个看清那团雾是怎么起来的。就像那团雾起得异常突兀

一样，消失得也同样怪诞，仅仅只是在小溪中飘浮了几秒钟，立即就消失了，与这

团雾一同消失的还有那群女人。

按周游的说法，从他们看到那群女人到她们消失，只不过几秒钟的事，而那团

雾升起到小溪归于平静，最多不过一秒半钟，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那十来个女人

别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就是从水中爬起来都不可能。再说，他们一起总共也有十

来个人，加在一起是几十只眼睛，竟没有一只眼睛看出那雾是怎么起又怎么散的，

更没有看到那群女人是怎么从他们的眼前消失的。

这样的情景实在是令人惊骇了，所以，他们一起的那几个女人才一齐惊叫起来。

如果说仅仅只是因为这样一件怪事或者说艳事，就将周游这个猎艳高手吓得灵

魂出窍，不得不跑到朋友家里躲了半年多的话，那也未免太小瞧他了。虽然这件事

发生之后到另一件事发生之中的过程他并没有说得太仔细，但我稍稍一想，便知道

了一切。

那件事发生之后，他的众多朋友一致认为他的庄园里有鬼，绝对不敢再走近那

小溪半步。

周游却不怕，他大概是想，就算是有鬼，那也是些秀色可餐的女鬼，甚至是一

些与人为善的女鬼。他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他虽然娇奢淫逸，荒淫无度，但脑子还

并不坏。可以设想，这些鬼（或者说人）如果不是与人为善而是与人为恶的话，他

的庄园中有那么多下人，总会有倒霉的，这是其一，其二，如果那是一些恶鬼，在

他们那帮人发现她们的时候，她们怎么会轻易放过他们？说不准就会将他们杀了然

后饱餐一顿，以她们消失的那种速度，要将周游等人抓住甚至是害死的话，那只不

过是三两秒钟的事。有了这两点认识，很容易就可以得出一个推论，既然这些绝色

女鬼对人并没有恶意，就大可以接触，而且，说不准她们正是想跟人接触才会故意

跑到这里来的。周游的想象是，做人未免会有寂寞的时候，难道做鬼就会例外？说

不准这些女鬼正因为没有男鬼与她们快乐，才想到以这种方式发泄。周游有着巨大

的家产，年龄虽然不大，可以说是阅人无数，他对人的兴趣虽然仍很浓厚，但多少

也有点腻了，所以心中就冒出了一个想法：不知与这些可爱的女鬼在一起会是一种

什么样的感受？

当然，这样的事，也只可能是像周游这样的色中饿鬼才想得出来。

他在这样想过之后，显然是有了行动，否则就不会有另一次的奇特经历了。

我现在可以想象的是，自从在林中遇到了那件奇事以后，周游或者经历了短暂

的惊骇，或许根本是欣喜若狂，总之他在不久之后就再次出现在那块草坪上，这次，

他的身边没有任何所谓的朋友，而是独身一人。他独自来到这里的目的再清楚不过，

是想等那些女鬼出来，他便会主动去与之搭讪，他所希望的正是由此演绎出一个缠

绵绯恻的故事来。

究竟去了那块草坪多少次，他没有明说，我认为同整件事没有太大关联，所以

再就没有问。总之是有一天，可怕的事情SG终于发生了。

那同样是太阳落山以后的事。当时，他就坐在草坪上，身边放着一些食物和啤

酒，他是一边喝着酒一边等待着美妙事物出现的。

事情发生的时候异常突兀，以至于他丝毫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当时，他正在喝酒，他没有带酒杯去那块草坪，所以是拿着罐喝，喝酒当然要

仰起脖子，这是所有人在喝酒的时候都会有的动作。他喝了一口酒，眼睛由高处向

平处看时，猛就看到前面有几个赤身裸体的女性，以一种优雅之至的姿态站在他的

前面，并且向他微笑。那是一种极其有魅力的笑容，以周游如此丰富的猎艳经历，

竟还从未见识过哪个女人的笑容会有如此之大的魅力，会如此让人心乱情迷。

周游在说起那时的感受时，说他当时全身上下觉得又酸又软。那到底是一种什

么样的感觉，我也设想过，但实在是想不出来。我曾想，会不会是人们在渴得难以

忍受时忽然见到梅子时的感觉？成语中望梅止渴实在可以称得上是一种非常特殊的

感受。我向周游提起这个成语时，他说：“比那种感受更甚不知多少倍，当时，我

觉得自己就像在一大池的酸水中泡着一般，那种酸味是从身体的每一处冒出来的，

似乎连身上的骨头也给泡得没有了任何硬度。”

他这样一说，我就知道我仅凭想象是不可能知道那是一种什么特别的感受的，

同时我也知道，这种感受非常重要，表面上看来，那只不过是她们一种极端淫媚的

手段，但这种手段很可能可以杀人于无形，温宝裕是不是被这种手段所伤？这实在

是一件很难说的事。

周游说，那些女仙（我们暂且按照他的说法，将那些称为女仙）皮肤白得就像

是瓷一样，简直可以说是美艳之至。他说，世界上各种肤色的美女他都有过接触，

但像眼前这样美的，他还的确是从未见过。他看到女仙的时候，身子虽然酸软无力，

脑子却是很清醒的，他有一个很强烈的想法，就是想与她们说话，可是任他怎么努

力，就是发不出声音来，他想转一转头看看周围，但根本就不可能，他仿佛是被人

使了定身法一般。

那些女仙在他的面前站了很短的时间，一个个非常灿烂地笑着，后来就开始跳

舞，那舞姿最初非常缓慢，就像电影特技中常见的慢动作，虽然慢，却有着极大的

力度，跳着跳着，渐渐就快了起来，而且越跳越快，最后竟达到了异常疯狂的程度。

“不，根本不可能。”说到这里时，周游自言自语一般说。

白素忍不住问了一句：“什么根本不可能？”

“就是那种舞蹈，根本不可能是人跳的。”他说。

我也觉得他这话说得怪异，就问了一句：“有什么不对吗？”

“太不对了。”周游说：“中国有一个叫杨丽萍的舞者，她那身子就已经够令

人匪夷所思了。你想想，人的身子毕竟是有骨头的，骨头当然是硬的不能弯曲的，

可是那个杨丽萍跳舞的时候，全身骨头似乎是软的一般。即使是软的可以弯曲的，

那也还是骨头，对不对？可这些女仙却更甚一步，让人觉得她们身上根本就没有骨

头，她们似乎只是一团肉，要圆则圆，要扁则扁，要长则长，要短则短。”

我想到那根本就不是一群在跳舞的人，而是一群影子。

我这想法一冒出来，周游就说：“当时我就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该不是有

什么人在我面前放立体电影吧？可是，我看得真真切切，她们是实实在在的，我甚

至可以闻到她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非常特别的香味。”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忍不住打断了他：“你等等，你刚才说，这件事是太阳

落山以后发生的。”

“照啊。”他说，“那是在太阳落山以后的事，可是让我不明白的是，当时，

我在那里呆了整整一个晚上，一点都不觉得那是在晚上，甚至觉得四周一片光明，

可我又没有看到任何的照明设备，而周围的光线，实在比任何电灯都要强。”

我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叫他继续说下去。

那些女仙在ＺＴ面前跳着，快得他根本看不清身形了，仅仅只是一团团的影子，

后来，她们突然就停了下来，像最初那样站在周游的面前。周游一看，当即吓得差

点灵魂出窍，刚才跳舞的分明都是一些年龄在二十上下的绝代佳人，她们的皮肤细

嫩晰白，套用一句俗得不能再俗的话说是吹弹得破。

（请原谅我不得不一再强调她们的相貌如何如何绝佳，皮肤如何如何好，并非

我有意在此加点调味料，实在是这事与整个故事有着极大的关联，其实，在我们听

到周游一次又一次提到她们的相貌和皮肤的时候，白素就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这时

忍不住打断了他，说：“你就不能把这一节跳过去？说了差不多已经千百遍了。”

周游于是拿眼望向我，我已经猜到他多次提到这些一定大有蹊跷，所以鼓励他继续

说下去。）

周游这一看的时候，顿时大惊失色，那些女仙竟不知什么时候在他的面前变了，

变成了中年妇女，那原本纤巧的细腰忽然就有了许多脂肪，身体中那些结实光滑的

部分，也不知怎么回事有了过多的赘肉，尤其明显的是脸上，纵横交错满布着皱纹。

这还不足以让周游惊骇莫名，接下来发生的事，那才真正叫不可思议。

那些女仙似乎是累了，坐在他面前的草坪上歇了一会，然后再一次开始跳舞，

同第一次一样，开始时跳得极慢，尽管她们由少女已经变成了少妇，她们毕竟是一

些美丽绝伦的女人，舞姿其实是极为优美的。正因为她们跳得慢，周游才能很清楚

地看到她们的变化，她们竟渐渐地衰老，而且这种衰老的速度不可想象的快，也许

一个小时，也许更长一点的时间，就在这么一段时间里，她们竟已经成了白发苍苍

的老太太。

“怎么会这样？”白素情不自禁惊呼了一声。

周游说：“这还不算最奇的，接下来发生的事，我简直想都不敢想。在那以后

的几个月时间里，我只要闭上眼睛就不断地做恶梦，那天的事，实在是比恶梦更可

怕。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形容。”

这也不难想象，现在我们在听他转述的时候只是感到惊奇，但在当时那种情形

下，他所受到的惊骇，可想而之。如果说一群老太婆围着一个年轻小伙子跳舞，这

倒也不算是一件很让人诧异的事，可问题是这一群老太婆是没有穿任何衣服的，而

且这一群皮肤上满是皱纹，身体极端干瘪的老太婆，在一两个小时以前还是一群有

着闭花羞月之貌、沉鱼落雁之容的绝色佳人。这变化并不是几十年间发生的事，只

不过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中，别说是周游，就算是经历过各种怪事的我和白素在场，

恐怕也会吓得大叫。

令人惊怖的事还没有完结，那些在周游面前跳舞的老太婆竟越来越老，究竟老

到了什么程度，我不可想象，周游这时用了一个词，似乎可以对我进行想像提供参

考，他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世上有这么肮脏之至、衰老之至、丑陋之至的女人，

而且，我简直不可想象，年轻时那么性感那么美艳的女人怎么可能会老到那样奇丑

无比令人恶心的程度。”

这样的一群女人在作天体表演，其丑其怪的确可以想见。

更奇异的是，她们虽然老得似乎已经成了朽木，可她们的身上竟有着极大的能

量，她们跳舞的时候，竟也有着年轻人的疯狂，这就更加令人惊骇了。而在她们疯

狂了一回，再次停下时，周游看到，她们已经不再有人形，而是一群骨头，准确地

说是一群无皮无肉的骷髅，这绝对不是一群被固定在某一处作标本的骷髅，也不是

死在荒郊野岭无人收尸，肉质腐烂后仅存的骨架，而是一群活的骷髅。

熟悉卫斯理小说的朋友应该知道卫斯理的一贯观点，地球人的生命的确是有着

死活之分的，而所谓死活，也只不过是灵魂和肉体的两种不同的结合形态，灵魂是

不死的，而身体因为并不具备灵性而存在死活两种形态。通俗的说，灵魂和身体本

是生命的两个重要组成部分，如果灵魂和身体结合，那么，这个身体就有了生命，

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活，这是生命的形态之一；如果灵魂离开了身体，灵魂仍然

以其他形态存在，但身体因为失去了灵魂而死亡，所以人死以后变成的鬼是不具备

物质形态的，也就是说只有灵魂而没有身体，这也就是人们将这种灵魂的存在方式

称为鬼魂的原因。我绕着圈子说了如此一大段话，至此朋友们一定明白，周游在这

里所说的事与卫斯理的一贯理论产生了冲突，而且是严重的完全相悖的冲突。在卫

斯理理论中，人死亡以后，也就是说人的灵魂和身体分离以后，人的物质形态——

身体很快就会死亡，没有人能够超越这一客观规律。但在周游的叙述中，他面前的

那一群女鬼由绝代美女变成了丑陋的老太婆，然后又变成了无皮无肉的骨架子——

骷髅，也就是说，她们如果曾经是人的话，此时，她们的物质形态已经死亡。但事

实上，周游却说她们是活的。

一些失去了灵魂的骷髅，竟然还是“活”的，天下竟会有这样的怪事？

如果这是完全真实的存在，那么，整个卫斯理理论就得进行重新结构。

正因为白素是非常相信卫斯理理论的，所以才脱口说了一句：“这不可能，绝

对不可能，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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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成仙>>

第五部：骷髅人

听了白素的话，周游说：“这还不算最可怖的，还有更可怕的事在后头。”

“还有更可怕的事？”白素这么问了一句。很显然，她虽然经历过许许多多离

奇的事，但都没有这件事的离奇可怖，而且这件事根本就是荒诞不经，不可解释。

“是的，更加可怖。”周游说：“那些……那些恶鬼，还是在跳舞，是一些活

的骷髅在跳舞，她们一边跳的时候，还一边在唱歌，我能够看到她们的嘴在动。我

知道她们都是一些骷髅，如果她们唱的歌极其狰狞可怖，倒也不算是离奇，可她们

唱的歌非常优美动人，简直可以说动人之至。看着这样一群活骷髅在跳舞，绝对想

不到她们在唱歌，而且唱着跳着，那些骷髅忽然就全都散开了。”

“全都走开了？她们要去干什么？”我也吃惊地问了一句。

周游说：“不是走开了，而是散开了，散成了一堆堆白骨。”

听到这里，白素忍不住惊叫了一声，不说是白素，其实我在心中也是暗自叫了

一声：“这真是太可怖，太匪夷所思了。”

周游继续介绍说，那些骷髅散成了一堆堆白骨，可是歌声却并没有停下来，那

是一支他从未听过而且根本就听不懂的歌，那支歌有着极为优美的旋律，如果不是

面前有着那些可怖的白骨的话，会让人觉得这简直就是仙乐，但仙乐加上白骨，就

让人恐怖之至了。

没有过多久，那些白骨竟然能够自动组合，再次变成了活的骷髅，而且竟走到

了周游的面前，伸出手去摸他。应该说她们伸出的并不是手，而是没有皮肉的骨架，

她们将那“手”伸出来的时候，周游能听到骨头错动的声音，那声音极其可怖，别

说周游当时身临其境，就是现在我们听来，都感到毛骨耸然。

那些活骷髅此是不再唱歌，而是围着周游坐了下来，她们与他的距离非常近，

近得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将她们抓住。当然，如果不是如此之近的话，她们也不

可能摸到周游。

她们伸手摸周游的脸，还开始说话，那个摸他脸的骷髅说：“真难以置信，他

长得这么可爱，看一眼就让人动心。”

白素说：“这话不对，不是让人动心，应该是让鬼动心。”

周游说：“她们当时也这样说，在这个骷髅说了那句让人心悸的话之后，另一

个骷髅就说，你的话不对，不是让人动心，应该是让鬼动心，你早已不是人了。”

另一个骷髅这么说了一句之后，先说话的那个骷髅就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人就是鬼，鬼就是仙，仙就是人，我说让人动心，或者让鬼动心，或者让仙动心，

都是一样的。”

接下来，那些骷髅不再争论这一问题，因为她们的兴趣是在周游的身上，她们

几乎对周游身上的每一个部位进行品评，最后的结论是这个男人太美太让人心爱了。

于是，她们有一个就提议干脆将他大卸八十块，一人拿一块，正可以当作艺术品保

存。一个骷髅便说：“我要他的眼睛，他的这一对眼睛里像是有火一样，看一眼就

让人全身发热。”另一个说：“我要他的鼻子，你们都不要同我争，总之，他的鼻

子我是要定了。你们看他的鼻子，又大又挺，真是好玩之至。”再有的说：“他的

鼻子有什么好？他这张嘴才是绝妙得紧，你看他嘴中的舌头，又薄又红，这么性感

的嘴，就是看一眼都像触电一样，更遑论亲一下，那简直就该是神仙一般的感觉。”

她们在讨论周游的身体器官时，手也在这些器官上抚摸，最后，唯一没有人要的是

他的心。

有一个骷髅就说：“这不公平，你们都要完了，我要什么？”

别的骷髅就说：“你就要他的心吧。”

“他的心有什么好？我才不要。”那个骷髅说。

这样的争论没有结果，那个骷髅就伸手过来抢，别的骷髅一见，也都开始动起

手来，结果，她们就将他抬起来，许多的骷髅手举着他，一边唱着，一边跳着，一

边不断地将他向上抛。这样闹了很长时间，在又一次将他抛得很高的时候，他从高

处落下来，下面却没有了支撑，他就这样跌在了草坪上，几乎整个人都跌散架了。

当时，他就吓得昏了过去，待醒来时，见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那些骷髅早已不见了。

至此，周游所经历的怪事就结束了，但我觉得他有些东西说得不是很清楚，就

问道：“按照你刚才所说，你和她们，就是那些骷髅在一起呆了整整一个晚上。”

“的确是整整一个晚上。”他说。

“可是，在这一个晚上的时间里，你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

我这样问的时候，他脸上现出极为迷惑的表情，他说：“我不知道，好象我什

么都没有做，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白素明白我的意思，也就问道：“你遇到了如此可怖的事，难道你竟没有惊叫，

或者没有想到过逃走？”

“我想过，任何人在那样的时候，都会想到叫，或者逃走，或者叫人来救自己，

如果可能的话，这是很自然的事。可是，我当时根本是一点活动能力都没有，想叫

叫不出，想动动不了，甚至就是想闭上眼睛不看那些恐怖的场面也不可能。”

我仔细将他所说的经过想了一想，然后对他说：“整整一个晚上，她们只是围

着你跳舞，在你面前不断变化，除此以外，没有对你做任何事，对不对？”

他表示的确如此。

“既然你知道她们对你并无恶意，你为什么还要躲起来？”

“没有恶意？她们曾商量过要将我瓜分，你说没有恶意？”他似乎非常愤怒。

白素说：“但她们毕竟没有，也许她们只是想同你开个玩笑。”

周游非常激动地说：“根本就不会是什么玩笑，而是有预谋的想害死我，只不

过她们没有时间而已。”

他提到的所谓时间问题，对我很有启发。“你说她们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难

道你还知道什么？”

“不，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们了。我只是在想，她们原本是想将我害死的，

我相信她们围着我说的那些话，决不会是玩笑，绝对是非常认真的，只不过因为她

们是鬼魂。我们都知道，鬼魂是见不得太阳的，因为她们耽误了时间，太阳出来了，

她们才不得不放弃了计划。如果我不离开这个庄园的话，她们定会找机会进行这个

计划。后来因为听了温宝裕的话，我才敢回来住，但只要到了晚上，我也是根本不

敢出门。”

听他这样说，我和白素对望了一眼，我们心中的想法一致，事情并不如他所想

象，那些鬼魂是否害怕太阳，我们暂且不论，如果她们真的是有心要害死周游的话，

一个晚上的时间已经是足够长了，即使是让他死一千次也足够。这也就是说，我们

分析这种非常特殊的生命形态对人类并无恶意，也许做鬼吓人取乐是她们的一种天

性SG？

我们这样分析，其根据当然是我一贯的理论，在周游的眼里，她们是鬼是怪，

而在我和白素心目中，我们都清楚，她们是外星人或者说是一种我们至今还没有接

触过的地球人。有了这样的分析，我们就相信红绫只不过是被她们请去作客了，而

这次奇遇，只会增加红绫的又一次非凡阅历。

或许我们这样想多少有些一厢情愿的成份，因为只有她们对人类并无恶意，红

绫才会是安全的。我们当然愿意她安然无恙，否则，我们的后半生，那真是不可想

象。

在周游介绍完他的离奇经历以后，我们，准确地说是我和白素就开始分析红绫

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在这方面，周游简直可以说是白痴一个，无法给我们提供

任何帮助，我们便也就只当他是一个玻璃人。

现在可以认定的是，温宝裕和红绫听了周游的介绍，好奇心顿时大起，前面已

经介绍过，温宝裕曾试图利用红绫脑中的知识，查看一下，这里究竟是不是某一个

外星人的地球工作站，但红绫的搜索没有任何结果。这有几种可能，一是这里根本

就不是外星人的基地，一是这伙外星人行踪极其诡秘，独往独来，根本没有与其他

外星人联系过，所以他们的任何资料都没有出现在其他星球的资料库中，当然，我

们还想到了其他几种可能，因为这些都不是太关键的问题，所以不再赘述。

当时，他们听了周游的叙述，与我们的想法一样，这些不知来历的生命或者说

骷髅人什么的（为了叙述方便，我们暂且称其为骷髅人），对人类并无任何恶意，

她们的存在有着极明确的目的性。既然如此，温宝裕和红绫就想到了与她们对话，

或者揭开有关他们的秘密，或者与他们交朋友。在我的各种奇特经历之中（有许多

他们也是有份参予的），我们已经结交了许多这样的朋友，我几乎不用思索便可以

说出一大串他们的名字。因为这些外星人朋友与本故事无关，且在以前的许多故事

中都有详细描述，所以略过不提。

温宝裕和红绫认定骷髅人对人类并无恶意，甚至周游也多少相信了他们的分析，

否则，他此刻应该不敢再住在自己的庄园里。尽管周游有些相信了他们的分析，却

也不敢太靠近那块草坪，当温宝裕和红绫去那块草坪，设法与活骷髅取得联络时，

周游以及他那些对此事既恐惧又有着极大好奇的朋友便呆在家里等着他们的消息。

从后来事情的结局来看，温宝裕和红绫应该是见到了骷髅人，不然的话，温宝裕不

会像现在这样死活不知，红绫也就不会神秘失踪。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就是整个事件中最大的谜团。

温宝裕和红绫遇到的事绝不寻常，这一点毫无疑问。让人不解的是，他们是两

个人一起去的，事发当时，两个人肯定在一起，但周游的家人听到那声极其恐怖的

鹰叫之后赶过去时，仅仅只发现了躺在草坪上，未知生死的温宝裕，却没有见到红

绫。如果说那些骷髅人误以为这两人要对他们不利，并且施以手段对他们进行惩戒

的话，那也应该是两人有着相同的遭遇，为什么会不同呢？

有一种设想，那就是她们的确进行同样惩戒的，只不过在将红绫弄走以后，天

一庄园的下人来了，她们再也没有机会弄走温宝裕。

这一设想可以说漏洞百出。第一，骷髅人既然有如此的能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将

他们弄在现在这样，当然也就有足够的能力将温宝裕搬走；第二，温宝裕曾经跟许

多高手学过武功，本身虽然还不能算是绝顶高手，功夫却也不弱，而红绫因为被她

外婆做过“手脚”，她体内的能量更是深不可测，骷髅人既然能在瞬息间制服这样

的两个人，又何以会畏惧天一庄园的下人？第三，按照周游的介绍，她们是一大群，

那次见她们在小溪中洗澡，应该有十来个，再一次见她们围着他跳舞时，似乎在二

十个以上，数量如此之多，如果真心想将温宝裕弄走的话，当然不会是一件太难的

事。事实是，她们放弃了温宝裕，那就只能说明她们对红绫有兴趣而对温宝裕没有

任何兴趣。

我正想到这里，白素对我说：“你注意到没有？按照周游的说法，那些骷髅人

全都是女性，这件事本身就很让人奇怪。”

我知道白素此时的想法与我极其一致，她也意识到，骷髅人全都是女性与她们

只是掳走红绫而放了温宝裕有着很重要的关联。

如果这个分析不错的话，温宝裕应该没有生命之忧。

白素也说：“我觉得温宝裕不会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可能是我们的女儿。”

周游听说温宝裕不会有什么问题，心中是又惊又喜，就问了一句：“你是说温

宝裕不会有生命之虞？你能确定吗？”

这话问得我们实在是难以回答，怎么确定？温宝裕此时就那么不知生死地躺在

那里，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连我们也是不能确定，我们说温宝裕不会有生命

之忧，只是一种推理，只不过我们认为这种推理比较接近事实。如果我们的推理不

错，骷髅人对男人没有任何兴趣，她们感兴趣的只是女人，她们自己也全都是一些

女性。她们虽然说过要将周游瓜分的话，那只不过是同他开玩笑，存心要逗他取乐，

这是她们的天性使然，没有任何实质的意义。但温宝裕和红绫出现以后则完全不同，

她们对红绫有着极大的兴趣，却又觉得温宝裕与她在一起碍手碍脚，所以才会用手

段将温宝裕弄成这样。她们这样做，目的当然不会是使温宝裕成为植物人，如果为

了让温宝裕不至于记起在这里发生的事而将他变成植物人的话，倒不如将他弄死更

简单，外星人做事，决不像地球人，拖泥带水，他们做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会

多费半点手脚。至此，如果前面的分析全都是正确的，那么，温宝裕会醒转来也就

毫无疑问了。

道理虽然如此，可温宝裕真的醒过来后会是一种什么情况？现在实在也是非常

难以预料的，我相信，为了使温宝裕彻底忘记他在那块草坪上的所见的事，骷髅人

早已在他的记忆组中做下了手脚。人的记忆就像一盘录音机的磁带一样，外界发生

了什么事，这盘磁带全都将其记录下来。但也有的人可以将这盘磁带的全部或是部

分删去，这件事并不复杂。当然，如果想删去人的记忆库中的某些信息，肯定是一

件极不容易的事。但这件事对于要比人类不知先进多少年的外星人来说，却也是一

件非常简单的事了。

也就是说，温宝裕真能够醒过来的话，也一定记不起在那块草坪上所发生的事，

那将会是一段永远消失了的记忆。

我特别注意到了白素所说的有问题的是我们的女儿那一段话，我不得不承认，

他的忧虑是非常有道理的，红绫的失踪，显然不是因为她发现情形不对而跟踪，也

不是像温宝裕一样，用什么特别的手段将她制服后般走，根本就是将她掳走了，连

同她的那只鹰一起。

如果说世间有什么人能够在一瞬间将红绫掳走，这样的问题让我来回答，那么，

我的答案就只有一个：外星人，除此之外，我不相信任何地球人有如此能力。

那么，那些骷髅人掳走红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们将会怎样对付红绫？

我越想越感到这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可目前我对这件事实在是无能为力。

当时由于亲生女儿生死未卜，我的心绪大约是乱得很，所以就有许多我本该引

起重视的事或者细节，最终还是被忽略了，等到后来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是这个

故事接近了尾声的时候，于事已经无补。比如最先与骷髅人遭遇的是周游，第一次，

他是看到骷髅人洗澡，那件事是在他们完全无意识无思想准备的时候发生的，当时

我就应该想到，那种无意中遇到的事，才最接近事实的根本，再以后发生的两次，

都是有意识要同骷髅人接触才发生的，当时我知道这三次发现有着绝然的不同，却

没有想过这种不同为什么会导致完全不同的结局。

当然，温宝裕想见到骷髅人与周游想见到骷髅人，目的是完全不一样的，周游

的目的是想在他的猎艳经历中加入更加神秘奇特的一章，而温宝裕却只是对骷髅人

的存在感兴趣，正是这两种绝然不同的目的，才导致了完全不同的结果，周游只不

过经历了一个比恶梦更恐怖的夜晚，而温宝裕却为骷髅人所制。

我在知道了这一切之后，原应该想到，后两次遭遇，对于骷髅人来说，绝对是

有足够准备的，她们对两次使用了完全不同的方式正好说明她们有着绝然不同的目

的。可是，由于事涉红绫，或者是我真的老了，脑子不再像以前一般好用了，竟然

将这些本应该注意到的极为重要的事情忽略了。

被我忽略的事还不仅于此，比如周游提到过他母亲的神秘失踪，当时，我和白

素都认为，那只不过是一个伤心欲绝的母亲对她不孝的儿子的一种惩戒，这种惩戒

实际上没有对周游起到任何作用，他反倒是觉得更加轻松起来。

关于这件事，我原也应该想到其中有许多古怪之处。地球上的任何生命，都是

由两个非常重要的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灵魂，一部分是身体，我们也知道，没有任

何地球人有着能让身体消失无形的能力。如果当时我们想到这一点，且由此追溯的

话，就会想到，周游的母亲失踪，绝对该有一个结果，也就是说，活要见人，死要

见尸，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况肯定有着极为奇特复杂的内幕。

但在当时，我和白素的确是处于一种思绪极端的紊乱之中，我们反复思考的一

个问题是，必须尽快救出我们的女儿红绫，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到救她的方

法，除此之外的所有事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都是绝对次要的。

我、白素还有周游坐在周游那间豪宅的大客厅里，我们尽管是整个晚上没有睡

一刻钟，却没有任何睡意，倒是周游，竟歪在沙发上鼾声大作。

骷髅人当然不是妖魔鬼怪，而应该是地球人以外的一种生命形态。这是我当时

所想到的事。在此同时，白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才会对我说：“我们应

该设法同我们的外星朋友联络，请求他们的帮助。”

此时，我也正好想到了这一点，可在她提出这个问题之后，我又有了另外的想

法。其实，我的这个想法在前面的讲述中已经多次提到，那就是这伙骷髅人决不会

是我们熟悉的那些外星朋友的同类，甚至跟他们没有丝毫关系。我之所以产生这样

的想法，主要有两点理由，一是红绫的脑中没有任何关于她们的记载。这一点其实

非常重要，因为红绫的脑袋可以说是一个宇宙信息库，在我们所接触的外星人朋友

中，有勒曼医院的那一些人，有康维十七世这个外星机器人，有文依来兄弟这种外

星人与地球人交配后制造的宇宙人，有红绫的妈妈的妈妈那一类被认为是“成仙”

了的新型宇宙人等等。其中，勒曼医院的成员来自近三十个星球，而红绫的妈妈的

妈妈那伙宇宙人也有着极为复杂的成份，它们之间的知识有许多是共通的。如果说

我一定要寻找宇宙人的帮助的话，也只可能是找这一些人，其中比较容易的当然是

康维十七和勒曼医院，要找其他的宇宙朋友可就实在是太难了。换一句话说，如果

康维十七和勒曼医院真能帮得了我们的话，红绫肯定是半点问题都没有，她所拥有

的知识足够她应付所发生的一切事情，如果红绫不能应付这一切的话，就是将他们

请来，也一定于事无补。第二，骷髅人如果与我们所接触过的任何一种外星人有过

联系的话，她们一定知道我卫斯理，也就会知道红绫是我的女儿，不管她们想让红

绫去干什么，没有道理不先通过其他外星人与我取得联络，另一方面，她们既然是

有着联络的一批人，也一定可以通过红绫脑中大量的信息了解到红绫与外星人之间

有着大大的渊源，不会至今仍然限制她的自由。

这样分析以后我就感到问题比我当初想象的可能要严峻得多，因为我当初设想，

任何外星人都是地球人的朋友，他们来到地球只不过是对地球人的生命形态有着极

为浓厚的兴趣，是为着研究地球人而来的。然而，这后一种分析又告诉我，骷髅人

很可能不是地球人的朋友，但又似乎不是敌人。

既不是朋友，又不是敌人，那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实在说，这个问题我也没

有答案，这也正是我焦虑万分的原因所在。

我进行了上述分析以后，白素说：“难道她们是最近才到地球来的外星人？”

正是白素的这句话启发了我，让我知道，其实我们并不是束手无策，我们完全

不必被动地等待这件事的结果到来，我们是有事情可做的。

当即，我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说道；“照呀，我怎么没有想到这点？”

“你想到了什么？”白素问。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可能是无来由的，是不是？”我说：“现在我们找不

到来由并不等于说就一定没有来由，同样，我们一时半刻理不清头绪也并不等于说

就没有头绪。我相信所有的一切，有前因就一定有后果。”

本来，我和白素是极为默契的，但在这件事上，显然是注意力不容易集中的缘

故，这种默契就差了几分，她一时没有明白我这一番话的用意，就打断了我：“你

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注意到这个庄园没有？”

她似乎还不明白，“这个庄园怎么了？”

“这个庄园叫天一庄园，你不觉得这个名字有点怪吗？”

白素说：“这一点我早就已经想过，天一似乎应该理解成天人合一，这个词有

着极为浓厚的神秘色彩，同中国古代的道教有着极大的关系。后来，中国历代帝王

将这个观念引进了他们的统治观念之中，自认他们是天的儿子，是真正的纯种的天

人合一的产物，是人类的主宰。北京的天坛就是专门为了祭天而设的，那里有一个

高台，据说天子祭天的时候，就站在那个高台之上，只要站在了那上面，就有一览

众山小的感觉，天和人就无限接近了，真正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

我说：“正是如此，不过，他们的行为只能说明他们还处于一种对宇宙不了解

甚至是曲解的懵懂状态，这种理解影响了人类几千年，现在到了正本清源的时候。

这个庄园之所以被命名为天一庄园，显然也是受了这种影响。”

白素这才开始明白我的想法了，她说：“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庄园被命名为天

一庄园就是后果，而这个后果必有前因？”

“这个庄园如此之大，也是后果，同样必有前因。”我说。

然后，我们两个几乎是同时在说：“这个前因就是这里原是一个外星工作站。”

我相信这才是最接近事实的解释，也就是说，这个庄园最初的主人之中，一定

有人接触过骷髅人，那时，他们当然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不过认定她们是

一些天神，有天神住在这个庄园之中，将其叫做天一庄园，真是再恰当不过。如果

想找到骷髅人的基地，救出红绫，只能从了解这个庄园的历史入手。想到这里以后，

我便有了主意，我对白素说：“我们两个分头行动，你现在离开这里，设法与康维

与勒曼医院联络，将这里发生的事全部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们，我相信他们会非常感

兴趣的。”

白素心念电转，说道；“你是说，他们一定会帮助我们找到女儿？”

“能不能有作用，来了以后再说。”

送走了白素以后，我回到那个大客厅，见周游还在那个大沙发上睡着，有一些

事情我必须要问一问他，不得不伸出手去推他。

他翻了一下身，手猛地挥了一下，就打在了我的脸上。他这一挥手是有些力度

的，打在我的脸上时，很有些疼。我曾认为他的这一挥手是完全有意的，任何人在

无意中一挥手都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量使出，可是，他在一挥手打了我之后，就又

睡着了。也许读友会认为他是一定是假睡，但熟悉卫斯理的朋友却也会反对这种说

法，如果他假睡而卫斯理竟然没有看出来的话，那卫斯理也就不是卫斯理了。

周游在打了我一下之后，的确是又睡着了，或者说他那一下动作根本就是无意

识的。当时，我也被这一点弄糊涂了，甚至设想过他可能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所谓的骷髅人说不定是一个大阴谋。我必须要弄清楚这一点，

所以再次伸手去推他，这次是我是有了心理准备的，我这种准备是在任何情况下，

他如果想向我进攻都不可能得手。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种担心实在是多余，而周游这个人也实在是让我心中更生

出多一份的厌恶。

我这次推他的时候，真是将他推醒了，他一下就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冲着我大

喊大叫，那种既羞且恼的表情，让我大大地吃了一惊，我甚至知道，他原是将双手

握紧拳头的，他想对我动手，后来很显然看清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知道真动起

手来，他占不到任何便宜，才悻悻地倒在沙发上，要继续睡。

他的这一番表演让我看清了，他其实是一个极端自私而且暴躁的人，他的一些

表现也完全是无意识的，是他的性格的真实流露。我于是忽然明白，当他的母亲要

赶走他的那些朋友时，他是怎样对待她的，难怪他母亲会一怒之下离家出走。

我当然不能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我也可能不会再与他打交道，所以根本就不怕

得罪他，就算我这时将他打一顿，我相信他也无奈我何。所以，我再一次伸手去推

他。

他于是又跳了起来，冲我吼道：“你这人好不知趣，难道你不知道一个人睡得

正香的时候，最好不要去惊扰他吗？”

我也是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声音也放大了许多，我说：“你的庄园里发生了天

大的事，你倒是能睡着，你这人，还有点人性没有？”

他听了我的话，表现出非常愤怒的表情，同时也意识到面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物，所以才不敢有什么动作。直到最后，我才知道，温宝裕之所以不愿与他交往，

就是觉得他这个人太没有人性，任何人跟他做朋友，他倒是一副无所谓的神态，似

乎从来也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所以这些人就干脆不与他交往。他倒也不以为意，

照样是我行我素，也能自得其乐。当然，说大家都不与他为友并不准确，因为他身

边美女如云，这就使得他从不知道什么叫寂寞。

闲话表过不提，周游因为对我无可奈何，不敢发作，却也不肯俯首贴耳，他在

发了一通火之后，便又倒在了沙发上。

我这次是真的来气了，心想，你小子太不是东西，遇到别人或许对你无可奈何，

但我毕竟不是别人，我是大名鼎鼎的卫斯理，我如果面对这样一个小无赖也束手无

策的话，一世英名，岂不瞬间扫地？当时，我也不再理他，转出去，弄了一大桶凉

水，提进客厅里，对准他就泼了上去。

这样一来，他当然是彻底醒了过来，向我摆出一副要打架的神情。

“这办法也只有卫斯理才能想得出出来。真正是有效之至。”我说，然后又向

他走近一步，问道：“想动手？行，卫斯理有很长时间没有同人动过手了，正想试

一试身上的功夫还在不在。”

他当然是无可奈何，只得冲我喊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表示他已经被我制服了，我说：“这还有几分像人话。据我推测，骷髅人在

很早以前就已经进了天一庄园了，你的前人之中，一定也有人见过骷髅人。”

“他们见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一出生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死光了。”

这些他曾经向我提起过，他甚至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这样一个豪富之

家，人却无寿，会不会与这骷髅人有关？“你母亲呢？她难道没有向你提起过什么？”

周游心中，提起他母亲就异常不愤，“那个老不死的，除了她的佛，她心中哪

里还有别的什么？”

前面已经提到了，他的母亲虔心向佛，这一点在一开始就应该引起我的重视，

但却被我忽略了，这次，他又提起这话，我心中立即就产生了一种联想。周游第一

次提起时，我认为一个守了几十年寡的女人，虔心向佛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所以才没有深究，现在，因为我想到了这个庄园中的许多古怪，比如名叫天一庄园，

这个庄园既大又神秘等，我全都归之于后果一类，按此推而广之，周游的母亲信佛

显然不仅仅是因为需要某种精神寄托那么简单，这同样是后果之一，至于前因，当

然是不言而喻了。

有了这种想法，我便盯着周游再问了一句：“难道你母亲从来没有向你提起过

这庄园发生的事？”

“她？她除了会说，对菩萨要虔敬啊，得罪了菩萨，菩萨是会报应的啊，报应

到的那一天，你再后悔就来不及啊。全都是一些屁话，我怎么就没有见到报应来？

他说我的爷爷我的爸爸对菩萨都虔敬得像什么似的，那又怎么样？他们不也是最终

逃不了一死吗？他们的菩萨为什么不保佑他们长命百岁呢？这就叫好人不长命，恶

鬼万万年。”

从他的话中，我知道了一个事实，或者说他的话证实了我的一个推测，那就是

周游的上辈和上几辈都是虔诚信佛的，这就是所有后果中最大的一个后果了。我相

信，他们之中一定有人看到过骷髅人，他们同样将骷髅人当作了神仙，这也不难想

象，如果他正处在事业的起步阶段或者说是在事业的顶峰，有一天，他忽然发现了

骷髅人，于是就会认定，正是因为有了这些神仙的保佑，他才会发达。

我将这个想法告诉了他，他似乎更加愤怒，说道：“有这样的事？他们为什么

不早告诉我？难道是存心想吓死我吗？”

他显然是相信了我的推测，才有这样的一番话。我说：“我相信他们不是不告

诉你，他们很可能将这些事记在一个什么地方，只不过你没有看到而已。”我原以

为，他的庄园里，一定象阮耀的先人一样，有一个极大的图书馆，有关骷髅人的记

载，全都珍藏在这个图书馆里。实际情形正是这样，这个大图书馆就在大豪宅的地

下，而周游这个周家的不孝子孙，竟从没有想过要看一看这些，甚至连他现在所受

的荫福是何人所赐，对他都没有任何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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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成仙>>

第六部：紧急求救

周游将我带到了图书馆以后对我说：“这就是我们家的图书馆，是不是有你想

知道的东西，我也不清楚，你在这里慢慢看吧，我困得要死，就不陪你了。有什么

特别的发现，别忘了告诉我一声。这里有电话，你需要什么，可以打电话上去，自

然有人给你送来。”

我也知道，周游对这间图书馆里将会有什么发现，其实一点兴趣都没有，所谓

有什么特别发现，别忘了告诉他一声，只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我也就根本没有放

在心上，对这种人，也实在是没有说的必要。

周家的地下图书馆比阮耀那间图书馆更大，藏书也更庞杂浩繁，我在这里找我

想找的东西，那实在是一个非常枯燥的过程，如果将这一过程全都写出来，读友未

免感到冗长沉闷，可以说是无聊之至。叙述故事的法门之一，是任何故事，都不能

平铺直叙，一条线说下去，必须多方面铺排，要有起伏，有跌宕。一到了会出现闷

场的时候，就要另开蹊径。

现在，我在这巨大的图书馆中不知要呆多长时间，也不知会有什么样令人难耐

的经历，当然，对我来说，这些都是必须完成的工作，我是不会感到沉闷的，但若

是将读这个故事的朋友们也硬拉进这里来，就未免失之于残忍了。好在这件事开始

的时候，本来就是我和白素一起经历的，现在我们两个人分头行动，她那方面毕竟

有些特别的事，虽然这些事我是后来知道的，却也是在这时候发生的，所以我就转

过头来，说一说她所经历的情形。

白素与卫斯理分开后，她独自驾着从陶启泉那里借来的飞机，向家里飞去，她

当然想过直接去找康维或者勒曼医院，一来因为飞机上的油料不够她作那样的长途

飞行，同时，她也知道，飞机的速度再快，也不够电话的速度快，就算她去找了康

维再去勒曼医院，至少也需要十几个小时，何况事前不联络，她根本就不可能到达

勒曼医院。

白素虽然已经是几十个小时没有合眼了，但事关女儿的生死，这种非常特殊的

感情寄托，激发了她身上所有的潜能，所以她一点困意都没有。她回到家里，却见

大侦探小郭和一个气质高雅之极的外国女人坐在客厅之中。老蔡因为深受卫斯理的

影响，对许多客人往往极不恭敬，对待小郭也是一样，偶尔兴致来了，见他到后或

许还能给他一杯酒，如果遇到自己情绪不高的时候，说不准连门都不让进。

这次却是大大的不同，老蔡似乎对小郭非常热情周到。白素很快就知道，老蔡

的态度，并不是对对待小郭的，一切都是为了小郭身边那个身份异常特别的外国妇

人。

那个女人当然是有事委托大侦探小郭，不久以后，待我有了时间和精力了解这

件事的时候，才知道，这是一件奇特之至的事，这件事的根本是有人利用了一项最

尖端的科技，要制造一起全球性的大阴谋，这件阴谋如果得逞的话，世界就会变成

另一种与现在完全不同的模样。

尤其防不胜防的是，这件大阴谋极其隐秘，就是我最初接触到这件事的时，也

绝对不肯相信这一切会是真的，因为我知道，勒曼医院的技术可以说已经达到地球

之中的最颠峰状态，他们可以复制人的身体，使得一个人在身体能力完全丧失而生

命配额尚未用完的情况下，这个人仍然可以依赖勒曼医院为他们复制的身体生存下

去，我的好朋友陶启泉就是接受过勒曼医院这种恩赐才赖以生存下来的，而且，勒

曼医院为世界上许多知名人士进行过这类手术。而在当时，我将这件大阴谋中所涉

及的事情告诉勒曼医院时，他们也完全不敢相信。当然，他们的说法是很严谨科学

的，他们说：这种情况不是不可能出现，我们也曾作过这样的努力，但至今没有结

果。我们并不因此否认，其他星球的人或者是地球人本身会有这样的突破。

这项阴谋虽可以说天衣无缝，但凡非正义的行为，似乎总会有遭天谴的可能，

所以这件看起来天衣无缝的大阴谋，正在一步步走向成功的时候，却出了一点点小

小的问题，这个问题就出在目前出现在卫府的那个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是南美一个国家的王妃，名叫迪玛。迪玛发现那个小小的问题之后，

最难的是此事涉及超级隐私，绝对不能为外人所知，尤其是她所在那个国家的臣民。

她也曾设想动用国家机器来调查这件事，但仔细一想，只要动用了国家机器，无论

此事做得如何隐秘，也难保不泄露出去。她也曾设想过求助于世界上几个大国的秘

密组织，比如美国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什么的，虽然此事发展到后来，这些超

级大机构全都参予进来，可在当时，迪玛王妃是立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的。她知道，

此事的结果不论如何，只要这些大国的秘密机构插手进来，说不定自己的国家就可

能被他们所控制，那可真叫做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万般无奈之中，迪玛王妃想到了私家侦探，她于是开始搜集全球私家侦探的所

有资料，小郭非常幸运地成了她的首选。

小郭在知道了迪玛王妃非同寻常的请求之后，也曾想到过此事太奇特太不可思

议，以他一人的力量说不定不会有任何结果，所以自然就想到了卫斯理。但是，世

界上所有人都有一个大弱点，那就是不相信自己比别人差，小郭也一样，尤其是他

现在成了世界著名的私家侦探，就更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了。

经过一番调查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刚一接触此事时的感觉是对的，怪诞

离奇的事情实在太多，他怎么努力，也无法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在这种情形之下，

他知道，再不请卫斯理出马不行了，所以才带着迪玛王妃到了卫府，不巧得很，卫

斯理不在，白素也不在。

老蔡听到门铃声，慢吞吞过来打开了门，一见是小郭，便没好气地说：“卫哥

儿不在，SG你别问我他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小郭当然知道老蔡的脾气，所以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对他介绍说：“这一位是

迪玛王妃，她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找卫斯理，这件事非常非常重要，事关全世界五

十亿人的生命。”当时，他只不过是担心老蔡不让他们进去，才故意将事情说得严

重之至，却没有想到，后来的发展果真是如此，竟被他不幸言中。

老蔡的听力不好，特别是什么王妃之类，对于他来说是一个较生僻的词，所以

就更进一步问了一句。

小郭将声音提高了许多，非常详细地介绍了迪玛王妃的身份。

老蔡一听这个气质高雅之至的女人果然大有来头，自然也就恭敬了许多，将他

们引进了客厅，还拿出了好酒来，然后对他们说：“你们要等，我也没有办法，总

之我是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

小郭说：“那么，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我听说他们昨天晚上回了家，所以

才带迪玛王妃来找他的。”

也难怪老蔡这次对小郭特别，那是因为与他同来的那个外国妇人太特别了，就

算卫斯理在当场，恐怕也会暗吃一惊，因为大到英国这样大国的王妃，小到非洲哪

一个小国的王妃，在外交上她们的地位身份是平等的，这样一个人物如此神秘地出

现在卫斯理家中，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平常之事。当然，这件事与这里要讲的故事没

有丝毫关系，虽然那也是一个极为离奇极为精彩的故事，我却不可能在一本书中同

时讲两个完全不相干的故事。（我如果真那样干的话，人们一定会认为卫斯理已经

是老糊涂了，思维完全没有了条理，所以，哪怕那是一个再好的故事，也只能等下

次再讲。在此只是略提一提，反正以后还有机会。）

老蔡显然觉得王妃的到来令蓬荜生辉，所以对小郭也有了极好的态度，而且，

他对卫斯理夫妇急匆匆离去，心中也存了一个极大的疑问，正想找人说说，“昨天

晚上，卫哥儿两个回来的时候，倒也是高高兴兴的，谁知后来他们接了一个电话，

就慌慌张张地走了。走之前，我听到卫哥儿打了一个电话，好像是打给那个陶大富

豪的。对他们的事，我一向不太留意，但昨晚的事特别，我在卫府几十年了，从来

没有见他们那么慌张的时候，所以就留了点心，听他　在电话中对陶大富豪说要借

他的飞机去办点急事。再然后，他们什么都没交待就走了。”

小郭听了老蔡这样说，心中兀地惊了一下，他和卫斯理的交往有许多个年头了，

对卫斯理的性格，他是非常了解的，就是天塌下来，他也是一个决不会慌张的人，

听到老蔡的话以后，他的第一个印象是不可能，这决不可能。但回过头再想，老蔡

这人的性子虽说大了一点，但平生无戏言，更不会拿这种话来编派卫斯理，何况老

蔡在说这些话时，露出一脸的焦虑之色，早已说明这一切全都是真的。当即，他也

有些急了，就说：“卫斯理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总也该与我联系一下，说不定

我能帮他一下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白素就是这时候回来的，她进门的时候，正听到小郭的这句话，心中就热了一

热，暗想，这个朋友，果然没有白交。

小郭见了白素，就站了起来，按照一般的礼节，他当然该向白素介绍身边的迪

玛王妃，但他正要说话的时候，见白素的脸色极不好，而且既惊惶又慌张，知道她

一定是遇到了极其严重的事，便想，我的事以后再说，先问一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

他还没有开口，白素就摆了摆手，意思是叫他什么都别说。当时，白素虽然急

切慌张，但也看出小郭身边的那个女人特别，她见那个女人也跟着小郭一齐站了起

来，便冲她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然后直接上楼进书房去了。这就是白素的可爱之

处，也正是人们所常说的大家风范，无论是多么严重的事，总也不至于失了控制，

更不会少了礼节，待慢了客人。

小郭看着白素上楼的背景，嘴张得大大的，半天竟没有合拢。

他同卫府的交往可以上溯到几十年前，那时，他和卫斯理还都是心高气盛的年

轻人，如今，他们都不能算是年轻了。这么多年来，他绝对很少见到白素会这样失

去沉着的（当然不会是全然没有，至少有两次就是如此，一次是卫斯理从她身边消

失了六年，另一次则是她的爱女红绫在家中玩耍时忽然神秘失踪，遍寻不得），他

一看到这种情形，就已经意识到，一定是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发生了，而且这件非

同寻常的事一定与她的亲人有关。

小郭当时有了这样的想法p之后，就想更进一步问老蔡，却听到老蔡像是自言

自语在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会急成这样？”

要分析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当然要从昨天他们回家以后到他们急

匆匆离家这段时间来分析，所以小郭就要求老蔡将昨天的事从头至尾详细说出来。

老蔡便对他说起他们回来后坐在客厅里说话，然后又问起红绫的事。小郭听到

这里，心中一亮，暗想，莫非是温宝裕和红绫遇到了什么不测的事？他当即给温宝

裕的家打了个电话，然后又打给陈长青留给温宝裕的那个大宅，电话没有人接，也

就是说，那个大宅中没有人，而他的家人不知道他现在的行踪。这样一来，他几乎

马上就认定事关红绫和温宝裕的安全了。

却说白素回到家后，一刻也没有停留，直接进了书房，连忙翻出勒曼医院的电

话，那是一个非常神秘的电话，卫斯理一直都非常仔细地珍藏着，不是特别的时候，

一定不会用到这个号码。

电话一接通，那边就有一个非常动听的女声传来。“你好，卫夫人，请问有什

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吗？”要说外星人的科学比地球人不知先进多少年，或许有许多

人不相信，但仅仅只是两个例子，就可以让这些不相信的人哑口无言，一个例子当

然是这些外星人竟然有办法来到地球，就地球人的能力，目前可以上月球去，那已

是天大的事。如果说现在地球人的宇宙飞船能够到达其他更远的星球的话，路途必

须历时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几千万光年，没有任何一个地球人有如此之长的寿命，

此其一；其二，地球上目前已经有了可视电话，但像勒曼医院这种即使是从未见过

面的，只要电话打过去，对方立即就可以凭人的声音所发出的特殊波准确地判断出

打电话的是什么人，人类要达到这一步，也不知该继续努力多少年。

白素当然不便说需要他们帮助的话，如果他们说对不起，卫夫人，我们对此无

能为力，那么一切就全都无可转寰了。她当即说：“我们遇到了一些非常特别的事，

我以为，你们勒曼医院会对这种事感兴趣，因为这些事似乎涉及到一种新的生命形

态。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在致力于这方面的研究。”这就是白素比常人不同之处了，

如果是普通人，在这样的时候还能说出如此冷静的话来，那实在是不可想象的，可

她却能将所有的忧虑和痛苦深埋在心中，毫不表露出来，因为她毕竟不是常人。

那面说了一声：“卫夫人，请你稍等。”

那稍等的时间的确不长，只不过几秒钟，勒曼医院就传来了一个我们所熟悉的

男声，那人说：“卫夫人，你好，你提到有一种新的生命形态，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素一听，心中窃喜，知道他们是感兴趣了，便说：“这事说起来很长，不过，

我长话短说。最近，我们接触到了一种特殊的生命形态，这种生命可以在短短的几

个小时之中由年轻走向衰老，非常非常的衰老，最后，作为生命一部分的身体部分

甚至会消失，只剩下骨质，可这骨质显然没有死亡，仍然还有生命。我们知道勒曼

医院对这种奇特的现象一定会感兴趣，所以马上就想到了你们。”

那边说：“卫夫人，很感谢你和卫先生对我们的信任。关于你所提到的这种生

命形态，我们的确是闻所未闻，如果这种话不是从你的口里说出来，我们会认为这

不过是一种立体电影，你们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电脑特技的结果。”

白素是何许人也？她听了这话，立即就意识到，他们其实并不相信自己所说的

一切，只不过是以这种和委婉的方式告诉她：你们被骗了，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生

命形态。所谓立体电影和电脑特技，她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早在许多年前，平

面电影就已经可以表现一朵花的整个生命过程了，那只不过是固定一抬摄影机，对

着一朵花，每隔一个相同的时间拍下一个镜头，然后将这些在几天甚至是在几个月

时间里拍下的镜头连接起来，人们便可以从银幕上看到一朵花由含苞到怒放的全过

程。

“你所说的情况我知道。”白素说：“但是，我们所见到的情形绝对不会是立

体电影，而是真实存在的生命形态。总之，那件事实在是太奇特，我一时也不知道

该怎么说才能将那件奇特的事说得完整，我相信，你如果有兴趣去实地看一看的话，

你就会知道，我说的没有半句假话。”

勒曼医院里的人毕竟是一些态度严谨的科学家，就算是这个世上出现了再不可

思议的现象，他们也不会立即下结论说不可能，他们一定会像卫斯理一样，先认定

这是完全可能的，然后再设法求证它的不可能。人类在这方面的教训是极多的，电

话在出现之前，有人说过不可能；第一辆汽车出现在街头时，有人说：“这只不过

是一种成人玩具，绝对不会被人们所接受。”ＭＬ医院中都是外星人，绝对不会像

狭隘的地球人一样随意否定自己还不知道或者说完全未掌握的一切。

白素在说出上面一段话之后，勒曼医院很快就有了反应，他们回答说：“我们

马上派人来找你。”

白素当然不愿他们太浪费时间，所以说：“不用了，你们直接去天一庄园，卫

斯理在那里，他自然会告诉你们一切。”然后，她将天一庄园的地址告诉了他们。

联系了勒曼医院，她又给康维打电话，她也知道，联系康维勿需如此周折，康

维是他们的好朋友，何况康维身边还有一个女人柳絮，与白素的交情非同一般，只

要他们知道卫斯理和白素有求于他们，何况这件事还涉及红绫的生命安全，就算他

们手中有天大的事，也一定会立即赶过来。

结果正是这样，接电话的是柳絮，柳絮听到白素的声音后，兴奋莫名，正要与

她说几句私己话，白素就打断了她，告诉柳絮说：“不是我不近人情，实在是因为

我遇到的事太紧急，我怕晚了一会就来不及了。”

柳絮听她如此说，兀自惊了一下，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事涉我的女儿红绫的生命，我需要康维的帮助。”

柳絮听了，立即说：“行，我和康维马上赶到你那里。”

白素当然告诉她，直接去天一庄园找卫斯理。

打完了这两个电话，白素走下楼来，见小郭和那个迪玛王妃还坐在楼下，便停

下来，对他们说：“实在是很不好意思，因为我有些非常紧急的事需要处理，必须

马上赶去同卫斯理会合……”

小郭当然不是普通的角色，在白素上楼打电话的这段时间，他早已将各种可能

设想了，又反复问过老蔡，于是认定此事一定与红绫的安全有关，世上也只有这件

事，能够令白素如此惊惶失措。所以，他也不待白素说完，便挥手制止了她，对迪

玛说：“非常抱歉，因为发生了一件非常特别的事，只得请你暂时先回酒店，我跟

卫夫人一起去见卫斯理，我很快就会与你联系的。”

他对迪玛王妃说话时，用的是英语，白素当然能听懂，便表示歉意地冲迪玛王

妃笑了笑。

迪玛王妃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从小郭刚才与老蔡的对话以及白素

的神色中多少猜到了几分，虽然她的事也属于迫在眉睫一类，却也无计可施，只得

告辞。

送走迪玛王妃，小郭便要跟白素一起走，白素当时想，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也没有拒绝，两个人一起朝机场赶去。

机场方面，早已按照白素的吩咐为飞机加满了油，陶启泉的飞机，性能相当优

越，里面有全套自动驾驶装备，操作起来也是极为简单。白素经过这几十个小时，

早已是身心疲惫，现在有小郭在身边，她乐得将飞机交给他。有几次，小郭都想问

一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一见她的神情，将说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

一个肝胆相照的朋友就有这样的好处，当你需要他的时候，他会挺身而出，置

自己的生死于度外，全力帮助你，当你需要静一静的时候，他只需看一眼，便能够

知道一切，然后静静地陪在一边。

飞机降落在天一庄园时，白素看到，这里早已停着两架飞机。当然，这只不过

是为了叙述方便，才称那两加飞行器为飞机，其实，那两架飞行器同真正意义的飞

机是有着根本区别的，比如勒曼医院的飞行器，实际是海陆空三用飞船。白素见了

那两架飞行器，知道是康维和勒曼医院的人到了，这也是可以想象的，他们所使用

的飞行器是外星人的东西，比地球人使用的飞行器不知要先进多少，所以尽管距离

远，却是先一步到达。

白素在知道他们已经到达后，心中多少要好受一些，她知道，外星人所掌握的

知识要比地球人先进不知多少年，他们对付意外的方式总要多一些。

他们下了飞机，不再像上次来时，下面有周游安排的人来接，这次，私人机场

中一个人影也没有，似乎这个偌大的庄园之中根本就没有任何人。后来才知道，不

知从哪一个年代开始，天一庄园就有一个习惯，天只要一黑下来，所有的人全都呆

在家里，不是有死人翻船的大事发生，是绝对不会出门的。虽然没有人接，白素毕

竟对这里已经熟悉，所以就带着小郭直接去周游的大宅。

小郭到这里与卫斯理来时不同，当然是心理上的不同，小郭不知道到底发生了

什么事，心情也就不会太沉重，所以还有一份闲心看一看这个庄园，虽然是在深夜，

因为有月光，周围的景物还是可以看清楚的。他看了之后，情不自禁就叫了一声：

“乖乖，这是什么人的庄园，这么大？他的身家，与大亨和陶启泉相比，怕是一点

也不会差。“

这话，他刚才一下飞机已经说过一次了，只是白素对此没有任何兴趣，没有理

他。此时，他再次发出这样的感叹，白素同样没有理他，她此时所想的是，卫斯理

是不是终于有了新的发现？他找到了接触那些骷髅人的方向了吗？ＷＢＬ现在怎么

样？有红绫的消息没有？勒曼医院的人和康维见了他以后，他们在一起做了些什么？

现在正在做什么？

白素从天一庄园离去到返回，只不过十来小时的时间，而她的心中，却有一种

恍若隔世之感。她非常清楚，在这十来个小时里，可能会发生许许多多不可思议的

事，比如勒曼医院和康维就从几万公里之外赶到这里来了。如果是在几十年或者几

百年前，十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也许根本不能有什么非凡的变化，但现代已经到了

一个特别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出现了在几十数百年前人们做梦都不可能想到的

科学仪器和现代化设备，这些仪器和设备可以使得人们在一个小时中所做的事比古

代人在一年中所做的事还要多出不知多少。

此时，她所想的只是她和卫斯理分手后，两人约定分头行动的行动内容，现在，

她的行动可以说已经完成，不知道卫斯理是不是也有了收获。她当然知道卫斯理所

要达到的目的，他只不过是想全面地了解这个天一庄园，从这个庄园所隐含的许多

后果中，找出那个最根本的前因。但是，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仅仅只是十几个小时

之后，这里就发生了天大的变故，在二十四小时不到的时间里，她必须经历两次异

常沉重的打击。

这两次打击的第一次当然是女儿红绫的第二次失踪。

那么，第二次打击又是什么呢？往下看去，自然会有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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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卫斯理在哪里？

白素和小郭来到周游的大宅，见周游正在家里玩电子游戏，一边玩一边兴奋得

手舞足蹈。白素没有见到卫斯理，也没有见到亮声医院的人和康维夫妇，就问周游，

周游正玩到兴处，哪里还管别人的死活？

“别管我，滚开！”他说。

小郭虽然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还不知道此事全都是因这小子而起，

只是见他如此狂妄，且如此没有礼教，心中大为不愤。要知道，就是像他这种大知

名的人物，对白素一向也是恭敬有加的，再如大亨、陶启泉，甚至是一些国家的元

首等世界级的人物，从来也不会以如此态度对待白素，现在这样一个小毛孩子，竟

以如此的口气对白素说话，他哪里能忍得下这口气？当即一伸手，就将他提了起来。

周游心中一慌，这才看清来的是什么人，更知道这些人全都是卫斯理夫妇召来

的，刚才来的那五个就已经够特别了，现在这个一上来伸手就将自己提了起来，怎

么说SG自己也是七十来公斤，他竟能像拎起一只小鸡似的，可见此人不可轻视。

“你……你……你想干什么？”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白素迫切想知道卫斯理的行踪，所以用目光制止了小郭。

小郭轻轻一甩，就将周游扔到了沙发上，问道：“卫斯理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

白素一听，任她脾气再好，也来了气，昨天晚上，他们问起温宝裕和红绫的事

时，他也是说不知道，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得够多。正要再

问时，小郭可没有这么好的耐性，第二次出手，又将他提了起来。

“你再说一次不知道，我就把你从这里扔出去，是死是活，那就看你的运气了。”

小郭说着，真的做出了要扔的样子。

周游大惊，浑身上下抖索不止。“我真的不……”他原想说真的不知道，转念

一想，这不知道三个字是不能说的，因为面前这个人刚才已经警告过他，再说不知

道就要将他扔到外面去，所以连忙改了口，说：“他说要到我们家的图书馆去看一

看，我就带他去了。我对他说，有什么事，可以打电话上来。我回到房里睡了一觉

醒来，见天也快黑了，想起他还在地下室里，就问家里的下人，他有电话来没有，

下人说没有。我觉得这事很奇怪，就同两个下人一起去看他，结果，什么也没有看

到，他不在那里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让下人去找，也没有找到。刚才来了

几个人，也是这样问我，我也是这样告诉他们的。他们问我有关骷髅人的事，我说

我也不是很清楚，你们可以自己去看。他们就到那块草坪去了。”

小郭再次将周游扔在沙发上，拿眼去看白素，那意思是说，卫斯理一定是在图

书馆里有了什么发现，所以一个人先行动了，既然事情是在那块草坪上发生的，我

们不如也赶到那里去看看。

但是，白素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看法。

白素和卫斯理，毕竟是几十年的感情，两个人不说情深似海，却也是人间任何

一对夫妻难以达到的深厚，尤其是两个的心灵相通，真正可以说到了无与伦比的程

度。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对周游不知道卫斯理的去向有着自己绝然不同的看法。

她产生这种看法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世上任何一对恩爱夫妻，在遇到相

同的事情时，都可能会产生与她相同的看法。

卫斯理这一生，不知经历多少稀奇古怪的事情，每当一件事没有头绪时，他定

会以极其顽强的毅力去克服种种难关，在偶然发现有了某种线索以后，他就会设法

去证明一切。这一点是不难想象的，别说是卫斯理，就是小郭，他也一定会这样做，

这是探索任何奥秘的一个很基本的原则。所以说，小郭认为卫斯理是因为有了某种

发现然后独自行动，去进行他的探索去了，这种想法可以说极有道理。但他的这种

想法忽略了一个十分特殊的情况，就是人所具有的感情成份，人既是理性的同时也

是十分感性的，有许多时候，以理性分析认为无论如何不应该做的事，事实上却做

了，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要撇开理性，纯粹从感性的角度再进行一次分析，

于是就可能了。

白素当时的分析正是基于感性而产生的，如果卫斯理不知道她会来这里与他相

会，小郭所说的情形一定是对的，但事实上并不是如此，她是与卫斯理约好了的，

两个人分头行动，卫斯理明知道她很快就会回来，却对自己的行踪不作任何说明，

这不合常情。她相信，如果卫斯理真有什么发现的话，因为事涉女儿的生命安全，

为了抢时间，他独自行动的可能是存在的，却绝对不会不给她留下只言片语。

有了这样一种分析，白素马上知道，卫斯理的失去踪影就万分可疑了。

可以肯定，卫斯理不知去向，决不会是受了他自己的意志的支配，而是一种纯

外来力量作用的结果。

她当时就认定，那些骷髅人在掳去了她的女儿红绫之后，现在又将她的丈夫也

掳去了。虽然她应该意识到，无论是她的女儿还是她的丈夫，绝对不是那么容易就

屈服于某种力量的，如果有某种力量不重视这一点，特别是让这父女两人见了面的

话，那么他们很快就会知道他们的想象力实在是太差，并且会为此付出足够的代价。

这种局面，以白素的能力原本是应该想到的，可她当时想到丈夫的失踪很可能是重

蹈了女儿的复辙以后，哪里还能够冷静？

得出这样一个结论，白素当时的心境会是怎样，就实在不难想象了。

急惶之中，白素听说康维等去了那块草坪，想到以他们外星人的敏感，一定知

道卫斯理去的地方与那块草坪有关，所以就拉了周游，要他带他们去小溪边的那块

草坪。他们当然不一定非要周游去不可，只是因为从这里去草坪有老大一段路，他

们需要周游的车。

周游一听说要他去那块草坪，果然比刚才小郭将他提起来要扔到窗外还惊恐，

连连摆手说：“不，不，我不去，你就是杀了我，我……我也不敢再去那里。”

小郭听他如此说，又要伸手来抓他。

周游竟不再怕小郭，将脸一挺，对他说：“你扔吧，反正去了是死，不去也是

死，现在死总比被吓死强。”

白素见他的态度有了如此大变，知道那个晚上的经历以及后来的事对他的打击

实在是太大，以至于他一想起要去那里，便恐惧之至。白素并不一定需要他去，所

以对他说：“把你的车钥匙给我。”

周游这时变得非常乖，连忙从身上掏出车钥匙来，对他们说：“那辆车被先来

的几个人开去了，另外的车在车库，我找个人带你们去。”

周游的下人将他们带到车库，打开门，让他们上了一辆车。

小郭本想说：“天下竟有如此胆小的人。”可一见白素的神情，便将这句话吞

了下去，专心地驾车，向山中开去。

接近山脚时，他们看到那里有许多灯光，知道一定是勒曼医院的人和康维在那

里，赶过去一看，果然是他们，一共有四个人，勒曼医院的亮声先生，白素是认识

的，机器人康维十七世和柳絮更是熟悉，另一个很可能是跟亮声先生一起从勒曼医

院来的，他们正在摆弄着一些仪器。最特别的还是康维，因为他是最先进的机器人，

本身就是仪器，此时，有许多管子从他身体的各个部位伸出来，这些管子中，有些

竟能发出一种非常特别的光。

他们到达的时候，几个人正在各自忙着，他们还不很清楚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虽然曾经问过周游，可那家伙哪里肯说，那样的经历，每说一次都是一次恐怖

经历，所以能不说他当然是不想说了。现在见了白素，他们便一边工作，一边问她，

到底这里发生了什么。四个人中，唯一没有事干的是柳絮，所以她一见白素，就跑

了过来，拉住了她的手。

白素一连经受了几次打击，在如此沉重的打击面前，如果是一般的人，早就已

经倒了，幸亏白素是一位异常坚强的女性，所以至今还能坚持。即使是这样，柳絮

的手与她的手相握时，也感到白素的身子在发抖。

见他们问起，白素虽然心力交瘁，却也不得不硬撑着，将他所知道的一切尽可

能简短地告诉了他们。

柳絮这才知道事情比他们原先想像的要严重得多，所以更紧地握住了白素的手，

这两个女人就以这样的方式，给对方打气。同时，她指着亮声等对白素说：“他们

来了三个人，另一个留在了温宝裕身边，他们已经对温宝裕进行了检查，说是有一

种特别的力量使得温宝裕的灵魂暂时离开了身体，所以才会出现那种情况。不过，

现在已经没事了，最多四十八小时后，他的灵魂就会自动归位。”

白素此时心绪完全是乱的，她在想，温宝裕没事当然是一件好事，但卫斯理和

红绫呢？他们会不会有什么不测？

柳絮是何等人？早年她受过非常严格的训练，其中最重要一项本事就是察颜观

色，仅仅只是看了白素一眼，立即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所以就安慰她说：“你

放心，卫先生和红绫不会有事的。如果他们有什么恶意的话，温宝裕可能早就已经

已经死了，现在证实他可以活过去，就说明他们并不想让哪一个人死去。”

白素当然知道柳絮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她甚至想到了柳絮的这番话并不全是她

本人的意思，一定也有勒曼医院和康维的分析，如果此事涉及的是别人，她也会这

样分析，但事情关系到丈夫和女儿，就是完全另一回事了。

白素和柳絮牵着手，来到亮声先生身边。亮声向她点了点头，继续操作着手上

的仪器。白素向他的手上望去，见那个仪器有点像是手提电脑，但她知道那决不会

是，因为那个仪器中虽然有一个类似于手提电脑的屏幕，键盘却更加复杂，屏幕上

显示的图案异常复杂，那仪器竟能发出一束红色的光来，那束光在夜幕之中显得特

别清楚，穿透力极强。

亮声先生和他的同伴各执一台仪器，向周围转了一圈，再转一圈。

对于他们究竟在干些什么，白素心中是一点概念都没有，总之，从他们的神情

上看，此地所发生的事，令他们感到非常震惊。这表情让白素知道，他们其实对这

里的事情也感到迷惑不解。

如果连他们也弄不清那伙骷髅人是怎么回事，就一定没有办法找到她们或者对

付她们，真是那样的话，谁能救得了卫斯理和红绫？白素想到这一点时，急得简直

就要昏倒，是一直抓着她的手的柳絮支撑着她，才没有倒下去。

“她们想干什么？她们到底想干什么？”白素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句话。

柳絮知道，白素如果一直这样站着的话，用不了多久，一定会支持不住倒下去，

她便对白素说：“反正我们目前也不能帮他们，不如先在草地上坐一下。”

白素实在也是难以支持了，便没有表示反对。

这时候，白素和柳絮是坐在地上的，为了安慰白素，柳絮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

了她的身上。康维和亮声等三个人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会有什

么变化，实际上，在不久以后，他们便发现了，可那时想制止已经来不及。

他们最先发现的是仪器上出现了一个生命，准确地说那是一个人。开始，他们

非常惊讶，以为这个人与那些骷髅人有关，后来意识到，他们之中少了一个人以后，

小郭已经独自走进了大山深处。

其实，小郭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他在那块草地上站了片刻，见他们用仪器这里

测测，那里量量，心中就想，如果那些什么骷髅人要对卫斯理和红绫不利的话，等

他们测量有了结果，卫斯理早已经不是卫斯理了。既然这些骷髅人那么大的能耐，

知道有人来到了这里，我何不走进山去看一看？如果我被他们抓去了，至少卫斯理

在采取行动的时候，身边能多一个帮手。

这样拿定了主意，小郭便离开他们，借助夜幕的遮掩，向山中走去。

当时，谁都没有注意到小郭会离开这里，也因为他们觉得，这种毫无目标的寻

找不会有任何结果，所以不相信有人会干出这等傻事，所以直到小郭走出很远，完

全是在无意之中被亮声先生的仪器测到之后，才渐渐明白过来。

实际上，亮声先生的仪器在原理上有点像雷达，不同的是雷达跟踪的是金属物

体，而他们这种仪器却是专门为跟踪生命而设计的，但在表现形态上基本一致，雷

达测到有别的金属物体时，屏幕上会出现一个亮点，操纵的人就可以根据这个亮点

所反应出的各种数据知道那个亮点究竟是什么。亮声先生的生命探测仪也是如此，

当那束特殊的光线照射在生命物体上时，屏幕上就会留下一个亮点，同时，屏幕的

旁边会出现几组数据，亮声先生就可以根据这些数据得出结论，那是什么生命，或

者是人或者是猴或者是飞禽走兽，也就是说，他只需拿着这个探测仪向四周扫一遍，

立即就会知道，附近有些什么生命。

他最初并没有发现周围有人，后来小郭出现在了他的屏幕上，他以为有了什么

特别的发现，的确是激动过一阵，但很快他就发现，这并不是白素所说的什么骷髅

人，因为屏幕上所显示的全部数据都在告诉他一个结论，那是一个地球人。

得出这个结论后，亮声先生感到异常失望。他原以为，他们此行，一定会发现

他们所不了解的生命形态，但事实上，他们将这项工作进行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这

种生命形态根本就没有出现。

没有出现就是没有，他非常相信这一点，因为他所使用的不是勘舆师手中的罗

盘，也不是地球人所使用的雷达，而是一种极端科学极其尖端的生命探测仪。要说

起这种生命探测仪的原理，那也极其简单，因为只要是生命，身体之中就会有着许

多特别的生命信息，这些生命信息会通过各种能量方式表现在身体外部，比如声波、

超声波、电波、光波以及一些地球人目前还没有掌握的特殊波如大脑在进行活动时

所产生的一些特殊波等，这些波的频率不同，自然就会发出完全不同的能量，这种

生命探测仪正是通过探测这些不同的波而判断出现在屏幕上的不同生命形式。

这种生命探测仪所射出来的那束射线并不是人们所认识的红外线或者紫外线之

类，而是一种十分特殊的粒子射线，这种粒子射线并不存在于地球，为了叙述故事

的方便，我们暂且把它叫作新粒子射线。有人或许会说，你卫斯理故弄玄虚，什么

新粒子射线，是什么就是什么，这种射线总该有一个名称的，你为什么不将这个名

称说出来？不错，这种射线原是有个名称的，可是，外星人的语言文字与地球人毕

竟不同，甚至可以说相差十万八千里，外星人所使用的名称，在地球人的所有语言

文字中找不到相对应的。地球人与外星人的接触还处在一种非常初级的阶段，不像

仅仅在地球人这个狭小的范围内，语言文字互通现象已经很普遍，这种例子随时都

可以举出很多，如皮制的带有海绵和弹簧的椅子，香港人将其叫做梳化，大陆人叫

做沙发，意思一样，都是外来语的音译，再如出租车，中国人将其叫做的士，也是

外来语的译音。这种例子举不胜举，世界各地都存在这种情况，这完全是地球人之

间交流越来越多的缘故。可地球人与外星人的真正交往还没有开始，地球之中还没

有任何宇宙外来语。地球上有人心血来潮，弄出一个什么宇宙语言来，那实在是一

种一厢情愿，地球人自己弄不懂，外星人更是不明所以。

这当然是一些题外话了，在此打住，话说这种粒子射线的穿透力极强，直线距

离可以达到数万公尺，即使深入地层，也可以深入数千公尺，在它的有效射程之内，

只要有生命存在，绝对不可能逃出这只超级“电眼”。

如果真如白素所说，这里存在某种不为人所知的生命形态的话，就一定会显示

在这种探测仪上，那时，探测出的数据会与他们所知的任何生命不同，因此便可以

断定白素所说是真实存在的。

实际上，他没有找到这种特殊的生命存在。

尽管亮声几乎已经认定白素所说的生命形态很可能不存在，但他并没有放弃努

力，因为他毕竟是一个十分严谨的科学家，他相信，宇宙之大，还有许多他们并不

清楚的生命形态存在，他们暂时没有发现，也极有可能是这种生命形态比他们更先

进，能够阻止或者躲开他的探测仪。

正是他的这种锲而不舍的科学态度，使得他在不久以后有了重要的发现。

这一发现并不是他探测到了那种新的生命形态，而是发现一个他们所熟悉的生

命形态从探测仪上消失了。

亮声先生在发现了小郭离开他们独自深入到山中，却又无法阻止以后，便放弃

了对他的跟踪，继续在其它地方进行探测，可是，经过几十分钟的努力，没有任何

结果。他的同伴觉得这只不过是一种错觉，便想征求亮声的意见，放弃这次徒劳的

探索。亮声先生也开始有些动摇了，他想，再努力下去，也不一定有什么别的结果，

我不如看一看那个好奇心极大的私家侦探现在在干些什么。

可是，当他想再次跟踪小郭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这已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无论他怎样努力，再也找不到曾经出现在他那探测仪屏幕上的小郭。

亮声用地球人并不懂得的语言说了一句什么。

白素和柳絮等人发现亮声先生的神情有异，便围了过来，问他到底发现了什么。

“不见了。”他说。

“什么不见了？”柳絮问。

亮声先生指着白素说：“你的那位朋友不见了。”

白素因为太深入了自己的情感打击之中，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小郭已经不在这里，

此时听到亮声先生一说，才回首四望去找小郭，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亮声先生告诉她，“一个多小时前，我们发现了他，离我们的距离大约是三千

公尺，他一个人进山去了。可是现在，我们再想找他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他了。”

白素听说小郭独自进山了，心中大惊，本来从不骂人的她，此时也禁不住在心

中骂了他一句，她暗想，你这个小郭，你好糊涂，无论是卫斯理还是红绫，哪一个

的本事不在你之上？他们现在都已经是生死不知，你去凑什么热闹？你这不是存心

捣乱吗？

她的想法当然是极有道理的，如果说这件事真有什么危险的话，这边已经是损

失了两员大将了，有什么必要在的情况完全不明的情况下再损失另一员大将？这样

一来，岂不是要引起大家更大的恐慌？

柳絮知道白素心里在想什么，就问亮声先生：“会不会是他走到了一个你们的

仪器测不到的死角，或者已经走出了你们这种仪器的有效范围以外？”她说这种话，

原是想亮声先生证实这种可能，这样多少能给白素一点安慰。

亮声先生毕竟是外星人，对地球人的心理活动知道得太少，他见柳絮的话中似

乎有对他的仪器不信任的成份，心中多少有些不服气，便说：“绝对不可能，我们

这种仪器的探测距离是八万公尺，他在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根本不可能走出这么远。”

柳絮似乎还有些不甘心，就又说：“任何仪器，总也该会有死角吧？”

她的话是地球人的一种典型思维方式，最有说服力的例子是人的眼睛，看起来，

只要是在眼睛前面的物体，人一定能够看得到，但实际上，科学已经证明，人的眼

睛存在着一个盲点，如果将物体放在盲点上，这个物体就算在你的鼻子面前，实际

上你根本就看不到。现在人们所普遍使用的无线电话等通讯设备也存在着这样的盲

点，你拿着无线电话，在几百公里之外可以清晰地接收到记讯号，但在几公里内的

某一个地方，你却根本无法接收到这种讯号，这就是一个盲点。

她的这一论点同样被亮声否定了，亮声说，如果仅仅只有一台仪器，他不敢保

证一定没有这样的盲点，但实际上，他们使用的是两台仪器，这两台仪器可以起到

互补作用，就算是存在这样的盲点，在两台仪器的交叉作用下，这个盲点也会被消

除。

白素听懂了他的话，忍不住问道：“既然是这样，小郭为什么会从你们的仪器

中消失呢？”

“只有一个可能。”亮声先生说：“正如你所说的，这里有一种我们从未接触

过的生命形态，他们甚至比我们更先进，能够成功地干扰或者躲过我们的射线。只

有这样，我们才会找不到他们。”

他这话，令在场的所有人惊诧莫名，大家心中不约而同惊呼了一声：果然有这

种生命形态存在，那么，她们究竟想干什么？

一个显然的事实是，红绫、卫斯理和小郭先后落入他们的手上，他们准备怎么

对付这三个人？三个人还有机会重返生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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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抓到一个俘虏

“那，那，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这是在场几个人心中的话，被柳絮说了出来。

在场的人中，虽然成份十分复杂，有外星人，如亮声和他的同伴，有外星机器

人康维十七世，有改变了生命形态的地球人柳絮，也有真正的地球人白素，他们每

个人与卫斯理都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白素是卫斯理的妻子和红绫的母亲，这自然

不必说，其他的人，像康维和柳絮都是卫斯理和白素极要好的朋友，套用一句古代

侠士喜欢用的话说，那是割头换颈的交情；亮声先生虽然与卫斯理的交往相对少一

些，可整个勒曼医院是一个整体，外星人不像地球人，地球人三人为众，只要成众

了，就一定有左中右，只要三个地球人在一起，绝对别指望他们会一条心。可外星

人不一样，勒曼医院集中了二十九个星球的科学家，现在或者以后可能还会多，但

他们绝对一条心。卫斯理是勒曼医院的好朋友，所以勒曼医院的所有人，包括卫斯

理见过的或者没有见过的，全都是卫斯理的好朋友。

正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真正关心爱护着卫斯理的，才会产生同一个想法：我

们下一步怎么办？

如果知道自己所面临的敌人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那好办，康维和勒曼医院的

人都非寻常人，柳絮和白素也都是绝顶的武术高手，众人一心，当然可以应付一切。

但现在的情形是，面临的敌人既看不见，更摸不着，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有力不

知该往哪里使，这情形如同你的敌人是一个面袋或者是一个石头或者是一棵树，总

还有个真实的存在，即使这些东西成了精，有着不可想象的本事，你就一定可以想

出办法对付，但如果你的敌人是空气，你怎么对付？是虚无缥缈的什么，你还能想

出什么办法？

柳絮的问题提出来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想这个问题。

亮声等人比较相信自己的科学，所以说，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再试一试。

康维是这群人中最特别的一个，他有着外星人的科学脑袋和地球人的智慧以及

生理特征，他是各种生命形态的优化组合，所以在略作思考后，他提出了一个办法。

这似乎是在这种情形下唯一可行的办法，所以大家都表示同意，唯一没有表示意见

的只有柳絮，她并非不同意，而是因为他们所面临的敌人实在是太诡异太神秘太不

可测，她是康维的妻子，不可能不为康维的安危担心，就像白素不能不为卫斯理担

心一样。

康维提出的行动方案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说：“新粒子射线受到干扰或者狙

击，我想，这是因为那些骷髅人有一种特殊的装置，或者说特殊的能力，他们可以

形成一种屏蔽，将这种新粒子射线挡住。”

他的话一出，在场的人都觉得有理。

如果我就这样叙述，也许有些读友会不理解，所以不妨以白素当时的心理活动

作为一种解释。白素在听了康维的话后，立即就想到了高压带电作业这么一回事。

自从电出现在人类社会以后，这个社会就发生了绝对翻天覆地的变化，电能的运用

遍及人类生活的每一领域，但在电能的输送过程中，往往会出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比如某一根高压线被风吹断了或是别的什么事故，如果要维修的话，就得全线停电，

如果这根输电线只不过供应几十户人家，那也罢了，但这样的高压输电线往往联结

着一大片工厂，断电一小时，损失无以估量。于是，人们就希望找到一种方法，能

够在不断电的情况下进行工作，专业术语就叫做带电作业。几十万伏的高压电在瞬

间就可以将人烧成木炭，带电作业简直就是在开生命的玩笑。可实际情形产并不是

这么回事，人们研制了一种屏蔽装置，工作人员使用了这种装置后，电流不能再从

他的身体中流过，所以在哪怕再高的电压下工作，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可言。

康维说骷髅人可能用了一种防止新粒子射线的屏蔽装置，白素马上就想到了带

电作业的高压屏蔽，这也是非常自然的，人类对所有不理解的事物或者存在，都会

用一些自己已经接受了的知识来诠释。

白素所理解的屏蔽与康维所说的屏蔽显然不是一回事，但理论上有着诸多相近，

电能可以发出一种波，这种波在其周围形成场效应，人只要接近了这个电场，全身

就会导电，最后因为电流在身体内部快速流动造成人体内整个结构的大变化而死亡。

所谓高压屏蔽，一个最根本的作用就是将这种波阻拦在屏蔽装置以外。所谓新粒子

射线或者原子辐射之类，其实也同样是一种波的快速传递，如果有一种装置能将这

一类波的传递阻止，便可以形成一种特殊的屏蔽，理论上，这种屏蔽是绝对可能的。

一个最明显的例子就是我们所知道的，当原子辐射出现的时候，你如果穿着纯白的

衣服，便可以使你遭到的辐射减少到尽可能低的程度，这白衣服就是一种低层次的

屏蔽装置。

康维在说了上面那段话以后，得到了亮声的肯定，于是他继续分析说：“这种

屏蔽装置的存在，我们是可以肯定的。那么，它到底是以一种什么方式存在？我认

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些骷髅人本身已经具备了这种特殊的防御能力，她们本身

就具有了一种屏蔽功能，所以，她们其实是存在于这里，但亮声先生的生命探测仪

找不到他们，也就是说通过不了他们的身体中的屏蔽功能；第二种可能则是他们本

身并不具备这种屏蔽功能，却有一种屏蔽装置，这种装置对她们的基地进行了防范，

任何波，包括新粒子射线，都不可能通过这种防范层。”

亮声先生觉得这是目前最接近实际的推测，所以鼓励道：“请说下去。”

康维于是续道：“据我分析，骷髅人本身具有这种屏蔽功能的可能性极小，甚

至根本就不存在。理由很明显，现在，他们已经抓到了三个地球人，这三个人都不

具备特殊的屏蔽功能，如果骷髅人的身体具备了屏蔽功能的话，她们所能保护的，

仅仅只是她们自己，却无法保护三个地球人。也就是说，如果是这样一种情况，我

们虽然无法发现骷髅人，却可以发现地球人。小郭先生在生命探测仪的有效范围之

内消失了，那只能说明他遇到的是第二种情况，他走进了骷髅人的屏蔽装置之内。”

他的分析的确很有道理，在场的人没有任何人能够提出相反或者是不同的意见。

亮声先生在沉思了几秒钟之后，问他：“你对我们该怎样行动，是不是已经有了想

法？”

“不是我们，而是我。”康维说：“从目前所发生的事情分析，我认为这些骷

髅人有一种非常特殊的对待生命的方法，我不敢保证他们是否已经有了对付外星生

命的方法，如果有，你们行动时就可能受到他们的攻击，结果会怎样，实在是很难

估计。但我不同，我相信他们没有对付我的办法。所以，我想由我带着生命探测仪，

深入到他们的屏蔽装置内部去，我不相信我会没有收获。”

他的话一出，几个人暗暗叫绝。这个道理说起来真是简单之至，就像我们的房

子，除了供人居住以外，当然还有一个防卫功能，我们走进了房子中，将门反锁起

来，外面的人进不来，其奈我何？再如一个国家，边境线上驻扎着大量的军队，这

也是一种屏蔽，我在我自己的国家里天翻地覆，别的国家又能将我怎样？要想对此

有所行动，唯一的途径就是突破这种屏蔽，深入到屏蔽层内部去。

柳絮听了这话，却面露忧色，她很清楚，康维说骷髅人了对付生命的办法，甚

至包括外星生命形态，那又何以见得她们会没有对付机器人的方法？康维本人不会

不知道这一点，他明知道有此可能，却仍然要这样说，只有一种解释，他不想让柳

絮为他担心。柳絮是何等精明的人？她一眼就看清了这一点，所以说不担心，一定

是彻头彻尾的假话，可如果不按照他所说的去进行的话，还有谁能想出更好的办法？

没有。

当时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的还有白素，她的心里其实比柳絮更矛盾，她既希

望康维出马能够使得整个事件得到解决，Ｗ亮声等人能够顺利得救，同时，她也想

到，能够对付勒曼医院的生命探测仪的，显然不是一般的地球人甚至是一般的外星

人所为，而是一些甚至比亮声等人所代表的星球更先进的星球，这几乎是已经可以

定论的事，有了这样一帮外星人，她们难道对付不了康维这个外星人的机器人？

事实上根本不需她们表态，行动就已经开始了。

亮声将两只生命探测仪中的一只交给了康维，告诉他使用的办法，同时，康维

也带上了最先进的通讯设备，以便随时与这里保持联络。亮声还告诉康维，他会将

另一只生命探测仪的程序稍作改变，以便能够对康维的所有行动进行跟踪。

康维做好了准备以后，立即就出发了，他的行动异常迅速，几乎是在眨眼之间，

白素根本就没有看清他是怎么离开的，只觉得面前有一团黑影带着一阵风刮过，就

已经看不到康维了。这时，他们要知道康维的情况，唯一的途径当然是在亮声的生

命探测仪上。白素和柳絮几乎是同时将头伸了过去，见亮声先生手上的那个仪器果

然是有一个很亮的亮点，旁边不断变化着的数据显示出康维和他们之间的距离。

几十分钟后，白素和柳絮两个人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们原是一直紧盯着那个显现在屏幕上的亮点的，那个亮点就是康维。康维的

速度非常之快，所以小郭走了两个多小时的距离，他仅仅只用几十分钟就完成了。

也就在这时候，在几双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他的时候，那个亮点忽然不见了。这

件事是突然发生的，以至于他们几个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亮点是从亮声的屏幕上

消失的。

亮声显然也是大吃了一惊，或者说他被身边两位女士的惊叫声弄得多少有些手

足无措，才会一时出现思维错乱。这种情况对于亮声这样的外星人来说，出现的机

会是万分之一，这万分之一毕竟是出现了。他当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同康维联络，

事实上这根本就行不通，他发出的联络电波，无声无息，没有得到康维的任何反应。

柳絮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竟一下子昏了过去。

白素虽然同样是惊骇之至，却没有忘了注意柳絮的情况，她最先发现了这一变

化，所以一伸手就抱住了柳絮的腰，这才没让她倒下去。白素所能做的当然是掐她

的人中，没有多久，柳絮苏醒过来。

“我们回去等消息吧？”白素对柳絮说。

忽然之间，发生了如此之多的事，白素怎么肯走？但一想到柳絮的精神承受力，

她还是提出了这个建议。康维生死不明，柳絮哪会独自偷生？她坚持不肯离开这里，

白素其实也是不想离开的，所以两个人便相互搂抱着，席地而坐，静等着新的消息。

SG此刻，除了静等，她们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亮声的那个同伴与涉及此事的人感情毕竟要浅许多，亮声出现了万分之一的错

误，他不会，他见这两位女士经历着强大的精神打击，竟还表现得如此坚强，心中

也大是感动，所以走到她们身边，安慰她们说：“你们放心，康先生不会有事。”

柳絮拿眼去看那位外星人，虽然没有说话，可神情已经将她所要说的话明白无

误地表现了出来：有关他的信息已经从你们的仪器上消失了，你为什么还说他不会

有事呢？

外星人朋友于是对她们说：“我们刚才的分析你们也都是听到了的，骷髅人有

一种特殊的屏蔽装置，这种装置可以将任何一种波阻止，但却不能阻止人的进入。

康先生从我们的仪器上消失了，并不等于他已经落到了骷髅人的手里，只能说明他

已经按照计划进入了屏蔽之中，我们无法与他取得联络，这是因为这种屏蔽使得我

的联系电波无法穿透的缘故。”

他的话是正确的，柳絮和白素马上就肯定了这一点，但也并不因此说，康维并

没有被骷髅人掌握，他一进入屏蔽就被骷髅人捕获的可能性也是极大的。

白素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但为了稳定柳絮的情绪，便说道：“这真是再简单

不过的道理，我们完全是急糊涂了，所以竟没有想到这一点。”说着，她竟如释重

负地叹了一口气。她这口气叹得极有水平，表面看来，她是彻底地轻松下来了，但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说明，她的心中其实更加的沉重，只不过是想以这样的姿态对柳

絮进行安慰而已，由此可见白素的胸襟，决不是普通的女人可比的。

外星人朋友这边还在安慰柳絮，却听到亮声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亮声的这一声惊呼，是因为所发生的事太奇特的缘故，仅仅只是一声惊呼，并

不能由此判断他的任何感情色彩，更何况这是一声外星人的惊呼，与地球人发声的

频率是完全不同的，白素和柳絮要想从他的这一声惊呼之中得出什么结论，也实在

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所以，在亮声先生这一声惊呼发出时，两个人的心徒地抖

动了一下，在她们看来，这一声惊呼，肯定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而这件不

寻常的事，也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亮声的同伴也听到了这声惊呼，同样知道一定是有了什么重大的变故，所以就

问了他一句，这一句话是白素和柳絮都不懂的语言。

亮声又发出了一声惊呼，然后用两位女士都能听懂的语言说：“他回来了，还

抓了一个俘虏。”

两个人一听，就像是濒死的人被打了一针强心针，她们几乎是同时从地上一跃

而起，几步就冲到了亮声的面前。果然，她们看到了亮声面前的那个小小的屏幕上

出现了一个极亮的亮点。

亮点仅仅只有一个，而亮声却说他抓到了一个俘虏，这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理解

了。当然，亮声刚才所说的话中也有她们能够理解的部分，这部分是亮声所提到的

他，这个他当然就是康维，除了康维，不会再有别人。

那么，康维所说的抓到了一个俘虏又该怎么理解？

白素和柳絮的理解力都不弱，在那当时，她们真可以说是心念电转，很快就明

白过来，屏幕上的亮点虽然只是一个，那是因为康维将俘虏夹在身上的缘故，亮点

在屏幕上所占的面积非常之小，当然就无法分辨。这种分辨亮声却可以做到，因为

所有的生命形态出现在屏幕上时，会显示不同的数据，所以亮声只是看一眼就可以

分辨出来，他说那是康维，那一定就是康维，他说康维抓到了一个俘虏，那就一定

是抓到了俘虏。

她们原是有许多个问题想向亮声提出来的，可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机会，因为亮

声此时像是发起了狂一般，竟是手舞足蹈，跳起舞来，一边跳还一边在唱。他跳的

并不是地球人所熟悉的舞，唱的歌更是地球人不懂的语言。当时，白素和柳絮见了

他的表现，都是大吃一惊，她们实在没有料到，像亮声这样的外星人，竟也会有着

如此情绪化的时候，更让她们不明白的是，他何以会兴奋到如此程度？

当然，这些疑问，包括她们曾经想向亮声提出来的所有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

在此，我只是透露一点，因为其他疑问很快就会一一揭晓。我要透露的这一点是亮

声先生何以会如此发狂，因为他已经知道，康维抓到的那个俘虏属于一种他从未接

触过的生命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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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我已经成仙

这个故事原本一直是以我——卫斯理为主角，但自从白素去般救兵之后，主角

就换了，等白素再重返天一庄园，卫斯理已经不知去向，叙述方式也由第一人称变

成了第三人称，在同一个故事中前后用了两种不同的人称，这在以前的卫斯理故事

中是从未有过的事。

从未有过并不等于永远不会有，一切都要视叙述的方便。用第几人称只不过是

一种手法，手法是为了使叙述能够尽量精彩服务的。如果大家都赞同我这种观点，

那么，手法问题就不成其问题了，对不对？

当然，手法改变的时候，也是卫斯理失踪的时候，肯定有许多喜欢并且热爱卫

斯理的朋友，心中早为卫斯理捏着一把汗，竟不敢轻易流出来。这一点我也能够想

象，同时，我也知道，一定有许多朋友早在心中千百遍地呼唤了，颇让我感动。

我听到朋友们在喊：“卫斯理，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不能死啊。”

也有的朋友喊：“卫斯理，你这个害人精，你可害苦了我，让我这一颗深爱着

你的心，如此长时间竟没有着落，你现在到底是死是活？总该给我一句话，也好让

我这颗为你悬着的心放下来吧！”

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呼唤，在此我就不一一列举了。为了报答这些朋友对我的一

片真情，也为了这些朋友中有心脏病的不至于因为此事闹到心脏病突然发作不可收

拾的程度，我在此特别说一句：卫斯理并没有死，不过，故事的发展，还没有到卫

斯理重新出山的时候，该出来的时候，我当然会出来。等到我出来的时候，这个故

事也应该是真相大白的时候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情，还需要我来一一解答，不是

吗？

眼下还没有到我卫斯理出场的时候，所以我不得不继续以第三人称叙述在那块

草坪上所发生的事。

在那块草坪上，亮声的朋友在安慰白素和柳絮，而亮声仍然在观察着屏幕上的

一切变化，于是，他看到了康维脱离屏蔽出来了，在康维出来的时候，亮声的探测

仪上就有了显示。

白素她们因为看到屏幕上只有一个亮点，便以为亮声所说的俘虏是被康维抱着

或者夹着的缘故，其实，她们在这一点上想错了，不管康维是将俘虏抱着或者夹着

或者背着，因为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态，出现在仪器上时就一定是两个完全

不同的亮点。但是，白素她们为什么仅仅只看到了一个亮点呢？说起来与亮声的这

台仪器以及康维本身有着极大的关系。

这台仪器我们将它叫做生命探测仪，那也就是说，它的主要功能是探测生命形

态的存在，这一点，前面已经介绍过，这里不再重复。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探测生

命形态的存在仅仅只是这台仪器其中的一个主要功能，它当然还有其它功能，否则，

它就无法跟踪康维，因为康维虽然是根据地球人的生命形态制造的机器人，可毕竟

不是人而是机器，要跟踪康维，就必须改变这台机器的一些数据，使它成为一部雷

达。

正因为亮声启用了这台机器的另一种功能，所以康维一出现在屏幕上，亮声立

即就发出了一声惊呼，知道康维回来了，他如此之快地去而复返，不是因为有了重

大收获，又会是什么呢？虽然亮声当时还不能知道康维究竟有了什么收获，但他也

的确算是够细心的。他当时就在想，康维深入了骷髅人的基地，现在又正在返回，

骷髅人是否发现了他的行踪？是否跟在他的后面袭击他？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应

该早做准备，以应不测，所以，他一发现康维出现时，便立即转换了仪器的功能，

要看一看康维的身后有没有尾巴，他这一看，就看到了另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生命形

态。在他进行了这种功能转换以扣，屏幕上同样只有一个亮点。

如果说两种情形下捕获的只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亮点，却也不能因此肯定是康维

抓到了俘虏，说不定康维是受到了追击。但这台仪器毕竟是精密之至，亮声很快就

发现，康维和那另一种生命形态移动的速度竟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而这个速度，

正是康维的速度，而不是另一种生命形态的速度，因此，他就认定康维抓到了一个

俘虏。

白素和柳絮听了亮声的话跑过来看时，亮声并没有将其功能作再一次转换，所

以，她们看到的那个亮点并不是康维，而是康维的俘虏。

这所有的事只不过是几分钟之内发生的事，几分钟之内发生的事也实在是太多

了，所以叙述起来也实在是非常艰难，根本就无法与当时所发生的事同步。

在当时，亮声没有再一次进行功能转换是有原因的，原因同样是担心康维的后

面会有追兵。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的话，他们就得早作应变准备。可见外星人思

维之缜密，绝不是一般地球人可比。

实际上，后面并没有追兵，没有追兵不等于说骷髅人的防范异常疏漏，而是另

有极其复杂的原因，这些原因随着故事的发生，当然会一一揭示，在此只是略提一

提。

亮声没有发现追兵，知道事情起了非常有利的变化，又因为康维的俘虏是一种

他从未见过的生命形态，这很可能是他这一生最伟大的发现，所以他兴奋得几乎要

发狂，实在也是一件可以理解的事。

叙述这里所发生的变故用了很大的篇幅，在当时，这只不过是几分钟而已，几

分钟之后，康维就已经出现在他们的视觉范围之内。

几乎是在他们看到康维的同时，康维就已经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康维出现时，白素和柳絮简直惊骇无比，两个人同时深深地抽了一口冷气，原

来，她们看到康维的左手此时变成极大，那是一只伸开来比车轮还大的机械手，手

上的金属骨架看得一清二楚。如果仅仅是这只手，还不足以让她们有如此的惊骇，

白素早已多次见识过康维的浑身冒出许多管子或是各种装置的情形，而柳絮作为康

维的妻子，对他身上有那么多的机械装置早已是见惯不怪，更不会有任何惊骇了。

此时引起她们惊骇是另有原因，这个原因也的确在康维的那只机械手上。

原来，康维的机械手如果不伸出来的话，其实与普通地球人的手也没有任何区

别，现在，他充分发挥了机械手的功能，是因为他必须要用这只机械手抓住被他捕

获的俘虏。引起柳絮和白素骇异的，正是他所抓的俘虏。

其实，在康维还没有回到草坪而她们知道他抓到了俘虏时，就已经设想过这个

俘虏会是什么样子，这完全是一种人类对外星人的想象模式，比如像八爪鱼之类，

虽然那也足够让人骇异了，但毕竟有着一定的心理准备。她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康

维抓到的俘虏，其实只是一堆枯骨。

那真正是一堆枯骨，百分之百的地球人的骨头，这是一些相互散开的骨头而不

是一具完整的骷髅。人是有生命的，如果人变成了无皮无肉的骨头，就不再有生命

了，这其实非常容易理解。可是，亮声明明用他的生命探测仪测试过，而且告诉其

他人，康维抓到了俘虏，这一堆没有生命的骨头，怎么能算是俘虏？

如果说这不是俘虏，那么，康维为什么要将这些枯骨弄来？这些枯骨之中难道

会有什么古灵精怪？

与白素以及柳絮的表情不同的是亮声和他的同伴，他们脸上也同样是惊骇莫名，

不过除了惊骇之外，更多的还是兴奋。

“你是怎么抓到这个骷髅人的？”亮声兴奋地问康维，声音因激动都有些发抖。

他这话提醒了白素，她忽然意识到，康维抓到的，并不是什么纯粹的枯骨，而

是一个活生生的骷髅人。这时，她当然想起了周游的叙述，这些骷髅人最初是一些

年轻美丽的少女，渐渐却变成了臃肿的少妇，然后是衰老不堪丑陋不堪的老太婆，

再然后就变成了骷髅，骷髅之后就全部散了开来，成了一堆枯骨。她想，康维最初

见到她的时候，她或许正是一个二八佳人，然后很快就变成了这样一堆骨头。

康维始终抓着那一堆枯骨不放，他担心只要一松手，这一堆枯骨就会跑得无影

无踪，那么，就是白辛苦一趟了。

他抓到这个骷髅人俘虏的情形，与白素的分析极为合拍，只不过当时的情形更

复杂精彩一些，白素的想像太抽象了。

康维沿着小郭所走的方向，很快就突破了骷髅人的屏蔽，于是，他拿出生命探

测仪，一测之下，他大大地惊了一下，这道屏蔽之中竟有着如此之多的生命，当然，

亮声仅仅只告诉他怎么使用这个仪器，却并没有告诉他怎样分辨不同的生命形态，

所以当时的吃惊绝对没有达到亮声后来查看其中储存信息时那种程度。

康维发现这里的确有着许多的生命，他当时就想，这种生命不知是一些什么样

的生命，也不知道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否能够应付所发生的一切，如果我也这样成

了他们的俘虏，那么，再就很难有人能胜出他们了。要取得胜利，就一定不能蛮干，

而只能智取SG。

那么，怎样干才是智取？他当然想到了卫斯理等人在骷髅人手上的事实，所以

才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不妨也拿一两个俘虏，对付如此之庞大的一个群体，我或

许没有办法，但对付其中的一个，应该不会有问题。有了这样一个俘虏之后，我们

就有了与对方讨价还价的条件和可能。

这样拿定了主意，康维便仔细观察了一下仪器上的亮点，这时，他发现有一个

亮点离他非常近，而且远离了那个群体，他便将这个单独行动的亮点当作了捕获的

目标。

这个念头的产生只不过一瞬间的事，他的行动比起思维的活动来，似乎并不差

出多少，他的主意拿定时，人已经到达了那个亮点身边。

正如白素所料，那是一个有着沉鱼落雁之姿的绝色佳人，绝色佳人见了康维，

大惊失色，转身就要跑开，可她的反应哪里够康维十七这个机器人快？她的身子才

刚刚一动，康维的手已经到了，那只机械手在接触到她的同时，迅速变得大了起来，

竟一握将她的腰部给握住了。

绝色佳人挣扎了几下，那力度也实在是惊人，可比起康维的力量，又实在不算

是力量，所以根本就无法从康维的手上挣开。她见自己挣不开，又见康维是一个貌

赛潘安的美男子，所以就想到了利用女性的魅力来作武器，她冲着康维莞尔一笑，

那真正叫做回头一笑百媚生，然后，她以一种极其动听而又令人怜惜的声音对康维

说：“你能不能轻一点？你这么大的力气，将我弄疼了。”

那绝色佳人的一颦一笑也实在是太令人心驰神往，她的眼中就像是有着一股强

大电流似的，向你望过来时，你的心中如果不迸射出夺目的电弧光的话，那简直可

以说是天下奇事。后来，就连卫斯理也不得不承认，他可以算是男人中最终实于爱

情并最不为天下任何女性的妖媚所动的了，因为他的心中被白素这个大美人装得满

满的，再没有别的空间留给其她女人，但如果当时遇到这个女人的不是康维而是他，

他也承认一定无法抵御其妖媚而射出满身的电光　。

但事实上，这个绝色佳人放电的对象是选错了，康维是机器人而不是人，他能

与柳絮情深似海，本已经大大超出了机器人的范畴，哪里还会对别的女人产生非份

之想？所以，他对这个美人眼中放出的电竟视而不见，丝毫不肯松手地抓着她，开

始往回跑。

绝色佳人见一招不成，便想吓他一吓，就在他的手上开始了变化，并没有经历

中年妇女这一过程，直接就变成了衰老不堪的老太婆，她或许以为这样一来，康维

会被吓得灵魂出窍，然后将她放掉，却绝对没有料到，康维见了她的这一变化，不

仅不惊骇，反而大喜过望。

这也是实情，康维在抓到这个俘虏时，心中还有些疑惑，因为在他看来，这个

俘虏与普通的地球人实在是没有任何区别，如果他费尽心神抓回去的仅仅只是一个

地球人的话，那不仅于事无补，还是对他的能力的一种极大的嘲讽。当他看到这个

俘虏在他的手上的变化以后，马上知道自己抓对了，果然是抓到了一个骷髅人，当

时的那份惊喜，就可想而知了。

当然，那个被康维俘虏的大美人见变成了老妇人不足以震慑康维，便以为是自

己的功夫还没有做到，便再次变化，变成了一具骷髅。她以为，自己的这个变化一

完成，康维即使不吓得昏死过去，至少也会像不小心抓到了一只眼镜蛇一样，猛地

将她扔掉。

但她再一次错了，错就错在她并不了解康维的来路，更不知道就算是抓到了一

只眼镜蛇，那对于康维来说也实在不算是一件事。

此刻，康维见她竟变成了骷髅，知道是黔驴之技快穷的时候，此时他特别留意

的不是别的，而是她下一步要变成散乱的枯骨。因为康维的那只手特别大，现在是

紧紧抓着她的腰，一切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如果她忽然变成了枯骨，身体各部分

一百零八块骨头全都散落下来，虽然他的手上也一定会抓住几块主要的，可也会有

一些从他的手里溜掉。这些枯骨不完整以后，是否还能算是骷髅人？他不知道。是

否仍然还有价值？他就更不知道了。所以，在骷髅还没有变成完全散乱的枯骨时，

他便有了准备，左手再一次变大，右手也同时抓了过去。

骷髅人当然没料到他会有这一手，待意识到变成枯骨这一招对他同样没有丝毫

作用时，变化已经完成，而他也非常轻易地将所有的骨头抓在了一只手中。

所以，白素等人见到他时，他的手上抓着的并不是绝色美女，而是一堆枯骨。

康维在向他们介绍自己抓获骷髅人的经过，亮声却在看那具仪器中储存的信息，

很快，他就叫了起来。

亮声一叫，其他人就围了过去，见屏幕上有许多亮点，却一点也看不出道道。

“有什么不对吗？”康维问。

“不对，不对，太不对了。”亮声激动地站起来，紧紧抓着康维的手，用另一

只手指着屏幕说，“你看看，这些亮点是人，那是一些地球人，其中就有卫斯理他

们，可是，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两种生命形态是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最多的一

种生命形态，她们身上的数据显示，跟你抓回来的这个骷髅人相同，可是，除了这

些骷髅以外，还有一种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态生活在这个区域之中，我数了一下，这

种生命大约有四十个，脑部细胞极其发达。真是太好了，我们不知努力了多少年，

在宇宙中寻找新的生命形态，几千年累计也只不过有一百多种，可是你这一趟就发

现了两种，你说说，这难道不可以说是伟大的发现吗？”

此时，康维的手里还抓着那堆枯骨，他还真不知道将这堆枯骨怎么办。同时，

他心中还有另一种担心，怕她的同类会来袭击，所以对亮声说：“有关这些事，我

们还是放在后一步去讨论吧。我担心她的同类会来找我们算帐，我想，我们还是先

离开这里。”

他这话提醒了大家，于是，几个人一齐向汽车跑去。

卫斯理和红绫生死未卜，白素不想离开这里。

康维知道她的心事，便走到她的旁边。举了举他的战利品，对她说：“我们有

了这个，我相信他们一定不敢将卫先生和红绫怎么样。现在，我们最要紧的是赶快

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设法与他们联系，交换人质。”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如果不能快一点将这个骷髅人弄走，而被她的同类来救

走了的话，那么，恐怕后果就会非常严重了。

几个人手忙脚乱，将那个骷髅人俘虏带到了勒曼医院的飞行器上。

这个飞行器具有极高的防攻击性，本身配备了最现代的预警系统、攻击系统、

防爆系统等所有进攻、防御以及跟踪侦察设备，而且具有地球上所有飞行器所不可

能达到的速度。他们将骷髅人带到了飞行器上，为了以防万一，他们还是启动了飞

行器，然后停留在五千米的高空。这样的高度，真正可以说进可攻退可守，就算那

些骷髅人要发动一次宇宙战争来抢回他们的同类，恐怕也不一定能够真正达到目的。

那一堆枯骨显然是有生命的，她见这伙人将她带到了这样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

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想怎样处置自己，知道再装下去也于事无补，便现出了原形，果

然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女。

美女现身时，白素和柳絮顿时大为诧异，倒不是因为一堆枯骨瞬间就变成了一

个极为年轻美丽的女人，她们早已经知道骷髅人有着极为奇特的变化手段，这不会

让她们吃惊，让她们诧异的是她竟然浑身赤裸，一个如此年轻的美女赤裸着站在一

群衣冠楚楚的绅士面前，竟让人格外的不自在，尤其是站在其间的女性，竟会有一

种自己也同样一丝不挂的奇怪感觉。虽然这里的人中只有白素一个是地球人，有着

地球人的伦理道德观，其他人如柳絮，毕竟是由地球人变异的，思维之中当然也还

会有地球人的模式，尤其是她的丈夫就在此地，所以她对这个大美女出现尤其显得

紧张。她顺手就抓过了一块布，围在了美人的身上。

大美人对此似乎不以为意，此时，她的脸上对他们带她到了此地极为惊恐，所

以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她恢复原形的时候，本就足以令人惊诧了，现在，她一出口，竟是纯而又纯的

地球语言，而且正是他们目前所在国家的语言，简直就令所有人瞠目结舌。

骷髅俘虏说了这样一句之后，以为这些人并不懂得当地语言，便换了一口纯正

的牛津英语又重复了一遍，很显然，她感到异常惊恐。

这也正是在场的人诧异之至的原因，因为除了她善于变化以外，此时所表现出

来的惊恐、紧张、疑惑、忧愤等，全都是地球人的情感表现形式。如果这些人不是

亲眼目睹她的变化经过，谁都会认定，她就是千真万确如假包换的地球人。

骷髅人会不会是地球人的另一种变异？白素心中忽然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这

个想法之后紧接着就想到，她似乎也像地球人一样怕死，甚至比地球人更怕死，如

果这是她这种生命形态最大的弱点的话，或许，我们可以从此入手。

想到这些以后，白素便说：“既然你能够使用地球人的语言，这很好，少了我

们许多麻烦。现在，我请你听清楚，我们现在是在五千米的高空，如果需要的话，

我们还可以升高五万米甚至是更高，从这样的高度落下去，我相信你能够想象那将

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

骷髅人听说现在是在五千米高空，而且还可以升上五万米，脸上的表情简直就

是恐惧至极，她连忙说：“不，不，不，我不想死。”

“你不想死，我们也不一定想你死，只要你回答我们几个问题，我们就不会把

你扔下去。”

骷髅人连忙说：“你们想问什么问题就问吧，只要我知道。”

柳絮抢着问了第一个问题：“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仙人。”骷髅人说。

“仙人？”这个回答是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没有料到的，因为他们全都知道，根

本就不存在什么仙人，所谓的仙人，只不过是外星人或者变异了的地球人，像这里

的亮声、康维和柳絮，都是地球人平常所说的仙人。现在，这个具有奇特变化能力

的骷髅人竟然说自己是仙人，那意味着什么？答案似乎只有一个，她并非外星人，

可又并不像是地球人，因为她不具有地球人的生命形态，而且地球人也不会变化。

那么，她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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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返老还童术

世上还真有自称是仙人的，这也实在是太奇特了。所以，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了一句：“仙人？你真是仙人？”

骷髅人显然是为了求得生存，所以非常配合，见他们问起，便毫无保留地说：

“以前，我也是凡人，后来我死了，是神仙渡了我，所以我现在也成仙了。”

她的话太令人摸不着头脑，什么神仙渡了她，她也成仙了，这种话，说给普通

人听听，或许会有许多的听众，可面前这是些何等人？也会相信她这些鬼话？

“那么，你没有成仙以前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白素问道。

骷髅人有问必答，她对白素说：“以前，我就是你们刚才去的那个庄园也就是

天一庄园的主人，夫家姓周。”

白素听了这话，简直是诧异之至，连忙问道：“你是天一庄园的女主人爱琳？

这么说，你就是周游那失踪了的母亲？”

听到周游的名字，骷髅人情绪异常激动，非常粗暴地打断了白素，说道：“不

要提那个畜牲，他简直就不是人。”

果然是周游的母亲？真难以令人置信，周游现在已经是二十多岁了，就算他的

母亲十五岁生他，也已经是快四十岁的人，可面前这个骷髅人，看上去，最多只不

过二十岁的光景，似乎比周游还要年轻，她却说她是周游的母亲，这样的话，谁能

相信？难道在那个神秘所在，真的可以发生时光倒转返老还童这样的事？

骷髅人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疑惑，主动说道：“那天，我被那个畜牲从他的房中

拖出来，扔在了外面，他还狠狠地向我踹了一脚，然后将门一关，进去跟他的那些

妖精鬼混去了。当时，我想，还活在这个世上有什么意思？我受苦受累，总算是把

他养成人了，对得起他那个死鬼父亲了。可我哪里想到，他竟是这样一个畜牲，对

待自己的母亲竟如同对待猪狗一般，我这不是现世报吗？我一想，算了，还活在世

上干什么？干脆跳湖算了，如果死了以后能够找到菩萨的话，我倒是要问一问她老

人家，我这一生，对她老人家可是够虔敬了，她为什么还要给我这样一个儿子？我

这样一想，就双眼一闭，跳进了湖里。可是，我没有死，我后来又活过来了，我活

过来以后，连自己也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我变得又年轻又漂亮。我再看身边的人，

全都是年轻漂亮的，她们告诉我说，我是遇到神仙，是神仙给我施了返老还童术，

所以，我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听她一说，白素恍然大悟，周游的母亲原是跳了湖的，可在跳湖以后，又被骷

髅人救了，这些外星人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技术，可以令人返老还童。这至少解释了

周游的母亲为什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是，这里也有一个大疑点，既然她被施了

返老还童术（暂且不论有没有这样的可能），那么，她为什么不回到人间？

白素将这个疑问提了出来，骷髅人说：“我们不想做人，做人太让人寒心，太

让人痛苦了，我们只想做神仙。做神仙可以让我们长生不老，可是，如果我们要是

回去做人的话，据说最多还可以活五年就又要死。”

几个人在一起，七嘴八舌向骷髅人提出了很多问题，这些问题当然是他们心中

各种各样的疑点。我如果按照他们的提问一个一个记下来，既罗嗦又惹人生厌，篇

幅也实在是太长，不如长话短说，由我来归纳一下，作个简略的介绍。

他们提出的问题，归纳起来有几个方面，第一个大的方面则是：你是什么人？

你从哪里来？

关于这个问题，前面已略有介绍，她以前是天一庄园的女主人，名叫爱琳。爱

琳这一生可以说吃过不少苦头。她生活在天一庄园这样一个大家族之中，如果说这

一生吃过许多苦头，也许有很多人不会相信，像这样一个大庄园的主人，肯定不会

娶一个平民的女儿为妻，爱琳的娘家也一定大有来头，这种推测是很正确的，只不

过她的娘家与这个故事无关，略过不提，她嫁过来以后就是豪门少奶奶，自然也不

应该有多少苦头可吃。

事实上，她所吃的苦头正是在嫁进了周家以后的事，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一辈

子最大幸福也是最大苦难的一件事就是生孩子，爱琳进入周家以后，一共生过十个

孩子，前面九个全都夭折了，可想而知，她的这份苦头吃得有多大。周游是她的最

后一个孩子，当这个孩子还在她肚子里时，她的父亲有一天去爬山（他的家族似乎

有爬山的传统，但到了周游身上就失传了），一去就没有再回来。那时，她已接近

四十岁，由她独自将周游拉扯大，可见这份苦头吃得也同样不小。为这个孩子，她

付出竟是如此之多，岂料这个孩子长大之后，却极其不孝，为此她心碎跳河，这时，

她的心中真正是苦到了极点。

追溯周家的更上一代，也就是周游的爷爷，那是一个极有儒雅之风的人，一生

博览群书，对佛教颇有研究，而且获益匪浅。但有一点匪夷所思，他的结局竟也是

在某一天外出未归，而且，和几十年后发生在他的儿子身上的事一样，他并不是去

旅游或者访友的，而是去爬山，去爬山是为了锻炼身体，他的身体其实非常健壮，

六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就像五十岁一样。

在爱琳溺水未死而成仙以后，这父子两人的离奇经过似乎有了一种解释，那就

是他们也都成了骷髅人。否则，天一庄园之中，不会发生如此之多的怪事。

当然，周游选择了与他的先人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他甚至不屑于去看一看那

间巨大的地下图书馆，如果他偶尔有了这种兴趣的话，他的人生或许会来一个突然

大改变（这是我当时在那间图书馆中产生的想法，实际上，这间图书馆对周氏一家

影响极大，他的家族之中，似乎有着一种玩世不恭、及时行乐的血统，而这些族人

最后似乎全都会有一个特别的时候对自己目前的一切感到厌倦，于是就想找到一种

新的活法，最后是不约而同走进了那间图书馆中。周游的结局会不会与此相同？我

实在是说不清楚，因为他的先人中，似乎没有一个人比他走得更远，一个人走得太

远了，想要回头的话，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至于爱琳成仙的过程，经她所说，其实也是极简单，甚至连这极简单的过程，

也是后来听别人说起的，她本人并不知道。

她说，她跳进湖中以后，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死，去找菩萨评理去，她这一

辈子吃了如此之多的苦，菩萨为什么还要给她这样一个不孝的儿子。不知过了多少

时间，她开始做梦，她梦见自己到了一个非常特别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几个人，她

虽然看不见他们，但的确知道有这样几个人存在，他们不知用什么方法打开了她的

脑子，然后往里面放了些什么东西。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就醒了过来，醒过来后见

自己躺在一块极柔软极舒服的草地上的，她当然以为自己是死了，谁遇到这种情况，

都会认为这就是死，所有的人死了以后，全都会像她一样。

她醒过来以后，就听到身边有人在唱歌，那是一首极其动听的歌，在这样的歌

声中，她当然想看一看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唱歌的是些什么人，这是极其普通而又

自然的想法。她于是转过头来，看到的情形却让她诧异之至，她看到自己的周围有

一大群非常年轻非常漂亮的女人，这些女人之中夹杂着一些身材高大、英俊倜傥的

男人。让她诧异的倒不是这些女人的年轻美丽和男人的风流倜傥，而是他们竟然一

丝不挂。

她此时的意识观念、思维方式毕竟还是地球人的，地球人的教育告诉她，人的

身体是不能轻易裸露的，尤其是女人的身体，那是人类所有的欲念、罪恶之所在，

一个女人如果轻易裸露了自己，可能会引起大麻烦。虽然现代社会中的女人已经尽

可能多地在释放自己，但毕竟还只能是遮遮掩掩，虽然国外也有许多地方搞什么天

体运动，但这些人被认为是另类，和者甚寡。

就算是那些观念极其前卫的人，让他们一年四季生活在一群从不穿衣服的男女

之中，恐怕他们也会被吓得落荒而逃。人类自进入原始人以后，就已经知道了什么

叫羞耻，那时有人已经知道用树叶来遮羞了。可是，这里的人竟如此复古，那么，

这里到底是一个什么地方？这里的人生活在一起，会出现一种什么样的混乱局面？

她想象，在这里，一定经常性地被一些淫秽的事情所笼罩。她以为自己是到了一个

什么邪教的所在地。

爱琳在见到这里的一切之后，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并不稀奇，别说她作为一个

做了一辈子淑女的女人，会感到诧异莫名，就是有着极为离奇经历的卫斯理第一次

出现在这里时，也是觉得这里简直是诡异之至，暗想，这里不知是一个什么污秽所

在。

在那一刻，爱琳也曾想过，这或许是这个特殊地方的什么隆重的节日，或者是

有什么极为重要的庆典，所以才会有着如此奇特的风俗，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不

难让人接受。她见那些赤裸着的年轻女人和年轻男人，围着她跳舞、唱歌，神情之

中极之欢乐，倒也没有任何淫邪的神态，便认定是这么回事。

但她毕竟是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来，受过完全不同教育的人，别人可以面

对男女裸体无动于衷，她却不能，她不敢再看她们的身体，但她们是将她紧紧地围

在蹭的，她如果想不看她们，唯一的方式就只有看自己。这其实是所有女人下意识

的一个动作，每当遇到极其羞怯或者难堪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低下头来，看着自

己，绝对不好意思使自己的目光随意地落在一些不该落的地方。

爱琳在看自己的时候，更是大大地惊了一下，以至于她惊骇得一下就从躺着的

那块草地上跳了起来。那块草地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太柔软太舒服了，她绝对

不想离开，但此时她所受的惊骇又实在是太大，所以在完全无意识中就跳了起来。

让她如此惊骇的原因说出来其实也极之简单，她竟和那些女人一样，全身没有任何

衣饰。她跳起来以后，就想躲到什么地方去，或者是找到一点什么遮羞的东西，哪

怕是一片树叶也好。但是她所处的环境之中并没有这样的东西，只有一种既细又柔

软的草，那种草根本不可能给她遮羞。

当时，她的心绪实在是太慌乱，所以根本就没有发现，她所看到的自己的身体，

其实已经不是她所熟悉的那具身体，因为那具身体是属于老年人的，早已经开始干

瘪开始萎缩，已经逐渐失去了弹性和光泽，而现在的这具身体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

鲜嫩，套用一句地球人用烂的话是水灵灵的。

有关身体以及其他的一些变化，她是后来才慢慢知道的，那时，她也已经知道

了，她不再是人而是仙人。这话当然是那些围着她跳舞的女人中的某一个告诉她的，

那些女人还告诉她，她们也都是死了以后被神仙所救，现在他们也都已经成了仙，

人成了仙以后，就像书上写的一样，有着许多的变化，而且这种变化可以随心所欲，

只要自己想到什么就可以变成什么。

爱琳在说到这种变化的时候，听的人全都误解了，以为她们成仙以后全像孙悟

空一样，有了七十二般变化，所以才引起了柳絮的好奇心大发，先是惊呼了一声，

然后说：“真SG有这样的事？你能变成我吗？”

她这话一说出，其他几个人全都惊骇莫名。康维连忙以目光制止她，然后迅速

向爱琳的身边靠了一步，手已经微微伸出，做好了随时将爱琳抓在手中的准备；白

素伸出手去拉柳絮的衣服，柳絮是何等的聪明？她在说出这句话后，也立即意识到

自己一时被这个骷髅人所说弄得失去了理智，忘了他们目前所处的特殊环境。

如果骷髅人真有变化成柳絮的能力，只要她摇身一变，当场就有了两个柳絮，

如果她的这种变化能力真能出神入化，连康维十七世也一时分不出哪个是真的柳絮，

哪个是骷髅人的变化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异常复杂起来，那时，在保护柳絮和继续

拘押骷髅人做人质这两件事上，根本就不能两全，选择一项就一定得牺牲另一项，

这就是康维白素等人在听了柳絮的话以后大惊失色的原因。

柳絮看到几个人顿时惊慌失措，马上也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说：“不、不、

不，你不用变化成我，我没有什么好变的。”

爱琳接着说了一句话，大家这才知道，原来只不过一场虚惊。

爱琳说：“你们误解了，我根本不能变成我以外的任何人，这只有神仙才可以

做到，我们这些由凡人过来的人都不行。”

此话一出，几个人同时出了一口长气，另一方面，却也有坠入五里云雾之感，

脑中是一片模糊。刚才，爱琳明明说她成仙以后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化，现在又说不

行，这岂不是前后矛盾？难道她看出了康维的意图，知道自己只要一变成柳絮，这

个能力让她感到不可捉摸的大个子就会立即出手，将她再一次制服？那时候，因为

担心会出现意外，他可能会有些别的行动，将她置于死地也是完全可能的。

尽管她有了这样的话，康维十七世还是不肯有丝毫放松，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

她的身上，显然，她是担心她在耍诈，心中正高度警惕着。

爱琳也看出了他们为什么紧张。自从自己被他们抓住，又被带到了这五千米高

空以后，她的心里其实一直都紧张之至，后来听他们问起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们甚

至知道周游以及她离家出走的情况，才有了一种他们并不会伤害自己的预感，主观

上就很愿意与他们配合了。她看出他们紧张的缘由以后，就对他们说：“是我刚才

没有说清楚，我说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化，是指我可以变化出我自己。我的变化，

他都已经看到过了。”说着，她指了指康维。

她这话说得实在太模糊，很难让人明白。

白素算是脑子转得快的，就问：“你所说的变化，是不是指你可以变化成你的

任何年龄形态？”她怕爱琳不懂这种很文气的话，就又补充了一句：“想变成二十

岁就是二十岁，想变成一百岁就是一百岁？”

“那不是一百岁，而是四百岁，那是我们生命的最高极限。”爱琳纠正她说。

四百岁，几个人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白素想到，周游在向她和卫斯理讲述

他所见过的奇特事情时，反复用到了衰老之至、丑陋之至一类的词语，显然惊恐诧

异之至，当时，她还不是很能理解，心想，只不过是一些年老的女人而已，任何人

都要老的，任何人也都见过人老的模样，这也没有什么特别让人惊骇的地方。现在，

她知道，周游所说的那些衰老之至的女人，原来竟是一些年龄有四百岁的女人。一

个原本年轻貌美，倾国倾城的女人，到了四百岁的时候，会老成一个什么样的精怪？

常人没有见过如此之老的女人，当然不可想象。周游所见到的，与他的生活经验有

着极大的距离，所以，他肯定不会认为那是人，而是一种令人极端恐怖的怪物，当

时的惊骇也就可想而知了。

有关这一点，其实还有许多可以问的问题，比如，她们既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

自己的身体，那么，自己想怎么变怎么变好了，为什么要变“鬼”骇人？这一点也

许可以解释为她们生活在那样一种环境之中，感到寂寞无聊，所以与人开一点小玩

笑；另一个更让人不解的问题是，她说她们是一些已经成仙的人，既然已经成仙，

就应该突破了人类生命配额的限制，可以永远地活下去了，可她却又说，四百岁是

她们生命的最高极限，这该怎么理解？又说如果她们离开了基地，五年之内就会死

亡，这又是怎么回事？还有，她几次提到了神仙，难道她所说的神仙，与她们这些

由凡人成仙的人不同？那么，那些究竟是一些什么人？另一个问题是她的家人，也

就是她的公公以及丈夫，全都是在一个毫无特别的日子中离家然后一去不复返的，

给人留下的两个巨大的未解之谜，在知道了她跳湖未死被神仙所救然后自己也成仙

了以后，很容易就会产生一种推测，那就是他们也一样成仙了。那么，在她成仙以

后，是否再一次与他们相遇？他们在仙境合家团园了吗？

许许多多的问题还没来得及问，就被白素抢了先，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白素

的问题是大家一直都想问的问题，也是对于她来说最大的问题。

她问的问题是：“你们准备将他们怎么办？”

她的这个问题一出，几个人才知道，这才是最最重要的问题，所以，就算心中

想着还要问其它一些问题的，此时也都改了口，附合着白素，问道：“是啊，你们

准备将他们怎么办？”

爱琳一时没有弄清楚她问的是什么问题，所以现出迷惑不解的神情，说道：“

你们说什么？能不能再说清楚一些？”

大家一致认为她是在装糊涂，所以神态上颇有些不友好。

康维十七世首先说了话：“你装什么糊涂？这几天，你们弄去了几个人，这几

个人都是我们的好朋友，你们想将这几个人怎么办？”

他们在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曾设想过爱琳会以各种借口搪塞，事实上，她这

时只说了一句话，却是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的，而且，这句话也让他们觉得极不可

以理解。

她说：“我不知道。”

如果仅仅只是这四个字，当然是很好理解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直接了当，

没有任何转弯抹角，并非特别生涩的词，这是一句谁都可解的话。可是，如果将这

四个字与他们所提的问题联系起来，情形又完全不同，爱琳所说不知道的，有可能

是不知道他们所提到的几个人是怎么回事，那也就是说，这件事与她一点关系都没

有，是她反复提到的神仙们所干，对她们是绝对保密的；还有一种理解是她不知道

那些神仙会怎样处置那几个人，那是神仙的事，与她们无关，所以她们也绝对不会

去打听。

其实这种情形也是极容易理解，就像齐白跟着李宣宣去了阴间，阴间主人改变

了他的生命密码，使他具备了另一种与地球人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态，当时，他的感

觉是阴间主人想什么，他就能知道什么，而他想什么，阴间主人也同样能知道，表

面上看，他们的思维似乎是共通的。但据我分析，这其中有着根本的区别，也就是

说他的思维的确是与阴间主人共通了，但阴间主人的思维却绝对不会与他共通，他

之所以能够感觉到这种共通，那是因为阴间主人需要他有这种感觉，他的一切感觉

系统，其实已被阴间主人操纵在手中。有关这一段故事，记述在《改变》那个故事

中，此处略提一提而已。

我此时所想到的情形，正与齐白成为地仙的情形一致，以前，我所接触到的阴

间主人，毫无疑问是外星人，同样，爱琳所说的那种神龙露首不露尾的什么神仙，

其实也是被极高的科学武装起来的外星人，他们能有办法让地球人的生命足够地延

长，他们这样做，肯定有着他们的目的，至于这到底是什么目的，我不知道。（当

然，在很久以后，我知道了，但那毕竟是以后发生的事，到有机会记述那件事时再

说，在此略过。）既然她们只不过是外星人用以达到自己特殊目的的工具，外星人

的目的以及所有活动，当然就不会与她们分享，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以上所提到的这些，倒也不难想到，在想到以后，却让人诧异之至，因为爱琳

那四个字中，不论包容的是哪一种情况，事情总归是极其不妙。两种情况都说明一

个问题，卫斯理等人被那些就连勒曼医院也从未接触过的外星人掳去，这件事由地

球人改变生命密码而变成的骷髅人没有任何关系，何况，那些外星人手中不知掌握

了多少这种由地球人变成的骷髅人，就算损失一两个，哪怕是一两百个，对于他们

来说，应该都不会有任何影响，因为地球上有着五十亿人口，每天都有数以万记的

人死亡，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以使自己在一天之内千百倍地补救这种损失。

想到这一点后，大家都有一种希望彻底破灭之感，他们甚至猜测到，那些不可

知的外星人对爱琳的神秘失踪必不会劳师动众。这一想法很快就得到了应证。

亮声想到这一点后，像地球人一样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那似乎说明，他这个外

星人的思维也是通过脑袋进行的，而他的记忆组似乎不足以应付目前所面临的一切，

本该想到的事，却被忽略了。

他在拍了自己的脑袋之后说了一句话，他说：“原来如此。”

白素等人正准备问他什么原来如此，他接着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简直让白素

有一种掉进了冰窟中的感觉，全身透凉。

亮声说的话是：“难怪我没有发现他们追踪康维先生，原来他们是完全没有必

要这样做。”

最先明白这一点的是亮声，紧接着，康维也明白过来。

他在抓到爱琳以后，片刻不敢停留，以最快的速度跑出了那个被特殊保护起来

的基地。他这样做的目的当然是以防自己的行动被他们发现，然后上来纠缠，因为

对那些外星人的能力他一点都不摸底，他绝对不敢自信一定能够胜过他们，所以才

会迅速离开那块草坪，甚至是逃到了五千米的高空。现在回过头来想这件事，就有

诸多令人不解之处，在那样一个极其先进的基地之中，哪怕是出现了思想波，他们

都会发觉，这并不是什么天方夜谭，不说康维可以做到这一点，现在地球人其实也

可以做到这一点。那也就是说，在康维一出现在他们基地时，那些神秘的外星人早

已经知道了，并且正密切关注着他。对于那些外星人来说，康维这种生命形式，或

许也是一个不可解之谜，他们不知道这个贸然闯入者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超人能量，

所以并没有采取特别的行动。另一方面，也是由于康维的行动实在是太迅速了，他

们可能未来得及采取行动（他们一定也有着地球人不可想象的速度，这种速度足以

使他们对康维的出现做出反应，我说他们可能未来得及，是基于另一种类似于地球

人的考虑，他们很可能在这方面与地球人一样，在采取任何行动之前，都力争做到

知己知彼，甚至可能会比地球人更甚，以免不必要的损失。所以，他们的未及行动，

并非来不及阻止康维，而是未及弄清他的身份）。当他们发现康维“私闯禁地”的

目的只不过是抢走一个骷髅人之后，感到这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任何损失，所以大

可不当一回事。

这样分析的结果让他们感到透彻的寒心，因为他们原以为抓到了爱琳，就是抓

到了一个可以与骷髅人讨价还价的重大砝码。实际上，爱琳的生命，对于那些不可

知的外星人来说，实在是可有可无。这样一来，爱琳的存在，无论是对那些外星人

还是康维等人，都是没有意义的了（唯一觉得极有价值的是亮声，因为这毕竟是一

种他从未接触过更未认识的生命形态）。这样一来，以爱琳作人质交换卫斯理等人

的想法不仅不可能。简直就可以说是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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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成仙>>

第十一部：教训不孝之子

知道爱琳其实对他们营救卫斯理等人毫无用处之后，一个一直被我认为只有地

球人才会出现的情况出现在了这些外星人和地球人的组合之中，这件事或许并不能

由此得出一个结论：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左中右，包括外星人在内。因为此刻在

这个飞行器中的所有人毕竟不全是外星人，白素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地球人，柳絮原

也是地球人，只不过后来改变了生命形态，原则上应该还有地球人的思维惯性，康

维虽然是外星人的科技杰作，但是是按照外星人的科技和地球人的思维特性制作的，

大脑之中有着地球人的h信息组也未可知。

大约正因为如此，五个人于是分成了两派，以白素和康维为首的一派主张降落，

回到天一庄园，再设法营救卫斯理等人；亮声和他的同伴在营救卫斯理这一点上没

有异议，但爱琳所具备的生命形态对他们的吸引力更大，他们担心只要一降落，爱

琳就会重新回到骷髅人的群体，再要找到这样一个活标本，那很可能是一件比登天

还难的事。所以，他们主张先将爱琳送回勒曼医院，再返回来设法营救卫斯理等人。

他们在阐述这一观点时提出了一个非常有力的推论，既然那些外星人连死去的

地球人都能救活，那么，他们一定不会为难像卫斯理这样本就活着的人，也就是说，

他们并没有危险存在。那些外星人之所以要将他们掳去，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对

他们的生命形态进行研究，这并没有什么可怕，勒曼医院也同样研究人的生命形态，

这种研究是以活的地球人为标本的，他们并没有有意要加害任何地球人。

白素是当然是坚决反对这种做法的，因为她对卫斯理的理解，超过了所有人，

甚至可以说超过了卫斯理本人，她深知卫斯理有许多的机会成为一个外星人或者像

柳絮、齐白等人一样改变自己的生命形态，但他对此没有丝毫兴趣，尤其是知道了

外星人使得一些地球人的生命形态改变是以掌握他们的记忆组为条件之后，他感到

这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极权统治，而卫斯理这一生，最痛恨的正是极权统治，无论

是地球人或者是外星人，全都一样，他追求的是个人灵魂的绝对自由。

或许，亮声先生的分析并不错，那些未知的外星人并不会让卫斯理等人死去，

或许为了某种研究的目的，会强行改变他们的生命形态，这样一来，肯定是卫斯理

极不愿意的。因此，对于白素来说，研究爱琳的生命形态就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她最大的心愿恰恰是营救卫斯理和自己的女儿。

康维和柳絮对勒曼医院的研究也没有任何兴趣，他们此时所想到的只是朋友之

间的友谊，也真难为了这两个与地球人完全不同形态的人，他们在这种关键时候，

竟也能顾及到只有地球人才极其重视的朋友友谊，可见这样的朋友，一生之中，交

一万个也不会嫌多。

双方为此争执不下，最后，勒曼医院的人只好作出让步，同意让飞行器降落，

康维等人留下来，设法营救卫斯理，而他们带着爱琳去勒曼医院，然后再带一些别

的仪器来，加入他们，一起进行营救工作。

显而易见，亮声做了这样的让步是极难得的，因为他实在不能保证（也没有任

何人能够保证）在他们的飞行器降落地面以后，爱琳会不会还能让他们所掌握。

他们在进行这些争论的时候，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那些未知的外星

人能够做到连勒曼医院也不能做到的事（将地球人的生命延长三百年以上），说明

他们的科技比勒曼医院不知要发达多少年，他们真正想救走爱琳的话，就算亮声将

爱琳带到了五千米高空或者带进了勒曼医院，他们也一定能有办法。如果他们不想

救，即使将爱琳送到了他们基地旁边，他们也不会出手。

（实际的情形是，他们当然知道爱琳被抓一事，他们也为此进行了很长时间的

讨论，卫斯理有幸被邀请参加了这场讨论，那其实是一场令人觉得极端无趣的讨论，

至于这场讨论到底无趣到了何种程度，结果如何，后文自有交待。）

话说勒曼医院的飞行器再次降落在天一庄园。第一次降落在此时，已经是黑夜

了，而在天一庄园的人只要天黑了以后是很少到外面来活动的，所以，那时并没有

人见过这个奇特的飞行物，这次却不一样，降落时正接近中午，有很多人看到，当

这个飞行器还在千米高空时，就已经有人看到，所以几乎惊动了天一庄园的所有人。

当时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哇，快来看飞碟。”

飞碟两个字极度刺激了人们的兴奋神经，于是，这个消息便以最快的速度在天

一庄园里传播，片刻之间，天一庄园的所有人全都跑到了户外来看飞碟，这其中也

包括了庄园的主人周游，真正可以说是少有的盛况空前。

勒曼医院的飞行器昨晚就已经来过了天一庄园，就降落在庄园的小型机场中，

那时，周游因为曾经受过骷髅人的刺激，天黑以后决不敢轻易外出，我们到达天一

庄园之后，几次向他借车，他倒是没有任何作难，却决不亲自出门，而是派了下人

去完成这一切。所以飞行器降落在天一庄园的事，他并不知晓。

正因为如此，勒曼医院的飞行器再次降临天一庄园的时候，可以说引起了从未

有过的轰动，也因此闹出了一场小小的风波，这场风波因为与故事多少有些联系，

也因为非常的有趣，所以，我才决定将其记述下来。

（当然，有一点我需要声明，我记述这段有趣的经历，绝对没有任何邪念或者

别的不健康的念头，相反，我倒是希望那些惯于在风月场中打滚的少年人看了这段

后，能够有某种思考，或者多少有一点收获。此为题外话，多说无益，就此打住。）

刚才，有人在叫快来看飞碟，周游也曾想到骷髅的事，很可能惊动了外星人，

所以才会有飞碟来了。正准备出门看个究竟，却有下人跑来向他报告说，天上忽然

出现了一个圆形的飞行物，发着一种灰白色的光，正在往庄园的机场里降落。大家

都说是外星人来了，这对于天一庄园来说，真正是大好之兆。这个下人在庄园里有

一定地位，所以接着就向周游请求，庄园里来了外星人的飞碟，可以说是百年不遇

的大幸事，庄园是否应该搞一个迎接仪式？

周游虽然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可对于地球人的生活，早已经开始厌倦，他希

望自己的生活中能有一些新的东西出现，却也不知道自己所希望的新东西到底是什

么。现在听说外星人的飞碟出现在天一庄园，心中就想，能同外星人交上朋友，倒

也是一件极有趣的事，我有了这些外星人做朋友，说不定可以清除庄园中的那些妖

魔鬼怪，如果外星人高兴了，他们让我长生不老也极有可能。

他早已从卫斯理的记述中知道，能够到达地球的外星人，一定是科学极为发达

的，这些外星人有着极为尖端的科学手段，能够改变地球人的生命密码，能够复制

地球人的身体，延长地球人的生命。能交上这样的朋友，岂不是人生一大乐事？这

样一想，他于是对那名下人说：“对、对、对，你的想法很好，我正准备向你交待

这件事你就来了。你马上去布置，交所有的人都叫到机场周围，要以最隆重的仪式

欢迎外星人到我们庄园来作客。”

他这样说了以后，自己就跑了出来，直接驱车进入机场。而机场四周，聚集着

几百人，他们手里举着旗子，上面写着欢迎外星人之类的口号，有些一时没有旗子，

竟也有拿出家中床单什么来的，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所有人都以一种极为狂

热的方式在欢迎外星人。

在这个庄园里，周游的权力当然是至高无上的，所以能够站在机场内迎接外星

人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刚刚到达机场，飞碟就降落下来，那飞行物的确是碟状的，降落在机场上以

后，就有一扇门缓缓地打开，接在地上，就成了一架舷梯。舷梯刚一架好，就有两

个极其美丽的女人从上面走下来。这两个女人虽然不是年少女，可也算是光彩照人，

以至于让人很难估计她们的真实年龄。看过这两个女人的人，都会不约而同产生一

个想法：就算她们真的有一天七老八十了，姿色也不会减退到令人不忍卒睹的程度，

而且，就算到了那一天，她们也一定会有着令少男怦然动心的魅力。幸好她们是在

这样的场合携手而出，如果换一个环境，是在一个交通拥挤的十字街口，她们这样

出现的话，立即引起交通大混乱也是极可能的。

就算是在这里，这两个女人所引起的骚动也已经不算小了，那围在机场四周欢

迎外星人的人群在看到这两个人之后，竟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瞪大了眼睛，一眨

不眨地看着这两个人，口中立即发出一声惊呼。

在这两个女人的魅力面前受到震动最小的还要算是周游，这倒不是因为他比别

人沉着，也不是因为他见过的美女太多，这两个半老徐娘对他没有吸引力，实际上，

他也同样是有过极为震撼的时候，只不过这次震撼比在场的其他人早了十几个小时

以上。即使是旧相识，再次见到这两个女人的时候，他也禁不住在心中暗自惊呼了

一声。当然，他仅仅只敢惊呼一声而已，因为他知道，这两个女人不仅仅是名花有

主那么简单，更因为这两个女人的丈夫鼎鼎有名，她们本人更是绝非一般的角色，

就算他色胆包天，也不敢打这两个女人的主意。

让他吃惊还有一个原因，这两个女人昨晚明明是进山去了，此刻怎么会从外星

人的飞碟上下来？是她们有分身法，还是她们本身就是外星人？卫斯理多次在他的

记述中提到其中的一个女人，那就是他的夫人白素，却从来没有提到她是外星人这

回事，是不是她最近有了什么特别的遇合？已经由地球人变成了外星人？还有她身

边的那个女人，周游虽然不能确切地知道她是谁，但她昨天晚上出现在天一庄园时

是与一个特别高大英俊的小伙子一起来的，这样的两个人一起出现，显然是与卫斯

理有着极为密切关系，那么，根据卫斯理的记述分析，那个男人有点像那个外星机

器人康维十七世，如果这个猜测不错的话，这个女人就应该是体内藏有可以用意念

控制的原子爆炸物的怪异女人柳絮了。

在这样两个有着非凡身份的女人面前，周游就算是有什么花花肠子，也决不敢

表露半个字，现在又见她们竟是乘了外星人的飞碟来的，就更加感到她们不同于凡

人，所以，对待这样两个人，除了巴结讨好之外，他实在不知道还能干什么。

这最先走下舷梯的的确是白素和柳絮，在她们的后面走出来的人应该是康维。

按照事先的商量，康维走下舷梯以后，亮声就会将舷梯收起来，然后赶回勒曼医院，

放下爱琳以后再带一些其它仪器返回天一庄园，参与对卫斯理、小郭等人的营救工

作。

可是，在康维正一低头，准备钻出飞行器那显得过于低矮的门时，发生了一件

意外。这件意外使得整个事件更加离奇更加发人深省。

康维正前倾了身子，低着头要钻出去时，忽然觉得有人将他向旁边撞了一下，

如果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谁如果想轻易撞动他，确然不易，但现在的情形有些特殊，

因为他已经改变了重心，而且没有任何心理上的准备，所以，在这一撞发生时，他

出现了暂时的立足不稳，身体向旁边让了一下。就在这一让之中，他感觉有个人从

身边冲了出去，凭着特殊的感觉系统，他已经知道了这个人是谁，所以在身体的重

心还没有恢复的时候，他立即伸出了一只手去抓那个人。他的动作也的确够快，竟

将那个人的衣物抓住了。

但是，那个人的衣物与常人的衣服不同，常人的衣服又是袖子又是扣子，穿起

来麻烦，脱起来也是极不容易，可那个人身上披的，根本就是一块布，那个人只是

将双手一挥，那块布就从身上脱落了，光着身子出现在了舷梯上。

机场周围的所有目光全都是盯着这里的，现在见里面忽然冒出这么个浑身赤裸

的美貌女人来，全体不约而同地惊呼了一声。

白素和柳絮也发现身后有了变化，全都转过身来，以她们的身手，要在一出手

之间制服这个女人倒也不是难事。可就在她们要出手的时候，这个女人以一种特别

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令得面前的两个女人同时一愣，竟没有动手。

这个女人说的那句话极其简单，她叫了一声周游的名字，然后问了一句，你好

吗？这的确是一句再常见没有的话，这样的话，几乎每个人每天都要说上几遍，可

在这时，这个女人说出这一句话来，却给白素和亮声一种特别的感觉。她们感到这

句话极其温柔，极其磁性，几乎倾注了全身的感情。

她们知道，SG这个女人是在叫她的儿子。

白素也是做母亲的人，柳絮虽然没有成为母亲，可毕竟身上有着许多的母性，

她们对身后的那个女人有着极其深切的理解。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自从她成为仙人

以后，有多长时间没有见过自己的儿子了？半年？一年？儿子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

来的肉，哪怕这个儿子再不是东西，也还是自己的儿子。现在，她们见爱琳赤身裸

体，不顾一切逃出来要见上儿子一面，要同儿子说上几句话，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她们如果加以阻拦的话，岂非太不人道？正因为有了如此想法，她们在见到爱琳从

舷梯上冲下来，并没有加以阻拦，而是自动让开了，让她能够与自己的儿子相见。

周游并不知道这个浑身没有任何饰物、美得让他认识的所有女人黯然失色的少

女会是他的母亲。别说是周游，就是换了任何一个想象力比他丰富千倍万倍的人，

也根本不可能想到这一点。

这个女人最初出现在舷梯上时，他就已经看到了，这实在是一个有着极其美丽

的相貌极其丰满的身材的年轻女人，这个女人的出现，让他的眼前为之一亮，双眼

睁得像一对大铜铃，一眨也不敢眨，似乎他只要眨一下，这个女人就会从他的眼前

消失一样。他的一声惊呼没来得及发出来，这个女人就叫了他一声，并且扔给他一

个极其动人的微笑。

周游也是读过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这样两句诗的，那时，他对这两句诗囫囵吞枣，

根本就是不知所云，现在才知道，只有这样的笑，才够格配上这样别致的两句诗。

女人这么一笑，他真有一种触电的感觉，激动得差不多要昏倒过去。

他当然想不到这里面会有什么别的深意，当时，他所想的是，自己的财力和本

身的魅力一定是有了鼎鼎的大名，以至于这个女人听到自己的名声就怦然心动，才

会慕名来找他，甚至不惜放弃女性的矜持，主动前来投怀送抱，这等美事，此生能

得几回见？

周游心中暗叫，就是让我死在这样的女人怀里，我也该满足了。同时，他向前

迈了一步，张开双手，做出了迎接这个女人的动作。

紧接下来，爱琳所做的一切，让在场的人全都大惊失色，绝对的出乎意料之外。

即便是反应够快的白素和柳絮两人，一时间也想不到她到底要干什么。

爱琳以极快的动作扑进了周游的怀里，那动作绝对不像是一个思念儿子的母亲

的动作，更像是一个思春的淫妇投入到了情人的怀抱。

周游是拥得美人归，不亦乐乎，哪里会想到别的？当时就将美人搂了，深深地

吻起来。

做这一切，他当然可以无所顾忌，在这个庄园之中，他是主人，是一切的主宰，

他的话就是圣旨，他想干什么，谁人敢说半个不字？面前这个美人既然主动投入到

了他的怀中，他吻她，这又算得了什么？她还要将她带回自己家中，旁的人，就只

艳羡的份，绝对没有多余的屁敢放。

这一吻的确是销魂而又悠长，周游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这个绝色美女既然是主动送上门来的，我也不在乎一时一地，何必要做

出这种怕一放开她就会从眼前消失的神态？我们以后的时间还多得很。这样想过之

后，他就放开了她。

周游在放开她时，再次拿眼去看她，她的美貌真正能让人万看不厌。

谁知他这一看，竟惨叫了一声，原来，他搂在怀中的美女，不知何时竟变成了

一个不知有多老的老太婆，这一惊真正是非同小可，他只觉得自己的眼前忽然一黑，

昏倒在地上。

这时，白素等实际已经看出，爱琳是有意要教训一下自己这个不孝之子，但她

毕竟是他的母亲，在教训他时，心中还存在着爱意，所以并没有变化成一具骷髅，

她如果变成了骷髅的话，周游被当场吓死也完全有可能。

这场戏似乎也该到此谢幕了，所以亮声和他的同伴在这时走上来，将那块布往

爱琳身上一围，左右夹着她，走上了飞行器，那飞行器很快收起了舷梯，飞离地面，

快速离开。

白素其实也不喜欢这个风流成性的浪荡子，但他们目前还不想他死去，温宝裕

还需要他照顾，他们设法营救卫斯理等人，还需要他的家作为基地。所以在亮声等

离去之后，他们又手忙脚乱地救周游，又是掐他的人中，又是为他推宫过血。

没多久，周游醒了过来，醒过来后，浑身还在剧烈地颤抖。

醒过来的周游嘴唇青白，说话也有些不成声，“她……她……她是骷髅人。”

白素是当母亲的人，她见爱琳以这样一种极端的手段对待自己的儿子，就知道

她对儿子的爱之深恨之切达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她或许希望能用这种特别的手段

让儿子警醒。在这时，白素又想到了周游那次单独见到骷髅人的情景，那次的情景

几乎与这次相同，或许那也是为了对这个浪荡子以教训？重症下猛药，爱琳对周游

的这份感情，又岂是一个爱字所能全部包容的。

母亲和母亲的心是非常容易沟通的，白素在准确地把握了爱琳对儿子那份跨越

时空之限制的爱之后，对他说：“不错，她是一个骷髅人。但还有一点是你所不清

楚的，她是你的一个最亲最亲的人，她是你的母亲。”

听了这话，周游异常震惊，其程度决不亚于他原以为怀中抱着一个绝世美人结

果却发现是一个又老又丑的怪物，那时他还可以想象那是一个骷髅人，而现在，他

无论如何也不能将那个有着诸般变化的骷髅人与自己的母亲等同起来。

“她？是我的母亲？”

柳絮此时也是明白爱琳那份心的，所以对他说：“不错，她正是你的母亲爱琳，

这一点，我们几个人都可以作证。不过，她现在已经不再是普通的人，她已经成仙

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康维就将话头接了过去，“她能够成仙，应该感谢你这个

不孝之子，正是你狠心地将她赶出家门以后，她伤心绝望，才想到去跳湖自杀，结

果被神仙所救，并渡她成仙了。”

康维十七世当然清楚，所谓神仙或者成仙之类的话，只是地球人的一种说法，

就他所理解的，神仙应该是外星人，而地球人成仙，也应该是地球人在外星人的帮

助下改变了生命形态。同时，他也知道，如果以这种方式向周游解释他的母亲所经

历的变故，既罗嗦又麻烦，不如依照地球人的说法来得简单。

周游听说母亲已经成仙了，更是惊异莫名，脸上顿时有一种特别的兴奋，喃喃

地说道：“她，成仙了？这是真的？”但这种兴奋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他大概意

识到自己对母亲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狠毒太过份了，就算有机会，母亲也是一定不

会将这样的机会给他的，脸上立即就有一种彻底的绝望，“她是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我看来是没有希望了。”

像周游这种人，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他当着这样一个庄园的主人，那情形与

一个既小又穷的小国的君主也差不到哪里去，说不准更自由更自在，怎么说，他都

应该满足了。可是，人就是这样一种贪得无厌的动物，有了还想再有，直到他拥有

了地球上他所能够得到的一切，还想要他所不能得到的或者地球上根本就没有的。

历代帝王，权倾天下，真正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国家社稷、珠宝古玩、金钱美女

无一不是他的囊中之物，即使是整个天下握于一人之手中，又有几个帝王是因此满

足的？这诸多的不满足中，最大的不满足当然就是人生苦短，好不容易拥有了一切

却无福长时间甚至是永远享受这一切。帝王将相尚且如此，难道独周游例外？

故而，他才会发出几近绝望的感叹。

白素是何等的灵秀？她一眼就看穿了周游在想些什么，此时，也是她心中的母

性作祟，想到爱琳那份爱子的苦心，便想点拨他一下。“也并不是像你所想的完全

没有希望了，其实，你还年轻，希望大得很，就看你怎么做了。”

周游听了这话，立即拉住了白素的手，那情形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

救命稻草，“真的？你说的是真的？我真的还有希望？我真的还有希望见到我的母

亲并且能够和她们生活在一起？”

白素是真心想帮他再度为人，其实，天下为人父母的，见别人家的孩子陷于泥

淖之中不可自拔的时候，谁不会想方设法伸出一只手去拉一拉？“有句话说，佛渡

有缘人，有没有希望，全在这个缘字，就你的家族来说，应该是极有缘的，据你母

亲说，你的爷爷和父亲，目前全都成了仙人，他们非常快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

是，你也应该想到，你的家族有缘，你本人并不一定就有缘，这份缘要靠你自己努

力去获得，你自己不争气不努力，就算他们再想帮你，也无能为力，你说是不是这

个道理？”

后来，白素将这一番话告诉我的时候，我笑话她说：“我实在没想到，我们家

还有一个普渡众生、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我说这话其实也不全是玩笑，其中还有着我自己的想法和理解，我的想法是，

周游所说的那一番话，还有着别一层的深意，他之所以想成仙，是因为他早已厌倦

了人间的生活，这种厌倦并非他对做人本身感到了厌倦，而是觉得这个世上已经没

有什么能够对他形成刺激，或者说得直接一些，他对凡世间的女人已经没有太大的

兴趣，而他曾经见过的那些骷髅人任何一个都不知要比凡世间的女人漂亮多少，对

他有吸引力的是这些女人和他的想象中她们所能给他带来的刺激，所以，他才会很

隐晦地问白素：“我真的还有希望见到我的母亲并且能够和她们生活在一起？”注

意，他所说的是她们而不是他们或者她，这不同的人称代词之间有着极为本质的区

别（当然，他说这话时用的是英语，如果会说中文并且当时是用中文同白素说话的

话，我是不可能找到这种区别的）。同时，我还想到，他如果像我一样，曾经到过

那个“神仙王国”的话，我相信他一定不会产生这样的念头，甚至是避之唯恐不及，

哪里还会想到去当那个什么神仙？有关那个“神仙王国”，后文自有介绍，此处略

过。

白素当然没有想到我心中还有如此复杂的思维，所以说：“像周游这种人，实

在也是太过份了，如果能因此回头，再世为人的话，倒也是一大功德。”

我说：“怕就怕真的有一天他成了神仙，又觉得神仙日子实在是枯燥乏味之至，

完全没有做凡人这般的快乐逍遥，反倒是恨你曾经渡过他了。”

白素这才理解了我的良苦用心，笑了笑：“你这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普天之下，像你我这样不想成为仙人的有几个？我敢说，五十亿人口中，再能找出

百个千个来，真正可算是一大奇闻了。我也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你想在那个‘

神仙王国’里，那么多男女混居在一起，竟然能够秋毫无犯，说起来实在是一件离

奇的事，周游去了以后，一定会为此大失所望。但我却有不同的看法，我们现在这

样想，那是因为我们都是俗胆凡肚，所想到和所做的，哪怕自认为再超俗再高雅，

也是再俗不过的。成了仙人之后，想法当然会有大大的改变，这种改变我们现在甚

至根本就无法想象，那时，他怎么会有凡人俗人一样的想法？”

她的这一席话，明确地指说我也是一个无法脱俗的人，这话如果是从别人口里

说出来，以我的性格，势必会大大地辩论一场，但这话是由白素说的，她说出之后，

我在有过十分之一秒的逆耳感觉之后，立即就觉得实在是太有见地了。试问普天之

下，谁能够真正免俗？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谁又不是俗不可耐？那些自

以为是道貌岸然的君子的人，背着人的时候，谁能知道他做过多少下作令人作呕的

事？表面上冠冕唐皇，肚子里全都是男盗女娼的人，地球之中还少吗？庸俗似乎是

地球人的本性之一，谁如果否认这一点，这个人本身的品性似乎就很值得去怀疑。

周游毕竟是地球人，他想成仙的时候，脑中充满的是地球人的想法，这也是极

正常的。由此可见，白素当时在对他说出那些话时，并不是不知道他的脑中有着许

多的污秽，而是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去以地球人之心度外星人之腹。

关于这些，柳絮似乎可以现身说法，所以也是对周游有过一番劝说的，这番话

与白素的意思差不多，没有必要重复，所以不提。

周游听了她们的话，精神顿时为之大振，情绪也就格外地好起来。他猛一拍脑

袋，对他们说：“看看，都是被这事闹的，差点忘了告诉你们一件大喜事，温宝裕

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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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成仙>>

第十二部：仙缘世家

听说温宝裕醒过来了，几个人真正是欢天喜地，当即就往周游家赶去，他们想

去问一问温宝裕，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他们当然是想从温宝裕的叙述中找到营救卫斯理等人的办法。可在这时，周游

又说了一句话，让他们的情绪顿时一落千丈：“温宝裕倒是醒过来了，不过，我今

天早晨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不能说话。”

众人一听温宝裕醒过来后不能说话，一个不能说话的人又能向他们提供什么帮

助？所以他们的情绪才会大变。

周游看到了这一切，便又改口说：“不过，那个为他看病的医生说了，他不能

说话只是暂时的，现在离他醒过来也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是不是已经恢复了说话

能力，也说不定。”

白素说：“不能说话也不要紧，只要他还有记忆，还能够写字，总能告诉我们

一些东西。”

这就再一次给了大家以鼓舞，几个人急急赶到周游的卧室之中，见到温宝裕不

光是能说话了，而且，他们还在这里见到了几个让他们感到大为意外的人。他们感

到意外，当然是根本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或者说绝对没料到会这么快这么

顺利就见到了他们。

这让白素等意外的人一共有三个，第一个就是卫斯理，第二个是红绫，第三个

不必细说，大家也一定知道，他就是大侦探小郭。

为了卫斯理躲在幕后如此之长的时间不肯露面，朋友们大概早已经有些不耐烦

了。我也早已经说过，我不出场是因为还没有到我出场的时候，时刻一到，现世现

报，我就是不想出场，也是不行的。

我们三个人回来的时候，正是他们隆重欢迎外星人的飞碟莅临的时候，这些事

对于我们来说，当然是见惯不怪，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去凑热闹，便直接进了周游的

家，然后陪着温宝裕说话。

正在这时，他们走了进来。

白素见到我们，当时就惊呼了一声。她的这种表情，正是我所想到的，我还想

到，她一定会激动地张开双臂，扑上来，将我和红绫拥在怀里。她与我分别只不过

一天，与红绫分别也只不过几天，在这样的情景之中相见，也确然有着恍若隔世之

感，有谁会不激动异常。

但是，就在我和红绫站起来，迎向白素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的后一种设想完

全错了，错得根本就不可原谅。

白素见到我们之后，惊呼一声，紧接着就是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这似乎完全不可理解，在红绫失踪，接着又是我失踪这样的双重打击之下，她

都能一直挺下来，甚至还有着渡周游成仙之心。我能够想象，这几十个小时是她这

一生中少有的最痛苦最艰难的时候，她的身心双方面所承受的打击有多么沉重，在

如此的打击面前，她都没有倒下去，可见她是多么的坚强。但是，在我们安全回到

她身边以后，她却昏倒了。也许有人会以为她是因为激动的缘故，我最初也有这种

想法，但很快就知道我想错了，她是因为在这几天之中调动了全身所有的能量，以

便应付已经发生或者将会发生的一切，如果我们仍然没有回到她的身边，她还会一

如既往地硬撑下去，到我们出现以后，她身上的能量几乎是用完了，所以再也支撑

不住，昏了过去。

这种情形在我们的生活中是经常见到的，比如那些几千米几万米长跑的运动员，

他们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可以说迈动每一步都是异常的艰难，却并没有因此停止，

直到冲过了终点线后，立即就倒在了跑道上。

当时，我起身迎向白素，正是做好了将她拥进怀中的准备，见她忽然有些站立

不稳，我大吃了一惊，便一步抢了过去，伸手将她抱住。她在摔倒的时候已经完全

没有了意识，我当时也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而且重心又已经改变，虽然是抱住了

她，却是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在这件事发生时，我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尽一切保护她，所以最先倒地的是我。

红绫以为母亲发生了什么不测，大惊失色，跑过来，扑在了母亲身上，使得我

想很快站起来也已经不可能。红绫抱着母亲大声叫唤，发现母亲不会应答，更哇地

一声大哭起来。

乱了一阵，我向红绫说：“你妈没有事，你快点放开她，别压着她了。”

康维将红绫拉开，我才从地上起来，抱了白素，将她放在沙发上平躺了，掐她

的人中，将她救醒过来。

白素醒来，似乎还不敢相信这一切全是真的，一遍又一遍叫着我：“这是真的

吗？我们真的又在一起了？我该不会是在做梦吧？”

这件事让我看清了我在她生命中的重量，有一个如此之深地爱着我的妻子，我

此生夫复何求？我觉得好幸福、好得意、好温馨、好激动，我一把将她抱住，“是

真的，一切都是真的，我，还有红绫，都好好地站在你的面前，我们一点事都没有。”

红绫听了这话，猛地扑进我的怀里，双手绕过我的腰紧紧地将我抱住，仿佛她

只要一松手，我就会再次从她身边消失似的。

我心中对她又是爱又是怜，这种感觉在身体中反应出来竟是一种非常特别的疼

痛。我抱她的手又增加了一些力度，她于是仰起头来，吻住了我。

小郭等人倒也非常知趣，几个人不约而同走了出去，随手将门带上。

他们之间有太多的疑问需要问，但从我们这里显然是问不出任何东西来的，所

以才会暂时避开。我和白素在一起，当然有许多话要说，在她为我提心吊胆的这几

十个小时时间里，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正是她迫切想知道的。她仅仅只是看

了我一眼，我就知道，到了向她说明一切的时候。

虽然这一段经历对于我来说，并不能算是一段光彩的经历，但也可以称得上极

为离奇，有关这个离奇故事，当然是与白素分手以后，我走进周家的图书馆那时开

始的。

周家的图书馆极大，比我想像中要大许多。那是一间真正的图书馆，里面分着

几十个性质完全不同的藏书室，分别将一个阅览室围在中间，那里非常舒适，有空

调设备、抽风设备等，很现代。我在阅览室中的一张安乐椅中坐下来，转动着安乐

椅，看着阅览室周围的几十扇门，见门上都钉着一块牌子（当然不是每一扇门上都

有，至少有一扇是例外），分别用本国文字、中文、和英文写着诸如：宗教馆、文

史馆、地理馆、天文馆、数理馆、典籍馆、珍版馆之类，划分极其详尽。我看到珍

版馆三个字，顿时就来了兴趣，我基本算是一个无书不读的人，在我广泛涉猎各种

书籍的时候，知道有一类书从人类的知识书库之中消失了，那是因为这些书当时出

版太少而年代又太远的缘故，这些书虽然找不到了，但有另一些书中记述着这些书

的简略内容，那些内容让读的人有一种迫切的欲望，想找到原版来一睹为快。正因

为如此，这原版书j便成了极为特别的珍品、绝品。我想，周家既然在私人图书馆

中专门辟了一个珍版馆，是否说明此处所t藏有一些举世罕见的图书？

按照周游告诉我的方法，我打开了珍版馆的门，走进去，仅仅只是很随意地看

了一眼。我之所以看得很随意，原因也非常复杂，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除了看这些

稀世珍品以外，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其次，我并不认为这里会有太多的从人

类典籍之中难以找到的孤本、绝版书，道理很简单，如果很容易找到的话，就不应

该称为孤本或者绝版了。但实际情形却是，我随意地看了一眼之后，简直诧异之极，

这里所藏的绝大部分书，我甚至连书名都没有听说过，更不用说看了。我粗略估计

了一下，这里可能有近千册书。这个数字当然不是一个太大的数字，但对于孤本、

绝版书来说，这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我甚至相信，这里的绝版、孤本书甚

至超过了任何一个历代帝王的御书房，就连英国皇家图书馆之中，能不能有如此之

多的珍藏，我都以为值得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正因为如此，我在看到这些藏书的时候，暗自就叫了一声：老天，就算周游是

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败家子，光是这一馆的书，就足够他败一辈子的，这周家，

到底是什么样的来历？

我非常想在这里多留连时日，那些书对于我有着太大的吸引力。但是，我知道

我不能，我有更大更重要的事必须立即办。我在这个珍版馆里站了大约五分钟，然

后退了出来，走进了其中一间没有标明馆名的房子。

其它的房间都标明了用途，唯独此间未标，我想这大概就是专放信函文札所在，

我要找的正是这样一个地方。在我的想象中，这里一定有着许多有关外星人（他们

或许统称为神仙０的记载。

我走进这里，见里面整齐地排列着许多古色古香的书柜，柜子全都是密封而且

上了锁的，每一只柜子上面都有一只黄铜匾，上面都有一个名字，第一个字当然全

都是周字。

在房间最显著位置立着一只书柜，柜下供着一个神龛，里面是一个古代人物的

雕像，我看了半天，一时竟没能认出这个人物来，再抬头看柜上的名字，暗地猛吃

了一惊，虽然我也料到这个家族的来历决不一般，但知道他们的确是来自中国以后，

我还是惊异莫名，因为那个名字竟然是周瑜。虽然我马上将这个名字与三国时期与

诸葛亮齐名的大军事家联系了起来，同时也认为，这很可能只是一种巧合。

我几乎是怀着一种极为崇敬的心情走到那个柜子前面，花了小小的一番功夫，

将柜中的锁打开。我原以为，这个周瑜是不是三国时期的那个，只要打开这个柜子，

一切都会有了分晓，但实际上我错了，这只柜子中什么都没有，是空的。

这时我就产生了一种想法，这里所供奉的可能就是三国时期的那个周瑜，但这

个周瑜到底是不是周游的祖先，就是一件难说的事。为了往自己脸上贴金，显示自

己有着与众不同极为优秀血统而从远古时代拉一个与自己同姓的大名人当自己的先

人，这种事也不算是一件很稀奇的事。当然，从周家如此显赫这一点上来分析，似

乎又是极有可能。现代人与历史上的大人物有着什么样的关联，其实是一件很难说

清楚的事，如果不是因缘际会，我又怎么会知道，阴间使者李宣宣其实就是历史上

著名的传说人物洛神？如果不是因为米寄生的意外出现，我又怎么会知道，在商场

叱咤风云不可一世的的人物大亨，竟是成吉思汗的嫡传子孙？照此分析，周游是周

瑜的后人，倒也不能算是太离谱。

或许，由于年代久远，或是兵荒马乱，他们再也无法找到周瑜的手稿信札，只

好在此供奉一个牌位也未可知。

考究一下周瑜的后代怎样由中国来到此地，又是怎样成了一方巨富，倒也是一

件极有意义的事。可在此时，我并没有这样的兴趣和时间，我的目的性极为明确，

要找到有关神仙的记载，最好是有关神仙经常出现的地域的记载。

做这件事，我是从周游最近的两位先人开始的，一个是他的父亲，一个当然就

是他的祖父，很快我就知道我做对了，我找到了他们多次遇仙的记述。周游的父亲

甚至专门写有一部手稿，题名就叫《遇仙记》。

这是一本极其有趣的书，上面有关遇仙的记述，真正是十分的离奇，如果周游

哪一天有了这样的兴致，将其整理付梓，一定会成为大畅销书。此书的作者正是周

游的父亲，他当然是有名字的，但名字只不过是人的代号，并不重要，为了叙述的

方便，我们暂且称SG其为周父。

此书中提到，周氏家族遇仙的历史可以上溯到其爷爷的爷爷，老人家享年七十

九岁。就在他七十九岁前一年，忽然得了一场大病，真正是一病不起，最后家人也

全都绝望了，开始为他老人家准备后事。事发那天，他们觉得老人家实在是不行了，

似乎很难撑过夜，知道是到了最后诀别的时刻，一家人真正是悲痛欲绝。这也是可

以理解的事，虽然周家并不是在这一位老人家头上开始发迹，却是由他而进入鼎盛，

他在周氏家族之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约是日暮时分，众人全都听到天空之中传来一阵极为优雅动听的仙乐，在这种

悲伤的时刻，忽然有如此之美妙的音乐传来，众人全都大悸，以为是有什么不测或

者古怪发生，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老爷子忽然睁开了眼，面露欣喜之色，并且非

常清晰地说出了一句话。老爷子说出这句话，让全家人诧异之至，其一是因为老爷

子失语已经五年，其间从未说过半句话，其二当然是因为这句话本身。

老爷子说：“有仙女来接我了，快焚香，给我沐浴更衣，我要迎接仙女。”

一个失语已经五年的七十九岁老人，几天来一直都处于昏死状态之中，现在忽

然有了这样一番话，听到的人谁不骇异？

不管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的话，在这个家里就是皇上的圣旨，所以他在忽

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后，眼睛就再一次闭上了，似乎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仙女在养

精蓄锐。家人当然不敢稍有怠慢，果然就有人在这房间里点上了香，然后服侍他沐

浴，更衣。做完这一切，那仙乐也是越来越近，让人觉得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

老爷子在沐浴更衣之后，不需任何人帮助，自己从床上坐了起来，然后竟不要

人搀扶，自己下了床，走到香案之前，跪了下去，纳头便拜。此事也实在是太奇了，

周家上下，都意识到会有奇事发生，所以全都跟在老爷子后面，跪了下去。

这些后人跪拜时，头都是看着地上的，所以根本就不知道房间中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老爷子又说了一句话，他们才想到要抬起头来看一看，这一看，所有人全都惊

呆了，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该干点什么。

老爷子在人世之中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时辰到了，我们走吧。”

众人抬起头来，看到一群仙女簇拥着老爷子飘然而出。这件事有几点奇特之处，

一是这些仙女竟是完全没有穿任何衣服的，第二，这些仙女进来时竟没有弄出任何

声响，第三，她们出去的时候，绝对不是在走，而是在飞，是飘出去的，第四，在

这前后，房间里竟充满着一种非常特别的异香。当然，还有其他一些奇异之处，比

如庄园里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一团奇特云彩之类。

他们由此认为，老爷子从此是g天和人的统一，于是将庄园改名为天一庄园。

在《遇仙记》中，有关这一段记述极其详细，也极其渲染，至于老爷子之后到

周游的父亲写《遇仙记》为止，几代人中都曾有过遇仙的经历，但其记述却是较为

简略，有时甚至是一笔带过。据周父说，那因为遇仙者都有着较详细记载的缘故，

这几位先人遇仙，不再如老爷子，他们均不是由仙女出现接走的，而是去深山中活

动，竟一去不返，不知所踪。到了周父的时候，其记载就开始详细起来。

我当然没有更多的时间去阅读其上几代的有关记载，那时，我的阅读是极其急

功近利的，我只想知道，他们数次遇仙的地点，我相信那里一定就是外星人的基地

所在，只要找到了这个地方，我就去守株待兔，总有可能见到那些外星人的，只要

见到了外星人，也就知道了红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周父在记述中说，老爷子成仙后，家人就想知道他有这种奇特遇合的原因，最

后一致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平生极爱爬山，直到晚年，只要是身体还能活动，

他一直就没有间断挝。他们据此推测，老爷子极可能是在山中曾经遇仙并且有过交

往，神仙才会与他有了约定。

这一段经历在周家几代人的记述中都有出现，所以，就被他们认定爬山是能够

遇仙的唯一途径。由此直到周游止，周家所有人无不将爬山当作一生之中唯一要事，

并且秘不示人。周家甚至有一条极其特别的祖训，就是有关遇仙的经历，不准向任

何人提起，包括周家的任何后人，但可以记述成文，藏于图书馆中，如果周家的这

个后人果然与神仙有缘的话，他也一定能够从图书馆中读到这些记述。

周游可以说不学无术，他当然不会读到这样一些奇特之至的记述，所以，他能

够遇仙是极其偶然的，或者正如白素所分析，那是因为她的母亲在极度的爱恨交织

之中，想以这种特别的方法超渡他也未可知。

周父年轻时似与周游有着诸多相似之处，但有一天，他幡然悔悟，开始自省，

这种自省行动的开始就是进了这间图书馆，然后读到了那些奇异的记述。由此而

始，他开始热衷于爬山。

据周父记述，他的幡然悔悟与爱琳数度生育却无一能够成活有着极大的关系，

他由此自责，认为一切都因为自己的荒淫无度，神佛要以此方式惩戒他。从此准备

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在这样的心境之下，走进家族图书馆就是非常自然的事，而

进入了这个图书馆，就像面前突然洞开了另一扇窗户，似乎人生从此多了一条路，

开始爬山并希望与神仙不期而遇也就是其必然的选择了。

第一次遇仙是在他开始爬山两年多以后，那天，他的兴致特别好，爬上了最近

的一座山，似乎余兴未了，就从那座山的相反方向下来，又爬上了更前面的一座山。

到达山头向下一望，山谷之中，白雾缭绕，云蒸霞蔚，给人一种极之幽深神秘的感

觉。他在记述中说，当时，似乎有着一种非常神秘的力量鼓动他下山去看看究竟，

他就在这股神秘力量的驱动下走了过去。

刚刚进入那片树林，就听到一片笑语喧哗，他说，那笑声让他觉得发出笑声的

人心灵之中极度的纯净，或者就是他读到的有关宗教书籍中所说的空灵境界，这种

纯净或者空灵有着很大的穿透力（他用的是穿透力这个词，我曾经设想过用感染力

来代替，却有一种词不达意的感觉，后来又想换成影响力或者净化力等，可全都觉

得不能准确地表达他当时的感受。我之所以想换一个词，当然是觉得他所用的这个

词不能全部表达他当时的感受），在这种笑声中，他觉得自己忽然就变得空灵起来。

他迎着笑声走过去，果然就见到了一群仙女，这群仙女之美，难以用笔墨形容，

她们全都是赤身裸体的，她们赤身裸体在这里嘻戏舞蹈，让人觉得她们没有任何忧

愁、烦恼，身体之中盛载的全都是快乐和幸福，这些快乐和幸福太多，那么娇小的

身体完全盛载不下，于是从她们身体各部位的每一次运动中抖落下来。

在追求色欲享乐的时候，周父或许比不上其子那般别出心裁，却也称得上是见

过各种场面的，可以算得上是一名欢场名将，但此时，他在见到如此之多的美女赤

裸着在自己的面前跳舞时，虽然也有过那么一刻的慌乱和邪念，但这只不过是一闪

念间，很快，他的心绪就恢复了平静，不久甚至根本就对她们是赤裸这件事视而不

见。在他的潜意识之中自己似乎成了她们之中的一员，与她们一起唱歌一起跳舞，

随着她们的欢乐而欢乐，大脑之中，竟没有了一丝杂念。

（我在看到这段记述的时候，以为他不过是在自我标榜，完全是为了让自己的

后代看到这些时，认定自己有一个多么纯洁多么伟大的先人。记述当然是为了留给

后人看的，这样的东西之中，究竟掺进了多少水份，那实在是一件极其难说的事。

我们现在满怀虔诚地读着的各种版本的历史，就属于这样一种情，历史当然是统治

者授意某些御用文人弄出来的，这些御用文人为了讨好主子，极尽粉饰之能事，最

后使得历史成了主子个人心愿的写照，倒是真正的历史，被这些御用文人那谄媚的

笔给抹杀了。但不久以后，我再次想起这段记述时，对我这时候的想法产生了怀疑，

因为周父在作这段记述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有后人，实际上也正是如此，

直到他离家投入到那个神仙王国之中，也并不知道爱琳怀了周游。既然他有可能绝

后，天一庄园从此可能不再有主人，那么，这段记述就可能永远都不会有读者，既

然不可能有读者，他有何必要粉饰？当然，还有一种解释是他对自己会有后人充满

了信心，天下男人之中，有谁不认为自己的繁殖能力是天下第一？使我改变想法还

有一条最重要的理由，那就是我也同样见到了在这里记述的那种场面，那的确是非

常激动人心，或者说可以净化人心的。）

后来，他真的深入到她们之中，完全是情不自禁走进去的，他似乎没有任何目

的，只是被那种特别的气氛所感染，那时，他还有着很强的理性，所以他才会向她

们请求，让他也成为神仙，让他成为她们之中的一员。

但是，他的这一请求被她们拒绝了，她们拒绝的理由是说他六根未净尘缘未了。

当时，他认为她们这里只有女仙，所以她们才会拒绝他。

（六根未净尘缘未了八个字是他的原话。我想这并非那些仙女所说，而是他按

照自己的理解转述的。）

从那以后，他便更执着于爬山，而且每次都尽可能地走得更远。

他也的确是几次遇到了那些仙人，再次遇到时，并不全是女仙，其中也有了男

仙，那些男仙同样是没有穿任何衣饰的。他向男仙提出了渡自己成仙的请求，得到

的同样是那八个字。

至于后来，他究竟是一去不归，很有可能是那些仙人觉得他的修炼已经达到了

程度，将他收走了。

周父的记述让我明白了一个事实，最容易见到那些骷髅人的地方并非我们所去

过的那块草坪，而是要沿着那条溪流一直向北，翻过两座山之后的某一处峡谷。在

知道这一事实之后，我也曾想过要等白素回来以后再去探个究竟。

但是，我并没有太坚持这一想法，原因是我知道我也是六根未净尘缘未了的人，

这样的人对于骷髅人来说似乎并没有任何吸引力，就算我真的见到了骷髅人，她们

也一样会让我回来（事实也正是如此）。另外，我也想到在白素到来之前，找到那

个所在，以便我们不得不有所行动时，能有极为明确的目标，这也是一个可以尽量

节省时间的办法。就算我会遇到什么特别的情况，我相信以我的各种见识，足以应

付。再有一重原因就是我实在太挂念红绫，在我没有见到她并且肯定她无任何危险

之前，我这颗悬着的心是一定不会安宁的。

有了这样一些想法之后，我决定独自进山。我当时设想，白素返回天一庄园应

该在晚上十点前后，而现在只不过下午一点刚过，九个多小时的时间，足够我去走

一个来回，所以就没有给她留下任何言语。

（事后反省，似乎是我这一生中，经历的各种怪事太多，几乎从来没有被难倒

过，因而产生了一种非常的自信。正是这种盲目的自信，让白素吃尽了苦头，同时

也给了我一个极其深刻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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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成仙>>

第十三部：仙人国

由于我的内家功夫，爬两座山也根本就不算是一件难事，仅仅只用了两个小时，

我就到了周父记述中提到的那个地方，看起来，那个地方似乎没有任何特别，只不

过是两座山相接处的一条峡谷，这样的峡谷在其它山区也可以见到。

到达这个峡谷之后，我就想，我会不会是走错了地方？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有什

么古怪。我于是坐在山脚下，拿出周父的那本《遇仙记》，对照上面的记述，一丝

不差，正是在这里。那么，会不会是在周父以后，那些骷髅人活动的区域扩大了？

这也完全可能，试想，成仙的人越来越多，而他们成仙以后，又从此没有了死

亡之虑，人口当然就会快速膨胀，将活动区域扩大以便足以容纳他们的全部，这是

再自然不过的事。但即使如此，这里总该是他们活动的一个中心地带，就像全球人

口极度膨胀，城市不断向外围扩大，城市的中心不断发生位移，但曾经是中心的地

方，总还会有一些昔日的景象。

难不成在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以后，他们知道自己的秘密基地被人发现了，然

后“举国迁徒”，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了？

我正思虑着下一步该怎么走时，忽然感觉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有了特别的变化，

我在这里特意用了感觉这个词，而不是说看到，因为这的确是一瞬间的感觉，这种

感觉极端微妙，甚至很难用语言文字来形容。

那时，我的第一个感觉是周围阴了下来，太阳西移，转过西边的山头之后，这

一条峡谷自然就会阴下来，这本不会让我觉得特别。事实上，就在那时候，我有一

种非常强烈的感觉，首先是觉得我的整个大脑突然之间净了，是净而不是静，这两

个字有着极大的区别。静只是安静，没有任何声音，这种静可以是由外界而来，比

如自己所处的环境中没有任何声音；也可以是由自己的心灵之中来，就是人们通常

所说的心静。但我当时除了这两种i感觉以外，还觉得我的大脑之中忽然之间什么

都没有了，或者说有着许许多多极其美妙的东西却不知这些是什么。

我当时就想，这难道就是所谓的空灵境界？

这个想法只不过一闪而逝，然后，我就不再有任何想法了，真的是没有，脑中

竟是一片空白，或者有着许多我所不能了解也无法形容的东西。

不过，这是意识的部分，人除了意识以外，还有潜意识、下意识，经过外星人

的无数次实验证实，我的意志力比普通的地球人要强很多，即使是在那次意识为生

命之母——海水控制时，我也始终保持着十分之一的意识。但这次，我的意识是完

全没有了，唯一剩下的就是潜意识。我命令潜意识对这一突然的变化进行反抗，要

将自己的意识掌握在自己手里。但实际上，这种努力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那时，

我的意识已经完全不听我指挥了。

接下来，我就看到了一群浑身赤裸的人，有男人也有女人，他们围着我唱歌跳

舞。就在这时，我的潜意识发挥了一次作用，向意识辐射，使得我的脑中冒出了两

个词。一个是艳舞，另一个是淫乱。

这样的一群人的确是给了我从未有过的震骇，因为他们之中的每一个女人全都

是如此的艳绝，他们之中的男人毫无例外地俊美，身高虽有参差，身材虽有胖瘦，

但与地球人那种各有其体比起来，他们简直就可以说是通过什么统一的机器制造出

来的。（当然，机器制造出来的这种形容是后来我在整理这一段经历时想到的，那

时脑中是一片空灵，根本就不可能有这样的想法产生，就是偶尔冒出了那两个词，

就已经消耗了我身上不知多少能量。）

正如周父所描述的，身在其中，思想之中已经完全没有了杂念，只是觉得跟他

们在一起，是一件极端幸福极端快乐的事，会生出一种强烈的愿望，那就是将自己

融入他们之中，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跟他们一样生活，同时跟他们一样幸福快乐。

这时候，当然就不会感觉他们是在跳艳舞，也不会认为他们是极其淫乱的，反倒是

觉得，他们简直纯洁得难以让人想象。

（现在想想当时的情景，应该可以认定一点，此地的外星人有着一种极为让人

惊骇的能力，那就是完全操纵人的灵魂。同时，他们似乎又并不有意要这样做，所

以在某一种特别的时候，人是可以找到自己的，也就是说可以找到那种属于自己的

思维。我有这样一种想法，多少因为周父几次提到向他们请求，想成为他们之中的

一员，如果他不是稍稍有了自己的意志，这件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我在极其努

力地动用自己的潜意识时，也曾有过几次抓住自我意识的时候，每当意识回到我自

己身上，我就成了一个旁观者，完全是以一种旁观者的眼光在看面前所发生的一切。）

意识第一次回到我自己的大脑中时，我产生的想法是：天啊，这是一个什么样

的所在？这些男男女女整天赤身裸体生活在一起，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一切

岂不是全都乱套了？这样会造成一种什么样严重的后果？这里的男人和女人是不是

除了跳舞和交配以外，就不再有任何事要做？这里的女人是不是不断地怀孕不断地

生育？那么，这个仙人国岂不是迅速地膨胀，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变得人满为患？

这样一个所在，也实在是太令人恐怖了。

在这个念头闪出不久，我的脑中又是一片空灵。意识第二次回到我的大脑中时，

我所想的多少与前一次有些连续：如此的俊男美女如此地生活在一起，不知会有多

少地球人心驰神往，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或者百分之九十九点九？我不可能

确切地估算，我想这个数字一定大得惊人。人们常说，一个人一辈子奋斗的目标原

是为了三个字，第一个是财，第二个是色，第三个是权。要我所说，似乎只是一个

字，这个字就是色，或者至少也可以将这三个字换一个顺序，将第二放在第一位。

如果让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天下暴君能够随心所欲地阅尽人间春色，再问他们要不要

财和权，我看他们定会回答三个字：不必了。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残忍的厮杀不是

因为某一个女人而起？

封神榜之中有一个绝色美人妲妃，引发一场大屠杀，于是这个女人被骂了几千

年；再往后的杨贵妃，成了引发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同样是背着极为不堪的骂名；

而为了安抚异邦，王昭君奉旨和亲，便成了千年绝唱。或许有人会说其实有许多的

战争并非为了美人，对或者错，现在实在是无法评说，因为历史早已成了成功者粉

饰过变得一文不值的神话，而在这些神话中，偶尔也会透出些疏漏，于是就给后人

留下了思考的引发点。

从古至今，任何一支军队在攻城略地之后，都会有三天时间是完全无纪律的，

这几乎成了一种恒律，也成了士兵浴血奋战的动力。正因为他们想到攻下前面的城

池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地奸淫城中他喜欢的任何一个女人，所以才会一往无前。

试想，如果有一个地方的女人不仅年轻美丽，而且予取予夺悉听尊便，还会有

人愿意去为别人流血牺牲？还会有谁再有高昂的斗昂？

如果这个仙人国的统治者以此作为号召的话，会有多少地球人蜂拥而来？

这个念头闪过不久，我再一次陷入空白之中。

在这片空白之中，我忽然有了一种感觉，而且我非常清清晰地知道，这种感觉

并不是我自己的，我感觉我到了或者说是被置于一个特别的空间之中，这个空间非

常奇特，我简直就不知道该怎样用地球人的语言来形容。总之是有这样的一个空间，

我就在这个空间里面，也不知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后来我一直都很想弄清那时的

感觉，想来想去，想出了一种解释，我当时很可能既不是坐着也不是站着，那时，

我的身体根本就不在我的旁边，进入那个空间的根本就仅仅只是我的灵魂。当然，

这一猜想到底是对是错，我至今不能肯定。

在这个空间之中，我听到有人在同我说话。

我说听到有人在与我说话，是因为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有人将他的想法告诉了

我，而我并没有看到他的存在，或者我根本就不曾听到过他的声音，那是一种极为

奇特的感觉，我始终无法将那种感觉说得清楚明白。

那人说：“刚才你想到的一切全都是错误的，你所想的事，在这里根本就不会

发生。”

我迅速回忆我曾经想过什么，这当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

接着，我就听到那人说：“不错，就是你曾想到的，他们会胡乱交媾这件事。

说实在话，我们倒是很希望能发生这样的事。可是，他们在这方面的生理欲求始终

都无法恢复，他们甚至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因为这件事不存在，所以，你刚才想

到的一切也全都是不存在的。”

我听了他的话，心中大异，问他：“你们是怎么办到的？你们是怎么让他们这

种欲望消失的？”

在我看来，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所有的地球人，甚至是那些外星人，

都有这方面的欲求，或者是这方面的欲求转化成了另外一种形式。地球人如果想使

人没有这方面的欲求，那简直是不可能的，即使是那些老得丧失了这方面能力的人，

欲求也还是存在的。可是，他们却能让这方面欲求丧失。

就连孔老夫子都说：食色，性也。食的欲求和色的欲求，是人类的天性，那

是不可改变的，那么SG，这些外星人究竟用什么特别的办法改变了人类的天性？

当时，我还想过另外一种情形，因为科学发展到了今天，无性繁殖已经不再是

神话，有了无性繁殖，人类的延续就不再成为问题，如果能有一种方法使得人类失

去对性的欲求的话，这个世界会不会清净许多？会不会从此就没有了杀戮没有了血

腥没有了纷争？如若真能如此，应该是对人类的一大杰出贡献？

（这当然是在接触这件奇事时自然而然产生的想法，但在不久以后，我再次遇

到了曾经生活在天一庄园的外星人，并且了解到一个无性社会或者说无欲求生命形

态的故事，那可真是一个令人感到恐惧的存在，由此我也想到，生命似乎永远都处

于一种两难境地，正因为生命对性的欲求以及对其他一些物方面的欲求，所以衍生

出许许多多的罪恶、屠杀和血腥，但在没有了这些欲求以后，罪恶或者屠杀倒也的

确是消失了，可是，生命似乎也就成了一种苍白，实在是太不可思议，太可怕了。）

那人并不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问我：“你们地球人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古怪至

极的欲求？”

他的这个问题可真是将我给彻底地难倒了，是啊，人类为什么会有这方面的欲

求？甚至不仅仅是人类，所有地球生物全都有这种欲求，无一例外。也许可以简单

地解释为那是因为繁殖的需要，却不能进一步追问。进一步追问的话，就是：“满

足这类欲求，成了人类追求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这其中绝大多数并不是因

为繁殖的需要，这又怎样解释？”

这个问题我实在是回答不出，同时，我也产生了另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是我在

与其他外星人接触时从未想过的，那就是：“你们怎样延续后代？难道你们不通过

繁殖？”我没有想过是因为我认为繁殖是所有生命延续的唯一途径，这其中当然也

包括外星人。一个外星人在他们的飞船失事以后羁留在地球上，于是同一个地球女

人结合，并生出了一对浑身带电的双生子文依来兄弟（这个故事记述在《电王》中），

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外星人也是通过这种方式繁殖的？

那个人说：“我们研究了很多年，但没有任何成果。”

我不明白，“你指什么？繁殖？”

他说：“是的，我们弄不懂你们地球人通过交媾，为什么可以繁殖出一个新的

生命来。”

我还是不明白：“你刚才说是你们地球人？难道你们不是这样？不……交媾？

那么，你的新生命是怎样产生呢？”我这样说是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不是地球人，他

说话的语气实际上也早已表明了这一点。他的话让我了解到一点，宇宙之中，至少

还有一个星球的生命延续不必通过交媾。那么，他们怎样产生新生命？这的确是一

个令人费解的问题。

他并没有回答这一点，而是提到了红绫，他提到红绫以后，我才似乎突然想起

我此行的目的。

他问：“那个叫红绫的女孩，是你的女儿？”

他主动提起红绫，我于是想起，这才是我目前的唯一大事，所以非常迫切地问：

“你们将我的女儿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里？”

对这个问题，他同样没有作出回答，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想告诉我一些什

么，他说：“我们原以为，地球人要进化到如此程度，至少还需要一万年。正因为

如此，对地球人的大脑进化，我们觉得根本就不值得研究，也完全没有必要在这方

面浪费时间。但是，你的女儿却是一个极其特殊的例子。你能告诉我，这种情况是

怎么出现的吗？”

怎么出现的？她根本就不是什么特例，因为她的这种变化，完全不是地球人所

有的，而是经过了外星人改变的。

这只不过是我的一闪念，根本就没有说出来，可那个我看不见，也似乎并不存

在的外星人却知道了这一切，“难怪，我们还以为我们放弃对地球人大脑进化的研

究是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在我们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地球人的大脑已

经发生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快速变异。”

他这样说，让我多少有点明白过来。“你们将我的女儿抓来，只是因为她的大

脑与所有地球人有着极大的区别？你们对她进行了一些什么样的研究？她是不是已

经被你们……”后面的话，我实在不敢说下去，那实在是一件让人悲痛欲绝的事。

那个声音再一次说：“不，根本不是你所想象的一切，你这个人太自以为是，

你总是用你那地球人的思维来设想宇宙间的一切，所以你设想的每一件事，全都是

错的。是的，没有一件对了。就像你设想我们要对你的女儿进行研究，就一定得切

开她的脑部一样，外科手术是一种纯地球行为，可以说是一种极其落后的技术手段，

我们早在几万年前就已经不用了。你应该知道，我们不是地球人，用地球人的思维

来理解我们的行动，那不仅是错误的，而且是极其荒谬的。”

虽然有一段时间，我的思维完全不属于我自己，但现在，我就是我，虽然我并

没有看到我自己，可我的思维绝对是属于我自己的（这是我当时的想法，现在当然

已经知道，其实并非如此，我的思维是被他们控制的，我之所以能按照我的思维进

行思维，正是他们的需要）。此时，在这样一个特别的空间之中，我心中有着太多

的疑问，这些疑问中最大的一个却是有关我和红绫的。“你们准备怎样处置我和我

的女儿？”

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你们已经知道了真相，地球人与你们相比，不知要落后多少年，

我们的存在对于你们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就像一只毛毛虫的存在对于地球人来说没

有意义一样，那么，你们为什么还不放走我们？”

还是没有回答。

我将声音提高了许多倍，“你们到地球来，到底是做地球人的客人还是做地球

人的敌人？”

本来，我还有许多话要说，但在这时，那个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并不是回答

我的问题，而问了完全另外的一件事。

他说：“有一个人，是你的同类，闯入了我们的基地。”

他说这话，我马上想到的是勒曼医院的人或者是康维十七世，因为白素是去找

他们求助的，一定是他们赶来了。可是，勒曼医院的人都是外星人，而康维也是外

星机器人，他怎么说是我的同类？

我的这个想法刚一冒出，他就说：“不，他不是外星人也不是机器人，而是你

的同类，一个真正的地球人。”

那一定是我的妻子白素，难道她没有找到康维？勒曼医院不感兴趣不肯前来？

他再一次说：“这一次你又想错了，他——不是那个被你们称为妻子的女人，

他是一个男人。”他特别强调了地球语言中分得极为清楚的这个人称代词，he和she

原本就是两个绝然不同的发音，我在一开始就应该知道那不是一个女人，可事实上，

我并没有注意到。

如果是一个男人，我就实在想不出他是谁了，不过不管是谁，一定是白素叫来

的，所以我连忙说：“虽然我目前还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可以肯定，他一定是我的

朋友，我请求你，希望你们不要难为他。”

我这话刚说完，面前就出现了一幅画面，画面之中正独自向前走的那个人竟是

大侦探小郭。

那个声音问道：“他是你的朋友？侦探是干什么的？你们地球人怎么会有着如

此之多的古怪的职业？”

就像有许多事他无法向我解释一样，地球上的许多事，我很可能也无法向他解

释，是啊，地球人为什么要侦探？侦探到底是干什么的？其存在有多少合理的成份？

地球人为什么有着如此之多的古怪的职业？接着，我就认为后一个问题实在是太成

问题了，地球上有着如此之多的人口，要安排他们，当然就得有如此之多的职业。

他这样说是不是表明他们那个星球的人不需要许多职业？难道他们就仅仅只有一种

职业，全都是科学家？问这样的问题的确是荒唐透顶的，对这样一个问题进行回答

的话，难道不是同样荒唐透顶？

接着他就问我，要不要他们将这个朋友叫过来与我会面，如果我不想见他的话，

他们可以让他离开这里。

听他的口气，倒像对我是极友好的，同时我也想，身边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所以就同意了。就在小郭被带到我的身边，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句话，那个画

面上又出现了一个人，我一眼就看出那是康维，而且，他来而复去，前后只不过几

秒钟。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他说：“刚才那个机器人，也是你们的朋友？他从我们

的基地里抓走了一个人。”

他这时不再用你，而是说你们，因为小郭此时已到了我的身边，我虽然看不到

他，却可以感觉到他的存在，甚至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在想：这下好了，我们

有了一个人质，就可以同他们谈条件了。

这个想法刚一冒出，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你想错了，如果我们想将我们的

人救回来的话，就算他跑到了他的星球上，我们也一样能办到。这对我们来说并不

算是一件事。”

小郭连忙接过去：“那么，你们为什么还不去追呢？”

那个声音说：“我们还需要讨论一下，这件事对我们到底是有利还是不利。”

我于是想，讨论？他们要讨论什么？这样的事也有必要讨论吗？

那个声音显然知道我在想什么，就说：“你对我们的讨论有兴趣？我们可以邀

请你加入我们的讨论。”

他的话音刚落，我就听到了许多声音，一个声音说：“他闯入我们的基地，抢

走了我们的人，这是对我们的挑战，我们如果坐视不管，岂不是让他们觉得我们太

软弱可欺了？”

另一个声音说：“我们怎么管？去将那个机器人杀掉？那样又有什么意义？他

说不定正想死呢，我们为什么要做让他快意的事？”

（这句话极其不可解，让他死掉，为什么是让他快意的事？难道这些神秘的外

星人觉得死亡是平生最快意之事？）

接着是第三个人的声音：“难道我们就这样什么都不做？”

第四个人说：“我们不是不做，而是要好好商量一下，我们该怎么做。”

第五个人说：“我们都知道勒曼医院那一群笨蛋在干些什么，这件事或许与他

们有关，他们不是对生命形态有兴趣吗？我看不如就让他们去管这件事好了，或许

我们没有弄清楚的事，他们可以帮助我弄清楚。”

马上就有人反对说：“我们为什么要他们帮助？难道我们比他们更落后吗？”

总之，我实在是不想再听下去，这可算是我有生以来所经历的一次最无聊的讨

论，在我的感觉中，简直就是一群低智商的人在讨论一个极端无聊的问题，但我也

知道，他们的智商比地球人不知要高出多少。

我于是忍不住说：“那个人是我们的好朋友，我可以出面让他将你们的人放回来，

并且，我可以保证，他不会伤害你们的人。”

有一个人就问：“你出面？我们为什么要你出面？”

另一个人说：“因为我们都不想管这件事。”

第三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也许是一个方法。”

“如果他们已经将她送到勒曼医院去了呢？”

“送去了也没有什么不好。”

“也没有什么不坏。”

“既然不好也不坏，送去也就送去了。”

我似乎感觉到，他们这个讨论永远也不会有结果，而我已经忍耐不住，便毫无

礼貌地再一次打断了他们：“我希望你们讨论一下另一个问题，请你们放我走。”

马上就有一个声音说：“这个问题不用讨论，你想走，你就走好了。”

我说：“还有我的那位朋友和我的女儿。”

又是最先与我说话的那个声音：“这也不用讨论，我们并没有想过要留你们。”

他这话说过之后，我就看到了我的身体，正是在那片峡谷之中，虽然是黑夜，

要看清自己还是没有太大问题，而且，我的思维也非常清晰，我最先想到的是除了

我以外，还应该有红绫和小郭，于是我喊道：“红绫，小郭，你们在哪里？回答我。”

果然就有他们的声音传来，而且，我还听到了那只鹰的声音，它就在我的头上。

于是，我们一边叫着对方的名字，一边爬到了一起，然后紧紧地抱成了一团。

刚才我用到了一个爬字，因为那时候，我们似乎都不太适应我们的身体了，竟

有一种不知该将自己的身体怎么办、力不从心的感觉。

我们抱到了一起后，又是哭又是笑，没过多久，我们似乎全都睡了一觉，醒来

时天已经大亮，而且，我们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向山外走时，我问过红绫，他们是否也能控制她的意识，她说不能，她说她知

道他们是在对她进行研究，所以她就同他们斗法，他们要控制她，她要摆脱他们的

控制，结果还是她胜利了。她将他们气得大喊大叫。

我就说：“既然是这样，那么，你又是怎么被他们抓住的？”

红绫说，当时，她和温宝裕到了那块草坪上，等了很长时间，也没有见到什么

仙人，温宝裕忽然心血来潮，说是要用一用从他的降头师未婚妻那里学来的特别手

段。结果，他果然念起了咒语来。

（她介绍到这里，我心中一凛，暗叫了一声不好，要坏事。我当时所想到的是，

这些咒语不知是什么外星人留下来的，更弄不清这些咒语会产生什么样的作用，其

力量简直就是不可测，如果恰好这种咒语对这些外星人有着不好的作用，这些外星

人岂肯放过他？）

温宝裕刚念了还不到一半，那只鹰就极其恐怖地惨叫了一声，然后，红绫失去

了知觉，醒来时，她的身体和灵魂已经分离。但是在他们进行研究的时候，她又忽

然恢复了意识，并且能够操纵自如，他们竟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至于温宝裕和那

只鹰发生了什么事，她是完全不清楚。

我想这是因为此时她那特殊的脑袋开始自动发挥作用的缘故。

我们都安全了，可是，有关那个外星人基地，我却有着许多的谜团没有解开，

虽然我也曾问过他们一些问题，可没有一个得到了他们的回答。我原以为，这所有

的谜团，我是永远都不会有解开的机会了，却没有料到，世事难测，正应了中国人

的一句老话：

山不转水转，马路不转车轮转，总有转到一起的时候。

果不其然，不久以后，我与他们又转到一起了，不过，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

（本书续篇为《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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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

作者：倪匡

自序

一、寻找小宝

二、全权代表

三、失踪经过

四、太上皇

五、自杀

六、一只死蚊子

七、那地方

八、废立

九、想起宇宙黑洞

十、人生如梦

传 说

自 序

老是替故事写序，久而久之，渐渐变成“感言”式的文字了。

既然已经如此。索性就来感叹一番。

近来的最大发现是：要在一群生命基因中充满了权性、愚昧和麻木的人的心目

中，成为伟人，再容易不过。

只要先把那些人天生应该有的一切全部抢夺过来，然后再对那些人施以残杀和

奴役，再在若干时日之后，把原来就属于那些人的东西，扔加一点点给他们，那些

人就立刻感激涕零，跪地膜拜。于是浑身上下沾满了人血，双手还挥舞着皮鞭的人，

就成了伟人。

很简单，是不是？

于是恍然大悟：这世界上原来是因为先有奴隶，然后就自然有了奴隶主的。

人的生命基因之中，居然有这样的一部分，真是可悲。

卫斯理

一九九七年二月二十三日，三藩市星见于西北，举世可见，主吉乎？主凶乎？

自何以来？从何而去？神秘莫测。再来已在两千三百年之后，人间何世？直堪联想

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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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传说>>

传 说

一、寻找小宝

传说有这样一处地方，你带一个愿望进去，然后在那地方带一样东西出来——

任何肉眼可以看得到的东西，你的愿望就一定可以实现——不论你的愿望是什么。

听到传说的人，一定不相信，有的会摇头，有的会冷笑，有的会问：人人都有

不能实现的愿望，如果真有那样的地方，全世界六十亿人至少会有五十九亿九千九

千九百九十九万，涌到那地方去。

是的，正因为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人不相信，所以真正会到那个地方去的

人，实际上少之又少。

而且那地方也不是你想去，就立刻可以去得到的。

是，你有一个愿望，想要实现，而凭你自己的力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得到，

你又相信这个传说，所以你决定要到传说中的那地方去。

你要在那地方放下你的愿望，然后带一样东西出来，你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听起来简单之至，可是当你想付诸实行的时候，你会立刻发觉根本无从着手。

那地方在哪里？如何去法？是不是要经过穷山恶水，重重险阻才能到这，比唐

三师徒到西天去取经更难？

由于所能得到的好处无与伦比，所以经过的过程会很困难，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

如果这个传说是由你、我或者他创造的话，或许会如此。

可是传说不知何年何月何处何人传下来的，和常人的想法很不相同。

传说说，要到那地方去，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传说说，要到那地方去，你只要找一个曾经去过那地方的人，问他那地方怎么

去，他就会告诉我。

传说说，你知道了之后，一定可以去到那地方——别说是成年人，就算小孩子，

也可去得到。

传说说，就有一个小孩子，带着他的愿望，到了那地方，也成功地带了一样东

西出来，所以他的愿望实现了。

传说说，这个小孩子的愿望，不是要一生住在一间里里外外全都由糖造成的房

子之中。所以传说说这个小孩子，从此以后以后，就真的住在一间由糖造成的房子

之中，据说那房子中，连空气都是甜的。

传说通常不容易使人相信（和谣言不同，谣言容易使人相信）例如：空气怎么

会是甜的呢？

要相信传说，多少要有一些想像力，想像力越丰富，相信传说的程度也就越高

。空气是甜的，稍为想一想，也就不难明白，你不妨现在就设想一下，多半会知道。

问题又来了：如何去找一个曾经到过那地方的人？或者更具体一些，如何知道

一个曾经到过那地方，而又成功地带了一样那地方的东西出来，实现了他的愿望呢？

看来这也虚无飘渺之极，人海茫茫，怎样寻找？除非这个人肯自己告诉你——

当然这更不可能。如果是你，通过这样的方法实现了你的愿望，你会不会告诉别人？

当然不会！所以你也不必希望人家会主动告诉你。你要自己设法找到这个人才

行。

一个问题，衍生出另一个问题：有什么线索可以找到这样的人？

线索之一，是这个人多半是出色非凡的成功人物。

因为他的愿望已经实现——绝大多数人的愿望都想自己成功，恐怕不会有人的

愿望是要失败。

线索之二，要从传说中去找。

传说说，从那地方带出来的东西，不论是什么，都要常常放在身边，至少要经

常在视线范围之内，不然就不保证要求的愿望可以一直维持实现状态。

正是由于这一点，所以这个人的日常行为，总有一些怪异之处，最明显的是特

别宝爱一件在帝人看为完全没有价值的东西。

据说有一个人，就是注意到了一位百战百胜的大将军，身边永远带着一本书，

书中夹着一片枯叶。而这个人又很相信那个传说，他猜中了那片枯叶是那位将军从

那地方带出来的东西，而将军的愿望就是百战百胜。

于是这个人从将军那里知道了如何到那地方去。

至于他去了之后，有没有成功，传说并没有说清楚。

又据说，若干年前，一群草莽英雄打天下，其中的领袖人物有一个怪习惯，他

永远不刷牙，就算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没有见过他刷牙。这信领袖后来经过了

种种奇迹一样的经历，好几次在几乎完全没有可以的情形下，反败为胜，结果成功

地登上了皇帝的宝座。

配合那个传说，渐渐有人想到领袖可能到过传说中的那地方，而且成功地带了

一样东西来。

可想而知，他的愿望一定是：“我要做皇帝。”

想到了这一点的人，就用各种方法去试探，希望能从他口中，知道如何才能去

那地方。

可是领袖皇帝防范极其严密，谁有这样的意图，他也看得十分明白，当时虽然

没有什么表示，可是事后必然找出一点理由来，把试探者处死。

能够和领袖皇帝说话的，当然全是皇帝身边的亲近的人，于是渐渐地皇帝身边

亲近的人越来越少，到皇帝死的时候……、等一等，这传说好像有些不对头之处。

领袖皇帝应该不会死亡——他可以在放下愿望时这样表示：我要当一个永远不

会死亡的皇帝。

传说并设有不对头之处，而是这样问的人，没有仔细听清楚传说的内容。

传说说，可以带一个愿望进去——仅仅是一“一个”，而不是一个以上。

像“当一个永远不会死亡的皇帝”这样，已经不是一个愿望，而是两个愿望了

：“不会死亡”是一个愿望；“当皇帝；又是另一个愿望。

如果你贪心，在那地方超过一个愿望，传说说你会受到惩罚——至于惩罚的内

容如何，传说没有说。

领袖皇帝雄才大略，当然在表达愿望的时候，早已想到了这一节，他只能够在

“不会死”和“当皇帝”两者之中，选择一个。

他显然选择了“当皇帝”。

所以他虽然当了皇帝，还是会死亡。

在他死了之后，为了纪念他的丰功伟绩，要把他的遗体长久保存，在复杂的防

腐保存过程中，有一项程序是清洗领袖皇帝那从来不刷的牙齿。

工作人员在清洗领袖皇帝的牙齿过程中，发现了很奇怪的一件事：在他左边的

一颗臼齿中，有一个小小的洞，并非由蛀牙造成，显然是用粗糙的工具硬钻出来的

。在这个小洞之中，紧紧地嵌着一粒小石子——或者说，只是一颗小砂粒。

工作人员当然没有在意，顺手就把它抛弃了。

这件事，后来是被当作不刷牙，结果连牙齿里竟然有砂粒的笑话传出来的。传

到了曾经怀疑领袖皇帝到过那地方的一些人的耳中，他们才恍然大悟：领袖皇帝真

的曾经到过那地方，那小砂粒就是他从那地方带出来的东西。

而他不刷牙的秘密，也就揭开——他怕刷牙把砂粒刷走了，他就会当不成皇帝

。

这种设计周详、处心积虑的处事方法，正是领袖皇帝的看家本领。由于这砂粒

一直在他牙齿上，所以在许多次有人想把他从皇帝宝座上推下去，结果都没有成功，

他还是稳稳地当他的皇帝，觊觎皇帝宝座的那些人，却纷纷死于非命。

有了这位领袖皇帝的事作为“证明”，传说的可信程度似乎提高了许多——当

然，不论是什么传说，都是每流传一次，内容就丰富一分的。这个传说不知道已经

流传了多久，所以内容丰富之至，连最微小的细节都有。

譬如说，就算到了那地方，要把那地方的东西带出来，也绝非容易的事情。

传说说，到那地方的人，在离开的时候，要经过一道很湍急的水流。在经过水

流的时候，会把你身上不属于你的东西，完全冲走，冲得干干净净，和你从娘胎里

出来的时候一样。

不过当然事情会有例外——贾宝玉从娘胎里出来的时候，就带了一块玉！

所以如果东西很小，又藏得很好的话，还是可以成功。例如领袖皇帝把小砂粒

进进了牙齿，就是成功的样子。

线索之三，是要仔细研究成功的人物的成功过程，是不是有“天助我也”的情

形存在——如果只有一次两次，还可以说他运气好。如果竟然有十次八次，那就值

得怀疑，可以作进一步地试探。

不过要非常小心，因为去过那地方的人，绝大多数都不愿意把自己的经历告诉

他人，而且非常忌惮他人怀疑他到过那地方——领袖皇帝就曾经因此而杀了很多人

。

所以从怀疑，到试探，再到证实，已经是一个非常曲折的过程。等到证明了，

要对方肯告诉你如何可以到那地方去，只怕是一个困难的过程。

所以我虽然听说这个传说已经很久，去从来没有把它放在心上。我并不是不相

信这个传说——对任何传说，即使内容再荒谬，我也总至少认有可能，而不会一笔

抹煞。

我也不是没有怀疑的对象——有几个成功人物，成功顺利得过了都得值得疑他

们可能到过那地方！

不过，我却从来也没有向他们提及那个传说。

并不是我不想到传说中的那地方去见识一下——想像中那地方一定十分有趣，

可能有一些有奇异能力的人住在那里，当然更可能是神仙之类，也就是我记述中经

常提到的外星人。无论如何那是值得一去的所在。

我之所以从来没有动过念头，一来是由于想要到那地方去，首先就要求人，而

我最不喜欢求人。二来，愿望如何通过自己努力，一步一步完成，等到达成愿望之

后，会有极度的满足感。这种感觉十分美妙，能使人心神俱畅，属于生命意义的重

要组成部分，不可轻易放弃。

靠那地方的力量而使愿望实现，固然可以保证成功，可是也完全没有了挑战性

。在愿望实现之后，是不是会由于满足而感到快乐，也很值得怀疑。

所以多少年来，对于这个传说，我都是听过就算。

之所以这个传说终于成了我记述的一个故事，其中颇有些曲折在，且听我慢慢

道来。

那一天，一早，温宝裕就打电话来，语音又兴奋又急促：“你今天会不会在家？”

我对他这种没头没脑的说话方式早已习惯，所以我的反应是：“有什么话请直

接说。”

温宝裕道：“你……请你……求你在家里等我，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他在一句话之吵，三次修正语气，变得客气之至。客气得过了份，就变成了虚

伪，我笑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究竟想干什么，何不直说。”

温宝裕道：“只求你在家里等我。”

我问：“要等多久？”

可是我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已经挂上了电话。这时候白素从楼上下来，我向她

道：“小宝越来越不像话了！”

我一面放下电话，一面把小宝的要求告诉了白素。

白素皱眉：“照常理说，他这样要求，一定有十分重要的事。”

她说了这一句之后，我们两人异口同声：“小宝这个人，其行为不能以常理度

之。”

我哈哈大笑：“所以根本不必等他！”

白素却和我不一样：“反正没有事，等他也无妨。我们只是估计他不会有什么

重要的事，却不能否定他完全没有事。”

刚好这一天，我和白素都出乎意料之外的清闲，所以我也没有反对。

却这一等，等到了中午时分，温宝裕仍然音讯全无，这令我十分焦躁。虽然我

还是没有外出的必要，可是我不出去和不能出去，是两回事。

于是我就开始联络温宝裕。

要找别人难，找温宝裕却很容易，因为他随身带着戈壁沙漠替他设计制造的微

型电话，知道这电话号码的极少，温宝裕带这个电话的目的，是为了蓝丝可以随时

和他联络——蓝丝的降头术虽然天下第一，可是相隔几千里，要情话绵绵，尖端科

技毕竟比较实用。

他虽然把这个电话号码给了我，可是我却从来也没有用过，以免他正在和蓝丝

对话。

这次情形不同——他要我在家等他，而他去踪影全无，未免太岂有些理。我就

算打断了他和蓝丝的对话，也是他自己罪有应得。

可是从中午起，我每隔半小时就打一次，一直打到了下午五点，那电话却一直

没有回应。

我倒井不担心他的安危，只要想到要是蓝丝也这样找不到他的话，会用降头术

的哪一部分来对付他。

到天色黑了下来，我和白素互望，我很是恼怒：温宝裕天马行空式的行为，令

得我们白等了他一天。

白素想得开：“在我们的生活中，很少有这样的一天，倒也可以说是意外收获

。”

我仍不免悻然：“一天在人的生命中何等宝贵，就这样白白浪费掉了，损失之

重大，无与伦比！”

白素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神态甚是优雅：“无事闲坐，看白云蓝天，大有元

曲中的悠悠境界，无意中得之，正值得庆幸，何损失之有？”

我伸了一个懒腰，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等到晚上临睡的时候，我没好气地道：“我们等了一天，

恐怕温宝裕早就忘记了曾经向我提出过要我等他的要求了。”

白素微笑：“也不有这个可能。”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又有别的事情在忙着——正如白素所说，难得有一天空闲

。

几天之内都没有温宝裕的消息，我们也不以为意，因为他也不是每天都和我们

联络。

可是等到六天之后，蓝丝忽然找温宝裕找到了我们这里来，就令事情变得很不

寻常了。

蓝丝找温宝裕的过程相当骇人听闻。那天早上，红绫带着她那只神鹰刚要出门，

门一打开，就有只小鸟直扑了进来。

神鹰展翅伸抓，就向那小鸟抓去。照说，别说是只神鹰，就算是普通的鹰，也

必定可以一下子就把小鸟抓住——这正是鹰生存的本能。

可是这时候，我们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神鹰铁爪疾伸而出，一抓竟然抓了一

个空。

本来神鹰是看准了小鸟的来势抓出去的，而它没有抓中的原因，是那小鸟在急

速地飞行之中，竟突然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于是神鹰估计错误，抓了个空。

那小鸟在急速飞行中，说停就停，这种本领在鸟类之中，应该只有蜂鸟才有。

可是那小鸟显然不是蜂鸟，它没有蜂鸟那样小，大约和鸽子差不多，全漆黑，油光

水亮，只有尖嘴是灰色。

它避开神鹰的那一抓，红绫首先发出了“咦”地一声，我也立刻想到那小鸟一

定大不来头。唯恐神鹰再发动功击，会把它杀死。正待喝阻，只见那小鸟忽然又冲

向前，竟然在神鹰爪上，啄了一下，动作快捷无比。

我自然而然闭上眼睛——不想看那小鸟被神鹰撕成粉碎的惨状。也就在这时候，

听得红绫又发出一个充满了惊讶的叫声。我睁开眼，也不禁呆了一呆。

只见那小鸟不但没有死在神鹰爪下，反倒已经停在神鹰的背上，神鹰正转过头

盯着它看，显然没再向它攻击的意图。

这种情景已经够奇特的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怪异美妙兼而有之。

先是那小鸟唧唧啾啾叫了起来，别看它全身漆黑，叫声却是十分悦耳。

后来我有机会和一位鸟类专家提起当时的情形，那鸟类专家哈哈大笑，道：

“不同的鸟类之间，有所谓鸟语，那只是小说家的幻想，实际上并无其事。”

我当然不会和这种毫无想像力的所谓科学家去争论——这类所谓科学家由于缺

乏想像力，所以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科学家。

当然我也不能肯定所有鸟类之间是不是有一种共通的语言，但是我在那时看到

的情景，却显然是那怪不得神鹰通过了各自的鸣叫在沟通。

那小鸟叫了一会，神鹰立刻有回应，而神鹰又转头向红绫发出了一阵叫声。

红绫的神情高兴莫名，向我和自素道：“那小鸟是蓝丝派来找小宝的。蓝丝曾

告诉它，找不到小宝，就上我们这儿来，打听小宝的消息。”

红绫和神鹰之间可以沟通，这一我们早已知道。目前的情形显然是那小鸟神鹰，

神鹰转告红绫，红绫再转告我们。

传递的信息相当复杂，居然可以通过这样的一波三折而令我们明白，真是奇妙

之至。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道：“告诉它，我们没有小宝的消息也很久了——事

情可能有些古怪，请蓝丝和我们直接联络。”

红绫向神鹰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音，神鹰又向那小鸟叫了一声，那小鸟叫了几

下，腾空打了两个转，箭一样向外射去，速度之快难以形容。

红绫顿足：“怎么说走就走！”

我知道她又起了童心，想把那小鸟留下来玩。我摇头：“蓝丝也真是，什么样

的通讯方法不好用，用一只鸟来传递信息，难道温宝裕懂得鸟语？”

红绫大表反对：“当然是派那小鸟来传递信息有趣！”

我笑：“你问一问神鹰，那小鸟是什么来头？”

红绫和神鹰叽咕了好一会，才道：“神鹰也不知道，它说那小鸟很古怪，会说

小鹰说的话，而且说得很好。”

这两句话我有莫测高深之感——对于鸟类世界中的一切，我究竟不是太熟悉。

接下来两天，红绫都在盼望那小鸟再出现，不过这一次蓝丝采用了现代化的方

法，她在第三天早上打电话来。

她的声音很是焦急，以她的本领来说，这种情形实在不应该发生。

电话是白素接听的，蓝丝第一句话就问：“有小宝的消息了没有？”

白素说：“没有，你最后和他联系是什么时候？”

蓝丝竟然语带哭音：“九天了！我一直在找他，可是一步消息都没有！”

如果蓝丝是普通人，有这种情形当然很平常。可是蓝丝却是降头术大师，尤其

她和温宝裕之间关系密切，随便用降头术听什么方法，都没有找不到温宝裕的理由

。

我一面心中疑惑，一面加入谈话，安慰她：“九天前，他曾经打电话给我，要

我在家等他，从那天之后，就没有他的消息，不过你不必紧张——。”

我话还没有说完，蓝丝已经叫了起来：“九天前他打电话要你在家等他？不会

吧？”

我把温宝裕当时打电话来，向我提出要求的情形，向蓝丝说了一遍。蓝丝的回

答出乎意料之外，她道：“小宝当时和我在一起，那一定是他自己一人出去走一走

时打电话给你的。”

蓝丝的话，我和白素都不是很明白。

一时之间，我们都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蓝丝也立刻觉出我们不明白她的话，

她道：“小宝十天前来看我，所以当他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他和我在一起。”

一听得她那样说，我不禁伸手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我还想打第二下时白素抓

住了我的手，摇头：“我也没有想到！”

我们没有想到的是：温室裕九天前打电话给我的时候，他人原来不在本城！

现代技术进步，在一万里之外打电话和在一里之外一样，若不是打电话的人特

别说明，接电话的人完全无从得知。

当我接到温宝裕的那个电话，我并不知道他在哪里，只是自然而然以为他在本

城，谁料到他人在外地，打的是长途电话。

我立刻向蓝丝道：“我明白了——当时你们在哪里？”

蓝丝道：“他一来到，我就和他在一起了——”

蓝丝说到这里，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

我和白素当然一听就知道这个城市在什么地方——那是一个很著名的城市，是

一个大国的首都。

本来我把它的名字写出来，就不必罗嗦一大堆来解释。可是这个故事发展下去，

牵涉到了这个国家的重要人物，有不少隐秘，挑明了不是很好，所以必须加以掩——

在我叙述的故事中，这种情形很常见。

虽然这种情形，常被人谈笑为“欲盖弥彰”，可是我的习惯如此，不想改变。

而为了行文方便，就姑且称这城市为“加城”。至于这个加城原来的名称是什

么，看故事的人大可以不必深究，因为那和整个故事的关系不大，只不过是一个地

方而已——同样的故事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所以并不重要。

当时我一听到蓝兰说出了这个地名，就自然而然问：“他到那里去找什么人？”

蓝丝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我和白素也立刻互望了一眼，觉得事情大有古怪。蓝丝不应该对我们隐瞒什么，

她这时犹豫，是她不知道该如何对我们说，因为她不知道温宝裕到加城去是要找什

么人。

这就使事情变得十分不寻常——以蓝丝和温室裕的关系来说，他们两人之间，

绝不应该有向对方隐瞒的事。而且就算温宝裕有意隐瞒，以蓝丝的本领，想要知道，

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疾声问：“你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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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 说

二、全权代表

白素几乎和我同声发问：“这次你们会面，你可觉得他有什么异常之处？”

或许是我们的语气很严重，蓝丝着急，语中哭音更甚：“你们不要吓我，小宝

究竟怎样了！”

常言道：“事不关心，关心则乱。这时候在蓝丝身上得到了最好的证明。她是

降头术大师，无论在她的国度还是在加城，至少在整个东南亚地区，她抬一抬手、

顿一顿脚，都可以令风云变色。可是如今由于温宝裕没有了信息，她的着急程度，

也就和普通的年轻女子没有分别。”

白素立即道：“你先别乱，从头说。”

蓝丝显然是心绪其乱无比，竟反问：“从哪里说起才好？”

白素当机立断：“我看电话里说不明白，你来，还是我们去？”

蓝丝的回答倒很快：“请你们来——我要在这里等小宝，不然他要是回来了，

见不到我，又要着急。”

白素想也不想就答应：“好，这就来，给我地址。”

蓝丝道：“我会派人在机场接你们。”

听到蓝丝这样说，我心中更是一沉，觉得事情一定比我们想像的还要严重。

蓝丝虽然只说了一句话，可是在她那一句话之中，却表达了相当复杂的信息。

首先她说：“接你们”，这表示她心目中认为白素一人去可能还解决不了问题

所以我和白素一起去。”

另外她可以派人到机场来接我们，这一点并不意外，因为加城和那个国家，也

都属于降头术的势力范围之内，由此可知她一定已经运用了她所能运用的力量去寻

找小宝而没有结果，这才派出那只小鸟来的。

我绝不会轻视她所能动用的力量，这也就是说，事情棘手，我们去了能不能解

决，还是疑问。

我把这一点提出来，白素苦笑：“先别研究这些，去了那里，见了她再说。”

看来她由于关心蓝丝，所以心绪也失去了往常的镇定。

我虽然感到事情大有古怪之处，倒也并不十分担心温宝裕的安危，因为温宝裕

对应付各种环境的能力，相当高超。

白素看出了我的心意，她提出警告：“事情是古怪在完全找不出小宝不告而别

的理由。”

他百分之百知道蓝丝会担心，由此可知他必然遭到了意外，而且是非比寻常的

意外。”

我并不反对白素的分析，只不过本来我还有一些想白素一个人去，现在白素意

然表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我自然不会再提出，当然只好一起出发。

还好我们说走就走。在机场，我们才进了禁区，还没有登机，就听到外面机场

大堂传来了一下尖叫声。

我估计尖叫声发出的所在点，距离机场禁区至少有一百公尺，而且还有重重建

筑阻隔，可是那一下尖叫声还是令得禁区内所有其他的声音都静下来，人人为之变

色。

世界上能发出如此惊人的尖叫声来的人，肯定屈指可数，而这一下尖叫声我们

并不陌生；那是温妈妈到了！

我算是想像力丰富的了，可是我还是不能想像，如果走慢一步，在机场大堂给

温妈妈碰个正着的话，会有一种什么场面！

温宝裕的令堂大人显然不知道在哪里得到了温宝裕失踪的消息，自从温宝裕和

我认识以来，凡是温室裕有什么风吹草动、冬瓜豆腐，温妈妈总唯我是问。

她现在出现在机场，当然不是偶然，她肯定已经到过我家，可怜红绫不知道是

如何应付打发她的。

后来我问红绫，红绫哈哈大笑：“她声音大，我比她更大。我告诉她，你们在

机场，她看到在我这里占不到便宜，自然撤退。”

我也感到好笑。不过当时在机场，我和白素都笑不出来，因为接着那一下尖叫

声，就是温妈妈的惨叫，叫的是我的名字，比机场的广播声还要响亮。

她一面叫我的名字，一面还在叫喊一些其他的话，例如：“你把小宝弄到哪里

去了”等等。

还有一些其他的声音传来，机场大堂中的混乱情形，我也难以想像。

我只感到全身发滚，一顿脚：“我去和她说明白！”

我才跨出半步，白素就把我一把拉住——在温妈妈的尖叫声之下，她也无法保

持一贯的镇定，摇头道：“如何说得明白？”

我苦笑，也跟着摇头：“只有红绫才有办法对付她！”

虽然我和白素不能说落荒而逃，但是在进入机舱的时候，也有些仓惶之感。

在进了机舱之后，照说我不应该再听得到尖叫声，只是那尖叫声却老是在耳边，

直到飞机起飞之后很久，还是如此。成语中有形容声音的“绕梁三日”之句，实在

不算是太夸张。

这时候白素忽然问道：“渐妈妈是怎么知道小宝不见了的？”

我没她气：“谁知道！或许是温宝裕很久没有和她联络，也或许是蓝丝找小主

找到了她那里。”

当时我别说没有仔细去想，就算用心去想，也想不到温妈妈是从何知道小宝不

见了的，这其中的曲折，后文自有交代。

白素又道：“小宝失踪，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可是连蓝丝也找不到他，事情就

非比寻常。”

我闷哼了一声：“或许她的降头术失灵了！”

白素瞪了了一眼，眉心的结，可知她心情沉重。

我自然也明白事情非比寻常——无论怎样设相，也想不出连蓝丝都找不到温宝

裕的理由。降头术中有许多找人的办法，有的科匪夷所思，例如利用一只昆虫之类

。蓝丝是运用降头订登峰造极的大师，实在没有理由去找不到她最亲近的人。

这个疑问，当然只好等见了蓝丝再说。

整个飞行过程，我和白素都都这个疑问围绕，反而倒是小宝究竟去了哪里，不

在我们思索的范围之内。

到了加城，才一下机，就有两个中年人迎上前来。那两个听人看来不像是降头

题，他们的态度恭敬之至，而且在他们的带领之下，过关如入无人之境，看来他们

是官阶很高的官员——后来才知道确然如此，因为这里也是降头术的范围，降头师

有很高的地位，蓝丝是降头师之中的至尊，当然受到极高的礼遇。

这还只是原因之一，另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后文自有交代。

出了机场，登上了一辆黑色的大房车，那两个中年人话并不多，问一句答一句，

根本我们连问什么也难以决定，自然和他们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车行约四十分钟，到达了一幢很大的屋子——车子在进了花园的大门之后，又

行驶了三分钟，才到达屋子的门口。只见蓝丝飞一样的奔下石阶，白素才出车门，

她就扑了上来，抱住了白素，还没有说话，就已经泪如泉涌。

此情此景，看在眼里，实在令人心惊肉跳之至。

试想蓝丝是何等样人物，竟然会如此六神无主，事情的严重，可想而知。我失

声道：“小宝怎么样了？”

蓝丝伸手抹眼睛，声音嘶哑：“小宝……小宝……他一定不在了……他不在了！”

说到这里，她索性嚎啕痛哭起来。

白素拍着她的背，显然和我一样，一时之间不是很明白蓝丝说小宝“不在了”

是什么意思。

蓝丝继续说着——必须清楚知道蓝丝降头师的身份，对她陆续所说的话才能完

全了解。

她先是重复了好几次“不在了”，看到我们没有反应，她才解释：“我感觉不

到他在哪里……只要他在，我一定可以感到他在，不论他在哪里，我都可以感觉到……

可是现在我……感觉不到他在哪里……”

她的话其实翻来复去就是两句，明白她超级降头师的身份，她的话听来也格外

今人吃惊。

作为超级降头师，蓝丝有很特别而且敏锐得不可思议的感觉，例如温室裕就算

和她相隔万里，她对温宝裕也有常人所没有的感觉。这种感觉十分奇妙，照蓝丝后

来进一步的解释，说她对温宝裕的感觉甚至于不是朦胧的，而且十分具体——她可

以凭感觉知道温宝裕是喜是怒，那是一种实实在在知道对方存在的感觉。

而现在她一再说温室裕“不在了”，那就是说，她已经感觉不到温宝裕的存在！

别说蓝丝和温室裕相亲相爱，两位一体，缺一不可。就算我和白素在明白了蓝

丝的话之后，也感到一股寒意，从头到脚而生。

蓝丝所说：“不在了”的意恩，就是温宝格已经“不在人世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她才感觉不到温宝裕的存在！

一想到这一点，我和白素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才好。

刹时之间，我的思绪紊乱之至。首先竟然和蓝丝所说那句令人不容易明白的话

一样，只是不断地想到温宝裕“不在了”，接着就想到她不在，就是不在人世……

进一步想到不在人世，就是死亡……温宝裕已经死了？！

我张大了口，想把想到的说出来，可是那句话卡在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来。

白素看到了我这种情形，疾声斥道：“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还是出不了声，蓝丝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他想的和我想的一样，小宝他……

他……”

蓝丝不但想的和我一样，而巨情形也和我相同——张大了口，怎么也说不出温

宝裕已经死了这句话来。

白素虽然脸色煞白，可是她比我们要镇定些，不过显然她也经过了一番努力，

才能说出话来，她叫道：“你们想的不对！温宝裕他……不见得是死了！只不过是

蓝丝你一时感觉不到她的存在，怎么可以申引到他已经死亡？大荒唐了！”

我和蓝丝都没有出声，显然对于白素的指责，我们并不接受。

白素望着蓝丝，提高了声音：“你是降头师，就算人死了，你也有能力可以接

触到他，感觉到他，是不是？”

蓝丝震动一下，并没有立刻回答。

我则重重地顿了一下足——因为我没有想到白素所说的这一点。

确然降头术在和灵魂接触方面，有它的杰出方法。作为超级降头师，若是温宝

裕已经死亡，蓝丝必然可以确切的知道，而且和他的灵魂能够有接触。

所以可以推翻温宝裕已死的推断。

我一想到这一点立刻松了一口气。可是看蓝丝的情形，却像是更加难过，她语

音哽咽：“他……甚至不是……死了……那他怎么样了？”

这一问，连白素也为之愕然，答不上来。

甚至不是死了，又会是怎么样的一种情形？

是完全、彻底的消失？不但是身体，连灵魂也消失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

不认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这情形都比死亡还要可怕——或者说，比死亡更

加彻底！

白素也料不到自己的劝说，会导致如此的结果，她定了定神，才道：“只不过

是你的感觉有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白素的话，显然没有太强的说服力，所以蓝丝缓缓地摇头。我趁机道：“把事

情从头到尾告诉我们，大家再来分析。先乱成了一团，就什么也想不出来了。”

蓝丝含泪点头，我们一直走进那大屋子。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屋中人相当多，

那些人大都站着不动，在我们经过的时候，都很恭敬地行和，看情形全都是侍从人

员。这种排场看来，蓝丝在这里受到极高的礼遇。

我本来想问蓝丝这里究是什么所在，何以她会受到如此的礼遇，可是看她一副

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就忍住了没有问——怕我一问之下，她的思绪更加紊乱，连主

要的事情也说不上来了。

那屋子中的阵师，十分华丽。蓝丝把把我们带到一个小客厅，还没有坐下，就

有侍从推着放满美酒的手推车过来，问我们要喝些什么。

我向那些酒看了一眼，心中暗叫了一声“好家伙”。因为那些酒，如果放在拍

卖场上，每一瓶都可以卖到一万英镑以上。

我向一瓶十八世纪、标签上有着两个签史的白兰地指了一指，大约三分钟之后，

我已经尝到了那酒香醇无比的美味。

蓝丝也已经开始说她和温宝裕见面的经过。蓝丝由于增绪不稳定，所以说的时

候，有些混乱。我现在把这经过叙述出来，经过一番整理。

原来温宝裕这次来，事先并没有告诉蓝丝，他多半是想给蓝丝一个惊喜。

可是他才上了飞机不久，蓝丝就知道了。

根据蓝丝的说法是：她感到温宝裕正以相当高的速度在向她接近——这种感觉，

自从她和温宝裕相爱以来就有。不过她一直没有和温宝裕说过，以免温宝带有自己

的行动都在她的感觉中的束缚感，这是蓝丝女性温柔体贴的一面。

当时蓝丝正在和一群降头师商议一些事——她当了本派的掌门，还是继承猜王

大师的全国首席降头师的位置，所以必须和其他门派的阵头师取得协议。

本来可以通过斗法来解决，但是蓝丝不想那样做，而采取协商的办法。这些全

是神秘之极的降头师之间的事，和本故事无关，表过就算。

当时蓝丝感到温宝裕正在向她接近，心中很是高兴，她童心未泯，也想给温宝

裕一个惊喜。

她知道温宝裕能以这样的速度前来，必须是乘坐飞机，所以她算准了时间，先

到了机场。看到温宝裕探头探脑地走出来，她在温宝裕身后跟了几步点后张开双臂，

从后面把温宝裕紧紧抱住。

温宝裕吓得大叫，蓝丝大乐，笑得弯腰。

温宝裕看到是蓝丝，自然也定下神来，大是高兴。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蓝丝

所料不到的。

他也不管机场上人来人往，抱住了蓝丝打转，一面道：“你在机场，好极了。”

蓝丝奇怪：“为什么我在机场就好？”

温宝裕“可以不必浪费时间，我们这就走。”

蓝丝虽然是超级降头师，可是对于温宝裕这种没头没脑式的说话方法，也不能

完全了解。

她想问要到哪里去，温宝裕已经拉着她向前走，急如风火：“上了飞机再说！”

蓝丝由得他拉着走，笑道：“飞机是你的？说上就上！”

温宝裕笑道：“就是我的——我的专机！”

当游丝叙述到这一部分的时候，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都很奇怪：“温宝

裕为何要用专机来旅行？”

当时蓝丝也提出同样的问题。温宝裕的回答是：“我有事要到加城去。”

蓝丝质疑：“出动专机，一定事情紧急，你怎么还到这里来找我，不怕耽搁了

大事？”

温宝裕在蓝丝耳边轻轻地道：“没有办法，太想你了。”

蓝丝心中甜蜜无比，任由温宝裕拉着走。其时她的心里状态，和一般沉醉在爱

情中的女性，完全一样，甚至于有些迷迷糊糊，神智不清。

一直到了专机，她才问：“你到加城去干什么？”

专机上设备豪华，温宝裕这时候一面喝着美酒，一面回答：“他答的竟然是：

‘我也不知道。’”

蓝丝嗔道：“这像话吗？这么大阵仗，出动专机，你竟然不知道自己去做什么？”

温宝裕摊了摊手：“我确实不知道。”

蓝丝虽然是超级降头师，可是也无法知道温宝裕这个古灵精怪的脑袋中究竟在

想些什么，所以只好瞪大了眼睛望着他。温宝裕感到得意，哈哈大笑：“加城那边

说是有紧急大事，要陶启泉去商量，陶启泉实在走不开，所以派我做全权代表，专

机也是加城那边派来的，享有最高级的外交人员权利。”

他说到这里，更是兴致勃勃：“所以到哪里去都可以——你想去哪里？我可以

立刻通知机师，你们不妨假公济私，到别的地方去玩玩。”

蓝丝笑：“谁托你办事情，算是倒了大霉。”

温宝裕也笑：“加城那边和陶启员会有什么大事！无非是一些商业利益，多半

是分赃不匀。那些贪官位置越高，贪心越大。我临走的时候，陶启泉就告诉我，不

论贪官开价多少，林大大还价，心急要钱的是那些贪官，我急什么。”

蓝丝对这方面的事情显然不是很了解，所以她也无法搭腔。

而我和白素听到这里，知道温宝裕所说很有道理。若是贪官索贿。拖上些时间，

等贪官着急，往往可以把贿款减少，替委贿者省钱。温宝裕明白这些道理，陶启来

没有派错人。

我知道陶启泉所控制的财团，在那个国家有极庞大的投资，几乎控制了该国的

经济命脉。

当然陶启泉能够做到这一点，全靠他和该国最高层的政治、军事人物的关系——

多少年来，他们之间合作无间，水乳交融，利益均分，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其中不

知道有多少肮脏的事情，全靠他们的势力压制，才没有暴露。

那力急着要和陶启泉会面，我也猜想是和金钱有关。

同时我也想到，如果事情涉及巨额和金钱，那些人为了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温室裕的处境，可以大大不妙！

当时我把我的忧虑提了出来，白素却摇头道：“我想陶启泉料错了。当一个地

方贪污已经形成一种制度的时候，就不会在贪污这方而且什么突发事件。一定是另

外的事情。”

我们一直向蓝丝望去，等她继续说下去。

温宝裕和蓝丝并没有假公济私，还是直飞加城。

飞机才一着陆，就有两个校级军官来迎接——能派得出校级军官来的人，自然

官阶更高，温宝裕向蓝丝低声道：“看来，我有可能见到他们的总统。”

蓝丝却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在她的心目中，总统不总统，都不算什么，因

为降头术的观点看来，都只不过是一个生命，而且是很脆弱的生命。

一辆豪华房车把温宝裕和蓝丝两人，送到一座环境十分优美，建筑极华丽之极

的屋子。好屋子就是后来我和白素见到蓝丝，蓝丝向我们叙述经过的地方。

当时蓝丝和温宝裕地了那屋子，有两个将军和两个文官在等候着。

那两个将军和官员，都神色凝重，显然有很重要的事情，争于要和温宝裕商量

。

可是他们都望见了蓝丝，却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一个道：“陶先生自己不

能来，真是遗憾之至，事情……事情……”

温室裕不等他说完，说道：“不认事情怎样，陶先生派我来，我就可以全权处

理。”

尽管温宝裕说得十分肯定，那四人仍然支支吾吾，只是不断打量蓝丝。温宝裕

有点不高兴，冷冷地道：“如果你们一定要等陶先生来，那我就告辞了！”

那四人忙道：“不是，不是……”

蓝丝笑了起来，向温宝裕道：“他们不是要等陶先生，是嫌我在一旁，听到了

秘密。”

那四人略有尴尬之色，可是却并不说话，表示默认。

温室格哈哈大笑：“你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可知道她是谁？”

蓝丝立刻向温宝裕施眼色，表示不必向对方提起自己的身份，而其中一位将军

已经不耐烦，大声道：“我们要和陶先生商量的事，只能和陶先生本人……或者他

的全权代表一个人说话。”

另一个官员则更进一步强调：“事关重大，是极度以机密，希望全权代表也不

要向任何人透露。”

那位官员显然是看到了温宝裕和蓝丝十分亲热，知道这一双青年男女关系密切，

所以才有这样的警告。而且在说的时候，明显地对温宝裕并不信任，大有如果温宝

裕不能答应这一点，他们就宁愿放弃商量之意。

本来温宝裕处事很滑头，大可以先答应了对方的要求，然后在事后再把一切告

诉蓝丝，对方就算知道了，也无可奈何。

可是那时候，温宝裕却对对方提出的条件，感到很是反感。他和蓝丝一直会少

离多，难得在一起，要他和蓝丝分开，对着那几个面目可憎的贪官讨价还价，他一

百个不情愿。

所以当时他的神色也不是很好看，冷冷地道：“她是我的妻子，我不可能有任

何事对她隐瞒！”

蓝丝听得温宝裕这样说，心中大是甜蜜，自然而然在温宝裕身后抱住了他。

那四人神情很是坚决，各自退开了几步，一个官员道：“既然如此，我们只好

去找陶先生，陶先生再忙，也一定会见我们。”

温宝裕摊了摊手：“请便！不过我要告诉各位，蓝丝姑娘是陶先生的干女儿，

陶先生也不会向她隐瞒什么。”

温宝裕话还没有说完，那四人望向蓝丝，神情惊异莫名。看他们的情形，令他

们感到吃惊的并不是“陶先生的干女儿”这个身份，而“蓝丝姑娘”这个称呼。

一位将军首称叫了起来：“蓝丝？我国友邦的一位首席降头师，名字倒和尊夫

人一样。”

那将军说来语气很是疑惑，温宝裕已经哈哈大笑：“什么名字一样，就是她！”

一时之间，那四人脸上神色陡变，阴晴不定，过了一会，他们才道：“不知道

降头大师光监，请原谅。”

蓝丝笑道：“你们根本没有做错什么，何必请我原谅。”

那四人又很犹豫地问：“不知道降头大师光临鄙国，有何贵干？”

蓝丝又笑：“什么事情也没有，我是被他拉来的。”

温宝裕看到他知道了蓝丝的身份之后，紧张得异乎寻常的样子，也感到好笑，

他道：“她来，只是来陪我而已。”

当蓝丝说到这里的时候，虽然她心情沉重，可是大概由于当时的情形实在好笑，

所以她的语音也比较轻松。

可是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温宝裕和蓝丝究竟年轻，他们虽然各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经历，可是在人情世故

上所知却并不丰富。

像蓝丝叙述当时的情形，他们只觉得对方的反应好笑，却没有意识到它的严重

性。

文学殿堂独家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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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传说>>

传 说

三、失踪经过

要知道，他们十分火急要找陶启泉，必然是有重要之至的机密大事。凡是这种

事，总是少一个人知道好，陶启泉派了代表来，在他们这方面，可能已经大大不满

。如今又加上了蓝丝这样身份的人，事情当然不会像温宝裕和蓝丝所想的那样简单，

而是变得复杂起来。

在降头术有势力的范围之内，都知道降头师的地们，像蓝丝这样的地位，甚至

于可以代表整个国家。国与国之间，虽然挂在口头上常以“友邦”相称，可是关际

上利害冲突不知道有多少。

所以国家机密，最是重要。

蓝丝的突然出现，在他们想，当然是为了刺探消息而来，这才是那四人惊疑的

原因。

在这种情形下，他们若是不敢对付蓝丝，就大有可能转移目标，去对付温宝裕——

这或许就是温宝裕失踪的原因！

我一想到这一点，吸了一口气，刚想把想到的说出来，白素已经向我摇了摇头——

她显然知道我想到了什么，而否定了我的想法。

我不服，瞪大了眼睛望着她。

白素道：“他们若是不敢得罪蓝丝，也就决不敢得罪她的丈夫，此其一。若是

温宝裕的失踪，是他们所为，以蓝丝的神通而论，她一定可以感觉得到，此其二。”

白素的分析，无可反驳，所以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蓝丝显然不明白何以白素忽然说了这一番话，神情有点茫然。在这时候，我收

中陡然一动，想到白素刚才的话，可以作补充。

可以补充为：“如果事情是‘人为’的，以蓝丝的神通而论，一定可以感觉得

到。”

不过我没有把这一点说出来，因为我自己的想法还是很模糊；如果事情不是人

为的，那又是什么样的力量所为？

白素向蓝丝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当时那四个人也不管有没有礼貌，聚在一起，低声商议了一阵，才向温宝裕道

：“不瞒阁下，我们要和陶先生商量的事情，不但十分重要，而且机密至于极点，

相信陶先生一定肯答应我们，绝对不向任何人提起。阁下既然做不到这一点，我们

实在无法和阁下进行任何商谈。”

他们说得很是坚决，温宝裕也根本不在乎，他摊了摊手：“随便你们总之我们

夫妻两人之间，不可能因为你们国家的一些小事，而变得有秘密。”

温宝裕说得更是坚决，而且很不客气。四人之中，倒有三人涨红了脸，好个没

有红脸的冷冷地道：“我们本来要商量的不是小事，而是很大的大事！”

温宝裕没有和他争论，只是不置可否，那人又道：“两位仍然是我们的贵宾，

请尽量享受这里的设施，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揭出来，请两位等我们和陶先生联络了

之后再说。”

温宝裕道：“随便。”

那四人告辞离去。温宝裕伸了一个懒腰，向蓝丝道：“这里看来是专门招待国

宾用的，到处走走，看看有什么设施可以供我们享用。”

蓝丝并没有回应温宝裕的话，因为就在这时候，她的心灵上起了一种警兆，使

她感到将会有一些事情发生。

这种心灵上突如其来的警兆，倒不一定是降头师才有这种能力，普通人一样也

会有——每个人和一生之中，总会有一次或者许多次这种心灵上起了警兆的感觉。

我曾经假设，这种现象应该是人原有能力——人有能力在一定程度上预先知道

将会发生的事。只不过这种能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退化，以致人无法控制，只

能够在偶然的情形之下发生。

凡是有这种感觉得到，可是却又无法在实际上捕捉到一些什么的警兆，大多数——

绝大多数都是对于将要发生的不幸事件而来的。

作为超级降头师，蓝丝的这种感觉当然比普通人经强烈许多。可是警兆始终难

以捉摸，只是使她感到可能会有什么祸事发生。

所以她在怔了一怔之后，很认真地向温宝裕提出：“我感到……有些有好的事

情会发生，让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回去……在自己的地方，就算有什么不对，也容

易应付。”

听蓝丝叙述到这时，而我又确切知道温宝裕后来突然不见，由此可知蓝丝的警

兆很有预见力。那一定是温宝裕不肯相信蓝丝的感觉，没有立刻离去，所以才发生

了失踪事件。

想到这里，我自然而然哼了一声。白素向我望来，摇了摇头，显然是在对我说

：“别太早下结论。

所以我没有出声骂温室裕不听话。

而蓝丝在讲到这里时，现出很难过的神情。眼中泪花乱转，强忍住了才没有哭

出声来。

过了一会，她才继续说下去。

出乎意料之外，温宝裕并不是不听话。他一听得蓝丝这样说，只是问了一句：

“会有什么事情？”

当时蓝丝神情茫然，摇了摇头。温宝裕立刻道：“好，等他们和陶启泉联络过

之后，把结果告诉我，我们立刻就走。”

蓝丝吸了一口气，表示同意。

在当时的情形下，他们这样的决定，合情合理，完全正确，并没有犯任何错误

。

而蓝丝叙述到此处，终于涌出泪来。哭着道：“当时我应该拉了他就走，或许

他就不会不见了！”

我心中实在是骇然莫名——想像之中，温宝裕就算要等回音，也需要不了多少

时间，怎么就会有了那么大的变化？

蓝丝哭了一会，渐渐收了哭声。

原来就在那时候，蓝丝的心灵上又起了第二次警兆，比起第一次来，要强烈许

多。

这使得蓝丝很是吃惊，她大致需要进一步了解究竟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以致一

再有这种感觉。

当时游丝也知道，即使运用降头术去追究，她也无法确切知道事情的究竟——

要不然她就变成有预知能力了。

不过如果动用降头术，也确然可以使警兆在感觉上再强烈些，可以由此多少捉

摸到一些事情的究竟。

蓝丝向温宝裕说明了一点，温宝裕当时没有反对的理由，于是蓝丝走向墙角，

面壁而立。

在她运用这项降头术的时候，她也要集中精神，所以她看起来整个人像是泥塑

木雕一样。而在这时候，她对身外发生了什么事，也完全无法知道。

所以她不知道温宝裕是什么时候离开小客厅的。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想哭：“当时我如果抓住他的手就好了，他就不会乱走

了！”

看他的情形，就像是走失了孩子之后在埋怨自己的母亲一样。我很是吃惊：

“你多久之后，才发现温宝裕不在了？你又在施术之后，有了什么发现？”

蓝丝道：“当时我用了许多方法，都没有发现，所以施术的时间比较长，大约

有一小时……现在我当然知道……警兆是说小宝会不见……”

事实上，首先发现温宝裕不见了的，还不是蓝丝，而是那四个人。他们回到了

小客厅，看到蓝丝站在墙角不动，而温宝裕并不在小客厅中。

那四人回到小客厅的时候，脸色都很难看。因为他们和陶启泉联络的结果，是

陶启泉坚决表示温宝裕怎么样，他也会怎么样。也就是说，温宝裕全权代表的地位

不变。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有一个误会，那就是陶启泉、温室裕都认定了加城方面要商

量的事情无非是金钱上落，所以并没有把它当成是什么大事。

阴错阳差的事还不止这一桩，如果蓝丝不是心灵上一再起了警兆，她也不会全

神贯注去施展降头术，那么温宝裕是什么时间离开的，她一定可以知道——事实上，

她和小宝根本不可能分开，当然也就不会有小宝不见了这回事。

有了警兆，反而导致不幸的事情发生，这其中的因果关系，玄妙之至，难以用

常理来说明。

后来我和白素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白素：“警兆还是有用，要不然可能温宝

裕和蓝丝一起失踪，加城方面只当他们不告而别，不知道要过多久，才会有人知道

他们失踪呢！”

却说那四个人看到温宝裕不在，而蓝丝站在墙角不动，他们起先也不为意，只

当温宝裕是出去随便走走。他们也不敢问蓝丝，因为他们知道降头师的每个动作，

或者根本没有动作，都和降头术有关，所以不能打扰。

他们先派人在屋子的范围之中去找温宝裕。当许多人出动寻找而没有结果的时

候，蓝丝已经转过身来。

她毕竟是感觉极度灵敏的人，一看到那四个人和几个侍从在交头接耳的样子，

就知道有一些事情发生了。

她疾声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四人反问：“温先生哪里去了？”

蓝丝一听，反倒放下心来——她和温宝裕之间，有着特殊的各方法，温宝裕在

什么地方，她动念之间就可以知道。

而她也立刻发出的思念的力量，却空荡荡地全无着落，像是一拳打出，本来预

期打在沙包上，发出的力道可以有着落，可是结果却打空了一样。

以上这种情形，我只是完全依照蓝丝的说法和解释。其实我对这种说法也不是

完全了解。我不知道这种情形如何发生，当然和降头术有关。我的理解是：“蓝丝

通过脑部的活动，发出一些信号，而温宝裕可以接收到这种信号，或者这种信号可

以接触到温宝裕而得到回音，就像雷达的运作一样。

对蓝丝来说，发出信号而完全没有着落，这是从来也未曾发生过的事，刹那之

间，她的吃惊，难以形容。

只见她全身发抖，脸色煞白，至于完全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候，有人急急忙走进来，向那四人报告：“温先生在东面走廊尽头，

和守卫发生过争执。”

那人说着，向身后两个守护指了一指。

那人报告的这句话，听来没有什么人，可是那四人一听，立刻脸上交色，又惊

又怒。

四人齐声问道：“他进去没有？”

那两个守卫走前一步：“我们曾努力阻止，可是他支持要进去，他是贵宾，我

们只好由得他。”

四人中的一个将军厉声问：“他还在里面？”

那两个守卫的回答得值得研究，他们不说“他还在里面”，而是说：“没有人

看到他离开。”

我听到这里，心中疑惑之至，许多问题也涌了上来，首先，那东面走廊尽头是

什么所在？其实那地方是不是还有别的出口？第三是温宝裕就算到了他不应该去的

地方，也没有失踪之理。

我心中的疑问虽然多，可是当时没有问出来，因为我知道蓝丝在当时，必然会

用同样的问题问那四人。

果然蓝丝问了第一个问题。那四人互望了一眼，一个将军道：“这里是我国元

首的别馆，每当元首要静思或者接见十分亲密的人，都会在这里进行。东面走廊尽

头是书房也是元首在这里最喜欢呆的地方，他曾下过很多次命令，若不是由他亲自

带领，谁也不能进去。”

在一般的情形下，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大家都会松一口气——因为温宝裕既

然进了元首的书房，当然还在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吸引了他，或者他甚至可能

在书房睡着了。

如果我不是知记温宝裕失踪十天之久，我也会那样想。

当时那人确然这样想，他们顿脚：“快！快去把他叫出来！”

蓝丝的想法却不一样。

因为她感觉不到温宝裕的存在——温宝裕如果在屋子里，她绝不会有感觉不到

温室裕存在的可能。

所以她的反就很强烈：“带我到那书房去，你们也去！”

蓝丝虽然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可是一下命令，却有无比的权威。

那四人立刻答应，两个将军甚至是跑步前进，一个人紧急急跟在后面。

到了东首走廊，只见那条走廊很长，约有三十公尺，两旁都没有其他的房间，

只见尽头有一扇门——这样的设计当然是为了保安的原因。

这时候走廊两边，也有七八个守卫在，看到那么多人蜂涌而来，也有点手足无

措。有的立正而忘了敬礼，有的敬礼而忘了立正，乱成一团。

到了尽头的门口，各人都停了下来，那时候蓝丝的脸色，更是难看之极，竟然

令得所有人都不敢正视她。

因为这时候人人都以为温宝裕既然进了书房，就一定还在书房里面，唯独蓝丝

知道事情不是如此。

由于她在接近书房的时候，仍然一点也没有感到温宝裕的存在，所以她心里越

来越害怕。等到了书房门口，她心中的恐惧也至于极点，以致这个超级降头师竟然

没有力量去推门，而且张大了口也发不出声音来。

那四人等了一会，不见蓝丝有任何动作，其中一人就打开了门，叫了一声：

“温先生！”

门一打开，蓝丝仍然感觉不到温宝裕的存在，她连最后一线希望也没有了，不

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

那时候的她当然半分超级降头师的风范都没有，所以其他人也不再理会她，一

起进入书房。

书房虽然不小，可是十来人进来找，别说温宝裕是老大的一个人，就算是一只

老鼠，也找出来了。

正当各人发现温宝裕并不在书房里的时候，蓝丝已经勉强镇定心神，也走了进

来。

她并不在书房逗留，而是走向一扇落地玻璃门，那门涌向花园。蓝丝把门打开，

走向花园，所有人都跟在她的后面。

那花园不大，全都给很高的围墙围着，并没有其他的出足。

当然以温宝裕的身手来说，要攀过围墙去，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想起来实在

没有这个道理——他是这里的贵宾，何至于要爬墙外出？

那四人也想到了这一点，可是他们还是纷纷下令，要守卫立刻派人到附近去找

温宝裕。

当时如果我在现场，一定会寻找书房和花园的围墙是不是有暗门或者地道。

蓝丝也是那样做，她使用的当然是降头术的方法。她的花园中慢慢踱了一圈，

又回到羽房，缓缓地走动，东摸一下，西碰一下。

据她说，她的感觉比最好的狗还要灵敏，她可以感到温宝裕曾经到过书房，而

且她可以知道，温宝裕进了书房之后，先在那张大书桌前坐了一会。

在这里我要说明一下：当蓝丝叙述当时的情形，说到他们来到东面走廊尽头的

书房中的时候，已经带着我和白素到了那书房之中。所以蓝丝在叙述的时候，可以

指给我看她感到温宝裕曾经坐过的地方。

蓝丝还说明：“那时候，离小宝不见，大约只有一小时左右，所以我的感觉还

可以很清楚，像现在，事隔十天，我就一点感觉也没有了。”

降头术何以可以在人离开之后，清楚地感觉到这个人曾经在什么地方停留过，

我当然不清楚。想用中，人在某一地方停留，可能会留下一些气味，一些热量，或

者是散发出一些能量等等，凭着灵敏的感觉，可以觉察到这些存在，从而肯定这个

人的行动。

那张书桌极大，大得像乒乓球台，略呈扇形。书桌的正位上，是一张很大的旋

转椅子，书桌另一面，是三张比较小的椅子。

当然那张大椅是书房主人坐的，小椅子是客人坐的。

我把这情形说得很详细，是因为蓝丝说她当时感到温宝裕曾经在椅子上坐过之

际，她指的是那三张小椅子中间的一张。

当时我听了就皱了眉，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头，可是不对头在何处，却又说不上

来。

蓝兰继续道：“他在这张椅子上坐过，又在那边的书架前站过。”

书房之中有两面墙。全是很高的书架。蓝丝指的是左首的那一边，我和白素自

然而然也走到那书架前，略看了一看。书架上什么的书都有，却看不出一个所以然

来。

我略为检查了一下，蓝丝知道我想做什么，她摇头：“没有暗门暗道，我可以

肯定。”

我没有理由不相信蓝丝的肯定，蓝丝又道：“我又感到小宝在玻璃门前站过——

我那时可以肯定他站在玻璃门前的时候，是脸向外面的，也就是说，他是站在玻璃

门前，看着花园。”

对于蓝丝这种说法，我感到玄之又玄，莫测高深，当然我并不因此而怀疑她的

可靠性。

蓝丝接下来又说：“然后，小宝就出去，到了花园。”我把听越感到奇怪：

“蓝丝对于温宝裕的行动，可以感觉如此详细——连他站的时候面向何处都知道。

照这种情形看来，温宝裕的行踪她应该可以完全掌握，何以会忽然没有了感觉？”

我想发问，却被白素使了一个眼色，阻止了出声。

而这时候，蓝丝讲到温宝裕到了花园，我们也就打开玻璃门，走到花园中。

蓝丝指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他在这条小路上走过。”

然后循着这条小路，一直走到围墙脚下，蓝丝站定，抬起头来，神情迷惘。当

时在那四人和许多守卫面前，她也是如此。因为她的心中真正感到了一片茫然——

就算温宝裕真的爬墙而出，她也应该可以感觉得到。可是她一来到围墙脚下，却在

感觉上完全失去了温宝裕的踪影！

这种情形，在蓝丝身上从来未曾发生过。

普通人对于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都不免会产生恐惧。而这种恐惧感到蓝丝

身上，比普通人更甚。因为蓝丝清楚知道自己的能力，知道降头术的神通。

如今出现了这样的情形，那等于是有一种力量克制了降头术的力量！

蓝丝从来也不知道有这样的一种力量存在。当时她在震惊之余，也想到这种克

制降头术的力量，不知道是什么程度。

如果其力量到了可以克制每一项降头术的话，也就是说可以令得所有的降头术

都失灵，那也就是降头术的末日到了！

蓝丝在对我们叙述那时候她的心情时，所感到的恐惧只有更甚，因为事情发生

了十天，她在感觉上一点进展也没有。

当她神情迷惘地望向我和白素的时候，我们两人也非常吃惊，因为温宝裕的失

踪，可能牵涉到了非常复杂的降头术，牵涉到了降头师之间的争斗。

这一点，我们以前都没有想到——而蓝丝显然是事情一发生就想到了的。

蓝丝身首席降头师，这个地位会受到其他降头师不断的挑战，挑战的手段，有

的光明正大，也有的平鄙下流。要是有人知道自己对付不了蓝丝，而去对付温宝裕，

从而要挟蓝丝，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而蓝丝担心有一种力量可以克制降头术，事实上降头术之间互相克制的例子很

多——每一次降头师之间的斗法，都是一种降头术克制另一种降头术的过程。

我一想到这一点，虽然白素不想我打断蓝丝的叙述，可是我还是忍不住问：

“你有没有查过，不是不是有人在找你麻烦？”

蓝丝神情苦涩：“当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此，所以我虽然惊骇，还感到事情

并不是不能处理。若是有人找我麻烦，无非是为了想抢首席联头师的地位，只要小

宝没有事，让给他就是。”

白素摇头：“我想不会是这样——降头师之中当然有心术不正的。可是就算有

阴谋诡计，也是降头师之间的事，不至于对付一个完全不懂降头术的人，我想这是

降头术的基本行事准则。”

蓝丝听了白素的话，很是感动，抱住了白素，道：“我当时也很快否定了这个

想法——当然我还是进行了相当广泛的调查，我派出了七十七只传讯鸟，结果是，

我相信所有的降头师都给了我真正的回答：他们都没有对温宝裕做过什么，而且根

本不知道温宝裕失踪一事。”

在这时我又要加插一些叙述，以说明降头术内容的复杂和不可思议以及包罗万

有的情形。

蓝丝提到的“传讯鸟”，就是飞到我家里来，神鹰抓不住的那只黑色小鸟。根

据蓝丝说，这种小鸟现存世上，不超过一百只，珍贵无比，全都听她那一派降头师

的话。这一她派出去那么多，当然是因为温宝裕失踪，对她来说是头等大事之故。

这种传讯鸟，飞行能力、与人沟通能力、辩认方向的能力都超过最好的信鸽百

倍以上。

它还有一项最独特的本领——那也是蓝丝说的，我是疑信参半。蓝丝说这种鸟

儿，可以和所有的鸟类沟通，大到鹰鹫，小到蜂鸟，都可以互相交谈，所以派它们

出去打探消息，等于是普天下所有的鸟类都总动员，力量强大无比。

不过虽然如此，这些日子来，还是一点也没有温宝裕下落的消息。

再回头说当时的情形，当时蓝丝在围墙下站了好一会，那四人也看出情形不对，

神色惊疑。蓝丝突然盯着他们看了一会，看得那四人心中发毛。

蓝丝冷冷地道：“这围墙外面有没有守卫？”

那四人反应十分奇怪，竟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过了一会，一个将军才道：

“大师……请自己……上墙头去看一看……，就明白了。”

蓝丝这时候心中十分疑惑，那围墙虽然高，当然难不倒她，她一下子就上了墙

头。一看之下，她不禁怔了怔。

当然在她叙述到这里的时候，我和白素也上了墙，向外看去，也发了一下呆——

我相信这是任何人看到墙外的情形之后的必然反应。

只见在那围墙这外，围着围墙有一道宽五公尺，深也有五公尺的壕沟。

在那壕沟中并不是水，而是布满了一圈——大圈的有刺的铁丝网。在壕沟之外，

是一大幅平地，空荡荡地，没有别的防卫设施。

这种情形，看来和屋中的守卫严密不是很配合，因为铁丝网虽然多，可是要阻

止侵入者，效果不是很好。

我刚想指出这一点，蓝丝已经道：“那四人告诉我，这些铁丝网都通高压电，

关闭高压电的开关设在何处，只有无着一个人知道，而且就算知道开关所在，也还

要复杂的密码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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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 说

四、太上皇

我闷哼了一声：“这密码当然也只有元首一人才知道？”

蓝丝道：“他们，是这样说。”

我摇头：“这情形说不通，关闭电源的开关，不可能长久保持秘密。”

蓝丝道：“我也提出了这一点。他们说，开关可能根本不存在，就算存在的话，

也只是元首随身可以携带的一个摇控器。”

这更有些难以想像。

用通有高压电的铁丝网来做守卫是普通的事。可是电流只可以用一个遥控器来

控制开关，这就未免古怪一些。

元首为什么要自己来控制电流？

如果想设想，唯一的可能就是元首要利用这里来秘密进出书房。

可是这样的假设，也菲夷所思之至——就算截断了电流，要通过这个全是有刺

铁丝网的壕沟，就算要他爬过围墙，只怕也难以做得到。

那么元首为什么要自己控制电流？他又为什么要秘密进出书房？

我只是事情似乎越来越怪异。

白素先我发问，她对蓝丝的感觉有绝对的信心，她问道：“你有没有小宝爬出

围墙的感觉？”

蓝丝回答：“很模糊——可以说没有。我可以一直感到小宝到了围墙下，他……

他……像是到了围墙脚下，就突然不见了……我的意思是，他忽然……忽然……。”

她感到难以说下去。蓝丝的这种情形我倒可以理解——她无法用语言表达她的感受，

因为所发生的事情是如此怪异，以致超出了语言所表达的范围之外。

那时候，我们三个仍然站在墙头，我向白素道：“会不会小宝在围墙脚下忽然

突破了空间，去到了另一个空间之中。蓝丝的感觉再灵敏，只要不能突破空间的话，

自然就再也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

蓝丝虽然神通广大，可是她对于“去到了另一个空间”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很

理解。

她望着白素，等向素回答。白素想了一想，用我常用的话来回答：“这是可能

之一。也许这里恰好有一处空间和空间交替之处，小宝就在那里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

蓝丝着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向一个只有降头术观念的人，解释另一度空间，是相当困难的事情，白素只好

这样道：“这等于是他突然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了你的感觉能力不能到

达。”

白素这样说，当然蓝丝只能得到一些概念——事实上，对于另一度空间这回事，

任何人的理解也都只是局限在一些概念上而已。

蓝丝所担心的是现实问题，她问道：“小宝在那里会怎么样？”

白素叹了一声：“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就算真的是，那里的情形如何，也没

有人知道。”

蓝丝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我道：“除了这个可能之外，不能有什么设想？”

白素苦笑：“设想可以很多，可是对于弄清楚小宝现在何处都没有帮助。例如

我们可以设想他被外星人抓走了，也可以设想他陡然分解成为分子，在空气中飘游……”

蓝丝一扁嘴，又要哭。白素握住了她的手，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有一次

你表姐夫的灵魂，被导引到了外星，一去六年。开始时我也是伤心欲绝，可是我有

信心他一定会回来——就是凭着这个信心，我才可以度过那段日子。”

蓝丝语带哭音：“那段日子你至少可以看到他的身体。”

白素道：“你知道女巫之王玛仙？她的原振侠医生在浩渺宇宙中失了踪，要不

是她有一定可以找回他的信心，我也不知道她如何生活下去。”

蓝丝低下头一会，咬着下唇，过了片刻，才点了头，一字一顿地道：“小宝一

定会回来，一定会！”

她又补充：“等他回来，我有办法，不论他再到哪一个空间，我都可以很快和

他一起。”

蓝丝这句话的具体情形如何，我和白素都不是很了解，想来可能是降头术之中，

有办法可能做到这一点。

目前重要的是使蓝丝有信心可以和温宝裕再见面——不然蓝丝处在精神崩溃的

边缘，无论如何对事情没有了帮助。

我在跳下围墙之前，在墙头拨了一把草，向壕沟抛去。那把草落在铁丝网上，

发出“吱吱”的声响，冒了一下火舌，很快就变成了灰烬，可知道这高压电网真不

是闹着玩的。

下了围墙，回到了书房，我心中疑问极多，一时之间不知道先问哪个才好。

白素先我开口：“这些日子，你做了些什么？”

蓝丝答得很简单：“可以做的，全都做了。”

白素又问：“通知了陶启泉？”

蓝丝吸了一口气，点头：“他是陶启泉派来的，陶启泉有义务参加寻找小宝。”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想起机场中听到的温妈妈的叫声——陶启泉当然是在寻找

温宝裕的过程中，找到温妈妈那里，温妈妈才知道小宝失踪的消息。她采取了最直

接的方法——找我算帐！

一想到这里，我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尖叫声，不由自主用力甩了甩头。也就在这

时，我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加城方面，十万火急要找陶启泉，究竟是为

了什么？”

蓝丝问：“有关系吗？”

我道：“当然有，一切全是从要找陶启泉开始的，怎么会没有关系。这陶房泉

也不是东西，小宝不见了那么多天，他非但不到加城来，甚至于不通知我！”

我说道：“向蓝丝望去。蓝丝神情苦涩：‘我和他联络过，他说小宝行事神出

鬼没，要我不必大惊小怪——他没有我那种小宝已有存在的感觉，所以才不紧张。’”

白素道：“他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至少他曾经和温妈妈联络过。事实上以温

宝裕一贯的作风来说，他忽然有几天不见踪影，确然难以引起他人的紧张。”

蓝丝摇头：“可是我知道这次不同，这次小宝真的不见了。”

她这样说了之后，又像夜行人吹口哨一样，大声道：“他一定会回来的！我应

该有信心，他一定会回来！”

她那种情形，看起来令人觉得十分可怜。我和白素都假装完全不在意，我道：

“首先接待你们的那四人呢？很有必要找他们来谈一谈。”

蓝丝道：“他们每天都和我联络——我相信他们尽力在找人，他们在我面前，

保证不敢耍什么花样。”

蓝丝说得十分肯定，我听了不由自主感到一股寒意，事情很明显，蓝丝定在那

四人身上做了手脚，令那四人不能不听她的话，那当然是降头术。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在书房中，正说着，走廊中传来一阵“敬礼”之声，蓝

丝走过去打门，同时道：“他们来了。”

门打开，果然有四个人走了进来。

我才和那个人打了一个照面，就忍不住向蓝丝狠狠瞪了一眼——蓝丝的整个世

界，只是降头术的世界。除此之外，她简直什么也不知道。

她一直告诉我，那四人有两个是将军，两个是文官，如此而已。可是此际那四

人一进来，我立刻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虽然不是世界顶级名人，可是作为一个大国的重要人物，稍有国际常识，

也就应该认识他们。

走在前面的两位将军，一个是国家武装部队总司令，另一个则是参谋长。

这两位文官，一位是经济部长，另一位是外交部长。

这样的四个重要人物，蓝丝竟然只是轻描淡写的说成“四个人”——蓝丝虽然

没有说错，可是总是不很对。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都知道事情非比寻常，有这四个人在，已经可以说，

这个国家的重要人物全都在这里人。

我不知道温宝裕是不是也像我一样，一见面就认出了他们。其中只要认出了他

们其中的一个，也应该可以知道他们要找陶启泉商量的事情，非同小可。

那么温宝裕就应该立刻把这种情况告诉陶启泉——陶启泉如果知道了情况如此

严重，他也应该会立刻前来加城，不会再推托。因为如果只是为了金钱上落，绝没

有心要令这四个国家顶级人物一起出马。

那四人一进来，蓝丝就向他们介绍我和白素，可是蓝丝才说了一句“这位是卫

斯理”，总司令就已经向我伸出手来：“卫先生来，是不是也代表陶先生？陶先生

为什么自己不肯来，是不是我们四个人请不动他？”

从总司令和别外三人的神情看来，他们已经很不耐烦。我首先替陶启泉解释：

“几位千万不要误会，我想陶先生只街道加城方面有事情要和他商量，绝不知道是

四位要和他见面。”

总司令神情疑惑：“难道温先生这位全权代表，没有向陶先生报告？”

我苦笑：“看来情形确然如此——不过我也不明白：四位也曾和陶先生联络，

难道在联络的时候，没有表明自己的身份？”

参谋长应声道：“如果我们四人表明身份，要和陶先生会面，那就人人可知有

事发生，会造成混乱。我们只希望陶先生见了我们，才把发生了什么事告诉他。”

我继续苦笑——看来温宝裕这个小混蛋真的没有认出那四人的身份，所以根本

没有想到事情会严重到什么地步。

我吸了一口气：“四位为什么不向温先生表明自己的身份？”

四人都大有悻然之色，总司令道：“我们还要介绍自己吗？阁下还不是一看到

我们，就知道我们的身份！”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总司令这样说，当然未免自大了些，虽然他的国家是上亿

人口的大国，可是若不是真正对时事关心的人，确实也很难认出他们来。

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和他们再讨论下去，我急急问：“四位要见陶先生究竟有

什么事情要商量？”

我以为已经有了温宝裕失踪这样的意外，他们一定前将要和陶启泉会面的原因

说出来了。

谁知道四人对我的问题，还是不肯回答。他们先是不出声，过了一会，参谋长

才道：“对不起，事关我国最高机密，只有陶先生那样和我国关系极端密切的人，

才能参与。”

我有点气恼：“如果事情和温宝裕失踪有关，我可不管是什么样的机密，一定

要弄清楚。不但是我，蓝丝大师也绝不会罢手！与其事态发展下去可能出现不愉快

的局面，何不如今爽快一些，就把一切告诉我们！”

我的话已经很不客气，可是蓝丝话更难听，她道：“我会用一切方法，开清楚

事情的来龙去脉，哪怕天翻地覆，到时候可别怨我事先没有警告！”

蓝丝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隐隐有一股青气在流转，很是诡异，有一种令人

不寒而粟的力量。

那四人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平时当然受尽他人的崇敬，可是这

时候蓝丝对他们那样不客气，他们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神情十分惶恐。

四人面面相觑，好一会，经济部长正想开口，总司令已经道：“不能说！”

蓝丝立刻冷笑两声，连我听到了她的冷笑声，都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总司令看来也很害怕，不过他身为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总有非比寻常之处。

所以尽管他神情害怕，他还是挺了挺胸，大声道：“除非陶先生来，不然我们决不

会说！”

白素笑了一下：“何必闹得剑拨弩张，这就通知陶先生，请他尽快赶来就是。”

参谋长立刻道：“能把陶先生请来，当然再好不过！”

白素向我望来，我指着书桌上的电话：“这电话能用？”

总司令、参谋长和两位部长都没有回答，而且神情疑惑。由此可知他们对这个

元首专用的书房，并不是太熟悉。

我不理会他们，走过去就拿起电话——当时我想，元首书桌上的电话，当然应

该可接通全世界。

（现在就算普通人书桌上的电话，他已经可以接通全世界。”）

我一手拿起电话，一手正准备去按号码，却已经在电话中听到了有对方电话响

的声音。

我怔了一怔，立刻明白这具电话是直通电话，只通向一个特定的目标，根本不

用拨号码。

在那一刹间，我只是犹豫了不到一秒钟，就知道自己的行为大鲁莽了！这里是

一个国家元首的书房，当然也是他处理国家大事的所在。那具直通电话，不知道是

通向何处，可以肯定必然和国家机密有关，我不应该随便就拿起电话来。

一想到这一点，我自然立刻把电话放下，可是也就在这时候，电话里传来一个

我十分熟悉的声音——陶启泉的声音！

刹那之间，我心中极其吃惊：“我知道陶启泉和这个国家的政要关系很是密切，

可是也绝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密切到了这种程度——国家元首书桌上的唯一电

话，竟然直通陶启泉！

一听到陶启泉的声音，我的好奇心大大发作，电话再也放不下来。

听到陶启家的语气，很是熟络，显见他和元首之间，关系之亲密。他道：“你

倒真沉住气，你的那些手下，找我找得火烧屁股一样，你却到现在才和我‘亲自’

联络！”

那时候我的神情一定十分古怪，以致白素迅速来到了我的身边。我知道陶启泉

误会我是元首了——由此可知道这个电话是元首专用，只用来和陶启泉通话的。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陶启泉也立刻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头了，他

先叫了一下元首的名字，然后厉声喝道：“你是谁？怎敢擅用元首的电话？说！”

我以前倒也不知道陶启泉有这样的威严，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是我，卫斯

理。”

陶启泉一听到我的声音，他的吃惊程度，一定比我更甚。我清楚地听到了他的

吸气声，同时也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和一个女子的声音在问：“怎

么了？”

百忙之中，我居然还能够立刻辨认出那女子声音，是由水荭所发出。

陶启泉和水荭一见钟情，立刻打得火热，不过他们两身份特殊，所以行踪十分

隐秘。

就在他和水荭幽会的时候，陶启泉也能立即收到这里打出去的电话，由此可知，

他是随时随地都准备和元首联络的。

我也是直到这时候，才知道他不但是一个国际大财团的首脑，而且和许多国家

的政要有着密切的关系，这种情形和大亨差不多。看来金钱和权力的结合，水乳交

融，紧密无间，在全世界都是如此。

当时我听得陶启泉在回答水荭这的这一问，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古怪，像是喉咙

里硬着一只青蛙一样，他道：“卫斯理，是卫斯理，这个人，怎么可以无所不在？

他简直不是人！”

本来我因为鲁莽地用了元首的电话，心中很有歉意，可是陶启泉竟然用这样的

语气来形容我，不禁令我大怒。

我冷笑一声：“你少出言无状！等你有事情找我而找不到的时候，你才知道滋

味！”

陶启泉像是吃了一记闷棍，有几秒钟出不了声，然后才连连道：“实在太意外

了！太意外了！我是说，你神通广大，无处不在，你现在是在元首的别馆书房？是

元首你使用这直通电话的？”

他向我发出一连串的问题，显然是想掩饰刚才的无礼。我仍然语音很冷：“我

没有见到元首，我和蓝丝在一起——为了温宝裕不见的事情而来的。”

陶启泉的声音听来很是紧张：“那你怎么会在元首别馆的书房里？卫斯理，你

如果是私自进去的话，赶快离开，别闯大祸！”

陶启泉说得十分严重，听来倒不像是虚张声势。我想起蓝丝的叙述中，曾提到

那四人一起到温宝裕进了书房心就紧张莫名，看来这书房是一个禁地，没有元首准

许，谁也不能进来，陶启泉和元首关系密切，所以知道这一点。

我回答道：“有四位文武大员在我身边，温宝裕作为你的全权代表，蓝丝是降

头大师，难道还不能进入书房？”

我虽然听不到声音，可是可以想像陶启泉正在连连顿足，他的声音更是焦急无

比，大声道：“胡闹！胡闹！太胡闹了！不是元首亲自带领，决不能进入这间羽房，

什么文武大员，怎么会不懂这个规矩？这件事元首有异乎寻常的紧张，你要是不赶

快离开，出了什么事，连我也不一定保得住你！”

陶启泉叫嚷得十分大声，以致电话虽然没有护音装置，通过话筒，其他人也可

以听到他的话。

我向那四人看去，只见他们个个脸如土色，总司令和参谋长这两个军人，看来

还撑得住，总司令更现出了很阴鸷的神情。至于那两个部长，则已经把持不住身子

在发抖。

由此可知，元首的这项禁令一定严格之至。谁触犯了都是大罪。从总司令的神

情看，他心中显然不是很服气，这其间可能牵涉到权力斗争。我隐隐感到事情十分

复杂，我实在不应该卷入旋涡，可是我又不能不理会温宝裕失踪的事，一时之间，

我大有骑上虎背的感觉。

我先对陶启泉道：“你别紧张——”

我一句话还没完，陶启泉洽又已经叫了起来：“你别把每一件事情都当作可以

闹着玩！人家有人家的禁忌，你为什么非去触犯人家的禁忌不可？你所在国家，元

首代表一切，你的行为已经被视为对元首的严重侵犯，那是无可赦免的死罪！”

我相信陶启泉这时候的着急并不是毫无理由的，可是我仍然不很明白，我再望

向那四人，希望他们给我解释。

这时候那人的脸色更加难看。当我的视线投向他们的时候，有三人竟然不由自

主后退了一步，只有总司令还站着不动，可是看他的样子，也不像够勇气走向前来

。

我也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头，陶启泉这时还在电话中叫道：“你听到没有，赶快

离开，要是叫警卫发现了，格杀勿论！”

我的性格之中，有一个特点（当然也可以称为缺点，或者优点），那就是不服

气——越是对方把事情说得严重，我就会越是不服气。

这时候的情形就是那样，我也提高了声音：“我又不是自己进来的，总司令和

参谋长也都在，走廊里——”

我话还没有说完，陶启泉又叫了起来：“卫斯理！你这个人，简直是一头牛！

而且还是白痴牛！”

我怒道：“你才是白痴！我自己难道不知道自己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之中，要你

在万里之外发号施令！”

我听到陶启泉的喘气声，过了一会，他突然又叫了起来：“等一等！你没有见

到元首，蓝丝和小宝也没有见到元首？”

我道：“我早已说过，我们都没有见到元首。”

陶启泉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接着又是一阵古怪的声响，听来像是从他的喉咙中

发出来的。

接着他的声音嘶哑，叫道：“叫总司令来听电话！”

他那句话说得不客气之极，我想总司令一定会勃然大怒，可是总司令虽然神情

愠然，却还是走向前来。我把电话交给了他，他接过电话，自然而然立正，鞋跟并

碰，发出了一下清脆的声响。

这下令我大是吃惊，我早已知道陶启泉在这个国家有很大的影响力，可是也不

知道他的势力大到了这种程度——看起来总司令简直把他当成国家元着一样！

而且就算是国家元着，也不能对一位总司令这样呼来喝去，陶启泉这样的态度，

简直就是这个国家的太上皇！”

电话在总司令手中，可是我们一样可以听到陶启泉的吼叫声。总司令才报了自

己的名字，陶启泉已经喝道：“废话少说！元首怎么样了？”

总司令拿着电话的手在微微发抖，从他的喉咙中发出了几下含混不清的声音，

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陶启泉的质问越来越严厉：“你们把元首怎么样了！”

总司令还是没有回答，陶启泉又进步指责：“你，你把元首怎么样了？”

总司令这才哭一样的叫了起来：“我们没有把他怎么样，他……他……”

陶启泉已经非常不耐烦，厉声喝：“别吞吞吐吐，快说！”

总司令声音嘶哑：“这里还有别人，我……我不能说！”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大叫：“他总只能对你一个人说，你就减少一次幽会，到

这里来一趟吧！”

陶启泉不理会我的叫嚷，在向总司令下命令“说！卫斯理、蓝丝都不是外人！”

这总司令真有点像白痴，他竟然道：“除了他们，还有……还有卫夫人。”

陶启泉道：“那更不是外人！”

总司令喘了三口气，又吞了三口口水，这才艰难无比地吐出了一句话来：“元

首不见了！”

他这句话一出口，一时之间静到了极点，人人都屏住了气息，连在电话那边的

陶启泉也没有了声音。

足足有一分钟之久，才又听到了陶启泉的声音：“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总司令哭丧着脸：“不见了就是……不见了……”

陶启泉尖声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总司令道：“到今天已经十二天了！”

在声音之中，可以听出陶启泉又是惊惶，又是愤怒：“你为什么不早通知我！”

总司令叫屈：“第二天我就要求你来加城，可是你只是派了一个代表来！”

陶启泉不肯认错：“你可没有说元首不见了！”

总司令分辩：“元首突然不见，这样的大事，消息如果泄露，那会引起极度的

混乱，所以不能乱说。”

陶启泉不耐烦：“好了，好了，我立刻就来，你们就在别馆等我！还有请卫斯

理夫妇也等我来。”

他对总司令的说话语气完全是命令式，在提到我的时候，总算加了一个“请”

字。

他话一说完，就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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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 说

五、自杀

总司令又呆了一会，才放下电话，转过身来，神情苦涩，向我、白素和蓝丝道

：“现在各位知道我们为什么不见到陶先生不肯说出发生了什么事的原因了吧！”

蓝丝神情漠然——在她心目中，元首不见这件事的严重性远远比不上温宝裕的

失踪。

而我和白素心中却十分吃惊。我们知道这个国家的局势并不稳定，各种各样的

危机，有的隐伏着，有的已经浮上来，内忧外患，许多问题，国家能够在表面上看

来还算平稳，都是靠元首的强人统治在支撑。

元首在这个国家非但有极高的威望，而且紧紧掌握军权，总司令只是名义上的

总司令，并没有实际指挥武装部队的能力，只怕早已发动政变了。

这样依靠一个强势元首在支撑的局面，如果这个元首突然有什么三长两短，那

必然是天下大乱。别的不说，单是争夺元着这个位置，就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我思潮起伏——这个国家的元首，不管发生什么事，其实都和我没有关系。可

是如今元首的“不见了”，显然和温宝裕的“不见了”有关连。至少是由于元首的

不见，才导致温宝裕的失踪。

所以我在许多疑问中首先问：“元首在什么样的情形下不见了的？”

四人互望着，并不出声。他们四人神情各异：“总司令脸色难看之极，参谋则

分明在看总司令的脸色行事；两位部长表现惊惶，看来一点主意也没有。”

我连问了两遍，都没有人回答，等我问第三遍时，总司令才冷冷地道：“等陶

先生来了，如果他允许你旁听，自然会知道。”

我没好气，也冷冷地道：“他就算来了，恐怕也难以解决国家危机。国家安危，

竟然寄托在一个商人身上，真是天下奇闻！”

我这样说，确然是有感而发，因为我不明白陶启泉如此重要，那样的一个大国，

竟然要依靠他，完全看他的眼色行事！

经济部长望着我，苦笑道：“贵国有一句话，叫作‘财可通神’，难道阁下没

有听说过！”

我听了，不由自主摇了摇头，虽然我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我还是难以想像金钱

的力量竟然达以这种地步。看来这是现代的产物，古代只听说“富可敌国”，而现

代则进步到了“富可治国”了。商人的双手，伸进政治圈子——手抓权，一手抓钱，

翻云复国，得心应手之至。

总司令的态度很强硬，看来非借助蓝丝的力量来克制他不可。所以我向蓝丝使

了一个眼色。

蓝丝会意，她来回走动，然后在总司令面前停了下来，直视着他，道：“你还

是现在把事情经过说一遍的好，元首失踪，肯定和温宝裕失踪有关，早一刻知道经

过情形，多一份找到人的希望。要是因为你不肯合作，而错过了找到人的机会，你

自己应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蓝丝的话，说得极重。

总司令脸色铁青，面肉抽搐，还是不出声。

看他这种样子，我真想上去给他两个耳光，我甚至已经不由自主扬起手来，白

素在我身边，握住了我的手。

白素向总司令笑道：“要是元首从此失踪，不再出现，总司令阁下应该最有资

格取代元首的位置了吧！”

总事令哼了一声，并不否认，大有当仁不让之势。

白素又笑道：“可是不知道总司令阁下，如何向贵国武装部队那些对元首效忠

的各级指挥官交代？又如何使各级指挥官相信元首不是为阁下所害？”

白素的话显然击中了总司令的要害，只见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我在旁火上

加油：“我要想一想如何向全国人民交代！”

白素瞪了我一眼：“说你不懂，你真是不懂！只要掌握了武装部队，全国人民

还是乖乖听话，难就难在掌握不了武装部队。非但掌握不了，而且被人怀疑谋害元

首，那就大大不妙。参谋长，我说对不对？”

白素要参谋长证实她的话有理，真是妙不可言。

参谋长也竟然同意了白素的话，连连点头。

总司令双手紧紧握着拳：“我比任何人更忠于元首！”

白素疾声道：“那你就把元首失踪的经过，快些说出来，才可以尽快把他找回

来！”

总司令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向参谋长和两位部长指了一指：“当时我和他们在

一起，情形如何，他们都知道！”

白素道：“那就请随便哪一位说一说。”

总司令叹了一口气：“说起来很简单——那天元首召见我们四人，我们一起到

书房门口，等候元首叫我们进去的命令，可是等了很久……超过了一小时，元首还

没有叫我们进去，我就大着胆敲门——”

他说到这里，我就打断了他的话头：“书房门有着极好的隔音设备，你敲门，

元首在里面也听不见！”

总司令点头：“是，我破了很久，没有反应，我们无法可施。元首在这书房里

的时候，不准任何人打扰，根本没有法子和他取得联络，我们只好继续等下去。”

总司令说到这里，面有悻然之色。经济部长苦笑了一下：“我们等了十二个小

时，元首还是没有发出召见我们的命令！”

这种情形，真叫我难以想像。这四人在这个国家、都是举足轻得的大人物，可

是在元首的书房之外，等候元首召见，一等竟然等了十二小时之久！

由此可知，权力这件如此吸引人，实在有道理。也难怪为了争夺这“第一把交

椅”，在历史上曾经演出了那么多血肉横飞的惨剧！”

这时候，四人也觉得事情不对头。元首召见，有时虽然需要等候，可是也绝无

道理要等如此之久。

而且元首一人在书房，也不可能逗留那么长的时间。

四人觉得要采取行动，他们首先把侍卫长找来。侍卫长负责整个别馆的保安工

作，他的地位十分特殊，直属元首指挥，除了元首之外，不接受任何人的命令，而

在他的指挥之下，是六十名侍卫，当然经过严格挑选。至于卫侍长本身，更是绝对

忠于元首。

四人以为等了那么久，元首仍然没有召见，侍卫长也应该觉得奇怪，可是侍卫

长对于他们打开书房的要求，却断然拒绝。

当时侍卫长这样说：“元首要你们等多久，你们就应该等下去，不应该打扰他，

他可能正在思考国家的命运，岂容干扰！”

总司令当时恨不得把他掐死，气得说不出话来。参谋长比较委婉，他向侍卫长

分析利害：“元首在书房可能意外，可能已经拖得太久了，如果因此而有什么不可

挽救的结果，你如何面对全国的责难！”

一番话说得侍卫长开始犹豫，参谋长的聪明才智自然远在侍卫长之上——一个

人如果不是笨得可以，也就决不会有无限效忠这种行为。

参谋长着准了这一点，趁侍卫长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又道：“元首毕竟已经年

过七十，虽然身体壮健，可是也难保有意外。你如果坚持不肯开门，会害了元首，

到时候，你死一万次也难以赎罪！”

侍卫长脸色发青，又考虑了一会，才道：“元首曾经命令过，不到万分紧急，

绝不可以擅自开门。”

四人齐声大喝：“现在就是万分紧急的时刻！”

侍卫长一面抹汗，一面道：“好，我打开门，不过元首要是怪罪，你们却要一

力承担！”

四人当然一口答应，侍卫长这才吸了一口气，道：“你们且回避一下，我开门

的时候，不能有任何人在旁——这是元首的死命令，绝对不能违背！”

四人在这书房门口等候元首的召见，已经有许多次，每次都是元首亲自从里面

把门打开。这门如何从外面开启，他们并不知道。而且这门看来并无门锁，想来开

启的方法一定十分秘密。

不过四人在那时候，也顾不得好奇心，所以点头答应。

侍卫长又大声下命令，要在走廊中的所有侍卫全部离开，所有侍卫和总司令等

四人，都进了走廊开始的第一间房间之中。

我把这个过程，叙述得十分详细，最主要的是想说明，当书房的门从外面被打

开的时候，只有侍卫长一个人在场。在就是说，当时门一打开，看到书房中情形的，

只有侍卫长一个人。

当时我听总司令第四人说到这里的时侯，就已经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可是也想

不到后来事情的发展会如此出乎意料。

总司令等四人在房间中，心中很是愤怒，他们的身份地位远在侍卫长之上，可

是却不得不听从侍卫长的话。

他们等了大约不到三分钟，算起来时间不算很长，可是在那种情形下，却像是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样。

总司令首先不耐烦起来，他推开了两个侍卫，打开了房门。也就在这时，听得

走廊尽头，书房那边传来了一个惨叫声。

人人都可以听得出那一下惨叫声是侍卫长所发出来的，惨叫凄厉之至，令人遍

体生寒。

总司令人在房间中，听得格外真切，他也不由自主大叫一声，立刻向前冲去。

参谋长毕竟是军人，反应也较快，立刻跟在总司令的后面。其余人等，又迟了

一步，但是相差也只在两三秒钟之内。

总司令跑在最前面，人人都看到书房门已经打开，可是书房中的情形如何，还

是看不清楚。

走廊相当长，当总司令奔到走廊中间的时候，突然一下枪响从书房传了出来。

那一下枪声，在当时那种情形下听来，当真是惊心动魄至于极点，以致在奔跑

中的总司令一个趔趄，仆倒在地。

在总司令身后的参谋长，也顾不得去扶总司令，他在他的身上一跃而过，直奔

书房。

所以第一个看到书房中的情形应是参谋长。

不过谁第一个看到，关系并不大。因为总司令和其他人，随即也冲进书房，相

差不会超过两秒钟。

书房正中，侍卫长仰天躺在地上，头枕在一滩鲜血中，右臂横仰，手中握着手

枪，枪口还在冒烟。

总司令他们在说到这里的时候，一起伸手指向书房中央部分，那里铺着一张蓝

色的地毯，可以看到其中有一滩经过洗刷可是未能彻底干净的血渍，那当然就是当

时侍卫长伏尸的所在了。

我一面听他们的叙述，一面在悚地转念，设想当时的情形。

当时的情形，可以说怪异其名，侍卫长手中有枪，那他是自尽的了！

总司令和参谋长当时虽然慌乱无比，可是也立刻看到侍卫长是头部中枪而死亡

的。中枪的部位在太阳穴，子弹甚至从另一边穿了出来，当然是立刻死亡。

而更令得所有人吃惊的是：“书房中除了中枪身亡的侍卫长之外，并没有别人

。”

元首呢？书房里并没有元首。

元首是应该在书房中的——他在书房发出命令，耍总司令等四人前来晋见，四

人来到别馆，侍卫长清楚地告诉他们，元首在书房中。

当时谁也料不到会有这样惊天动地的意外发生，所以侍卫长说元首在书房，四

人没有不相信的理由。

等到意外发生，侍卫长死亡，自然不能再说有关元着进入书房的情形。可是当

时还有很多侍卫是同时看到元首进入书房的。

他们说法一致：元首在当天早上八点时到达别馆，由侍卫长和四名侍卫迎接进

来，直接进入书房。

进入书房之后，不到三分钟，侍卫长就奉召到了书房门口，很多人都看到元首

打开房门，向侍卫长发令，要侍卫长通知总司令等四人立刻前来晋见，然后又关上

了门。

所以元首应该在书房里。

当然他也有可能离开书房，不过绝对不会从走廊离开，在走廊中有许多侍卫，

除非元首会隐身法，不然一定会被人发现。

他要离开书房的唯一可能，就是经过花园，攀过围墙，通过布满高压电铁丝网

的壕沟离去。

当然，元首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地离开，同样不可思议之至。

当时总司令他们在书房团团转，乱了好一阵子，才想到元首可能经花园离去，

他们也发现通向花园的玻璃门半开着，那就更增加了元首由此离去的可能性。

总司令和参谋长爬上了围墙，发现铁丝网仍然通电。

他们当然知道元首可以控制电流的开关，也就是说，元首有可能关上电流，跨

越铁丝网，离开。

可是两人却怎么样也想不出元首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法离开。

而且侍卫长又为什么要自杀呢？

又为什么他在自杀之前要发出一下惨叫？

一般来说，人发出这样可怕的惨叫，多半是因为突然之间看到了极其可怕的景

象之故。

然而书房中并没什么可怕的景象，只是元首不在书房，如果侍卫长发现元首不

在书房，他最多感到惊讶，就算极度的惊讶，也不至于发出那样的惨叫。

所以有可能是在侍卫长打开门，进入书房的时候，书房中确实有非常可怕的景

象，这种景象非但令得侍卫长惨叫，而且刹那之间，他的精神为之崩溃——他完全

无法随这种可怕景象带来的冲击，所以他别无选择，就举起枪自尽。

这样的分析，听来可以接受。可是问题在于，何以当不到一分钟，参谋长他们

进入书房之后，这“非常可怕的景象”就不存在了呢？

根据总司令他们的叙述，我实在没有法子设想究竟在书房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们继续说他们发现元首不在书房之后的情形。

元首的行踪一向很是诡秘，在很多情形下不让他人知道他身在何处——替本身

制造神秘感，是统治权术之一，总司令他们倒也早就习惯。可是这次由于有侍卫长

自杀事件在，他们就感到自己的安危也受到了威胁。

因为侍卫长是元首最亲信的人，如今不明不白死在这里，元首要是追究起来，

他们也就难逃罪责！

而且他们不知道元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在书房的。如今已经过了十二小时，那

就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那时候他们真是六神无主，除了等待元首出现之外，一筹莫展。可是又等了十

二小时，元首还是踪影全无。

这时候他们想起元首和陶启泉的关系。他们知道这几十年来，元首的地位稳固，

主要是依靠军队，而军队依靠巨额的金钱来维持，金钱则来自陶启泉。

所以陶启泉等于是元首幕后的维持者。元首也曾经说过。国家要是有了什么难

关，除了和陶启泉商量解决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所以他们就和陶启泉联络，要求陶启泉到加城来。

他们未曾和陶启泉透露元首失踪的消息——事实上他们把这件事隐瞒得十分好，

除了他们四人之外，其他的重要官员也都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所有别馆的人

员都一律不准离开，总司令又调来一批部队，加强对别馆的守卫。

他们没有想到，元首和陶启泉之间有随时可以联络的直通电话。

也正因为如此，陶启泉认为如果真有什么事，元首一定会和他直接联络。

所以他并没有把总司令他们的要求放在心上，他或许是真忙，或许只是为了和

水荭幽会，只是派了温宝裕做代表。

总司令等四人，已经焦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看到来的只是一个年轻人，

不但说话嬉皮笑脸，而且还带了一个女朋友，当然不肯把元首失踪这样的机密大事

向他透露。

而温宝裕却随即也不见了踪影。

猜想在这段日子中，陶启泉一定和水荭在一起，所以总司令他们根本无法和他

联络，直到我无意中拿起了那电话，这才直通到了陶启泉那里。由此可知陶启泉对

于和元首的联络，十分重视，旁人找不到他，而元首则不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

可以立刻和他对话。

一切经过情形，就是如此。

等总司令他们说完，蓝丝很是恼怒，顿足道：“那是你们鬼头鬼脑，不肯把为

什么要见陶先生的原因说出来，不然陶先生早就亲自来了，小宝也不会失踪！”

蓝丝的责怪不能说得没有理由，可是现在小宝已经失踪，就算把总司令他们四

人的头砍下来，对于令得温宝裕出现，也没有帮助。

白素握住了蓝丝的手，轻轻安慰她。我来回踱步，想把事情理出一个头绪来，

可是思绪紊乱，连假设也无从！

看白素的情形，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这种情形很是特殊。我一度设想可能

这个书房是异度空间的交汇点，元首和温宝裕通过了这个交汇点而进入了异度空间

。

如果侍卫长进来的时候，恰好看到元首从一个空间到另一个空间，譬如说身子

的一半进入另一空间，一半还留在我们现在这个空间中，他就等于看见了一个半边

人。更有甚者，要是元首上半身不见了，情形当然更是恐怖，足以令得他发出惨叫，

然后在极度惊惶中自杀。

在我以往的经历中，发生过这种异度空间交替的情形，所以这是可以接受的假

设。

在我的经历中，也有密室失踪事件，其中一桩还是温宝裕有关，温宝裕也是莫

名其妙失踪，结果事情的发展颇出人意料之外。可是现在温宝裕不见，我不认为事

情会重复发生。

总司令等四人很是着急，因为元首已经十多天没有露面，他们快要没有法子再

隐瞒下去了。

所有人都只好等陶启泉来到再说。而陶启泉来得出乎意料之外的快，大约四小

时左右，就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

总司令等四人首先带着侍卫出去迎接，蓝丝也走了出去，元首的书房中就剩下

了我和白素。

我吸了一口气：“一国元首，没有自行失踪的道理，一定是外来力量强迫的结

果。”

我一面说，一面走到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是元首的座椅，元首的

手下或者会不敢坐，可是我却坐得很是自然。

我才一坐下，陡然想起一件事来，脑中“轰”地一声响，在这时候，白素向我

问了一句，可是我却没有听清楚。

我陡然想起了的：“蓝丝说当她进入书房的时候，还可以凭感觉知道温室裕的

行动。她指出温宝裕曾经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过。”

当时我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只是抓不到中心。

现在我才突然想起：“温宝裕为什么要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而不像我现在那样，

坐在元首的椅子上？因为温宝裕从来不是那种讲礼貌的人，把坐在客人的位置上，

作为他第一选择，那不是他的一贯作风。”

而我又相信蓝丝的感觉不会错——温宝裕当时确然是坐在客人的位置上。

他为什么会这样做？

我正在想着，白素已经来到了书桌前。她又手按在桌上，定睛看着我：“你想

到了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指着那两张椅子：“我在想，温宝裕当时到了书房，要坐下来，

为什么不坐元首的座椅，而坐在为客人而设的椅子上？”

白素怔了一怔，她显然没有想到这一个问题。她道：“或许只是随便坐坐，没

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我大摇其头：“非也，非也！温宝裕的脾性我知道——和我差不多，要坐，一

定自然百然会坐在我现在坐的这张椅子上。”

我说得十分肯定，看白素的样子，并非完全同意我的说法，可是一时之间，她

也想不出怎样反驳。

她挥了挥手：“这只是你的想法。”

我承认：“可以说是我的一种直觉——我感到其中必定有某种特殊的缘故在。”

白素很认同我的直觉，她道：“我们不妨从各个角度来假设。”

我不没有作出第一个假设，书房门口已经人声嘈杂，陶启泉一马当先，后面跟

曾许多人涌了进来。

陶启泉一进来，当然一眼就看到我在元首的座椅上，那令得他怔了一怔。可是

他随即感到这种事发生在我上，再自然不过，所以他继续向前走来，和白素点了点

头，就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坐的就是为客人而设的椅子。

他才一座下，我脑中灵光一闪，霍然起立，大叫道：“我想到了！”

这一下叫嚷，白素自然是明白了为了什么，可是其余人等，当然尽皆莫名其妙

。

坐在我对面的陶启泉给我吓了一跳：“你又在发什么神经？”

我并不生气他对我的无礼——我们之间太熟悉，所谓“熟不拘礼”，谁对谁无

礼都不要紧。

不过我当然也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

我这时已经看到娇小玲珑的水荭，到了陶启泉的身边，双臂环住了陶启泉，陶

启泉也立刻握住了她的手，两从打得火热的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蓝丝走到白素身边停下，总司令等四人在离书桌四五步处站定，其余侍卫在门

口没有进书房来。

我向陶启泉道：“你的代理人忽然失踪，你要是不立刻处理，只怕对你的利益

有损！”

我直接地把这个国家的元首，称为陶启泉的“代理人”，当然不敬之至。可是

我相信这是事实——金钱和权力结合，不管权力有多少翻江倒海的能力，可是怎么

样也翻不出金钱的手心。这种情形，到处都是，也不独是在这个国家。

陶启泉既然掌握了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当然他就是实际上最高的权力中心。

所以在听了我的话之后，总司令等四人脸色也是尴尬多于恼怒，陶启泉更是认

为理所当然之至，哈哈大笑了起来：“没有什么大不了，他喜欢玩花样，就让他去

玩，正如你所说，代理人嘛，换谁来当都可以。”

他说着，转过椅子来，目光扫向总司令等四人，四人都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子，

完全是一副听候陶启泉选择的模样。

在陶启泉转过椅子时，水荭跟着转，还是在他的身后。

文学殿堂独家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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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传说>>

传 说

六、一只死蚊子

这种情形，着起来水荭就完全像是陶启泉身上附属的一部分，而陶启泉显然很

享受这一点。

陶启泉盯着四人，四人神情都很紧张，他们都知道，陶启泉如果有了决定，他

们四人之中，总有一个可以成为国家元首了。

陶启泉望了他们一会，才悠然道：“不过总得先把他找回来再说。”

总司令有些急不可待：“陶先生，他失踪已经超过十天，要是再不露面，只怕

有很多不便。”

陶启泉却不理会总司令，而向我望来。我明白他的意思，是在问我找回元首需

要多久。

陶启泉自从出现之后，表现很是轻松．显然他科学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所以我加重语气：“事情很不简单，温宝裕也失踪了，我相信两个人的失踪有

关系——”

陶启泉多半是想在水荭面前表现他自己——这时候他的心理状态就像一个想在

异性面前突出自己的动物一样。

他不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的话头：“有两个人失踪，找起来要比一个人失踪

容易，只要找到温宝裕，就可以找到我们的元首了，是不是？”

我没气：“理论上来说，应该如此。”

陶启泉哈哈一笑，望向蓝丝：“你的小宝在哪里，还不快将他揪出来！”

听得陶启泉这样说，我不禁叹了一口气——陶启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知

道蓝丝可以掌握温宝裕的行踪，以为蓝丝很容易可以把温主裕找出来，去不知道这

一次，温宝裕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早就脱离了她的感觉。

蓝丝也苦笑：“我不知道。”

陶启泉还是笑容满面：“别开玩笑了，你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尤其是小宝，你

们之间有神秘的联系，别以为我不懂——爱情是神秘加上降头术的神秘，使你们两

个人如同一个人一样。”

蓝丝本来就心乱如麻，再给陶启泉的话触动了心境，时之间忍不住又泪如泉涌，

哽咽道：“本来是这样，可是……这次……这次却……不对，大祸临头了，我完全

没有了对小宝的感觉，小宝他，他一定……不在了！”

蓝丝断断续续地说着，我相信陶启泉并不能了解刀所说的全部内容，可是大祸

临头这句话他总是听得懂的，而且蓝丝那种悲切的样子，白痴也看得出来她不是在

开玩笑。

陶启泉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张大了口，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在身巨的

水荭也大是吃惊，失声道：“怎么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蓝丝已经哭出声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陶启泉也没有了主意，向我望来。我不禁苦笑：我要是有主意的话，也有用他

来问我——整件事简直乱成了一团，毫无头绪。

陶启泉又自然而然向白素望去。白素吸了一口气，问总司令他们“元首失踪这

件事，尽力隐瞒，还能隐瞒多久？”

参谋长答道：“各方面都已经议论纷纷，因为——”

他话还没有说完，陶启泉已经大喝一声：“回答问题，别说废说！”

参谋长苦笑着，向总司令和两位部长交换了一下服色，总司令神情苦涩：“硬

要隐瞒，再瞒个两三天……大概还可以。”

白素语气十分肯定，简直是在下令：“能瞒多久就多久，尽你们的力量去做，

而我们则尽力去找失踪的元首。”

总司令等四人，先没有答应，只是向陶启泉看去。陶启泉立刻道：“卫夫人的

话等于我的话！”

总司令等四人，这才大声答应：“是！”

陶启泉挥手：“还不快去部署！”

四人武的敬礼，文的鞠躬，带着侍卫们走了出去，白素跟过去把书房门关上。

我不知道白素有什么主意，看来她像胸有成竹。她先把事情用最简单的方法，

向陶启泉和水荭说了一遍，然后向我道：“刚才你突然说想到了——你想到什么？”

我且不回答她这个问题，反问道：“刚才仿佛你曾向我说了一句话，我没有注

意，那是什么话？”

白素道：“你曾说作为一国元首，不会自行失踪，他的不见，一定是外来力量

所为。我问的是：你所谓‘外来力量’是指什么力量而言？”

我是这样说过，因为作一国元首，不应该有自行失踪的可能。凡是自行失踪的

人，都对现今的生活不满意，这才想藉失踪来改变环境。而元首已经是一国之尊，

还有什么可改善的？”

所以他的失踪，必然是由外来力量所形成。

我回答白素的问题：“外来力量的可能性很多——心怀叵测阴谋夺位的野心家、

外国敌对势力，以及一切可能对元首不利的力量，都有可能造成元首失踪。”

白素再问：“外来力量是不是也可以包括来自外星人的力量？”

我道：“当然可以——我正想举出这一点。蓝丝会对温宝裕完全失去感觉，隔

断温宝裕和蓝丝之间接联系只怕不是地球人的能力所能做得到！”

我和白素的讨论，陶启泉感到不接受，他叫了起来：“外星人把这个饭桶抓去

有什么用处？”

我早就留意到陶启泉对这个国家的元首，没有什么敬意，可是听到他直截了当

地称呼元首为饭桶，感觉还是很异样。

陶启泉看我脸色有异，笑道：“他虽然是一国元首，可是只不过是我的王国中，

一个部门的主管而已，随时可以撤换。事实上这个人毫无才能，要不是我从小就认

识他，也不会照应他让他当国家元首。”

他这样说了之后，意犹未尽，又道：“真的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对选他当元首的

。”

他不但说着，而且有动作，伸手在自己后脑上拍了一下：“当时决定让他当元

首的时候，赵是如俗语所说：‘鬼拍后颈’！”

他向我望来，继续发挥：“或许正如你常说的那样——有外来力量影响了我脑

部的活动，使我做出这样的决定，而且每次当我想更改这个决定时，都会不了了之，

以致他一直当元首到现在。”

他用力一挥手：“若是他从此不出现，倒省了人的麻烦！”

我把陶启泉说这些话的过程叙述得十分详细，是因为当时所有听到他这样说的

人，都以为他是说说而已，那只表示他对元首并不重视，所以元首的失踪他也没有

放在心上。当然后来事情的发展并非如此，所以我才特别提出说明。

当时我对陶启泉的话，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我只是道：“元首可以找人替代，

可是温宝裕却无可替代，我们还是要努力找人——我认为关键还是在元首身上。”

我又补充：“一定是先有些怪事发生在元首身上，然后才涉及温宝裕的。”

各人都用疑惑的眼光望着我，陶启泉道：“何所据而云然？”

我先把温宝裕进书房坐下的时候，个人成分在客人的椅上而不坐在元首的座椅

上的行动，不合乎温宝裕的作风，分析了一遍。

然后我才道：“刚才陶先生在我对面坐下，我才突然想到了原因何在！”

我这样一说，陶启泉首先“啊”地一声：“因为元首的位置上有人！就像我刚

才一样——你坐在元首的位置上，我当然只能够坐在客人的椅子上了。”

我伸手在书桌上重重拍了一下：“正是如此！”

蓝丝十分疑惑：“你认为当时坐在元首位置上的，正是元首要人？可是那时候

他应该已经失踪了！”

我强调：“我正是认为当温宝裕进书房的时候，元首正坐在书桌之后，所以温

室格才会在对面坐了下来。”接着我才说出我的设想：“我想一定是有些怪事发生

在元首身上，使他能够忽然不见，忽然出现。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的怪事，但可

以想像温宝裕当时忽然见到元首，一定怪不可言——他不认识总司令等四人，可是

元首他一定是认得的。他和元首之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一无所知，可是结果必然是

元首带着温宝裕一起离开了书房。我的假设，也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侍卫长的自

杀。”

各人都等我继续说下去。我道：“既然假设在元首身上发生了一些怪事，那就

一定会有些怪现象产生，怪现象可能怪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我说到这里，各人也就明白了。陶启泉道：“你是说侍卫长进来的时候，刚好

看到了……怪现象？”

我点头，陶启泉又道：“可是当时的情形是，总司令他们紧接着也进了书房。”

我道：“即使只相差百分之一秒，情况也会不同——不然就不叫怪现象了。”

陶启泉对我的分析，显得不是很同意，可是他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他只是

不断摇头。

我道：“你不要只管摇头，你和元首熟，知道他的情形比我们多，你所以应该

比我们更可以设想他会遇上什么怪事。”

陶启泉笑：“就是因为我和他太熟，所以我对你的假设才无法接受。因为我知

道他是一个极笨的笨人——小时候，或者是年轻的时候，一群人经常在一起，其中

一定有一个是最笨的，他就是那个最笨的人，所以我难以想像会有什么怪事发生在

他的身上。

对于陶启泉这样的苛评，我无法同意：“你说得太过份了，他毕竟当了那么多

年国家元首。”

陶启泉哈哈大笑：“国家元首级的人物，如果不是经由公认的民主程序产生的

话，颇有些白痴级的人物在，像……”

他还当真立刻举出例子来——我当然不必在这里把他举的例子也写出来了，那

是很伤感情的事。反正准类同白痴，举世有目共睹。有趣的是，这类白痴，不但言

行举止像白痴，连面貌也和白痴接近，虽无过犯面目可憎。虽然我一向反对人身攻

击，可是既然是事实，也就不妨一提。

当时陶启泉在举出这个例子的时候，水荭在他身后抿着嘴笑，用手指轻轻敲着

陶启泉的头，笑道：“你怎么把我国的国家机密随便乱说。”

陶启泉也因为自己说了很幽默的话，而感到十分得意，又是一阵大笑。

我看到蓝丝对他们的调笑感到很不耐烦，我也不同样的感觉。元首的死活和我

们无关，可是他的死活却和温室裕的处境联系在一起，那就和我们大有关系，陶启

泉的态度如此轻佻，惹人反感。

我沉声道：“先别笑，元首找不回来不要紧，温宝裕是在这里失踪的，我相信

蓝丝和她所有的同行，不难把这个国家闹个天翻地覆，到时不知道你是不是还笑得

出来！”

陶启泉一听，当然也立刻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忙走过去，拉住了蓝丝的手，

很诚恳地道：“你和玛仙都是我疼爱的干女儿，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实在是无法

想像这笨人会遇到什么怪事，所以才忍不住感到好笑。你别怪我，小宝我也当他是

自己的侄一样，我们大家都会尽一切力量把他找回来。

蓝丝眼中泪花乱转，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我再次提出：“你再好好想一想，元首会遇到什么怪事。”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白素在展开搜索寻找。她打开了书桌的反有抽屉，我们也

都看到抽屉里的东西，真是无法不承认陶启泉对元首所说的评语。

那张巨大的书桌有许多抽屉，而每个之中都是玩具，大部分是电子游戏，而且

是供儿童玩的那种。有一个抽屉中，竟然全是各种各样的哨子。

陶启泉指着那些哨子：“那是我们元首最喜爱的玩具，他从小就喜欢……应该

说热恋的哨子，所以他从小的望就是当体育教练，不过教练不是不学无术的人所能

当的，所以他不得已而求其次，当了警察——也可以有很多机会吹哨子。”

陶启泉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还是充满了不屑之情。

我始终感到，陶启泉对元首的贬词太过分——元首就算是陶启泉手下的一个伙

计，许多年来，维持一个绝对民主可言的政权，也算是中规中矩，至少他的政权做

到了使贪污成为一种制度，叫人有规章可以遵循。

而陶启泉把他说得如此不堪，却又一直不撤换地，可知他也有一定的道理在。

由于多少程度有些直陶启泉的话，所以我讽刺他：“人所皆知，令尊当时只不

过在元首当初当警察的那个小辖区开了一家杂货店而已。之所以逐渐发迹，全靠当

地警察力量的帮助，其中恐怕当时只是一个小警察的元首，也出了很多力吧！”

我所说的这些，虽然不见于正式的历史，可是却是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而且事实是，当时是小警察的元首，升迁极快，不到两年，已经升到了当地警

察局长的位置，对陶启泉从无到有、才开始的商业活动，有着巨大的帮助。甚至可

以说，如果没有这个警察局长，陶启泉的商业活动，根本不能打下基础。

后来元首的职位越升越高，陶启泉的商业活动也就水涨船高，至于后来一发不

可收拾。虽然是由于陶启泉本身的商业天才，可是元首的助力，也一直在起作用。

不然商业竞争何等剧烈，在官场上如果没有照应，陶启泉岂能如此一帆风顺！

当然在他们相互勾结的过程之中，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也就大家“哑巴吃

馄饨”——肚里有数，不必细说。

如果说元首能当上元首，是由陶启泉的商业王国无限上扩张的结果。那么在开

始的时候，从一个小警察，不断升官，不到十年，就登上了全国警察首长的席位，

那却和陶启泉的决定并无关系。如果这个人真是如此白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际遇？

我没有把以后的事情说出来，只说了一个开始，陶启泉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

的意思。

一时之间，陶启泉脸色难看，张大了口，却也无法回答我所说的话。过了一会，

他才苦笑道：“世界上有的事情，真是很难说，像他这种情形，只好说老天没有眼！”

水荭看到陶启泉发窘，就帮他：“这就叫做‘傻人有傻福’，很多聪明人都没

有这样的福分。”

陶启泉大摇其头，显然不同意水荭的说法，可是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

蓝丝在这时候，对于我们反复讨论元首，显然表示不耐烦，她长长地叹了一口

气。

白素立刻安慰她：“从元首那里着手，是找人的正确方向。”

我鼓励陶启朱：“就算你认定了的元首是一个蠢人，你也不妨把他的蠢行为尽

量说一说。”

陶启泉苦笑：“那十天十夜也说不完！”

我也不禁苦笑：“拣主要的说——譬如花园围墙外面壕沟中通电的铁丝网，控

制电流的开关，听说由他亲自掌握，这又是为了什么？”

陶启泉悻然：“谁知他发什么神经！你硬是研究白痴的行为，我看不会有结果

。”

我断然反对：“如果他真的是白痴，决无可能在十年之中，由一个小警察而变

成全国警察首长。我看你对他的了解太少，或者是你还没有到达可以了解他的程度！”

我这样说，等于是说他连白痴都不如了。

陶启泉听了之后，不怒反笑：“我对他再了解不过，他一直相信自己可以得到

老天爷的帮助，飞煌腾达，当上最高位置……”

陶启泉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会，难以再说下去。

他的话要是说下去，应该是：“就是他一直有这样的信念，所以他真的坐上元

首的位置。一可是这样的话，根本不通之至，陶启果当然是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

无法说下去的。

试想，有这种信念的人，何止千万，为什么别人不能如愿，而他可以成功？

陶启泉也知道自己难以自圆其说，所以他解嘲似地笑了一下：“或许老天爷真

的保佑他，他有自称是老天爷送给他的一样宝贝，可以帮助他达成愿望。”

他说到这里，又想笑，可是却忍不住了。而蓝丝在这时候很认真地问：“他那

宝贝是什么？”

陶启泉本来已经忍住了笑，给蓝丝这样一问，再也忍不住，立刻轰笑了起来。

我却井不感到好笑，因为我看出蓝丝的态度十分认真，显然是她在陶启泉的话

里听出了一些什么来。

蓝丝是超过降头师，对于各种古里古怪的事情特别敏感，陶启泉把元首的事当

笑话说，说不定蓝丝真有所悟。

所以我也正色道：“你且别笑，回答蓝丝的问题。”

陶启泉一面笑弯了腰，一面伸手指着我：“卫斯理，你别再惹我笑，你不是竟

然会相信这笨人的梦话吧！”

我冷冷地道：“我只相信事实——事实是此人一帆风顺，当了国家元首，而且

多少年来，无风无险，就那一定有人所不知的道理在——”

我话还没有说完，陶启泉就想打断话头，我不等他开口，就先抢着道：“你说

随时可以撤换他，又对他如此不满，为什么他还是一直当他的国家元首？”

陶启泉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过了几秒钟，他才道：“真是莫名其妙，连我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会这样。”

蓝丝一脸严肃：“因为他有老天书给他的宝贝！”

这一次，陶启泉笑不出来，只是瞪大了眼睛。

而白素此时也加入了蓝丝认真的行列，她道：“他和你交情好，一定给你看过

宝贝，那是什么？”

陶启泉伸手抹了一下鼻子，又笑了一下，才道：“那是一只花脚蚊子——是死

蚊子，他把一只蚊子看得和命一样！”

我和白素望了一眼，心中却莫名其妙。可是我们都不约而同留意蓝丝的反应。

只见蓝丝神情更是专注，疾声问道：“你说得详细一些。”

这时候，陶启泉也看出蓝丝如此注意这件事，一定有些道理，所以他不再发笑，

停了一停，才道：“一只蚊子，就是一只蚊子，没有可能说得详细一些……那是一

只被拍死的蚊子……”

他说到这里，伸手在自己脖子上指一指，然后伸手拍了一下：“就在这种情形

下，蚊子被打死。我们生活在热带地坟，卫生环境又很差，每个人一生之中，少说

也会打死千儿八百只蚊子。我看上亿人之中，只有他一个人异乎寻常，所以才会把

那只死蚊子当成宝贝。”

蓝丝在这时候喃喃自语，说了一句：“所以也只有他一个人可以当国家元首。”

陶启泉可能根本没有听清楚蓝丝在说什么，倒是水荭听清楚了，她比我先发问

：“那蚊子和国家元首有什么关系？”

蓝丝眉心打结，并不立即回答。

这时候我也看出一些苗头，不过我想到的还是和降头术有关。在降头术之中，

有大量利用昆虫来达到目的的方法。蓝丝听到陶启泉提到蚊子，就十分关注，追问

详细情形，我就以为那一定和降头术有关——可能那只蚊子，经过降头术处理，可

以使人升官发财，逢凶化吉，反以元首才能一帆风顺，当上元首。”

大家都等着蓝丝的回答，蓝丝却又问道：“他是不是一直将那蚊子带在身边？”

“将一只蚊子带在身边”这样的情形，有些匪夷所思。陶启泉当然也看出一些

名堂，所以他对蓝丝这个听来十分怪诞的问题，非但不再笑，而且回答得很认真。

他道：“是，他一直把那只死蚊子，如何可以带上身上片刻不离？”

我忍不住反驳：“一只蚊子，如何可以带上身上片刻不离？”

这确然这些难以想像——一只被拍扁了的蚊子，就处划经过标本制作处理，也

必然脆弱得很，一碰就会损坏，如何可以带在身边，还要片刻不离？睡觉的时候怎

么办？洗澡的时候又怎么办？

陶启泉却把这个难以想像的问题，回答得很自然“他把那只蚊子放在一个小玻

璃瓶中——有一个热带地方民众常用的药水，叫做‘十滴水’的，用很小的玻璃瓶

盛装，他用的就是这种瓶子。为了防水，他每隔一些日子，就用蜡封上一遍。他早

先是用一根绳子把小瓶挂颈上，后来有了钱，就打了一条金链子。他说只有我一个

人才知道他有这个宝贝——”

陶启泉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我们都听得入神，因为这情形确然十分古怪。

陶启泉继续道：“他也总共只给我看过一次——那次我看这之后，又听得他说

这是老天爷给他的宝贝，就忍不住笑了好久，而且又陆续笑了他好几十年，他也没

有向我再做什么解释……对了，只有一次，我和他都喝了不少酒，我又把这件事拿

出来取笑他，他倒是对我说了一些话。”

陶启泉说到这里，皱着眉头，显然为是在追忆往事。

蓝丝的神情显得十分紧张——我相信这时候在书房的人，只有她心中可能有了

此头绪，而其他人则完全莫名其妙。蓝丝沉声道：“把他当时的话，一字不漏地说

一说。”陶启泉又想了一会，才道：“那时候我的商业王国才初具规模，而他也因

国内政局变化，再加上我鼓励各大财团的支持，因缘际会，当上了国家元首不多久

。我们两人都对自己的现状感到很满意，那天晚上只有我和他，一起喝酒，话题从

多年前说起——”

两个老朋友，在事业上都已经到达了顶峰状态，得意非凡，再说起多年之前的

事，自然心神俱畅，有说不完的话题。

说着说着，陶启泉指着元首的胸口，笑着问：“你那只宝贝蚊子还在不在？”

元首立刻伸手按住了胸口，像是吃了一惊：“当然在，要是不在那还得了！”

陶启泉越想越觉得好笑：“这世界上，挂一只蚊子在身上的人，怕只有你一个

了。”

元首一点也不感到陶启泉是在取笑他，他道：“那是老天爷给我的宝贝，不可

以离身，要不是有了它，我怎么能够成为一国的元首！”

陶启泉记得多年之前，元首第一次向他提及老天爷的宝贝之际，就曾说过，他

有了这个宝贝，就可以成为一国之首，而且还曾说过，他对此有无比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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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 说

七、那地方

当时元首还只是一个小地方的警察，一个芝麻绿豆的小官，离国家元首还有十

万八千里，说他有坚强的当元首的信念，谁听到了都会以为那是一个白痴在说梦话。

陶启泉也早已没有把那时候元首所说的话放在心上。可是现在元首真的已经当

上了元首，陶启泉心中也不免有几分讶异，他笑道：“你的情形是‘吃屎吃着了豆’，

也不知道你是交了什么狗屎好运！”

元首并不生气，反倒和陶启泉一起笑：“我有多少料，旁人不知道你还有不知

道的吗？说是好运气，当然也可以，好运气的开始，是叫我遇上了——”

元首讲到这里，突然住了口。

陶启来没有很在意他究竟说了些什么——从那时候开始，陶启泉就已经认定了

元首这个位置是由他的力量来安排的，所以元首不论说什么，他都会认为元首是在

胡言乱语。

所以陶启泉没有追问下去。

元首也立刻大口喝酒，并没有把话继续下去。

又喝了一会酒，陶启泉要求元首把那只蚊子拿出来看看，元首却没有答应。当

时元首是用什么藉口推辞的，陶启泉已经不记得了——或许是当时陶启泉就没有听

清楚，因为两人的酒都喝得差不多了。

陶启泉把这一段经过说得十分详细。

蓝丝用心听着，等陶启泉说完，她才问：“元首始终没有告诉你，他那只蚊子

是哪里来的？”

蓝丝却不理会陶启泉的不耐烦，又问：“元首才得到那蚊子的时候，还只是一

个小地方的警察局长？”

陶启泉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得到那只蚊子的，他给我看到的时候，还

没有当上警察局长——过了不多久才当上的。”

蓝丝很用心地想了一会，再问：“在这以前，不会很久，元首他是不是有机会

遇上一个大人物——应该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大人物！”

蓝丝的这个问题，可以说突兀之极。

可是陶启泉一听，立刻现出讶异莫名的神情，张大了口，望见了蓝丝，好一会

说不出话来。

他的这种神情，叫人一看就知道蓝丝的问题虽然古怪，可是却问中了！

各人都心急地望向陶启泉，等着他的回答。

陶启泉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是。在不久之前，有一位大人物——开国

元勋大元帅，退休之后，环游全国，经过我们这里。他自己驾车，也没有惊动地方

官员，蠢人——就是元首说不但见过他，而且还救了他一命。”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陶启泉挥了挥手：“完全是偶然，而且当时也没有别的

人在场，一切都是元首自己说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可靠。”

蓝丝着急：“你就把当时的情形说一说。”

陶启泉对于元首的话，显然经过了几十年，还是不很相信，所以他还是强调了

一句：“那全是他说的。他说那天下午，他经过公路，看到一辆车子停在路边，他

过去看了一下，看到了一个老人，神情痛苦，手在发抖，要伸向放在车头的一个瓶

子，可是还差几寸，却没有力再伸向前。他看到了这种情形，一时福至心灵，看出

了那老人心脏病发作，立刻要服药，可是却已经没有力量把药取到手。他就打开车

门，把瓶子取在手中，老人向他伸出两保健发抖的手指，他居然明白是要服食两颗

药。”

陶启泉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像是在自言自语：“本来这个蠢人的话，不足为

信，可是以他的智力程度，若是说谎，细节上却又不会说得那样详细。”

陶启泉一直称元首为蠢人，而且在他的心目中，元首之蠢，还不是小蠢，而是

大蠢。

陶启泉在形容元首的蠢笨时，毫不留情，我却一直不以为然——我坚信一个人

如果真是如此之蠢，没有可能担当一国元首。

不过这时候为了不打断他的叙述，我并没有说什么。

陶启泉继续道：“他把两颗药放进老人口中，又把自己随身携带的水给老人喝

了两口。过了一会，老神情渐渐恢复正常，他也在这时候认出了老人是什么人来。”

陶启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各人等了一会，他没有再向下说。我心急：“后来怎么样？”

陶启泉道：“后来大元帅仍然继续他的行程，不过，过了不到半年，他还是去

世了。”

蓝丝的神情更是紧张他救了大元帅，大元帅用什么来感谢他？”

陶启泉回答：“当时他对我说起这件事，我根本不相信，以为是胡说八道。我

也曾打趣他，问他大元帅如何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他却只是摇头，没有说什么……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情形很有点鬼头电脑，像是……有什么隐瞒……”

究竟事隔多年，而且当时陶启泉根本不相信元首的话，所以实在情形如何，陶

启泉也不记得很清楚了。

这种陈件往事，我不知道蓝丝为什么要追究到底，只见她像是事情已到了紧要

关头一样，又问：“在这件事情之后，他是不是忽然不见了好多天？”

陶启泉神情更是惊疑不定：“你怎么知道的，那时候你——”

陶启泉说到这里，用力插了摇头，说不下。因为那时候蓝丝根本还没有出世，

当然不可能在场。

然而游丝的每个问题，却又都问中了要害，这实在令人惊讶。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蓝丝身上。

只见蓝丝目光并不集中，像是正望向极遥远的地方，而且她的神情也很复杂，

好像惊喜交集，和原来的那种极度焦急又有所不同，看来她心中另有所思。

当然我们都不知道她想到了什么。

过了一会，她才喃喃地道：“传说……传说……那个传说……”

她一连说了好几次“传说”，听得人更是莫名其妙，人类历史上不知道有多少

千万个传说，也不知道她是在说哪一个。

各人之中，只有白素，若有所思，来到蓝丝面前，沉声道：“传说？那个……

发达传说？”

蓝丝抬眼向白素望着：“那个传说，表姐你也听说过？”

听到这里，我实不忍不住想弄明白她们在说些什么。可是我一张口，还没有出

声，白素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知道我要干什么，向我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打

扰。

白素她接着回答蓝丝的问题：“是的，很小的时候，听大人说起过。说传说说，

有一个地方，如果能够进去，又能够带一样东西出来，就可以达成一个愿望——”

蓝丝和白素接下来的对话，是更详细地互相说着她们听到过的那个传说的内容——

这些内容，我在故事一开始的时候已经叙述过，这里当然不再重复。

我相信当时陶启泉和水荭两人，在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之后，心中和我一样，都

感到了难以相信像，也不相信真会有这样的事情——并不是不相信这样的传说，而

不不相信这样的传说竟然真在生活中成为事实。

等到由素和蓝丝的对话告一段落，我首先道：“照你们的说法，元首到过传说

中的那个地方，而且带了一样东西出来，而他的愿望就是要当国家元首，所以他的

愿望达成了之后，他就成了国家元首？”

我的话听得有些累赘，那是因为我当时思绪还很紊乱的缘故。

不过我的问题，白素和蓝丝都可以听得懂。这时候，我看出白素对于这个传说

真的能够在生活中出现，也很有疑问，因为她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蓝丝却是深

信不疑，她很肯定地道：“正是如此！他到过传说中的那个地方——”

蓝丝才说到这里，陶启泉比我容易相信那传说，是由于他几十年来，一直认定

元首是一个超级大蠢人，他一直不明白这个蠢何以能够无惊无险当国家元首，直到

这时候，他才恍然大悟，所以自然而然接受了传说的全部内容。

当时我打了一个颤，道：“蚊子也算是一样东西？”

蓝丝道：“应该也算——只要是那地方的东西就算。”

白素想了一想：“从那地方带任何东西出夹，一定极其困难。可以想像，那只

蚊子正在叮咬他的时候，给他拍死，却又留在他和身上，所以才避过了检查，带了

出来。”

水荭在这时候问了一个我正想问的问题：“他是怎么知道传说中的那个地方在

何处的？”

陶启泉回答了水荭的问题：“当然是大元帅告诉他的——原来他真的遇到过大

元帅！这家伙，他竟然瞒着我，一直没有把他知道了传说的秘密向我透露。”

水荭又用双臂围住了陶启泉，腻声道：“他不能告诉你——对你说了，他这个

元首就当不成了。你也别怪他，他当元首那么多年，你说什么，他听什么，换了别

人，哪能这样！他给你帮助，比你自己来当元首更好！”

水荭的分析入情入理，简单明了，不但陶启泉大是叹服，连我和白素也喝了一

声采。

我忍不住又问了一个问题：“这样说来，那位大元帅也是对过那地方的了？不

然他也当不上大元帅。可是又是谁告诉他的呢？”

这问题听来虽然有点笨，不过也不容易回答。

白素想了一想，才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而且又是极度的秘密，当然

无从查考了。”

虽然事情发展到这里，好像已经从一团迷雾之中，看到了一股光芒，可是我的

思绪依然十分紊乱，许多疑问纠结在一起，连先解决哪一个都不容易找出来。

我一面想，一面先问最急迫的问题：“就算元首早年曾经到过传说中的那个地

方，因此而当了元首，也不能解决目前的一些谜团——他为什么会失踪？侍卫长何

以自杀？他如何能够忽然出现忽然不见……许多问题，还是无法解决。还有，温宝

裕也不见了，他到哪里去了？难道也是到传说中那地方去了？”

我一连串问了很多问题，蓝丝沉声道：“我只可以推测小宝多半是到那地方去

了。”

我盯着问：“何以见得？”

蓝丝的回答很玄——还是根据那个传说而来。

她道：“那个传说，说那地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她只说了一句，我就忍不住打岔：“你自己听听刚才你所说的话，像话吗？”

“那地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这样的话听起来确然敝扭之至，所以我才如此质

问。

蓝丝却瞪了我一眼：“传说就是那么的，我怎么知道像不像话！那地方不知道

在什么地方，就是那样。也正是因为不知道那地方在什么地方，所以小宝到了那地

方，我才会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经她这样一解释，我倒有些明白什么叫作“那地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了。

“那地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意思就是“那地方在我们概念中有地方存在的

地方。”

这样的理解，是不是更叫人糊涂？

或者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说：“那地方不属于任何地方。

更糊涂了？确然给人这样的感觉——因为情形超越了人类的知道范围之外，甚

至于超越了人类的感觉范围之外。这样的情形，想用人类现有的语言文字来表达，

当然困难之至，会有越说越糊涂的情形出现。

不过我还是要努力把情形尽可能说清楚些。

我的理解是：“那地方，具体些说，不在地球上。”

那地方非但不在地球上，也不在其他的星体上，如果是在其他星体，就算远在

亿万光年之外，也有一个地方在，就不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就是完全不知道在哪里，虚无飘渺，无可捉摸。用最浅显

的话来说，那应该是属于另一个空间，这才符合“那地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说

法。

那时候除了蓝丝之外，其余人都努力在设法使自己理解这句话的含认——我相

信蓝丝其实也并不完全了解，只是她对传说毫无保留地相信，所以就算不了解，她

也可以全盘接受。

而且那地方超越了她的感觉范围，对她来说，当然更是“不知道什么地方”之

至。

我先把我想到的提了出来，水荭首先表示同意：“一定是那样！那是一个在概

念以外的地方。”

陶启泉感到迷惑：“说来说去，究竟那地方在什么地方？”

水荭的想像力和理解能力显然超越陶启泉，她道：“你不必，也不能追究那地

方究竟在什么地方；更不必、不能问那地方是什么样的地方。总之，知道有那样一

个地方——只要有这样的认识就可以。”

水荭的这几句话，听得陶启泉双手高举，表示投降。

我和白素却大力鼓掌，因为她说得很是透彻——只有在观念上认识了有这样的

一个地方，一切才能继续讨论下去。要不然老是追究那地方究竟在什么地方，就什

么也不能进一步讨论了。

那时候我和白素虽然同意水荭的说法，可是包括水荭本身在内，也只是提出了

这样的一个想法，不但不知道实际上的情形究竟如何，连进一步地设想，也无法做

。

后来事态的发展，竟然和我们那时候的原始设想完全符合，当初也没有想到。

事后别人如何不清楚，至少我自己，绝不妄自菲薄，感到很是自豪。

水荭的说法，蓝丝更是接受，她道：“本来就是那样！”

她说着，望了我一眼，因为是我首先说她的话不像话的。

我只好苦笑——我还是认为这句话不像话，既然这句话所要表达的超越了人类

知识范围，那“不像话”是理所当然之事。

我挥了挥手：“我们现在算是有了一个开头，而且也建立了一个概念——那都

是理论上的事情，应该回到实际问题上来了！”

实际问题，就是元首和温宝裕现在究竟怎么样——他们是在什么样的处境之中？

不有没危险？最重要的是：如何使他们从那地方回来？

大家有大约三分钟左右的沉默，然后大家不约而同把目光都集中在白素的身上

。

大家都有了相同的认识，由此而产生出来的推想，当然大同小异，没有必要每

个人都说一遍，只要听一个最有分析能力的人发表意见就可以。

而当时在场的人之中，白素是众望所归，所以大家的目光才会集中到她的身上

。

白素也不客气，想了一想，就说出了她的推论。

白素的推论从很久以前开始。

若干年以前，一个小地方的警察，偶然救了一个大人物，这个大人物就把一个

传说告诉了他，并且把如何到达那地方的秘密也告诉了他。

于是这个警察，就到了传说中的那地方，成功的带了一样东西（一只蚊子）出

来，他的愿望很大——要当国家元首。

结果他的愿望实现，他真的登上了国家元首的宝座。

尽管在若干人眼中，又或许他真是一个蠢人，可是他既然有那个传说作后盾，

他这个国家元首也就当得一帆风顺。而且还有陶启泉这样的的大财阀是他从小的相

识，人家以为他们合作无间，再也想不其中另有曲折。

元首当了元首之后，自然心中有数，知道自己这个元首是怎么来的，所以他一

直随身带着那只蚊子。他至少有一次或者两次几乎忍不住要向他心目中最好的朋友

陶启泉透露这个大秘密。但总算在最后关头，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他虽然不聪明，可是也知道如果一说出来，他这个元首就当不成了。

由于他有这样的一个大秘密，所以他的行为不免有些古怪。例如这个别馆的书

房，他往往一个人在书房好久，也没有知道他在干什么。

书房后国围墙外的壕沟中，通电的防卫设备，电源开关只掌握在他自己一个人

手中，也是他的怪行为之一。

白素还特别强调，元首的行为一定还有很多，办是因为他掩饰得好，所以才没

有引起注意。白素又指出，元首的怪行为，应该全和那个传说有关。

当白素说到这一点的时候，顿了一顿，用眼色征求我们的意见。我们都没有出

声。

我们都很同意白素的说法，元首有怪行为，而怪行为和他的传说有关。可是具

体情形如何，都无法设想。

白素表示她目前也无法想像。不过她作了一个假设：“一直到最近，事情一定

有了变化。”

是什么样的变化，具体也说不上来，可能是当年的愿望有了期限，譬如说，当

四十年元首之类。那就有可能他当元首的期限已经快到了。

又或者，甚至于是他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

总之旁人不知道，他自己却很明白。这也许就是他突然紧急召见总司令等四人

的缘故。

他准备向总司令他们交代些什么，不得而知，因为四人并没有见到他，他一人

在书房时，变故已经发生。

是什么样的变故，当然无尖确知，可是变故的过程，却叫以略作猜测。

过程的第一步，是元首离开了书房——或许他是自动离去的，也或许是有外来

力量强迫他离去。离去的方式也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他关闭了电源，翻过围墙，通

过壕沟离去；另一个是他突然之间从书房到了传说中的那地方。

由于那地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所以到达那地方的方式，也应该难以想像，有

说不出来的怪异。

白素说到这里，吸了一口气，举了一个例子，他可能先发生变形，才进入那地

方。

各人听了都为之愕然，不明白白素何以举了这样一个怪异的例子。

白素也没有立刻解释，继续她的推论。

她假设，在总司令等四人来到别论的时候，元首已经离去，四人等不到召见，

要破门而入，侍卫长一个人先进书房，有可能恰好遇上元首回来——他如果在离去

的时候，曾经变形，那么回来的时候，也必然有变形的过程。

这过程可能恐怖之至，也不可能怪异莫名，总之超越了人所能想像的程度。所

以才造成了侍卫长的自杀。

等白素说到这里，我们才明白白素之所以举这样的一个例子，是想说明元首在

离开和回来的时候，都有非常的景象产生。

白素继续发表她的推测，她认为元首可能自己可以控制来去，也可能自己已经

不能控制，总之造成的现象是：他忽然离开书房，忽然又回来。

当总司令等四人等候他召见的时候，他离开了书房。

在侍卫长打开书房门的时候，他恰好回来。

等到总司令等四人也涌进书房时，他又不在书房。

而在温宝裕闯进书房之际，相信元首又回到了书房之中。

白素推测元首忽来忽去，听来很玄，而且也不知道他何以有这个能力，像是根

据很弱。

可是无论再怎么想，也难以再作出另一种推测。而且也只有白素的那种设想，

才能够解释一些疑团。

所以当白素略停了一停，征求大家的意见时，虽然对白素的设想不是全部同意，

可是也没有异议。

白素接下来叹了一口气：“现在到了事情的最主要部分了。”

事情的最主要部分，当然是假设中温宝裕见到了元首，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素一把这一点提出来，我就急道：“元首告诉宝裕那个传说，而且把去那地

方的法子告诉了温宝裕，所以温宝裕到那地方去了。”

蓝丝摇头：“在时间上来不及——要把那传说的来龙去脉说明白，至少要五分

钟，而当时我们一知道温宝裕进了书房，立刻赶到，其时间很短，无法说得明白。”

蓝丝的话相当重要，因为温宝裕如果不是明白了前因后果，他不至于会说也不

说一声，就和蓝丝分开，自己到那地方去。

当我想到这里时，我又进一步想到，就算温宝裕明白了一切，就算那地方对温

宝裕有强烈的吸引力，他非去不可，他也不会不告而别，令蓝丝担心。

所以温宝裕离开书房，并非出于自愿。

我把这一点提出来，蓝丝抿着嘴不出声，白素道：“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事出

紧急，他根本来不及任何考虑，就离开了书房，他不是不想和蓝丝说，而是根本没

有这个机会。”

蓝丝苦笑：“若是没有这个机会，那时的情形一定危急无比，凶险莫名，小宝

他……”

她说到这里，又大是忧心。

白素道：“未心一定危急凶险，更有可能事情突如其来，他完全没有机会去想

。”

蓝丝用询问的眼光望向白素。白素：“刚才曾经假设元首的行动不能自主，又

假设他在来去之际会有变形的情形发生。那就可以设想，温宝裕进了书房，看到元

首坐在书桌后面，他自然奇怪之极，就在书桌前坐了下来，和元首进行了若干谈话，

而忽然之间元首开始变形——譬如说，他突然身子的一半到了那地方，一半还留在

书房，这情形当然怪异到了极点，想一想小宝在这种情形下，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连对温宝裕不是很熟悉的水荭也知道如何回答。

这种怪异之极的现象，能够使普通人神经错乱，像侍卫长就会受不了而自杀。

可是温宝裕天不怕地不怕，他看到了这种情形，毫无疑问，一定会扑上去抓住那还

留在书房的一半身子。

在这种情形下，他就有可能被元首带到那地方去，而他根本没有机会把事情告

诉蓝丝。

到目前为止，这一切，当然全是假设。可是这个假设，却可以构成画画，使人

可以推测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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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 说

八、废立

而且根据这个画面所作的推测，都可以接受。

在我以往的经历中，在这样情形下所作的假设，和后来真相大白之后的事实相

比较，相去不会太远。有很多经历，都是根据假设，一步一步推论，才终于使事情

水落石出的。

这就揭开谜团的最好办法，不可以空口说白话视之。

当时白素这个假设，就令得蓝丝“啊”地一声，很有释然的神情——是然她本

来虽然焦急于温宝裕的失踪，可是也很怪温宝裕以边一点信息都不留下来。白素的

话，就解开了她的心结。

她还进一步想到，如果元首曾经几次来回，那么他就大有可能再度忽然出现，

就算他不能把温宝裕带回来，至少也可以使事情的经过真相大白。

所以蓝丝靠在白素身边，神情看来平稳了很多，甚至于可以说笑：“不知道小

宝能不能在那地方带一样东西来，又不知道他的愿望是什么？”

她这样说，当然未太乐观了些，我道：“我们不能只是等着元首再度出现。总

要有些行动才是。”

我这句话，却得不到回响，大家都不出声。

陶启泉苦笑：“卫斯理，你再神通广大，现在也无法可施，连那地方在什么地

方都不知道，如何着手？”

我瞪了他一眼：“如果每件事都那么容易着手，也不成为事件了！”

陶启泉摊了摊手，没有再说什么。

我虽然心中不服，可是也确然无从着手。

事情到了这一地步——仿佛在迷雾之中，前进了一程，可是仍然在迷雾里，而

且一点也看不出可以走出来的迹象，可以说和原地踏步并无不同。

在这种时候，心绪最是烦闷。我向白素望去，白素缓缓摇了摇头，表示她和我

一样，一筹莫展，无法可施。

刚才她曾经在书桌和书房各处找寻线索，可是并无所获。这个书房其实不能算

是书房，相信元首从来也没有在这里看过什么书，书架上的书，全是簇新的。

元首喜欢躲在这个书房里玩电子游戏机，那只怕是他这个蠢人的本性，可以想

像虽然他达到了望，当了国家元首，可是他肯定不能在元首的生活中感到任何快乐

。

对有些人来说，或许如此。对元首来说，在开始的时候对许也是如此。不过等

到新鲜感一过，随之而来的一定是各种各样的烦恼。他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人物，

根本没有治理国家的才能，硬坐在这个位置上，其困扰的程度可想而知。

偏偏这又是他许下的愿望，无法改变——如果他不想再当国家元首，那又是只

外一个愿望了。而那地方只能给他一个愿望，所以他只好一直把这个国家元首当下

去，怎么摔也摔不掉，不论他感到如何痛苦，都只好继续。

这种情形，可算是黑色幽默之至。难怪他喜欢躲在书房玩电子游戏——也就只

有在这里，他才能轻轻松松做回他自己，不用穿戴沉重的大袍大甲演戏。

我想到这里，感到元首这个人的遭遇，简直充满了喜剧性，忍不住哈哈大笑了

起来。

各人都很讶异地望着我，我问蓝丝：“这传说是从哪里来的？”

蓝丝摇头：“传说就是传说，一代又一代传下来，谁知道从哪里来？”

我道：“传说中有没有可以取消已经达成的愿望的方法？”

蓝丝睁大了眼，一时之间不明白我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我道：“譬如说当厌了

元首，不想当了，可不可以？”

蓝丝想了一会，摇头：“我不知道，传说……我听过很多遍，没有听说过有人

达到了愿望之后又想取消的。”

陶启泉一拍书桌，他明白了我的想法，他道：“你的意思是他不想当元首了？”

我点头：“我相信他这个人，一辈子最快乐的时候，大概是在小地方当警察局

长的时候，那是他的才能所能负担的最高职位。再向上升，超过了他的负荷能力，

他就会产生痛苦。位置越高，痛苦越甚，到了元首这个地位，痛苦也就到了顶点。”

陶启泉听我说到这里，突然也发出了轰笑声——因为情形对元首来说，其实是

一个不折不扣的悲剧。可是对分来说，却极之可笑。

陶启泉笑了一会，才道：“真要命！那地方是由什么力量主持？竟然如此恶作

剧！”

白素接着道：“那地方由什么人，或是什么力量主持，是事情的主要关键。”

白素的话当然有理，可是大家听了之后，只是苦笑。

因为还是那句话，连那地方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一切进一步的探索都变得不

可能。

我伸手轻轻拍打额头：“还是要彻底在书房搜索一番——如果元首和那地方还

有一定的联系、或者他对于有关那地方的记忆，其线索一定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是

他躲避现实压力的天地。”

白素表示同意，和水荭、蓝丝立刻开始行动。

陶启泉视红不离水荭，仿佛水荭的每个行动，在他眼中全都赏心悦目，美妙无

比。

我来回踱步，走到门口，根本没有目的，只是无聊，顺手拉开了门，却见门外

有四个人。由于我是突然打开了门，因而吓了一大跳。那四人正是总司令、参谋长

和两位部长。

只见他们神情紧张焦急，不但满头大汗，而且连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

他们聚在门外，其实书房有什么动静，他们根本无法知道。只不过因为他们太

想知道书房里的情形，所以才挤在门口。

我一看到这种情形，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从迷雾中走出来的方法。

我陡然有了主意，立刻重重把门关上，不理会门外的那四个人。我上的动作显

示我心中的兴奋，引得各人都向我望来。我挥着手，大声道：“我想到了一个可以

令元首出现的方法！”

各人都不出声，等我进一步说下去。

我道：“我们都同意那地方有神奇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顿了一顿，看各人的反应，大家还是不出声，不过也没有人反对。

我继续道：“那地方的力量，已经定了元首当元首，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

我又顿了一顿，陶启泉大声道：“你的方法究竟是什么，请别转弯抹角！”

我正想回答他，看到白素发出会心的微笑，我就向她道：“你来说。”

明明是我想到的方法，现在却要白素来说，这令得陶启泉大为奇怪。不过他身

边的水荭却立刻想到了缘故，道：“卫夫人真了不起，怎么就想到了卫先生的妙计！”

我笑道：“若是你也想到了，就请你说。”

我以为我想到的方法，只是白素立刻可以料得到，水荭未必能够想像。可是我

实在太小看她了，她微笑着道：“在那样情形下，如果我们使元首当不成元首———

挑战那地方的力量，那地方为了维持元首许下的愿望，就要维持他元首的地位，就

会让他出现。”

她的话，正是我所想的，所以我立刻鼓掌。

白素和蓝丝也鼓掌——她们鼓掌是为了表示我想出来的这个办法可行。

陶启泉却皱着眉：“我还是有点不明白。”

水荭笑着道：“很简单，如果另外立一个元首，那么元首就不再是元首了——

这种情形违背了那地方的承诺，那地方一定要使元首出现，继续他们的承诺。”

我接着道：“只要元首一出现，问题就至少解决了一半。”

陶启泉当然已经完全明白这个方法的内容，可是他用心打结，并不出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就道：“是不是另立元首有困难？”

陶启泉苦笑：“要是他今天死了，那就一点困难也没有！”

我当知道陶启泉的为难之处——要更换一个国家元首，究竟和更换一个部门的

主管不同，不但要进行许多手续，而且更重要的是要有一套理由来自欺欺人，让事

情在门面上过得去。元首如果不是已经死亡，总要找一个可以说得过去的废立的理

由才是。

虽然一千多年之前，就有“莫须有”这样的例子，但时至今日，人类文明进步

了许多，不能再这样一笔带过，要有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陶启泉为难的就是这一点。

我虽然明白，可是却并不表现出来，因为这是使元首现身的唯一机会，再困难，

也要逼陶启泉立刻进行。

所以我冷冷地道：“你不是说，随时可以撤换他吗？为什么要等他死亡？”

陶启泉闷哼了一声，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他道：“总要找一个他不再适宜当元

首的原因。”

我突然想到了一点——想到了这一点，实在没有令人发笑的理由，可是我却不

由自主，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一面笑一面道：“最近不是有很多街头示威游行吗？就说他同情示威群众好

了——这已经足够构成他下台的理由，是有先例可接的！”

陶启泉瞪了我一眼：“开什么玩笑！”

我道：“总之这件事交给你来办——也只有你才能办得成。”

陶启泉自言自语：“先宣布他失踪的消息，然后就由国会决定代理元首的人选——”

他话还没有说完，我们几个人已经一起叫了起来：“那不行！”

我紧接着又道：“多了一个代理元首，他还是元首，那地方的承诺没有起变化，

一切全是白做，他也可以不现身——一定要它出来保住他元首的位置才行。”

陶启泉站了起来，来回踱步，过了一会，道：“叫个面那四个人进来。”

我立刻打开了门，向外面四个惶恐不安的人，招了托手。四人走了进来，陶启

泉示意他们和他一起，从玻璃门走出去，到了花园之中。

他们在花园中交头接耳，由于陶启泉出去的时候，关上了玻璃门，所以听不到

他们在说些什么。不过也可想而知是在商量如何更换元首的事。

这种政治上的幕后交易，毫无例外的肮脏，中听也罢。

只见五个人神色凝重，过了一会，总司令忽然大有喜色看来像是已经定了由他

来接任元首。

接下来的几天中，我们分成了三部分，各做各的事。

陶启泉忙着在幕后策划新元首上台的事，水救自然和他在一起。第二天就有了

“元首神经失常的消息，也同时有了拥护总司令当元首的舆论。”

这自然都是陶启泉和几个大财团已经取得了协议，大家齐心协必准备新元首登

场。

蓝丝在做的事情，是集中了她本派的高级降头师，又不知道许了当地降头师什

么好处，使得当地的降头师也都来帮助她。

一时之间，别馆之中，各色各样降头师云集，至少有三十多个，每个大师造型

都不相同，大多数都怪异莫名，匪夷所思，看了令人终生难忘。怪异电影的造型应

该参加这种场台，才可以知道他们在电影中设计的怪异人物，造型是多么贪乏和没

有想像力。

所有的降头师都集中在书房外面的花园里，各自施展他们的法力，目的是要找

出温宝裕的下落来。

其中有一个最怪异的降头师，是一个全身碧绿的人，可以看得出他全身赤裸。

身上碧绿的颜色，在太阳下面，看来闪闪发光，像是蝴蝶翼上细波折鳞片一样。

他头顶上显然没有头发，也是同样的一片碧绿。只有眼睛很白，才是人的颜色

。

看到了这样的一个怪人，我当然立刻联想到外星人。虽然他的外形和地球人一

样，不像我以前见过的“红人”那样可怕，可是他身上的颜色实在太令人吃惊——

碧绿来来是一种很美丽的颜色，然而当一个人从头到脚都是这种颜色的时候其诡异

和恐怖的，也无以复加。

这个怪人，即使是在一群古怪无比的降头师中，也是一个极其突出的人物——

我注意到其他的降头师都不敢和他接近，甚至于连偶然看到了他一眼，也立刻转过

头去。

他却偏偏站在花园的正中央，所以形成在他身边五公尺的范围内一个人也没有，

看起来他孤零零地站着，更是奇特。

我看得奇怪之至，正想设法把蓝丝叫来，问一问这个碧绿怪人的究竟，已经看

到蓝丝向那怪人走。

当蓝丝走到那怪人身前之际，所有的降头师都散了开来，尽管靠近花园的围墙

。

这种情形，分明表示这个怪人是一个危险人物——而且不是普通程度的危险，

而是极度危险。

因为在花园中的那些人，个个都是神通广大的降头师，连他们都感到害怕，要

退避三舍，这怪人的危险程度可想而知。在这样情形下，我很替蓝丝担心。

我向白素望了一眼，只见她也神情疑惑，显然她就算见多识广，她不知道那怪

人究竟是什么路数。

只见蓝丝在那怪人身前两三步处站定，这种距离，和正常两人之间要交谈的距

离远得多，由此可知蓝丝对这个怪人，收中也大有忌惮。

而那怪人还是向蓝丝略挥了挥手，示意蓝丝后退，蓝丝立刻后退了三步，离开

那怪人至少有六公尺距离。

那怪人又做了一个手势，我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蓝丝取出一样东西来，放在自己的脚下，然后竟然又同志次后退了三步。

蓝丝放在草地上的东西，我看得分明，是一个项链的坠子——可以打开放相片

的那种。而这时坠子正打开着，可以看到其中的照相是温宝裕。

这时候我有点明白了，向白素道：“这位绿的仁兄，原来是找人专家！”

目前我看到的情形，就像是要受过训练的大要去找人之前，先让它闻一闻失踪

者的东西一样。

可是那怪人却不去看地上的照片，只是略抬了抬手指。就在那一刹间，怪事就

发生了——虽然比起接下来发生的事，最开始时的怪现象，只好算是小儿科，不过

才一看，也感到前所未见，怪异莫名。

随着那怪人手指略动，只见一股绿线自怪人指尖激射而出，其快无比，一下了

就射在温宝裕照片上。那股绿线，至多只有头发般粗细，却笔也似直，在阳光之下，

闪烁着碧绿的光芒，竟像是那怪人的手指可以随意地放出镭射光线一样！

这种景象，已经看得我目定口呆，那股光芒在温宝裕的照片上停留了几秒钟，

就缩了回。紧接着，只见那怪人双臂向上一振，突然之间，在他身上，起了一大团

碧绿的浓雾，那团浓雾把他整个人全部包住，看起来只见一个直径约有两公尺的绿

色圆球。那团绿色的浓雾，看起来翻翻滚滚，灵动无比，像是活物一样。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实在不知道那是什么名堂。那四浓雾忽然涨大了一倍，

又忽然缩小，在它涨大的时候，可以依稀看得出它是由无数细小的粒子组成，和普

通的浓雾相同，只不过它那亿万粒子全都绿得闪光。

白素在这时候，突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握住了我的手，沉声道：“是小虫！

是无数小虫！”

乍一听到她这样说，还真不容易明白是什么意思，要定了定神，又恰好是那团

浓雾涨大的时候，这才依稀看到确然是许多许多很小很小的小飞虫，在不断绕着那

怪人飞舞。

那种颜色碧绿的小飞虫，每一只比针尖还小，这样的一大团，究竟有多少亿万，

也无从估计。

而我也知道了那怪人其实并不怪，他和普通人并无不同，之所以他看起来他身

碧绿，是因为有无数碧绿飞虫布满在他的身上之故。

那一团小飞虫涨大缩小了几次，奇景再现，只见几百股碧绿的细线，突然从大

团中电射而出，四面八方，射向空中，越射越远，却始终笔直，一如激光，直到看

不见尽头。

随着那些“激光”的远射，那一大团“浓雾”也渐渐稀薄，这才看清楚，原来

那些“激光”是由小飞虫一个接一个飞出去级成的。

那些小飞虫排成直线，射向天际，去势快绝，转眼之间只见阳光之下数百点绿

光一闪，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再看那怪人时，怪人身上的小飞虫一个也没剩下，他也就一点都不怪了。只见

其人瘦小干枯，胸前肋骨根根凸出，像是千年干尸一般，他身上确然没有穿衣服，

只在下身围了一块布片。

蓝丝在这时候走到他的身前，神情充满了殷切盼望，像是这个怪人有力、法把

温宝裕找回来一样。

刚才的情景看得我和白素屏住了气息，直到此时我才松了一口气：“真是天下

之大无奇不有。”

白素由衷地道：“真是叹为观止——那些小飞虫，是不是有找人的功能？”

我道：“我要问蓝丝才行，这怪人多半也是降头师，世界上身怀异能的人真多

。”

白素缓缓的摇头：“我看这些小飞虫，也我法找到温宝裕——如果温宝裕到了

那地方，那地方根本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小飞虫本领再大，也会无功而还。”

我皱着眉，没有出声。整件事最不可思议之处，就是在“那地方不知道在什么

地方”这句话。

要是对这句话能够作出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事情就会比较明朗。所以我和白

素在接下来的时间中，就集中精神，希望在这方面有所突破。

所谓“接下来的时间”具体来说，是五天五夜。

在这五天五夜中，蓝丝和所有降头师没有离开过花园。那些降头师在花园中各

显神通，其动作和身上附属的种种活物之怪异，令人目为之眩，神为之夺。如果视

线投向他们，根本无法进行任何思索。

所以我和白素尽管不去看他们——反正就算看着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

名堂。

不过他们不眠不休，彻夜活动，一点也不假，其中有好几个人身上会发光，而

且所发的光芒颜色不同，有的暗红，有的惨绿。光芒的活动状态也各有所异，有的

不断闪烁，有的像是一团火，有的凝聚不动。怪异之处，莫可名状！

所以在这五天五夜之中，至少我能够集中精神的时间并不是很多，当然也想不

出什么来。

白素比我有自制力，有时候我看到的奇景实在太怪异，忍不住大呼小叫，叫她

也来看，她至多望上了一眼，更多的时候，根本不加理睬。

所以在这五天五夜中，和陶启泉联络的责任，也由我处理。

陶启泉本人没有出现，可是每天都有好几次联络，报告废立元首进行状态。

据他第五天的报告，说是再有两天，国会就可以召天紧急大会，决定更换元首

了。

几十名降头师的方法是玄学范畴内的行为，而陶启泉采用的是现实政治范畴内

的行为。目的都是要使失踪了的元首和温宝裕再出现。

而我和白素采用的方法，是想用假设来突破谜团。

在陶启泉那个电话之后，白素叹了一口气：“这几天，我作了上千个假设，可

是始终抓不到中心！”

我早已有这样的感觉，所以也跟着叹了一口气“道家说有‘三十三天’，佛家

说有‘三千大千世界’，这异度空间究竟有多少，谁也说不上来，那地方必然是无

数异度空间中的一个。异度空间是最难以想像的一种现象，明知道它的存在，可是

却无法知道它存在于何处，和以什么方式存在，这情形和那地方一样。”

说了之后，顿了一顿，我又补充：“整个宇宙之大，已经大到不可思议，几十

光年的距离，还是在宇宙的范围之内。可是任何一个异度空间，就超了宇宙的范围，

属于另一种存在了。”

我越说越感到悲：“如果温宝裕是迷失在异度空间之中，那情形真是糟糕之至——

比原振侠先生的迷失还是糟糕，因为原震侠医生始终还在宇宙之中，可是异度空间

却不知道在哪里！”

我以为我这番话已经把事情分析得清楚了，可是白素摇头：“元首和温宝裕不

一定进入异度空间——你根据什么如此肯定？”

我想也不想：“根据蓝丝对温室裕失去了感觉。”

白素先低声重复了一遍：“蓝丝的感觉。”

然后她提高了声音：“我感到蓝丝，误会了我们的设想。”

一时之间我不明白白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白素又道：“还有那个传说也误导了我们。”

我知道这两点是白素经过长时间考虑的结果，可是我实在不是很明白，我摊了

手：“乞道其详。”

白素：“首先那个传说，肯定了有一处地方，于是先人为主，不论作什么假设，

都从那地方开始。而没有想到，传说始终是传说，所有传说都和事实有很大的距离，

正因为受了‘那地方’的影响，所以才难以作任何假设。”

我还是不明白：“依你所说，应该怎么样理解这个传说？”

白素显然早已想过这样问题，所以她立刻道：“我想，不一定要到一处指定的

地方去，而是在某种情形下，和某种力量有了接触，就可以达成愿望。”

我不禁苦笑——白素这样说，还是充满了未知数，甚至于比传说中那地方更虚

无飘涉。

我吸了一口气：“可是有两个人不见了，他们总是到了某一个地方——应该就

是传说中的地方。”

白素眉心打结，她对自己的设想，还是没有很具体的内容，所以她也不知道如

何回答我的话才好。

文学殿堂独家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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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传说>>

传 说

九、想起宇宙黑洞

白素挥了挥手，不理这个问题，说她认为人们受到了第二个误导：“蓝兰对温

宝裕没有了感觉，井不代表温宝裕到了很远的地方，或是进了异度空间。有很多情

形，可以使蓝丝对温宝裕失去了感觉。蓝丝对温宝裕的感觉，来自降头术，其具体

内容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我想主要还是她对温宝裕脑部活动产生的能量有特殊的

敏感，或者是对温宝裕身体活动所产生的生物电，有超强的接收力所致。”

她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

我点头表示同意她这样的说法。

白素继续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只有一种力量隔断从温宝裕身上产生的能

量，就算温宝裕在很近的地方，蓝丝也就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了。”

白素的这一个假设，大有意思，而且和她第一个假设结合起来，也比较容易明

白。

整假设是：“一种力量使蓝丝失去了对温宝裕的感觉，温宝裕不一定到了传说

中的地方。这就有了突破——由于蓝丝没有了感觉，所以才令得事情变得十分严重

。不知道温宝裕到了何处，就自然而然联想到传说中的那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地

方，于是钻进了牛角尖，再也转不了弯。

如今白素作出了这样的假设，温宝裕就不一定到了传说中的地方，他可能就中

近处，甚至于就在别论之中，只不过是蓝丝感觉不到他的存在罢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不禁了起来，失声道：“温宝裕失踪之后，根本没有人想到

就近找一找！”

白素点头：“是。所有的寻找过程，都以蓝丝的感觉为依据——蓝丝没有了感

觉，人人都以为温宝裕不知道到什么不可测的地方去了。我们也是一直如此想的。”

那时候我们正在书房之中，得到白素这样说，我自然而然四面看了一下——因

为温宝裕就在书房之中，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我性子急，已经走向门口：“那我们还等什么？这就先在别馆里找一找。”

白素看到我这种情形，有点无可奈何地笑：“我并不是说温宝裕在附近，而且

说有这个可能。”

我道：“有这个可能，就应该用行动去证明。”

白素没有反对我这个提议，她只是补充了一点：“如果这个可能不存在，行动

也就没有处。”

我向花园指了一指：“那么多降头师的行动，也不见得都有用，不然早已把元

首和温宝裕找出来了。”

当我指向花园的时候，我自然留意那个放出亿万小飞虫的怪人，在这五天五夜

中，他一直坐在花园中心，那些小飞虫也没有回来。我曾经约略计算过，那些小飞

也飞行的速度如此之高，估计时速在三百公里左右，五天五夜可以飞出上万公里，

搜寻的范围之广，可想而知。

白素同意了我的说法，她道：“好，我们分头进行。”

我打开了书房门，先把别馆的主管打了来。

那主管人别馆中发生了这样重大的意外之后，被总司令派人软禁在他的办公室

之中，两个侍卫把他带到我们面前，他的身子还不住在发抖。

我一看那主管年纪很老，没有九十，也在八十以上。别馆意然任用那样的一个

老人作为主管，也算是一桩怪事。

主管一见我们，就颤声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白素安慰他：“你别紧张，没有人会怪你什么。请问你在别馆多久了？”

主管抬起手——他的手抖得厉害，他实在已经老得不适合再做任何工作了。不

过白素的这个问题却使他很兴奋，他手尽管发抖，还是成功的伸出了五个手指：

“五十年了！从元帅建了这屋之后，我就进来了。”

我心中陡然一动，疾声追问：“元帅？哪个元帅？”

主管挺了挺胸：“我们国家只有一位元帅？”

接着他用很恭敬的声音说出了这个元帅的名字。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当然那个元帅，就是元首当小警察时遇到的那位。我

们曾经测元首是从那个元帅处，知道有发达传说，知道传说中那地方有神奇的力量，

从而到了那地方，就此成为元首的。

元首把原来属于元帅的屋子当成别馆，由此可知我们的推测，接近事实。

主管又道：“这屋子是元帅的住所，屋子一起好，我就进来了。元首第一次来

的时候，我还记得，他穿着警察的制服，看到，还向我行敬礼呢！”

我和白素又互望了一眼，心中隐隐感到可以从主管身上发掘出许多隐秘来。

我过去扶他：“请进书房来，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主管一面进来，一面不伸摇头，而目看得出来他的神情又是兴奋，又是感慨。

我们还没有发问，他就已经不胜感慨地道：“现在可以进书房的人多了，以前

元帅住在这里的时候，连我也没有进来过。”

我试探着问：“元首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不是就可以进入书房？”

主管道：“是，那次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元帅竟然亲自在门口迎接一个小

警察，而且立刻把他带进了书房，过了好久才又亲自送他出来。”

白素问了一句：“过了多久？”

主管却答不上来，犹豫了片刻，才道：“总之很久，我记不清楚了……可能是

从早上到天黑……元帅经常长时间在书房不出来，我们都习惯了。”

听得主管那样说，我立刻想到，元首也有独处书房的习惯，看来并非偶然，这

个书房一定大有古怪之处。

说话之间，主管已经进了书房，他在书房里东张西望，样子十分好奇。

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作为别馆的主管，难道他竟然没有进入过这个书房？

不等我发问，主管已经回答了我的疑问，他喃喃自语：“想不到过了那么多年，

我终于有机会可以进入书房了！”

接着他又转过头来，问我和白素：“元首是不是有了意不再掌权？”

我更是奇怪：“你从哪一点得到这个推论？”

主管很是感叹：“元首和以前的主人元帅一样，对书房紧张之极，绝不容许人

进，甚至于自己打扫。就算总司令他们进书房，也心然由他亲自开门，而且次数也

极少。现在连我都可以进入书房，但我想多半是换了主人，不知道新人会不会像以

前两位主人那样，把书房当作禁地。

主管已经很老，老人家说话未免有点罗嗦，可是这时候主管的话却使我想到了

相当重要的一点，我脱口道：“如果新主人不是通过发达传说而来的，他就不会把

书房当作禁地。”

主管当然听不懂我的话，他疑惑地望着我，我不会理会他，向白素望去。白素

向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我的说法。

我从主管的话中得到的灵感是：“元首和元帅之所以对书房如些紧张，把它当

作禁地，就是因为他们的地位是来自那个传说之故。

根据这一点，进一步推论，就可以假设这个书房和传说有密切的关系。

而且还有别的证明可以支持这个假设——元首在书房不见，温宝裕在书房不见，

以及假定侍卫长是在书房之中看到了可怕的情景才自杀等等。

所以我们根本不必在“附近”找失踪的人，就在这书房中寻找就可以了——至

少失踪者的线索，必然是在这个古怪的书房之中。

想到这里，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也就在这时，主管忽然惊呼，原来他直到这时

候才发现外面花园有许多降头师在。普通人见到降头师都会产生恐惧感，何况外面

有那么多降头师在。

所以他连连后退，退出了书房。我趁机走过去把门关上，对他道：“再有事请

教时，会再打扰。”关上门，我背靠门站着：“立刻开始！我们已经浪费了五天五

夜！”

白素的神情迷惘：“不能说是浪费了时间——我一直在搜寻线索，只不过没有

发现。我知道应该可以发现什么的，可是竟然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相信白素所说的话，可是既然坚信在这里应该可以发现什么，而结果并无发

现，那就有可能是我们的搜寻并不彻底。

我扬了扬眉，还没有说话，白素就叹了一口气：“好，我们就从头再来一次。”

在那一刹间，我几乎想放弃，因为白素既然说好已经搜寻过，那就实在没有多

少可能有新的发现。

白素不像我那样容易放弃，她立刻行动，开始用锐利的目光巡视。我思绪紊乱，

甚至于不能决定该从哪里开始。

我毫无目的地在书房到处走动，东翻翻，西摸摸，想有所发现，不过用这样的

态度，当然不可能真的找到什么。

这时候，白素在留意墙上挂的一些书和放大的照片。我也跟着她去看。

我站在白素的身后，白素抬着头，在看一幅放得很大的照片。那照片约有一公

民宽，八十公分高，用很精致的镜框镶着。镜框很粗，是直径约十公分的半圆柱形

。

书房的墙上，挂着许多照片和油画。我已经在书房中五天五夜了，却从来也没

有去注意那些书和照片，因为我们要找两个失踪的人，我不认为那些画和照片能够

提供什么线索。

这时候我看到白素在留意那照片，我也就用心看，一看之下，立刻发现这幅照

片很是古怪。

首先竟然不知道照片拍的是什么！

我这所以第一个印象认为那是照片，是因为它的表面上有层闪光，像是经过了

抛光手续的照片之故。

可是这时候仔细看去，又觉得那不像是照片，而像是精美的印刷品——有一种

印刷品有强烈的闪光效果，甚至于看的角度不同，就可以产生不同的颜色和不同的

画面。

这一幅东西（无以名之，只好称之为东西）就和这种闪光印刷品类似，不过闪

光的效果极好。我站着不动，视线也没有变换角度，可是着久了，还是觉得画面变

幻不定。

我一发觉这一点，就发出了一下低呼声——我在这之前，当然也曾经看到过那

幅东西，可是视线停留在上面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分之一秒，所以看不出什么来。

此时才觉得大不寻常。

我问：“这是……照片……还是画？”

白素却反问：“别管它照片还是画，它的内容是什么？”

这正是我准备问的第二个问题——那幅东西颜色绚丽之至，而且各种颜色不断

在流转变化，看是人眼花缭乱。

看了好一会，我仍然无法回答白素的这个问题，因为我看不出这幅东西的内容

是什么。安当然不是山水风景，也不是鱼鸟花卉，更不是人物肖像。

当然有很多所谓“艺术品”叫人无论如何都看不懂它的内容是什么，而且有很

多派别，我也弄不清楚它们的来龙去脉。反正这一类东西都有一种共同的特点，那

就是乱七八糟一堆颜色而已。

当时我和白素所看的那幅东西，情形却还是糟糕。它不但是乱七八糟的一堆颜

色，而巨还会闪光流动，实在是无以名之。一定要用文字来形容，也很困难，只好

说它像是那种对它注视久了，就可以在视觉上形成立体幻像的那种立体来谜相仿。

可是它闪光流动，看久了，仿佛有些立体的景象出现，可是根本还来不及分辨那是

什么景象，它早已在视线中溜走，变出了另外一种情景来，简直无从捉摸。

我甚至不知道注视了它有多久，只觉得越看越是糊涂，而且渐渐产生了一种十

分长异的感觉。

本来根本是完全风马牛不相干的，可是我却莫名其妙地联想到了宇宙黑洞——

这实在是毫无来由的事情，因为我也根本没有见这宇宙黑洞是什么样子，所以不明

白何以会有这样的联想。

我努力想找出自己何以会有这样的联想的原因，呆立着不动。却见白素伸手去

触摸那幅东西的表面，然后又触摸画框，最后又手握住了画框，像是想把它取下来

。

我之所以把有关我们发现了这幅东西的经过情形，叙述得十分详细的原因，当

然是因为这幅东西在事件之中，重要无比，是整件事的关键之故。

不过当时我们只觉得这幅东西怪异莫名，却还完全没有想到它是事件的关键。

却说当时白素想把这幅东西取下来，可是她努力了一回，却没有成功。

她转身向我望来，神情疑惑。

我也觉得很奇怪，一般来说，挂在墙上的画，就算再沉重，以白素的能力来说，

也没有取不下来的道理。

我暂且放下正在思索的问题，跨前一步，和白素一人一边，用力向上一抬，可

是那幅东西却动也不动。

我先是怔了一怔，接着就哑然大笑：“这幅东西后面多半是一个保险箱——很

多人喜欢这样的装置。”

白素摇头：“早两分钟，我也这样想，现在我却不认为如此，你要是不相信，

且试试把它打开。”

我花了大约十分钟，就不得不同意白素的说法——这幅东西不是用来掩饰镶在

墙内的保险箱之用，因为根本找不到可以使它移动的方法，它是固定在墙上的。

我道：“这幅东西大有古怪，把它撬下来，我看它的后面，恐怕古怪更多！”

说着，我已经取出了随身所带的一柄匕首在画框旁边的墙上，敲了一下。却不

料一下敲在墙上，发出了“铮”地一声响！

那是金属撞击发出的声音！

这幅墙，竟然是金属的，这真有点菲夷所思。

我立刻用匕着的柄，在墙上各处敲打，没有多久就弄清楚并非整幅墙都是铜墙

铁壁，只是在那幅东西周围，距离画框约五公分的范围，才有金属的声响。

我和白素互望了好一会，我才吸了一口气：“古怪就在这幅东西的后面，找人

来把整幅墙拆了，看看究竟是何方妖孽在作崇。”

耽搁了那么多天，才发现重要的线索竟然就在身边，其气恼可想而知。如果这

时我手头有炸药的放一定第一时间把它引爆，以消心头之气！

白素道：“我们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能乱来，因为不知道会引起什么

后果。先让蓝丝来看看。”

我点头表示同意，可是还是忍不住在墙上打了一拳，踢了一脚。白素走到玻璃

门前，将门打开了些。叫蓝丝一声，我看到蓝丝向玻璃门走来，来到近前，看清了

她的脸容，不禁吓了一跳。

只见她脸上岂止半分血色都没有，而且还隐隐泛着一股青气，看来令人心寒。

她一进来，白素就立刻对她说了她对温宝裕没有感觉的几个可能，并不一定是

温宝裕“不在了”。

蓝丝显然很难接受白素的这种解释，她苦笑：“我不明白其他的假设，我只知

道他现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情形和他上次进入了一只盒子比较，还要糟糕。”

白素进一步解释：“那是因为有一种力量，隔绝了你和他之间的联系。”

蓝丝还是一副不明白的神情，白素也不再说什么，指着那幅东西：“用你所有

的力量，去感觉这幅东西，看看它是什么。”

蓝丝点了点头，先是定睛注视，然后又手去抚摸，只见她的神情越来越古怪，

像是完全不能相信这是事实。

她口中念念有词，却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

而那种难以想像的神情，却越来越甚。最后她把前额贴在那幅东西上面，又过

了一会，她连退三步，用惊异莫名的眼光望向我们。我连忙问：“你感觉到了什么？

是不是感到了一些很怪的……东西？”

蓝丝吸了一口气：“就算我有最怪的感觉，也不会比现在更感到奇怪。”

一时之间我对蓝丝的话，难以理解。

我正在想请她作进一步说明，白素已经道：“是不是你什么也感觉不到，所以

才觉得奇怪无比？”

蓝丝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明明可以看到它、可以摸到它、可以肯定它

的存在，可是却就是无法感觉到它——在感觉上来说，它根本不存在，怎么会——”

她说到这里，陡然住口，然后有恍然大悟的神情，失声道：“莫非小宝现在的

情形也是这样！”

蓝丝的话，令我也突然像是在黑暗中见到了一丝光明——蓝丝对小宝没有了感

觉，对这幅东西也没有感觉，由此可知，这幅东西和小宝之间一定有极大的关系。

我又进一步想到，蓝丝对所有人或是东西的感觉，一定要先运用她本身的能量

去探索，情形和实用科学上利用雷达波去探索相仿。

如果她发出的能量，全部被一种力量吸收了去，不能反射回来，那么，她也就

没有了感觉，情形就像雷达波射向没有任何东西阻隔的空际一样，没有反射，就探

索不到任何东西。

也就在这时，我突然明白何以我刚才会把这幅东西和宇宙黑洞联系在一起了。

据天文科学家说，宇宙黑洞具有强大无比的吸力，甚至于连光都会给它吸进。

如今蓝丝说她对这幅东西毫无感觉，那就说明这幅东西有强大的吸力，把蓝丝发出

的能量吸了进去，反以才会有这样的现象。

而我虽然没有蓝丝那种神奇的感觉力量，但是在我运用我生理上所具有的器官

去感觉什么东西的时候，也必然有一定的能量发射出来，这种能量参我们这种普通

人来说，一定极其微弱，不如蓝丝所发出的那么强大。

不管能量是弱是强，如果这幅东西有吸收能量的能力，它自然一律加以吸收。

刚才在抬这幅东西的时候，我就在恍惚之间有一种“神魂欲飞”的感觉，身子

虽然站着不动，可是在感觉上，我像是整个人都投进了这幅东西闪动的各种颜色之

中一样。那当然是由于我微弱的脑电波受到了它的吸引，所以才在脑部产生的幻觉

。

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莫名其妙联想到了宇宙黑洞的原因。

一想到这些，我感到黑暗中的光明，正在渐渐扩大，那令得我十分兴奋，我指

着那幅东西，大声道：“它是一切的关键！”

白素显然同意我的话，所以她只是神情严肃，并没有说什么。

蓝丝却陡然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小宝在这幅东西里面？”

蓝丝的这个问题，突兀之至，在她提出这个问题之前，我半点也没有想到温宝

裕会在这幅东西里面，就算她把这问题提了出来，我还是不能理解“温宝裕在这幅

东西里面”这种说法。

可是奇怪的是，我却可以明白何以蓝丝会提出这样的问题，那必然是蓝丝也有

那种整个人都被吸进了这幅东西一大堆颜色之中的感觉，所以才使她联想到了温宝

裕被吸了进去。

蓝丝的这种想法，骇人听闻之至，可是却也完全符合我刚才所作的推论：这幅

东西和温宝裕失踪有极大的关系。

在那时我的神情一定显露了我心中的想法，所以白素立刻道：“别乱来！”

我想到的是，既然这幅东西和温宝裕失踪有关，那就应该把它拆下来再说。

白素警告不要乱来，我当然知道她的意思，她刚才已经说过，我们对这幅东西

一无所知，如果它和温宝裕失踪有关，一个弄不好，就有可能导致温宝裕再也不会

回来。

我虽然还没有回答蓝丝的问题，可是蓝丝在我和白素的反应上，也可以看出我

们对她的问题，答案是大有可能。

她大是着急，叫了起来：“那怎么办？那是什么……妖法？为什么我们那么多

人都没有办法？”

白素走过去捏住她的双手，认真地道：“如果是任何妖法，或是任何巫术任何

降头术，你们那么多人之中，一定会有办法的。现在的情形，说明了事情并不属于

玄学的范围。”

我和蓝丝同时感到吃惊。蓝丝先问：“那是……属于什么的范围？”

白素一字一顿：“属于极尖端的高科技范围！”

我不由自主摇头，无法接受白素的说法，因为直到现在为止，所发生的一切事

情，全都怪叵名，完全无法解释，只有玄学范围中的事，才会有这种现象。

白素向我望来，道：“我是根据你的理论，推断出这一点的。

我知道她所说“我的理论”是指哪一条。

我常说，当一切可能都被排除之后，剩下的一个可能，看来再不可能，也就是

唯一的可能。

我瞪着地，她道：“如果事情属于玄学的范围，蓝丝和她请来的朋友一定可以

解决——他们可以说已经包括了玄学的一切。现在他们毫无头绪，唯一的可能就是

事情不在玄学范围之内。事情又如此不可思议，不能用普通的科学观念来解释，所

以我才断定那属于极端高科技的范围——超越人类科技知识之上的高科技，又根据

卫斯理的理论，那不属于地球人的知识范围之内。”

蓝丝很快就接受了白素的分析，她喃喃自语：“怪不得我们一无所获，事情如

果和外星人有关，再多十倍降头师也没有办法——”

她说到这里，忽然又大吃一惊：“那么小主是不是被外星人抓去了？”

白素摊了摊手，表示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拍打着那幅东西：“就算他给外星

人抓走，也必然是通过了这幅东西，秘密就在这幅东西里。”

白素立刻表示同意，可是她道：“我们对这东西一无所知，要请专家来协助。”

我点头，一面心中在想该请谁来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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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传说>>

传 说

十、人生如梦

过了几秒钟，我和白素异口同声叫了起来：“天工大王！”

找天工大五来，当然再理想不过。可是天工大王行踪忽，就算给我一年时间，

我也没有找到他的把握。

所以我们又同时苦笑，然后再一次齐声道：“戈壁沙漠！”

这世界上，或者说地球人之中，走在科技最尖端的个人，如果可以数出十个来，

戈壁沙漠二人当然在其中，而已立刻请他们来，几小时之后他们就可以来到。

我半秒钟也不耽搁，立刻用电话和他们联络。电话一接通，两人争着讲话，内

容却一致“卫斯理，你赶快回家，不然你的屋子只怕要被那个胖女人拆掉了，你女

儿和那只鸟很难保得住！”

这种乱七八糟的话，真需要整理一番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那当然是温宝裕的令堂大人，还是认为温宝裕的失踪和我有关，所以上门吵闹

。

我没有好气：“你们别管这种闲事，事情正和温宝裕失踪有关，赶快立刻到我

这里来！”

两人还是坚持：“你需要回来看一看，传说中孟姜女哭长城，声势比起温女士

来，只怕还有不如。”

我并不认为戈壁沙漠的话有多少夸张，可是当然不会回去，我大喝一声：“这

里有一个传说，比任何传说更奇妙，限你们在五分钟之内出门立刻前来。”

说完之后，我就挂了电话，立刻安排人到机场去接他们。

在那以后的几小时内，蓝丝安排所有降头师离去，我特别留意那个身上无数小

飞虫的降头师，他放出去的小飞虫一个也没有回来，我想和他交谈几句，可是却没

有机会。

等到蓝丝送走了降头师，不久陶启泉又有电话来：“明天中午，国会就可以选

出新元首，看你的妙计是不是有效。”

我忙把我们的新发现告诉他，并且要他立刻来书房——他和元首最熟，进入书

房的次数也最多，应该对这幅不西有所认识。

陶启泉听到有新发现，在半小时之后就赶到，当他站在那幅东西前，注视着它

的时候，神情迷们，不住摇头：“这幅东西……肯定是一直在这墙上的，可是我从

来没有加以注意，只当是一幅莫名其妙的书……它会有什么古怪？”

我道：“我不知道，要待戈壁沙漠来了再说。你且用心想一想，元首对这幅东

西是不是有奇特的行为？”

陶启泉皱着眉，想了好一会，摇了摇头：“想不起来。”

我感到失望，白素却道：“正因为这幅东西和他关系重大，所以在有人的时候，

他要格外用心加以掩饰。”

陶启泉对那幅东西左看右看，自然也看不出名堂来。

这期间，蓝丝最是焦急，我看她至少用了二十种以上的方法，想要有新的发现，

可是神情却越来越沮丧，不住摇头，最后道：“还是一样——如果我不是看得到这

东西，它根本不存在！”

在经历了那么多怪事之后，蓝丝的这种话，倒也一听就明白。

等到戈壁沙漠带到大批仪器赶到，我们又作了很多假设，可是每个都难以成立

。

戈壁沙漠一到，先由白素把一切经过和我们的分析告诉他们。两人一面听一面

已经开始行动。

他们带来的仪器，全都是他们自己的设计，我一样都不认识，只见他们把一个

吸盘吸在那幅东西上，才一开动仪器，两人就像遭到电击一样，跳了起来。

他们两人互望，神情讶异莫名，同时吸了一口气，才道：“这东西和一处有强

大能量的发射站有联系。”

在场的几人，都难以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们则自顾自说下去：“那能量不像

是电能，又像是电能。”

这种话若是出于他人之口，听的人就会当说话的人是白痴，可是出自戈壁沙漠

之口，却又大不相同。那表示他们发现了一种强大的能量，这种能量，近乎电能，

可是又不是电能——这一点，完全合乎白素刚才的假设。

我立刻追问：“这不是地球上的能量？”

两人回答：“至少不在我们所知的各种能量之列。”

陶启泉疾声问：“有这样的事？那能量的发射站在何处？”

两人又取出了另外一些仪器，操作了一会，神情更是奇怪，连声道：“不远，

不远。”

陶启泉显然对两人的能力不是很了解，而且他当然知道别馆附近没有什么发电

厂之类的建筑物，所以大有不屑之色。

我连忙挡在陶启泉和两人之间，以免两人看到陶启泉的神情，和陶启泉起冲突

。

这时候戈壁手中拿着一个仪器，上面有数字不断在跳动，又有指针在转，戈壁

拿着仪器，在书房到处走动，到了玻璃门前，略停了一停。

沙漠立刻过去把门打开，戈壁向花园走去，沙漠首行跟出，蓝丝、白素和我也

走了出去，陶启泉最后来到花园，他冷笑道：“难道那个能量发射站在这个花园中？”

戈壁沙漠居然听到了陶启泉的冷言冷语，两人回答：“虽不中亦不远矣！”

听他们说得如此肯定，我也不禁大是疑惑。因为看来看去，这花园中不像有什

么强力能量发射的装置在。

说话之间，戈壁沙漠已经到了围墙脚下，两人的动作利索之至，一个拿出一包

东西，向墙上的拍，那东西就贴在墙上。另一个拿出一根管子，插在那包东西上，

然后两人一起后退，并且伸手拦住我们，不让我们前进。

我一看情形不妙，大叫一声：“你们想干什么！”

这句话才一出口，事情已经发生。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尘烟冒起，砖石纷落，

墙上已经被炸出了一个大洞！

众人大是错愕，戈壁沙漠两人却若无其享，伸手替对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就

从洞中跨了出去。

这两人行事竟然如此直截了当，倒也痛快。

我首先跟了出去，等到最后陶启泉和水荭也出来的时候，戈壁沙漠正在壕沟旁

研究堆满在壕沟里的铁丝网，他们离铁丝网极近，伸手可及。

我了陶启泉同声警告：“小心！铁丝网上有高压电！”

这时候两人已经把一根不知道是什么质的棍子，放在铁丝网上，有劈劈啪啪的

声响发出，还不断有火花爆出来。

两人自顾自交谈，一个道：“倒还真像是高压电！”另一个道：“应该更类似

静电。”

听他们的讨论，铁丝网上的能量，竟然不是电能！

这时候我们也来到壕沟边上，戈壁沙漠向我望来，神情非常兴奋：“卫斯理，

真是什么怪事都少不了你，这里有一种能量，属于人类知识范围之外，把它的来源

找出来，就可以有进一步的了解。”

事情忽然之间会有这样的变化，也大大地出乎意料之外，我一时之间有点反应

不过来，只好问道：“来源在哪里？”

两人一起向左走去，走到壕沟尽头，那里是一堵围墙，我忙道：“又要用炸药？”

两人一起摇头，竟然动作一致，也不用绝缘手套，蹲下身来，伸手就去拉铁丝

网！”

连一向镇定无比的白素，看到了这种情形，也不禁发出一下低呼声，只见两人

的手抓住了铁丝网，也有轻微的炸声和火花，可是两人却若无其事用力把铁丝网拉

开了一个空隙，一面还在说话：“果然类似静电。”

原来他们早已发现这种能量，虽然造成高压电一样的视觉效果，可是并不会对

人体造成伤害。

他们从拉开的空隙中跳下壕沟，再用身体推铁丝网，令空隙扩大，不到两分钟，

已经听到他们的欢呼声：“在这里了！”

戈壁沙漠两人欢呼不奇怪，奇怪在蓝丝几乎也在同时叫了起来：“在这里了！”

蓝丝一面叫，一面也跳下壕沟去。

这时候看到戈壁在壕沟底部，拉起一个三十公发长短的棍子，从一端压到另一

端，而蓝丝则放声大叫：“小宝！小宝！”

我这才知道刚才蓝丝一定是突然感到了温宝裕的存在，所以才大叫“在这里了”

的。

随着蓝丝的叫声，壕沟底部发出一阵声响，有一部分开始移动，现出一个大坑

来。

那坑有两公尺深，三公尺见方，仔细一看，就看得出来是一只埋在地下的大铁

箱，箱壁并不平整，有很多凹凸不平的东西，看起来很是复杂，也不知道有什么作

用。

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在那大铁箱中，一边一个仰天躺着两人，一个是温

宝裕，另一个正是元首。

所有人之中，除了蓝丝之外，其余人都绝未曾想到会有人在壕沟底下，所以连

戈壁沙漠吃了一惊。

温宝裕和元首看来都昏迷不醒，蓝丝大叫一声，就向下跳，可是她身子才跃起

来，戈壁沙漠两人一边一个，已经抓住了她的臂，叫道：“不可！”

蓝丝用力挣扎，就在这时候，只见温宝裕睁开双眼，坐了起来，神情迷惘，像

是大梦初醒一般。

紧接着，元首也和温宝裕一样，坐起身来，不过他并没有迷惘的神情，而是看

到了有那么多人望着他而惊慌之至。他立刻在众人中看到了陶启泉，他还没有站起

来，就双手乱摇，向陶启泉叫道：“我已经讲好了，我收回我的愿望，不要再当什

么元首，不再当元首了！”

随着元首这种莫名其妙的叫嚷，温宝裕也叫了起来，他叫的话更叫人听不懂，

他叫的是：“我不要当元首，谁他妈的要当这种元首！”

他在叫嚷之中，看到了蓝丝，又大叫了一声，跳了起来，竟然给他一下子就跳

出了大铁箱。戈壁沙漠松手，温宝裕和蓝丝立刻紧紧相拥，情景很是动人。

故事从寻找温宝裕开始，到找到温宝裕应该可以算是结束了，然而说故事的人

知道，若是就此结束，听故事的人必然嘘声大作——听故事的人习惯寻根究底。

《红楼梦》中就有一回叫作：“老姥姥是信口开河，情哥哥偏寻根究底。却不

知道有很多故事（以及很多事实）都是没头没脑，没有来龙去脉，不能追究的，尤

其是各种传说，不论是女娲炼石补天，还是后羿射下了九个太阳等等，都无法深究

其细节。

不过这人传说，至少有两个人真实地进入了传说境界，所以有些细节，倒可以

详细叙述。

先交代元首。元首出现之后，坚决表示已经放弃了当初的愿望，不要再当元首

。本来新选元首最大的困难就是如何交代元首的去向，现在这个问题就解决了。

再说温宝裕，所有人不知有多少问题要问他，我首先走过去，用力把他和蓝丝

分开。

我还没有发问，温宝裕就手舞足蹈，神情兴奋之极，大声道：“我知道那姓虞

的家伙是怎么一回事了！”

虽然我们都习惯了温宝裕说话那种天马和行空毫无来由的方式，可是这时候还

是没有人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别说是我们，就算和他几乎可以心灵相通的蓝丝，也是一片茫然，不知道他在

胡谄些什么。温宝裕继续挥动双手：“在邯郸旅馆，虞先生遇到了日先生之后，发

生的事。”

他这样一补充，我就明白了——他说的“黄梁一梦”的故事。

黄梁梦的故事流传很广，是唐朝时代的小说。说一个姓虞的青年，在邯郸一家

旅馆，遇上了一位姓吕的老先生（后来被传说为吕纯阳），青年感叹自己贫穷潦倒，

老先生取出了一只枕头，叫青年睡上一觉。其时旅馆老板正在煮黄梁，青年靠着枕

头入睡，恍惚之间，自己忽然飞黄腾达，娶得娇妻美妾，又做了大官，享尽了荣华

富贵，过了几十寒署，心满意足。可是忽然醒来，老板煮的黄梁还没有熟。

小说想表达的意思是：人生如梦，到头来终需一醒（死亡），也就是“纵有千

年铁门槛，终需一个上馒头”的感叹。

我明白了温宝裕是在说黄梁梦的故事，可是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

起这个故事来——因为看起来和如今发生的事，毫无相干。

温宝裕的兴奋程度却继续在增长：“我当了国家元首，虽然我不想当，可是黄

袍加身，我还是当了元首！”

他这样说了之后，还十分正经地道：“无首不好当，十分无趣，幸好我不必一

直当下去。”

他这几句话更令人莫名其妙。我正想大声喝他把话说清楚些，白素已经道：

“小宝，把经过情形按发生的次序来说。”

温宝裕定了定神：“好，当时我一进书房就看到一个人坐在书桌后面，愁眉苦

睑，就是他——”

他说到这里，向元首指了一指，其时元首正和陶启泉在耳语，我知道其中必定

有很复杂的过程，所以大声道：“大家到书房去再说。”

所有人到了书房，看来元首和陶启泉之间已经有了默契，所以人人都听温宝裕

说他的经历。

当时温宝裕一看就认出那愁眉苦脸的人，正是元首。他大是奇怪，就在元首对

面坐了下来。

元首先开口问他：“你要不要当国家元首？”

温宝裕还以遇上了一个疯子，可是元首突然跳过书桌，伸手抓住了温宝裕，把

他拉到那幅东西前面，叫道：“看，向里面看，你会喜欢那地方！”

温宝裕本来不想看，可是那幅东西却吸引了他的目光。当他看了一眼之后，他

就感到自己的整个人都飞了进去，进入了一个十分奇妙的、难以形容的境界。

可是正当他想弄清楚身在何处之际，他突然又“回来”，还是站在原地。他明

白这一切全是元首在捣鬼，元首又问他：“在那地方，你可以达到你的愿望，你要

不要去？”

温宝裕本唯恐天下不乱，再加不刚才一刹间的情形奇妙绝伦，他当要进一步弄

清楚，所以立刻答应。

元首拉着他冲进花园，翻过围墙，和戈壁沙漠找寻能量来源的过程一样，在壕

沟底部，打开了大铁箱的盖子，两人一起躺了下去。元首对这一切都很熟悉，又把

盖子合上，温宝裕先是感到眼前一阵黑，接着就进入了刚才的那种境界。

后来我们每个人，曾多次反复问温宝裕，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境界，可是温

宝裕却说不上来，他用我的话来回答：“那种境界超乎人类的认知范围，所以无法

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只好说，那是一种随心所欲的境界——想到什么，就处在什

么境界之中。求我代他当元首，我勉强答应，就立刻成了元首！”

要理解究竟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是很困难。我相信是在那大铁箱中，有

一种能量，强力的影响了他脑部的活动，使他产生如同真实一样的感觉。

人的一切感觉，本来都由脑部活动而产生，实际上没有“真的”或“假的”之

分。当有感觉的时候，就是有：“没有感觉的时候，就是没有。”

只有“有”和“没有”，而没有“真”和“假”！

既然有能量使温宝裕的脑部活动产生了他当了元首的感觉，那他也就是当了元

首——这情形和姓虞的青年进入了他享有荣华富贵的岁月的境地一样，那只枕头毫

无疑问，有能力影响脑部活动。

温宝裕觉得当国家元首一点也不好玩，感到很痛苦无奈，可是却无法改变，正

在他过无比的时候，他突然醒来——当然是由于戈壁沙漠打开了大钱箱，使那种能

量丧失或暂时停止的结果。

戈壁沙漠能够用他们自己创造的仪器，探测到那种能量的来源，实在是了不起

的成就。可是事后两人却懊丧无比，因为他们没料到一打开大铁箱，那种能量就此

消失。

那是地球上井不存在，或者是人类还没有发现的能量，如果可以掌握，那就可

以改变人类文明。而他们却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而我倒不可惜未能捕捉到这咱能量。我只是想到这种能量对人类脑部活动肯定

有极其强力的影响。

这种能且存在，蓝丝对温宝裕完全没有感觉。

这种能量消失，蓝丝立刻感到了温宝裕的存在。

蓝丝是超级降头师，她脑部活动能力比普通人强许多倍，尚且受那么大的影响，

普通人更可想而知。

等到温宝裕说完了他的经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元首身上，陶启泉对元乎

本来就是毫无尊重之意，这时更近乎呼喝：“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元首双手乱摇：“不关我的事，我第一次来……元帅带我进来的时候，一切都

已经在这里了。元帅也是先让我看那幅画，然后再带我躺在大铁箱中，我就到了一

处地方，元帅说，那是传说中可以令人愿望实现的地方……”

元首又说了一些经过，和我们部经作出的推测符合，所以不必重复。

事情到了这里，真正可以告一段落了，只剩下一大一中一小三个问题，先说小

问题：“侍卫长为什么要自杀？”

在我们进入书房之后，我第一时间注意那幅东西，只见它仍然色彩缤纷，可时

却是的静止的，是死的。而它以前却是活的，简直可以吸收入的魂魄。相信是由于

那种能量的消失，使它“死亡”。而在它“活着”的时候，在有人躺进大铁箱之际，

它可能会有极可怕的变化，令侍卫长在刹那之间，神经超越负担能力，所以自杀了

。

由于当时书房没有别人在，所以其实情形无从得知，只好做推恻——这是我们

许多人同意的推测结果，阁下如果不同意，请自由做别的假设。

中问题是：“那些装置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由于元帅早已不在人世，所以也只好推测当然人人都可以料到——

那种能量既然不属于地球，那理所当然是外星人做的好事！

这个假设，阁下恐怕无法不同意，因为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可能——唯一的可

能，即使再不愿意接受，也还是唯一的可能，这是“卫斯理定律”！

大问题是：“何以那种力量可以使一个蠢人成为国家元首？”

这个问题，还是只能在推论中寻求答案。我们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还是那

时候在书房中的原班人马——只除了元首，他已经卸下一切责务，回乡下去了。他

和我们告别的时候这样说：“现在我才算是自己，才算是真正的做人，而不是在做

梦。”

他的话听来像是感叹，不过后来在我们的讨论中，却起了一定的启发作用。

我采用对话的方式把讨论中各人发言的精要叙述出来，而故意不说明什么话是

什么人说，让大家猜一下，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好在各人性格如何，会如何推论，

大家也应该早已了然于胸。

以下就是讨论时各人的发言，首先是问题被提起来。

假设别馆中的那些装置，是来自那地方，而那地方有某种不可思议的能量，影

响人的脑部活动，可是那也只不过可以令人感到自己当了元首，而不是真正当了元

首。何以元首真的当了几十年元首？”

“不是已经肯定，只有‘有感觉’和‘没感觉’吗？怎么又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来了？”

这像话吗？他有感觉，是他的事情，是他自己在做梦，别人为什么也会把他当

元首？”

在“黄梁梦”的例子中，当了大官，亨尽荣华富贵的人，也不是唱独脚戏，在

他的周围，也有很多各色人等在。

“又焉知那些人不是也在梦中见到了他？”

……

想当长时间的沉默。

“还有只有‘有感觉’或‘没有感觉’，而没有‘真实’或‘虚假’！”

“唉！这就是为什么在周先生不能肯定自己究竟是蝴蝶做梦变成了人，还是人

做梦变成了蝴蝶的原因啊！”

“人生如梦是一句说滥了的老话——难道我们全都是梦中？”

“这个问题，自从周先生首先提出了之后，两千多年来，无人可以解答。还是

那句话：你感觉是真的，管它是不是做梦，就是真的。”

“哈哈！原来大家都在做梦！”

讨论到这里，告一段落，各人各奔前程。我和白素回家，预计会听到温妈妈的

尖叫声，所以离家还很远，就自然而然捣住了耳朵，却不料家中寂静无比。

进门一看，只见温妈妈坐在地上，捶胸顿跳，在忠哭叫唤，但是发出来的声音

却微弱无比，红绫则笑嘻嘻地在她的对面望着她。一看这种情形，就可以知道，连

日来的吼叫，已经令得她发不出声音来了。

温宝裕在五分钟之后赶到，见了儿子，温妈妈才站起来——也幸亏如此，不然

要使她站起来，得出动起重机才行。

好在他们家中开中药铺，诸如胖大海、东瓜仁、酸刺核、卤竹蜂等等治失声的

药材要多少有多少，保证十天八天之后，她又可以震破玻璃了。

我忽然想到，像温妈妈那样感觉良好，她绝不会想到自己有可能是在做梦这个

问题的，真是幸运。

不过如果真能够如传说那样，可以达成一个愿望，就算是做梦，又有如何？

阁下尊意以为然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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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卫斯理系列——闯祸

自序

一、丹顶鹤

二、负责安全

三、老人家

四、“小命不保”

五、供词

六、在海底

七、一片漆黑

八、不是人

九、行为伟大

十、如梦似幻

十一、老人家

十二、梦幻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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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卫斯理系列《闯祸》

倪匡卫斯理系列

闯 祸

自 序

写小说已超过四分之一世纪，一直很不注重小说的主题。以为小说可以有主题，

也可以没有。所谓主题，并不是小说的主要组成部分。

不过，这个故事，例确有主题：一个人或是几个工或是一群人，闯的祸再大，

也总有个限度，唯独一个主义，或是一种思想，闯起祸来，却可以令人类蒙受无可

比拟的灾害，才是闯大祸。

若有幸不为这类祸所害，那是幸事。

卫斯理

一九九四年一月十一日三藩市

不问曾栽种了甚花何草什木啥果

不知已满眼是嫩黄新绿艳红姹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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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路---倪匡卫斯理系列《闯祸》

倪匡卫斯理系列

闯 祸

一、丹顶鹤

自从把红绫自苗疆带回文明世界之后，我和白素，就一直担心她会闯祸，所以

对她的“看守”特别小心。

时间过得很快，虽然她认识的一些朋友，如温宝裕、曹金福，都可以归人“闯

祸胚”那一类——经常会闯的人，可是并没有什么闯祸行为。

渐渐地，我们也不再那么提防了。

然而，终于闯祸了，非但闯祸，而且，闯了大祸。

闯祸的意思就是：“发生了一些行为，导致了祸事的发生。在可记载或不可记

载的传说中，闯了最大祸的是一个蠢女人，这个蠢女人打开了一个她曾被告诫不可

打开的盒子。

还有一个蠢男人，打仗打败了，一头撞向一座山，把山撞塌了，使天上也出现

了一个大洞，这个蠢男人闯的祸也不小。

若说以上两例，都是神话中的事，那不妨再说一个现实中的例子：

人在背弃了神之后，却又致力于造神，终于造成了一个人工神来祟拜。

（人的行为多么怪异！）

而这个人工造成的神，忽然发疯了。

（人造成的神，必然会发疯！）

发了疯的人工神，忽发奇想，要把时间加速七千三百零五倍，于是，在这个人

工神的策动之下，亿万人跟着一起发疯，结果是几千万人因此死亡。

（“无三不成几”，死亡人数超过三千万，包括被打死和饿死的人。）

（两次世界大战的死亡人数，不到此数。）

人致力于造神，闯了大祸，造神的行为不终止，这种祸就会一直闯下去。

（或许，那是人背弃了神的惩罚。）

（“要把时间加快七千三百零五倍”，是一个很好的谜语——猜一句口号，上

亿人叫喊过的。）

这个不久之前才发生的大祸，尽管有些人脑部有问题：倒退到了奴隶社会，不

再记得，但那确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灾祸！

综上述，闯祸者都基于愚蠢或疯狂。是的，绝大多数的灾祸，都源自愚蠢和疯

狂，但也有极少数例外的是无心之失。

真正的无心之失，也可以闯大祸的，曾听说过一个故事——百分之百是故事，

一个人在英国泰晤士河上划船，看到面上有一个浮标，顺手拉起标来，浮标连着一

根绳子，他便随意扯绳子，欲拔起了连在绳另一端的一只塞子。结果，河水全部在

被拔起的塞子的孔洞中漏走了，整条泰晤士河也消失了。

闯了这样的祸，当然是无心之失。

好了，闲话少说，红绫究竟闯了什么大祸呢？

她闯了什么祸，要从头细说——说完了，也就是一本书了。不过可以先说明白

的是，红绫闯的祸，绝对是属于无心之失的范围，并非由于愚蠢或疯狂。

红绫的遭遇，奇特之极，熟悉我曾叙述过的事件的朋友，自然都知道。所以怕

她闯祸，也是在常理之中的事。在最初的几个月，我和白素跟她，几乎不是一起，

就是必定是其中一人陪着她。

后来，温宝裕曾自告奋勇，要和红绫作伴。他这个人，无风三尺浪，唯恐天下

不乱，是一个典型的闯祸胚，我们自然敬谢不敏，不敢领其盛意。

等到曹金福出现，红绫才算有了伴侣，我们也可以松一口气，因为曹金福的性

格——和他的体型一样，厚重可靠之至。他虽然力大无穷，身怀绝技，可是绝不惹

事生非，很是憨厚——当年在古酒大会上，我们怀疑他对一只来自阴间的盒子做了

手脚，他竟肯脱衣服给我们检查，由此可见他性格一般。

有他和红绫作伴，我们自然放心，至少绝不会有什么人敢欺负他们——也不是

没有人想欺负他们。他们两人，身型高大，走在一起，碍眼之极。有一次，在一个

流氓横行的区域，一群流氓，依仗人多（普天下流氓的贱性），想看看他们两个是

不是“看来行，打起来也行”。曹金福再忍让，红绫只当看一群猴子在跳叫，并不

懂得生气。最后，那群流氓竟先动了手，结果如何，虽然可想而知，但也相当夸张——

那地区两家医院的急救室不够多，要紧急送到另一区的医院去。

那一次，曹金福倒机灵，他抱着这宗旨，不和“官府”打交道，只把那群流氓

个个折腾得缺胳膊断腿，呼啸一声，溜之大吉，临走还警告各轻重伤者，不得说是

谁打的，不然，一定伤得更重。

那帮流氓在魂飞魄散之后，果然个个守口如瓶，所以“官府”一直摸不着头脑

。

只是有一次，在一个聚会中，警方的高层人员黄堂，忽然来到我的身边，低声

道：“不久这前，有一次殴斗，重伤二十八人，轻伤六十余人，其中透露伤人者中

有一个女性大力士，说来有点像令媛。”

那时候我已开始和红绫一起参加一些估计她会有兴趣的场合，那次聚会的目的，

便是关于丹顶鹤的研究。

基督教的经典说“万物都有联系”真是真理。各位别看我的叙述，闲闲道来，

似乎全是闲话，但实际上，都和整个故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么，丹顶鹤这种稀有禽类，又和我的这个故事，有什么关系呢？

这当然也要慢慢道来。

禽鸟之中，若论雄猛刚健，当然是鹰，若论飘逸优雅，则首选是鹤。而鹤之中，

尤以亚洲北部所产的丹顶鹤为最，简直沾着点仙气——古时传说的神仙，多有骑只

鹤在天上飞来飞去的，所以形容人生快乐至极的诗句是：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

。

而鹤之中的丹顶鹤，头上那一点红艳艳的冠状物，据说含有剧毒，是著名的毒

药，武侠小说之中的什么毒手药王、毒圣或五毒帮主之类，都会使用它来害人，所

以又增加了它的神秘性。

而丹顶鹤之所以值得研究的主要原因是，因为他的数目正越来越少，濒临绝种

。若是世间根本未曾有过那么优雅充满仙气的禽鸟倒也罢了。但若是曾经有过，却

绝了种，那是人类的丑行，所以非挽救不可。

（地球人每天都有许多生物绝种，但他们或渺小，或丑陋，或平凡，所以不为

人注意——由此可知，不论什么，外表是很重要的。）

所以，有了保护挽救丹顶鹤的组织，每年开会时，出产丹顶鹤的国家，或不出

产丹顶鹤的国家，都有代表参加作报告和共同商讨。

就是这样一个聚会，本来和我风马牛不相干，却是红绫要去参

加。

红绫要参加的理由，“小孩子”之至，可是我却又无法拒绝——

这就说到故事的主线上来的，可别心急。

红绫自己有了一头通灵无比的鹰。那鹰在他的原主人，天工

大王手里的时候，已经非同凡响，再经过红绫“妈妈的妈妈”处理

过。和红绫可以作极复杂的沟通，和红绫出入与共，成了她的好朋

友。

于是，她忽发奇想，有一天，对我和白素道：“妈妈的妈妈成了仙，也应该有

一头仙禽陪伴她。”

我立即有反应：“好啊，弄一头仙鹤给她，让她不高兴驾云时候，就骑鹤在天

上飞。”

白素本来不喜欢开玩笑，但是和女儿说笑，自然无妨，她也凑趣道：“一只可

不行，鹤很重夫妻感情，雌雄配对是终生的，要养，得养一对！”

红绫本来可能只是随便说说，可是听了我们的话，她却大感兴趣的认真起来了

。

她一认真。事情就不平常了。首先，她去吸收有关鹤的知识，当然也包括了鹤

和神仙之间，久已存在着的古老关系。

红绫能够把脑部的功能发挥得极好（平常人只能把人脑的功能，发挥到千分之——

真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才会造成这样的现象），所以，不出三天，我敢说全

世界不会再有人比她从各方面（文学的和科学的），对鹤这种禽鸟了解得更深刻的

了！

她无疑成为鹤类专家中的专家，而她在所有的鹤类之中，特别钟情丹顶鹤。

她曾极其感性地道：“妈妈的妈妈极美丽——当然妈妈也美丽，要是她骑在鹤

上，衣衫飘动，云团在她身边经过，那么她一定比任何曾进人传说中的神仙更美丽

。”

我鼓掌：“好，在你见到她的时候，把你的这份心意说给她听，她一定高兴。”

红绫认真地道：“不，我不单是把心意说给她听，而是真的要送她一只——不，

一对丹顶仙鹤。”

我略任了一怔，丹顶鹤在原产地被列为一级珍禽，受到法律的严格保护，没听

说可以买卖。虽然被列一级保护动物如大熊猫，也有人猎杀了剥他的皮来换钱，但

也未曾听说有活的大熊猫出售。

当然，如果红绫真的想要一对丹顶鹤，也绝不是做不到的事。

当时，白素可能和我得一样的心思，她道：“你什么时候再去见她，也好从早

准备。”

我吐了吐舌头——白素也赞成，少不免会有些风波生出来，好戏还在后头。

而我，当然也知道白素忽然把问题扯到了“你什么时候去见她”，表面上是为

了找到了丹顶鹤好送去，但实际上则另有原因。

这原因，也得费一番唇舌来解释才行。

白素的母亲，我们称之为“陈大小姐”，红绫称之为“妈妈的妈妈”，是一个

传奇性极高的人物。她和白老大之间的那一段奇缘，我曾很仔细地记述过，那几个

和她有关的故事，是我记述的那委多故事之中，最怪异的一部分，其怪异之处是，

虽然也和外星人有关，但更主要的，却还是人际关系的纠缠，曲折过人，大家有兴

趣，可以去找“探险”等一素列的有关苗疆的故事来看，一定不会失望。

红绫和她外婆的关系奇特无比，她们两人之间，肯定有着某种默契或约定，但

是内容如何，却不得而知。

并不是红绫有意要隐瞒，而是陈大小姐吩咐红绫不得告诉任何人。

她们的约定之中，也包括了红绫要去参见外婆在内，是在什么时候，如何参见，

红绫不说，我们也就不知。

白素对这一点，很是在意，因为她很想去见母亲，可是陈大小姐却宁愿见孙女，

也不愿见女儿。

这令得白素很耿耿于怀，她想，若是能知道红绫和她外婆会面的细节，她也就

有可能出其不意地参加——那时她母亲，断无把她赶走之理。

所以，一有机会，她就要去“探听”一下。

不过，却一直并无所获。红绫每次不是用笑容，就是用身体语言来表示她不能

透露任何消息的歉意，这次也不例外，她突然伸臂，把禾素紧紧好拥抱了一下，立

即把话题扯了开去。

因为有了这一层的缘故，所以一知道有一个专门研讨丹顶鹤的议要举行，红绫

自然非参加不可，她自己的社会关系简单，不得其门而人，我却五花八门的人都认

识，要参加这种研讨会，是最容易的事。

红绫是我带进去的，可是一开始不多久，放了一些有关丹顶鹤的纪录片之后，

到了发言的时候，红绫已不讲礼貌，竟抢在一个权威的前面，长篇大论地说了起来

。

开始的两分钟，不免全场哗然，但是参会的毕竟全是专家，红绫又一上来就讲

到人人饲养的最困难部分，所以立即就吸引了全场注意。

等到她讲完，全场掌声鼓动，她立即成为大会的宠儿，身边总围着一堆人，听

她高谈阔论。

在会场里，对丹顶鹤没有兴趣的，除了我之外，大概就是黄堂了。

黄堂这个高级警务人员，又是怎么会在这种场合出现的呢？说起来很好笑，原

来丹顶鹤这种珍禽，受法律保护，不准买卖。

但是利之所在，颇有些犯罪分子，偷猎走私，既然牵涉到了犯罪行为，自然和

警务人员有关。世界上保护野生动物组织的影响力甚大，各地政府都不得不敷衍一

下，所以派个高级警务人员参加，以示支持。

这对黄堂来说，自然是个苦差，所以他一见到我，当真是喜出望外，在我的身

边，不离左右没有话找话说，终于说到了曹金福和红绫痛惩流氓的事。

我叫他自己去问红绫，那时，红绫正和好几个人，聚精会神地在研究一团鹤的

干粪。黄堂向红绫望了一眼，摇头道。“我可不想断了腿去驳骨！”

我不能完全否认，只好道：“难怪孩子们出手重，那群流氓也太无是生非，太

可恶了。’”

黄堂笑了一下，神情有点异样，我看出他有话没说，就问：“没出人命吧？”

黄堂道：“没有，不过有点麻烦。”

我扬了扬眉——我绝不鼓励曹金福或红绫随便出手打人。但是我也相信他们的

判断，既然打了，就一定有非打不可的理由。

如果因为打人而生出了什么麻烦，做长辈的，自然要维护自家孩人权益。我扬

眉就是这个意思：“有什么麻烦，冲着我来好了。

黄堂自然明白我的心意，所以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本来我早想造访的了，

今天见了面，自然再好不过。”

我不耐烦：“有话请说，有屁请放。”

黄堂叹了一声：“其中有一个伤者，右手五根手指，全叫撮碎了——这种功夫，

令媛大抵不会吧！”

我听了之后，不禁皱眉，下手如此之重，当然是曹金福的所为了。我虽然护短，

但是流氓行为而导致生残废，这也未免太过分了些。

所以，一时之间，我没有说什么，黄堂又叹了声：“这人当然自不争气，他的

父亲是杜彰。”

我呆了一呆，杜彰这个名字，是新冒出来的，这个人来到文明社会的时间不太

长，但在文明社会，却已形成了一股势力，而且是相当强大的金权势力。

主要的原因是，他来自一个闭塞、独裁的强权社会，那个强权势力，控制着一

大片国土，强权势力也就等于拥有人类追求的一切：无可估计的财富，权力地位，

脐身于世界各国的顶尖人物之间，暂时掩起血腥统治的面目，用白手套遮蔽屠杀人

民的血手，倒也可以平起平坐，参与国际事务。

这样的一种强权势力，在所有人类的教育词典中，都属于应该

被鄙视、被反对，属于恶之极的一类。可是在现实生活之中，由于金、权的结

合，总有一大堆人，像绿头苍蝇围绕着腐同一样，围绕着财势，作出各种肉麻之极

的奉承。

在文明社会之中，人完全有不做奴隶的自由，但偏有一帮充满了奴性的人，奔

走豪门，自愿为奴，强权势力自然也会让他们尝点甜头。

杜彰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物，块金权势力来到文明社会，很快便和一些见到权势

就脚软想下跪，或是想分流一些人民膏血的商贾，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自大为

王的新兴势力。

而且，更多的人在所谓“大势所趋”的情势下，正努力参与其中，使得这种势

力迅速膨胀。

像杜彰这样的大人物（他当然可以称为“大人物”了），他的称子，怎么可能

参加流氓行为，而和红绫、曹金福起了冲突呢！

这件事，发生在大约一个月前，红绫和曹金福并没有和我详说经过，只是说和

几十个流氓打了一场架，打得对方落花流水而已，轻描淡写得很。

当然，她再也想不到，其中一个受到重惩的人，是一个权势大到可以“上达天

门”的大人物的儿子！

事情对我和红绫来说，当然不有什么大麻烦，但是对黄堂来说。极其棘手，因

为这样的一件伤人案，警方如是不能破案的话，来自对方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难

怪黄堂刚才吞吞吐吐，一脸为难了。

我略想了一想：“我教你一个好方法！”

黄堂大喜，竟自然而然，向我立正，行了一个敬礼。我作戏日：“附耳过来！”

黄堂侧了侧身子；我道：“这件事。发生在大人物儿子身上，怎么不见有新闻？”

黄堂道：“对方身份特殊，不想在这里出新闻。”

我伸手拍他的肩头：“这就是了；你大可以将计就计，若是他们逼你破案，你

就告诉他们，要把这种案子通天，谅他们也就不敢了！”

黄堂拍打自己的头：“真是，那么简单的方法，我怎么想不起来！”

我道：“还有，那个伤者，最好叫他滚回他们自己的地方去，叫他在这里住院，

浪费纳税人的金钱！”

黄堂点点头：“对，就向他们说，我们这里医疗水平低，不像他们那里，单是

怕功大师就有好几千，一个发一个功，别说五根手指，只怕会多长什么几个出来！”

我认识黄堂以来，还是第一次见他有如此的幽默感，不禁哈哈大笑。

在我的大笑声中，忽然又有一下怪声拔地而起，震耳欲聋，惊人之至。

我相信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有几个体重过量的女性，甚至跟着怪叫

了起来。但只有我处变不惊，因为这种叫声，我听惯了——是的，除了红绫外，谁

会在这种场合，发出这样的声音？

我还在声音之中，听出了她满心欢喜。果然，一阵劲风卷过，她已向我扑来，

站在我面面前手舞足蹈，连呼：“太好了！太好了！”

我定了定神，才问：“什么好事？”

红绫伸手一指，指向一个老者和一个中年妇人：“他们在北方，有一个丹项鹤

保护区，他们答应送一对刚孵出来的丹顶鹤给我！”

说时，那一男一女两人，也向我走了过来。两人的气质都不坏那中年妇人尤其

高雅，他们自我介绍，老者是什么主任，妇人是副主任，又说了些还算得体恭维话

。

但我却相当冷谈，握一握手之后，我就对红绫道：“这种珍禽，属于国宝，只

怕不能随便送人，你别高兴得太早。而且，就算是，也是“两只”不肯定是“一对”，

因为才从蛋中孵出来的小鹤，难分雌雄。”

那老者听了我的话，便道：“宝剑赠英雄，国宝也要看送给什么人，连人熊猫

都可以送人，卫小姐要，在请示上级之后，一定可以成事。”

那妇人道：“本来小鹤难分雌雄，自古已然，但卫小姐居然有办法分得出，真

是奇才广！”

红绫听了两人的话，更是洋洋得意。我依然泼冷水：“你听听，因为你是“卫

小姐”所以有特权——享受特权，并以此为荣，那是人性卑劣面的表现！””

我是板起了脸，很正经地说，红绫吐了吐舌头，不敢出声，老者和妇人先是愕

然，但是两人随即互望一眼，又神态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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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 祸

二、负责安全

那妇人笑道：“卫先生真是教女有方！”

我冷然道：“不敢当。”

老者道：“卫小姐对丹顶鹤的认识，丰富无比，我们想聘请她当保护区的特别

顾问，以一对小鹤作为顾问的报酬，那就合理之至了！”

妇人接口道：“是啊，只需一个月，卫小姐必然能使我们的工作人员，成为世

界上最杰出的丹项鹤守护者。”

我沉住气，看红绫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她入世未深，不知人心险恶，我却

立即感到事有跷溪——他们竟提出要红绫去工作一个月，若说没有别的目的，那确

然令人难以相信。

我仍然冷冷地道：“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是凭两位的话，就可以成

事的吧。”

老者道：“我们一回去就办，会由国宝保护机构发正式聘书来，如果需要更高

级的机构也可以。”

我摊了摊手：“到时再说吧。”

对方也不坚持，又和红绫讨论了不少有关鹤的事，并且把保护区的风光，着实

描述一番。

北国风光，自有其深邀迷人之处，我听他们所说的，也不算夸张，红绫更是听

得入神之至。

红绫自小在苗疆长大，未领略过冰天雪地的滋味，自然更感兴趣。

我为了红绫不受“引诱”，就道：“那还不算是真正的北国风光，再向北去，

情景更迷人！”

可是红绫却像是已经“中毒”，她道：“再向北去，便没有丹顶鹤。”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恰好黄堂又走过来，像是有话要说，我向老者和妇人

略一点头，就转开身去。

当我和红绫才一进家门，红绫就把这个“喜讯”大声告诉了白素。白素的反应，

竟完全和我相反，她也高兴地叫：“太好了！”

我对白素这种热烈的反应，觉得全然莫名其妙，我提醒她：“孩子如果去当什

么顾问，要离开我们一个月！”

白素叹了一声：“本来呢，孩子大了，总要离开的，但是也可以不离开！”

我大吃了一惊：“你要跟了去？”

白素笑得很甜：“你也可以一起去。”

我伸手指着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红绫已在鲜蹦活跳，拍手叫好：“好

啊，爸妈一起去！”

我叹了一声：“我当然不会去，你也不必去，现成有一个人，可以陪她去。”

白素深吸了一口气，神情满足之至。她自然知道我说的“现成有一个人”是谁，

那就是傻大个儿曹金福。

为什么说曹金福是“现成的人”呢？因为这傻大个儿，比红绫还不如，红绿来

自苗疆，在大城市中睡绳床，好爬树，也算是习惯的了下来。可是曹金福却一直不

习惯，非常之留恋北方山野的生活。

所以他一年至少有一半时间要在北方的山野中过他的所谓无拘无束的生活，并

已他也多次“引诱”红绫前去，只是他不善辞令，说的话不够动人，所以红绫才不

为所动。

如今，曹金福就在北方，再往北挪一千多里、就是红绫要去的保护区了，岂非

现成之至。

红绫也想到了是曹金福，她道：“好得很，金福好几次要我到北方去玩玩。”

我觉得我们虽然疼爱女儿（异乎寻常的疼爱），但有些正经话，还是需要切实

的交代。所以我用严肃的口气道：“如果你坚持要去，我和你妈，都不会反对，不

过你必须明白你去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我指的不是自然环境，而不是环境。”

红绫摇头：“我不知道，请告诉我！”

我不禁苦笑，那地方的人文环境，岂是“告诉”得清楚的。我吸了一口气：

“你自己去找资料，很容易找，上溯五千年就够了，在那地方发生的种种可怕的、

愚蠢的、荒谬的、残酷的、卑鄙的，凡是语言的文字上任何坏方面的形容词都适用

。以你脑部对资料的吸收能力来说，不到十天，就可以明白。这些年来发生的事，

都有确凿的记载。”

红绫听我说得认真，她也认真起来，而且提出了一个我再也想不到她会提出的

问题。她道：“爸，我会去吸收所有的资料，但是应该用什么的形容词，应该由我

自己来决定——”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你不必在事先给我指引！”

红绫的话，虽然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但我在任了怔之后，却由衷地感到高兴——

她的思想真正成熟了，要有自己的判断了，不满足于人云亦云了。

一个人，听他人的意见，固然宝贵，但自己的判断，更加重要。

就算判断下来，红绫的意见，和我完全相反，她也完全有权那样做！

我和白素行动一致，都由衷地鼓掌，我且加上喝采：“好！”

要求下一代听上一代的话，照接收上一代的观点，这是中国人的传统，也正由

于这种传统，才使得这个老大民族，陷于思想的僵化。

红绫能突破这一点，深合吾意，不愧是我的女儿。

当然，在刚才讨论的那个问题上，我不怕她会得出和我观点相反的结论，因为

那里的人文环境、思想僵化程度，达到百分之百，一切都要靠“指示”来办事，哪

有什么个人思考的传统，以红绫的性格而论，绝对不会认同样的僵化。

这一点，我料中了，约莫八、九天之后，红绫走进我的书房，长长地吁了一口

气，浓眉轩动：“爸，太可怕了。”

说了这一句话之后，她又补充；“我完全同意你一开始就作出的结论——这纯

粹是我自己的判断。”

我点头：“每一个正常的人，都会作出同样的判断。”

红绫用手轻叩自己的头：“可是，运用了我脑中的一切资料，我都无法明白，

这种可怕的情形，竟能维持那以久！”我叹了一声：“孩子，你问了一个大问题，

这问题，在人类的历史上一直存在。也就是说，在人类的历史中，这种可怕的情形，

不断地在重复出现，只是花样不同，名称有异而已，你说是为了什么了”

红绫显得很激动，她来回走了几步，“是由于人性的弱点？”

我沉重地点了点头：“是，由于人性的弱点——对强权势力，有太多的屈服，

太少的反抗，在强权势力之前，满地乱爬，摇尾乞怜的，自己不敢反抗，也叫人家

同样杉奴隶的，千方百计，也想挤身于强权势力的，什么丑态，都有人做！”

红绫疾声道；“当然也有真正反抗的！”

我道：是，只可惜太少——一旦等到反抗者的数目增加的时候，表面上看来再

强的强权势力，也一定倒下来，成为反抗者脚下的粪土。”

红绫对我的话，很能心领神会，她立时道：“是，几年前，地球上发生过这样

的事。”

我再强调：“对，只要有反抗，一定会使强权势力灰飞烟灭！”

红绫叹了一声（像一个真正的成年人）：“真可惜，天生奴性的人太多了，这

样的情形，维持了半个世纪，居然还可以维持下去，那些屈服在强权势力前，丑态

百出的人，真比蟑螂还叫人恶心！”

我们说到这里，白素走了进来，她神色凝重，伸手在红绫的肩头上拍了两下：

“孩子，我本来不反对你到保护区去当顾问，但是现在，我坚决反对！”

红绫大是愕然，不知道她母亲何以改变了主意，但是我却很了解白素的心意。

白素道：“你爸说的，全是道理，可是我不会鼓励你去做反抗的事！”

红绫低着头：“可是总要有人反抗才是，而且，一定要有人率先而为——许多

次历史的政变，强权势力的结束，都是由此开始的！”

白素道：“是，但你没有想到的，你爸没有告诉你的是：只要人类的奴性不灭，

一个强权势力消灭了，另一个强权势力就建立，一直再循环，反抗者再努力，历史

仍然是如此不变广

红绫神情疑惑，向我望来，像是在质疑白素的说法是不是对。

对于白素的说法，我不能全面反驳，也不能全部同意。我想了一想，才道：

“或者，应该说‘民族奴性’，全人类分成很多民族，有的民族，能够从奴性的任

桔之中挣扎出来，这些民族就不再受强权势力控制。有的民族，由于历史上奴性的

包袱压得他们的腰都软了，所以敢于反抗的人比较少，甚至很多人认为关在笼子里，

吃得饱，就足够了。这种民族，自然还有一段相当长的时间，要受强权势力的控制，

或者说，消灭了一个，又冒出一个新的来。民族的命运性来决定，正如人的命运，

由个人性格来决定一样！”

红绫不停地来回踱步，足有三分钟之久，我知道她是在消化我的话。

这一大段我和红绫白素之间的对话心述在故事之中，看起来会比较问，有违我

一贯记述故事的原则。但一来，事情和故事有局关系，二来，那是一个大是大非的

问题，是个人立身处命的原则。这个原则，一有歪曲，人格就荡然无存了。

既然红绫是故事之中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在她的思想成熟过程之中，所发生的

一些大事，似乎也有记述一下的必要。

当然，我不会长篇累续地说下去，不然，变成论文，不是说故事了。

红绫终于站定身子，她很有自信地道：“爸、妈，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你们放心吧。”

白素乎先点头，我张开双臂，我们三个人，一起紧拥了好一会——一家人拥抱

在一起的感觉真好。

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讨论这个严肃的问题，因为我相信红绫的判断，她会知道

自己的行为，如何才是正确的。

在那次讨论之后的第三天，保护区的主任和副主任——那老者和妇人来访，不

但带来了聘书，而且陪他们前来的，竟然就是我所说的“现在的人”大个子曹金福！

曹全科到我家来，这事本不奇怪，因为他早就是我家的常客了。可是他如何会

和主任、副主任在一起的呢？莫非为了要红绫到保护区去，他们的调查工作做得如

此彻底，竟然把曹金定也请出来了？

这一点，倒是非弄清楚不可，若真是如此，要说他们不是别有用心，那就难以

令人相信了。

红绫见了富全相，极之高兴，扑过去就抱，曹金福立刻涨红了脸，可是他也紧

抱了红绫一下，红绫大声嚷：“前两天正好说起，要你陪我到保护区去！”

曹金福的脸更红了，但小伙子这时的脸红，不是害羞，而兴奋。

他连声道：“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他的这种反应，令我们大是愕然，莫名其妙，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曹金福看了我们的神情，也知道他自己的话说得不够完全，人家不容易明白，

所以他又道：“应该是我来找你到保护区去，怎么会是你找我呢？”

红绫大喜：“金福，你也被聘当顾问了？”

曹金福伸手摸头，显然完全不知道红绫在说什么。

我一看这等情形，就知道其中必有误会，忙道：“先别说什么保护区，金福，

你跟他们，是怎么走在一块的？”

曹金福咧着大嘴笑：“在门口碰到的，卫叔，保护区的事也紧要

我不等他说完，就用力一挥手，打断他的话头。

曹金福进门来的时候，和那老者并肩搭背，神态亲密，可是他却说是在“门口

撞上”的。我肯定曹金福不会说谎，然而说他们是才见面，那也难以令人入信！

我疑惑之至的神情，明摆在脸上，那老者很是机灵，立刻省得了，他“呵呵”

笑了起来：“卫先生，我和金福，的确是在门口撞上的，只不过我们相识已久，我

是看着他长大的！”

我一听，也不禁笑了起来：“真巧，阁下和金福是同乡？”

曹金福的身世我知道，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亲人，那老者笑嘻嘻地：“卫先生只

怕早已忘了贱名。”

我有点不好意思，第一次相见时，好像有人介绍过他的姓名，但是我对于陌生

人，一向不记姓名——太多了，记忆要用来记些别的资料，不可浪费，所以，这时

我确然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

我支吾了一下：“大名是——”

那老者道：“小姓雷，名日头，乡下人的名宇，卫先生莫见笑。”

我随口道：“怎么会……”

我心中在想，雷日头这具名字虽然特别，可是对我来说，也一点印象也没有。

雷日头又遭：“我有一个远房族叔，是雷九天雷叔。”

我“啊”的一声，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头：’你如早说，不就明白了吗？”

雷日头笑：“哪有一见面就自己背族谱的”！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雷日头不失风趣。他又道：“我曾跟雷叔一些日子，那

时，恰好是金福姐弟，拜雷叔为师学艺的几年。”

曹金福姐弟，曾从武林大豪，武功造诣极高，和白老大有“北雷南白”之称的

雷动九天雷九天学艺，这一点我是早知道的。

（曹金福的姐姐曹银雪，是一个传奇性极高女子，她的一胎三生的儿子的义父

是原振侠医生，在原振侠故事之中，她曾出现过，有她和她丈夫的怪遇。”

想不到世界真小，兜兜转转，什么情形之下，都有可能碰到熟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由于九天死得十分壮烈（好像是在原振侠故事中的事，不

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十分肯定），我这个动作，是一想起了他，就由衷地对他表

示敬意。

雷日头显然明白我的身体语言，他也跟着吸了一口气，神情虔敬——由此可知，

这个人不简单，机灵之至。

红绫在一旁，也等得焦急起来，她一拳打在曹金福的肩头上：“到保护区，去

不去？”

曹金福皮厚肉粗，那一拳虽然砰然有声，但是他一点也不在乎，连声道：“去！

去，咋不去，我还在怕你不肯去哩！”

白素比我细心，自然也早已看出了其中大有误会在，所以忙道：“金福，你心

中的保护区，是什么保护区？”

曹金福立即回答：“神农架自然保护区啊！”

我和白素都笑了起来，红绫一怔：“什么神农架，到那里去干什么？”

曹金福楞头脑：“去见我姐，和我三个小外甥！”

红绫一顿足：“我说的是丹顶鹤保护区！”

雷日头也道：“金福，我代表保护区，来聘卫小组做顾问，请她尽早启程！”

曹金福有点哭笑不得：“去养那长脖子鸟啊！”

他倒别出心裁，把仙鹤称鸟“长脖子水鸟”。红绫笑嚷：“听你说的，你是不

是？”

曹金福抓着头，一时之间，难以决定，红绫倒也不是不讲理的，她道：“你先

陪我去养长脖子水鸟，一个月后，我陪你去见你姐姐。”

曹金福大喜，像是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一样，大叫一声。“好！”

随着那一叫，他也一拳打向红绫的肩头！

我一见大惊——他是敲门可以在门上敲出一个大洞来的人，虽然红绫绝不是什

么娇弱女子，若是他出手不知轻重，也就够麻烦的了。

可是待我想出言提醒时，他早已一拳击中了红绫肩头，却是其轻若绵，别看他

傻，这分心眼，细得可以。

我舒了一口气，白素却向我扮了一个鬼脸。

这是，雷日头打开公事包，把也书拿了出来，打开一看，红绫和曹金福都没有

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他们对官场上的那一套，不甚了解，而我和白素则自然而然

的“哦”了一声。

那聘书的正文很短，只有一句：“特聘卫红经小姐为我国丹顶鹤保护区特别顾

问”。可是在这句正文之后，署名的人，连着他们的官衔，却有九个人之多，职衔

最高的，是一个将军，还有部长省长，雷日头的名字，排在最后，那女副主任，连

列名的资格也没有。

这阵仗之大，叫人感到意外之极，而在不到一个月内，雷日头竟能办下这样的

一分聘书，也可知他在官场上神通广大至了！

看到我神情有异，雷日头解释：“九天叔和军方的关系极好，连带我也沾些光

。”

他又解释，我也想到这一点——铁大将军向我说过，雷九天曾在军中提住高职，

自比为“八十万禁军教头”，现在的什么将军司令，多曾在他们下学过拳脚的，雷

日头有这份关系，自然通行无阻了。

我点了点头，指着那将军的名字问：“又何劳要由将军出面？”

雷日头道：“保护区范围很在，有和邻国接壤的边界，也有秘密军事基地，有

了军区司令的名衔，卫小姐到哪里，就方便多了！”

我正色道：“雷先生，小女在当顾问期间的安全，你可得负责！”

雷日头若是一口就答应，那反倒显得他没有诚意了。听了我的话之后，他面有

难色，带着一种恳求的神情，向红绫望去。

他的意思很明白，红绫根本是一个看不住的人，谁都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负责安全”，可说是难上加难之事！

这时，曹金福的傻劲来了，一拍胸脯：“有我在，天塌下来，也由我先顶着！”

白素也正色道：‘哪当然，不过还是要雷主任一句话，在那里，会发生什么事，

不能以常理度之——丹项鹤受保护，人却是随时可以关起来的！”

雷日头一叠声道：“两位放心，这方面……不论出了什么事，我都保证卫小姐

安全离开，赔了我的老命，也不会叫卫小姐有丝毫委曲。”

他这样说：表示他已完全明白我的意思。虽然我知道红绫真要是做什么事，闯

下了大祸，别说他这个小小的保护区主任，就算是在聘书上领了衔的军区司令员，

只怕也一样保不住。

所以我又叮嘱了一句：“我信你的保证，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主任，而因为你是

雷动九天的侄子！”

我这是要他以个人身份作保证，他既然是雷九天的侄子，不管他现在的身份是

什么，他必然曾经是江湖人物，自然知道承诺的分量。

他又答应了一声，我这才向红绫看去，红绫吐了吐舌头：“真难过关。”

我叹了一声——我实在仍然不甚放心，但也无可奈何了。我只好像普通的父母

一样，叮嘱了一句明知说不说都不会起太大作用的话：“小心点，别闯祸！”

红绫答应了一声，掩饰不住心中的高兴，直跳了起来，发出了一连串的怪声。

雷日头说了一句很得体的恭维话：“令媛真天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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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 祸

三、老人家

红绫的性子急，这一点倒大有父风，她蹦跳了一阵之后，就道：“这就走吧！”

雷日头和那妇人像是就在等这句话，两人齐声道：“好极！”

白素一听，立时向我望来。

我也立即以极下起眼的动作，摇了摇头——在那一刹间，我们已交换了意见。

白素是在问我，要不要采取一些什么措施，和红绫保持联络。

如果我同意的话，那么，事情并不复杂，把戈壁沙漠请来，他们自会把地球上

最先进的通讯设备交给红绫，让红绫寸步不离地带在身上，那就无论红绫在地球上

的哪一个角落，我们都可以随时和她通话——除非她像我上次那样，深入大山有心

脏，那才会阻隔无线电波的传送。

但是我否定了这个想法——孩子大了，总要离开大人的照顾，自己生活的。红

绫的情形，虽然特殊之至，但这个原则不变。

所以，如果让红绫使用这种配备，那就等于仍然把她留在身边，不如不准她远

行了。

白素也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略点了点头。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后来，我把这情形告诉温宝裕，他笑得打跌：“应该是那地方的人畜，要求安

全保证，你反倒要求红绫的安全保证！”

红绫和我、白素拥抱话别，我送她出门口，看红绫和曹金福上了车，雷日头的

司机架的是一辆客货车——幸好如此，因为普通的车子，曹金福挤不进去。

车子驶走，我心中仍难安，问白素：“孩子此去，吉凶如何？”

白素嫌我用词不当，瞪了我一眼：“你倒不如问，雷日头的真正目的何在还好

些！”

我怔了一怔，一时之间，没会过意来，白素道：“雷九天和军方的关系，最密

切的是顶峰特务机构！”

我吸了一口气：“是，那十二个以花为名的女特工，就是由他来作武术训练的——

你的意思是，雷日头的保护区主任是虚衔，实际上另有重职？”

白素点头：“有此可能。”

我想了一想：“红绫这孩子，有什么可供他们利用之处呢？”

白素道：“我们想不出来，人家可能早已老谋深算，有了计划。”

我再想了一想：“我倒宁愿相信，真是红绫对丹顶鹤的认识。打动了他们。”

白素说了一句话，让我楞了半天：“你看雷日头和那副主任，像是对丹顶鹤有

兴趣的专家吗？

我呆了一呆，雷日头可以说是一个江湖人物，甚至不像是官员，当然更不像科

学家。

而那位副主任，几乎不说一句话，神态优雅，但也莫测高深难以估计。

我挥了挥手：“总不成把她追回来，让她自己学着去应付人吧。”

白素叹：“我就是怕她不懂如何应付人！”．

我笑：“也好，以不变应万变，反比机关算尽好。”

白素没有再说什么，我看出她还是很不放心。

第二天，有电话自北方来，红绫的声音跳出来：“好大的雪啊！

问她在什么地方，她报了一个地名，那是北方一个著名的城市。

我心中不免嚼咕：到丹顶鹤保护区去。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又何必这样

十万火急。红绫一下子就到达了那个城市，显然是乘专机去的了。

我还没有说什么，红绫又道：“明天我们就出发，找不到电话打了，放心，我

们很好，雷叔会照应我们！”

我随便说了一句什么，把电话交给了白素，白素拿着电话，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业，红绫叽叽呱呱说了半晌，白素才道：“一切小心，苗疆的毒蛇猛兽虽多，但绝

不比人心可怕。”

我听到了红绫的答应声，不可能肯定她是不是真的肯小心在意。虽然设想起来，

不至于有什么意外，但是总有点放心不下。

日子易过，一晃，即将一个月了——在这一个月，我另外还有许多呈在忙，甚

至莫名其妙的，出了一趟远门（那次远行，百分之百和这个故事无关，所以不提了），

离家两个星期左右。

家里没有了红绫，冷清许多，刚好这时期，蓝丝来了。温宝裕和蓝丝在一起。

也少来找我，使得家里更是冷清。幸好我和白素，静坐冥思，都可以神游八荒，当

然不会有寂寞之感。

那天下午，是我远行来的第三天——我一回来就问有没有红绫的消息，答案是

否定，所以当门铃响起，我有点神经质以为是红绫回来了。

有到一跃而起，才想我们的女儿，她才不会那么斯文，她要是回来，把整扇门

撞下来的可能更大。

果然，我听到白素开了门之后，略带惊讶的声音：“天音，你怎么来了？”

接着，便是一下问声气和答应声，一听就知道发出这种音的人，有着重大的心

事。

我走向书房门口——才两三步，我已心念电转，想了不少事。自从在苗疆和铁

天音分手之后，还没有见过他。当时，把他交给了可说当今世上，内家气功境界最

高的何先达，希望能治好他间歇发作的无法自我控制症。

他因为这种严重的病症，使我们误会他极深，他虽然因误会而受了不少屈辱，

但仍能坦然处之，可知他心胸极广，非比寻常，处于他这种血气方刚的年龄，尤为

难得。

所以，就算他不是大将军的儿子，我也会对他另眼相看，何况还有这一层关系

在！

所以，一见是他，而他又是一副忧心仲仲的样子，就格外令人关心。

我在楼上叫：“天音，快上来！”

铁天音抬起头，叫了我一声之后就问：“红绫妹子在吗？”

我笑道：“她啊，你再也想不到，她到什么丹顶鹤保护区去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白素已急着道：“你找她，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这时，我看到铁天音的身子震动了一下，脸色也变得更难看。一

我也觉出不对头了，他不会无缘无故，一来就问红绫。所以实也疾声问：“天

音，什么事？”

铁天音回头向白素看了一眼，欲语又止。我陡然想到，他的父亲虽已退隐，但

是他的军政界的关系极好，上次在苗疆，甚至弄来了军用直升机。是不是他听到一

些什么消息？

我一想到这一点，脱口便问：“你是不是听到一些什么事，和红绫有关？”

铁天音这才迟疑地道：“也不能肯定不是不……红绫妹子，所以特地来看看。”

一听得他这样说，我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要劳动他一路迢强而来“看一看”，

可知道事情一定非同小可了。一时之间，我竟然讲

不出话来。

白素吸了一口气：“究竟什么事？”

铁天音一面上楼梯，一面道：“我在上头，听人说，近日有人在北方，盗走一

批国家特级文物，还打伤了三个公安人员。”

我和白素吁了一口气——这种事，不可能是红绫干的。所谓“国家特级文物”，

无非是一些古董，或许是价值连城，但是在红绫眼中，却是分文不值，她怎么会去

盗这种无用之物？

看到我和白素的神情变得轻松，铁天音的神情也好看了些，他怀疑了一下：

“听说盗宝的是一男一女，两人都身型高大之极，都戴着狰狞的面具——”

白素首先笑了起来：“天音，你红绫妹子要是戴了面具，只怕没有什么人能认

出她是女必来。”毛白素的话，算不得夸张，事实上，她不戴面具，也要仔细察看，

才能知道她是女孩子。

铁天音又迟疑了一下，我道；“除了两人身型高大之外，还有什么，使你认为

有可能是红绫做的？”

铁天音道；“那一对男女的身手都极高，据目击者说，高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失宝那天，恰好有一位老人家正在参观，警卫人员极多——”

我讶异道：难道在光天化日之下去盗国宝？这不比盗御马更怪吗？”

铁天音：“奇就奇在是在晚上。”

我失笑：“是哪一个老人家，有那么好的兴致，半夜三更去欣赏文物？”

铁天音神情古怪，他先说了一个名字，我和白素立时互望了一眼。确然，那是

一个老人家，早已年过古稀了，但当地“民谣”有“年过八十，振兴国家”之词，

越是年纪大，越是盘踞在权力的顶峰，“以天下为己任。”

我略哼了一声：“他为什么半储备去看文物。”

铁天音神情更古怪：“听说事情很怪诞，那文物……那宝物能祛病延年，是一

宗异宝。”

我哈哈大笑：“这传说我可以肯定不可靠——我对这位老人家不陌生，他曾以

两个人的自由，换取了二十年的青春，事情由勒曼医院经手，过程我一清二楚。他

要祛病延年，会再去找勒曼医院的外星人。”

铁天音却摇头：“或许，那宝物另有功用，老人家是每个月的十五，一定去欣

赏一番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全再说下去。

他道：“老人家权高位重，一出动，自然警卫森严之至，也是凑巧——”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这不奇怪吗，他要欣赏，把那宝物调回家去好了，何必

每个月劳师动众的？”

铁天音道：“这我也不甚了了，或许是那东西毕竟是国家的，向自己家中搬，

怕影响不好。”

我当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忙道：“等一等，有一个机构，专保管一些奇怪的物

事，也研究特异现象，编制不属于任何部队，名义上归国防部。实际由最高领袖自

己抓，实际负责人是——”

我说到这里，铁天音已接上了口：“负责人是一个美女，叫黄蝉！”

我一拍桌子：“对了，老人家就是以那个机构去欣赏宝物？”

铁天音道：“那倒不清楚，但出事那天，黄蝉在，还有好几个美女也在，他们

都是作为老人家的警卫，所以在场。”

白素在这时对我道：“你别老是打岔：听天音说出事的情形。”

我因为肯定事情和红绫无关，所以对于“出事的情形”，也不急切想知道。白

素表示了不满，我还是说了几句：“那个机构中有一对木头人，奇特之至，自两棵

大树之中爆裂出来，有生命有理想，是某一个外星人的杰作，不知还在不在？”

铁天音当然无法回答我这个问题，但这件事，我曾记述在《远阳》这个故事之

中，来龙去脉，他是应该知道的。当下，他摇了摇头，才道：“出事的情形，是辗

转传出来的。说是一男一女，已经得了手，恰好老人家带着大批侍从来，一下子就

围住了他们。”

我皱了皱眉：“在这样的情形下，这一男一女没有理由走得脱，乱枪齐发，必

死无疑！”

白素也同意我的说法：“是啊！”

铁天音道：“奇就奇在这里，原来老人家虽然曾经率百万雄兵，但是他的警行

人员，却不开火器——这也是事情发生之后，才为人所知，怕是老人家太惜命了，

怕子弹横飞，不长眼睛。误伤了他老人家，所以才会有这项规定。”

我不置可否，谁知道这种老人家在想些什么。白素“嗯”了一声：“那要走脱，

也不容易。”

铁天音道：“是啊，一被围，自然是喝问他们的姓名来历，但是两人都一声不

出，那男的把偷来的东西——据说是一只方型的木箱子，往背上背，两人一打手势，

一齐向外闯，在众人的呼叫声中，三四个人立时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那男的先出手，

一出手，女的便一个凌空倒翻，翻向老人家。”

我听了喝秋：“好，擒贼擒王，好主意，这是唯一的脱身之法子。”

白素道；“那些美人岂是吃素的。我们也领教过两三个，个个都只差会飞天遁

地了！”

铁天音道：“自然老人家的身边也有人，那女的的扑过来的势子快绝，如鬼似

魁，当下两个警冲飞身扑上去，另一个扑向老人家，以身相护。迎上去的两个和那

女的在半空中相撞，竟被那女的撞得反弹了开去，那女的反撞的势力未减，一下子

就压到了三个人的身上……”

铁天音说得有声有色，如亲看目睹，我也不去追究它的真实性，连喝采道：

“好，若是男的反扑，压在女高护卫身上，就难免被讥为下三滥，失了江湖好汉的

身分了，难得他们在紧急关头，还会如此分工！”

白素又嫌我我口，瞪了我一眼，我笑道：“天音，可是当时在场的美人之一，

事后向你说的？”

我只不过是随便一问，但铁天音却大有黯然之色：“当然不是，这批美人，是

不折不扣的大内高手，御前禁卫。虽然我也算是人面广，吃得开，可是也还攀不到

能见她们面的资格！”

他说得认真，我想起和其中几个曾打过交道，不禁颇为自得。

铁天音又补充：“要是我爹还在朝，那当然可作别论。”

铁大将军如果还在权位上，那么这打美女，正是归他统属，铁天音自然可以见

到她们的。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要铁天音继续说下去。

铁天音吸了一口气：“那女的身高大，一个子抓住了三个人，她手法利落，双

手成抓，抓住了两个护卫的后心，牢牢地压住了两人，老人家在两人的身下，自然

也动弹不得。”

我又想插得口，但白素已先一步伸手按住了我的口，我看出她颇有焦急之色，

就向她摇了摇头，表示那女的，不会是我们的女儿。

白素却不加理会。

铁天音道：“这时，那男的拳风呼呼，勇不可挡，逼退了几个对

手，也到了女的身边，一伸脚，就踏住了老人家的脑袋！”

我听到这里，不禁哈哈大笑：“该偎了，老人家的这颗脑袋，是

要治国平天下的，怎么就把它踩到了脚下！”

铁天音也骇笑道：“老人家被压在地上，伸脚去踏，是最现成

了！”

白素却面色凝重，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这一男一女闯的祸

够大了，老人家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

她没有往下说，而我也不禁感到有点骇然，虽然说，凡是老人家，一有风吹草

动，难免容易会有三长两短。但如果在这样的情形下，令得老人家去见老祖宗，那

就后果不堪设想，说得夸张一些，会影响国际局势，因为老人家毕竟是非同小可的

大人物！

铁天音看出了我们的紧张，忙道：“老人家结果并没有什么事！”

我“哼”了一声：“那当然，他要是有事，那是全世界报纸的头条新闻了！”

白素竟又催：“后来是怎么个结局？”

铁天音道：“那男的一踏住了老家的头，那女的身子就弹了起来，给她压住的

两个护卫，一直在挣扎，但由于被那女的抓住了背后的重要穴道，所以发不出力。

但力道在那女的弹起身之后，一下子发作，所以三个人是一下子弹跳起来的。那两

个护卫身手也好，在半空中就向那女的发动了攻击，可是那女子在空中连翻了好几

个筋斗，避了开去。”

铁天音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向我望来。

我提出了一个问题：“究竟是谁向你说这情形的？”

”铁天音叹了一声：“瞒不过你，是老人家最小的女儿，她陪老人家一起去欣

赏宝物的，从头到尾，目击过程——当时也幸亏有她在场，不然，事情不知如何收

拾！”

我感到奇怪：“和她又有什么关系7’

铁天音道：“难然事情发生只不过十来秒，但第二批的警卫也来了，那是一个

正式的警卫排，一冲进来，那男的把右脚踏在老人家的头上，左脚随便在地上蹬了

一下，地上的大青砖，就碎了两三块——他没有出声，但用意极明显，对准他的那

些枪一开火，他仍然可以有时间把老人家的头踏碎！”

我道：“情势还是对那一男一女有利，他们有老人家在手，除非老人家不怕死——”

铁天音一拍掌：“老人家真的不怕死，倔强之至，他虽然动弹不得，可是还能

叫，他就大声下令：‘别理我，快射杀！’老人家一声令下，千军万马也要服从命

令，一开枪，必然是两败俱伤，就算射死了那一男一女，老人家也完了！”

白素恍然：“这时，自然只有女儿才能抗命了！”

铁天音道：“是啊，那些女护卫，整排警卫，都不知如何才好，老人家在怒吼

下令，他小女儿尖叫起来：‘别开枪，别伤害老人家！’老人家怒道：‘别向敌人

求情！’此际那女子身一影晃，到了排长的身边，一伸手，就夺过了排长手中的枪，

向地上扫了几秒钟，子弹溅弹起来，伤了三四个人。老人家的小女儿女叫‘把东西

放下，你们走吧！”’

我诧异“这种情形之下，还不忘记保护国宝，真匪夷所思。”

铁天音道：“可能那国宝非同小可。”

我自然不知就里，铁天音又道：“那女的手中有了枪，自然更有利了，她一伸

手抓起了老人家来，一手就把老人家高举过头，她抓住了老人家的不知什么穴道，

今老人家不但不能动，连声也出不了，所有人都大惊，叫：‘别伤害老人家！’那

一男一女仍不听话，大踏步向外便走，在这种情形下，谁敢拦阻？一大批人跟了上

去，好女的把枪交给了男的，男的却不接，那女的再向地上扫射，不让众人逼近，

就带着老人家，扬长而去。”

我感叹：“就算老人家未受伤害，这场风暴也不得了，所有护卫人员全要坐牢！”

铁天音续遭：“老人家在三公里外被外开，回来之后，并没有处罚不听命令的

护卫人员——若是护卫人员服从命令，他要提早举行国葬了。但是暗中下令，无论

如何要把那一男一女找出来，并要人宝并获！”

我听铁天音说完，才问：“事情怎么会怀疑到红绫的头上呢！”

铁天音道：“一次聚会，老人家的小女儿也在，参加的全是上一辈有来头的，

说起这件事，老人家的小女儿详细说了经过，在座有一个人就叫：‘一定是他们两

个，那一男一女，我知道。’他这样叫的时候，咬牙切齿，神情极其愤恨。他的左

手包着纱布，看来受过重伤，他喘了一口气，再叫：‘那男的叫曹金福，女的叫卫

红绫，除了这两个王八蛋，再无别人！我当时听了，就吓了一跳，忙问他何以此肯

定。他道‘我这手，就是毁在他们手上的，这两个人……身手好得如同鬼怪一样，

准是他们，不会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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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 祸

四、“小命不保”

我听到这里，向白素望去，只见白素的神情，难看之至。我问哼了一声：“那

手受了伤的人，曾受过红绫和惩戒，是个流氓。”

铁天音道：“他是杜彰的儿子。”

我有点恼火：“是玉皇大帝的儿子怎样，打了就打了，还用道歉吗？”

铁天音像是没想到我会那么“横”，勉强笑了一下：“当时，老人家的小女儿

就问他受伤的情形，他把当时的情形，绘声绘影，就了一遍——”

我冷笑：“他可有说事情是怎么起的？”

铁天音摇头：“没有——当然是他理亏，他怎么会提。我听了之后，两下一印

证，觉得真有点像红绫妹子，心想这事情非同小可，所以……红绫妹子恰好到了北

方？”

我吸了一口气：“不会是她，多谢你的好意。”

铁天音道：“不是最好。”

白素在这时，却忽然道：“是她，是她和金福！”

白素忽然之间有了这样的结论，而且说得如此肯定，不单是我，连铁天音也吃

发一惊。

看白素时，她显然十分认真，因为她面色苍白——她一向行事镇静无比，但是

若是女儿闯了这样的弥天大祸，她自然也难免失常。

一我忙握住了她的手．其手冰冷。我道．“灯绫怎么会去做这种事”

白素道：“我不知道，但是那确然是她。”

我发急：“何以见得。”

白素望铁天音，“天音在叙述中，曾说那女的曾要把夺来的枪义给那男的，但

男的不错。”

白素细心，连这档的细节他也注意到了，但我仍不感到那代表什么，我道：

“却又怎地？”

白素捐了抿嘴：“金福是雷九天的弟子，雷九天这武格大匠，最恨枪械，毕生

不沾手，金福是他的弟子，所以才不接枪。

我呆了一呆——白素的分折．可以说有理，但也未能十分肯定那男的就是曹金

福。

白素又道：“我们已有二十多天没有人们的消息了！”

我用力挥着手，铁天音也神情骇然，我站了起来，来回踱步。铁天音道：“听

老人家的女儿说，虽然个骑四出，但没有影儿，并没有抓到什么人。”

白素道：“无影无踪，自然难找，一有名有姓，那就难说了？”

我本来心中委定，可是白素一再如此肯定，我也不免发毛。我一拍战术子：

“我也工她。”

铁天音换声道：“不可！你一去，反倒成了目标。”

铁天音的意思是，他们未必找得到红绫，但我一出同，只在跟牢我，就总有找

到红绫的机会，我冷笑道：“我不会让他们认出来。”

她“明”，当然是摆明身分，到保护区去找女儿，若是女儿好端地在那里与鹤

共舞。当然万事大吉，不然，她的行踪，也不至于连累了红绫。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铁天音道：“兵分三路——我这路兵，要在宫场上下

点功夫，免姓社的分报私仇，蓄意陷害。”

我大声道：“这一路兵马，重要之至，你应该去执行。”

铁天音道：“好，我先去见杜彰，由他那边下手，看他管管他的衙内。”

铁天音说做就做，我一顿足：“应该给她一具通讯仪，现在立即就可以知道究

竟了。”

白素这时已完全恢复了镇静：“也不急在这两三天——我们之间，要能随时联

络，只怕又要麻烦戈壁沙漠了。”

找了戈壁沙漠来，两人一听，大是兴奋：“我们的距离，不超过三百分里，保

证通讯和面对说放一样。”

我苛求：“体积太大的可不行。”

两人道：“不会在眼镜上，全然不起眼。”

我忍不住拥抱了他一下——这是最重要的配备。

当天晚上，我们一起离家，为妨红绫回家，在当眼睡留了字，到了机场，我进

了洗手间，化了五分钟，再出来时已换了一个样子。普通得让人看上十分钟，再闭

上眼，也想不出是什么样子来。

这样子的造型，最是稳当不过，旅行证件上半真半假（如何“半真半假’法，

不便祥述，以免有人不知轻重学了去，一出事，就是蹲大牢的罪）。和白素先后上

机，第一站，就飞北方的那个大城市。

本来，我们一直以为，要到了保护区，见到了雷日头，才能知道红绫是不是真

的出了事。谁知道在那座名城的机场才一停机，就看到了一辆房车驶过来，在机旁

停下，机上服务人员也阻止乘客下机，接着，自车中下来两男两女。

男的板笔挺，器宇斩昂，女的身型切娜，貌美如花，但是却都绷紧了脸，显见

事态严重。

他们出现时，梯子才驶近机舱，机舱之中，各乘客纷纷交头接耳，不知道发生

了什么理，有见多识广的便告诉别人：“这四号人物，是中央直属的，咱们机上，

敢情有特级贵宾啊！”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神情虽然镇定但是面色青白。我和她，都曾就事情

作最坏打自然，所以我深信不论发生什么理，她都能应付。

而且，若是冲着白素来，那至少证明他们还没有找到红绫。

舱门打开，进来一男一女，径自走到白素身前，男的声音嘹亮有礼：“白素女

士，来事请你共商，请。”

白素二话不说，站起身，那女的已打开行李箱，把白素的随身行李，取了出来——

这证明白素一上飞机，情报说早送出去了。

我不动声色，也和其余人一样，现出好奇的神色，事实上，就算那一男一女忽

然指名叫我，我也不会感到竟外，他们的情报工作之佳，举世闻名。

我自信此晨，在外表看来，镇定如恒，但其实内心，心乱加麻。

心乱的产要原因，自然是由于几乎已可以肯定，红绫出事了。其次，对方插动

如此迅雷不及掩耳，打乱了我行动的步聚，我竟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做才好！

我看到白素被这一男一女夹中间，向外走去，直到她下了机，在上车之前，我

才看到她伸手，理了一下头发。这个动作，在别人看来，不经意之至，但看在我的

眼中，总算稍松了一口气：白素在向我表示不要慌张！

我伸手按下了所戴的眼镜杠上的一个小凸出点已听得白素在问：“到哪里去？

那男的答得很客气：“首长想见阁下。”

白素问哼了一声：“为了我女儿？”

那男的道：“对不起，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要把人请到。”

这时，总共是两男两女，和白素一起上一车，车子已绝尘而去。而机上的乘客，

一面喷喷称奇，一面也开始下机，我夹在中间，心中对戈壁沙漠大是佩服，他们说

这通信仪的有效距离是三百公里，我倒不必离白素太近，白素和要她见的首长，会

面之处，只在不在山腹之中，那我就可以听到他们的对话。

我这样想，实在是太乐观了，等出了机场，找到了酒店，其间大约是一小时左

右，我听到白素只是说了几句话，表示她还在车中。

而当我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口，无目的地望着街景时，听得白素在问：“到了？”

那男的道：“请！”

又过了三四分钟，又是那男的声音：“白女士，你身边有精密的电子设置，请

把它除了下来。”

白素的回答中，充满了惊讶：“这样隐藏，你们都查得出来！”

那男的道：“我们的设备，并不落后，请你除下来，我们会妥善保管。”

白素笑了起来：“真对不起，你偿可能不知我隐藏的方法——我吞进了肚子，

一时之间，难以‘除下’。

那男的笑：“白女士真幽默，像白女士目力至佳，何必戴这玩意？”我听到这

里，不禁苦笑——对方太厉害了，我和白素的联络要中断了！。

白素坦然接受失败：“好，真了不起！”

那男的却客气：“不算什么，主要是个察仪器的结果，啊，是超小型的通讯仪，

有效距离是多少？”

白素道：“三千公里——它是靠人造卫星的线路运作的，很有

用。”

那男的“嗯”了一声：“在收听的，一定是卫先生了，真是名不虚

传，你要不要向他说几句话？”

我听到这里，暗骂了一句可恶，同时，也知道白素故意“有效距离，”

说成三千公里，那可以使他们不能料到我跟了来。

白素回答道：“不必了。”

男的又道：“那么允许我来说几句——卫先生，首长也想见你，

请你大驾光临。

我没有给他回凌晨——对方的手段，极之高强，现在我和白素都处于下风，不

宜多暴露。

那里的把话重复了三遍，才问白素：“卫先生应该听到了？”

白素声音悠然：“你该去问他！”

接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我双手握着拳——我必须另辟途径去查红绫的下落，那当然得从保护区做起。

从这大于市到保护区去，至少还有一千公里，我需要有效的交通工具，铁天半

的提出“兵分三路”建议的同时，也给了我几个他的“铁哥儿”的名字，都是和他

身份差不多，他说他们绝不会出卖我，可以找他们的帮忙。

在这个城市中就有两个，我望着两个人的名字，选了其中一个，姓宣名保，外

号人称：“小命不保”铁天音设说这怪外号的来由，此人仗着老子在官场的势力，

开设了一家高档酒楼，据说其中的豪华程度，和所能提供的各种享受，超乎想像之

外。

事不宜迟，我立即依址前往，其时已是夕阳丁下时时候，残阳如血，要经过一

条大江的时候，滚滚江水都映成—一片金红色。这条大江，在隆冬之际，整条会冰

封，夕阳映在冰层上，怕又是另外一番景色了。

那家会所开设在一座俄国式的大洋房之内，房子外在是一座相当大的花园，被

布置得花团锦簇，虽然俗，倒也不失热闹，不时有些花枝招展，容颜鲜明的姑娘来

往，也有人骑着摩托车闯理来。

屋之门口，有两个头戴歪帽，唇上吊着纸烟的男人站着，目光冷漠，声音更像

是机械人发出来的一个道：“找谁？”

我道：“宣保。”

另一个的声音，也好不了多少：“谁找？”

这两个人像是连多说一个字也嫌费劲，我也懒得和他们计较，照铁天音的吩咐

回答：“石头里蹦出来的！

此言一出，两人的态度，顿时大大改变，虽然他们歪打量，你是一副不信的神

色，但是态度好多了，各自伸手在我肩上拍了拍，齐声：“宣老大在三楼上楼梯左

拐，后房间——进门去之前要敲门，老大难免正在小命不保”

我知道宣保的外号叫“小命不保”，但这时两人这样说，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也不好问，以免他们识穿我根本不认识宣保。

反正那不是什么好话，倒可以肯定，因为两人在说的时候，大有不折好意的笑

容。我也回以性质相类似的笑容，径自走了进去。

一进房子，我倒大是诧异，屋子的格局很好，是有气派的旧建筑，难得的是所

有的布置，华丽宏大，看得出是专家的手笔，而且布置装饰者，胸中大有丘壑，不

是泛泛之辈。

屋中男女都有，有的在谈下棋，有的在看书，一个画家正替一个几乎全裸的模

特儿作画，那模特儿美得颇有性格，也很脸熟，可能是一个著名的电影演员。其他

各色人等，不知身份如何，但造型神态，和门口那两人，却大异其趣，背景音乐，

是著名的A小调钢琴三重奏，优雅动人。

我直上三楼，没有人和我打招呼，我也不理人。然后到了那两个人所说的房门

口，敲门，门内有人叫：“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我又好气又好笑：“石头里蹦出来的找上门来了。”

门内“啊”地一声，过了一会，门才找开，开门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子——

何以一见就知他身材瘦削？道理很简单，因为他是穿着长褂，赤着上身，肋骨根根

可数。

现在并非打赤膊的天气，再一看，房中还有两个妖里妖气的女子，正神情尴尬，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而且衣衫凌乱。

这一来，我多少有点明白了门口那两人所说“小命不保”的意思了。我笑了笑

：“不好意思，打扰了！”

门口那男子一把拉了我进去，瞪了那两个女人一眼，两个女人急忙走出去，他

才把门关上，向我一笑：“漂亮妞儿太多，迟早小命不保！”

我回了一句：“人不风流枉少年。”——至此，才算知道了他这个古怪外号的

来历。

他大是得意，一面穿衣服，一面问：“你就是铁天音所说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铁天音如何向他介绍我，我这时看起来是普通，所以他看来觉得不像

。

我点了点头：“他说，有事可以找你，我要到丹顶鹤保护区去，见保护区主任

。”

宣保为人虽然吊儿郎当，可是办事倒不含糊，他问：“你是要到保护区去，还

是要见那区的主任？”

我想了一想：“先见了主任再说。”

宣保道：“那好，限他七十二小时来报到，你就可以见到他了。”

我怔了一怔。他笑了起来：“我当然没有那权力，借用老头子办公室的名义，

省长也叫来了。”

我一面想，一面摇头：“不好了，这样一来，会让人知道可能是我来了。

宣保道：“有人找你麻烦？你不用怕——”

我压低声音：“我妻子一到，在机舱，就叫两男两女请了去见‘首长’，我不

想步她的后尘。”

宣保听了我的话，神情讶异之至，盯了我好一会，才道：“你还真有来头，大

头子是为你们来这里的。”

我皱眉：“我不知道大头子是谁。”

宣保道：“我是听老头子说的——老头子是我爸，叫我这几天听着点，说是京

城下来了位大头子，有特别任务。大头子来头不小，要是犯在他手里，老头子也罩

不住，这大头子，就简称首长，一人出动，光是警卫，就排了三节专列！”

宣保以地那位首长的形容有点夸张，我冷冷地道：“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宣保嚷叫了起来：“没有什么了不起‘老人家’的特使！”

我叹了一声：“就是因为我女儿和另一位小朋友，打了老人家惹了祸，我才来

的。”

刹那之间，自开门以来，一直有着一种不可一世神情的宣保，如自在鼻孔之中，

燃着了一对电光炮一样。我从来也未曾看到过一个人在刹那之间，可以变得如此彷

徨无依，几近恐慎，如此不知所措的！

他在整个人发了一阵颤之后，就不断团团转，一面转，一面拍打打着自己的头，

同时不住地道：“小命不保！小命不保，这次真是小命不保了啊！”

我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大声道：“你要是害怕了，当我没来过！”

我连说了三遍，他看来灵魂已吓出了窍，竟没有改变他的动作一一这使我感到

事态确然严重之至。我抬脚，在他的小腿胚骨上踢了一下，那地方痛感神经集中，

受了刺激，颇有提神醒脑之效。

果然，他发出了一声怪叫，不再转动，身子一歪，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向

我定定望业，我再把话重复了一遍，又过了好一会，他眼中才算有了些生气。

他回过神来的第一句话是：“唉，我早说，铁天音比我有种多了！”

我耸了耸肩：“看来是，为了使你小命得保，我这就告辞！”

他忽然又跳了起来：“你一出门口，就会叫人抓了去！”

我摇头：“没那么容易，我改了容貌。”

宣保一顿足：“你想要什么帮助？”

我道：“一辆不起眼，但性能好的车，以及一个熟悉保护区的助手——我可以

付任何酬劳。”

宣保这时，看来已从突如其来的打击之中恢复了过来，他想了一想：“车易人

难。”

我道：“这个人非但要熟悉地理，而且还要熟悉人头，这才有用，我再重复一

遍，不论事情成不成，酬劳都照付。”

宣保口中念念有词。神态阴晴不定。

过了一会，他忽然问：“像我这样，在外面美美的过上一年，得花多少钱？”

我闷哼了一声：“不是钱的问题——像你这样，没有可能在外面美美地生活，

只能在这个闭塞的环境里泡着！”

宣保大怒：“你别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从北大荒下来的姑娘小伙子，有

不少在法国瑞士美国得比谁都好，像……”

他接着，说了五六个人名，男女都有。这些人都确然“混得很好”。他又道：

“我的条件都比他们好，像杜小难，他老子远不是权力中心人物，也一出去就人五

人六的了——他叫人打断了手指，听说那是他自己招的，把外面当里头了。”

我笑：“那个桂小什么的，手指断了，也是我女儿的杰作。”

宣保伸舌缩头：“可千万别叫我遇见了那女霸王，不然，真正小命不保了——

你还没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我道：“那没有底，十万美元一年是过，一百万一年也是过。”

宣保口气大：一百万一年我也拿得出，可是我不想像杜小基那样丢人现眼，我

要一出去，就前呼后拥，大大吃得开。”

我道：“只要有拥，和你老子的名号，容易，外面很多人在找攀上你这种衙内

的机会，要一夜之间，成为社会名人，也不是难事。”

宣保又想了一会，又道：“好，除了我之外，没人能安全带你去见保护区主任，

就我带你去！

我想不到搞了半天，他会自荐。我摇头道：“算了，看你刚才那种三魂不在，

六魄消散的样子，我怕你帮不了我什么忙。”

宣保冷类一声：“那是迅雷不及掩耳，连‘老人家’都敢得罪，哪能不叫人吃

惊，你先别拒绝，我还没有说我要的酬劳哩！”

我闷哼：“你想要佬酬劳？”

宣保提出来的要求，当真是我再也想不到的，匪夷所思的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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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路---倪匡卫斯理系列《闯祸》

倪匡卫斯理系列

闯 祸

五、供词

宣保盯着我，一字一顿：“你得和我拜个把子！

一时之间，我实在无法接受——“拜个把子”这种语言，几十年都没听说过了，

那是北方土话，意思就是义结金兰，两人成为结义弟兄！

定过神一后，我只觉得事情荒谬可笑之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宣保瞪着眼

：“你笑什么？我不自量力，想和你拜把子？”

我知道在这种事上，一定要快刀斩乱麻，不能和他纠缠不清，所以我毫不客气

地道：“正是此意。”

他也不沮丧，反应极快：“那我就拜你为师！”

他说着，就要下跪叩头，我一伸手、把他拽了起来，加重语气：“我从来不收

徒弟！”

他发起急来：“那你和铁天音是什么关系？”

我告诉他：“我和铁大将军是童年好友，天音叫我一声‘叔’我自然得应着。”

宣保又有了新发现：“那我就跟他叫，我和天音，是拜过把子，砍过血的！”

我不知道他何以一再要确定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想来是为了行事的方便，他最

后提出来的这个方法，自然可以接受。所以就点了点头。

他道：“你说两句广东话来听听。”

我依言说了几句，他很高兴：“就像老头子说的一样，你就用这口音说话，我

叫你叔，人家一准认为你是老头子的弟弟！”

我现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宣保道：“你不知道，要是你有了这个身份，做起舒

适事来，都方便多了，你先在这里住下，我替你先去联络保护区主任。”

我沉声道：“先别说有我这个人在。”

宣保一扬手：“小心，要是没有三分机灵，还能活到现在，早就小命不保了。”

这个人，说来很是有趣，难以分类，连人性大辞典中，只怕也有查不到的。

当下我先回酒店，取了行李，再到他那里去，只见他在门口探头探脑，一见了

我，就一把拉了我进去，一直到了三楼一间布置豪华的房间中，才能低了声音：

“那个叫雷日头的保护区主任，被隔离审查了。”

我吸了一口气，宣保又道：“事情和他从国外请来了两个顾问有关。”

我苦笑：“那两个顾问，一个是我女儿，还有一个是她的朋友。”

宣保吐了吐舌头，看来这一个多小时之中，他打听到的事还真不少；“好家伙，

听说他们盗走了一件国宝，盗宝时，恰好老人家在，竟把老人家当人质。”

我叹了一声：“真是胡闹之极，算算没有这个可能，但却又发生了这样的事。”

宣保再道：“那首长就是为这事出京的，全国下令，将他们两人，列为特等紧

急首要通缉的疑犯。听说两人个子特高，这些日子，高个子男女都惹麻烦。”

听了这一段话，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虽然说天下之大，要躲起来不让找到，

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闹了个全天下通缉，和寸步难行也差不多，就够麻烦的了。

刹间之间，我思念电转，想着他们可能的藏身之所，首先想到的是苗疆，那里

是红绫的老家，在那里，红绫还可以和她外婆联络，人间的力量再大，也奈何她不

得——自从在铁天音那里，知道红绫和曹金福两人闯了祸之后，我其实并不为他们

的安危担心，我只是奇怪，何以他们要做这样的事。

宣保又道：“婶子一见了首长，就和首长达成了协议，说是

我一时之间会不过意来：“谁是婶子？”

宣保瞪大了眼：“我叫你叔，你说谁是婶子？”

这小子浑得可以，但是打听消息的本领，却非同凡响，我忙道：“什么协议？”

白素一到就被接走去见“首长”，那么快就有了协议，倒颇出我意料之外。

宣保道：“由她出面，叫两人现身，只要交还国宝，一切决不追究！”

我默然不语，宣保道：“这条件可能说是宽厚之极，卫叔，要不是你来头太大，

绝不可能有那么好条件，少说也得三十年！”

我沉声道：“这消息是假的，她不会叫了孩子现身，也不会相信承诺。

宣保不说，继续道：“他们也知道你‘去向不明’，估计也进来了，好家伙，

要是知道我叫你窝在会所，老头子也罩不住，小命不保了！”

宣保说这话时，真的很兴奋，可知他追求异样刺激的程度之深。

我道：“消息很多，可是都没有用，最重要是要见雷日头一面。”

宣保摇头：“他被首长带来的人隔离了审查，那些人个个都是大内高手，没有

门路可走。”

我来回踱了几步：“你设法放话过去，说雷日头要是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做出这

种事来，找他们的下落就容易多了，叫他们去问雷日头。”

宣保道：“只怕早问过了吧！”

我有点烦躁：“那就把雷日头的口供弄一份来！”

宣保望了我片刻，才用力一顿足，大声道：“好，拼着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

马，我豁出去了，就跟着你胡乱闹吧！”

我冷笑：“我还以为你一早就什么都敢做的哩！”

宣保叹：“哪能像你们那样连老人家都敢得罪。我们再倒腾，总还有一道紧箍

咒在！？

我知道，我随随便便一句话，他要做大量功夫，而且过程一定十分危险，所以，

我衷心地道：“谢谢你！”

定保摆出一副慷慨激昂的神情，用力拍着胸口。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通过什么途径，取得了我的怕需——那其实并不重

要，当然我也可以问清楚，然后详细写出来，但是整个故事就散了，看故事的人就

会觉得无趣，卫斯理的故事，也就不能说上几十年。

闲话少说，宣保一副风萧萧兮兮易水寒的神情去干他的活动。我在这幢大洋房

中到处转，发现很有些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在。有一个诗人在朗诵看来没有听得懂的

诗。

在这里，还有一个好处是，谁也不主动和谁打招呼，那再好不过。

我在一间有人奏古琴的房间中，找了一个舒服的角落坐了下来，闭目聆听琴音，

可是心神总是宁静不下来，连勉勉强定心神都做不到。

我自己心乱如麻，所以进来的时候，只听得琴音叮咚。弹琴的是何等样人，并

未曾在意，同时也没有留意房中还有些什么人。

过了一会，我才发觉琴音已没有了。我睁开眼来，才发现房间中其他人都已离

去，只有奏琴者和我。那奏琴者正望着我，他是一个满面皱纹，但又不是年纪很老

的中年人。我出于礼貌，向他点了点头：“阁下奏得一手好琴！”

那人淡然一笑：“阁下根本不是来听琴的，怎么得出好坏？”

我怔了一怔，不禁低叹了一声。那人又道：“阁下一进来，琴声就大是维乱，

可知阁下心乱如麻，我停奏已有十多分钟了，你才知道，可知心事重重！”

这人谈吐极其优雅。而且，听琴者的心情，扰乱了琴音这种事，只有在历史记

载中读过，在现实生活之中遇上了，也是一种新的经历——原来真有这种事，至少

他说中了我的心情！

我再叹了一声：“俗人心事，难瞒高人法眼，实在抱歉得很。”

那人道：“心情再重，也无补于事，不知能闻一二否？”

我摆开双手：“竟不知从何说起！”

那人道：“是，人生正不知从何说起！”

他说着，伸手在琴弦上一阵乱拨，竟发出了一阵如同狂风骤雨一样的杀伐之音

。

待到琴音静止，他拿起琴来，夹在胁下，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才略停了一停

：“阁下竟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心中陷情之深，可想而知！”

我陡然震动——我的化妆术精密之至，等闲人绝对识不透，而这个却一言道破，

可知卧藏龙，到处皆有高人。我忙道：“请留步！”

他站定了身子，我站了起来：“阁下高姓大名？”

那人缓缓转身：“先请教阁下——”

我不禁大是踌躇，我此来很是秘密，不想公开，这样才能和白素“兵分二路”

行事，若是一报姓名，谁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就算很想结交这个人，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也只好放弃。

所以我只好摇头：“真姓名不便相告，假姓名没有意思。对不起！”

那人淡然笑：“有些人总以为自己大名鼎鼎，一说出名字来，人家铁定知道，

其实未必！”

我点头：“你说得是，我实是有难言之隐，也怕连累了别人。”

那人一声长笑，打开门，扬长而去。

我呆立了一会，也离开了房间——后来，这个人的言变举止，使我深信此是君

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人，但当时自然想不到，他会和整件事有相当重大的关连。

足足有三十多小时，未见到宣保，休息了一会，又在城中乱晃了好久，此方城

市之中，此城最具性格，情调极好，我心情不好，所以也无心测览，只是在一处胜

迹旁，等了好久——那是我和白素约好了见面之处，我希望她会出现，但却没有结

果。

我在那里，留下了记号，表示我来过，白素如果抱着和我一样的心思到这里来，

一定可以发现我留下的讯息。

然后，我再回到会所，会所中的厨师是一个老俄国人，会煮香浓之极的俄国浓

汤，风味绝佳。

我在吸喝热气腾腾的浓汤时，宣保出现，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先连喘三口大

气，这才道：“幸不辱命！”

他用很帅的手法，把一卷录音带和一张纸。放在我的面前。

我一眼看去，当然无法从录音带中看出什么名堂来，可是一看那张纸，口中的

一口热汤，登时呛住了喉咙，几乎没令我窒息了过去！

我一呛，令我胸口好一阵发痛，脸色自然也要难看有多难看——宣保后来说，

我的脸像一碗猪肝汤。

那张纸上，是一个脸谱，看得出是彩色复印机的制作，那是一个狰狞诡异之极

的脸谱！

这样的脸谱，只要见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尤其是口角的那几缕鲜血，简

真令人心中直透出一股寒意来！

我之所以如此惊诧的原因，自然不是因为那脸谱的恐怖，而是在不久以前，在

蒙古的荒山中，寒风凛冽的营帐之内，我就曾和一个戴着这种面具的人，煮酒夜话！

那个人，我不知他姓什叫么，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是谁，我称之为“神秘高人”，

而我们“夜话”的范围，也大得匪夷所思，牵涉到在我的故事之中，被称为“一二

三四号”的外星人，牵涉到了成吉思汗的陵墓。

当时在场的，还有本来是地球上最优秀的盗墓人，但是生命形式却经过了改变，

变成了不知是什么的齐白。

这一切复杂无比，曲折得绝非三言两语所能交代明白的，这都记述在《改变》

这个故事之中。

我之所以如此惊愕，是我以为和那神秘高人一别之后，只怕再也没见面的机会

了，再也想不到，如今的这件事，根本和神秘高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居然又会扯到

了一起，看到了他的面具！

一时之间，我思绪紊乱之至。盯着那面谱，一动也不动，宣保看到我这等情景，

也吓了个目定口呆。

过了好一会，我才吁了一口气，伸手向面谱指了一指：“什么意思？”

宣保竟然道：“我也不知道，交给我的人说，听了录音带，自然知道——你认

得出这面谱？”

我点了点头，疾声道：“失陪了。”

宣保忙道：“我和你一起听。”

对于他这个要求，我没有理由反对，于是，我们就一起听那卷录音带。

那卷录音带中记录的，是这个故事的关键情节，所以要详细叙述。

录音带一放，又是出乎意料之外，首先听到的，竟然是白素的声音！

白素声音镇定，她在向人打招呼：“雷主任，你好！”

接着，便雷日头的一声惊呼：“啊呀，卫夫人，你来了，不……来了！”

白素道：“我当然要来——我女儿生死下落不明，我能不来吗？”

接下来，是一阵听来很古怪的声音。宣保问：“那是什么声音？”

我没好气：“那是雷主任叩头。”

宣保不忘幽默：“好家伙，常言道叩头如捣蒜，声音还真有点像！”

我闷哼一声：“请你少打岔！”

宣保吐了吐舌头，可是他这舌头一吐，就好一会没缩回来，因为这时，另外有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那声音听来很威严，在喝“雷日头，你这是干什么？”

由于宣保的反应强烈，我向他望去，他指着录音带：“这……就是‘首长’的

声音，好家伙，十大元帅归天之后，他排名也在十名之内了。”

我“嗯”地一声：“事关重大，他们一起审雷日头。”

雷日头的声音之中，有着明显的哭音：“我向卫夫人赔罪，卫先生来了没有？

我该死，我也向他叩头，任凭两位处置。”

这期间，“首长”曾不耐烦地闷哼数次。等他说完，白素才道：“你别这样，

事情发生了，总得想办法解决，你先说，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白素不问“发生了什么事”，而问“事情是怎么发生的”，自然大有道理，那

是已认定了雷日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容他支吾和打马虎眼。

白素真是好脾气，叫我就飨以老拳，责问他当日是如何保证的了。

雷日头喘了好一会，才道：“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他们两人深入丹顶鹤生活区，

很高兴，红绫更是兴高采烈，金福也是，我去看了几次——”

白素沉声问：“那地方很远，你怎能要去就去？”

雷日头道：“保护区有两架小型直升机，我可以随时使用。”

白素“哦”了声：“我忘记你是保护区主任！”

这时，“首长”补充了一句：“他还兼着保护区军方的负责人，不然，临近边

界，他也不能乱飞。

雷日头道：“是，首长记性好，这职位还是首长任命的，任务之中——”

“首长”责吁：“住口！”

接下来是几秒钟的沉静。

我听到这里，不禁责自己疏忽——我竟一点也没有想到过雷日头可能有军职在

身！

如果早知道，我是不是会因此而阻止红绫的行动呢？这一点，连我自己都十分

迷惘，未敢确定，如今事情已经发生，再后悔也没有用，需要集中精力应付目前发

生的意外。

只是听雷日头的口气，他这个“保护区主任”的职衔，反倒是虚的，他真正的

职务是军职，且负有相当秘密的任务，他说漏了，立时被“首长”喝止了！

我问宣保：“雷主任另外的秘密任务是什么？”

宣保苦笑：“这种事，往往由最高层越级布置，神秘得很，我老头子虽然贵为

军区司令，也未必知道。”

我道：“放在心上，随时打听。”

宣保大声道：“得令！”

我和宣保在说话时，或暂停聆听，或继续听。事后补叙，同时进行的事，交叉

叙述，读者诸君，敬请留意。

雷日头在继续：“最后一次，我去看他们，开始也一直没有异样

白素道：“这时，他们在何处？”

接着是摆开地图时纸张所发出的声音，白素“啊”地一声：“那么北纬度，也

有丹顶鹤的踪迹？”

雷日头道：“再北都有。不过那过了边界，就不是我管的范围的。”

白素冷冷地道；“你管的地方也不少了，整个边防区都在内。”

我听得出白素是故意装成不经意地说的，一时之间，也不知她那样说，有什么

用意。

没有听到雷日头说什么，倒是“首长”道：“快说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你可得

照实说，不冷乱编，你上三次的口供还在，若是乱编，必有错漏，你要小心！”

“首长”的话，看来像是在“逼供”，但也同时把白素的话化解了。

这时，我隐约感到，雷日头的秘密任务，可能是和边防有关——我没有进一步

想下去，因为其是无认为那和整件事没有关连。

雷日头道：“他们提出一个要求，要借我的直升机一用，我……没有道理不答

应他们。”

“首长”在这时，发出了一下表示不满的闷哼声，多半还有严厉的目光，所以

雷日头连向书记解释：“他们保证了不过边界！”

我听到这里，不禁暗暗吃惊：难道红绫闯的祸，不单是得罪了老人家，而且还

惹下了国际纠纷？

雷日头又道：“他们非但保证了不过边界的，而且也保证了不离开我的视线范

围之外。他们的目的，是想居高临下，看清楚那里一组湖泊的形势。”

“首长”仍在表示他的不满：“你就相信他们的保证？”

雷日头还没有回答，白素已抢着道：“咱你家的孩子，任何保证都可以相信。

倒是雷主任，身任要职，保证却靠不住。”

雷日头叫起屈来：“卫夫人，真是看不起我啊。”

“首长“冷冷地道：“你视力范围之内，那能有多远？”

雷日头慌慌了一下：“当时，我抓着一只望远镜……是八十倍的军事望远镜！”

“首长”声有怒意：“那他们就可以飞过界去了！”

雷日头道：“没有，他们答应过不飞过边界去的，他们并没有过界。”

我不知道何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那么久，因为“首长”分明是早已听过雷日头

的供词的，不但听过，而且听了三遍之多。

他必然是想在这一点上求证真实性，所以才反复查问。诸可知，这件“借直升

机”的事件，后来有出人意料的发展。

雷日头继续道：“他们上一直升飞机，就向北飞去——开始向北飞，确有此需

要，可是估计他他们飞出了十五公里之后，还在继续向北飞——已快过界了。我才

着急。”那时，在望远镜中，我可以清楚看到他们。”

我估计了一下，十五公里，八十倍的望远镜，若是视野良好。确然可以看得相

当清楚。

雷日头续道：“这时，他们忽然降低，接着，就……降落了……应该是降落了

。”

白素和“首长”齐声道：“什么应该降落？”白素补充了一句：“你不是查以

看到他们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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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卫斯理系列

闯 祸

六、在海底

雷日头的声音有些苦涩：“那是湖边，林木相当茂密，直升机若有是低于密林，

那就……被遮住了。”

“首长”冷笑一声：“孩子的保证靠得住？”

白素沉声道：“那不能怪孩子，孩子不知道在这种情形下，雷主任会看不到他

们——而他们确然并未越出雷主任的视线范围之外！”

白素的说法。极近狡猾，但一时之间，却也难经驳得倒她，真要咬文嚼字起来

。“视线范围之内“和”看得到”，确实有一定的分别。

我听到这吴，也感到很奇怪，心知孩子们的行动，一定有原因，但却又不知原

因何在。

“首长”同哼了一声：“毛病一定出在这里，据我的分折，直升机降落在那段

时间内，他们和什么人见过面。取得了联络？”

我大是讶异，不知道何以“首长”会凭空有此分折，白素的反应也和我一样，

立即问：“何以见得？”

“首长”道：“你再听他说下去就明白了。”

雷日头连吸了几口气，先表白他自己的态度：“我也不是完全没有警惕性，一

见到这等情形，我也不禁大是着急，可是他们离得远，着急也没有办法，大约七八

分钟，才又看到升机起飞，直飞了回来。”

白素问了一句：“七八分钟？”

雷日头道：“是，不超过八分钟，我频频看表，所以很是肯定。”

“首长”冷笑连声：“早约好的！”

我听到此话，仍听不出何以他肯定孩子们在林中曾和他人会过面的原因。

雷日头在继续：“他们一回来，我就踩着脚责怪他们，金福涨红了脸仍不出声，

卫小姐说了一句：‘有点意外，非降落不可，没什么事。’看起来，他们两人，本

身也发生过争执，而且，还象是争得很凶！”

我眉心的结越来越大，想来白素在听得雷日头这样说的时候，也和我一样反应

。因为曹金福人极憨厚，对红绫更好。他本身也没有什么主意；一切都照红绫意见

行事，若说他们两人之间，竟然起了争执，可知道事情一定非同小可了。

“首长”又在责难：“她说没事，你就信了？”

雷日头忙道：“我就是不信，所以才有后来的发现。

若换了是我在现场，我一定催雷日头说后来发现了什么。但白素的性格和我不

同，她道：“请循序说！”

雷日头道：“当时我心中虽然起疑，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见卫小姐急急走了开

去，金福神情焦急，连连顿足，我心中更是起疑，就问：‘金福，出了什么事？’——

我素知金福为人，打死也带不出一句谎话来，必然会实话实说的。”

我听到这里，必中不禁感叹，将“打死也说不出一句谎话来”的评语，放在曹

金福身上，自然再恰当也没有。只是这样的评语，是褒是贬，真难说得很。

白素也和我有同感：“这孩子，太老实了！”

雷白头扬声音无奈：“他是不会说谎，可是，他要是不说，杀了他，他也一样

不会说。当时他向我望来，看他的种情，实在是想和我说什么，可是两片唇，却闹

得比受了惊的蚌更紧。这时，卫小姐在叫他，他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身后没有什么，他望向远处，只在看远处，刚才直升机降落的那片林子，接着，

他就追了上去，追上了之后，两人又争执什么，可是隔得远了，又是上风，所以我

听不到什么。”

白素道：“后来你没有再问？”

雷日头道：“后来……后来我看他们走远了，心中越想越起疑，就上了直长机，

吩咐向那片林子飞去，飞到之后，降落在林子中的一片草地上，那草地上有过明显

才降落过的痕迹。我下机一看，就在左侧的一株树上，看到钉着一块木牌，牌上颜

色鲜艳，绘着一个狰狞可怖，诡异绝伦的面谱。”

白素“哦”地一声：“什么样的面谱？面谱呢？”

“首长”道：‘在这里，你看——”

接下来最好几秒钟的沉静。

我不知道当时白素在外表看来反应如何，但是却可以肯定，她的内心，和我见

到那面谱时一样，一定感到意外和吃惊。

因为，我和齐白，远到蒙古去找成吉思汗陵，在寒风呼号的晚上，有神秘密怪

客进人营帐的那一段经过，我曾和她祥细说过。

而且，我也把那神秘高人抽戴的诡异机具，画出来给她看过，她见多识广，差

不多三山五岳人马，都可以说得出头来，这样古财的面具，显然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

但白素看了之后，却摇头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人，当真神秘之至。”

我已将那人称之为神秘高人，自然也没有期望白素一下子就把他认出来，也没

有再研究下去。

那时，白素再一见脸谱，自然而然立即会联想到那神秘高人，当然那是意料之

外的事。

“首长”先打被沉寂：“卫夫人，你对这个有什么意见？这明显地是代表了一

个人，是一个人的标记，这是什么人？”

白素的声音，听来镇定之至：“不知道，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人。”

白素说的是实话，她确实不知道那代表了什么人，所以她说来也自然之至”。

“首长”哼了一声：“推测曹金福和卫红绫，就在那里和这个人见过面。

白素仍是那句话：“何以见得？”

这次却是雷日头回答：“在树周的草地上，有不少杂乱的脚印，明显是三个人

所留下的——两个特大，一个则正常。”

曹金福和红绫的个子大，脚自然也大，那神秘高人的个子，在我的印象之中，

也不能算少，但双起他们来，就算是正常了。

当我听到这里时，我心念电转：孩子们确然和神秘高人会晤过，难道一切都和

那神秘高人有关”

一想到这一点，我反倒放心了。

本来，如果只是曹金福和红绫两个人胡闹的话，虽然说他们都有过人之能，从

毕竟年纪轻，不知天高地厚，处境很是危险。

但若是事情和那神秘高人有关，我虽然不知道神秘人物的身份，但寒夜畅谈所

得的结论是，这位高人非但神秘莫测，而且见多识广，能力更非同风响，又常年和

外星人打交道，我和白素，用尽了方法，一点也猜不出他的身份来。

这样的一个人物，不会胡闹来，孩子们的事和他有关，自然可以放心。

所以，我不由自主舒了一口气，在一旁的宣保当然不明白，我想些什么，只是

奇怪地望着我，不过这小子也很机灵，他立时问：“你知道那是什么人””

我摇头，答案和白素一样：“不，我不知道。”

白素在问：“在那里，还找到了些什么？”

雷日头道：“没有别的发现，事情如此可疑，我准备好好地问一问金福，可是……

可是……”

雷日头在迟疑，在“首长”连声冷笑声中，他终于道：“可是两人已不见——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去了何处，做了些什么事！”

“首长”再哼了一声：“卫夫人，照这种情形来看，曹金福和卫红绫，一定是

受了他人的教唆，所经才犯罪，关键是那个教唆者——”

“首长”这样说，在他来讲，可能是出于好意，把曹金福和红绫置于“从犯”

的地位，自然罪名可以轻一点。但是他的话，我听来却觉得刺耳之极，想来白素也

是一样，她不等“首长”说完，就不客气地打断地他的话头：“对不起，现在凭哪

一项证据，可以确凿证明在京城盗宝的是他们两人？”

“首长”怒道：“不是他们，是谁？”

白素冷冷地道：“在法律程序上来说，一点证明都没有，一切只是推测。”

“首长”也不好意思，他也冷笑：“别用什么法律程序来吓我——若不是他们，

你来作什么？”白素道：“我听说女儿有意外，做母亲的，当然要来，我来向雷主

任要人，雷主任曾向我保证过，孩子的安全，他要负责。”

“首长”提高了声音：“他负个屁责！曹金福和卫红绫罪行严重，破坏性极大，

那是死罪。”

白素没有反应，接着，听到了雷日头的一下呻吟声，想是“首长”的话，令他

大大的吃惊——我也听得心惊。“首长”绝非虚言，在这种地方，那的确是可判死

刑的行为。

而录音带到这里就停了。

我比手握拳，神色凝重，宣保安慰我：“别太相信“全国通缉”的威力，好些

全受全国通缉的人，都轻易逃出了国。”

我摇了摇头：“我倒并不担心这一点，只是奇怪事情何以会和那神秘人物有关

。”

我说的时候，向那面谱指了一指，宣保道：“啊，你果然识得下此人？”

我再摇头：“不认得，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何等样人。但是我曾和他有一夜长谈——

现在我想再见他，我还是要到保护区去。”

宣保问：“到那湖边的林子去。”

我点头：“他既然曾在那里现身，就自然只有再到那里去找他。”

这次轮到宣保摇头了，他不但摇，而且大摇特摇：“不能去，也不必去——那

地方，我看埋伏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都等着抓这个主犯立功，他根本不

会在那地方出现，你去了，白搭；而且小命不保！？

宣保所说的，本来是最简单的道理，我由于思绪紊乱，竟没有想到。

这也证明宣保很有头脑，我在他肩头上拍了拍，表示欣赏，同时，我又有了主

意，我道：“我要走了，白素一定会来找你，你告诉她，我到蒙古，设法去找那个

神秘高人，她如果有什么话要给我说，也可以告诉你，拜托你成淡我们的联络人。”

宣保十分乐意，大声答应。他又发表了一番意见，令我对他更是刮目相看。他

道：“其实，你想到了要到那里去见那个神秘的人，卫婶一定也想到了，说不定首

长会亲自陪她去。”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我也恰好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对他的心思灵敏，又有了新

的认识。

我道：“正是如此，你比我还想得早！”

宣保用力上挥手：“你到蒙古去干什么？我可帮得上什么忙？”

我笑了起来：“你肯定帮不上，我到蒙古去，是去参加一个考古队，那考古队

的目标，是成吉思汗的陵墓。”

宣保听了，眨了半天眼：“我和我们现在进行的这档子的事，扯得上关系吗？”

老实说，我在这样讲的时候，也没有想到事情之间，会有什么关系，所以我道

：“只怕扯不上，但我上次是在那里见到神秘人，现在又想见他，循老路去找，总

是不会有错的。”

宣保也很爽快：“那就后会有期了！”

我由衷地道：“很高兴认识你。多谢天音给了我你的名字。”

和宣保告别，我第一件事，就是要恢复上次参加蒙古考古队时的外貌和身份。

上次我和齐白一起参加，在和那神秘高人会晤之后，听从了他们的意见，一夜

长谈之后，第二天，和齐白一起不辞而别，当时只当是再也不会和这个考古队发生

关系的了。谁能料到相隔不多久，又要旧地重游。世事当真是难料得很啊！”

当然，我也准备了一番说词，以解释上次的不辞而别。我估半他们在测有找到

成吉思汗墓之前，有专家来参加他们的工作，应该受到欢迎的。

我一路前往时，很想顺便打探一下白素的行动——这时，才知道宣保的神通广

大，因为我竟然完全无从着手，什么消息也打探不出，反倒惹来了无数疑惑的眼光

。

到了蒙古，无法找到有关机关，刚好看到考古队长正在和一个员大声吵闹。

蒙古人吵架的阵仗，甚是骇人，仿佛随时可以爆发血肉横飞的声面。那官员在

叫：“不能无尽止地要钱要钱！太荒唐了，你提出来的预算，简直是神话，成吉思

汗复活，也不可能实现。”

考古队长也大叫嚷：“你是蒙古人是不是？这事有关整个民族的历史，整个民

族的光荣，你是行政领导，你有责任去争取预算！”

在他们两个争吵的时候，其余人都匆忙避开去，那官员厉声道：“不行！我没

有办法！”

考古队长发急：“就是只差那么最后几步，这将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时候，

我们伟大的祖先——”

在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来到了他的身边，他看也不看，就一把抓住了我：

“你说，我们的祖先——”

我在他手背上轻弹了一下，道：“是你们的祖先，不关我事。”

考古队长这才向我望来，一看到是我，陡然一呆，我道：“贵团若是经费方面

有困难，我倒可以通过国际组织，想想办法。”

考古队长还没有反应过来，那官员已急忙道：“好极好极，这是全人类的事，

国际的支持力量，才能负担这样巨大的经费。”

考古队长盯了我半晌：“你有办法？”

其时，官员已溜之吉，我正好要见考古队长，自然先用这个话题入港。

我道：“可以商量。”

考古队长吸了一口气：“预算不少哇！”

我随口问：“又有了新发现？估计要多少？”

考古队长道：‘七十亿美元，或许还会有百分之二十的追加。”

我呆了一呆，心想难怪刚才那官员把他当疯子。七十亿美元或更多，他们全国

的一年预算，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么多，真是神话了。

我笑了起来：“不是吧，有七十亿美元，再造一座成吉思汗陵墓也够了。”

考古队怒道：‘你是不是考古学家？怎么讲出这样的话来？出土文物历史价值，

无可衡量，人类历史的文化价值，更是无可衡量。”

我不和他争辨，单刀直入：“这数字太多，我独力难支，若有一个人的帮助，

或许还有办法！”

考古队长急问道：“谁？”

我双手脸上比了一比：“贵队请来的那位神秘高人，我要和他联手行事。”

考古队长道：“好啊，你只管去和他联手，不必我的批准。

我又好气又好笑：“你得告诉我他在哪里才啊！”

考古队长的神情，奇怪之至：“你们不是一起的吗，怎么反倒来问我？”

这次，轮到我神情古怪了，队长补充：“你们是一起不告而别的！”

我忙道：“别提那次了——他应聘为高级顾问，你应该知道如何和他联络！队

长竟然大摇其头：“不，他是自荐的。”

我心情烦躁——队长所说的，可能是实情，但那对我太不利，所以我不愿相信

。

我提高了声音：“他自荐？他戴了这样可怕的面具，出现在你面前时，没把你

吓死？”

队长对这一点，作了合理的解释：“他先和我们作书信联络，提出了他的看法，

他的看法很是卓绝，经过讨论，一致认为照他的意见去做，会有很大的突破，所以

才决定聘请他。他这才说明，基于私人的理由，他要戴面具，并且把面具的式样寄

了来，我们有了心理准备，虽觉怪异，但不至于害怕。”

我再追问：“当时，你们决定聘用他的时候，是怎样通知他的？”

队长望着我，面有难色。我道：“找到了他，你那庞大的经费，才有希望。”

队长又迟疑了半晌：“依照他的指示，在报上刊登广告，他主动和我们联络。”

我沉声道：“那好，你再去登广告，说：孩子们的父亲来了，极欲和他相会。”

队长大是疑惑；“什么意思？”

我不耐烦：“不必问，照做就是。”

队长执扭起来：“我是堂堂国家考古队长，你凭什么要我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我冷冷地道：“为了使近千年来在海底的陵墓重开，你就得照我的吩咐去做！”

队长一听得我这样说，神情如见鬼魁，张大了口，连连后退。

这几句话，我也是经过了急速的思考，才得出来的结论。首先，神秘高人和我

说过，目标是在海底。而神秘高人也曾把他的设想提供给考古队，也可能包括了

“在海底”的这个推断。

其次，队长要求的经费，如此巨大，一定是要进行又大又困难的工程——还有

什么比到海底去考古更困难的？

队长一定反“在海底”这个讯息，当成了最高度打败密，所以，陡然之间，听

我说了出来，才会如此吃惊！

他结结巴巴：“你……怎么知道？你……也是听他……说……的？”

我提醒他：“别忘了，我也是考古学家！”

队长陡然压低了声音：“你可知道，是在哪一个海子？”

我呆了一呆，立时间明白了队长的意思。蒙古离海甚远，成吉思汗的陵墓，若

是建在海底，听来有点不可思议。但是蒙古有不少“海子”。“海子”就是咸水湖，

有大有小，在蒙古境内，数以百计，有的浩瀚深速，成吉思汗“在海底”，当然应

该指那一类海子而方言。海子而言。海子中的水，和大海的水，成份一样，地理学

上，属于内海。

考古队长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海子的数目多，大大小小过百个，一个个

要去探索，不但经费浩大，而且不知要多少人力，也不知道要多少年月。所以，他

有此一问，要是知道一个确定的目标，哪怕把这个海子中的水全都抽干，也简单得

多了。

我把手按在他肩上：“我不能确定，但是高级顾问一定知道，只要和他有联络，

你就有希望，解开大汗陵墓之谜！”

这几句话，听得考古队长面红心热，甚至气喘不已。这证明队长是一个真正的

考古学者，有着发掘古物的狂热，把发现古物视为人生目标。

他连声道：“我立刻进行，立刻进行，取得了联络之后，请他到哪里相会？

我想了一想：“你照我所说去做，他自然会来找我。这你不必关心。”

队长搓着手：“我不归队？”

我摇了摇头，队长神情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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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 祸

七、一片漆黑

我要队长用以前的方法和神秘高人联络，只是没有办法之中的一个措施，对之

并不寄以多大的希望。

我想，以那神秘高人的神通——上次我和齐白，经过如此精心的设计和化妆，

尚且被他一下子识破。如果真是他教唆孩子们做出这种事来，他应该主动和我或白

素联络，把事情说明白。

我和他一夜长谈，对他的印象很好，他决不会是藏头露尾的小人。

所以我在见到了队长之后，向他发出一个讯息，我还要要回去，或回宣保处，

或到保护区去设法和白素见面。

在考虑了一下之后，我感到整件事情，有几个难以理解的问题。

看起来，事情应该是这样：“神秘高人和孩子们取得了联系，并且见了面。然

后，在神秘高人的教唆之下，孩子们才去偷盗宝物。

问题之一是：谁需要那宝物？是神秘高人需要，还是孩子们需要？

要回答这个问题，在找不到神秘高人和孩子的情形下，弄明白那被偷盗的宝物

是什么，也有一定帮助——这一点，倒可以委托宣保进行。

问题之二是：神秘高人为什么自己不出手，而要孩子们去下手呢？

曹金福和红绫，都不是富有偷盗经验的人，甚至毛手毛脚容易出毛病，果然，

在进行之中，闯了大祸。若是由神秘高人出手，想来事情不会如此糟糕，神秘高人

舍易取难，为了什么？

问题之三，事情发生了，神秘高人必然知道我和白素，一定焦急万状，也知道

曹金福和红绫处境不妙，他应该立即主动和我联络，不应该由我去找他！

这向个问题，都极今起疑，而归纳起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神秘高人本身

出了事，可能正处于行动不便，也可能处于危急的境地之中！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不禁顿足——我一直把神秘高人的能力，估计得太高太强

了，所以，并没有想到他有可能处于困境之中！

若是假设他在困境之中，那几个问题，也就有了解释。由于他自己无法行动，

所以才由孩子们出手。由于他摆脱不了困境，所以他无法找我联络！

我当然无法确定他的“困境”究竟是怎么一种情形，但这个假设是可以成立的

。

我又立即想到了外星人一二三四号——神秘人对一二三号和四号，两头欺瞒，

玩弄手法，他站在地球人的立场，这样做当然正确之至，但会不会是一二三号或四

号，终于清楚了他的所为，而对他不利？

以一二三号之能，神秘高人与之相比较，自然难以和他们对抗！

如果循这条路推测下去，曹金福和红绫的异常行动，也有了解释——两人是义

助神秘高人，想解决神秘高人的困难！

我为自己到这时候才想到这一点，大是懊丧，感到自己实在已有点适合“行走

江湖”，应该学白老大那样，退隐不问世事了！

而如今，若我的推测成立，当然要我主动去和他联络，那唯一的线索，自然是

他曾出现过的湖边林子了。

我这次蒙古之行，看来是白走了一程，但也有点用处。首先，不是和考古队队

长的一番对话，我只怕还未曾想到这一点。

其次，最重要的是，我在蒙古，再经过一次化妆，肯定不会被跟踪。那么，到

了保护区，要进行活动，就容易得多了。

从蒙古出发，我的行动极其小心，越过了国界，我带着两匹马赶路，放弃了现

代化的交通工具，以保证安全。在经过了一个狭长形的小湖之后，进入了一片沼泽

地带。这一带正是知种水鸟生活的所在，我也看到保护区竖立的禁猎警告牌。

这一带极其荒凉，百里不见人影，穿过那片沼泽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晚霞

映着水光草原，景色壮丽无比，我看到不远处有几股炊烟升起，知道必有人家，就

朝着那方向前进。

不一会，看到前面有七八间房子，看来很是简陋，走近时，犬只吠鸣，窜出了

五六头大狗来，想是少陌生人来的缘故，狗叫得极凶。”

随着狗吠，有两个人走了出来，我勒定了马，那两个人望着我，我正想开口问

他们，什么地方可以借宿一宵，其中一个年纪较轻的，看来很精壮，竟然开口问道

：“你是卫斯理吗？”

这一句问话，实在令我惊讶莫名；尚幸天色已渐黑，那两人和我有七八步距离，

看不到我惊讶的神情，不然，不必我出声承认，也等于认了。

我心念电转，第一想到的是，那一定是“首长”他们的布局——他们料到我会

来，但是又不知我以何种形式来，所以便传达了一见到陌生人，便问“是不是卫斯

理”，只要我一不小心，行这就立时毕露了！

我下了马，走向前去，便装听不懂：“老乡说什么？”

那人把问题又问了一遍，我摇头：“不，我不是你等人的人——天黑了，村子

上可有借宿之处？”

那两个人上上下下打量我，我装出一副急于投宿的样子。一直未曾出声的那个

忽然遭：“奇怪，他说了这上下，除了卫斯理一个人之外，再也不会有陌生人来，

他却又说不是。”

我听了这话，心中一动，几乎就想承认自己是谁了。但一转念间，又觉得小心

为上，就笑着道：“大道坦然，天下人人可行，又怎么会只有一个人经过？”

那年长的不再说什么，只是向前一指，夜色渐浓，可以看到他伸手所指处，是

一片白杨林子，尖削的树梢，在幕色之中，随风摆动，看来甚是苍茫。

他道：“看到那片林子没有？林子有一间空屋，可以栖身——小心顶住了门，

晚上有狼群出没。”

我道了谢，也不多说什么，再上马，就向那片林子驰去。林中果然有一间木头

搭成的小屋，解了马，让马儿自去找饮食，我提着自己的饮食包，进了小屋，一阵

木臭横鼻，屋中陈设简单，看来不像是住家，倒像是专门在这里等我来一样。

我仔细玩味刚才那两人的说话，看情形，他们像是受了什么人的嘱咐，专门在

这里等卫斯理的——这一点可以肯定。

问题是他们受了什么人的嘱咐？是我估计中正身处困境的神秘高人，还是等我

入瓮的“首长”？

我决定静以观察，反正不论是否，总也一定在怀疑称的真正身份，到时，他自

然会现身求证。

我取出一瓶酒来，看看份量不多，就干脆一下子把酒喝光，顺手把酒瓶放在桌

上，半躺着思索。忽然之间，我听得有水细流之声，同时，鼻端另有一股扑鼻的酒

香。循声看去，看到的景象，真如身在梦幻之中。

我进屋之后，就找到了一个松枝把，为怕烟太多熏人，所以我把松把拆细，火

苗不大，这也就更增加了黑暗朦胧的气氛。

就在这种半明不暗的情形之下，我看到有一股细泉，自左首的墙上，射了出来

呈抛物线，越过大约两公尺的空间，不偏不倚，一直射进那空酒瓶之中，发出了淙

淙的流水之声。

而那阵酒香，也显然是那股细泉所散发出来的

也就是说，有一股上好的美酒，正自墙后射出而射进瓶中——酒瓶的瓶口，直

径不会超过两公分，我只是顺手放在那个位置，这要经过什么样的精密计算，才能

做到这一点，怎不令我如同身在梦幻！

我定定地注视着奇幻的景象，我一生之中的奇事极多，大到和天外来客一起远

赴“他乡”（异星），可是像这时的奇彩，仍然叫我目定口呆。

眼前的景象，绝对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可是奇得无以复加，诡异得使我

想起出色的短篇小说集《聊斋志异》中的那则《美人首》——说忽然从墙中探出一

个美人的头来，巧笑情兮，被看到的人一刀把头砍了下来，墙外却又不见有任何尸

体！

我定定地看了足有一分钟之久，眼看一只空酒瓶已快注满了酒，我才定过神来，

沉声道。“多谢赐酒。”

一出声，那股酒泉，便嘎然而止，恰好齐瓶口，是满满地一瓶酒，但是却没有

人回应我。

这时，我不免有点后悔，我以为一出声，总会有人回应——那酒不会自己射出

来，一定是有人在操纵，我已注意到，木板壁上，有一个小孔，酒就是从那个小孔

之中射出来的。

我在等那人出声回应，可是两三分钟过去，四周静得出奇，除了松把上劈劈拍

拍的爆裂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知道自己“多谢赐酒”四个字说完了。既然谢了酒，难道放着酒不喝吗？

那事情再也明显不过，对方是在掂我的斤两，考验我的勇气，看我是不是敢喝

这来历如此怪异的酒了。

我哈哈一笑，伸手抓起瓶子来，对准了瓶口，就一口气咕噜噜喝下了小半瓶。

我敢喝这怪酒的原因再简单不过，躲在墙后放酒箭的人。如果他一出手，不是

射酒出来，而是射致命的暗器，我在毫不提防的情形之下，决计躲不过去！他要害

我，何必在酒中做手脚。

而那酒入口香醇无比，确是好酒。我一口气喝了小半瓶，吸了一口气，忍不住

道：“好酒！”

这时，才听到墙板之后，有一个飘飘忽忽的声音传来：“既是好酒，何以停顿？”

我心中又是一怔．因为那声音和突然出现的酒泉，一样的怪异，听来忽远忽近，

不男不女，没有抑扬顿挫，可是又不是机械所发，简直无以名之。

我朗声道：“终于能使阁下开口，自当尽兴！”

我说着，再拿起瓶来。向口中倒去，在香醇无比的美酒，通过咽喉，混入血液

之际，我心思电转：什么人？那是什么人？

刚才那声音，并非发自神秘高人——我也相信，神秘高人若是要和我说话，绝

没有改变声音之必要。我也不以为是“首长”这一方面的人，因为我不以为他们会

有如此诡异浪漫的情趣，他们的行事方式，是一种赤裸裸、血淋淋的直接。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我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就已放弃了这个问题，不再想下去。

因为普天之下，卧虎藏龙，高人无数，有的颇有名气，更多的深藏不露，哪里

能够全猜得到。即如那个戴着狰狞面具的神秘高人，我和白素，搜索记忆，也猜不

出他是谁，也曾准备到法国去找白老大，看看他是不是知道，但还未曾成行，又有

事发生了。

这时，我只想到了两点：其一，对方以香酒招待，而且所有的方法是如此奇特，

那么，可以肯定我的身份已被识穿。也就是说，我不知道对方是谁，对方却已知我

是卫斯理。

敌在暗，我在明，自然对我不利，但这个“敌”，又未必真是敌人，我不必太

紧张。

其二，我相信这人必然和如今我在进行的事情有关，也就是说，这人和神秘高

人必有关连，不会是节外生枝，另外再有古怪的人物冒出来。

而我既然相信那神秘高人，似乎也应该可以放心喝酒。所以，当大半瓶酒喝下

去，头有点昏昏然之际，还以为那是酒力太猛，喝得太急之故，刚才曾答应了要尽

兴，自无停止之理。

等到一瓶酒喝了个滴酒不剩，这才又吁了一口气：“好酒！”

那声音又飘飘忽忽传了过来：“阁下是真君子，坦荡若此，真正难得！

这时，我头昏脑胀的感觉更甚，心中陡然大惊——这酒中有问题！

我自知酒量，这一瓶酒，不到一公斤，就算是纯酒精，也醉不倒我，怎会有这

种现象？

一想到酒中有问题，自然难免大惊，但是一转念间，又想到既然一早认定对方

不会有恶意，那即便喝了对方的蒙汗药酒，又有何碍。对方作这奈特别的安排，只

怕也有他的理由。

但当然不能糊里湖涂上了当，不然，难免一世英名，付诸流水，还贻为笑柄。

所以，我必须表明，我是知道酒中有古怪的！

我一声长笑：“我是舍命陪君子，阁下既然要以药酒，怎敢不领。”

那声音忽然长叹一声：“他说得不错，你真正是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忽然之间，听到了这样无头无脑的一句话，我不禁怔了一怔，心想：这是什么

意思？

我第一个念头是：说这话的人，口气像是一个女性——我只能想到这里，因为

接下来，只觉舒适懒怠，什么都不想，酣然入梦了。

我不说“昏了过去”，因为那失了知觉的过程，使人感到极舒畅，唯有“酣然

入梦”，才是贴切的形容。

所以，我虽然是“着了道儿”，但是却有一种欣然之感——我知道在我“中计”

之后，毫无头绪的事，必然会有新的时展。

我不知道自己从“入睡”到醒过来经历了多久，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口中生津，

香甜余韵锋在，一点也没有酒后的不舒服，或是麻醉之后的难受（我相信令我“睡

去”的，必然是酒中有药）。这更证明了对方用的方式虽然奇特，但并无恶意。

我定了定神，先睁开眼来，眼前是一片黑暗。

那是真正的黑暗，黑暗如同团体，把人嵌在其中。

我努力想看到些什么，但人的视觉系统或许可以训练到在极微弱的光源下起作

用，但决不能在真正的黑暗中看到物事。

我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阿欠，这才道：“好了，我来了，阁下过客的方法

真特别，我虽然奇遇甚多，但莫些为甚。”

话才出口，主有了回音，这次竟然是一个十分动听的女声：“卫先生，千万句

对不起，也难以表达我心中歉意，但请相信我的苦衷。”

我假装有几分怒意：“总要给我一个相信你真有苦衷的理由。”

那女声道：“好，我和我丈夫结婚十余载，恩爱逾恒，可是从开始至今，也必

然到将来，我们都是在黑暗中相处——绝对的黑暗，一如如今。”

她说得十分诚恳，虽然她所说的情形，不可思议之至，但是却令人相信她所说

的是真实。

刹那之间，我脑中陡然有灵光一闪，她所说的现象，太奇特了，使我想起一些

在记忆库中，尘封着，平时不会想到的一些事。

我些事，大都是不知什么时候，在不经意的情形之下，看到过记载，或是听人

说起过的一些零星的，与己无关的事。

这些事，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再想起来，但忽然和某些事发生了联系，就会自尘

封的记忆中涌出来。

我想起来的事是，不知在什么时候，曾听人说起过有两个异人，这两个异人身

份神秘，行事如神龙见首，除了他们自己之外，很少与人来往。而他们本身，才能

过人，在冒险生涯中，也各有极奇特的遭遇，行事的作风，也独特击古怪。

这两人是生死之间，他们的行为，由于世人所知不多，所以不容易存在于世人

记忆之中，但他们两人的名字，合在一起，却十分有趣，很像戈壁沙漠，所以这才

给我留下了一点印象。

这两个人，一个姓游，名侠；一个姓列，名传。提起他们的时候，两人并称就

成了游侠列传。

还记得那次，有人提起游侠列传时，一个人数不多的聚会，说起他们的是什么

人，我记不得了，多半是原振侠，也许是温宝裕。

说的人说：“这两个怪人，比卫斯理更怪，尤其是游侠，住在一座古堡之中，

那古堡的底层，就是海水，当涨潮时，海水直涌上台阶来。至于列传，住在一整幢

大厦中，他把那幢二十层高的大厦，命名为“无穷大”。更怪的是，游侠结了婚，

坚持一夫一妻制，而列传却比浪子高达还要荒唐，二十层高的大厦之中，美女如云

。两人观点如此不同，却是莫逆好友。最古怪的事还在游侠的身上，真人五短身材，

头大身小，其貌不扬，据说聪明绝顶，所有的人，只见过他，没有见过他的夫人，

连列传都没有见过。有一次，列传在酒后，硬要拜见嫂夫人，游侠起先支吾，后来

说不能见，两人吵起架来，游侠这才道出真情，说连他自己也未曾见过自己的妻子——

从相遇起，一直到成了夫妻，都在黑暗之中发生，真正的漆黑，一无所见！

当时，说的人说到这里，听的人齐皆不信，都道：“哪有这种的事！”

我在当时，独排众议：“有的，在《天龙八部》之中，虚竹和尚与酉夏公主，

就是在漆黑的水牢之中成其好事的。”

有人反对：“小说家言，岂能为证！”

说的人说：“人家那么说，我就那么传，至于是真是假，若有机会，遇到了这

位异人，不防向他求证。”“

当时的情形就是如此，聚会散了之后，这样的经过，不会再放在心上。

直到此际，听得那女声如此说，我才陡然想起了这一段记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问“游夫人？”

黑暗之中，静了片刻，才有了回应：“应该是——真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卫斯理，

竟一下就猜到了！”

我来不及去体会她所说的“应该是”是什么意思，更不去注意她的恭维词，我

急急地问：“那么，我和游先生见过面？”

我这样问，自然是由于心里已经认定了我见过的神秘高人就是游侠。他和如今

发生的事情有关，若不是他，不会扯出这个连她丈夫都没有见过的神秘女人来。

女声“嗯”了一声：“见过，他也告诉我，卫先生是真正可以信托的朋友，叫

我若有万不能解决的困难，可以向卫先生求助。”

我思绪相当紊乱，我不去想这神秘高人游侠的以往种种，也不去想这游夫人何

以如此神秘，我道：“只怕不单是你要向我求助，而是我更要向你求助！”。

游夫人道：“事情因我而起，现在，当然还是我向你求助！”

我有点不满：“看来，你们个个都神通广大，我这些微末道行，就算我肯葬送

进去，也帮不了什么忙！”

我这话，自然说得重了一些，但我也确有心要表示我的不满。

其一，曹金福和红绫，分明因为他们，而吉凶未卜，下落不明；其二，这游夫

人的“邀请”方式，不敢恭维。而且，在一片漆黑之中行事，也大是古怪。我毕竟

不是任人摆布的，故要表达自己的感觉。

游夫人又幽幽地叹了一声“实在是对不起，一切事，都由我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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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路---倪匡卫斯理系列《闯祸》

倪匡卫斯理系列

闯 祸

八、不是人

我道：“听说游先生神通广大，他又有一位生死之交，也是非常人物，怎么事

情会摊到了孩子的身上？”

游夫人道：“游位他是事不关己，关己则乱。列传近两年来，下落不明——卫

先生，孩子——金福和红绫，他们是自告奋勇，并不是我们要他们去做什么的，事

情再对我们重要，我们也不会不知轻重！”

我连透了几口气：“我对来龙去脉，一无所知，请你从头细说。”

游夫人又半晌不出声——在真正的漆黑之中，又是真正的寂静，这使我感到了

极度的不舒服。我本来想纵声呼啸，但是想到对方突然不出声，可能是在思索该怎

样开始才好，所以我不去打断她的思路。但是我又实在忍不住静静地等着事态的发

展，所以我一跃而起，迅疾无比地展开一套拳法。

这套拳法，需要配合迅速游走的脚步，我肆意纵横，根本没有考虑到自己身在

何处，把一套拳法，施展得酣畅淋漓，这才舒展了这种异样的环境带给我的心理压

力。等到我收拳站定，我才发现，自己像是置身于一个广阔的原野之上，全无阻隔。

可是若是在野外，不论天色如何黑暗，也不可能黑到如此程度。我应该是在一

个有遮蔽的所在，然而，又有什么样的遮蔽体，有如此广阔？

一想到这一点，我心中一动，脱口道：“游夫人，你来自什么天体？”

游夫人的声音传入耳：“你终于想到了。”

我道：“那并不难想，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和外星人打交道了。”

这句话，对我来说，确是实情，自从“蓝血人以来，我和外星高极和物的沟通

接触，不知有多少次，再增加一次，自然也平常之至。

可是游夫人的回答，却令我愕然，她道：“我不是外星人。”

我呆了一呆，突然之间，我把这句话，和她曾说过“我应该算是他的妻子”联

系起来，这两句话，同样都有着不可解处。

我略想了一想，绝对肯定地道：“你不会是地责无旁贷！”

游夫人回答得很快：“是”

我提高了声音：“你不是外星人，又不是地球人，那你是什么？”

游夫人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掩不住悲情：“我……不是……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所说的“人”，意思就是那个星体上，最高级的生

物。”

游夫人声谳依早：“是，我明白，我……不是生物。”

我呆了一呆，即使是这样的回答，我也不感意外，我“嗯”了一声：“你是机

械人，我知道机械人已经形成了新形和生命——”

游夫人却打断了我话头：“我不是机械人。”

我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有难以呼吸之感，不是地球人，不是外星人，不是

机械人，不是生命。那么，她是什么呢？

游夫人接着问：“你刚才所说，机械人形成了新形式的生命，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点烦躁，在黑暗之中一挥手，像是想把黑暗挥开，我粗声粗气道：“先说

说你的情形，你究竟是什么？”

游夫人低叹了声：“请略具耐性，因为我的情形，解释起来比较复杂。”

我知道如此“弦外之音”——凡是越出了地球人生活范围之外的事，用地球的

语言，向地球人解释，确实相当困难。

我道：“我会尽量理解。”

游夫人也道：“我会尽量令你明白。”

然后，是一个短暂的沉默，游夫人又道：“先打一个比喻，有人不见了东西，

要寻找，他手拿电筒，射出光芒去寻找失物，我……我就是……”

我性子急，已忍不住道：“你就是那人？”

说了之后，就知道不对，因为她已说了不是人，我又道：“你是那……具电筒？”

在这样说的时候，我已经很觉得怪异了，谁知道游夫人的回答，更令人吃惊，

她道：“我就是……那股射出去的光芒。”

一时之间，我也忘记了自己处身环境，只是集中力量，脑细胞急速地运作，想

弄明白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但是，我实在无法理解，所以我只好不出声。

游夫人继续道：“有人要寻找失物，自己力量不足够。就借助工具。那工具很

特别，先射出一股能量，利用这股能量，去影响可以帮助寻找失物的人，使被影响

者尽力效劳，努力找寻。”

我明白了！

我失声道：“你就是那股能量！”

游夫人的反应很平静：“是。”

我的思绪紊乱之极，在黑暗之中，像是见到了一片光明，但是又立即消失，接

着，光和暗翻翻滚滚，使我想到了一些什么，但是又不能确定，整个人像是跟着思

绪在剧烈翻腾。

这实在是很难形成一种具体的想法，在我以往的经历之中，有过一种经历，是

某一种生命形式，本身就是以能量的形态存在的——无形无体，只是一组思想。但

眼前的情形，又不是如此，虽然同是一股能量，但是她不是生命，只是其他生命运

用某种仪器发射出去的一股能量！

如果单是这样，那问题倒也简单了，如今显然这股非生命的能量，作为工具的

一种，有了新的变化、新的动向，这就使事情变得复杂无比了。

确然复杂，以致我一时之间，几乎连一个头绪也理不出来。

在黑暗之中，我无助地挥着手，道：“等一等，请……嗯，我很难一下子就进

入问题的中心，所以请你从头说起，我的意思是，请尽量用我能理解的语言，循序

渐进，把事情说明白。”

游夫人的回答是：“好！”

然后，又是好一阵子的沉默，她才道：“在若干时间之前，有……有人遗失了

一些东西——”

我本来是准备全神贯注的听她叙说的，但是她才说一句，我就不得不打断她的

话头：“请说得具体一些：“什么人？遗失了什么东西？”

游夫人道：“好——如果你认为有必要的话，具体地说，是有一个宇宙飞行组，

在地球上遗失了一组仪器。那组仪器，在宇宙之中，独一无二，在多种生命形式中

起重要的作用——高级生物的生命形态各异，但是生命的形式，离不开思想的活动

。”

游夫人才一开始讲不久，我的心便已开始急速地跳动，她的话，对我来说，并

不陌生！

非但不陌生，而且，正和我近来一连串的经历，大有关连！

一时之间，我思绪更是乱上加乱，首先，我不明白何以游夫人要对我从头说起，

因为她至少应该知道我最近的经历，她应该知道的原因是，我在那些经历中的一个

重要人物，神必高人正是游侠！

但是她像是完全不知道我的经历，因为她说了一大段之后，还在问我：“这样

说，你是不是比较容易明白？”

我吸了一口气，我的回答是：“我明白，那一组宇宙飞行员，一共有四个，属

于第二十九组。那个仪器，不是遗失，是由于意外而碎裂，部件散落在地球的各处，

这仪器可以称之为“思想仪”，在意外发生之后，四个宇宙飞行员分开了，一二三

号在一起，四号变成了游离分子……”

我一口气说下去，把叙述在《将来》和《改变》这个两个故事中的都说了出来，

在说的时候，心中大是感慨，因为我再也想不到，事情兜兜转转，还是和一二三四

号及思想仪有关。

等我说完之后，我才问了一个问题：“好了，你是由一二三号派出来的，还是

由四号派出来的？”

游夫人的反应奇怪之至，她长吁了一口气，道：“原来是这样！”

我大奇：“你不知道，还是我说得不对，你和这些事无关？”

游夫人道：“不，你说对了，我正和这些事有关，但这些事的真正来龙去脉，

我却不知道。”

还没有等我问：“怎么会呢”，她又道：还记得那个比喻吗？我只不过是电筒

中射出的一道光、我只知道自己是由电筒中射出来的，至于那电筒是握在什么人的

手里，这具人和其的人，又有什么关系，我是没可能知道的。你所说的一切，我还

是第一次听到。”

我感到整件事，奇诡莫名，游夫人的这种说法，听来虚幻之至，但却也可以成

立。

我陡然想起，游侠（神秘高人）在蒙古，曾对我说过，当年被我沉进了大海之

中的一个圆形物体，我只知它叫“丛林之神”的，是通过他找到的，那是思想仪的

一个部件，编号是一0九B，现在已医学入四号这手。

游侠既然打捞了一0九B给四号，那么，游人人自然也是四号派出来的了。

（这一切，都由一系列已叙述过故事伸延而来，不知过去，难明现在。而且没

有办法，事情的过程太复杂，绝不是三言两语能交代的。欲知详情，请看以前的几

个故事。）

游夫人又道：“听了你的话，我才知道自己的来龙去脉，看来，我是四号通过

了仪器发出来的。”

我道：显然是，由于你的努力，游侠一直在帮四号寻找思想仪的部件。可是显

然，情形已经脱出了四号的掌握范围。”

这其中的情形，相当复杂，那次寒夜聚谈，游侠告诉我，他会和四号“胡调”，

不让一0九A面世，使他们的思想仪不能趋于完整。

如果一切还全在四号的掌握之中，那不会有这种事发生。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

事，令得四号失控的呢？

我等着游夫人的回答——在知道游夫人甚至不是生物之后，和她的对话，也变

得十分虚无，当然是有一股能量在影响我的脑部活动，使我以听到她的声音，那种

香酒，只怕也是幻觉，昏迷也是要一样。

但无论如何，一团黑暗之中，事情反倒渐露曙光了。

游夫人道：“我被派出去寻找失物——精确地说，我的任务是，由我去选择一

个目标，由这个目标去动力寻找失物，因为我本身是没有能力去进行什么行动的。”

我“嗯”地一声L：“你找到了游侠！”

游夫人道：“我必须找一个有强强能力的人，这类人的脑能量强，有异于常人，

游侠就是这种人之中，极其出色的一个，所以他成了我的目标。”

我感到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谁也不知道有多少这样的能量在找寻目标，

被找中的目标，岂不是祸从天降，莫名其妙，就成了工具？

我的声音也有点苦涩：“被你认定了的目标，就必然成为你的工具，不能抗拒？

游夫人对我的这个问题，并没有立即回答，可能是她感到这个问题中，有着人

类对异类的敌意在。过了一会，她才道：“当然可以拒绝，但是……游侠他没有拒

绝我……当然，我用了些方法

我闷哼：“什么方法？也使他喝了酒之后昏迷？”

游夫人道：“不，我启动了他脑部能力之中的爱情部分——每一个地球人的脑

中，都有这样的一个组成部分，这个组成部分蕴藏在脑中，可能一生一世也不动用，

便也可以一经启动，就引发出无比的能量来，甘愿为了爱情，去做任何事。”

我不禁呆住了出声不得——自古以来，不知道有多少途径去了解爱情，“问情

是何物”也一直困扰着人类的心灵，但是从来也未听到过从这样的角度去了解人类

爱情的。爱情是脑中储藏的一种能量，一经启动发作，就可以驱使人去做任何事！

这就是人类一直猜不透的“情”？

我的声音有点含糊：“于是，你就装成一个令他爱你的女人。”

游夫人道：“不是，我启动了他脑中的爱情能量部分，使能量释放，使他爱一

个他心目中认为最完美的女人，可以为她做任何事的女人，一切都只是他的感觉，

事实上我是不存在的。”

我感到身子有点摇晃：“他可以抱你、亲你，和你说话，虽然在黑暗之中，他

可以感到你的存在，但实际上你是不存在的？

游夫人结结实实地回答：“是！”

我又感到一阵晕眩——这种情形，算不算是佛家早已指出的“色即是空”，

“一切都属虚幻”呢？

我道：“那你又何必躲在黑暗之中？干脆可以让他也‘看’到你！”

游夫人的回答，令我愕然，她道：“本来是可以的，但是发射我的仪器不完整，

我的力量打了折扣，不足以刺激人的视觉神经，所以亦只好不让他看到，不然，他

看不见我，其他的感觉，也就受了影响。”

我喃喃地道：“幻象，幻象，一切全是幻象。”

游夫人道：“如果在感觉上，是实实在在的，真实和幻象也就没有分别，人的

感觉，都是脑部活动产生的幻象，幸福或悲苦、快乐和凄惨、饱和饿、冷与暖、极

乐和至痛，都只不过是感觉而已。”

对于她的话，我无法反驳。

人的一切感觉，的确皆由脑部活动的感应而产生。如果刺激脑部的活动，使一

个人感到温香软玉在怀抱，千股爱怜在心头，那么，他就必然是一个不折不扣，沉

浸在爱情中的人，有着享受爱情者的一切反应！

而四号掌握了思想仪的许多部件，发射出一股能量去对付地球人，即使这地球

人是游侠那样的高人，也一样可以手到拿来。

我用手在脸上用力抹试着，虽是思绪紊乱，但是我还可以想到一个中心点，那

就是：事情进行到后来，必然有了不可测的变化，要不然，也不会有如今我和注重

夫的“相会”！

所以，我只是简单地道：“请说下去，游侠坠入情网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游夫人道：“他完全接受了我，深信只是由于某种原因，我不能接触任何线，

他也习惯了和我在黑暗之中生活，我们很恩爱……很……恩……爱……”

她在重复说她和游侠“很恩爱”时，语音悠悠，大是感怀。

那令得我心中一动，我记得以前，我有一次经历，一个外星人很是感慨地对我

说：尽管在字宙之中，地球人的科学文明十分落后，但是地球人的脑部活动之中，

有一种叫“爱情”，在其他星体的高级生物之中，根本没有。而这一种特殊的活动，

有一种强烈的感染作用，使外星人在一接触这后，就像是受到了病毒的感染一样，

也产生同样的效应。

这一段话给我的印象，相当深刻。

我想到的是：“游夫人会不会也受到了游侠深情的感染，弄假

成真了呢？

这又是什么样的一种怪异：一股力量，在一个地球人的脑中，制造了一段幻象

爱情，但结果这股力量也陷进了情惘之中！

太不可思议了！

我吸了一口气，听游夫人继续说下去。游夫人的声音仍很平静：“我向他提出

要求，他尽力去满足我，我提出要找寻思想仪的部件，他民上天下地去找，而且从

来不追问什么。”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复杂无章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游夫人继续道：“这样过了很久，在一个地球人的生命来说，已经占了整个生

命的一个相当比例，那一次，他在海底捞起了一个部件，过程艰难之至，他为了这

个行动，受了重伤——”

游夫人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我知道，这个东西，是早年我抛入海中的，那

东西，命名接近它的人，有预知能力，导致了好几个人的死亡——被称为“业林之

神”。一直到最近，我才知道，那是“思想仪”的一个重要部件，编号是一０九B

。

游夫人叹了一声：“他受伤如此之重——地球人的生命形式很特别，当伤重到

了一定程度的时候，人的记忆组，就会离开身体。”

游夫人使用的词汇很奇怪，但是我扣到这里，着实吃了一惊——所谓“记忆组

离开身体”，那就是死亡！

我大声道：“他面临死亡？”

游夫人沉默了一会，并不理会我的惊呼，只是自顾自道：“在他的记忆组快要

离开他的身体之际，他对我说，他实在不舍得和我分离，他说，多年夫妻，他虽然

连我是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但是那并不重要，他深信我们是世上罕有的好夫妻，

他说可能连卫斯理和白素也比不上，那是我首次听到你两位找名字。”

我想不到我和白素的名字，会在这样的情形下被提及，我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

。

游夫人又道：“他又说，这些年一来，他一直知道我不是地球人，他并不要求

我告诉他我的身份，只是想知道，在他的记忆组离开了身体之后，他是不是还有机

会，和我发生联系。他……”

游夫人的声音渐渐流动感人：“他……他说得那样真挚动人，刹那之间，我受

到了感应。人类脑部活动所产生的一种叫爱情的因素感应了我，使我也有了这种感

觉，我的能量之中，混入了爱情的因素，他不再是我寻找失物的工具，他是我的丈

夫！”

我听得有点如痴如醉——谁说天下的爱情故事千篇一律，这一个就古怪之至，

而且，也极其惊心动魄。

游夫人继续道：“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之极的变化。我本来根本不是生命，

可是突然在我能量之中，渗入了生命的因素，我向生命迈进了一步，可是我还不是

生命，我——”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道：“既然有了生命的因素，你就是生命，这一点毫无疑

问，你是新形式的生命，情形和康维十七世相类似，可能比他更先进，至于康维十

七世的情形，我会向你详说，游侠怎么样了？”

游夫人道：“我起了变化之后，感到我自己万万不能失去他，但是我又无法阻

止他的记忆组离开身体，我们都不知道他的记忆组离开身体之后的情形会如何，所

以我们不能冒这个险，我在无法可施的情形下，明知我经过了变化之后情形，不会

被原来的仪器接受，但我既然从那里也就是唯一可以求助之处。”

我“啊”地一声：“你去找四号了？”

游夫人道：“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是循我出现的方位回头找，通过仪器，我

和他——你所说的四号，取得了沟通。”

我吸了一口气——那种情形，游夫人等于是四号的叛徒，本来她自四号发射出

去，作为搜寻失物的工具，但是现在，她的能量之中，有了生命的因素，有了地球

人的爱情，四号能容许有这种变化发生吗？

再听下去，游夫人的叙述，更是奇绝。

她道：“我在意识之中，知道他是我的主人，所以我才向他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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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 祸

九、行为伟大

我苦笑了一下：“他对于人类的记忆组，离开了身体之后的情形，一定十分清

楚，他的三个同伴，甚至组成了一个‘阴间’，专供人类的记忆组‘栖身’！”

游夫人又沉默了一会，才道：“他没有告诉我这些，他告诉我，人的记忆组，

在离开身体之后，便归于虚无，消失无踪，也就是说，我会永远失去他。”

我怒道：“他胡说，他撒谎。”

游夫人沉声道：“现在经你说明，我自然知道他说谎，但当时我不知道。我听

了之后，伤心之至，感到生命的因素所带来的痛苦—一般能量，无所谓快乐或痛苦，

发出来就发出来，收回去就收回去，可是一旦渗进了生命因素之后，也就有了生命

的喜怒哀乐。”

我同意：“生命本就如此。”

游夫人道：“我感到了绝望，他却又告诉我，在某种情形下，我们的夫妻关系，

可以维持下去！”

游夫人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声音变得苦涩：“我本来的要求就是这样，可

是那时，我心中……我是说，在我的能量之中，已经有一股异样的因素，在隐隐作

动，而且是我无法控制的——当时我还不能确定那是什么和发展下去会怎样。它后

来终于发作了……我是不是可以把这种情形，放在后面再说？”

我沉声道：“当然可以，你的情形诡异而复杂，循序渐进地说，容易教人明白

。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其实我已经料到一些“发作”之后的情形了——后来一印

证，证明我当时所料到的，虽不中主亦不远，就是那么一回事。

却说游夫人继续说下去：“我一听能维持恒久的原来关系，自然恳求他成全。

他先说，这些日子来，我通过游侠给他找到了许多东西，他表示满意，可还有最重

要的失物未曾出现，他要和游侠直接沟通，叫我转达这一个意愿。”

我叹了一声：“这样一来，游侠终于会知道你的身份了！

游夫人便咽了：“是，我想到过，但只要他的记忆能不离开身体，其他都顾不

得了。”

我再叹了一声，以后的事情，已可想而知，游侠的记忆组，没有离开身体，四

号做到了这一点，但是游侠也知道了自己多年来至亲至爱的妻子，视之如生命的一

半的爱人，原来只是一个幻觉。

一个男人，再坚强、再豪侠，这样的打击，也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我难以想像游侠会如何面对这样的打击

游夫人的话，给了我回答，她道：“游侠面对了这样的事实，他的态度很怪，

他不信！他不信我是一个幻觉，他不信他所知的事实，他认为我是一个真实的存在

体，只是由于什么魔法或咒语，才会只能在黑暗之中和他相处。”

我心想，继续沉缅在幻觉之中，自然是一个最好的办法，明知身在梦中，不要

梦醒，也就和身在真实之中一样。

但是，这是一个自欺的办法，能真正在这种办法之中找到欢乐的人，性格上绝

不是条理分明、理智型的人，方可能做到这一点，而游侠，我和他寒夜长谈的印象，

觉得他是一个极端的理智人物！

所以，他如果坚决不肯承认那是幻觉，那正是他内心深处，深知那只不过是幻

觉的表现，这也就是说，在这样的打击之下，他的痛苦，是常人的十倍、百倍。

我很同情游侠——发生这事，不知有多久了，游侠心中所受痛苦的煎熬，游夫

人只怕也不能了解。

游夫人道：“在他的记忆组又和他的身体结合之后，由我做媒介，他和……四

号直接沟通，以后，我们似乎和以前一样，但是我却可以感应到他思想之中的苦痛

和无奈。他似乎非找到一样东西不可，我感到他在不断地向自己呼唤：“让我找到

它！让我找到它。看起来，找到了它之后，四号答应他，可以改变我的情形，我不

知道会如何改变，但那一定是他急切希望的！”

我失声道：“可以使你由一个幻觉，变成真实的存在？你可以脱出幻觉，变成

真实？”

游夫人道：“我不知道……”

她迟疑了好一会，才道：“或许不是，因为我同时又感到，他一样以整个心灵

在呼唤：“别让我找到它，别让我找到它！”

我呆了一呆，这不是太矛盾了吗？一方面呼唤祈求“找到它”，一方面又要求

“别找到它”。

我道；“你的感应可靠么？”

游夫人道：“当然可靠，那是思想上的直接感应。”

我苦笑：“那你如何解释这个矛盾？”

游夫人的语声，无奈之至：“我不知道……莫非是他找到了那东西之后，我变

成真实，使他感到害怕，他宁愿要幻觉？但那实在不是他真正的心愿，我只能说在

他的思想之中，另有一组想法，我未感应得到，所以我不知道他为何会矛盾！”

我一直在思索着：何以会如此？游夫人这几句话，陡然之间，给了我一大启示，

像是有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子，我明白了！

我失声叫了起来：“那关键性的失物是一０九A！”

游夫人对我的惊叫，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因为她不知道一０九A是什么，

也不知道游侠跟我寒夜把酒长谈的一番说话。

但是我却知道所有的来龙去脉，所以我的心情，激动无比。

那一０九A，是四号志在必得的思想仪给件，四号之所以要和游侠直接沟通当

然是相信游侠的能力，相信通过他，大有可能得到一０九A。

当然——四号必然地也一定对游侠作了某种允诺会和游夫人有关，例如只要找

到一０九A，游夫人就可以从幻觉变成真实等等。

这对游侠来说，自然是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事。

但是，当他了解到一０九A落人四号之手可能发生的后果，对人类的自由选择

权大有妨碍的时候，他竟毅然决定，不要一０九A机世。

他不但自己这样决定，而且还说服了我和齐的，别参加一０九A的搜寻工作——

当时，我们都认为一０九A在在吉思汗的陵墓之中，他要我们放弃搜寻。

当他有这样决定的时候，他自然知道，他至爱的妻子，将永远是一个幻觉，而

且，要是四号知道了他在玩花样，随时连幻觉也会消失！

但是他不为自己打算，仍然尽一切力量，不让一０九A和思想仪结合，以免人

类的思想受了控制。

这是何等伟大的胸襟！

更伟大的是，他在这样做的时候，有着无比的痛苦，可是他一点也不说出来，

他只是凭着自己的信念行事，绝不张扬！

虽然他说过，只要通过一种电离子的发射装置，就可以瞒过四号，但是不是永

远有效？如今游夫人紧急与我相会，是不是有了什么意外？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急急问：“游先生……他为什么不见我？”

游夫人的回答，简直让我心惊肉跳，她竟然道：“我找不到他，我不知道他在

哪里！”

若是一个人，找不到另一个人，那一点也不出奇。

可是游夫人并不是人，她只是一股能量，上天入地，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就

算是光能，一秒钟也可以绕地球七周半，她的能量，可能比光能更强。

而且，她和游侠的脑部，已经有某联系，连她也找不到游侠——真叫人难以想

像，那是什么样的情形？

我急忙道：“那怎么呢！我正在找他，因为不久之前，我肯定他在离此不远一

个湖边林子中出现过，和两个青年见过面。”

游夫人道：“是，这我也知道——我知道这两个青年，一男一女，女的是卫斯

理的女儿，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我所以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等你，因为在发

生了那些事之后，我知道你一定会出现！”

我用力一挥手，重要的是，游先生的孩子，为什么要见面？见了面之后，又发

生了什么事？”

本来，能和游夫人长谈应该对事情大有帮助，因为理论上来说，没有人比她更

清楚侠的行踪。可是如今看来，游夫人反倒要我帮助她去找丈夫，这真是令人感到

啼笑皆非之至！

但无论如何，知道游侠和孩子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也是好的。游夫人对我的问

题，却半响也有回答，绝对的黑暗加上绝对的寂静，令我无助之至，我叫了起来：

“别对我说，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游夫人答道：“我确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的意思是，并没有人告诉我

发生了什么事，我现在知道的一些，是……由于我可以知道游侠的思想而来的，但

游侠显然不要我知道，他有方法不让我知道——他在知道了我的情形之后，我只在

一刹那间，感到他的内心痛苦之极，接着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那显然是他有方法，

不让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知道，那是他散布了电离层的结果——连四号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都无法知

道他在想什么，游夫人这些微末道行，更加不能了。

游侠掩饰了自己内心的痛苦，自然是不想游夫人伤心，而且，他知道是再清楚

不过——他不去找一０九A，他和爱妻之间，决不会有好结果，他也不想游夫人知

道这悲惨的事实。

我追问：“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游夫人又沉默了一会才道：“事情是怎么开头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

四号要找的那东西，他已知道了下落。”

我呆了一呆，用最简单的说法，把一０九A的来龙去脉，向游夫人说了一遍——

别人不容易明白，但游夫人本身也来息思想仪，当然一点就明。

我听得她在连连吸气。

我又道：“我上次和他会晤，大家都判断，那一０九A是在成吉思汗墓中，而

那座墓，是在一个海子底。”

游夫人道：“不，不在什么墓里面，他知道了那东西下落之后，显得很困扰，

因为我不断自他的脑部活动之中得到讯号，他不知道该如何办才好。”

我试探着问：“你知道他的困扰，来自哪一方面？”

游夫人叹了一场：“他如果把那东西献出去，我的情形会起变化，会和他真正

成为实实在在的夫妻——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境况，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

有犹豫不决的困扰！”

我苦笑，心想这一点，难以向游夫人解释明白了。别说游夫人不是地球人，就

算是地球人，也有许多许多不明白自由选择权有甚充重要，变为只要吃饱穿暖了就

好。但是对生命意义有崇高认识的地球人却知道，只求吃饱穿暖，是一种屈辱的生

命，而人的生命，应该是高贵的，而且只有生命有生主权时，生命才会高贵，不然，

只是被强权或其它力量，踏在脚底下的泥！

游夫人不会明白这一点，游侠的困扰，也正来自这一点——是为了个人的要求，

还是为了全人类的尊重！

本来，关于这一点，游侠已经有了决定——寒夜长谈，他已经决定了牺牲自己

。

那为什么又会有困扰呢？

我的推测是这样，当时，他也认为一０九A在成吉思汗的陵墓之中，而虽知陵

墓在海子底，但是不知在哪一个海子底，在知道了之后，还不知要多少功夫才能得

到——在这样的情形下，比较令人容易放弃。

但如果忽然之间，知道了可以使自己从此能沉浸在甜蜜、实在的爱情之中的那

东西，就在一个很易得到之处，那当然又是另一番境况了！

游侠的困扰只怕就在于此！

游夫人在这时间：“怎么了？是不是事情有我……不明白之处？”

我“嗯”了一声：“你先说下去，游先生他……在困扰之下，有什么行动？”

游夫人道：“你变得很是沉郁，有一些讯号，我虽然感应到，可是全然不知道

是什么意思。直到忽然又有强烈的讯号加入——那是他和别的人，在作讯号的交流，

嗯……在地球人之间，那种情形中，他和人在商量什么，和他商量的人，不止一个

。”

我告诉自己：她说到紧要关头了，和游侠“商量”的人，不止一个，应该就是

曹金福和红绫。他们如何会面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商量些什么？

游夫人迟疑了一下：“那两个人，好像和他起了争执，他们的讯号，出现了截

然相反的情况，而最后，他……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

我越听越着急：“请你说得具体一些！”

游夫人道：“商讨的事情，和找寻那东西……一０九A有关，和他商量的人，

主张去取，主张取到那东西之后，把我变成实实在在的一个女人，不再是他的幻觉！”

我听到这里，已经可以组织出一些事的梗根来了——曹金福和红绫遇到了游侠，

游侠说起了自己的遭遇，多半也说到了与我会面的经过——两个知道那件事，也知

道他对一０九A面世的态度，自然钦佩有加。

游侠必然又说到情形有了改变，一０九A并非在成吉思汗墓中，而一０九A又能

使游夫人的情形得到彻底的改变，曹金福和红绫两人，一定是起了助人之心，要把

一０九A弄到手。我自信这样的推测，八九不离十，但是我弄不清楚的一点是，两

人应该明白，一０九A落人四号手中的后果，他们不可能不计较后果的！

但他们毅然行事，采取了行动，可知他们一定有对付的方法——这时，我想不

出是什么方法，但我的推测，已进入了具体部分，我已经知道，曹金福和红绫，在

京城盗走的国宝，就是一０九A！

这一０九A，不知在什么情形下，落入国库，这东西当然有它的奇妙处，所以

吸引了老人家去“欣赏”，这才有两人盗宝时，巧遇老人家的事发生！

两人盗宝，对老人家无礼自然是闯了祸，但是那只是小祸把一０九A交给了四

号，令得人类的思想和行动自由受了限制，那才是真正的闯了大祸———一个主宰

思想，控制人类，那是人类最大的

火祸！

他们得了一０九A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交给四号？四号

会实行他的承诺？

我的思绪紊乱之极，游夫人道：“你想到了什么？何以你发出

的讯号……那么凌乱？”

我想到了什么？我实在对游夫人的这个问题难以回答，因为我想到的事情太多，

而且复杂无章。我需要好好的整理一下，但那并不是容易的事。

我只好集中力量，先想一点：曹金福和红绫甘冒大险，取得了一０九 A之后，

又发生了什么事？

由于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所以，一切都只能依据常情来推测。

我首先推测，曹金福和红绫这两个青年人，在知道了游侠和游夫人之间的情形

之后，由于同情游侠的处境，和想帮助他自极端的苦痛之中解脱出来，所以决定把

一０九A弄到手。

那么，在一０九A到手之后，正常的处理方法，自然是交给游侠。

把一０九A给游侠的目的，是让游侠把它交给四号，以换取游夫人的由虚幻觉

变成实在。

循这条线推测下去，本来是很可以成立的，因为曹金福和红绫，在激情冲动之

下——自然不如老谋深算的游侠，把整个人类的前途考虑在内，他们用“做了再说”

的方式行事，自是鲁莽之至。但那也正是红绫的作风。

问题是，如果事情如我的推测，那么，游侠在把一０九A交给四号之后，第一

个该发生的情况，就是游夫人被召回去进行改变。

可是如今的事实是：游夫人根本无法和游侠联络，反倒向我求助！

由此可知，在曹金福和红绫取得了一０九A之后，一定有非常的事发生，而不

能循常推测下去！

想到了这里，我着急道：“你设法和游先生联络——尽一切可能！”

游夫人的声音，听来绝望：“我早试过了尽一切能力，我试过了。”

我双手握拳：“有没有试过去问四号？”

我知道，游夫人和四号之间的关系是很难说明白的，而且，说明白的，很是残

酷。

游夫人打过比喻，她只不过是电筒射出一股光芒。她由电筒控制，而电筒由手

控制，手又由脑控制。在这样的主从关系之中，她和四号隔了几层，所谓“电筒”

“手”，都是“脑”（四号）控制的仪器。

四号要她这股能量产生，就产生；四号要她这股能量消失，就消失。

虽然，她这股能量，由于和游侠的长期交流，已起了根本的变化，可是她和四

号之间的主从关系不变。

在这样的主从关系之下，她的地位低微，怎么能和四号沟通。

所以，我这样问她，其实是很残酷的。

当时，我只想到了这些，并没有更深入一层去想。我必须这样问她，因为目前

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弄清楚游侠的下落。

在我这样问了之后，有我预期的沉默的时间，却比我预期的更长，才听到了游

夫人以颤栗的声音回答：“没有。”

我进一步逼问：“为什么不问？”

又是一段相当长时间的沉默那使我感到事情有我估计之外的波折在。

游夫人开口时，声音仍然发颤——一股能量渗入了人类的感情之后，自然而然，

有了人类的反应。她道：“有一天，游侠他忽然对我说：‘我要你答应我一个事，

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不论事情看来有多么需要。都不要和你的来源再发生联系。’

他的这个要求，令我感到诧异之极，难以接受。”

游夫人忽然之间所说的事，像是和如今我们在商讨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是，我却知道其中必有原因，我必须耐心听下去，她一定会说出我想知道的

苦衷。

她略顿了一顿：“你明白我说的话？”

我道：“明白，他要求你，绝不能——在任何情形下，和四号联络。”

游夫人道：“是的，当时我反而不明白，我道‘怎么可能呢？我是从那里来的，

我的根源在那里，怎能不和他发生联系呢？’游侠打断我的地道：‘已经切断了你

们之间的联系！’他的话，几乎使人消失，化为乌有，那是无可比拟的震撼！”

我也听得极其紧张，我不知游侠是用了什么方法做到了他所说的，但是我确信

游侠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在长期和四号的交手过程中，我相信游侠已摸索到了四号的不少弱点，他正是

利用了四号的这些弱点，才掌握了不让一０九A落入四号手中的窍决。

那样，他自然也有能力，使他的爱妻，暂时脱离和四号之间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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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路---倪匡卫斯理系列《闯祸》

倪匡卫斯理系列

闯 祸

十、如梦似幻

对游夫人来说，游侠的作为，自然如同晴天霹雳一样，使她震憾。

我也可以推测到，那是游侠在已经明白了游夫人真正身份这后所发生的事。

由此可知，游侠并不是等候命运的播弄，而是积极地在设法开创命运，达到他

理想之目的。

他切断了游夫人和四号之间的联系，当然就是其中的一个步骤。

他在进行这项不可思议的行动，竟是孤身一个人，完全没有人帮助，他行动的

目的，念及全人类，关系全人类的生存尊严，可是他却只是一个人在进行，这是什

么样可怕的一种孤寂！

我对他本来就有敬意，这时，想及他独自承受如此非凡的压力，更感到他的伟

大，更令人起敬！

我沉声道：“所以，如今出现了这样的非常境况，你也不去和四号联络？”

游夫人道：“是，当时，我不明白，反问他为什么要这样，他告诉我，他和……

四号之间，正讨论和我有关的一些事，四号拿我来威胁或强逼他，他不想我们永远

处于被控制的情形之下，所以要对抗。他告诉我，最后结果如何，并不乐观。但如

果我再去找四号，结果就必然会是极悲惨，不会出现奇迷！”

我心绪杂乱，但也可以想像游侠和四号之间的激烈斗争的梗概。

四号以游夫人胁持游侠，游侠不能放弃游夫人——虽然他明知那只是幻觉，但

是他已深深沉缅其中，无法自拨。而且，他要进一步使幻觉变成实在！这一切，都

非依靠四号不可。

但是四号也要依靠游侠之处，多看来，游侠已为四号找回许多思想仪的组件，

包括了一０九B，如今，又有四号非到手不可的一０九A，游侠可以利用一０九A反

国胁四号。

两人的手段一样，谁也不能说占尽了上风。在这样的情形下，把游夫人和四号

远远隔离，自然是最好的办法，因为一旦游夫人被四号收回去，那么，游侠就居于

下风了。

在整件事中，毫无疑问，我应该站在游侠这一边，所以，我不该要游夫人去和

四号联系。

想到这里，我忙道：“对，你如今的情形，最好听他的话，我相信他必然有最

好的安排。”

游夫人道：“可是我实在担心，若不是他的处境可怕之至，他不会使我和他联

络不上——你或许不明白，我和他的感情极好，在他切断了我和四号的联系之后，

我的能量来源断绝，我这股能量，总有耗尽的一天。我和他维持联络，可以在他的

脑能量中，得到最低限度的能量补充，若是……若是……”

她说到这里，现出呜咽的声音来，我吃了一惊：“你能维持多久。”

游夫人道：“我不知道，而这种危急之极的情形，他绝对知道，我们两人之间

仍然无法取得联络的唯一原因，是他的处境，比我更危急！”

游等候人说到后来，声音又在发颤，我想安慰她几句，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因为我认为她的分析很有理——游侠的处境，不妙之至，凶多吉少！

不然，他绝不会弃游夫人于不顾！

若我的设想成立，曹金福和红绫为了帮助游侠，而把一０九A弄到了手，他们

应该立刻找四号联络——他们当然不会笨到一下子就把到手的宝物拿出去，而要等

谈好和条件再说。

而他们如今音讯全无，最大的可能是，四号在谈判的过程中，使用了非常手段！

这样的推测，把中心关键又转移到了四号的身上，似乎游夫人和四号联络又属

必要。

到目前为止，我可以说，还处于茫无头绪的情形之下，一切的事态，都只不过

是推测，我当然不能以推测为依据，要游夫人去冒被“收回”的危险！

我感到两难，事情还搅和进了曹金福和红绫，若不能尽快解决，夜长梦多起来，

“四号”不是普通的对手，谁也无法想像后果会严重到什么程度。

想到这里，我心焦如焚，游夫人觉察了：“你……感到了什么？”

我反问道：“如果你要和四号联络，采用什么方法！”

游夫人迟疑了一下：“如果我没有被阻隔，随时都可以……我是由他控制着仪

器所产生的。”

我道：“现在，他不能收你回去？”

游夫人道：“我不是很清楚，是游侠安排的，应该是如此。”

我说得很小心：“是不是可以通知四号，我愿意……和他沟通，我曾和他沟通

过，我相信如今已出现了一个僵局，而我可以设法解决或化解。”

游夫人道：“你……或者可以采用游侠和四号联络的一些仪器。”

我大喜过望，不禁顿足：“唉，你怎么不早说！唉，我应该早问！”

游夫人道：“那些……仪器，他不准别人碰，连我……他也叫我……不要接近！”

这时，我也没有闲暇去设想如何一股能量不去接近一些东西，我只是道：“现

在情况可能很危急，请你带我去看看那些东西，若是能和四处联络，那就好了！”

游夫人道：“你大概忘了我不是人了，我不能带你去，你要自己去！”

我呆了一呆：“可是你却把我带到了这里来！”

游夫人道：“根本没有这里或哪里，一切都只不过是你的感觉。”

我用力挥着手，这时，我不及去探究什么，我追问：“如何才可以使我接近那

些仪器？”

游夫人道：“你离开这林子，向北走，走向东的岔道，就可以到达湖边湖边有

一片林子，林子中有白杨树，你记着，一进林子，从看到第一棵白杨树起，你就数，

数到第一百棵，那棵是假树，是一个机关，向左转三下，再向右转三个，就能进入

游侠经营的秘室，一切设施，全在那里。”

游夫人说一句，我答应一声，把她所说的紧记在心中。游夫人说完之后，又幽

幽地长叹了一声，我差别：“如果我的行动，有什么结果，如何和你联络！”

游夫人的声音，听来凄婉之至，她竟然道：“不必联络了！”

我失声道：“这是什么话？”

游夫人道：“若你成功找回了游侠，我和他有了联系，就不必再和人联络。若

你找不到他，我存在的时间，不会太长，也不能和你有联络了！”

我呆了片刻，只好道；“很高兴能和你交谈。”

游夫人道：“很感谢告诉了我那么多，我身在其中，反而不知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地好。

而就在这时候，眼前好像有了一点光亮。那一点光亮，在乍一出现之际，如梦

如幻，遥远又不真实，但渐渐地凝聚了起来，变得真实了，看清了那是微弱的火把

上火头投射在一只空酒瓶中发出的光芒。

酒瓶是空的，我用力定了定神，从看到一股酒箭，射向空瓶想起，把我经过的

一切，都想了一遍，一切细节，都想得起来。

但是，我却禁不住自己问自己：“我真的曾有这样的经历‘吗？”

我还在那间小房间中，酒瓶仍然是空的，甚至我坐的位置，也没有动过。

可是我口中，还有着芳香的酒味，耳际还亲绕着游夫人幽幽的长叹。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体会到“如梦如幻”的境界是怎么一回事！

我告诉自己，刚才感觉到的，都是实在的事，并不是虚幻。

虽然把“感觉”和“实在的事”联在一起，并不是地球人的语言习惯，那是由

于地球人以前不知道有此可能之故。

随着地球人阅历的增进，知识领域的扩充，有许多本来不是习惯语言会变成习

惯。

我根本一动也没有动过，可是我却有了刚才的那一番经历。

这种类似的经历，若是发生在古代人的身上，流传开去，就会以“托梦”“神

游”等等的形式来叙述，而事情其实和这是一样的。

我性急，不等天亮，吵醒了房东，他们听说我要赶夜路，现出惊愕的神情，道

：“有狼！”

我笑道：“狼有什么可怕的。”

那两人心地不错：“别那么说——多带火把，反正天也快亮了！”

在他们的坚持下，我带了一个火把上道，策马不到里，火把就真的派上了用处

。至少有十七八条大灰狼，或前或后，嗥叫着逡巡，若不是挥动火把，只怕很要费

一番功夫，才能把他们打发走。

但是世上的事，相互之间都有联系，有一利，也必有一弊，在漆黑的旷野中，

火把的挥动，我估计可以传出很远，不一会，就听到了机动车的声音。接着，四道

车头的灯光芒和一阵枪声，令得胯下的马，直立起来，惊嘶不已。

枪志赶走了狼群，两辆吉普车疾驰了过来，车上各有四军人。

一名军人停了车下车，另一辆车却转着我打圈。这可不是火把可以驱走的了。

那军人向我走来，隔老远就吐喝：“干什么的？”

我沉声道：“老百姓！”

照说，老百姓是最大的了，但是手中有枪的，自然比老百姓更大，那军人大喝

一声：“下马来！”

我不想生事——而且，想生事也不易：对手是全副武装的八个军人。

下了马，又在一连串哈喝声中，交出了各种证件——那是多谢小命不保宣保，

这些花样繁多的证件，全是他替我准备的。

在我看来，这些盖上大印的纸张，一文不值，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居然

很起作用。

那军人一面查证件，一面不断在问一些无聊问题：“你是三０一勘察队的？”

“你们其他队员呢？”等等，却给我随便应付了过去。

最后，他说了几句话，却令我不知如何才好。他道：“你打回头吧，不能再向

前去了，前面正进行特别军事任务，不准通才，若有违犯，不论何人，都当现行反

革命分子处理。”

我发急道：“我也有任务在身，一定要前去！”

在车上的一个军官哈哈大笑：“勘察队有什么了不起的紧急任务？矿藏埋在地

下几千万年，不会生脚跑掉！”

我听他说话，略有常识，就冲着他叫：“不是换矿藏，是找重要的危险物件！”

那军官扬声：“找什么？”

我“哼”地一声：“你这个少校军衔小官，还不够资格与闻这国家的一切机密！”

那军官“哦”地一声，一跃下车，向我大踏步走了过来，大声道：“那谁才够

资格？”

我和军人胡扯，本来并无目的，只是想拖延一下时间，找出可以继续前进的方

法来。

我已经猜到所谓“特别军事任务”，必然就是要找寻游侠、曹金福和红绫的下

落。

在这一个目的上，我和他们的目的一致——在未曾了解事实真相之前，我和他

们像是站在对立的位置上，但同在知道事情的主要对手是外星人“四号”，那我就

不必再和他们对立了。

所以，在一问一答之间，我已有了主意，我说了一个名字，就是“首长”的名

字，然后道：“他就够资格！”

这“首长”的名宇，还真够威力，本来，那军官气势汹汹，向我逼来，扬着手，

看来不是准备抓我，就是准备打我了。

但这个名字一出口，他竟然倒退了一步，用又是怀疑，又是愤然的目光望定了

我，说不出话来。

我也冷冷地望着，其他人都大气不透。过了好一会，军官才道：“好，带你去

见他！”

我正想如此，所以欣然答应：“请带路！”

我想翻身上马，但那军官立时道：“不必了，上车！”

在我作这样决定的时候，我也知道要和这些人讲正常的道理，是十分困难的事，

他们自有一整套行事的准则，与正常的理念相反，但他们却自认，那是放诸四海而

皆准的真理，可是，当时，我没有第二个选择。

我必须尽快和四号联络，解决四号和游侠，以及曹金福、红绫之间的事——我

相信情况已到了极其紧急的地步。不然，游侠不会不和他的爱妻联络，红绫和曹金

福也不会音讯全无。

虽然我和四号曾经有过沟通，他看来除了追求个人自由之外，很是和平，但是

谁知道在存亡的重要关头上，他会采取什么非常手段。

而那一0九A，却正关系到他的存亡。

比较起“首长”来，四号是外星人，“首长”毕竟是地球人，再不同，也可以

找出相同之处来，而我如果单独行动，在如此严密的戒备下，我要接近那湖边的可

能，不是没有，但必定费时失事，事倍功半。

若是在以前，我也不会有这样的决定，当年我和白素深入神宫圣地，把“天外

金球”带出来情况只怕比如今要困难十倍，但如今有曹金福和红绫的紧急情况急待

处理，我就不能孤注一掷了。

我之所以不愿解释这种情形是，因为当时我认为我的决定是对的，等到后来，

知道错了，后悔莫及，这才得到了教训——别以为同是地球人，总好商量，大谬不

然，在更多的情形下，宁愿和异星人打交道，也比和“同类”好得多，容易沟通得

多。

闲话休说，且说当时，我上了车，两辆军车风驰电掣向前驶去，沿途但见岗哨

处处，巡逻得严密无比，军车通行，要经过精密仪器的核对才能通过。

到了天色大明时，满天朝霞，照着一望无际的草原，景色壮丽无比。

这时，驰到一个岗哨前，那岗哨虽是临时的，但极其夸张，不但有八辆大军车，

且有火箭发射装置和多辆铁甲车。看来，就算有一团士兵，要冲过去，也非得经过

激烈的战斗不可。

更令人惊讶的竟然是连载我的军车，也通不过去，带我来的军官，向岗哨一个

中校军官员叽咕的一阵，那中校不断向我望来，我知道他们是在说我。

这时，我已经觉出有点不对劲了，但事已至此，此际绝无跳车逃走的可能，只

能见机行事。

不一会，中校向我走来，脸上带着相当狡猾的笑容，态度也相轻佻，冲着我不

怀好意地笑，同时道：“地质勘察队的，嗯？”

我不和他罗嗦，他的神态表明他已识穿了我假冒的身份，所以我直截地道：

“带我去见首长，我有重要的讯息。”

那军官行事倒也爽快，他哈哈一笑：“是，卫先生，首长等你很久了！”

我并不感到奇怪，他们的天罗地网，究竟也不是白摆的，只怕方圆几百里，多

一个人，少一个人，他们是已调查得清清楚楚了，忽然多了一个人，除了我还会是

谁？

我扬了扬眉：“不好意思，我要去进行一些事，所以来迟了！”

那军官没有再说什么，作了一个“请”的手势，我跟着他上了一辆军车，从那

一刻开始以后的大半小时之中，沿途只见巡逻不绝，戒备森严，警卫之严密，超乎

人的想像之外。

我心中暗暗诧异：首长的地位虽然高，但怎需要如此的排场？

军车在一排一望就知是临时房屋前的空地停下，在空地上，停有流动的小型地

对空飞弹的发射台，房屋上也有武装，以防空袭。

我心中存着疑惑，也不多问。下了车之后，进入了房屋，就看到了两个少将，

向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不一会，穿着大将式服的首长，就在另两个少将的陪

伴之下走了进来。

于是，我这个一介平民，就面对了五位将军。

首长的脸色，难看之极，他四方国子脸，不怒而威，看来令人肃然起敬，我拱

了拱手：“将军，幸会，内人在何处！”

白素是早已和他见过面的，所以我才有此一问。

他并不回答，只是用锐厉的目光盯着我看，忽然说道：“你的化妆术真出神入

化，了不起。”

我反倒有点不好意思：“雕虫小技，何足道哉！”

他们当然已把我的资料全掌握了，此际我外型全然改变，所以他才这样说。

他又来回踱了几步才站定，伸手直指着我：“一句话——把东西交出来，再接

受处罪。”

我呆了一呆，想向他解释：“东西究竟是谁拿走的，现在还不能肯定——”

首长厉声道：“绝对可以肯定，是曹金福和卫红绫！”

他倒也不是一味发官威，说了之后，冷笑三声：“若不是他们，你也不会大驾

光临，是不是？”

我知道向他多说什么“还未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肯定”之类的话只属于多余，

因为在他的思想范围之中，不会有这样的概念。

我道：“就算是他们，也要找到了他们，才能知道东西在哪里，我来是为了——”

首长用力拍桌，更是声色俱厉：“你少在这里拖延时间——时间无多，你要立

刻作坦白交待！”

我望着他，这员虎将，其时真是气势慑人之至，我感到和他之间的沟通很困难，

我叹了一声：“在你看来，老人家时间不多，但事实不如你想的那样，其中还有你

不知道的事在！”

我这几句话，倒不是虚言恐吓，老人家和勒曼医院之间有过交易，在生命上，

有二十年的弹性——这件事我也曾参与，我相信老人家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而这

也是我的“王牌”，不凭此，难以应付如今如此恶劣的局势。

果然，我的话颇击中要害，首长呆了一呆，但随即更加暴怒，作出了更多的吼

叫和威吓。

我等他发作完，才冷冷地道：“如果你不愿讲理，只愿用你的吼叫来浪费时间，

我倒没有什么意见，只怕老人家会不同意。”

这几句话，我说来轻描淡写，但是很有用，首长的脸色难看之至，可是却说不

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扇暗门缓缓打开，走出了一个人来。五个将军，包括首长在内，

立时挺立，我也站了起来——自暗门中走出来的，不是别，正是那位老人家！

我这才恍然大悟——一路来，警卫如此森严，不是为了首长，是为了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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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路---倪匡卫斯理系列《闯祸》

倪匡卫斯理系列

闯 祸

十一、老人家

老人家向我望来，我向他躬身为礼“又见面了，贵体康泰？好像越来越年轻了！”

这句“越来越年轻”自然是话中有骨。老人家不动声色，闷哼了一声。

我又道：“两个孩子行动太鲁莽，我一定要他们向你老人家赔罪。”

老人家一摆手，对首长道：“你们全出去！”

首长大惊，指着我：“这人是危险——”

老人家再一摆手，重复了一句：“你们全出去”！”

他说话土音甚重，但自有威严，五位将军齐声答应，一起退了出去。

于是，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面对老人家。我们对视着。是他先开口，他一字一

顿：“我们之间，有很多帐，要算一算。”

我道：“真太意外了，我们这间应该什么关系也没有，何必要算帐？”

我这样说，并非做作，而是真正感到了意外。我和老人家这间，有什么帐要算

的？就算红绫和曹金福大大得罪了他，这个帐，也不应该算在我头上！

谁知道他一开口，却出乎意料之外，提的是他生命之中年龄的秘密，他道“你

把我的事，记述了出来，闹得举世皆知，太可恶了。”

我先是一怔，接着就大笑：“你是军事家，怎么就不懂得‘实则虚之，虚则实

之’的道理，举世皆知，就起了根本没有人相信的效果，连怀疑和猜测都杜绝了。

世人都只把我记述的事当故事来看，把它当作真实发生者，意中无一，你放心罢，

不然，以你的高龄和如今的健康状况，早就引起私议了”

老人家看来不动声色，但是神情显然缓和了许多，他吁了一口气，挥了一下手，

可以看得出，他是在表示，这一笑揭过去了。

他又道：“那两个凶徒，是你女儿、女婿？”

我只好道：“推测是他们——他们根本未曾结婚。”

老人家忽然问了一个，在我听来，很是突兀的问题：“他们为什么要盗取那东

西？他们难道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这一问难然突兀，但是却给了我很好的发挥机会。我怪道：“他们行事的动机

和经过情形，我还一无所知，但是我却凭推测和另一些事，知道发生者的一些情形

。”

老人家讶异之极，目光炯炯，望定了我：‘都说你神通广大，果然有点门道，

你能说得上什么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先此声明，说来话长！”

老人家道：“不打紧，听你说话，损失了的时间，我会找你再要回来。”

我不置可否——这是我另一张“王牌”，我知道他心中仍有着有求于我的想法

。

于是我进一步提出要求：“请白素来，有她在场，说起来容易明白。”

老人家瞪了我一眼：“尊夫人无法随传随到，她已经自行离去去进行她所说的

很必要的事。

老人家一言可以关系国家命运，岂止九鼎，我自然没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话，我

略转了转念：“白素干什么去了呢？我和她失去联络已久，此际当然无法设想。

于是，我吸了一口气，开始对老人家说一①九A的故事。

当然，我说得相当简略，但是重要的事，却也全包括在内了。

我说了很久，对方是一个极好的听众，竟然一个问题也没有——我估计我所说

的内容，有很大部分，他是早已知道了的。这时他听我说，只不过是在印证我有没

有胡说八道而已，所以也不必问什么。

等我说完，老人家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我补充道：“这件事，已脱出了

地球上法规的范围，关系到了人类命运，是星际之间的大事，所以，不能用地球上

处事方式来处理了！”

老人家冷冷地道：“依你来说，该当如何处理？”

我道：“先把游侠他们三个闯祸胚找出来，自然是上策；找不到他们，我假设

他们的处境，凶多吉少，那就要赶紧和四号联系。”

老人家踱首步，当他踱到屋外，离我相当远的时候，喃喃说了几句话，可是我

却听不清，他的神情，极其复杂，忽然他又问：“你们原来以为吉思汗曾拥有那东

西，所以才百战百胜。”

我道：“那只是推测！”

老人家皱着眉：“照说，那东西必有这种神通，它所造成的帝业，就不会有失

败，何以竟然会有后业的那种可怕失误？”

我呆了一呆——我绝对可以肯定，老人家的这两句话，是话中有话的，可是我

一时之间，却无法猜得到他的“话中话”是什么。

而更令我感到有点骇然的是，他像是立即感到了自己的失言，干笑了一下，又

咳了几声，才道：“成吉思汗东征日本，全军覆没，就是大失误，那东西……真和

他开了一个大玩笑！”

他这样说，有点欲盖弥彰，成吉思汗东征日本失败，自然是一

大损失，但在成吉思汗的整个功业上，还未曾达到“大玩笑”的地步。

我顺着他的意思：“或许，那东西会发生故障，又或许，它会故意误导，它毕

竟是异星人的东西。”

老人家一扬眉：“你的意思是，历史上明君治国，不必靠这种东西？”

我想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我道：“当然，不见得个个明君，全靠外星人。”

老人家不满意地盯着我，我开始感到自己的无耻，但又无可奈何。我道：“即

如你老人家，我看没有借助那东西，就是不少见的出色领导人！”

老人家这才勉强笑了一下，语锋一转：“你能找到那个……四号？”

我叹了一声以表示我焦急的心情：“我尽力而为。”

老人家又道：“照你那样说，那东西本来就是他的，若到了他手，就要不回来

哦！”

我点了点头：“是，那东西关系他能不能单独生活，他要是到了手，决不会放

手。”

老人家眉心打结，沉思起来，我不便打断他的思路，心中想，他对一0九A的态

度，很是奇特，像是又恨又爱，而且所说的一些话，也不是很能理解。例如他说虽

然有了那东西，最后也不免大失败，这几句话，似乎不能算在成吉思汗的头上。

一想到这里，我心中陡然震动——不但是我心中震动，而且有诸内形于外，我

身子也真的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因为我忽然想到，那东西如今成为“国宝”，受到

权力中心严密的保护，那么，自然一直为权力中必人物所拥有——这个拥有者，不

会是如今眼前的这个老人家。老人家如今虽位处权力中心的尖锋，但在他之前，还

有一个真正的权力先锋，几乎已超越了人的地位，而成为有至高无上地位的“神”！

这位“神”建立的权力中心，一言可以与邦，一言可以丧邦，一念可以使人飞

黄腾达，一念可以使人家破人亡，一个运动可以掀起国际大战，一个念头可以使亿

万人人头落地。在人头历史上，可以如此呼云唤雨，凭他一己之念，来左右亿万人

运命的单独一个人，数不出还有哪个能排名在这个“神”之上——即使成吉思汗，

算起来也瞠乎其后！

那么，是不是这位“神”和当年的成吉思汗一样，早已拥有一0九A，所以才能

在极度的劣势之下，奇迹般地开创了如此浩大的局面？

种种现代史上几乎无可解释的谜团，不可能屡次降临的幸运，一切都似乎有天

意在辅佐这位“神”，会不会就是得助于一O九A？一刹那这间，我的神情因为我所

想到的事，变得怪异之至，老人家也注意到了，同时，更令我诧异的是——我也注

意到了，老人家的神情，和我差不多少！

显然，我们是同时想到了同样的事！

老人家先开口：“你也想到了？”

我喉际不由自主，发出了“咯”地一声响：“是……才想到的。”

老人家忽然长叹一声：“我想到很久了，但一直没有说——不但没有对别人说，

甚至，自己对自己也不说。”

老人家的话听来很怪，但是我却完全理解——这样的事，怎能对别人说呢！当

然甚至是对自己也别说的好，不然，惹祸上身，虽不致祸延九族，两三族还是免不

了的！

这真是天大的秘密：“欲与天公试比高”的雄心壮志，来自非凡的才能，天纵

的英明，但是这两者却全来自能给予一定预知能力的一0九A！

有了预知能力，有了彻底了解敌人行动的能力，敌人的力量再强大，又怕什么

呢！胜利就永远跟随着，料事如神，“神”就是一O九A！

老人家说他早已想到了，我不敢追问详细的情形，但老人家是“神”的长期追

随者，一定在长久的过程之中，察知了若干蛛丝马迹，知道有这样的“宝物”存在！

一时之间，我和老人家相对无言，老人家的感慨，一定比我更甚。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那东西——”

老人家回答得十分爽快：“是整理遗物时发现的——谁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也

没有人注意，经我……回忆了一些往事，发现那东西似乎一直都不离最高首领的左

右，这才开始注意，可是我也不知是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当你‘欣赏’它的时候，没有感应？没有使你看到未来？”

老人家缓缓摇了摇头：“不骨，一点也没有。”

过了一会，他又补充：“我想那东西已经失效了……要是还能让人看到未来，

那就必然能看到千万人在拼斗中死亡，看到千万人因饥饿而死亡——这全是可以避

免的。”

我点头：“是，看不到这样的未来，所以才会有这样可怕的倒行逆施。”

老人家长长吁了一口气：“要是能看到未来，那该有多好！”

我沉声道：“顺应天理，听其自然，未来一定不会坏到哪样！”

老人家用力挥着手：“那东西失效了，就算外星人拿了也没有用。”

我苦笑：“我不知道，那要等和四号取得了联络之后，才能有头绪。”

老人家点了点头，欲语又止，看他的样子，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我当然明白，

以他的身份地位，就算有话，也不会对我说什么的。我一时好奇，问了一句：“刚

才我们所说的，当然只是推测，但是，照你看，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拥有那东西的？”

老人家在那一刹间，现出了惘然的神情，显然是过往数十年的惊风骇浪风岁月，

在他的记忆之中，—一浮升了出来。然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表示对这个问题，

他没有答案。又过了一会，他才道：“不知道，关于他的事情，别人知道是太少了

。”

他忽然又笑了起来：“都已过去了，是不是？”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人类的行为之中，有一种叫作“腹诽”。

这时，我就正在进行。我在想，什么也过去了，这个人死了，可是他的阴影，还毫

不留情地笼罩在许多人的头上，就如你老人家，任凭你鲜蹦活跳，还不是在他的阴

影之下脱不出去——不能脱出，也不敢脱出！

当然，“腹诽”不会变成口诛，我并没有把我所想的说出来（卑鄙得很），我

只是道：“希望你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不要再怪责小孩子。”

老人家半仰着头，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听说你与铁大将军，颇有交谊？”

我点头：“我们小时候是生死之交，他现在脱离是非，倒很难得！”

老人家居然道：“我也脱离是非了，你说是不？”

我不禁苦笑，这叫我说“是”，我是无论如何难以启齿的了。

幸好他没有再怎么逼我，只是道：“小孩子的事算了，可是那东西我想要回来！”

我灵机一动，应声道：“你不是跳出是非圈了么？还要那东西何用？”

他陡然震动了一下，先是有一阵子怔呆，然而，忽然一“呵呵”大笑了起来，

用力在我的头顶拍了两下；“好，那就由你看着办去吧”

我大喜若狂——因为再也想不到，和老人家的见面，会有这样的结果，这简直

令人难以相信，我实在不信会有这样的幸事！

果然，老人家在说了那句话之后，脸色一沉，接着道：“可是，那一二三四号，

他们是外星人，你要负责使他们和我，建立联系。”

我用力摇了摇头，并且在我的耳朵上拍打了几下，因为我难以相信我听到的话

。

可是老人家却十分认真，又把刚才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吸了一口气，没有再想什么，就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好！一定！”

读者诸君，一定奇怪我何以会有这种反应，因为我根本没有能力做到他的要求，

怎么就答应了？

其实，正因为我根本做不到，而且，他的这种要求，是一种妄求，难以向他解

释清楚，不如先答应了，求个脱身再说。

老人家也不是那么好敷衍的，他立时厉声反问：“一定？”

我点头：“是的，那东西本来是……你的，当然应该再归你所有。”

老人家居然道：“不，那东西本来是外星人的。”

我说道：“然则巧取豪夺，据为已有，有何不可？”

老人家一时之间，也吃不准我是说真的还是在调侃他，只好闷哼了几声。我道

：“请你给我绝对的行动自由，最好通知白素，让我们会合。”

老人家摇头：“尊夫人比你更难对付，我们真的不知道她在何处。”

我摆手：“那我只好单独行动了，请相信我，我的行动，至少是对全人类有利

的！”

我的话，有大量的“潜台词”——对全人类有利，未必对他们有利，对他们有

利，未必对他人有利。老人家他还想要一①九A，目的自然不单止是做皇帝那么简

单，他是做了皇帝还想神仙，希望一①九A可以帮助他通向神仙之途。

人要通向神仙之途，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在我的经历之中，就有好了几个人，

通过了不同的途径“成仙”了，脱出了地球人生命的范筹，转入了另一种生命形式

的境界。

老人家或许也有这机缘，但是一①九A可能不能使他达到目的。

而且，我也知道，我决无能力把一0九A要回来，因为我推测，它已到了四号的

手里——不论是失了效还是有效，四号一到了手，断无再将它放出来之理。

当下老人走过去，打开了门，叫了一声，首长和几位将军，立时应声而入。

老人家指着我：“这个人没事了，准他自由行动，不必再派人监视他。”

他停了一停，又向首长道：“特别任务结束了。”

首长的神情很难看，我怕他会阳奉阴违，老人家鞭长莫及，他实权在手，要是

胡作非为起来，我也拿他无可奈何。所以我向老人家道：“我会随时向你报告，你

等我的好消息就是。”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却又表示了我和老人家之间，随时有联络，又有秘密协

议的可能，叫“首长”吃不准我和老人家之间的关系到了什么程度，自然也就不敢

轻举妄动了。

果然，此言一出，老人家连连点头，“首长”脸色阴晴不定，眼珠转动，显然

他一早要对付我的办法，都没有用了。

当然；我也不能太得罪了“首长”——人在这种情形之下，处世也要？“圆滑”

一些，我心中暗骂自己卑鄙，口中却道：“若不是首长安排得好，老人家，我和你

也难以见面畅谈！”

老人家连连点头：“是，这特别任务，完成得很好！”

有了老人家这一言之褒，首长的神色，好看了很多。老人家又问我：“你需要

什么帮助？”

我道：“把我那三匹马还我就好——还有，真的不要监视我的行综，不然，坏

了大事，我可不想。”

老人家立时以极其严厉的目光，向首长及几个将军望去，几个人一起立正，表

示知道了他的心意。

我的行动，一下子通了天，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变化，我离开了那里，再骑上马

前进时，有恍若隔世之感。

现在我担心的只是曹金福、红色绫和游侠的安危，我一面策骑前进，一面作了

种种的设想，却不得要领。我又回想和四号打交道的经过，觉得这孤单的外星人，

并非难以对付。

这个外星人，无非是想摆脱他星体上的传统集体生命的形式，而要独立生存。

他要做到这一点，比地球人要做到这一点困难得多。而现代地球人要做到这一

点，又比古代地球人困难得多。

而且地球上，有些地方似乎也奉行了四号那个星球上的生命形式，把许多人的

生命，联成了一体，而丧失了个体——在那种不境之中，想做地球人中的“四号”，

更是难上加难。

而这种情形，在最近半个世纪以来，越演越烈，我陡然震动，几乎从马背上摔

了下来，因为我突然又想到，这种绝减个体的情形，半世纪来演变如此之烈，正是

由于一种“理想”的运作，形成了统一的、绝不能有异议的局面，这正是四号那星

体的生命。

我和老人家都曾想到，演变成了“神”的最高首领，曾利用一0九A，那么，会

不会他所倡导，并且付诸实行的那一套，一体化的思想行动，以他一人类导，这种

方式，也正是那个星体上的，通过一①九A影响了他，而在地球上实施？

自然，他那一套也正是人为历史上历代帝王的那一套，定于一尊，不得有异议，

丧失个体的尊严，屈从于强权的凌辱！

这一切都是四号所要努力摆布的，所以四号就成了他们星体的叛徒——而在地

球人，如果有人要致力抗拒强权，处境自然也和四号一样！

地球人的生命形式，竟一直受着那个星体的影响？而这一切又是通过一0九A来

进行的？

如果情形真是如此可怕的话，那不如把一①九A还给四号算了！

地球人若有幸可以摆脱一0九A带来的生命方式，回复每一个人都是独立个体的

自尊，那岂不是人类生命的一大进步？

我自始至终，一直都倾向四号，排斥一二三号，当然是我一贯崇尚个体独立的

必然结果！

那么，和四号取得联络之后，要用新的方法去应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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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 祸

十二、梦幻成真

我思绪十分紊乱，一路上，都在想这个问题，果然行动并无阻碍，在我到达那

湖边时，正是漏夜赶路之后的清晨时分。

旭日未升，但是开际已是一片朝霞，映在湖面之上，真正的霞光万道。湖边是

好密的一片林子，我照着游夫人所说，找到了第一棵白杨树。

白杨树迎着朝阳，随着湖风，枝叶摇摆，看来很是赏心悦目。

我无暇欣赏风景，只是留意白杨树．唯恐漏了一棵，就找不到游侠的秘密机关

。幸而白杨树型奇特，并不难认，到数到了第一百棵时，红日早已高照，阳光射进

林子来，在地上形成了奇形怪状的图案，若是在夏天，林中的风光，自然更好。

我站定了身子，吸了一口气，只听得天际，传来了几下清脆震耳的鹤鸣之声，

抬头看去，只见湖面之上，天际有几只丹顶白鹤，正翱翔而过，蓝天白云，连同鹤

的身影，一起倒映在湖水之中，人也就仿佛如同进入了图书之中。

我心想，游侠毕竞是胸中大有丘壑的人，连造一个秘密机关，也选了这样一个

清幽无比的所在。

我站在树前，那树约两握粗细，一用力，向左转在下，再向右转三下，一面在

猜度秘密所在的入口处何在。

六下转毕，只听得左耳不远，有一阵声响传出，一丛灌木，移了开去，现出一

个通道口来。

我趋前一看，那是一个一公尺见方的方洞，看来像是深不可测，正犹豫间，下

面已有光亮透了上来，可以看清有梯级可以下去。

我耸身下去，才进入洞中，上盖已自动移上。我再向下去，走了给二十级，就

到了一个约有二十平方公尺的地下室之中。

那地下室内，空无一物，四壁、地面以及天花顶上，都光滑无比，看不出是什

么物质，我伸手摸去，只觉得触手冰凉，像是玻璃。

我团团转了一圈，正无从着手处，忽然听到了声音，正是我熟悉的，以前曾与

作过长谈的四号之声。

我一回头，就看到一面壁上，出现了一团团黑气。那黑影并不规则，随着声音，

也迅速变形，一如示波仪的荧屏显示声波的情形。

我回了一句：“这次，居然是真的有声音了？”

四号却笑了起来你看到了音波的显示波形，就以为真有了声音。有声无声，只

在你的意念之中，什么叫真的有声？”

我用力一挥手：“不和你说这些。他们呢？”

这个问题一问，壁上的那团黑影，静止不动，我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我耐着性子等着——这种等待，绝不好受。四号对我这个问题，久久没有回答，

这证明我的推测是正确的，红绫他们处境不妙！

我勉力镇定心神：“我来，是为了找寻替你们解决问题的方法！

说了这句话之后，又过了相当久——我的手心之中，甚至渗出了汗，四号才回

答：“你知道我们之间，存在着什么问题？”

我叹了一声：“我不知道！”

我略顿了一顿，又道：“但是，游侠在这些年来；已替你做了那么多事，找回

了那么多部件，你们间合作得还不够好吗？为什么还会有……不愉快的事发生？”

四号的声音愤然：“他一直在敷衍我——你也曾合谋，不把一0九A给我！”

我沉声道：“你应该至少知道我的想法——一0九A到不到你的手中，并没有影

响，但是对地球人来说，却是头等大事，所以我同意不再去找一O九A，让一①九A

永远藏在成吉思汗墓中——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它并非在成吉思汗墓，而是一直在地

面上，而且相信在一个相当长时间中，发挥作用！”

四号发出了一连串表示不满的声音，我又道：“这也要怪你自己，一0九A既然

在地面，你应该知道它的所在，何以你也不知道？”

四号闷哼了一声：“事情很古怪，拥有它的地球人，像是得过高明指点，把它

放在一只相当厚的铅盒子之中，隔绝了我和它之间的感应。”

我很难想像那“高明指点”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之下发生的事，我只是道：“现

在，一0九A到你手了，还有什么问题？”

四号的声音，听起来是明显的发怒，他吼叫道：“只有躯壳，没有灵魂！游侠

交到到我手中的，只是一个躯壳！”

他一连两次，使用了“躯壳”这个名词，这个词在地球语言中很是普通，我能

明白。可是这时，他使用在他的话中，我却莫名其妙。

那一0九A，只是思想仪的一个部件，是一具不可思议的仪器的一个组成部分。

尽管它奇妙之至，可是它不是生命，哪来什么躯壳或灵魂！

所以，我一时之间，无法搭腔。

四号悻然之声传来：“让游侠和你说！”

我求之不得，忙道：“好极，我希望可以和他面对面地谈！”

四号道：“你可以看到他。他也可以看到你！”

照寻常的解释，四号所说的情形，应该就是“面对面”了，但他是神通广大的

外星人，自然不能以常理度之，且看他有什么花样玩出来。

我正想着，只觉忽然一暗一明，眼前景象陡然大变，我不再处身于地下室之中，

像是忽然到了一个阔大无比的空间，向前看去，深测无比处有人在，虽然极远，可

是却又看得十分真切。

我定睛一看之下，不禁喜出望外，因为我不但看到了仍然戴着狰狞恐怖的面具

的游侠，也看到了红绫和曹金福！

我勉力定神，心知我这时“看”到的情景，或许是实在的，但也有可能是虚幻，

只是四号通过了能量刺激我脑部活动的结果！

我且将看到的一切作真的，我看到游侠正在向我挥手，同时也听到了他的声音

：“卫君，别来无恙否？”

我却一时之间，没来得及和他寒喧，因为我集中注意力在看红绫和曹金福。

他们两人的情形，很是奇特，两人都像老僧入定一样跌坐着，曹金福坐得定，

只是眉心打着结，神情在沉稳中略有愤怒。而红绫却是满面怒容，而且不时有咬牙

切齿的痛苦之状，也会忽然用力挥动手臂，看得出她人虽然坐着不动，可是心情一

定激动无比。

我一见这等情形，又惊又怒，因为那分明是四号不知用什么幻觉。输入了他们

的脑中。从两人的表情看来，那种幻觉决不会令人愉快。曹金福性格沉稳，还容易

抵受，红绫是野人出身，冲动激情，自然倍觉痛苦！

一想到女儿受苦，我心头一热，怒火上冲，也就在这时，听得游侠沉声道：

“幻象如真，真如幻象，全在人一念之间，我脱不出勘不破，阁下难道也一样？”

我心中陡然一冷，立即想到：我如今所看到的，又何当不是幻象，何必先动起

怒意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去看红绫和曹金福，疾声道：“你们处境如何，怎样

才能脱困？”

游侠道：“把一0九A交给四号，万事全休。”

我道：“孩子们不是已取到手了么？”

游侠道：“是，但只是躯壳，没有灵魂。”

我已是第二次听到这样的话了，我仍然不明其意，所以只好闷哼了一声。

游侠又道：“灵魂已被我取走了。”

我有点不耐烦：“请用我听得懂的语言！”

游侠连声道歉——显然他并不是故弄玄虚，而只是急于想把事实告知，这才

“口不择言”的。他停了一停，才道：“一0九A有储存的能量，我把它导走了！”

我骇然：“你要来何用？”

游侠吸了一口气：“要来与我妻子结合，成为一股新的力量！”

我陡然震动，一时之间，张大了口，合不拢来。游侠所说的，是我前所未有的

经历，我迅速地在我意念之中勾勒出一个概念来，游夫人本来就是来自思想仪的一

股能量。现在，游侠又把另一股来自思想仪主要部件的能量，与之结合，结果会怎

样呢？

我立刻把这个问题提出来。

游侠一字一顿：“即使思想仪全部复合，也再不能把她收回去！”

游侠的语调高亢兴奋，听了他的话，我立即失声道：“那太好了！”

叫了一声之后，我立时想到：问题绝不会那么简单——叫不回游夫人，对四号

来说，必然有损失，四号不肯罢休，这就形成了如今的局面：游侠、曹金福和红绫

三人，被四号所困！

我才想到这里，就听到了四号愤怒的声音：“你听一邓，简直太可恶了！”

我且不理会四号，大声道：“来此之前，我曾和尊夫人交谈过，她——”

游侠道：“她本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若不是如此，我如何能使四号找不到

她。”

四号的声音更愤怒：“把她拿出来，我放你们三人走，不然，你们将永远被我

拘禁！”

找心头突突乱跳、——我很明白四号所说“拘禁”的真正含义，那并不是把人

真的关起米，而是把人的思想组（灵魂）拘起来！

四号的同伴一二三号，有魂的能力，甚至建立了一个“阴间”。那么，四号要

魂三个地球人的魂，自然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拘魂，自然比拘人更可怕！我也难以想像绫和曹金福此际身受的苦痛程度如何

。

在我遍体生寒，难以有反应之际，游侠已厉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把这

两人放了，专找我一个算帐便是！”

四号冷笑：“他们愿意帮你，没有他们，你也不能盗走那股能量！”

我听他们的“对话”，知道我事前所作的猜测正确—一曹金福和红绫是为了想

帮助游侠，才去盗宝的。宝虽到手，游侠也成功地把两股能量结合，司是他们三人

的思想组，却被四号“拘禁”了！

我竭力在纷乱的情形中，理出一个头绪来，我先大喝一声：“我假设你们都信

任我，是不是？”

游侠先道：“当然，我信任你。我妻子也信任你。”

听他这样说。他象是已知道了我和游夫人交谈的经过。

过了一会才听得四号道：“是，你是最值得信任的地球人！”

我用力一挥手：“那就让我试着来解决这纠纷——”

我说了一句，四号和游侠又各自有杂乱的声音发出来，我再大喝：“先听我说！”

我接着道：“现在的问题是，四号你要那股能量，而游侠已把两股能量结合了，

请问：能不能再把那股能量分摊出来给四号？”

游侠和四号一起回答：“不能！”

他们虽然同是回答“不能”，但是我知道意思略不同。游侠的意思是决计不能，

也不会这样做。而四号的意思是：两股能量结合在一起之后，已经是不可分割的结

合，无法再将之分开。

我正期望着这样的回答，我又问：“那么，四号，你已不能取得那股能量了，

你还坚持什么？”

四号恼怒：“我只是说不能分开已结合的两股能量，没说我不能得回一0九A的

能量，结合了的能量，仍可以起一0九A能量的作用！”

我呆了一呆：两股能量结合了，只是不能分开而已。若是那股结合而成的新能

量归四号所有，作用是一样的！”

游侠在这时候叫了起来：“休想！你休想把她收回去，你可以永远禁固我但是

她已绝不会再受你控制！”

游侠说得十分激动，在如此的激情之下，他自然不一考虑，他若是永受拘禁也

就等于和妻子永久分离，大这样的情形下，游夫人受不受控制，又有什么不同？

而且，照游夫人所说，她已经“时日无多”——这个情况，游侠可能还不知道！

我声音凝重地问：“游侠，两股能量结合，对你有什么好处？”

游侠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般的声音：“好处是……结合之后，这股能量，极接

近人类的思想组，只要有一个人的身体，她就可以进入人的脑部！”

我明白了！

两股能量结合，可以进入一个人的脑部，游夫人就可以由一个虚幻变成一个真

实！勒曼医院之中，有的是复制人的身体，只要找上一个，游夫人就会就成一个真

实的人，这正是游侠毕生的梦想，我相信也正是由于他的这个梦想，如果能得到现

实的话，会极其动人，所以才打动了曹金福和红绫的心，答应为他去犯险。如果是

我，听了这样的梦想，我也会尽力去帮他实现！

一时之间，我的情绪激动无比，但这时，四号的声音听来却极冷酷无情：“很

好的设想，只是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两股能量不论是分开或是结合，都属于思

想仪，不能单独存在！”

我心中乱成一片，明知四号决计不肯放手，正在为此着急，所以听得四号这样

说，也不感到意外。四号又极冷酷地道：“思想仪虽然不能再把它们分开，可是，

却能把它们消减！”

我听得游侠发出了一下愤怒之极的吼叫声，我灵机一动：“消减了它们，对你

有什么好处？”

四号厉声道：“等于消减这祸根！”

我也疾声道：“你是怕它抽能上能下一二三号那里去？”

这一次，轮到四号发出了愤怒的叫声——我立刻知道被我说中了要害，若是游

夫人投向一二三号，想来四号必然会受到巨大的威胁，甚至结束如今单独丰承的生

命方式，那对于四号来说，等于死亡！

于是我绝不放松，乘胜追击：“你如今的作为，下面把她推向一二三号，想不

到你的行为，是如此愚蠢！”

四号没有再怒吼，便是我明显地感到了急速的喘息声，我又道：“你对地球人

的感情显然了解不够，你懂得爱情吗？不懂，对不对？”

我肯定他不懂，是因为游夫人这股能量，也在和游侠相处很久之后才懂！

四号没有反应，我又疾声道：“还有恩情，你懂吗？信用，你懂吗？”

四号怒叫：“我懂又有什么用？”

我立即道：“如果你懂，你就会知道，只要你成全了游侠夫妻，以后你会得到

他们尽心尽力的帮助，绝对不必再惧怕一二三号，你的祸患消减了！”

最手一句话，我是直了喉咙叫出来的，对我来说，那是尽力一击，四号接受了，

万事俱吉，他不接爱我受，在不知道该如何才好了！

我吸了一口气，在等待四号的反应，但刹那之间，耳际陡然“轰”地一声响，

紧接着，汹涌澎湃，我如同置身于惊涛骇浪之中一样，一下接一下的响，越来越甚，

我不由自主双手紧抱着头，身子缩成一团，心中惊骇莫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我勉力镇定心神，尚幸在那样的突变之中，我还能记得一点：幻觉！如今我感

到的一切，都只是幻觉，根本没有什么巨响，也没有什么惊涛骇浪，一切全只不过

是幻觉，不是实在的！

我把思绪集中在这一点上，心神不渐渐宁贴，然后，过了不知多久，陡然之间，

静了下来，身又已稳住了。我急速喘了几口气，一时之间，还不敢逐然睁开眼来。

而就在这时，又有“蓬蓬”声传来，同时，有轻微的震动，好像是附近有人在

打椿。

我睁天眼来一看，发觉自己身在一无所有的那地下室之中，而震动和声音，则

是从地面上传来。同时，我也隐隐听到有人声——人声本来听不真切，但其中忽然

夹杂了一声大叫，却令我全身发热，那是红绫的叫声！

我自然而然，也回了一下大叫声，只听得“蓬蓬”声更甚（后来我知道，这是

红绫和曹金福的脚步声），接着，眼前一亮，向地下室的暗门，揭了开来，我仰头

看云，出现在地洞口子的两张脸，正是曹金福和红绫！

三天之后，我、曹金福和红绫，来到了宣保的那个俱乐部，铁天音也赶了来，

不少人围来看曹金福和红绫，宣保伸了伸舌头，悄悄对铁天音道：“这女娃要是我

的女朋友，我准定小命不保了！”

又三天之后，我们顺利回家，白素在出境前与我们会合，她虽然和我同一目的

而来，但是际遇大不相同，误打误撞，令她另有一番奇遇，不在这个故事之内。

这个故事已近尾声，但当然未曾结束。真正告一段落，是在半年之后，那时，

曹金福和红绫也不在，只有我和白素在家，门铃声响，门开处，有一男一女来访，

却全是陌生面孔。

奇的是，虽是陌生人面孔，但一个照面，却又有熟悉之感，我还未开口相询，

他们已齐声叫：“卫先生！”

一出声，我立刻认出了他们是什么人来了，我忙道：“原来是游先生、游夫人！”

白素也闻声出来，迎客人进屋。这时，我打量来客，游侠身型不高，略见肥胖，

样貌普通之至，经不起眼。再看游夫人时，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睦，心中大是称奇。

我们都知道，游夫人从一个幻觉，变成了一个实在的人，她的身体，多半是在

勒曼医院找来的，照说，应该是一个绝色美人才是。可是她却同样平凡之至，虽然

不是丑陋，但和美色，却也相距甚远。

总之，这样的一男一女，在人海之中，随时可见，绝不会给人以深刻的印象。

游侠当然看出了我的诧异，他搂了妻子：“在我的想像之中，她一直就是这样

子，一个爱丈夫的好妻子！”

我真的是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

游侠四面张望：“两个大个子小家伙呢？”

我和白素一齐笑：“小家伙大了，行踪不明，父母也无可奈何！”

游侠也忽然感叹：“令媛脑部活动的能量，大异常人，我偶然感应到，又访惶

万分之际，冒味向她求助，她古道热肠，当真虎父无犬女，太出色了！”

游侠所说的，和我所作的推测相同，有人赞自己女儿，总是赏心乐事，但少不

免也客气一番。

游侠又道：“我和妻子，对阁下阖府的感激之情，不是言语所能表达——”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别客套了——四号那边，没有麻烦了！”

游侠笑：“没有了，你那一番话打动了他，也叫他想通了。只是两个小家伙，

很受了他一些折磨，虽然只是幻觉，但当时也够受的。”

我忙道：“小孩子，不怕吃些苦。”

和游侠畅谈数日，可是他始终未曾提起他以前为何要戴那么可怕的面具，我自

然也不便问起。

又若干日之后，红绫和曹金福又出现，红绫居然懂得说：“爸，真不好意思，

第一次单独行动，就闯了祸！”

我由衷地想：“他们闯的祸算什么，一0九A闯的祸，才是人类史上有数的大祸！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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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路---倪匡卫斯理系列《闯祸》

倪匡卫斯理系列

闯 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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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

第一部∶一个累犯的失踪

不管外面的天气怎样，在营业时间内，银行大堂中的空气，总是那麽清凉，但是冷

气尽管够冷，王亭自从踏进银行大堂的那一刻起，他的背脊上就一直在冒著汗，没有停

过。

王亭冒汗，并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他心中极度的紧张。

当他才走进银行大堂的时候，他感到一阵因为紧张而带来的昏眩，几乎甚麽也看不

到，他只是看到许多人，他像是一段木头一样地向前走著，然後，找到了一个位置，坐

了下来。

当他坐下来之後很久，才比较镇定一些，可以打量银行大堂中的情形了。首先，他

注意是下是有人在注视他。还好。银行的人虽然多，但是人人在忙自己的。并没有人注

意他。

虽然银行大堂中的声音很嘈离，但是点数钞票的声音，听来仍然是那麽刺耳。

王亭在略为定了神下来之後，开始向付钞票的几个窗口看去。他先看到了一个彪形

大汉，拿起了一叠厚钞票，顺手向裤袋中一塞，走了开去。

王亭到这里来的目的，决不是他和这座大银行有甚麽业务上的往来。

他，是准备来抢钱的。

他也决计不是一个够胆抢劫银行的大盗，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劫贼，然而现在，他却

需要一大笔钱，他要在银行中找寻一个身上有巨额款项的人，来跟踪下手，将在那人的

身上的抢过来。

那才离开窗口的大汉，身边的钱够多了，可是那大汉至少有一百八十磅，王亭隔著

裤袋，摸了摸袋中的那柄小刀，他的手心也在冒汗，那不是他下手的对象，那大汉会将

他的手臂，便生生的扭断，看来还是等另一个的好！

他的视线一直跟著那大汉，直到那大汉推开了厚厚的大玻璃门，走了出去，他才转

回头来。

他又看到了一个大胖子，正将一苹公事包搁在窗前，将一扎一扎的钞票，放进公事

包去。

那麽多的钞票，令得王亭的眼珠，几乎突了出来。这个大胖子，应该是他下手的对

象了，这样的有钱人，大都珍惜生命，一定可以得手。

当那大胖子拉上了公事包的拉链，转过身来时，王亭也站了起来。

王亭才一站起，双腿便不由自主地在发著抖。从银行跟踪一个人出去，在半路上下

手抢劫，这对於王亭来说，还是第一次。那毕竟和躲在黑暗中，袭击夜归的单身人，多

少有点不同。

那大胖子提著公事包，在王亭的身边经过，王亭转过身，跟在他的後面。可是，才

到了银行门口，王亭就呆住了，一个穿制服的司机，推门走进来，在大胖子手中接过公

事包，一起走了出去。

王亭吸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来，他只好另外再寻找对象了，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

，他看到持著猎枪的银行守卫，似乎向他瞪了一眼，那更令得他心中剧跳了起来，他几

乎没有勇气，再在银行大堂中耽下去，如果不是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老妇人的话，

他一定已经因为心虚，而拔脚逃出银行大堂去了。

那老妇人才从付钱的窗口转过身来，她的手中，捏著大叠大钞，她一面向前走著，

一面打开她那陈旧的皮包，将那叠大钞塞进去！

王亭连忙转过身，假装在看著贴在墙上的告示，但是他的眼珠却斜转著，一直在注

意那老妇人。

老妇人的行动很迟缓，衣著也不是十分好，然而刚才她塞进皮包的钱，却有那麽一

厚叠。

而且，这样的老妇人，根据王亭的经验，是最好的抢劫对象，只要刀子在她们的面

前一闪，她们至少会有一分钟之久，张大了口发呆。而等到她们定过神来，开始大叫的

时候，他已经可以奔出好几条街子！

王亭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那老妇人在他身後不到两尺处，走了过去。

王亭的头转动著，一等那老妇人出了银行，他连忙也转身向外走去，隔著玻璃门，

他看到那老妇人站在马路边上。看她的样子，她并不是想截街车，而只是想等著过马路

。

像这样的老妇人，要跟踪她，实在太容易了！

王亭推开了门，出了银行，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迅速地将他全身包围，像是进了

一座火炉一样，那种滋味实在太不好受，他身上的汗也更多了。

那老妇人已开始在过马路，王亭一面抹汗，一面急急追了上去，他甚至比那老妇人

先过了马路，在他经过那老妇人身边的时候，老妇人的手袋，离他的手，还不到一尺，

他一伸手就可以抢过来。

但是他却忍住了没有下手，或者说，他不敢下手，因为过马路的人太多，只要有一

两个人好管闲事的话，他就逃不了！

虽然，在王亭的经验之中，这种管闲事的人是不常见的，可是也不能不防。何况看

来，那老妇人一点也没要搭车的意思，他又何不跟到一个冷僻的地方才下手？

王亭抹著汗，他停了片刻，等那老妇人走出了十来步，他才又跟了上去。

他感到那老妇人似乎愈走愈快，他几乎要跟不上了口

日头猛烈，王亭的全身都在冒汗，但是他终於跟著那老妇人，到了一条斜路口。

那一条斜路十分陡峭，全是石级，当他开始走上石级的时候，老妇人在他的上面，

大约有二十级石级。他自然可以快步奔上去。但是，他要是急急追上去，一引起老妇人

的注意，下手就没有那麽容易了！

是以他仍然耐心地跟著，而等到那老妇人上了斜路之後，他才急步奔了上去。

当他也上了斜路之後，他高兴得几乎要大声叫了起来！

那老妇人，正走向一条很窄的巷子。那巷子的两旁，全是高墙，根本没有人！

在那巷子中下手，真是再妥当也没有了！

他急步走了过去，那老妇人就在面前，巷子中一个人也没有，王亭加快了脚步，直

来到那老妇人身後，他的手中，已抓住了那柄小刀。

那老妇人似乎也觉得有人在她的身後追了过来，是以她站定，望著王亭，脸上现出

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神情来。

王亭在那样的情形之下，自然不会去研究那老妇人究竟为甚麽会有那样古怪的神情

，他手一扬，手中的小刀，刀锋「拍」地一声，弹了出来，已然对准了那老妇人的面前

，同时伸手去夺手袋。

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那间，王亭怔住了！

当那老妇人转过身来之前，她将手袋放在胸前，看情形就像是知道来人要抢她的手

袋一样，而王亭才一伸手间，她的手袋移开，握在她左手的，是一柄手枪！

王亭的双眼，睁得老大，不错，那老妇人的手中所握的，是一柄手枪，那是一柄小

手枪，枪管上，还套著长长的灭音器。

他是一个劫贼，手中有刀，可是，再笨的笨贼，也知道刀敌不过枪，所以王亭呆住

了。

这时候，那老妇人开口道∶「你从银行跟我出来，我已经知道了！」

王亭望著那柄枪，他只觉得喉头发乾，汗水流了下来，几乎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的

口唇动了动，可是却并没有发出甚麽声音。

那老妇人又道∶「我等你这样的人，已经等了好几天，我知道像你那样的人，迟早

会出现的！」

王亭直到这时，自他的口中，才发出了乾涩的声音来∶「你┅┅你是警察？」

那老妇人沉声道∶「转过身去！」

王亭的心中，又起了一线希望，对方如果是警察，现在应该表露身份了，而如果对

方不是警察，那麽，她的手枪，可能根本只是玩笑！

他仍然瞪著眼∶「你，你手中的枪，是假的，我为甚麽要听你的话？」他的话才一

出口，那老妇人手中的枪，向下略一沉，「拍」地一声响，响声很轻，可是随著那一下

声响，一颗子弹，已射在王亭的脚旁。

被子弹溅起的碎石片，撞在王亭的小腿上，痛得王亭几乎要叫起来，他的身子一震

，小刀落地，他也急忙转过了身去。

那老妇人又道∶「向前走！」

王亭的身子发抖著，向前走著，他不知道自己遇上的老妇人是甚麽人，他一直来到

巷口，只见巷口多了一辆汽车。

那辆车子可能早就停在那里的，但是他进来的时候，只顾盯著那老妇人的背影，根

本不曾在意旁的甚麽。这时，车门打开，一个中年人自车中走了出来，王亭才到车前，

後脑上便受了重重的一击，身子向前仆去，恰好仆进了车厢之中。

当王亭在仆进车厢中的时候，他已经昏了过去。

那老妇人迅速进了车子，关上了车门，那中年男子也立时进了车子，车子驶走了。

巷中和巷口，都没有旁的人，当那中年人自车上走出来的时候，他曾四面张望过。

而那老妇人一枪柄击在王亭的後脑上，又将王亭推进车子，她自己也立时进去，直

到车子驶走，前後还不到半分钟。

那中年人、老妇人和王亭三人，都没有注意到，在小巷的高墙之上，一幢十分残旧

的房子一个窗口中，有一个孩子，一直在看著他们，直到车子驶走了，那孩子才叫起来

∶「哥哥，哥哥，我刚才看到一个人被打昏，被推进了车子，就像是特务电影！」

警方在接到了那孩子家长的报告之後，开始显得很不耐烦，但是当警方终於派出了

几个警员来调查，而且在那小巷之中，发现了王亭手中跌下来的那柄小刀的时候，事情

就显得有点不寻常了。

那柄小刀的刀柄上，有著清晰的指纹，而在经过了印证之後，证明刀柄上的指纹，

属於累犯王亭所有。王亭是一个有过三次被判入狱的累犯，每次入狱，都是因为抢劫。

单是这一点，已然和那小童报告相同。那小童报告说，先是一个男人，跟著一个妇

人走进巷子来，然後，那男人用小刀指住老妇人。

警方很容易就找出了王亭的照片。请那个小童来，将王亭的照片，混在许多其它人

的照片之中，不到五分钟，那小童就找出了王亭的照片。

事情再也没有疑问，那个持刀的想要抢劫的男子就是王亭，可是那小童的报告，上

半部分虽然已得到了证实，下半部分，仍然令人难以想像。

据那小童说，那老妇人取出了手枪来，放了一枪（但是没有枪声），王亭就转过身

去，走到了巷口。

巷口有一辆车子等著，另一个男子在车中走出来，那老妇人将王亭打昏过去，推进

了车子，然後车子驶走了。

那小童看过全部事情的过程，但是他却未曾注意那辆汽车的号码，只记得车子是白

色的。而在这个城市中，白色的车子，有好几万辆，那小童又说不出车子的形状。对於

一个住在简陋屋子中的贫家小童而言，几乎每一辆车子都一样。

警方对於这位目击的小童，经过反覆的盘问，直到肯定那小童所说的一切，全是真

的为止。

肯定了那小童所说的一切全是真的，那就等於说，累犯王亭，被人掳走了。

有谁会掳走王亭这样一个抢劫犯呢？那老妇人，和自车中出来的中年人，又是甚麽

人？警方在深入的调查之後，发现了一点线索，查出王亭是一年前，第二次服完刑自狱

监出来的。

在这一年之中，他的生活过得并不好，他居然还能活下去，自然是因为他在出狱之

後，仍然不断在抢劫的缘故。那些劫案，可能因为事主损失不大，也可能因为事主怕麻

烦，是以并没有报案，警方也没有纪录。但是可以肯定一点，王亭在这一年之中，仍然

靠抢劫在维持生活。

警方发现的第二点，便是王亭最近还在一个赌摊中，连睹皆北，欠了许多赌债。而

主持这个赌摊的，是一批黑社会人马。

这批黑社会人马曾向王亭摊牌，要他还钱，王亭苦苦哀求他们延期一日，他表示明

天一定要去做一单大买卖来，买卖一得手，所有的债就可以还清。

而王亭口中的「明天」，就是他突然失踪的那一天。

警方有了这项线索，自然疑心这批黑人物，追债不遂，对付王亭。

可是，在传讯了许多人之後，发现那也不可能。第一，黑人物的目的是要钱，王亭

向那老妇人露出刀子，目的自然是行劫，那正是在实现他「做一单大买卖」的诺言，黑

人物没有理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对付他的。

第二，经过调查，当日事情发生之际，那批黑人物都有不在现场的证据。自然，他

们可以指使别人去做，但是指使一个老妇去做那样的事，那也太不符合黑社会人物行事

的方法了！

於是，这就成了一宗悬案。

而王亭也没有再出现过，他这个人，像是已经在世界上消失了，更像世上根本没有

这个人存在过一样，没有人关心他，他也没有亲人，虽然在实际上，警方、法院、监狱

都有过他存在的纪录，证明他曾经在世上，存在了二十三年，但自那一天起，他消失了

。

警方以後也没有再怎麽留意这件案子，因为王亭究竟是一个小人物，而且是一个累

犯，这件案子，几乎已没有甚麽人再记得了。

我讲起王亭的被绑失踪案，是在一个俱乐部中。

这个俱乐部，由一群高级知识分子组成，其中有医生、有工程师、有大学教授，也

有知名的作家。我是这个俱乐部的特邀会员。

或许，是因为这批高级知识分子他们平日的工作太繁忙，生活太乏味，是以他们很

喜欢谈天说地，俱乐部也成了他们谈天说地的好地方。可是他们平日的工作、生活，离

不开方程式和显微镜，就算聚在一起，也谈不出甚麽有趣味的东西来。

是以他们需要我，我一到，俱乐部中就充满了生气，因为我最多离奇曲折、荒诞古

怪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听得他们津津有味。

而我也很乐意有这些朋友，因为他们全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们的意见、学识，都是

我所钦仰的，我可以在他们的谈话中，获得不少知识。

那一天晚上，幽雅的客厅中，大约有二十个人左右，一位电脑工程师首先提出来∶

「卫斯理，再讲一件故事我们听听。」

一位著名的女医生扬著眉∶「可是，别再讲外太空来的生物了，这样的事，我们听

得太多，彷佛地球上只有你一个人，外太空来的高级生物，总是找你，不会找别人！」

我笑了笑∶「你们听厌了外太空来的人的故事，那麽，我就向你们讲一个发生在地

球人身上的故事，他也不是甚麽大人物，只是一个极普通的小人物，他是一个曾坐过三

次牢的累犯，叫王亭。」

当我讲出了这一段话之後，原来在打桥牌的人停了手，在下棋的人，也转过了椅子

来。

於是，我讲了王亭的故事。

当我讲完之後，那女医生问道∶「这件事，发生到现在，已有多久了？」

我道∶「三年，整整地三年。」

一位教授笑了起来∶「这是你自己造出来的故事吧，一个身无分文的劫贼，为甚麽

会有人去绑他票？真是太滑稽了！」

我道∶「决不是我造出来的，而是在事情发生之後，警方的一位负责人，认为这件

事太古怪，曾和我谈起过，你们不信，随时可以到警方的档案室中去查旧档案。」

客厅中静了一会，才有人道∶「那麽，你对这件事的看法如何呢？」

我吸了一口气∶「我认为那个老妇人，和另一个中年人——」

我才讲到这里，那位女医生就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十分爽朗，她一面笑，一再扬著

眉，显得神采飞扬。她用笑声打断了我的话头。

她道∶「我知道了，你的推断一定是那两个人，是外星人，他们到了地球，掳走了

一个地球人，回去作研究，那个地球人就是王亭！」

我多少有点尴尬，但是我还是坦然承认∶「是的，当时我的推断，的确如此！」

那位女医生揶揄地道∶「我早就知道，卫斯理的故事，离不开外太空来的人！」

我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那麽，请问还有甚麽更好的解释？」

客厅中又静了下来，那位女医生没有再取笑我，因为事情实在太奇特了，有谁会去

向一个累犯下手，绑他的票？

过了一会，又有人道∶「卫先生，你的故事，有一个漏洞，一个大漏洞。」

我向那位先生望去，并向那位先生道∶「请指出。」

那位先生道∶「你怎麽知道王亭是在银行中，跟著那老妇人走出去的？」

我笑了笑∶「并不是我故事中有漏洞，而是我忘记说了。这件案件发生之後，王亭

的照片，一连几天刊登在报纸上，那位银行的守卫，向警方报告，说他曾见过王亭，当

时王亭在银行大堂中，神色十分异样，他曾加以注意，是以记得。」

「那麽，」那位先生又问∶「银行守卫，也一定记得那位老妇人？」

当那位先生在向我发问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我的身上，自然是要

听取我的回答，可是我还没有开口，突然听得一个角落中，传出了一下低呼声来。

这一下听来像是十分吃惊的低呼声，吸引了我们的注意，我们立时向发出低呼声的

那个角落望去，只见那角落处坐著两个人。

我们都认识这两个人，男的是著名的生物学家，他的太太也是，他们两人合撰的科

学著作，特别是有关生物的遗传因子、生物细胞内染色体的著作，有著全球性的声誉，

非同凡响。

这时，我们看到，这位著名的生物学家，潘仁声博士，正将一杯酒，递给他的太太

，他的太太，王慧博士的神色，像是十分慌张，接过酒来，一饮而尽。

有人立时关心地问道∶「甚麽事？潘太太怎麽了？」

潘博士忙道∶「没有甚麽，她多少有点神经质，或许是卫先生的故事，太紧张了！

」

许多人对於潘博士的解释，都满意了，可是我的心中，却存著一个疑问。

我刚才所讲的那个有关王亭的故事，只不过是离奇而已，可以说绝无紧张之处，为

甚麽潘太太竟会需要喝酒来镇定神经呢？

自然，我只是在心中想了一想，并没有将这个问题提出来。

事实上，我也没有机会将这个疑问提出来，因为潘仁声立时问我∶「对了，卫先生

，你还没有说出来，那守卫是不是认得那老妇人？」

我又略呆了一呆，在那一刹间，我的心中，好像想到了一些甚麽。然而，我所想到

的，却又十分难以捉摸，我道∶「没有，守卫没有注意到那老妇人，银行中人太多，他

不可能每个人都注意的。」

说我故事有漏洞的那位先生又道∶「那麽，你得承认有很多经过，是你编出来的。

」

我笑道∶「应该说，是我以推理的方式，将故事连贯起来的。我们知道王亭要做『

买卖』，他自然要在银行中寻求打劫的对象。他结果找到了那老妇人，而在那个小巷子

中下手，而从巷口停著车子，有人接应这一点看来，那老妇人显然是早有预谋，特地在

银行中引人上钩，我只加了一两句对白，不算过分吧？」

那位先生笑了起来∶「算你还能自圆其说，以後，也没有人发现王亭的尸体？」

我摇著头∶「没有，王亭这个人就此消失，这件事，最离奇的地方也就在这里。事

实上，任何人绑走了王亭，都没有用处，各位说是不是？」

大家纷纷点著头，就在这时候，潘仁声博士和他的太太王慧博士站了起来，潘博士

道∶「对不起，内子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这个俱乐部中的集会，通常都不会太晚，潘博士既然准备早退，也没有甚麽人表示

异议，那位著名的女医生走过去，握了握潘太太的手∶「你可能是工作太紧张了，听说

你日间除了教务之外，其馀的时间，还在帮助你丈夫做特别研究？」

潘太太的神色很不安，她道∶「是┅┅是的。」

女医生道，「工作得太辛苦，对健康有妨碍。」

潘博士像是有点不愿意这位女医生再向下讲去，他忙道∶「是的，谢谢你的忠告！

」

他一面说，一面就扶著他的太太，走了出去。在他们两人走了之後，我们又继续讨

论王亭的事情，一个道∶「警方已放弃找寻了？」

我道∶「警方一直在想找到王亭，可是现在的事实是，找不到。而且，关於那两个

和王亭失踪有关的人，也一点音讯都没有。」

那女医生笑著∶「这倒真是一件奇怪透顶的事情，这个人到哪里去了？为甚麽那两

个人，会对一个累犯下手，将他绑走？」

我摊了摊手∶「这件奇案的趣味性，也就在这里，我希望各位能够找得出答案来，

对不起，我也想告辞了，再见。」

我和各人握著手，从各人的神情上来看，我看到他们对我所讲的，有关王亭失踪的

那件事的兴趣很浓厚，他们可能还会讨论下去。

但是我却没有兴趣参加他们的讨论。原因之一，他们全是知名的学者，但是知名的

学者，未必具有推理的头脑，他们七嘴八舌地说著，可能一点道理也没有。

原因之二，是因为王亭的事，对他们来说，新鲜得很。但是对我来说，却绝不新鲜

。

我在获知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後，曾经花费过不少时间，作过种种的推测，也曾

经会见过和王亭有来往的各式人等，可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王亭的失踪，真可以说是一个难解的谜！

我离开了那建筑物，到了街角，我的车子就停在那里，当我打开车门的时候，我忽

然听得街角处，墙的那边有人道∶「嘘，有人来了！」

我呆了一呆，本来我是要取钥匙开车门的，但是一听得有人那样说，我立时身形一

矮，躲了起来。接著，街角那边，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哪里有甚麽人，不过是你

心虚！」

听到了那女人的声音，我心中不禁陡然吃了一惊，那是王慧博士的声音，她和她的

丈夫才离开俱乐部，他们躲在这里作甚麽？

我略略直了直身子，透过车窗向前看去，但是我却无法看得到他们，因为他们在街

的转角处，我只听得王慧博士又叹了一声∶「仁声，我们怎麽办？」

接著，便是潘仁声博士的声音∶「骑虎难下，我们的研究，也已到了将近成功的阶

段，怎麽能放弃？」

王慧博士却苦笑著∶「就算成功，研究的结果也不能公布，这又有甚麽用处？」

潘仁声博士犹豫了一下∶「我们可以从理论上提出来，然後再从头作实验来证明。

」

王慧博士没有再出声。

我偷听他们的对话，听到了这里，心中感到疑惑之极，我全然不明白他们在说些甚

麽，但是总可以肯定一点，那便是这两位科学家，正有著一件事（和他们的研究工作有

关），是不愿意被别人知道的。

我正想走过去和他们招呼一下，一辆街车驶了过去，潘仁声夫妇，截住了那辆街车

，登上车子，走了。

我进了车子，本来我是准备回家去，但是当我踏下油门的时候，我改变了主意。我

一直在想著潘博士夫妇在街角处的对话，我觉得他们两人，好像有了甚麽麻烦，而又不

便对别人说的。

我和他们夫妇并不能算是太熟，但是我十分敬仰他们在学术上的成就。当时促使我

改变主意的原因，只有三成是为了好奇，其馀，我是想跟著他们，看看他们究竟有甚麽

困难，我是不是可以帮忙。

我不再取道回家，而是跟在前面行驶的那辆街车，一直向前驶去。

标题 <<书路---创造>>

第二部∶博士夫妇态度奇异

当我跟到了一半的时候，天下起雨来，雨势很大，我保持著一定的距离。

约莫在十五分钟之後，前面那辆街车，在一幢很旧的大房子前，停了下来。

像那样的旧房子，现在已经很难找得到，它一共有三层，车子不能直达屋子的大门

口，要走上大约三十多级石阶，才能进入屋子。

我看到潘博士夫妇下了车，用手遮著头，向石阶上奔去，他们奔到了门口，停了下

来，我一直望著他们，屋子中很黑，好像除了他们之外，整幢屋子再也没有人居住，但

是潘博士的动作，却证明屋中是有别人的，因为他并不是取出钥匙来开门，而是按著门

铃。

那辆街车已经驶走，雨仍然很密，我和那屋的距离，大约是五十码左右，由於四周

围很静，所以我可以听到屋中响起的门铃声。

我的跟踪，到这时为止，可以说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我也准备回去了。

我将车子缓缓驶向前，一面还抬头望著他们，我看到那幢旧房子之中，亮起了灯光

，接著，门就打开，潘博士夫妇，走了进去。

那来开门的人，也将门关上，这一切，全是十分正常的情形。

然而，就在那时，我却陡地踏下了煞车掣。

我虽然踏下了煞车掣，可是在刹那间，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甚麽忽然要停车——这

很难解释，我自然是发现了一些甚麽不寻常的事，才会突然停下车来的，可是，我停车

，这只是一刹那间的一种自然反应，等到我停下了车子之後，我却有点说不出所以然来

。

我究竟发现了甚麽呢？

那时，雨仍然十分紧，屋子的门已经关上，屋中有灯光透出来，一切都那麽平静，

那麽正常，是甚麽使我刚才突如其来地要停车呢？

我双手扶住了驾驶盘，想了好几秒钟，尽量捕捉我停车时的那种奇异的感觉。我终

於想起来了，我之所以停车，是因为我在那一刹间，看到了那个前来开门的男人的身影

。那身影，我像是很熟悉。

由於那男人来开门的时候，灯光由屋中透出，所以我只能看到他的身形，至於那男

人脸上的轮廓，我不怎麽看得清楚。

由於在那一刹间，我感到那个人可能是我的熟人，然而，这时我即使仔细地想，也

想不起那人究竟是甚麽人。

我没有再停留多久，就一直驾车回到了家中。在归途上，我在想，那来开门的，可

能是潘博士的男仆，也可能是潘博士研究工作上的助手，潘博士的家中，有著设备极其

完善的实验室，那是人尽皆知的事。那麽，这个人可能是我的熟人，也不是甚麽奇怪的

事。

当时我只是在想，下次再见到潘博士的时候，不妨问问他，那个是甚麽人。如果真

是我的熟人的话，那麽，我就可以在他的身上，了解一下潘博士夫妇的生活，看他们夫

妇两人，究竟遭到了甚麽麻烦。

我回到了家中，也没有继续再去想那件事。接著，又过了好几天。

一天晚上，我又到了那个俱乐部中，我几乎已经忘记那件事了，直到了俱乐部之中

，我顺口问道∶「潘博士夫妇没有来？」

一个生物学家应声道∶「没有，他们已有好几天没有来了，王博士甚至请了假，不

去上课，我想一定是他们的研究工作十分紧张之故。」

我顺口应了一声∶「是麽，做你们这种科学家的仆人，真不容易，你们常常废寝忘

餐，晨昏颠倒，真是难伺候。」

那生物学家呆了一呆∶「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

我道∶「我是说，当潘博士他们的仆人，很不容易，他们不是有一个男仆麽？」

这时，又有几个人向我围了过来，我的话一出口，有三四个人立时笑了起来，一个

道∶「卫先生，你可是又在开始甚麽故事了？谁都知道他们没有仆人，那一幢大屋子，

只是他们两人住著。」

我呆了一呆∶「那或许是我弄错了，不是他们的仆人，是他们的研究助手。」

那生物学家道∶「他们的研究工作，一直保守秘密，根本不聘用任何助手！」

我笑了笑，这实在是一个不值得争论的问题，我只是道∶「那麽，或者是他们的亲

戚！」

那生物学家的神情，这时也变得十分古怪，他道∶「你那麽说，是不是说，他们居

住的屋子，除了他们夫妇之外，还有别人？」

那是毫无疑问的事，在几天前，雨夜之中，我曾见过有人替他们开门，所以我道∶

「是的！」

那生物学家笑了起来∶「卫先生，你一定弄错了，在那幢屋子之中，除了他们两夫

妇之外，别的仅有生物，就是他们培殖的细胞和微生物，或者，还有青蛙和白鼠，但决

不会有第三个人！」

我呆了半晌∶「只怕你弄错了！」

那生物学家叫了起来∶「我怎麽会弄错？我是他家的常客，前天，我还曾代表学校

，去探问王博士，他们家中，一直只有他们自己！」

我想将我前几天晚上看到的情形讲出来，但是我却没有讲。因为那是我对潘博士夫

妇，毫无理由的跟踪，讲出来自然不是十分好。

如果不是那天在雨夜之中，出来开门的人，使我感到他是一个熟人，因而给我的印

象十分深刻的话，那麽，我在听得那位生物学家讲得如此肯定之後，我也一定认为是自

己弄错了。

但是现在，我却确切地知道，我绝没有错，在潘博士的那幢古老大屋之中，除了他

们夫妇之外，还有第三个人！

事情彷佛多少有点神秘的意味在内，我有登门造访他们两夫妇一次的必要。

我当时并没有说甚麽，也没有继续和他们讨论这个问题，我又和周围的人，闲谈了

几分钟，然後，我藉词走开去，来到了电话旁。

我拨了潘博士家中的电话，坐著，等人来接听，电话铃响了很久，才有人来听，我

一听就听出，那是潘博士的声音，我报了自己的姓名，潘博士呆了一呆，他的声音好像

有点紧张，他道∶「有甚麽事，卫先生？」

我忙道∶「没有甚麽，我在俱乐部，知道王博士没有去上课，特地来问候一下。」

潘博士的话有点期期艾艾∶「没有甚麽，她只是不过稍为有点不舒服而已。」

我道∶「我想来探访两位，现在，我不会耽搁两位太多时间的，不知道是不是欢迎

？」

潘博士发出「唔」地一声响，在「唔」地一声之後，他好一会不出声。任何人都可

以听得出，那实在是他不欢迎我去的表示。我自然也听得出，但是我的目的既然是要到

他家中去一次，我也不管他是不是欢迎，装出听不懂他的意思∶「我在十分钟之内可以

来到，至多不过耽搁你十分钟而已。」

潘博士疾声道∶「卫先生，我——」

可是我明知他一定要拒绝的，是以，我不等他把话讲完，立时就放下了电话。

我也料到潘博士如果不喜欢我去的话，他可能立时再打电话来拒绝的，是以我一放

下电话，立时就离开了俱乐部。当我走出俱乐部门口的时候，我听得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但是我并不走回去，而是加快脚步，来到了车旁，十分钟後，我已走上石阶了。

无论我怀著甚麽目的去探望潘博士夫妇，在表面上而言，我的探访总是善意的。我

想，他们的心中，就算再不满意，也不致於将我拒之门外的。

我的猜想不错，当我按铃之後，潘博士来开门，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他道∶「我在

你放下电话之後，立时打电话，想请你不要来，但是你已经走了！」

我忙道∶「应该的，我们既然是朋友，自然得来拜候拜候。」

对於我的这种态度，潘博士显然一点对策也没有，而我也已不等他的邀请，便自顾

自向内走去，他倒反而变成跟在我的後面。

他的声调有些急促∶「对不起，内人睡了，而我的研究工作又放不下，你是否能┅

┅」

我忙道∶「那不要紧，你可以一面工作，一面招呼我，或者，我可以作你的助手！

」

潘博士终於找到发作的话头了，他的脸色一沉∶「你应该知道，我的研究工作，是

绝不喜欢有人来打扰的，请你原谅！」

我摊了摊手∶「各人有各人的习惯，不要紧，潘博士，你这里真静啊，那麽大的屋

子，就只有你们两夫妇住著麽？」

潘博士显然有点忍受不住了，他不客气地道∶「是的，我们喜欢静，对客人的来到

，有时很不耐烦，如果没有甚麽特别的事——」

他在下逐客令了，我仍然笑著∶「对不起，我真的打扰你了，再见，替我向潘太太

问好！」

潘博士点著头，又来到了门口，打开了门，分明是要赶我走了。

我向门口走去，在我向门口走去的时候，我的心中，迅速地在转著念头。

潘博士不欢迎我到他家中来的态度，明显到了极点，我甚至可以肯定，潘太太一定

没有睡著。这种不欢迎人的态度，如果单以不喜欢他的研究工作被人打扰来解释，是说

不过去的。

看他的那种神态，自然是说他这屋子之中，有著甚麽不愿被人发现的秘密存在，更

合理得多！

我立时又想起前几天，雨夜之中，来替他们夫妇两人开门的那个人来。

我觉得，我不应该就那样糊里糊涂地离去，我应该在离去之前，弄清楚我心中的疑

问。

是以到了门口，我站定了身子∶「你说屋子中，只有你们两个人住吗？」

潘博士的神色，变得十分异样，他的神情看来像是很愤怒，然而很容易就可以看出

来，他那种愤怒，其实是在掩饰他心中的不安。

他大声道∶「你这是甚麽意思？你是来调查人口的麽？」

我笑了笑∶「对不起，我只是因为好奇！」

我在说了那句话之後，立时向外走去，因为我知道，如果潘博士的心中，真有甚麽

不可告人的秘密的话，他一定会拉住我，不让我走的，因为我的这句话，说得太模棱两

可了。

果然，我才跨出了一步，潘博士便伸手拉住了我，我觉出他的手背在微微发抖。

他道∶「你觉得好奇？是甚麽使你觉得好奇？」

他的声音很急促，在问完了这个问题之後，他甚至不由自主在喘著气。

我望著他，叹了一声∶「我们总算是好朋友，如果你的心中，有甚麽不能解决的麻

烦，不妨向我说一说，我一定会尽力帮忙！」

潘博士的身子，又震动了一下，但是他却立时道∶「没有，有甚麽麻烦？一点也定

有！」

我冷冷地道∶「那麽，为甚麽你明明有一个仆人或者是你的助手，在这屋子之中，

你却一口咬定，只有你们两夫妇住在这里？」

潘博士的身子，陡地向後，退出了几步，我摊了摊手∶「我看到过这个人，在将近

午夜时替你们开过门，他还可能是我的熟人。」

潘博士又後退了几步，这时，他已退进了屋内，而我则在屋外。

看他的神情，我知道我的话，已经使他受了极大的震动。

我在想，就算他不愿意向我说出实情的话，他也一定会向我有所解释的。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全然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突然一伸手，「砰」地一声

，将门关上，等我想伸出手来推住门，不让他将门关上的时候，门已经关上了，我被他

关在门外！

我呆了一呆，虽然隔著一度门，然而在门被关上之後，我还是可以听到潘博士发出

的急速的喘息声，接著，便是一阵脚步声。

那一阵脚步声使我知道，潘博士一定已经离开了屋子门口，走进去了。

我在门口呆立了片刻，颇有点自讨没趣的感觉。

然而潘博士的态度，却令人起疑∶十足像是一个不擅犯罪的人，在犯了罪之後，被

人识穿了一样。

他突然之间，将我关在门外，与其说是他的愤怒，那还不如说是他的惊恐，他不敢

再面对著我，所以才将门关上。

直到这一刹间，我才将潘博士夫妇和「犯罪」这个名词联想在一起。在这以前，我

只不过因为好奇而已。

然而这时，我虽然联想到了这一点，我还是无法想像，像潘博士夫妇那样的著名学

者，会有甚麽犯罪的行动。

我在门口站了足足有好几分钟，才转过身，慢慢走下石级去，当我走到最低的那级

石级之际，我又听到了大门打开的声音，接著，便是王慧博士急促的叫声∶「卫先生，

请你回来。」

我转过身，看到潘博士夫妇，一起站在门口，我三步并作两步，奔了上去。王慧博

士的神情很紧张，她道∶「真对不起，我们的研究工作太紧张了，以致不能好好招待客

人！」

我微笑著∶「只因为是研究工作紧张？」

王慧博士道∶「是的，我们现在研究的，是一个人类从来也未曾研究的大课题，卫

先生，我向你请求，别打扰我们！」

她那样说，我倒真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忙道∶「我绝对不是来打扰你们的，只是我

觉得你们两位，好像有甚麽麻烦，是以想来帮助你们！」

王慧博士摇著头∶「谢谢你，我们并不需要帮助，只要安静。」

我摊了摊手，道∶「好，那麽，请原谅我，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

他们两夫妇齐声道∶「谢谢你，谢谢你！」

我向他们点头告别，又转身走下石阶，他们立时将门关上，当我走完石级，来到路

边的时候，恰好一辆警方的巡逻车，缓缓驶过来。

在巡逻车上的一个警官，是我认识的，他看到了我，向我扬了扬手，又向潘博士的

旧屋子，指了一指∶「来拜访潘博士？」

我顺口道∶「是的！」

那警官道∶「博士很少客人的。」

我心中陡地一动∶「你怎麽知道，可是因为你常在这一带巡逻？」

那警官点头道∶「是。」

我立时又道∶「那一幢大屋子，就只有他们两夫妇住在里面？」

那警官道∶「好像是，我没有见过别的人！」

我向那警官告辞，来到自己的车边，驾车回家，到了家中，我心中的疑惑更多了，

我只觉得这对学者夫妇，在他们的屋中，一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自然，我又想起了那个替他们开门的人来。

潘博士夫妇，似乎竭力要否认那个人的存在，但事实上，我见过那个人，而且，还

感觉到那个人，是我的一个熟人！

我苦苦思索著，回忆著我见到那人时一刹间的印象，想记起那是甚麽人。但是却没

有结果。因为当天晚上下著雨，光线从屋中射出来，「熟人」的感觉，只不过是刹那间

的印象，要我在事後，再去回想那个人究竟是谁，我实在没有法子做得到。

然而，那一刹间「熟人」的印象，却也十分有用。因为如果不是有那种印象的话，

我根本不会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在这时候，我忽然想起，我可以趁著深夜，偷进他们的住宅中去一看究竟。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几乎已经要付诸行动了，但是在一转念间，我却又冷静了

下来。

我想到，这一切，可能全是潘博士夫妇的私事，任何人都有保持自己私生活不受侵

扰的权利，我为甚麽一定要去多管闲事呢？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吁了一口气，心想∶「算了吧，人家的事，还是别理会

那麽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天才亮。

我有时候睡得很迟才起身，但是有时，却又起得很早。而每当我早醒的时候，我喜

欢到阳台上去，呼吸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

那天，我自然也不例外，我拉开了门，站在阳台上，那时，天才蒙　亮，可是我才

站在阳台，就陡地一呆。因为我立时看到，在我家的门口，停著好几辆警车，警员都下

了车，一看到我在阳台现身，立时都躲到警车的後面去，看那情形，就像是我的手中，

捧著一把机关枪，会向他们发射一样。

我呆了一呆，不知发生了甚麽事，但是从那几辆警车，就停在我的门前，和车上的

警员，分明是在注视著我的屋子这两点来看，他们一定是冲著我而来的。

正当我在莫名其妙之际，又是一辆警车驶到，那辆警车一到，几个高级警官，一起

跳了下来，其中有我欢喜冤家，杰克上校在内。

一看到了杰克上校，我不禁皱了皱眉头，他也来了，可知道事情绝不寻常了，因为

普通的案子，绝对不需要像他们那样高级的警务人员出马的。

他们几个人才一下车，也立时在车後躲了起来，到这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声

叫道∶「喂，上校，又发生了甚麽事？」

我说「又发生了甚麽事？」，自然是有理由的，在这以前，有过好几次，杰克上校

声势汹汹地要来逮捕我，以为我犯了罪，结果，证明只是他判断错误。而现在，从这种

阵仗来看，看来杰克上校，又像在导演著一出喜剧了！

只不过，这出「喜剧」的「场面」，看来比以往几次，都要大得许多。

我大声一叫，杰克还没有回答，房中的白素，倒给我惊醒了，她含含糊糊地问道∶

「甚麽事？」

我道∶「我也不知道，杰克带了好几十个警员来，好像我犯了弥天大罪！」

就在我以为事情还很轻松地那样说的时候，杰克上校的想法，显然和我绝不一样，

我看到在车後的那些警员，都举起了卡宾枪，对准了在阳台上的我，而从他们身上的臃

肿情形看来，他们全穿著避弹衣。

同时，杰克上校的话，也从传音筒中，传了过来，他的话，更令我啼笑皆非。他道

∶「卫斯理，听著，你的住所已被包围了，快将双手放在头上走出来，限你三分钟之内

走出来！」

听得他那样嚷叫著，我真是啼笑皆非，同时，我的心中，也不禁有点恼怒，我大声

喝道∶「杰克，你究竟在捣甚麽鬼？」

杰克仍然躲在车後，却重覆著他刚才的那几句话，白素也披著睡袍，到了阳台上。

白素就是有那麽好，平常的女人，一见到这样的阵仗，一定惊惶失措了，但是她出

来之後，向下一看，却觉得好笑，道∶「怎麽一回事，上校先生又发甚麽神经？」

这时，杰克上校已在作他的第三次喊话了！白素摊了摊手∶「看来，你只好照他的

话办事了，不然，他可能会下令施放催泪弹，将你逼出去！」

我皱著眉∶「看情形，他不像是在开玩笑，我当然要出去，你立时通知刘律师，请

他到警局去，我看有麻烦了！」

白素扬著眉∶「你最近做过甚麽事？」

我最近做过甚麽事，值得警方如此对付我呢？老实说，我完全不知道。

我用开玩笑的口吻道∶「我最近将一架飞机，劫到哈瓦那去，换了一箱雪茄回来！

」

白素也笑了起来，在笑声中，我离开了阳台，下了楼，走出了大门。

标题 <<书路---创造>>

第三部∶惊人谋杀案

当我在大门口出现的时候，气氛更来得紧张，杰克大声叫道∶「将手放在头上！」

我不禁感到生气，怒道∶「杰克，你看到麽，我还穿著睡衣，我手上没有任何武器

。」

杰克上校总算从警车之後，闪出了身子来，可是他脸上的神情，仍然紧张万分，他

道∶「谁知道，可能你睡衣的钮扣，就是强烈的小型炸弹！」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杰克，为了甚麽？」

杰克一挥手，四五个手持枪械的警员，已向我逼了过来，我自然不会作任何反抗，

我向外走去，两个高级警官向我走来，其中一个，扬著手铐。

我立时对那持手铐的高级警官叱道∶「走开，就算你们有绝对充分的理由要拘捕我

，也决用不到手铐，而且，拘捕我的理由是甚麽？」

杰克上校这时也向我走了过来，他将拘捕令扬在我的面前，道∶「卫斯理，你涉嫌

谋杀一男一女，死者是潘仁声、王慧两个人！」

我呆住了！

这实在是晴天霹雳！

老实说，我是很少受到那样的震动的，但是我这时，真正呆住了！

潘仁声和王慧，他们就是潘博士夫妇，而我涉嫌谋杀他们两人，那也就是说，他们

两人已经死了！

直到想到了这里，我紊乱之极的思绪，才顿了一顿，失声道∶「潘博士夫妇死了？

」

杰克上校站在我的面前，冷冷地道∶「自然死了，你以为他们在经过了你那样残酷

的对待之後，还能够活著麽？走吧！」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无疑是清凉的，但是我这时，却像是吸进了一团火一样

，我苦笑著∶「杰克，你知道，我是从来不杀人的！」

杰克上校的态度仍然冰冷∶「或许是你的第一次，你失手了。」

我无意义地摇著头∶「你弄错了，上校，你完全弄错了！」

杰克上校厉声道∶「他们的屋子中有你的指纹，你离开他们的屋子时，一个巡逻警

官看见过你。」

我忙道∶「是，我认识这位警官，我还曾和那位警官讲过几句话。」

杰克上校又道∶「这就够了，当时的时间，是十一点零五分，而法医在检验死者尸

体的结论，是他们两人，死亡的时间是十一时左右。」

我又吸了一口气∶「十一时左右，可能是十一时半，那在我离开之後！」

杰克上校不让我再讲下去，他立时冷笑道∶「你对我说也没有用，留在法庭上，看

看陪审员是不是可以接纳你的话！」

我心中尽管十分恼怒，但是我也知道，在如今的情形下，发怒绝不是办法，我只是

冷冷地道∶「上校，你想将我送上法庭，已不止一次了，可是每一次都只证明你白费心

机，而且给真正的犯罪分子从容的时间逃走！」

当著那麽多警官的面，我那样不留馀地地说著，这自然使得杰克十分狼狈，他大声

吼叫著∶「带他上车，快行动！」

我耸了耸∶「不必紧张！」

我自动向前走去，在我登上警车的时候，我看到白素站在门口，向我挥著手，她一

点也没有紧张的神态，轻松得就像是我和朋友去喝一杯咖啡，聊聊天一样。

我到了警局，连杰克上校也感到很意外，刘律师已经先在警局恭候了。

杰克上校狠狠瞪了刘律师一眼∶「案情很严重，疑犯可能不准保释。」

刘律师道∶「卫先生是有声望的人，我想检察官接纳我的意见的机会比较多一些。

」

杰克又狠狠瞪了他一眼，和他一起进了另一间办公室，我们在警员的严密看守之下

，留在杰克上校的办公室之中。

这时，我的心中十分乱。潘博士夫妇遇害了，法医判他们死亡的时间，是在十一时

左右。

其实，我并不知道我昨晚和他们分手的时间是几点钟，但是巡逻警官报告的时间是

不会错的，那就是十一时零五分。

潘博士夫妇自然不会在十一时之前遇害，因为那时，我还和他们一起。

而法医虽然不能判断出精确的时间来，但是也绝对不致於相差太远。

那也就是说，几乎是我才离开，就有人杀死了潘博士夫妇，从时间的紧密接合来看

，凶手几乎不可能是由外面来的。

当然，杰克可以根据这一点，而认定在十一点零五分左右离开的我，就是凶手。但

是，我却有自己的想法，我自己的想法是∶凶手当我在的时候，就在屋子中！

我可以有更进一步的推断，凶手就是我曾经见过一次，但是却遇到潘博士夫妇，坚

决否认他存在的那个神秘的「熟人」！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更加混乱了！

因为本来，一个人存在，潘博士夫妇要竭力否认，这已经是够神秘，和够叫人伤脑

筋了，更何况，现在又发生了谋杀案，两位国际著名的科学家被谋杀！

除了我，曾在那夜见过他们的屋子中有另一个人之外，其馀的人都不知道，我就算

将我所见的，所推测的全讲出来，也没有证据支持我的说法。

在杰克上校的办公室中，我等了大约十五分钟，才看到刘律师和杰克一起走了进来

。

杰克的脸色显得很难看，一看到他那种难看的神情，我就知道，如果我睡得著的话

，我大可以回去再好好补睡一觉。

果然，刘律师道∶「行了，你可以离开，但是你必须接受警方二十四小时不断的监

视，同时，每日要向警方正式报到一次。」

我摇了摇头∶「这些，我不准备实行！」

刘律师愕然地望著我，杰克道∶「你敢不遵守规定，那是自讨苦吃！」

我笑著∶「上校，你完全弄错了，我的意思是，从现在起，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你知道，我也知道，这是一件大案子，而我还知道这件大案子的一些十分古怪的内容。

你的心中更明白，你一个人破不了这件案子，而我一个人也破不了，我们必须合作，和

以往的许多次合作一样！」

杰克虽然沉著脸，但是我的话，却确确实实打动了他的心。尤其当我提到「以往多

次的合作」的时候，他更是心中有数。

他望了我半晌，才道∶「可是，这一次，你是本案的嫌疑人！」

我道∶「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就更有理由要参加这项工作，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参

加，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杰克搓著手∶「可是，可是┅┅警方和疑犯合作，那史无前例！」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上校，别认定我是疑犯，你心中其实和我一样明白，我没有

杀人，你拘捕我，只不过是为了那几个脆弱的证据，我现在回家去换衣服，你到现场去

等著我，别让你的手下随便进屋去，你也在门口等我好了，我相信有许多宝贵的线索，

一定已经给你破坏了，但是我不希望你们破坏得更多。」

我讲完之後，杰克像是又想甚麽，但是我立时又道∶「当我们再次见面，我会提供

一些极其宝贵的资料给你！」

杰克的话，始终没有再说出来，他目送著我离去，自然同意我的提议了！

我和刘律师一起出去，在例行公事上签了字，对刘律师道∶「真对不起，一清早将

你吵醒了！」

刘律师道∶「难得早起一次，是有好处的，潘博士夫妇被杀的事，早报上没有消息

！」

我道∶「那自然又是上校的杰作，他是一个典型，有权在手，不弄弄权不过瘾，哪

怕他知道没有用，封锁几小时新闻，也是好的。这实在是一种小人物的反应。」

刘律师点著头，他送我回家，白素像是知道我一定可以立时回家一样，为我准备了

早点，但是我却没有吃，只是换了衣服，洗了脸，就驾车直驶向潘博士的住所——那幢

旧得可以的大房子。

当我到达的时候，杰克上校已经在那里了，屋子门口，守著许多警员，我一下车，

杰克就向我走来，我和他一起登上石级。

才一进大门，我就呆住了！

地上全是血，血已经凝结了，但是斑斑块块，看来还是怵目惊心！

我呆了一呆，杰克道∶「一个夜归的邻居，经过这房子的门口，看到有血自大门的

门缝流出来，直流到石阶上，他立时惊呼起来，惊动了其他的人，这才报警的，惊方人

员到达後，发现了死者，我才赶到现场。」

我已经看到，就在大门口，地板上，用白粉画著一个简陋的人形，而在楼梯夫人听

到楼下有声音，就赶下来看，而她才一下楼梯，就遇上了伏击，也遇害了。

这两个著名的科学家，在不到十二小时之前，我还和他们在一起，说话、讨论问题

，但是现在，他们却已躺在冰冷的殓房里了！

我抬起头来∶「凶手的凶杀方法，如此残忍，他可能是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

杰克上校摇著头∶「不见得。」

我忙道∶「为甚麽？」

杰克道∶「我在赶到之後，发现壁炉中有许多纸灰，而我们详细搜查的结果，潘博

士一切研究工作的记录都找不到，可能都被烧成灰烬了！」

我苦笑了一下，杰克上校反对我作出的凶手是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的判断，显然并

不是意气用事，因为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断然不会在杀人之後，还将一切文件，全部

烧毁的。

而这时，我的心中，又立时生出一个疑问来，为甚麽一切文件全都被烧毁，包括潘

博士夫妇研究的记录在内？难道他们两人研究工作，对他们的死，有著甚麽直接的关系

？

那时，我心中十分乱，虽然想到了这一点，但是实在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我只是问道∶「任何文件，都没有留下？」

杰克道∶「有的，在潘博士研究室的一张桌上，有著一份案头日历，在四天前那一

页，留下了三个字！」

我立时问道∶「三个甚麽字？」

杰克直视看我∶「你的名字，卫斯理！」

我陡地一怔，吸了一口气。

我和潘博士说不上是甚麽深交，只不过在那个俱乐部中，经常见见面而已，他为甚

麽要将我的名字，留在他的案头日历上？而且是在四天之前？四天前，我和他之间，发

生过甚麽值得他留下我的名字的事？

突然之间，我想起了，四天之前，正是我在俱乐部，讲了有关王亭的事，潘夫人感

到不舒服，他们两人突然离去那一天！

但是，这又有甚麽重要呢？为甚麽他在这一天，留下了我的名字？

我脑中混乱之极地在想著，杰克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他道∶「笔迹专家已经证明

，那是潘博士写下的，你的名字！」

我苦笑了一下，杰克又道∶「我还没有问你，你为甚麽要连夜到这里来？」

我道∶「这件事，我会很详细地告诉你，我相信我将对你说的一切，一定是整件案

子的关键所在，但是，我要先看一看整幢屋子！」

杰克道∶「这很重要麽？」

我道∶「是的，你和我一起看。」

杰克这次，表现得很有耐心，或者他知道这是一件极其重要的案件，必须有我的合

作，才能有破案的一天，或许是另有别的想法。

我和他从底层看起，那屋子的确很大，对两个人来说，更是大得异样。

屋子一共有三层，底层是客厅、饭厅、小会客室、厨房，以及另外两间房间，第二

层经过改动，是卧房和一间极大的研究室。

卧房和研究室连在一起，可知他们夫妇两人，对於研究工作是如何认真。

卧房中的一切很整齐，那表示昨晚在我离去之後，他们可能并未进过卧房，也进一

步证明，我来的时候，潘博士说他的太太，正在睡觉，是在说谎。他太太是从楼上下来

的，当时在做甚麽？可能正在研究室中工作。

研究室中有许多仪器、试管，那可以说是一个十分完善的生物化学研究室，也一点

不凌乱，看不出任何被破坏过的迹象。

在研究室中，有一样东西，吸引了我和杰克两个人的注意，那是一苹极大的箱子，

箱子里面是一张椅子，箱子外，是附属的一组仪器。我凑近去看了看，大致上认得出，

那是控制温度，和供给氧气的，从一组仪表上显示，这箱子之中，温度可以下降到零下

四十度。

而这箱子的大小，也足可以坐得下一个人有馀，我和杰克都极度的诧异。

但是我们两人，都看不出那箱子究竟有甚麽用途来，是以我们谁也没有说甚麽。

而屋子的二楼，则是几间空置的房间，堆著不少杂物。本来，我是想在屋中找那个

我曾见过的「熟人」的住所的。

因为只要发现有了潘博士夫妇之外，另一个人的住所，那就足以证明我所见过的那

个人，的确是存在的了。可是我却失望了。

因为从整幢房子看来，除了潘博士夫妇之外，实在找不出另外有一个人住过的痕迹

来。

潘夫人显然是一个十分能干的人物，她不但在学术上有著巨大的成就，而屋子中的

一切，她也整理得井井有条。

我们在上了三楼之後，又回到了客厅中，杰克瞪著我，我坐了下来。在那刹间，我

只觉得头部沉重无比，几乎甚麽都不愿想。

我只注意到杰克的神色，已越来越不耐烦，他不断在我面前走著，而且步子愈来愈

快，那更令我心乱。我正想喝阻他，叫他别再在我的面前，晃来晃去，他已经站定了身

子，大声道∶「这件血案，一定轰动世界，我不能永远封锁这件事、也不能没有凶手！

」

我呆呆地望著他，在那一刹间，我的确有点发呆，那自然是为了杰克最後的那一句

话，或许是案子的被害人实在太重要了，所以令得他有点语无伦次了吧！

我望了他一会，才道∶「你那样说是甚麽意思？你为了要一个凶手，是不是准备随

便找一个无辜的人去顶替呢，请问！」

杰克冷冷地道∶「别忘记，直到现在为止，你的嫌疑最大，你仍然要出庭受审。」

我叹了一声，我心中在想，以後，我决定不再去理会人家的闲事了，理闲事，竟然

理出了如此不愉快到了极点的结果来。

我的思绪仍然很乱，但是我还是必要将我如何会来探访潘博士夫妇的原因，以及那

天雨夜我跟踪博士前来的经过，向杰克说一遍。

所以，我指著一张椅子∶「你坐下，别焦急，我有很多话要和你说。」

杰克有点不大情愿似地坐了下来，而我却不理会他的情绪怎样，我还是将我所知道

的、所经历的、所猜疑的，和他详细说了一遍。

杰克这个人，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他虽然对我有偏见，而且在我说话的时候，尽

管他心中在不断地骂著，但是他却并不打断我的话头。

他十分用心地听著，直到我说完，他才用一种十分冷淡的语调道∶「你的意思是，

有一个神秘人物，别人都不知道这个人物的存在，但是实际上，这个人物却和潘博士夫

妇，生活在一起？」

我皱了皱眉，道∶「对於『生活在一起』，或者还有商榷的必要，但这个人，能够

在深夜，还替潘博上夫妇开门，那麽，他和潘博士夫妇之间的关系，至少应该十分密切

！」

杰克立时道∶「刚才，我和你都看过了整幢屋子，你和我都知道，除了潘博士夫妇

之外，这屋子之中，并没有另一个人住著！」

我点头道∶「你说得对，但这个人可能不住在这屋子中，但时时和潘博士夫妇来往

。」

杰克有点不怀好意地道∶「这个人是甚麽人呢？」

我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只好摊了摊手∶「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人可能是我的

一个熟人！」

杰克忽然叹了一口气∶「卫斯理，你不要以为我时时和你作对，你要明白我所处的

地位，我们两人所处的地位如果掉转来，那麽请问你是不是会去追寻一个一点头绪也没

有的人？」

杰克的这一番话，倒是讲得十分诚恳，我呆了片刻，才道∶「你说得对，你说『一

点头绪也没有』，我已经很感谢你了！」

杰克显得十分疲倦地，用手抹了抹脸，显然这件案子给他的精神负担，十分沉重，

他道∶「是的，我不想和你吵架，不然，我一定说这个人是子虚乌有的。」

我提高了声音∶「事实上，这个人是存在的，对了，只要这个人曾在这屋子中生活

过，我们一定可以在这间屋子中找到这个人的指纹，我相信这个人留在这屋中的指纹，

一定不在少数，只要寻找，我们就一定可以得到十分重大的线索！」

我那样一说，杰克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他道∶「你说得对，事实上，凶案发生

之後，我们已经作过指纹的搜寻工作，但只限於尸体的附近，现在，我们可以在整幢屋

子的范围内进行！」

我道∶「还有，潘博士夫妇，全是高级知识分子，而人人都知道，他们从事一项十

分重要的生物化学上的研究，在实验室中，甚至没有一点记录留下来，这不是很意外麽

？」

杰克点头道∶「是的，一点具有文字纪录的纸张都没有，只有那案头日历上——」

我苦笑著，接口道∶「我的名字！」

杰克也苦笑了起来。

我已经明白，杰克这一次，和我之间的态度那麽好，是他也知道，虽然我成了嫌疑

人物，但是我决不可能是杀害潘博士夫妇的凶手之故。

所以我不妨坚持我的意见，我道∶「上校，你一定得相信我。我还可以断定，潘博

士夫妇，一定是有意在对他人隐瞒我所见过的那个人，我来探访也们的时候，他们的精

神都很紧张！」

杰克叹了一声∶「他们为甚麽要隐瞒这个人呢！究竟为了甚麽？」

我当然无法回答杰克上校的这个问题，我只好也跟著他叹一口气。

我站起来∶「现在，除了等待在这屋子中，发现那神秘人物的指纹外，我没有甚麽

事可做了，我们只好等著吧！」

杰克望著我∶「就算找到了指纹，你也很难在法庭上取得陪审员的同情，因为你所

说的一切——」

他有点无可奈何地摇著头，我却道∶「我倒不像你那样悲观，我的意思是，如果我

找到了指纹，那麽，我们一定能够找到那个人！」

杰克道∶「你或者是太乐观了！」

我只好道∶「希望不是我太乐观。」

我离开了潘博士夫妇的屋子。事实上，我急於要离开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我脑中太

凌乱了，我必须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

我一直来到了公园，在树荫下坐下来。

我坐著，闭著眼睛，看来是在养神，决不会有甚麽人知道我是一个有了极大的麻烦

，正在思索如何解脱麻烦的一个人！

标题 <<书路---创造>>

第四部∶三年前失踪的劫匪

我将事情从头想起∶那天晚上，在街角处听到潘博士夫妇的对话。我可以断定，潘

博士夫妇一定保持著一个秘密，不愿被他人知道。

而这项秘密，他们两人，虽然保持得很好，可是却也带给他们极大的烦恼，甚至。

他们因为这件秘密，而遭到了被人杀害的噩运。

这件秘密，自然和那个神秘的人物有关！

我一向对我自己的推理能力很自负，但是，在潘博士夫妇的这件事上，我却只能得

到这些结论，无法再向下想去。因为所知实在太少，任何人都无法自那麽少的已知条件

中，去推测很多的未知事件。

我在公园中坐了很久，又毫无目的地在公园中走著，在一苹养著很多美丽的红鹤的

铁笼前，又站了好一会，直到太阳偏西，才离开了公园。

我才回到家中，白素就道∶「杰克打过几次电话找你了，他要你立时和他联络，说

有了重大的发现。」

我半秒钟也不耽搁，立时向电话走去，听到了杰克的声音，他道∶「唉，卫先生还

没有回来麽？」

我立时道∶「我回来了！」

杰克几乎叫了起来∶「太好了，卫斯理，你的推断不错，屋子中，除了潘博士夫妇

的指纹之外，还大量发现了另一个人的指纹！」

我道∶「可以根据指纹的类型，找到这人的身份麽？」

杰克道∶「那要感谢电脑资料存储系统，不过，电脑可能出了毛病。」

我立时问道∶「甚麽意思？」杰克说他找到了另一个人的指纹，又说感谢电脑系统

的帮助，那自然已经找出这个人物神秘身份了，但是他却又说可能是电脑系统出了毛病

，这样自相矛盾的话，确是令人莫名其妙的。

杰克并未曾立时回答我的问题，在他电话中，苦笑了一下，才道∶「那可能有错误

，但是┅┅但是电脑系统既然那样告诉我们——」

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声打断了他的话头，道∶「你别再棉苏了，看在老天的份上，

爽爽快快地说出来吧，那指纹属於甚麽人？」

杰克上校终於说了出来∶「王亭。」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我也想不起王亭是甚麽人来，因为我无论如何想，也无法

将一个突然失踪的劫匪，和潘博士夫妇连在一起的。

所以我在那一刹间，只是疾声问道∶「王亭，这个王亭又是甚麽人？」

杰克道∶「你可还记得，那个劫匪王亭，他跟踪一个从银行出来的老妇人，下手抢

劫时，反被那老妇人用枪逼进了一辆汽车，就此失踪了的那个？」

我握著电话，但是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个王亭，我自然记得这个王亭。几天之前，我还曾在俱乐部中，将王亭的那件事

讲给许多人听，那是一件不可解释的怪事。

这个王亭，他的指纹，怎麽会大量出现在潘博士夫妇的住所之中的呢？

在那刹间，我的心中，乱到了极点，但是，许许多多事，也一起涌上了我的心头，

这些事，都是我当时未曾加以注意的，但是现在想起来，却都有著特殊的意义。例如，

当我说出王亭的故事之际，潘夫人便感到不适，潘博士夫妇提前离去。又例如，潘夫人

曾紧张地追问那银行守卫是不是曾留意到那个老妇人，当她这样问的时候，她的神情，

也异乎寻常地紧张。

再例如，那天晚上，我跟踪他们回去，看到了有人替他们开门，我当时的印象，只

觉得那个人可能是我的熟人，但是我却又无论如何想不起那是甚麽人来，现在想起来，

也简单得很，那人就是王亭！

因为我并不认识王亭，只不过在以前，杰克和我谈过王亭失踪的事件之後，我感到

了兴趣，曾经研究过许多有关王亭的资料，也看过王亭的许多照片，是以对他有深切的

印象。

这就是为甚麽我自己觉得看到的是一个熟人，但是却又无论如何想不起他是甚麽人

来的原因！

当杰克说出了王亭的名字之後，我脑中涌上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乱到了极点，是以

并没有出声。杰克在电话那边连声道∶「你为甚麽不出声，你对这件事，有甚麽意见？

」

我道∶「有一些事，我没有和你说过，那是因为当时我认为这些事和整件事全然无

关的缘故，但是现在想起来，却有著重大的关系，电脑没有错！」

杰克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疑惑∶「你的意思是，三年前神秘失踪的王亭，他——」

我的思绪仍然极之紊乱，但是我却又打断了他的话∶「他就算不是凶手，也必然和

整件事有关，快大量复印他的照片，命令所有的警员拘捕他，只要一找到了他，我看，

事情离水落石出也不远了！」

杰克并没有立时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不置可否地「嗯嗯」地应著我。

我又道∶「上校，照我的话去做，不会错的。我现在，甚至可以肯定，三年之前，

劫匪王亭的突然失踪，正是潘博士夫妇的有计划的行动！」

杰克叫了起来，道∶「你疯了，潘博士夫妇，为甚麽要绑架一个劫匪，并且拘留了

他三年之久？」

我道∶「我不知道，上校，现在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所知实在太少，但是

，王亭的指纹，既然在潘博士住宅之中大量出现，你难道能够否认，他曾和潘博士夫妇

长期生活在一起？」

杰克又呆了一会，才道∶「好的，我们倾全力去找寻王亭，你准备怎样？」

杰克那一句问话，陡地提醒了我。

我忙道∶「行了，警方不必采取行动了！」

杰克声音有点恼怒，他道∶「究竟甚麽意思？」

我道∶「警方大规模去找他，可能会使他藏匿不敢露面，我去找他！」

杰克道∶「你怎麽找得到他？」

我苦笑著∶「我去试一试，你还记得，我曾经详细研究过有关王亭失踪的资料，知

道他有多少社会关系，也知道他曾到甚麽地方去，我去找他，找到他的机会比警方要多

！」

杰克道∶「你要小心，如果他已杀了两个人，他不会在乎再杀多一个人的！」

我道∶「放心！」

我放下了电话听筒，仍然将手放在电话上，发著怔。潘博士夫妇离奇恐布的死亡，

竟然和三年前神秘失踪的王亭，发生了联系，那实在是我无论如何，意想不到的！

也正因为事情来得实在太突然了，是以我脑中，才乱成一片。

我呆立了一会，立时开始寻找我保存的有关王亭的资料。幸而我有著保全资料的良

好习惯，是以当我要找的时候，很快就可以找到。

我花了一小时的时间，将王亭的一切资料，重新看了一遍。

在我重读了王亭的资料後，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王亭在这三年来，一直和潘博

士夫妇生活在一起，那麽，出了事之後，他离开了潘博士的住所，最可能便是去找他以

前的一个同居妇人。

这个妇人曾和他同居过一个时期，後来虽然分了手，但还时有来往，在王亭神秘失

踪之後，警方也曾在这妇人的身上，做过许多的调查工作，但却一无所获。

这个妇人在一家低级酒吧中做吧女——那是资料中的记载。事情已过了三年，她是

不是还在那家酒吧，我当然不知道。

但是为了要找这个妇人，还是得先从那家低级酒吧开始！

我立时离开了家，因为我实在太需要找到王亭了，不但是为了洗脱我自己杀人的嫌

疑，而且，为了弄清楚这一切扑朔迷离的经过。

我在二十分钟之後，走进了那条狭窄的横街。横街的两面，至少有十几家酒吧，酒

吧的门口，站满了脸上涂得像戴著面具一样的吧女。

我推开了其中的一家活动门，走了进去，除了喧闹声之外，才一进去时，我几乎甚

麽也看不见。

我略站了一站，听得有一个女人在问我∶「先生，喝酒？」

也许我的样子，不像是这一类酒吧的顾客，是以那询问的声音，听来很生硬。我循

声看去，看到在柜台後，一个肥胖的妇人，正著看我。

我走近柜台，在柜台前的高凳上坐了下来∶「威士忌，双份，陆玛莉在麽？」

那肥妇人起身去斟酒，然後将酒杯重重放在我的面前，望著我，笑道∶「居然有人

找陆玛莉来陪酒，真是太阳西天出了。」

她咕哝了一句，就大声叫道∶「玛莉！」

王亭的这个女人，居然还在，这真令我高兴，可是，那胖妇人叫了两声，走进来一

个吧女，向我笑著∶「玛莉今晚请假，先生，你要人陪？」

她一面说，一面已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我忙道∶「我有要紧的事，要找陆玛莉

，如果你能告诉我，她住在甚麽地方——」

我才说到这里，那女人已然蹶起嘴，转过身去。这也是在我的意料之中的，是以我

立时拿出一张钞票来，在她的面前，扬了一扬。

那女人立时一伸手，将钞票抢了过去，笑道∶「她就住在这里不远，只有两条街—

—」

那女人说了一个地址，然後又向我笑了笑∶「不过，你最好别去找她，因为她的一

个相好忽然回来了，正和她在一起！」

我高兴得几乎叫了起来，「她的一个相好」，那除了王亭，还会是甚麽人？

我已下了高凳，顺口道∶「你怎麽知道？」

那女人「格格」笑了起来，「我就和她住在一起，怎麽不知道？」

她将我给她的那张钞票，塞进了低领衫中，转身走了开去，我也离开了那家酒吧。

我照那女人所说的地址找去，走上了一道阴暗的楼梯，在一个住宅单位前，过了不

一会，蓬头散发的陆玛莉打开了门，望著我。

我认得她，因为我看过她的照片，她哑著声∶「找甚麽人？」

我先伸出一苹脚，顶住了门∶「找你，也找你的朋友，王亭！」

陆玛莉的脸色，一下了变得十分难看，也就在这时，我听得屋内，传来了「砰」地

一下玻璃的碎裂声。我用力一堆，推开了门，陆玛莉跌在地上，我冲进了屋子。

才一冲进屋子，我就看到一个人，正要跳窗逃走，那人的一苹脚，已然跨出了窗子

，我虽然只看到他的背影，但是，我一眼认出他就是王亭。

既然已经看到了王亭，我如何还肯放过他逃走？我大喝道∶「王亭！」

一面喝叫，一面我已向前直冲了过去，伸手向他背後的衣服抓，只抓中了他背後的

衣服，在他人向外扑去之际，「嗤」地一声响，衣服破裂，我的手中，只抓到了一块布

。

紧接著，在陆玛莉的惊叫声中，我听到了「蓬」地一声响，我立时探头向外看去，

只见王亭跌在下面的一个铁皮篷顶上，正在向下滚去。

从窗口到那铁皮篷顶，并不是太高，我也立时一耸身，跳了下去，我跌在铁皮篷顶

上时，许多人都打开了窗，探头出来看，和高声呼叫著。

我自然不去理会那些住客的惊呼，因为王亭已经滚到了地上，那铁皮顶，是一个卖

汽水的摊子用来遮挡太阳的，王亭一落地，就站了起来。

我也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刹那间，向下扑了下去，可是我才向下跃去，王亭就捧起

了一盘汽水，向我直抛了过来，我被好几瓶汽水，击中了身子，而王亭则已拔脚向前飞

奔了出去。

我落地之後，在地上滚了一滚，王亭已快奔到巷口了，如果我再起身追他，一定追

不到他，所以我在地上抓起了一瓶汽水，便向前抛了过去。

那瓶汽水，「拍」地一声响，正击中在王亭的小腿弯处，令得王亭的身子，陡地向

前仆去。

也就在那一刹间，我身子疾跃而起，奔到了巷口，在王亭挣扎著，还未曾站起来时

，我已经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提了起来。

王亭也在那时候，大叫了起来∶「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我将他的手臂，扭了过来，扭到了背後，那样，他就无法挣扎了。

我冷冷地望著他∶「王亭，不论你有没有杀人，你都得跟我到警局去！」

王亭低下了头，这时，已有不少看热闹的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讲著话。

王亭抬起了头来，望著我，忽然叹了一声∶「好的，我跟你到警局去，不过我说的

话，一定不会有人相信。」

我不禁呆了一呆，因为王亭的谈吐，十分镇定，而且斯文，绝不像是一个劫匪。

我还没有再说甚麽，两个警员，已经推开看热闹的人，来到了我的身边。我仍然扭

著王亭，怕他逃走，那两个警员来到了我的身边，我就道∶「请你们带我去见杰克上校

，上校等著要见这个人！」

那两个警员中的一个，竟然认识我，他立时道∶「是，卫先生，请你等一等，我们

去召警车来。」

他一面说，一面取出了手铐，将王亭的双手铐上，王亭也没有任何挣扎，只是低垂

著头，显得十分丧气，神情也极其苍白。

不一会，警车来了，我和王亭一起登上了车子。杰克上校显然早已得到了报告，警

车才一驶进警局停下，他就奔了出来，叫道∶「卫斯理，你捉到了谁？」

我下车，将王亭也拉了下来，道∶「上校，你自己可以看，我们的老朋友来了！」

杰克上校盯著王亭，然後又伸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到我的办公室来。」

他转身，亲自押著王亭，向前走去，我跟在他的後面，他在快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

候，回头大声吩咐道∶「不准任何人来打扰，不论发生了甚麽事，都不要来烦我，我有

重要的事要处理。」

跟在地身後的几个警官，一起答应著，退了开去，杰克上校在进了办公室之後，又

将办公室中的两个职员，也赶了出来。

整间办公室中，只有我、王亭和杰克上校三个人了，杰克上校关好了门，开了录音

机，才转过身来，王亭只是木然立著。

我首先开口∶「上校，王亭说他没有杀人，而且，他说他讲的话，不会有人相信。

」

杰克冷笑著∶「当然不会有人相信，他以为他的谎话可以轻易将人骗到，那太天真

了！」

当杰克的话出口之际，王亭抬起了头来，口唇掀动了一下，像是想讲些甚麽但是他

却终於未曾发出声来，而且随即又低下了头去。

在那时候，我也忍不住想说话，可是我却也没有说出口来。

我想表示意见，是因为我觉得上校的态度不是十分对。上校可能是对付狡狯的罪犯

，对付得大多了，是以他一上来就认定王亭会编造一套谎话来欺骗警方。而我的看法却

不一样，因为我觉得王亭的这件事，和潘博士夫妇之死，可以说是充满了神秘，那是不

寻常之极的一件事。

我本来是想将我的意见提出来的，但是，向王亭问口供，是杰克的职责，我不便越

俎代庖，而且杰克是一个主观极强的人，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发生任何争执，是

以我才忍了下来，没有出声。

杰克已坐了下来，将一枝射灯，对在王亭的身上，他道∶「你喜欢站著也可以，但

是你必须回答我的话。」

王亭不出声，也不坐下，仍然低著头，站著。

杰克道∶「姓名？」

王亭仍然低著头，不出声，杰克的耐性，算得是好的了，他居然连问了三四遍，才

陡地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来，厉声道∶「你是甚麽意思？」

王亭抬起头来，我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的心中，在感到一种极其深切的悲哀，

他道∶「上校，我认为，应该让我先将我的遭遇说出来，我是一个受害者，你不应该将

我当作犯人。」

我一听得王亭那样说法，心中又不禁一动。

那种感觉，和我才捉住他的时候，他讲了几句话之後一样，我总觉得王亭的话，不

像是出诸一个惯窃的口中，而像是一个知识分子。杰克冷笑道∶「满屋子全是你的指纹

，你还要抵赖？」

王亭低著头，在灯光的照射下，他的脸色，更是白得可怕，他道∶「我想和卫先生

单独谈谈！」

王亭的这个要求，可能伤害了杰克的自尊心，因为在他严厉的责问下，王亭甚麽也

不肯说，但是他却表示要和我单独谈谈。

是以杰克立时咆哮了起来∶「你要说，对我说，你的姓名是王亭，你怎麽杀了潘博

士夫妇！」

杰克的脸涨得通红，在王亭的面前，挥舞著他的拳头，但是王亭却像是根本未曾看

到一样，在他的脸上，始终带著那种深切的悲哀，一言不发。

我已经看出杰克上校这样问下去，是甚麽也问不出来的了，所以，我十分委婉地道

∶「上校，他要和我单独谈谈，就让我——」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杰克已经对著我叫嚷了起来，伸手直指著门口，喝道∶「出去

，别在这里，阻挠我的讯问工作！」

我呆了一呆，由於我无意和杰克发生任何争执，是以我甚麽也不说，只是道∶「好

的，再见。」

在道了「再见」之後，我就走向门口，打开了门，当我出了杰克的办公室之际，我

仍然听到杰克在咆哮著。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也或许是杰克的咆哮声真有那麽大，当

我走出警局的大门时，我仍然好像听到杰克的吼叫声在嗡嗡作响。

未曾找到王亭前，整件事，自然是乱成一团，毫无头绪。但是那时，不论怎样乱，

总还有一个希望在，那希望便是，在找到了王亭之後，一切便都可以水落石出，完全明

白了。

至现在，王亭已经找到了！

在找到王亭之後，是不是事情已经完结，整块神秘的序幕，都可以揭开了呢？

老实说，当我离开警局的时候，我一点也没有那样的感觉，我只感到，事情更神秘

、更复杂了。

首先，王亭甚麽也不肯说，这三年来，他究竟在干些甚麽？他是如何会在潘博士夫

妇的家中的？他何以谈吐斯文，全然不像惯劫犯？他何以在一被我捉住之後，就说他没

有杀人 7 他为甚麽肯定他就算照实讲，他的话也不会有人相信？

找到王亭了，可是事情看来，却比以前更加复杂了！

我在回到家中之後，叹了一口气，吩咐白素∶「不论甚麽事，都别吵醒我，我要睡

觉！」

的确，在那时候，我感到了极度的疲倦，一件事，本来以为已大有希望的，但是在

忽然之间，发现原来寄托的希望，到头来，竟是一条绝路的话，那真是会使人感到极度

疲乏的。

我倒头便睡，白素真的遵照著我的吩咐，不来吵我——自然，那是等我睡醒之後，

我才知道的。

我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四点钟，醒来之後，仍然觉得昏昏沉沉，头痛欲裂。我在

床上的时间虽然久，但是我却根本没有睡好，我不断作著各种的恶梦。

我用手轻轻敲著额，站了起来，进了浴室，用冷水淋著头。

当我从浴室中出来的时候，白素等在卧室中，道∶「从中午到现在，杰克上校已来

了四次。」

我陡地一怔∶「他现在——」

白素道∶「在客厅中等你，看来他好像心中十分烦，不断在走来走去！」

我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冲下楼去，杰克一看到了我，就立时迎了上来，我

忙道∶「真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来找我，而我实在太疲倦了——」

我讲到这里，便没有再讲下去，因为我发现，我实在没有资格说我自己疲倦，杰克

的疲倦，显然在我之上，他的双眼之中，布满了红丝，他脸上的那种神情，就像是一个

毒瘾极深的人，已有好几个小时未曾注射海洛英一样。

他甚至在讲话的时候，都在微微地喘著气，他道∶「那该死的王亭！」

我早知道他来找我，一定是为了王亭的事而来，是以他那样说，倒也没有引起我甚

麽惊讶，我也没有插嘴，等他说下去。

杰克上校整个人向下倒去，倒在沙发中，可是他才一坐下，立时又跳了起来∶「该

死的王亭，我一直盘问他到今天中午，他甚麽也不肯说！」

我皱著眉∶「一句话也没有说？」

杰克「哼」地一声，瞪了我∶「我倒宁愿他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立时明白了，不禁笑了起来∶「可是他仍然坚持要和我单独谈？」

杰克有点狼狈，他搓著手∶「是的，真不知道他是甚麽意思，为甚麽有话不肯和我

说，要对你说！」

我道∶「上校，道理很简单，那是因为他所说的一切，一定是怪诞神秘得不可思议

，他不认为他的话会被任何警方人员接受，所以他宁愿对我说。」

杰克仍然恨声不绝∶「那麽，你自然会转述他对你说的话？」

我想了一会∶「当然会，但是说不说在我，信不信他讲的话却在你。」

杰克又闷哼了一声∶「那麽，请你到拘留所去！」

我摇著头，道∶「不是我不愿意去，但是，我认为将王亭的手铐除去，将他带到我

这里来，我和他像朋友一样地谈，我们可以获得更多的东西！」

杰克望定了我，过了好半晌，他才叹了一声∶「好吧，全依你的，我不知倒了甚麽

楣，你看到今天的报纸没有，为了潘博士的死，好几家报纸在攻击警方，促警方迅速破

案。」

我又道∶「上校，你别将破案的希望，寄托在王亭的身上，我看这件事十分神秘，

其中一定还有我们意想不到的曲折在！」

杰克用手拍著茶几∶「王亭就是杀人凶手！」

我苦笑著∶「我也愿意王亭是凶手，因为我自己也是嫌疑人之一，但是无论如何，

我们总得正视现实，先听听王亭如何说！」

杰克道∶「如果太相信王亭的话，那可能上他的当。」

我拍著他的肩头∶「放心，我和你都不是没有判断力的人！」

杰克没有再说甚麽，转身离去。我立时对白素道∶「王亭要来，他是一连串神秘事

件的中心人物，而他坚持要单独和我谈一切经过。」

白素微笑著∶「你看他会同意我在一起旁听麽？」

我道∶「他来了之後，我会在书房和他谈话，你先去煮咖啡，只怕我们的谈话会花

很长的时间。」

我说著，上了楼，先检查一下隐藏的录音设备，并且准备了一具自动摄影机，使镜

头对准了一张椅子，我准备让王亭坐在那张椅子上。

标题 <<书路---创造>>

第五部∶博士夫妇的研究课题

王亭来得很快，当我准备好了一切之後，我就听到了警车的呜呜声，我走到楼梯的

一半时，白素打开了门，王亭和一个警官，站在门口。

王亭迟疑了一下，向内走来，那警官跟在他的後面，我走下去，对那警官道∶「我

想上校说过，王亭要单独和我谈谈。」

那警官道∶「可是，警方要负责看管他。」

我有点不高兴，立时脸一沉∶「如果警方不信任我，那麽，请你将王亭带回去，要

不然，就请你回去，等我和王亭谈完了，自然会和他一起去找杰克上校！」

那警官没有再坚持下去，他只是连声道∶「好！好！」

而我已请王亭上楼，当我们走上楼梯的时候，我回头看，看到那警官已经走了。

王亭和我一起进了书房，王亭在我事先替他预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递了一杯咖

啡给他，他只是啜著咖啡，一声不出。

我也不去催他，两个人都保持著沉默。足足过了十分钟之久，他才放下杯子∶「我

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杀人！」

我道∶「你必须将你的遭遇从头至尾讲出来，人家才会相信你没有杀人。」

王亭又开始沉默，我仍然耐著性子等著他，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终於，他叹了一口气∶「真的，我实在不知从何处说起才好。」

我提示他∶「不妨从头讲起，三年前，当你在那巷子中，著手枪劫，反而被人架走

之後，就一直没有人知道你的下落。」

王亭「啊」地一声∶「警方知道我是被人架走的？」

我道∶「是，一个小孩在窗口看到了全部过程，警方在那巷子中找到了一柄刀，刀

上有你的指纹，而你却失踪了，这件案子一直是一个谜，杰克上校曾经邀我作过详细的

研究，但没有结果。」

王亭苦笑著∶「於是你将这件事，当作是神秘故事，在俱乐部中讲出来？」

我略呆了一呆，才道∶「是的，潘博士告诉你的？那晚上潘博士夫妇要离开的时候

，我突然意识到会有事发生，所以跟著他们，後来天下雨了，我看到你替他们开门，你

和他们生活多久了？」

王亭并不立时直接回答我这个问题。他像是在沉思，过了片刻，才道∶「那天晚上

回来，潘博士就对我说∶『王亭，居然还有人记得你，今天，就有人在俱乐部讲了你的

事。』」

王亭沉思了一会，续道∶「那晚潘博士说道∶『那个人叫卫斯理，他专喜欢参与一

切奇怪的事，但愿我们的事，不要给他知道才好！』接著，他就在案头日历上，记下了

你的名字！」

我苦笑著，道∶「原来是这样，就是日历上的这个名字，几乎使我成了杀人的嫌疑

犯！」

听到了「杀人嫌疑犯」五个字之後，王亭又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刚才你问我，

和他们在一起多久了？我和他们在一起足三年了，自从我失踪的一刻起，我就和他们在

一起。」

这一点，本来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但是我自然得将其中的情形，问得更清楚。

这时，我的精神，极其振奋，因为看来，一件悬而未决，充满了神秘性的事，已经

快可以有了答案了，看王亭的情形，他显然准备将一切经过告诉我！

我道∶「你的意思是，将你架走的一男一女两人，正是潘博士夫妇？」

王亭苦笑著∶「是的，人生真是奇妙，我是一个劫匪，可以随意选择抢劫的对象，

如果不是那天在银行大堂中，选中了潘夫人化装的老妇人，我也不会有以後的这些经历

了。」

我本来想不打断王亭的话头，可是我的好奇心，使我忍不住口，我道∶「潘博士夫

妇显然是有意安排使你上钩的，他们的目的是甚麽？」

王亭道∶「他们安排使一个犯罪者上钩，而我恰好便上了钩，因为他们要一个人，

曾经犯罪或正在犯罪的人，所以他们才那样做。」

虽然王亭的话，已然说得很有道理，然则我还是不明白，我道∶「他们要一个罪犯

？」

王亭伸了伸身子∶「是的，他们要一个罪犯，一个罪犯意识极重的人，而我正好合

符他们的需要，我有许多项抢劫的记录，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罪犯，迟早会在监狱中渡过

一生，所以他们那样做，根本不必在良心上觉得有甚麽亏负。」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又问道∶「王亭，你以前受过很好的教育？」

王亭愕然地望著我∶「没有啊！」

我道∶「可是听你现在的谈吐，你好像——」

王亭笑了起来∶「别忘记我和潘博士夫妇相处了三年之久，他们两人，全是举世知

名的学者，我想我和以前，大不相同了，更何况他们要我的目的，就是要在我身上做实

验！」

我不禁吸了一口气，失声道∶「用人来做实验？」

王亭的神情却很平淡∶「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我是一个罪犯，就算他们将我来

当作实验品，他们在良心上，也不致亏负甚麽！」

我正色道∶「那是犯罪行为，比起抢劫来，还要严重得多！」

王亭又呆了半晌，才苦笑道∶「或许他们自己没有想到这一点。」

关於王亭被潘博士夫妇架走的经过，我已经知道，我不想在这上面多耽搁时间，所

以我直截地问道∶「他们做甚麽试验？」

王亭的身子，震动了一下，脸上也出现了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来，不消说，潘博士

夫妇的试验，在他的身上，造成了一种极大的痛苦，使他如今想起来，犹有馀悸，这一

点，可以自他的面肉，在不由自主、簌簌地跳动著得到证明。

王亭并不说话，他忽然低下头，头顶向著我，然後，伸手拨开头发，当他拨开头发

的时候，我不禁吓了一大跳，在他的头盖骨上，有著一圈可怖的伤痕。这种伤痕，只有

施行过脑部手术的人才会有，而且，一般来说，就算是动过脑部手术的人，也不会在顶

门上，留下一圈那样大的疤痕。

从王亭头顶上那圈疤痕看来，就像是他的头盖骨，曾经被整个揭了开来，看了使人

不寒而栗！

我立时问道∶「这是怎麽一回事？」

王亭抬起了头∶「你听说过生吃猴子脑？将猴子的脑盖骨揭起来，猴脑还在跳动—

—」

他才讲到这里，我已经叫了起来，道∶「行了，别再说下去了！」当我叫出那一句

话之後，我不由自主喘起气来。我绝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也经历过许多古古怪怪的事。

但是，我却明白王亭忽然在这时候提起「吃猴子脑」这一回事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说，他的脑盖骨曾被潘博士夫妇揭开来过，而他当时还是活著的，这实

在是一件骇人听闻之极的事。

可是，看王亭的神情，反倒不如我那样激动，他甚至笑著（当然是苦笑）∶「潘博

士夫妇，他们研究的课题是∶『大脑、小脑结构对人的犯罪意识、行动之影响和操纵』

。这是一个大题目！」

我没有出声，因为我回答不出，这个研究题目，自然是一个大题目，但是，用一个

活人，将他的头盖骨揭开来，而进行研究┅┅

王亭略顿了一顿之後，又继续道∶「他们研究的目的，是想找出支配一个犯罪者的

犯罪活动的一种物质，他们起初称之为脑细胞的染色体，後来，又改称为思想储存细胞

的变态活动方式。」

我仍然不出声，从王亭的话中听来，他显然已具有极其丰富的这一方面的知识，说

不定在潘博士夫妇死了之後，他是这方面的唯一权威了！

王亭又道∶「那一天，当我开始有了知觉之後，我只觉得冷得发抖，那是夏天，我

不应该感到那样寒冷的，我睁开眼来，看到了潘博士夫妇。」

王亭接著道∶「当时，我不知道他们是甚麽人，我也无暇去研究他们是甚麽人，我

发现我被固定在一张冰床上，在我的头上，已有许多电线贴著，潘博士对我说∶『对不

起，你是一个罪犯，我们要用你来进行试验，以证明我的理论┅┅』」

王亭说到这里，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讲下去∶「当时，我曾经大叫大吵，但是我随

即失去了知觉，而等到我又有了知觉之际，那种┅┅那种┅┅」

王亭的身子，突然剧烈地发起抖来，而他的神色又变得如此之苍白，我真怕他会昏

过去！

总算好，没有多久，他又恢复了镇定∶「我又有了知觉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一苹

箱子之中的一张椅子，手脚仍然被固定著。」

我点著头，心怦怦地跳著∶「是的，我看到过那苹箱子、那张椅子。」

王亭道∶「我在那椅子足足坐了两年！」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一个人，被固定在一张椅子上，禁锢在一苹箱子中，被人当

作豚鼠一样，那已经是十分可怕的事了，更何况在那两年之中这个人的头盖骨是被揭开

的，他的脑子，暴露在外。

王亭大约也看出了我面色不对，他苦笑了起来，反倒安慰著我∶「好在，这一切全

都过去了，我再次有了知觉之後，听得潘夫人在叫∶『你看，他醒了！』潘博士则正在

忙碌地工作著，他听得潘夫人的叫声，转过身来望著我，又拿了一面镜子，来到了我的

面前，对住了我。」

王亭讲到这里，剧烈地在抖著，一面在发抖，一面将他的双手，不断地在膝头上搓

著∶「我是世界上唯一，看到自己的头盖骨不在，看到了自己脑子的人！」

我在陡然之间，感到了一股极度的恶心，我站了起来，伸出一苹手，作著手势，叫

王亭别再向下讲去，一面喘著气。

过了好久，我才渐渐回复了正常。

照理说，身受的人，应该比我听到这件事的人，更要难以忍受才是，然而这时，王

亭看来，却比我镇定得多。

我又坐了下来∶「他们那样做的目的是甚麽？」

王亭道∶「他们研究的目的，是想找出一个人之所以犯罪，是因为犯罪者的脑部组

织中，有一种令人犯罪的因子存在，他们就需要一个罪犯，就在这个罪犯的脑中找到这

种犯罪因子，再找出遏止它们活动的办法。」

我的情绪，已经平静了很多，等王亭讲到这里，我接口道∶「如果他们研究成功了

，那麽，就可以消灭人类的犯罪行为？虽然他们的手段听来┅┅很令人不自在，但是他

们的研究，倒是极其伟大的创举。」

王亭叹了一声∶「空前的创举！」

王亭讲到这里，停了下来，他停了好久，才缓缓地道∶「而且，他们已经成功了！

」

我吃了一惊∶「他们已经成功了？」

我之所以吃惊，是不知道王亭何所据而云然，如果说潘博士夫妇他们已经成功了，

那麽，他们的成功，将影响整个人类，将使人类的历史，从此改写，人类行为之中，再

也没有犯罪。

而「犯罪」这件事，从各方面分析起来，形成的原因极之复杂，而且，由於世界各

地形势的不同，「犯罪」的标准也大异，在某一个地区，是杀头的大罪，在另一个地区

看来，那可能是值得歌颂的英雄行为。

真正消灭了犯罪行为，可以从两方面来看。从好的一方面而言，那就是人再也没有

了自私、贪婪的劣根性，而从坏的一方面来看，则是潘博士夫妇已找到了控制人类思想

的方法，是以一时之间，我只是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王亭显然也看出了我的疑惑，他道∶「我只在我自身的思想变化而言，说他们已经

成功了。当我开始看到自己受到这样的待遇之际，又惊又怕，每天不知盘算著多少方法

。来对付他们，可是事实上，我却一点实际行动也施展不出来，因为我被固定在椅子上

，一直到两年之後，潘博士才找到了他理论中的那种『犯罪因子』将联结培养犯罪因子

的激素系统截断，自那一刻起，我整个思想，都改观了！」

王亭低下了头，他的声音，听来很和平，他续道∶「你或许不相信，自那以後，我

完全变了另一个人，我不但不再埋怨他们，而且当他们提及我以前的抢劫、盗窃行为之

际，我几乎不相信那是我以前所干的事，在後来的一年中，我成了他们的得力助手！」

我沉声道∶「你一直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王亭点头道∶「是的。」

我摇著头∶「可是，我和杰克上校，在他们的屋子中，却完全找不到你居住的地方

。」

王亭道∶「那苹箱子，那张椅子，就是我睡觉的地方，我必须尽量坐在那张椅子上

，接受仪器的测量，记录我脑部活动的情形。」

我呆了半晌，才道∶「这听来是一个很完整的故事了，一对胸怀大志的科学家，从

理论上认为人之所以犯罪，是由於脑部特殊活动的影响，於是他们找来了一个罪犯，解

剖他的脑，而他们终於成功了，使这个罪犯，完全变成了好人，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帮

助他们进行这项空前伟大的研究，听来是一个很动人的故事，就像童话一样，从此他们

无忧无虑，快乐地过著日子！」

王亭的嘴唇掀动了一下，他想说话，但是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

我的身子俯向前，瞪住了他∶「只不过，可惜得很，王亭，你和我都知道，事实上

，故事的结尾，没有那麽圆满，而极其悲惨，潘博士夫妇，在一种最原始的狙击中死去

。」

王亭的双手捂住了脸，他的声音很低沉，也充满了悲哀，他道∶「是的，他们死得

实在太惨了。」

我和王亭的谈话，已经到了极其重要的部分了，我故意使自己的语气，听来变得十

分平淡，我道∶「不是你下的手？」

王亭陡地放下了捂住脸的手，我预期他会现出十分激动的神情来，但是他没有，他

只是加深了他的那种深切的悲哀。

他现出十分苦涩的笑容∶「我？怎麽会？别忘了，我是潘博士夫妇研究成功的典型

！」

我立时问道∶「那麽，惨事又是怎麽发生的？」

王亭呆了很久，才道∶「在半个月之前，潘博士夫妇，不满意我一个人成功的例子

，他们要再找一个人来实验，而这个人，不止是一个小偷，或是一个劫匪，他必须是一

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我吃了一惊∶「他们准备去找一个杀人犯，用对付你的办法对付他？」

王亭点了点头。

我苦笑著∶「他们简直是玩火！」

王亭叹了一声∶「是的，他们在玩火，我曾竭力反对他们的这个计划，我在最近的

一年，等於在实际上参加了他们的研究工作，我获得了不少知识，我知道，潘博士夫妇

的每一项工作，都有详细的记录，他不但找出了那种犯罪因子和激素有联系的一种分泌

物，而且，还找出了它的分子结构。」

王亭痛苦地摇著头∶「可是他们是大科学家，大科学家的想法和普通人不同，他们

不会满足於一点成就，而要取得更大的成就。」

我缓慢地道∶「於是，他们就去找一个杀人犯？」

王亭又点了点头。

我挺了挺身子∶「他们找到了甚麽人？」

王亭的声音，听来更悲哀∶「他们带来了一个年轻人，不，简直是一个孩子，他只

有十五岁。在他们有了这个决定之後，他们就在下等住宅区中流连，找寻目标，那一天

，当他们将这个孩子带回来的时候，潘博士对我说，他们遇上了一场械斗，双方各七八

个人，用利刀互相砍杀，那种殴斗，如果是在战场上，一定可以获得战斗英雄的称号。

」

我没有出声，因为事实上，我对於这种殴斗，一点也不陌生，不但不陌生，每一个

生活在大都市中的人，都不会陌生。

王亭续道∶「潘博士又说，他亲眼看到那孩子杀死了两个人，他也受了伤，他们两

人就将他架回来，那孩子在来到的时候，在半昏迷状态中，潘博士夫妇连夜替他施行手

术，包扎伤口，本来，准备第二天，就像对付我一样对付他的。可是第二天，他却发起

烧来。」

我「嗯」地一声∶「发烧是不适宜动大手术的。」

王亭点著头∶「所以，手术延搁了下来，潘博士夫妇一直照应著他，他烧了十多天

，他那十多天中，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他问我这里是甚麽地方，潘博士夫妇是甚

麽人，为甚麽要将他弄到这里来——」

我吃了一惊，打断了他的话头∶「你，你不致於将一切全告诉他了吧！」

王亭苦笑了起来，望著我∶「我不应该告诉他的？可是我却全告诉他了！」

我大声叫了起来∶「你这个傻瓜！」

王亭继续苦笑∶「卫先生，你不能怪我，你想，我经过了他们两位的手术，已经完

全没有了犯罪因子，我是一个纯正，绝没有丝毫犯罪观念的人，而说谎是一种罪行，所

以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而我也整个人都呆住了。

潘仁声和王慧，他们两个人，创造了一个绝对没有一丝犯罪观念的人，一个这样的

人，当然不会撒谎来隐瞒事实，所以王亭将一切全告诉了那个少年！

王亭低下头去∶「或许是我的话害了他们，但是我没有办法，我根本不会说谎话。

」

我道∶「以後的情形怎样？」

王亭道∶「那少年听了我的话後，十分害怕，但是一句话也不说，当天晚上，你来

拜访潘博士夫妇，我和那少年在楼上，潘博士夫妇，已经决定在当晚，向那少年进行脑

盖揭除手术，潘夫人当你和潘博士在楼下谈话的时候，她正在楼上准备一切。」

王亭继续道∶「後来她就下来了，当你走了之後，他们两人一起回到楼上，那少年

就发了狂，用一根铁棒，先袭击潘博士，再袭击潘夫人，将他们打死，夺门逃走！」

王亭的声音开始带著一种呜咽，他续道∶「我见到出了这样的大事，害怕起来，也

逃走了，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好逃到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女人那里，而你就找到了我

，全部经过，就是那样。」

他在讲完了那一番话之後，停了半晌，又重覆了一句∶「全部经过，就是那样。」

我没有出声，我们之间，维持著沉默，又过了好久，他才道∶「我知道我的话，是

难以使人相信的，我一定被当作杀人的凶手，但是我必须将我的遭遇说出来。卫先生，

我要找你说这番话，是因为你听了我的叙述之後，就算不相信，那麽，也至少认为有这

个可能。如果讲给别人听，别人连这个可能，都不会考虑！」

我苦笑著，王亭的叙述，自然是不容易相信的，但是，潘博士夫妇的神秘行动，那

张椅子，那麽多记录脑部活动的仪器，王亭头部，那麽可怕的疤痕，这一切，不会证实

了他所说的是事实麽？

标题 <<书路---创造>>

第六部∶成功？失败？

我呆了好一会，才道∶「那麽，这个少年叫甚麽名字？住在甚麽地方？」

王亭道∶「在我和他相处期间，我曾经问过他，但是他却甚麽都不敢说。

我皱著眉∶「那麽，你当然记得他的样子？」

王亭道∶「自然记得，如果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也一定可以认得出他来，他的头发

很长，人很瘦——」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你不必对我说，对警方的素描专家说好了。你的话，我认为

必须给杰克上校知道，是由我来覆述，还是你对他说？」

王亭显出十分疲倦的神色来∶「我再也不想提起那些事来了。不管人家信。不信，

我都不想再说了，就由你来转述吧。」

我道∶「好的，自然，在未曾提到那少年之前，你必须回到拘留所去！」

王亭忽然站了起来，握住了我的手∶「如果警方找不到那少年呢？你知道，这样的

少年，在城市中，有成千成万，而警方一点线索也没有！」

看看王亭的那种神情，我也感到很难过，我只好用十分广泛的话安慰著他，我道∶

「会找到的，别将警方的能力估计得太低！」

王亭长长地叹了一声，松开了我的手，不再说甚麽，我来到门口，打开了门，果然

，我的估计不错，一辆警车就在我的门外。

而且，在我打开门的时候，杰克上校立时地从车上跳了下来∶「怎麽样，他向你说

了甚麽曲折离奇的故事？」

我道∶「故事的曲折离奇，在任何小说之上，你当然可以知道，但是你要著人先将

王亭押回去，小心看著他，他的情绪很不稳定！」

杰克上校向我走来，他的神情很疑惑，「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凶手？」

我很难回答这句话，根据王亭的叙述，当然他不是凶手，不过问题就是在於我是不

是完全相信他的叙述而已。

杰克召来了两个警员，和我一起回到了屋子中，我们看著那两个警员将王亭押走，

王亭一直低著头，一点表示也没有。

等到王亭走了之後，白素走了过来∶「刚才王亭所说的一切，已录了下来，我想你

不必覆述了，我们一起听录音带吧！」

对於覆述这件事，我老实说，也觉得十分困难，让杰克听王亭直接讲的，自然也好

得多，所以我和杰克，都表示同意。

在接下来的一小时之中，我、白素和杰克，三个人甚麽也不说，只是听著自录音机

中发出来的声音。杰克听得十分认真，也不作任何评论。

等到录音带放完，杰克立时站了起来，到了电话边，他对著电话下令∶「要王亭对

素描专家，讲述那个少年的样貌，王亭知道是哪一个少年人，对，立即就进行！」

听得杰克在电话中那样下令，我也绝不觉得意外，因为任何人在听了录音带上，我

和王亭的对话之後，都会采取同一步骤的。

但是白素却在杰克放下了电话之後∶「上校，你相信了王亭的话？」

我和杰克，立时向白素望了过去，杰克先开口∶「你认为有甚麽不值得相信的地方

？他的头上，的确有著可怕的疤痕，当我发现了他的那个疤痕之後，我曾经请脑科专家

来看过，专家说，他从来也未曾见过那样的大手术，也不知道世界上有任何地方，可以

有人会施行那样惊人的手术。」

我立时接著道∶「那就证明王亭的话，可以相信。潘博士夫妇，的确曾将他的脑盖

骨揭开来，将他作为一个试验品！」

白素对於我们两人的话，并不反驳，只是微笑，她道∶「或许我不应多口！」

杰克上校道∶「别说客气话了，你想到甚麽，只管说好了！」

白素道∶「我并不是说潘博士夫妇未曾向王亭动过手术，我的意思是，潘博士夫妇

的研究工作失败了。」

我和杰克一呆，异口同声地道∶「失败了？那是甚麽意思？」

白素微笑著∶「很简单，目的本来是想找出人脑中的一种被他称为『犯罪因子』的

东西，加以消除，使得一个罪犯，变为一个好人，但是结果它却是使一个小罪犯，变成

一个更狡猾、更凶恶的大罪犯。」

杰克笑了起来∶「照你那样说，王亭就是杀人凶手？你别忘记，王亭曾和他们一起

生活三年之久，他如果要下手，可以用许多方法，不露痕迹，何必要将他们两人打死？

那样的行凶方法，正是一般少年犯罪的一贯作风！」

白素仍然微笑著∶「如果不是用那样的方法杀死潘博士夫妇，他如何向别人编造有

一个少年在潘博士家中的故事呢？」

我立时道∶「这样的指责，只是你的想像，不是一种有证据的说法。」

白素道∶「我有证据，有事实上和心理上的双重证据。」

杰克大感兴趣，道∶「请说。」

白素道∶「第一，凶案显然有预谋，看来，凶手的行凶方法，像是猝然冲动之下做

出来的，正符合王亭的说法，但是事实上，却有预谋，试问∶潘博士夫妇研究的纪录，

都到甚麽地方去了？为甚麽在他们的住所之中，甚麽也找不到？」

我和杰克两人，面面相觑，答不上来。这是一个大大的漏洞，我和杰克两人，竟没

有想到。

白素下结论道∶「自然，证据全被王亭毁灭，我甚至可以推测，潘博士夫妇到後来

，已经知道了自己研究工作的失败，他们创造的，并不是一个好人，而是一个更可怕的

罪犯，所以才逼得王亭下手的。」

我和杰克两人，更是讲不出话来。

白素侃侃而谈∶「王亭将自己形容为一个连谎话也不说的完人，一个这样的人，在

凶案发生的时候，就应奋不顾身地去阻止那少年行凶，阻止不了，就应该报警，绝不会

逃走，也不会逃到旧日的情妇家中，更不会有人去找他的时候跳窗，和人打架！」

白素的分析，实在是说得再透彻也没有了，杰克猛然地一拍桌子∶「这浑蛋！」

我吸了一口气∶「我们几乎给他骗了！」

白素很高兴，她道∶「你们都接纳了我的意见？还好，潘博士的研究，不致失败到

了使王亭成为一个聪明的罪犯！」

杰克转身向门口走去∶「谢谢你，我会使他招供，我只要将你的问题问他就行了！

」

王亭绝想不到，就在他以为他所编的故事已将我和杰克上校骗到的时候，杰克会突

然再次审问他，他开始的时候，自然矢口否认，但是他根本无法解释白素提出来的问题

，无法否认那是一件有预谋的事。

当他招供之後，他不断地高叫∶「我恨他们，我恨他们，他们将人当作老鼠，我实

在恨他们！」

当王亭的高声呼叫，连续了两小时之後，他被送到了精神病院。

整件事似乎部完结了，但还有一些要交代的，那就是王亭在招供的时候，说出了他

将潘博士的一切记录全部毁去了，但是却保留了一本潘夫人的日记。警方根据他的口供

，找到了那本日记。

在那本日记之中，有很多记载，和潘博士夫妇的研究工作有关，我选择了十几则，

摘要抄在下面，那麽，对整件事情的了解，就更加充分。

月　日

仁声和我，弄来了一个人，那是一个抢劫犯，正是我们需要的一个，但是，当将那

人推进车子的时候，我忽然想到，我和仁声那样做，也在犯法，我们同样是罪犯，这不

是很滑稽麽？

回家後，我曾和仁声讨论罪犯的定义，他说∶「犯罪的人，脑中一定有犯罪因子，

何必找甚麽定义？」

我们将这个人麻醉，而且立即由我和仁声，替他进行揭除脑盖的手术。

月　日

真叫人兴奋，整个完整的、活生生的大脑和小脑，呈现在我们眼前，人的脑，我们

曾担心那人活不下去，可是那人活得很好，甚至醒了过来。当我们不必研究他的时候，

用一副玻璃脑盖，代替了他原来的脑盖骨。

月　日

仁声疲倦得几乎在工作的时候跌倒，但是我们必须继续下去，我们也不能放弃教职

，因为我们的研究是秘密的，还是极其伟大的工作。

月　日

我们有了发现，今天，我们有了发现，我们在那人的脑下垂体中找到了一些东西，

当我们遏制这一部分组织活动的时候，脑电动记录图就有显著的改变。

经过了一年多辛勤的工作，我们终於有了发现。脑电图每个人不同，我和仁声的记

录曲线相同，王亭和我们截然不同，我们是高级知识分子，王亭是一个罪犯，只要使王

亭的脑电动记录曲线和我们的一样，我们的研究就成功了，王亭就不再是罪犯，今天是

值得纪念的日子，今天我们初步证明了，人脑组织中，某些组织和人的思想有关，而思

想指导行动，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改造人的行动，创造一个和他过去的行为，全然不同

的人！

月　日

好几天没有睡了，研究工作实在太紧张，所以向学校请了几天假，已有不少人知道

我们在从事一项新的研究，但是，他们决不知道我们在研究甚麽，没有人料得到，我们

在研究的，是一个如此大的课题，将震动全世界，改变人类的历史！

月　日

今天更值得纪念了，仁声动手割下了王亭脑中的那一小部分组织——我们称之为人

脑中的「犯罪腺」，王亭显得很平静。从发现「犯罪腺」起到现在，又快有半年了，在

这半年之中，王亭的脑活动记录表示，他的思想越来越接近我们，我们估计，在手术之

後，我们可以得到完全相同的脑电动记录曲线，自然，这一点，要等到王亭从麻醉中醒

来，脑部活动完全恢复正常之後才知道。

月　日

王亭醒过来了，他醒来之後，向我们微笑著，结果几乎是极度圆满的，我们已接近

成功了。成功，这是多麽令人兴奋的字眼，但自然，我们还得再继续观察很多日子，才

能下结论。

月　日

今天是第三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将王亭自己的头盖骨，还了给他，除了那圈可

怕的疤痕之外，他看来完全是一个正常的人，而当头发生长出来之後，就可以遮住那一

圈可怕的疤痕了。王亭很合作，我们曾向他解释过我们工作的意义，他可以全盘接受，

他进步得真快，他的脑电动记录图，几乎和我们完全一样了，我主张将我们的成功公布

出去，但仁声比较审慎，他主张再从行动上观察王亭一个时期，我同意了他的意见。

月　日

王亭的表现，实在是无懈可击的，他完全变了另一个人——我们所创造的一个新人

，他不再是罪犯，他已经脱胎换骨。

月　日

今晚在俱乐部中，一个叫卫斯理的人，忽然提起了王亭，那使我震惊得几乎昏了过

去。我们冒雨回来，回到了家中，我甚至仍然在发抖，隔了那麽多年，还有人记得王亭

和王亭被我们带走的情形，这实在太可怕了。

月　日

我们实在已经成功了，一个人脑部的活动，就是思想，思想是无法探索的，但是每

一类型不同的思想，都可以由仪器记录，反应出不同的曲线。王亭的电动记录曲线，已

和我们一样，我主张立时公布，我们可以叫王亭签一张志愿作我们「实验助手」的证书

，那麽，我们就可以摆脱卫斯理的追查，我们已经成功了，我们就可以将王亭向全世界

的科学界推出去，宣布我们的成功！

王慧博士的日记，我择其重要，转述了十几则，其中，有的只相隔一两天，有的相

隔一年多，从这十几则日记之中，至少可以看出事情的一些经过，而且，也证明了我在

俱乐部中，提起王亭那件神秘失踪案的时候，潘夫人的确受了极大的震动。

潘夫人的日记，自然有助於我了解整个事实的真相∶可是有一点，却出乎意料之外

。

因为我、杰克和白素的最後结论是，潘博士夫妇失败了，所以王亭非但没有被他们

的研究工作创造为一个好人，而且成了更凶恶的犯罪分子。

但是，在潘夫人的日记之中，潘夫人却一再强调他们的研究工作成功。

这很难使人明白，如果他们的研究工作成功，那麽，王亭何以从一个普通的抢劫犯

，而变成了一个如此深谋远虑的杀人凶手？

我不明白那是为了甚麽，而潘夫人的日记中，又不可能为她的失败作掩饰，她在日

记中，将他们如何获得成功的经过，记述得相当详细。

当我看了潘夫人的日记之後，我没有结论，杰克看了之後，也没有结论。

我向杰克上校情商，将潘夫人的日记带了回来，让白素也看看，因为首先发现王亭

对我们在说谎的是白素，她或许可以在潘夫人的日记之中，看出一些甚麽来的。

当晚，白素就在灯下，一口气将日记看完。

第二天我起身的时候，她睡著了，我只在床头上，看到她写的一张字条，那字条上

是写著一句话∶「他们失败了。」

看了那句话，我心头的疑惑更甚，潘博士夫妇的研究是成功的，这一点，已是无可

置疑的了，在潘夫人的日记中，有著那麽明确的记载，何以白素还说他们的工作是失败

的呢？

我想叫白素来问，但是看她睡得那麽沉，所以没有叫她，只好心中纳闷。

一直到了中午，白素才醒来，我一听到卧室中的声响，就冲了进去，白素还在伸著

懒腰，道∶「你看到我留下的结论了！」

我道∶「看到了，我正在等著你的解释！」

白素笑了一下∶「那至少得等我洗了脸！」

我笑了起来∶「好啊，要卖卖关子？」

白素没有说甚麽，我又等了她十分钟，她自浴室中出来，我们一起坐在阳台上。

白素道∶「我说他们失败，是站在我们的立场上而言的，在他们的立场而言，他们

成功了。或者说，潘博士夫妇自以为成功了！」

我有点不明白，望著她∶「这又是甚麽意思？」

白素忽然将话题，岔了开去∶「在这世界上，真有好人、坏人之分麽？」

我呆了一呆∶「当然是有的，而且每一个人的脑部活动，如果真的通过仪器的记录

，也的确可以展示不同的曲线。」

白素点著头∶「确定这一点∶假定好人和坏人的脑电动记录有很大的差异，王亭是

犯罪分子，当潘博士夫妇开始记录他的脑部活动之际，和他们自己大不相同，但当他们

自以为成功之际，王亭和他们的思想活动，几乎相同，是不是？」

我点头道∶「是的，所以他们成功了！」

白素望著阳台下的草地∶「问题就在於∶潘博士夫妇是不是好人？他们的脑电动曲

线，是不是好人的记录曲线？」

我呆住了，我未曾想到这一点！

潘博士夫妇，一直将王亭的脑电动记录，和他们自己的作比较，结果几乎相同，他

们就认为成功了。而他们的目的，是要将王亭的犯罪思想去掉，成为一个好人。他们要

创造一个新的、没有犯罪思想的人，而这种人，是以他们自己作为蓝本的。

可是他们自己，是怎样的一类人呢？他们计划周密，使得一个抢匪上了他们的钩，

成为他们的实验品，他们利用活人来作研究，他们的野心大到要改造整个人类，要改写

人类的历史，他们算是甚麽类型的人呢？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事情实在已经很明白了，潘博士夫妇，的确是成功了。他们

将一个普通的抢劫犯，改造成为一个和他们一样的人∶深谋远虑、残忍、不顾一切後果

、野心极大的人——这个人，就是现在的王亭。所以，王亭才作了那麽周密的布置，将

潘博士夫妇杀死了。

看来，只怕潘博士夫妇至死还想不到这一点，他们绝想不到，他们想要创造一个好

人，可是结果，创造出来的人和他们一样！

我缓缓吁著气，虽然我没有说甚麽，但是白素在我的神情上，已经完全可以想到，

我已经将所有的事，全然想通了！

白素也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其实一点也不意外，不论是甚麽人，当他想到要改造

他人思想的时候，总是以他自己的思想活动作为典范，要人人都变得和他一样，单就这

一点而论，其意念已经极其可鄙，远比抢他人财物，伤害他人身体为甚！」

我仍然没有说甚麽，只是点了点头。

要改造他人的思想，控制他人的思想，那毫无疑问是一种犯罪行为，这种犯罪行为

，自然比抢劫、伤人，来得严重得多！

草地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很灿烂，我缓缓地站了起来，心头极其沉重。

我没有再去见王亭，因为我再也不想去想这件事，整件事，实在太丑恶。

事情本来是结束的了，但是还有一点小小的意外。王亭在审讯中，竭力替他自己辩

护，说他是先被禁锢，然後在逃出来的时候，受了阻挠，是以才失手杀人的。可是结果

，他仍然被判死刑。

在他死刑被执行之後的第二天，杰克上校打了一个电话给我，道∶「王亭在临刑之

前，有一封信给你，你是自己来拿，还是我派人送来给你？」

我略呆了一呆，道∶「信很长麽？」

杰克上校道∶「不，只不过是一张便条。」

我道∶「那麽，请你在电话里念给我听好了。」

杰克道∶「好的，请你听著∶卫先生，我无辜，任何人在受了我这样的遭遇之後，

都会做出比我的行为更可怕万倍的事情来，是你使我走进煤气室的。」

我听到这里，不禁「哼」地一声∶「这算甚麽意思，他还想向我报仇？」

杰克笑了一下∶「你听下去∶你可能不知道我原来的计画，我原来的计画是，继续

他们的研究，那真是可以创造一个思想完全不同的人，可是，这种伟大的创造，却叫你

破坏了。」

我叹了一口气∶「这家伙，真可以说至死不悟！」

杰克也跟著我叹了一声，我当然没有任何负疚，只是感叹於潘博士夫妇的遗毒之深

而已。

（全文完）

从阴间来

自序

这个卫斯理故事，不用第一人称记述。小说的写法千变万化，曾看过通篇用第二人

称「你」字写的，很特别。

用第几人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小说本身好不好看。请大家看了之後说说看。

倪匡一九九一年

七月二十五日

一、来历不明的超级美女

听说，有这样一件事∶

有一个巨大的星体上的高级生物，驾驶宇宙飞船在茫茫的宇宙之中飞行，在经过地

球的时候，发现这个微尘一样的星体上，居然有生命的讯息发出来。由於地球实在太小

，外星宇宙探索者认为根本不值得为它改变航道，於是，他们派了一艘无人驾驶的小飞

船，掠过地球，去观察地球上生物的情形。

小飞船接近地球的时候，恰好地球上阴云密布，只有几个大城市的上空，云层比较

稀薄，可以进行观察。小飞船在跟踪地球两个自转之後，输送回宇宙飞船的报告，是这

样的∶

这个小星体中的生物，十分奇特，他们的身体一定是透明的，因为可以直接看到他

们细胞的活动。

一来自巨大星体，本身身形巨大之极的外星探索者误会了，他们以为一个大都市，

是一个「地球人」。）

（这种误会，可以说是一种必然的现象——不论是哪一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在研

究外星生物时，总是根据自身的形状来作想像的标准——像我们，由於自己的形体有头

有脚，所以在假设外星人的时候，也必然有头有脚，至多头是尖的，三角的，两个头或

三个头，脚有八苹，形如触需等等，脱不了这个范围。因为地球上的所有高级生物都有

头，所以难以想像外星的高级生物可以根本没有头。）

（巨大的外星探索者由於他们自己的身体十分巨大，巨大得像地球上的一座城市，

所以他们就把地球上的一座城市，当作了是一个地球人。）

（看！地球人就很难想像有一种外星生物，巨大如一座城市，是不是？）

那份报告这样形容∶这小星体上，生物的细胞可以被直接观察，细胞的移动有规则

，在光亮的时候，细胞活动增强，在黑暗时减弱。他们有些细胞，在黑暗中有发光的功

能，因此可以证明光对他们的生命，十分重要。他们细胞的细胞核，会随时离开细胞，

但又会回来┅┅

这份外星探索者对地球生物的了解，相信每一个地球人看了，都会骇然失惊，哪有

这样的事，他们把汽车当作是细胞，真正的高级生命，变成了细胞核！

可是仔细想一想∶倒也很有点道理——大城市中的每一个人，可都不是这座城市的

细胞吗？每天在这座城市之中，作有节奏的移动，组成一种和谐的节奏。每一个「细胞

」之间，看来毫无关连，但实际上，都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系，偶然有突变，就会产生十

分奇特的故事。

大城市的生活节奏，看来十分凌乱复杂，但实际上却简单而且每天在重复，每一个

细胞，都在尽自己的责任，为维持城市的生命力而活动。相互之间的联系无形而又坚强

，很难有单一的「细胞」可以突破。

这一天，却有了小小的例外。

发生两三件小事，相互之间，看来并没有任何关系，但是後来却证明，这些小事，

性质相同。

先说第一件小事——任何事，发生在与己无关的他人身上，都是小事，大到航机失

事，死亡六百人，对非洲西部一个村落中的村民来说，是小事，还不如这条村死了一头

老狗来得轰动。

所以，小事的当事人和他的亲人，认为是一件大事，与之无关的人，根本不会放在

心上，就算这事可以刊登在报上，看到的人，叹息一阵子，也就完了。

任何事件，都可作如是想。

事件一开始，是在一幢大厦之中，那幢六十多层高的大厦，耸立在城市的心脏地带

，其中有若干层，全是各类专科医生的医务所。

行医是一种受人尊重的专业，这种专业和人的生命有关，所以医生也成为受人尊重

的人物。

在这幢大厦中进出的，全都是名噪一时的名医，医术高明，救人於苦痛之中，人人

都乐於结识他们，和他们打一个招呼。

所以，在大堂中，在电梯内，「某医生早」、「某医生好」的寒暄声，不绝於耳。

被招呼的某医生，就算印象之中完全没有对方的存在，也必然点头含笑为礼，毫无例外

——不，有一个例外，今天的王医生是一个例外，反常之至。

这位王医生，并不是普通阿狗阿猫一个姓王的医生，他是脑科专家，在他的专业上

，有世界性的崇高地位，他有几篇论文，被他的同业，认为大逆不道，因为他提出了人

的记忆组，可以游离於大脑组织之外的假设——那对实用医学来说，简直是一种反叛。

在一次国际性的会议上，他曾遭受来自世界各地同业的围攻，指斥他的不是，可是

他只发表了一篇简短的演说，就令所有人哑口无言。

他说∶「现代医学的解剖学，已经够进步了吧？可以把人体的每一个细胞剖开来，

可以找到细胞核，可以看到染色体，甚至可以把脱氧核糖核酸分离出来！可是请问∶人

的记忆在哪里？谁在解剖人体的过程中发现了记忆的存在？」

会场肃静，达三分钟之久，像是在为现代医术默哀。

王医生并没有把他的理论玄学化，因为他是一个医生。事实上，许多玄学家早已指

出，人的记忆组，就是人的灵魂，不但可以脱离人的身体而独立，还可以有许多难以想

像的变化。

所以，後来又有些人攻击王医生应该改行去做灵学家，他只是一笑置之。

王医生的大名是王大同——一个十分普通的名字，这个名字，近年来在城市中几乎

无人不知，是因为他年过四十，一直独身，去年却娶了一位众所公认的美女，电影大明

星李宣宣为妻。

王大同作为一个出色的专业人员，世界知名，但是在这个城市，当他的名字和李宣

宣连在一起的时候，才有更多的人知道王大同是何许人也——当然，对他的专业学识，

普通人一样无法了解，只知道他是医生而已。

至於新娘子李宣宣，这位艳光四射，不论她是浓妆艳抹，还是淡扫蛾眉，都叫人见

了神为之夺的美人儿，不但美丽得到城市公众的承认，而且，有一重，或者好几重神秘

的雾，环绕在她的周围——真是神秘之极，竟然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或者说，至少公

众完全不知道她的来历，这也就是说，所有传播媒介的工作者，用尽了方法，出尽了八

宝，都无法得到她来历的任何资料！

这真叫人著迷，每一个人都有来历，李宣宣自然也有来历，只不过是不为人知而已

。

她是怎麽为公众所知的呢？她从一个小规模的选美会中冒出来。参加这种小规模的

选美，参选资格不那麽讲究，主办人看到了李宣宣这样的美女，早就呆了，所以当李宜

宣提出，一切资料都保密时，主办人一口答应。

而这次小型的选美会，由於李宣宣的出现，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并不是选美会的

成功，而是宣传上的成功。因为选美行动还没有开始，李宣宣一亮相，其馀十来位候选

者一看之下，就自知绝无希望，纷纷退出，以致形成了世界选美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奇景

，只有李宣宣一个候选人！

这就够轰动的了！

而且，李宣宣真的美艳无方，不论体态肌肤，五官脸庞，甚至头发脚趾，无一处不

美——她能令其他的候选人退出，承认她的美丽，可知她真是美的化身，要同是女性，

承认另一个女性美得自己无法相比，真是谈何容易，比登天难多了！

自从那次之後，在大城市中，一个出色美女的遭遇，自然有它一定的公式。

李宣宣的生命历程，就依照这个「美女公式」进行，不出一年，她名成、利就，由

她主演的两部电影，都赢得了国际声誉，令人吃惊的是，这位神秘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的

美女，演技之精湛，无与伦比，和她的美丽一样，立刻得到了公认。

所以，不但是本城的传媒，拚命竭力想揭开她身上的神秘迷雾，连国际传媒，也加

入努力。李宣宣对一切有关她来历的问题，照例报以她迷人的微笑，这种微笑，被传媒

形容为「精神核弹」，当者披靡，无人能敌，也有武侠小说迷，称之为「迷魂一笑」，

形容其瓦解他人意志的威力。

这样的一个美人，尽管来历不明，但是活色生香，放在那里，哪能不引起异性的追

求？追逐她裙边的各式男性之多，也只好老土一点，用上一句「如蚁附膻」的成语来形

容了。

李宣宣应付各种各样追求者的方法，以不变应万变，只有一招——不论进攻者的招

数如何怪，如何异军突起，她都只是一招。

举例说明之？好。有一位才丧偶的豪富，在国际珠宝市场上，斥巨资购下了一颗钻

石。

这颗钻石非同小可，来头甚大，长梨形，重九十点三八卡拉，原产印度，光洁无瑕

，历史悠久，在十字军东征时已经有这颗钻石的记载，原名「印度之星」之类，十六世

纪时曾经出现，但是接下来的四百年，这颗稀世奇珍，竟然下落不明，不知所终，一直

到一九五○年，才又奇迹一样出现。

在最近一次的拍卖之中，那位豪富究竟以甚麽价钱把它买到手的，并不公开，保持

神秘，因为豪富当时把钻石改名为「神秘的宣宣」，为了名副其实，自然在价值方面也

要维持其神秘性。

而据行内人的估计，这颗钻石的购入价，接近一亿英镑，可能是人类自有珠宝交易

以来，购单一的一件珠宝所付出的最高代价。

所以，这件事早已轰动，而把钻石改名，用意何在，也是人所皆知。

於是，在一个盛大的宴会之中，豪富当众把钻石双手呈现在李宣宣面前，十分若无

其事地，面带从容不迫的笑容∶「一颗钻石，说是在已发现的钻石之中，排名第六，我

把它改了一个名字∶神秘的宣宣，希望你喜欢！」

豪富说了之後，全场肃静，人人屏住气息。

事後，所有参加了那次宴会的女性，都一致公认，无法抗拒这样的礼物，因为那颗

钻石实在太动人了——豪富手上所捧的，简直是一团火，一团光，一团宇宙恒古以来赠

与地球的瑰宝！

人人都等著李宣宣伸出她的美丽的玉手来，接过钻石，再在她俏艳的脸上，绽出美

丽的笑容，朱唇轻启，说声「谢谢」，那位豪富就会趁机轻拥著她，翩翩起舞——乐队

早就准备好了。一舞之後，自然顺理成章，李宣宣就可以成为豪富几百亿财富王国的王

后了！

可是，李宣宣却久久没有出声，钻石离她的脸很近，光芒映得她明澈的双眼之中，

彩色变幻，形成令人目眩的奇景。

过了好一会，豪富又有点冒汗了，才听得她道∶「我有接受的理由吗？」

豪富吸了一口气∶「当然有，只有奶，才配得起它！」

李宣宣像是等的就是这一个答案，她展颜微笑，活生生的俏笑，所散发出来的光芒

，显然盖过了钻石的光芒，她的语言不多，可是人人听得清楚，她道∶「是吗？你刚才

说这钻石在世上排名第六，而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排名第一的！」

她说看，就半转过身去，再也不看那钻石，却道∶「音乐怎麽停了？」

她这一问，比甚麽人的命令都有效，乐队立刻奏乐，李宣宣的目光随便一扫，就落

在一个器宇轩昂的中年人身上——和豪富差不多年纪，可是满面油光的豪富，这时已不

像样子了。

李宣宣向那中年人走去，那中年人就是王大同医生，两人轻拥，转进了舞池。

有心人留意到，豪富捧著那钻石，呆立了足有一分钟之久，人人都望也不敢望他，

怕他更难堪。

钻石当然也有世界排名第一的，那是「非洲之星」，重五百三十点三卡拉，镶在英

国皇室的权杖上，藏在伦敦塔内，豪富的财富再增加十倍，也无法弄到手来改名赠佳人

，自然只好僵立如木乃伊了。

李宣宣和王大同多半就在这一次认识的。

豪富後来藉词考察业务，环游世界去了，一去经年，无面目见人，直到王大同和李

宣宣结了婚之後才回来。虽然没有甚麽人当面奚落他，但是背後的舆论，十分够呛。甚

至有的说，豪富大方一点，就该把那颗钻石当作礼物送上去，那才够派头！

背後说的闲话，自然全是风凉话，可以置之不理，看李宣宣的行事作风，豪富若是

真的这样做了，只怕会再碰一鼻子灰。

自从豪富当众碰了这样的一个钉子之後，其後的追逐者，自然知难而退，於是王大

同顺理成章，成了李宣宣身边的唯一男伴。

可是，还是过了好久，足足一年多，王大同才向李宣宣求婚，说起来很有趣，王大

同终於提出求婚，是给他的一个同行骂出来的。

那个把王大同痛骂了一顿的，就是鼎鼎大名的原振侠医生。

一个人数不多，全是专业人士的聚会，可以各携女伴出席，原振侠医生那天衣衫不

整，好几天没有剃需，一身酒气，提著一瓶酒，摇摇幌幌地走了进来，令得所有的女性

，都不由自主吸了口气。

那正是原振侠一段最情绪低落，好几次想到要自杀的日子，英俊之中，带点沧桑和

忧郁，也就更能令女人心醉，可是个个都把视线投向他——因为身边早有伴侣，没有人

敢走近他。

原振侠也很少理会各人，自顾自坐在一隅喝酒。等到王大同和李宣宣来到，各人的

目光，又被李宣宣吸引了过去，原振侠只是向李宣宣淡然望了一眼，就向王大同道∶「

你一定要我来，有什麽事？」

王大同一进来就看到了原振侠，直趋原振侠的身前∶「原，介绍你认识李宣宜！」

李宣宣来到近前，仪态万方，原振侠只是为了礼貌，才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点了

点头，随即又坐下。

这时，聚会的人都集中到他们身边来，王大同又道∶「宣宣有一个外号，叫神秘美

人。原，听说你有过许多古怪的经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你能揭开她神秘的谜雾吗

？这对你是一项挑战！」

原来王大同这个人，生性十分拘束，头脑也相当古板，李宣宣花容月貌，而且经过

一年多的交往，他也深深感到李宣宣还有极深邃的内在美，秀外慧中，王大同也知道，

若是能娶妻若此，夫复何求。

但是有一点，却令他一想起来，就寝食不安。那就是∶李宣宣来历不明！

他知道原振侠神通广大，所以才邀了原振侠，想借他的力量，来解开他心中的谜团

。

原振侠一听，就冷笑了几声。

他喝著酒，一连喝了五六口，这才冷冷地道∶「当然可以，她是狐狸精幻化的！」

这句话一出口，各人都知道王大同碰在钉子上了，人人都不敢出声。王大同神情尴

尬，只有李宣宣，巧笑倩兮，美目流盼，吐字如银铃∶「不对！再猜！」

原振侠笑∶「吸血僵尸，我听说吸血僵尸有极美的，嗯，也不对，是厉鬼，画了美

人的皮，披上身，就地一滚，就成活色生香的美人，也不是？」

原振侠信口开河，李宣宣却十分认真地否认，一唱一和，大是合拍，旁人听得大乐

，王大同则无地自容。

原振侠还在继续∶「嗯，我有一个朋友，亚洲之鹰罗开，他有一个密友，是到了地

球已超过三千年的外星美女，你是她的同族？也不是，对了，茫茫宇宙之中，有一个三

晶星，三晶星人精於制造机械人，你是三晶星机械人？」

王大同忍不住抗议∶「不，宣宣是活生生的真人，怎麽会是机械人！」

原振侠陡然转过身来，用不屑而凌厉的目光盯著王大同，声色俱厉∶「她是活生生

的真人，我看你倒是假人，面对这样的美女，还要念念不忘去追究她的来历，王大同，

你不配！」

王大同给原振侠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口气呛住了，无法出声。

原振侠又骂∶「我看你是鬼迷了魂，油脂蒙了心！如果你认为她来历不明，你就不

敢爱她，那麽，请退位让贤，我第一个做後补！」

李宣宣笑得更欢畅，大家都自然而然，跟著她笑，同时以不屑的眼光投向王大同。

李宣宣笑著说∶「原医生，要不是我怕你的女巫之王向我施巫术，我一定会另有打算，

不会给人家嫌弃！」

原振侠有美艳的女巫之王，那是各人都知道的事，所大家又轰然大笑。

王大同急急分辩∶「我没有嫌弃你，只不过是一时好奇，谁管你是甚麽来历，宣宣

，我向你求婚，求你嫁我为妻，求你！」

王大同医生说著，扑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这一来，众人更是起哄，大乐，而李宣宣侧头想了一会，就点头答应了。

轰动一时的婚姻，就是这样开始的。

李宣宣的结婚照片，排山倒海地出现在各种传播媒介上，被誉为最美丽的新娘。

二、两通怪电话

常言道江山易政，本性难移。王大同娶得美人归，每一个人看来，他如同掉进了一

缸蜜糖之中，生活甜得再也化不开。

可是他却不死心，还是想弄明白李宣宣来历，於是，他暗中委托一个私家侦探，去

查李宣宣的来历。他当然不会委托等闲人物，委的是世界顶尖的侦探社社长小郭。

小郭在当私家侦探之前，就是著名的传奇人物卫斯理的朋友，处理过许多棘手的奇

异案件。小郭也早闻说城中著名的美女来历神秘，所以一口答应。

很快，小郭就查出，李宣宣若干年前，进入本市，在入境的时候，使用了太平洋一

个小岛国的护照。可是查到这里，也就为止了，因为那小国在十年之中，经历了三次政

变，护照早已全部更换，所有档案资料，全部散失，再也无从追查了！

於是，李宣宣成为王大同医生夫人之後，神秘依旧。王大同工作之外，享受著美人

的软言浅笑，无比温柔，不多久，总算也渐渐把这一点淡忘了。

李宣宣虽然已息影，但仍是各种传播的焦点人物，她也不断参加社会活动。

直到那一天，谁也没有发觉有甚麽不对——就算是那一天，一开始也没有人发现甚

麽不对，只不过在大厦的大堂和电梯之中，有人向王大同打招呼，王大同并没有点头回

答，而是双眼发直，一声不出。

所以，到了三十楼，王大同的诊所那一层，有几个医生和王大同一起走出电梯，其

中有一个忍不住伸手在王大同的肩头上，拍了一下，想问他是不是有事。想不到，这种

朋友之间最普通的动作，却引起了王大同极强烈的反应！

平日行为十分庄重的王大同医生，在轻轻一拍之下，先是陡然大叫一声，那一下叫

唤，不但令拍打了他一下的那位朋友，吓得连退三步，若不是仓皇之间，背撞在一个胖

女人的身上，也怕就会跌倒在地。而其馀出电梯的人，一律站在原地不动，因为不知道

发生了甚麽事——人在灾变之时，呆立不动，是当然的反应。

然後，王大同又发出了第二下叫喊声，比第一下更凄厉，更可怕，这一下叫喊，引

得几个女性，不由自主，也跟著尖叫了起来。

再接著，王大同的行为，更看得所的人，目定口呆，只见他双手挥舞，动作的幅度

并不大，只是在他面前舞动，像是想挥去什麽，可是在他的身前，却又分明空无一物，

没有什麽可怕可厌的东西在。

他这样，足足舞动了两三分钟。

这时，所有人已定过神来，也有更多的人，自别的电梯中走出来，而且，有许多医

务所的门也都打开，因为刚才王大同的两下叫声十分可怕，惊动了各人。

於是，至少有上百人，瞠目结舌，看著王大同医生一个人「表演」。

有两个人的交头接耳，很可以形容王大同那时的动作。一个道∶「他在赶什麽？好

像有一群无形的蚊子，正在绕著他飞！」

另一个道∶「不像是蚊子┅┅像是一群怪虫，你看，他的神情多麽恐怖！」

确然，王大同医生的神情，恐怖之极，在交头接耳的两个人，想像力不够丰富，不

然，定会说∶「像是一群妖魔，一群厉鬼，正在他的眼前飞舞！」

如果不是妖魔鬼怪，王大同的神情何以如此惊怖？

王大同医务所的门也打开，他的护士看到了这种情形，惊叫著奔了过来。那时，旁

观者也已镇定，在走廊中，至少有十个医生在，而且全是第一流的，他们自然都认识王

大同，一时之间，也纷纷叫著王大同的名字，一起围过来。

有那麽多一流医生围了上来，那形势，就像是一具木乃伊也立时可以「妙手回春」

地复活一般。

王大同在这时，也已略为镇定，喘著气，冒著汗。他的情形，任何人一看，就可以

知道那是体力消耗之极後的现象。他冒汗的程度可怕，甚至连他西装上装背部，都有湿

痕现出。

他的脸上，满布汗珠，他现出极无助的的神情四面张望。在他头部转动的时候，他

头脸上的汗珠，甚至四下洒开，落在离他较近的人身上。

他那种像是跑了十次马拉松长跑的神情，又令得所有人手足无措。最先勇敢地扶住

了他的，是他的两个护士，那两个护士的行动虽然勇敢，可是却一样急得语带哭音∶「

王医生，你怎麽了？」

有的人喝∶「快扶他进医务所去，让他喝水，天！他反常地在消耗体内的水分！」

医生都知道，体内水分迅速消耗的结果是何等可怕，所以护士急急把王大同扶进了

医务所。

这时，跟进医务所去的，都是和王大同极热的几个医生——包括那个在王大同肩头

拍了一下的闯祸胚在内，其馀人，当作闹剧已闭幕，纷纷散去——自然不免私下议论。

进了医务所，喝了水，王大同的脸上，渐渐有了人色，他向身边的人望了几眼，没

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请各人离去，然後，他自己脚步踉跄，走进了他的诊症室，把

所有人都关在门外。

大约有三分钟之久，没有人知道王大同医生一个人在房间中干甚麽，三分钟之後，

才有护士从配药室的窗口——和诊症室相连的，看到王医生双手抱著头，身子在抖，显

然在极度的恐惧之中。

可是，在十分钟之後，他又恢复了正常，病人陆续来到，他也照样工作，只是很沉

默，说的话很少。

这件小风波，在当天，确然引起了一些议论，消息在人口中传播的速度，几乎比光

速更快，到中午休息时，整幢大厦的人都知道了。

所以，当中午，王大同离开大厦时，所经之处，都有人偷偷地以异样的眼光望著他

。而且，有关他「失常」描述，至少有了十个以上的不同版本，其中一个甚至说，当两

个护士扶住他的时候，他有想咬她们颈部的动作，是被人抓住了头发拉开去的。

但是，若不是下午再发生的那件事，上午这件事，过不了几天，还是很快会被人淡

忘——大城市中，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把人杀死了煮熟来吃这种骇人听闻的事，也至

多只能成为三天的话题。

可是由於有下午的那件事，联带了上午的事也被提了出来，有人就振振有词∶「上

午那件事，早已说明会有更大的事发生了！」

下午，又发生了什麽事呢？

下午，医务所到了预定的停诊时间，又来了一个小病人，由父母陪同，父母的神情

焦急之极，王大同已经换了衣服，但是还是把病人请进了诊室。

後来，事情发生之後，那一双携子求诊的夫妇，成了各方面追问的对象，他们的话

，对了解为甚麽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在王大同医生的身上，有重大的作用。

两夫妇先被问及小孩子有甚麽病，要去请教以诊金昂贵而著名的一流脑科专家王大

同医生。

母亲的回答是∶「孩子昨天摔了一支，头上撞了老大一个包，瘀血不散，他又说头

晕，所以带他去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跌坏了脑部。」

这是典型的现代城市中产阶层的父母爱子女心态——若是在农村或是以前，用母亲

的掌心，用力搓揉一两百下，也就没有事了。

母亲又道∶「王医生好极了，那麽大的医生，一点架子也没有，已经下班了，还替

孩子作详细的检查，一再要我们放心┅┅不正常？没有，王医生怎会不正常，只不过，

只不过他看来很疲倦，又┅┅出很多汗，不断喝水，他叫我们放心，孩子没有事。」

两夫妻在接受问题时事件已经发生了，所以那位父亲叹了一声∶「真想不到┅┅有

什麽特别的事？没什麽特别，对了，在替孩子检查的时候，有两个电话┅┅他用行动无

线电话接听的。」

医生在诊病期间接听两个电话，也没有什麽，在全民投入股市的时候，多的是医生

一面探诊一面从事股票买卖的。

可是那位父亲迟疑了一下，又道∶「那两个电话，有点古怪，第一个┅┅第一个┅

┅医生拿起电话，『喂』了好几声，就没有再说话，一直听对方讲，我们只听到电话中

嗡嗡地响，是有人在讲话┅┅。」

他说到这里，向他的妻子看了一眼，他妻子连连点头，表示同意他的叙述。他又道

∶「当然我们听不到电话在说些什麽。只是王医生连一点反应也没有，连『嗯嗯』的反

应都没有！」

他的妻子，孩子的母亲补充了一句∶「而且一动也不动，像是被什麽魔法魇住了一

样！」

那位女士用词文雅，一个「魇」字，就难倒了不少访问者。孩子的父亲又道∶

「直到电话中没有了声音，又过了好一会，他才放下了电话，再替孩子检查。」

经过一些人的分析，这第一个电话的内容，虽然不得而知，但是观乎王大同医生的

反应，可以知道，他在电话中听到的，一定是一些令他惊骇的事，他被吓呆了。所以才

不出声，一动不动。

也有认为，那可能是甚麽伤脑筋的事，以致他一面听，一面思索，所以也不言不动

。

且由得分析家去作种种假设，再说第二个电话。

孩子的父亲说∶「大约五分钟之後，电话铃又响了。王医生呆了一呆，盯著电话看

，并不伸手去拿电话，样子很怪。电话一直在响，我和内人齐声提醒他∶医生，电话！

他这才拿起电话来，开始的一分钟，他仍然一声都不出，只听到电话中有人语声传出来

，而王医生的额上，又开始冒出汗来——」

那位女士道∶「我还取了一张纸巾，递给他抹汗，可是他不接！」

王大同医生非但不接纸巾，而且对电话有了强烈的反应，他用一种异常怪异的语气

讲话，那语气是一种极愤怒，或极惊恐，想大吼大叫，但是却又竭力压制著，不便声音

过大，而且比正常的声音还低，是怕被别人听到，所以有一种特殊的诡异。

王医生压住了嗓音在低吼的是∶「放过我好不好？根本不关我的事，我一点不知道

，甚麽也不知道！放过我！放过我，我根本不知道！也不知道谁知道！」

他反覆地低吼著，可是电话那一头，显然不听他的辩解，像是还在向他追问什麽，

他陡然摔下了电话，电话落地之後，还跳了一下，仍然有「喂喂」的语声传出来。

王医生突如其来的这一动作，把病童和他的父亲，都吓了一大跳，那时，恰好一个

护士走进来，见状也吓了一跳，俯身把电话拾了起来。

王医生指著电话，说不出话。

那护士後来说∶「我拾起了电话，听到电话中还有人讲话，就自然而然，把电话放

在耳边去听，可是立刻又想起，那不是医务所的电话，是医生的私人电话，我不应该听

，所以立刻又拿开，那时，电话也没有了声音。我┅┅只听到了┅┅一点点┅┅」

问的人一听得护土那样说，不禁大是紧张∶「你在电话中，听到了什麽话？」

护士现出十分犹豫的神情，在一再催促之下，她才道∶「我┅┅听到了两个人的声

音┅┅一男一女┅┅」

问的人追逼∶「说了些什麽！」

在电话中听到了两个人的说话，并不是麽稀奇的事，打电话来的人有一具分机，就

可以做到这一点。先进的电话系统，甚至可供几十个人开会之用，问题的关键，自然是

在於护士听到的是什麽话！

因为那两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据那双夫妇说，大国手王大同的神态反应，已经极不

正常，可以说和後来发生的事件，有相当密切的关系。

（一定有人心急想知道後来究竟发生了什麽事件，但既然是後来发生的事，自然留

待後来再说，心急也没有用处。）

所以，弄清楚电话中究竟说了一些什麽话，知道这些话是由什麽人说的，十分重要

。

当时询问那护士的几个人，身份很复杂，有警方人员，那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为首

的是警方处理特别事务的高级警官黄堂。

熟悉卫斯理故事的人，一定对黄堂这位高级警官不会陌生的了。

还有一个鼎鼎大名的私家侦探小郭，他是受人委托来作调查的，可是他却坚决不肯

透露委托人是谁，这种情形也不算奇特，奇特的是，他连自己要调查的目的，也不透露

分毫——为了这，後来卫斯理几乎要和他绝交！

卫斯理在大家集中力量询问——应该是盘问那护士的时候，并不在场，在场的却有

一位怪人，卫斯理的朋友陈长青。

熟悉卫斯理故事——即使不是很熟悉的人，也都会知道陈长青这个人，他是如何会

搅和在这件事之中的，容後再述。他後来，在「生死锁」这个故事中，上山学道去了。

所以请注意，这个故事并不是发生在他学道归来之後，陈长青随那群以西藏喇嘛为首的

人一去不复返，杳无音讯。这个故事，是陈长青上山学道之前发生的——直到现在才补

报出来的原因是，事情实在太怪异，有许多谜团怎麽想都想不通的缘故。

另外，还有两位律师，和一些与事件有关的人，再有，是一个出入口公司的经理，

他很少开口，却频频抹泪，以及一个中学四年级男生的家长，和另一些政府官员。

事情好像变得十分复杂了。简直是，为什麽会牵涉得那麽广，在这个故事一开始的

时候，早就指出过∶发生在大城市中的许多事，有时，随便怎麽看，一点联系也没有，

全然风马牛不相干，可是，硬是有可能，发生了难以预料的关系。

好了，且说那护士，在那麽多人的盘问之下，其中还有不少是一流高手，她不免显

得慌张，一时之间，语音哽塞，眨著眼，黄堂向各人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各人别逼得她

太紧，他放软了声调∶「你一定记得的！你听到了一点点，是一男一女在讲话，请你一

个也别漏，复述出来！」

护士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这才道∶「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凶神恶煞地追逼

∶『说！说！你说！』接著就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那女人说∶『他真的什麽也

不知道，别问他了┅┅』听到这里，我就没有再听下去！」

护士说了之後，现出歉意的神情——她当时自然不知道那电话会如此重要，她只是

想到不应该听他人的私人电话而已。

在护士这样说了之後，各人保持了片刻沉默，分析能力强，领悟能力高的人，如陈

长青、小郭、黄堂等，先行把护士所说的和那双夫妇所说的总结起来。

很快就得出的结论是∶第一个电话和第二个电话，可能是同一个人打来的。打电话

来的，是一个男人，这男人在逼王大同说出一件事——这件事，可能很重要，可能很可

怖，可能匪夷所思，可能对王大同有性命的威胁┅┅种种可能，都是根据王大同的反应

分析得来的。王大同先是怔呆，一言不发，後来，又一叠声地否认。

那个男人在电话中向王大同逼问的是什麽，只有一些原则的猜测，但是王大同真的

不知道答案，倒是有旁证∶因为另外有一个女人在向那个男人说∶「他真的什麽也不知

道」，并且要那个男人「别再问他」。

值得研究的是，那女人怎麽肯定王大同不知道被逼问的问题答案？她是王大同十分

亲近的人吗？何以护士在说到那女人的声音时，想形容一下那女人的声音，可是在迟疑

了一下之後，就没有说出来？

如果那女人和王大同十分熟，那麽，护士就有可能也认识她，认得出她的声音。

小郭、黄堂和陈长青三人，在心念电转之间，通过几乎相同的推理程序，得出了同

样的结论，所以三人异口同声地问∶「那女人是谁！你认得她的声音？」

三人之中，只有陈长青加了一句∶「那男人的声音，你也认得出？」

护士忙道∶「不！不！我认不出那男人的声音！」

她这一否认，等於是承认了她听得出那女人的声音了！所以大家不再追问，只是望

著她。

在各人的注视之下，护士又迟疑了好一会，才道∶「我不知道┅┅是不是正确，只

听了一句┅┅半句┅不能肯定。」

黄堂十分体谅∶「你就说像谁的声音好了！」

护士这才鼓足了勇气∶「像是——王太太的声音——王医生的太太！」

各人对於护士的回答，都出乎意料之外。

众人之中，小郭首先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因为他曾受王大同的委托，去调查他新婚

妻子李宣宣来历，结果失败，那是小郭侦探生涯之中罕见的失败，他自然耿耿於怀，所

以这时的反应，很自然比别人敏锐。

而其他人，至少黄堂、陈长青，和那两个律师，也对李宣宣的神秘，有一定程度的

了解，所以一时之间，也思绪紊乱，神色凝重。

护士看到各人都不出声，她十分害怕∶「我说过，我不一定认得准，只是听来┅┅

有点像！」

三、脑电波不合

黄堂先扬起手来∶「放心，你又不是在法庭上作供，没有人会怪你！」

他说了之後，又对各人道∶「这件事，调查工作应该以警方为主，希望各位尽量不

要插手。」

他这样说的时候，视线投向小郭和陈长青。

小郭扬著脸，只当听不见，陈长青则闷哼一声∶「我受苦主所托，必当尽力！」

各位，自陈长青的口中，竟然说出了「苦主」这一个名词来，也多少可以知道一些

那天下午发生的事件，是多麽严重了。

在中国的语言之中，「苦主」是一个专门名词，专指在一个事件之中的受害者（多

数指死难者）的家属亲人而言，不是照字面来解释的。

事件有苦主，自然涉及人命。

是的，涉及的人命有五条之多，死的是三个中学生，一个音乐家，一个政府的低级

官员。

五个死者是为何在同一时间之中发生的呢？当时，他们在市中心的一个小小广场上

，参加一项「青年歌唱比赛」的活动，由负责推广青少年课外活动的政府部门负责推动

，参加者甚多，也有很多旁观者。

三个中学生之中，有一个四年级的女学生，是由她父亲陪著她一起去的，做父亲的

知道女儿在初赛中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之後，就一直十分兴奋，所以想看到女儿在夺魁那

一刻的情形。

他是一个饭店经理，特地请了假去陪女儿，在盘问那护士的时候，他也在其中，一

言不发，只是频频抹泪，他在那个傍晚，没有目睹女儿得到歌唱比赛冠军的喜悦，却经

历了他毕生难忘的恐怖，恐怖之极，所以他一面抹泪，一面身子在剧烈发抖。

他其实可以不必自己来的，另外两个死者的家人，就委派了律师做代表。但是他一

定逢事都喜欢亲力亲为，所以自己来了——若不是他作风如此，他也不会陪女儿去参加

比赛了。

另外的两个中学生，并不是歌唱比赛的参加者，而是来为自己学校的参赛者打气，

做啦啦队的，当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离开不同的学校，嘻嘻哈哈，摔著书包，蹦蹦跳

跳，上车下车来到场地时，谁也料不到不久之後，会发生那样的惨剧。

就算惨剧发生了之後，也没有人知道何以会有这种事，是不是恰好在那一刹间，世

上所有的戾气都聚在那里了？

确然有人这样说∶要不是有不同的戾气、恶灵，在那一刹聚在歌唱比赛的场地，绝

不会有那麽可怕的灾变发生的。

但是恶灵也好，戾气也好，邪魔也好，为什麽非要在那个时候，集中在那个地方，

以致夺走了五条生命呢。就没有人说得上来了。

除了学生以外，死在灾变之中的那位音乐家，年纪稍大，已经接近五十岁，一生没

有得志过，只是习惯地摆弄各种乐器，使它能发出声响而已。

他临死之前的一句话是∶「什麽声音都有┅┅像是伟大的交响乐┅┅」

说他毕生忠於音乐，自然没错。但是一个人毕生忠於什麽，绝不等於他就在那个领

域上可以出人头地——现实经常十分残酷。

当他中午，离开家门，去担任这种非经常性的额外工作时，当然也想不到他会一去

不回，谁都想不到，或许只有冥冥之中，命运之神，早已安排好了，早在不住冷笑，等

待他们安排的变成事实。

那个政府的低级官员是一个相当活跃的青年人，还在上夜校进修。

出事之後的当晚，夜校课室中的那个座位空著，夜校同学平时没什麽联系，所以根

本不知道他就是下午那桩轰动全市的惨事中的死者之一。

只有一个平时对他心仪的女同学，有点心不在焉地想∶为什麽没有来呢，他一直勤

力向学，风雨无阻，是不是有了什麽意外？

女同学暗中的关怀，到了第二天，报纸公布了死亡者名单之後，化为悲痛，著实为

他哭了好几场，死者有知，他会为有这样一段根本未曾发展过的感情而高兴！

好了，究竟是什麽意外，导致那五个人猝然死亡的呢！

王大同医生在打发走了那一对携子求诊的夫妇之後，据护士说，他手撑著头，神态

极疲倦，好一会不说话，护士也不敢说什麽。

过了好一会，他才站了起来，向外走去，却忘了携带那具行动无线电话。

护士叫了他一声，他站定，护士把电话交给他，他像是不愿意接，可是护士并没有

缩手，王大同终於把电话接了过来——有不少人认为这一点十分重要，并且认为如果不

是那护士多事，可能灾变就不会发生，自然，那只是一种猜测性的结论。

持这种意见的人说∶王大同一定是在驾车途中，又接到了恐怖的逼问电话，所以才

出了事的。

在那歌唱比赛场地的北面，有一条斜路。

比赛场是一个广场，即使是广场的边缘，离斜路的尽头也有相当距离。

专家在事後说，就算有一辆重型车，自斜路上失去控制冲下来，而司机又突然不能

应急（假设他已心脏病发），那车子在冲到广场边缘之後，势力减缓，也会被广场外围

的许多矮石墙所阻，至多撞毁石墙罢了。

可是王大同的车子，像是疯了的野牛一样，自斜路上疾冲而下，到了石墙前，不知

是什麽原因，他的车子，竟然腾空而起，越过了石墙！

汽车不是飞机，是绝不会无缘无故飞起来的。专家说，车子自斜路上冲下来的时候

，驾驶者一定处於神经极不正常的状态之中，因为根据目击者（有许多）的描述，车速

高达两百公里以上，驾驶人一定是踩足了油门，全速前驶，而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如果

路上有什麽石块，即使体积很小，使车轮受阻而弹跳一下的话，整辆车子也会向上弹起

来的。

虽然事後，在斜路尽头处，并没有发现甚麽石块，但是事发之後，现场一片混乱，

上千人呼喊奔走，就算有小小的石块，也被人踢走了。

何况，除了专家的分析之外，也没有别的人可以提出另外的理由来。

汽车在越过了石墙之後，引擎在空中怒吼，足足飞越了超过三十公尺，才正面撞向

歌唱比赛者正在唱歌的所在，首当其冲的，是当时正在全神贯注，想拿冠军的那位中四

女学生。

详细描述这位女学生和其他四位死者死得如何之惨，并没有特别的意义，而且令人

恶心——事实上，在清理现场时，即使是经验丰富的医务人员和警务人员，也有许多忍

不住目睹的惨状而大吐特吐的。但是完全不提，也说不过去，就是说那首先被车子撞中

的女学生，不知道是车子的哪一部份——专家说是车子前面的保险杠，弹了开来，恰如

一柄利刀，刚好在那少女的颈部划过，把她的头，齐颈割下，带著满腔热血，飞了起来

，竟然又偏不倚，落在她父亲的身前。

她父亲低头一看，惨叫半声，就昏死了过去。

车子落下，仍在冲向前，接下来的四个死者，谁先被撞死，谁後被撞死，全然不可

追究，那个音乐家，这时正在拉小提琴。

拉小提琴的音乐家下半身被撞成稀烂一团，他的身体和小提琴的碎片，混为一体，

再也分不开，结果，是乱七八糟，一起焚烧了的，奇的是他竟然没有立即死亡，还能说

出最後的遗言，这似乎证明了方孝儒被明成祖腰宰之後，还能连写十二个半「篡」字的

记载，是可靠的。

这个一世不得意的音乐家的妻子的弟弟，和陈长青这个怪人有点交情，所以陈长青

理所当然作为「苦主」的代表人。

而事实是，事情发生之後，陈长青主动联络了那位「苦主」，主动要求作代表，反

正苦主一片凄惶，有人自动请缨，当然求之不得。

而陈长青这个人，一向对种种不可解释的事有兴趣，当然也得其所哉——卫斯理曾

这样形容陈长青∶他在走路，忽然有一苹纸摺的飞机，落在他的身上，他就会以为那是

外星人试图和他联络，不但兴奋，而且会十分认真地去研究那苹纸摺飞机！

而闯了这样大祸的王大同，被救援人员从一堆奇形怪状的废铁之中，拉了出来，居

然没有死，只是昏迷不醒。

他一直昏迷，没有醒过来。

所以，何以会有这样的灾变发生，也就无法在他的口中探出究竟，只好在最後和他

接触的人口中，去搜集资料，作间接的分析。

还有一个当时骑脚踏车在斜路上吃力地而上，训练自己体力的脚踏车运动员，在出

事之前，见过王大同。他提供的资料是∶「我十分奇怪，因为驾车的司机，并不看路，

而是盯著他身边的座位，而他的身边没有人。」

这运动员注意王大同的原因相当特别∶「我是一个汽车迷，那车子一驶下来，我已

经注意了，那是所有车迷的梦中情人。」

这是在出事之前，最後见过王大同的人。

王大同在医院的深切治疗病房中，他的妻子李宣宣每天都长时期陪在身边，不断垂

泪，黄堂也曾问过李宣宣，王大同是不是近来有甚麽异状，李宣宣并没有回答。

美人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自然令人同情，所以也没有再问下去。

可是，在得了那护士的供词之後，情形就大不相同，变成必须要向李宣宣取得更多

资料了！

所以，黄堂才警告∶警力会处理，外人不需插手。但是陈长青和小郭两人的反应，

却说明他们决不会就此罢手不理！

陈长青更很不客气地指著黄堂∶「我完全有权进一步了解真相——如果你有一个亲

人，下半身被车子撞得稀烂，但还会说话，你也会一步都不肯放过那凶手！」

黄堂正色道∶「未经法庭判决之前，任何人都还不是凶手！」

陈长青反唇相讥∶「那麽，该称他为什麽？善长仁翁？」

小郭由於事业大为成功，见识广了，财大气粗，简直不把黄堂这个高级警官放在眼

里。他连望也不望黄堂，只是脸向著天，在鼻子里「哼」地一声，一副不屑的神色∶「

有的人，也不知道怎麽可以担任公职，连公民可以有些什麽权利也不知道！」

黄堂软的不成，就来硬的，连声冷笑∶「防碍警方执行公务，是犯法的！」

陈长青和小郭两人，理也不理黄堂，各自昂著头，向外走去。

他们盘问那护士的地点，就在王大同的医务所之中，离开的时候，也恰好是傍晚时

分，时间则刚好相隔了一天。昨天，二十四小时之前，王大同应该也是在这个时候离开

医务所，到了大厦的底层停车场，上了车子，驾车离开。

从大厦到出事地点距离来推测，王大同离开停车场之後，十到十二分钟就就出事了

。

这时，正是下班的时候，医务所的门一打开，可以看到走廊中有很多人，都脚步匆

匆，向升降机走去，赶著离开大厦。

昨天的情形也应该一样。

陈长青和小郭同时想到了一个问题∶「为什麽王大同昨天在离开的时候，竟然没有

人见过他？不然，至少可以知道他在那时的精神状态怎麽样。还是黄堂已经掌握了一定

的资料，可是却秘而不宣！」

两人全是一样的心思，所以在门口，自然而然回头向还在医务所中的黄堂望去。

黄堂寒起了脸，和其馀的人在说话。而小郭和陈长青两人，由於有了同样的动作，

所以两个人都挤在门口，有了轻微的碰撞。

这两人，在对付黄堂的时候，虽然意见行动一致，可是相互之间，却也不是没有矛

盾。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十分奇怪，有的，一见如故。有的，不论有什麽力量想把他们

扯在一起，也都不会成功。

像陈长青和小郭，就属於後一种，毫无来由，都瞧著对方不顺眼。

小郭和陈长青，在这天，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是他们对对方，都已相当熟悉，本

应一通姓名，就十分投契才是，因为他们都是卫斯理的朋友，在卫斯理那里，知道了不

少有关对方的事。

可是不知道是由於阴错阳差，还是由於他们脑电波的频率，全然无法配合，两人在

知道了对方是谁之後，第一个反应，是各自都有「原来是你」的感觉！

在正常的情形下，既然早已知道对方，自然接下来，就应该热烈握手了。

可是结果，事情的发展并非如此，两人都没有第一时间伸出手来——这就错过了只

存在一秒钟的一个机会，有许多事情，错过了这个机会之後，机会就再也不来了。

後来，相当一段时间之後，卫斯理讶於两人的格格不入，陈长青道∶「他为什麽不

先伸出来，他不伸手，自然我也不伸。看他油头粉面的样子，我就不顺眼，要是我肯和

他握手，也完全是看你的面子，还要我先伸手出去，谈都不要谈，哼！」

先伸手後伸手，是不是那麽重要，不拘小节，大而化之的卫斯理，只觉得好笑，可

是陈长青却十分认真。小郭仪容非凡，喜欢修饰，注意衣著，在陈长青这个不修边幅，

崇尚自然的人眼中，也就顺理成章，变成了「油头粉面」。

小郭怎麽说呢！小郭说∶「这个人，简直神经有问题，看起人来的时候，一点礼貌

也没有，双眼发直，类同僵尸——而且还是一苹很脏的僵尸，要是他伸出手来，看在你

的脸上，只好勉强和他握一下，他既然不伸手，那我是得其所哉！」

卫斯理想想，也觉得好笑。因为陈长青的相貌，确然有点稀奇古怪，而且发如蓬草

，他极富有，可是衣服之脏旧，和流浪汉差不多。而且，言行十分夸张——後来，他和

温宝裕成了好朋友，温宝裕什麽没学会，就学会了陈长青的夸张。

而且，陈长青渴望遇上外星人，看到每一个陌生人的时候，他都会神秘兮兮地打量

人家，盯著人家看。要是他真的起了疑，他还会冷不妨地捏上你一把，摸你一下，行为

十分怪诞——他就荒唐到认为卫斯理不是地球人，更曾和温宝裕商量过，要偷偷割他的

表皮，拿去作放大六千倍的观察，幸好胆子算是够大的温宝裕，也不敢造次。没敢和他

合谋。

这样子的两个人，就像是来自两个不同的星球一样，难以互容。

其实，若是细心留意一下，谁都可以发现有一些人和自己，截然相反，像是不同星

球上的生物，这种情形，存在已久，不然，人类的历史，也不会就是一部战争史或争论

史了！

却说两人在门口碰撞了一下，陈长青先是一瞪眼，伸手在碰到了小郭的自己肩头上

，用力拍打了一下，口中不清不楚地叽咕∶「哼，私家侦探！」

语气和神情，都绝不掩饰不屑。

小郭大怒，可是一时之间，也无法发作，但是回了一句∶「神经病！」

两人一起走向升降机口，谁也不肯让谁，在进电梯时，又不免争先恐後，这也罢了

，等到了停车场各上车子之後，在停车场的出口处，再度相遇，那方正合上一句「冤家

路窄」这句话。

陈长青富有，生活的趣味之广，卫斯理认为「世界第一」。他有搜集狂，巨室之中

，专有大厅供他搜集的汽车停泊之用，那天他随随便便驾出来的就是一辆顶级的意大利

手工精制的名车。

而小郭对汽车简直著迷，驾驶技术，也极其高明，多次在国际级的赛车中，名列前

茅，那天，他驾的也是名贵的德国跑车。

可是两架车在停车场的出口相遇，一比之下，小郭的车子自然叫比了下去。小郭的

心中，就有点　气，所以看都不向陈长青看一眼，自然，视线也避过了陈长青的车子。

陈长青一看自己占了上风，如何肯错过机会，提高了声音，冷言冷语∶「什麽破铜

烂铁，全向街上塞，难怪有那麽多交通意外，哼！」

小郭受了气，无声可出，两车先後出了停车场，本来是陈长青的车子在前，可是小

郭的驾驶技术好，一下子就越过了陈长青。

陈长青大怒，立时加大油门，赶了上去，小郭左摇右摆，不让他超越。

两人竟然为小小的嫌隙，就在闹市之中，斗起车来。一时之间，其他车辆，纷纷躲

避，连行人也都停足不前，引起了道路的大混乱。

不一会，就到了那条斜路上，小郭略慢了一慢，陈长青竟像是不要命一样超越，车

身几乎相擦。小郭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也立时赶了上去！

斜路的尽头，就是昨天几乎同样时候，发生惨剧的那个广场了！

四、找卫斯理去

经过了二十四小时，发生惨剧的广场，基本上已经清理好，可是仍然封闭，有警方

的铁马围著，不准人进去，有不少人就站在铁马旁看，指指点点，议论著昨天发生的灾

劫。

在广场中，有工人用急骤喷水的水枪，清洗粗糙的水泥地上的血迹——不但是五个

死者的血，还有几十个伤者的血。

血沁在粗糙的泥地上，十分难以清除，不知道这是不是算作死难者的一种坚持，好

让人知道曾有生命在这里消失！有许多曾经有过生命消失的所在，血迹甚至沁人石头之

中，成为永久性的存在，供後人凭吊。

水枪射在地上，溅起的水花老高，不知道哪一个先发现了有两辆车，发了疯一样冲

了下来，宛若昨日的大祸，又要再来一遍，所以齐声发喊，疾步走逃。

在广场中的工人看到这种情形，只惊得呆了！

那两辆发了疯的车子，就是陈长青和小郭所驾驶的两辆，两车不分前後，并驾前驱

，陈长青在左，小郭在右，这两辆车，用这样的速度从斜路上冲下来．算他们的驾驶术

超流，也只可能有三个结果。

一是在冲到石墙前，及时刹停车子，二是不再争逐，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分道扬

镳，三是像昨天造成惨剧的车子一样，越过石墙，撞向在广场上的工人！

小郭和陈长青两人的驾驶术当真超流，到医院去，驶向右转，那是小郭占了便宜，

因为他在转弯的时候，占了内围。

可是陈长青犯了劲，硬是不肯放弃，小郭向右转，他也向右转，本来是并驾前驱的

两辆车，变成了小郭在前，陈长青在後。

别忘记陈长青的车子，性能较好，他一看到自己落後，猛地一踏油门，发挥了他那

辆车子的加速性能，只听得一下隆然巨响，他的车头，就撞上了小郭的车尾。

那一撞的力量极大，令得两辆车，不但在路上打著旋转，互相又像是游乐场中的「

碰碰车」一样，碰撞了不知多少次，而且，还各自撞到了一些其他物体，例如别的车辆

、交通灯，电灯柱等等。

总之，继那一下巨响之後，是无数下同样的声响，在大都市中的闹市之中，制造了

一场罕见的混乱。

奇怪的是——也真没有天理，那两个混蛋（不久之後卫斯理对他们的称呼）居然一

点伤也没有，而且在离开了车子之後，还准备在街头上演一场拳击赛。

但他们没有这机会——黄堂到了。

黄堂自呜呜叫著的警车中跳下来，大声呼喝，跟著他呼喝的是别的许多警员、警官

，小郭和陈长青两人，也被分隔了开来。

在这样的情形下，小郭和陈长青就算可以把公民权利倒背出来，也没有用了。黄堂

算是对他们客气，只是冷笑三声，著手下把他们带回警局去，并没有替他们加上手铐。

而他自己，则又登上了警车，直赴医院。

黄堂在前赴医院的途中，很是高兴，因为他终於抛开了小郭和陈长青，可以单独向

李宣宜询问，究竟是甚麽造成王大同这样可怕的精神困扰——专家指出，王大同在闯祸

的一刹间，神智绝不可能正常，必然处於极度可怕的疯狂状态！

黄堂洋洋自得，他到了医院之後的情形如何，可以放在下一步再说。却说小郭和陈

长青，在警局之中，各自召来了自己的律师，他们倒也不像平常人吵架那样无赖，互相

指责对方的不是。

他们只是一言不发，把一切全交给律师办理。这样，倒节省了不少时间。大约耽搁

了两小时（黄堂在车中，曾致电值日警官∶慢慢来！），两人就离开了警局，强拉他们

的律师做司机，把他们送到了医院。

等他们到了医院，黄堂已经离去，王大同的病房外，有警员看守，不准任何人探访

，医院方面也挂出了「谢绝探访」的牌子。

小郭和陈长青两人，这时候同心合力了，他们软硬兼施，陈长青拍胸口，答应了护

士室中的全体女护士，可以带原振侠医生来给她们认识——原医生的俊俏，世界知名，

又岂止是医学界而已。

众护士受不了这样的诱惑，才算是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透露了「王夫人不在病

房，不久之前，一个高级警官来，进了病房约有半小时，就拉长著脸离开，样子很不愉

快。警官离去之後不久，王夫人也走了——王夫人真美丽，美得像——不吃人间烟火。

」

众护士七嘴八舌地叙说著，对於李宣宣美丽得像「不吃人间烟火」的形容，倒是一

致的。

李宣宣美丽，人所皆知，但用这句话来形容，也令得小郭和陈长青略怔了一怔，但

两人随即明白∶王大同出了事，李宣宣骤遭变故，自然脂粉不施，花容憔悴，说不定还

满面泪痕，那就使她看来更加清丽，却嫌脂粉污颜色了。也所以可以赢得众位女护士的

一致佳评——要女性承认女性的美丽，其困难程度，相当於吞宝剑。

护士说李宣宣已经离去，小郭和陈长青都大失所望，令得他们稍堪安慰的是，看来

黄堂也没有在李宣宣那里得到什麽资料。

这一方面，小郭就比陈长青占了上风——他有一个侦探社，有许多工作人员，陈长

青只好眼睁地看著他借用了护士室的电话，向他的手下，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

（这个故事发生在多年之前，那时，手提无线电话还只是幻想小说中的物品——世

界进步真快！）

小郭要他的手下，在王大同的住所之外，进行二十四小时的监视。要他手下也对医

院进行二十四小时监视，记录李宣宣的一切行动，等等。

他最後的一个电话，打到一间礼品公司，订购了二十盒高级糖果，二十打鲜花，送

到医院来，由护士长全权分配，人人有份。

当他放下电话的时候，那份气　，叫陈长青气得脸色发绿。而最难忍受的是，小郭

居然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道∶「哼，请原振侠来，人家是什麽人物，请得动吗？也不撒泡

尿照照镜子！」

小郭说来虽然含混不清，可是陈长青听来，却是字字入耳，他怒火陡升，提高了声

音∶「别说原振侠，连大名鼎鼎的卫斯理，也都请得到！」

小郭像是在舞台上的京剧演员那样，一连打了三个「哈哈」，陈长青又无话可说，

因为小郭识得卫斯理，历史悠久，在卫斯理初识白素的时候，就已经是朋友了，陈长青

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知道自己说了一句蠢话，再多说，只有更遭对方奚落，可是他仍

然忍不住咕哝了一句∶「卫斯理也没有什麽了不起！」

众护士做的第二件事，是应两人的要求，进病房去，在推门进去的时候，故意把门

开得很大，而且打开相当久，可以让两人在门外看到病房中的情形。

守病房的警员明知那是两人和护士串通好了的行径，可是也无法阻止。

病房中，只躺著王大同，身上脸上插满了管子，昏迷不醒。李宣宣确然不在。

陈长青和小郭一起进电梯下楼，出医院，在医院门口的时候，两人对望了一眼，一

起叫∶「找卫斯理去！」

遇到有什麽谜解不开，遇到有甚麽怪事，就自然想到找卫斯理去，这是卫斯理所有

朋友的习惯。

这也是为甚麽看起来好像世上所有的怪事，都集中在卫斯理一个人身上的原因。

要见卫斯理，还真的不是容易的事。卫斯理的住所，在一条相当静僻的街道的尽头

，是一幢两层高的屋子，不大，可是很精致。

在记述种种怪异的经历之时，卫斯理的住所，曾不止一次出现在记述之中，但是它

的周遭环境如何，从来也未曾有这详细的描述，倒可以趁机来看一下。

那条静僻的街道并不长，呈三十度角向上斜，伸到尽头，是在一个山头上。所以，

屋子的一面．而对的是山脚下的许多建筑物，景观美丽，视野很广。

如果不是有其他的许多屋子和马路，那麽，这幢小房子就像是雄踞在山头上的一头

鹰，很有气势。

在斜路尽头处，相当空旷，有几株很大的树，其中有两株是榕树，都有将近一人合

抱粗细。需根垂得极低，附近的孩子常拉住了需根，荡来荡去游戏。

还有两棵大树是石粟，会开细小艳黄的花，等到满树都绽开黄花时，就说明夏天正

式开始了。

环境很幽静，只可惜屋子内外，常有喧闹的人声，破坏了幽静的环境。

像这时，小郭和陈长青，一到了门口，按了铃之後不久，门打开，开门的是老蔡。

小郭和陈长青是常客，一见老蔡，就大声用老蔡的家乡话——扬州话和老蔡打招呼

，表示亲热。不然，老蔡一不高兴，可能把他们拒诸门外。

老蔡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一望而知不知是什麽人得罪了他，他也不回应两人，只是

把门开大了些。小郭一挥手，又大声道∶「老蔡，谁得罪了你，告诉我，替你出气！」

老蔡闷哼了一声，朝里面呶了呶嘴，小郭料中了，果然有人得罪了他。老蔡的脸色

更难看，还了一句粗话∶「辣块妈妈，拿警察来吓我，我是吓大的！」

小郭和陈长青，这时也已看到，厅堂中坐著一个人，神情又愤怒又尴尬，却正是高

级警官黄堂！

看来，「找卫斯理去」，不单是陈长青和小郭两人的主意，连黄堂也打了这个主意

。

黄堂的样子，表示他进屋子的过程，必然和卫府的管家老蔡，闹得不甚愉快，他得

以进屋，只怕还有点恃势欺人，抛出了警方的帽子，所以令得老蔡悻然。

老蔡让进了两人就问∶「要茶？还是要酒？」

看黄堂的面前时，却什麽也没有，显然那是老蔡故意的怠慢，难怪黄堂的神情那麽

难看，可是既然来到这里，自然是有求於人，又怎敢得罪老蔡？

小郭和陈长青齐声道∶「不必张罗，我们自己来！」

老蔡又咕哝著用扬州土话骂∶「什麽大蒜葱！」一面骂，一面走了进去。

黄堂的狼狈，虽然使小郭和陈长青感到了一阵快意，但是两人也很失望。

因为看这情形，卫斯理一定不在，白素也不在，不然，老蔡会慢客，卫斯理不会。

老蔡的话，证明了这一点，老蔡在走进厨房去之前，并不转身，举起手来，大声道

∶「卫哥儿不在，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更不知道他什麽时候回来，谁爱等，谁就慢

慢地等！」

老蔡的话，说出了卫斯理的标准行踪——他在的话就在，不在的话，上天入地，根

本没有法子找到他。

小郭和陈长青齐声道∶「不妨，我们坐一会就走。」

他们各自自行斟了一杯酒，陈长青向黄堂一扬酒杯∶「对不起，听说警务人员工作

时不能喝酒，就不客气了！」

黄堂闷哼了一声，小朝向陈长青一举杯∶「喂，神经病，乾一杯！」

陈长青口舌岂肯饶人∶「好，油头粉脸，乾一杯！」

自此之後，他们两人，竟然就一直以「神经病」和「油头粉脸」互称，开始时令得

他们两人的共同朋友，感到十分刺耳，但久而久之，倒也习惯了。

他们互相各喝了三五杯酒，黄堂忍不住了，也过去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重重放

下酒杯。

小郭哈哈大笑，问陈长青道∶「看来，我们的高级警官心事重重！」

小郭虽然瞧陈长青不顺眼，但是眼前立场一致，所以矛头一致对付黄堂，陈长青很

明白，应声道∶「是，看来像是——失恋！」

黄堂怒道∶「你们两人少胡扯！」

小郭不理他，又对陈长青道∶「来推理一番？大警官在大美人那里，什麽资料也没

有得到！」

陈长青作状思索∶「不会吧，有那护士的证供，大美人想否认一切，可不容易！」

小郭皱起了眉∶「是啊，照说，证据确凿，那打电话威逼王大同的是什麽人，她一

定知道！」

陈长青长叹一声∶「可惜啊！可惜啊！要是在二百年前，大老爷一声令下，严刑逼

供，大板子打得大美人屁股皮开肉绽，还有不招供的吗？只是现在摆不了官威，也就只

有徒呼奈何了啊！」

陈长青的话，最後一句，是运了戏腔，拖长了来念的，而且还有做手，居然功架十

足。

小郭接了上去∶「照啊！这才使大警官走投无路，想起了卫斯理。唉，想当年，齐

天大圣有七十二般变化，通天彻地之能，还不是要去求南海观世音！」

这两人一搭一档说著，黄堂又喝了一杯酒，脸色青白，一言不发。

陈长青又道∶「既然未能严刑逼供，大美人又什麽都不肯说，那便如何——是好？

」

他运戏腔运出味道来了，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却不料这一次，小郭还未搭腔，黄

堂就冷笑一声∶「你们错了，大美人说了话！」

他们口中的「大美人」，自然是李宣宣。小郭和陈长青，一听得黄堂那样说，不禁

都傻了眼。他们单从黄堂的形态来判断，以为黄堂什麽也没有得到。而李宣宣既然说了

话，黄堂一定是大有所获了！

他们也立时想到∶黄堂一定是在李宣宣那里，得到了更多的资料，所以才会找来卫

斯理商量的！

一时之间，两人心痒难熬，想知道黄堂得到了什麽进一步的资料——因为王大同突

如其来的行为实在是一个极大的谜团，而李宣宣提供的资料，必然是解开谜团的重要线

索！

可是两人又拉不下脸来求黄堂——刚才两人还一搭一档，把黄堂冷讽热嘲个够，这

时怎麽好意思主动改变态度？

後来，陈长青又在卫斯理面前埋怨小郭∶「就是油头粉脸坏了事，要不是有他在，

我感到不好意思，大丈夫能屈能伸，就算低声下气，软言相求，求他把得到的线索说出

来，又有什麽关系？」

只怕不单是陈长青，小郭也有这样的意思，但两人都不想在对方面前出丑，所以就

形成了僵局。

黄堂也不理会两人，向门外走去，一面走，一面道∶「谁知道卫斯理又和什麽绿血

紫血的人打交道去了，我不等了，你们慢慢等吧！」

（黄堂这两句话说错了，他当时，自然想不到，卫斯理这时不在家，正在进行的事

，硬是和他们想要解开的谜团，大有关系！）

（一开始就说过了的∶许多不相干的事，往往会有无形的联系。）

眼看黄堂就要离去，小郭和陈长青才发了急，齐声叫∶「等一等！」

黄堂慢吞吞转过身，冷冷地道∶「神经病先生，油头粉脸先生，两位先生有何见教

？」

他从两人刚才互相的称呼之中，得到了灵感，竟然也这样叫两人，小郭和陈长青都

只好点头，陈长青先道∶「嗯，是┅┅这样，就算是卫斯理，遇到什麽难题，也会来找

我┅┅们商量的！」

他在「我」和「们」字之间，足足停顿了两秒钟，想是心中不甘心，但又考虑到现

在和小郭必需立场一致，所以才有了这种不情不愿的口吻。

黄堂爱理不理∶「那又怎麽样？」

小郭陪著笑脸∶「那就是说，嗯，就算卫斯理不在，有什麽问题，拿出来和我们商

量，也是一样的！」

黄堂听了之後，先是发出「哼哼哼」三下冷笑，接著，又仰天发出「哈哈哈」三下

大笑，竟然再没有说一个字，就此扬长而去，将满腔希望的小郭和陈长青乾搁在那里，

恨得两人真想冲上去，在屁股上踢他一脚！

黄堂好不容易找到了两人自己送上门来的机会，出了被两人嘲弄的一口鸟气，可是

他心中并不高兴。

在医院，李宣宣确然说了话，可是对於解开谜团，却一点用处也没有！

黄堂赶到医院，推开病房的门，看到的情景，极其动人。他看到李宣宣坐在病床的

旁边，垂著头，怔怔地望著昏迷不理的丈夫。

她满头乌丝，侧向一边，露出雪白的一截後颈，由於她肌肤赛雪，所以颈上的一些

柔发，也看得清楚，更是动人。

她一动不动地望著，直到黄堂来到了床的另一边，叫了她一声，她才抬起头来，眼

睛迷惘，向黄堂略点了点头。

变故发生之後，别说全城轰动，简直是世界性的大新闻，不知道有多少记者想接近

李宣宣，访问、拍照，全靠黄堂安排得好，动用了大量人力，阻止大批记者的骚扰，所

以李宣宣对黄堂的印象很好。

可是她也只是向黄堂望了一眼，失色的口唇，略为颤动了一下，并没有发出声音，

可见得她身心俱乏，疲累之极，连出声的气力也没有了。

这种情形，很叫人怜惜，她苍白的脸，虽然仍有说不出的俏丽，但看了也令人难过

，所以黄堂未曾开言，先叹了几声，这才道∶「王夫人，有一些问题，要你回答。」

李宣宣仍没有出声，只是坐著不动，惘然的视线，仍落在王大同的脸上。

五、三路奇兵

王大同一动不动地躺著，看起来，他比李宣宜幸运，因为这时，他什麽知觉也没有

。若是他有知觉，只怕他立刻就要接受无穷无尽的盘问。

黄堂又停了片刻，李宣宣没有反应，那是他意料中的事，他又道∶「王夫人，事情

是这样，在出事之前，护士曾说，王医生接到了两个电话——」

他用十分锐利的眼光，捕捉李宣宣的反应。可是李宣宣就像玉雕美人一样，一点反

应也没有，甚至叫人怀疑她的心是不是还在跳，血是不是还在流。

黄堂自顾自把护士所说的供词，叙述了一遍，最後问道∶「王夫人，护士认出，电

话中有你的声音，是怎麽一回事，希望你详细的解释！」

李宣宜虽然一点反应也没有，但是黄堂可以肯定，她应听清楚了刚才的叙述，因为

她长长的睫毛，不时在眨动，频率和黄堂叙述的紧凑过程相配合。

所以，黄堂在问了一遍之後没有回答，就锲而不舍，隔一分钟，再问了一遍。

问到了第七遍，李宜宣才轻启朱唇，吐出了四个字来∶「她听错了！」

黄堂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事先想了好几遍，说的时候，又运用了不少技巧，满以为李宣宣一定会有所透露

，可是她却只说了四个字，就把黄堂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李宣宣的那四个字，听来轻描淡写，但是却厉害之极，滴水不入，令得黄堂再也没

有法子进一步发问！

她不说「没有那回事」，也不说那护士胡言乱语，只是说那护士听错了。

那表示不论那护士说的是什麽事，都和她无关！

黄堂有好一会说不出话来，李宣宣的态度，更令他气馁——她竟然把黄堂当作不存

在一样，望也不望，理也不理，只是一动不动地看著病床上的王大同。

足足有三分钟之久，病房中静得出奇，几乎连生理盐水流进王大同体内的声音都清

晰可闻。

黄堂无法可施，明知没有用，还是加了一句∶「那护士说，听起来，是你的声音。

」

李宣宣这次，连眼皮也不拾，一声都没有出。

黄堂又是无奈，又是恼怒，他提高了声音∶「王夫人，请你和警方合作！事关五条

人命，还有好几个伤者伤势严重，就算能保得住性命，也会终生残废，警方会尽一切力

量弄清楚出事的原因！」

黄堂说到後来，神情激动，简直有点咬牙切齿了！而且，为了加强语气，他双手紧

握著拳，挥动著。

他站得离李宣宣相当近，在他的双拳挥动的时候，看起来，好几次，竟像是会击中

李宣宣一样！

黄堂是极有经验的警官，他自然知道如果拳打证人，会有什麽样的後果，他故意这

样做，目的是为了加强他说话的威势，可以使对方产生怯意，就比较容易吐露实情。

可是。他那一套装腔作势的做法，对於李宣宣，却一点用也没有，全然是在瞎子面

前做媚眼！

李宣宣唯一的反应，是她美丽动人的口角向上略翘了一下，现出了一丝笑容来——

那是一个充满了无奈、落寞，嘲弄的苦笑。

黄堂拉过了一把椅子来，坐下，盯著李宣宣看。李宣宣一直坐著，黄堂站著，走来

走去，一直无法和她的视线接触，这时坐了下来，就可以平视了！

可是李宣宣垂下了眼脸，根本不看他，只是用极低的声音反问∶「有什麽用呢？」

黄堂怔了一怔，他的反应算是快的了，可是一时之间，他也难以明白李宣宣忽然冒

出这句话来，是甚麽意思。

若是李宣宣指的是，警方就算努力找到了出事的原因，也没有什麽用，那未免太轻

视警方了！

黄堂闷哼一声∶「弄清原因，可以避免发生惨剧！」

李宣宣听了，总算抬了抬眼，用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瞟了黄堂一眼，令得黄

堂在那一刹间，几乎连心跳也停止。

李宣宣接下来所说的话，只怕世界上没有什麽人可以一下子就接得上腔！

她道∶「人人都清楚战争的原因是什麽，人类却也没有能力避免战争！」

李宣宣的话，无可反驳。虽然她在此时此地，说这样的话，和王大同闯了这样的大

祸，扯不上关系，但也令得黄堂又好久说不出话来。

他甚至感到十分燥热，伸手抹了抹汗，才能再说话∶「种种证据可说明，王医生在

电话中受到巨大的困扰，你可知道为了什麽？」

李宣宣的回答是∶「不知道。」

黄堂再问∶「你可发现他近来有什麽不正常之处？」

李宣宣的回答是∶「没有。」

接下来的时间，黄堂问了许多问题，李宣宣的回答，像是固定的电脑程式∶

「不知道」，「没有」。

黄堂几乎无法克制自己的怒意，他知道，若是再在病房耽下去，他终於会忍不住出

手，在李宣宣雪白粉嫩的俏脸之上，重重掴上一个耳光，以出心头这口快要令得他爆炸

的鸟气！

所以，他在自己感到忍无可忍之前，呼哧呼哧喘著气，出了病房，并且十分不礼貌

地重重关上病房的门。

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才算是怒意稍敛，他吩咐了守卫的警员，任何人都不能进

入病房——除了医护人员。

可是黄堂却没有想到，他无法限制李宣宣的行动。

李宣宣在黄堂怒意勃发，拂袖而去之後，又坐了一分钟左右，一动不动，然後，她

慢慢站了起来，她身形颀长，随随便便从坐到立，就把成熟女性的体态美，表露无遗，

看了赏心悦目之至。

她站了起来之後，轻移莲步，来到了窗前。

为了使光线柔和，窗前下看纱帘，李宣宣在窗前，掀起了纱帘的一角，向下看。

从那个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医院的近门入口处，不知道她在看什麽。

等一等！

黄堂离去之後，李宣宣有什麽行动，他人怎麽能知道？

黄堂走了之後，病房中只有李宣宣和王大同两人，王大同昏迷不醒，莫非王大同是

假装昏迷，暗中在监视李宣宣的行动，所以才知道她做了什麽！

当然不是，另有原因，下文自会说明。

李宣宣在窗口，掀开纱帘向下看，约莫看了一分钟——後来，一干人等在讨论时（

卫斯理也在），大家都同意了卫斯理的意见。

卫斯理说∶「她等了一分钟左右，就来到窗前向下看，又看了一分钟左右。从时间

来计算，那应该正是黄堂离开医院所需的时间。所以，她在窗口，是在确定黄堂是不是

离开医院。她肯定了黄堂离开了医院，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李宣宣下一步的行动是什麽，倒是大家都知道的，她离开了医院——自王大同出事

，她赶到医院之後，她是第一次离开。

所以，当小郭和陈长青从警局赶到医院来的时候，就未能见到这位大美人。

而黄堂在离开医院的时候，由於一无所获，心情十分沮丧，他和小郭、陈长青一样

，想到了卫斯理。觉得这种不可思议的事，除了找卫斯理之外，没有别的办法，所以，

他就去到了卫斯理的住所。

黄堂并没有预料陈长青和小郭也会摸上门来，可是他见了他们，也并不感到意外，

三个人分成了对立的两派，闹得不愉快，黄堂离去之後，运用了他高级警官工作上的方

便，下令调查卫斯理的行踪——现代人和古代人不同的是，现代人到哪里去，都有记录

，出境入境，都在电脑上留下资料，要调查行踪，不是难事。

黄堂的行动，很快就有了结果∶十五天前，卫斯理从北欧回来之後，就没有离开过

。

也就是说，他在本城。

黄堂皱著眉∶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在一个过百万人口的大城市中，要找一个

人，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何况要找的人是神出鬼没的卫斯理！

他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因为他知道进一步的行动也没有用，反而会惹起卫斯理的

反感。他希望王大同闯祸的事，满城皆知，会引起卫斯理的兴趣，那就会主动和他联络

，因为警方始终掌握最多资料。

而小郭和陈长青，在卫斯理住所，等了很久，虽然老蔡有好酒好茶招待，但是卫斯

理并不露面，他们也不能一直等下去。

这期间，小郭有了不少收获。他的手下曾向他报告∶「王夫人在住所出现，但无法

接近，正用远程望远镜作密切的监视。」

小郭接到报告的时候，陈长青在一旁，笑了一声∶「油头粉面的手下，也是软柿子

，无法接近，就证明没有办事能力！」

小郭当时吃了一记闷棍，没有说什麽，不过後来，陈长青却为这句话，向小郭道歉

。因为他随即亲自出马，携带了许多监视的仪器和工具，也到王医生寓所附近去监视李

宣宣。

他也一样无法接近。

无法接近的原因很简单，王大同的寓所独立在一个山头上，只有一条属於私人所有

的道路，可以通到屋子去。那条斜路约长二百公尺，有三道电动铁门。

而屋子的周围还有种种先进的防盗设备，再加上至少有十头以上凶猛的狼狗。

屋主人像是预知自己会有朝一日被人监视，企图接近一样，把自己安全无比地置於

防围之中！

陈长青拣了一个有利的「阵地」，停了车。他做事极有毅力，像这种情形，他可以

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等闲盯上三五天！陈长青也发现，屋子附近，至少有六七个小郭

的手下，也在监视那屋子。屋子是三层洋房，可是每一个窗。都落著帘子，全然看不到

屋中的情形，在花园中，狼狗来回走动，有一个仆人在浇水。

看起来很平静正常，可是谁知道曾有什麽波涛汹涌的变故，会随时发生——这种情

形，最合陈长青的性格，为了许多没来由的事，他都可以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去研究，

何况这次的事，处处显得如此怪异。

在陈长青对屋子监视了五六小时之後，警方人员来了，由黄堂领队，陈长青在萤光

幕上看到黄堂带著两三个警官，驾车直达铁门边前，停了下来，黄堂下车，按动了门铃

。

附带说一下陈长青这时候用的监视用品——他虽然只有一个人，在人数上还不及警

方和小郭。可是他配备之精良，还非小郭和警方能及，後来小郭和黄堂，对他的配备下

了一句评语∶简直难以想像。

这些配备之中，包括了四支无线电遥控的摄像管，可以遥远控制调节焦距，发挥远

摄作用，并且红外线装置。四支摄像管，已被陈长青安放在适当所在，从四个不同角度

监视著屋子。

而摄像管的记录所得，立刻投射在四幅萤光屏上。

所以，陈长青不必像小郭的手下那样，落後到了用远程望远镜，他只消舒服地坐在

车子的座位上，甚至一面喝著酒，一面哼著歌，就可以在萤光屏上看到屋外的一切活动

。

他也观察了那条斜路的第一道铁门，发现铁门上装有闭路电视和对讲机。

他就在对讲机旁，一处不易为人发现的所在，放下了一具偷听器，那偷听器只有指

甲般大小，可是有效的传音距离是一千公尺。

同样地，他运用强力弹射器，把这样的小偷听器射进花园去，其中有一枚，落在洋

房二楼的露台上，有几枚落在花园中。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在洋房的露台上说话，他也可以接收得到。

当然，他的配备还不止此，但是其他的，大可以等用到的时候再说。

所以，黄堂到了门口的情形，和他与屋中人的对答，陈长青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黄堂按了门铃之後不久，就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问∶「什麽人？」

黄堂仰起头，对准了闭路电视，先说了自己的身分，然後才道∶「警方认为，王夫

人有需要接受特别保护，要在屋内外布岗！」

那苍老的声音道∶「等一等！」

这一等，足足等了十五分钟之久，等得黄堂大是不耐烦。翘起腿，看著萤光屏的陈

长青，则抱著看好戏的心情，一点也不急。

然後，又是那苍老的声音道∶「夫人说不必了！」

黄堂著急，忙道∶「这是警方的责任！」

可是对讲机中传来了「得」地一声响，显然已停止了通话的功能。

黄堂又叫又跳，可是对讲机中，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黄堂十分愤怒，但也无可奈

何，他开始在屋子的附近布岗部署，很快就发现了小郭的那些手下。

可是他交涉了好一会，小郭的手下，强将手下无弱兵，也不会给他吓跑。

黄堂又发现了陈长青的那辆中型货车，气冲冲走过来。陈长青不等他来到面前，就

打开车窗，向他打招呼∶「黄主任，喝杯酒？」

黄堂只好乾瞪眼，因为并没有法律禁止人在山上的小路上停车欣赏风景。

陈长青又道∶「屋子主人，好像不是很卖帐？」

黄堂指著陈长青，想说什麽话，可是又不知说什麽才好，所以始终没出声。

到天色全黑了，陈长青看到小郭也来了，黄堂也没有走，屋子之中有灯光在窗帘的

缝中透出来，可是静得什麽声音也没有。

一直到午夜时分，陈长青这个人，有点好处，他能屈能伸，为了达到目的，不在乎

吃点亏，看来不会有什麽突发事，他就「先礼贤下士」，利用车上的通讯设备，和黄堂

取得了联络。

他先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黄主任」——深明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然後道∶「

很闷，是不是？我有一个提议，警方可以进行！」

黄堂闷哼了一声，没有立刻中止通话，陈长青也就有了献策的机会∶「警方可以截

听在这幢屋子打出去的所有电话，那至少可以知道王夫人和什麽人有联络，可以知道王

医生电话中的男人是谁？」

黄堂又闷哼了一声，他何尝不想这样做，可是这样做，都是犯法的！

黄堂的回答正气凛然∶「你在教唆警务人员触犯法律！」

陈长青立时道∶「好了，算我没提过，医院方面有什麽消息？」

黄堂没好气∶「昏迷不醒！」

陈长青在这时候，又联络上了小郭，他「嗨」了一声∶「油头粉面，我正和黄主任

在闲谈，你要不要参加！」

陈长青竟利用了他车上的通讯设备，变成了三人会谈。小郭第一句话就是∶

「要加入！黄主任，有卫斯理的消息没有？」

黄堂又闷哼了一声，他几乎要全市的警员，留意卫斯理的下落，可是仍然没有结果

。对小郭的问题，没有答案，自然只好闷哼。

可是他在哼了一下之後，忽然叫了起来∶「等一等，什麽？是的，一辆外表看来十

分残旧的车子，千万则试图拦截追逐，什麽？什麽？正向山上驶来，好，继续报告！」

在那几句急速话中，黄堂半个字也没有提到什麽人的名字，可是小郭和陈长青已不

约而同，一起叫了起来∶「找到了卫斯理？」

他们立刻有了这样的反应，那是由於他们和卫斯理相识已久，自然知道，卫斯理的

车子，外型看来很残旧，是一辆美国大车，可是所有机件曾经过改换，性能之佳，无出

其右。早年，卫斯理还很是气盛的时候，不少驾了新型跑车在公路上耀武扬威的家伙，

由於看不起他的车子，而很吃了点亏。

最後，卫斯理心平气和得多，在公路上遇上有人对他车子投以不屑的眼光，他也就

假装看不见了。黄堂的手下，发现了卫斯理的车子，黄堂下令不准追截，自然是免得他

手下吃亏！

黄堂吸了一口气，回答∶「是，而且，车子正驶上山来，看来目的地——」

黄堂才说到这里，陈长青已发出了一下欢呼声——他的设备最好，也最先看到卫斯

理的车子，已经转上山来，驶得飞快，在寂静的午夜之中，发出轰然巨响，转眼之间，

就到了铁门的门口。

这时，陈长青，黄堂，小郭这三路兵马，各自从隐伏之处扑出来，飞快地奔向铁门

。

在他们奔向前的时候，可以听到卫斯理的车子，发出了一下喇叭声，等他快奔到近

前的时候，看到铁门打开，车子「刷」地一声，冲进了门。等他们赶到门口时，铁门恰

好又关上。

六、死囚和看杀头的小孩子

那时，卫斯理的车子，已经停在第二道铁门之前，而第二道铁门，也正在打开来。

卫斯理竟然能够驱车直入，那自然是和屋主人早就约好了的。

而王大同在医院昏迷不醒，和卫斯理有约的，当然是李宣宣了！

奔到了铁门前的三个人，手抓住了门上的铁枝，一时之间，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

他们各自大叫了一声∶「卫斯理！」陈长青加了一句∶「带我进去！」

那时，第二道门打开，卫斯理的车子，驶了进去。同时，大门上的一个传音装置，

也发出了警告∶「你现在正身在私人产业范围中，请立即後退五公尺，不然，铁门上的

高压电。会使你受到重创！」

听了这样警告之後，三人只好狼狈後退，离门五公尺，眼睁睁地看卫斯理的车子，

直驶进了第三度铁门，直驶到了洋房的面前，转过了墙角，看不见了。

陈长青自恃和卫斯理最热，这时的委曲感也最大，他行为幼稚起来，也真够瞧的。

竟然向著铁门，大大地吐了一口口水。

黄堂和小郭两人，心中也都很不是味道。不过，他们却都错怪了卫斯理——驾车直

驶进花园洋房的，并不是卫斯理。

又是什麽人可以驾驶卫斯理的车子，长驱直入地去见李宣宣呢？其实只要略想一想

就可以想出来。就算一时之间想不出，看下去也自会明白。

先要说，李宣宣怎麽会和卫斯理发生联系的呢！

那是一种想也想不到的联系——黄堂挟高级警官的身分去按门铃，回应的是一个听

来很苍老的声音。

那声音属於王大同的一个老管家，这老管家，还是王大同祖父时代雇用的，情形和

卫府的管家老蔡相仿，这老管家和王大同的祖父，是如何结成了主仆关系的，怕只有他

们自己才知道，其中必然有极其动人的故事在，有机会可以发掘一下。

这位管家的姓很僻∶祖，大名是天开，很是响亮。全家上下，在王大同祖父时代，

已称之为开叔而不名，王大同祖父逝世，开叔比孝子还伤心，七七四十九天，只喝酒不

进食，七七之後，人瘦得像一条藤，可知虽是主仆，他和王大同祖父之间，必有极深厚

的友谊。

王大同的父亲，由於自小知道开叔的地位非同小可，所以也对他尊敬之至。

王家发迹甚早，经商的本领大，要不然，也不能早就建立了这样可观的住宅，可是

人丁不旺，一连几代，都是单传，王大同的父亲又死得早——那年王大同只不过十二岁

，还是少年人。

所以，王大同和开叔之间的感情，也非同一般，简直有祖孙之情在内，开叔的身分

，更是尊贵了。

开叔本来地无缘认识卫斯理——开叔年纪已经极大，在王大同成亲那一年，他少说

也有九十岁了，可是身子极壮健，他一扳高大，很难想像中国人的身形会有那麽高的，

他身高二一六公分，如果是现代年轻人，必然是出色的篮球明星。

这也是王大同极崇拜开叔的原因，因为少年人免不了有些和人冲突的时候，有这位

大神一样的管家出现在身边，那自然不会有人欺负他了。

老蔡说，开叔有极深的武术造谐，不过从来不露，是真正的真人不露相。

是的，老蔡认识开叔。

老蔡认识开叔的过程也很传奇——老蔡应该说，是早已认识开叔的，当老蔡还是小

孩子的时候，有一次，跟著大伙儿一起去「看杀头」。

「看杀头」是真正的看杀头——就是有人犯了罪，判了死刑，由刽子手操刀，杀头

。

杀头本来是又可怖又残忍的事，没有什麽好看的，但人性之中，有从残忍得到满足

的特性，不独中国，在法国，若是有什麽人要上断头台，也必然聚集许多群众观看，看

别人人头落地，当是自己最佳娱乐。

在老蔡家乡这种小城镇，人若是曾看过一次杀头，可以口沫横飞说上半个世纪，接

受没有看过杀头的人的尊敬。

所以，遇有杀头，只要有可能，都会涌去看，看杀头的人，甚至有连夜赶八九十里

夜路来的。

老蔡曾不止一次，向卫斯理叙述过好多次他看杀头的情形，直到卫斯理十分肯定地

告诉他∶「老蔡，我不喜欢听讲杀头的事，每听一次，我都要反胃好几天，请你不要再

说了好不好？」

老蔡果然从此再也没有说过，但是那一次是老蔡第一次看杀头，而且结果出人意表

，所以他多说几次，卫斯理也没有阻止。

老蔡後来，还对许多卫斯理的大朋友或小朋友，说起过那次看杀头的经过。

那次杀头事件的主角，就是祖天开，开叔。

任何「杀头事件」之中，主要的角色，固定不变，只有两个∶被杀者和杀人者。

被杀者是待决的死囚，杀人者是执法的刽子手。

那麽，开叔在那宗杀人事件之中，是死囚还是刽子手呢？

他是死囚。

老蔡形容那次看杀头，用的词句，十分生动，也道出了他儿童的想法——他跟著大

伙奔向刑场的时候，心中只在想，自己个子小，到了之後，要拣一棵树爬上去，才能看

到杀头的情形，不然，人墙一档，什麽也看不到，就难以向人炫耀了。

可是，等他赶到刑场的时候，人山人海，附近的树上，早已攀满了人，哪里还轮得

到他这个小孩子。而且，正有一株树，因为太多人爬了上去，被压得倒了下来，十来个

人头破血流，老察看了也害怕，但是既然来了，也不想立刻离开，只得远远地等著，努

力踞高了脚。

（忽然岔了开去，说起老蔡和开叔的事，是基於卫斯理故事的两个一贯原则。一是

这岔开去的事很有趣，二是和整个故事有很大的关系。）

（现在看来好像没有关系，但既然开叔在这个故事中是一个重要的人物，自然发展

下去，就会有关系了。）

所有的人都努力向前挤，希望可以看到死囚的真面目。但是，等到死囚一亮相，各

人都停止了向前挤的动作，个个都发出「啊啊」声和惊诧的神情。

因为死囚的身量极高，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高，所以个个都可看得清楚。相形之下，

刽子手努力高举著手中雪亮的钢刀，刀尖也不过和死囚的头顶一样高。

死囚的年纪极轻，至多二十岁，神情剽悍，顾盼自豪，双手被反绑著，大踏步前进

，在他身边的兵丁和差役，根本跟不上他。

死囚的背上，插著一块木牌，上写∶「斩立决江洋大盗祖天开一名」，在「祖天开

」三个字之上，用红笔划著圆圈——那情形，和舞台上可以看到的情形相仿。

死囚的双眼极有神，许多人期待他大叫「十八年後又是一条好汉」，可是他却紧抿

著嘴，一言不发，所以看热闹的人之中，有沉不住气的，就代他叫了起来，他向声音最

响亮处，望了一眼，神情颇不以为然，也没有人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麽。

那时的法律程序比较粗疏，说是「江洋大盗」，但具体的犯罪情形如何，也不得而

知，多半曾经杀人，但是也难以肯定。

临刑的时候到了，这是人人在等待的最紧张时刻，刽子手对昂然而立，比他高了两

个头的死囚，早已反感之至，这时大喝一声∶「跪下受刑！」

刽子手是老手，一喝之下，一腿扫出，扫向死囚的腿弯。那一脚，可以令死囚身不

由主，曲膝跪倒，再接著，左手一伸，拔掉插在死囚背後的木牌，顺势用木牌在死囚的

头顶用力一拍。

死囚在头顶被一拍之後，自然会缩一缩头，然後再伸一伸。

就在这一缩一伸之间，刽子手横刀切入，人头就落地，再一脚把人头踢出，杀头事

件就完成了。

这一切开始之前，已有不少曾看过杀头的人，口沫横飞地在说这些必然会发生的过

程。

可是，这次的杀头事件却乱了套，刽子手一腿扫过去，挺立著的死囚，竟然没有跪

倒。非但不跪倒，而且大喝一声，如同半空中陡然响起了一个焦雷，只见他双臂一振，

身上的衣服，首先胀裂，接著，绑住他双手的绳子，也断裂开来。

在他双手得了自由之後，再一伸，就把创子手手中的刀，抢了过来，飞快地虚砍了

三刀，风声霍霍，雪亮的钢刀，如同划出了三道闪电。他就这样，挥著刀，大踏步向外

走去。

所的人都惊得呆了，除了给他让一条路出来之外，没有别的动作，除了刀风声之外

，也没有别的声音！

他飞快地挥著刀，前一刀，後一刀，左一刀，右一刀，一刀又一刀，不停地砍著。

老蔡事後的忆述，也很生动∶「就像是一道又一道的闪电，自他的手上发出来，把

他整个人都包围住了，也像是他整个人都闪闪生光。总有好几十人，就眼睁睁地看著这

个天神一样的死囚，越走越远。」

有时老蔡喝多了酒，就会信口开河，加上另一番形容∶「说也奇怪，本来是烈日当

空，午时三刻处决的，在他走远了之後不久，天上就乌云密布，雷声隆隆，闪电霍霍，

像是他已到了天上，正在天上挥刀一样！」

老蔡说完了那次杀头事件之後，总会现出十分敬仰的神情。

这个死囚，老蔡当时根本不知道他姓什麽名什麽，後来，这个人成了满城人口中的

传奇人物，自然也知道了他的姓名。

这个传奇人物大踏步离开了刑场，到哪里去了呢？

死囚的个子那麽高大，特徵明显，照说，除非躲了起来不露面，不然，一亮相，人

人都可以知道它的身分，再也躲不过去。

自然，他可以远走他乡，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生活，但当时小城的人想不到这

一点，就当他真的上了天——反正自此之後，他再也没有在家乡出现过。

後来，老蔡渐渐长大，来到了卫府，卫斯理开始冒险生涯，又南下定居，老蔡一直

跟著卫斯理。套一句用滥了的成语∶光阴如箭，日月如梭。一下子过去了半个世纪，老

蔡才又见到了那个当年的「死囚」。

那是一次偶然的相遇，老蔡死了一个同乡——人在离乡别井之後，乡谊也就特别重

。那同乡的丧礼，老蔡去了，在殡仪馆，鞠躬如仪之後，照例坐在灵堂上，望著遗像发

怔。

就在那时候，他觉得各人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议，指指点点。他抬头看去，看到

一个身形极高的老人，身形极挺，大踏步走了进来，到了灵堂前鞠躬∶这高大老人弯下

身鞠躬时，比他身边站著的人还要高！

虽然事隔已超过半个世纪，但是一见到这高个子，童年的回忆立刻在脑海中浮起。

也不知道为了什麽，老蔡一想到眼前这高大的老人可能就是当年的死囚时，心跳得

剧烈。

那高大老人行完了礼，向遗像看了一会，也不和人打招呼，转身向外就走。

他身形高大，却一点也不伛偻，所以看起来极挺直，等他走到了灵堂门口，老蔡忍

不住跳了起来，跟了出去，一直跟到殡仪馆门口，眼著那高大老人要上一辆式样古老的

，由穿制服司机驾驶的大房车，老人并不坐向後面，却拉开了前面的门，要和司机并坐

。

老蔡在这时候，叫了一声∶「祖天开！」

那死囚的名字，他在知道了之後，就没有再忘记过，所以一下子就叫了出来，而且

，老蔡一直乡音未改，这个名字，自然也叫得乡韵十足。

那高大老人已经弯身准备进车子了，一听得老蔡叫，先是动作僵凝，然後，十分缓

慢地直起身，又很缓慢地转过身，向老蔡望来。

在他的脸上，只是一片冷森，一点也看不出喜怒哀乐，两道目光，却凌厉之极，在

老蔡的身上扫来扫去。

老蔡和卫斯理相处久了，见多识广，可是这时，也不免感到了一股寒意。

在这时候，老蔡虽然知道这一叫是叫对了，可是他还是有点後悔，因为他不知如何

应付才好。

这时，那高大老人已开了口，果然是老蔡的家乡话∶「你是谁？怎知我的名字？」

别说当年老蔡去看他杀头时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就算已经成年，当年看杀头的人，

成千上万，也认不出来了。可是他这一问，证明老蔡刚才叫的，确然就是他的名字！

老蔡是一回来之後，就向卫斯理说起这件事的，他抓著头∶「我真是尴尬极了，卫

哥儿，你想想，他这样问，叫我如何回答呢？」

卫斯理也感到好奇，是的，怎麽回答呢？过了半个世纪，当年的死囚，如今是什麽

身分。就算什麽也不是，总也不能冒冒失失上去说∶「我认识你！多年前，我去看过你

被人杀头！」

卫斯理笑著反问∶「那你怎麽回答？」

老蔡的回答很妙，也当真只有他这样的妙人才想得出来——他不开口，而是做手势

，做的手势是以手作刀，扬了起来，向自己的脖子，虚砍了一下。

那高大老人先是一怔，但随即笑了起来，目光也没有那麽凌厉了，他也作了一个手

势，令老蔡走过去，老蔡来到了近前，他居然有了笑容，又打量了老蔡一下，道∶「那

时，你还是个小孩子吧！」

老蔡一听，那是他已直认不讳了，自然连连点头，同时，望向他的目光，也变得崇

敬之至，祖天开笑了起来，伸手在他自己的脖子上摸了一下∶「当年没有叫刀砍下来，

这颗脑袋还牢牢地长在脖子上，嗯，那次我从法场离开，乡亲们怎麽说？」

老蔡在回答之前，先大大地吸了几口气∶「说得可神了，你一走，天就打雷闪电，

都说你是到天上去了。说你是天神！」

开叔仰天大笑∶「下十八层地狱还差不多，还上天当神灵呢！」

需知一个人，半个世纪前犯了杀头的大罪，被绑赴怯场行刑，临阵开逃，半个世纪

之後，居然遇上了当年曾目击这种盛举的人，那自然是十分高兴的事。

所以，虽然开叔不愿意多说他自己的事，但还是和老蔡交换了电话、地址。两人也

说起了目前的工作，性质相同，又是同乡三分亲，所以谈得十分投机。

老蔡回来告诉卫斯理的时候说∶「开叔听了你的名字之後，像是呆了一呆。」

卫斯理不以为意，因为他名头响亮，知道的人多，开叔有那样的反应，寻常之至。

自此之後，老蔡和和开叔之间，来往并不很密，但是也保持联络。

卫斯理自己没有听说过祖天开这个人的名字，他和白素商量过——白素的父亲就是

七帮八会的大龙头，熟悉江湖上的各号人物，也自小就把江湖上的厉害人物，向白素兄

妹提及过。

白素在听了「祖天开」的名字之後，略皱了皱眉，就道∶「爹说过这个人，这人是

一个独行侠，专在窝子里起瓢子。」

白素说的，是北方匪徒或江湖上的「黑话」，「窝子」容易明白，那是匪帮的巢穴

，用现代的的语言来说，就是「犯罪集团」的总部。

而「起瓢子」，就要略为解释一下。

那时天下大乱，盗匪丛生，治安不靖，绑票盛行。在山东河北以及江苏北部一带，

把被绑了票的人，叫「瓢子」（在广东，叫「肉参」），若是事主家人不肯付赎金，绑

票的匪徒一怒之下，把事主杀了，就叫「摘瓢子」。

而祖天开的行为是「起瓢子」，那是把「瓢子」起出来的意思——也就是说，他专

和绑匪作对，单人匹马，独闯匪窝，把被绑票的人救出来！

这当中，虽然也一样有金钱上的收受行为，但那总是侠义行径，所以算是白道上的

人物。

卫斯理一听，就肃然起敬∶「不简单，当时鲁豫苏皖的盗贼如毛，何等猖獗，他居

然能干这种行当，可见必然身手不凡，胆识过人！」

白素当时没说什麽，不久之後，和白老大见面，卫斯理又提起祖天开这个人物来，

白老大可真是见多识度之极，他伸手一拍大腿∶「啊，这个人还在，这个人是一个人物

，听说当年，成千上万的人围著看他被杀头，他夺了刽子手的刀，就大模大样走出了怯

场。」

这几句话一出口，当时也在一旁的老蔡，对白老大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白老

大几乎什麽都知道！

白老大又道∶「後来，他常在鲁豫一带出没，河南伏牛山上，有超过十个窝子，都

是在抓了瓢子之後，被他挑了的，後来，有的当户，有家人被绑票，贼人的信一送到，

就设法去找祖天开，找到祖天开，就没有还不回来的瓢子，听说他身形极高大，武艺超

群，力大无穷，能生裂虎豹——他现在在干什麽？」

七、家传之宝

白素把祖天开现在的情形说了，补充∶「看来他在王家，至少也有五六十年了！」

白老大皱著浓眉∶「嗯，王家的发迹，也有点不清不楚，嗯，在内地经商，我看多

半是王老头叫人绑了票，是祖天开救他出来的，王老头再劝祖天开别过刀头上舐血的日

子，祖天开就听了王老头的话。」

白老大的分析很有理——也确然如此，但是只怕白老大也绝想不到，其间还会有极

大的伤痛、曲折、隐情，是一个复杂无比的江湖儿女恩怨纠缠，血肉横飞，惊心动魄的

长篇故事！

老蔡当时听白老大对祖天开的评语如此之高，他也很高兴沾了一分光，就道∶

「我去把他叫来，让大家听他自己说说！」

白老大笑∶「你少去碰一鼻子灰了！他是高人，能给你一叫就来吗？」

老蔡可能真的不明白老大的话，碰了钉子，以後再也没有提起过要把祖天开叫来的

话。

所以，卫斯理一直没有见过祖大开，直到那一天晚上，祖天开找上门来——那离老

祭在殡仪馆门口见到祖大开，又有好多年了。

那大晚上是少见的寒冬之夜，细雨霏霏，北风呼号。在这个南方的城市，自然不会

真正冷到哪里去，但是在北方长大，潜意识之中，都有童年少年如何在严寒中度过的记

亿。这种记亿，形成了心理上的条件反射，到了冬天，就会想起那种滴水成冰的日子—

—这是何以北方人在南方比南方人怕冷的原因。

卫斯理的童年和少年，都在长江以北度过，少年和青年之时，更曾在黄河以北生活

，所以他也无可避免，有这样的「条件反射」。

在书房中，卫斯理甚至开著了一苹暖炉，在寒风呼号之中，享受暖洋洋的乐趣。

他听到门铃声响，也听到老蔡去开门，他略皱了皱眉，因为老蔡有一个坏习惯，拒

人於千里之外，十分慢客，得罪来访者，是他的拿手好戏，除非是极熟的人，不然，绝

得不到老蔡的笑脸相迎。

卫斯理期待著老蔡慢客的声音，可是他听到的，却是老蔡惊喜交集的一下呼声∶「

怎麽是你？怎麽是你老人家来了？请进！请进！」

卫斯理一听，不禁大是奇怪，立即想∶「来的会是什麽人呢？」

卫斯理其实只要推开书房的门，向楼下一看，就可以知道来者是谁了，可是他却想

考验一下自己的推理能力，猜出来者是谁。

最先被想到的，当然是白素的父亲白老大，因为老蔡有「你老人家」这样的称呼。

但这个推测，立即被否定——如果是白老大，老蔡不必那样见外和客气。

不是白老大，又会是什麽人？

他在想著，听到了语声，是老蔡和来人在交谈，听不真切，不一会，就听到了老蔡

上楼的声音，从脚步声的节奏比往日来得快这一点上，可以判断出老蔡的心情，特别兴

奋愉快。

接著，老蔡大方推开门来——老蔡没有敲门的习惯，请老蔡进房间要先敲门，非但

没用，还会惹来教训∶敲什麽门，在我们家乡，根本不作兴关门，又不是男盗女娼，做

见不得人的事，为什麽要关门？

所以，老蔡不敲门而迳自推开，那是顺理成章的事。他站在门口，果然兴奋之极，

满脸通红，双手搓著（不是因为天冷），又跺著脚（也不是因为天冷），直著嗓子嚷∶

「你猜是谁来了？」

卫斯理猜过了，猜不著，所以他作了一个手势，请老蔡说。

老蔡先吸了一口气，才郑重宣布∶「就是我一直在提起的那位开叔啊！他说有事要

见你。」

老蔡唯恐卫斯理不肯见访客，说著，就走进来，竟老实不客气过来拉卫斯理的衣袖

——在得罪访客这一点上，卫斯理和老蔡功力相若，不相伯仲。

而在听了老蔡的话之後，卫斯理脑中，立即闪过了「祖天开」这个名字，他也「啊

」地一声站了起来。对於这样的江湖奇人，自然不会拒见。

他先摔开了老蔡的手，他知道这种江湖人物，别看不知隐居了多久，彷佛已不问世

事了，但一样十分重视别人对他的态度。

所以卫斯理立时大声呼喝∶「啊！是祖老爷子来了？你也是，怎麽不早说！」

卫斯理明是在斥责老蔡，但其实，那是叫给在楼下的祖天开听的，而且，他一面叫

，一面已大踏步跨了出去，自楼梯上飞掠而下。

就在他飞身下楼时，客厅里一个原来坐著的老人，也霍然起立——卫斯理早知他个

子高，可是临到身前，才知道他个子真高！

祖天开不但身子高，而且壮，腰板挺直，小说中常形容彪形大汉「像一座铁塔」，

眼前的祖天开，虽然一头银发，满面皱纹，可是气势就像是一座塔。

卫斯理一面打量他，一面抱拳为礼，请对方坐下，礼数周到，又大声吩咐∶

「老蔡，快拿酒来，让老爷子暖暖身子！」

祖天开对自己受到这样的礼遇，显然十分高兴，连声道谢，接过了酒，喝了一口，

才道∶「卫先生，我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求你来了！」

卫斯理笑∶「只管说！」

那时，卫斯理心中，十分疑惑，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时刻祖天开找上门来，必然是

有事相求。可是，他却又想不出，祖天开要求他的是什麽事——可以肯定的是，这事一

定不平常之极，棘手之极。

所以，他在说了「只管说」之後，神情相当严肃，准备迎接一件困难的委托。

祖天开伸出手来，在他自己的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好，我算找对人了，常听小

蔡说卫先生很神通广大，想托你查一个人的来龙去脉！」

卫斯理不禁一呆，这算是什麽大事？又何必劳烦他来出马？任何私家侦探都可以做

到这一种事。

所以他神情变得轻松，随口问∶「这个人是谁？」

祖天开有相当为难的神情，伸手在脸上用力抚摸了几下，才从口袋中取出了一张摺

得方方的报纸来，打开，指著上面的一张照片∶「这个女人！」

卫斯理一看照片上是一个美女，虽然只是印在报上的照片，但是一样眼波横溢，樱

唇欲语，美丽无比，那是城中著名的美女李宣宣！

他也立即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因为不久之前，小郭神情沮丧来找过他，劈头第一

句话就是∶「真难想像！现代社会中，竟然还有人是完全找不出来历的！」

小郭曾向卫斯理详细说过王大同委托他查李宣宣的来历的经过，也说了他在这件事

上失败的苦恼，小郭的结论是∶「若是普通人，倒也罢了，偏偏是这样一个大美人，你

说怪不怪？」

卫斯理当时没有反应，小郭还碰了一个钉子，他道∶「你有没有兴趣接受挑战，把

这个大美人的底细弄明白？」

卫斯理冷冷地道∶「你那位委托人的神经有问题，娶妻子要先弄明来历？他家有什

麽了不起，有皇位等著他承继吗？」

卫斯理的反应，和原振侠一样，小郭碰了钉子之後，没有说什麽。所以卫斯理一看

照片，就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他皱了皱眉，并不出声。

那时，王大同已经捱了原振侠的骂，向李宣宣求了婚，婚事正在筹备之中。

祖天开见卫斯理没有反应，他又重复一遍∶「就是这个女人。」

卫斯理吸了一口气∶「这位李小姐，我有一个好朋友，是世界上最好的私家侦探，

已经倾全力，查过她的来历，没能查出来。」

这话说得再委婉也没有，而且，拒绝的意思，也明显之至。可是祖天开的回答来得

还要直接∶「卫先生，全世界所有私家侦探加起来，也不如你啊！」

卫斯理不禁苦笑，他喝了一口酒∶「我不明白，王医生为什麽非要查清李小姐的来

历不可？一个二十出头的美女，会有什麽背景！王家大不了有几个钱，那麽紧张干什麽

？怕李宣宣会谋财害命吗？」

卫斯理这话∶已经不那麽客气了，祖天开神情显得有点不妥，欲语又止。老蔡在一

旁道∶「开叔，卫哥儿能守秘密，什麽话都可以说！」

卫斯理忙举起手来，斜视老蔡∶「最好别说，免得日後传了出去，我也有散播的嫌

疑！」

祖天开长叹一声，双掌互击，发出铿然之声——从这一点来看，他身负绝技，倒是

真的。

然後，他老高的身形，站了起来，收好了报纸，向卫斯理抱拳∶「对不起，打扰了

！」

老蔡十分焦急∶「开叔，怎麽这就走了！」

祖天开笑∶「卫先生说帮不上忙，我再去想办法！」

卫斯理虽然愿意和祖天开详谈，可是对於查李宣宣的来历，他实在没有兴趣，所以

也没有什麽表示。

祖天开来到门前，伸手拉开了门，却又转过身，任由门外的寒风卷进来。

他道∶「卫先生，王家有一件传家之宝，若是给外人拐了去，别说在九泉之下的王

家上代不甘心，连我这老头子也不甘心！」

他在王家已历三代，他表示他对王家的忠心，卫斯理也不能说他的不是，只是觉得

好笑∶「虽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但也不必那麽紧张！」

祖天开吸了口气，自言自语∶「那件宝物，当年是我和老爷，用性命换来的！」

卫斯理心想，人老了，真会夹缠不清，你王家有传家之宝，李宣宣只怕根本不知道

，怎麽就一口咬定她是为了这一件宝物而嫁入王家的呢？

所以，他更不愿再说下去，只等祖天开离去。

就在这时，门口多了一个俏生生的丽人，白素正好回家来了。

白素一眼看到了祖天开，这时就知道了他是什麽人，她向祖天开作了一个很古怪的

手势——白素比卫斯理更熟悉江湖规矩，因为她父亲是七帮八会的大龙头，她这时所做

的这个手势，表示了她的身分，内行人是一眼就明白其中涵意的。

祖天开一看，目光在白素的脸上打了一个转，也还了一个手势，他还的手势是右手

无名指稍伸出，向上，四指蜷曲，手腕略摇。

白素後来解释这个手势的含意∶「伸出无名指，是说自己是无名小卒，但手指向上

，又有一向独自为尊，独来独往的意思在内。手腕摇动，是表示如果对方有什麽话，他

都是照他自己的行事方式应付！」

卫斯理感叹∶「一个手势，也有那麽多讲究！」

白素笑∶「许多成名的江湖人物，都有个人拥有的手势，好像是他的名片一样，一

摆出来，就等於是向对方通名报姓了。像祖老这种手势，倒不是他一个人独有，而是身

分极高，身负绝技，独来独往，性格比较古怪的江湖高人所长用的。」

祖天开一面作手势，一面神情大是讶异∶「姑娘姓白？那白老大——」

白素这时接口∶「是家父，能蒙祖老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家父常提起祖老在江湖

上的显赫事迹，叫人听了都顿生豪意！」

祖天开给白素的那几句话，说得指住了她，呵呵大笑。卫斯理这时，身在祖天开的

後面，趁机向白素挤眉弄眼，暗示白素别太热情了。

本来，他们之间，一个眼色就可以代表千言万语，白素绝对可以明白卫斯理的意思

，可是那时白素却视而不见，又招呼祖天开坐了下来。

祖天开叹了一声，他望向卫斯理∶「不是我老头子讨人厌，实在是事情有跷蹊处，

大同喜欢未过门的新娘子，可是他也十分害怕，大同是我看著他长大的，他有什麽心事

，我全知道！他也不会瞒我，事情实在古怪，所以非弄清楚不可！」

祖天开唠唠叨叨地说著，白素才进门，不知道来龙去脉，也无法明白他在说些什麽

，不过她还是耐心等祖天开的话告一段落，才向卫斯理望去。

卫斯理就用最简单的方式，把祖天开此来的目的，说了一遍。

白素神情关切，问∶「祖老，王医生担心的是什麽呢？照说，新娘是头挑的人才！

」

祖天开想了一想，才一咬牙，道∶「担心的是她有男人！」

卫斯理一扬眉，还没有开口，白素已沉声道∶「是怀疑，还是有了证据？」

祖天开叹∶「大同说，只是怀疑，没有证据。」

卫斯理忍不住咕哝了一句∶「这个脑科医生，该好好替自己检查一下脑子！」

可是白素的反应，却令得卫斯理瞠目结舌，一时之间，连呼吸都要暂停——白素一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叫卫斯理一口酒呛在喉里，几乎没有噎死！

白素道∶「老爷子，常言道捉奸捉双，只是怀疑，没有用处——这样，若你信得过

我，我替你去跟她几天，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另有男人！」

这几句话，令得卫斯理目瞪口呆，可是却令得祖天开感激莫名，这老头子，用他蒲

扇也似的大手，抱成了拳，向白素连连打拱∶「白老大的闺女肯出马，我有什麽不放心

的！拜托了！拜托了！」

他重复地说了几遍，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千斤重担已经放下，事情已解决了

一样。

卫斯理看著白素，白素向他一笑，眨了眨眼，卫斯理知道她必有原因，暂时只好不

出声。

祖天开道∶「也不止是奸夫，更有可能，她也是受了指使来有所图谋┅┅谋王家的

┅┅传家之宝！」

卫斯理一口闷气无处可出，又听得祖天开一再提及「传家之宝」，就冷冷地道∶「

王家究竟有什麽传家之宝？且说来听听，真值得图谋的，我也去试试，看是不是可以弄

得到手！」

卫斯理这样说，分明是意存调侃，可是祖天开一听，反应强烈之极，霍然起立

绝不夸张，带起了一股劲风，双目圆睁，双手握拳，指节骨「格格」有声，剑拔弩

张，如临大敌！

卫斯理知道有些人在某些事上会特别紧张，连玩笑都不能开，但是他不出声，想看

祖天开进一步的反应。

祖天开没有进一步的反应，他只是在突然间，感觉出自己太过分了，所以立刻坐了

下来，连连喝酒，以掩饰他刚才的行动。

白素先是狠瞪了卫斯理一眼，但是她接下来说的话，却令得卫斯理心中一乐。她道

∶「老爷子，你别恼，他说的什麽把王家的传家之宝弄了来，那是说著玩的！」

白素十分善於掌握说话的技巧，她怪责卫斯理刚才的所说的话，是指责下半部，却

不提上半部。可知她也想知道王家的传家之宝是什麽！

祖天开如何会不知道白素的用意——正由於他知道了，所以他现出了犹豫之极的神

情。

他毕竟年纪大了，不管他曾如何在江湖上叱吒风云，但这时总是一个极老的老人，

风烛残年，看了他那种神情，很令人同情。

尤其卫斯理深知这类江湖豪客的性格，都是豪爽无比，乾脆之极，就算叫他自残肢

体，剁一苹手指下来，他都不会皱一皱眉，而居然还不肯说，可见他有难言之隐，他也

不想再逼下去了。

所以，他忙道∶「我说想知道传家之宝是什麽，也是说著玩的！」

祖天开立时向卫斯理望了一眼，满脸感激，可是他接著又道∶「那东西，老爷和我

一起拚了命得到手，不到临终，不能告诉下代有这个传家宝，告诉，也只能告诉一个。

」

卫斯理取笑∶「倒和皇帝传皇位差不多！」

祖天开自顾自道∶「少爷死得突然，没能把这家传之宝的秘密告诉大同，所以，是

我在大同满二十一岁那年，把秘密告诉他的。」

卫斯理知道，祖天开口中的「老爷」是王大同的祖父，「少爷」是王大同的父亲。

这时，卫斯理的心中，也疑惑丛生，祖天开和王老爷可以共享那样的秘密，那麽他

们的关系，应该是朋友，不是主仆。

而且，王老爷只不过是一个商人，祖天开却是纵横江湖，睥睨天下的大豪杰，又有

一身武功，一定是一个性子极野的好汉，怎肯屈居人下，为人之仆？

这期间，又有什麽秘密在？

白素可能也在想著同样的事，所以一时之间，两人都不出声。

在一旁的老蔡，这时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说了半天，说来说去，那家传之宝是什

麽啊！」

八、未来前途指示仪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老蔡这样随便一问，祖天开就有了回答。只见他先是深深吸了

一口气，然後又大大喝了一口酒，这才一字一顿地道∶「许愿镜！」

白素和卫斯理，都熟悉中国各地方言，祖天开的语言，他们完全听得懂，可是祖天

开说了之後，两人互望一眼，神情疑惑，显然他们没有听明白那是什麽。

所以两人齐声问∶「什麽？」

祖天开伸手在脸上一抹，重复∶「许愿镜！」

他一面说，一面双手比划了一下大小，看来是直径约二十公分圆形物。

白素和卫斯理又互望了一眼，卫斯理先唉了一声，白素「嗯」了一声∶「许愿┅┅

镜？对著许愿┅┅所许的愿，就会实现？」

白素问得疑惑之至，可是祖天开却答得十分正经∶「是的，是这样！」

卫斯理陡然轰笑，用力一挥手∶「王家既然有哪样的家传之宝，在镜前许一个愿，

要知道李宣宣的来历，不就行了吗？」

卫斯理不但感到好笑，而且十分生气，因为祖天开所说的一切，不合情理之至！

像对著什麽东西许一个愿，这个愿望就能实现的传说，倒是古今中外都有的。在西

方，有可以给人三个愿望，有魔力的「猴爪」——关於这个猴爪，有一个十分凄惨的著

名的故事。

也有的是「许愿井」——向井中抛一些什麽东西下去，许一个愿，愿望就会实现之

类。

祖天开一本正经说王家的祖传之宝是一面「许愿镜」，不是有心和我们在开玩笑，

就是他太无知了！别说世上不会有那样的宝物，就算有，也不见得会落在王家。

因为王家除了有些钱之外，并没有什麽特别，王大同的父亲且死得早，又死於意外

。王大同本身虽然是出色的脑科医生，但是那可以通过努力而达到目的，世界上的出色

医生又不是只有他一个！

王大同到中年才有婚姻，可知他的感情生活绝不如意，如果家中有著这样的宝物，

他干什麽不用？

白素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所以卫斯理的话，虽然摆明可不信祖天开，白素也没有

出声，只是望著祖天开。

以祖天开的人生阅历之丰富，自然可以知道三个人心中在想些什麽，他先大大地喝

了一口酒，然後，才伸手直指著卫斯理∶「他问了！」

祖天开虽然是说了极简单的三个字，可是那是他对卫斯理的问题的回答，所以具有

极强烈的震撼力，也使人心头，涌出更多疑问。

首先，那等於说，世上真有「许愿镜」这样东西，那东西是王家的传家之宝。

其次，「许愿镜」这东西，真的可以供人许愿，许了愿之後，愿望实现。

再其次，王大同已经问了许愿镜，他的问题自然是∶「镜啊镜，请你大显神通，告

诉我有关李宣宣的秘密！」

不论他是在什麽时候这样做的，他必然都没有得到答案，也就是说，有不可思议力

量的许愿镜，也不知道李宣宣的来历。

这使得李宣宣的神秘性，增加了一万倍！

在各人的错愕之中，祖天开又道∶「问过了，可是没有结果┅┅嗯，也不能这样说

┅┅唉，我一定要详细说，你们才会明白。」

祖天开看到卫斯理和白素都在摇头，所以急急忙忙这样说明。

两人异口同声∶「好，那你就详细说吧！」

祖天开搓著手，喝酒，再搓手，再喝酒。他喝得很大口，酒液在通过他的喉咙时，

发出「　　」的声响，可知他吞得很大口。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和王老爷，是如何得到这许愿镜的，那┅┅不必说了吧

！」

看他的样子，倒像是很怕人家要他把这一点也说出来。谁知道卫斯理何等性子急，

就怕他「从头说起」，所以他立刻道∶「不必了！」

祖天开松了一口气，卫斯理到相当久之後，才知道他当时错过了一个可能是他有生

以来未能听到过的最精彩的江湖传奇故事！

祖天开道∶「那是一面铜镜，也不知是何年何月，是什麽神仙留下来的。对这面宝

镜，事前事後，我和王老爷都做足了功夫，可是所知还是不多，不是我不肯说，我知道

的，都会说！」

卫斯理这时，倒觉得祖天开很值得同情，因为他所受到的困扰，显而易见，令得他

精神状态，多少有点不正常。所以，他伸手在祖天开的手背上轻拍了一下∶

「你不必一再声明，我们相信你。事实上，对这面宝镜┅┅我们也算是见闻广博的

了，但是闻所未闻，不知道有这样许了愿可以实现的好东西！」

卫斯理这几句话，说得十分诚恳，并没有嘲讽的意思，祖天开自然可以感觉得出，

他现出感激的神情，却又说了句叫人难以明的话∶「也不是许了愿就能如愿。」

各人都不出声，等他作进一步解释。

祖天开道∶「详细情形我不清楚，因为我没有对镜许过愿，只是听王老爷说，许了

愿之後，镜上会有景象显示出来，指点人怎麽做，像┅┅许愿的人若是想发大财，镜中

就会现出人像来，那麽，找到这个人，就有助发财。或是现出物品来，那麽买卖这种物

品，就可以发大财，大抵是如此。」

卫斯理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感到十分好奇，因为这种情形，实在非常不可思

议。

後来，卫斯理告诉白素∶「我少年时期，见过一样物事，外形像一段竹子，被称为

『鬼竹』，若是对著它不断地想一个人，那被想的人的肖像，就会出现，简直像活的一

样，我见过！」

白素的分析力强，她立时道∶「那物件能接收人的脑活动能量，转化为视觉所能接

触的形象？」

卫斯理鼓掌∶「一言中的！」

当时，祖天开继续道∶「我知道王老爷求的是大财，他在镜上看到的是什麽，我又

不知道！」

老蔡插口道∶「你也不能看？」

祖天开道∶「不能，要宝镜生效，手续很是复杂，先要拣一个时间，那时间根据这

个人的生辰八字推算出来，推算的方法，就在镜後。到了那时候，人要刺破双手中指，

各滴三滴血在镜面之上，那六滴心血，在镜面上慢慢反了开来，就现出了该看到的景象

。」

老蔡有点埋怨∶「祖老，你怎麽不也试一试？」

祖天开吸了一口气∶「六十年内，这宝镜只能供一人或他的子孙使用，六十年为一

期，才能由他人用。而且在这六十年中，也只能用一次。王老爷用了，少爷没来得及用

就死了，大同是最近才用的。」

卫斯理心中一动∶「这宝镜的六十年周期，是不是快届满了。」

祖天开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的，到今年年底，就是六十年满期之日。」

卫斯理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两人心中都在想，这个秘密如果被人知道了，那麽，派

出一个绝色美女，用美人计来谋夺宝物，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这宝物不如一开始想

的那麽有用，也非同小可了！

像王老爷，现在自然人人都知道他是靠贩卖药材，发了大财的。但是当他在求财之

际，三百六十行，他怎知自己做哪一行才好？若是镜上现出来的景象，清清楚楚是冬虫

夏草，桔梗黄连，那他投身药材买卖，自然是水到渠成了，这宝镜，可以说是一具「未

来前途指示仪」，虽然每个人一生只能靠它指示一次，也就足够了！

作为「先进科学仪器」来说，这许愿宝镜，当然比卫斯理少年时期见过的「鬼竹」

进步多了！

卫斯理和白素，都习惯把一些难作正常的解释，或传说中难以理解的事，用他们自

己的方法来假设。例如历史上著名的宝物「聚宝盆」，就被他们假设为「太阳能金属立

体复制仪。」

祖天开看到他们的神情，已不像一开始时那样不相信。他也高兴了些，卫斯理道∶

「照说，这是王家的大秘密，除了你和王大同之外，不应该有人知道的！」

祖天开苦笑∶「一来，可能是大同酒後不慎　露了秘密。二来，世事再密，也有

露的时候，六十年前，我和王老爷┅┅就是无意中知道了有这个宝镜的秘密，这才┅┅

得到了它！」

祖天开这时说来，轻描淡写，但是他说过那宝物是他和王老爷「拚了命换来的」。

可知得镜的过程，一定十分惊险，说不定还有巧取豪夺的成分在内，所以他会说得那麽

吞吞吐吐。

他又喝了几口酒∶「大同要娶那女子，他也为了那女子来历不明，惴惴不安，怡好

合他使用宝镜的时间，就在那时候，他就来和我商量——」

王大同找祖天开商量的过程，十分诡异和神秘，有详加叙述的必要。

那许愿宝镜，一个人一生只能使用一次的最主要原因。是由於一个人一生之中，只

有这一个特定的时间，才能够使用——那时间是根据其人的生辰八字计算出来的。

王大同能使用这宝境的时间，恰好在他求了婚，委托了小郭去查，没有结果之後的

几天。

他和祖天开密谈，地点是王家巨宅的小书房。一般来说，巨宅内若有小书房的话，

那就是进行一切机密事情的所在。

王大同虽已是世界知名的大医生，可是在祖天开面前，他也不必掩饰内心的焦急，

祖天开才反手关上门。他就道∶「开叔，不知道为了什麽，我心中有┅┅说不出来的忧

虑，怕新娘子不知是什麽来历，绝没道理一个人会没有来历的！」

虽然祖大开也一直暗自忧虑王大同迟迟不婚，可是他也不很同意王大同娶李宣宣，

原因在一开始，倒还不是为了李宣宣来历不明，而是他嫌李宣宣是「做戏的」。以他的

观念「戏子无义，婊子无情」，李宣宣自然不会是合格的新娘子！

而且，在他的观念之中，当然也不会有什麽男女平等，他在王大同和李宣宣在一起

後，一直在向王大同灌输「女人要打，越是好看的女人越是要狠狠地打」的「道理」。

当然王大同也不会受他的影响。

这令得祖天开很不满意，他嫌王大同在美色之前竟软弱了，没有大丈夫的气慨。

所以，这时王大同向他吐露心声，他得其所哉，立刻道∶「没有来历的，决不会是

好人，撇了她，另外找一个名门淑女做老婆，好好地传宗接代，你王家几代单传，你再

娶了这样的女子，只怕会——」

碍於他对王家的感情，他总算没有说出「绝後」这样的话来。

祖天开的话，王大同自然听得不是味儿，他皱著眉，十分肯定地道∶「开叔，这个

女子我是娶定了的，我只是来和你商量！」

开叔也大是不悦∶「你已经决定了的事，还找我来商量什麽？」

王大同欲语又止，十分踌躇，有好一会，只是踱来踱去，什麽也不说。

祖天开可没闲著，他自顾自道∶「没有人会没有来历的，就算是妖精，也有来历，

唐僧到西天去取经，一路之上，遇到了多少妖精，还不是个个都有来历，或是老君的守

洞兽，或是老祖的拂尘！」

王大同挥著手，仍然不出声，开叔继续唠叨∶「你查不出，乾脆就问她！」

王大同烦躁之极∶「她要是肯说，那倒好了！」

祖天开的浓眉一竖∶「不说？吊起来打！倒吊她三天，看她说不说！」

真要是把李宣宣倒吊起来打，只怕真的能打出李宣宣的来历，可是怎麽能这样做？

王大同一顿足∶「开叔，现在是什麽时代，可不是你当土匪的时代了！」

王大同对祖天开的来历，只怕也不是很了解，不然，他决不会这样说——道理很简

单，祖天开如果真的当过土匪，这样说变成了揭他的疮疤。要是他没当过土匪，那是严

重的侮辱了！

果然，王大同的话，大大伤了祖天开的心，祖天开当时就一言不发，走到了小书房

的一角，坐了下来。

直到祖大开来找卫斯理，向卫斯理夫妇说起这段经过时，兀自气得吹子瞪眼。

後来，卫斯理和白素讨论∶「祖天开究竟有没有做过土匪？」

白素道∶「他专救被土匪绑架的人，那是和土匪作对的行为，怎麽会是土匪？」

卫斯理道∶「很难说，在那种混乱的时代，在江湖上，黑白两道的界限，不是那麽

清楚，何况，他被杀头的时候，不就是江洋大盗吗？」

白素笑∶「研究这个干什麽？」

卫斯理的回答是∶「我对於这一类乱世的江湖人物的传奇生活，很有兴趣，那是百

分之一百以力为胜，人兽不分的时代！」

白素想起她的父亲白老大，以高级知识份子的身分，投入人兽不分的江湖洪炉之中

，体验人性的丑恶和良善，她也不禁十分感慨。

却说当时，王大同似乎并没有注意到祖天开已大大地生了气——以往，他们两人之

间，若是开叔生气了，王大同总会去劝开叔，讨他的欢喜，要他别再生气。

但这次，他仍自顾自在踱步，倒是开叔，生了一会气之後，看出事情非比寻常，就

大声问∶「怎麽啦，还有什麽想不开的？」

王大同长叹一声∶「她说了，要是我再问她的来历，她就和我一刀两段，各分东西

！」

当王大同说到这句话最後八个字时，面肉抽搐，形容可怖，宛若已到了世界末日一

样！

祖天开倒也不是一味使蛮的人，他看到这等情形，心知王大同入迷已深，无可药救

，所以长叹一声∶「那你就别再理会她是什麽来历了吧！」

祖天开拿得起放得下，事实上，处於王大同那样的境地之中，这是唯一的办法，也

是最好的办法，当日原振侠就当众点醒过王大同。

可是王大同的性格，又婆妈，又执拗，他却摇头∶「不行，我非弄明白不可！」

他在表示了自己的决心之後，忽然道∶「开叔，我二十一岁生日那天，你告诉我的

那番话，是不是真的？」

祖天开涨红了脸∶「大同，我什麽时候，撒谎骗过你？你别瞧天上没有云，就请这

种话！」

祖天开的话也说得很重——天上若是有云，就会闪电行雷，王大同对开叔的话表示

怀疑，那是要天打雷劈的！

王大同苦笑∶「开叔，实与你说，我听了之後，那麽多年来，一直没有信过你的话

，根本不相信那许愿镜有这样的用处！」

祖天开直跳了起来，伸手指著王大同，又惊又怒，以致於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王大同叹了一声∶「可是人到了没有办法时，就什麽方法都要试一试，前几天，我

取了镜子出来，照镜後的方法算了一下，我能许愿的日子，就在今天！」

祖天开一著急，连声音都变了，他双手乱摇∶「大同，这宝镜，你一生之中，只能

用一次，你可想清楚了，为了要弄清楚这女人的来历，你竟舍得用宝镜？」

王大同的回答是∶「我只盼镜子真有用！要是我能弄清心中的这个谜，什麽代价我

都肯付！」

祖天开自然也熟悉王大同的脾性，所以他盯著王大同看了好一会，才颓然道∶

「那也只好由得你了！」

他说了之後，又补充了一句∶「要是能知道他子孙会把宝镜作这样的用途，王老爷

当年绝不会拚了性命把宝镜弄到手！」

祖天开当时这样说，王大同没有什麽特别反应。反倒是他欷　地向卫斯理复述经过

时，卫氏夫妇的反应相当强烈。

先是卫斯理问∶「你一再说那宝镜是拚了命才到手的，究竟是怎麽到手的？」

这是卫斯理好奇心大发的典型表现。祖天开一听，先是长叹了一声，接著又半晌不

语，才道∶「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不想提┅┅不愿提┅┅也不必提了！」

本来，这样的回答，是绝不能让卫斯理满意的，可是由於祖天开说的时候，语音哽

塞，神情悲痛，眼神散乱，像是刹那之间，老了不知多少，可见往事必然有难言的隐痛

，是心头血淋淋的伤痕，卫斯理心中不忍，所以便没有再追问下去。

白素的反应和卫斯理大不相同，她劝道∶「开叔，王医生有名有利，什麽都有了，

他只想娶一个心满意足的妻子，用这宝镜来解开他心中的谜团，再恰当不过！」

祖天开望了白素半晌，仍是不同意白素的说法。卫斯理性急，已在催∶「王医生使

用了那许愿镜之後，得到了什麽指示？」

祖天开长叹一声，现出十分古怪的神情。

九、白素出马相见恨晚

祖天开找上卫府来的时候，是王大同和李宣宣成婚之前几天——开叔认为事情十分

紧急了，所以才硬著头皮来找卫斯理的。

其时，离这个故事一开始就叙述了的大惨祸的发生，约有半年左右。当时，不论是

谁，就算从最坏的角度去推测，都绝料不到事情会有那麽可怕的发展。

当下，祖天开的神情，很是特别，可知王大同在宝镜上滴血之後，得到的指示，十

分古怪。

王大同计算出来适合他向宝镜许愿的时间，是当日接近午夜时分。

当王大同进行许愿时，旁边不能有任何人，也不能有任何打扰，所以，祖天开就理

所当然，成了护法。

祖天开很自然地把他当晚的职责，称为「护法」，据他的说法是，那宝镜是神仙留

下来的法宝，王大同要引法使法宝显神通，他是保护法术顺利进行，那麽，当然他担任

的是护法的角色了。

他还说∶「当年，王老爷向宝镜许愿，也是我担任护法的！」

王大同算准了时间，先和开叔一起在小书房的一个隐蔽的保险箱中，把那面宝镜，

取了出来。

祖天开轻抚著宝镜，神情感慨，当然是又想起了他和王老爷当年，拚了命把它弄到

手的情景。

等到时候将近，祖天开又叮嘱了一遍，并且劝王大同在最後关头，改变主意。

他的劝说没有成功，黯然离开，关上了小书房的门，移过一张椅子，就在门口坐了

下来。

那时，李宣宣还未曾过门，大宅之中，除了王大同、祖天开之外，就是四个男女仆

人（李宣宣来了之後，多了两个女仆和女主人），所以可以肯定，不会有人来打扰——

事先早已吩咐好了，所有电话、门铃，一切可以出声打扰的物件，全部在一段时间内，

不会出声，连那几头狼狗，也一早被送到了狗场去暂住。

开叔坐在小书房的门口，他也不禁在想∶未过门的新娘子，究竟是什麽来历呢？

他认定了一个原则∶新娘子的过去，一定见不得人，不然，哪会有这种古怪的情形

出现。他也知道，王大同一定要弄清新娘子的来历，只怕也是由於这一点！王大同毕竟

是社会上有头有脸，有名誉有地位的人物，若是娶了一个有不光彩过去的女子为妻，那

可是一件惨事！

他对宝镜的神奇功用，并无怀疑，所以他知道，谜底很快就可以揭开了！

祖天开在门外，等了十五分钟之後，开始有点焦急——他记得很清楚，许多年之前

，王老使用宝镜，他守在门外，只不过一柱香功夫，现在，时间已经将近一倍了！

不过，他并没有不安，因为对他来说，可供缅怀的往事太多了。

他想到了王老爷那次使用宝镜，并不能肯定宝镜是不是真有这样的灵效，等到他大

喜若狂，开门出来时，这才肯定了的。

当时，王老爷欢喜得全身发抖，拉住了祖天开，当天发誓∶「天开，从今以後你我

有福同享，多谢你让我用这宝镜。」

祖天开对卫斯理和白素，一点也不见外，什麽话都说，连当时在小书房门外，他想

起了往事的经过也并不保留，卫氏夫妇听了，互望一眼，心中都又生出了新的疑惑，後

来他们曾讨论过。

他们先拟了一个大概∶王老爷和祖天开两人，同心合力，千辛万苦，把许愿宝镜弄

到了手，但由於宝镜在六十年内只能供一个人和他的子孙使用，而祖天开慨然把使用权

让给了王老爷，所以王老爷目的既达，对祖天开感激莫名，许下了诺言。

王老爷後来成了巨富，众所皆知，祖天开为什麽仍和他主仆相称呢？虽说开叔在王

家有极高的地位，但是他自甘为仆，总是十分奇怪的事。尤其他是江湖大豪，绑赴怯场

却砍不了头的人，是桀骜不驯的野汉子，怎麽会心甘情愿，一辈子屈居人下？

这当中，一定有异样的故事在！

只不过那时，祖天开只说了一点，没有再说下去，当然也不便追问。而且，卫斯理

当时性急想知道王大同许愿之後的结果。

祖天开沉醉在往事之中，时间倒过得还快，可是在又过了十五分钟之後，他站了起

来，盯著小书房的门，觉得事情大是不对头——太久了！

好几次，他几乎忍不住，要伸手拍门，但又怕打扰了王大同，会有更坏的後果，所

以又硬生生忍了下来。

又等了十分钟，祖天开急得在门外团团乱转——人在转动，有许多时间，背对著小

书房的门，所以，当他又一次转动，变得面对房门，看到王大同已打开了门，正站在门

口之际，他又惊又喜，失声叫∶「大同，怎那麽久？」

他问了一句，才看清了王大同的情形，陡然像是头顶上被千斤重锤敲了一下一般。

用祖天开的话来形容王大同当时的情况∶「大同他已经死了！虽然他还站著，但是

我一看到他，就感到他已经死了！因为只有死人，才有这样死灰一样的脸色！他直挺挺

地站在那里，甚至没有出气入气，全身都是冰冷的，有股阴森森的寒意——十足是个死

人！」

卫斯理惊讶於他的那种直接的形容方法，「嗖」地吸了一口气∶「你说得他真的像

死人一样！」

卫斯理自然知道那时王大同绝不是死人，他後来还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娶李宣宣为

妻，还神秘莫测地闯下了弥天大祸！

祖天开苦笑了一下∶「老实说，我是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人——真是死人，脸色也

没有那麽难看！」

祖天开一看到王大同的情形如此之糟，而且全身皆湿，那不是水淋，而是叫汗湿透

了的，祖天开吃惊之至，伸手去扶王大同，王大同一翻手，用冰冷的手，抓住了开叔的

手腕，了白的口唇剧烈头动，硬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祖天开当机立断，先扶他在门

口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再探头向小书房看去。

这时，如果他看到小书房中，爬满了九个头十八苹脚的怪物，他也不会更奇怪的了

！

可是，小书房中，并没有异样，他看到那面宝镜，在书桌上，镜面上还有血迹，那

自然是王大同刚才，刺破了双手中指，滴上去的。

祖天开一句话又要冲口而出，却又硬忍了下来，因为那句话是不能问的——也是使

用宝镜的规矩。他想问的话，自然是「你在镜上看到了什麽」。当年，王老爷在镜上看

到了什麽，祖天开没有问。

当祖天开叙说到这里的时候，不但是卫斯理，连白素也忍不住站了起来。

卫斯理不客气地责问∶「什麽？王大同在镜上得到了什麽指示，说了半天，你不知

道？」

祖天开理直气壮∶「我当然不知道——镜上显示了什麽，只有用宝镜的人知道，他

也不能说给别人听，我又怎麽会知道？」

卫斯理还想责备祖天开，可是想了想，祖天开从来也没有说过他知道，是自己一直

在误解他知道！

所以，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白素叹了一声∶「老爷子，你一上来就说有男人

，有奸情，我们都以为是王医生在镜中看到了的！」

祖天开听得白素那样说，大摇其头。

祖天开一面摇头，一面道∶「不是，那是我想的。当时大同的样子如此可怕，你们

想，若不是新娘子让他戴了绿帽子，他做了王八乌龟，怎会这样子？我想来想去，定是

为了这个，所以才求你们来了，嘿，演戏的戏子，能有乾净的吗？那种人——」

卫斯理和白素同时伸出手来，几乎没有同时指住他的口，不让他再发挥下去。

卫斯理问∶「後来又怎麽样？」

祖天开道∶「我看到书房没有异样，心中奇怪，又不能问，就先替他推宫拿血，好

久，他才长长吁出了一口气，身上也有了人气。」

王大同呼出了一口气之後，脸色渐渐回复了正常。祖天开虽然替王大同推宫拿血，

但用的只是一苹手，因为他另一苹手，一直被王大同紧紧握著，直到他手心也有了暖气

，这才松开来。

王大同口唇掀动，想要说什麽，祖天开心中虽然好奇之极，但是却反而立即告诫王

大同∶「不能说，镜中所看到的预示，对任何人都不能说，只能你一个人知道。」

开叔在这样说了之後，还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对新娘子也不能说，说了会有

不测的巨祸！」

王大同呆了一会，才问了一句∶「爷爷当年在镜上看到的是什麽，也没对你说？」

祖天开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和你爷爷，可以说是过命的交情，可是他也没说！」

王大同这才深深地顿了一口气，向祖天开挥了挥手，又走进了小书房，对开叔说∶

「你去休息吧，我已经没有事了，一切都——想要什麽，就得到了什麽，那岂不是很好

吗？」

王大同关上了门，祖天开在门外又徘徊了片刻，这才去休息，当晚，自然睡得不好

，到了第二天，王大同已像是什麽事也没有发生过，可是祖天开不放心，琢磨了三天，

想出了他认为王大同情形那麽可怕的原因，这才想到找卫斯理来帮忙！

祖天开的叙述完毕，他摊了摊手，表示一切都已经说完了。

卫斯理向白素一扬眉，意思是问∶「你还要出马去跟踪新娘子？」

白素皱著眉，不理会，自顾自道∶「这样说来，王医生是知道新娘子来历的了？」

祖天开点头∶「是，宝镜显灵，他看到了。」

白素又道∶「照当晚的情况看来，新娘子的来历一定可怕之极！」

几个人听了白素的分析，一起点头。

白素问∶「那麽，他有没有表示要取消婚礼，或是减少和新娘子见面？」

祖天开摇头∶「没有，婚礼筹备得热火朝天，他们还是每天见面！」

白素笑了起来∶「那你就不必担心了，他知道了新娘子的秘密，还愿意娶她，你还

担心什麽？」

祖天开搓著手∶「我总觉得很不妥贴┅┅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新娘子若是什麽

妖精，那当然有迷人的本事，大同受了迷惑┅┅」

卫斯理笑了起来∶「我可不是大法师，没有捉拿妖精的本领！」

白素却道∶「老爷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该做的事，我还是替你去做，你放心！

」

祖天开大喜过望，又连连拱手，临走时又恭维白素∶「新娘子虽说好看，可是和白

姑娘你比，就不如多了，看到了白姑娘，就不会叫人想到妖魔鬼怪什麽的！」

卫斯理哈哈大笑∶「谢你这番话，我第一次看到她，想到的是天上的仙女！」

祖天开「啧啧」连声∶「一定，那是一定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白素的笑容，登时璀璨如阳光。送走了祖天开之後，两人商

议，先是卫斯理问∶「你真要管这闲事？」

老蔡听了不乐∶「卫哥儿，你帮了开叔的忙，就等於帮了我的忙。」

卫斯理苦笑∶「王大同已经知道了李宣宣的秘密，仍然心甘情愿娶李宣宣为妻，他

又不是小孩子，外人似乎不必多事了！」

白素扬眉∶「了解一下情形，也没有损失，况且，一个没有来历的人，多麽有吸引

力，这还是卫斯理的行事方式，怎麽卫斯理本人反倒试图阻止？」

卫斯理无话可说，确然，一个「没有来历」的人，是值得追索的！

（早些年，女侠木兰花曾追索过一具没有来历的怪尸。）

（近些年，年轻人和他的公主，追索一个没有来历的美女追进了「神话世界」之中

。）

卫斯理摊了摊手∶「有需要我帮助的话，请告诉我，我会尽力。」

白素竟然立即就道∶「有，想以记者的身分接近李宣宣，请你安排一下。」

安排一个大报记者的身分，让白素去接近李宣宣，是十分容易的事。

可是事实上，那种安排，被证明一点用都没有。李宣宣听电话，一听到白素自报姓

名之後，呆了一秒钟，她并没有问「你就是那个白素」，而是问∶「卫夫人？」

白素也呆了一秒钟∶「是！」

李宣宣笑了一下∶「看来我不能拒绝，请你定时间地点，我一定来。」

白素订的时间地点是第二天下午，在卫斯理的住所。下午，当李宣宣翩然而来的时

候，两个美人互望了相当久，才热烈地握手，看来，她们互相都很喜欢对方，至少不会

有抗拒感。

那天卫斯理不在，老蔡探头探脑，打量了个够，後来在见到了卫斯理之後，发表他

的意见∶「可真是个美人儿，倒也不像是什麽妖精。」

白素开门见山∶「我其实是假托了记者的身分的！」

李宣宣笑∶「其实，堂堂卫夫人，想要见我，也不必假托任何身分！」

白素的话更直接∶「恭喜你，快结婚了，人家都说你的身分神秘之至！」

李宣宣叹了一声∶「其实也没有什麽神秘，只是一来，不愿意提起往事┅┅人总有

点伤心往事，是绝对不想提起的，是不是？」

她在那样说的时候，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定了白素，眼波盈盈之中，大有凄

苦的神色，极惹人同情。

再加上它的话，恰好触动了白素内心深处的一桩极大的伤痛，这件伤痛的事，白素

和卫斯理都将之埋在内心最深处，用鲜血凝成块，封了起来。

可是无论怎麽不提起，想全部忘记，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这时李宣宣这样说，

白素的心头，一阵绞痛，连太阳穴下的血管，都跳动得剧烈。

（白素和卫斯理埋藏心底的大伤痛，最近终於爆发，结果皆大欢喜。凡是熟悉他们

的朋友，是应该都知道的了，不必在这里多说。）

李宣宣看到白素的反应如此强烈，也有点意外，停了片刻，才道∶「二来，在娱乐

圈，总要有一些特色，才能引起公众的注意，「没有来历」，「身分成谜」都是有利宣

传，吸引公众的好话题！」

李宣宣说得十分简单，但是白素却全部接受了她的解释，因为她这番话，确然合情

合理之极。

白素立时向李宣宣道歉∶「对不起，是我多事了！」

白素接受了李宣宣的解释，自然不再去探听她的身世来历，两人继续闲谈，竟然越

谈越投契——这绝不是容易的事，白素的腹笥之宽，人所皆知，可是李宣宣各方面的知

识丰富，见解超脱，看来和她的年纪，绝不相称，两人竟然相见恨晚！

那次见面，距王李联婚，只是十天，在接下来的十天之中，白素和李宣宣，几乎每

天见面，在婚事上出了不少力，自然而然，成为婚礼上，女方的主婚人。

卫斯理极怕这种场面，所以他始终没有出面，只是在婚礼上作为普通的贺客。

婚礼当晚，白素和李宣宣两人并肩一站，没有人不赞叹她们锺天地之灵秀的。

也就是在婚礼进行的时候，小郭和卫斯理嘀咕∶「看到没有，新郎有点心神不定，

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是什麽来历，总不会是件愉快的事！」

卫斯理本来想告诉小郭，王大同已经知道了李宣宣的来历。可是一转念间，他没有

说出来。

不说的原因是，一来，事情很复杂。二来，牵涉到那面宝镜，祖天开曾一再强调，

那是王家的大秘密，由他说了出来，已是大大不该。

虽然祖天开没有叮嘱说不能传出去，但卫斯理当然明白应该保守秘密的道理。

所以，他改口说的是∶「新娘子的来历查不出，证明是你这一行无能！」

小郭大是悻然，但这既然是事实，他也只好接受失败，所以长叹了一声。

不过，小郭说得对，王大同确然有些心神不定，卫斯理也看出来了。

那一晚，卫斯理先走，白素在两小时之後回家，卫斯理第一句话就问∶「新郎没出

事吧？能支持到最後？」

白素才坐下，一听就站了起来∶「你也看出王医生有点神不守舍？」

卫斯理点头∶「不难看出。」

白素侧著头想了一会∶「我问了他三次，是不是有什麽需要特别帮助，他都说没什

麽，他自己也感到不对劲，所以解释说，他太高兴了，太紧张了，也太疲倦了，所以才

会那样心神恍惚。」

十、把这妖精活活烧死

卫斯理默然，白素又道∶「至於整个婚礼，进行得很顺利，也没有什麽特别碍眼的

人出现！」

卫斯理扬眉∶「你至少应该暗示一下，说他已知道了李宣宣的秘密！」

白素皱眉∶「那怎麽可以，这样做，岂不是告诉他，开叔　露了机密？万万不能！

」

婚礼上，祖天开是男方的主婚人，这一点，很有些人不明白，何以一个管家可以当

主婚人，但是看到新郎新娘，都对他尊敬无比，旁人就算心中奇怪，也不好说什麽。

白素追问了一句∶「你究竟在怀疑什麽？」

卫斯理的回答是∶「使用完了宝镜之後，王大同的神态如此可怖，是最可疑之处！

」

白素不同意∶「有可能是开叔夸张了当时的情形。更有可能，李宣宣有一个极其悲

惨不堪的过去，是王大同那种自小养尊处优的人所绝想不到的！」

卫斯理也只好接受白素的假设，他又问了一句∶「你猜，婚後，王大同会不会把有

这面宝镜的事，告诉他的妻子，还是保守秘密？」

白素道∶「那得看他们方面的爱情如何了！」

卫斯理想了一想∶「那面宝镜，六十年期限已过，再留在王家，只不过是一面普通

的铜镜而已！」

卫斯理和白素都有一种习惯，尤其是卫斯理，那就是∶相信了一件事之後，就对这

件事全盘接受，包括许多不可解释的现象在内。

卫斯理常说∶先承认了事实，再加以锲而不舍的探索，这是真正的科学精神。动不

动就否认，说不可能，那种态度最不科学。

像有关祖天开所说的那面「许愿镜」，卫斯理对之一无所知，只知道它有那种古怪

的功用，但是他既然接受了它确然有那种功能，也就附带接受了其他，例如只能为一个

人和他的直系子孙运用六十年，他也相信确有其事——道理何在，可以慢慢研究，也不

一定必然有结果。有太多的现象，结果可能要在一千年，一万年之後，人类才能有缘得

知。

白素一听得卫斯理那样说，一扬眉，如夫莫若妻，俏脸上有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想怎麽样？」

卫斯理摊了摊手∶「我的意思是，祖天开也知道这一点，那次，我提到想把那面镜

子弄来玩玩，他就不必那麽紧张。而且，他也不必怀疑李宣宣在图谋那宝镜，事实上，

那镜也不能再称为王家的传家之宝！」

白素仍然似笑非笑地望著卫斯理∶「别转弯抹角了，你究竟想做什麽？」

卫斯理「哈哈」大笑∶「想瞒你比做什麽都难——我想把这面宝镜，弄来看看，说

不定我也可以向它许一个愿，看看将来。」

白素对卫斯理这样的说法，不置可否，忽然，她现出了极度惘然的神情，像是在自

言自语∶「如果宝镜可以回答问题，你会问什麽？」

白素这句话一出口，卫斯理陡然震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陡然僵凝。那时，白素的

视线并不在他的身上，所以他那种怪异和神情，并没有人看到。

但是，那只是极短的时间，至多半秒钟，他的笑容又恢复了，他伸手在自己的脸上

抹了一下∶「问得好，我竟然不知道自己该问些什麽！」

他的那种神情模样，白素心中雪亮，知道那是他努力在掩饰，想忘记记忆中的巨大

哀痛，看来他很成功。

卫斯理而且立刻转变了话题∶「你和李宣宣成了好友，你觉得她这个人怎麽样？」

白素眉心打结，想了一会∶「很难说，她常识丰富，十分渴求知识，性格有适度的

高傲，实在是一个理想的妻子——我看不到她的内心世界，也没有在这方面作过努力，

因为我认为企图去认识他人的内心世界，绝对是一件徒劳无功的事！」

卫斯理鼓了几下掌，喃喃地道∶「是，别说了解他人的内心世界了，甚至，要了解

自己的内心世界，也不是容易的事！也不是容易的事！」

他说了之後，过了一会，又道∶「困难之至，嗯，困难之至！」

卫斯理抬起头来，望向白素，白素也恰好在这时望向他，四日交投，夫妻二人，莫

逆放於心。

李宣宣和王大同婚後，一切看来，都是那麽美满。祖天开来过好多次，有时只有卫

斯理在，有时只有白素在，有时两个人都不在，他就和老蔡聊聊，老蔡对他十分崇敬。

开始的时候，祖天开还难免有点惴惴不安，因为他忘不了那晚王大同许愿之後的可

怕情形。

可是几个月下来，他也慢慢习惯了，每提起李宣宣，他就拍自己的大腿，由衷地道

∶「新媳妇真是没得说的，只能说她一个字∶好！就是那一点，让人心中┅┅会有一些

疙瘩，别的什麽都好！」

他的所谓「那一点」，自然是指「来历不明」而言。

李宣宣一直来历不明，白素也没有再向她探听过。李宣宣在婚後，和白素也保持了

相当频密程度的接触。

在那件惨事根本连影儿也没有的时候，卫斯理和白素已经和李宣宣十分熟稔，这一

点，是後来想见李宣宣而不可得的陈长青和小郭所不知道的，也不是自以为获得了许多

资料的高级警官黄堂所知道的。

卫斯理和王大同，也见过几次，但都是很多人的场合，谈不上有什麽交情。

卫斯理相信人与人之间有「缘分」——用他的说法，是脑电波的频率相合，合了拍

，自然会一见如故，成为好友。否则，格格不入，那自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

如果没有那件惨事发生，这种相安无事的情形，维持下去，三年五载，只怕所有人

都会对李宣宣来历不明一事淡忘了——既然一切正常，自然不会再有人追究。

其间，只有两件事，在以後又发生了许多事之後，回想起来，是值得记述的。

两件事都和祖天开来访有关。

第一次，祖天开来访，卫斯理正有事要出去，只好由老蔡和开叔闲谈。卫斯理匆匆

走到门口，忽然问了一句∶「开叔，你想王医生有没有把宝镜的事，告诉新媳妇？」

卫斯理不过是随口一问，可是祖天开却回答得十分认真∶「我千叮万嘱，令他万万

不能说。他要是听我的话，自然不会说。唉，不过也难说得很，娶了媳妇不要娘——连

娘都可以不要，我算是什麽呢？」

祖天开忽然那样感慨，卫斯理不好意思立刻就走，所以又道∶「其实也没有什麽大

不了，那面宝镜，再留在王家，也没有意思了，六十年的期限一到，就只不过是一面普

通的铜镜！」

祖天开一听得卫斯理那麽说，立刻就道∶「可是对别人来说，那仍然是稀世奇珍！

」

卫斯理心想，这倒是人类的普遍心理——自己没用的东西，也不肯随便给人，他忽

然又问∶「开叔，一个人一生，只有一个特定的时间可以使用这面宝镜，你的那个时间

，是已经过去了，还是没有？」

这又是随便一问，可是祖天开却没有回答，转过了头去，当作是没有听到一样，僵

了三十秒钟，卫斯理没有再等下去，就挥手离开。

後来，老蔡告诉卫斯理∶「开叔说，他使用那宝镜的时候还没有到！」

卫斯理笑∶「他长命，要是早死，有宝镜也没有用！」

老蔡摊手∶「可不是，我的时间早过去了。不然，要他把镜子拿出来，也好许个愿

！」

这一件事，在当时看来，无关紧要，但後来才知道很有关连。

第二件，也是祖天开来访，那次，是在那件惨事发生之前七八天的事——或许没有

那麽久，只是四五天，但由於当时谁也想不到会有那麽可怕的事发生，所以也没有什麽

人去留意正确的日子。

那次祖天开来访，卫斯理不在，白素才从法国见了她父亲白老大回来，所以见了祖

天开，话题很多。

白素兴高采烈∶「家父说，开叔当年在鲁皖山区，威震黑白两道，是了不起的英雄

好汉！」

本来，这种「话当年」的话题，应该是祖天开这样的老年，最有兴趣的了，可是这

一次，祖天开了一进门时，神色就十分张惶，这时，听了白素的话，他也只是勉强笑了

一下∶「都是些陈年往事了，没什麽值得提的！」

白素看出他心事重重，也就不再说什麽。过了一会，祖天开才道∶「大同┅┅这几

天┅┅好像有点心事，很是不对劲。」

白素笑了起来∶「开叔，大同不是小孩子了，他会处理自己的事！」

祖天开一瞪眼∶「要是有人想对他不利，我可不能闲著，非得伸手管一管！」

白素讶然∶「谁会对他不利？」

祖天开神情沮丧∶「不知道，像是有人在电话中威胁他┅┅恐吓他┅┅唉，娶了媳

妇之後，我和他也生分了，不像以前那样亲热了！」

白素默不作声，因为她对於这种传统的「老人心态」，绝无好感——在下一代成婚

之後，老一代都会产生那种「和我疏远了」的埋怨，却不想想，那是必然的事。

白素只是道∶「什麽叫『像是有人』？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祖天开伸手抓头∶「有几次┅┅两三次，他听电话到一半，就用力摔下电话，现出

很害怕的情形。而且，电话一定再响，他不听，也不让我接听。问他，他就说没有事情

发生，可是我从小看他长大，他不说心里话的那样子，我如何会看不出来？」

这几句话，倒是完全可以相信，王大同的一举一动，自然都瞒不过开叔的眼睛。开

叔又迟疑地道∶「事情，好像和新媳妇有关。」

白素听得开叔那样说，也有点紧张∶「怎麽会和宣宣有关呢？」

祖天开吸了一口气∶「有一次，大同在重重摔下了电话之後，新媳妇恰好从楼梯上

走下来。大同就冲著她叫∶『求求你告诉他，别再向我追问什麽，我真的不知道，什麽

也不知道！』」

白素不由自主，直了直身子，因为王大同的这种行动，十分不正常，她问∶「宣宣

怎麽说？」

祖天开再吸了一口气∶「新媳妇一听，就站在楼梯上，我隔远看去，也可以看到她

脸色了白，她什麽也不说，就那麽站了一会，转身就上了楼。那一晚，他们本来是准备

去参加一个宴会的，都打扮好了，後来就没再去！」

事情听来更不寻常了！

当白素把这种情形，转述给卫斯理听的时候，卫斯理忙问∶「後来怎麽样？」

白素笑∶「你怎麽像小孩子听故事一样？第二天，就好像什麽事也没有发生过。」

卫斯理和白素，作了好几个设想，都不得要领，卫斯理提议∶「你和李宣宣是好朋

友，不妨去问问她！」

白素面有难色，卫斯理献计∶「可以旁敲侧击，不必开门见山！」

白素果然去旁敲侧击了一次，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李宣宣的回答是∶「哦！那次

宴会！我忽然头痛，就没有去，反正几百人的场合，多几个人少几个人都不要紧。」

卫斯理和白素，早就知道王大同有神秘的电话，在向他逼问什麽，比陈长青、小郭

和黄堂在护士口中得知有这种情形早得多。

那一次，白素曾嘱咐祖天开，继续留意是不是还有这种「电话恐吓疑案」，但却没

有结果，猜想，是由於祖天开留意时著了痕迹，电话就不来了，或是打到医务所去，和

利用了王大同的无线电话。

在惨事发生前的一晚，祖天开曾和老蔡用电话联络∶「请转告卫哥儿夫妇，大同的

情形很不对，昨晚在小书房，踱了一夜的步，我看事情和新媳妇有关，他不住叫她的名

字！」

祖天开可以牺牲自己的时间，去留意王大同的一举一动，卫斯理和白素不能。

所以，当老蔡把这几句话，转到卫斯理的耳中时，惨事已经发生，只是老蔡不听电

台，所以还不知道！

卫斯理一听到了王大同医生驾车闯了那麽一个大祸，先是陡然一怔，接著，连连顿

足。卫斯理感到自己疏忽了——祖天开一再表示了他的忧虑，可是他从来也没有重视过

。

现在，已证明了祖天开的忧虑正确，可是那是什麽样的代价之下才得出的证明。

卫斯理当时，正在一家私人会所中，和几个朋友相聚，他立即打电话给老蔡∶

「快联络祖天开，请他到我住所来，如果他不说什麽，你也别对他说什麽！」

老蔡显然不明白卫斯理这样吩咐是什麽意思，他在电话中道∶「开叔昨天来过，说

了一些话┅┅」

他就在电话中，把祖天开所说，王大同的情形很不对劲这一节，向卫斯理说了一遍

，听得卫斯理又连连顿足——如果祖天开来的时候他在，那就可能事情和如今不同。

他飞车回到住所，一进门，已看到了祖天开，祖天开的面色难看之极，卫斯理进去

的时候，他正在拍桌子，对著老蔡大骂∶「那妖精，那妖精竟不让我到医院去看大同，

哼，要是叫我查出，大同是叫她害的，我要把她活活烧死，烧得她吱吱乱叫，现出原形

来，看看究竟是什麽妖精，在人间作怪！」

祖天开咬牙切齿，一口气骂下来，声若洪钟，卫斯理来到了他的身侧，看到他面肉

抽搐，双眼之中，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一见了卫斯理，神情更怒，厉声问∶「是不是那妖精害的？」

卫斯理明知故问∶「你说的是哪一个妖精？」

祖天开张大了口，喘著气∶「还有哪个？」

卫斯理叹了一声∶「你先别冲动，她现在在什麽地方，在医院？」

祖天开点头∶「是，我和她一起赶到医院，她却不让我见大同，那些鬼医生也帮著

她赶我走，哼，说不定就是串通的，是怎麽样？说是大同驾车撞死了几个人，自己也受

了重伤。」

刚才在车中，卫斯理已通过一些朋友，知道了比新闻报道更多的资料，他择要说了

，又和白素联络，请她立刻回家来。同时，他对祖天开道∶「我是医生，也会赶你走。

受重伤的人要静养，哪里容得你大呼小叫的，而且，她是大同的妻子，是大同最亲的亲

人，就算你是大同的亲爷爷，也亲不过她。」

祖天开怒道∶「谁说的？还有伦常纲纪没有，亲爷爷也不如一个外头讨来的女人，

你们这种新派规矩，就是天下大乱的原因！」

卫斯理知道要向祖天开解释明白，只怕要三年五载时间，所以他也提高了声音∶「

总之，她绝对有权不让你接近大同。你不能因为这一点，就说她是妖精！」

祖天开胸脯起伏，呼哧呼哧地喘气∶「总之，大同出事，是由她而起的，昨晚，大

同一夜没睡，叫她的名字！」

卫斯理问∶「那时，她在什麽地方，在做什麽？」

祖天开闷哼一声∶「睡觉！出来看了一次，也没有把耳贴在门上，听大同有什麽动

静。」

卫斯理这才明白，王大同在小书房中，叫李宣宣的名字，是祖天开把耳朵贴在门上

听到的，他立时问∶「你还听到了些什麽？」

祖天开道∶「他在自言自语，可见实在听不清楚，只是不断叹气，唉，我耳力也大

不如前了，以前，我能同时分出几十种声音来！」

这时，白素也回来了，白素显然也听到了噩耗，她一进来，卫斯理就道∶「王大同

由於精神状态极之不正常，才出了车祸，而他精神不正常，相信和李宣宣有关。」

白素对卫斯理的结论，显然并不同意，但是她也没有说什麽。卫斯理又道∶

「她在医院，相信能够进入病房的，除了警方人员之外，只有你一个人了！」

白素叹了一声∶「就算我去，只怕也难以在她的口中问出什麽来。」

卫斯理道∶「不是去问她，而是带一些仪器去，记录她的行动——她曾在医院中相

当长的时间，有必要知道地做了些什麽！」

白素扬眉∶「有必要把她当疑犯来监视？」

卫斯理道∶「如果事情和她全然无关，这样也可以还她清白，不然，她会被当作妖

精，活活烧死！」

白素想了一想∶「好，我立刻去进行。」

白素的「立刻进行」，效率极高。到了医院，她道名相见，李宣宣亲自打开了门，

让她进去，李宣宣对白素态度这样诚恳，使白素感到很内疚，但是她还是十分巧妙，相

信并未被李宣宣觉察，在病房中放置了两具超小型的录影机，记录李宣宣在病房中的行

动。

各位朋友，明白了吧——黄堂在李宣宣那里问不出什麽而离开之後，李宣宣停了一

会，来到窗口，掀开窗帘向下看，就是被超小型摄录机记录下来的。

白素在又见到卫斯理时埋怨∶「谁都可以看得出她伤心欲绝，还要怀疑她，真是残

忍！」

卫斯理说得肯定∶「整件事，她一定是个关键人物！」

十一、大搜寻发现两件奇事

对於李宣宣必然是一个关键人物这一点，白素倒也并不反对，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摇了摇头。

卫斯理是和白素分头行事的，他对祖天开提出∶「带我到王宅去，大书房小书房，

睡房车房，王大同如果受到困扰、威胁、恐吓，总有点线索留下来的，带我去找那些栈

索，你要尽你所知帮助我！」

祖天开略为犹豫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所以，在黄堂要全市警员留意卫斯理下落的时候。卫斯理是在王家巨宅之中，黄堂

自然再也想不到。

是的，卫斯理在王家巨宅，竟然耽了那麽久！

大约和白素到达医院的差不多时间，卫斯理和祖天开，到了王宅。

虽然男女主人都不在，宅中其馀的仆人，也都知道十分不幸的事发生了，但是王宅

的事，祖天开一向可以作主，卫斯理的出现，虽然有点突兀，但是绝不会有人有什麽异

议。

而卫斯理在途中，已经和祖天开说得十分明白∶「开叔，任何我可以打得开的地方

，我都要搜寻，如果你认为有必要，可以在一旁看看。」

祖天开回答得很诚恳∶「大同结婚不久，连┅┅後代也没有，他要是就这┅┅唉，

你不管要做什麽，我都支持。宅中的钥匙，一直都由我掌管。」

卫斯理扬了扬眉∶「包括小书房中的那具保险箱？」

祖天开震动了一下——那具保险箱，在祖天开的叙述中，地位十分重要，那面「许

愿宝镜」，就是放在其中的，他在怔呆了一下之後，才道∶「那保险箱没有钥匙，用的

是一句洋文的密码┅┅」

卫斯理发出了「哦」的一声，很感到意外。

他知道这种保险箱，那是十九世纪阿根廷锁匠的杰作，那类锁匠的制作，巧妙无比

，开匙的密码，随他的喜欢，兴之所至，有时甚至是一句粗话，全用西班牙文，每一具

都有不同的密码。

这种保险箱本身，已经是极具市场价值的珍品，想不到在王家的巨宅之中，竟然会

有！

祖天开十分自傲∶「那洋文密码，我也知道，是老爷在买了保险箱之後，亲口告诉

我的┅┅妈的，真难记，我记了足足三个月才记住！」

他说得认真，卫斯理想笑，但是却忍住了。因为他想到，要祖天开这样一个江湖豪

汉，硬生生记住一句西班牙文的密码，那真难，他日念夜念，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祖天开盯著卫斯理看了一会∶「老爷在告诉我密码时候，曾对我说∶『天开啊，从

今之後，开这锁的密码，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我，一个是你！』，唉，老爷去

得早，倒是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可是其中有一个，已不是他了！」

老人家又开始感慨起来，卫斯理也不敢搭腔，唯恐他牢骚越发越多——听老人家发

牢骚，是很无趣的事。

当然，卫斯理虽已决定，到了王宅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具保险箱，但他又

不会笨到问祖天开，保险箱的密码是什麽。

到了王宅之後，卫斯理是察看了一下巨宅内外，然後就进了小书房，凭他敏锐的感

觉，他一下子就看出，那具保险箱，是隐藏在壁炉架的後面——王老爷懂得选择保险箱

，可是对於如何把一具保险箱巧妙地隐藏起来，却并不在行。

或许，他认为绝不会有人可以打得开它，所以不必巧妙隐藏了。

卫斯理伸手向壁炉架一指∶「开叔，请打开保险箱，如果有重要的东西，王医生一

定会放在保险箱中！」

刹时之间，祖天开张大了口，睁大了眼，瞪著卫斯理，神情惊讶得像是看到了一头

怪物。

他的喉际，发出了一阵「咯咯」的怪声，可是终於，他没有问卫斯理是怎麽知道那

具保险箱是在这地方的，只是搔著头，走向壁炉架，把它移开，再移开了一幅墙，就看

到了那具保险箱。

保险箱并不大，半人来高，黄澄澄的，用黄铜铸成，奇重无比，卫斯理知道，它看

来虽然有一公尺高，可是实际，可以储放物件的空间极少，一层又一层的防盗防火外壳

，占去了体积的十分之九！

卫斯理也知道，还必需移开了箱面的盖，才会现出密码锁来。

所以，在这时候，他不等祖天开有任何暗示，就已经转过身去，背对著保险箱。

保险箱是在书桌的後面，卫斯理一转边身，就自然而然，站在书桌之前，他把手按

在桌上，打量著书桌上的一切。桌面很乱，堆了不少书，全是医学方面的书籍，还有许

多笔记，和一副电脑。

卫斯理心中一动∶保险箱固然是储放秘密的好地方，电脑何尝不然？可是若把秘密

交给电脑，也一样要密码才能让电脑显现出来。

卫斯理想到的是∶祖天开是不是连电脑的密码都知道呢，看来这可能性不大。

他一面想，一面按动电脑的键盘，终端萤屏上立时有文字显露，卫斯理看了一下，

也全是医学上的资料，看来王大同成为一个出色的医生，并非偶然。

而就在这时，卫斯理陡然听得祖天开发出了一下惊天动地的惨叫声，他还未及转过

身，就觉出有一股大力，向他的背後，直撞了过来！

这一下变故，当真是意外至於极点！

卫斯理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武术家最讲究的是，「耳听八路，目观四方」，

那当然不是说连脑袋後面也长著眼睛，而是形容极其敏锐的感觉。

当卫斯理觉出有一股大力，向他撞来的时候，那股大力还未曾撞中他，是他敏锐的

感觉告诉他有一股大力撞来。

他绝未想到这小书房之中，会有突如其来的袭击，所以不免在意外之极的情形下，

呆了一呆——这又浪费了本来已极少的应付时间。

本来，他或许可以从书桌上翻过去的，但此际，等他有了反应，有了动作时，他只

好身子一缩，从书桌之下，直窜了出去。

他身子还没有离开桌子底，就听到了「砰」地一声巨响，不知是什麽，重重撞中了

桌子。

他一出桌子，立时转身，起立，看到撞中桌子的是祖天开，祖天开仍然背对著他—

—撞中书桌的是祖天开的背部。如果他不是在百分之一秒之差，躲了开去的话，那麽将

会是他和祖天开两人，背对背撞在一起，那时不知是谁受伤了！

一直到这时，祖天开了发出了第二下惨叫声！

卫斯理一看到祖天开背对著他，就知道那不是祖天开的突袭，而是祖天开由於极度

的震骇，身子不由自主後退所造成的。

他的背部重重撞在书桌上，可是他却恍若不觉，双眼发直，盯著保险箱。

卫斯理也立刻知道它是为什麽会退得那麽狼狈了——保险箱的门已打开，小小的空

间之中，空无一物，而他的双手中，也没有东西拿著。

事情再明显不过？他打开了保险箱，可是箱中空空如也，那面宝镜不见了！

祖天开在这时，又发出了第三下惨叫声，听来凄厉之极，令人寒意陡生！

这时，卫斯理已看到了祖天开可怕之至的神情，只见他双眼怒凸，两边太阳穴上的

骨筋暴绽，像是有两条蚯蚓在皮肤之下蠕动。

看这情形，这两条血管，会随时爆裂！

祖天开的健康状况再好，毕竟是九十以上高龄的老人了，怎受得起这样的刺激？

卫斯理急忙一步跨向前，隔著桌子，伸手先在祖天开的後心上，拍打了两下，用的

力度，恰到好处，可以令对方心神宁贴。

祖天开这才叫了起来∶「不┅┅不┅┅不见了！」

他一面叫，一面转过头来，神情凄惶之至。卫斯理绕过书桌，到了保险箱之前。

那保险箱看来专为放置那面宝镜的，宝镜不见了，里面再也没有任何东西。

卫斯理苦笑了一下，直起身子来，冷冷地道∶「那镜子对王家来说，再无用处，不

见了就不见了，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那样说的时候，只见祖天开的身子，剧烈地发起抖来，声音嘶哑地叫∶「可是对

我有用！对我有用！」

卫斯理陡然一怔，但立即明白了祖天开的意思！

祖天开使用这面镜子的时间还没有到！他能使用那面宝镜！

每一个人使用宝镜的时间不一样，祖天开的时间是在他九十岁之後——他也真的有

那麽长命，所以他还能使用！

如今宝镜不见了，对他的打击，当然最大！

这也就是为什麽他的举止如此失常的原因了！

祖天开不住喘气，卫斯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祖天开还会有什麽心愿未了，他想安

慰几句，可是也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而祖天开又已大叫了起来∶「一定是那个妖精偷

走了！」

卫斯理没有向祖天开解释，那面镜子，李宣宣不必偷，因为她是王大同的妻子！

祖天开双手握拳，神情可怕，不断地跳著、骂著。卫斯理不再理会他，迅速地在书

桌的抽屉中搜寻，他指著一个上锁的抽屉，向祖天开望去，祖天开还在千妖精万妖精地

骂，卫斯理忍不住大喝一声∶「够了，就算那镜子真是叫妖精偷走的，开保险箱的密码

，也一定是王大同告诉她的，说不定还是王大同双手奉上，恳求笑纳的！」

祖天开这才住了口，可是神情悻然，卫斯理又向那抽屉指了指。

卫斯理是在问祖天开∶是不是有开启这抽屉的钥匙。

当他这样问的时候，心中并不以为祖天开会有，他也准备了，祖天开只要一摇头，

他就自行动手，大约在十至十五秒之间，就可以把抽屉拉开来。

卫斯理常自诩开锁的本领，他在全世界的排名，在第五至第十之间——排名第一的

，是一个意大利胖子，外号人称「神仙手」。

说起排名，还有一个小插曲，後来白素笑卫斯理∶「鼎鼎大名的传奇人物，常常自

夸反应敏捷，怎麽要钻起桌子底来了呢？」

卫斯理的回答是∶「哼！别看我避得狼狈，敢夸能在这种情形之下，可以避开祖天

开那一撞的，排名不分先後，全世界也不会超过——。」

他本来想说∶「不超过三十人」，可是一转念间，觉得应该不止此数，是五十人？

一百人？想了一会，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反倒是叹了一声∶「世界上能人实在太多了！

」

却说当下，祖天开虽然心情激动之至，但也看明白了卫斯理的手势，出乎意料之外

，他竟然点了点头，一摔手走了出去∶「我去拿来！」

卫斯理见他去拿钥匙，也就不再使展开锁的手段，来到了那具保险箱之前，观察了

一会，又踱到书架前，随便抽出一本书来翻。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他和祖天开两人，翻遍了每一本书，找寻王大同留下的「线索

」，亦是他为什麽会在王宅逗留那麽久的原因。

王宅在经过了卫斯理的彻底搜查之後，可以说再无秘密可言了，可是他没有找到那

面铜镜，而且，还有两件相当怪异的事发生。

那两件事待一会再说，当时祖天开离开了大约五六分钟就回来，手中提著一苹木箱

，看来相当沉重，那木箱全是一个一个小抽屉，看来有点像是化妆箱。

祖天开拉开了其中一个∶「小书房中所有的钥匙全在，钥匙上都有标签。」

单是那个小抽屉中，钥匙就有三四十柄之多，每一柄都有小小的标签，用极小，但

清楚秀丽的字体写著每一柄的用途。

卫斯理很快就找到了标著「书桌左一」的一柄，一面在打开抽屉，一面道∶

「这样细致的功夫，也不好做！」

祖天开应声道∶「我这个管家也不是白当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亲笔书写。」

卫斯理闻言，大是讶然，因为绝想不到祖天开这样凛然的一条大汉，又是江湖草莽

出身，竟然会写得这样的一手小楷。

他向祖天开望了一眼，虽然祖天开在极度的愤慨之中。可是他还是面有得色∶「我

临的是『灵飞经』，怎麽样，还过得去吧！」

卫斯理由衷地道∶「岂止过得去，简直极好！」

至於何以一个彪形大汉，会去学写只有闺阁女子写的字体，卫斯理知道其间必有故

事，但这时，他也抽不出空去询问了。

他打开了一个又一个抽屉，又打开了一个又一个柜子，结果，只在一本书中，找到

了一张摺成了方块的纸。展开那张纸之後，上面写满了字，这些字，紊乱之极。一望而

知，那是有人在情绪很不稳定的情形之下，写下来作发　之用，写完後，随便一摺，就

夹在书中了。

这个发现，是第一件值得奇怪的事。

卫斯理才一展开纸来，祖天开就「啊」地一声∶「这是大同的字！」

字写得很用力，有好几处，纸还被笔尖划破了，可见他在写的时候，是如何激动。

字有中文，也有英文，都潦草之极。

写的是什麽呢？中英文全一样∶「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绝不会相信」！

在每一句之後，都有惊叹号，一张纸上，写得满满，重叠又重叠，怕若有上千句！

卫斯理把纸摊开，人也坐了下来，接过了祖天开递过来的酒，喝了一口，抬头向祖

天开望去，开叔满是皱纹的脸上，一片偶然。

卫斯理道∶「他不相信什麽？」

祖天开苦笑∶「那怎麽能知道？」

卫斯理指了指自己的头∶「能知道，假设宝镜告诉了他李宣宣的来历，而来历又可

怕之至——」

祖天开倒是一点就明白，一拍桌子∶「他就不相信——不是不相信，是不愿相信！

」

卫斯理点头∶「对，这些字，是那天晚上，他又回到了小书房之後写下来的。後来

，他的决定是不信宝镜告诉他的事，所以才当作什麽也没有发生过，还是结了婚！」

祖天开的声音有点发颤∶「天！宝镜告诉了他什麽？」

卫斯理虽然一直不同意祖天开怪责李宣宣，但这时，也至少认为，王大同的情绪反

常，和李宣宣是有关的。

李宜宣的来历，一直在困扰著王大同——不知道是困扰，知道了，信与不信是进一

步困扰，决定了不相信，却陷入更大的困扰之中！

这一切，虽然李宣宣不必负责，但总是和她有关的！

尤其是在发生了第二件奇事之後，他更进一步认为李宣宣行为大有可疑之处。

他和祖天开，把书房找遍了之後，就开始找寻王宅的其他地方。

确如祖天开所言，他掌管一切钥匙，卫斯理心中想∶作为主妇，李宣宣是不是会对

这种现象反感？

在搜寻到了卧室的时候，才一进去，卫斯理就看到了一件和整个卧室的布置绝不相

称的黑漆柜子，放在相当显眼的地方。

王家的巨宅虽然历史悠久，可是内部装修，显然由於经常改换的缘故，前卫新潮得

很，卧室也不例外。可是那苹柜子，却是漆器，而且一望便知，是中国福建脱胎漆器中

的精品。

那苹漆柜有一公尺高，一公尺宽，半公尺深，看来通体浑成，是一大块黑色铮亮的

整体，上面也没有任何纹章装饰，就是那麽漆黑的一块，显得神秘之极。

卫斯理一眼的直觉，那是柜子，是由於形状像，走得近了，看不到有柜门，就觉得

那也可以是一苹箱子，可是也找不到箱盖。

卫斯理指著它，想问祖天开，那漆器的面，光可鉴人，所以卫斯理可以看到自己奇

讶莫名的神情。

祖天开摇头∶「这是新娘子自己带来的嫁妆——别问我那是什麽，我不知道！」

卫斯理道∶「你难道没有问过？」

祖天开道∶「问了！」

接著，他学著李宣宣柔声柔气的声调∶「开叔，你看这是什麽就是什麽！」

卫斯理已伸手按住了那漆器，摇了一下，感到不很沉重，可知里面一定没放著东西

，因为脱胎漆器的特点是之一是轻，轻得出乎意料之外。

祖天开已走了过来∶「根本它是密封的，想知道里面有什麽，只有把它劈开来！」

卫斯理摇头∶「不，一定有可以打开来的所在。」

祖天开欲语又止——他试过了许多次，什麽也找不到。卫斯理用双手，缓缓放在漆

器上抚摸著，神情专注，漆器表面在手抚过後，都有一层水气留下，几秒钟才消失。

十二、卫斯理的推论

这个立方体——无以名之是什麽东西，只好这样称呼约六个平面，都同样光滑，卫

斯理仔细在每一面，都摸了一遍，又用指轻轻叩著，用心听著发出的声音。

他平时那麽性急，可是这时，又大具耐性，足足有一小时之久，还是没有什麽发现

。

他知道，以自己的掌力而论，一个「手刃」劈下去，就能把这立方体劈开来。

问题是∶如何向李宣宣交代呢？

李宣宣在医院一直没离开，所以卫斯理才能肆无忌惮地搜寻，但是她总要回来的，

总不能把她的东西毁坏了，而且∶这漆制的立方体，卫斯理也从来没有见过，说不定是

世上独一无二的东西！

这时候，卫斯理想到了他的朋友陈长青。

陈长青是一个怪人，对各种各样的现象，都有狂热的研究兴趣，就算是一些很普通

的现象，也能使他研究好半天。所以，若是肉眼看不见的现象，他就更加想看得到。他

的兴趣，使他拥有一些仪器，精良专门之极。像可以把物体放大几十倍的电子显微镜。

他所拥有的那具，全东南亚性能第一，他又拥有大大小小许多部Ｘ光机，可以透视物体

的内部。

卫斯理肯定这个立方体不会是实心的，他估计里面有东西。里面是什麽东西，无法

把它打开，轨只有借助Ｘ光机了——这种在公元一八九五年出德国科学家伦琴所发现的

射线，可以穿透固体，造成透视效果，是人类实用科学上的伟大发明之一。

而在这个发明未成事实之前，如有人提出有这种透视力量，也必然会被许多没有想

像力的人，斥为虚妄。

卫斯理想到陈长青，自然是想借用陈长青拥有的Ｘ光机——他没想到这时，陈长青

正到处在找他，後来更守在巨宅之外，监视著一切。

那些时间，卫斯理一直在王家巨宅内搜寻，直到王大同仍然昏迷不醒，李宣宣在黄

堂造访之後回来。

那时，整个巨宅的搜寻工作还未有完毕，卫斯理已接到了白素的通知∶「李宣宣离

开了医院，看来是回家！」

卫斯理闷哼了一声，白素又道∶「你要记得，她是巨宅的女主人，祖天开的观点，

可能和她有冲突，而且，我们现在所做的事，对她不公平！」

卫斯理吸了一口气∶「可是王大同精神状态那麽差，显然和她有关！」

白素叹了一声，显然她也十分难以下定论，她道∶「你的行为，别太过分了！」

卫斯理明白白素的意思，所以回答∶「放心，我不会把她当妖精，但也不会被她的

美丽的外表迷惑！」

白素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什麽。

在接到了通知之後，卫斯理就停止了搜索，坐在客厅中，等李宣宣回来。

没有多久，李宣宣就回来了，她脸色苍白，神情憔悻之极，彷佛迈出一步，也没有

气力，所谓「弱不禁风」，用来形容她，再恰当也没有了。

她一进来，祖天开双拳紧握，瞪大了眼望著她，毫不掩饰他的敌对态度，就像是要

把她吞了下去一样！

李宣宣只是随便向祖天开望了一眼，却也没忘了礼教，叫了一声∶「开叔！」

祖天开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他平日当然不会那样无礼，但这时极度愤怒之下

，却也顾不得了！

接著，她向卫斯理望来，卫斯理已注意到，她在才一进来时，有过一闪而过的惊愕

，而这时，她已经完全镇定下来了，像是卫斯理出现在她的家中，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

样，这令得卫斯理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在这巨宅之中，毕竟身分尴尬，是不速之客。

李宣宣手向站了来起来的卫斯理扬了一扬，卫斯理注意到，她的一双大眼睛，依然

黑白分明，明艳照人。

她先开口∶「卫先生，我好累┅┅好累┅┅先让我歇一会┅┅好不好┅┅」

卫斯理纵使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又能说什麽呢？

不但卫斯理不能说什麽，祖天开也才说了半句话，就住了口。

祖天开说的是∶「大同他——」

李宣宣这时已来到楼梯口，伸手扶住了扶手，向上走去，只是柔弱无力地摆了摆手

，祖天开就自然住了口。

她在楼梯上走上去，一个女仆急急下来搀扶她，祖天开跟了上去，但是不一会就下

来，对卫斯理道∶「她进卧室去了！」

卫斯理眉心打结∶李宣宣进了卧室，谁也不能强要跟进去，他和祖天开，都无法可

施。

祖天开悻然道∶「我们就在这里等，她总不能守在卧室一辈子不出来！」

卫斯理叹了一声∶「她也累了，也该休息一下——我也要休息，你也一样。」

祖天开睁大了眼∶「我老了，不会再浪费时间！」

卫斯理微抬著头，他心中的疑问之多，无以复加，他也相信，这些疑问，都可以由

李宣宣来解答，他没有下手处，有一个人有∶白素。

卫斯理立即和白素联络，可是却联络不上，而他也确实需要休息，所以他和祖天开

，一起到了祖天开的房间，在一张卧榻上躺了下来。

祖天开的房间极大，陈设却很简单，看来开叔很喜欢竹制和藤制的家　，大都已经

年代久远，变成了悦目的紫红色。

祖天开进来了之後，大是感叹∶「大同小的时候，在我这房间里的时间，比在他自

己房间更多。他最喜欢叫我讲稀奇古怪的故事——不是我自己吹牛，再也没有人比我更

多故事的，可是有许多故事，我不能说，说了，他也不一定懂┅┅」祖天开唠唠叨叨就

说著，卫斯理尽量克制著自己，不去听他，幸好不久，祖天开便走了出去。

祖天开走出去，是由於黄堂来按门铃，表示要在宅子里布岗，要徵求主人同意。

祖天开一听，心中倒十分高兴，因为那使他有机会去见李宣宣，他老实不客气地去

敲卧室门，说有警官要派人来保护。

他并没有见到李宣宣，只听到了她细若柔丝的声音∶「不必了，别再来骚扰我，除

非是卫夫人来！」

祖天开对著门口，几乎没有一口口水吐出去，等他再回来时，卫斯理已睡著了。

在巨宅中，祖天开在生闷气，卫斯理在睡觉，在宅子外，陈长青，小郭，黄堂都在

火眼金睛地监视著，然後，就是忽然之间，卫斯理的车子出现了。

卫斯理人在宅子中，当然不能分身去驾车，那麽，不问可知，驾车来的是白素了！

车子能够长驱直入，不但在门口的陈长青，小郭和黄堂等人惊讶，连祖天开也大吃

一惊，控制铁门的开关，有两套设施，一套由他控制，另一套由男女主人控制，他没有

启动开门，那麽，自然是女主人开门放车子进来的了！

他一面推醒卫斯理，一面大呼小叫地冲了出来，正面撞见了才下车的白素，他不禁

呆了一呆，忙道∶「大小姐，新媳妇正在找你！」

卫斯理打著阿欠，伸著懒腰走出来，看到了白素，也呆了一呆。白素向楼上指了一

指∶「她说有重要的事找我，你有什麽发现！」

卫斯理精神一振∶「要她把一切全说出来！」

白素皱了皱眉，卫斯理的要求，自然可以揭开整件事的迷雾，但是李宣宣是不是愿

意呢？李宣宣要是什麽也不肯说，又有什麽办法？

卫斯理又疾声问∶「她用什麽理由，要你来见她？」

白素还没有回答，楼梯上已传来了李宣宣的声音，听来虽然虚弱，但也字字清楚∶

「我对素姐说，现在是我最需要朋友的时候，请她尽快来到我的身边！」

李宣宜突然出现，令卫斯理有极短暂的尴尬，但是他立时抬头向上∶「正常的理解

是，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坦白，不隐瞒什麽！」

李宣宣叹了一声∶「卫先生，朋友之间，很重要的是要体谅对方，体谅对方有不得

已的苦衷！」

她说到最後一句，声音凄婉，简直有一句话就赚人热泪的本领！

白素已飞快地奔上楼梯，李宣宣立时紧握住了她的手，两人一起上了楼，进了李宣

宣的卧室。

卫斯理知道白素虽然很维护李宣宣，但是她也一样想弄清楚整件事，可以相信她必

然会巧妙地向李宣宣问许多问题，也相信可以有结果。

这时，他也看到了在大铁门外，指手划脚的三个人，他笑了起来∶「开叔，门外三

个人都是我的朋友，请开门让他们进来！」

祖天开立时答应，他不但开门，而且还走了出去，把黄堂，陈长青和小郭三个人，

迎了进来。

事後，白素责怪卫斯理∶「你完全未曾得到主人的同意，怎麽可以在人家的屋子中

见你的朋友？」

卫斯理语塞，呆了一会，才道∶「是我的不是┅┅我认定了┅受了开叔的影响，以

为李宣宣是祸首，所以否定了她的权益！」

那当然是卫斯理的不对，可是当时，卫斯理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麽不对

。

三个人进来之後，黄堂神态冷静，陈长青大呼小叫，围著祖天开打转，好奇地打量

著他。小郭则不断在问∶「她怎麽说？」

卫斯理先把事情简化，向各人说了一遍，再问小郭和陈长青∶「关你们什麽事？」

陈长青人声回答∶「我代表一个苦主。」

小郭迟疑了一下，才道∶「我受人所托。」

当时，卫斯理也没再在意，他是私家侦探，受人所托，再普通不过。

卫斯理所作的介绍很简单，把许愿镜的事，略去了没有说——祖天开的神情，因此

大是感激。

陈长青、小郭和黄堂也把他们的掌握的资料，择要说了。双方面的资料一凑，结论

更是明显。

各人都望向卫斯理——在所有的人中，自然是他的归纳能力最强。

卫斯理也不谦让，他略想了一想∶「王大同的精神状况极差，受到了致命的困扰，

困扰是来自一个男人不断在向他逼问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各人都点头，同意它的归纳。

卫斯理又道∶「李宣宣和那个男人有一定程度的关系∶第一、护士在电话中听到她

的声音，第二、一次王大同在听了电话之後直接向李宣宣提出，请她转告逼他的人。第

三、出事前一天，王大同在小书房中受困扰，不住叫李宣宣的名字！」

这三点分析，也是无懈可击的。

卫斯理下了一个结论∶「我相信这一切，都和李宣宣的来历有关。」

祖天开最先有反应∶「是！」

陈长青、黄堂和小郭，在接下来的时间之中，对李宣宣的来历，作了种种假设，假

设之中千奇百怪，若是一一例举出来，倒也热闹得很，可供一笑，但是和故事没有什麽

特别关系。

到後来，意见比较统一了——陈长青仍然坚持那是一个外星人的阴谋∶李宣宣是外

星人或外星人派来的。

比较统一的假设是∶李宣宣必然和一个神秘的组织有关，这个组织神通广大，可以

掩饰她的来历。

可是这个假设，也难以成立，因为李宣宣能在王大同的身上，得到些什麽呢？

这个问题，祖天开和卫斯理，倒还可以回答，那是为了这面许愿镜，其馀三人，连

目的也想不出来！

这样的讨论。当然不会有什麽结果，卫斯理提到了李宣宣房间中的那个黑漆立方体

，陈长青摩拳擦掌∶「那太容易了，我有Ｘ光机，一照就会原形毕露！」

正说著，各人忽然都静了下来，因为看到白素和李宣宣，都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不管一干人能作出的假设为何，卫斯理所作的结论不会错，李宣宣是主要的关键人

物，所以她一出现，每一个人的心头，都不知涌起了多少问题，要向她发问。

陈长青最不客气，一个箭步，已窜上了几级楼梯级，大声道∶「王夫人，我有话要

问你！」

李宣宣脸色仍然苍白，可是很平静，她不理陈长青，只是向著祖天开∶「开叔，这

些人是谁？都是我没见过的陌生人！」

祖天开涨红了脸，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李宣宣哼了一声，转向身旁的白素∶

「素姐，你看看！」

白素向陈长青狠瞪了一眼，如果是卫斯理那样做，陈长青未必会服气。可是白素不

同，对白素来说，这样的动作，已代表了最大的厌恶和不满，比卫斯理疾言厉色的斥责

，还要有用！

陈长青僵住了作声不得，白素向卫斯理道∶「我陪宣宣去办一些事！」

她只是那麽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等於她已成了李宣宣的保镖了！

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在场的几个人，都未曾料到，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本来，就算白素和李宣宣不出现，他们心中也早有打算，要老实不客气去打门，向

李宣宣盘问一番。

可是迟了，白素摆明了要护李宣宣离去，虽然李宣宣有行动自由，连黄堂也不能硬

留下她，可是若没有白素，她也不能走得那麽轻松。

一干人不敢得罪白素，一起向卫斯理望去，卫斯理急叫了一声∶「素┅┅」

白素望了一下∶「各位都生活在文明社会，宣宣是屋主人，完全有自由来去，倒是

各位，朱经她许可，擅自进入，担著不是！」

她一面说，一面和李宣宣并没有停步，转眼已走出了大厅。在大厅中的人，面面相

觑，一时之间，竟想不出阻拦她们的方法来！

等到屋外响起了轰然的汽车引擎声，陈长青才失声问∶「她们上哪儿去？」

卫斯理也苦笑，他只好道∶「白素那样做，必有道理，且等好消息就是。」

卫斯理充分知道白素的能力，其馀人也一样知道，可是他们总不甘心一句话也没向

李宣宣问过，陈长青向楼上一指∶「那黑漆立方体！」

陈长青的话才一出口，忽然大厅门口传来了白素的声音∶「陈先生，你不觉得你对

他人的物件兴趣太浓了吗？」

白素突然去而复回，这一点，大出各人的意料之外，因为各人都听到汽车声远去，

难道只是李宣宣驾车离去？

白素不等众人发问，就道∶「她说有一些要事需要处理，不想和你们纠缠，所以要

我护著她出去！」

卫斯理叫了起来∶「素！」

白素正色道∶「她完全有行动自由，你们不应该骚扰她，更不应该把她当成罪人！

」

所有人之中，以祖天开对白素的话，最不以为然，一副悻然之色。黄堂沉声道∶「

我以警务人员的身分，希望得到她的合作！」

陈长青叫了起来∶「我那亲戚死得冤枉，总需弄清真相才休！」

小郭冷冷地说了一句∶「事情分明和她有关，她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这样躲

避，不解决问题，她应该面对现实。」

白素也冷冷地道∶「各人有各人处事的方式，她成年了，有权照她的方式去处理她

的事务。」

卫斯理和白素，极少意见不一致的时候，可是这时，他也忍不住说了一句∶

「当事情涉及那麽多人命的时候，她就不能独行其事！」

白素直视著卫斯理∶「别弄错，亡命飞车撞死了人的是王大同，不是李宣宣！」

一句话，把卫斯理的论点推翻，白素吸了一口气，对祖天开道∶「开叔，新媳妇说

了，要你好好保护她房中的东西，不能被人乱碰。还有，王医生的伤势就算有好转，也

不要让他出院，要等她回来再说。」

白素这样转述李宣宣的话，令得所有人都愕然之极，因为那是说，李宣宣这一去，

会离开相当久，她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会到什麽地方去，做什麽？

一时之间，所有的目光，都射向白素，白素淡然∶「别问我，我不知道她要去干什

麽？」

黄堂，陈长青和小郭二一人的脸色难看之至，祖天开叹了一声∶「各位，新媳妇既

然这样吩咐，她房里的东西，就不能动了！」

祖天开这种老派人，有一个特点，他分明对新媳妇不满之极，视之为「妖精」，可

是一有吩咐下来，想起自己的身分，他也会尽力遵从。

卫斯理道∶「没有人要动她的东西！」

十三、临终遗言

卫斯理在这样说的时候，作了一个类似拍照的手势。陈长青立刻叫了起来∶

「对啊！没有人要动她的东西，只要在她的东西面前站上一站！」

祖天开虽然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但是他唯恐白素再说什麽，立刻道∶「那当然不成

问题！」

白素也没再说什麽，只是向卫斯理道∶「我们不该一直赖在人家的屋子中——」

祖天开忙道∶「卫先生是请也请不到的贵客，他的朋友，大都受欢迎，白姑娘，老

爷在的时候，我也能这样说。」

白素笑了一下，又向卫斯理使了一个眼色，卫斯理看出她极想和自己单独相处，走

到了她的身边，向陈长青道∶「你去准备应用仪器，到我家来找我！」

白素淡然道∶「我看不必浪费时间了，那东西若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在，也不会任

由你们摆弄！」

陈长青说得坦白∶「不透视一下，寝食难安！」

白素笑∶「祝你成功！」

祖大开问∶「要不要派车子送两位？」

白素驾来的车子叫李宣宣开走了，祖天开这一问，证明他的细心，卫斯理还没出声

，白素已道∶「谢谢你，不必了，好久没有散步了——」

她说到这里，望向卫斯理。虽然在这件事上，两人意见略有不同，但是夫妻之间的

默契当然不变，卫斯理一见这时情形，就知道她必有原因，所以点了点头。

祖天开叹了一声，望黄堂∶「我是不是可以到医院去看大同？」

黄堂神情并不热烈∶「他昏迷不醒，你去看他也没有用——只要医院准，你只管去

看！」

陈长青忙道∶「老爷子，你先别急去医院，在这里等我，我立刻来！」

在众人的纷扰之中，白素已挽著卫斯理，一起向外走去，卫斯理有娇妻在旁，一副

心满意足的神情，彷佛连天塌下来都可以不理，何况是王大同驾车撞死了几个人这样的

小事。

小郭好像叫了卫斯理一声，他也没有听到，和白素离开了大宅，白素拣了一条下山

的小路，石级上满是落叶，两旁树木参天，很是幽静。两人慢慢向下走，在卫斯理的生

活之中，少有这样的宁静。

约莫有五分钟，两人都不出声，然後才由白素打破了沉寂∶「那面宝镜不见了。」

卫斯理点头∶「遍寻不获。」

白素的眉心打著结，卫斯理伸手指，在她的眉心上，轻轻按了一下，白素甜甜一笑

∶「你对祖天开，一点也没有疑心？」

卫斯理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白素的问题，十分认真地考虑了两分钟之久，才道∶

「我找不到要怀疑他的理由，你有吗？」

白素吸了一口气∶「我也没有，但是我在想∶那面宝镜如果在，他想作何运用？一

个超过九十岁的老人，还会有什麽愿望？」

这是一个相当深奥的问题，卫斯理道∶「或许，他希望长生不老？」

白素摇头∶「这面镜子的名称，有点问题，它不应该叫许愿镜。因为它的功能，并

不是许了一个愿，它能令你实现，只不过是展示将来会在你身上发生的一些事——正确

来说，那是一面预知镜。」

卫斯理和白素一样，都没有见过这面宝镜，有关资料，尽是祖大开提供的。照资料

来看，白素的分析，很是正确。卫斯理喃喃道∶「一个九十岁的老人，还有什麽急切想

知道的事呢？」

白素笑了一下∶「或许，他想知道自己生命会在什麽样的情形之下结束？」

关於人掌握了预知能力，是幸还是不幸这个问题，卫斯理和白素讨论了许多次，在

卫斯理的经历之中，曾遇到过有预知能力的人。

那个人向卫斯理说∶「我有预知能力，我的生活，像是在看一张早已看过了的旧报

纸，每天会发生什麽事，都早已一清二楚！」

这种情形，早已超越了幸或不幸的范围，简直可怕到了极点！

问题是在於预知了将来的事之後，根本不能改变，像祖天开那样，如果预知了他将

会死得惨不堪言，那麽他剩馀的日子，还会快乐吗？

卫斯理思索著，白素又道∶「也不一定是将来的事，过去的事，宝镜也能展示——

我相信，王大同是通过了宝镜，知道了李宣宣来历的！」

卫斯理停了下来，注视著白素。

白素缓缓摇头∶「她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问过她，我不惯探听人家的隐私，也可

以相信李宣宣的来历，可怕之至。」

卫斯理把和黄堂等人的分析，探述了一下。

白素在听了之後，苦笑了一下∶「陈长青虽然惯於把一切想像都归於外星人，但是

我倒宁愿相信他的分析。」

卫斯理扬眉∶「理由何在？」

白素笑得灿烂∶「是你常说的，根本没有别的假设可以成立！」

卫斯理在她的脸上亲吻了一下，白素又道∶「她什麽也没有对我说，只是说她有事

要做，而且，她爱王大同，决不会害他。她感谢我们的帮助，可是并不欣赏你们的种种

行为！」

卫斯理说道∶「我不怀疑她对王大同的爱，但也肯定祖天开对王大同的关怀！你认

为她去干什麽？」

白素用脚尖挑著地上的落叶，过了一会，才道∶「如果真有另外一个男人，一直在

逼问王大同什麽，那麽，我想她是去找那个男人了！」

卫斯理一惊∶「你不认为她会有危险！」

白素淡然∶「她不是寻常人！」

卫斯理闷哼了一声，白素又道∶「别代她担心，再来讨论，那面宝镜，是怎麽不见

的？我曾旁敲侧击，可以肯定的是，李宣宣根本不知道王家有这样的一面宝镜——王大

同听祖天开的话，没对她说。」

对白素的观察力，卫斯理自然肯定，他道∶「那麽，镜子是被王大同藏起来的了？

」

白素叹了一声∶「应该是，原因，也只有他才知道！」

卫斯理走著，突然一提气，跳下了十来级石阶，他身後一阵香风飘起，白素已跟著

掠了下来。卫斯理拆下了一根树枝，无目的地挥动∶「我总觉得，整件事，和那面镜子

有极大的关系——陈长青还不知道有这面镜子的事，要是他知道了┅┅」

卫斯理实在不能想像陈长青要是知道了有那样一面宝镜的话，会有什麽反应。

卫斯理曾单独处理过，也和白素一起合作经历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像这次那样，

难有突破的情形，也屡见不鲜。可是却不像这次那样，茫无头绪。

这次事情的茫无头绪，自然和几个当事人的态度有关。

李宣宣什麽也不说，祖天开也并非知无不言，至少他和王老爷，当年是如何把那面

宝镜弄到手的经过，他就没有透露。

这虽然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可是事情的前因後果，也有一定的影响。看来，只有寄

望在王大同身上，希望天大同醒过来，就容易明白事情的真相。

卫斯理把这一点提了出来，白素叹了一声，「王大同受伤之後，李宣宣一直在病房

之中，她坐在病林之旁，一动不动，偷拍下来的影带证明，她一坐可以一两小时不动。

一个人若不是心中有极度深切的悲哀，断然不会这样！」

白素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我之所以相信她，觉得你们的行动太过分，也是基

於这个原因！」

卫斯理长叹一声，搂住了白素的腰——他们一面讨论著，一面在山中漫步，并不急

於回家，一路走下山，竟用了一小时有馀。

而等到他们到家门口时，那已是他们离开之後，约两小时之後的事了。

离家门还有好远，他们就看到，门口停了好几辆车子，包括一辆警车在内。

卫斯理皱眉∶「怎麽监视王家大宅的几路人马，都集中到这里来了！」

白素失声道∶「出事了！」

卫斯理点头∶「不是小事，是大事！」

他们正说著，大门打开，陈长青冲了出来，还在向屋子中嚷叫∶「你们在这里慢慢

等吧，哼，守株待兔，我要行动，去找他们！」

在他叫嚷的时候，卫斯理和白素已经疾步走向前，等到他一转过身来，看到两人离

他不到一公尺，他的神情，又是古怪，又是尴尬。

卫斯理闷哼了一声∶「乱用成语！」

陈长青叫起来∶「天！全世界都在等你们出现，你们到哪里去了？」

白素淡声问∶「什麽事？」

陈长青还没有回答，门口响起了一个很粗豪，但是充满了悲伤的声音∶「大同┅┅

他死了！」

卫斯理和白素陡然一呆，推了陈长青一下，抢进了屋中。说「大同死了」的是祖天

开，老蔡在他的身边。小郭坐在一个角落，神色阴沉，黄堂背负双手，在来回踱步。

卫斯理高举双手∶「一个人说，黄主任，请你说！」

黄堂点了点头∶「你们走了之後，我到医院去，医院已经不让我进病房——王大同

情况恶化，正在进行紧急抢救，四十分钟之後，抢救无效。」

祖天开在这时，又大叫了一声∶「大同！」

声音之中的悲痛，听了叫人心酸。

黄堂望向白素∶「医院方面、警方，都找不到王夫人，她到哪里去了？」

白素的声音很低沉∶「不知道，我不知道！」

陈长青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我使用Ｘ光机没有结果，就接到了噩耗，立刻和开

叔一起到这里来了。」

卫斯理再次高举双手∶「只一个人说！黄主任！」

他一再强调要由一个人说，实在是由於事情太突兀，若是人人都说，七嘴八舌，根

本说不清楚，而黄堂是一个很有条理的人，由他来说，是最适合的人选。

黄堂深深吸了一口气∶「警方在王大同的病房中，发现了一些不应有的装置——」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有点阴森，卫斯理立刻知道他是指什麽而言，朗声道∶「

那是我的主意，目的是想知道李宣宣的行为。」

黄堂一昂头∶「结果怎样？」

白素代答∶「她只是在病床旁静坐，完全是一个伤心欲绝的妻子。」

她在这样说了之後，略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我曾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我

知道那是一种自己已经不再存在的感觉！」

卫斯理自然而然，伸出手去，与白素紧握。

白素说的这段经历，在当时，过去了没有多久——她说及往事，在死活不知的卫斯

理身旁，守候了六年之久。卫斯理那时在天堂——天上方七日，人间已千年，这段经历

，记述在「头发」这个故事之中。

黄堂所提及的「不应有的装置」，自然是指卫斯理要白素去安置的摄录设备，看来

黄堂并没有对别人说起过，所以各人都有讶异之色。卫斯理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

黄堂又道∶「也亏得有了这个装置，王大同临死之前的一些情形，应该也被记录了

下来，对了解整件事，我相信有重大的作用！」

黄堂一面说，一面打开了一苹皮箱，取出了一架微型摄录机∶「我没有看内容——

这机器十分精细，我不熟悉，怕弄坏了它！」

白素和卫斯理异口同声∶「谢谢你！」

黄堂道∶「我可以观看内容？」

卫斯理道∶「当然可以，大家一起看！」

在白素取出录影带，推进一架萤幕显示仪的时候，卫斯理的心情，大是紧张，因为

记录下来的情形，有可能是珍贵之极的资料。

陈长青也兴奋莫名，不住地在跳来跳去，而且自己斟了一大杯酒，咕嘟咕嘟地喝著

。

陈长青不但喝酒，而且发表议论∶「要是有人当年在爱恩斯坦的病房中，也装上这

样的摄录机，那就好了！」

卫斯理自然知道他这样说是什麽意思——自有人类历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家爱恩

斯坦，弥留之际，曾有短暂的时间，回光返照，说出了一大段话，当时在他身法的，只

有一个护士。

爱恩斯坦用德语说那段话，而那个护士只会英语。所以爱恩斯坦临死之前，留下了

一段什麽遗言，也就成为永远的谜了！

白素在按下了几个钮掣之後，作了一个「请看」的手势，萤幕亮起，角度不是很好

，但是也可以看到大半病房，床在画面的正中。

一开始时，一个护士正走出去，接著，便是在病床上的王大同，身子在不住地抽动

，动作的幅度渐大，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面部也在抽搐，张大了口，眼皮跳动。

祖天开在这时，骂了一句脏话∶「医院里人都死光了？大同要醒过来了！」

祖天开的话才一出口，就看到王大同的双眼，陡然张了开来。

他一睁开眼，就双手乱伸，挑掉了插在他鼻孔中的管子，挣扎著想要坐起来。

一个连日来伤重昏迷的人，忽然有了那麽剧烈的动作，即使是在事後，透过录影带

来观看，情景仍然诡异，令人遍体生寒。

而且，王大同的神情，恐怖之极，显然他正处於极度的惊怖之中——这和他闯祸之

前的情形，十分相似。

後来，卫斯理和原振侠医生讨论，原振侠以他的专业知识解释∶「不论王大同昏迷

了多久，他一醒过来，思想、情绪，完全和他昏迷的那一刹间衔接，也就是说，他根本

不知道自己在医院中躺了多久，还只当自己是驾车出事的那一刹间！」

原振侠的剖析，自然合理之极。

王大同转动著头部，四面看看，像是想看清楚他是处於什麽环境之中。

祖天开看得双手握拳，格格作响。而王大同的喉咙，也发出类同的声音来。他张大

了口，不知是在呼气还是吸气，陡然之间，他发出了一下嗥叫声，叫出了一句话来∶「

她从阴间来！」

叫了这一句之後，他又吸气，再叫∶「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她从阴间来！」

王大同那时，发出来的声音，凄惨嘶哑，难听之至，可是他叫的话，每一个字，人

人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病房门打开，一个护士大惊失色指著王大同，王大同忽然坐了起来，而且

抬手指向护士，再叫∶「你信不信？我不信！」

叫完了这一句，他向後倒去，更多的医务人员冲进来，进行急救，可是纷扰了一阵

子，一个医生抚下了王大同的眼皮，王大同死了！

所有看到这种情景的人，都屏住了气息，卫斯理向白素作了一个手势，白素把录影

带又放了一遍。陈长青首先打破沉寂∶「天！他在说谁啊，谁从阴间来？」

小郭冷冷地道∶「当然是李宣宣！」

卫斯理想起搜寻时发现的那张纸上，写满了「我不相信」，可知王大同是早知道其

妻子李宣宣来历的，（许愿镜告诉他的！）只是他不相信。而李宣宣的来历是∶从阴间

来！

什麽叫「从阴间来」呢？几乎没有人可以说得上来，这是为什麽有一段时间，人人

都不出声的原因，那使人迷惘，不能理解！

从阴间来，照最普通的说法，那当然是鬼了！当各人都这样想的时候，白素用极其

肯定的语气道∶「不，她不是鬼，是人！」

是人，怎麽又会是从阴间来的呢？

祖天开嗓子又粗又哑∶「我早说她不是人，是妖，是怪，我早说过！」

卫斯理向他做一个手势，示意他镇定。

黄堂疾声问∶「重要的是，她到哪里去了。」

陈长青一顿足∶「她从阴间来，当然到阴间去了！」

各人都瞪著陈长青，陈长青说的虽然是气话，或者是戏语，但是却也给了卫斯理灵

感——在记述这个故事时，把它分成两个部分。

前一个部分叫「从阴间来」，後一部分，顺理成章，叫「到阴间去」。

在前後两部之间，会有一段长时间的间隔——那很好，各位朋友可以各自根据自己

的想像力，去作各种设想，据说，这是西方小说的一种新创作法，作者根本不提及故事

的最後发展。

卫斯理故事，当然不会没有结果，但给读友自己去设想，再看看和事实的发展是否

吻合，也是看故事的新乐趣，一切发展，自然都记述在「到阴间去」那一部分之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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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丛林之神”这个故事，是百分之百的悲剧，它写了个能“预知

未来”的人。

一般都以为，人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一定是非同小可，快乐无比

的了、但实际情形如何，却也难说得出，一样可以作为悲剧来处理，

这故事中有关具有预知未来的人的心态，所作的描述，一直在引用着

：就像看一张连分类广告都看完了的旧报纸一样，日子的苦闷，会使

人想到不如死亡！

真是悲剧中的悲剧，但是偏有那么多人在向往这种能力。

本集中还包括了“风水”。那是一个短故事。可以说是“游戏之

作”，变换一下胃口，玩点花样，也写了当时十分疯狂的一个现象，

十分写真，并不幻想。

“风水”说近来大行其道——凡是乱世，风水命相等等，就特别

容易打动人心．不足为奇，看完了这个故事之后。“风水”究竟是怎

么一回事呢？

没有答案，并非故弄玄虚，而是实在、不可能有任何人给以任何

确切的答案的！

风水，就是风水！

卫斯理

第一部：参加俱乐部后的怪行为

阁下或许社交将活动十分频繁，交游广阔，见多识广，但是我可以保

证，阁下一定未曾听过一个俱乐部，叫作“丛林之神崇拜者俱乐部”。

五花八门的俱乐部十分之多，是大城市的特色，有的俱乐部，名称实

堪发噱，例如”怕老婆俱乐部”，“见过鬼俱乐部”。“七副象牙俱乐部

”等等。比较起来，“丛林之神崇拜者俱乐部”这个名称，还是十分正常

的，可以顾名思义。

如果要顾名思义的话，那么，自然要想而知，“丛林之神崇拜者俱乐

部”，是由一些崇拜“丛林之神”的人所组成的。

这个俱乐部组成的目的，自然也在于对这个“丛林之神”讲行崇拜。

不论甚么事情，一和“神”有了关系，神的味道多了，就总不免有点

神神秘秘的气氛，这个俱乐部，也是一一样，我知道有那样的一个俱乐部

，就是在一种很特异的气氛下发生的事。

那天晚上，天气非常冷，是一个罕见的阴冷的天气，参加了一个宴会

，从有暖气设备的建筑物中走了出来，在门口一站，一阵寒风吹来，就有

被浸在冰水中的感觉，我连忙竖起了大衣领子，匆匆向我的车子走去。

我走了不多几步，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那脚步声分明是在跟着

我！

我吸进了一口寒风，突然转过身来，我是在根本未曾停止的情形下转

过身来的，是以跟在我后面的那个人，一个冷不防，几乎直憧进了我的怀

中。

我证实他是在跟踪我，那自然也不必对他客气，我立即伸手，抓住了

他的大衣前襟。

当我抓住了他的大衣前襟之际，我不禁略略一呆，我抓到的，是触手

十分柔软的绒料，那种绒料，是鸵马毛织成的，十分名贵，那样质地的一

件大衣，至少要值一万美元以上。

那也就是说；我抓住的那人，就算是一个歹徒，他也一定不是普通的

歹徒。

我一抓住了他的衣襟，也立时瞪大了眼。

那人挣扎了一下，叫：“请放手，我是……没有恶意的，卫先生！”

我也看清了那人，他是一个中年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样子很斯文。

但是我却也不放手，因为电影中的歹徒虽然全是满面横肉。一望使知

的家伙，但实际生活中的歹徒，可能就是那样的斯文人。

我冷笑一声：“你为什么跟着我？”

他道：“我……我知道你是谁，只不过想和你谈一下，真的，我绝没

有恶意，你看，这是我的名片！”

他伸手入怀，我连一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道：“我来替你拿！”

我的手伸进了他的大衣袋中，摸出了一只法国鳄鱼皮的银包来，同时我也

肯定了他的怀中并没有枪械，是以我也放开了。

他的手有点发抖，或许是因为冷，或许是因为心情紧张。当他将名片

送到我的面前之际，我看到了名片，又是一呆。

那名片上印着他的衔头：恒利机构（东南亚）总裁，他的名字是霍惠

盛。

恒利机构是一个实力非常雄厚的财团，属下有许许多多产业，那是人

人皆知的，而这位霍先生，也正是商界上十分闻名的人物。

我这时，也认出他正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实业家，我抱歉地一笑：“对

不起。”

霍惠盛苦笑道：“那是我不好，我应该在你一出门时，就叫你的。”

我道：“你也在那个宴会中？”

他道：”是的，人家告诉我，你就是卫斯理，和很多很多稀奇古怪的

经历有关。”

我摊了摊手，“或者你可以那样说，莫非你也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请到我的车上，我们慢慢地倾谈，你的意思怎样？”

“好！好！”霍惠盛满口答应着。

我走向前去，打开了车门，我们两人一齐坐了下来，进了车中，倒没

有那么冷了，我翻下了大衣的领子：“请你开始说！”

霍惠盛道：“事情和我的儿子有关，我只有一个独子，你知道——”

“我知道，令郎是一个十分出色的医生。”我立时接了上去，“你那

么富有，令郎却和一般花花公子不同，年纪虽然不大，但已大有成就了。

”

霍惠盛道：“多谢你的称赞，但是……但是近来却着实为他担心。”

“发生了甚么事？”

“他……他参加了一个俱乐部。”

我听了，不禁笑了起来：“你未免大紧张了，就算他参加了俱乐部，

吃喝玩乐，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怕什么？”

“不，不，你弄错了，我不是怕他挥霍，老实说，我的财产，别说是

有一个儿子，就是十个儿子来挥霍，也是用不完的。”

我呆了片刻，才道：“那么问题在什么地方？”

“那个俱乐部，卫先生，不知道你听人家讲过没有，叫作‘丛林之神

崇拜者俱乐部’。”

我重覆了一句：“丛林之神崇拜者俱乐部？”

“是的，名称很古怪。”

正如霍惠盛所言，我经历过许多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也知道很多很

多莫名其妙的古怪会社和俱乐部，但是我却未曾听到过有一个俱乐部是称

作“丛林之神崇拜者俱乐部”的。所以，我蹙起了双眉：“很抱歉，我未

曾听过这样一个俱乐部，那俱乐部是干什么的？他们崇拜一个神，叫丛林

之神？”

“我也不清楚。”霍惠盛回答我：“我只不过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之

中，自我儿子的口中，得知他参加了一个那样的俱乐部，当我问及他的时

候，他却说这俱乐部的成员，人人都要对俱乐部中的一切，绝对的保守秘

密。亲如父子夫妻，也绝不能泄露，是以他不能告诉我，也请我以后别再

问他！”

霍惠盛讲到这坐，略顿了一顿，叹了一声：”我们父子两人的感情十

分好，从来是无所不谈的，但这次，他居然对我有了秘密。”

我笑了一下：“霍先生，令郎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他有一点属于他

自己的秘密，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情，对不？”

我虽然那样劝着霍惠盛，但是我心中也不免有一点神秘之想。世上的

确有那样的俱乐部的，有的俱乐部甚至规定会员在不论何种情形下．都不

能退出，有一篇很著名的恐怖小说，就说一个俱乐部，会员即使在死了之

后，他的鬼魂也一定要出席俱乐部的周年大会的！

霍惠盛道：“但是，我发觉他有一些十分古怪的行动，所以使我担心

。”

“什么古怪的行动？”

“第一，他将大半天时间，花在俱乐部中，而从不带领应该从事的医

疗工作，他的病人越来越少，他的声誉在下降，而且，最近有两次，十分

普通的病症，他也作出了错误的判断，他变得十分神经质，很容易受震动

，又常常喝酒。他因为过度的神经质，甚至使他不能对病者施手术，那全

是近大半年来的事。”

霍惠盛越说，声音越是低沉。

我用心听着，然后回答他：”照你所说情形看来，似乎有一件十分严

重的事在困扰着他。”

“你说得对，但那是什么事？”

“现在找自然不知道，你且说说，第二件反常的事，又是什么？”

“他需要用大量的款项。”霍惠盛回答着：“他自己名下的存款十分

多，那是我在他小的时候，就替他存进去，他自十五岁起，就可以自由支

用，但是最近，他不但用完了自己的钱，而且，还继续向我要了三次钱，

那三次要钱的数字，加起来超过了两千万美元。”

我望着霍惠盛，他忙道：“我自然拿得出来，再多我也拿得出，但是

不知道他拿钱去做什么了，我看不到他将钱用在什么地方！”

“你为什么不问他？”

“我自然问过他，他的回答便是和他加入的‘丛林之神崇拜者俱乐部

’有关，接下来便说，那是他的秘密，叫我不要再问。”

我将手放在汽车的驾驶盘上．沉思着。

就霍惠盛叙述的情形来看，他儿子一定有着十分重的心事，他可能是

在什么地方做错了事，被人抓住了把柄，是以在受着勒索。是以他一方面

需要巨款，一方面还心神不安，时时恐怕秘密会揭露出去。他是一个医生

，是不是他和女病人之间有了什么纠葛呢？

当然，那只不过是我的猜想，所以，我并不曾将我的想法说出来。

而霍惠盛又已道：”我请过了好几位私家侦探，去调查那个俱乐部究

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都无功而返，其中甚至包括最著名的郭大侦探在内

。”

听到“郭大侦探”四字，我不禁笑了起来。别人口中的“郭大侦探”

，就是我口中的“小郭”，以前是我进出口公司的职员。

“他们怎么说？”

“他们根本找不到那俱乐部在何处！”

“那不可能，”我大声叫了出来：“任何一个饭桶侦探，都可以因跟

踪令郎，而获知那个俱乐部的所在的，怎会不知道俱乐部的地址？”

霍惠盛苦笑着：”那是事实，我也不知道那些侦探是干什么的。”

我点了点头：“霍先生，你的意思是………”

霍惠盛很诚恳地道：“卫先生，我听得很多人提起过你。郭大侦探也

说起过，你对一些古怪的事，都可以探索出一定的结果来，所以我想请你

我不等他讲完，便道：“霍先生，你弄锗了，我不是私家侦探。”

霍惠盛忙道：“自然，我知道，我也决不是……雇你，我是想请你帮

帮我忙，我只有一个儿子，我想要知道他究竟遭到了什么困难。”

我本来想拒绝霍惠盛的要求的，但是他刚才所说，有关他儿子的一切

，却又的确十分古怪，至少我可以到小郭那里，暂时了解一下这件事。

是以我在考虑了一下之后，道：“我不能确切答应你，但是我可以替

你去调查一下这件事，如果有了眉目．我如何与你联络？”

霍惠盛忙道：“卫先生肯答应帮忙，那实在太好了，我想一定会有结

果的，每天办公时间，我一定是在办公室之中的。”

我点头道：“好，我会来找你。”

我打开了车门，让霍惠盛下车，霍惠盛向前走出了十来步，一辆大房

车己缓缓驶到了他的跟前，穿制服的司机下车，将车门打开，恭而敬之地

让霍惠盛上了卒，驶走了。

我又想了片刻，才驾着车回家去。

我是在想，一个人有了钱，并不是一定没有烦恼，穷人的烦恼，全是

因为没有钱而起的，于是以为有了钱，一定可以没衣烦恼了，但是事实上

，有钱人的烦恼，一样是说不完，解决不了的！

我回到家中之后，并没有多花精神去想那件事；因为根据霍惠盛听说

的那些资料，我根本无从想起，我只好假定他被人勒索，那也没有什么好

多想的。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时分才起来，一点钟，我已到了小郭的事务所中

。

小郭一看到了我，便大表欢迎，抛开他的几个顾客不理、将我迎了进

去。

我吸着他递给我的上价古巴雪前：“向你来打听一件事情。”

小郭连连点头。

我道：“大财主霍惠盛，曾委托过你跟踪过他的儿子，是不是？”

小郭一听，便皱起了双眉：“是。”

我又道：“而你的跟踪，竟没有结果？”

小郭的双眉，蹙得更紧，又道：“是。”

我叹了一声：“小郭，这是怎么一回事，跟踪一个人，要找一个俱乐

部的所在地，却会无功而回，你不如改个名字叫做饭桶算了！”

小郭忍受着我的讥嘲，只是红了红脸：“我很难解释，我相信失败的

不止我一个人。”

“怎么一回事？”

“他，霍景伟，像是有天眼通一样。”

“天眼通？”我感到疑惑。

“是的，不论我如何化装，如何进行隐蔽的跟踪，但是他都能向着你

直走过来，指斥你跟踪他，使你的跟踪，难以继续。”

我不信小郭所说的话，我脸上自然也现出不相信的神色来。小郭苦笑

着：”你不信，可以去试一试，他真是一个怪人。”

我的兴趣更浓了，我双眉一扬：“是么？”

小郭笑了一笑：“我不敢说你一定不成功，但是他。一定可以认出你

，而且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令得你的跟踪不能继续。”

我点头道：“好，我倒要试一试，你有他的资料么？给我参考参考！

”

小郭道：“好，请到资料室来。”

小郭的侦探事务所，规模已非常大，有一个十分完善的资料室，全部

是电脑管理的，我跟着他来到资料室中，他在控制台前坐了下来，迅速地

按下了几个钮掣，灯光黑了后，一幅墙上立时悬下银幕，也出现了一张照

片，和真人同样大。

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人，很瘦削，双目深陷，目光有神，衣饰

合身，看来和霍惠盛有几分相似，他就是霍惠盛的独子霍景伟了。

小郭继续按着钮，全是霍景伟的照片，有正面的，有恻面的，也有远

摄镜头拍下的特写。

看了十幅那样的照片之后，我已经毫无疑问，可以在一千个人之中，

一眼便认出他来了。

小郭继续放出别的照片，那是霍景伟离家时拍的，那又是霍景伟在车

中拍的，这又是霍景伟在他的医务所中，还有便是他在家中的时候。

看来，霍景伟一定是一个十分之孤独的人，因为在所有的照片中，只

看到他一个人，而从来不见到他和别人在一起。

我看了足足半小时，才道：“请你告诉我，他的生活习惯如何？”

“他和他父亲住在一起，那是一幢三层洋房，他是住在三楼的，那个

房间……”小郭讲到这里，银幕上已映出一幢洋房来，照片只有一个箭头

，指着一个很宽大的露台，露台上摆着很多热带植物。

我“唔”地一声：“有近镜么？”

“有，我们买通了女佣，请她将窗帘拉起来，我们用远摄镜头拍下了

那些照片。”

银幂上的照片，换了那是一间很大的书房，今我吃了一惊的是，在书

房的正中央，是一只作势欲扑的美洲黑豹，皮毛闪闪生光！

我忙指着照片中的那只黑豹问道：“那是什么玩意儿？是活的？”

“不，那是一只美洲黑豹的标本，他在半年之前，曾游历南美洲，那

是他在南美洲猎获的东西，据女佣说，他十分喜欢那黑豹。”

我皱起了眉，那种黑豹，在南美某些地方，是被视为魔神的化身的，

也是一些黑暗的邪教所崇拜的神之一，出现在霍景伟的书房中，多少有点

神秘的意味。

我又问道：“他曾游历过南美洲？那是他和那个什么丛林之神崇拜者

俱乐部发生关系之前，还是之后的事，你可知道？”

小郭呆了一呆：“不知道。”

我不客气地批评他：“小郭，你的工作做得大大意了，这一点十分重

要，你怎么可以忽略？”

小郭的脸红了起来，他足有半分钟不出声，然后才道：“是的，那是

我的疏忽，但当时我受的委托，只是查出那俱乐部是怎么一回事；以及弄

清他在俱乐部中做些什么而已。”

我不愿使他太难堪，是以忙用话岔了开去：“再换几张照片看看。”

小郭又按动掣钮，银幕上出现另一张相片，那是一同卧室，也很大，

看下出有什么异样的地方来，只不过看出，墙上所挂的一些图画，有根多

是一些图腾，那可能也是他南美洲游历的结果。

小郭又翻看了其它的许多照片，全是和霍景伟有关的，我们在资料室

中，大约过了半小时才离开，小郭送我到他事务所的门口，问：”你的计

划是……”

“我现在就去找他。”

“你现在找不到他，现在他就在那个俱乐部中，而没有人知道那俱乐

部是在什么地方，你要跟踪他，必须在明天早上，当他离开家到医务所去

的时候，或者是他离开医务所，到俱乐部的时候。”

我点了点头：“好，那我可以到明天才开始跟踪，今天剩下的时间。

我想可以从各方面去了解一下那个俱乐部。”

第二部：惊人的预知能力

小郭笑着。道：“你不妨去努力一下。”

从小郭讲这句话时的神气看来，他像是料定了我不会有什么结果一样

。当然，那时我还根本未曾开始行动，自然也不会和他争什么。

但是我在暗中却已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事情弄一个水落石出！

因为如果我弄不出什么结果的话，那么，我就变得和小郭以及那些束

手无策的私家侦探一样了！

我和小郭挥着手，离开了他的事务所，整个下午，我都在家中，用电

话和我所认识的朋友联络，当然，我联络的对象，全是见多识广的人。我

问他们的问题是：你听说过一个俱乐部，叫做丛林之神崇拜者俱乐部吗？

而我得到的回答，也是千篇一律的：没有！

一直到我的手因为拨电话而发酸了，我一面埋怨着何以电话机上的号

码，不采用按钮的方法，而要采取转盘的方法，一面放下了电话听筒，伸

了一个懒腰。

（一九八六年按：当写这故事的时候，竟然没有按钮电话！真有点难

以想像，现在，电话多有采用微电脑的了！）

整个下午，戏可以说一点收获也没有；但是我至少知道了一点，那便

是这个“‘丛林之神崇拜者俱乐部”的会员，一定十分之少，少得在我所

认识的朋友之中，竟也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第二天，我起了一个早，驾车来到了霍家的大花园洋房之前；找了一

个适当的地点，停了下来。用望远镜向三楼观察着。

我恰好看到霍景伟拉开窗帘，探头向窗外，像是在深深地吸看气。

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那张瘦削的脸，和他那保似乎充满着异平寻常的

智慧的眼睛。

我这是第一次直接看到霍景伟，他给我的第一个印象便是：他是一个

个性十分倔强，但又是聪明绝顶的人。

在我的处世经验中，我知道那样的人是极难应付的。

然后，我又看到他在他的卧窒中，走来走去，接着，我看到了一件十

分奇怪的事。

我看到他向房门走去，由于角度的关系，我看不到他走过去作什么，

但是当他又在窗口出现的时候，他手中拿着一叠报纸。

我的望远镜倍数十分高，我可以看到他手中所拿报纸的大字头号标题

，那是今天的报纸。当然，他走向门口，是去取报纸的。但是接着，奇怪

的事便发生了，他拿了报纸在手，竟不是展开报纸来看，而是脸上带着一

个十分难测的神情。

霍景伟接连几个快动作，将那几份报纸、全都撕碎，抛进了字纸篓！

我当时真呆住了，实在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看他的情形，分明是刚起身，他绝不可能已看过那些报纸，而今

天的报纸我是已看过的，着实有好几段哄动的新闻。

然后，他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其沉郁的神情来，像是长叹了一声。

从他那时脸上的这种神情看来，我倒可以肯定一点，他的心中一定有

十分沉重的心事。

这大概就是我要我的答案了，他的心中，究竟是有什么心事呢？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之内，我看他穿衣服，他的动作；懒洋洋地，似是

他对一切都十分厌倦，但是却又不得不去做一样，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情

绪。

又过了十分钟，我看到他的车，驶出了大铁门，我连忙也发动了引擎

，准备开始我的第一站跟踪。

我知道，这时他离家，是到他的医务所中去的，本来这一段跟踪，没

有什么多大的意思，我可以直接到他的医务所门口去等他的。

但是我却想知道，他在离家到医务所的那一段路程中，是不是会有什

么神秘人物和他接头呢？

到现在为止，所有神秘的事情，似乎还只是和霍景伟一个人有关，如

果能找出另一个和事情有关的人来，那么，要了解整件事的真相，自然也

容易得多了。

我也知道，从这里到他的医务所去，他一定要走那一条斜路下去，我

的车子就停在斜路上，等他的车子驶下去之后，我可以毫不费力地跟上去

。

他的那辆车于，并不是什么特别名贵，在驶出了铁门之后，也的确如

我所料，是顺着斜路，在向下驶去的。但是，就在我准备以上去之际，另

一件乍一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又发生了。

他的车子在顺斜路驶下了之后，突然转过头，向斜路之上，直冲了过

来！

那条斜路并不是十分长，而他向上冲来的速度，却又十分高，所以在

转眼之间，他的车子，已冲到了我车子的前面，两辆车子的车头，“砰”

地撞了一下。

他打开车门，跳了下来，直趋我的车身，用一种十分卑夷不屑的神色

着我。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实在是尴尬极了，我只好自己安慰着自己，他从

来也没有见过我，他也不知道我是在跟踪他，我大可以不必心虚。

我连忙镇定地道：“先生，你的驾驶术未免大差了，我的车在这里，

你看不到？”

霍景伟冷笑一声：“那只不过是给你的一点教训，畜牲！”

他竟然口出粗言，这不禁令得我发怒，我也打开车门，走出车来，却

不料我才走出车，胸前一紧，便被他劈胸抓住了我的衣襟。

我本来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挣脱，而且令得他直滚下那条斜路去的，但

是我却并没有那样做，因为我想看看他这个人，神经究竟不正常到何等程

度。

他抓住了我的衣襟，厉声骂道：“狗！你看来是一个人，为什么做狗

才做的事？”

我保持着镇定：“请你讲清楚一些。”

霍景伟“哼”地一声：“跟踪只是猎狗的工作，那是猎狗的天性，现

在你来跟踪我，那算是什么？你只是一头狗！”

在刹那间，虽然他骂得我十分不留余地，我是应该大怒的，但是我却

并没有发怒，那是因为我心中的惊讶，超越了愤怒。他怎么知道我是来跟

踪他的？

看来小郭的活没有错，他的确有本领使得任何跟踪者难以跟踪下去！

因为他给我的打击，是突如其来，我根本不知道如何对付他才好，用

“手足无措”四个字，来形容我此时的情形，实在再恰当也没有了。

而霍景伟也根本不给我有定过神来的机会，他“呸”地一声，现出十

分不屑的神态，进了他自己的车子，驾着车走了。

一直到他的车子驶下了斜路，我才从极度的狼狈之下，定过神来。

我相信任何人在那样的情形下，都一定要垂头丧气地回去，放弃跟踪

了。但是我却不。你说那是我的优点也好，是我的缺点也罢，总之我要做

的一件事，就算明知做不到，我也还是要做下去的。

我也驾车，驶下了斜路。

当然，霍景伟的车子己不见了，但是我也不着急，因为我知道霍景伟

是到他的医务所去的，我也知道他医务所的地址。

我回着车，来到了他的医务所，他的医务所在一幢大厦之中。我先将

车子停在大厦底层的停车场中，在停车场，我找到了霍景伟的车子。

我再打一个电话到他的医务所中，电话自然是护士接听，我只问了一

句：“霍医生是不是到了？”在得到了肯定的答覆之后，我便放下了电话

。

在小郭那里，我是知道霍景伟离开医务所的确切时间的，我至少可以

有三小时的活动时间，但是为了小心起见，我却坐在我的车中等着。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我才离开了自己的车子，花了两分钟时间，弄开

了霍景伟的车子的行李箱，躺了进去。躺在行李箱中，自然不是一件十分

愉快的事，但是为了要弄明白霍景伟的那个“丛林之神崇拜者俱乐部”究

竟是在什么地方，也只好委屈一下了。

当我躲到了汽车行李箱中之后，不过十分钟，我就听到有脚步声，接

近了汽车。霍景伟很准时，他离开医务所了，自然是要到那俱乐部去。

我屏住了气息，只听得车门打开的声音，车子向下沉了一沉，接着。

便是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车子引擎，也已发动，车子向前驶去。

我心中暗舒了一口气，因为我的跟踪，可以说是成功了，霍景伟非带

我到那俱乐部去不可了。

但是，车子才一发动，就又停了下来。

我的心中刚在想，事情只怕不妙了，眼前突然一亮，行李箱盖打了开

来，而当我抬头向前看去时，我却只有苦笑！

满面怒容，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要跟踪的霍景伟！

如果说早上在斜路上，我的尴尬，狼狈是十二万分，那么此际，当我

看到了霍景伟的时候，我的狼狈，真是三十万分也不止！

我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我只有不等霍景伟开口，便突然从行李箱中

，跳了出来，挥拳向他的下额便击了出去，那一拳的力道，着实不轻，我

不想求胜，只想夺路而逃的话，也是十分容易的事情。

但是今天可以说是我最倒霉的一天了，我那一拳狼狈地挥出。霍景伟

的身形，就在我出拳的一刹问，向旁闪了开去。

我一拳击不中他，便已吃了亏，我的腰际，也不知受了什么东西的重

重一击，令得我仆跌在地，而我的后脑，立时再受了一下重击。

那一下重击，使我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之中，我听得他骂了我一声，

也听得他的车子驶走的声音，我的身子在地上挣扎着，等到我站起身来时

，他的车子，早已去得元影元踪了。我摸了摸后脑，肿起了一大块。我不

禁埋怨起小郭来，我想他一定也受过同样的遭遇，只不过他因为要面子，

所以才不和我说。

小郭不和我说不打紧，却是害苦了我！

我的手按在后脑上，来到了我自己的车子中，驾车回到了家中。

幸而白素到外地旅行去了，要不然，我这个做丈夫的，那样狼狈回来

，真不知如何向她解释，才可以维持丈夫的尊严了。

我用毛巾敷着脑后受伤的地方，仔细想着我今天进行的一切，我觉得

绝没有什么不对之处，但是，我却失败得如此狼狈！

我唉声叹气，坐立不安，就在那时，电话铃响了起来。我猜那一定是

小郭打来的电话，而我实在难以对小郭说什么。所以我不去接听。

但是，电话铃却一直响着，响了四五分钟之久，吵得我拿起电话来，

粗声粗气，“喂”了一声。

出乎意料之外，我听到的，却是霍景伟的声音！

他先是冷笑了一声，然后道：”卫先生，希望你能停止你今天的那种

无聊举动，要不然，你所遭受到的更不妙！”

我呆了片刻，才道：“多谢你的警告，但是我不是那种未曾被人恐吓

过的人。”

霍景伟道：“自然，我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如果我提供一点消息，

来交换我的自由，你同意么？”

我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爱你的妻子么？”他忽然问。

我怒道：“你想对她怎么样？”

霍景伟道：“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你应该知道尊夫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快设法通知她，叫她别乘搭那班飞机，一定要通知她！”

我只感到莫名其妙，喝道：“你在胡说些什么？如果你想说什么，请

你痛痛快快他讲出来！”

霍景伟倒居然答应了我的要求：“好的，我说得明白一些，但是你得

仔细听着。尊夫人将会在今天稍后的时间，乘搭一班飞机，这架飞机会失

事，机上的人会罹难，你必须找到尊夫人，通知她，叫她切切不可搭乘那

一班飞机！”

我不等他讲完，便已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实在忍不住好笑，这家伙，他以为他自己是什么，是先知么？还是

那一切，全是他的“丛林之神”告诉他的？我一面笑，一面道：“多谢你

，真要多谢你了！”

霍景伟的声音，却还是十分正经：“我别笑，我的忠告是诚意的。”

他叫我不要笑，但是我却笑得更起劲，那实在是必然的事，我一面说

，一面笑着。

我问霍景伟道：“霍先生，你是如何预知飞机失事的？是你在你那丛

林之神面前，用扶乩的方法得知的么？”

我的嘲弄，虽然令得霍景伟发怒了，他大喝道：“别管我，你不信就

算了！”

我也大声回答他：“我当然不信，而且我将继续跟踪你，一定要找出

你那个巫教的巢穴来！”

我那样说，是很有点迹近无赖的，我因为跟踪不成，遭到失败，是以

我改用口头上的威协，来使得霍景伟精神受到困扰。

那自然不是君子所为，但是我失败得如此狼狈，我却也非要出一口气

不可。

霍景伟显然被我激怒了，他骂了一声，放下了电话。我的心情比较轻

松了些，我走到了阳台上，拿起了报纸想看，可是只翻开了报纸，我却又

将之放了下来，走回了屋中。

我发现我自己，是在心神极之不宁的情形之下！

我其实很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神不宁，但是我却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我实在是因为霍景伟的那个电话，而心神不宁的！

但是，我心中在想，那不是很好笑么，难道我竟相信了他的话？相信

白素会搭上一架出事飞机；而在飞机失事中罹难？

不，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如果我竟然那样想，那实在大可笑了！

我摇着头，决定找一些什么事来消遣，还是想想明天如何再开始跟踪

的好，明天我可以化装成一个……但是，我却无法想下去，因为我的思想

无法集中！

我在室中来回踱着，好几次，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了电话之旁，有一

次，甚至已拿起了电话，但是我还是强迫自己，将电话放了下来。

我根本认为霍景伟的那种警告，是极其可笑的！

但是，我的心中，却又十分矛盾，我想到：万一事情真如他所说的那

样呢？就算我相信了他的话，只不过想起来觉得滑稽而已，事实上是不会

有什么损失的，我知道白素在哪里，住在什么地方，我要和她通一个长途

电话，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终于拿起了电话来，并且立即叫接长途电话，几分钟之后，我就听

到了白素的声音。

一听到了她的声音，我便不禁松了一口气，我道：“你玩得开心么？

你下一游览的节目是什么？”

从她的声音听来，可以听出她十分高兴，她道：“我现在很高兴，这

里的风景十分美丽，你的电话还好及时赶到，再迟五分钟，我就接不到了

。”

“为什么？”我心中怦地一动。

“我要赶到机场去，搭飞机到另一处著名的名胜去游玩，咦，你怎么

啦？”

她讲话讲到一半，突然问起我怎么了，那是因为我一听得她说立时就

要去搭飞机，而陡地吸进了一口凉气之故。我忙道：“你听我说，取消这

次旅行！”

她的声音讶异到了极点：”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实在连我也说不出是为了什么来，我总不能告诉她

，因为有人预言，那架飞机会出事：“总之你听我的话！”

她大声叫：“我不喜欢你那样无缘无故地干涉我的行动。”

我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焦急：“你千万要听我的话，取消这次飞行，

我实在是有缘故的，不过这缘故我现在很难解释，好吧，我告诉你，有人

预言，那一班飞机会出事！”

白素笑了起来：“那是什么人？”

我叹了一声：“看在夫妻情分上，你改搭下一班机，怕什么？”

或许是我的话说得重了些，提到了夫妻情分，是以她软了下来，叹了

一声：“好吧，嫁了给你这样的人，有什么办法，三天两天有古古怪怪的

念头，神经不健全都吃不消。”

我听得她已答应了，才放下心来：“可是我总还是一个好丈夫吧！”

她笑着：“再见！”

我放下了电话，自己对自己苦笑，因为我终于还是相信了霍景伟的话

。

霍景伟如果是在胡说八道，那么那班飞机，自然什么意外也不曾发生

，那么，我一定得接受她的嘲弄，以后我再说什么，她也可能不相信，那

实在是一个恶果。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真想叫她照原来的计划去旅行算了。

但是我终于没有那么做。

接下来的半个下午，我精神恍惚，我竭力想找出我跟踪失败的原因，

但是却一无头绪。

到了傍晚时分，我正坐在安乐椅上沉思，电话突然响起来。我走过去

，才拿起电话来，就听到了白素的声音，她在叫了我一声之后，突然哭了

起来！

我大吃一惊：“什么事，发生了什么意外？”

白素仍然在哭着，但是她一面哭，一面道：“那班飞机，失事了！”

我宛若在头顶被人重重击了一下，立时失神落魄地道：“那么，你没

有事？”

白素嗔道：“你怎么了”？我听了你的话，没有搭那一班飞机，怎会

有事？”

她的声音，听来有一点发抖，别说是她，就是我，也发觉自己的声音

很不正常，我忙道：“你要是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哭好之后，立

即回来。”

她一面哭，一面道：“我可以立即回来，但是……我仍然搭飞机回来

么？”

“当然是，别傻，飞机失事，每两万次飞行之中，才有一次，你快回

来。”

“可是……可是上次在东京，两架飞机就是连接着失事的，我看还是

搭船回来的好。”

女人有时，就是不可理喻的，当女人不可理喻的时候，与之讲话，实

在是没有用的，也必须用不近情理的话来对付她。

所以我道：“你放心好了，如果你要搭的那架飞机会失事的话，那人

一定会再警告我的。”

白素忙问道：”那人是谁？那……救了我的是谁？”

我道：“你回来再说，你去搭最快起飞的那班飞机赶回来，去和航空

交涉，无论如何要替你找到机位，快回来，我等着你通知我搭何班机回来

。”

我放下了电话，心头实在乱得可以。

霍景伟的预言，竟然实现了，那班飞机真的失事了！霍景伟究竟是一

个什么样的人？他是传说中那种有着超自然的力量，能够预见灾祸的人？

对于能预见灾祸的人，有着不少记载，但是从那些记载来看，似乎还没有

一个像霍景伟那样，可以预见得如此之准确的！

我不知道这时候霍景伟在什么地方，虽然我渴望与他交谈，但是我却

无法找到他。

而当我使自己镇定下来之际，我更发现了一点，我的跟踪、似乎和霍

景伟的预知能力有关的，他不但能预知飞机失事那样的大事、而且也能预

知小事情，他能预知我躲在斜路上的一端在跟踪他，他也能预知我躲在他

汽车的行李箱中，他甚至预知我会向他一拳击出，所以他能及时避了开去

！

他是一个能预知一切的人，我甚至已想到了他为什么将才送来的当天

报纸，看也不看就撕去，因为报上登载的任何事，他早已知道了！

但是，我又不禁自己问自己：世上真有那样的人？可以预知一切的事

，可以在一件事还未发生之前，就“看到”或“感到”那件事？

我在房间中毫无目的的走来走去，走得还非常之快，等到电话铃声令

我静下来之际，我才发现自己竟那样走了一个钟头之久！

第三部：化敌为友因参神

而我却一点也不浑身疲倦，由此可知，在那一小时之中，我的思绪，

乱到了何等程度！

我拿起了电话，仍然是白索的长途电话，她告诉我，她已在机场，飞

机在十分钟之后起飞，也就是说，午夜之前，我可以见到她了！

在和她通了这次电话之后，我到我熟悉的报馆中去坐了一会，有关飞

机失事的电讯刚到，那架飞机是撞中了山峰爆炸的，机上所有人无一幸免

。

我离开了报馆之后，便直赴机场，在机场等候了相当久，要乘搭的那

班飞机，总算准时到达了，当她从闸口中走出来时，我冲向前去，我们拥

抱在一起。

有很多人好奇地望着我们，但是我敢担保，所有望着我的人之中，没

有一个知道我们夫妻两人，几乎阴阳路隔，再也不能见面了。

而当我将白素拥在怀中之时，我格外感激霍景伟，是他救了我们，我

应该答应他的任何要求，不再与他为难才是，我替妻抹拭着她见到我时又

流下来的眼泪：“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就是那个警告你飞机会失事的人？”

“是的。”

我替她提着行李，出了机场，驾车直向霍景伟的住所驶去，当我驶上

斜路，来到了花园洋房的大铁门前，我发现灯火通明。

而且，我的车子才一停下来，就看到一个身形瘦而长的人，向外走来

。那人正是霍景伟，他显然是预先知道我们会来了！

我们下了车，霍景伟已来到了铁门之前，拉开了铁门，我们走了进去

，我介绍道：“这位是霍先生，这是我的妻子白素，她的性命是你一个电

话救回来的。”

霍景伟听了我那样的介绍，脸上却现出了一个十分苦涩的微笑来，他

只是道：“请进来。”

我们跟着他，一齐走了进去，他并不在客厅中招待我们，而带着我们

，直上三楼，到了他的书房中，一进他的书房，白素便被那只黑豹标本吓

了一跳。

我则早知道他的书房之中有着那样的一只黑豹的，所以并不感到意外

，我道：“我们才从机场来，是特地来感谢你的。”

霍景伟道：“不必谢我，我在电话中提到的事，你可肯答应么？”

我立即道：“当然答应，事实上，我是受了令尊的委托，才对你的行

动加以注意的，现在，我可以回绝他，而且绝不跟踪你。”

白素并不知道我们在讲什么，但是她是一个有教养的女人，决不会在

两个男人交谈之际插言的，她只是睁大了眼睛，听着。

霍景伟道：“谢谢你，那我就很高兴了！”

我看出他不想和我多谈什么，而我到这来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所

以，我望了白素一眼，我们两人一齐站了起来：“我们告辞了。”

霍景伟也不加挽留：“好，我送你们出去！”

他先一步走向书房门口，但是在他到了门口的时候，他却站定，问：

“卫先生，据说，你曾见过许许多多怪异的人？”

“你可以那样说，也可以说那只是我想像出来的。因为很多人一提及

别的星球上的生物，还在当那只是在科学幻想小说中才存在的玩意儿！”

“你见过从其他星球来的人，或是高级生物，也有过许多稀奇的经历

，但是你……可曾……”霍景伟犹豫了一下：“可曾见过像我一样的人？

”

我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对未来的事情有预知能力的人。”

霍景伟像是被人道中他的隐私一样，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我道：“没有见过，我看见过怪得不可思议的透明人和支离人，但是

未曾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

霍景伟叹了一声，我趁机道：“霍光生，你好像很不开心？其实，一

个有了像你这样的能力，应该觉得十分开心才是的。”

霍景伟苦笑着，并不出声。

他脸上那种痛苦和无可奈何的神情，绝不是做作出来的，而是他的内

心的确感到了痛苦。

我也没有再问下去，我们之间，呆了片刻，他忽然伸手在我的肩头上

，拍了一下：“明天中午，你到我的医务所来，好么？”

这个邀请，对我来说，简直是喜出望外的！

我连忙答应着：”好，当然好。”

“那么，明天见，恕我无礼，我不送你们下去了。”

“别客气！”我说，和白素一起下了楼，和他分了手。

到了车中，白素才向我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来，我将事情的始未，详

详细细他讲给她听，她听了之后：“我想，他明天会带你到那俱乐部去。

”

“我希望如此。”

“你认为他没有恶意？”

“当然不会有恶意，你没有看出来么？他虽然有着超人的能力，但是

却一点也不快乐，他甚至没有一个可以和他谈话的人，我想，他帮助过我

，我也可以帮助他，我相信他一定有过十分奇特的遭遇！”

白素靠在我的身上：“如果他真需要帮助的话，那就应该好好地帮助

他如果不是他，我们……我们现在怎样了？”

我不敢想，真的不敢想，我忙道：“别去想它了，事情不是已过去了

么”

我将车子开得快些，白素也不再提起失事的飞机了。

第二天，中午时分，我走迸了霍景伟的医务所，一位负责登记的护士

小姐用好奇的眼光望着我，那大概是不论用怎样的眼光打量我，我都不像

是一个病人的缘故。

我走向前去：“我和霍医生有约，我姓卫。”

“卫先生，霍医生吩咐过了，他请你一到就进去。”

我点了点头，推开诊症室的门．霍景伟抬起头来：”你来了，我们走

吧。”

我忙道：“你没有病人了？”

霍景伟摇头苦笑：“没有，我的病人全去找别的医生了，他们都以为

我自己应该去找医生。”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因为从霍景伟的神情来看，他的心境，实在

是陷在极度的愁苦之中，那种愁苦，并不是我不切实际的三言两语能起到

安慰的作用的，所以我反而什么也不说的好。

我们一起出了诊所，到了车屋中，他才又开了口：“对不起，昨天我

打痛了你。”

我摸了摸后脑，高起的一块还未曾消退，但是我却笑着：“不必再提

起了。”

他打开车门，让我坐进去，他自己驾着车，驶出了车房，一驶到街道

上，他就道：“所谓‘丛林之神崇拜者俱乐部’，那是因为老头子对我不

正常的行动有怀疑，是我自己捏造出来的，实际上，那地方，只有我一个

和一个守门的老头子。”

我用心地听着，保持着沉默。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你不问我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个供奉‘丛林之神’的地方，也是我崇拜‘丛林之神’的…

…庙堂。”

这样的回答，说是深奥莫测，自然可以，但是何尝又不能说语无伦次

？

我再问：“‘丛林之神’是什么神？”

“等你到了之后，你就可以看到了。”

“那么，你崇拜它的目的是什么？”

霍景伟呆了半晌，才道：“你是知道的，我对未曾发生的事，有预知

的能力。”

我忙道：“是，那是一种超人的力量。”

霍景伟又苦笑起来，他一定时时那样的苦笑，因为他脸上因苦笑而引

起的那两条痕，已十分深刻，他不但苦笑，而且还叹了一声。

我没有再出声，又过了个晌，他才又道：“我崇拜‘丛林之神’，就

是想它将我这种能力消失！”

霍景伟的话，不禁令我大大讶异！

那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因为一个人有了对未来的事预早知道的超人能

力，那实在是等于他已拥有了全世界，他可以在三四天内，就变成第一巨

富，他可趋吉避凶，他可以要什么有什么，他应该是最快乐的人，那只怕

是世界上每一个人梦寐以求的一种超人的能力！

但是，霍景伟有了这种力量，反而不要，要去求那个什么“丛林之神

”，使他这种力量消失。

那“丛林之神”，是什么东西？

我还未问出口，霉景伟又道：“我之所以要请‘丛林之神’给我消除

这种特殊的能力，是因为我这种能力，就是它赐给我的。”

我真是越听越糊涂了，如果我不是确知霍景伟的确有预知能力的话，

那我一定将他当作一个神经极不正常的人来看待了。

我又呆了片刻，才道：“可是……”

但我的话还未曾说完，他已经道：“到了！”

我向外看去，看到他将车子转进了一条弯路，刚才，因为我只顾得和

他谈话，而他的谈话内容，又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是以我完全未曾注

意他将车子驶到什么地方来了。

这时，我才看到车子已经驶上了山，在驶向一条小路，那条路很窄，

很陡峭，在路口就有一道铁门，挂着“内有恶犬”的招牌，显然整条路，

都是属于霍景伟的。

当车来到门口的时候，霍景伟按下车中的一个掣，无线电控制开关的

门就自动打开。

霍景伟将车子驶进去，那时，还看不到有房子，直到驶上的那段斜路

转到了一条较为平坦的道路上，我才看到有一大片整理十分好的草地，和

一幢舒服优雅的平房。

霍景伟将车停在草地之旁，道：“你看这里如何？”

我走出车子，四面望了一下，那地方真是幽静极了，尤其是在第一流

的大城市之中！

我由衷地道：“大好了！这里实在太好了。”

霍景伟总算笑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他道：“这里花了我

不少钱，因为我要找一个幽静的地方来供养‘丛林之神’，而如果我的预

知能力消失了，我会将它送回去，你如果喜欢这里，我可以将这所房子送

给你！”

我忙道：“我却不敢接受这份礼，实在太重了，我……可以知道那‘

丛林之神’，是由什么地方来的么？”

“它是从巴西来的。”

“噢，”我并不表示奇怪：“是你上次南美旅行狩猎时带回来的？”

霍景伟又蒙上了痛苦的神色：“如果我知道这次旅行会有那样的结果

，我，一定不会去，只是可惜我那时候并没有预知的能力。”

我又问：“在巴西的什么地方？”

“圣大马尔塔山，在巴西的中心部分，是亚拉瓜雅的发源地，我想你

听说过？”

我不禁惊呼了一一声：“天，那地方，在地图上不是一片空白，那是

真正的蛮荒之境，只怕除了当地的土人之外，绝没有外人进去过！”

“你几乎可以那么说，那地方，是凶残无比的猎头族柯克华族的聚居

地，柯克华族有许多分支，都居住在巴西的中心部分，那是世上最不为人

所知的神秘地区，其中的一切，全是原始的——我们先别谈这些，请先进

来，瞻仰一下丛林之神！”

我的好奇心，已经被他的话逗引到了沸点，但是我知道，那一定是一

个极长的故事，所以我耐着性子，不去问他，只是和他一起走了进去。

在落地玻璃门之前，是三两级石阶，在我们走上石阶之际，我看到一

个老者，自屋中走了出来，叫了霍景伟一声。霍景伟道：“这是老佣人，

他是看着我长大的，对我很好。”

他一面说着，一面己移开了玻璃门，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起居室，布置得很幽雅，墙和地上，全是米色的，色调十分

柔和。

他直向前走去，我自然跟在后面，一直来到了一扇门前，他才站着。

然后．只听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希望你看到了室中的情形，不要

吃惊。”

我听得他那样说，知道那“丛林之神”，一定在那间房间之中了。

而他特地那样警告我，可知那神像，一定十分狰狞可怖。这本也是我

意料之中的事，因为我已知道，那神像是他从巴西的蛮荒之地带回来的，

总不能希望他从蛮荒带回来一尊维纳斯神像。

我道：”我知道了，我不至于那么胆小。”

霍景伟道：“我不是说你会骇怕，我是说，你看到了之后会吃惊。”

他说得一点也不错，他是一个有预见能力的人，他知道我，一定会吃

惊的，而我的确吃惊了！

那房间中，空无一物，只有在房间的正中，有一很大约五尺高的圆柱

，那圆柱大约有一尺直径，作一种奇异的灰色，很柔和。

我吃了一惊，道：“这是什么？”

霍景伟道：“这就是‘丛林之神’。”

我大踏步走向前去：“霍先生，我希望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霍景伟苦笑着：“我宁愿是和你开玩笑！”

我望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便趋前去看那圆柱。我在第一眼看到

那根圆柱时，第一个印象便是那是高度工业技术下的产品，因为它的表面

，是如此之光滑，它的开头是如此之标准。

但是我也想到，那可能是手工的结果，或许那是精工制成的一个图腾

。

然而，当我来到近处，一面抚摸着它，一面仔细审视它之际，我却认

定了那是工业制品，它好像是金属的，又好像是一种新的合成胶，我试图

将它抱起来，它十分重。它是一个整体，在它的表面，找不到丝毫的裂缝

和驳口，也找不到别的暇疵，它的表面是完整的银灰色，看来使人感到很

舒服。

我看了足有五分钟，却得不出什么结论，我转过头来：”我不明白，

完全不明白。”

霍景伟道：“自然，在没有将其中的经过和你讲明之前，你是不会明

白的。”

“那么，请你讲一讲。”

“自然，这就是是我请你来的，请出来，这里连椅子也没有。”

我又跟着他走了出去，来到了一个小客厅之中，坐了下来，他自酒柜

取出了一瓶酒，送到了我的面前，那瓶酒的瓶塞都陷了下去，酒色深，瓶

口连着一本用三种文字写成的小册子，证明这瓶白兰地酒，是公元八零二

年，拿破仑在就任“终身执政”时装人瓶中的。

那自然是稀世的美酒，可知霍景伟真的想和我好好谈谈，不然，他不

会那样招待我的。

我忙道：“这酒太名贵了，正是拿破仑风头最盛时候的东西。”

霍景伟用瓶塞钻打开酒瓶：“如果拿破仑有预知能力，知道他会被人

困在一个小岛上而死的话，他一定不会觉得当终身执政有什么高兴。”

我略呆了一呆，我听得出霍景伟的弦外之音，是想说预知能力，并不

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像拿破仑就是，如果他早知会死在厄尔巴岛上，他

一生之中，还会享有做皇帝的乐趣？

但是我却不同意他的看法。

所以我道：“你的讲法很有问题，如果拿破仑有预知能力，他就不会

进攻俄国，也不会会打滑铁卢的那一仗，那样，他就可以避免失败了！”

霍景伟望了我半晌，才缓缓地道：“你似乎还不明白，我是说他有预

知的能力，而并没有说他有改变将来发生事实的力量。”

我呆了片刻：“我现在明白了，你是说，拿破仑就算有预知能力，他

还是一样要失败，一样要死在小岛，只不过他早知道这一点而已，对不对

？”

霍景伟点着头：“对，他就像是在读历史一样，而他自己；就是历史

的主角，你想想，他做人还有什么乐趣？他等于是在看一部早已看过了几

干遍的电影，一切都会发生，他没有力量改变，他必须接受一切；他没有

了希望，因为终极的结果，他全知道了，他虽然坐在皇帝的宝座上；但却

和困在小岛上无异！”

霍景伟一口气讲到这里，才略停了一停。

我明知道我是不该那样讲的，但我还是说，我首：“你的意思是，你

现在正在那样毫无乐趣的情形下生活着的？”霍景伟面色灰败地点着头：

“人生的最大乐趣都是希望，但我没有希望，我早知道会有什么了！”

第四部：没有明天的人

我不出声，因为那是难以想像的，而且是十分可怕的一件事。

霍景伟又道：“人人都有明天，对每一个人来说，明天是新的一天。

有许许多多新的事在等待着，而事先他绝不知道，就算他明天要死了，只

要他不知道，他今天仍是兴高采烈的，但是我……”

他讲到这里，用手捧住了头，很用力地摇着，他脸上那种痛苦的神情

，越来越甚，终于，自他的迟疑中，挣扎出了一句话来，道：“我是个没

有明天的人！”

我仍然没有出声。

并不是我不想讲话，而是我觉得在那样的情形下，我根本没有什么话

可以说！

霍景伟发出了一连串的苦笑声，然后才道：“这种痛苦，你是想像不

到的，你想想，我现在年纪还轻，本来我有美好的前途，可是现在，对以

后的一切，我却全知道了，我甚至知道我将在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什么

时候，停止呼吸，我现在过日子，就像是在看着一张连分类广告都看了好

几遍的旧报纸，在我的生活之中，找不到任何新的东西！”

他又停了下来，然后，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你说预知力量是十分

令人羡慕的，但是我亲身体验的结果却是：那是最最痛苦的事！”

我直到这时，才想起有话可说来：“你的话也不尽然，你说你无法改

变已知的事实，但实际上，你却是可以的。”

霍景伟瞪大了眼，望着我。

我摸着自己的脑后，肿起的那个高块：”譬如说，昨天在车房中，你

能避开我的一击，那是由于你事先知道我的一击之故。”

霍景伟苦笑道：“是的，这一类细小的故事，可以改变，但是我不能

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就不能使你停止追踪我，我也不能使我在你的面前，

保留我的秘密，我明知那飞机会失事，但我只能在失事前，教一个人或救

几个人，但不能挽回那架飞机失事的命运！”

我安慰着他：“你能够在小事上改变自己的遭遇那也够好的了，从小

处着眼，你每一次都可以在马场上满载而归，你可以获得暴利，你可以尽

情享受，来渡过你的一生。”

“尽情享受！”他无限感慨地重覆着我的话，“请问，一个死囚，在

临刑之前，有什么心情去享受他照例可以享受的那丰富的一餐？”

我听得他那样说，不禁吓了一跳：“你……莫非知道自己的死期十分

近么？”

霍景伟摇着头：“不！”

我忙道：“那你为什么会有临行刑前的感觉？每一个人都要死的，照

你那样说来，每一个都没有享受任何快乐的心情了？”

霍景伟叹息着道：“你似乎还不明白，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会死，但

是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未知数即使是一个极小的数字，也比已知数是

一个极大的数字好得多，人所以活着，拼命追求成功，追求享受，追求一

切，全是因为人虽然知道会死，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霍景伟其实已解释得十分清楚了，我也明自了其中道理，那实在很简

单，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死亡就是一件

十分遥远，根本不值得去为它担心的事情。但如果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

就算死亡是一百年之后，在心理上，便也是一种极沉重的负担，逼得人无

时无刻不去想念它！

而且，从霍景伟的话中，我也想到，一个对未来发生了一些什么全都

知道的人，生活之乏味，实在是可想而知的事！

我也不禁叹了一声：”那样说来，你就算能令你的预知能力丧失，也

是没有用的，因为你已经知道一切事！”

霍景伟道：”我希望的是能够在使我的预知能力消失的同时，也令得

我的记忆，丧失一部分，将这一切，当作一场恶梦一样。”

我道：“那么，你就应该去找一个十分好的脑科医生，而不应该常崇

拜一根柱子。”

“那不是柱子，”霍景伟急忙分辨：”那是‘丛林之神’，是神！”

我感到他的话十分滑稽，我已看到过那“丛林之神”，那分明只是一

根柱子！

但是我却不去和他争辩，我只是又道：“那也一样没有用，你应该知

道，你是不是能够使你的预知能力丧失的，因为你现在有预知能力！”

霍景伟抬起头来：“是的，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霍景伟的话说得十分慢，几乎是讲一个字，便停上一停：“我知道我

不能，我将会在有预知能力的情形下死去，我不妨明白地告诉你，我的死

法是……我实在忍不住那乏味的日子，我会将我自己的生命，像一张旧报

纸那样，毫不吝啬地抛去！”

我大吃一惊：“你会自杀？”

霍景伟反倒被我的神态，逗得笑了起来：“那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抛

掉一份新报纸，才是值得奇怪的事，但是我的生命，却是一份旧报纸！”

“就算旧报纸，也有重读价值的。”

“但是我已读过千百遍了，我实在觉得太乏味了，真是大乏味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他也不说什么。

一片沉寂，我甚至可以听到我和他两个人的呼吸声，然后，在足足五

分钟之后，我才道：“你明会那样，又何必再崇拜‘丛林之神’？”

“那是我希望奇迹出现，虽然我明知那是绝无可能，我要在绝望中挣

扎，当我挣扎到难以再挣扎下去时，我就会——”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你且说说探险的故事。”

“说我遇到‘丛林之神’的经过？”

“是的。”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故事的开始，是我们几个人，想到南美洲

去行猎，寻求生活上的一些刺激，我说的那几个人，是我的好朋友。”

“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们很好，也不知道我发生了意外，因为他们一到了南美，立时被

南美女郎的热情熔化了，他们在巴西的几个大城市中，有数不清的艳遇，

但是却一点奇遇也没有，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到丛林去。”

“你一个人去了？”

“是，我雇了三个第一流的向导，和九个脚夫，连我一共是十三个人

。”霍景伟苦笑了一下，“十三真是个不祥的数字。”

我没有说什么，霍景伟道：“我们十三个人深入丛林，从偌兰市出发

，溯着亚拉瓜河向上走，第三天，我们便已到了不见天目的丛林中，第五

天，一个向导死在毒晰蝎之下，三个脚夫被食人树缠住，拉出来对，已奄

奄一息，不及急救就死了。”

霍景伟在讲那段经历时，他的口气，十分平淡，叙述也十分简单。

但是我却已听得心惊肉跳了！

我吸了一口气：“吃人树？”

“是的，吃人树！”

“就像我们平时在蛮荒探险电影中看到的那样？”

“当然不是，是一种高大的树，在树枝上，有许多藤一样的长髯倒垂

下来，那种长须，一碰到有生物经过，例会收缩，将生物吊了起来，在吃

人树上，全是白骨。那种长须在掳获了食物之后，就会分泌出一种剧毒、

腐蚀性的毒汁来，那土人死得十分惨。”

我吸了一口气：“那地方……实在是魔域！”

“你说得对，真正是魔域，人置身其中，就像是在一个永远没有完的

噩梦之中一样，吃人树虽然可怕，但是比起以后两天，又有两个土人，死

在食肉青蝇之下来，那可差得实在太远了。”

我的声音，听来和呻吟声已差不多：“食肉青蝇？”

“是的；严格来说，食肉的并不是青蝇本身，而是它的蛆，这种青蝇

，有大拇指大小，它有本领将卵产在生物的肌肉之内。蝇在肉内孵化成蛆

，蛆就以生物的肉为食粮，那只不过是一夜功夫，当我们发现两个土人死

亡时，他们——”我陡地跳了起来，摇着手，叫道：“别说了！快别说了

！那令人恶心！”

霍景伟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望着我，过了半晌：”卫先生，我以为你是

一个有着各种各样怪异经历的人，是不会因为这些憎形而害怕的。”

我自己也觉得有点惭愧，但是我实在不想听下去，在那种原始丛林之

中，实在是什么样怪诞的事都有。

我道：”你说得对，我有各种各样的怪异经历，但是我未曾到过那样

的地方！”

霍景伟道：”好，那我说得简单些，等到我们遇到了猎头族的时候，

已只剩下两个人了，一个是找，一个就是向导，幸而那向导和酋长是相识

的，要不然，我们两个人的人头，就会挂在屋檐之下了。我们在猎头族的

村落中住了三天，说出来你或者不信，猎头族的印地安少女，个个都有世

界小姐的美好身材，而且她们，几乎是裸体的，那真使人留恋。”

我苦笑了一下，就算他所说的是真，我也决计不相信世人有人为了美

色，而甘愿冒着食人树、食肉蝇、毒晰蝎的危险而到那样的魔域中去的。

霍景伟又道：“我第一次听到‘丛林之神’，便是在那个部落中，那

个部落的一个巫师，宣称他有预知能力，早知道我们要来，他甚至说出了

我们一路上的经过，每一个人死亡的情形，他还说了很多预言，他说明天

，在他们村落的北方，有一个人会死于意外，这个人的死，会令得全世界

都感到意外。”

我大感兴趣，道：“他说的那个人是什么人？”

霍景伟道：”他当时说出了那人的名字，是约翰芳崮岬兀姨米?

那个巫师的口中讲出这个名字来，心中已是十分奇怪，因为那样的一个未

开化的部落中的巫师，是不可能知道美国总统的名字的，当然我虽奇怪，

但并不相信他的话，当时，我们几乎已抛弃了所有的行囊，但是还保留着

枪枝和收音机，而第二天，在收音机中，我就听到了美国总统被刺的报告

！”

他手有点发抖，所以点燃一支烟，也花了不少时间，他吸了几口烟，

才继续道：“当我听到了收音机的报告之后，我无法不承认那巫师的确是

有预知能力的了，我找到那巫师，去问他为什么会有那种力量，我当时的

想法，和你一样，认为我如果也有了那样的力量，那我可以说是世界上最

幸福的人了！”

我有点急不及待地问：“那巫师怎么说？”

“巫师起先不肯说，后来我答应将一柄十分镶利的小刀送结他——他

们落后得还停留在石器时代，他才告诉我。”

霍景伟惊叹他说：“巫师说那种力量，是‘丛林之神’赐给他的，他

还带我去看‘丛林之神’，据他说，“丛林之神’是他的祖先发现的，自

从他的祖先发现‘丛林之神’后，他们的一家，便世世代代，成了这一族

的巫师，有无上的权威，我跟着也爬上了山峰，在一片密林之中，看到了

丛林之神。”

“就是那圆柱？”我问。

“是的，你也看到过了，就是那……圆柱。它竖立在密林之中，有一

半埋在地下，在那样的地方，密林之中，看到那样的一根圆柱，这的确使

人感到奇怪，那巫师又做着手势，告诉我，在月圆之夜；将头放在圆柱之

上，就可以获得预知力量了。”

我忍不住又问：“巫师的话是真的？”

霍景伟叹了一声：“是真的，那晚恰好月圆，我将头放在柱上，起初

我的眼前出现许多许多梦幻一样的色彩，像是置身在梦境之中，那时，我

已感到有很奇妙的变化，会在我的身上发生，而当我不知在何时站起身子

时，我便有了预知的能力，我已经知道我会偷走那‘丛林之神’！”

霍景伟又停了一停：“那是两天之后的事，我偷偷带着那向导，上了

山，将那根圆柱，从地上挖了出来，两人合力逃了丛林，我给了那向导一

笔十分丰富的报酬，将圆柱运了回来，而从那时起，我已开始觉得，有预

知能力，实在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霍景伟熄了烟，摊着手：“我的经历，就是那样，听来很简单，是不

是？”

我站了起来，来回踱着，霍景伟的故事，听来的确不很复杂，但是却

令人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之感。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今晚也是月圆之夜，照你所说，如果我将头

放在那圆柱上……”

霍景伟忙摇手道：“千万别试！”

我心中十分乱，我当然不是想有预知能力，但是那圆往和月圆，又有

什么关系？

而且，未曾发生的事，一个人如何能知道？那似乎没有科学的解释，

即使是抽象的解释，也难以找得出来！

我呆了好一会，才问：“那圆柱在月圆之夜，会有什么变化？”

“没有什么变化，只不过平时，头放在上面，没有什么感应，但如在

月圆，就会使人的脑部，有一种极奇妙的感应，我没有法子形容得出，而

我也不想你去体验那种感应。”

我挥着手：”那么你认为那圆柱是什么东西？”

霍景伟呆了一呆，像是我这个问题，令人感到十分意外一样。我等着

他的回答，过了好久，他才道：“那是‘丛林之神’，不是么？”我又好

气，又好笑：“‘丛林之神’这个称呼，是猎头部族的巫师，才那样称呼

它的，它当然不是神，怎会有那样的神？”

霍景伟反倒觉得我所讲的，是十分怪诞的话一样，反问我道：“那么

，你说这是什么？它自然是神，不然何以会有那样的力量？”

我摇着头：“当然那不是神，但是我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你没有试图

将它锯开来，或是拆开来看看，或是交给科学家去检查。”

霍景伟苦笑了起来：“在那样荒蛮地方发现的东西，交给科学家去检

查？这不是太……可笑了么？我连想也未曾那样想过。”

我道：“但那是值得的，一定要那样，才能有一个正确的结论，我想

去请一批科学家来……”

我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在刹那之间，我想到了一点，我想到我去请科学家，实在也没有

用的！

因为我请来的那批科学家，就算对那圆柱，有什么结论，那是未来的

事而霍景伟对未来的事是有预知能力的，他应该早知道那个结论了。

而他却不知道那是什么，由此可见，请科学家来，也是解决不了问题

的。

我讲话讲到一半，突然停止，霍景伟也不觉得奇怪，他只是自顾自地

苦笑着：”现在总算好，有一个人知道我的事了。”

我总觉得他的每一句话中，都充满了悲观和绝望，那自然是他一点也

觉察不到人生乐趣的结果。

我沉默了片刻，才道：“我想再去看看那圆柱。”

“可以的，我在这里休息一会。”

我自己一个人走了出去，来到了那根圆柱之旁。除了色泽方面寸分奇

怪之外，那圆柱实在没有什么出色的地方。我试着将头放在圆柱顶端，微

凹进去的那地方，也丝毫没有异特的感觉。

我试着将它抱起来，平放在上，来回滚动了几下，那圆柱一定是实心

的，因为它很沉重，但如果它是实心的、又何以会有那样神奇的力量？

我取出了随身携带的小刀，在那圆柱上用刀切刮着，但是我非但不能

割下任何小片。连痕迹也未能留下来，那圆柱是极坚硬的金属。

然而，如果是极其坚硬的金属，那似乎重量又不应该如此之轻！

我仔细察看了足有一小时之久、才又将之抱了起来，竖放在那里。

我不知道霍景伟什么时候来到房间之中的，我听到了他的声音，才转

过头去，他道；“那究竟是什么，你研究出来了没有？”

我摇了摇头。

他道：“所以我说它是神，‘丛林之神’。”

我缓慢地道；“不是，我初步的结论是：那不是地球上的东西。”

霍景伟缓缓地吸进了一口气，他一定是第一次听到人那样讲，所以他

脸上神情的古怪，简直是难以形容的，他道：“你真会那样讲！”

我道：“你是早知我会那样讲的了？是的，那不是地球上的东西，你

别觉得奇怪，整个宇宙………”

我的话还未曾讲完，便被他打断了话头，他道：“我知道，我知道你

的理论，你的理论是；宇宙是无边际的，像地球那样的星球，在宇宙中，

不知有多少万亿颗，其他星球中也有高级生物，那是毫无疑问，决计不值

得怀疑的事！”

我点头：“正是那样，地球人以为自己是宇宙中唯一生物，那样的观

念实在太可笑了，因为地球人甚至根本不知宇宙是什么，也不知宇宙有多

大，地球人对宇宙，还在一无所知的情形之下，怎可以抱定那样的观念，

去对待整个宇宙？”

霍景伟道：”我全知道，你还会告诉我，那圆柱可能是许多许多年之

际，外太空星球上的生物留在地球上的，那时候，地球上可能还是三叶虫

盘踞的时代，是不是？”

我正想说那些话，是以我不得不点头。

霍景伟叹了一声：“对于这些问题，我实在没兴趣，我只是不想我自

己有预知的能力！”

他激动的挥着手，面色苍白。

我望了他片刻：“那么，你还有一个办法可行，你是医生，你可以和

著名的脑科专家商量一下，替你的脑部进行一脑手术，除去你脑中的若干

记忆，或者使你变得愚钝些！”

霍景伟苦笑着，我见过他无数次的苦笑，但是却以这一次最凄苦。

他问我：“我的预见能力，一直到我死为止，在我死了之后来，又会

有什么事发生，我不知道了，你可知我预见我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张大了口，但我没有出声。

我自然是在问他，他预知他自己如何死的？

霍景伟道：“我预知我将死在脑科手术床上，因为我的想法和你的提

议一样，最后我想用脑科手术来除去我的记忆和预知能力，结果，手术失

败，我死了……”

这一次，连我也为之苦笑起来！

命运实在对霍景伟开了一个大玩笑，也可以说，那是一个恶作剧！

霍景伟也知道自己会如何死去，但是他却一定要那样做，因为他活得

乏味，他想要改变目前的情形，但结果却换来死亡。

他无法改变那样的事实，虽然他早已知道会如此！

我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只是望着他，他也只是望着我。

这时，我至少已知道何以他的神情如此之颓丧，也知道何以他总是苦

笑了！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那么，你可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

霍景伟摇着头：“在七十二小时之外的事，我虽然知道，但是对于确

切发生的时间，我却不能肯定，所以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安慰着他：“其实那是不可能的，你明知会死于脑科手术，你可以

不施行手术！”

“但是我又希望我能够藉脑科手术而摒除我的预知能力！”霍景伟回

答。

现在那样的情形，倒使我想起了“夜行人的笑话”来了：有人深夜在

街头游荡，警察问他：“你为什么还不回家“那人说：“因为我怕老婆骂

。”警察又问“你老婆为什么骂你？”那人回答是：“因为我深夜不回家

！”

现在，霍景伟的情形，也正好相同！

又呆了好一会，我才抱歉地道：“我实在很难过，我也不能给你什么

帮助，那真是很遗憾的一件，请你原谅我。”

霍景伟摊开了手：“我没有理由怪你的，那是命运的安排．是不是？

”

我甚至不敢去看他，因为我觉得他实在太可怜了！

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就驾车送我离开了这幢优美的别墅，我们在市区

分了手，我回到家中，将霍景伟的一切经历，详细向白素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我不胜感慨：“有很多事，得不到的人梦寐以求，但是得

到了之后，却绝不会有想像中的那样快乐，反倒会带来痛苦！”

白素没有说什么，我则继续表示着我的意见，道：“世上人人都想发

财，以为发了财之后，快乐无穷，但真发了财之后，才知道不是那么一回

事。想做皇帝的人真当上了皇帝，也会发觉做皇帝也不一定好。哪一个人

不想自己有预知能力，但是谁又知道，一个有了预知能力的人，竟是如此

痛苦！”

白素微笑地望着我，她是好妻子，尽管她有时不同意我的见解，但是

她却也很少和我争执。

当天，我在十分不愉快的精神状态下度过，第二天，我突然想到，高

明的催眠术，对于增进记忆和消失记忆，有一定的作用，何不叫霍景伟去

试一试。

可是当我想设法和霍景伟联络的时候，他却已经离开本埠了。

我问不出他的行踪来，只好作罢了。

第五部：难以形容的感觉

事情到这里，似乎应该告一段落了，但是却不。

在足足半年之后，我才又看到了霍景伟的名字，那是一则很短的新闻

，刊在不受人注意的地位上，标题是“名医霍景伟因脑病逝世！”

霍景伟死了，我连忙看新闻内容，内容说霍景伟因为脑部患病，在瑞

士进行脑科手术，就在手术的进行之中，不幸逝世云云。

霍景伟在脑科手术进行中死去的，那和他在半年之前所预知的，完全

吻合！

看到了这些消息之后，我呆了时晌，着实替霍景伟难过，他已死了，

他可能是世上唯一有预知能力的人，但却明知会死，也希望他的预知能力

会消失！

霍景伟已经死了，事情更可以告一段落了。

但是却不，一个月之后，我接到一个律师的通知，说我有一笔遗产，

是价值相当高的物业，叫我去办手续转名，领取一切锁匙，成为业主。

当我才接到那样的通知之际，简直莫名其妙！

我还以为是那律师弄错了，一再拒绝，直到那律师说出了赠与人的名

字来，我才明白那是怎样一回事，那是霍景伟！

当他在半年多以前，带我到那别墅去的时候，他曾说过要将那极其优

美的房子送给我，当时我也不未曾想到他是当真的，而且还记得！对那幢

房子，我自然有兴趣，因为那是极之优美的一幢房子，但是对那房子的那

根圆柱，我却更有兴趣，是以我连忙赶到了律师事务所。

等到我办好了一切手续，离开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了。

伐的手中、多了一只牛皮纸袋，袋中放着的是十几柄锁匙。

律师事务所的职员告沂我，屋子事实上是不必用锁匙，就可以进去的

，因为有人看守着，看屋子的人，是霍景伟生前雇用的，叫做殷伯，他不

但看屋子，而且还代替霍景伟养狗，那十几柄锁匙的移交，只不过是象征

着屋子己换了主人而已。

那位殷伯，我也是见过的，只不过已没有什么特别特别的印象了。

我离开了律师事务所之后，驾车一道来到了那别墅的大铁门之前，上

次我来的时候，霍景伟是用无线电控制来开门的，我只得停下车，按了几

下喇叭。

这时天色己相当黑了。

我才按了两三下喇叭，门柱上的灯便亮了起来，接着便是一阵犬吠声

，殷伯己走了出来，拉开了铁门，我驶进去，从车中探出来：“我姓卫，

霍医生将这幢房子送给我了！”

“我知道，”殷伯的声音极沉郁：”霍先生在临走之前，曾对我说过

的。”

“殷伯，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我会和霍先生一样待你的。”

“谢谢你，卫先生。”殷伯弯着腰说。

我请殷伯上了车，和他一起到了屋子前。走进屋子，我道：“殷伯，

请你开亮所有的灯，我想好好地看一看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殷伯答应着，走了开去，不一会，连花园中的水银灯也亮了起来，全

屋大放光明。

我从客厅中慢慢踱了开去，一间一间房间踱着，想起半年多前、我和

霍景伟在这里相会的情形，实在是不胜唏嘘了。

我在最后，才踱到了那间放着那圆柱的房间之前，意外地，我发现门

锁着。

在我一间一间房间踱来踱去之时，殷伯一直很有耐心地跟在我的后面

，我发现房门锁着，自然立时转过头去望他，殷伯忙道：“这间房间、霍

先生说供着神，他一直是锁上门，不让我进去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从牛皮袋中取出了那串锁匙来，一一试着、试到了

第六柄，就将门打了开来。

那房间中自然未曾着灯，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一推门进来，发现满

屋都是月光，这才想到今大是农历十五，正是月圆之夜。

由于我想到了是月圆之夜，我的心中，立时起了一种十分神秘的感觉

、我已经按到电灯开关了，但是我手却又松了开来。

我向房间中央的那根圆柱看去，圆柱依然放在那里，月光可以照到它

。在月光下看来、它的色泽，更是极之柔和，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异状

。

我慢慢向那圆柱走去，殷伯忽然叫道：“卫先上，你别走过去。”

我回过头来：”为什么？”

殷伯道：“霍先生曾经告诉我，那是‘丛林之神’，每当月圆，它就

显灵，千万不能走近，今天是十五，你……还是别走过去的好。”

我笑了一下：“不要紧，你看它不是和平时一样么？不会有事的，你

放心好了！”

殷伯脸上的神情，十分焦急：“卫先生，你别怪我多嘴，这……神…

…我看十分邪门，霍先生本来好端端的，自从供起了这个神之后，他就失

魂落魄，年纪轻轻就死了！”

殷伯当然不会明白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我当然也不会费精神去和

他解释，所以我只是微笑着、仍然向前，走了过去。

我来到那柱旁，伸手去抚摸那柱子。

当我的手一碰到那柱子之际，我整个人，突然震了一震，在刹那间，

我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到了极点的，怪异之极的感觉！

那种感觉真是难以形容的，好像那柱子是带电的，但实际上却又不是

那种触电的感觉，我只感到在那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时间中，有什么东西，

从那柱中，传进了我的身体之内。

但是传进我体内的却比电还要不可捉摸，总而言之，我根本讲不出那

究竟是什么感觉来！

在那极短的时间中，我好像想起了许多事，但是那究竟是一些什么事

，我却又全然说不出来，那可以说是一种极其混乱，极其不能解的许多怪

异的念头。

我像是触电一样，立时缩口了我的手来，并且向后连退出了三步。

我那时的脸色，一定十分苍白难看，是以站在我身后的殷伯失声问道

：“卫先生，你怎么了？霍先生曾说那神像是……不可触犯的！”

殷伯的话，令得我从那极度的怪异之感中，又回到现实中来。

我使劲摇了摇头，想弄清楚刚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却无法设

想，我早已说过，那是混乱之极的一种感觉，就像你做了一个极之怪诞不

可思议的梦，在梦醒的时候，或者还可以记得十分清楚，但是到第二天早

上，就什么也想不来了。

但是我却可以肯定一点，那便是：如果我要再体验一下那种怪异的感

觉，那么，我只要再伸手去碰碰那根柱子就可以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殷伯挥了挥手：“这里没有你的事了，请你

出去。”

殷怕虽然听到了我的吩咐，可是他还是迟疑着不肯走出去。

我又道：“你出去，我要独自一个人在这里，在你出去的时候，请你

将门关上。”

殷伯开始向外走去，但是当他来到门口的时候，他还是停了一停：“

卫先生，你千万不要去触犯那神像……不然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何以会有那么大的脾气，因为我从来不是那么大脾

气的人，我突然大声呼喝道：“你出去，别来管我！”

殷伯给我突如其来的呼喝，吓了一跳，赶忙退了出去，将门关上，屋

中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之所以一定要将殷伯赶出去是因为我已知

道了那根圆柱，的确有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之故。

我不想殷伯也知道这件事、因为那是超乎人的想像之外的，殷伯如果

知道了之后，一定骇异莫名，不知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我定定地望着那圆柱，又慢慢地伸出手去。

我那时的情形，就似是将手伸向一个明知有电的物体一样，当我的手

指，来到离那圆柱极近的时候，我要鼓起勇气，然后才能碰到那圆柱。

和刚才一样，我突然一震，有了一股极之奇异的感觉！

但由于这一次，我是有了准备的，和第一次那种突如其来之际的情形

不同，所以我比较可以体味那种奇异之感。我感到在刹那间，我的思想，

突然灵敏了起来，我想到了许多事。

虽然我的手指触模到那圆柱，仍然是极短的时间，但是在那短短的一

刹间，我所想起的事，却多得连我自己也吃惊。

用一句最简单的话来说，就是我的思想或记忆，在那刹间突然变得灵

敏了！

我呆了片刻，决定将我的手完全放上柱去。

我的动作十分缓慢，那是由于我心情紧张的缘故，因为我不知道在我

将手全放了上去之后，会有什么样的怪异感觉产生。

等到我的手完全放到了那圆柱上之后，我突然有了一种被催眠的感觉

，我的人已不再站在那间房间的中心，而是在一个虚无飘渺的地方，是在

一个十分难以捉摸的境界之中。

我也天法知道自已在那境界中干什么，我的脑中只是一片混沌，什么

也不能想，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我听到了一阵电话铃声。

那阵电话铃声、将我从那种失魂落魄的情形之中，拉了回来，我猛地

一挣，转过身来，刚才的一切，如同做了一场梦一样，

而当我“醒”了过来之后，我己听不到那阵电话铃声了，我略呆了一

呆，连忙拉开了门，

我拉开了门之后，看到殷伯站在门口不远处，我突然听不到电话铃声

，以为是殷伯已在接听电话了，可是殷伯却没有，他站在那里未曾动过。

我有点不满：”殷伯．刚才电话响，你为什么不去接听？”

殷伯睁大了眼望着我，用一种大惑不解的神情道：“没有啊，卫先生

！”

我更是不满：“什么没有，刚才我明明听到的！”

我的确是听到的，因为那阵电话铃声将我从如同被催眠的境界中惊醒

过来的，我是实实在在，听到那阵电话声的，所以我才那样责问他。

可是殷伯却仍然坚持着：“没有电话声，真的没有，很少人打电话来

的！”

我还想再说什么，但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电话铃声，听来全是一样的，但这时，当我听到了那一阵电话铃声之

际，我全身都震了一震！

那电话铃声，我认得出来，就是我刚才听到的那一阵，电话铃一响，

殷伯便走了过去接听，那证明他的耳朵，一点也不聋。

那也就是说，他坚持说没有听到电话铃声，是真的没有听到。

而我，在将手按在圆柱上之际，却又的确听到了电话铃声！

唯一的解释便是：当我听到那，一阵电话铃声之际，声音是并不存在

的，声音直到现在才来，是在四分钟或者五分钟之后。

而我在五分钟之前，便已听到了五分钟之后的声音。

我有了预知的能力！当我推断到了这一点之际，我只感到全身都有一

股极度的寒意！

我的预知能力是在当我的手扶住了那圆柱之际产生的．现在，当我离

开那圆柱之际，我并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那电话是谁打

来的。

由此可知，那圆柱的确有着一种神奇的力量，使人可以有预知的能力

！

我还可以进一步说，当月圆之夜，那圆柱才会有这种神秘的力量产生

！

刚才，我只不过是将手放在圆柱上，便有了那样的结果，如果我将头

放上去的话，那我一定和霍景伟一样了！

我心头怦怦乱跳着，为了要证明我的论断是不是正确，我连忙走进了

房间中，再度将手放在那圆柱之上。而当我手才一接触到圆柱时那种茫然

的、难以形容的感觉，又发生了！

我只觉得在似真非真，似梦非梦的境界中，听到了殷伯的声音，殷伯

在对我说：“卫先生，是你太太打来的电话，请你去听！”

我陡地一怔，是白素打来的电话，我当然立即要去听的，我连忙转身

出去。

可是我才走出一步，我就呆住了。

房间中只有我一个人，殷伯并不在房间中！

但是刚才，殷伯的声音，却在我的身前，殷伯决不可能在半秒钟之内

，就在我的跟前消失！那么我刚才听到的声音是——

我才想到这里，房门推开，殷伯向我走来，道：“卫先生。是你太大

的来的电话，请你去听。”

那就是我刚才听到的话；现在我又一字不易地听了一遍，而且正是殷

伯所讲的，而殷伯在讲这句话的时候，又正好是在我身前！

事实上，殷伯只讲了一次，但我却听到了两次！

在殷伯还未曾推门进来向我讲话之际，我便已听到了他的话，或者说

，我便已知道了他要讲什么。

那是预知能力！

在那刹间，我心绪的烦乱，实在是难以形容的，但是我还是立刻走了

出去。

我来到电话边，拿起电话：“素，是你么？”

白素道：“是啊，你在什么地方，在于什么？”

“你是怎知道这里的电话的？”我问。

“我知道你到律师事务所去，打电话去查问，律师事务所的人说你到

一幢花园洋房去了，是他们将电话号码告诉我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享？”

“霍景伟将他的一幢别墅送了给我，我现在就在他的别墅之中，你有

什么事？”

“有三个人从欧洲来找你，说是霍景伟吩咐他们来见你的，你能立即

回来么？”

又是和霍景伟有关，我不知道那几个是什么人，但是可想而知，他们

一定有相当重要的事！

是以我立时道：“我立即就来。”

我就下了电话，在那一刹间，我的心中，突然起了一股极度的好奇心

。

我现在从电话中，知道有三个人为找我，是从欧洲来的，但是我却不

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来找我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然而，如果我将手放到那圆柱上去呢？我是不是可以知道他们的身份

和他们来找我的目的？

这实在是一种十分难以遏制的冲动，好奇心是人的天性，如果我可以

未曾见到他们三人之前，就知道他们的身份，和他们来找我的目的，那不

是很有趣的事么？

所以我立即向那圆柱走去，当我来到那圆柱旁边的时候，我甚至绝不

犹豫，立即将手按上了圆柱，那圆柱的神奇力量，实在是使人吃惊的，我

像是被一种极大的旋转力，转出了房间……

我驾车疾驶，我回到了家中，我看到客厅中坐着三个客人，一个人是

山羊胡子的老者，他像是法国人。

我向他们走去，那时候，我的心中还是明白，那是我预知的事，是现

在还没有发生的。

也不知为什么缘故，当我一想到这一点时，我的好奇心突然消失了。

我像是一个要在噩梦中挣扎醒来的人一样，一面我还听得那山羊胡子在自

我介绍道：“我是史都华教授！”另一方面，我的身子已在不断摇动，终

于，我猛地退出了一步，我的手已经离开了那圆柱，在感觉上，我“回”

到了房间中，虽然我明知我其实是一直在房间中，根本未曾离开过。

我的呼吸变得十分急促，我匆匆走出了房间，将房门锁上，驾车回家

，当我走进我自己的家的客厅时，我看到三个客人坐着。

我实在是第一次看到他们，但是他们对我来说，却一点也不陌生。

我想向那山羊胡子直冲过去，先叫出他的名字，他一定会十分惊讶，

那么事情和我预见的就有所不符。但是我还未曾来得及照我想的那样去做

，史教华教授已站了起来，正如我所预见的那样，他向我伸出手来：“我

是史都华教授！”我忙道：“幸会，幸会！”

史都华又介绍其余两位，他指着那神情严肃的那个道：“这位是勒根

医生。”我又和勒根医生握手，第三位果然是法国人，他是歇夫教授。

当我们重又坐下之后，史都华教授道：“我们四个人，有一个共同的

特点，我们都认识霍景伟。”

我点头道：“是的。”史都华道：“我们也都知道，霍有一种神奇的

力量！”

我又点头道：“是。”

史都华叹了一声道：“那其实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我们都知道那是事

实：霍有预知能力！”

我第三次点头，史都华道：“那也就是说，我们四个之间，可以真正

地就霍的事而交换意见，相互之间，不必存有什么隔膜，你同意么？”

我第四次点头，表示同意。

史都华不再说什么，望向歇夫教授，歇夫教授的话有着浓重的科西嘉

岛的口音：”我是一个研究玄学的人，我先得解释一下，所谓玄学，其实

一点也不‘玄’，只不过是要弄明白一些还未曾有确切解释的事情的一门

科学而已。”

史都华进一步解释道：“是的，例如在两千年以前，人还不知为什么

会打雷闪电，那时如果有人在研究何以会有雷电，那么他就是在研究玄学

了！”

我赞赏地道：“说得好，这是对玄学的最好解释！”

歇夫很高兴：“所以，玄学的研究者，几乎要具有各方面的知识，才

能有研究的结果，我在开始的时候，研究鬼魂，但后来放弃，转而研究预

感，我曾搜集过许多有预感的例子……”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道：“教授，霍景伟的情形，不是预感，简直是预

知！”

“是，他的情形很特殊，但是清晰的预知，是从模糊的预感进一步衍

化而来，我想你一定不反对我那样的说法？”

我不表示反对，歇夫又道：“在每一个人的一生中，几乎都有一次或

一次以上的预感，预感到某一件事会发生，而大多数是不幸的事。有的预

感，还十分强烈，世纪初，芝加哥大地震发生之前，就有好几个人，有同

样的预感，当他们有预感的时候，还根本没有发生地震！而一般来说，人

在生物之中、还是预感能力最差的生物，有很多生物的预感能力比人更强

。”

“你说得对，”我接口道：”但是，霍的预知能力，却不是与生俱来

的。”

“是，”史都华说：“但我们先要研究何以人会有预感，才能进一步

去推测，是什么力量，使得霍有了预知能力的。”

我没有再出声。

歇夫再道：“人何以会有预感，这实在是一个不可解释的谜，我们必

须将预感和心灵感应分开来，心灵感应固然微妙，但是可以解释。”

第六部：超越光速的理论

我笑了起来，道：“心灵感应也不易解释。”

歇夫道：“对，但我们可以将心灵感应归诸于脑电波的作用。而心灵

感应是在甲地发生一件事，乙地的某人知道了，脑电波是无线电波，无线

电波的速度和光迎近似，可以在一刹间传到另一个人的脑中。当然细节不

会那样简单，但总可以讲得通。可是，预感却不同，预感是对一件还未曾

发生的事，有了感觉，那件事根本还未曾发生，如何能被人感到？”

歇夫的问题提了出来，我、史都华和勒根三人，都答不上来，默不作

声。

白素也在一旁听我们的讨论，这时，她忽然道：“歇夫教授。如果人

在超越光速的速度中进行，那么他就可以回到过去，或到达未来，超越了

时间的限制，对不对？”

“理论上是那样，”歇夫回答：“但是爱因斯坦却已证明没有东西可

以超过光的速度、任何速度以光速为极限、超过光速，物体的重量会变成

无穷大，那是一件绝不可能的事。”

“我想，我想，”白素迟疑着，她的神态和语气都十分文静，但是她

所讲的话，却是惊从之极，她道：“我想爱因斯坦错了！”

“爱因斯坦错了？”我、勒根医生和史都华教授三人，不约而同叫了

起在。

白素的脸红了起来，但是我从白素的脸上神情上可以看出来，她并不

认为她自己讲错了，也就是说，她真认为爱因斯坦错了！

在我们叫了一声之后，歇夫突然站了起来，挥着手，神情严肃。

他大声道：“各位，不要大惊小怪，我刚听到了一个惊人的结论，在

玄学之中，是可以允许任何惊人的、违反过去知识的结论的，夫人，请你

继续发表下去！”

白素的声音仍然很镇定：“爱因斯但认为光是最快的，没有比光更快

的东西；我认为他错了，因为我认为还有比光更快的。”

“那是什么？”我们几个人同声问。

“是脑电波！”白素回答。

我们都不出声，因为直到现在为止，人对于脑电波，可以说一无所知

，“脑电波”只不过是一个名词而已。

“正因为脑电波比光快！”白素侃侃而谈，“所以人的思想，才能超

越时间，所以人才能有预知！不然，就无法解释何以几乎每一个人，一生

之中都有过预感，预感是超越时间的，而只有超越光速，才能超越时间！

”

白素的那一番话，令得我们四个人听了之后，都无法反驳！

我们呆了足足有一分钟，歇夫才叫了起来：“卫先生，你有一个了不

起的太大！”

他一面叫，一面冲过去，张开双臂，想去拥抱白素，史都华连忙将歇

夫拉住：“歇夫，你不要以为世界上所有的人全是法国人！”

歇夫的双臂张开着，他呆了一呆，才放下手臂来，但仍然嚷着：“太

了不起，太了不起了！夫人，你的见解，解决了预感之迷！”

我皱起了眉，道：“教授，你那样说，未免太过儿戏一些。”

“一点也不，”歇夫叫着：”除此以外，你还能解释人为什么有预感

么？”

我瞪大了眼，歇夫那样问我，简直是岂有此理，我自然不能解释预感

之谜。但是那也绝不能反证白素的见解是正确的！

我还未曾回答，史都华教授点头道：“这是一个十分大胆的假定，但

是科学的进步，都是从大胆的假定而来的，爱因斯坦自然是一位伟大的科

学家，但是时代不断在进步，一定要有一天，打破爱因斯坦的结论，科学

才能有更进步的发展！”

史都华教授的话，我倒是同意的。

白素翻了我一眼，像是在说别人都同意她的说法了，我反而不同意。

她又道：“由于霍景伟曾因预知有一次飞行失事而救过我，所以我曾

思索过预知能力这件事。预知能力不是人人都有的，但是预感的经验，却

人人都有，所以我认为脑电波比光快，可以超越时间，但是人的脑电波，

一。定十分微弱，预感都是十分模糊，不能肯定的，就是因为人类的脑电

波力量太弱的缘故。”

各人都屏气静息地听着。

我也料不到在那样的讨论中，白素竟然会成了主要的发言人！

她顿了一顿，又道：”但是一定有一种力量，可以令得人的脑电波加

强，如果脑电波像是无线电波，那么，这种力量，就如同作用于无线电波

讯号扩大仪，霍景伟所以有这种预知力………”

她才讲到这里，我己首先叫了起来：“‘丛林之神’！”

我急急地道：“霍景伟将他的一所屋子给了我，‘丛林之神’就在他

那屋子中……”

我将我在那圆柱旁所发生的事，用十分简单的话，叙述了一遍。

白素兴奋地道：“我的猜想不错了，那圆柱有一种力量，能使人的电

波力量加强，所以才能使人清楚地知道未曾发生过的事！”

“夫人，”一直未曾开口的勒根医生这时开了口：”我是脑科专家，

在人的脑子之中，其实没有一个发射电波的组织！”

歇夫怪叫起来：“医生，你别希望在人脑中找到一座电台，你是脑科

专家，你对人脑究竟知道多少，思想究竟自何产生？记忆储藏在什么地方

？脑细胞的全部结构怎样？每一个人的脑在结构上全是相同的，何以各人

的思想互异？”

那一连串的问题，令得勒根面色发青！

勒根呆了半晌才道：”是，人类对脑的知识，实在大贫乏了。”

歇夫老实不客气地追；”那么就请你不要说脑中没有发射电波的组织

那样的笑话！”

勒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教授。”

史都华己道：”卫先生，带我们去看那圆柱。”

我站了起来，我的神情一定十分严肃，因为我看到其余各人的神情，

也同样地严肃。

我们的神情严肃，是因为我们的心中，正想着一件可以说还未曾有人

想过的事。我们所想的是：有比光更快的速度，而那种速度，存在于人脑

。而人的脑电波又可以因为某种力量的感染而达到十分强烈的地步，一到

那地步，人就可以有清晰的预知能力！

想想看，如果那种神秘的感染力量普及了起来，每一个人都有预知力

量之后，那将如何？

那可以说是人类的未日到了，因为在那种情形下，每一个都失去了生

活的兴趣，人己超越了时间的限制，那不知变成什么的怪物了！

那实在是一个无法再深想一层的事！

我站了起来之后，深深地吹了一口气，然后道：“我可以带你们去看

那圆柱，各位也可以将手放在那圆柱之上，各位便可以获得短暂的预知能

力——今晚是月圆之夜，我已经试过了，但是，我想各位一定不会像霍景

伟那样的将头放在那圆柱上的。”

他们各人都呆了一呆：”不会的。”

我道：“好，请跟我来。”

我们一起走了出去，上了我的车子，等到我们又来到了那别墅的门前

时，夜已很深了，我按了半分钟喇叭，才将殷伯按醒，殷伯睡眼蒙胧地开

了门，车子直驶了进去，停在石阶之前。

一分钟之后，我们几个人，已全在那圆柱之旁了。他们（包括白素在

内），都还是第一次看到那圆柱，是以他们的脸上，都有一种十分奇异的

钟情。

他们绕着那圆柱，仔细地观察着，口中则不断地道：“大奇妙了，真

大奇妙了！”

史都华教授首先抬起头来“让我首先来试一试可好？”

歇夫忙道：“不，让我先来！”

我皱了皱眉：“我们不应该像小孩子一样地争执，既然是史都华教授

先提出，就让他先试好了，教授，你将手轻轻放在圆柱上，你就会有那种

神妙的感觉了，你不必放得太久！”

史都华点着头，他伸出手，慢慢地向那圆柱之上，放了下去，他的神

情和动作，都十分之庄严，真像是他在膜拜什么神只！

我们几个人的神情也很紧张，一起望着史都华，只见他的手，终于按

到了圆柱上，在他的手碰到圆柱之前的一刹那，他的动作十分异特，看来

竟然像是那圆柱之上，有一股极大的吸力，将他的手硬吸了过去一样！

接着，在史都华教授的面上，便现出了一种极度怪异的神情。

那种神情实在是难以形容的，不像笑也不像哭。和在沙漠之中，因为

缺乏水份而渴死的人，临死之际面上所起的抽搐差不了多少。

我知道他那时候的感觉，因为我曾经历过，他那时候，一定如同踏在

云端上一般，他可以亲眼“看”到一些事，”听”到一些声音，而那些声

音，全是现在还未曾发生，但是将会发生的。

我们自然无法知道他预见了一些什么，我们每一个都屏住了气息，房

间中静到了极点，甚至可以听到各人腕上手表行走的“嘀答”声。

我们看到，史都华面上的神情，突然之间，他大喝了一声，身子徒地

一震，他的手，也在那一刹问，离开了那圆柱。

当他的手才一离开圆柱的一刹间，他仍然是茫然的，但是随即，他显

然己完全清醒过来了。

我忙问：“教授，你见到什么？”

但是史都华教授却并不回答我，他只是望定了歇夫，歇夫的行动也十

分异特，只见他像犯了罪的人一样，怕别人逼视，他向后退去。

史都华已厉声骂了起来：“歇夫，你是一个卑鄙的臭贼，你——”

他陡地挥起拳来，重重的一击，打在歇夫的脸上，那一拳的去势十分

沉重，打得歇夫整个人都跌在地上，但是史都华的余怒未息，又赶了过去

，重重地在他的身上，踢了一脚。

那一刹间发生的事，实在是令得我们每一个人，都感到莫名其妙的。

我和勒根医生两人，根本还来不及喝止，歇夫己在地上一个翻身，随

着他的翻身，更惊人的事出现了，他的手中，己握定了一柄枪。

他近乎疯狂地叫道：“你们都别动，别以为我不会开枪，你们都别动

！”

史都华教授却全然不听警告，仍然向前冲了过去，歇夫一面后退，一

面连发了三枪。

那三枪将史都华的身子射得砰地倒在地上，他的身子在地上滚了几滚

，勉力撑了起来，但是立即又跌倒。我们的耳朵刚被枪声震得丧失了听觉

之后，恢复了听的能力，就听得史都华教授道：“这……就是我刚才看到

的……我看到……歇夫……杀……了我！”

鲜血自他的口角涌出，他才讲完这一句，就没有了声音！

史都华死了！

我连忙踏前一步，但是我的身子才一动，歇夫便已怪叫了起来；“别

动，谁都别动！”

歇夫刚才已射死了史都华，他不会在乎多杀一个人的，在那样的情形

之下，我自然只好站立不动。勒根医生问道：“歇夫，你为什么？你为什

么要那样做？”

歇夫面上的肌肉扭曲着：“那圆柱能使人有预知能力，我要有预知能

力！”

我道：“霍景伟就是有预知能力而死的。”

歇夫叫道：“那是他，只有他这种蠢才，在有了伟大的预知能力之后

，还会感到痛苦，我和他不同，我有了预知能力，就等于有了一切，我会

有金钱，有权力，要什么有什么！”

我竭力使我的声音保持平静：“歇夫教授，那是你还未曾有预知能力

时的想法，当你有了预知能力之后，你就会知道，这种想法，全然错了！

”

歇夫怒道：“胡说，你再要多口，我立即就杀了你，住口！”

他手中的枪对准了我，我还想说什么，但是白素连忙拉了拉我的衣袖

，示意我别再激怒他。

我实在没有法子不苦笑！

我带他们来看那圆柱，却会有那样的结果，这实在是我所料不到的！

我心想，有预知的能力，终究还是好的，如果我早知会发生那样的事

，那么我可以不带他们来这里，史都华教授或者可以不必送命了。

但是我又想到，史都华教授不是已在那圆柱上获得了神秘的预知能力

，知道歇夫会杀死他的了么？但是那又有什么用？他还不是一样逃不脱死

亡？

我的心中十分乱，实在不知该怎样做才好。

歇夫却在这时，又大声吼叫了起来：“你们站着不动，卫太太，你过

来。”

我一听他叫白索过去，便陡地一怔，喝道：“歇夫，你想做什么？”

“我要你大太做人质，那样，你们两人就肯为我做事了，过来。”

白素望着我，我向她点了点头，白索向他走了过去，歇夫伸手去抓白

素的手臂。

看他的样子，像是想将白素的手臂抓住，将她的手臂反扭过来，那么

他就可以威协我们．至少是威协我做任何事情了。

可是，这个心怀不轨的法国人歇夫，却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他不知

道白素的来历、而他又将白素看来十分纤弱的外表迷惑住了。他做梦也想

不到白素的中国武术造诣之高是数一数二的，他更不知道白素是中国帮会

史上第一奇人白老大的女儿！

所以，就在他的手才一碰到白素的手臂之际，白素的手臂，突然一翻

，已抓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白素手臂一带，已将歇夫整个人都抛了起

来！

歇夫连开了两枪，但是他那两枪，一枪射到了地板上，另一枪，却正

射在那圆柱之上。

歇夫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我立时赶过去，但是事实上根本不必我

赶过去，白素已完成一切了。

就在他重重地跌在地上之际，白素一脚踏住了他的右腕，另一脚又重

重地踹在他的面门之上，令得歇夫怪声呼叫了起来。

我所要做的事，只不过是过去将那柄手枪，从歇夫的手中接过来而已

，我听得勒根医生松了一口气，我将手枪在手中抛了一抛：“你早就说过

，我有一位了不起的太太，现在你的话已得到了证明。”

白素后退了几步，歇夫在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他抹着口边的血，

喘着气：“你们准备将我怎么样？”我冷冷地道：“自然是通知警方。”

歇夫叫了起来：“傻爪，如果你通知警方，那你们是世界上最大的傻

瓜！听我说，照我的计划去做，照我的计划去做，我们都可以成为世界上

最有钱的人，最有权力的人！”

他叫得声音也有点发哑了，但是我、勒根和白素三人，却只是冷冷地

望着他。

歇夫喘气喘得更是急促，他指着那圆柱：“你们听着，那东西可以使

我们有预知能力，我们可以预知一切，我们是世上最超特的人！”

勒根医生缓缓地道：“歇夫，霍便曾经是一个超特的人，但是他却陷

于极度的痛苦之中！”

“他是傻瓜，你们全是傻瓜！”歇夫疯狂一般，向那圆柱扑去，他双

手紧紧地抱住那圆柱，将他的头，紧贴在那圆柱顶上凹下去的地方，他的

脸整个埋了进去。

他那种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得我们都陡地一呆，白素叫道：“快拉开

他！”

我和勒根立时走向前去。

但是，他抱得如此之紧，我们一时之间也拉不开他，我刚想用力在他

的后脑之上，击上一掌时，歇夫已经怪声叫了起来。

他那种怪叫声，是如此之凄厉，是如此之凄厉，令得我和勒根两人，

都吓了一大跳，我们一起向后退了开去。

歇夫也在那时，站了起来。

我们一起向他看去，也都不禁呆了。

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人，脸色是如此之难看，而且双眼之中，现出

如此可怖的神色来的。

他一面摇着手，一面退着开去，口中发出一种十分怪异的声音来。

我们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之间会变得那可怕，但我们也都知道，他

看到了什么，他也有了预知能力，而他所知道的，一定是极其可怖的，我

们都不出声，等着看他进一步的动作，只见他的身子紧紧靠着墙，缩成一

团，看来他正在忍受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

我一直只以为有毒瘾的人，在毒瘾发作之际的神情是最痛苦的，但是

现在歇夫的神情，显然更要痛苦得多，他的身子竭力在缩着，缩成了一团

。

过了好久，他才又慢慢站直身子，他口中叫出了声音，也可以使人听

出是叫些什么了，他在叫着：“不要，不要送我进去！”

我们三人互望了一眼，我问道：“歇夫，他们要送你到哪里去？”

我才一问，歇夫便突然住了口，他望着我们，然后用手掩住了脸，我

们不但看到他肩头在不住地抽搐，而且还听得他发出了一种绝望的哭声！

他哭得如此凄厉，以致我们三个人，在听到了他的哭声之后，都有一

种毛发直竖之感。

我大踏步走向前去，拉开了他遮往面的手，大声喝道：“说！他们要

送你到什么地方去！”

歇夫的双眼圆睁着，尖声叫道：“电椅，他们要送我去坐电椅！”

一听到歇夫那样的尖叫声，我、勒根和白素三个人，全呆住了。我们

也知道歇夫为什么会有那样痛苦的神情和那样凄厉的哭声了！

那是因为当他抱住圆柱，将头放在圆柱上的时候，他己有了预知能力

，他预知了自己的死亡！

那情形和史都华教授是一样的；史都华教授在将手放在那圆柱上的时

候，看到了歇夫会杀死他，而歇夫此际所看到的，则是他被执刑人员拉进

了行刑室。

这当然是很久以后的事，至少是几个月之后，但歇夫有了预知能力，

他已经知道了！

这判死刑的人，在临刑之前，自然是极其痛苦的一刹那，但是即使一

个罪大恶极的人，也只能死一次，所受的痛苦，也只是一次而已。

然而歇夫却不同，歇夫已经预知了他自己会被送上电椅，他已尝到了

那一刹间的极度的痛苦，而且，在人被送上电椅之前，这种极度的痛苦，

还会不断地反覆折磨他的心灵！

这便是有了预知能力的结果！

我敢说，这时候的歇夫，一定再也不想有什么预知能力了，而那正是

我刚才劝他的，他却不肯听，而且，他还因此而谋杀了史都华教授！

歇夫缩在屋子的一角，他的样子，使人联想起一头偷吃了东西，而被

主人抽了一鞭，因而缩在一角，痛得发抖的猴子。

我叹了一声：“我们该通知警方了，史都华教授是十分著名的人物。

他死在这里，事情是决没有不通过警方而了结的！”

勒根医生点了点头，白素已走出去打电话。

我和勒根医生仍然看守着歇夫，我们也不时向那圆柱看一眼。

但是那时，我和勒根医生望向那圆柱之际，目光之中，却已是厌恶多

过好奇！

那圆柱的确可以给人以预知能力，但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人。

因获得了预知力而有什么好结果的，唯一获益的人，可能只有我一个人：

白素由于霍景伟的通知，而逃过了飞机失事。

白素又走了进来：“警方人员立即就到，吩咐我们不可离开。”

勒根医生忽然道：“警方人员来了，我们是不是要提及有关那圆柱的

事？”

我皱着眉：“最好不要提，因为这是提起来也不会有人相信的事。”

勒根点着头，立时向屋角处的歇夫望去。

我知道他的意思了，我向歇夫走了过去，来到了他的面前，叫了他一

声。

歇夫抬起头来望着我，我道：“歇夫，你是看到自己会上电椅的了，

是不是？”

歇夫喘着气，并没有回答我，也没有点头，可是他脸上的神情，却已

等于在回答我了！

我又道：“那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是未来要发生的事情，那是你自作

自受的结果，你也根本不必打什么主意来为自己辩护了，我们也都会在法

庭上作证，证明你杀死了史都华教授！”

我的意思是，也不想歇夫讲出有关那“丛林之神”的事情。

第七部：专家研究毫无结果

但是歇夫还未曾回答我，警方人员便已经赶到了。警方人员一到之后

，我几乎没有机会和歇夫说什么话，因为歇夫已被警方人员带走了。

我们一起到了警局，一直到天明才能离开。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忙于

上庭作证，忙子向警方叙述当时的情形，我和勒根都提到了“丛林之神”

，但是我们未曾说及那圆柱有能使人预知未来的能力。

我们只是说，那是霍景伟从甫美洲带回来的一种当地邪教信奉的图腾

，据说那图腾有使人预知未来的力量，史都华和歇夫的争执，就因此而起

。

那根神奇的圆柱，也被带到法庭去作证物，凶案的审讯十分轰动，每

次开庭，法庭之中都挤满了人，但是我看得出，根本没有人相信那圆柱会

有那种神奇的力量。

经过了一个多月，陪审员才最后退庭研究，一致裁定歇夫的谋杀罪成

立。

而在整个审讯过程中，歇夫根本没有说什么话，他早已知道了自己的

结局，还有什么可说的？

歇夫是被送往行刑室处死的，我和勒根在他临行刑前，都去看他最后

一回。

歇夫已经全然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个风流潇洒的法国教授了。

他变得和一具骷髅差不了多少。

而当他带往行刑室之际，他又高声叫起来：“不要，不要拖我进去！

”

他不断地叫着，他的叫声，和一个多月之前，在那幢别墅的房间中发

出来的叫声一样、我和勒根两人，都起了一种不寒而栗之感。我们急离开

了监狱之后，勒根医生忽然站定了身子，问我道：“卫先生，案子已结束

了，你应该可以领回那‘丛林之神’来！”

我点头道：“是的，我可以将它领回，我也正在考虑。领回来之后，

如何处理那东西。”

勒根医生突如其来地高叫了一声：“将它毁掉，我说将它毁悼！”

和勒根医生相处近两个月，我已深知勒根医生决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

人，但是此际他的神情，却是十分冲动，他还大声问我：”你舍不得么？

”

我摇着头：“我不是舍不得，而是很难有办法能把那东西毁掉，你记

得么？歇夫在乱射枪时，曾有一粒子弹射中那圆柱的。”

“是，我记得。”

“事后，我曾察看那圆柱，柱上一点痕迹也没有。你明白我的意思没

有？要毁掉那圆柱，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是我不舍得。”

勒根医生挥着手：”将它抛到海中去，将它埋到地下去，总之，别再

让人看到它！”

我道：”好的，我接受你的劝告，你可以和我一起去进行。”

“不，我要回欧洲去了，而且，我再也不愿见到那倒霉的东西了，再

见了！”勒根医生伸出手来，和我握了一握，便大步走过对面马路，伸手

截住一辆街车，上了车远去了。

我自然明白勒根医生的心情不怎么好过，因为他们是三个人一起从欧

洲来的，而只有他一个人回去。而且，在这里发生的事，几乎是不可思议

的，一眼看来只是外表平滑，并没有任何出奇之处的一根圆柱，竟会使人

有预知能力！

第二天，我和白素一齐，在警方人员的手中，领回了那根圆柱，然后

，回到了那别墅之中。

自命案发生之后，我说什么也留不住殷伯，是以在那近两个月的时间

中，别墅一直没有人打理。美丽的别墅就像是美丽的女人一样，一天不修

饰，美丽就会损减一分。此时，我停了车，推开铁门，看来草地上杂草丛

生，我就不禁叹了一声。

我将车子缓缓驶进了进去，和白素两人下了车、白素看到了眼前的情

形，也不禁叹了一口气。

白素道：“看来，那……‘丛林之神’，实在是不祥之物，至少已有

三个人因它而死了，勒根医生的话是对的，将它抛到海中去算了。”

我走过去打开了门，屋中的一切，都蒙上了一重尘，我道：“可是我

们还未曾明白何以那样的一根圆柱，会有如此的力量。”

白素来到了我的面前：“你不觉得这个问题不是我们的知识所能解答

的么？”

我握住了她的手：“我还想试一试，再过一个月圆之夜，才让我决定

是不是将之弃去，好么？”

白素的面色，在刹那之间，变得苍白起来。

女人终是女人，白素敢于声言爱因斯坦错了，但是她仍然是女人，因

为她相信祥和不祥的兆头，她连忙摇头：“别再试了，你已经证明了那绝

不是什么好东西了，不是么，还试它作什么？”

我笑了起来：“可是我们仍然要找出一个道理来，为什么会那样？”

白素又道：“想想史都华和歇夫，你该知道，那东西不会为人带来什

么好结果。”

我仍然坚持着：“但是我不是要再试一试，我只不过是将手放在圆柱

上而已。”

白素发脾气了，自从我们结婚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发脾气，她

斩钉截铁地道：“不行！”

她说得如此之坚决，我如果再坚持下去，那么一定要变成吵架了，所

以我摊了摊手：“好，好，那我就不试，但是我却想设法将那圆柱拆开来

——我的意思是剖开来看看，其中究竟有什么！”

白素皱着眉：“最好不要去研究它，就将它抛进海中算了！”

我高举着手，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道：“我反对！”

白素望了我半晌，才道：“你说过，这东西要在月圆之夜，才有那种

神秘的力量？”

“是的。”

“那好，今晚你和我回去，从明天起，你可以研究这圆柱，你有二十

八天的时间去研究它，到下一次月圆之前一夜，我要亲眼看到它被毁灭！

”

我苦笑着：“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它？它至少救过你的性命！”

白素叹了一声：“这圆柱是超时代的，它所产生的力量，我们这个时

代的人类还没有足够的智慧去解释它，所以你还是别去碰它的好，除非你

想做一个和时代完全脱节的。你该知道，和时代脱节，是一件十分痛苦的

事，不论是落后时代也好，超越时代也好，总之是极度痛苦的！”

我并没有再说什么，因为我完全同意白素的话，她说得十分有理！

白索在讲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而我却不想你痛苦！”

我握住了她的手。我们一起离开了那间房，离开之际，我并且锁上了

门，然后，我们一起回到家中，那表示我已经完全同意白素的提议了。

第二天，我和一家设备良好的金属工厂联络好了，我告诉他们，我有

一段金属，要将之切割开来，在切割的过程中，我要在旁边。

本来，一般的工厂，是决计不会接受那样任务的。但是这家工厂的总

工程师和实验室主任，全是我的朋友。所以他们便答应了下来，约定了我

将需要切割的金属运进厂去的时间。

我又来到了那别墅之中，当我来到那圆柱之旁时，我第一件事，便是

立即将手放在圆柱之上。但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独自搬动着那圆柱，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几分钟，将之送到了工厂，

总工程师已经全布置好了，那位总工程师是金相学的专家，当他看到了那

圆柱之后后，伸手摸了摸，又用手指扣了扣。

然后，他抬起头来望我，他的面色之中，充满了疑惑：“这是什么合

金？”

我反问道：“你看呢？”

他摇头道：“我看不出来，好像其中有镍，但是我却也不能肯定。”

我只得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想将它切开来，看个究竟。”

总工程师十分有兴趣：“先去试验它的硬度，准备高速的切割机，让

我来亲自操作。”

那时，实验室主任也来了，几个工人将圆柱搬到了实验室中，我也跟

了进去。主任拿了硬度试验的仪器来，那仪器连同一个高速旋转的钻头。

主任拿着钻头，在圆柱上钻去。

他接连换了好几个钻头。在十五分钟之后，他抹着汗，摇了摇头：“

你们全看到了！”

我们的确是全看到了，我们看到的是：钻头在那圆柱上，没有留下任

何痕迹。

总工程师皱着眉，但是我却有点不明白，我道：“那是什么意思？”

主任解释道：“所有的物质，硬度是以数字来表示的，那便是从一到

十，钻石的硬度是十，刚玉的硬度是九点六等等，可是现在，这种……金

属的硬度超过十，我们不知它的硬度是多少，只知它超过十！”

总工程师转过头来看我：“你是从哪里弄来这玩意儿的？”

我叹了一声；“这东西的来历十分古怪，它是从南美洲蛮荒之地的一

个丛林之中来的。”

从总工程师和主任两人脸上的神情看来，就像当我是“吹牛俱乐部”

中“吹牛冠军奖”获得者一样，虽然我所说的是实话。

我忙又问道：“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们无法将之切割得开来？”

“绝对不能，即使用整块的钻石做刀，也不行，因为它的硬度在钻石

之上！”

“那么，或者可以将它溶开来？”我问。

“或者可以！”他们两人一起回答：“我们不妨试上一试。”

他又下了一连串的命令，那圆柱在十五分钟之后，被推到了一只熔炉

之前，那熔炉的温度，最高可以达到摄氏五千度。

炉门打开之后，圆柱送了进去，由于世界上还没有可以耐那样高温的

透明物体，所以炉中的情形，在温度加到了最高的时候，是看不到的。在

温度到达五千度之后十分钟，总工程师下令，减低温度。

实验室主任道：“如果那种金属能够耐得住如此的高温而不熔的话，

简直就是奇迹了。”

我苦笑着，并没有说什么。

半小时之后，将门打开，铁钩伸进去，将那圆柱带了出来，那圆柱甚

至连表面颜色都未曾起任何的变化！而一般金属，在经过高温处理之后，

就算不熔化，表面的颜色总会起变化的！

总工程师和实验室主任的脸上，现出怪异莫名的神色来，望着那圆柱

，他们又测量那圆柱此时的温度，证明那圆柱的温度极高。

总工程师下令技工将那圆柱冷却，然后，他转过头来，对我苦笑道：

“这究竟是什么？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样的合金！”

我问道：“你肯定那是合金？”

“自然，在已知的金属元素中，没有一种金属是具有那样硬度，而又

能耐如此高温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在这家工厂中，如果不能将那圆柱切割开来，

那就是说，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将之无可奈何的了！

我在沉默着不出声的时候，实验室主任抬高了头（他是一个很矮小的

人）向总工程师道：“在那样的高温下，它都不起变化，我真不明白，它

是如何被铸成为圆柱形的呢？”

总工程师苦笑着：“整件事，就像是在开玩笑一样，我也一样不明白

。”

我跟着苦笑：“真的是开玩笑，是开人类科学的大玩笑。”

他们两人都不明白：“什么意思？”

我道：“我的意思是，那圆柱根本不是地球上的东西，是从外空来的

。”

他们一听，先笑了起来：“你又来了！”

他们是我的朋友，自然也常听我说起一些怪诞而不可思议的遭遇，所

以他们那样说，乃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反应，但是他们的笑容却突然敛起了

。

因为事实摆在他们的面前，那圆柱的确不是他们所知道的地球上的任

何金属！

总工程师将我请到他的办公室中，在他的办公室中，他命助手查阅着

各种参考书，又和各地的冶金专家，通着长途电话。

我在他的办公室中，足等了三小时之久，他才完成了和几位专家的通

话。

他放下了电话：“世界上第一流的专家，都认为不可能有那样的合金

，你可以将那圆柱留在我们这里，等他们赶来研究么？”

“可以的，”我立即答应：“但是我只能给你二十八天的时间，到第

二十九天，我一定要收回来。”

“那不成问题，时间足够了！”总工程师也未曾问我究竟为什么限期

二十八天。当然，就算他问我，我也不会回答的。

我和他们告辞，回到了家中。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我每天和这位总工程师通一次电话。我知道，几

个专家，正从世界各地赶来，研究那圆柱。他们连日来废寝忘食，想研究

出一个究竟来。而各种最新的仪器，也源源运到。

一直到第二十天头上，我才接到了总工程师的电话，叫我立即到他工

厂的实验室中去。

我立时出门，赶到了那家工厂。当我走进实验室的时候，我看到那圆

柱放在桌子上，七八个人围住了它。

有一具仪器，放在圆柱的旁边，那仪器正在发出一种嗡嗡的声响。

总工程师一见到我，就站了起来，迫：“你来了，我们一直研究到今

天，才有了一点发现，那圆柱——那金属会产生一种波。”

“什么波？”我望着那仪器。

“好像是无线电波，但是那种波的幅度十分大，震荡的频率十分怪异

，我们的仪器还测不出，我们也不知道何以它能够产生那种类如无线电波

也似的波。”总工程师向我解释着。

我早已明白那圆往会产生一种波，而且，我还知道这种波，绝不是无

线电波，而是速度比无线电波更快，超越了光速和无线电波速的另一种“

电波”。那种波，和人的“脑电波”相类似。至少，它们之间，能相互起

感应作用，这种波能加强脑电波的作用！

而每当将近月圆时分，圆柱所产生的那种波，便渐渐强烈，那自然可

能和月球磁场的加强有关。又或者、在每月月圆的时候，恰好是在遥远的

外太空，某一星球上这种波的感应最强的时候，所以圆柱在月圆之夜，就

产生了那种神奇的力量！

当然，我所想到的这一切，对我来说，还全是十分模糊的概念。

我甚至无法用比较有条理的话来表达我这种概念，因为这种概念是超

越时代的。我们这个时代，还没有适当的语言，可以表达这种概念。例如

我只能说“这种波”，而说不出那究意是什么来。我也只能袭用“脑电波

”这个名词，而实际上，“脑电波”可能根本不是电波的一种，可能根本

不属于电波的范畴之内。我呆了好一会，才问道：“那么，这究竟是什么

金属，肯定了没有？”

总工程师摇着说：“没有，但是我们曾用金属透视仪透视过它的内部

。它的内部，有另外不同成分的金属在，对探视波的反应不同，但是我们

同样没有法子知道那是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那等于没有结论了！”

总工程师道：“是的，暂时没有结论，但是继续研究下去，就会有的

。”

我道：”可是你们只有八天时间了！”

总工程师道：“那不行，你得长期供我们研究下去，你也想弄明白它

是什么的，对么？”

我摇着头：“不，绝对只有八天，在第二十八天，我一定要收回它。

”

“为什么？”总工程师讶异地问。

“当然有原因，但是我不能说。”

总工程师现出很失望的神色来，他向各人表示了我的意见，各人都望

定了我。

我只得道：“很抱歉，真的，我有很特殊的理由，但是又不能和各位

说明，在八天之后，我一定要收回那圆柱，一定要。”

我最后那“一定要”三字，讲得十分大声，那表示我的决心。

一个人问我：“请问，你准备将它怎么样？”

“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们，实在不能。”我不准备再在实验室中多

耽下去，因为我怕我自己会受不住别人的哀求而改变主意。

我自然知道，如果我改变主意的话，那么将会有一连串可怕的事发生

。

任何人，对于有预知力一事，都有极大的欲望，几乎人人都想自己成

为一个先知，知道还未曾发生，而又肯定会发生的事。

但是事实上，当人有了预知力之后，却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这一点

，是任何想自己具有预知能力的人所想不到的。

霍景伟未曾想到，歇夫也未曾想到，他们都想有预知能力，但他们在

有了预知能力之后，却在极度的痛苦之中死去，霍景伟更似乎是有意追寻

死亡的！

我已可以肯定地说一句，人活着，有活下去的兴趣，就是因为所有的

人，根本无法知道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事，生活的乐趣来自未知，而不

是来自已知！

如果我不在下一次月圆之前，收回那圆柱，那么必然要有很多人被我

所害，而我又决不能在事前向他们说明一切，如果我说了，很多人将会因

为想获得预知力而犯罪，像歇夫教授一样。

我转身走出了实验室，我还听到，在我的身后，响起了一片感到遗憾

的叹息声。

我回到了家中，将一切情形，和白素说了一遍，白素皱着眉：”那么

，那东西真的不是属于地球上的了，它是怎么来的？”

我摇了摇头：“谁知道，整个宇宙之中，那么多星星，穷一个人的一

生之力，也不能够数得尽，怎有办法探索它们？我们甚至不知道它是什么

时候到达地球的，可能它已来了几十万年，它可能是由星球人带来的，也

可能只是仪器发射出来的，我也无法知道它的作用。但是却可以肯定，它

发出来的波，和人的脑电波，是完全相同，而且能产生感应的。”

白素点着头：“宇宙中的一切大神奇了。”

我摇着头：”其实，地球上的人，根本还没有资格去谈论宇宙的秘奥

。想想看，我们连对于自己本身的了解尚且如此肤浅，世界上有什么人能

够回答‘脑电波是什么’这个问题？”

白素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也没有人能切实解释何以人会有预感

。甚至没有人能解释得出，何以人会有心灵感应。”

我握住了白素的手：“人类的科学实在大落后了，被奉为科学先圣的

爱因斯坦说光速是最高的，于是一切科学，皆以他这句话为基础，看来人

类的科学要向前大迈进一步，至少得证明爱因斯坦的理论，并不是绝对的

真理才行！”

白素向我笑了一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我们就是先知先觉了！

”

八天之后，我如约取回了那圆柱。

我向友人借了一艘性能十分良好的游艇，和白素一起，驶出海，我们

驶得十分远，到了完全看不到岸的时候，我们才合力搬起了那圆柱，将之

抛进了海中。

当海水溅起老高的水花之后，那圆柱便沉了下去，转眼之间，就看不

见了，我们趁机在海上玩了一天，到天黑才回家，等到回到家中，推开窗

子，抬头看去，月又圆了，圆得极其美丽、可爱，想起我们已抛弃了那圆

柱，我和白素两人，都有说不出的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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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 变

自序

错变这个故事的构思与报上登载的一则消息有关。

世界之大，每天都可能有一些令匪夷所思之至的消息，表面上看来，这种消息

绝对的荒诞不经，但如果认真想一想的话，又似乎存在着许多的可能。

许多许多年以前，人们遇到不可解的问题时，便幻想许多的神话对其进行解释，

神话于是也就成了科学幻想小说的先驱。

然而到了今天，人变得懒了起来，不再愿意幻想了，凡遇到不可解的问题，或

冠之为迷信，或斥之为荒唐，诸不知，最荒唐的是人类失去了幻想的天性。

我早在《玩具》那个故事中就曾预言，人类越来越懒于幻想的结果是大脑一天

比一天退化，最终成了只能依赖于电脑生存的废物，并且沦落为电脑的玩具。

那时，有许多人将我的这种想法斥之为危言耸听，而神话的消失，不是人类懒

于思想的一个很好的证明？

这是扯到与此毫不相关的事情上去了。

但惹要说些有这个故事有关的，那也实在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因为想说的，

该说的，全都在故事中说了出来，一看就能明白。

最后，我只是想说一句，错变这个故事与其他所有卫斯理故事一样，只是一个

幻想故事，但是，幻想故事是不是可能客观存在？

我们的生活中，有错变这种事吗？

我相信是有的，你以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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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灵异幼女

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较早一些，如果看过《成仙》那个故事的话，在故事一开

始谈我和白素由外地回来，然后坐在书房里谈论着一个非常奇特的特然后，就接到

了周游的电话，说是温宝裕出了事，要我去救他。

我和白素回到家的时候，没有看到红绫，便问过老蔡，老蔡说红绫跟ＭＢＹ在

一起，说是有一件什么非常奇特的事需要研究一下，并且给我们留下了张字条，说

是多则三五天，少则一两天就会回来。可是，她所说的时间已然过去，人没有回来，

却来了这样一个电话。

因为我们知道红绫是与温宝裕在一起的，所以自然会问起红绫的情形，可是，

那个打电话来的周游却说不知道。

温宝裕需要我们去救他，而跟他在一起的红绫却不知道，这种情形让人无法理

解，当时，我们就感到红绫和温宝裕定是遭到了什么不测，便连夜赶到了周游的天

一庄园。

这里所说的一段，正是《成仙》那个故事的开始，同时，也是现在我要讲的这

个故事的结束。

说了上面的一大段，看起来是些废话，其实一点都不废。

上面那段话至少说明一点，现在我正要讲的故事，发生的时间很早，至少比《

成仙》、《求死》以及《大阴谋》等几个故事要早，但整理的时间却较晚。

我之所以将一个发生较早的故事放了很长时间才来整理，当然是有原因的，这

个原因后面自然会谈到。

上面的一大段话，还有一层意思，因为卫斯理故事已经出了一百多部，有些读

者在给我的来信中提出一个问题，说是对各个故事之间前后的时间脉络不是很清楚。

这种不清楚当然有着许多因素，其中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读者并非按照一定的顺

序买到这些书，即使买到之后，也不一定是按照一定的顺序来读，于是就出现了这

样的问题。当然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就是我并不是将每个故事所发生的时间介绍得

很清楚。

当然，要完全搞清楚这一点，那也不是一件难事，将全部故事读过一遍，自然

就清楚了，如果我必须在每一个故事的开始都来一个全面介绍，那就实在是一件非

常难的事，最根本的问题在于必须要有极大的篇幅。用极大的篇幅来介绍这些，对

那那些非常了解卫斯理故事的朋友来说，是极不公正的。

因此，我仅仅只是简略地提一提。

言归正传，却说这个故事的开始。

这个故事的开始是因为白素应邀到去一个朋友家作客，这个朋友是她一个早期

的朋友，有许多年没有来往了。

近来，白素的心境逐渐平静，虽然对许多事仍有着极浓厚的兴趣，但亲自出马

的时候是较以前大大地少了，于是，交朋结友，就成了她日常的一件大事。

那天，她忽然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这个朋友因为厌倦了人世的嘈杂，与丈夫

一起在一个宗教色彩极浓的国家里隐居。既然是隐居，当然就不会住在大城市里，

所谓大隐隐于市，那只不过是一种说法，那些真正厌倦了城市喧哮的人，总是会找

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过着自认为宁静的生活。

这一对夫妇正是如此，他们隐居的那个地方，实际上风景极佳，甚至可以说远

离现代文明，是一处绝对清静无为之地。

这一对夫妇与外界至少有三十年时间没有通过讯息，他们的亲人和朋友，都不

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这当然是因为他们不愿与外界联络的缘故。但是，最近他们遇

到了一点麻烦的事情，而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绝对属于不可解的，无论是用他们

的现代社会中所获得的知识，还是用他们隐居期间所研究的佛学知道，都无法解释

这件事，这件事简直可以说怪异之极，同时，也让他们惊诧至极，更进一步是恐惧

至极。

因为最根本的原因，这件事涉及他们的一个亲人。

当然，因为这对夫妇一直都是隐居着的，他们并不希望别人能够知道他们现在

的情形，如果不是因为有了那件诡异的异，他们也一定不会找到白素。正因为这样

的原因，我在这里不便写出他们的来。不直接写出来并不等于他们就没有，所有的

地球人，都有着自己的名字，他们当然也有，熟悉早期卫斯理记述的朋友，一定曾

经熟悉这一对夫妇，因为某些特别的事，他们在卫斯理的故事中出现过。但在这一

次出现时，我还是愿意尊重他们的意愿，将真名隐去。

我现在只能告诉诸位，这一个男的，叫楼清，这一个女的，则叫秋林，这是一

对极其恩爱的夫妻，早些年，他们与白素着着非常密切的交往，与我也曾是有过接

触的，但后来却忽然从人世间消失了似的，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的踪迹。如果不是

他们忽然来了那一通电话，我们本来会以为在有生之年，再也不可能见到这一对夫

妇了。

电话是秋林打来的，当时白素正好在家，她们之间有过较长时间的交谈。

秋林告诉白素，为了打这个电话，她可以说费尽周折，先是骑着大象翻过两座

山，然后又坐一种非常原始的车辆走了一百多公里，再换乘一部较好的长途汽车来

到城市里。她之所以要如此，并非因为她要保密，而是她住的地方可算是与世隔绝，

根本就不通电话，别说不通电话，就是与现代生活有关的一切，全都没有。所以，

她要跟白素打这个电话，可以说是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里，白素便将这件事告诉我。

我说：“我原以为楼清夫妇在什么地方成了仙，却原来是躲到了这样一个清静

之地，他们倒是会找。”

白素说：“他们有难处，需要我们去帮一帮他们。”

他们有难处，我们当然要帮，这样的朋友，不帮是说不过去的，但当时我手头

上正有事在忙着，分身乏术，便对白素说：“是不是你先去看一看情形，等我忙完

了手头上的事，再去与你会合？”

我这样说当然有一种考虑，说不定等我忙完了手头上的事，白素早已将那边的

事处理好了，那也就没有了我出手的必要。从另一种意义上说，让白素前去，似乎

是再合适不过，一方面，我相信就是再难的事，她也一定能够应付，我去不去都一

样，另一方面，那样的地方风景绝佳，空气清新，她去生活一段时间，定会大有益

处。是以我鼓励她独自前去。

白素听我如此说，似乎面有难色。

我当然明白她的意思，秋林为了给她打一个电话，尚且舟车劳顿，这样的一趟

旅行，就算终点是一片绝佳的仙境所在，但在途中也定然不会愉快，更可能要吃许

多苦头。如果是早些年，这样的旅行对她来说，当然不算是一回事，可现在毕竟已

经不再年轻，身体是大不如从前，是否能够经得起折腾，实在是一件难说的事。别

等她颠颠簸簸到了目的地，人却已经累倒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原本是去帮朋友

的，反倒成了朋友的负担。

如果是我能与她一起去，那当然是再好没有。

但是，我的确是一时抽不出时间，但朋友的事又非常之急，没理由再拖下去。

我想了想，便对白素说：“有一个办法，你可以去找一下蓝丝。”

大降头师蓝丝是温宝裕的未婚妻，也是我们的朋友加亲戚，是卫斯理故事中几

个出场较频繁的人物之一。蓝丝除了她所在的苗疆与秋林隐居的地方在地理位置上

较近以外，没有任何联络，这件事似乎完全不关她的事，我却在这时候提到了她。

换了别人，定然不会知道我的用意。

白素毕竟不一样，她与我之间，已经达到了心灵共通的程度，大多数时候，我

们可以通过眼神而不是语言便能够直接交流。

她听了我的话，当然立即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们的外星朋友杜令带着他的唐朝美女金月亮回他的星球时，给我们留下了一

架性能超绝的直升飞机，因为这架飞机的性能太好，地球之上，几十年内根本不可

能出现这样的设计，如果将其带到文明社会，定会引起足够的麻烦，所以，我们便

将这架飞机留在苗疆。

我此时提到蓝丝，正是要白素去找她，然后利用这架飞机去见秋林。

白素略想了一想，便道：“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我知道，她如此说是心中还没有放弃与我同行的念头，我故意装着没听懂，不

理她。

我故意不理她，除了我确然是有事分不开身以外，还有一个较重要的考虑，那

件让楼清夫妇感到困惑骇异的事，在电话中虽然无法向白素讲得更清楚，却也讲了

一个大概。这个大概是涉及他们家一个最小的孩子，如今才五岁，许多怪异的事，

就发生在这个才五岁的小女孩身上。而我认为，一个才五岁的女孩，就算有什么怪

异的事，也可能是什么转世灵童之类，这种事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名叫五散的喇嘛，

转世在一个偏远的小岛上，变成了一个小女孩。在我看来，那件事与楼清夫妇所遇

到的事，不知要奇特多少倍，因为在那件事中，五散喇嘛的圆寂地和转世地相隔万

里，而且需要漂洋过海，当然是奇特之至。而楼清夫妇所处的地方虽然是在一处人

亦罕至的深山中，但那毕竟还是一个佛光普照之地，家中出现一个转世灵童，即便

这个转世灵童是个女儿身，却也不能算是一件特别的事。

我如此说，相信朋友们定然能够理解，因为我一生经历的怪事实在在可以说是

太多，而现在这件事，因为与我以前曾接触过更加怪异的事相比，实在不能算是怪

异，所以不太放在心上。

可是，我绝对没有料到，这件事比我上面所介绍的那个五散喇嘛转世的事，不

知要怪异多少。其中有许多我原本该想到的事，却是没有想到，或者正如白素所说

的一样，大概是由于年龄的关系，不再像年轻时那样肯动脑筋去想了，所以才会得

出一个极其错误的结论。

当时，我如果认真想一想的话，就应该想到几个问题，第一，楼清夫妇在山中

隐居多年，多年来，他们可以说是在清静修为，研究最多的问题当然是佛学经典，

转世这件事，原是佛学中一件非常平常的事，家中出现一个转世灵童，对于他们来

说，绝对不会大惊小怪；第二，他们所在的国家，正是佛祖诞生并传教的地方，虽

然佛教后来向四周传播的时候有了许多的发展，且还出现了一些相互的影响，而他

们的隐居地，也可以说正是这种相互影响的交接点，在他们身边出现任何怪异的事，

都是有可能的，并且根本不会引起他们的诧异或者惊恐。

如果真有一件什么事引起了他们的诧异惊恐的话，那么，这件事定然是他们无

法用现代实用科学以及佛教知识解释的事，这原是最简单的道理，而当时我根本就

没有想到，或者应该说是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去想。

实际上正是如此，有关这件事，我后面自然会讲到，在此只是略提一提。

上面所说，正是我对此事并无多少热心的原因。

白素不一样，她与楼清夫妇的交往非常早，甚至比我和她之间认识更早，且为

些年来，她一直不知道他们的消息，所以，她非常的热心。至少她当时就意识到这

件事的特别之处绝对超出我们的想像之外。当时我没有问，她也没有说，后来她才

说出来，但那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了。

第二天，白素就按我所说的办法到了苗疆，找到蓝丝，等她终于坐上那架直升

飞机时，离她出发已经是过了两天。

这一趟的旅途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白素坐上飞机后，只要将秋林所在的位置

的经纬度输入飞机的自动操作系统，别的事她根本就不需要再做，飞机会自动将她

送到目的地，唯一的麻烦就是寻找秋林的居住地。

秋林原在电话中告诉白素，只要她决定了以后，秋林便会在那个小城中等着白

素，后来，我们决定驾驶这架直升飞机前往，似乎也可以去那个小城与秋林会面，

可转念一想，这架飞机毕竟属于外来飞行物，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其间可能

会引起多大的麻烦，谁都无法预料。于是，在秋林再次与白素联系的时候，白素便

要她详细说出他们居住地的特征，然后回家去等她。

楼清夫妇所住之地，真正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那一座山脉，山连着山，

很少有人去，他们既不知周围那些山叫什么名字，更不知道那里的经纬度是多少，

所能说的，只是一个大概的方位。白素听她如此说，当时就面色一凛，知道要去找

他们，确然是一件极难的事。

秋林在听说她所使用的交通工具是性能极佳的直升飞机之后，高兴地对白素说：

“如果是这样，那也就不难了，我家附近就有一块很大的平地，平地的旁边是一个

面积不算太大的湖。我回去后，做一面大大的红旗，插在那块平地上，你只要看到

了那面红旗，便知道我在下面等你了。”

白素说：“这个方法极好，你快点回去，我随后就到。”

表面上看，这个方法确然是极好，但真正做起来，还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其

中的关键就是那里的山实在是太多了，山本就是河流湖泊的发源地，所以在多山的

地区，也一定多水，在绵延不绝的大山之中，要找到楼清夫妇的住地，实在是一件

非常难的事情。

白素午蓝丝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左右，她原以为飞行一个小时就可以到达那片山

区，然后再花一个小时左右，便能找到目地地，那么，她在上午十点左右便可以与

秋林见面了。

事实上，白素花了差不多三个半小时，才找到了那面红旗。

当然，这个过程长得出人意表，却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所以略过不提。

白素当时的飞行高度极高，地球上的人根本就看不到天上有着一架飞机在飞，

而且，这架飞机是外星人的设计，有着极为超绝的性能，比如地面上的雷达系统根

本无法跟踪。这也就是说，地面上，绝对不可能知道上面有着这样的一架飞机。白

素却可以借助飞机上的先进科学仪器看到地面上的情形。

地面上有一个很大的露营帐篷，帐篷旁边是一支什么杆子，杆子的顶端有着一

面红旗。那一面红旗对于在地面上等着她的人来说，已经是够大了，但是白素最初

见到那面红旗时，电视屏幕上只不过是一个红色的小点而已。

白素当然不可能看到地面，这架直升飞机根本就没有向外开的窗户，是全封闭

的，她要看清外面的一切，全都借助一种特殊的摄像设备，然后反映在驾驶舱中的

几个电视屏上。白素看到那面红旗时，她与目的地的距离还非常远，她操纵仪器，

测试了一下红旗所在位置的经纬度，然后进行了相应的调节，飞机便向那块平地飞

去。

另一方面，她调节了摄像设备的焦距，便发现那个帐篷周围有着几个人，这时

因为距离的关系，那面红旗在电视屏幕上仅仅只有一颗扭扣般大小，而那些人则小

得如同报纸上的一个小号字。

白素心中知道，这样的高度，下面的人绝对不可能看清楚她所驾驶的飞机，但

地面上所出现的情形却让她迷惑不已解，因为她看到似乎有七八个人，全都站在帐

篷外面，头都是爷着的，正是在向天上看，其中有一个似乎是个孩子，还伸着一只

手指向天上。

白素心中一愣，暗想，难道他们看到了我？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随着高度的迅速下降，地面上的人也越来越清楚，她调节了焦距以后，竟已经

能够分辨出各人的相貌，她看到了楼清和秋林，毕竟是三十多年过去了，他们似乎

已经老了（他们比我和白素要大好几岁，似乎应该是六十岁以上的人），而他们身

边的另外几个人，显然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似乎都已经成人。白素此时也已

经看清，其中有一个孩子还在不断地用手指着天空，那是一个女孩，年龄极小。以

年龄来推算，那或许是楼清夫妇的孙子。正因为那个孩子极小，所以白素此时还不

能看清她的面貌，但是那几个大人，倒是可以模糊看清了。

从这几个人的表情上推测，似乎是那个最小的孩子看到了她的飞机，但其他人

却根本不相信她所说的话，是以她才会不断指着天空，而其他人却是一脸迷惑不解

的表情。

当然，这一切都是极短时间内的事，因为飞机下降的速度极快。就在这极短的

时间内，白素已经惊异莫名，因为她非常清楚，那个孩子根本就不应该看到她的飞

机，而事实上，她似乎又看到了。

一件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这本身就说明极不寻常。

很快，地面上的人可以看到她的飞机了，在看到飞机的那一刻，几个人脸上全

都是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他们并不是继续看着飞机，而是一齐转头去看那个年龄

最小的小孩。

这时，白素已经可以看清那个孩子的脸，她的表情非常平淡，并没有任何的得

意，而是一转身，独自玩去了。

其他人与她的表情绝然不同，他们不再看那个孩子，而是再一次将目光围到天

上，接着，白素就看到几个人在向她挥手。

几分钟后，白素的飞机便降落在那块平地上。

楼清夫妇和他们的孩子围了过来，表示对白素的欢迎。但只有那个最小的孩子，

对此似乎没有任何的热心，她独自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一脸冷漠地看着这边的热

烈。

白素打开机舱走了出来，秋林便叫了一声，迎向白素，伸手将她搂在怀里。

秋林搂过她之后，便对她说：“刚才，多多说你来了，我们还不相信，没料到，

你真的来了，而且来得竟是这么的快，真让人吃惊。”

白素暗想：这还能算是快吗？本来，我早在三个小时前就应该到的。

秋林的孩子非常有礼貌，全都过来与白素打招呼，唯独只有那个最小的女孩，

仍然坐在一边。

楼清在与白素打过招呼之后，便喊那个坐在一边的女孩：“多多，快过来见白

姨。”

白素听了这话，心中暗自打了个突。

后来，白素向我介绍这段经历，讲到这里的时候，我也是大为吃惊，连忙打断

了白素：“什么什么？那个楼清，是不是在深山中生活得太久了，连人情世故也不

懂了？”

白素当然知道我的意思，却故意问道：“他怎么不懂人情世故了？”

我道：“他们夫妇的年龄比我们大，却也不至于到了成为两辈了，他怎么能够

让他的孙子辈喊你白姨呢？如果我的记忆不错，秋林与你一直都是姐妹相称的。三

十多年不见，他竟将辈子给搞乱了。”

白素一笑：“当时，我也这样认为，后来才知道，这里面有一个你怎么都不可

能想到的原因。”

我想了想：“有什么原因？难不成像蓝丝一样，我们最初认识她的时候，一直

以为她是我们的晚辈，后来却发现我们竟是同辈不成？”

白素说：“我说你想不到，就一定是想不到，因为那个多多根本不是他们的孙

女。”

这话就更让我不解了，不是他们的孙女是什么？难道是一个由他们捡来的孩子？

像蓝丝一样，从某一处极其神秘的地方，经小溪漂来的？

白素说：“算了，也不让你猜了，我知道这些年，你的脑子用得越来越少，已

经是大不如以前。那个多多原本就是他们的孩子，你说，她不叫我叫姨叫什么？”

这话将我吓了一大跳：“你开什么玩笑，楼清恐怕已经是快七十岁的人了，就

是秋林也在六十岁以上，他们怎么可能有一个五岁的孩子。”

白素笑了笑，道：“我以为你见的怪事已经够多，天下再不会有什么怪事会让

你诧异的。现在看来，接下来发生的事，肯定会让你更加诧异。”

我问：“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当然是那个五岁小女孩在父亲的要求下走到了白素面前。

那孩子生得非常美丽，简直可以说是可爱极了。白素见到一个如此可爱的小女

孩，便生出了怜爱的念头，想将她抱在怀里，并且亲一亲她。就在这时，那个孩子

说了一句让白素莫名其妙的话，以至于一向以才思敏捷著称的白素，有好一段时间

没有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女孩走到她的前面，以一种极其成人化的口气对她说：“我知道你是来干

什么的，我也知道你是一个不同于常人的人。可是，我不相信你能够帮我找到我的

老公和孩子。”

白素听了这话，当场瞠目结舌，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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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怪异妊娠

这个小女孩名叫多多，这是白素已经知道的，她还知道这孩子已经五岁，另外，

最近有许多怪异的事发生在这个孩子身上，至于那到底是什么事，或者怪异到何种

程度，白素还不是十分清楚。

这个多多对白素说了第一句话，白素便知道，这个孩子的确可以说是怪异莫名。

第一，她说话的那种口气，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简直比一个成人的成人

化，这一点，她也并不觉得难以理解，因为我也曾接触过这样的孩子，也同样是个

女孩，因为那个女孩是五散喇嘛的转世，她身上有着五散喇嘛的记忆，所以说出来

的话，看起来是童声童气，却极有思想，因为那思想根本就不是那个孩子的，而是

五散喇嘛的。

或许这个多多也是某个得道高僧的转世，那么，她能以这种口气讲话，也就不

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了。但是，如果她是某一处得道高人的转世，她的话中就一定

应该充满了智慧之光，而这个孩子看起来却像是在胡言乱语。所谓“我不相信你能

够帮我找到我的老公和孩子”，这又能算是什么充满知道的话？这似乎只是一个思

维不正常的人说出的谵语。

十分之一秒的惊骇之后，白素马上想到，世上有许多怪异的事，看起来是完全

的不可思议，但其实有着非常特别的因果。这样一想，她便不再觉得这孩子有什么

怪异之处了，暂且认定她所说的是非常正常的，便说道：“我知道你是多多，今年

五岁，对不对？”

那个女孩说：“我自然是多多，这又不是什么大秘密。”

这就是白素估计不足了，在她看来，多多只不过是个孩子，是以才会以孩子的

口气与她说话，没想到，她说出的话，比成人更成人化。

白素愣了一愣，马上又定过神来：“你当然也知道，我是来帮你的。”她这句

话就已经有了些成人化了。

多多听了这话，似乎一阵惊喜，问道：“你能送我回去？”

一个有着非常相貌的孩子，又能说出一种非常成人化的语言，白素立即就喜欢

上了这个孩子，因为她并没有看到这块草地上有着房屋，那个帐篷也是临时搭建的，

在听到多多说出这句话以后，便马上想到，他们的家离此可能还有一些距离，为了

迎接她，他们可能来此已经很长时间，多多已经开始想家了，作为一个孩子来说，

这是极正常的事。她于是伸出手来，要抱多多，一面对她说：“多多，阿姨跟你一

起回家去，好吗？”

在白素的心理上，多多只是一个孩子，是以，她在说出这句话时，用的也是孩

子的语气，因为她非常喜欢这个孩子，确实也很想抱她一抱。

可是，她万万没有料到，多多竟然会对她说出一番极其特别的话来。

多多在白素的手要伸到她面前时，向后退了一步，一脸严肃地对白素说：“你

根本不知道我的空在哪里，你怎么跟我一起回去？而且，我也根本就不是小孩子，

我为什么要你送我？我没有眼睛看路，没有脚走路不成？”

白素和多多这样对话的时候，楼清和秋林就站在一边，脸上是尴尬至极的神色，

楼清更是失去了镇静，一拉多多的手，恶狠狠地说：“你在白姨面前胡说八道些什

么？你再胡说，看我不打你。”

对于任何一个孩子来说，这样的话当然是非常见效果的，但是，多多却根本就

是无动于衷，她颇为不愤地说：“我哪里胡说八道了？是她自己说要送我回家去，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她怎么知道？她既然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又怎

么送我回去？如果硬要说有人胡说八道的话，那胡说八道的是她而不是我。”

白素听了这话，更是大为惊异，这孩子的思维竟是极有条理，说她胡言乱语，

确然是太冤枉了她。

楼清见孩子如此说白素，脸上却挂不住，扬起手来，要一巴掌打到她的脸上。

白素的动作奇怪无比，在楼清的手扬起来，要落却没有落下时，已经伸手将楼

清的手抓住：“算了，她还是个孩子。”

谁知多多根本就不领她的情，反而一脸严肃地对她说：“谁说我是个孩子？我

刚才已经告诉了你，我根本不是孩子，而是一个成人，我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老

公，有自己的儿女。我是一家之主，你怎么能说我是个孩子？”

一个五岁的孩子，竟告诉别人说她已经结婚，有了老公，有了儿女，天下哪里

会有比这更奇绝的事？而她的话又根本没有半点胡言乱语，一切都说得是那么认真，

倒仿佛真有其事似的。任何一个正常人听了她的这些话，一定会认为她是个神经不

正常的孩子。

可是一个不正常的孩子，又怎么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

听了这样的话，白素自然是诧异莫名，但她毕竟是个见多识广的人，可以说，

天下的奇事，她经历得实在是太多了。

那时候，白素的心念真正可以说是电转，她立即便有了几种识想。

第一种设想前面已经说过，认为这孩子是某个得道高人的转世。但这一设想她

立即便否定了，原因极之简单。那孩子刚才已经说得明白，她是一个丈夫的妻子几

个孩子的母亲。如果她说的是有关前世的记忆的话，那么，她的前世就应该是一个

女性而不是一个男性，且是一个结婚生子的女性，这就说明她根本就不可能是得道

高人的转世。

第二种设想则是在第一种设想被否认以后产生的，她的前世是一个女人，因为

某种特别的原因，她仍然有着前世的记忆。这种现象我也曾遇到过。有一个女人，

她深爱着一个男人，某一天，她与这个自己深爱着的男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地被

人杀死了，其杀人的方法极其特别，是用一把刀将她的整个头砍了下来。就在她被

杀死灵魂离体的那一刻，她看到那个她深爱的男人手上拿着一把刀，刀上还在滴血，

她便认定是这个男人杀了他。于是，她立即投胎于另一个女人的腹中，再世生为男

人，在她还是婴儿的时候，她有着关于前世的记忆，于是，她让护士长帮她发了一

封信给那个男人，说是等她成人后要去找那个男人报仇。后来，我费尽周折找到了

那个已经成人的孩子，但那时他已经失去了关于前世的记忆。这个故事奇特之至，

我将其记在《前世》之中。

白素此时当然也想到了那个一出生就要报仇的孩子，但那个孩子与这个多多显

然不同，那个孩子经历了婴儿时期之后，除了潜意识中还记着一个特别的银行存款

号码以外，有关前世的其它记忆全都消失了，而这个多多却不然，她似乎还能够记

得其前世的一世。

这似乎是一个比较合理的解释。

楼清夫妇之所以认为此事怪异，根本原因在于他们接受的念是转世，而不是带

着前世的记忆投胎，这两者的区别当然是极大的，但从根本上说，似乎也没有太大

的不同。

那时，白素感到难办的倒不是这种在形态的理解，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这个可怜的女孩如果一直带着有关前世的记忆，那么，她今后的生活就是一件极其

困难的事，任何人，都不可能以两个自我的方式同时存在着，这种存在本身就说明

了不正常，于是，她也就不可能获得正常人的生活。

上面这些，只不过是白素在那一瞬间的想法，而就在她想着这一切的时候，楼

清正在收拾帐篷，而秋林则带着白素和孩子们，一起向他们的家中走去。

他们的家与这块平地有着一里多路，而且都是山路，虽然被行人从山梁上踏出

了一睡来，但对于白素这个惯于在城市中生活的人来说，那路仍然是极其难走的，

幸亏她是一个见多识广、有着极其丰富经历的人，如果是一个从小便在城市中生活

的人，面对这样的山呼，恐怕连怎么下脚都不知道。

秋林的家建在山腰之中，是用石头和树木建起来的，被一些又高又大的树围在

中间，环境可以说极之优雅。那房子的边沿是山坡，山坡下种着许多的蔬菜，长得

非常茂盛，有许多已经挂果，那些果子极为鲜嫩，而在房子的两边，种着一些果树，

树上也结着果子，房子四周开着许多花。站在房子的门口，可以听到流水的声音，

，当时，白素以为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流水声正是从小溪中传来的，后来她才知道，

那是因为房子后面有一个石头砌成的引水槽，引水漕中的水清澈甘甜，四季不断。

楼清在引水漕的端砌了一个水池，当水池装满水以后，引水漕的水还不断由山上流

下来，自然就会沿着一个孔溢出，流向别外，白素听到的正是这流水的声音。

走进秋林的家里，这个家显然可以称为简陋，却非常干净整洁，看上去是那种

典型的山居人家生活。当然也有着不同之处，这种不同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方面

是这个家里有一间极特别的类似于寺院佛堂式的房间，房间里有一种特别的香味，

白素见多识广，当然知道这种香的特异之处。

楼清家里有着这样一个所在，本也不能算是特别，他们原就是生活在都市中的

人，对于他们的出身，别人或许不清楚，白素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两个人的家庭都

非常显赫，即使是现在，也还是大大的有名。但是，这样的两个人，却心甘情愿放

弃了自己本可以获得的一切，跑到这样的一个地方来隐居，这样的隐居地里，如果

没有一个特别的房间，那才是一件让人不解的事。

能够理解这样的一件特别，那么，另一件特别就更不能算是特别了。那是因为

他们有一间藏书非常丰富的书房。知道了样的两个，家里有一间书房当然不会是特

别的事，陶渊明在终南山隐居的时候，那当然也是有书房的，如果没有，他那采菊

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在哪里写又放在哪里保存下来的？

如果说他们特别的话，当然还有一个特别之处，他们的孩子很多，总共有十一

个，其中十个都已经成年，在孩子需要获得教育的时候，他们便将孩子们送了出去，

他们的想法是，这些孩子在接受了外面的教育之后，如果觉得外面的生活很好，倒

也没有必要回到这里来，他们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但事实上，还是有几个孩

子回来了，并且决定不再出去，他们也便将这些孩子留了下来。

这正是白素来的时候，看到有六七个人迎接她的原因，其吸五个是他们的孩子，

而这些孩子中，有四个是曾经去过文明社会却感到与那个社会格格不入又自动回来

的。

关于这个家庭，本就是一个奇特之至的故事，但由于与本故事的联系不大，我

便只是作一个非常简略的介绍。

却说白素来了秋林家，秋林在门前摘了一些蔬菜，做了一餐很特别的饭来招待

白素，然后，他们夫妇便请白素进了他们的书房，并且将门关上了。

白素知道他们要与她谈多多的事，见他们一脸的严肃，她也不好太随便，就坐

在其中的一张椅子上，等着他们的述说。

白素是一个极好的听众，别人在讲一些特别的事时，她通常都会非常认真地听，

且一言不发，直到这件事讲完，她才可能发表自己的意见。关于这一点，我的感受

是最深的，因为我曾有过许多的经历，有些是事情真相大白以后才告诉她，有些是

因为我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难题，便找她讨主意，每次，她都能表现让人难以预料的

镇定。

楼清和秋林在白素面前坐下，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有些不好开口，

所以有好一段时间的沉默。

白素见此，便想说点别的话，使得气氛不至于这样沉重，她略想了想，便说出

一句话来。事后，我想了想，别说是她，就是我，也一定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似乎

是再好不过的开头。

毫无疑问，三个人坐在这里，只有一个目的，这个目的就是讨论那个名叫多多

的小女孩，从他们夫妇间的上看，这似乎是一个非常沉重的话题，那么，在这个话

题之前，最好是能有一些轻松的话引出来，这些轻松的话最好也是由那个女孩而开

始。

所以，白素说的话是：“你们这个小孙女真是美丽极了。”

这话一出，白素立即就看到他们两个人脸上有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就是白素

这种见多识广的人，也一时分辨不清他们这种吃惊不像吃惊、尴尬不像尴尬、愤怒

不像却又什么都像的表情。

白素看到他们这样的表情，心中兀自打了个突，问道：“难道我说错了什么话？

才惹得二位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楼清的表情仍然是那样的强烈，不过，秋林似乎已经缓和下来，对丈夫说：“

算了，本来我们就是打算告诉她的。”

这可真正是话中有话，白素听她如此说之后，立即想到，在这个小女孩身上，

的确有着她无法想象的怪异，便不再说任何话，而是静静地等着他们。

大约过了几分钟，楼清的表情才渐渐平和下来，对秋林说道：“你说吧。”

秋林似乎还不知该如何开口，犹豫再三，才对白素说了一句话，这一句话刚一

说出，就是一向以沉稳著称的白素，也是暗自叫了一声，差点就从坐着的位子上跳

了起来。

如果当时在那里听到他们说这句话的不是白素而是我的话，我相信我定然会吃

惊地站起来，指着他们说：“你们……你们是不是需要去看一下精神医生？”事实

上，白素后来向我转述，讲到这里时，我便跳了起来，手中端着的一杯酒全都洒在

了地上，酒杯从我的手中滑落，顿时就碎了。

秋林向白素说：“刚才，你说多多是我们的孙女，其实，她不是，她是我们的

小女儿。”

多多，就是那个行为怪异的五岁小女孩，她不是秋林的孙女，而是她的小女儿。

这样的介绍看起来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女儿就是女儿，这并没有任何奇怪之处，

我们不是也有一个野人似的女儿红绫吗？谁又会觉得这事有什么奇怪之处？

但是，如果想一想秋林此时的年龄，就觉得这事简直可以说怪异之极了。

从来都是思维敏捷的白素，此时也说了一句极自以为是的话。

白素在瞬间的诧异之后，立即便平静下来，说道：“噢，她原来是你们的养女，

对不起。”

她说这一句对不起有几重原因，一重原因是在她一下飞机的时候，楼清曾要多

多叫她白姨，后来我听到白素转述时便提了这个疑问，其实，她心中也是有这个想

法的。现在才知道，楼清那时所说并不错，多多既然是他们的养女，在辈份上当然

就只是比白素晚一辈，叫姨是不错的，她那时候心中不快，实际是错怪他们了；第

二个原因当然是指她将多多当作了他们的孙女且这样说了出来，这当然是一种尴尬

的情形。

没料到，秋林在听了她的话之后，神情又是一震，随即说：“不是养女，她是

我们的亲身女儿。”

即便是白素，在听了这句话之后，也叫了起来：“什么？她是你们的女儿？亲

生女儿？”

秋林尴尬地一笑，说：“是的，我六十岁那年生了她。”

现代的实用医学认为，女人到四十五岁以后便会闭经，闭经以后，卵巢便不再

排卵，也就是说，闭经以后的女人便不再有生育能力。尽管由于人与人之间存在着

极大的差异，闭经的时间也是不会相同的，有人或许早一些，有人或放晚一些，但

无论任何人，如果说到了六十岁还有生育能力，那绝对是天下奇闻。

这就是我和白素在听说多多是他们的女儿之后为什么吃惊的原因。

从理论上说，那个五岁的小女孩，绝对不可能会是一个六十岁女人的孩子，但

这个女人却亲口说，事实上正是她的孩子。

也许是我孤陋寡闻，男子在六十岁以上，甚至七十岁八十岁还有生育能力的事，

我曾听说过，但女人在六十岁以上还能生孩子的事，真正是闻所未闻。

秋林看到白素脸上的那种骇异表情，便说道：“别说你会感到吃惊，当时，我

在知道了这件事之后，简直就怀疑我会因此变成怪物。”

有一句话，白素在犹豫再三之后，还是问了出来：“在那时候，你身上……难

道你还来亲戚？”

这种话原本不应该从白素口中说出来，因为当时有楼清在一旁，除了用这样的

一句话之外，她确实是不知该怎样表达这个意思。

将女人来月经称作亲戚来了，在中国的上一代或者上几代人中本是一个非常普

遍的说法，那时，人们普遍认为那是一件极丑极脏的事，就是直接说一说，也会污

人耳目，所以才会将其喻作亲戚，听起来就雅得多了。

秋林听她这一部，脸上也是一副不解的神情：“哪里还来？断了七八年了。所

以，怀上她的时候，我哪里知道？后来，反应实在是大得很，我还以为是得了什么

病，又怕他担心，所以一直瞒着他。再过一半个月，他也发现了，就问我，我不想

他担心，就向他开玩笑说：‘谁知道呢？倒好像民怀上了似的。’你也知道，他是

懂得脉理的，长期以来，我们之间有了什么病痛，也都是靠他。后来，他替我拿了

脉，他的手还没有从我手上拿走，我已经看出他的脸色极难看，越来越难看。我就

问他：‘怎么回事？’他又拿了一次脉，然后就摆了摆头，一边说了十几个不可能。

我问他：‘什么不可能不可能？我到底得了什么病？’他说：‘从脉理来看，你没

有病。’这话我怎么能相信，？我没有病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反应？他接着说：‘从

脉理来看，你像是怀孕了。’他原是要说再给我拿一次脉的，可我听到他说了前面

一句话之后，便惊叫了一声，昏了过去。”

这事实在太怪异了，超出了白素所有知识的范围，她觉得无法理解。

秋林却继续说：“后来，他几乎每天给我拿许多次脉，可每一次的结论都一样。

那时候，他甚至生出一个念头，要带我到外面去检查确证一下。我就对他说：‘你

疯了？你也不想想，我多大年纪了，如果到了外面，那些先进仪器检查出真是怀上

了，你想想，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我还能有脸活在世上？’”

她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说明他们虽然生活在那种与世隔绝的地方，但对人世间

的事还是非常了解的。如果她真的到文明世界来检查而证实了此事的话，我能够想

象，一定会有成百上千的记者来找他们采访，那么，这件事绝对会迅速轰动全世界，

随后会引出多少麻烦，实在是一件谁都无法预料的事。

因此，白素此时说了一句话：“你做得很对。”

秋林介绍说：“我们当时都意识到这个孩子绝对不简单，谁知道她果然不简单，

自从四个月起，就会讲话了，五个月会走。更让我们不明白的是，她会讲话的时候，

第一句话既不是叫爸爸也不是叫妈妈，而是说：‘我要回家。’”

白素惊问了一声：“她说她要回家？”

这时候，楼清才说了第一句话：“她确实说她要回家，而且，后来一直同我们

闹着要回家。我们都觉得奇怪，她要回到哪里去？这里难道不是她的家？”

秋林也说：“我这一生中，总共生了十一个孩子，这一个是最特别的。她总在

闹着要回家，有时候，她闹得我们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只好将她抱到了外面，只要

一到外面，她就不哭不闹，非常安静。可是，只要我们将她抱进进她就又闹了起来。”

她刚说到这里，楼清就接了过去：“她身上确然有着许多让人不解之处。我们

原来以为她是某个高人转世，这种事，我们是可以接受的，所以，在我们给她的玩

具之中，有许多与众不同的东西，比如佛珠之类，我甚至向秋林说：‘这个孩子不

是我们的，只不过佛祖要求我们暂时养着她。总有一天，她会离开我们的，她要回

到寺里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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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错变>>

第三部：前生的记忆

在这里，我要将后面发生的事调到前面来说一说，好在这只不过是在说故事，

因为故事是按照一定的时间顺序发生的，至于什么时候说，那是说故事人自己把握

上的问题，觉得按照故事发展的本来顺序叙说最好的，那就一直这么说下去，如果

偶而有一个时候，觉得有必要将后面所的事提到前面来说，那也未偿不可。

有一种在几十年前非常流行的电影手法，叫做蒙太奇，说白了就是剪辑，因为

将一个故事写下来或者是拍成电影，那都是故事发生之后的一个整理，整理的时候

有许多方法，被称为一种写作手法。

这样的手法有一个根本原则，那就是不影响故事的连贯性。

我这里所说后面发生的事，严格来说还不能算是后面，只能说是中间的事。

中间当然是白素从秋林家回来了，然后向我讲述整个事情的经过。

如果按这种方式说的话，也不能算是后面发生的事，因为这时候也正是我初次

接触到这件事的时候，前面所说的一切对于白素来说，当然就是前面发生的事，但

对于我来说，却是现在的事，正因为我和她一起坐在书房中，各自面前放着一杯酒，

然后就由向我介绍起这件事。

前面可以认为是她的介绍，介绍到这里时，在故事的发展的本来时间里，她还

在秋林家作客，而在我介绍到这里的时候，应该是我们面对面坐着，她正好向我讲

到这里。

她为什么会坐在这里给我讲这件事？

这里也需要一个小小的介绍，那就是她在秋林家住了一段时间之后，觉得自己

对此无能为力，她非常想帮他们，却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于是就想到要跟我商

量一下，听一听我的想法，当然也想从我这里某种好的建议，更重要一点，她想我

出山，与她一起去帮助秋林夫妇。

于是，她便离开了秋林的家，将那架飞机送回苗疆，然后她自己回到了家里，

再然后，我们就坐在了书房之中，听她讲这个故事。

这个故事从她接到秋林的电话开始，一直到秋林夫妇向她讲起了那个多多的情

形止，后面当然还有着极为奇特的发展，不过那是后面的事，留到后面再说。

现在，她正讲到楼清说：“这个孩子不是我们的，只不过是佛祖要求我们暂时

养着她，总有一天她会回到寺里去”一段话，我便打断了她，然后，我们有一段对

话。这段对话开始当然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她回来的目的，希望我跟她一起再去那

深山老林之中，共同处理这件事。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再没有联手进行什么特别的事，这次由她主动提出，我

心中是其实是极乐意的，但当她讲述事情的经过到了此处时，我的兴趣忽然大减。

这次对话当然是我打断了她的讲述引起的：“这个女孩身上发生的事情是有些

特别，但也不能算是异常特别，如果说转世，当然不五散喇嘛转世到那鲁岛变成一

个女孩那件事。”

我原本还有些话，白素立即便接了过去：“我知道你的意思，如果论转世，她

的情形不如五散喇嘛特别；如果论保留了前世记忆，他就不如那个被杀的女孩后来

投胎变成了男人，甚至后来成了一个暴君，对不对？”

确然如此，不过，我们的经历之中，还有比《前世》那个故事的记述的更特别

的事情。有一个名叫刘丽玲的小姐，经常重复做着一个梦，这个梦从少年时代开始，

最初是每两年做一次，后来是一年一次，再后来每周一次，最后竟发展到每天一次。

每次所做的梦都是同一个梦，每次梦中她都是一个名叫翠莲的妓女，而且，每次这

个名叫翠莲的妓女都杀死了一个叫小展的青年。

我第一次听说此事，认为这完全是无稽之谈，也没有怎么理会。但是不久以后，

有一个名叫杨立群的男人，向我讲述了同一个梦，唯一不同的是，在他的梦中，他

是那个名叫小展然后被翠莲所杀的男人。

原来，这两个人都保持着有关前世的片段记忆。

这件事就又比前世中那个暴君更进了一步，那个暴君完全失去了他的前世记忆，

而杨立群和刘丽玲却一直保留着前世记忆的片段。那真正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那

件事我记在《寻梦》那个故事中，在此提起，是想说明论起这两件事，似乎要比那

个名叫多多的小女孩的事奇特得多。

我的这些话并没有说出来，但不说出来并不等于白素就一定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我们之间有着特殊的心灵相通，她仅仅只是看了我

一眼，便道：“看起来，她的事是没有我们以前接触到的几件事特别，但据我看来，

这件事要比那几件事特别得多。”

我知道白素的思维一向比我快，且这件事又是她最先接触的，多天以来，她一

定在不断想着这件事，心中说不定有着许想。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点不以为然，只

不过都是转世而已，又能特别到哪里去？

白素看懂了我的神情，便道：“你也不要以这种不以为然的神情看我，只要我

向你解释了，你就会知道，我的分析是对的。”

我道：“愿闻其详。”

她轻轻抿了一口酒，似乎是为了整理一下思绪：“那鲁岛的小女孩看起来是非

常特别，但她毕竟是一个得道高僧的转世，虽然那种转世还有着一定的盲目性，可

毕竟她原本就是得道高僧，因此，她有前世的记忆，便不能算一件特别的事。这种

事对于我们来说是特别的，但对于他们以及那些信奉他们的人来说，就是一件非常

普通的事。”

我点了点头，这话确然不假：“多多似乎并非得道高僧，她能有前世的记忆，

似乎是较那鲁岛的那个女孩要特别一点。”

我如此说，当然还有一层意思，她的情形与我们的另外两次经历比起来，那就

不能算特出了。

白素却摇了摇头：“那个由含冤少女变成的暴君似乎也很特别，但你只要认真

一想，也是无法与多多的特别相比。多多已经五岁，仍然有着关于前世的记忆，可

那个孩子在有了自己的思想能力之后，便不再有前世的记忆了。”

我当然还不肯相信她所说多多的事更特别：“可是，杨立群和刘丽玲两个呢？

他们可是有着前世的记忆。”

“那也不一样。”白素说。

我紧跟着问：“怎么个不一样呢？”

白素道：“实际上，杨立群和刘丽玲有关前世的记忆并非存在于他们的记忆之

中。”

我接了一句：“这话便不可解了，既然是记忆，怎么又不存在于记忆之中。”

她说：“你别钻字眼。或许可以说他们有关前世的记忆并非存在于他们的意识

之中，而是存在于潜意识中。弗洛伊德就曾就人的意识和潜意识做过许多实验，证

明梦不属于意识的范围，而是一种潜意识的反映。”

我已经明白了她的话，可我希望她能够更说清楚一些，她的话，往往有着出人

意表的效用，更能够启发人的思维，所以我道：“那又怎么样？”

她先看了我一眼，才道：“那又怎么样？事情已经非常明显，多多的情形，与

他们任何一个都不同，杨立群和刘丽玲关于前世的记忆是存在于自己的潜意识之中，

而多多关于自己前世的记忆却是存在于自己的意识之中；另一方面，无论是杨立群

还是刘丽玲，他们关于前世的记忆仅仅只是一个片段，这个片段有多长时间？一个

小时，或者两个小时？即使是五六个小时，那也只不过是人的一生之中极短的一个

怎段，而多多却全然不同，她的记忆决不是怎段，她记得很多有关前世的事，比如

她知道在前世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丈夫，有自己的儿女，甚至包括一些生活细节。

就我所知，我们目前还没有接触到任何一个人，他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也一样有

着关于前世的记忆，这就是最大的不同。”

经她这样一说之后，我确然看到了这件事的不同之处，且正如白素所说，不是

小不同，而是大不同。这时，我觉得完全有必要就这件事进行一下讨论，是以对她

说道：“这样一来，她的生活可就成了大问题了。”

白素道：“不错，确然是问题大得很。”

我们这样说，看这个故事的当然不会懂得我们所说的意思，因为我们可以心灵

相通，有些话，就是我们不说明白，彼此也能懂得，但如果要让其他人也一样懂的

话，就不得不多费点手续。

因此，在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我们所说的大问题是怎么回事。

白素分析了多多与我们接触到的其他几个带着前世记忆投胎的人之不同后，我

立即便想到，多多只不过是一个五岁小女孩，但在她的脑子里，却根本不是一个五

岁小女孩的记忆，而是一个成人的记忆，甚至，她的意识中完全就没有目前的这个

身体，也就是说，她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小女孩。这种情形有多么可怕，我就

是不明说，聪明的读者也一定能想到。

正因为她的意识中一直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小孩子，甚至根本就不认为她是楼

清和秋林的女儿，她知道自己是完全的另一个人，在某一处有着自己的家。那么，

她此时的感觉似乎就像那种被绑架的人，根本找不到回家的路一般。

更大的问题是，她以某一个女人的记忆活着，而实际上，那个女人应该早已不

在人世，或许，她在几年前，或是十几年前甚至是更早就已经死了。

即使是像杨群立一样，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那又怎么样？那

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早已物是人非。杨立群发现物是人非，他毕竟在意识中还

是杨立君群，只要他清醒着，还一样能按正常人的方式生活着，只有在梦境之中，

他才会是小展。可多多绝然不同，她永远都是另一个人。

多多说她有儿女。设想，如果她的儿女还在世上，那会是多大年纪？三十岁？

四十岁？

一些完全成年的人，在某一天接待了一个仅仅只有五岁的小女孩，而这个小女

孩却说她是他们的妈妈，天下还有比这更令人骇异的事吗？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说她的生活可就成了大问题那一段话来。

实际上，后来事情进一步发展之后，我才知道，我们这时的想象可以说实在是

太可笑，太不丰富了，我和白素费尽周折，终于找到多多所说的那个家的时候，我

们简直是骇异莫名，以至于我们事后完全想不起来我们在当进做了些什么，似乎有

几个小时的时间，我们两个人完全失去了记忆。

我所说的失去记忆当然是不因为外力的作用，而是因为我们所见到的情景实在

是太匪夷所思，以至于我们在那几个小时之中根本不知该怎么想，所以干脆就什么

都没有想。当时，我们之所以有一小段时间什么都不知道，也还有一点别的原因，

后面自然会讲到。

当然，这些自然是后话，后话是应该在后面说的，此处略提一提，是因为这里

有着我和白素之间就此事的第一次讨论，这次讨论当然是极浅层次的，涉及的问题

也极是空泛，后来，我们还有过几次讨论，似乎要比这次深刻一些。之所以深刻，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我们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同时也因为给了我们更多的启发。人

的思维有着极大的局限性，没有具体的事情作基础，凭空想像，结果很可能与事情

的真相差距甚大，正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这时，我们讨论的话题，可是说是离题越来越远，我们甚至想到了要找阴间使

者李宣宣来问一下。我们到过她的那个阴间，知道那里是人的身体死亡之后，灵魂

的一个去处，那里存放着许多人的灵魂，而李宣宣以及她的主人一二三号，可以说

是人类灵魂的管理者，或许他们知道灵魂重新投胎后具有前世的记忆是怎么回事。

我们这只不过是讨论，也仅仅只是限于讨论，并没有真正行动，后来有所行动，

那是后来的事，到了该说的时候再说。

在谈过一些其他的事之后，我们的话题又回到了多多身上，我于是问白素：“

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白素摆了摆头：“以前遇到的事，我总还通有些想法，但是，这件事，我是一

点想法都没有，我根本想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件事太怪异了，最让我不明

白的是，一个人前世的记忆，为什么能够如此完整地保留在她的记忆之中。”

我注意到了她所说的“如此完整”这个词。

这个词当然是针对杨立群和刘丽玲只是保留了片段记忆而说的，实际上，她在

前面也曾提到过多多具有完整的前世记忆这一点，但那时我没有太注意，这次，已

经是她第二次提起了，我知道她不会无缘无故地重复，这之中一定有着什么特别的

原因。

我于是问她：“你刚才说她保持着完整的前世记忆，是不是你还知道些什么？”

她说：“是的，还有些事。”

我一听她说还有些事没有告诉我，便道：“那你为什么不全都说出来？”

她不语，看着我，微微地笑着。

我立即便读懂了她的笑她是在说我：这不能怪我，你总是那么的性急。我原以

为，人的年纪大了，有许多性格是会慢慢改变的，没想到，你是越大越难改，甚至

比年轻时更急迫。我原是要全部讲给你听的，但是我的话却被你打断了，才有了这

样的一番讨论，这能怪我吗？

略想了一想，我也就想了起来，她正介绍说楼清认定这个女儿不是他们的，而

是佛祖交给他们暂时代养的，总有一天，佛祖会将她收回去。我于是将她的话打断

了，并且提起了我所见识过的几种转世形式。

白素的修养一向极好，我将她的讲述打断，她也不纠正，只是沿着我的话题说

下去。所以才会有了这一大段，这一段看起来很罗嗦，也很芜杂，其实不然，对投

胎转世各种形式的了解，有利于了解生命这种形态的存在形式，同时也有利于了解

多多这个特别的个案。

因为我提出问题将白素的介绍岔开了，直到这时，我说：“那你还不快点接着

介绍？还等什么？”这件事发展的时间顺序才再次接上来。

我说了这样一句话，一方面说明我这个人性格很急，另方面，也说明我已经改

变了刚听到此事的态度，我已经开始感兴趣了。

白素听我如此一说，便道：“其实，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你没有注意到。”

我道：“我当然注意到了，那就是秋林在六十岁的时候还能情孕这件事。在你

介绍这件事时，这可以说是我唯一感兴趣之处。”

她见我如此说，便问道：“那么，你对此有什么想法？”

我说：“我想过，在你介绍时，我就反复想过，但是，这实在是太怪异了，我

根本是连一点概念都没有。”

白素道：“我跟你一样，觉得这事实在是太离奇太不可思议，却又根本想不出

任何的头绪来。而且，你也知道，我在那里住了差不多十天，也就是说，我与那个

小女孩一起生活了十天，也观察了她十天。”

我再一次打断了她：“你是不是观察到了她的许多怪异之处？”

白素冲着我一笑。

我知道她这一笑的意思，她是说，刚才还说到你性急，现在又犯老毛病了，你

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听我讲下去？

我连忙说：“行，你讲，我保证再不打断你。”

白素又笑了笑：“我看，这个保证靠不住。”

我也知道她的话丝毫不错，遇到紧张的地方或是不可解的地方或是其他什么特

别的地方，我是一定忍不住的，但现在我刚刚说过那句话之后，当然还是能忍，何

况这时候，我根本就没有更多的话可说。

她见我终于沉默下来，便接着介绍下去。

那一晚，就在楼清的书房里，楼清和秋林夫妇第一次向白素讲起了多多的出生

以及在她身上发生的一些怪事。

这一对夫妇都是虔心向佛的人，是以，在这件事发生时，他们也并没有任何惊

讶之处，他们那时只是一种想法，正因为多多是在他们认为根本不可能再有孩子的

时候来到这个家的，所以他们才给她取名多多，后来在多多身上出现了一些奇特的

事，他们便认定这个多多并非他们的孩子，只不过是借助他们的胎腹来到世上而已，

她原本就是一个很道高人的转世。

因为有了这样一种想法，他们用在多多身上的精力，就比以前任何一个孩子都

多，实际上，他们并不认为多多是他们的女儿，而是将她当作了他们信奉的神。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完全的出人意料，第一，他们虽然知道有几个这样的高人

圆寂的消息，但那些高人的转世灵童在不久以后便找到了；第二，他们那时还相信，

这孩子说不定是某一位他们目前还不知道的高人的转世，总有一天，那位高人的门

下或是同道会找上他的门来将她接走。但是，几年过去了，这样的事并没有出现；

第三，随着年龄的增长，多多关于前世的记忆越来越清晰，而在她偶而谈得她的前

世时，楼清和秋林便特别的注意，最后他们发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多多每次

提到她的前世时，并非说她是一个高人，却反复强调她的前世是一个有儿有女的人。

这件事真是让他们大失所望。

在他们讲述结束时，向白素提出了他们的想法，他们希望白素能找到多多的前

世到底生活在什么地方，然后了解一下她的前世是怎么回事。

白素讲到这里，我那性急的毛病又犯了：“如果仅仅只是这样一个要求，我看

倒也不难做到。”

她看了我一眼，当然是因为知道我这难改的性格，所以再次笑了笑，问道：“

照你看来，似乎是很容易的，你说说，怎么个容易法？”

我说：“这要结合她的前世记忆来分析，你并没有具体地讲到她的前世记忆，

我怎么分析？”

白素便说：“以你这种急迫的性格，我恐怕永远都不可能讲到这一点了。”

我向她摆了摆手：“好，好，你说，我保证再不打断你。刚才，你说到楼清和

秋林的要求是清清她前世的情形。”

白素道：“是的，这是他们的第一项要求，与他们的另一项要求相比，这项要

求例确然是极其容易的。”

我忍不住又想开口问她：“他们还有第二项要求？这第二项要求是什么？真的

非常难以达到吗？”但因为有了前面的事，我不能忍也还是得忍着，便果然没有出

声。

白素似乎知道我想问什么而忍住了，她看了我一眼，说道：“这第二项要求是

想我们帮他们找到一种方法……算了，这一项要求实在是太难，暂时不说也行，看

事情的发展再定。现在，我会告诉你我和那个多多在一起的一些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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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白素的新朋友

到达秋林家的第一晚，白素睡下时已经很迟，上了床后，又想了许多事，第二

天起床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山尖上。

山里人家，见到太阳的时间较平原要少得多，白素一见太阳升到了山尖上，绝

对意识到自己起得太晚了。

这时，楼清早已带着孩子们干活去了，家里就只有秋林和多多，秋林在忙着一

些家务，一面等着白素起床，多多则一个人在外面玩。说她在外玩似乎并不准确，

因为她根本就没干任何事情，只是闷闷地坐在门前的一块石头上，眼睛似乎看着什

么地方，却又像根本都没看，只是意识正在远游。

白素洗过之后出门，猛看到这孩子像雕像一般坐在门口，心中大骇，以为这个

孩子的灵魂已经脱离了她的躯体，是否还活着，那实在是一件难说的事。

她惊骇的同时，便问身边的秋林：“多多是怎么了？”

秋林向外看了一眼：“她是这样的，有时候这么一坐就是一整天，只要你不去

叫她，她连动都不动一下，别说动，就是她的眼皮，也是一眨不眨的。”

白素大为骇异，以为她是在打坐什么的，但仔细一看，马上又知道不是，因为

她坐在那块石头上的姿势非常随便，就仿佛是一个什么人随意往什么地方一坐的同

时，灵魂便被什么东西勾走了，然后，整个人就以一种固定的姿势长时间地定在了

那进里。

“多多，你一个人在这里想什么呢？”白素问。

秋林端着做好的早餐出来，见白素跟多多说话，便道：“你不用管她。她如果

自己不回来，你叫也是叫不回来的。”

白素的心中兀自打了个突，叫不回来？这样说来，她真的是元神远游去了？

在我的经历之中曾遇到一个得道高僧，名叫天湖老人，经过多年的潜心修练，

具有了一种非常特殊的能力，他的灵魂可以自由离体，然后四处漫游。在他的灵魂

离体漫游时，他的身体就像眼前的这个小女孩一样，仿佛不是真人，而是如真人一

般逼真的蜡像。后来，我们的好朋友陈长青抛却凡尘俗务，跟着天湖老人一起学道，

成了天湖老人最后一个弟子，且同样具备了灵魂自由离体的本领，最后，陈长青的

灵魂追随天湖老人而去，至今不知所踪。

那些得道高人的灵魂能够自由离体，那是因为他们经过特殊的修练，虽然诡异

奇谲，却也不难让人理解。可眼前这个来到人世才五年的小女孩，在没有得到任何

高人的指点或是专门修练的情况下，竟也能有着这般的本事？这事实在是让人觉得

诡异之至。

白素走到了多多的身边，一直到离她只有一步的距离，多多还没有发现白素，

她的意识似乎飞得很远很远，根本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这样的情形，如果是发生在一个成人身上，当然就没有任何奇特之处，但她只

不过是一个才五岁的孩子，一个孩子所经历的事实在是太少太少，何况又是一个生

活在这种大山中的孩子，经历就更少了。任何人都知道，当一个人陷入沉思的时候，

想的东西无非几种可能，一种是在想着过去，过去的许多特别的经历，这种事在年

纪大的人身上经常发生，另一种情形当然是想着未来，正是被人们称为憧憬的那一

种，这种情形发生在年轻人或者孩子身上更多，因为年纪大的人走的是下坡路，前

面已经没有什么好看了，是以往往向后看；而年轻人或者孩子有着美好的未来，前

面可看的东西还很多。不论是向前看还是向后看，总有一个原则，这个原则就是他

有着一定的经历，这种经历或者是他本人经历的或者是从某处得来的。

可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又能有什么样的经历？她能够坐在那里一想便是一天，

想的究竟是什么？

更奇特的是，白素紧挨着她坐了下来，但她却浑然不知。

大约有差不多半个小时的时间，白素一直都在注意着她脸上的表情，那张脸实

在可以说非常的稚嫩，也非常的可爱，但此刻，这张稚嫩而又可爱的脸上，什么表

情也没有，眼睛既不像睁着，又似乎不像是闭着的，实在难以说清是睁还是闭。

白素那时的感觉是，多多的眼睛分明是睁着的，因为可以看到眼仁，也能看到

一部分眼白，这当然就是睁着的了。但是，一个人如果是睁着眼，那眼皮绝对不可

能不动，而眼仁在感受了光线之后，原是应该有反光的，尤其是孩子，这种反光更

加强烈，所以孩子的眼睛显得特别水灵。但此刻的多多眼中却没有半点反光，或者

说没有任何眼神，那情形就如一个睁眼瞎一般，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

大约半小时之后，多多浑身一阵颤动，然后就醒了过来。

我当然也曾想过，醒了过来这个醒字，用得大有问题，因为多多当时是坐在门

前的一块大石头上的，且也是睁着眼睛，根本就没有睡觉，没有睡觉当然就不能说

她是醒了过来。但那时的情形，又确然像是睡熟了的人突然醒了一般，除了这一个

醒字，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她当时的情形。因此，尽管认为这个词用得不

当，也只好权且一用。

白素坐在她的身边，见她醒过神来了，便非常轻柔地问：“你在想些什么呢？”

这时候，多多说了一句话，让白素猛地一惊。

在白素问过之后，多多便轻轻地叹了一叹，那叹气的神态，绝对的成人化，这

本就已经够让白素吃惊了，她不明白，像多多这样一个孩子，心中到底有着什么样

的苦恼，竟会有着一声如此苍桑的叹息。

接着，多多便说道：“我去看我的孩子，可是，他们都不认识我。”

如果不是知道了她的种种怪异之处，白素定会吓得从那块石头跌下去，说不定

由此滚下山坡也是可能的。就算她早已知道多多是个绝不普通的孩子，可是听了她

这种绝对成人化，而且是一脸忧患的神情说出那样的一句话之后，白素仍然是惊得

差点叫了起来。

当时，白素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她这种感觉是从多多的语气和神态中获得

的，她感到，面前这个孩子，除开她的实际年龄因素以外，别的任何方面都显示她

是一个成人，她有着只有成人才会有的那种非常复杂的感情。

只有一个在日夜思念着自己的孩子的母亲，才会说出那样充满急切和忧虑的话

来。这样的一种情感，白素可以说是太熟悉了，我们的女儿红绫很小的时候被她的

外婆悄悄接走，后来，红绫一直在苗疆的大山中与几个灵猴生活在一起，以至于自

己也变成了一个女野人，直到她二十岁以后，才因意外的因缘巧合，我们将她找了

回来。

在失去女儿的那些年中，白素可以说每天都是在这样的特别情感中度过的，是

以，她对这样的感情非常的熟悉。

然而，这样的感情，竟会出现在一个五岁的孩子身上，谁又能够相信呢？

这时候，白素对她说了一句，使得她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白素对多多说：“等一会，我带你去坐飞机，说不定，你会从飞机上看到你的

家。你去不去？”

多多听了这话，便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看着白素。

白素发现，此时的多多，眼中射出的是一种非常惊喜而且迫切的光，这绝对不

是孩子似的好奇的目光，而是一个成人似乎在看到某种希望之后才会出现的目光。

多多于是对她说：“如果你帮我找到了我的孩子，我让他们给你嗑头。”

当白素介绍到这里的时候，我忍不住又打断了她，我证实多多所说的确是磕头

以后，便对白素说：“她前生的那个家似乎应该是在中国，只有中国才会有这种奇

特的礼节。”

白素道：“不错，我当时也想到了这点，但这对我们找到她前生的那个家似乎

并没有太多的帮助？”

我不同意白素的说法：“怎么会没有帮助？至少，我们可以推算一个大致的时

间，像嗑头这种礼节，现在是早已不时兴了，那也就是说，她前生那个家以及她记

忆中的那些事，应该是三四十年前的事。”

白素听我如此说，却显得不以为然：“你这是一种典型的都市思维，虽然你的

见识是越来越多，但对这一点，你似乎还不是很懂。不错，在中国的的绝大部分地

区，已经看不到磕头这种礼节了，但如果说要完全绝迹，我看为时尚早。这是其一，

其二，因为中国曾有过这样的一种礼节，所以中国人的语言习惯中便有着这样的一

个很特别的词，他们在说着这样的话时，并非表明一定要磕头，而是一种对感激之

情的表达方式。也就是说，这仅仅只是一种表达感情的方式和语言习惯，而并不代

表一种行为方式。如果是第二点，现今中国农村中还有许多人在说着这样的话，这

个范围就非常广了。”

我知道白素所言极对，所以不再就此事讨论下去，由她继续介绍与多多交往的

过程。

吃过饭以后，她便带多多到了那块草坪，两个人一起登上了直升飞机。

这时，多多显得兴奋异常，就这时她的表情来看，她又似乎确然是一个天真烂

漫的孩子，对这个精巧的飞行物，她充满着孩子似的好奇，她甚至问白素：“这个

飞机怎么会没有窗户呢？”

白素说到这里，我连忙叫道：“等一等，等一等。”

她停下来问我：“你又有什么问题？”

我道：“你说多多上了飞机之后，说了第一句话，她是怎么说的？”

白素便将那话重复了一遍，两次复述全都一样，一字不差，这时我才相信多多

果然是那样说的。

我看了看白素：“这句话中有些信息，你注意到没有？”

白素道：“她的话中，信息可以说多得很，如果她说每一句话，你觉得其中包

含着什么，而又打断我的话，我相信，我这个介绍三天也讲不完。”

我所说的信息包括两点，一是她在谈到飞机时用的量词是个而不是架，当然，

她是一个孩子，一个孩子用这样的量词并无任何特别之处，孩子还不知道中国话中

对不同的物体有着完全不同的量词，对于他们来说，人可以说个，牛也可以用个，

飞机当然也可以用个。但是，她后面半句话却说到了飞机的窗户问题。普通的飞机

或者说地球人制造的飞机都是有窗户的，但白素此时使用的这架飞机并非地球人的

产品，是以上面没有窗户。她知道飞机应该有窗户，便说明她是见过飞机的，至于

是怎样见的，那当然可以不去考虑。见过飞机却又将飞机称为为个，这就非常值得

重视了。

我之所以打断了白素，正是想就这个问题与她讨论一番，后来听她如此说，便

也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白素与多多在飞机上坐好以后，便关上舱门，并将这架飞机为什么没有窗户的

问题向她解释了一番。

白素心里非常清楚，告诉她这番话其实并没有太大意义，因为她根本就不会懂。

明知多多不会懂，她还是说了，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尽可能地与多多接近，让她

相信自己。

多多听了白素的介绍，似乎非常失望，就问白素：“这个飞机没有窗户，那我

们怎么能看到我的家呢？”

白素非常耐心地对她说：“你先别急，等一下你就知道我们可以看清地上的一

切了。”

飞机起飞以后，机上的一切当然就开始正常运转起来，前面的几个电视屏出现

了影像，画面上当然全都是飞机所经过地面的情形。白素的想法是一方面与多多接

近，另一方面，如果多多能通过飞机上的画面找到她熟悉的环境的话，事情便要好

办得多。

那些电视屏上有了画面出来之后，多多便叫了起来：“我知道，我知道，这是

电视机，我家也有电视机的。”

听到这里，我禁不住又想打断。

我考虑到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大有值得讨论的地方。可是，一想到白素

刚才所说，如果每一件事都要讨论一番的话，那么，这次的介绍就会非常之长，我

只好忍住了，什么都没说。

白素的反应当然决不会比我慢，她也知道这个问题极为重要，便问道：“你家

也有电视机？是这样的电视机吗？”

多多用手比划了一下：“不，比这些要大，大好多，不过，我家那台电视机是

黑白的。”

说到电视机的时候，她用的量词又是台，而不是个。

白素于是又问：“那你以前天天晚上在家里看电视？”

多多非常认真地答：“是的，晚上看，白天也看。”

到现在，我已经明白白素所说的，多多所说的话如果值得讨论的话，那么，她

每说一句话都值得讨论。她说一句话只不过几秒钟，而我们讨论的时候可能用几十

分钟甚至一个小时，那么，这件事就真是没完没了。

在这里，多多只是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她知道电视机；第二句她家也有电视

机，但那并非彩色电视机，而是黑白的；第三句则是她看电视的时间，不仅仅是晚

上，甚至连白天也看。

第一句话表明她对现代生活有着一定的了解，那么，她的前生绝对不会太远，

就世界范围内看，电视机的出现较早，但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电视机进入中国的

家庭却是很晚的事，至早也是八十年代中期，这也就是说明，她的前生至少也进入

了这个年代，这一点当然极其值得讨论。

第二句话说到她家的电视机是黑白的，这同样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至少说

明了她前生所在的那个家庭的家境状况以及她生活的时间。不过，这一点也是极难

确定，如果她所在的那个家庭是一个经济状况较好的家庭，在九十年代以后，这样

的家庭都换上了彩色电视机，那也就说明她仅仅只是活到八十年代止，但如果她所

在的家庭家境不能算是很好，那么，至今仍然用着黑白电视机，也不算是一件特别

的事，在中国，至今仍然没有电视机的家庭不知有多少。也就是说，她的前生到底

生活在什么年代，就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来看，还是一个不确定因素。

但第三句话则告诉了我们更多的信息，她说看电视的时间除了晚上以外，白天

也看。这一句话至少说明了两大点，第一，她前生所在的地方白天也可以接收电视

讯号，这一点似乎说明她生活的最后年代至少也应该是九十年代以后，因为在此之

前，除非是有预告，否则，没有任何一家电视台播放白天节目；第二，她白天也能

看电视，说明她的家庭不是农民，农民白天要下地干活，根本就不可能有时间看电

视，也可能不会是城镇的普通工人，道理同一。当然，也还有一种可能，她所说到

的时间内，她的年龄已经足够大，大到了无法再干任何事的程度。但即使年龄再大，

以家境论，农民或者工人都是极穷的，那样的家庭也不太可能白天也放着电视给家

人看。

有了上面的三句话，看起来她前生的一些情况是越来越清楚了，同时也越来越

难以把握了。

这时，我才感到白素所说的一丝不差，不能每一句话都讨论，如此讨论下去，

简直就无休无止，我只不过是简略地归纳了一下，也用了许多的文字，要是认真讨

论起来，那就有太多可说的话题。而且，每一句话都讨论一番，也无法得出结论，

正确的结论只能是在对她的前生有了足够的了解以后才能得到。是以，白素再往下

介绍的时候，我便绝少打断她。

白素听说她白天也可以在家看电视之后，便问道：“白天你也看电视？难道你

不用做事吗？”

问这句话的时候，白素是认真想过的，中国大陆对工作的说法有很多种，各种

说法都不尽相同，意思是一样的，如果说得不太对的话，她可能不理解。

多多一下就理解了白素的意思，便告诉她：“我家在镇上开了个杂货店，电视

机就摆在店里，我一边卖货一边也可以看的。”

这句话又告诉了我们许多信息，她的前生是开杂货店的，而且是住在某一个镇

上。这样的一个镇不会是太偏远的小镇，因为那种太偏远的小镇太落后太穷，似乎

也不太可能在家中摆一台电视机。

电视机是一个话题，白素当然不会轻易放弃这个话题，她知道，通过这个话题，

可以了解到极多的信息。

她进一步问：“你喜欢看哪些电视台的节目？”

多多在与白素谈话的时候，一直都是用着成人的语气和成人的表情，这时也一

样，只不过略显天真而已。

多多说：“我们那里可以收到很多台。”然后她掰着指头数着：“有中央台，

有云南台，有贵州台，有四川台。”

这里需要说明一句，我因为受这句话的影响极大，并且认定她的前生就生活在

云贵川一带，所以花了很大精力在这一进行带调查，后来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我

才知道近些年来，这几个电视台全都改为卫星发射信号，覆盖面极广，中国的大部

分地区都可以收到这几个台的电视节目。

其实，白素当时比我想得更远，她因为想到这样的奇事似乎应该与喇嘛教之类

有关，多多的前生似乎在川滇藏交界处才对，且从她的述说来看，那里应该是一个

中等的城镇，是以，白素便驾驶着飞机到了那一带，希望多多能够认出自己曾经生

活过的地方，那样一来，事情就要简单得多。

有关电视机的话题讲得差不多了，白素便转换了一个话题。

她问多多：“你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白素问这个问题的目的当然是极其明确，只要知道了她前生的名字，哪怕是一

个小名，再进一步知道她的丈夫以及孩子的名字，事情进展起来就要顺利得多。

可是，多多却对她说：“我叫多多。”

即使白素是一个反应极其敏捷的人，在这种情形之下，她也有点不知所措。

有关电视机的那些话题，显然是多多前生的话题，但多多却是一个有关她今生

的话题，这两个话题完全是不相联系的。

白素还不甘心，问她：“你说你有老公、有孩子，你的老公你的孩子总该是有

名有姓的吧？”

多多歪着脑袋想了好一段时间，她想问题的那姿态，又绝对是一个五岁的小女

孩，丝毫看不出成人的神态。

她想了半天之后对白素说：“我知道我有老公，有孩子，有两个男孩和一个女

孩，我非常非常爱他们。可是，我得了一场病，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忘记了他们

的名字。”

多多提到得了一场病就将丈夫和孩子的名字忘记了，可见这决不会是一场小病，

而是一场大病，说不定正是这场病让她失去了生命，也是这一场大病使得她失去了

许多记忆。

白素还是不肯死心，又问道：“难道你连他们是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多多轻轻地叹了一声：“我跟我的老公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那三个孩子也都

是我生的，他们的样子，我当然是记得的。”

这话如果是一个从来都不了解她的人听了，简直就怪异莫名，一个五岁的小女

孩，竟然对人说她和她的丈夫一起生活了几十年，并且还有着三个孩子，这样的事，

绝对不可能发生。

但事实上，多多在介绍这些的时候，说得极其认真，根本就不容你不相信。

白素听她说她跟老公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话，连问道：“你跟你老公一起生活

了多少年，你还记得吗？”

多多再次认真想了想：“大概有二三十年吧，具体时间我不记得了。”

大概二三十年，这个时间当然是极为重要的，一个人结婚的时候大约是二十岁

左右，婚姻生活过了三十年，那也就是在五十岁。由此可知，多多的前生似乎享年

五十岁左右。

白素进一步问：“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多大结婚的？”

这次多多却没有多想，便说：“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所以有好多事我都忘记了，

我想过很多遍，就是想不起来。”

她说后来发生了很多事，似乎她应该记得那些事，那到底是什么事？对了解她

前世的经历有帮助吗？这是我听到白素的介绍时，自然想到的。

白素当时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并且也向多多提了出来，可在这时，多多向她

说了一段话，这段话我们无论怎样想，却也是想不清楚。

当时，白素问多多：“你说后来发生了很多事，那到底是些什么事呢？”

多多在那一刻的神情显得非常茫然，似乎在瞬息间思绪飘离了她的身体，到了

非常之远的地方，因而在几分钟后她说出那些话来，也仿佛是从另一个空间传来的。

她说：“这事我也想过，可是我想不明白。”

白素说：“你可以说出来，我来帮你分析一下。”

多多又独自想了很长时间，在这段时间中，白素一直沉默着，既不发问，也不

弄出任何声响来。

在白素几乎认定她不会说的时候，她却说了出来。

她说：“我后来回去过，而且回去了好几回。可是，他的身边有另一个女人，

不是我。”

白素想，这也是可以想像的，她的前生死了，而她的丈夫还活着，于是与另一

个女人结了婚，她只不过是那个男人的前妻，而后来的f那个女人当然就不是她了。

多多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极慢，仿佛人处在一种催眠状态下，又像是在极

度的沉思之中，是以，白素在有了上面的想法之后，并没有说出来，一来她不想自

己的声音使得多多从眼前那种特别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二来，多多的话其实也没有

停。

多多继续说：“那个女人占了我的丈夫，我去找她，可是，她对我大喊大叫：

‘你快点给我滚开，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我说：‘我要见我的丈夫和我的

孩子，这个家是我的。’她听了这话，叫得更疯：‘你说什么混话？你本来就是我，

我本来也就是你。你还是快滚吧，不然的话，我要杀了你。’她说我本来就是她，

她本来就是我，我不肯相信。可是，这时候，我看到了我的孩子，我的那几个孩子

竟根本就不理我，而是跑到了她的面前，全都叫她叫妈。”

白素讲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了，对她说道：“等一等，先等一等。”

“你有什么想法？”白素问。

我说：“想法没有，不过这里有一个问题，她说她是某个男人的妻子，这一点

我可以相信，因为那是她前世的经历，道理一样，我也相信她曾经有三个孩子，在

此之前，我认为她所说的一切都还可以理解。”

白素反问我道：“那么，你是认为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不可理解了？”

我道：“正是，难道你可以理解？”

白素摆了摆头：“我跟你一样，我能够理解她在此之前所说的每一句话，却无

法理解这一句。”

我仔细想了想，想理解这样的一句话，结果发现根本不可能，其不可能理解之

处甚至不止一个，第一，她说她去见过那个女人，那也就是说她曾经回过那个家，

她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当时见面的情形如何？更不可解的是，她只不过是一个五岁

的孩子，甚至连她那个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她怎么可能回去见过她的丈夫和新婚妻

子呢？第二，她说她见到了那个取她而代之的女人，就算她真的见到了，但那个女

人为什么会说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的”的话来？这完全是疯话，根本就不可解。

第三，她的那些孩子，因为某种缘故，叫后妈叫妈也是可能的，但为什么见了她却

视而不见呢？

白素当然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只是看着我不语，以眼神鼓励我将所想到的说出

来。

受了她的鼓舞，我便说道：“我也这样想过，我觉得有一种可能，她的前世死

了，灵魂离开了身体，到了某一个所在，但还没有来到阴间，这时候，她思念自己

的丈夫和孩子，便回去了，谁知回去一看，丈夫已经另娶。当时，她回去的只不过

是灵魂，别人其实并没有看到她，而另一个女人所说的话，全都是在她在一种极其

惊异的情形下的幻觉，而那些孩子因为见不到她，当然就不会叫她叫妈了。”

我还在为这个设想得意，白素却摆了摆头。

我大是惊异，问道：“难道还会是别的什么情形？”

白素说：“到底是什么情形，我是一点都不清楚。当时，我也问过她，她也不

清楚，她说她见过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确然是她，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我惊得叫了起来：“确然是她，长得跟她一模一样？这是什么鬼话？”

白素道：“当时，我跟你现在的感觉一样，可是，她说得的而且确。”

我挥了挥手：“罢罢罢，看来这个多多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只不过是一个非

常严重的精神分裂症患者，楼清他们要找的不是我们，而是精神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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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预知能力

我这样说，原是有一种想法。在白素最初告诉我这个多多的情形时，我是一点

兴趣也没有，后来，随着她的进一步介绍，我的兴趣也渐渐增加，最后，在我们之

间的那次讨论之后，我已经准备与白素一起来管一管这件事了。可现在，我忽然又

改变了主意，因为这个多多实在是一种病态，我懒得在她身上浪费时间，我是一个

事情极多的人。

在我说了那番话之后，我原也不想再听下去，可就在这时，白素又说了一句话，

使我的兴趣再次被调动起来。

白素说：“那时，我跟你的想法一样，觉得她是一个病态女孩。也就不想再管

这件事了。但是，我与秋林夫妇许多年没有见面，这次如此艰难地见了，此生中很

难说还会不会有下次，所以我也不好意思说走就走，便决定在那里多住几天，然后

在走的那天，委婉地告诉她们，别再为这件事费心了。可是，接下来的一些事，却

让我彻底改变了主意。”

我已经对此不感兴趣，已经起身去倒酒，准备再次坐下来，与白素谈点别的。

毕竟我们已经有多日不在一起了，要谈的话当然很多。听到她说这话之后，我便转

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也正好在看我。

交换眼神只不过是瞬间的事，也许十分之一秒，也许百分之一秒，谁能说得清

楚？但是，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坚韧，从而让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似乎有些特别，而且，她早已拿定了主意，一定要过问一下这件事，并且一定要拉

我一起进行的。

我将酒端过来，在她的面前坐下，向她举了举酒杯，那意思是说：既然你认为

这是必要的，那你就说下去好了，我保证一字不露地听。

第二天的飞行结束后，天实际上已经很晚，山中的白天很短，她和多多回到家

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楼清和秋林已经做好了晚饭，一家人正坐在家里等着他们。

白素和多多实际上并没有吃中餐，所以肚子也实在是饿了。

吃过晚饭，白素与秋林谈了一会话，其间她有意不提起多多的事，只是谈起这

几年来相互的经历。他们的经历就是离开繁华都市到了那一处深山之处，在那里过

一种十分宁静的生活，生儿育女，也没有太多曲折之处。至于我和白素的生活倒是

诸多奇遇，但绝大部分我已经整理出版，大多数人已经知道。因此，这时也没有太

多可记的，故此略过，一夜无话。

第三天早晨，白素起得较早，与主人一家共进早餐之后，楼清再次带着孩子们

外出劳动。楼清此时是差不多七十岁的人了，竟还有着极其强壮的身体，且每天都

坚持参加劳动，这让白素大为惊奇，很想跟他们去看一看。

她刚刚走出门的时候，发现有人拉自己的衣角。第一次，她并没有在意，仍然

跟着她们向前走，可是，那人第二次又拉了她的衣角，这次，她回头看了看，见是

多多，多多的神情显得很急切，似乎有什么话要向她说。

白素刚要开口问她，她却竖起一只手指，意思叫她不要出声。

多多拉起白素的手，将她带到了山中的一块小平地中，那其实是三棵树中间的

一小块地方，树很高大，下面全都是树荫。多多拉着白素，席地而坐，神情既神秘

又庄重。

白素问道：“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多多并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问道：“你说，我们是不是已经成了好朋友？”

一个五岁的孩子，忽然向一个成年人问起这样的话，多少都会有些滑稽，白素

当然也有这样的感觉，何况她已经知道这个孩子是个有病的孩子，此时却说出这种

看起来极其正常的话来。但白素却没有表示任何惊讶，而是同样非常认真地回答她：

“当然，难道你对这一点有什么疑问吗？”

多多仍然没有回答她，只是说：“可是，我们既然是好朋友，你为什么不肯帮

我？”

白素一时不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便问：“你要我帮你？你要我帮你什么？

可是，你从来都没有向我提出来呀！”

多多听了她的话，显得非常吃惊，站了起来：“可是，你是来帮我找我的家的，

对不对？”

白素那时不想对一个孩子说别的话，她知道多多很期望能够回到自己的那个家

去，她不想让这个孩子失望，便道：“你的父母是这样对我说的。”

多多又问：“现在，你真的不想帮我了？”

这时，白素猛然间醒悟过来。她决定不再管这件事，这是她个人的决定，还没

有对任何人说起，但眼前这个孩子却已经知道了，知道她已经决定不帮她去了解她

的身世之谜了。

白素的决定，只是她的心中所想的事，并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而这个孩子却知

道了。她心中当时便说：不，这是绝对没有可能的事，多多不可能知道我心中所想。

可是，既然没有可能，多多怎么又要问起呢？而且如此慎重其事，两次拉她的衣角，

且将她带到了这样的一个所在。

接着，多多又说了一句话，惊得白素半天没有出声。

多多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说的是真的。可是，我绝对没有说假话，我从

来都不说假话的。昆华知道，我是从来都不说假话的，不信你可以去问昆华。”

这时候，白素忽然觉得这个小女孩竟然有着一种非常特别的能力，她能够知道

一个人心中在想着什么，当时，她的心中实在是骇异至极，所以根本就没有注意到

多多后面说了些极为重要的话。当然，这些话白素不仅听见了而且也记住了，只是

当时因为心中的讶异，没有引起注意而已。

她再次想起这句话并且注意到多多曾提到一个人名这件事，已经是她到达的第

四天了。这事说起来也是非常奇特的，第四天的早晨，白素醒来后，见天还没有亮，

便在床上躺了一会，想着多多的许多奇异之处，忽然之间，心中就冒出了那句话出

来。

早餐之后，白素便问秋林，谁叫昆华？

秋林听了莫名其妙：“什么昆华？我们家没有叫昆华的人。”

白素猛然意识到，这个名叫昆华的人，一定与多多的前世有关，说不定是一个

与她关系特别的人，所以，她转身便出去找多多，但找了好几个地方，竟没有见到

她。白素忽然想起她们昨天到过的那块小小的平地，便向那里走去。

从住地去那块平地要向山上走大约三百米，山上的树很多，且又有着很大的坡

度，根本看不清前面太远的情形。白素向前走了大约百十米的时候，便见多多从树

林中钻了出来，直接走向她。

多多见了白素，便问道：“你找我有事吗？”她一面问白素，一面领头向她的

那片小天地走去。

她显然是在那块平地中，可她却知道白素正在找她。

白素听她如此说，当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你？”

多多说：“我坐在那里，忽然就知道你在找我，所以我就找你来了。”

白素忽然明白，这个小女孩确然有着一种非常特别的预知能力，她甚至知道她

身边的人正在想什么。知道这一点后，白素心中就冒出一个念头，想知道她的预知

能力究竟达到了什么程度，便问她：“你知道你的母亲现在在想什么吗？”

多多果然非常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对白素摆了摆头。

白素多少有点失望：“你不知道？”

她说：“她想的事与我无关，所以我不知道。”

白素又是吃了一惊：“这么说，只要想的事与你有关，你就能知道？”

小女孩点了点头。

白素于是迅速想了一些问题，当然是与她有关的，然后问她：“刚才，我想了

些什么，你知道吗？”

多多冲她感激地一笑：“我非常高兴能认识你这样一个朋友。”

这是显然的答非所问，却也告诉了白素一个信息，她确然知道白素刚才所想的

事。白素想这件事原就是为了证实她是否能知道别人心中的想法，所以一定要她说

出来。

白素追问道：“你已经知道了我刚才所想的，对不对？你说说看，我刚才想了

什么？”

多多说：“你刚才做了一个决定。”

白素刚才确然是做了一个决定，她所做的决定是要说服我与她一起来解开这个

小女孩身上的谜，白素还是想她将这一切说出来，因而问道：“这个决定与你有关

吗？”

小女孩说：“你要回去请一个人来帮你，你们两个人一起为我找我的家。”

白素固然是大吃了一惊，但很快便镇定下来，她想到，既然多多是一个非常奇

特的女孩，她身上当然就会有着许多常人无法想像的奇特之处。同时她也想到，就

在她驾机来到此地的那天，当飞机还在几千米高空，而地面上的任何人绝对不可能

看到飞机的时候，她却从飞机上那几个电视屏中看到一个最小的孩子以手指着天上。

现在可以认定，那个孩子当然就是多多，而她当时指着天空，似乎是知道白素来了，

或者说她看到了白素的飞机，可别人根本看不到，当然不肯相信，以为她在胡言乱

语。后来，她的飞机终于出现在人们的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楼清等几个人在证实

这一点之后，所表现出的并不是兴奋或者别的什么表情，而是一齐朝多多望去。白

素非常清楚地记得那种目光，他们是对某种事感到极度的惊讶。

难道说，多多的眼睛可以看到常人根本看不到的地方？

这样想过之后，白素便问：“多多，我问你一件事。那天，就是我来这里的那

天，是你最先看到我的飞机的，对不对？”

多多说：“是的，我最先看到了你的飞机，可是，他们都不相信。”

这时候，白素又问了一句，事后我想，如果是我的话，当时可能不会问这样的

一句话，但白素的心思缜密，许多的时候，她能够想到别人无论如何想不到的事。

白素问的话是：“你告诉我，你是看到的吗？用你的眼睛看到的？看到了我的

飞机？”

多多瞪着一双不解的眼睛望着她，然后问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白素说：“你的父母找我来，是为了设法弄清楚你以前的家在哪里，

而我要弄清楚这件事的话，必须对许多事有一个了解。”

多多说：“我知道有一个人来了，有一个与我有关的人从天上来了。”

白素道：“这么说，你并不是看到的，而是感觉到的，对不对？”

多多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说：“对于我来说，都一样。”

在弄清了这件事以后，白素所需要弄清楚的就是她昨天提到的那个名字了，所

以她问道：“多多，请你告诉我，谁是昆华？”

白素以为，这对于多多来说，是一个非常容易回答的问题，因为这个名字正是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她一定是对这个人极熟悉。但她却没有料到，多多对这个问题

却是极端的茫然，似乎根本就不知道世上有一个叫昆华的人。

当时，她向多多提出这个问题之后，便一直看着多多，多多听到了这个问题，

也拿眼来看白素，然后不解地反问她：“你刚才说什么？请你再说一遍。”

白素于是说：“昆华，我知道，这一定是一个人的名字，有一个人叫昆华，你

告诉我，这个叫昆华的是什么人？你和这个昆华是怎么认识的？”

“昆华？昆华？”多多自言自语地说了几遍，然后非常认真地告诉白素：“这

个名字听起来好像很熟悉，但我不认识这个人。”

白素是一个不太容易为什么事吃惊的人，但她如此说过之后，白素还是吃了一

惊：“你说你不认识这个人？可是，这个名字明明是你说出来的。”

多多很认真地想了想，却说：“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我曾经说过这个人的名

字。有时候，我可能会说一些胡话，我的爸爸妈妈都是这样说，可是，我自己一点

都不知道。”

这样的答案是白素绝对没有想到的。

而在我听了白素的讲述之后，立即便觉得多多是在对她说谎。她在对白素提起

昆华时，是在一种极其自然的情形之下，也就是说，是在她完全无意识的情形之下，

这时才会说出许多的真话来，而且一连说了两遍。

白素毕竟与我有着极大的不同，她心细如发，在听了多多说出那样的话之后，

便对她说道：“你再好好地想一想，昨天，也在这里，你对我说：‘我知道你不信

我的话。可是，我绝对不说假话，我从来都不说假话的，昆华知道。我从来都不说

假话的，不信，你可以去问昆华。’昨天，你就是这样对我说的。你再好好想一想，

说不定能想起来。”

多多果然想得非常认真仔细，但还是摆了摆头：“这个名字听起来很熟，但我

实在是想不起来谁叫昆华。”

白素清楚，这个名字或许对了解她的前生有着特别的作用，所以不断地启发她，

希望她能想起点什么，但结果非常令人失望，除了摆头以外，她似乎不知道自己该

干点别的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白素仍然是用了大量时间陪着她在那块属于她的天地中。

据秋林说，多多经常独自一人呆在那里，有时候一坐就是一天，如果不是家人来找

她，她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应该回家去。她一个人在这块小平地上什么都不干，只是

呆坐着，或者应该是在遐想，以至于第一次秋林和楼清发现她不见了，找了很多地

方最后在这里找到她的时候，竟怀疑她已经死在了这里。

白素见过她一个人坐着出神的情形，那时候她一动不动，双目无神，竟连眼皮

都不跳一下，整个人如同雕像一般。初次看到这种情形，谁都会大吃一惊，因为你

根本就无法断定，她的灵魂还是否在她的身体之内。

在这几天中，多多问白素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你不是答应帮我，和你

的老公一起找我的家吗？你什么时候走呢？”

白素于是对她说：“是的，我是答应帮你找你的家，但是，我知道的东西实在

太少了，我甚至不知道该从何着手。我希望你跟我多谈一些你以前的情况。”

“这有用吗？”她问。

白素应道：“当然有用，你以前住的那个镇子是什么样的，你还能想起来吗？”

在以后的几天时间里，白素主要是在了解她的前生所住的那个小镇，每次谈话

也都是这样开始的。当然，下面所介绍是她们几天谈话的综合，其中有许多是重复

的，许多方面，几乎每天都谈到，当然，每天也都能有一点新的东西。正因为这一

因素，所以我写在下面的文字就是经过整理以后的情形。

那是一个建在两座大山之间的小镇，小镇只有一条街，东西向的，小街是由柏

油铺成的（关于这条小街，她的记忆似乎非常混淆，一会儿说是青石板铺成的，只

能走牛车，一会儿又说那是一条柏油路，很宽，可以走汽车。所谓柏油，就是通常

所说的沥青），有长途汽车，由县城开到这里来，每天上下午各一趟，她也曾坐着

这汽车到过县城，她有一个孩子在县城读书，经常都坐汽车。

那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镇，镇上的房子都是青砖黑瓦，沿着街两边建的。

那条路是全镇的最低点，如果从路上走到任何一家，都要上一个高坎。她的房子在

街的东头，紧挨着汽车站，所以她每天都可以看到汽车，也认识那些上下车的人。

镇上有几家杂货铺，但只有她家的位置最好，所以生意也最好。

她家杂货铺里有一台黑白电视机，那些赶车的人在车还没有到的时候，都喜欢

站在她家门口，看电视里的节目，也有些赶山的人，肩上扛着一大捆柴，在她家门

口停下来，将一个Ｔ字型的木棍撑在地上，支住那捆柴，站着休息，一边看着电视，

他们要走的时候，便一弓身，将一只肩膀搁上柴捆，而将木棍的Ｔ字形那端通过另

一只肩撑住柴捆分担一些重量。

镇子的西头是一间小学，周围的孩子都到那里去读书。

她的孩子也在那里上学，最小的一个读一年级，最大的一个读六年级，又说这

个孩子已经从那里小学毕业，现在在县城读初中。

需要特别说明一点的是，因为她多次谈到孩子，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生

孩子养孩子是怎么回事，那是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她的父母也不会告诉她这些事。

白素为了证实这些到底是不是多多前世的记忆，便故意问起她一些女人怀孕的事情。

没想到，她对这一点的记忆竟是非常的深刻，对于三次怀孕然后生育的过程，她说

得详细之至，诸如第一次生育，根本就不是医生替她接生，而是镇上的一个接生婆。

她说那个接生婆叫仙姨婆，是一个很老的老女人，镇上的一大半人，都是她接生的。

可惜，她死了以后，她的后人没有学会她的接生手艺。

多多关于这个小镇的记忆很多也很杂，但是关于这个小镇的名字，以及县城的

名字，或者是周围某一个人的名字，她一概想不起来，仙姨婆是她唯一记得的一个

名字。

就在白素要离开他们的那天早晨，发生了一件更为怪异的事。

因为白素要离开，这天的早晨，秋林一家并没有准备去干活，而是准备着送她

去那块草地，但是，就在白素准备启程的时候，发现多多并不在家里，在房子的前

后找了找，也没有见到她。

白素想，我跟她相处了这几天，走的时候总该与她告别一声的。

秋林夫妇对她说：“这孩子就是这样，算了，你不必管她了。”

白素并不急着赶时间，所以去那块小平地找她。

果然，多多独自坐在那里，情形与白素第一天见到她坐在门前石头上的情形一

模一样，但也有不同，那就是她坐着的姿势。以前的几次，她都是非常随便地坐着

的，这一次，她的坐姿虽然也随便，却又像是有什么特别，她是双腿交叉会在地上，

双目紧闭，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就像是习武的人正在运气。白素将她这种情形称

作元神远游，是的，她又一次元神远游了。

这本是一件不可解的事。

白素说这件事不可解，我却不以为然，多多这孩子，本就与常人不同，她常常

可以独自坐着，仿佛灵魂出窍一般，现在她也正是如此，那又有什么不可解呢？后

来，白素说出了不可解的原因，我才意识到，白素果然心细如发，许多别人无法想

到的事，她却能想得非常清楚。

她今天要走，多多是清楚的，而且，这些天来，她与多多之间，真正可以说相

处得非常好，她们甚至可以说成了朋友。更进一步，白素根本就没有将她当作一个

才五岁的孩子，而是将她当作一个有儿有女的成年女人，与这样一个人交朋友，当

然就是一件非常自然的事。实际上，多多也将白素当作朋友，且有求白素，希望白

素能够帮助她找到她前世的那个家。

现在，白素要走了，以朋友论，她应该送一送白素，与白素告别；以白素这次

离开是要去设法帮她而论，她更应该跟着家人一道送白素上飞机。如果白素心中将

她当作一个五岁的孩子，那么，她的行为当然就是可以理解的。但在白素的心里，

她绝对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成人，她的记忆、她的思维方式以及她的一切，都

是成人化的，除了她的身体是一个孩子的身体之外，其他任何方面，根本就是一个

成人。

然而，现在白素要走了，她却不知去向。这是一件绝对不可理解的事。

正因为她的行为让人不可理解，所以，白素才坚持定要再见她一面。

拿定这个主意，白素便对秋林夫妇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我去找一找她。”

白素当然知道去哪里找她，事实上，当她接近那块小平地时，一眼就看到了多

多，她此时就坐在那里，进行着白素所称的元神远游。

当时，白素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等待着她从远游中归来。

或许是她等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楼清秋林等人在家里有些不耐，也都来到了

这里。

秋林对白素说：“你不必等她了，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你还是先走吧！”

白素觉得她今天的行为非常的古怪，所以坚持要等她，便对秋林等人说：“你

们去忙你们的，反正，我还要来的，你们也不必送了，我在这里陪陪她。”

秋林和丈夫对望了一眼，然后回去了。他们当然没有去忙任何事，只是在家里

耐着性子等着。

白素坐在多多身边有很长一段时间，据白素事后说，可能有一个小时，也可能

更长一点，这时候才见多多全身一震，醒了过来。

当时，白素是看着多多的脸的，那仍然是一张稚气的脸，而且脸上原是没有任

何表情的。就在她全身一震，即将醒过来的时候，白素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她

的这次元神远游与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因为白素看到她身体震动的幅度比以往

任何一次都大，且有着极为惊骇的神色。

在她醒过来的那一瞬间，并不知道白素就坐在她的身边，而她此时自言自语说

了一句让白素惊了一大跳的话。

她突然说：“太可怕了。”

白素问：“什么太可怕了？你看到了什么？”

她这才看到了白素，然后对她说：“我看到到处都是水，有很多人在水里。还

有很多树和房子，都在水里。树上，房顶上有很多人，还有很多蛇。还有很多人和

猪，都在水里。我知道，那些人快死了，死了很多人。”

白素立即想到，她看到的是一次洪水暴发的场景，或许是一次大台风到来之后，

海水冲毁许多房屋的情景。这样看来，她在元神远游的时候，到了某处非常特别的

地方，看到那地方发生了重大自然灾害？

这时候，白素问了一句她自己后来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你为什么去那里？

你是怎么去的？”

对她的问题，多多当然有回答，而多多的回答，却是白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多多说：“我知道你今天要走，所以，我想去看一看，你今天要走的地方，我

想知道，你……你不会有什么事。”

她的表达显然不是非常准确，但白素却立即知道了她的意图，她是想去白素将

经过的地方看一看，看白素这一趟旅行会不会有任何危险。

这时，白素才恍然大悟，难怪她一早便独自躲到了这里，原来她是在以一种特

别的、只有她自己才可能办到的方式为白素做一件事。白素心中非常骇异，同时更

是非常感动，便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白素在她颊上亲了一口：“谢谢你，你已经知道，我这一趟回去，不会有任何

危险，对不对？”

多多于是对她说：“危险自然是没有，不过，你沿途会看到许多可怕的事。”

那时候，白素当然不是很放在心上，她这一生中，看到的可怕的事也实在不能

说太少，任何可怕的事，她都可以平常心对待，故此也没有太多的惊异。

多多在这时站了起来，对她说：“我送你。”

白素离开他们的时候，可以说心情非常平静，可是，当她驾驶着飞机在空中飞

行时，通过飞机上那些特殊的电视屏，她看到了多多向她描述的那些场面。

多多的语言能力显然不够，她没有说出来的东西还有很多，白素当然是可以完

整地描述出来的，那是一场大洪水的场面，同时，那也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场面，四

周都是水，水在流动着，一个漩涡接着一个漩涡，这些漩涡有着极大的力量，无论

是人或物，只要出现在漩涡的中心，立即便被卷走了，很大的大树，被那巨大的漩

涡连根拔了起来，然后冲走。许多的人或者家禽在水中争扎着，只要碰到这种漩涡，

立即便消失无影，无数的房屋在那些漩涡中坍塌，然后被水流冲走。

当然，其中的骇异场面真正是惊心动魄，不必一一叙述，如果曾有人很注意新

闻的话，当然就会知道，那一次大洪灾的情形。

那时，白素最感到骇异的，还是多多竟然有着如此的预知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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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校：SouthGuo(southguo@263.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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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错变>>

第六部：催眠术的失败

白素所说到的那次特大洪涝灾害，我已经从报纸上看到了，受灾面积大得无法

想像，国际社会正在设法对受灾地区进行救援。由于人类不断在破坏自然，破坏生

态平衡，自然对人类的报复也从来没有终止过，经常可以见到地震、洪水发威的消

息，遗憾的是，人类至今也没有觉醒。在此不必细述。

白素的介绍至此便结束了，之后，我和她自然有一次讨论，但这次讨论因为并

没能脱出第一次讨论的范围，所谓略去。

当然，这次讨论中也有一个问题是第一次讨论中没有涉及的，需要说一说。

第二次讨论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那就是我们该怎么进行？

在多多的记忆中，对于前世的一切，可以说是非常完整，但是，能够供我们找

到她前世生活之地的线索也实在是太少。

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特别问过白素：“你注意到她的语言没有？”

白素说：“我当然注意到了，可是，我无法判断。”

她的这话让我不解，因为她可以说是一个语言专家，对世界各地语言的了解决

不在我之下，尤其是对中国方言，甚至可以说远在我之上。

关于这一点，当然与她幼年以及少年时的经历有关，那时，她的父亲白老大作

为中国武林界的第一奇人且是南中国武林的盟主，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带着她闯荡江

湖，到过许多地方，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也结交了各种各样的人，因此，她所

懂蜊的语言，多得让我感到吃惊，就连武林之中一个极为生僻的帮派四巧堂使用的

一种极其特别的身体语言，她都能懂。

我道：“只要她说的是方言，这种方言是中国哪个地方的方言，你总该听得出

来吧？”

白素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大致可以听得出来。”

我松了一口气，如果能听出一个大致来，那也就可以了。

然而，白素却接道：“中国方言之中，汉民族方言就有八大方言，在这八大方

言之中，其他七大方言地域都不算是很大，而且就算是同一方言，每一地的人说出

来，也有着细微的区别，当然是很好分辨的。但是，其中的北方方言却非常复杂，

有些地方，要想真正区别，那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例如云贵川一带，他们说的

话简直就是一样，不仅如此，就是相邻的湖北、陕西、广西的一些地区，也有一些

人说的是同一种方言，如果以人口论，说着这种方言的人口占着整个中国人口的四

分之一。”

我不禁惊愕：“你的意思是说，多多说的是这种方言？”

白素道：“就算是这种方言，毕竟还有着极为细小的区别，只要找到一些熟悉

这种方言的专家，甚至是当地人，总还可以分辨得出。可问题是她所说的话已经不

再全是她的前生语言，而有很大程度与秋林夫妇的语言进行了混杂。”

她如此一说，我立即便知道这条路果然是无法走通的，秋林夫妇说的是客家话，

这种话本来就是一种混杂了各种方言而独立形成的特殊方言，现在再一次混杂之后，

要想弄清她所说的具体是哪一个地方的话，那实在是一件难事。

按照白素的说法，多多的前生是云贵川一带的人，甚至还有可能是湖北、广西、

陕西人，这个范围就实在是太广了。如此划定的范围，简直就比世界上许多国家要

大得多，在如此之大的范围之内找一个根本就不知名的小镇，这完全是一件不可能

的事。

我将身子靠在沙发上，想了一想，然后突然又坐直了。

白素问：“你想到办法了？”

我道：“据我们以前的经历来看，一个人保留着前世的记忆，主要是保留在潜

意识之中，而这这多多却比较特出，她的前世记忆是保留在意识之中的。”

白素一时没有明白过来，所以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我想看一看她的这里，潜意识。”

她立即明白过来：“对呀，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她的意识之中既然有着

如此之多关于前世的记忆，那么，她的潜意识之中，关于前世的记忆就一定会更多，

以前，我们接触到的刘丽玲杨立群那一对冤家，他们就可以在梦境状态中说出他们

本来的方言。说不定多多的潜意识中，也是记得那种方言的，我们可以找几个著名

的催眠大师对她进行催眠，然后将她的潜意识中的一切记下来。”

我接道：“我想到的正是如此，你不是说她曾在无意之中提到一个叫昆华的人

名吗？她提到那个人名的时候，一定是在完全无意识的情形之下，这也就说明，她

的潜意识之中，还有着许多关于前世的记忆。”

这样说定之后，我和白素便进行了分工，由她再次去秋林家，用那架直升飞机

将多多接到我们现在的城市，而我则去联系几个我所熟悉的催眠大师，准备对多多

施催眠术。

就在我们准备行动的时候，忽然又接到秋林的电话。

秋林在电话中以一种非常急迫的声音说：“素妹，你快点来，事情不好了。”

白素听了这话，心中暗吃了一惊。她非常清楚，在离开他们之前，她说过很快

就再返回的，现在，她离开才只不过三天而已，秋林却这么急急地追了一个电话来。

秋林要打这样一个电话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间的舟车劳顿需要十几个小时，

如果不是事情异常紧急，她当然不会打这个电话。

“发生了什么事吗？”白素问。

秋林说：“多多她，她突然发狂了。”

白素暗自一凛：“她突然发狂了？这怎么可能？前天她还好好的。”

秋林说：“你走了以后，她就发狂了，咬了几个人。”

白素先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按下电话机上的一个键，放下话筒，然后对着电话

机说：“秋林姐，你冷静一下，慢慢说，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这时候，秋林所说的话，我和白素都能够听到。

秋林说：“就在你走了以后，我们一起从那块草坪中回来，多多就坐在门前的

那块石头上，当时，我们也没有注意她，就进屋去了，可是，没过多久，我们就听

到多多在外面大喊大叫：‘他们来抓我了，他们来抓我了。没有错，没有错，那就

是我，根本就没有错。不，我不去，我不去，我死都不去。’我们从屋里跑出来，

就看到她在那里又是跳又是叫。我们当时吓呆了，好一刻不知该怎么办。后来，楼

清见她发狂了，就大吼了一声，过去抱她，可是，她就咬了楼清一口，然后挣脱他

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喊：‘没有错，我不去，我不去，我死也不去。’”

白素问：“她说她不去哪里？”

秋林说：“我不知道，她没说，她反来复去只说那一句话，完全就像一个疯子

狂人。后来，她的两个哥哥去抓她，也被她咬了。楼清就对我说：‘快，你快去给

白素打电话，叫她快点来。’我就出门了。现在，还不知道家里闹成什么样了。”

我原本还想问她，多多说没有错是什么意思，但听她这样说，肯定是不知道多

多所说的话了，问了也是白问，所以干脆什么都不问，只是让白素快点启程。

那架直升机仍然是停在苗疆的，就是想快也快不了，她必须先到苗疆，然后驾

了直升机赶到秋林家。

那时，我在家里已经联系好了几个催眠师，然后静等着白素的归来。

白素回来时，已经是第三天的晚上，跟着她一起的，还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女

孩，有着一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和非常可爱的小脸蛋。看上去，她一切正常，绝对

不像是一个有任何特异之处的小女孩。白素倒是一脸的疲惫，似乎连话也不想多说

一句，看来这一趟她吃的苦头不少。

我将她们迎进来后，白素便向我们介绍说：“这位是卫叔叔，这位是多多。”

“多多，欢迎你来。”我说。

这时，多多表现出的竟是一种特别的小女孩形态，竟不肯与我打招呼，而是抓

住白素的衣角，向她的背后躲去。

正在这时，红绫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个小女孩，然后是一声大叫。

红绫是在深山由灵猴养大的，虽然在现代都市中生活了很长时间，但她身上的

野人习性却仍然保留着，尤其是动不动就大叫一声，我们是习惯了，但不习惯的人，

如果是第一次看到，不吓得掉了魂魄，就算是万幸。

多多当然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一声大叫，吓得跳了一跳，跟着也大叫起来。

她这一叫，我知道要坏事。结果正如我所料，红绫听到多多的叫声，更是兴奋，

再次大叫起来，且比先的一声更大更响亮。

多多实在可以说是惊骇莫名，便抱着白素素，哭了起来。

就此时她的表现来看，怎么都不像是一个成人，十足的五岁小女孩。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我和白素甚至根本来不及制止，该发生

的就已经发生了。这时，白素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多多抱起来，一面劝着她。

红绫见将这个小女孩吓哭了，知道自己闯了祸，伸了伸舌头。

我原以为她在闯了祸之后会躲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可是她没有，她向前走了

两步，盯着多多看，而且，脸上满是疑惑。

我知道，红绫的大脑是经过她那妈妈的妈妈特殊处理过的，她的大脑比当今地

球上最先进的电脑还要先进。此时，她以一种如此怪异的目光看着多多，当然是因

为看到了一些非常特别的事情，而这种事我和白素是根本没有能力看到的。

红绫在看了差不多半分钟之后，转过头来问我：“爸，这个可爱的小女孩是什

么人？怎么这样奇怪？”

我知道红绫肯定发现了什么，便问道：“你再看看，她不是与我们一样的人吗？

有什么奇怪的呢？”

红绫果然再去看她，这次看的时间更长，足足有一分钟之久，可能更久，然后

才噫地叫了一声。

我连忙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红绫看着我，脸上全都是茫然，并且非常郑重地摆了摆头：“我不知道。”

白素此时已经哄得多多不哭了，然后将她放在沙发上，转过身来对红绫说：“

你总该知道些什么。”

红绫想了想：“我知道她很怪，比所有人都怪，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

我知道，有关生命，人类目前所知还实在是太少太少，但外星生物不一样，他

们要比地球人先进不知多少年，他们有着许多研究，都是地球人目前既不可望更不

可及。红绫被她妈妈的妈妈做手脚的时候，便对她的大脑进行了再开发，存进了许

多只有外星人才有的知识，而这究竟是些什么知识，有些什么作用，就连红绫也不

知道。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每当遇到特别的事时，她就可以将这些事“输入”大

脑，就像将某种信息输入电脑一样，然后经过分析、提取，她于是知道了那到底是

怎么回事。

红绫的大脑中贮存着许多地球人绝对不可能知道的知识，至少一千年之内都不

会达到她目前的程度。另一方面，这样一些知识对于她来说又绝对是“死”知识，

她并不知道该怎样运用这些。

刚才，红绫看到多多以后，定然是发现了什么，然后便去她的大脑信息库中搜

寻。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地球人，她当然一眼就能看出来，根本就不必那样去盯着人

家看。

正因为如此，我才问她：“到底怪在什么地方？你总该有点感觉吧？”

红绫再次想了想：“她像是一个地球人，可是，又跟所有的地球人不一样。”

我再问：“到底不一样在什么地方？”

红绫说：“我不知道。”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说不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

说。好像，好像她身上少了点什么，又好像多了点什么。”

红绫说话，从来没有这样吞吞吐吐的时候，偏偏我又是一个性急的人，便说道：

“多就是多，少就是少，你难道连这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多了什么还是少了什么？”

白素不满地看了我一眼：“你可以让她好好想想吗？或许，她是不知道该用什

么词语形容。”

我也是这样想，所以便拿眼去看红绫，希望她能够很快想出这样的词语来。

可是，红绫却摆了摆头：“不是，不是我不知道怎样形容，而是根本就没有任

何信息，我找不到。”

虽然被白素瞪过一眼，可我仍然忍不住：“你找不到？可是你又说她很怪，和

我们不一样？”

红绫似乎非常的委屈：“本来就不一样嘛。比如说，比如说地球人和外星人都

造船，形状也是一样的，可是，地球人的船是在水中走的，但外星人的船却是在路

上跑的，如果照地球人的说法，那不是船，而是汽车。这又怎么会一样呢？”

白素的耐性够好了，可在此时竟也有些忍不住了，问了一句：“你的意思是说，

她不是地球人而是外星人？”

红绫的神情更显着急：“我说过她不是地球人吗？我只不过是打了一个比方，

也许我的比喻不对，可毕竟是一个比喻。”

我真是有些气了，冲着她道：“你到底想说明什么？”

白素一见，连忙说道：“算了算了，关于生命这种东西，不清楚的事情实在是

太多了，我们也不急在一时，慢慢会明白的。”

红绫也像是得到特赦一样，向我们招呼了一声，进她的房间去了。

我于是转向白素。

白素当然明白我的意思，秋林打电话来的时候说多多发狂了，可现在，她分明

非常的正常，甚至一直坐在那里，动都不动。

想到多多竟没有再动以后，我也暗自吃了一惊，因为我早已知道，她有一种特

殊的能力，被白素称为元神远游。刚才，红绫大叫了两声之后，她吓得哭了起来，

可后来，白素将她放在沙发上，而我们三个人几乎是在争论着，唯有她一言不发。

于是，我便在看过一眼白素之后，转头向她看去。

在我面前的，哪里还是刚才白素带进来的那个双目炯炯有神的孩子？所有的生

气都从她的脸上消失了，此时，她只是一具形象逼真至极的蜡像，或者可以说是一

具……僵尸？

白素也跟着我的目光转向她，然后冲着我无奈地一笑。

我问：“秋林不是说她发狂了吗？”

白素道：“她确然是发狂了，不过，等我赶去之后，她已经昏了过去，而且，

她已经被她的父亲和兄弟捆了起来。当时，我根本就没有任何停留，让她的两个哥

哥将她送上了飞机，就直接开回来了。现在，那架飞机还停在穆秀珍公司的天台上。”

穆秀珍是何许人物，熟悉卫斯理故事的，自然不需多介绍，如果不熟悉又确实

想知道的话，如果将卫斯理的故事集多看几本，自然便有了大致的了解。

白素因为考虑到我们可能还会用到那架飞机，且多多又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孩，

担心路上转机时会遇到什么麻烦，所以直接将直升机开了回来，而不是像前几次一

样，路途转机。她这种做法，我自然无话可说，只是觉得那架由杜令留下的飞机如

果在现代社会露面的话，不知会引出多少麻烦。

后来的发展果如我所料，确然是有了许多麻烦，不过，那是与此无关的事，虽

然奇特，但因无关，故略去不说。以后若有机会，再专门介绍。

一夜无话。第二天，我带多多去找那几个大师给她施催眠术。

临行之前，白素说她也跟我一起去。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担心多多会忽然发

狂，而她毕竟与多多有些关系，多多甚至曾向她表示，她们已经是好朋友，如果多

多真发起狂来，白素跟她在一起，说不定能起点作用。

我对她说：“不必了，你还是在家里等着。不过，我有个建议，你不妨约一下

阴间使者李宣宣，她是跟着人类灵魂管理者在一起的，对于灵魂的事，她可能比我

们懂得更多，或许，她可以给我们一些帮助。”

白素似乎还有些犹豫：“可是……”

我不待她说下去，便道：“你放心，你看，她现在不是很好吗？即使真的有什

么事，你去了也一样不会有任何作用，她的家人不也对她无可奈何吗？”

听我如此一说，白素便道：“那你自己小心。”

对催眠术，我也略懂一些，但与那些大师比起来，当然就不敢班门弄斧了。

我带着多多，驾车来到一幢大厦，这里早有三位大师在等着我，他们都是我的

朋友，而且在催眠术这一行，可以说鼎鼎大名，其中一个脸色奇白的瘦长个子，甚

至口出过狂言，如果有谁搞一次全球性的催眠术大比拼的话，他的名字不会排到十

名以后。这话是否有自吹之嫌我不清楚，因为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一次大比拼，当然

就不会有人知道他到底该排名多少了。但在本城，他的名声我是十分清楚，武林之

中常常称某一位顶级高手为泰山北斗，而就某一行而言，他也一样堪受此誉。

我也曾想过要将这三位大师的姓名写出来，后来考虑到这一次的事极其特别，

写出他们的名字似乎不妥，才打消了这个念头，仅仅只称他们为大师。

三位大师当然有着自己各自的工作室，但因为我向他们说起过多多的诸多奇异

之处，他们也是兴趣大增，自认这是他们催眠史上的一件大事，也是世界催眠史上

无前例的事，三个人全都大喜。因此，他们才会聚在其中一个的工作室中。

以前，靠催眠师面对面进行催眠的方法当然已经极其落后，现在这一行的设备

早已进入现代化，而且效果也已经较以前大大不同。我曾经有过一次经历，有一个

催眠师想对我进行催眠，结果却被我反催眠。那并非因为我有着高超的催眠手段，

而是我有着超人的意志力，这种意志力对催眠形成一种反抗，结果使得催眠师所使

出的全部手段都用在了他自己的身上。这种情形听起来怪异莫名，如果理解了一种

力学原理，就非常的容易理解。

催眠术其实是由催眠师释放一种力或者说波，这种力或者波影响着人的脑部活

动，使得人进入一种类似于睡眠状态，实际上，这个人又并没有睡眠，他的脑部活

动被那种力或者波牵引着，随着催眠师的指引而运动。如果遇到一个意志力极强的

人，便可以用自身的意志力抵抗这种力或者波，于是形成了反作用力或者反作用波，

这种反作用力或者反作用波便不再作用于被催眠对象，而是作用在催眠者身上，因

此，他便被反催眠。

当然，在催眠术进入现代化以后，一切都是由最尖端的机器来完成，即使是意

志力再强的人，能不能与这些最现代化的仪器对抗，本身就是一件极难说的事，进

行反催眠就更不可能了，因为对抗所产生的反作用力或者反作用波，对仪器根本不

会起任何作用。

三个催眠师将我们迎进去，然后将多多带进了一个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非常

舒适的床，他们令多多躺在那张床上。

多多似乎还不能适应陌生人，所以转过头来看我。

我知道，多多虽然还不一定能信任我，但她信任白素，知道白素将她带到这里

来，是为了帮她，是以，她才会将目光投向我。

我向她点了点头：“不用怕，跟睡觉一样，不会有任何感觉的。”

多多果然非常的听话，躺了上去。

三个催眠师便在多多的身上接了许多的电线，而这些线全都通到一些不同的仪

器上。这项工作虽然并不复杂，但需要很少的一段时间。

就在他们将一切都准备好以后，再看多多，三个人全都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

我。

我不明所以，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三个人的脸色非常难看，似乎这件事非常严重。

我又问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催眠师对我说：“她已经进入了被催眠状态。”

我说：“这不是更好吗，倒是省了你们许多手续。”

那个在本城最有名的的催眠师苦笑了一下：“一次沉重的打击，从未有过的沉

重打击。”

我不禁大怒，冲他们吼道：“你们是人不是？说话怎么怪里怪气？是人就说出

点人话来。”

另一个大师便将我拉到一边，很有耐心地对我说：“我知道，对催眠术，你是

内行，你也知道的，所谓催眠术，就是由催眠师发出一种特殊的声音，或者说特殊

的波，对被催眠者的大脑进行某种类似于麻醉式的引导。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这

种声音或者波对被催眠者的思维活动进行影响……”

我禁不住打断了他：“你别说得这么专门好不好？能不能用别人能够懂得的话

说出来？”

催眠师想了想，然后说道：“打个比方，某人失足落水，现在要你去将他救出

来，你将会怎么办？”

我道：“这有什么不好办的？当然是跳进水里，抓住他，将他拖上来。”

催眠师道：“对，但要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你跳下水之后，一定能够找到

这个人并且抓住他的什么地方，你才能够牵引着他，离开水面。可是，你如果在水

里摸了很长时间，根本就找不到他，或者就算你找到了，可他的身上根本没有可供

你抓的地方，你抓不住他，那又会怎样？”

他的比喻不伦不类，但我总算是懂了：“你的意思是说，在施催眠术的时候，

其实有被催眠者配合的成份在内？”

催眠师说：“正是如此，但他们并不是主动配合，而是因为催眠的作用，被动

的配合，是催眠师在命令他们，要他们向左他们就向左，要他们向右，他们就向右。

可是现在，这个孩子却完全不同，她已经处于被催眠状态，她是被她自己催眠的，

也就是说，我们在她身上施术，却根本无法抓住她的思维，这样的催眠对她不会起

任何作用。”

我理解这一点之后，便对他们说：“那么，我们就等，等她从这种被自我催眠

的状态中醒过来。”

白素向我介绍过，她常常都会进入这种状态，但一般都不会有太长时间，至多

三几个小时便会醒来，不会像天湖老人一样，一次灵魂出窍便是几天。所以，我们

可以等，只要等到她醒来，便可以立即施行催眠术了。

三位大师接受了我的建议，我们一起进入一间电脑控制室里，这里有着许多先

进的仪器，还有几个显示屏，可以从不同的侧面，看清多多的情形。

我原以为多多会在三几个小时之后才醒来，真是那样的话，这三个人说不定早

便没有了任何兴趣。但实际情形比我预想要好得多，仅仅是四十分钟之后，多多便

全身一震，醒了过来。

我从电视显示屏上看得真真切切，连忙对他们说：“快，她已经醒来，快开始。”

其实，就是我不说这句话，他们已也已经开始了，三个人同时开始操作手中的

一些操纵杆。

对这些现代仪器，我不是很了解，所以根本不知道他们进行得如何，只能坐在

一旁，静静地看着电视屏。我看到多多在震动了一下之后，似乎是想坐起来，但很

快又再次躺了下去。我知道，这是他们的催眠术在起作用了，多多已经被他们催眠。

在催眠状态下，他们将会引导多多说出许多存在于她的潜意识之中的东西，比如谁

是昆华，她的前生生活的那个小镇叫什么名字，等等，如果进行得顺利的话，他们

甚至可以画出存在于她潜意识中那个小镇以及她的丈夫和孩子们的模拟画像。

三位大师忙乱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然后不约而同站了起来。

我以为他们大功告成，正要站起来向他们表示祝贺，可一看到他们的表情，暗

中吃了一惊，他们竟像三只打了败杖的公鸡，垂头丧气，面目无光。

在走出这间控制室之前，本城最有名的那位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我说：“卫

斯理，你是个魔鬼。”然后便脚步踉跄地走了出去。

我知道他们失败了，竟是败在一个才五岁的小女孩手上，这对于他们来说，是

一件极其不光彩的记录。

至此，我相信诸位一定知道了我之所以不提他们的姓名的原因了。

我自认为，他们虽然是失败了，但失败的原因却极其复杂，应该说与他们的功

力毫无关系，只不过因为他们自己无法接受这一事实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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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错变>>

第七部：多多要去阴间

对多多施催眠术失败，我也意识到这条路根本就走不通，心中多少有些绝望。

说实在话，我一生中有着无数的冒险经历，每一次冒险的时候，看起来都是凶

险无比，但每一次也都能化险为夷，关键一点，那是因为每一天，我都有一个努力

的方向，哪怕那只是一个朦朦胧胧的方向，也总有一个方向。可是这一次却全然不

同，这一次我知道不一定会有什么危险，只不过是要解开一个奇怪的小女孩身上的

许多谜团，当然不会有危险，可是，要怎样做才能解开这个谜团？

四小时之前，我可以说有一个非常明确的方向，那时，我真正可以说充满了信

心。但现在，我知道这唯一的一条路被堵死了，即使是世界上最好的催眠大师，也

无法对多多进行催眠。

尽管我将这次的结果公布出去，定会引起这个行业的大师们对我进行各种攻讦，

但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我敢跟任何人打赌，就是有一百个顶级催眠大师来，定会有

三百次失败的记录，这里主要有两大原因，第一，没有任何人能对一个记忆组已经

不在身体内的人进行催眠，他们自然会失败；第二，这些催眠大师当然不会相信世

上竟然会有如此怪事，他们在经历了一次失败之后，定然不会甘心，还会来第二次

第三次，那么，一百个催眠大师失败三百次也就根本不足为奇了。

虽然我并不认为三位催眠大师是失败了，但我却知道，我自己的而且是失败了，

甚至可以说是惨败。

我从来也没有觉得对某一件事束手无策，但目前这件事，我确然是一点想法也

都没有。

更糟糕的是，这个小女孩，或者说这个具有奇特的前世记忆的人，她有着一种

特别的能力，她可以知道人们心中想到的所有与她有关的事。

回程中，她坐在我的身边，显然看出了我沮丧，所以问道：“卫叔叔，真的没

有希望了吗？你们无法替我找到我的家？”

这到不至于，因为我是一个永远都不会放弃的人，任何一件事情，我如果弄不

出个答案来，是一定不肯善罢甘休的。

问题是下一步，我该怎样进行？

就在这时，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我昨晚已经向白素提了出来，可她

没有任何答案。

白素之所以匆忙而去匆忙而归，原因就是秋林给她打了一个求救电话，说多多

发狂了。事实上，多多到我们家已经有了十几个小时，除了她经常性的“元神出游”

之外，我看不出她曾经疯狂。

但她曾经疯狂，这毕竟是事实，因为她曾咬伤了她的父亲和两个哥哥，并且，

白素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实际上是被捆着的，一直被捆着送上白素的直升机，直

到下了飞机以后，白素才给她松了绑。

还有，她在疯狂的时候曾说过一些非常奇怪的话，她说“他们来抓我了。没有

错。我不去。”

她在疯狂的时候，反复叫着这样的话，那么，谁要来抓她？要抓她去哪里？没

有错又是什么意思？

无法理解。

我想，她既然非常想回到她前生的那个家中去，而且又是那么迫切地想我们帮

她，她也一定会主动配合我。所以我对她说：“多多，你应该相信我和白姨，我们

会尽一切努力帮你。”

多多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我道：“现在，我想问你一些事，你一定要把你知道的全都告

诉我。”

她点了点头。

我问道：“在白姨第二次去看你之前，你的妈妈给我们打了一个电话，说你在

家中大闹。”

刚说到这里，后面想说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她就抢过去说：“我没有闹，我是

害怕。”

我看了看她，她确然是一脸骇惊的表情：“你害怕什么呢？告诉我，你害怕什

么？”

她说：“他们要来抓我。”

还是那句话，但这句话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什么人要来抓你？”

她非常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似乎很泄气地答道：“有人……要来抓我，我不知

道他们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那么，下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要来抓你？要抓你去干

什么？”

她再次想了想，然后说：“他们说错了，要抓我到我来的地方去。”

我又问：“错了？什么错了？”

她答：“不，没有错，一点都没有错。”

这话又难以让人明白了：“你能不有说清楚点？他们说错了，而你又说没有错，

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次，她想的时间更长，想过之后说：“错了，是他们说的，我知道没有错，

根本就不会有错。”

就算我想象力再好，也根本弄不清她在说些什么。我也想到，我之所以不明白

他的话，关键还是不明白她所说的有人是谁，是谁要来抓她，如果能够弄清楚，要

来抓她的人，或者她认为要来抓她的人是谁，我想我就一定能够理解她的话。

当然，除了确认她所说的是真的以外，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当时确然是疯

狂了，一个人处在疯狂状态下所说话，那是不能作得数的。

可是，她真的疯狂了吗？

我也知道，她的这种情形，在中医上叫做癔病。在西医学中，实际是精神分裂

症的一种。

那么，癔病到底是一种病呢还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生命状态？

我记得小时候曾见过一个女人，人家都说她是疯子，她也确然疯得可以，不分

白天黑夜，竟然赤身裸体，到外面四处乱跑，这样的人，怎么都不能被认为是正常

人。可是，她说的一些话，却灵验无比，她说某一个人要死，不久以后，那个人真

的死了，她说某一家要遭难，结果那一家果然是遭难了。后来，人家认为她的那张

嘴极不吉利，会给别人带来灾祸，便将她投进湖中淹死了。

这样的人，到底是一种病态，还是她不同于常人，有着人们无法知道的力量？

眼前这个多多，似乎完全可以认为是那样的疯子，可是，她却又有着极其奇特

的预知能力。

关于前世的记忆这回事，我是早就已经接受了的，但这个多多关于前世的记忆

毕竟与众不同，正是这一点引起了我的好奇心。可事实上，我根本就是束手无策。

最后，甚至不得不认定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世上许多具有特别才能的人，可能都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之下被认为是疯子的，

将一个特别的人认定为是疯子，这可以掩盖人类的无知。

我胡思乱想的，回到了家里，走进门一看，见家里有客人。

这个客人是我所熟悉的，正是阴间使者李宣宣。

在我一生的经历之中，认识了几个古代美女，李宣宣就是其中一个，她就是陈

思王曹植在一首著名的赋中提到的一位美女，一代才子竟为这个美女而丧魂落魄。

在那段缠绵的经历中，李宣宣（洛神）怒而投河自尽，最后被阴间主人所救，并且

让她当了阴间使者。

后来，我的一个好朋友齐白与她在我家意外相遇，原来他们之间有着千年情缘，

为了她，齐白竟心甘情愿跟着她去了阴间，成了与我们完全不同的一种生命形态。

找她来是我的主意，是以，我在一看到她的时候，便主动打招呼：“宣宣来了？

齐白呢？他怎么没有跟你一起来？好一段时日没有他的消息了，真有些想他。”

李宣宣笑了笑，她的笑非常美丽动人，当初，齐白就是在一座古墓中发现了她

的一幅画屏然后爱上了她最后跟着她去阴间的，可知她的笑有着多大的魅力。“她

也经常念起你们，不过这一次，他有些事正忙着，不能来，他让我问你们好。”

所谓有些事正忙着，我想这只不过是一种借口，他们能成为阴间使者有一个先

决条件，那就是灵魂完全受阴间主人的控制，既然是受人家的控制，当然就不会有

自由，想到哪里去，得事先征得人家的同意，如果人家不同意，也就只好打消这个

念头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当阴间使者又有什么好处？还不如自由自在当个阳间人更好。

我这样想，当然是不会说出来的，说出来也没有用，人家是自愿的，我能有什

么办法？这情形就像某一个人爱上了另一个人，旁人说了此人无数的不好，可当事

人觉得好，别人有什么办法？完完全全的周瑜打黄盖。

与李宣宣打过招呼，各自坐下，白素便叫多多过去，坐在她与李宣宣之间。

李宣宣拉起多多的手，对白素说：“就是她？”

看情形，李宣宣来了已经多时，白素也已经将多多的情况全都告诉了她。

既然她已经知道了一切，那也就好办了，我于是问她：“宣宣，你在阴间当使

者已经这么多年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够知道吗？”

她瞪着一双美丽的眼睛看着我：“据我所知，我们那里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情

况，到达我们那里的灵魂，绝大多数都不再愿意回到阳间，就是有少数愿意回来的，

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们都会有一种非常特殊的方法将他们前世的记忆清洗掉，他们

投生以后，根本就不会有前世的记忆，甚至连你们所说的潜意识中都不会有。”

我又问：“这么说，你能够肯定，她不是由你们那里出来的？”

“绝对不是。”李宣宣说：“这一点，我已经向白姐说过了。”

这时，我忽然又想到了另一种情形：“比如说某种东西被清洗之后，就真的会

什么都没有了？一件白衬衣上面有了油渍，经过清洗，油渍减少了，但绝对不会完

全没有，有人仍然保留前前世的记忆，会不会是这种情形？

李宣宣笑了笑：“你的这个比喻不恰当，你应该将人的记忆库比喻成一个磁盘，

磁盘上为什么能够记下许多信息？因为那些信息经过磁盘的某一个区域时，将那一

块物质结构顺序弄乱了，信息便以这样的一种方式保留了下来。但是，清洗以后，

却将那弄乱了的结构重新理顺过来。这情形就像某一个地方插着成千上万的旗子，

这些旗子原来是以垂直地面插着的，后来，有某种力量让这些旗子出现了倾斜，而

且，每一杆旗倾斜的角度改变了，全部又都垂直于地面了，你还能有办法恢复那种

不同倾斜的情形吗？”

我知道她的话是很有道理的，例如电脑内存的文件，你在将某一个文件删除之

后，如果在没有进行新的操作之前想恢复之个文件，那是可以的，但如果重新进行

了操作，这个文件便不可恢复了。

我问道：“电脑删除文件，有一种特别的保留删除过程。那么，你们在对要投

生的灵魂进行前世记忆删除的时候，有没有这样一个保留删除的过程？”

李宣宣看了看白素，然后又看着我：“卫先生的思维的确是与众不同，至少，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我认为，这个可能是不会存在的。”

我当然注意到了她所说的话：“只是你认为，并不等于就一定不会，对不对？”

她再次莞尔一笑：“你抓了我的字眼了。虽然我不能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不

过，我可以设法问一问。”

白素这时说道：“这件事，你如果问得出来当然是很好，不过，我请你来，还

有一重想法，是想你能帮一帮我们。”

李宣宣又转向白素：“白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只管说，只要我能帮得上。”

她这话一出，我便想，这家伙跟阴间主人，可是越来越圆熟了，什么叫只要能

帮得上？比如我们帮多多找她前生的那个家，是帮得上还是帮不上？有了她这句话，

就算是帮得上，只要她不想帮，也可以说帮不上，一推了之。

白素倒是好性子：“这件事，我们本来就没有太大的把握，如果你万一帮不上，

我们也不会怪你。”

李宣宣问：“白姐你告诉我，到底要我帮你什么？”

白素指了指多多：“她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她的父母是我几十年前的好朋友，

我答应要帮他们的，可是，我们现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想请你帮忙查一下，她

前世的那个家在哪里。”

她说这话，是已经知道我们的术没有任何结果了。

后来，我问白素，她何以知道催眠术没有结果这件事，她说：这理由其实也非

常简单，第一，你一进来，我只要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第二，多多那种情形我是

很清楚的，催眠术对她起不起作用，我心中本来就打了个很大的大问号，只是因为

你太热心催眠术，我不好打击你的积极性，所以才没有阻止你。

当然，这是后面的话，后面很多事要介绍，再没有机会提到，所以在此提一提。

话说白素对阴间使者李宣宣提了那个要求，我原以为她会有所犹豫，或者至少

也要请示一下她的阴间主人。

（或许有些朋友是第一次接触卫斯理的故事，看到这里时，就会不明白所以，

因此，有必要简要地介绍一下李宣宣的阴间主人是怎么回事。当然，因为篇幅的关

系，我不可能介绍非常详细，因为有关阴间使者李宣宣以及阴间主人一二三号的故

事，分别记在好几本书。）

（据我的经历，阴间主人原是四个外星球的宇宙飞行员，他们的宇宙飞船上有

着一部极其先进的仪器，我将其叫做思想仪，这部仪器可以接受生物有脑电波，从

而知道生物的一切思维活动。当然，这部仪器很可能还有着许多功能，但我并不知

晓。正是在这次宇宙飞行中，他们的宇宙飞船出了故障，那部思想仪散失了，使得

他们不能再回到自己的星球去。）

（出了这个宇宙航行事故之后，他们之中的一个宇航员脱离了他们的群体，我

将这个宇航员称为四号，而另外三个分别称为一二三号。一二三号因为没有了思想

仪，从此被困在地球上，于是，他们在地球上建立了一个阴间，专门收集人死了以

后的灵魂。我曾经问过他们，为什么要建立这样一个阴间，他们的回答让我无论如

何都想不明白，他们说“闲得发慌，总要找些事情来做做的啊”。我对此大有怀疑，

却又实在不明白他们的目的。）

（他们除了管理这个阴间之外，还有一件事便是设法寻找那些散失的思想仪部

件，多年来，他们实际上已经找到了许多，但并非全部。这里有两个原因，一是这

些部件散失人间，被人发现每一个部分均有着不可思议的法力，当成了法宝，秘藏

于极其严格的保卫之中；另一原因是那个四号不再希望回去，而追求个体生命。他

不希望一二三号能够将思想仪复原，所以也找去了一些。）

（一二三号建立了一个庞大的阴间，但一个如此之大的阴间仅靠他们三个是根

本无法管理的，何况还会有许多的阳间事务需要处理，他们却又无法自己完成，因

此，他们便物色了一些阴间管理者，古代美女李宣宣便是其中之一，她专职负责处

理阴阳两间的所有事务。这些管理者究竟该算是人还是鬼，是一个我始终没有弄清

的问题。不过我知道，成为阴间管理者有一个大实惠就是可以不死，但获得这个大

实惠之前，必须有一个先决条件，那就是与阴间主人的思想共通。名义上是共通，

在我想来，却是一种灵魂的控制。这种控制是通过那些思想仪的部件来完成的。）

（正因为有了这个先决条件，我知道除了阴间主人以外，其他的阴间管理者根

本不可能有自己的思想，也就是不能有自己的决定。可是，白素提出要李宣宣帮助

我们时，她毫不犹豫便答应了下来，是以我觉得这里面有着什么怪异，至少，她定

然有着什么特别的目的。）

想到这些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多多曾经说过的那几句我完全不能理解的话。

多多的话是三句，一句是他们要来抓我了，另一句是没有错，第三句则是我不

去。如果将这三句话同李宣宣的阴间联系起来，会得出一个什么样的结论？

阴间管理着所有人死后的灵魂，然后在一定的时候，按照一定的程序放他们到

阳间来投胎，但是，他们出了一个错误，让一个不该保留着前世记忆的人保留了前

世的记忆，然后来到了人间，于是，这个人并不知道自己念世是谁，只是记得前世

有丈夫有儿女。几年之后，他们发现了这一错误，要想纠正，于是要来阳间抓多多

回去。

这样一解释，就什么都清楚了，多多说：“他们要来抓我了，没有错，我不去。”

她不去，当然是指不想再回阴间去。

想到这一点后，我便问李宣宣：“我想知道，你准备怎么帮我们？”

李宣宣毫不犹豫便说：“我将多多带到阴间去，通过我们的仪器查一查，可能

会查清楚。”

她果然是要将多多带到阴间去，我于是非常坚决地说：“不行，我不同意你带

走多多。”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如此坚决，先愣了一下，然后对我说：“那么，我恐怕帮不

了你们任何忙。”

我道：“如果真帮不了，那就只好我们自己来进行了。”

白素一时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不断向我使眼色，我只当没有看见。

但是，我绝对没有料到的是，多多对此事却是非常的热衷，她竟然会主动说：

“行，我跟你去。”

我们在一起说了许多的话，但从进门到现在，多多一直没有说任何话，并且，

我一直都在注意她，她始终在非常认真地听着我们交谈，甚至没有出现任何一瞬间

的“元神远游”现象，我当时还在心中暗暗称奇，现在看来，她原来一直在关注着

我们的谈话。我很能理解她此时的心情，她太迫切地想回到她前生的那个家中去了，

是以才会同意跟李宣宣去。

我没料到在这件事上她竟会主动站出来表态，所以感到极其诧异，便连忙喊道：

“多多，你不能……”

在喊出这句话时，我有几秒钟的犹疑，多多很可能知道了我心中所想，是以我

才说出半句，她便立即接了过去：“我为什么不能？”

她这话可真是将我问住了，其实，我心中一直都将她当作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而实际上，她的思维早已是一个成年人了，一个成年人当然有权决定自己该做什么。

然而，对于我们以及她的父母来说，她毕竟还是个五岁的孩子，如果她就这样被李

宣宣带走了，阴间主人又不肯放她回来的话，我们怎么向她的父母交待？

白素在这时也以目光看我，我读懂了她的意思，她是在问我：“我们没有别的

路可走了，这条路或许能够走得通，你为什么不让她去？”

我原想同样以心灵沟通的方式告诉她我的想法，但一想，这件事太复杂，仅仅

以目光解决不了问题，便用唇语将我的想对她说了。

可是，我真正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具有特别预知能力

的人，是以，我的唇语介绍还没有完，多多便冲着我说：“她不是，她不是要抓我

的人。”

我先是猛一愣，接着明白过来，便反问她：“你怎么知道她不是？”

多多非常肯定地说：“我知道，她不是。”

这时，李宣宣也明白过来，她从坐着的沙发上站起，对白素说道：“白姐，原

来卫先生是不相信我，看来，我就是想帮你也不行了，我告辞了。”

就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多多也以极快的速度站了起来，并且抓住她的手，非常

急切地说：“我相信你，你带我去，我相信你。我一点都不怀疑你。”

这事发生得太突然，我竟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完全不知该怎么办。

李宣宣见状，便拿眼看白素。

白素似乎也不能拿主意，又来看我，我故意将头转向一边，这时就听到白素对

李宣宣说：“宣宣，我相信你。”

后来，我问白素为什么作出这样的决定，如果李宣宣的真实目的是来抓她回去

的，我们怎么向秋林夫妇交待？

白素说：“其实你想错了，他们有了这样一个孩子，说不爱当然是假的，可是

说心中不烦不恨，我相信也一定是假的，他们对这个孩子的感情简直就复杂到了难

以形容的地步。如果她真的来自那个阴间，或者真像你所说，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他

们所犯的一个错误，现在他们要纠正这个错误，我想，秋林夫妇也不会不答应。”

我知道，这只是她的解释之一，还有一个解释就是她相信李宣宣。

女人的直觉真是个奇怪的东西，有时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不管怎样，多多毕竟已经被李宣宣带走了，我就是要后悔，也已经来不

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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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幽灵夜访

李宣宣带着多多走了，我心中是一直不踏实，总觉得这件事做得不妥。

在这件事上，白素比我乐观得多，她见我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心中似乎有些

不忍，便道：“你是怎么了？没见过你因为哪一件事如此放不下的。”

我道：“我总觉得那个阴间使者有着什么没有告诉我们。”

白素站了起来，似乎是准备上楼，这时便反问了一句：“那又怎样？你不是一

直主张每个人都应该有着自己的秘密吗？”

我也站了起来，与她一齐向卧室走去：“这是当然的，但她不一样，因为她不

是人。”

白素道：“你这话说得太损。虽然她是阴间使者，但她与我们的交往之中，也

从来都没有将我们当作异类，也从来没有做过任何损害我们的事情，相反，她帮助

我们的时候更多。”

这时候，我们已经走进了卧室，我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讨论的必要，便倒了一杯

酒，坐了下来：“但你不要忘了，她毕竟跟我们不一样，她属于阴间，她的一切全

都受阴间主人的控制，听命于阴间主人，她并没有自己的主张。”

白素换了睡衣，然后对我道：“或许，阴间主人也对多多这种特例感兴趣？你

别忘了，他们专门搜集人的灵魂，对一些灵魂存在的特殊形态，他们当然会感兴趣。

尚且，你也知道的，多多有一种特异的预知能力，她自己知道宣宣不会害她，我们

又何必多操这份心？说不定，他们的研究真的有什么突破，倒是一件对我们大有帮

助的事。”

她说着，在我的额上吻了一下：“行了，别想这么多了。一切都有天意在，人

力是不可抗拒的，对不对？如果真有什么事发生，那也是天意如此。”

独自想了一回，实在是不得要领，便也上床休息了。

我躺在床上，好一段时间没有睡着，这种情形对于我来说是极少有的。长期的

冒险生活，使我养成了一种极好的习惯，那就是无论心中有多大的的事，我只要是

想休息的时间，便能够立即入睡。正因为如此，第二天我才能够有足够充沛的精力

应付一切。

但今天似乎有些特别，我并没有很快睡着，我甚至听到了红绫回来开门的声音，

然后听到她进了自己的房间，也知道老蔡曾经起来过一次。

这的确是一件好没来由的事。

但这种情形并没有持续太久，后来，我还是睡着了。

然而，我很快又醒了过来。

我是被一阵异常的响动惊醒的，我知道我睡觉一向非常敏感，哪怕丝毫不对，

我也会立即醒过来。

醒过来后，我立即就大吃了一惊，因为我看到在我的卧室之中，有着四个完全

陌生的人，他们就坐在我的床前，且像主人一般，各自倒了一杯酒。

我大怒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怎么能随便闯进我的家里来？这太过份了。”

其中一个呷了一口酒：“很抱歉，我们不得不来找你。”

我更是大怒：“你们不得不来找我？就以这种方式？你们知道这是违法的吗？”

那人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话：“卫先生，请你冷静一点，我们可以谈一谈，

请你相信，我们并没有恶意。”

此时，我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坐起来的同时，我伸手推了推白素。

这四个人极其神秘地闯进了我的家里，而且进了我的卧室，我不知道在我家其

他地方还有没有他们的同类。这是一个件极其严重的事情，如果白素仍然在睡梦之

中，万一有什么不测，她是一点反抗都没有，那样我们就被动了。同时我还想到，

我应该让红绫惊醒过来，她有着非常特殊的能力，那种能力是我们至今还不是完全

清楚的，如果我们一家注定要应付这次特殊的“来访”的话，我们三个人都清醒着，

总比另外两个人仍然在睡梦中好。

我冷笑了一声，然后大声道：“没有恶意？你们在深夜之中闯进了我的卧室，

这就算是没有恶意吗？”

白素这时也醒了过来，她很快也感到情形不对，从床上坐了起来，问道：“你

们到底是什么人？”

还是最先说话的那个应道：“这并不重要。”

他还没有说完，我便喊道：“这并不重要？那么我问你，什么才是重要的？”

白素似乎比我冷静得多，她在我叫过之后问：“请问四位朋友，你们深夜造访，

有何见教呢？”

那人道：“来找你们要一个人。”

这里需要解释一点，他们来的虽然是四个，至少出现在我的卧室中是四人，但

应答的始终都是同一个人，另外三个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自我

介绍，甚至我和白素都问过他们是什么人，他们都只是答道：“这并不重要。”是

以，我根本就不知道她们姓什么叫什么，只得以陌生人相称。

他们不经任何允许，便这样硬闯进了我的卧室，我当然不能冷静，因此说道：

“找我们要一个人？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我们难道藏起了你们的什么人？”

当时，我的情绪的确是异常激动，而白素在这件事上却比我冷静得多。

她并没有等回答，便对不速之客道：“几位，我们到书房去谈如何？”

陌生人站了起来，打开卧室的门，领头向外走去。

我喊道：“对他们客气什么？他们是非法闯入者，我们应该打电话报警。”

说到这里时，我忽然就停了下来，因为我看到白素一脸的惊骇之色，正转头去

看窗户。

这时，我也发现事情不对了，便走过去，检查了一下卧室的窗户，窗户是关着

的。说准确一点，是闩着的，没有任何人动过。而且，我刚才已经看到，陌生人离

开我的卧室时，门也是从里面反锁着的。卧室门窗完好无损，这几个非法闯入者是

怎么进来的？

当然，这只是一时的念头，因为我很快便想到，他们完全可以通过门进入，如

果是高手，要弄开几把锁而不损坏这些锁，并不是一件难事。他们大可以将锁弄开，

进来后再将门反锁上，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我因为去检查门窗，所以拖后了一步，白素先走出了卧室，进了书房。

白素一个人面对四个人，我当然不能放心，便不再研究门窗的问题，紧跟着她

后面进了书房。

四个陌生人进了书房之后，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他们手中仍然是端着酒杯

的，此时也像是到了自己家里一般，旁若无人地喝着酒。

我看他们如此无礼，真是愤怒至极，真想冲上去，将他们手中的酒杯接下来，

扔在地上。其实，我已经准备这样做了，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决不会怕他们，而且，

我卫斯理其人也绝对是不可轻视的，他们只要惹怒了我，那就会麻烦不断。

白素似乎知道我的意图，连忙以目光制止我。

“刚才，你们说来找我们要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说明白一些？”

我真佩服她的镇定，说出的话竟没有一丝慌乱。

陌生人将手中的酒杯放了下来：“当然，如果不说清楚，你们怎么知道我们要

什么人？”

我哪里容得他们在这里如此放肆？大喝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懒得与

你们这种人多耗时间。”

另外的三个人脸上明显有了悻色，看情形，似乎是想给我点教训似的。我心中

正准备着我，我相信，真的动起手来，哪怕他们有四个人，而我们只有两个人，但

我和白素也一定不会让他们讨到任何便宜。

陌生人似乎是他们的头，这时便哼了一声，明显是在制止另外三个。

“卫先生，请你先冷静下来。”陌生人说：“一开始，我便已经申明，我们并

无恶意，我们深夜造访卫府，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能够合情合理地解决这件事，

我们并不想得罪你和卫夫人，甚至，我们还可以成为朋友。”

我冷笑了一下：“卫某人恐怕没有结交这类朋友的荣幸。”

陌生人倒是那好修养，无论我怎样说，他却是不急不躁：“是否能容我解释一

下？我们深夜造访卫府，确然是不速之客，但我们也确然有着不可言明的苦衷，卫

先生和卫夫人都不是寻常之人，对于不得已苦衷这类事，当然是能够理解的，若仅

以此事论，恐怕也难以确定是君子行径或者小人行径？不知我的话说得对还是不对？”

这家伙话中有话，是在暗指我曾也多次以这种方式进入他人家中，那些被我“

非法侵入”的，既有我的敌人，也有我的朋友。他是在暗示，如果说此类行为是小

人行径的话，那么，大家彼此彼此。

由此看来，这家伙对我是非常的了解，不仅是了解，简直就是了若指掌，而我

却对他一无所知，这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大大的不利。

白素仍然是好脾气：“请问，我该怎么称呼四位？”

陌生人说：“这并不重要……”

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冲着他们叫道：“这也不重要，那也不重要？到底什么

重要？你们要办的事当然是最重要了，可是，你有屁为什么还不放？”

另外三个人似乎早已愤怒到了极点，可他们一直忍着，没有发作。我相信，只

要说话的那个人一个眼神，他们便会跳起来对付我和白素。

在面对他们的时候，我心中也有一个很大的疑问：我是最后走进书房来的，进

来后我并没有将门关上，而且，我说话的声音非常之大，为什么过了这么长时间，

红绫还没有动静？她真的睡得如此之沉？

另一方面，陌生人的修养我不得不佩服，他竟始终都是一副淡然的表情，所说

的每一句话也是不露声色。

“当然。”他道：“如果卫先生能够稍稍冷静一点的话，我们可能早便进入正

题了。”

“你……”我正要怒斥他，却见白素以目光制止我。

这时候，我心念电转，意识到白素所想是对的。

第一，他们进也进来了，即使我再愤怒，也已经于事无补；

第二，他们一再表示，并无恶意，且确然没有任何进一步伤害我们的行动，如

果我再这样下去，倒显得我不够君子风度；

第三，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这倒是我们应该搞清楚的，我一味怒斥他们，不能

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有了这三点想法之后，我便将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白素伸出一只手，对陌生人道：“请说。”

陌生人道：“你们带来了一个小孩子，我们来此的目的，就是想请你们将这个

小孩还给我们。”

他所说的那个小孩，当然就是多多了，至此，我才终于明白，他们是为多多而

来的。但在听了他的话之后，我再一次愤怒地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

还给你们？难道多多是你们的？你是她的父亲还是她的母亲？我们又不是从你的手

里带走她的，怎么还给你？”

陌生人道：“这里面自然是有缘故的，但是请原谅，这个缘故我不能向二位解

释。”

“笑话，缘故？什么缘故？”我一挥手，站了起来，指着陌生人道：“我根本

就不管什么缘故不缘故，你也不必找借口了，我也根本不想听。我只有一句话给你，

请你，请你们立即离开。”

陌生人的脸色变了一变，然后又很快缓和下来：“卫先生，我希望你能明白，

那个孩子根本就不应该属于这个世上，你难道感觉不到？”

这话更让我愤怒：“你这是什么屁话？她不属于这世上属于哪里？难道属于别

的星球？”

他答：“当然也不会属于别的星球。总之，请你相信我，我没有讲任何假话。

这孩子来到世上是一个错误，她应该回去。这是纠正错误的唯一方法，否则，无论

是对她还是对她周围的人，都不会有任何好处。”

我不愿跟这种藏头去尾的人谈话，因此我气愤地挥了挥手：“你也承认，她并

非外星人，那就是说，你承认她是地球人，对不对？既然她是地球人，她就有权利

按照地球人的方式生活着，没有任何人能够强迫她。”

陌生人仍然说：“可是，她是一个极其特殊的情况，她是一个特例。”

我应道：“在我眼里，只要是地球人，就全都是一样的，根本就没有什么特例。

除非你告诉我，她不属于地球。”

在我和陌生人争论的时候，白素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这时，她不待陌生

人回答，便问了一句：“我是否能问一句，你们到底是些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将

多多带到哪里去？”

陌生人答：“很抱歉，卫夫人，这些问题我权回答你。”

这时，白素也忽然变得强硬起来：“既然如此，那么，我也可以明确地告诉你，

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

我道：“根本就没有必要浪费时间。”

“但是，”他说：“我希望你们明白，我们必须将她带走。”

白素说道：“我们已经说过，这个孩子，我们并非从你们手中带来的，我们当

然要将她还给她的父母。”

我懒得多说，愤而告之：“如果我告诉你，我不答应呢？”

陌生人站了起来：“我也可以明确告诉你们，这不是一个你们肯不肯答应的问

题。你们将她藏起来，这是非常愚蠢的做法，而且，我们也一定可以找到她。”

他说过这句话后，对另外三个人说：“我们走。”

我一步跨到门前，对他们说道：“先生们，我也希望你们明白，这里是卫府，

既然你们不请自到，我想，恐怕也根本不可能想走就走。如果真的就这么让你们走

了，那么，世人还会以为卫府是不设防的，对不对？”

四个不速之客原已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站起来准备离去，见我堵住了门口，便

停下来，看情形，似乎是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我当然也料到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形，是以在一步跨到门口时，便早已有了准备。

白素这时也站了起来，在那一瞬间，我们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于是知道，

真的动起手以后，她会从后面与我配合。我相信，在人数上我们是占了弱势，但真

的打起来，他们也定不能讨到便宜，何况就算红绫睡得再沉，这边打起来后，她也

定然会惊醒过来，那时候，她就成了我们暗中的一支力量。我相信，以红绫那女野

人的力量，将他们四个人用手抓起来，向窗h外扔去都是完全可能的。

那个说话的陌生人此时似乎也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冷冷地问道：“卫先生到底

要怎样？”

我道：“要怎样也不怎样，只是你们既然来了，总得将话说清楚再走。”

陌生人道：“事实上，该说的话，我早已经说过了。”

我淡淡一笑，语露讥讽地道：“那只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那些话并非我所需

要。而我需要的话，你是一句都没有说。”

他问道：“那么，你需要我说什么话？”

我举起了三个指头：“很简单，三个问题。第一个，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与多

多有什么关系？第二，你们准备将多多带到哪里去？带去了以后，将要对她干些什

么？第三，不管你们说的是错误也好，是特例也好，到底是怎么回事？”

陌生人再次冷冷地一笑：“卫先生，就像你刚才说我们一样，你想知道这几个

问题，难道你不认为这是你的一厢情愿吗？”

“事实上，我并不如此认为。”我道。

同时，我心中暗想，看来，今晚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在这时，我心中已经有

了主意，我准备首先向他们发起进攻，由我制住那个说话的家伙，他显然是这伙人

的头，只要制住了他，另外三个投鼠忌器，总不会不注意他的安全。拿定了这个主

意之后，我暗中向白素使了个眼色，她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已经做好了准备。

正当我要行动的时候，陌生人说出一句话，使得我愣了一愣，行动就迟滞了一

步。

陌生人说：“如果你坚持要知道的话，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如果不让我们带

走她，那么，将会有着无穷的祸患，我希望你相信我所说的话，决没有半句虚言。”

他这话确然是让我心中一凛。我固然是一个不那么轻易就相信别人的人，但是，

事情涉及多多，尤其是许许多多的事，对于我来说是完全不可解的，这个小女孩身

上，充满着神秘。在这样的情形下，我确然无法判断此人所说的话是真还是假。

我自然知道，多多是有着极其奇特的来历的，我所说的来历，并非她是从她母

亲的胎腹中生出来这么简单，她的母亲所给她的，只不过是一具活着的躯体，而另

外一个来源给了她生命，也就是说，我们通常所说是父母给了孩子生活这种说法是

不正确的，甚至是根本错误的。生命有着一个非常特别的来源，我曾怀疑多多来源

于一二三号的那个阴间，现在看来，这是错的，虽然的确有些人的生命是来源于那

个阴间，但正如李宣宣所说，多多不是，多多是来源于另一个地方。

这另一个地方是什么所在？面前这几个人是否知道？

这一点同样不可解。如果那个所在是一个与李宣宣所在的阴间类似的地方，那

么，我便可以称为另一个阴间，这另一个阴间同样有着两项功能，一项是将人死后

的灵魂收到那个所在去，另一项则是让其中的某一个灵魂通过投胎的方式进入人世。

所谓不可解也正是在这里，既然他们已经让多多进入人世了，为何又要将她弄

回去？

难道多多是私自逃出来的？

像李宣宣的前任阴差一样，在阴间偷了一个特别的仪器，然后逃到了阳间？

那只不过是极其短暂的一刻，我虽然还有着许多问题需要思考，但客观上没有

时间。我知道，我必须采取行动，否则，他们是不会告诉我任何东西的。

因为陌生人说了这句话，我的行动便迟滞了十几秒钟，这时候，我向白素一点

头，便从门口一跃而起，同时，手已经伸了出去，目标是那个说话者的颈部。

当时，那个人是离我最近的，我估计最多也不会超过一米五，这样的距离，当

我出手的时候，不需一秒钟，便可以将他制住。对此，我心中充满了自信，只要我

的手抓住了他的颈部，那么，他便在我的控制之下，不想回答我的问题，也已经晚

了。

然而，我万万没有料到，我的身体和手一同向前攻去时，绝对超过了我预料中

的一秒钟，甚至连三秒都不止，而我的手根本就没有任何触到物体的感觉。我清楚

地记得，我一共抓了三次，但这三次所抓到的，全都是空气，根本就没有抓到那个

陌生人。最让我气恼的是，那个人分明就在我的面前，但我就是抓不到他。

我当然不相信以我的能力抓不到这样的一个人，于是，我再一次运动起全身的

功夫，猛地向那人扑过去，右手同时猛地一抓。

这一次，我抓到了一只手，确确实实是一只手，一只人的手。

但也在这时候，我听到白素惊叫了一声。

这一声惊叫让我知道，我抓住的是白素的手，我知道我这一抓是用了十成功力

的，原是准备对付那个陌生人，如果白素没有准备的话，这一抓定会令她受伤。

我大大地惊了一下，猛地跳了起来。

这时候，我看到我竟然是睡在自己床上，而且，白素就睡在我的身边，她在这

时也已经醒了过来。

难道，刚才的一切全都是在梦中？可是，为什么一切又都是那么的真实呢？

我连忙伸手开亮了灯，在灯光照射之下，我完全看清了我自己，确然是睡在床

上的，卧室的门仍然反锁着，窗扇也都关着，房间里不像有任何人来过。

但有一点让我大起疑心，那就是在我看门和窗的时候，白素也同样是一脸迷惑

地在看这两个部位，难道她也做了一个同样的梦？

就在这时候，她噫地叫了一声，然后说道：“难道一切都是梦？”

显然，这不应该是梦，但不是梦又会是怎么回事？我们不是从床上起来了，而

且进入了书房吗？

突然，我想到了一个问题，连忙从床上一跃而起。

白素似乎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是以她的动作几乎与我同时，我们一起来到了酒

柜前，两个人的手同时拿起一瓶酒，酒瓶是空的。我清楚地记得，临睡前，我倒过

这瓶酒，里面明明还有的。我再看柜中的酒杯，少了四只。

我和白素对望了一眼，然后同时出门，跑进书房，见里面果然有四只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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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她的前生还活着

我们看到书房里有四只酒杯时，两个人大是骇异，一时之间，除了瞪大眼睛，

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竟不知该做什么好。

这时，红绫可能是听到了我们的惊叫声，从她的房间里跑了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刚才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她问。

白素见她一脸的疑问，便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红绫道：“我听到了两声惊叫。”

白素又问：“除了两声惊叫以外，你还听到了什么？”

红绫认真想了想，然后摆了摆头：“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我想到，红绫还是个孩子，她睡下以后，是不那么容易醒过来的，老年人则不

同，老年人在睡觉的时候，只要有一点动静，立即就会醒来。我这时想到了老蔡，

应该将他喊上来问一问，看他是否听到了什么。我相信，我那么大声地说话，他是

不可能听不到的。

我正想着要喊老蔡的时候，却见老蔡的头探了进来：“有什么事吗？”他问。

白素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所以在我的前面问道：“你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了两声惊叫。”老蔡说。

两声惊叫，仅仅只是两声惊叫而已，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没有听到。

难道这真是一个梦？可是，两个人怎么会同时做着同一个梦？如果真的是梦，

那酒是谁喝的？这四只酒杯是怎么跑到书房里来的？如果说不是梦，那又是怎么回

事？那四个人呢？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出去的？难道有什么人进出能够一点

痕迹都不留？

白素对红绫和老蔡说：“没事，是我做了一个恶梦。现在没有事了，我们在这

里坐一下，你们去睡吧。”

他们两个走了，我们两个却一直坐在书房里，好一会没有说一句话。

白素先站起来，倒了两杯酒，然后又在我身边坐下：“他们是什么人呢？”

这话像是自言自语，但我能够听出，她并不认为那一切都是梦。

如果不是梦，那么，他们是什么人呢？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虽然这事诡异之至，但我并不觉得害怕。我想，并非我怕他们，而是他们怕我，

否则，在我向他们攻击的时候，他们为什么忽然就不见了？

我们坐在书房里，有好一段时间的讨论，虽然有着各种各样的设想，却始终是

不得要领，最后，我只好说：“算了，我们先去睡觉吧，如果他们一定想达到目的，

我相信，他们还会来，到时候，我们一定要设法抓住一个。只要抓了一个，一切就

都清楚了。”

我以为他们还会来，但事实上他们并没有来。我和白素重新上床不久便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九点多钟。

我们下楼时，便见李宣宣和多多坐在客厅里，红绫陪在一旁。

李宣宣见了我们，连忙站了起来：“卫先生，现在，你是否能够相信我了？”

我在她的对面坐下来：“对不起，这个世界上，奸诈的人实在是太多，所以，

弄得几乎所有人都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

白素紧挨着李宣宣坐下来：“宣宣，别理他，说说你的情况，你们有什么发现？”

她看了看多多：“如果你是问你托我的事的话，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不辱使命，

但是……”

她后面显然还有话，但我已经是迫不及待：“真的？你们已经有了进展？”

李宣宣犹豫了一下，道：“是的，我们知道了那个小镇的地址，也知道了那个

家。”

我和白素同时叫了起来：“真的？”

刚下来的时候，我们只是注意着李宣宣和多多，并没有注意到红绫的手上拿着

一张纸。在我们两个惊呼一声之后，红绫便将那张纸递给了白素。

白素接过那张纸，看了片刻，便递给了我。

那张纸显然是我家书房里的纸，纸上有着两排字，第一排是一个地址，我一看

那个地址，果然是四川西康的一个名叫塔岭的小镇，下面是几个名字，第一个是龙

昆华，第二个是刘翠英，后面还有三个名字，全都是姓龙的。我一看这几个名字，

马上就明白过来，这个龙昆华正是多多前世的丈夫，而刘翠英应该是多多前世的姓

名，而下面的三个名字，正是她的孩子。

在我看这张纸的时候，白素早已上楼拿来了地图。

我们于是在地图上找，但是地图上并没有标上这个小镇，或许是这个镇太小的

缘故。

李宣宣说：“本来，我很想给你们绘几张图的，但是，你们也知道，在那里根

本不可能，所以，我只是记了这个地址和这几个名字。”

白素说：“这已经非常感谢了。”

我禁不住好奇：“你们是用什么方法得到的？”

李宣宣笑了笑：“你应该能够想到的，我们有思想仪。”

我知道了，他们利用思想仪这种非常特殊的仪器，提取了多多的全部记忆，既

包括了意识，也包括了潜意识，在思想仪的面前，多多不再有任何秘密，难怪她刚

才说原想给我们绘几张图，只要多多的脑电波被思想仪接收以后，她想到什么，在

相应的显示屏上就可以显示出来，如果他们有纸张的话，绘一张图，当然就是很简

单的事了。

白素接着问道：“那么，她这种情形是怎么形成的，你们知道了吗？”

李宣宣摆了摆头：“我刚才说了前半截话，就被卫先生打断了。我原是想说，

我们对这种情形感到非常吃惊，因为据我们所掌握的情况，这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

事，我们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形成的。不过，过一段时间，我们的研究可能会有结

果。”

白素正要说什么，我连忙伸出一只手制止了她：“等一等。”

李宣宣问：“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道：“刚才，你说你们还要研究。你还想将多多带走？”

“这倒不必。”李宣宣说：“我们有一种特殊装置，对她的脑部能量进行了复

制。”

我惊呼道：“你们对她，进行了复制？”

李宣宣应道：“或许是我用词不是很准确，但我找不到更准确的词。就像……

就像……对电脑中的文件进行备份，我们有了一个备份。”

一个备份，这确然是一种极其尖端的技术，至少我是不懂。不过，多多毕竟还

是多多，这一点没有改变，这才是最重要的。

李宣宣接着问：“下一步，你们有什么打算？带着多多去那个塔岭镇？可是，

你们想过那将会是一种什么情形吗？”

带着多多去塔岭镇？不，这是绝对不行的。我早已经想过，多多的前世是个当

代人，与我们现在的时间极其接近，她的丈夫可能还活着，而她的孩子也应该有十

几二十岁了，如果她突然出现在这些人面前，告诉那个龙昆华说：“我是你的妻子

刘翠英。”然后又对那些孩子说：“我是你们的妈妈。”那将会出现一种什么样的

情形？说不定会将这一家人吓得当场昏过去。

我们当然不能带着她去。但我们又必须去一趟那个小镇，我们需要知道，多多

的前世，也就是那个刘翠英是怎么死的，看能不能在那个小镇上找到帮助Ｄ的办法。

我还没有将我的想法说出来，白素便对李宣宣说：“宣宣，我想再求你一件事，

这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白素的话刚说出来，我立即便知道她要求李宣宣的是什么事。我原想说：“不

行，这件事不能托负给她。”但转而一想，如果不托负给她，我们怎么办？如果昨

天晚上的事不是梦，而是客观存在的话，那么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形？

李宣宣说：“我还是那句话，只要我能办得到。”

白素道：“我们准备去一趟塔岭镇，但是我们不准备带多多去。”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多多就叫了起来：“我要去，我要回去，那里是我的家，

我要去见我的老公和我的孩子。”

白素便对多多说：“多多，请你相信我，我答应过要帮助你的，对不对？你也

知道，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帮助你。但是，有些事还不是你现在能够理解

的，所以，我们要先到那里去看一看，然后再决定怎么帮你。”

“可是可是。”多多说：“我想回去，我想他们。”

我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于是对多多说：“多多，我们也很想带你回去，但

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带你，他们来了怎么办？他们找到了你，要带你走，怎

么办？”

多多当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所以，脸色一下子变得极其苍白。

李宣宣显然已经从多多的记忆组中知道了他们这个特定的所指，便问道：“她

的记忆中有许多是关于他们的，他们是怎么回事？你们知道吗？”

白素说：“这一点，我们也不清楚，或许，你们有办法查清这件事。”

李宣宣想了想，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却是欲言又止，然后问白素：“白姐，你

到底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白素道：“我想请你将多多带去，等我们从塔岭镇回来以后，我再与你联系，

我们一起商量一下，怎么处理这件事。”

李宣宣听说是这个要求，顿时面露喜色：“这个要求，我可以答应你。”

她答应得太快了，我想，她之所以如此快便答复，肯定是她的主人对多多有着

浓厚的兴趣。但事到如今，除了将多多交给那个阴间以外，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几句话之后，李宣宣告辞，带着多多走了。我和白素准备启程，红绫说这几天

她在与温宝裕研究些事，也就走了。

在启程之前，我们做了一些准备，最重要的一点，当然是设法搞到了一副地图。

除了地图以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入境问题，我和白素的意思一

样，我们不想办那些繁复的手续，毕竟白素将那架直升机驾回来了，至今仍停在穆

秀珍公司的天台上。这架直升机是外星人杜令的杰作，上面有着超越现时代的防雷

达跟踪装置，也就是现今一些超级大国正在研制的隐形飞机，有了这样一架飞机，

我们根本就不必担心被雷达发现。再说，进入本地之后，我们可以旅游者的身份出

现，好在我们也是中国人，谁会起疑心呢？

路上一切顺利，无事可记，便就此略过。

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我们考虑到这架飞机如果降落在塔岭镇，

定然会引来大麻烦，所以想找到山中的一块小平地。这块小平地必须具备几个条件，

一是离塔岭镇不能太远，二是比较隐蔽，属于那种极少有人去的地方。因为这架飞

机有着超绝的性能，要找这样一个地方也不算太难。

我们很快便安全降落了，然后，向我们在飞机上看准的一户人家走去。

人是群居动物，单门独户的人家，在平原中是不可想像的，但在山区则不一样，

山区的面积大，人口也极分散，往往是这个山垭一家，那个山坳上两家，相互间的

距离很远。这就给我们借宿提供了方便。

在飞机上我们测到的那户人家其实很近，但正所谓望山走死马，我们测到的只

是直线距离，真正走起来，要翻山越岭，且山上根本就没有路，到处都是荆棘丛生，

行走极不方便，因此，我们到达那户人家门前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我们足足

走了四个多小时。

看起来，这户人家的生活极其贫困，石头和树木搭起的棚屋显得非常破旧，屋

上盖着的甚至是一些山草。此时，这一家人可能早已睡觉，所以四周没有任何灯光。

白素上前敲门，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才见到屋里有了一星灯火，最初，我们还

以为他们用的仍然是油灯，后来才知道，如今这山区也有了一些变化，至少是用上

了电，只不过那灯的功率极小，而电力又不足，所以那灯非常的暗。

（此段中“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原文如此，可能有误。）

灯光亮起的同时，就有脚步声过来，接着就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在敲门？

你是什么人？”

白素便说：“老乡，我们是进山来收购药材的，但是我们迷路了，想在你家里

住一晚上，我们可以付钱的。”

白素说我们是来收购药材的，这个借口当然是我们事先商量好的，一来，我和

白素对中药材多少有些熟悉，万一遇到内行问起，也不至于会露了马脚，二来，我

们可能要在当地住几天，这样的身份有利于下一步的行动。何况我们知道山里人朴

实，不像大城市的人，给点小费就可以收买，如果煞有介事地用钱换点他们的药材

之类，一定能取得他们的信任。

那木门丫的一声开了，露出一个中年汉子的脸，在这个中年汉子身后，是一个

正一边往外走一边穿衣服的中年女人，她还没有到门前，就问道：“是谁？这么晚

了。”

中年汉子便说：“他们说他们是进山来收购药材的，迷路了，借宿。”

女人倒是非常热情，说道：“快请进来吧。”

我们一起走进去，女人似乎有些难为情地说：“看看，这屋里乱的。”

白素说：“不，我们能找到你这里，就已经够幸运了。”

那个中年女人一下就同白素很熟了。这就是白素的出色之处，她能够与任何人

在很短的时间内建立起很近的关系。

这户山里人家难得见到一个外来人，尤其是我们这种看起来像来自大地方的人，

而且，人又是这么的随和，主人便很有兴趣与我们交谈。刚谈了几句，男主人便对

他的妻子说：“他们可能还没有吃饭，你快去给他们弄点吃的。”

女人答应着，便进了厨房。

没多久，女人便给我们弄了一顿饭，说起来，这恐怕是我们所吃的东西中最差

的了。当两大碗食物送到我们手里时，我认真看了看，碗中一半是红薯，另一半是

米饭，在这碗红薯饭的上面，有一些黑乎乎的东西，那也许就是菜了。我们也实在

是太饿了，再说，人家对待我们已经是够盛情，我知道，这山里虽然可以种红薯，

却不一定能种稻谷，大米在这里定然是极贵重。

我尝了一口，大约因为从未吃的缘故，这食物还不算难吃。

吃过晚饭，与主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在女主人安排的房间里睡下了。

说实在话，如果不是我们经历极其丰富，各种各样的条件都能够适应，这样的

地方，说不定一个晚上都无法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们吃过女主人做的红薯粥，然后，男主人便拿出一些药材来，

让我们随便选。我们随便挑了一些，给了他们一个好价钱，夫妻两人高兴得合不拢

嘴，听说我们要赶到塔岭镇去，并要在那里住下来收购药材，男主人便说他家在塔

岭镇有一个亲戚，他可以送 去，也可以住在他的亲戚家里。

我心里很想他能带我们去，这山中的路，我们不熟悉，如果走岔了，真正是失

之毫厘差之千里了。但这一来一去，要耽误他一天的时间，我们心中又实在是过意

不 去。如果能像在外面的世界一样，用金钱来解决问题，一切当然好办。可这些

山里人憨实，昨晚我们在这里留宿，要给他们钱，他们就说什么都不肯收。

推辞了一番，实在推不掉他们的盛情，我们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直走到中午，我们才到镇上，男主人便将我们直接引到了镇上的一个亲戚家

里。

他的亲戚姓龙，叫龙昌，是一个非常憨实的中年汉子，话很少，对人却很实诚。

当时，我们给他一百元钱，让他帮忙我们安排生活，他说这实在是太多了，怎

么都不肯收，双方推拒了半天，才勉强收了。

中午，龙昌让他的婆娘做了三个菜，我们便坐在一起喝酒。

我这样介绍似乎简单了一点，因为三个菜似乎不会够我们三条大汉加上白素以

及龙昌一家人吃的。但实际上，这三个菜我们却没有吃完。这三个菜有一个是炒鸡

蛋，我估计至少炒了十个以上的鸡蛋，另一个是煮南瓜，那可能是一整只南瓜，装

了满满一脸盆。菜不怎么样，但酒却是好酒，这种酒既不是中国人惯喝的烧酒，也

不是外国人的葡萄酒，而是一种用特殊方法酿造的米酒，他们称为黄酒，入口味道

极醇，后劲也足。喝下第一口时，我就在想，如果是红绫来了，见到如此好酒，定

会高兴得跳起来。

喝酒的时候，我们便谈起了这个小镇。

龙昌介绍说，这是一个非常小的小镇，镇上总共有七十三户人家，这还是因为

近些年从山中搬了些人来，所以才显得兴旺了些，前些年人更少，有好些年，仅仅

只有二十多户人家。

以前，塔岭镇只有两姓人，一姓龙，是镇上的最大姓，另一姓刘，除此以外，

再没有杂姓，但近些年陆续搬了些人来，镇上的姓也就多了。

我很想问一问龙昆华家的情况，但怕引起他的怀疑，几次话到嘴边，又吞了回

去。于是我想，下午和白素一起出去走一走，并且一定要到那家去看看。好在我们

的身份是来收购中药材的，他们也是极相信，又有龙昌替我们证明身份，一切都不

会有太大问题。

早些年，我们也经常到内地来办些事，但那时的气氛似乎很特别，每一个来内

地的人，都会受到最严格的控制，任何一个地方，只要出现了一个陌生人，一个小

时不到，村干部就会找上门来。那时候天天搞阶级斗争，遇到所有陌生的面孔，都

可能会被当作是来搞破坏的阶级敌人。

现在，这情形似乎大有改观，一个陌生人，就是在某一地住十天八天，也不会

引起别人的太大兴趣。

我正想着吃完饭以后要跟白素出门的事，却忽然听到一阵笑声传来，接着就看

到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人出现在龙昌家门前。

龙昌家的大门正对着那条沥青路开着的，地基要比路面高出一米左右，用石头

筑着，从路上到他家，要上一个斜坡。

那女人笑过之后，便向他家里走来，边走边说：“大兄弟，家里来贵客了？”

龙昌的女人见了来人，也不起身，便朝着外面喊：“二婶呀，喝杯酒来？”

这话应答得极客气，但我见龙昌和他的女人，脸上似乎有着惊异之色，仿佛对

这个叫二婶的女人有着恐惧似的，心中大觉奇怪。

在最初一瞬间，我以为这个女人是镇上的什么干部，他们随便收留来历不明的

人会给自己惹下麻烦，后来才知道，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那个二婶也是老实不客气，进门就坐下了。

我注意打量这人，她的穿着在这个镇上似乎是最好的，打扮得有点古里怪气，

她手上没有拿任何物事，似乎是专门为了串门才来的，而且，她的皮肤很白，看上

去，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山里人，倒是有些城市人的气质，这就更让我相信，这个人

大有来头，身份决非普通。可是，等她说话的时候，我立即便知道，这是一个异人，

而且，她的奇异之处，简直就让我和白素心惊肉跳。

二婶紧挨着白素坐了，从龙昌女人手里接过一只碗，碗里盛着的是黄酒，咕噜

咕噜就喝了一大碗，自说自话道：“我来晚了，自然该罚。”

她说这话时，我便已经感到了她的怪异，觉得这个女人有点疯颠。但我还没有

回过神来，她便举起碗对我和白素说：“二位远道而来，我先敬你们一碗。”也不

管我们答应还是不答应，便碰了碰我们的碗，然后就干了第二碗。

这是她进门以后的第二句话，这句话一出口，我便觉得她似乎知道我们的来历

似的。我拿眼去看白素，她也正拿眼看我，显然，她也认为这个女人身上大有古怪，

我们要小心才好。

因为对她的到来感到诧异，是以我和白素都没有喝碗中的酒。她却不依，说：

“二位贵客，怎么不喝？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山里人？就算我前生欠了你们什么，但

我今生毕竟是不欠的，对不对？”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这次来，正是与前世的事有关，难道她知道？并且以

这样的话来暗示我们？

因为是初到此地的客人，我们当然不好拂了她的意思，便各自喝了一碗。

我甚至注意到，她坐下来之后，这里的气氛就完全大变了，似乎每个人全都格

外的紧张起来，这种情形在她到来之前是根本没有的。菜虽说不上可口，但我们的

酒却喝得极热烈，她到来以后，就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了，其他人全都闭口不言。

龙昌的女人几口吃完了碗中的饭，向里面的厨房走去。

白素一见，连忙站起来，赶过去，故意大声问她：“茅房在哪里？我要小解。”

然后便跟着她走了进去，山里人所说的茅房就是厕所。

大约十几分钟后，白素从后面出来，再次坐回位置上，她的脸色竟怪异莫名，

我敢说，我跟她一生生活了这么多年，一起遇到的怪事也实在可以说是太多，但从

来没有一次见过她诧异到如此程度的。

我拿眼去看她，并且用唇语问：“发生了什么事？”

白素用唇语回答了我一句话，却是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到的，不说她告诉我

的事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就是她告诉我之后，我也根本就不肯相信。我遇到的怪事

也实在可以说够多了，但我敢说，没有任何一次超过了这次，因为这次的事在我看

来，那是根本就不可能的。

白素用唇语回答我的那句话是：“她就是刘翠英。”

她说这个二婶就是刘翠英，我一时还没有会过意来，所以有些表情漠然，接着，

白素用唇语补充了一句：“她就是多多的前世。”

天，这怎么可能？她就是多多的前世？多多的前世竟然还活着？这怎么可能？

我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以为是白素搞错了，便用唇语再问了她一次。

白素说：“没错，我已经问过龙昌的女人了，她告诉我，这个二婶名叫刘翠英，

是街头杂货铺的女主人，龙昆华的老婆。”

这样的事实，我绝对无法接受，如果不是龙昌的女人弄错了，就一定是李宣宣

的阴间主人弄错了，一个人既然有了今生，他的前世绝对不可能还活着，人只有一

个灵魂，也就是我常说的记忆组只有一个，这个灵魂根本不可能投胎先成为一个人，

后来再次投胎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是根本不可能有的怪事。

那时，我只觉得我是受骗了，一定是某人在制造一个什么阴谋，多多和面前的

这个刘翠英是这个阴谋中的道具，而我和白素则是这个阴谋中的受骗者。

这实在可以说是太过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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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错变>>

第十部：小镇上的灵媒

那个刘翠英似乎知道我和白素在就什么事交谈似的，她再次端起酒来。

“二位在打什么哑谜？”她说道：“你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到我们这个小镇

上，如果有什么不清楚的事，只管问我。不过，现在的任务是喝酒，来，我们干。”

这个女人想干什么？她该不是成心要将我和白素灌醉吧。我知道山里人能喝酒，

但如果她以为我和白素不能酒力，轻易就能将我们制服，那也未免太小看我们了。

最初，我们还心存着警惕，但渐渐地，似乎就入了她的毂，竟是大醉了。这里

面有一个原因，就是那酒入口极平，这便给了我们一种假象，认为是没有多少酒力

的，岂知其后劲力大得惊人，等酒意一上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是烂醉如泥。

后来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我是一点都不知道，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我们竟醉了差不多二十小时。

龙昌的女人在我们的身边照顾着，看到我们醒了过来，脸上顿时露出惊喜。

我头痛欲裂，又似乎想不起是怎么回事，便问龙昌的女人。

她说：“你们被二婶灌醉了，睡了差不多二十个钟头。”

我一听，猛吃了一惊，然后将一切都想了起来，便问道：“我有什么地方得罪

二婶了吗？她为什么要这样灌我们的酒？”

龙昌的女人说：“这也不能怪二婶，我们这里有这样的规矩，招待客人的时候，

如果没有喝醉，就说明是我们的酒不好，菜不丰。所以，初次来的客人，我们这里

的人就会拚着与他喝酒，一直到双方至少有一个醉了为止。但是，我们当家的是在

县城读过书的，也在外面跑过一些码头，所以他不讲这些。这也怪我们不好，我们

没有先告诉你们，那种酒不能多喝的，后劲太足。”

她说得十分诚恳，我便也不好多说，便问道：“那个二婶是什么人？好酒量。”

“她是我们镇上的仙姑。”她说：“一年四季，总是这家请来那家请去，整个

人就在酒里泡着，没点酒量，早是醉都给醉死了。”

她提到仙姑这个字眼，我多少也猜得了一点，但还不能肯定，就问她：“她是

仙姑？她成仙了吗？”

女人想了想，答：“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这里的人很迷信，有一种人是专门替

人家捉鬼禳灾的，我们就叫做仙姑。”

果如我所料，原来刘翠英是小镇上的一个灵媒。

我想起内地前些年搞的破四旧立四新，是早便将这些给砸烂了的，便道：“这

都是些迷信的东西，你们也肯相信？你们不怕上面说你们是搞封建迷信吗？”

女人说：“现在已经没有人管了，大家都顾着去赚钱，谁还有闲心管这些？谁

要信就让谁去信。其实，也不是我们这些老百姓信这些，有很多大官，他们不一样

也进庙烧香拜佛？”

现在这个话题当然是我所感兴趣的，正要再问下去，白素也已经醒了过来，或

许她已经听我们说了一会话了。

这时，白素便插言问：“那个二婶有些法力没有呢？”

女人见我们如此问，顿时大惊失色，道：“这不能说的，说了就不灵了。”

看情形，女人是极相信她的，因此才会对此大为紧张。

白素又问：“她从小就能通灵吗？”

女人还是那一脸的惊悸，然后对我们说：“等中午喝酒的时候，你们自己问她

好了，我是不能说的。”

我一脸的疑惑：“中午喝酒？喝什么酒？我们的酒还没有醒呢？”

女人说：“你们不知道？昨天，你们不是已经答应了二婶的吗？答应了二婶的

事，你们可不能反悔，不然是要倒霉的。”

我转头去看白素，意思是问她记不记得有这回事，她显然跟我一样不明所已，

因而摆了摆头。我也是一头的雾水，暗想，大概是昨天喝醉的时候，答应了二婶什

么，但现在却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但就算是答应了，大不了再醉一次而已，女人

也没有必要如此紧张。

我问道：“我们有过答应二婶吗？我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女人便说：“昨天，你跟二婶喝酒，你们两个人互相说对方的好话，什么酒中

英雄，什么女中豪杰什么的，我也一点都不懂。后来，二婶就拍着你的肩说：明天

中午我请客，请你们两位到我家里再去喝个痛快。你也拍着二婶的肩膀说：好，一

言为定。那时候，我和我那当家的真是为你捏了一把汗，在我们这里，绝对没有人

敢这样跟仙姑说话的，更没有人敢拍仙姑的肩膀，我们以为那是要……要……”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但我已经知道，那是要倒霉的。但我这个人，如果说

要倒霉的话，这一生之中，大概也可说倒了够多的霉了，不怕再倒一次，如果说幸

运，那我也确然是够幸运，任何一次大风大浪，也都闯过来了，倒实在没有什么再

好怕的。

当时，我们问了与二婶约定的时间，女人说：“山里人家，有什么时间不时间

的？到了吃中饭的时候，你们去就是了。”

虽然我知道我能够找到二婶的家，因为她的家在多多的讲述中已经多次提到了，

我相信，不论她真是多多的前世，或者这是一个什么阴谋，那个家与多多所述一样，

这一点我是可以肯定的。

中午的这餐酒，我们当然是要去喝的，别说是再醉一回，就是去闯一闯刀山火

海，我们也定不会皱一皱眉头。眼前的事实在是怪异奇特，大大地激起了我们的好

奇心，我们怎么都要想办法将这件事搞清楚。但到底怎样进行这件调查，我们没有

方向，除了眼前的这个二婶，我实在不知道再从哪里进行。既然有一个线索，我们

当然就要紧紧地抓住。

我和白素起来，洗了洗，龙昌的女人给我们煮了些鸡蛋，我们吃了，便向镇东

的二婶家走去。

龙昌的家在镇西头，我们昨天来的时候，只是经过几户人家就到了，所以对这

个小镇没有什么印象，现在，我和白素沿着那条小街向前走，街两边的情形就看得

一清二楚。

我们正在走着的这条路不是太宽，而且比两边都要低，如果要进入任何一家人

家，都要走上一个斜坡，也有的是十几级石级，两边一律的平房，盖着古董似的黑

瓦，房子也不是排齐的，前后错落着，有的人家前面是一个很大的空场，有的又是

临街，没有一定的格局。除了这街边的两排之外，后面偶尔也有几户人家，但那已

经是在半坡上，地势就更高了。果然与多多告诉白素的一丝不差。

这个镇本来就很小，一分钟不到，我们就从西头走到了东头。我们原以为，在

这个偏僻的地方，对于出现一两个陌生人，一定会大惊小怪，说不定就像发现什么

史前动物似的，跑出来围着看。显然，我低估了他们的见识，甚至连孩子，对我们

的出现也没有表现任何的奇怪，这似乎说明他们还不能算是完全没有见过世面。

二婶的房子确然是很好找，因为我们看到一家门前围了几个人，坐在几条木凳

上，一动也不动地向房内看。那房间临街的一整面墙是敞开的，像是一个铺面，前

面有一小块空场，空场上面由门前伸出一个凉篷，正可以供人在门口纳凉。这种有

铺面的房子，在整个镇上独此一户。

我们走过去，见那里果然是一间杂货店，店中有一台十八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正

开着，正在播放的似乎是一部电视剧，门外那几个人坐在木凳上，正一边抽着烟，

一边看着电视。在他们的面前，有一个小方桌，桌上摆了些茶水，分别装在玻璃杯

中，上面有一块四方形的玻璃片盖着，在茶杯的旁边是一只陶瓷的水壶。

门楣上有几个鲜红的字：昆华商店。这显然就是多多多次提到的那家杂货店了。

我和白素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齐向坡上走去。

我们刚刚走到凉篷下面，就有一个坐在门前矮凳上的男人站了起来，很热情地

对我们说：“二位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吧？快请坐。”

这个男人先是坐在一张矮凳上，所以不太能引起我们的注意，现在他主动打起

招呼来，我们立即便知道，他应该是这家的男主人，正是多多的前夫龙昆华。我们

打量这个男人，约莫四十五岁上下的年纪，生得还算高大，很壮实，似乎要比龙昌

和他那个山中的亲戚活泛得多，这样的一个男人身上，应该充满着力量。

（此段中“活泛得多”一句原文如此，可能有误。）

龙昆华让我们坐下，给我递上一种劣质的香烟，然后冲着屋内喊：“翠英，翠

英，贵客来了。”

接着，就见刘翠英从屋内跑了出来。

这个小镇的房屋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厨房全都在屋子的后面，有的是在屋子的

后半部分，也有的是在屋后搭起一个偏厦做厨房，多半在那个附近还有一间茅坑。

刘翠英从屋内跑出来，我看到她的胸前竟围着围布，右手上提着一把明晃晃的

刀，乍一看，让人心中直发毛。

当时，我和白素心中都是一凛，因为据我们看来，既然这个刘翠英是小镇上的

仙姑，她无论如何是不会亲自下厨的，既然她不是亲自下厨，那么，她面前围着围

布，而手上又拿着一把刀，那一定是有什么古怪了。是以，我们两个人相互对望了

一眼，全都做好了应变的准备。

但事实上，我们想错了，刘翠英向我们说了几句话，然后告诉说，她正在做菜，

马上就好，不能多陪我们，要我们坐在门前先看一会电视，然后便一阵风似的刮进

了厨房。后来我们当然是弄清楚了，她确然是不下厨房的，但因为今天来了我们这

样两个贵宾，她不相信别人弄的菜会合我们的口味，所以才会亲自掌厨。

刘翠英做出的一桌菜确然要比龙昌的女人做出的好味，也要更丰盛，刘翠英介

绍说，这是因为她见得多，所以也就学了几手，一直都没有露过，今天才是第一次。

我们在一起吃饭是在后面的偏厦中，几个人围着一张八仙桌。一边吃饭的时候，

龙昆华还一边照顾着前面的生意，所以总在不停地跑来跑去，后来他干脆下了桌，

就再没有进来。他们家原是请了一个人的，这个人是一个乡下的亲戚，今天刚好回

家了。他们的三个孩子只有最小的一个女孩在家，另外两个进县城读书去了。她见

家中有客人来，便没有上桌，夹了菜端着饭便去了前面看电视，吃过饭后便打了声

招呼，上学了。

实际上，坐在桌前的，就只有我们三个人。

我和白素开始还有些担心，怕刘翠英会再一次灌我们喝酒，但实际上这次喝得

非常随意，她虽然也不断劝酒，却也不再像昨天那般带有强迫性，每次都是整碗地

干，我们要喝多少，完全随我们的意。因此，整个喝酒的过程并无值得特别记述的，

所以不谈。

当然，其间也有非常重要的一些事，这些事主要是刘翠英的介绍。

在龙昆华吃完饭离开桌子以后，刘翠英便对我们说：“天神告诉我，说是这几

天有两个贵客要来，要我好好招待你们。我原以为你们还要迟几天才到，没想到你

们来得这样快。”

她这话一说，我和白素全都大吃了一惊，虽然我也想到她可能是在故弄玄虚，

以这样的话让我们先相信她是有法力的，然后再达到她的什么目的，但如果将昨天

她忽然出现在龙昌家，且与我们的谈话前后一想，就觉得这里大有可疑。

昨天，她显然不是偶然碰上的，我当时就有一种感觉，她是专门为我们而去，

并且，在喝酒时，她说的那些话，实在是别有深意，这又似乎证明她刚才所说是千

真万确。

难道说这个女人真的可以通灵？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定然是有着什么人在我

们的背后，密切注意着我们的一举一动。那么，这注意着我们的人是谁？有着什么

样的目的？他们将我们弄到这个穷山沟里来，又有着什么特别的意图？

我和白素都感到惊讶，是以没有说出半句话来。

刘翠英却不管不顾，续道：“天神告诉我了，你们是来了解什么事的。这个镇

上的事，没有我不清楚的，你们想了解什么，问我就行。”

我们又是暗吃了一惊，不过，从她的话中，我们也知道她对我们非常友好，而

且似乎极愿与我们配合。既然如此，也就省了我们许多手续，何不直接将我们想知

道的事提出来？

我刚想到这里，白素已经开了口：“我听说你法力无边，你能不能给我们说一

说，你是怎么得到这种法力的？”

刘翠英极爽快：“听说的东西都是不准的，并不是我法力无边，法力无边的是

天神，我只不过是天神的女仆，替天神传话的，我自己也没有任何法力。”

白素想了想，又问：“那么，你是什么时候成为天神的女仆的？”

“这是天机，我不能说的。”她说过这句话后，过了片刻又道：“不过，你们

是天神特别关照过的客人，或者天神愿意让你们知道。你们先等一下，我去问一问

天神。”

她的言行古古怪怪，说是去问天神，便走出偏厦去。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便也一齐走了出去，探出头向外一看，见她走进了一间

房，那间房有窗户，但窗上贴着窗纸，而房间的四周也贴着一些黄纸绿纸，纸上写

着一些古古怪怪的字，我们只能说那是鬼画符，根本就看不出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走近那扇窗，我伸过头去，用舌头将窗纸弄湿，然后用一根小树枝将窗纸捅了

一个孔，从孔中看过去，见刘翠英只不过盘脚坐在房中，闭着双眼，双手自然下垂

放在双膝上，整个人像是一尊木雕，动都不动。

白素也上来看了看，然后是一脸疑惑地转过头来望我。

我向白素摆了摆手，我们便离开了那扇窗，一起回到了饭桌前。

白素对我说：“你刚才注意到她坐着的姿势没有？那姿势和多多的坐法是一模

一样的。”

我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这非常的不可解。而且，我此时也已经打消了是有

什么人弄阴谋的设想，因为那种设想如果成立，只有一种可能，弄阴谋的是李宣宣

的主人。虽然我对一二三号并无好感，但我也相信他们并不会弄出这样的阴谋来骗

我。如果弄阴谋的不是他们，那么，其他的什么人或者什么力量如果想骗过他们的

思想仪，那就是件根本不可能的事。

没过多久，刘翠英走进来，对我们说：“让你们等久了。”然后在我们面前坐

下，不说她向天神请示的结果，而是开始介绍她成为天神的女仆的经过，显然是天

神对我们特别恩顾，同意她将天机告诉我们。

事情发生在九年前，那时候，她最小的孩子才四岁。

那一天，刘翠英正在给孩子喂奶，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接着双眼一黑，便昏倒

过去。当时，她的丈夫就在她身边，连忙将她扶起来，让人叫来镇上的中医，替她

进行了一些处理，她就醒过来了。

那个中医以为她的病好了，所以也就没有计较。在他们这种地方，某个人忽然

发了什么急症，昏倒过去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只要是最终醒过来了，就一定不会有

人去深究，就是想深究，也不一定能究出名堂来。

但是，当天晚上，她就开始发高烧，龙昆华将她送到了县医院，县医院怎么检

查都查不出病因，用尽了办法，也不能将她的体温降下来。后来，县医院的医生便

对龙昆华说，他们无能为力，叫他最好是送到省城的大医院去。

龙昆华因为做着一点小生意，家中还有几个钱，于是就将她送到了省城的大医

院。然而，先后转了三家医院，住了十几天，也没有一家医院查出了她得的是什么

病。这些医院原想，不管能不能查出病因，先设法将病人的体温降下来再说。他们

可以说用尽了办法，也让体温多少降了一些，那只不过是由摄氏四十二度降到了三

十九度而已，高烧仍然还是高烧。那些医生也觉得大是怪异，任何一个人，连续高

烧十几二十天，定然没有还能活下去的可能，体内的零部件早就被烧坏了。

在无可奈何的情形下，龙昆华只好又将她背了回来。

背回来只有一个想法，等死。那时，龙昆华确然是彻底绝望了，更惨的是，为

了给她治病，他已经欠了一大堆债务，一个原本富裕的家，就这样完了。

刘翠英高烧了七七四十九天（这是一个非常神秘的数字）之后，竟忽然就自动

退了烧，醒了过来，醒过来就喊龙昆华，说她好饿，要吃饭。龙昆华听到她的喊声，

跑进来一看，她果然像好人一样，什么事没有。

当然，这些都是龙昆华事后告诉她的。

而她自己的经历则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她说她这些天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

非常的特别，像是一间很大很大的房子里，那房子大得她根本就看不过来，仿佛无

边无际似的，房子中摆着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她全都不认识，只是觉得像她曾经见

过的变电站，又比变电站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在那间大房子中，有一个高台，台上坐着一个极老的老人。那个老人的头发全

都白了，胡子很长，也都全是白的。最初，她并没有看到这个老人，因为老人坐在

高台上，她没有太注意，只是非常奇怪，自己怎么会到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后来，那个老人叫她：“翠英，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这时候，她才看到了那个老人。当时的情形虽然古巴，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听到老人叫她，便向那高台走去。

高台很高，有很多的梯级，按她的说法，怕有好几百级。

她走上去，就看到那老人坐在高台上，是双腿交叉坐着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双目紧闭，神态极其安详。

她看到那老人，便觉得非常的熟悉，却又不知道何时何地见过她。

老人也没有睁开眼，却知道她到了面前，对她说：“翠英，你回来了，坐下。”

她本来心情极平静，但听了老人的话，却也暗自打了个突。他为什么说我回来

了？这里难道是我的家？不然，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一瞬间，她心中冒出了这

样的想法，但在恍惚间，她似乎觉得，这里确然是自己的家，自己正是回家来了。

那时的想法真是怪异莫名，她根本就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虽然觉得怪异，但她还是听了老人的话，隐约中，她知道老人的话是不可违背

的，所以就坐了下来，同老人一样盘着腿，双手放在膝上，闭着目，与老人相对。

在她坐着的时间里，老人再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只是相对坐着。

那时，刘翠英似乎觉得自己是在睡觉，但又觉得异常的清醒，她渐渐想了起来，

那个老人是个天仙，而自己是他的女仆，他似乎是派自己去办一件什么事，现在，

这件事已经办完了，所以她就回来了。

她曾非常努力地想知道天仙派她去办的是一件什么事，但是她怎么想都想不出

来；她也想知道天仙派她去办事是什么时候的事，可是仍然是想不起来。

再后来，她似乎觉得，天仙伸出了他的手，在她的脸上摸了一摸，然后便拉起

她的手来，这时候，她便觉得自己像是没有重量似的，随着天仙一起飞了起来。

她记得自己的确是飞着的，那个天仙在前面，她在后面，她的手被天仙牵着，

从那个高台上飞起，飞出了那间大房子。

飞出了那间大房子，他们就到了外面，外面有山有水，有房子有人，那些人在

做着各种各样的事，那些人似乎没有看到他们，如果看到的话，有这样两个人在天

上飞，他们定会叫起来的。这就是她当时的想法。

飞了一段距离之后，天仙第二次开始说话，他问她：“翠英，你看到了什么？”

她于是将看到的说了出来。有四个人在路上跑，其中两个人抬着一副靠椅，靠

椅上躺着一个女人，那个女人似乎是病了，这四个人送她去治病。他们四个人轮换

着抬那靠椅，在路上跑得很快也很急。

天仙对她说：“他们抬着的那个人就是你。”

刘翠英诧异莫名，不知道天仙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他们抬着的怎么会是我呢？

我不是在这里吗？我又何时得了什么病呢？

天仙便告诉她：“他们以为你病了，要送你去治病，其实这完全是多此一举，

他们不知道你回到了我的身边。”

她连忙对天仙说：“那我们快点去告诉他们，别去了。”

天仙说：“这一切都是气数，我们劝也是劝不了的，他们定然要去，就让他们

去好了。我们还是去别处看看。”

她虽然很想去劝劝他们，但也知道天仙的话是不可违抗的，便跟着他去了其他

地方，很快便将那四个送她去看病的人忘记了，也不再想起自己曾经生病这回事。

就这样，那个天仙带着她到处游，她也不知游了多长时间，仿佛根本就没有白

天黑夜之分，也不需吃任何东西。那段时间中，他们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到处飞。

后来，天仙带着她又回到了那间大房子，停在了高台上，仍然像最初那样面对面坐

着。

那段时间，对于她来说，完全没有任何时间概念，而且，也完全没有自己的主

意，一切都是听从天仙的安排。她心里很清楚，她是天仙的女仆，作为一个女仆的

责任当然是尽可能地按照主人的意愿去做一切。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仙便对她说：“翠英，现在，你可以走了。”

她听了这话，大大地吃了一惊：“你不再要我了？”

天仙说：“我无时不在你身边。”

她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接着便又问了一句：“我能不能再来见你？”

天仙又说：“你随时都可以见我。”

说过这句话后，天仙挥了挥手，她顿时觉得有一股大力将自己掀得向后猛地翻

滚，也不知滚了多长时间，更不知道滚了多远，她就醒了过来，醒过来后就觉得肚

子特别饿。这时候，她想起了是在自己的家里，自己是有丈夫有孩子的。

在醒来之初，她还是翠英，而不是天仙的女仆，因为她对那段似梦似幻的经历

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在当天的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中有几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来找她。

那时候，翠英就像是醒着的一样，她是睡在床上的，然后又从床上坐起来，结

果就看到有两个人坐在她的床前，她大吃了一惊，连忙问：“你们是谁？你们是怎

么进来的？”

那两个人对她说：“你的门是开着的。”

她这才知道，她的话问得实在是没有道理，因为这里民风古朴，根本就没有发

生过入室盗窃现象，所以从来都是夜不闭户，这两个人要进来，当然是非常的容易

了。

半夜中，家里闯进了两个陌生人，这两个人的来意便大可值得怀疑了。翠英于

是伸手去推睡在身边的丈夫，但龙昆华只是哼了一哼，翻了个身，根本就没有醒来。

那两个人说：“你不用叫醒他了，是天仙派我们来找你的。”

最初听到天仙这个字眼，翠英确然是愣了一愣，想不起谁是天仙。但这只不过

是一瞬间的事，她几乎是立即便想起了自己的那段似梦似幻的遭遇，也想起了那个

白头发白胡子的老人带着她四处游历的过程。

翠英于是问他们：“天仙在哪里？他是不是让你们带我去见他？”

那两个人说：“如果你想见他，随时都可以见。”

她不相信：“可是，我怎么去见他呢？我又不会飞。”

来人说：“只要你像他一样坐着，心中想着他，我们就会来带你去见他。”

翠英不肯相信他们的话，便立即在地上坐了下来，这时，她果然觉得那两个人

一人夹着她的一边膀子，飞了起来。他们飞得非常之快，快得翠英无法想像。片刻

之间，她就到了那个高台上。

她只知道，她停止飞行时，是坐在那个高台上的，那两个人是怎么走开的，她

不知道，而天仙是怎么来的，她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刚刚在那高台上坐下，天仙

便出现在她的面前，然后以一种非常温和的语音问她：“翠英，你回来了？你找我

有什么事？”

翠英找他确然没有什么事，所以直话直说：“我没有事，只是想回来看看你。”

停了片刻，天仙对她说：“现在，你可以回去了，以后，没有事不要回来。”

翠英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便问了一句：“是不是我有了任何不能解决的事，都

可以回来找你？”

天仙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于是，她便像上次一样，向后翻了无数的滚，

清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原来坐在家中的地下。

这时，龙昆华已经醒了过来，见她竟坐在地上，诧异莫名，问道：“你怎么回

事？怎么一个人坐在地上？”

她说：“我去见天仙了。”

自此以后，她就能记起与天仙见面的一切经过，同时她也知道，这是一件秘密，

不能向任何人提起。

龙昆华哪里肯信这话？当时以为她疯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并不是疯子，而是有了一次特别的遇合，但在那时，她也还不

知道自己从此便有了特别的能力。直到不久以后，她遇到了另外一件事，这种能力

才为她所知。

那一次，她忽然觉得心中发慌，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似的，一整天，她都是

魂不守舍，总有一种大祸即将来临的感觉。

到了天快黑的时候，她的这种感觉就更加强烈。她想，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

要死了吗？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时，她忽然想到了自己是天仙的女仆，天仙也曾告诉

过她，只要是有事，就可以去找他。

想到这里，她便将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盘腿打坐，再次在那个高台上见到了

天仙，将自己的感觉告诉了她。

天仙仍然是没有睁开眼睛，却对她说：“你的二儿子明天回学校去，但是，他

坐的那辆车要出事。”

翠英一听，顿时吓得六神无主，一下跪在天仙脚前，真正是磕头如捣蒜，求天

仙救她的儿子。

天仙仿佛没有看见，只是非常平淡地说：“你回去吧，叫你的儿子明天不要走，

后天走。”

翠英醒过神来，发现自己仍然是在那间房里，但刚才经历的一切，历历在目。

她似乎还不能相信这会是真的，因为现在已经近晚了，她的在县城读书的两个儿子

并没有回来，小镇通县城一天只有上下午两班车，下午的班车来过后早就走了，她

的儿子今天根本就不可能回来，如果说明天回的话，又似乎不可能，因为他们弟兄

两个上星期已经回过一次，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根本就不会赶得如此匆忙。

她正这样想时，却听到外面一阵拖拉机的声音，一直到了她家门口才停下来，

紧接着，果然就听到二儿子叫她的声音。她顿时吓得大惊失色，脸上是豆大的汗珠

滚落。

儿子一见到她便对她说，刚好有一部拖拉机，他顺便就回来了，明天坐下午的

班车再赶回学校去。

第二天，她要将儿子留下来，可是，儿子怎么都不肯留，说明天上午有很重要

的课，无论如何要今天赶回学校去。

孩子大了，自己有了主张，竟不听她的劝告，背起一只包，便要去坐班车。

因为她的家就在车站旁边，车来了，他们当然知道。她见儿子已经走近了车门，

便不顾一切冲上去，将他抱住，说什么都不肯让他走。

龙昆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从家中冲过来，对着她吼：“你干什么？你不让

他走，他赶不上明天的课怎么办？”

孩子非常固执，几下就挣脱了他，向车上走去。

翠英急得没法，便对龙昆华说：“快将他拖下来，要不然，你就永远都见不到

他了。”

龙昆华知道翠英这段时间有些疯疯颠颠，根本就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事也凑巧，翠英的哥哥听到外面的叫嚷声，便从家中走了出来。她便求哥将儿

子拖下来。

其兄问：“什么事？你像天要塌下来似的？”

翠英说：“总之，你一定要将他拉下来，不然，比天塌下来更惨。”

其兄觉得翠英是非常认真的，便听了她的话，死拉硬扯，将孩子弄了下来。

孩子被拉下车后，跟翠英大吵了一架，她也不以为然，只要他今天不走就行。

第二天早晨头班车到时，便有消息传来，昨天的那辆车滚下了山坡，死了二十多个

人。

翠英拉她的儿子不让他走的事，全镇人都知道，这毕竟是一个小镇，谁在镇东

说一句话，不消一分钟，镇西就定然知道了。当那辆车出事的消息传来时，翠英通

灵的消息也同时在镇上传开了，而且传播的速度极快，当天就有一个住在山里的女

人找上门来，请翠英去给她的媳妇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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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错变>>

第十一部：无功而返

关于翠英给那个女人看病的过程，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在此略过。

一点可以稍提一提，她果然是将那个女人的病“治”好了，我在治上特别打上

一个引号，意思当然是再明白不过，因为连我也不清楚，那究竟算不算是治，或许

应该用“禳治”更适合？不管用什么字，总而言之一句话，那个女人的病好了，翠

英也因而名声大震。

翠英介绍过这段经历，白素便与她闲谈，问起了一些她在此之前的经历，在那

些经历，她绝对是一个正常的人女人。

当然，我这样说也许不准确，因为她现在也不能说不正常，尽管在小镇人的眼

里，她是一个女神和女巫合而为一的人物，人们既认为她可以消灾祛病，同时也认

为她所到之处，会给人家带来不祥，是以她到龙昌家时，一家人才会如临大敌一般，

大是紧张。但总的来说，她也没有什么不正常之处。

我之所以说她以前是一个绝对正常的女人，是与她后来的变数相比而言。

她介绍了以前的许多经历，非常的详细，但是，我们也从中发现，她介绍的这

些经历，竟与多多所说，极其的相似。

我在这里用到了相似，而不是说一模一样，当然是指两者之间有着区别，这种

区别在于多多所说的比较简略含糊一些，而她则说得非常详细。比如她谈到了她三

次怀孕的经过，就几乎与多多所说的一模一样。

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如果说多多有着前世的记忆，而她的前世又是这个刘翠

英的话，那么，多多只有她正常的那段时间的记忆，这一切的记忆，全都到那次大

病终止，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认为多多的前世因为那场病死了。

一切都似乎弄清楚了，但一切又都不清楚，甚至是越来越让人糊涂。

我有些不甘心，便问刘翠英：“你是不是认识一个名叫多多的女孩？”

她想了想，从她的表情上看，她确然是想得极认真，然后对我们说：“我不认

识这个人，她不是这一带的人。”

她不认识，这也就是说，多多的记忆中有她的记忆，而她的记忆中并没有多多

的记忆，这正符合前世的特征。

可是，一个人还没有死，又怎么会有来生呢？

我和白素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我们的想法一致，我们这次行程，似乎大有收

获，又似乎一无所获，下一步，我们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走了。我们决定就此回去

顺便去一趟秋林家，将这些情况告诉他们，看他们的意思再作下一步的决定。

我们谢过刘翠英，站起来告辞。

刘翠英忽然叫了一声，道：“哎呀，差点忘了一件大事，两位请再稍坐片刻。”

听她如此说，我们便停了下来，白素问道：“有什么吩咐？”

刘翠英说：“刚才，我去见天仙的时候，他告诉我说，你们二位将一个小孩子

藏了起来，他们找遍了也没有找到，他说你们这样做是违背天意的，你们最好是将

那个孩子送回去，一切都听凭自然为好。”

我和白素都愣了一愣，相互看了一眼，不知该怎样回答她。

她接着对我们说：“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我知道，天仙的话是不会错的，

你们最好还是按照天仙的意思做，要不然，说不定你们会有灾难。”

她这话一说，我们两个心中又是一凛，几乎是同时问道：“这是你的天仙说的？”

刘翠英说：“天仙倒没有这样说，是我想到的。我觉得，天仙在向我说这些话

的时候，好像很生气，惹得天仙生了气，我想，这麻烦可就大了。”

我们谢谢她的忠告，然后告辞来到了龙昌家。

当晚，我和白素之间有一次讨论，严格来说，这应该是我们对此事的第三次讨

论，因为从第一次讨论到现在，事情有了很多发展，所以很有必要记一下。

这次讨论是白素开头的，她问我：“你对刘翠英的话有什么看法？如果我们不

将多多还回去，真的会有灾难降临吗？”

我道：“这事我们可以暂时放一放，倒是多多和刘翠英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很有必要设想一下，只要我们对此有了一个最基本的把握，要做什么决定，

那就是非常简单的事了。”

白素显然早已想过这个问题：“这件事用我们现有的知识根本就无法解释。”

“问题的根本正在这里。”我道：“我一直都认为，我已经算是够能理解各种

怪事的了，像李宣宣那个阴间，我说给所有人听，他们都认为我是骇人听闻，还有

许多年后，科学高度发达，人类的一切活动被电脑所代替，然后人就变成了世上完

全没有用的生物，仅仅只能供电脑机器人当玩具，就更被认为是散布恐怖言论。我

可以接受人可以转世，也可以接受人死了以后灵魂不灭，但是，我却从来没有想到

过，人可能会有两个……”

说到这里，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我突然有了某种想法，这个想法非常奇特，

似乎可以对我现在所遇的现象进行一些解释，但我仔细一想之后，又觉得完全是两

回事。

白素显然也想到了这点，所以在我没有再说下去之后，她说了一句：“双生子

……”但也就仅仅只有这三个字，下面再没有话接了。

是的，我们想到了一点，如果说人没有两个灵魂同时存在的话，那么，同卵双

生子又是怎么回事？

按说，人只有一个灵魂，那么，即使是同卵双生，也就只有同一个灵魂，这样

的事我也曾遇到过，曾有一对同卵双生的姐弟，弟弟是一个非常伟大的科学家，他

研究出一项成果，可以改变生物的固有习性，使得一只凶残无比的食肉动物美洲豹

变成了食草动物；而他的同胞姐姐却是一个极其狡猾极其凶残的杀手，真正可以说

杀人如麻，世界上许多未曾破获而且手段极其高明的凶杀案与她有关。我还认识另

外一对同卵双生的兄弟，其中一个是极其残忍的独裁统治者，另一个却是成就极高

且民主意识很强的科学家。我也曾就这一种现象请教过一些专家，他们认为，人只

有一个灵魂，而这一个灵魂同时存在于两个不同的躯体中，于是，这两个人的人格

就出现了不完整，只有将其合而为一，人格才会完整。

这只不过是一种说法，或者更科学一点说，这只是一种假说，并未能得到任何

证实。虽然我所见到的那一对双生姐弟，后来因为弟弟死亡，姐姐也成了植物人，

那只不过是一个极其特别的个例，并非所有的双生子在其中一个死亡之后，另一个

也立即死亡或是成为植物人。

如果后一种现象更接近事实的话，那么，所谓两个人可以共有一个灵魂的假说，

就仅仅只能是一种假说而已，实际上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就我个人来说，我同样不相信两个人共有一个灵魂的说法。

即使是这种假说是客观存在的，那么，他们也还是从同一个母亲的胎腹中生出

来的，而多多和刘翠英则全然不同。

第一，她们分别有着不同的父亲和不同的母亲；

第二，她们分别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而且相互间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地方；

第三，她们的年龄相差有四十岁之多，如果说她们是双生女，那简直就是滑天

下之大稽；

第四，多多有关于刘翠英的记忆，而刘翠英对多多却一无所知，这种现象更像

是前生后世的区别；

第五，如果说刘翠英是多多的前世，但所谓前世有一个最基本的先决条件，那

就必须有前后之别，刘翠英和多多同时活在世上，何以分前后？

有好一段时间，我们两个人全都不说话，那实在是因为我们无话可说，因为我

们遇到的这件事实在是太奇异，以至于我们根本就无法想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曾经以双生子现象来对她们进行解释，有一刻甚至自以为解释清楚了，但很

快又不得不自我否定。

尽管自我否定了，我觉得这种想法也非常的有意思，不妨录在此，以供爱思考

者参考。

我的想法是，双生子虽然并非共有一个灵魂（注意，在我所有的记忆之中，曾

多次用到灵魂这个词，也同样多次用到记忆组这个词，看起来似乎是两个完全不同

且不相干的词，但实际上，我认为是同一的，灵魂是一种非常通俗的说法，而记忆

组则是一种较科学的说法。因此，我的所有记述之中，灵魂和记忆组可以理解为同

一），但是，他们的灵魂是极其接近的，相互间可以部分地接收对方的脑电波，于

是双生子之间通常都会有心灵感应之类的事出现。

如果承认这一设想，则可以认为世上原本就有一种现象：灵魂的双生现象。这

双生的两个灵魂本来就极其相似，虽然他们曾经同一个时间出生，但后来渐渐出现

了变化，于是就有了不同时间出生的现象。

如果这种情形不错的话，那么，刘翠英就不是多多的前生，而是因为她们两个

人的前生是一对双生子。

我之所以说这种设想极其有趣，原因就在于一个问题：两个前世是双生子的灵

魂，他们的后世是否仍然是双生子？如果不是，那么，他们的后世又是以什么样的

形式存在？

这个问题确然是大有值得研究之处。

然而，如果想得更仔细一些的话，便也不难发现这个设想与眼前的实际之间存

在着极大的差别，甚至立即便能认定，以这一设想来解释我们目前所遇到的现象是

完全彻底的谬误。

第一，我们承认灵魂有投胎转世现象，但有一点，灵魂的投胎和转世是完全不

同的，投抬是普通人的一种轮回方式，而转世则是得道高人的一种轮回方式。得道

高人因为特别的修炼，可以达到灵魂转世时带着前世的记忆，可以说是一种自觉行

为；但普通人的投胎是通过某种外力作用形成的，是一种不自觉行为，比如通过一

二三号的那个阴间，而他们在投胎前，全都会被删去前世的记忆。

第二，记忆被删去就不再有记忆，而仅仅只剩下一个记忆贮存系统。这情形就

像是有两只电脑软盘，可以在这两只软盘上贮存不同的文件，也可以贮存相同的文

件，当贮存相同文件的时候，实际上就是同一只软盘，或者按照行业术语所说的是

一种备份。但是，如果对这两只软盘进行格式化，它们就又变成两只空软盘了。

第三，即使这种被删去记忆的过程不彻底，保留部分也一定极其有限，双生子

在他们还是双生子的时候，都不一定能完整地获得对方的记忆，在被删节过之后，

仍然能保留对方的记忆，那是完全不可思议的。

第四，如果要保留记忆，那也应该是共同的，不可能一个保留而另一个不保留。

我的脑子实在是乱得一团糟，根本就不知该怎么想，往哪里想。

白素突然道：“你想到那四个奇怪的不速之客没有？”

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件事，所以完全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提到：“你想到了

什么？”

她道：“那些人说，这根本就是一次特别的错误，多多也曾说过没有错。”

我知道白素一定有着什么非同一般的想法，她的思维一向比我快，是以，我一

时竟没有明白过来：“你到底想到了什么？”

我心中急着，她却不立即回答，而是提起了另一个问题：“我知道你了解一些

印刷钞票的知识，什么样的钞票是不能离开印钞厂的？”

这也能是问题？当然是印错了的钞票，如果大量的错版钞票进入了市场，那定

会引起很大的麻烦，因为绝大多数人并不能鉴别真假，而认为那是假钞。但我不明

白，她何以会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因此，我答道：“这跟多多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白素却说：“我认为有，你承不承认，生命的产生过程也是一种生产过程？如

果承认的话，那么，就得承认在这种生产过程中，也可能会存在错变的可能，就像

印制钞票一样，已经是最好的印刷技术，最严格的把关了，仍然会偶尔出现错版钞

票。人会不会也存在这种情形？”

错版，原来多多是一个错版。

这真是一种太奇特太大胆的想像。

想像虽然好，但也有一个问题，李宣宣已经说过，这种错变的现象根本就不可

能发生。确然，印制钞票的时候，或者印制其它任何东西的时候，只要是机械工作

过程，都可能出现错变，但人的遗传毕竟是不同的，也会产生错变吗？

以电脑为例，当一台电脑开始工作的时候，常常都有可能出现错变，时不时在

你的文件中出现一些让你无法理解的符号来，或者整段文字全都是乱码；如果这种

现象普遍存在的话，后果简直就不可想象，试想，当证券交易时，电脑如果出现了

这样的错变，将会产生怎样的后果？于是，人们便有了一些纠正这种错变的设计，

在一台大型电脑中，安排几个运转硬件，并且，同时有另外一台同样的大型电脑对

这台电脑的工作进行监控，在其中一台出现错变时，另一台立即对其进行矫正，因

此，同样的电脑出现错变的可能几乎等于零。当然，并不绝对等于零。

难道生命的产生过程，竟会不如这样的两台电脑？

我刚刚冒出这个念头，白素便说道：“当然会，你知道返祖现象，对不对？这

难道不属于一种错变？这也就是说，生命现象一样会产生错变，既然生命现象也可

能产生错变，多多的存在，当然也就是一种错变了。”

我不得不承认，这是到目前为止最有说服力的设想，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好的

想法了。

就这种生命的错变现象，我们又进行了较长时间的讨论，在此暂时不提。

第二天，我们便告别了龙昌一家，起了个大早向山中进发，约莫中午时分便到

达我们停直升机的地方，然后驾机去了秋林家。

到达秋林家时已经差不多是晚上，他们自然是一阵忙碌，当时因为有孩子在旁

边，我们也不便谈论多多的事，直到吃完晚饭，孩子们各自进了自己的房间，我们

才在楼清的书房里坐下来。

我首先介绍了将多多交给李宣宣以及那四个不速之客夜闯卫府的事，然后便讲

起来我们怎样去塔岭，又怎样遇到刘翠英。

秋林夫妇一听说多多的前生竟然还活着，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竟说不出话来。

他们没说话，我便接着介绍，直到我将我们在塔岭的经历讲完，楼清才猛吸了

一口气，道：“怎么会这样？多多的前生怎么会还活着？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白素道：“我们曾作过一种设想，似乎可以解释这件事。”

楼清连忙问道：“什么设想？是不是这个设想可以帮助多多？”

我接道：“设想毕竟只是一种设想，有没有用，只有等试过才知道。”

秋林忙问：“什么设想？快说出来听听。”

我拿眼看白素，意思是让她说。

白素会意，正了正身子：“我们知道，人的生老病死原是有一个去处的，人死

了以后，灵魂都会到达一个地方，我们把这个地方叫阴间，西方人叫做地狱或者天

堂，不管叫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这个地方是人类灵魂的归属。除了这一点之外，

阴间还有一个职能，那就是负责人的转世投胎。这样的阴间在地球上不止一个，我

们就曾去过其中的一个阴间作客。”

秋林连忙道：“知道，我知道，我看过《从阴间来》和《到阴间去》，记的就

是你们的那段经历。”

白素续道：“所以，我们设想，多多的灵魂原本是属于某一个阴间的，但是，

在放她出来投胎的时候，却发生了错误，四十年前让她投胎了一次，那次就成了刘

翠英，但在四十年后，他们又将她放出来投了一次胎，这次就变成了多多，所以就

出现了同一个生命，两次存在于同一个时间和同一个空间这样的奇事。这样的错误

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我们暂时还不知道，但那几个不速之客说会引起非常严重的

后果，他们的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仅仅只是吓唬我们。但不管怎样，这对于他们

来说，毕竟是一次极其严重的错误，所以，他们要纠正，于是派了一些人来，要将

多多收回他们那个阴间去。”

秋林听到这里，全身猛地震了一下：“不，不行，我不让他们把多多收回去，

如果真有什么灾祸的话，就让这些灾祸落在我的身上好了，反正，我决不让他们把

多多收回去。”

楼清似乎理智得多：“既然他们是阴间的，要把多多收回去，我们恐怕也阻止

不了。”

这话当然是不错的，他们既然有能力让生命投胎，当然也同样有能力将一个人

的生命收走，任何人都无法抗拒。

秋林又转向白素：“你们是不是设想了一种方法，能够帮多多逃过这一劫？”

白素道：“能不能逃过，我们还不是很清楚，不过，我们也想试一试。”

秋林似乎受了鼓舞：“那还等什么？快把你们的设想说出来，我们一起合计一

下，说不定还真能找到一种办法。”

白素便告诉他们，那天晚上，四个不速之客闯卫府，这似乎说明多多只要在阳

间，不论躲到哪里，他们都能找到，但他们的言语之中似乎不知道多多在哪里，这

可能是因为他们无法知道其他阴间的缘故；而且，刘翠英与我们谈话时，也曾提到

要我们将多多交出来的事，也同样说明，多多在一二三号的阴间里，他们是不可能

找到的。

因此，我们就设想让多多一直与李宣宣呆在一起。虽然我们并不知道李宣宣这

种生命形态到底该算作是人呢还是鬼，但有一点，好死不如赖活着。如果将多多交

出来，她的情形一定是死了，如果将多多放在李宣宣所在的那个阴间，又似乎应该

是活。

一张错版的钞票，不管保留在谁的手里，还能算是钞票，但如果将这张钞票送

回制钞工厂，那么，结局就只有一个，被捣成纸浆。

秋林夫妇听了我们的建议，便答应了下来，对于他们来说，只要多多不死，他

们就尽到义务了。

当夜无话，第二天我们告别了秋林夫妇，第三天便回到了家里。

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我们原本打算立即与李宣宣联系，商量一下这件事该怎么

处理。但是世上的事往往多有出人意料之处，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做这件事，却非常

惊讶地知道，温宝裕和红绫去了一个叫天一庄园的地方，不知遇到了什么事，温宝

裕不死不活，昏迷不醒，而红绫却不知所踪。这件事记在《成仙》那个故事中。

刚刚处理完温宝裕和红绫遇到的麻烦，大侦探小郭又弄了一件事出来，我便与

他一起到了南美，一去便是数月。

在我去南美期间，白素约见了李宣宣。

李宣宣是单独来的，因为白素担心多多出现后会引起某一个阴间的力量来抢夺

她，便告诉李宣宣，不要将多多带来。

白素约李宣宣，当然就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将多多托负给她所在的那个阴间，

李宣宣一口答应，这显然是她的主人极感兴趣的一件事，我们也知道不会有什么阻

碍，事情就算是这样办妥了。

在有关多多的这件事上，我们无论有什么要求，李宣宣都是有求必应，这当然

不能说明她在阴间的地位提高了，能够自作主张了，只能说这件事是阴间主人所感

兴趣的，或者是对他们建立这样一个阴间有利的。

正所谓天下没有白呼的宴席。我始终都认为，他们建立这样一个阴间，绝对不

会是像他们所说的闲着没事干，而是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白素也问了一下李宣宣，他们对多多这种生命现象的研究是否有了结果，她的

回答是否定的。

这种现象毕竟是太特殊，说不定多多来的那个地方千方百计要弄她回去，也是

想对此进行研究。

至此，这个故事就完了，不过，后来那几个不速之客又一次造访卫府，似乎该

记一笔。

那是我在南美的时候，家里只有白素一个人，因为她有一次与他们交往的经历，

因此也就没有任何惊惶。

这次来的不再是四个人，而是五个，其中有一个白眉毛白胡须的老人，白素一

见，就t知道他正是刘翠英提到的那个天仙。

白素也曾问起过造成多多这种现象的原因，他们却不肯说。

既然如此，白素也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你对人不真诚，又怎么能指

望别人对你真诚？

她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将多多送回去了，她现在的情形怎样，我们也不是很

清楚。”

这事当然是后来白素告诉我的，她对我说：“我看得出，那个天仙并不相信我，

但又似乎无奈我何，只好悻悻地离去。”

后来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我都在想着一个问题，按照刘翠英的经历来看，那个

天仙应该有着超卓的能力，他能够使得刘翠英通灵，那么，说明他本身有着洞悉一

切的能力。他如果能够洞悉一切的，定也会知道白素说了假话，可是，他为什么对

白素的话半信半疑？这又说明他根本就无法分辨白素所说的是真是假。

这实在是一件让人不可解的事。

事实上，在有关多多的这件事中，不可解的实在是太多了。

人生，真是有着太多不可解的谜。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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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手

作者：倪匡

自序

免不了闲话

第一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第二部：众里寻他千百度

第三部：黄口的白发相牵挽

第四部：烟消日出不见人

第五部：阁中帝子今何在

第六部：只在此船中云深不知处

第七部：梦里不知身是客

第八部：他山之石可以为错

第九部：欻如飞电来

第十部：粉骨碎身浑不怕

标题 <<书路---错手(倪匡)>>

错手

自序

这个故事相当轻松，经过情形不是很复杂，看到最后，一定会有很多人说：没有完。

当然不是，刘根生的故事，是另一个精彩曲折的故事，在适当的时候，会有详细的

记述，不属于“错手”这个故事的范围。在“适当时机”还未曾来到之前，大家不妨设

想一下他的遭遇，一个小刀会的头目，怎么会出现在一个怪容器之中，而且在一百年左

右之后。

（小刀会的那段历史，相当有趣，也可以找点参考书才看看。）

故事由白老大和哈山打赌开始，两个老人家之间的这场打赌，谁也没输，谁也没赢

——世上所有的打赌，其实结果皆是如此。

在说故事的时候，夹杂了若干上海话，这是小趣味，所用的上海话，都十分通用，

学会了，间中说上两句，“蛮好白相格”（挺好玩的）。

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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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错手(倪匡)>>

错手

免不了闲话

在说故事之前，照例都要罗嗦一番——这不是好现象，或许正如温宝裕和胡说他们

所说的：卫斯理老了！一般的印象是：年纪老的人，总喜欢唠唠叨叨的，说些废话，但

其实并不尽然，很有些老人干净利落，三下五去二，绝不罗嗦的。

这个故事，名为“错手”。

错这个字很妙，原义是镀金的意思，不知怎地，忽然变成了“对”的反义词。和错

有联结的词很多，错手，只不过是其中之——“人有错手，马有失蹄”，这是做了错事

的人的自我安慰。错可大可小，有的时候，错很小，可是造成的后果，却极可怕，所以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就是这种情形。

所以，最好，人的一生之中，世界上所有的事，都不要有差错，但那当然是绝对无

可能的事，总有差错的，任何一个小小的错误，都可能衍化为不可预测的后果！

还是不再罗嗦，说多了，错的机会就多！当然，故事是总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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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手

第一部：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上一节说到“很有些老人干净利落，绝不罗佩”，倒也不尽是闲话，和这个故事一

开始，很有点关系。

白素的父亲白老大，就是一个绝不含糊的老人，这个曾是江湖上第一奇人的老人，

晚年隐居法国南部，优哉游哉，又自称“晚年唯好静，万事不关心”，总以为在他身上

不会再有什么事发生的了，尤其在若干年前，他又做了一个脑科手术，手术十分顺利，

更令他庆幸得享余年，人自然也更豁达，更不会有什么节外生枝的意外。可是，世事真

是难料得很——世事若是全在意料之中，人生也就没有什么味道，忽然又有一些事，发

生在他的身上，成为这个故事的开端。

故事一开始，白老大身在一艘豪华的邮轮之上，这艘大邮轮，载着将近七百名游客，

正在作环游世界的航行——这种航行，甚至是没有目的地的，只是在旅途中，经过一些

著名的沿海城市，便停泊下来，玩些日子，然后再启航，又到下一个城市。

这种方式的环游世界，自然十分舒服，可是也十分费时间，至少要三五十天，而且，

费用极其昂贵，所以青年人决不参加，中年人也绝少参加，老年人参加的很多——不过

要注意，白老大在邮轮上，参加了这种形式的旅行，绝不是因为他年纪大了，而是另有

原因。

原因说来十分孩子气，或许人到年纪大了，会有返老还童的现象，白老大会到邮轮

上去，是因为他和一个人打了一个赌。

（白老大性烈如火，不是很受得起激，所以，也十分容易和人家打赌。）

和他打赌的是另一个老人，年纪和他差不多，脾气一定也和白老大相去无几，不然，

怎么两个都活了将近一世纪的老人，会因为小事而争吵起来，终于形成非打赌来解决不

可的局面呢？那另一个老人，在工作上早已退休，可是仍然拥有一家大轮船公司的大多

数股权，是世界上著名的富豪，简单一点来说，也就是拥有白老大后来搭乘的那艘邮轮

的船公司的真正主人，哈山先生。

哈山先生是一个传奇人物，他究竟是什么地方人，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和中国

很有点关系，因为他是被一个犹太富商，从上海的一间孤儿院中领养出来，接受教育而

长大的。

他之所以会被那个犹太富商领养，原因说出来也十分滑稽——虽然他三岁，外形看

来，已明显地不是中国人，眼大鼻高，皮肤却又黝黑，那是中东一带的人的特征，犹太

富商便也把他当作是犹太人了。

哈山后来常开自己的玩笑，说：“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外型看来都差不多，都是在

那一带生活的，我可能根本是一个阿拉伯人，却被当作是犹太人，这和一个男人从小被

人当作女人养大，实在没有什么分别，是一宗荒谬的错误！”

阿拉伯人也好，犹太人也好，哈山其实都不在乎，因为他根本无法确定——孤儿院

中没有任何记录，他在未满月时就被人弃置街头，那一年冬天，上海最低温是摄多零下

六度，作为一个弃婴，他没有冻死，真是奇迹。

白老大和他相识甚早，大家十多岁的时候，在上海，就由少年人的打架，打成了相

识。别看哈山的样子，没有一点像中国人，可是一开口，那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尤其是

讲起一连串的粗话来，也真的能叫人愕然。

到了二十岁之后，两人各奔东西，互有发展，抚养哈山的那个犹太富商，可能早已

看出哈山聪明绝顶，非同凡响，所以对他很好，也有可能，暗中留下了一部分财产给他

去发展，那犹太富商，富可敌国，就算只留下一点点，也是庞大的数字，再加上哈山的

经营本领，自然哈山很快也成为富豪。

当哈山和白老大各自三十出头之后，两人倒也合作过几件事，例如大批的军火交易，

大规模的战时的物资交易和破坏活动等等。

总之，他们是从小就相识的好朋友，白老大退隐法国南部之后，定居在巴黎的哈山，

时常来探望他，两人不论在什么地方，都高谈阔论，上一分钟是流利之极的法语，下一

分钟，就用在法国谁也听不懂的上海话，使得在他们身边的人为之侧目，以为这两个老

人，来自外星。

两人有这样的交情，居然为了一言不合，还要打赌，付诸行动，因此也可知这两个

老人的少年心境。

他们打的是什么赌呢？完全从闲谈开始，那天，哈山自己驾着他那辆鲜红色的跑车，

一路上逢车过车，来到白老大的小农庄，意气风发之极，对白老大道：“你不应该在这

种乡下地方孵豆芽，到外面见见世面去！”

“孵豆芽”是上海话，就是说人没有事情做，一到晚躲在家里的意思。

白老大一听，心中已有三分不喜欢，心想，花花世界，我白老大还有什么没见过的？

但是碍在大家都是老朋友，所以他中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面色也就有点不很好看，双眼

向上略翻：“有什么好看的？”他顺手一指哈山驾来的那辆跑车：“像这种东西，一个

甲子之前，已经白相得不要再白相了！”

“一个甲子”是六十年，“白相”就是玩，那自然是白老大对哈山刚才的话，表示

不满。

哈山一扬眉，他的眉极浓，年轻时，因之常有人说他像泰隆鲍华——一个三四十年

代的好莱坞大明星，他也很以此自豪，所以一直养成了动不动就扬眉的动作，以突出他

面部的特点，至老不变，他扬眉的动作相当夸张，说的话也很夸张“要是你见识过我那

艘新的邮轮，你才知道船可以大到什么程度。”

白老大立即学着他的样子，也夸张地扬了扬眉，同时，打了一个哈哈：“是么，我

知道有一艘船极大的！”

哈山再扬眉，不服气：“大到什么程度？”

白老大比比手势：“一个在船头工作的人，生了一个儿子跑去通知在船尾上工作的

朋友，等到他回来，他儿子已经结婚了！”

白老大说完，已忍不住轰笑了起来，哈山的脸色，也就不怎么好看。

白老大刚才的笑话，其实并不好笑，但是那都是一个上海颇出名的老笑话。老笑话

听起来有亲切感，好笑的程度也格外高些。

哈山冷冷地道：“一点也不好笑，你没有真正见识过大船有什么好说的？”

白老大摇头道：“你不必激我，我才不会像那些傻瓜那样坐船去旅行，每到吃晚饭

还要穿上礼服，浪费生命在海洋上晃来晃去，留着你自己去见识吧！”

两个老人话说到这里，已经很僵了，哈山还道：“你这种乡下人，保证一上我这新

邮轮，就晕头转身，七荤八素，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哈山若是单这样讲，还不要紧，可是他在这样说的时候，还伸手指向白老大的鼻尖

——

幸而哈山的指尖和白老大鼻尖之间，还有大约一公分的距离，若是一下子碰了上去，

两位老人家只怕就要大打出手。

白老大狠狠盯着哈山的手指。“移开你的脚爪，一条小破船，也来吹牛皮！沉在水

里，只怕也没有人来捞！”

哈山的事业，很大部分是靠航运起家的，所以他对船有探厚的感情，这句话，伤害

了他的感情，也伤害了他的自尊心。

而且，白老大最后那句话，还是有典故的，典故和他们两人有关，也和一桩历史事

实有关。

第二次世界大战才爆发时，交战的双方，组成了同盟国和轴心国。轴心国的主要国

家是德国、意大利和日本，当时上海的租界势力，则是同盟国的英国和法国。恰好有一

艘意大利邮轮，那时停泊在上海的外滩，宣战令一下，自然要把它扣留。意大利邮轮的

船长，漏夜把船弄沉，不肯交到同盟国之手。

这艘邮轮极大，沉没之后，整个翻转，船底向天（就像有一部描述巨轮翻转的海难

电影一样），整个船底储红色露在外滩的海面之旁，人来人往，个个可见。

许多冒险家都想把这艘巨轮捞起来，因为传说，这艘巨轮中，载有大量的金块，都

是轴心国在上海的财产，要由这艘船款走的。

可是船实在太大，经过许多方法尝试，都未能成功，后来日本军队入侵上海成功，

并且收回租界，整个上海，变成了日本人的势力范围。日本皇军想出来的办法是，用粗

大之极的铁动，缠住船身，再把铁链伸延到岸上，绕过建造在外滩上的巨大建筑物上，

再用绞盘去绞动铁链．经历两年了久，才把这艘巨大的邮轮，翻了过来，那些大厦由于

承受的力量太重，竟然都有轻微的倾斜。

当时，日本军方进行这项巨大的工程，就由哈山组织的一间公司承包进行。在工程

一开始的时候，哈山就找到白老大，两人一起商量“摆日本赤佬一道当”（让日本鬼子

上当），他们的计划是，趁工程进行之便，派出优秀的潜水人员，先潜进邮船内部去，

把船上的黄金和其他贵重物品全部弄走，等到船捞起来的，让日本人只得到一只空船壳

子！

白老大自然同意，两人就照计划实行，两年来，潜进部轮内部外过一千人次，可是

什么也没有发现，一直到船翻正，白老大和哈山也无法知道邮船上是不是真的有大量金

块存在。

他们永远也无法解开这个谜了，因为这艘船翻正之后，日本人大肆庆祝，准备将之

拖回日本。

邮船才拖出吴淞口，就遇上了同盟国的大群轰炸机，不知多少吨炸弹投下来，那艘

船从此沉入海底，再也没法捞得起来了。

这一次行动，哈山和白老大都亏了老本，两个人都生性好强，要面子得很，像这种

“触霉头”（倒霉）的事情，两个人都绝口不提好几十年了。

这时，白老大忽然用不屑的语气，一副不怀好意的神情似有意似无意地提起了打捞

沉船，哈山满面通红，大大沉不住气，挥着手：“我看你，说起来好像是什么事都经历

过，只怕叫你在邮船上找一个人，你就找不到……”

白老大悠然：“三五分钟自然找不到！”

哈山的脸涨得更红：“给你八十日，那是邮轮环球航行的日子，你也找不到。”

白老大仰天大笑，表示那是天方夜谭，绝无可能，所以不必置答。哈山却认了真：

“要是一个人躲起来，你在八十天之内，能把他找出来，我那条新船，就是你的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本来越说越快，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白老大缓缓转着手中的酒杯，盯着流浪一样的酒。也不知道他会轻些什么——后来，

知道他想的是：弄一艘大轮船来。自己没有什么用处，送给小孩子玩玩，也是好的。他

慢吞吞地问：“这艘船的造价是多少？”

哈山脸红脖子粗，弹眼碌睛：“两亿英镑——怎么，够你行动了吧？”

白老大喝了一口酒：“勉强！”

接着，白老大也一伸手，指尖和哈山的鼻尖之间的距离，也是一公分：“你上船去

躲着，看我把你拎出来！”

他不说“找出来”，“揪出来”，而说了一句上海话“拎出来”，含有相当程度的

侮辱性，有略作说明的必要。

本来，“拎”这个动词，在上海话之中，就是用手提一样东西之意，没有什么，特

别，也说不上什么侮辱性。可是，上海，别看早就是繁荣之极的大城市，但其实，城市

建设相当差，卫生设备更差，许多地方，根本没有抽水厕的的设备，用的是中国人传统

的马桶。

（一直到现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了，最近的统计资料透露，上海至少还有八十万

居民，在使用这种马桶来解决大便问题，落后得真叫人吃惊！）

马桶盛载了粪便之后，每日要清理，于是每日清晨，便有工人推着粪圜，沿街或走

进弄堂去叫，去逐家逐户来清理粪便。

这类工人一面走，一面大叫的便是拖长声的：“拎——出来！”

哈山在上海长大，怎有听不出来之理，他大喊一声：“你要是输了，该怎么样？”

本来，这两个老头子吵将起来，事情和我，卫斯理，可谓风马牛不相干，全然没有

关系，他们在法国南部争执，我在上万公里之外，真个是稳如泰山，连眉毛都不会跳动

一下。

可是天下偏偏有那么荒唐的事，人家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也得那个池接近城门

才是，我人在万里之外，却也被拖了进去，真正是冤哉枉也之至了！

荒唐事先由白老大发起，哈山一问他输了便输什么，问得也有道理，因为他拿出来

的赌注，是一艘造价两亿英镑的大邮轮！

白老大自然没有哈山那么多钱，可是他也绝不自卑，在慢条斯理，喝了三杯酒之后，

伸手在他自己的大腿上用力一拍，大喝一声“有了！要是在八十日内，在那只船上找不

着你，就叫我女婿卫斯理，陪你八十日！”

这种“赌注”，简直是荒谬之极了，也亏白老大想得出来。

而更荒谬的是，哈山一听，居然大叫一声，也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重重一拍，立时

向白老大伸出手来，白老大也伸手，他们两人并不是“击掌为誓”，而是各自伸出了尾

指，用力勾了一句——上海小孩子为了表示合作的决心，就有这种勾手指头的动作，一

面勾手指一面还念念有词，有一套说词，起着誓言的作用。

两人决定了之后，再也不提，开杯畅饮，谈些当年发生的令人高兴的事，白老大又

提及了奇人卓长根——这个秦朝人的后代，令得哈山大有兴趣，可是白老大又只说了一

个开头，就说：“下面的事，叫卫斯理讲给你听！”

接下来直到天黑，白老大向哈山说些瞎七搭八的事，例如一大块木炭居然要等体积

的黄金才肯交换，原来木炭里有一个鬼，又例如进了大厦的电梯，电梯竟然一直向上升，

再不停止。再例如一个人总是做同一个梦，梦境竟然就是他的前生，以及每个人的行为，

是好是坏，都由这个人的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被记录着，到时候就有报应之类。

白老大把每一件稀奇古怪的事，都只说了一个开头，然后，就说：“详细情形，等

卫斯理告诉你！”

白老大说的，都是我许多奇遇中的一些事，倒是桩桩都曲折离奇之极。

原来哈山最大的嗜好，便是听各种怪诞曲折，奇异古怪的故事，可以听得废寝忘食，

手舞足蹈，在其中得到无穷的乐趣。

像哈山这样身分的人，一生之中，什么都有了，他自己的经历，也丰富莫名，再要

有能够吸引他的故事不是易事。

哈山从白老大处知道我有许多奇异莫名的遭遇，早就想“重金礼聘”我专门去替他

讲故事，向白老大提出了好几次了。

白老大素知我的脾气，一定不会答应，所以连提都没有向我提过，每次都支吾以对，

把他敷衍了过去，可是却又总透露一点我的经历，让哈山听了，心痒难煞，欲知究竟。

事后，白老大还十分得意，扬着头，呵呵大笑，声音宏亮之极，指着我和白素：

“姜是老的辣，你们小孩子，学着一点！我一直向哈山提卫斯理的奇遇，只是下一着闲

棋，怎知道有用？哼，要不是我下了一着闲棋在那里，叫哈山对卫斯理大有印象，怎么

会我一提出来叫卫斯理陪他八十天，他立刻就接受了？”

若是换上第二个人，我早已翻脸了，可是对方是白老大，能说什么呢！想不说话却

不行，白素在我背后重重指了一下，我就连声道：“是！是！你老人家深谋远虑！”

后来，白素还骂我：“看不出你这个人那么虚伪，连说两声‘是’也够了，还说什

么‘深谋远虑’！”

处世的学问大焉哉，后生小子，倒真的不可不学！

白老大和哈山打赌，把我当作赌注一事，我在后来才知道，白老大和哈山一起上船

的时候，并没有告诉我——他想得很对，根本不必告诉我，因为一只邮轮再大，有八十

日的时间，要找出一个自小就相识的人来，应该绝无困难，更何况他们后来又讨论了许

多细节问题，如同一方不得化装，不得被发现藏身之处后不出来。另一方不得暴力威胁

船员透露消息之类。

两个老人家，除非不玩，一旦起了劲，玩得十分认真。

八十日一次环球旅行，每次的起点，是在法国的马赛港，以哈山的地位，要安排这

样的游戏，自然再简单也没有。白老大表面上按兵不动，若无其事，可是也早已侦骑四

出，有了安排。

他得到的情报相当多，听来令人咋舌，大邮轮的全部设计图，照说是船公司的绝对

机密，可是白老大也有办法把全部电脑资料弄了出来，输人了他准备随身携带上船的小

型电脑中，那也就是说，白老大手头所有的资料，丰富之极，他只需按下键盘，电脑终

端机的荧光屏上，就会现出有关这艘邮船的一切，包括平面图在内。

白老大也知道，在邮轮泊在马赛港的当晚，全体船员，一共超过四百人，都得到哈

山的招待，哈山包下了一家豪华酒店，招待船员。在宴会前后，哈山和高级船员，都有

过密谈。

哈山要躲在船上不被人发觉，自然需要依靠船员的掩护，他要进食，也需要一定程

度的活动，没有船员掩护，十分容易被白老大“拎出来”。所以，他必然要有一番十分

严密的布置。

白老大也不甘后人，找到了在船上担任二级管事的华裔法国人，作为内线——他和

哈山的协议细则，只说不能暴力威胁船员，没有说不能高价收买船员，白老大要那人把

哈山的布置说出来。

可是那人却目瞪口呆，说的话大出白老大的意料之外：“哈山先生要躲在船上？我

没有听说有这回事，要是有我一定会知道，我负责船上的所有给养，哈山先生总不能八

十天不吃东西。好的，上了船，一有消息，我立刻向你报告！”

白老大一时之间，难以判定那人所说是真是假，反正有八十日的时间，为了防止哈

山出狡猾，例如根本不在船上之类，两人一直在甲板上，直到船离岸之后，哈山向白老

大大挥手告别，白老大在甲板上多逗留一小时，好让哈山去躲起来，一切，和一般儿童

所玩的捉迷藏游戏无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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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手

第二部：众里寻他千百度

白老大当然没有立刻开始寻找，他准备先舒舒服服享受几天海上游程。

白老大想起，自己舒服地享受着豪华游轮上种种设施时，哈山却不知躲在什么阴暗

角落，害怕被人发现，不禁大是开怀，感到这场赌博就算输了，也大是值得！

“自然，输了是我倒霉，与他何干个？”

所以，不到三天，满船船员和乘客，对这个精神奕奕、声若洪钟，体格矫健，学识

丰富，精通各国语言，出言风趣幽默，见识非凡的东方老人，无不印象深刻，他成为全

船最受欢迎的人物。

白老大是故意造成这种地位的，这使得他得到任意敲了任何房间的门之后，立即被

请入房的待遇。

这对他的行动来说，十分有利，他已经进人过所有的客房——他早从船公司方面得

到过搭客的名单，几百名乘客，以白老大的人生阅历来说，就算对方全然不开口，他也

可以把对方的身分，弄清楚十之八九，何况他成了受欢迎的人物，简直成了若干乘客的

生活爱情顾问！

所以，十天之后，他可以肯定的是，哈山决不是躲在船上的客房之中。

在这十天之中，他可以肯定的另一件事是，哈山也不在船员的舱房之中——因为他

已经在高级船员和普通船员的房间中，进行过彻底的搜索。

他考虑过，哈山在船上，不可能不和人联络。如果那个管事，也不可能在事先得知

机密，那么一定只有更高级的船员，才能参与其事。所以白老大又耍了小小的手段，在

船长、大副和二副的制服肩章之下，放置了微型偷听器，只要他们一和哈山说话，白老

大就会知道，而且可以根据无线电波探测仪的指示，找出哈山藏匿的地方来。

可是十天过去了，他在这方面一无所获。

白老大没有放过厨房，由于哈山吩咐过，白老大在船上有绝对的权力，所以，每一

间杂物房、储藏室、酒库，他都可以任意去。

二十天之后，他可以肯定，这些地方，也不是哈山躲藏之处。

白老大甚至没有放过船上的冻房——那是一个十分巨大的冷藏库，温度维持在摄氏

零下二十度，他也没有漏去机房，大船的机房，像是一座工厂，可供人藏匿之处，当然

不少，可是三十天之后，他也肯定了哈山不在那些地方。

白老大已经有点沉不住气了，三十天之后，他开始去看每一只覆转了的救生艇——

那里确然十分隐秘，是躲起来的好地方。他在四十天之后，检查了大船的烟囱部分，部

地方实在是不可能躲着的，可是在电脑记录上，没有找过部分已所余无几，他也只好试

一试！

他每次找过的地方，就输人电脑，所以电脑的荧光屏上，一打出船的各层平面图来，

哪些地方已给找过，哪些地方没有找过，一目了然。

第四十二天，大副代表船长、二副，和他自己，把发现了的微型窃听器还给白老大，

一言不发，甚至没有表示不愉快和好奇，那更令得白老大难堪，事后他说：还好那小赤

佬没有看我，不然发觉我老人家脸居然十分红，他会觉得内疚。那个管事的报告说，他

不知道哈山在船上，也没有知道哈山在船上。

在一开始的时候，白老大自然不知，哈山既然敢打这个赌，就断然没有一下子就可

以把他找出来之理，可是他给自己下的期限得八十天。在打赌的期限只过了一半，或不

到一半，就把哈山找了出来，自然够面子之极，大获全胜，过了一半时间，就算输了，

也没有赢得那么漂亮。

所以，四十天之后，白老大已开始急躁，六十天之后，仍然一无发现，白老大的白

发失落量，日有所增，在六十三天，豪华邮轮泊到了本城的码头，白老大上了岸，直趋

我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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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手

第三部：黄口的白发相牵挽

他来得正是时候，我住所正有一个小小的聚会。

温宝裕和胡说是当然在的，良辰美景也在，妙的是原振侠医生都在（聚会主要还是

应他这请举行的），还有一对孪生子，陈氏兄弟，是相当成功的商人。

因为原振侠医生最近的奇异经历，和这对孪生子，以及另外一对孪生女有关，十分

值得研究，而且经过也十分曲折，涉及知识记忆的直接灌输，大家正在听原振侠的叙述，

良辰美景亦曾经历其事，甚多插言，陈氏兄弟很少开口，其中一个只是说：“一分钟之

间，我脑中还是一片空白，类似白痴，一分钟之后，我兄弟所有的记忆，就全部进人我

的脑中！”

温宝裕听得手舞足蹈：“妙绝妙绝，孪生子之间，只要让一个去受上学之苦就够了，

另一个尽可能逍遥快乐，十几二十年之后，通过知识快速转移，两个人的学问，也不一

模一样了！”

良辰美景叱道：“那么不公平！”

温宝裕笑：“那就一人一半，至少可以比平常人少努力一半！”

胡说皱眉：“小宝越来越不长进了，怎么不设想两人各自努力进修，再互相交换知

识，事半功倍！”

温宝裕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晃着眼，一副惫赖相：“我不喜欢做蜜蜂，喜欢做蝴

蝶。”

良辰美景老实不客气：“天生一只花蝴蝶，飞来飞去苗女前！”

温宝裕自从认识了苗女蓝丝之后，很有相思病的象征，也成为良辰美景取笑的对象。

像这时，良辰美景这样说他，他也不生气，也不脸红，只是幽幽地长叹了一声。然而，

一下子他又活泼起来：“武侠小说中，常有武功盖世的老人家，或手心按住了一个少年

的灵台穴，或头顶对头顶，嗯，头顶的那个大道，叫百会穴。然后，将自己毕生的功力，

输人对方体内，那少年人一下子就有了极高的内功，比吃什么灵药都好！”

我听了之后，不禁哈哈大笑，温宝裕的说法，虽然听来有点不伦不类，可是十分贴

切，知识的快速转移，情形就和那种情形差不多。我补充了一下：“略有不同，把一生

的内功给了人，自己就没有了，把知识转移给人，自己一点损失也没有。”

温宝裕已提出问题：“或许如果不是孪生子之间，一转移，就会有损失！”

他提出的问题，自然谁也不能回答，但是七嘴八舌，人人争着讲话，场面本就热闹

之极，再加上忽然门铃一响，门开处，一个精神抖擞的身形高大银发老人，大踏步走进

来，自然是加倍热闹。在那种场合中，白素一直最少说话，所以过去开门的也是她。

当白老大才一出现时，场面十分混乱，必须—一细表。门一开，白素看到是父亲大

人驾到，又是高兴，又是奇怪，因为那是万万料不到的事，她在一怔之间，白老大一伸

手，一只手抱住了她，已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在这当口，行动最快的是良辰美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他们两人自小在古

代的武术的环境中长大，一看到白老大出手，就知道这个老人有绝顶武术造诣，一时之

间，没有想到白老大的身分，唯恐白素吃亏，身形一闪，两条红影，箭一般向前射去，

可是她们身形才动，白素也已经有了回应。

白素双臂搂住了白老大的头，神态亲昵之极，满脸笑容，也与平日不同，此情此景，

人人一看就可以知道，她和老人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良辰美景的行动，当真是说动就动，说停就停，一下子，两条俏生生的人影，已停

在白老大之间。

在这里，要稍作说明的是，白老大和满屋之人，都没有见过面，但是屋子中的人，

自然都知道白老大的身分。

白老大也知道屋子中这些人是什么人的原因是，白素常写信给他，信上说的事，自

然和我们的生活有关。白老大也不回信，只是在收了十封八封信之后，才寄一张字条来，

大多数只有三个字：“知道了。”很有清朝皇帝批奏摺的派头。

所以，他目光一射，就知道什么人是什么人，这时，良辰美景正在他伸手可及之处，

他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掠而过，倏然轻轻推出白素，双手倏然伸出，十指如钧，抓向良辰

美景的肩头，出手之快，无与伦比，若不是温宝裕在这时忽然叫了起来，一定可以清楚

地听到他这一抓所带起的劲风这声！

温宝裕突然大叫，自然是他也认出了白老大是什么人，因为那时，我和原振侠，都

霍然起立，温宝裕则是直跳起来的，他叫的是：“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他为什么会这样叫，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那是他在认出了白老大之后，刹那之间

感到了极度兴奋的一种异常反应，只管有声音发出来，哪里还理会得大叫出来的是什么

话！

至于他何以一看到白老大出现就极度兴奋，自然是由于他平时听白老大的事迹多了，

又知道白老大武功盖世，越老越有童心，温宝裕唯恐天下不乱，一想到自己若是和白老

大一老一少两人，在江湖也捣腾一翻，怕不无动地摇，翻江倒海！所以一下了就乐极忘

形了！

这时的情形之乱，可想而知，我还未曾出声称呼，白老大已向良辰美景出了手，而

且，在出手之前，一点先兆都没有，甚至视线也不在两人的身上，有几分偷袭的味道。

以白老大身分之高，尚且如此，自然是他从刚才两人一栋而至的行动之中，看出了

两人的轻功造诣极高。他既然出了手，若是抓不中两个小丫头，那自然无趣之极，所以

宁愿出手之前，弄些少狡桧。

白老大出手，疾逾闪电，可是良辰美景的身法也甚快，一声娇呼，身形已向后倒纵

而出，两条红影掠过茶几和沙发，一下子到了钢琴之上。

白老大一抓抓空，一声呼喝，并不缩回手来，双手仍然扬起，身子也跟着纵出，良

辰美景才一落钢琴上，可能双足还未曾站到琴盖——当然是站到了的，但因为动作实在

太快，所以给人似未曾站到之感——白老大已然扑到，这一次，白老大扑得高，是居高

临上，老鹰搏免之势抓将下来的！

良辰美景身子向后略仰，竟然就着这个略为后仰的姿势，并肩平平向后射了出去。

白老大第二抓又自落空，足尖在琴盖上一点，又直逼了过去。

白老大和良辰美景的追逐，看来固然惊心动魄之极，也精彩之极，但是我住所的客

厅，毕竟不是演武厅或擂台，我心中一叠声叫苦，只怕客厅要遭劫，可是他们双方的行

动又那么快，谁能阻止他们！

良辰美景再一退，白老大直逼过去，已把她们逼到了墙前，两人再无退路。白老大

这时，运足了气，样子看来，极具威武，良辰美景在他又扬起手来之际，忽然同时格格

一声娇笑，一边一个，反将白老大紧紧抱住，一再叫道：“捉到了！”

白老大怔了一怔，随即也呵呵大笑了起来，笑声震得人耳际嗡嗡直响，自然把温宝

裕乱七八糟、不知所云的叫喊声压了下去。

白老大一面笑一面道：“好乖巧的小丫头！”良辰美景仍然挂在白老大的身上，娇

声道：“老爷子，我们要是一个一个分开去，你是抓不住我们的！”

白老大侧头想了一想：“对，能抓到一个，已经不错了！”

胡说在这时候，首先鼓起掌来，我和白素已手拉手走了出去，白素眉开眼笑：“爹，

你怎么来了？”

白老大问哼一声：“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过，且先自己报上名来！”

这一次，温宝裕抢了先，一跃向前，大声叫道：“温宝裕！”

白老大脸一沉（温宝裕配合得真好，立时头一缩），喝道：“你刚才嚷叫什么？什

么叫不得了啦？”

温宝裕大声答“我是代卫斯理叫的，平日他最大，老爷子一到，他只怕有点不自

在！”

温宝裕是在胡言乱语，可是说的话，恰好触及白老大的心境——六十多天了，哈山

像是在空气之中消失了一样，打赌、输，我就成为输出去的赌注，大是不妙。白老大想

到这里，不禁长叹了一声。

这一下子，把所有人吓了一跳，白老大却没有别的表示，良辰美景也报了名，白老

大伸手抚摸她们和温宝裕的头，温宝裕斜睨向原振侠医生和我，一副鬼头鬼脑的神气。

我知道他心中一定在想：白老大年纪大你们很多，要是也摸你们的头，把你们当小孩子，

倒也很有趣。

可是白老大为人很有分寸，等到胡说报了名字，他伸出手来，并不去摸胡说的头，

而是和胡说握了握手，轮到原振侠医生时，他更客气，不但握手，还说了一声“久仰大

名”。

原振侠向他深深鞠躬，白老大对原振侠的印象很好，十分诚恳地道：“年轻人，那

么出色，感情上的烦恼必多，当作是人生一部分，大是有趣！”

一句话说得原振侠大是心服，连声道：“说得是，白老先生说得是！”

白素作了一个鬼脸，低声道：“只怕知易行难！”

原振侠医生假装听不见，可是耳根却有点发红。

混乱的情况，至此告一段落，众小辈围着满头银发的白老大团团坐定，白老大一面

喝酒，一面才把事情的根由，详细道来。

当他一说到我，卫斯理，竟然成了赌注之际，别说良辰美景和温宝裕了，连原振侠、

胡说也大笑特笑，白素竟然也不念多年夫妻之情，笑得弯下了身子，直不起来。糟糕的

是，我也得跟着大家一起笑。

白老大说完，双手一摊，望实了我。他老人家看来是存心耍赖了！

我只好先发表意见：“你上当了，哈山早已离开了那船，等到最后一天，他才回到

船上，在你的面前出现，宣布你的失败！”

白老大连连摇头：“不会，这种狗皮倒灶的事，哈山是不做的。”

在提到哈山的时候，白老大就离不了用上海话。上海话的“狗皮倒灶”，十分传神，

意义也很广裹，大抵是不大多快，不漂亮，鬼头鬼脑，不能见光的行为而言。

温宝裕则道：“老爷子，他是要躲在任何一间客房的衣柜中，你就找不到他了！”

白老大叹了一声：“我岂有想不到之理？间间房间，只只衣柜，我都打开来过，甚

至叫过：哈山，还不出来。根据我们的协定，他非出来不可！”

良辰美景也提了一些可能，胡说和原振侠也有了假设，当然是温宝裕的假设最多，

简直是层出不穷，令得白老大也大是讶异。

温宝裕的其中一个假设是：“他一定在最当眼处，可能每天就在你的身旁，所以你

反而不注意！”

白老大叹了一声：“这一点我也想到过了，难道他会隐身法？”

这一句话，又引发了温室裕的另一假设，他叫了起来：“我想到了！”（他在每一

个假设之前，都先这样叫。）

他神情十分兴奋：“我想到了，他一定利用了魔术中的隐形法，那种魔术，利用镜

子作巧妙的角度安排，可以造成视觉上错觉，使人看不到躲在镜子后面的人！一艘船那

么大，要布且这样的一个角落，太容易了！”

温宝裕的每一个假设，几乎都是一提出来，就立刻遭到否决，可是这次，他说完之

后，各人竟然都默不作声，温宝裕大是兴奋，昂起了头，一副得意洋洋之状。

白老大首先开口：“嗯，这倒有点道理，哈山那样做，也不算是犯规，如果真是那

样，真的没有办法将他找出来了，我总不能用一根棍子满船去敲打，就算人家不把我当

神经病，船那么大，时间也不够了！”

温宝裕忙道：“是啊，老爷子，看你这次打赌啊，是输定了！”

他说着，竟然幸灾乐祸，大是高兴，学着戏腔，“哈哈哈”大笑三声。

我也不去生他的气，只是道：“看来不能赢了，一人躲，十人找，这个赌打得本来

就有点吃亏，这样，和哈山去讨价还价一番，看来哈山自知占了便宜，也肯答应的。”

温宝裕忙道：“是啊！是个骗局，输了，很多情形之下，可以打折扣付钱，我看提

出叫卫斯理陪他六十天，哈山一定肯接受。”

我悠然道：“不，改派温宝裕去陪他一百二十天，小宝肚子里的故事更多，至少，

我就没有和苗女有——”

我讲到这里，温宝裕已经涨红了脸，大叫了起来：“是我不对了，我什么也不说

了！”

他和苗女蓝丝之间发生的事，别人都不知道，我只对白素说了，温宝裕知道我知道，

可是两人之间，也没有说破过。若不是他实在太可恶，我也不会以此要胁。

白素瞪了我一眼，白老大倒对我的提议，大是兴趣，托着下额道：“嗯，我正在犯

愁，这主意很好！”

他一面说，一面向温宝裕望去，看到温宝裕俊脸通红，他不知其中另有文章，还只

道温宝裕不乐意，就道：“皇帝不会用饿兵，你要是替卫斯理去了，要什么，只管向我

开口就是！”

温宝裕这个人，一生之中，奇遇甚多。他和陈长青十分投缘，等陈长青“看破红尘，

上山当道”之后，把祖传大屋交由他全权处理，那屋子简直是开发不尽的宝库，不知道

可以给他发掘多久。现在，白老大又向他说这样的话；白老大言出必行，我不禁替他提

一把汗，温宝裕的想法，匪夷所思，要是他提出来的要求，竟是白老大办不到的，这就

不免难堪了！

一时之间，人人都静了下来，温室裕十分认真，背负双手，来回踱步，足有一分钟

之久，客厅之中竟然鸦雀无声，过了一分钟，温宝格才长叹一声：“老爷子可以给我的

东西太多了，我竟然不知道要什么才好，唉，老爷子，随你的意思办！”

这一来，大大对了白老大的胃口，老头子一把扯过温宝裕来，拍着他的肩头，大声

称赞；“好小子，有出色，你在上学？暑假到法国来找我，我有一套拳法，很合你练，

学会了——”

他说到这里，斜眼向我、白素和原振侠望了一眼，“嘿嘿”于笑两声，竟没有再说

下去，可是意思却再明白也没有。

温宝裕大喜过望：“老爷子，可是学会那套拳法，他们三个人都打不过我？”

白老大伸手指向温室裕道：“暧，你话不能那么说，那么说别人会心中不服！”

我，白素和原振侠都不禁大笑，这一老一少，可真是对了眼，合拍之至。

白老大又道：“现在还有十多天，打赌不一定输，不过不论输赢，我都会教你。”

温室裕喜欢得手舞足蹈，在白老大的身边，团团乱转，“老爷子”喊得震天价响。

我提醒白老大一句：“哈山若然真是用魔术的掩眼法躲了起来，你输面占九成，还有一

个可能，他要是知道你有了邮船的详细资料，会不会改变一下结构，譬如说，把原来的

两间房间，化成三间，多了在资料上没有的一间，你怎么找？”

白老大呆了半晌，这个可能更实在，真要是这样，一开始有八十天时间，倒还可以，

现在，时间无多，只怕也输定了！

白老大的神情有点沮丧：“真想不到，哈山会那么认真，真无趣！”

老人家不讲道理起来，真是很难说，价值两亿英镑的大轮船．输了就要送人的，能

不认真吗？当下，温宝裕提出请白老大去参观陈长青的屋子。

白老大欣然允诺，于是一行人等，又在陈长青的屋子中，消磨了一段时间，并且由

胡说、温宝裕发办，各人在厨房中大显身手，除了原振侠医生有事先走之外，一行人到

将近午夜时分，才送白老大上船，大家一起跟了上去。

一上船，温宝裕就长叹一声：“老爷子，这个赌，你打得真不值，这船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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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错手(倪匡)>>

错手

第四部：烟消日出不见人

我也正有这个意思：要在那么大的一艘船上，寻找一个刻意躲藏起来的人，实在是

十分困难的事。尤其，我留意到了白老大和哈山的打赌，并没有指定哈山一定要躲在一

个固定的地方。

如果我是躲的一方，我就绝不会躲在一处固定的所在。白白大在船长室找他的时候，

他可以躲在大副那里，而等到白老大认为船长室找过了，没有问题时，他又可以回到船

长室去，这样的捉迷藏法，别说八十天，就算八百天，白老大也未必能把人找出来。

我并没有说什么，可是我的神情，显然表示了白老大非失败不可，白老大自己也明

白这一点（不然，以他的脾气，怎会把事情告诉我们，明显地要求助？），他向我望了

一眼，又向良辰美景望去，良辰美景也摇了摇头，胡说叹了一声：“从来都是躲容易，

找困难。有句古话说：一人藏，十人找！”

白老大吸了一口气，最后向白素望去，自然是想听听白素的意见。

在这之前，由于白素一直没有说过什么，所以我也早在留意她的神情，我看到她像

是对于白老大必然失败的结论，表示不很同意。

果然，白老大才向她看了一眼，她就道：“爸，你用的方法不对！”

白老大一听，大是高兴，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个女儿，足智多谋，非同小可，而且她

也真的希望自己可以打赢这场赌，所以忙道：“应该怎么样？”

白素一侧头，笑：“兵法之中，有‘用间’一条，你怎么忘了？”

白老大苦笑：“我怎么会忘？没有上船之前，我已经买通了那个二级管事，可是他

什么情报也没有提供——我相信他是真的不知道！”

白素摇头：“二级管事地位太低，我相信，知道哈山行藏的人极少，但是船长一定

是其中之一！”

白老大叫了起来：“船长怎么肯给人收买？哈山是船公司的老板，要什么样的价钱，

才能收买得了船长，我想是想过了，可是代价太高，未免不划算！”

白老大叫得十分愤然，白素却十分泰然：“羊毛出在羊身上！”

白老大一怔，我也一怔，几个年轻人显然一时之间，还没有会过意来，可是我和白

老大，在一怔之后，立时明白了白素的意思，两人不约而同，一起纵声大笑起来。接着，

温宝裕他们也明白了。

白素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羊毛出在羊身上，白老大要是赢了这场打赌，这条大船

就是他的，他可以随意处置，那么，就算送一半给人，也还是十分划算。这条船的船长，

虽然薪水高，但怎么样也不容易抵受一亿英镑诱惑！

我一面笑，一面伸手指向白素，一方面是说她的主意高妙，另一方面，也略有指责

之意。因为收买一个人，使这个人做出背叛的行为，这种事，无论如何，总不能算是太

高尚。白素自然也明白这一点，若不是为，白老大，她一定不会出此下策。

白素现出了一个顽皮的神情，偷偷向白老大指了一指。那然是在为她自己辩护，说

全是为了白老大。

我止住了笑声，叹了一下，因为这时，我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穿着船长制服的中年

人，正在另外两个高级船员的陪同之下，向我们走了过来。那自然是船长接到了报告，

知道白老大开船来了，所以来欢迎的。

船长看来貌相威武，十分稳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可是我知道，他将会在一亿

英镑的引诱之下，作痛苦的抉择，结果几乎可想而知，他原来平静满足的生活，可能就

此改观。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打赌。

一想到这里，我几乎想要制止这件事的进行，可是已经迟了，白老大已呵呵笑着，

迎了上去，当船长伸手要向他行礼之时、他十分亲热地一下子握住了船长的手，恳切地

道：“我们是朋友，别来这一套，来来来，介绍几个人给你！”白老大替我们—一引见，

自然免不了客套一番，船长十分有诚意地邀请我们进餐，可是我始终有不舒服的感觉，

所以也不理别人的反应如何，一口拒绝，说是“还有十分重要的事等着做。”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白素连看也不曾看我一眼，态度自然之至。白老大却瞪了我一

眼，他自然知道我是为什么不高兴。

可是温宝裕和良辰美景，在我拒绝的同时，就已经一起叫了起来：“好啊！”

于是，在船上略作逗留之后，我和白素先离去，上了岸之后，白素才打破了沉默：

“船长是一个诚实人，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我苦笑了一下：“他可能本来是一个十分正直的人，也可哈山先生对他很有恩惠，

当然哈山十分信任他，而他却将会出卖哈山先生！”

白素扬了扬眉道：“如果他本来真是那么正直，他就不会出卖哈山！”

我有点恼怒：“每一个人都有价钱，何必用高价去试验别人，叫这个人出卖自己！”

我和白素，很少有意见上的分歧，白素看来并不像是在和我争论，她只是淡淡地道：

“本来完全是游戏，别把事情看得那么重要。船长答应了，他获得了巨额的金钱，他若

是不答应，一定在这件事中，可以得到极多的自我满足，又有什么不好？”

我也不想再争下去，所以笑了笑：“别找那么多理由了，反正你只是想令老人家高

兴一下！”

白素嘴角向上微翘：“难道不应该吗？”

我摊了摊手，表示无话可说。回到家里之后，也就没有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当天

晚上，温宝裕他们，兴高采烈地来到，显然他们在船上，玩得十分高兴。

温宝裕一进门就大声叫嚷：“乖乖不得了，白老爷子说他赢了这条船，就送给我

们！”

这一次，连胡说也掩不住兴奋的神情。良辰美景更是嘻嘻咯咯，说个不停，由于他

们说话的速度十分快，所以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心中苦笑了一下，这几个小家伙，本来已经够胡闹的了，现在又有白老大这样的

超级大亨撑腰，还有不翻天覆地的吗？

我冷冷地道：“不是先要给船长分一半去吗？”

温宝裕一听，非但自己立时不出声，而且还向别人打眼色，叫别人也不要说话。他

这种鬼头鬼脑的行径，怎瞒得过我的法眼，我立时伸手向他一指：“老爷子收买船长的

经过如何，从实招来！”

温宝裕忙竖起三只手指：“真的不知道，这种事，白老爷子怎么会当众进行，自然

在只有天知地知的情形之下，秘密进行！”

我盯着他，并不说什么，温宝裕在做了几个无意义的动作，仍然不能避开我目光之

后，他叹了一声：“老爷子和我们，灌了船长不少酒，船长在酒后，老是望着老爷子古

里古怪地笑，显然他心中有秘密，也知道老爷子亟想知道这个秘密，所以才会有这种神

情！”

良辰美景道：“老爷子真沉得住气，假装看不见，可是我想信，我们一走，他们就

会各表心事，这上下，只怕交易已经成功了！”

胡说道：“老爷子答应我们，不论他的行动是否成功，都会立刻通知我们。”

胡说的话才一出口，电话就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就听到了白老大得意非凡的

“呵呵”笑声，我心中暗叫了一声：好快见功！

我“嗯”了一声：“四个小家伙才回来。”

白老大道：“告诉他们，船长已经答应了！”温宝裕他们，都听到了白老大的声音，

都欢呼了起来，温室裕大声问：“哈山躲在什么地方？连你花了那么多天，也找不到

他。”

白老大再道：“小鬼头自己动动脑筋，哪有便宜叫你占尽的事？”

温宝裕与良辰美景一起叫了起来：“那不公平，老爷子你自己也想不出来！”

白老大仍然笑着，可知他此际，心情快乐之至：“太公平了，我是老头子，你们个

个年轻，脑筋应该比老人家好，该自己去想想！”

温宝裕急得搔耳挠腮，良辰美景也掀起了嘴，我道：“你知道了哈山躲藏的地方，

不要立刻去找他出来，因为你才和船长长时间在一起，人家会怀疑是船长出卖了他！”

白老大笑声不绝：“我的确不打算立刻去把他拉出来，游戏还可以玩下去，可是那

不是为了怕船长被人怀疑，因为若是能找到哈山，没有船长的泄露消息，几乎没有可能！

所以是船长告密，哈山一定知道：船长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我唤了一声，兴高采烈的

白老大显然没有注意，继续在说：“准备到最后一分钟，让哈山以为自己已经赢定了，

才突然把他找出来。”

白素忙道：“爸，这不必了吧，你们是好朋友吗？何必得那样子？”

白老大笑：“不要紧，哈山玩得起的！而且，也不能早找出来，哈山一怒之下，一

定开除船长，航程没有结束，开除了船长，那是不吉祥的！”

他说到这里，在大笑声中，结束了这次通话。我放下电话，苦笑了一下：“哈山一

定十分伤心信错了人——这件故事教训我们，不要乱信人！”

温宝裕狂笑：“这里的所有人，我相信都不会为了任何利益而出卖人，船长本身有

问题，物必先腐，而后虫生！不关我们的事。”

我勉强笑了一下，自然不想争论下去。

白素想来是为了怨气氛缓和一些，她道：“哈山究竟用什么方法躲藏起来的，倒很

值得想一想，隐蔽到了若不是船长泄露了秘密，就简直无法找得到的地步，这其中一定

有十分有趣的秘密在！”

白素的话，引起了附和，大家七嘴八舌地猜了起来，温宝裕仍然坚持他的魔术障眼

法的说法。我听了一会，向楼上走去，走到了一半，我陡地想起一些事来，不禁发出了

“啊”地一声，转头而下看去，看到在一片热闹之中，白素侧着头，也正在想什么，紧

蹙着眉，我叫了她一声，她抬起了头来。

我道：“素，事情有点不对头！”

白素点头：“是，我也才想到了！”

正在讲话的人，听得我们这样说，都静了下来，我道：“哈山不是笨人，一定想得

到老爷子终于会去收买船长，他不可能不预作准备，老爷子的收买过程太容易了，就可

能有诈！”

白素也向楼梯上走来，我们就停在楼梯的当中，开始讨论。我举起了手，表示我在

刹那间想到了很多，让我先发表意见：“有两个可能，一是和躲藏的哈山有联络的不是

船长，船长根本不知道哈山在何处！”温宝裕首先表示不同意：“船长说了哈山藏匿的

情形，一定妙到极点，所以老爷子才相信了的。”

我望向小宝，小宝在楼下，昂头望着我，虽然他经历不算少，但脸上还是有几分稚

气。我道：“哈山可能有两个躲藏的方案，他使用了甲方案，把乙方案告诉船长，并且

告诉船长，有收买他的时候，就把乙方案说出来——这一来，老爷子就输定了，到了最

后一分钟，他以为胜券在握，结果却反而一败涂地，哈山再出现，老人家不知是不是受

得起这个刺激？”

我这一番话，说得白素也大是紧张，她忙道：“糟！快通知他！”

我挥了挥手：“不急，可以先讨论得最好，船长可能只知道用来骗人的乙方案，那

么，真正知道哈山躲藏的方法的，应该是什么人？”

胡说的声音，也一反平日的稳重，显得有点迟疑：“大副？提议老爷子去试一试大

副？”

良辰美景道：“不会是高级船员，要是，为什么不干脆找船长，也不会是低级船员，

中级船员的可能性最高！”

温宝裕翻了翻眼：“说了等于没说，中级船员也至少有两百多人，总不能对每一个

人都作一番试探。”

白素叹了一声：“这样讨论下去，不会有结果，老人家的好胜心十分强烈，要是用

了种种手段，仍然输了，只怕会令得他的晚年生活，悒悒不欢！”

白素在这样说的时候，忧形于色，我握了握她的手，发现她手冰凉——这令我吓了

一大跳，感到事态十分严重，如果她不是真的担心，也不会这样。

我和她几乎同时开口：“我有一个计划！”

我只作了一个手势，表示请她先说，白素笑了一下：“我想我们的计划是一样的，

船不是要到午夜才开吗？有足够的时间给我混上船去，在船上利用剩下来的日子，把哈

山找出来！”

我“啊哈”一声：“不错，山人正有此意，我们好久没有一起行动了！”

白素侧头看了一会：“上船之后，我们分头行事，一有发现，不必自己出手，立刻

通知老爷子。当然，上船后先要和老人家联络，那就立时可以揭穿船长的话，是真还是

假！”

良辰美景和温宝裕胡说听我和白素定下了这样的计划，都跃跃欲试，但是那要离开

一个月左右，他们都没有这个可能，只好作罢。

我和白素示意他们离去，就开始准备，所要准备的只是彻底改变我们的容貌——要

做到这一点，十分容易，难的是我和白素，都必须变成样貌十分普通，看上几十次，也

不容易给人留下印象的那种人。

因为船在海上航行已有相当时日，船员和搭客之间，都已有了一定程度的熟悉，忽

然如果多了两个碍眼的陌生人，很难不暴露身分。

我们要在上船之后，尽量保持秘密，只让白老大一个人知道我们上了船。不然，就

算把哈山找了出来，哈山只怕也会用手指刮脸皮，笑白老大靠别人的帮助，才能成功，

十分“鸭屎臭”（不光彩）。

所以，这一点，花了我们大约一小时左右，完成之后，我们互相一看，不禁哈哈大

笑。白素扮成了一个中年妇女，绝不起眼，可以把她放在任何地方，而不会有人注意她。

我自然也有那么普通就扮得多普通——在未来的十七八天之中，我们就要以这样的面目

在那艘大邮船上活动，把躲藏得十分严密的哈山找出来。

然后，又带了一些行动时必要使用的小工具，真正有用处的工具，相信白老大早已

配备齐全，反正我们一到就可以和他会合，自然可以一起使用。

我们在午夜前到达码头，轻易上了船，先在又宽敞又豪华的休息室之中，看到白老

大的身边围了不少人，正在听他高谈阔论，白老大叼着烟斗，喝着美酒，神采飞扬，可

见心中十分高兴。

白素先过去，到了他的身后，白老大多少年来的江湖冒险生涯，使得他十分敏感，

一有人接近，立刻就知道，抬头向白素望了一眼。

这一下子，我真的佩服他的目光犀利，白素的化妆技巧极高，但还是给他一下就看

了出来。他事后说：“我只是看出了这个人经过化妆，但是却认不出那是什么人。”

他一看到了有一个经过精心化妆的人到了他的身边，自然大是不满，两道银眉，向

上一场，不怒而威，气派一流。

白素连忙低声说了一句话，自然是说明了自己的身分，白老大耸起了眉，缓缓落了

下来。在这些过程之中，他一直没有停止讲话，忽然，他打了一个哈哈：“今天就说到

这里为止了！”

他说着，就站了起来，直到这时，他才向我站立的地方，看了一眼，一面和人打着

招呼，一面向前走着，我和白素，跟在他的后面，和他一起进人了他的房间。

白老大在船上的房间，是船上设备最豪华的套间，白老大把门关上，略有不愉之色：

“我已经赢定了，你们进来作什么？”

白素立即把我们在收到了他电话之后，所作的推测，告诉了他，白老大用力在腿上

一拍：“说得是，真可能阴沟里翻了船……”

我忙问：“船长怎么说？”

白老大道：“船长说，哈山躲在蒸气房中，那是船上用来高温消毒的地方，所有需

要消毒的东西，都经由这高温蒸汽室处理，蒸汽室中全是高温形成的水蒸汽，二十四小

时不断。我也曾去看过，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考虑到人根本不可能在那样的高温

下生活，也就放弃了没有追究下去。”

白老大说到这里，用力吸了一口烟，吸得烟斗滋滋直响，他徐徐喷烟出来：“船长

说，他在蒸汽室中做了手脚，用防高热的材料，辟出了一间小室，再备上最好的空气调

节系统。你想想，要不是船长这样说，谁会想得到云雾腾腾的蒸汽室中会藏着人！”

我叹了一声：“老爷子，船长的话，有十分明显的漏洞：蒸汽室二十四小时不断操

作，也就是说，哈山进了那小空间之后，不能出来！”

白老大“啊”地一声：“是啊，他无法通过高温的蒸汽，他也不至于肯委屈自己在

那密封的小空间中，过上八十天，我上当了！”

他说着，现出十分愤怒的神情，来回踱了几步，大声道：“去把船长找来！”

这时，已经是午夜，到了船要启的时分，汽笛声响个不绝。白素道：“等一会不迟，

船正启航，船长不能离开他的岗位。”

白老大想想也是，就坐了下来：“这家伙，很会做戏，我提出可以把这条船分给他

一半，他那种又惊又喜，连酒都醒了八分的样子，描也描不出，谁知道全是在做作！我

也就没好好想一想，八十天，若是哈山躲在那小空间不出来，光是秽物的臭味，就把他

臭死了，怎受得了？”

我道：“除非他另外有处置的方法，或是通过靠蒸汽房的外墙，用管子把秽物弄走。

不过也真亏他，这样闷上八十天，怎么受得了？”

白素坐着，悠然晃着腿：“或许他想到闷上八十天，可以有八十天故事听，也就忍

得下去！”

我打了两个干哈哈，白老大已经在电脑资料中，找到了那蒸汽房的所在，蒸汽房在

厨房的隔壁，由于许多要消毒的物件，都是厨房用品之故，所以有输送带，直通蒸汽室。

蒸汽室的一边，是另外一组输送带，输送床单、毛巾等需要高温消毒的物品，全部消毒

物品，都经过输送带自动传送，操作的工人，根本不必进人蒸汽室。

蒸汽室的下层，是锅炉房——巨大无比的轮船的动力中心，产生的巨大热力，是蒸

汽室能量的来源，有不少管子把热力输送进蒸汽室去，维持蒸汽室的高温。蒸汽室的上

面，是男宾专用的公共浴室。

我看了一会，发表自己的意见：“在蒸汽室中加建隔热的空间，也可以打通通道，

在有需要的时候离开。我估计他多少也会弄些滑头，例如化了装出来活动，叫你认不出

他来！

白老大怒道：“讲好了不能化装的！”

我沉声道：“把赌注的一半去行贿，只怕也有点不合规矩！”

白老大闷哼一声，没有说什么，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我不必多废话，我笑

了起来，船长没有空，就算他下了命令，停止蒸汽室的操作，要使蒸汽消尽，人可以进

去，只怕也要数天，不如去找一找是不是有秘密通道的好，我想极可能是在公共浴池的

的池水之下，采用潜艇的压力舱的办法——哈山如果想出来，从浴池水底冒出来，当真

神不知鬼不觉！”

白老大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孵混堂孵成这样子！”（上海人叫公共浴池叫

“混堂”，上公共浴室洗澡，叫“孵混堂”。）

白素摇头；“我们不是假设船长提供的是假情报吗？怎么说着说着，就当真了呢？”

我笑：“因为躲在蒸汽室的设想很好！很有‘云深不知处’的味道，大有唐诗风

韵。”

白老人笑道：“先去看看实地的情形！”

白素有点意外：“你真沉得住气，还没有去看过？”

白老大一翻眼，大有嫌白素的话不中听之意，我不禁吐了吐舌头，老人家的脾气不

是十分好，说话真得小心一些才好。

我们先立刻白老大的封建，等白老大出来了，我们就跟在他的后，。白老大对船上

的一切，再熟不过，一道来到了蒸汽房前，蒸汽房有巨幅的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水汽

弥漫的情形，许多在消毒的物品，在传送带上移动，一切操作都自动化。

努力看去，好像在左、右两个角落处，都有突出处，可能是建出来的小空间，如果

哈山真是躲在那种小空间中，那可真是难为了他！

然后，我们又到和蒸汽房相邻的几处地方，转了一转，我和白老大在走进公共浴室

时，对那个大浴池看了一眼，白老大呵呵大笑：“哈山在上海长大，一直十分喜欢孵混

堂，认为是一大享受，所以在大邮轮中，也弄了那么大的一个浴池！”

公共浴池确然是中国的特产，也是生活享受之一，一些繁华的地方，如扬州、苏州，

当地闲散的居民，都有“上午皮包水”（喝茶）、“下午水包皮”（人浴）的生活习惯！

这时，船已经离开了码头，在缓缓航行，这时，船长自然仍然是最忙的时候，我们

闲溜到了甲板上，看着大船渐渐离开城市，然后，就在白老大的带领之下，到了高级船

员休息室。

好在这些日子来，白老大的身边都有人跟着，所以我们和他在一起，不会特别碍眼。

在高级船员休息室中，船长有一间单独的会客室，白老大径自推门走进去，还对一

个年轻的船员道：“请去告诉船长，一可以离开岗位，立刻到这里来，我在这里等他，

有重要的的事！”

年轻船员显然知道白老大的身分，嚅嚅连声，小步跑了开去。

白老大对这个小会客室竟也很熟，打开了酒柜，笑着说：“船上很有点好酒，不必

替他节省！”我和他各人一杯在手，大约只等了二十分钟左右，门推开，船长走了进来。

我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船长，他身形高大，神情威严，这时，他一进来，看到除了

白老大之外，还有两个陌生人在，就吓了一跳，现出十分古怪的神情。我心中想，一个

人若是做了亏心事，就会有这种神情，这种神情，如果要假装，倒十分困难。

白老大向我和白素指了一指：“不必理他们，我问你，你告诉我的一切，全是真

的？”

船长忙竖起三只手指来，神情发急：“自然是真的！”

白老大目光凌厉：“不是你和哈山老头子勾结了来骗我上当的？”

船长大是委曲：“白先生，如果有勾结，那就是你和我的勾结，如果你不相信我，

怎么合作，你的承诺，难道只是儿戏？”

他急急说着，呼吸粗重，涨红了脸，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干。

白老大沉声道：“我的承诺当然有效，只要哈山真的在那里！”

船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可以下令，蒸汽房停止操作，加强抽气扇的运作，一

小时之后，人就可以进去，哈山先生在右角加建的那个小空间之中，这是立刻可以实现

的事。”

白老大点头：“好，你这就去下令。”。

船长一点也没有犹豫，就动用了他随身携带的通话仪，下达了命令。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十分疑惑，白老大只瞪了我们一眼，大有嫌我们多事之

意。

这时，我心中也大惑不解：“难道船长所说是真的，哈山真是躲在那个地方？看船

长的行动，如果他在说谎，这时哪里还会那么镇定？至多两三小时，就要见真章的！”

白素皱着眉，不出声，我略欠了欠身子，忍不住问：“船长，请问在那个加建的小

空间中，哈山先生如何活动，他的饮食问题怎么解决？排泄问题又怎么解决？还是有什

么暗道可以离开那个小空间？”

我一口气问了很多问题，一开口，船长就用十分警惕的神情望着我，等我问完，他

并不回答，只是向白老大望去，白老大不耐烦地一挥手：“这是我的一个朋友，生性好

奇，又不相信事实！”

白老大这样说，令我十分尴尬，因为他分明表示他已经知道哈山在什么地方，本来

好好地计划好了，到最后一分钟，才把哈山“拎出来”，可能他早已设想了好多遍那一

刹间的快乐，决定在什么样的轰笑声中，大踏步跨进蒸汽房。

可是，我的怀疑，却令他的打算无法实行，还得要提前把哈山找出来，这无疑是减

少了他许多打赌胜利的乐趣。

他这样对船长说，是在暗示我这个人，根本可以不理，自然也不必回答我的问题。

事后相当久，有一次又谈起这件事，我问白老大：“当时你对哈山如何在那小空间

中生存八十天，难道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白老大却一瞪眼：“哈山总有安排的，关心这个干什么，再说，当时你也只是好奇，

并没有想到整件事的关键就在这上头。”

我点头：“是的，我只是好奇，可是我认为，许多许多神秘事件，终于可以探出真

相来，正是由于一念而来的好奇开始的。”

白老大没有再说什么，大约是在想当时的情形。当时，船长得到了白老大的暗示，

本来是可以不必回答我的问题的，可是多半是由于他自己也十分好奇，所以他又向我望

来，神情十分疑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哈山先生的行为很怪——”

他说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一副说漏了嘴的样子，神情十分惶恐，眼珠乱转，我

冷笑了一声：“你已泄露了哈山先生最大的秘密，再说点枝节问题，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了！”

船长笑得十分勉强：“白先生的条件十分好，我想任何都会答应的！”

白老大闷哼了一声，扬起手来，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不要再难为船长。我和

白素上船来，还经过了精心的化装，本来，我们一心认定白老大上了当——如果是白老

大上了当，那么叫船长来一问，船长一定会“哈哈”大笑，说他根本不知道哈山在什么

地方，或者是知道了他也不会说，等等。

如今船长已下令停止蒸气室的操作，可知哈山真是躲在那地方，不必我们在船上到

处找寻，化装自然是多余的了。而在船长吞吞吐吐的话中，哈山仿佛还有十分古怪的行

径，那使我好奇心大增，自然要趁机问个究竟。

我奇道：“船长，请你把一切经过告诉我们，反正等候进入蒸汽室，还需要一段时

间。”

船长的神色有些犹豫不决，白老大这时，也生了好奇心，他道：“你把经过情形说

说也好。”

船长又考虑了一会，才道：“哈山先生曾对我千叮万嘱，叫我绝不能把看到的情形

告诉任何人，甚至连自己也最好不要想！”

我听到这种话，更是大奇，几句讽刺他的话，已要冲口而出，但还是忍了一忍，在

这时候，船长已经自己说了出来：“你们一定在想，我连他躲在什么地方都说了，还有

什么不能说的？”

我们都不出声，等他自己来解答这个问题，他苦笑了一下：“自然，哈山先生也曾

叮嘱我万万不能透露他藏身之所，可是却没有……那么严重，所以使我感到，如果说那

些经过，就更违背他的意思！”

船长还在一本正经说这种话，这一次，连白老大也忍不住了，冷冷地道：“那么，

你是不是要我把另外半条船给你，你才肯说？”

船长一下子站了起来，涨红了脸，样子十分恼怒，指着白老大，声音有点哑：

“你……用那么巨大的利益来引诱我，现在又来嘲弄我了？”白老大沉着脸，只是冷冷

的望着他，船长指着白老大的手、慢慢垂了下来，毫无意义地挥动了几下，脸色也渐渐

变得苍白。

我在心中暗叹了一声，心想船长虽然接受了白老大的条件，但是心中一定十分内疚，

所以才会如此敏感，只怕他在收到了半条船之后．也不会快乐，因为他辜负了别人的信

任，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

也多半由于这个忑因，船长虽然发怒，可是也没有法子坚持下去．他来回踱了儿步，

又大口喝了几口酒，喝得太急了一些，口角全是酒，他用手背把酒抹去，又咳嗽了几声：

“那次船在靠岸之后，哈山先生照例宴请高级船员，在宴会之后，他单独和我会面，说

起了打赌之事。”白老大并不看向他，我和白素则专注地听着，船长又喝了一口酒。然

后，竟是长时间的沉默，我性子急，白老大也未见好脾气，可是我们却没有催他，因为

船长这时的神情，十分古怪。

他看来十分茫然，像是正在思索一个十分难以想象的问题，眉心打着结，眼神散乱，

非但一声不出，而且一口一口，不住喝着酒。可能他的酒量十分好，但这样一直喝下去，

也然会烂醉如泥。

看起来，他不知有多么巨大的心事，压得他现出这一激情，叫人不忍心去催他。

反倒是白素先开口，她用十分温柔的声音问：“船长，可是有什么困难？”

船长陡然震动了一下，视线总算比较集中，他长叹了一声：“能够不说，还是不说

了吧！我已经对不起他，累得他赌输掉了！”

白老大大是讶异：“嘿，这老头子，难道还有什么见不人的事？”

船长也叹了一声：“反正就可以见到哈山先生了，如果事情可以说的话，问哈山先

生本人，总比由我口中说出来的好！”

船长的态度，在忽然之间变成了这样子，真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他说事情很奇怪，

又已经说了一个开头，可是却又不说了，用上海话来说，那真是“吊胃口”至于极点了！

白老大圆睁双眼，盯着他看，船长偏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眼光，看样子，白老大就

算提出另外半条船也归他，他也不会说了。

僵持了一会，船长才道：“白先生有通行全船的权利，可是进入蒸气室，虽然哈山

先生迟早会知道是我泄露了秘密，但迟一点总比早一点好，而且……我也实在没有面目

去见他！”

船长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甚至有点硬咽，我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拍，安

慰道：“他们打赌，不是什么大事，你不必太认真，一艘船，哈山先生不在乎，对你来

说，代表了许多许多，不要太责怪自己了。”

船长望了我好一会，神情十分感动，不过他显然没有认出我是谁来。

他连声道：“谢谢我，对了，那个……哈山先生存身的地方，根本没有什么暗道，

你刚才问的那些问题，我没有法子回答你，因为我也不知道！”

我心中本来已经够疑惑的了，这时他又提了一提，更是令我心痒难熬，可是看他的

神情，我问了他也不会说，只好忍了下来。

白老大用力一挥手，已大踏步走了出去，我和白素忙跟在后面。我低声道：“两个

老人在这种情形下相见，不知会怎么样？”

白素略皱了皱眉，没有回答，过了一会，才道．“恐怕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我扬了扬眉，白素补充：“船长要讲未讲的事，似乎很在关系！”

白素的思路十分缤密，她这时这样说，虽然只是一种感觉，没有什么依据，可是我

也感到船长的态度十分可疑。我们低声交谈，走在前面的白老大也听到了，他“哼”地

一声：“船长是故作神秘！没有什么大不了，问哈山，他一定什么都肯说！”

白老大信心十足、我们自然不便再说什么。没多久，又来到蒸汽房外，这时，早已

停止了蒸汽的输送，残留在房中的蒸汽，在强力抽气扇的作用之下，也正在迅速减弱，

和刚才云雾蒙蒙的情形，大不相同，几个船员正在门口恭候，温度计显示，房中的温度

还是十分高，不适宜在这时候就进去。

就算暂时不能进去，蒸气房的情形，隔着玻璃，也可以看得十分清楚，在右边那个

角落处，有着加建出来的部分，看起来，只有两公尺见方，高度和蒸汽房一样，也不过

三公尺。

那么小的一个空间，哈山多少年来养尊处优惯了的人，可以在里面躲藏几十天，只

是为了要赢这场打赌？难道我八十天讲故事给他听那么重要？看来当然不是，只是为了

要争一气！

（“争一口气”这种行为，在地球生物之中，肯定只有人会有。许许多多大大小小

的纷争，都由莫名其妙的争一口气引发，人类行为之幼稚，有时，真的超乎想像之外！）

（而人自称“万物之灵”！）

白老大显然也有同感；他叫了起来：“要死了，老头子然把自己关在一只大冰箱里

面。”

他把那个空间形容为“大冰箱”，倒真是十分恰当，那部分由于在角落处，可以看

到的两面，看来是不锈钢，有一面，有一扇门，那门也像是小型冷藏库的那种门，所以

说那一具大冰箱，也十分近似。

我望着那角落，心中越来越是疑惑，从外表来看，空间是如此之小，而且，必然要

有隔热装置，空气调节装置，等等，又要占据不少空间，哈山在里面，可能躺下来，已

经算很不错了——除非那只是一个进口处，一进去，可以通到别地方去，不然，真是没

有法子可以在里而躲那么久的。

我也看出，白老大和白素心中，有着同样的疑惑，船员不知我们想做什么，我在白

老大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白老大问：“哪一位负责蒸汽房？”

一个半秃的中年人大声答应：“我，三级管事。”

白老大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发问。我问：“你在船上服务多久了？”

管事的神态很恭敬：“船一下水，我就在船上，一直负责蒸汽房的工作。”

我指着那一个角落：“这一部份是加建出来的？”

管家的神情也十分疑惑：“不能说加建，是……一只恰好可以放进角落的大箱子，

运来之后，放在那地方的。”

我作了一个手势：“你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作用？”

管事摇头：“我不知道，船长亲自指挥的，并且吩咐我不要多问。”

我们互望了一眼，显然是哈山在外面先造好了，再运进来的，那样做，当然比在船

上进行加建工作简单得多了。我又问：“你可曾打开来看过？”

管事苦笑了一下：“事情很奇怪，我也难免有好奇心，可是……当蒸汽还没有输送

进来之前，我曾拉了一下门，可是不开，船长曾严格吩咐过，所以我不能有进一步的行

动。”

我又再问。“船一启航，蒸汽就输人，二十四小时不断，一直到这次航行结束？”

管事连连点头，我向白素和白老大说：“没有人可以通过高温的蒸汽，如果哈山在

里面，他现在还在。”

白素忽然表示了她的忧虑：“要是那门在里面上锁，外面就打不开。”

白老大道：“我拍打箱子，表示已找到了他，哈山也不好意思再赖皮在里面不出

来！”

我则道；“要是‘箱子’有防热设备，只怕也能隔声。”

白老大纵笑：“那就用烧焊器，把门烧开来！”

我们用上海话交谈，在一旁的船员，自然都不知我们在说些什么。

等到蒸汽房中的温暖，降低到人可以进去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一小时，管事打开

了门，还是有一股暖气，扑脸而来，白老大一马当先走在前面，我和白素都在进门后就

不再向前，几个船员则留在门口。

这样的情形，白老大一打开门，看起来，就是他独力发现哈山藏身之所的了。

白老大来到那大箱子之前，先双手按在箱子上，用力撼了几下，他的气力再大，自

然也撼不动丝毫，他试着去拉门，一连几下，也没有把门打开，他就用力拍打着，叫：

“找到了，快自己出来！”

他手掌十分有力，可是拍上去，所发出的声音，相当哑，这证明我的设想是对的，

这大箱子每一面都一定有十分厚的隔热装置，白老大拍打的声音，可能根本传不进去，

他的叫嚷声，躲在箱子中的人，自然也听不见。

白老大像是也想到了这一点，转过身来叫：“给我一根铁棒什么的！”

那个管事看到白老大的行动，已经惊骇莫名，手足无措等白老大这样一叫，他语带

哭音地叫：“白先生，你想干什么？”

白老大的回答是：“我可以有权在船上做任何事，这是船长的命令！”

管事看来四十岁左右，可以肯定，他一生平平稳稳，几时曾见过白老大这样无法无

天的人过？我在他身边推了一下：“快去找一根金属棒来！”

管事连声答应，奔了开去，我也走近那大箱子，从那门上的门柄看来，就算门从里

面锁上，锁也不会太复杂，多半只是扣上就算。

不一会，管事就提着一根铁棒，奔了过来，那是一技专撬东西的铁棒，倒大是合用。

白老大一把抢一过来。先连敲了二三十下。

铁棒敲在大箱子上发出的“当当”声，相当响亮，应该可以令里面的人听到。

但是，在白老大停手之后，门却一点也没有打开的迹象，白老大问哼一声：“闷死

在里面了？”

他说的是气话，可是他说的话，却十分可怕，哈山年纪不轻，这箱子内的“生活环

境”，必然差至极矣，就不定早已有意外发生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自白老大的手中，接过铁棒来，把尖锐的一端，捅开门缝，门缝

很紧，捅不进去，白老大回头喝：“别站着，把一切能打开门的工具全拿来，还有，通

知船长来！”白老大还真有威严，他一呼喝，答应的人，至少三五个人之多，虽然说不

上一呼百诺，但也算是很有气派的了。在“所有可以打开门”的工具还没有拿来之前，

船长先气急败坏地赶了来，在白老大面前，又打手势又顿脚，急速地说着话，一面还抹

着汗。

白老大声色俱厉，指着那大箱子的门，盯着船长，船长连连点头。白老大问：“你

看他进去的？”

船长呆了一呆：“这……倒没有。”

白老大扬起手来，神情极怒，满头白发，像是有风扇在吹一样，我一看这情形，老

人家真是动了气，别看船长身形高大，白老大要是在盛怒之下，出手重了些，一掌过去，

船长可能要在医院中躺几个月！

所以我立时一个箭步窜向前去，拦在白老大和船长之间。

这一来，总算今白老大那一掌没有发出来，可是白老大却一伸手，把我拨了开去，

仍然面对关船长，我和白素这时同时道：“有话慢慢说！”

也难怪白老大生气——船长告诉他，哈山躲在这个大箱子之中，可是这时又说，他

并没有亲眼看哈山进箱子去，从那箱子的大小来看，哈山根本没有可能躲在里面好几十

天。白老大不是被愚弄了吗？

船长更是着急：“这怎么是好！白先生，你这样闹法，哈山先生一定知道是我泄露

了机密，唉，这……怎么好，不是讲好不要我在场的吗？”

白老大“哼”地一声：“闭上你的鸟嘴，你这蠢猪！”

船长可能不明白为什么要是“鸟嘴”，可是“蠢猪”他总是懂的，他涨红了脸站直

了身子，十分郑重地抗议：“白老大，虽然你给我巨大利益的许诺，可是那并不表示你

可以任意侮辱我！”

白老大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刹那之间，他变得十分疲倦，他道：“我没有侮辱

你，船长先生！”、船长可能一时之间不明白他那么说是什么意思，所以只是眨着眼。

这时候，几个船员已经搬着、抬着许多工具前来，各种各样都有，等候白老大的进

一步的指示，白老大一挥手：“你们设法把大箱子的门打开来，用什么方法都可以，打

开门之后再通知我！”

他说完了那几句话之后，转身就走，船长忙跟在后面，我和白素也一起跟了上去，

白素和我手拖着手，白素的眼神在问我：“怎么办？”

白老大不再在蒸汽房中逗留，自然是他也知道，哈山不会在那大箱子之中，他的打

赌输定了！所以十分生气，情绪也低落，这一点，可以从他忽然之间现出极疲倦的神态

上可以看得出来。

要改变这情形，唯一的方法，就是把哈山找出来，但是那又岂是说办就办得到的事？

我想了一想，指了指急急跟在白老大身后，正向他在解释什么的船长指了一指：

“先从他哪里着手？”

白素苦笑：“有用吗？船长是哈山的一只棋子，不是爸受了他的愚弄，而是他受了

哈山的愚弄ｒ

我吸了一口气：“听听哈山愚弄他的过程，或者可以有新的线索发现。”

白素知道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所以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进了白老大的房间之中，白老大倏然转身，立时吼叫起来：“说！”

船长哭丧着脸：“说什么啊？”

我作了一个手势：“说说哈山先生把秘密告诉你的经过，情形！”

船长可能受不了一连串变故所带来的刺激，拿起一瓶酒来，打开瓶盖，咕嘟咕嘟就

喝了两大口酒，然后抹了抹唇：“哈山先生告诉我的，打赌，他要躲起来，他说，他有

一个十分特别的……容器，人在里面可以躲很久，要搬到船上来，问我放在什么地方好，

我提了几处地方，他都不满意，后来，他自己选择了蒸气室。”

白老大问哼一声：“他还告诉你，要是我来问你，你就告诉我，他躲在那个大箱子

礼貌！”

船长又涨红了脸：“没有！他相信我，根本没有预料我会泄露他的秘密，是我经不

起引诱，才把他的秘密告诉了你的！”

白老大翻着眼，显然在盛怒之下，并不相信船长的那番剖白。

我倒是比较相信，所以又问：“那……容器？”

船长点头：“哈山先生那样称呼那个……看来像是巨型冻肉柜一样的东西。”

船长曾经不肯说他和哈山之间商量怎么躲起来的经过，那曾使我们十分疑惑，由于

当时以为一下子就可以把哈山“拎出来”，所以也没有追究下去。

如今情形有了那样的变化，哈山不可能在那“容器”之中，连船长也感到自己受了

愚弄，情况当然已经不同了，可是船长看来，还是十分不愿意说经过的情形，他在说了

那一句话之后，紧抿着嘴，下意识地表示不愿意再说。

我想开口逼问，白素向我作了一下手势，不让我出声，她柔声问：“那容器很小，

你难道没怀疑过人不能在里面八十天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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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错手(倪匡)>>

错手

第五部：阁中帝子今何在

我和白老大互望了一眼，我们心中都不知有多少话要问船长，但在相望之后，我们

也都同意了还是由白素来问比较好。

我们就算把语气放得最软，总也还有逼问的霸气，而白素的声音，有循循善诱的作

用，就算被问者十分不愿意回答，可是也无法抗拒，总会有一点透露，因为白素的声音

和神态，都十分亲切关怀，使被问者感到她完全站在对方的立场！这时，白素一问，船

长立即道：“我当然曾怀疑过，我一看到那容器，就问了这个问题——。”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向白素望去，白素用鼓励的眼神和手势，请他继续说下去。

船长急速地眨了几下眼睛，才道：“那是在哈山先生在巴黎的巨宅中，他的那幢屋

子极大——”

白老大不耐烦：“我知道，别说废话！”

船长不出声，样子十分气恼，白素责怪似地望了白老大一眼，我也有点怪白老大太

心急了，船长本来是怎么也不肯说的，好不容易他肯说了，白老大又来打岔。

船长这一沉默，竟沉默了三分钟之久，我也沉不住气，要不是白素一再用手势阻止，

我也要大声催促了！

三分钟之后，船长才又喝了一口酒：“那大箱子……在地窖，我一看到就骇然问：

哈山先生，这……你怎么能在里面躲上几十天？”

哈山先生的神情十分神秘，他一手按在那“容器”上，笑着道：“几十天？几百天

都可以，这……容器……举世无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当时，船长就想，不论是什么，总有一个专门名词，不能笼而统之称之为“容器”。

而且，既然是用来住人的，“容器”这个名词，也不是十分恰当。

可是，船长打量了一下，也想不出该怎么称呼那“大箱子”，他本来想说，那很像

一只巨型的冻肉柜，但一想到哈山先生将长时期躲在其中，这种话自然也说不出口了。

哈山接着，又吩咐了一些如何把这容器运上船去，尽可能别给人知道，千万不能泄

露这个秘密，等等。

船长仍然十分担忧，指着那容器问：“哈山先生，你真的几十天不出来，就在里

面？”

哈山又出现了十分神秘的笑容来：“当然，白老头子多么厉害，一出来，非给他发

现不可！”

船长是一个相当忠实的人，仍然在为哈山担心：“哈山先生，八十天后，你……别

说食物了，这密封的容器之中……的空气……只怕也不够呼吸！”

哈山先生这时的态度，怪异之极（船长在叙述时，语气也迟疑得很，很有点疑真疑

幻的样子，像是未能肯定这时是不是真有这样的事发生过，可知当时哈山的反应是如何

之怪），他一听之下，哈哈大笑，用力拍着船长的肩头，接下来的一句话，更令得船长

目瞪口呆。

他说的是：“谁说我要呼吸？”

当船长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白素和白老大三人，不约而同，一起叫了起来——那

是任何人听到了这样的叙述之后的正常反应。

在各自发出了低呼声之后，白素最先提出要求：“哈山先生说什么？请你再说一

遍！”

船长的神情，本来就不是那么肯定，给白素一问，又迟疑了片刻，才算有了肯定的

答案：“是的，我没有听错，也记得很清楚，哈山先生确然是那么说：谁说我要呼吸？

他就是那么说，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们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大家也不知道哈山那样说是什么意思。

凡生物都要呼吸，不要呼吸的是死物，只有一种人不要呼吸，就是死人！

白老大咕浓了一句：“这老头子，神经一定有毛病！”

白素则道：“请你再说下去，越详细越好。”

船长叹了一口气，呆了一会，才继续说下去。

当时，船长在听得哈山那样说的时候，神情一定惊愕之极，正在笑着的哈山陡然怔

了一怔，像是醒觉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时之间，不知怎么才好，相当惊惶，胡乱挥着手，

来回踱了几步，才道：“我刚才说了什么？”

船长老老实实把话重复了一遍：“你说：谁说我要呼吸？”

哈山干笑了几声：“这算是什么话？把这句话忘了，想也不要想，更不要对任何人

提起，嗯？”

由于事情很怪，船长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哈山已焦躁起来：“这是我私人

的一个……不想被人知的大秘密，你不能对任何人说，懂了没有？”

船长吓了一大跳，忙道：“懂了，懂了，我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你曾……”

哈山大喝：“够了，别再说了！”

船长刚才说“懂了”，可是事实上，他更糊涂了，哈山说那是一个大秘密，什么秘

密？难道哈山他真的不要呼吸？可是哈山这时明明在呼吸，还相当急促。

不过船长知道，这件事最好再也不要提起——这就是为什么上次要他说经过情形，

他考虑了半天仍然不肯说的原因了。

船长后来也想了很久，可是，仍然不明白哈山那样说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一个十分

称职的船长，不习惯去想稀奇古怪的事，既然想不出名堂来，也只好放弃。可是在哈山

当时紧张的神情上来揣测，他知道事情一定十分严重，所以谁也未曾提起过。

接下来，在当时，哈山转过身去，用背对着船长，大约有一两分钟，看来是想平复

一下紧张的心请，船长也不敢去惊动他。

等到哈山又转回身来时，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伸手在那容器上拍打着，神情充

满自信：“你不知道那姓白的老头子多可恶，他竟敢看不起我们这艘船，非要他打赌输

了不可！”

一提到船，船长也不免动了真感情，自然希望哈山赢了这场打赌。

那时，哈山并没有告诉船长，他和白老大打赌的赌注是什么，要是船长知道了哈山

把整条船拿去作赌注，说不定他会大力反对，那么，以后发生的事，也就有可能大大不

同了。

很多情形下，一件事，在起点上，是有小小的不同，但是一直伸延开去，就会有绝

不相同的结果，中国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说法，最是传神。

哈山吩咐船长找人把那“容器”搬到船上去，为了使最少人知道有这件事在进行，

哈山特令船的航期更改，又放全体船员的假。

当哈山在进行这个部署的同时，白老大也在积极进行活动，整艘船的资料，他就在

那个时候获得的。

大容器被运上船，一直到被安放在蒸气房的一个角落，船长都参与其事，那大容器

十分沉重，重量超过三千公斤，所以搬运十分困难，要动用十分先进的搬运设备。自然，

以哈山的财力而论，那不算什么，他要是高兴，甚至可以把那艘大轮船搬到陆地上来。

在搬运过程之中，哈山有时亦亲自来察看，他对那“容器”十分重视，一再要求小

心，不能有碰撞，倒像是整个大箱子是什么精密仪器一样。

那容器放置在蒸气房的一角之后，有一个参与搬运工作的人，曾顺手在门柄上拉了

一拉，恰好哈山先生在，一看到那工人这样动作，立时大发雷霆，那工人开始不出声，

后来哈山实在骂得凶了，那工人忍不住反抗，大声道：“门锁着，根本打不开，你那么

紧张干什么？呶，难道有违法的东西在里面？”

哈山先生严厉之极地道：“你敢再说一遍，我就告你诽谤，看你会受到什么样的惩

罚！”

那工人总算还有点理智，想想和哈山先生作对，多半不会有什么好处，所以也就没

有再说什么。

这算是一场小小的风波，船长从头到尾，看在眼里，他好奇心大起，不明白哈山为

什么会那么紧张。

所以，后来，当哈山离去之后，他也曾偷偷去拉了一下，想看看容器内的情形，当

然，他根本拉不开门。

那容器的高度，离蒸气房的顶部约有三十公分，哈山又下令在整个蒸气房的顶上，

加建一层，使得那容器看来更天衣无缝。

等到一切都准备就绪之后，哈山先生搓着手，神情十分满意，不住抚摸，拍打着那

容器，然后，去到了船长室，和船长一起喝酒。

哈山一面喝酒，一面道：“那天，我会和白老头一起上船，在甲板上，我会介绍你

给他，然后我离去，就躲进那个容器之中。在我离开之后十五分钟，你下令把高温蒸气，

输人蒸气房之中。”

船长在那时候，隐约感到有什么事极不对头，可是他又说不出是什么来，他十分郑

重地道：“哈山先生，你肯定……绝对妥当？”

哈山作了一个表示妥当的手势，船长迟迟疑疑，还想说什么，哈山脸一沉：“有许

多事你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别自作聪明了！”

船长不敢说什么，哈山在过了一会之后，脸色又暖和了下来：“你所要做的，只是

小心对方的威逼利诱，白老头找不到我一定会想到你会知道我躲藏的所在，会对你用任

何手段，包括……包括……”

船长叙述到这里，涨红了脸，没有再说下去，垂下了头，至少有一分钟之久，脸有

惭色。

船长这种自然而然的情形，我看了倒十分感动。他在叙述哈山的话，哈山自然会说

“白老头会用任何手段，包括卑鄙的手段在内”等等。

白老大后来所用的手段，虽然不是十分卑鄙，但也不能列入高尚，船长受不住引诱，

终于泄露了哈山的秘密，所以他这时，感到了惭愧。

这证明船长实在是君子，为了一亿英镑的利益，泄露了一个游戏性质打赌的秘密，

还会觉得惭愧！这年头，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极少的利益，什么样的坏事都去干，还

在洋洋自得哩！

白老大愤然：“哼！人根本无法在一个密封的容器之中生存几十天，船长，哈山老

头做张做致，所既有一切的做作，全是为了骗我——且要你这个……老实人被他骗信了，

我也会间接相信你，这就是哈山的目的！”

白老大在称船长为“老实人”之前，略为迟疑了一下，当然是在选择用词。船长的

脸涨得更红，嗫嚅了一句听不清楚的话，然后才道：“哈山先生在进行一切的时候，是

那么认真，他讲得明明白白，他会躲进那个容器中去，他……会骗我？”

白老大哼了一声，不再和船长说什么。

事情发展到这里，已经可以说是相当明朗化了。

正如白老大所说，哈山愚弄了船长，因为哈山知道白老大必然有办法令船长透露秘

密。而自然，白老大也只能得到假情报。

哈山更可能知道白老大的性格，在以自己稳操胜券之后，会把胜利留到最后一分钟，

那么，哈山就可以制造出这样的局面！当白老大拍打着那容器，一无所获的时候，哈山

他就可以哈哈大笑，突然出现……当然，那时已经过了八十天的期限。

这样一来，白老大输得惨不可言！

我的看法，也和白老大一样，所以我挥了一下手，意思是，对船长，对那容器，都

可以不加理会了，现在要做的是，趁还有十七八天的时间，还是可以把哈山找出来，如

果哈山确在船上的话。

要问船长的问题只有一个：“在你搬运安装那个容器的同时，船上还有什么改建工

程进行？”

船长想了一想，想得十分认真：“没有！”

我再追问：“船那么大，有一些地方有工程进行，你未必知道。”

船长的态度十分坚决：“不，我一定会知道的，船上的制度十分严密，不可能有人

进行工程，尤其，我大多数时间，都在船上！”

我向白老大望去：“哈山确然躲得很好，不过我想还有十多天，以我们三个人的力

量，总可以把他找出来的！”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其实一点把握也没有。正好这时，有船员来报告：“用了很多

方法，可是没有法子把那大柜子的门打

白老大十分愤怒，喝：“让那大柜子去见鬼，谁也不必去理它了！”

那两个船员十分惶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向船长望去，船长这时，双手抱住了头，

一动也不动。他心情的沮丧，可想而知——他终于泄露了哈山的秘密，可是又得不到泄

露的报酬，因为打赌赢的一方不是白老大。

船长枉作小人，而且，他的人格经不起引诱和考验，竟然早在哈山的计算之中，他

成了哈山愚弄白老大的一个工具！

那两个船员叫了船长几声，船长才脸色灰败，抬起头来，挥着手，声音嘶哑：“照

白老大的话去做！”

那两个船员正待退开去，白素却道：“等一等，你们用了些什么方法？”

我和白老大都皱了皱眉，觉得她这一问，实在多余：打开那容器已没有意义，还问

来作甚？

那两个船员可能花了一点时间，做了不少功夫，有人关心他们的工作，令他们很高

兴，两人齐声道：“最后动用了电锯，可是那柜子不知是什么合金铸造的，十分坚硬，

根本锯不动。”

白素侧头想了一想，问：“船上可有炸药？”船长怔了一怔，还没有回答，我已叫

了起来：“素，干什么？”

白素抿着嘴一会，才道：“在未曾打开……那容器之前，不能排除哈山在里面的可

能！”

白老大大声道：“不能排除哈山的木乃伊在里面的可能，要是那里面是真实的话，

那么，哈山在里面，可以成为世上第一具真空木乃伊！”

白素没有和白老大争辩，只是望着船长，船长道：“炸药倒是有，可是……如果用

炸药，而哈山先生又在里面的话，不是会令他受伤害吗？”

白素紧蹙着眉，居然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白老大用力一挥手：“算了吧，蒸汽房不能长久停止工作——。”

我觉得白素的神态十分有异——对白素的了解程度，我自然在白老大之上，知道这

时白素在想什么，她认为哈山在那大箱子之中，可是她又十分矛盾，我指出了她的矛盾

之处：“你要是认为哈山在那箱子里面，就是应该用炸药把它炸开来。”

白素的神情十分犹豫，隔了片刻，她才道：“我是怕……已经迟了．我的意思是，

如果有意外的话，我们要尽快采取行动才好！”

白老大显然由于心情欠佳，所以他的语气十分“冲”，冷笑一声：“采取什么行动？

这老头子不是说他可以在那箱子里躲几百天吗？就让他在里面好了！哼，不要呼吸，怎

么不说不要吃东西．不要排泄？”

他说到这里，突然纵声大笑了起来，用力拍着我的肩头，问：“一个人如果到了这个

地步，他是什么人？”

我的答案简单之极：“死人！”

白老大仍然笑着，声若洪钟：“错了，是超人，哈山超人！他比我强，早已算定了

我会怎样怎样，他下的棋子，每一着十分高超，他赢了！”

白老大说到这里，突然打开了房门，大声叫了起来：“哈山，你赢了！我认输了，

你出来吧！我认输了！卫斯理就在这里，你从现在起，就可以要他讲故事给你听！”

白老大自少年时代起，就精研中国的内家气功，几十年下来，气功修为，精湛之至，

老当益壮，这一轮吼叫，声音之宏亮，在他身边的人，被震得耳际嗡嗡直响，半晌难以

复原。

当然，他的吼叫声无法使整个船的人都听得到，但是声音所达，至少有上百人愕然

四顾，不知道这位老先生何以能发出那么宏亮的声音，也不明白他在叫嚷些什么——因

为白老大是用地道的上海话叫出那番话来的。

由此可知老人家实在十分要面子，不想被太多的人知道他是在认输！

叫了一次之后，他突然激动起来，转身对船长道：“走，带我去！”

船长莫名其妙：“到哪里去？”

白老大一扬手：“船长室！我要向全船广播，把我刚才的那番话传遍船上的每一个

角落，让哈山可以听到，我认输了，放弃了！”

我和白素齐声道：“且慢！”

白老大半昂起了头望着我们，我道：“那一番上海话，没有人听得懂，只怕船上的

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会引起混乱。”

白老大大怒：“你以为我老糊涂了？我自然会先加以说明，说这番话是对一个人说

的，和船上其他人，没有关系。”

我苦笑：“时间还有十几天，何必呢？”

白老大问哼一声：“你年纪还轻，我不同，太老了，时日无多，所以也十分宝贵，

玩不起了，而且既然不好玩，何不早些结束？”

白老大在说那句话的时候，虽然意态仍然十分豪迈，可是话中竟然大有苍凉的意味

在——他话已说到这一地步，我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了。若是我再阻延他认输，他还以为

我不肯陪哈山说故事给他听了！

可是，我实在又不甘心，因为时间确然还有十七八天，就认输，未免冤枉！

所以，我向白素望去，白素道：“我也不赞成认输，时间未到，而且，那只箱子还

没有打开！”

白素念念不忘要打开那只大箱子，也是怪事，她平时对疑难事件的分析能力十分高

强，这时，谁都可以看出，那大箱子是一个烟幕，哈山利用了那大箱子，骗信了船长，

目的就是通过船长骗信白老大！

如今，哈山的目的，可说已经达到，作为道具的那只大箱子，还有什么意义？何以

白素一直如此重视？

当时，我和白老大，都用责怪的目光，瞪了她一眼，可是她没有解释，只是她的神

情，有一种不可屈服的倔强，对于这种神情，我和白老大倒都十分熟悉，那表示她要做

的事，就一定要做，不论别人怎么说，怎么阻止，她都要做到为止，这是她外柔内刚性

格的一个典型的神情。一看到她现出了这种神情来，我和白老大都不敢再说什么，因为

知道说了，徒伤感情，不能改变白素已定了的主意。

而且，她坚持要打开那大箱子，虽然我们都觉得那样做没有用，但至少也没有什么

害处。

事后，白老大对我说：“一看到她那种神情，我就什么也不说了，哼，知女莫若

父。”

白老大继续说：“想当年，她一看到你这小子就喜欢，我和他哥哥都曾阻止过，她

就是那种神情，强头倔脑，一直是这样……”

“强头倔脑”也是上海话，形容一种不肯听人劝说，要一意照自己意思行事的人的

神态，一般都形容小孩子或少年。白素在白老大的心目之中，自然始终都是小女孩子。

也是事后，我问白素，何以她一直都坚持要打开那只大箱子？

白素的回答很妙：“我觉得船长是一个老实人，他叙述他和哈山布置躲在船上的经

过，十分可靠！”

我道：“我也相信那是事实，可是那是哈山利用船长的经过。”

白素摇头：“在船长的叙述中，有些细节，十分令人生疑，哈山曾提及他不需要呼

吸，又立刻要船长忘记他说过这样的话，我就是在这一句话中犯疑的：哈山如果可以不

用呼吸，自然可以躲在那个大箱子之中！”

我叹了一声：“我也留意到这句话，可是事实上，人怎能不呼吸呢？”

白素也叹了一声：“你怎么了？人甚至可以变成神仙，为什么不可以不呼吸？而且，

大箱子的门由里面上拴，也是证明！”

我就呆了半晌，也明白白素为什么要叹息，她是在叹我，脑筋有时转不过来时，就

硬是转不过来！那都是事后的情形了。

当时，白老大和我，呆了片刻，白素则道：“给我一点时间，我可以弄开那大箱

子！”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望着船长。

所有和这桩“打赌事件”有关的人之中，这时，最精神沮丧的，自然是船长，白老

大虽然输了，总不如船长那样，几乎丧失了一切，尤其在人格上有了这样的污点；所以

他整个人，简直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副又干又扁的样子，白素望向他，他声音苦

涩：“随便你，你可以动用一切船上的设备。”

那时，那两个前来报告打不开箱子的两个船员还在，白素向他们打了一个招呼，就

和他们一起离开，自然是到蒸汽房去了。

白老大则逼着船长到船长室去，我思绪十分紊乱，双手抱着头，坐了一来——我不

想放弃，还有时间，我想我可以把哈山找出来。

不多久，扩音器中就传出了船长的声音，请大家不要惊惶，以下的广播，纯粹是出

于十分特别的原因，和船上的一切无关。

然后，就是白老大宏亮的声音，把他认输的话，说了一遍又遍，一共说了三遍。

船长室和全船的广播系统，轮船在十分紧急的时候使用的，声音可以遍及船上任何

角落。

哈山如果在船上，一定可以听得到的。

白老大已经公然认输，我也不必再努力找哈山了，倒是要准备一下，先向哈山说哪

一个故事才好了。而且，照我想，哈山一定会出现，他是打赌的胜利者，还不心急地接

受胜利的果实吗？

然而，事情却处处出人意表。白老大的认输广播是在下午三时左右播出的，一直到

晚餐时间，哈山却还没有现身出来。

在这四五小时的时间之中，白老大每小时都广播一次，算来已广播了五次之多了。

所以，在我和白老大一起进人船上布置豪华的餐厅之际，白老大显得十分兴奋，他

对我道：“哈山可能根本不在船上！他如果不在船上，就是不守打赌的规矩，当然是他

输了！”

我苦笑：“或许这也在他的计算之中，他故意要你空欢喜一场！”

白老大呆了一呆：“要是这样，那么他真是太可恶了——”他想了一想，才道：

“不要紧，我也有办法把游戏扩大来玩！”

初时，我还不知道他“扩大来玩”是什么意思，但不需五分钟就明白了。

白老大一进餐厅，至少有三五十人围住了他，向他提出同一个问题，问题是相同，

可是问题所使用的语言，至少有七八种之多，问的是：“你向全船广播，所讲的那段话，

是什么内容？”

白老大高举双手，从容不迫，步向扩音器之前，他在船上十分受欢迎，人人都认得

他，乐队一看到他像是有话要说，他停止了演奏。

于是，白老大先把他广播的那番话，用五六种语言，翻译了一遍，他使用那几种语

言，都流利之至，自然引得全场掌声雷动。

可是，也引来更多的问题，那自然在白老大的意料之中，于是，白老大便把他和哈

山之间打赌的事，作了简单的叙述，听得所有的人都大感兴趣。

我在这时，已经知道了他的用意，果然，说到最后，他振臂高呼：“让我们，所有

的搭客和船员，都一起参加寻找哈山先生的游戏！谁能把哈山先生找出来的，我个人的

奖金是十万英镑！”

白老大这句话一出口，虽然船上的搭客都不会是穷人，但是那毕竟是十分吸引人的

奖金，所以欢呼声此起彼落，久久不不绝。

白老大并没有说出他和哈山的赌注是什么，船长则在所有人兴高采烈之中低下了头，

白素都在不在场，还在致力于打开大箱子。

白老大这一招，虽然有点旁门左道，可是却也妙臻毫颠：哈山要是躲在船上，有超

过一千人在找他，哪有找不出来之理？

如果哈山耍赖，不在船上，忽然到时出现，说自己是在船上，白老大也无法可施。

但如今哈山却无法那样做了，因为上千人在船上找，一定任何角落都被人找过，只怕锅

炉的炉膛也有人去看过，哈山能说他躲在什么地方？如果他根本不在船上，自然也就无

法遁形。

白老大还在发表演说：“各位回去好好打开房间的衣橱看一看，说不定十万英镑，

就在你们的房间中！”

他的话，又引起了一阵哄闹声——只怕自有航运史以来，再也没有一次海上聚会是

比这次更热闹的了！

白老大终于坐到了餐桌上，喝着酒，向我望来，我不等他开口问我“怎么样”，就

向他竖起了大拇指，白老大自然觉得这样做好玩之极，所以开怀大笑，笑声震耳。

我记挂着白素，草草吃了饭，赶到蒸汽房，看到大箱子之前，摆了许多工具，包括

一具大型电钻在内，那电钻上的半英寸直径的金钢砂钻头，却已断折，几个船员都望着

白素，白素则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盯着那大箱子在看。

看到了这种情形，我吃了一惊：“那箱子是用什么金属铸造的？”

白素仍然盯着箱子：“不知道，金刚砂的钻头，不能损害它分毫——你看到没有，

门是有把手，证明是在里面上了锁的！”

大箱子的门如果是在里面上的锁，那就证明箱内有人，可是事实当然不会如此单纯，

我就提了出来，“只要有遥控装置，也就可以使大箱子在里面上锁！”

白素想了一想，点头承认有这个可能，我又道：“箱子的外面，既然如此坚硬，只

怕你使用炸药，也一样无济于事。”

说话之间，有一个船员，捧来了一只玻璃瓶，捧得战战兢兢，我吓了一跳说：“消

化甘油？”

白素摇头：“不，王水。”

王水是一份硝酸，三份盐酸的混合溶液，对金属有极强的溶解性，如果金刚砂的钻

头，能够在门上钻上一个洞，再把王水灌进去，多半能把锁或拴腐蚀掉，可以打开门来。

可是这时，门上并没有孔洞，整个大箱子十分平滑，王水只怕没有用。

我不忍扫兴，所以没有以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白素接过了那瓶王水，略想了一想，

打开瓶盖，小心地贴着大箱子，倾倒了一些王水出来。王水顺着大箱子向下流，对大箱

子一点起不了作用，甚至金属光泽都无起变化，一如倒上去的不是王水，而是矿泉水一

样。

王水顺着箱子向下流，流到了箱脚，接近地面时，立时就发出了“嗤嗤”的声响，

冒起了一阵烟，发出了十分难闻的气味来。

蒸汽房地面，由于长期要承受水蒸汽的缘故，所以铺着品质极好的不锈钢板。

王水立时对不锈钢板起了作用，可是对那大箱子，却连表面的光泽都无损分毫！这

大箱子是用什么金属铸成的？

看到了这等情形，我也不禁好奇心大起，失声问道：“这箱子，哈山是从哪里弄来

的？”

白素苦笑：“这问题。怕只有哈山自己才能回答了，连船长也是第一次在他住宅的

地窖中才看到它的。”

我又盯着那“大箱子”看了一会，摇了摇头。白素知道我摇头的意思是：这箱子的

铸成材料既然如此坚硬，只怕无法打开它！

所以白素沉声道：“在船上，工具不够，所以打不开！”

我不禁有点骇然：“船长说它的重量超过三千公斤，你……想怎么样！”

白素却悠然：“哈山既然可以把它搬上船，我们自然也可以把它运下去！”

我摊了摊手，不表示什么意见，因为这大箱子十分奇特，必有古怪，几乎可以肯定。

而越是奇特，必有古怪的事和物，我是一向不肯轻易放过的。

白素看来不打算在船上“攻打”这大箱子了。她问：“老人家怎么样了？”

我笑了起来：“只差没有把整艘船翻过来了！”

我把白老大的“把事情闹大”的经过，告诉了白素，白素听了，也不禁吐了吐舌头：

“真是，这一次，哈山只怕再也躲不住，非出来不可了！”

我叹了一声：“不论如何，老爷子打赌是输了！”

白素又望了那大箱子一眼：“如果哈山是在那里面，那么打赌就没有输！”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我的行为语言是：“有多少可能呢？”

白素的神情有点惘然：“不知道！”

我和她说到这里，已有许多人，向蒸汽房涌了过来，你推我挤人声鼎沸，搭客居多，

也有船员，带路一接一个，是个高级船员。

一时之间，我和白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得许多人杂七杂八地叫：“哪里

有大水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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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错手(倪匡)>>

错手

第六部：只在此船中云深不知处

那带路的船员向大箱子一指：“就是这个！”于是，许多人又争相过来，反倒把我

和白素，挤到一角一一要不是源源不绝，有人涌过来，我们根本出不了去，我早已拉着

白素离开了！

会有这样的场面出现，自然是白老大在餐厅中又讲了些什么的缘故。他至少讲了在

蒸汽房中有一只放置得十分巧妙的大箱子，哈山有可能藏在那大箱子之类的话，所以才

引得人好奇，想来看看这大冰箱是什么样子的。

我和白素相视苦笑，白老大真会把事情闹大！

挤到了“大冰箱”前的人，人人都抓住门的把手，向外拉了拉，当然没有人可以把

门拉开。我看见那许多人的动作，心中模模糊糊，想到了些什么，可是却又抓不住中心。

眼看蒸汽房中的人越来越多，我和白素，努力挤了出去。在回到餐厅的途中（白素还没

有吃饭），只听得四面八方都有人在叫：“哈山先生，找到你了！”或者是：“哈山先

生，快出来吧！”

像是就这样一叫，哈山就会出现，十万英镑就可以到手一样。

一些船员和水手，更加起劲，他们在船上工作，船上有什么隐蔽的地方，他们毕竟

熟悉得多，只见他们弄来弄去，不住呼喝。白老大制造的这一场混乱，已位船上的工作

纪律大大败坏。

进了餐厅，仍有不少人围着白老大，在听白老大说话，船长在一旁，神情依然沮丧，

但白老大显然并没有把收买他的这一节说出来。

白老大这时在说的是：“我知道哈山先生一定在船上，躲在某一处地方，说不定他

化了装，就在眼前，女士们要小心，可别乱结识陌生人！”

有几个女士听了，也就夸张地叫了起来，白老大又呵呵地笑着：“男士们也要小心，

他可能化装成一个女人！”

他说着，看到白素来了，就向白素挥手，依然发表他的伟论。

侍者替白素送来了食物，她默默地吃着，我招手，叫来了一个才从外面匆匆走进来

的餐厅侍应领班。我对他的印象相当深刻，是因为刚才在蒸汽房中，他挤向那“大冰

箱”，挤得十分起劲之故。

领班向我走来，我向他要了一份酒，他欲语又止离开，而等到他送酒来的时候，又

是一副欲语又止的样子，我不禁好奇：“你有话要对我说？”

领班俯下了身子，压低声音：“那只大冰箱……是我和哈山先生一起从海上捞上来

的！”

这真是意外之极！

突然之间听到了这样的一句话，不但我为之震动，连一向镇定无比的白素，也立时

呛咳了起来。白老大虽然和身边的人在说话，可是他眼观四方，耳听八路，也立刻知道

我们这里有什么事发生了，他也霍地站了起来。

我在一震之后，也霍然站起，那领班吓了一大跳，退后了一步，满面惶恐，像是想

解释什么，我差点没去捂他的口：“什么也别说，我们另找说话的地方。”

白老大向我们这边望来，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回舱房去。

白素这时也停止了呛咳，吸了一口气，抹了抹口角，也站了起来。

几分钟之后，我、白素、白老大，和餐厅侍应领班，先后进了白老大的舱房，领班

的面色一阵青一阵黄，显然是我们紧张的神态令他也紧张，以致令得他不知自己多口的

结果，是祸是福。

在途中，我已把那大冰箱金刚砂钻不能破、王水不能蚀的情形告诉了白老大，白老

大蹙着两道银眉，一言不发。

我又道：“那家伙竟然说，这大冰箱，是他和哈山一起从海上捞回来的！”

白老大双目圆睁，显然是也想不到事情有这样峰回路转的发展，大是惊讶。

等进了白老大的舱房，白老大一摊手：“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领班说的还是那一句话：“那大冰箱是我和哈山先生从海上捞回来的！”

他看来不是很懂得叙述事情的经过，看来要人发问才行，这责任便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地方？什么时间？”领班想了一想：“一年多之间，在离百

慕达约有一百里的海域上！”

我再问：“你怎么会和哈山先生在一起的？”

领班十分自傲地挺了挺胸：“我调得一手好酒，而且我从小航海，见闻多，古怪的

故事也多，哈山先生喜欢听我讲故事！所以哈山先生常带我出海。”

领班的话，十分重要，白老大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领班又道：“那一天，哈山先生亲自驾驶哈山五号游艇，那条船——”

白老大打断了他的话头：“我知道哈山的游艇一艘比一艘大，五号当然最新最大的，

你拣重要的说。”

领班一叠声答应，可是一说出来，还是扯东扯西，我看出白老大十分不耐烦，也看

出若果白老大不断打断他的话头，只有更乱，所以向白老大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任由他

说下去。

领班道：“哈山先生和我，老大的游艇上，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出海之后，一直驶

出了五六十里，才停下了船，哈山先生喜欢钓鱼，在那一带海域，有一种叫作‘极乐鲨’

的鲨鱼，十分凶猛狡猾，能钓上一条来，是钓鱼人的大乐趣，哈山先生在船头钓鱼，我

就在一旁，讲故事给他听，因为钓鱼要长时间的等待——”

白老大听到这里，用力咳嗽了一声。

领班停了一停：“那天风和日丽，我记得我正在向哈山先生讲那个大奶子的玛丽的

故事，那故事是说——”

我说道：“不必转述你的故事了！”

领班望了我一眼，像大有不服气的神情，我心想我是救了你！要是你真的一本正经

讲起那个故事来，白老大就不肯放过你。

领班吞了一口口水，像是还不是很舍得放弃他的那个故事，所以过了片刻，才道：

“哈山先生专心在钓鱼，所以是我首先看到那只大箱子的。”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停了下来，眼珠乱转，一副心术不正的样子，昭然若揭。

白老大冷冷地望着他，且不发作，领班舔了舔唇，又吞了一口口水，才道：“后来，

哈山先生给了我一笔钱，叫我别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

我打了一个“哈哈”——因为我真的感到了十分可笑。白老大也不怒反笑，他道：

“应该说的，因为我也会给你一笔钱。”

一领班的目的已达，大是高兴，连声道：“谢谢！谢谢白老先生！”

白老大伸手直拍着他：“现在你是收了钱的．要是再说废话，说一句，我扣十分之

一，我会给你一万英镑！”

白老大出手十分阔绰，领班显然喜出望外，说道：“我看到那大箱子的时候，大箱

子还十分远，我看到海面上有银我闪闪，还以为是一条大鱼！”

领班看到海面上银光闪动，还以为是一条鱼，他就指着，叫：“哈山先生，看，那

边有一条大鱼！”

那时，哈山正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多半是由于那个“大奶子玛丽”的故事，一

点也不好听的缘故。

哈山循他所指看去，果然也看到了在阳光下闪动的银光，可是他立刻看出，那不是

鱼，他插了鱼杆，站起来，吩咐道：“拿望远镜来，那不是鱼，看来像是一艘翻沉了的

小船！”

领班奔开去，不一会就拿了望远镜，哈山呆子半晌，默然不语，把望远镜递给领班：

“你看看，那……是什么东西？”

从望远镜看出去，可以看得十分清楚，因为因为那大箱子在水中，有门的一面向上，

十分平稳地随波起伏，“吃水线”之上．约有一公尺左右，浸在水中部分有多大，当时

看不清楚。

领班航海多年，见多识广，可是一时之间，也难以说出那究竟是什么东西来，他想

了一想，才道：“像是一只……很大的冻肉柜！”

哈山先生“哼”地一声：“冻肉柜？怎么会在海面上飘浮？”

领班胡言乱语：“或是什么大轮船上用旧了，就抛在海中，也是有的！”

哈山被领班的话逗得笑了起来：“把船驶过动看看！”

“哈山五号”有全自动驾驶系统，操作十分简单，领班进入了驾驶舱．使船接近浮

在海面上的那只大箱子．大约有十来分钟的时间。这十来分钟的时间，只有哈山先生一

个人在甲板上，他在甲板上做了些什么事，领班自然不知道。当领班又回到甲板上时，

看到哈山先生的神色，十分凝重，盯着离船只有十来公尺的大箱子在看。

近距离看来，那大箱子更像是一只大冻肉柜，当然，它也可以说像一只保险箱，可

是保险箱若是大成那样，那就是一个保险库了，更没有理由会在海上用浮，就像极乐鲨

不会出现在银行大堂一样！

领班来到了哈山的身边，哈山又吩咐：“准备快艇！”

放下了快艇，哈山和领班一起登艇，驶到了那大箱子的旁边，哈山用手拍打着那箱

子，还攀上箱子去，站在箱子的上面。

领班大叫：“哈山先生，快下来，危险得很。”。

哈山在那时，有一个相当幼稚的动作，他抓住了门的把柄，想把门向上打开来，却

忘记了他自己正站在门上面。

等到哈山再回到快艇上面时，他已经有了主意：“把这大箱子拖回去，不钓鱼了！”

领班顺口问了一句：“箱子里会有什么东西？”

哈山先生一瞪眼：“满箱的金银珠宝，所罗门王的海上宝藏，西班牙海军搜刮来的

金器！”

领班吓得缩了缩头，不敢再说什么。

要把那只大箱子拖回去并不难，它本来就浮在海上，两人用了大量的绳索，将它圈

起来，船一开航，大箱子也自然而然，被拖在后面。

倒是那只大箱子在靠了码头之后，如何运上岸，到了哈山大宅地窖之中的，相信经

过一定相当困难，领班却并不知道其中的详细过程，因为“哈山五号”一靠岸，领班就

被哈山打发走了。

约莫过了三五天，哈山才又把领班找了来，给了他一笔钱，告诉他，叫他别对人提

起这件事。

领班当时收了对他来说、数字可以说相当大的钱，心中十分犯疑——他犯疑的焦点，

自然是：那大箱子中究竟放了些什么？

哈山的态度有点神秘，更使领班犯疑。可是他却不敢向哈山先生发问，而且，他也

得了好处，再加上他的工作、退休金之类，和生活息息相关的一切，都掌握在哈山的手

上，他也不敢有什么行动——当然，他认为哈山已打开过那只大箱子，而且，也认为大

箱子之中，藏有上相当珍贵的东酉。

领班最后的几句话是：“自从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那只大箱子，刚才听到

白老先生说哈山先生是可能躲在一只大箱子中，我想起那只大箱子来，跑去蒸汽房看，

果然就是那一只！”

领班说完了，望着我们，我们也互相交换着眼色。领班讲述的经过，确然相当古怪，

一只那样的大箱子，竟然会在海面上飘浮，哈山弄了回去之后，却又秘而不宜！

照领班所说，哈山发现那只大箱子，是有一年多了，在过去的一年多之中，哈山和

白老大，至少曾见过四次面，何以哈山连提都不向他这个最好、最老的朋友提起？

我和白素同时想到了这个问题，也一起向白老大望去，白老大十分恼怒，一开口就

用上海话骂：“这赤佬，我还当他是好朋友！”

“赤佬”在上海中，是“鬼”、“坏人”的意思。

他又侧头想了想：“是有几次，他有想说又不说的样子，贼头贼脑，我想，几十年

的老朋友了，不论有什么话，都会向我说的，所以也没有在意，唯谁料到他会起意躲在

那大箱子之中！”

我沉声道：“我不明白，一个人若是想躲起来，绝没有理由想到会去躲在一只由海

上捞上来的大箱子之中的！除非，除非……”

我本来是想说“除非这个人神经有点毛病”的．可是白素却突然接过口去，所说的

却又和我想说的大不相同：“除非这只大箱子特别适合躲人！”

白素的话，乍一听，是无法成立的，哪有什么大箱子是特别适合躲人的？

可是，我们立刻又想到了船长所说的经过，在地窖中，哈山曾自豪地对船长说，在

那只大箱子之中，他可以爱躲多久就多久！那说明什么呢？说明这只大箱子特别适合躲

人——一只专门要来藏人的大箱子！

竟然引申到这样的一个结论，我们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因为那太匪夷所思了！

白老大喃喃地道：“世上若有那种箱子，那就是棺材，棺材又何必那么大？”

他说到这里，忽然向我望来，哈哈大笑，乐不可支，指着我：“卫斯理的典型说法

是，那是外星人的棺材，因为这种外星人体型巨大，所以棺材也就特别大！”

白老大这样取笑我，我自然不以为意，只是淡然道：“并无不可，很好的设想！”

白素看着白老大开怀大笑，她也很高兴：“在上船弄不开那大箱子，上了岸，总有

方法弄开它的，现在主要的是，要趁还有十几天的时间，把哈山找出来，全船的人都在

找他，他没有地方可躲藏”

我和白老大都同意白素的话。

从白老大宣布了这个特别之极的“寻人游戏”之后，轮船接下来的航程，简直热闹

之至，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各处找人。

可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哈山先生却影踪全无！在这期间，最不受人注意的，反倒

是那只大箱子，蒸汽房也早已恢复了消毒工作，只有船长，总徘徊在蒸汽房外，喃喃自

语“哈山先生明明告诉过我，他躲在这只出箱子之中的！”

别人不注意这大箱子，自然由于都肯定，没有人可以躲在一只密封的大箱子之中过

七八十天之故。

除了船长之外，对这只大箱子加以注意的。就是白素，白素在蒸汽室外遇到前南自

语的船长的时候，还曾有过一番对话。

白素指着还在蒸汽房一角的那只大箱子：“你相信哈山先生在里面。”

船长苦笑：“我无法相信，可是他确然告诉过我，他会躲在里面……哈山先生在那

样说的时候，很奇，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一种神情。”

这种情形，船长在叙述整件事时，已经提及过。白素叹了一声：“你如果亲眼看到

他进去就好了！”

船长也叹了一声：“当时我在甲板上陪令尊，谁会料得到事情会有那样的变化！”

白素一直盯着那大箱子，一小时后，她向我说起当时心中所想的，她说：“在听了

声长的叙述之后，我就感到哈山有理由是在那大箱子之中，虽然道理上说不通，但我具

有这样的感觉。”

我没有表示什么意见，因为我和她一样，知道在道理上总说不通，可是我又没有她

的那种感觉，所以只好不表示意见。

日子一天天过去，轮船的航期，终于到了最后一天，已经接近法国的海岸线了，虽

然全船的人都在努力寻找，可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哈山先生究竟躲在船上的什么地方，

已经变得神秘之极，不可思议的怪事了！

白老大早已认输了，心理上倒也别无负担，到了最后一天，他忽发奇想：哈山会不

会在一艘潜艇中，而潜艇是在船底下附着船身在航行？他还一本正经把这个想法提了出

来讨论，我和白素都认为不可能，因为这样子，哈山就不是“躲在船上”，根本他就输

了！

白老大长叹一声：“那么，他究竟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唉，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

茫茫皆不思，哈山哈山，依来哈地方？”

他用上海话问哈山在什么地方，当然得不到回答。

八十天的航程就快结束，经过了多天的努力，没有人有任何收获，没有人得到白老

大的奖金，大家兴趣也淡了下来。而且，在最后一天的航程中，有许多仪式要进行，大

家同在一条船上过八十天，要分别了总得有惜别之类的聚会。

预算船会在子夜之前泊岸，共同在船上生活了八十天的人，就此各散东西，很多人

只怕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见面了，因之也有许多感人的场面。白老大成了中心人物，人

人过来和他握手。

等到船泊岸驶向码头时，汽笛声大鸣，人人都准备离去了。

我、白素和白老大，在白老大的舱房中，白老大看了看表：“再有十分钟，就是午

夜，一过午夜，哈山就会出现了！”

我和白素都不敢说什么，因为白老大虽然表示很看得开，但总不是很开心。

这时，忽然有人敲门，打开门，船长站在门外，神情十分沮丧（在整件事情中，受

打击最大的是他），却提出了一件轮船航行史上罕见的要求：“全体船员和全部搭客，

都不想离船！”

白老大骇然问：“所有人想干什么？”

船长挺了挺身子：“我也和所有人一样，都想留在船上……过了午夜，看哈山先生

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白老大苦笑了一下：“好啊，这对哈山老头来说，真是太好了，那么多人看他胜利，

可以使他有生之年，想起来都会笑！”

自然任何人都可以听得出，既然哈山老头在有生之年，想起赢了这场打赌都会笑，

那么，就表示输了这场打赌的白老爷子有生之年，一想起这件事．必会快使不乐了！

我和白素更不敢出声。人心中在想，老朋友之间，最好什么也不要赌，什么也不要

争。不然，必定有输的一方或失的一方，令得友情大打折扣，出现了这种情形，自然就

勿好白相——不玩了。

白老大看到我们不出声，他用力一挥手：“大家准备在什么地方恭候哈山的出现。”

船长道：“在甲板上，只是甲板上，才能容纳那么多人，要请你站在各人的当中，

因为哈山先生如果一出现，必然要出现在你的面前的。”

白老大想了一想，就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同时站起身：“该走了！”

他向外走去，我和白素跟在后面，不一会，就来到了甲板。

不但甲板上全是人，连可以看到甲板的地方也全是人，救生艇上也满是人，等着看

哈山的出现。

白老大一出现，就引来了一阵掌声，白老大来到了人丛的中间，向众人拱拳为礼，

陡然大叫了一声，把上千人的喧闹声，都压了下去，离得他近的一些人，有吓得发起抖

来的。

白老大在令得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之后，就朗声道：“还有一分钟，大家就可以看到

神奇的哈山先生，究竟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了！”

他的话，又引起了一时嗡嗡的议论声，然后，就到了最后十秒钟。

白老大领头倒数，数到了最后一秒，他一声长笑，提高声音中气充沛，声音宏亮：

“哈山老友，我输了，你出来吧！”

在他这样叫的时候，甚至有一些人，自然而然，抬头向天空看去，像是哈山忽然会

自天而降一样！也有的人低头向下看，像是他会从甲板中冒出来。当然更多的人，四面

张望，希望第一时间，可以看到躲得那么神秘的哈山。

上千人这样屏气静息，紧张地等待，场面也十分慑人。船员的注意点，和乘客略有

不同，船长、大副等人，目光就自然而然，望向有播音装置之处，他们的想法是，船很

大，哈山不知躲在什么地方，他出来之后，大有可能先到船长室去，通过广播系统，向

全船广播，宣布打赌结束，他赢了！

时间在过去，在开始的三分钟内，真的没有任何人出声。可是在三分钟之后，就有

人交头接耳，再三分钟之后，简直已到了人声鼎沸的程度，有几个鲁莽一点的人，甚至

来到了白老大的前面问：“是不是真有人躲在船上？为什么还不见他出来？”

白老大的神情，也疑惑之极：哈山应该出来了！

可是哈山还没有出来。

船已完成了靠岸的一切行动，半小时之后，就有人开始离船上岸，陆陆续续，离船

的人越来越多，到凌晨三时之后，船长说：“所有持客全离船了，白先生，哈山先生怎

么还没有现身？”

白老大缓缓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

他说到这里，略停一停，然后，我也脱口说了同样的话：“有意外发生了！”

船长骇然之至：“他躲得那么好，如果有了什么意外，可能……可能……”

白老大苦笑了一下：“可能到船被当废铁拆卸时，才能再发现他！”

船长神色苍白，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船员在船靠岸后，有十天的假期，等到天快亮时，船长宣布一切如常进行——当然

不是如常，通常，船一靠岸，哈山自己不来，也会派人上船来，向船员略略致谢，还会

请高级船员进餐。可是现在哈山不知在什么地方，这一切自然也没有了。等到天色大明，

一直沉默不言的白素才道：“那只大箱子！”

我陡然感到一股寒意——白素一直感到哈山可能在那大箱子之中，如果真是那样，

那么，意外早就发生，哈山必然已经死了！

一场落戏，会有那样的后果，那真是太可怕了！

白老大的脸色也十分难看，白素已接着对船长说：“请安排把大箱子运上岸去，不

论怎样，一定要把它打开来看看！”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地步，白素的这个提议，自然也没有人反对，船长显然也急于想

知道究竟，所以很快就有了安排。

不过要移动那只大箱子，十分困难，先要把天花板的加装部分拆走，才有可以移动

的空隙。

移出来的步骤，和搬进来的程序一样，用细小的金属棍，放在大箱子的下面，然后

再用机械装置拉动，把它拉开那个角落，缓缓移出蒸汽房。

等到那大箱子被巨型的起重机吊到岸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的事了。

在整个搬移过程之中，白素都在现场看守，大箱子终于上了岸，我问：“准备把它

运到什么地方去打开？”

白素想了一想：“云氏工业系统在欧洲，有精密的工业设备，我想先和他们联络一

下。”

云氏工业系统是由云氏兄弟主持的工业组织，包括了许多制造精密仪器的工厂在内，

在各大洲都有他们的工业设施。我和他们不是很熟，只是见过云氏五兄弟中的老四几次。

云氏兄弟中的老四，云四风的妻子，是曾经在“江湖”上极其活跃的女侠穆秀珍。

穆秀珍的姐姐，是更出名的女侠木兰花。

这若干年来，这两姐妹自绚烂归于平淡，很少露面，但是也有的说法，是她们正在

从事一项计划十分庞大的研究，研究的课题极其广泛，开人类历史未有之奇，这项研究

似乎占据了她们整个生活，也是使她们和她们周遭的一些人，看来像是暂时在“江湖”

退隐的原因。

这一切，我当时只是略想了一想，我问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怎么和他们联络？”

这是一个难题，因为云氏工业系统的生产活动，和许多国家的国防工业，宇航设备

等有关，不是普通的工业组织，都有很严格的保密程序，所以一般来说，不是很容易和

他们接触。可是白素在听了我的问题之后，却若无其事：“我有一个电话，可以和他们

的核心人物联络！”

一听得她那样说，我不禁大是讶异，望着她：“你是什么时候和她们有了联络的？”

白素一面吩咐着负责搬运那大箱子的工人，小心操作（她想起哈山先生在搬运那大

箱子时的小心态度），同时回答我。“是你和小宝在一起的时候。”

我“啊”地一声，略呆了呆，迅速转着念。我和温宝裕在一起的经历，已记述在

“鬼混”这个故事中——对了，在那件事中，有一次，我和白素通电话，听到白素在书

房中和人说话，曾听到有女人的声音，她像是在和什么人对答。

后来，我不止一次，想问她究竟那时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都因为别的事而岔了开去，

莫非就是在那时候，白素和她们有了联络？

我之所以用了“她们”这个代名词，是由于云氏工业系统，女侠木兰花这一组人，

是以木兰花姐妹为主体的缘故，一提到这一组在各方面都有出色成就的人，人们首先想

起的，就是“她们”。

我扬了扬眉：“那次在书房的是谁？”

白素笑了一下：“木兰花！极可爱的女侠，出色之至，我们其实早该认识她。”白

素很少这样盛赞一个人，而这时，她不但盛赞，而且在说的时候，一副心向往之的神情，

由此可知，她们的那次会面，极其愉快。

我问哼了一声：“也不必太妄自菲薄，你绝不会比木兰花逊色！”

白素十分欢畅地笑了一会：“她有点事，本来想同时也来找你的，可是你不在，我

们谈了很久，她在临走时，给了我一个联络电话，我想，要云氏工业系统为我们做点事，

自然简单之至。”

我望向白素，没有出声。白素自然知道我等于是在问她：“你和那个著名的传奇人

物，女侠本兰花谈了些什么？她有什么疑难问题要来找我们？”

可是白素却故意们过头去，对着已缓缓落下来的那只大箱子，大声叫：“小心！小

心操作！”

她对我用眼色的询问进而不答，我心中有点不高兴，我算算日子，“鬼混”这个故

事所发生的事到现在也有几个月了，如果真有什么事，白素应该早就对我说了。她一直

不说，多半是另有原因，或者是事情微不足道，根本不值一提。

这时，一辆巨型载垂直履车驶了过来，大箱子缓缓落到了货车卡上。那载重货车本

身也有起重设备，起卸那大箱子，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搬运公司的人，围着白老大，白老大高声问：“运到哪里去？”

白素的回答是：“等一等，让我去联络！”

白素和我一起进人了码头管理处的办公室，白素借用了那里的电话，我站在窗口，

从窗中看出去，可以看到码头上各色人等，各种机械在忙碌操作的情形。

十分钟之后，白素已用十分兴奋的声音道：“就在里昂西郊，有一座工厂，是云氏

工业系统的，她已通知云家兄弟了！”

白老大在这时，也进了办公室，他却大大打了一个呵欠：“我要回农庄去，好好休

息一下，这些日子来，太疲倦了！”

他说了这几句话，再打了一个呵欠：“希望我一到农庄，哈山就哇哇大叫着冲出来，

唉，我宁愿打赌输了，也比他从此不出现的好！”

听到白老大的口中，冒出“他从此不出现”这样的话，我不禁感到一股寒意。

白老大的神情，证明他在那样说的时候，也大是骇然——他熟知哈山的脾气，打赌

赢了，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出现，不会拖延。

可是现在，哈山的影子都没有！我一直觉得整件事，十分怪异，白素的态度也是，

这时更怪，她应该至少安慰白老大几句，可是她却抿着嘴不出声，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

么。白老大又叹了几声，意兴阑珊地挥着手，自顾自走了开去，看着他的背影，我不禁

又长叹了一声。

半小时之后，我们才正式和白老大分了手——在一条岔路口，白老大驾车向右，回

他的农庄去，我和白素转向左，到那座工厂去，载运着那只大箱子的重型货车，就跟在

我们的后面。

我驾车，白素一直在沉思，我感到很沉闷，就找些话来说：“那位女侠，办事好像

十分俐索快捷？”

白素微笑：“当然，不然，她哪会有这么多传奇性的经历！”

我听得她这样说，就挺了挺胸，白素明白我的意思，笑了起来：“当然，大名鼎鼎

的卫斯理的传奇更多！”

我又道：“那次我们长途电话打了超过两小时，那位女侠一直在旁边？”

白素笑而不答，我再问：“我好像听得她说了一句‘你看那些鱼’，你们在讨论的

问题是什么？”

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谈的事情太多了，天文地理，哲学人生，简直没有任

何限制，和她长期谈，才明白古人秉烛夜谈，通宵达旦的乐趣！”

我总觉得白素略有隐瞒，所以追问：“最主要的话题是什么？”

白素侧着头，笑而不答，从她的神情来看，事情不应该很严重，既然她不想说，我

也没有必要再追究下去了。

说着话，自然不会觉得时间的过去，约一小时车程之后，就转进了一条小路，小路

口子上，就有一个岗卡，有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卫，迎了上来。

我才减慢车速，那两个迎向前来的警卫，就十分恭敬地退向两旁，作了一个示意我

们驶向前的手势。因此可知我们受到十分尊重的待遇。像这样的岗卡，在这条不足两公

里的小路上，竟有六处之多。然后，是相当高的铁丝网，围着厂房。

厂房的规模不是十分大，厂房也并不高耸，从外面看去，整个工厂，不像是工厂，

因为到处花木扶疏，青草地保养得很好，看来像是一个疗养院。

工厂的大门口，有两根巨大的石柱，自然也有警卫，等到我们驶进了大门，才被一

个穿着整齐的西服的人，示意我们停下来。

我和白素下了车，那人迎了上来，自我介绍：“我是厂长，云四风先生已指示我，

为两位作任何工厂设备所能做到的服务，并且向他报告工作的情形。”

我和白素都互望了一眼，同时注意到眼前这个中年人的自我介绍，十分奇特。通常

自我介绍，总是先说自己的姓名的，可是他却是说自己的职衔，绝无说自己姓名的意思。

我不知道这座工厂的性质，但从警卫如此严密看来，可能生产的内容，涉及机密。可是

机密若到了厂长的姓名都不可告人时，就未免太过分了！

我淡然道：“那太好了，厂长先生！”

我在“厂长先生”的称呼上，特别的加强了语气，厂长显然听出了我的意思，可是

他仍然只是笑了笑，我指着跟着我们驶来，也已经进了大门的载重货车，指着那只大箱

子：“想利用贵厂的设备，把这只箱子打开来。”

厂长眯着眼，看了一会，才道：“对不起，这……箱子必需在拉里卸下来，两位请

原谅，我们的工厂，不对外公开。”

我扬了扬眉，白素伸手在我的手臂上捏了一下，示意我别表示不满。

我摊了摊手：“随便你处置，不过，我希望先有一次工程进行方案的会议！”

厂长连连点头：“当然可以，我立即安排，请两位先休息一下，是云四风先生的休

憩所。”

这时，有一辆轻便车驶了过来，厂长招呼着我们上车，驶过了一条林荫道，在一幢

方形的建筑物前，停了下来，厂长先下车，带着我们进了那座建筑物。

那是一幢从外型到里面，都超时代得难以形容的建筑物。一进了里面，简直就像是

到了科幻电影的布景一样，有趣之至。

厂长略为介绍了一下：“云四风先生和夫人，都走在时间的尖端，所以他们喜欢这

样布置。”

我在一张形状古怪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坐下去，倒十分舒服，白素提出了要求：

“希望尽快就可以有工作会议的召开。”

厂长忙道：“可以，可以，这屋子中就有会议室，云先生常在这里召开厂务会议！”

这时，又有两个穿制服的人走了过来，厂长指着他们：“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他们去

办，我去安排有关人员，尽快前来。”

当厂长离开之后，我用上海话对白素道：“你的朋友招待周到，可是不够……自己

人！”

白素皱了皱眉，她当然有同样的感觉：“可能人家有人家的困难，我们毕竟是不速

之客！如果他们有什么要防范我们的，也别见怪。”

我没有再表示什么，白素说得对，我们毕竟是不速之客，而且又有求于人！

那两个侍者，我当然认为他们听不懂我和白素的交谈，他们看来也不是愿意说话，

只是毫无表情地站着，一动不动。虽然他们没有任何行动，可是我仍然有着被他们监视

的感觉，我站了起来，走到窗口，向窗外看去，发觉外面的树木，种植和十分巧妙，恰

好全阻住了视线，使人看不到远处的情形。

我感到这整个工厂，都充满了一种神秘的气氛，趁白素也来到了我的身边时，我又

低声说了一句：“我真不能肯定我们是不是找对了地方！”

白素的神情，也有几分疑惑，但是她却极肯定地说：“木兰花是一定可以相信的！”

她说了之后，顿了一顿：“或许是由于近年来他们在进行的工作十分重要，再加上

每个人行事方法的不同，所以才使你不习惯！”

我闷哼了一声：“江湖上都说他们在进行一桩十分重要的事，我看也是故作神秘！

在地球上，有什么事是大不了的！还能把喜马拉雅山削平了填到太平洋去？”

白素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每当我脾气不好，而略有无理取闹的倾向之际，她

就会有这样的神情，我没好气，转向那两个侍者。

那两个人虽然不出声，可是目光一直在我们的身上打转，所以我也不必和他们说话，

只是向他们作了一个手势，表示要喝些什么。

在我作了这个表示之后，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倒极富娱乐性，只见两个侍者之一，

取出了一个遥控器来，按下了一个掣钮，就有一个球体，向前移动，同时掀开厂半球形

的盖，球体竟然是一个新型的酒车，里面有着各种美酒。

球形酒车来到我的面前，我伸手向其中一瓶酒，手指一碰到酒瓶，球型酒车的两边，

突然伸出了两只机械手臂来，夹住了那那酒，同时打开，取酒杯，斟酒，又送到了我的

面前。

这一切，虽然并不算是十分奇特，可是配合所在环境的奇幻超时代布置，也就颇有

奇趣。我把酒接了过来，不禁呵呵而笑。

白素看得有趣，也向其中的一瓶酒伸出了手，也是在手指才一碰上酒杯，就有了一

连串动作。

白素接酒在手，向那两个传者道：“看来这里的一切装置，都可以凭遥控发动？”

一个侍者道：“是！”另一人侍者道：“在夫人面前的是一个十分精致的载酒机械

人，它的电脑记忆系统，可以调配一百种以上不同的鸡尾酒。”

白素高兴地道：“好极，等一会来试一试！”

我心中想，白素怎么也会童心大发了？这种精致的机械人，给良辰美景温宝裕他们

看到了喜欢不尽，才是正理。

等我们喝完了酒，厂长已匆匆走了进来：“两位请，有关人员都已经到了！”

他一面说，一面抹着汗，讲话也有点急促，可知一切全是在最急迫的时间内完成的，

看到这种情形，白素望了我一眼，似乎在说：“你看，也不能说人家的接待太不够自己

人了！”

我略为摊了摊手，表示我仍然有种陌生人被隔离之感，他们殷勤周到，可就不把我

们当自己人，有着一种在礼节掩饰下的冷漠！

跟着厂长出去，转了两个弯，进了会议室，已有四个人在，见了我们，一起站了起

来。

在厂长介绍他们之前，我先约略介绍一下厂长。厂长是一个样子很普通的中年人，

神色严谨，中等身材，有一头深棕的头发，目光深邃——他连自己的姓名都没有说，我

自然也只好介绍他的外型。

当他一介绍那间布置异特，几乎全是白色的会议室中的那四个人时，我和白素，又

呆了一呆。

我看到白素在尽量装出十分自然的神情，我自然也不便表示过分的惊讶和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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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错手(倪匡)>>

错手

第七部：梦里不知身是客

厂长在介绍那四个人的时候，居然仍然只介绍他们的职衔，而不提及他们的姓名—

—而且，他在那样做的时候，神态十分自然，像是应该就是如此一样！

我也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有被隔离的陌生感了，就是因为我只知道这个人是厂长，而

对这个人的其余一切，一无所知之故。

职衔只是一个空的名称，任何人都可以顶着这个名称活动，一个人，如果只有职衔，

没有名字，那么在感觉上来说，这个人在感觉上，只是一个机械人。

我记得白素的话，我们只是不速之客，所以我尽量不使自己的不快表现出来。厂长

介绍的那四个人首先是一个样子看来十分木讷，可是他一双闪烁的眼睛却告诉人他实在

心思十分玲珑的中年人，看来像是亚洲人，他的职衔是副厂长。

然后是总工程师——那是一个皮肤苍白得异样，手伸出来，手指修长柔软，看来更

像钢琴师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有着一头灰发，眼珠也是灰色，看起来，像是一种什

么野兽的眼睛。

再一个是总务主任，在一和他运手的时候，这胖子却十分热忱，而且他握手的气力

很大，他道：“在工程上，我帮不了什么忙，可是在设备上如果有需要，我会尽一切力

量来调度，哪怕远在阿拉斯加的东西，如有需要，我也可以最快弄了来。”

到了这里之后，遇到的人，都有阴阳怪气之感，难得有一个热情的，我也感到高兴，

连声道：“打扰你了，总务主任先生！”

在我这样称呼他的时候，他略有尴尬的神情，可是也一闪即过：“哪里！哪里！云

先生吩咐下来的事，我们一定要尽力而为！”

我没有再说什么，厂长介绍第四个人，是一个有着体育家身型的青年人，全身上下，

弥漫着急待散发的精力，他的职衔是技工领班——全工厂的技术工人，都归他调度。

厂长介绍完了四人，向我望来：“还是不是需要有特别人员？”

白素想了一想，才道：“在工程进行之时，最好有一组急救医务人员在场！”

在什么都没有说明之前，白素这样的要求，听来十分突兀。

我自然知道她的意后，她一直认为哈山还有可能在那只大箱子之中，要急救人员在

路子一打开之后，第一时间接触他。

可是白素那种突兀的提议，却没有使得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有讶异的神色，似乎他们

每一个人都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本领！

当每一个人都坐了下来之后，我就把事情的经历，说了一遍。我说得相当简单扼要，

当我说到一半的时候，总算在每个人的脸上，都看到了好奇的神色，不然，我还以为在

这里的人，根本没有好奇心的了。

等我说完——在这之们，也说了在船上弄不开的箱子的情形——之前，我道：“想

请各位完成的是，把那只大箱子打开来！”

这时，厂长按动了几个掣钮，墙上现出一幅巨大的荧光屏来，已被卸下，停放在空

地上的那只“大箱子”，清楚地出现在荧光屏上。

那胖子总管这时追；“年来真像是一只大冻肉柜，是在海上发现的？”

总工程师却已下了命令：“立即对目标物进行金属成分测试。”

技工领班是小伙子，头脑也十分灵活：“不妨先进行Ｘ光透视！”

总工程师立时同意，又下令Ｘ光组立即行动。

厂长到这时，才会意白素刚才那突兀的要求，他有点骇然：“不可能有人躲在里面

八十天吧！”

白素道：“可是哈山先生不见了，他有可能在这……容器之中，出了意外。”

几个人互望着，显然他们心中都有不少猜测，可是他们又感到，在这里胡猜，不如

立刻展开行动，把箱子打开，弄个真相大白的好。

他们全是实际行动派，厂长道：“两位请先住下来，我们会每小时向两位汇报工程

的进度！”

这时，在荧光屏上，已经可以看到，一辆重型吊车，正轻而易举地把那大箱子吊了

起来。厂长道：“一到施工的厂房，一切可以立刻进行。”

我提出：“我要参加工程的进行！”

厂长面有难色，迟疑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总工程师却已有了相当不客气的拒绝。

总工程师以他听来相当坚强的声音道：“对不起，我们所使用的一些机械，都十分

新型，而且，操作起来，十分……不按常规，如果不是熟悉的技术人员，很容易有意

外！”他讲到这会没有再说下去，还是由厂长来下结论：“所以……让我们来进行工程，

比较……好些！”

我不出声，白素也不出声，我们两人，都显著地表示了自己的不满，气氛十分僵。

那小伙子的头脑十分灵活，在僵硬的气氛中，他道：“这样好不好，我们在施工现

场，装置直播电视，使两位可以看到施工的一切过程，并且也可以提出任何询问，我们

会立刻回答！”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道：“既然各位坚持我们不适宜在现场，也只好这样了！”

厂长一听，有如释重负之感，副厂长等人，看来急于展开工作，匆匆离去。厂长又

逗留了一会，告诉我们，这建筑物中，到处都有巨大的荧光屏，各种设备，都有遥控器

控制，他叫来了那两个侍者，把一具有着许多按钮的遥控器和一具小型流动电话交给了

我们。

一直到这时为止，主人方面的一切行为，都周到之极！厂长还详细解释了那遥控器

的用途。对于云四风先生的一切，我本就略有所闻，他是一个电子机械的狂热分子，有

过许多精巧之极的新发明，这一点，单从现在在我手中的那具多功能的遥控器，就可以

看出来。

这遥控器，甚至可以按钮召唤一架无人驾驶的直升机，停在这屋子的屋顶上，使有

需要的人，立时可以驾机到目的地去。

厂长指着那具小型的流动电话：“这是我们工业系统的出品之一，作为一种礼物，

送给好朋友。”

我耸耸肩：“我对这种东西，不是很有兴趣。”

厂长陪着笑：“是，是，有的人认为随身携带流动电话，十分没有身分，也干扰生

活。不过这一具的发射和接收系统，和世界各地的电话传递系统都有联络，又有云氏工

业系统的通讯卫星作总调度，所以，还算是相当实用的东西。”厂长看来十分擅于词令，

他一方面并不反对我的意思，一方面不亢不卑地介绍着那部电话的功能——那是一具在

任何地方，都可以和任何地方通话的超功能电话！而云氏工业系统，居然拥有自己的通

讯卫星，这也颇令人刮目相看。

我没有作什么特别的表示，白素把那具如一包香烟大小的电话接在手中，把玩着：

“看起来比戈壁沙漠设计的一些东西还要有趣。”

戈壁沙漠是两个人的名字，他们两人都极欢喜自己发明制造许多小巧无比的小玩意，

如个人飞行器等等。白素这时，当然是随便说说的，可是厂长的反应，却十分热烈，他

“啊”地一声：“夫人认识戈壁沙漠？”

白素微笑：“不是很熟。”

厂长现出十分佩服的神情：“这两位先生是云氏工业系统的高级顾问，年前，他们

曾到本厂来三天，提了不少改进的意见，实用之极！”

我趁机道：“要不是路途太远，我们会把那大箱子交给他们！他们一定能打得开

它。”

厂长的自尊心，似乎受到了伤害，他红了红脸：“请放心，如果我们这里打不开它，

我相信地球上再也没有地方可以打开它了！”

我笑了笑：“拜托拜托！”

厂长这才离我们而去，白素望了我一眼，叹了一声：“我们实在不能再埋怨什么

了！”

我冷笑：“这个工厂是生产什么的，你知道吗？”

白素皱着眉：“你要求太多了！你只不过是要求在这里打开一只大箱子，人家绝没

有必要向你介绍整个工厂的业务！”

我又闷哼了一声：“他们坚持不让我们在现场，这一点，你也曾表示不满！”

白素十分容易原谅别人，她淡然笑道：“用电视直接转播，有何不同？”

我呵呵笑了起来：“电视播映可以做手脚的，有不能让我们看到的情形，可以轻而

易举的掩饰过去！”白素望着我，那神情像是望着一个无可药救的顽童：“任何人都有

权保留自己的秘密，那是他们的权利！”

我咕嗜道：“凡是人保守秘密的，总不会是什么好东西，鬼头鬼脑，最讨厌这种行

为！”

我说到这里，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所以在说话之间，略有停顿——那不会超过十分

之一秒，别人根本不可能觉察得到！

白素对我实在太熟悉了，她立即觉察，而且也立刻知道了我想干什么，她又吃惊又

责备：“你不是想要弄清楚这工厂的生产秘密吧？”

我沉声道：“正有此意。”

白素十分不高兴：“那太过分了，人家这样帮我们，却反而招惹麻烦上身，开门揖

盗，引人刺探他们的秘密来了。”

我一听，连忙向白素作了一个长揖：“娘子言重了，怎么连‘开门揖盗’这种成语

也用上了？”

白素笑了起来：“你若是在这里刺探秘密，那句成语也就很用得上！”

我也笑：“我确然很想知道这个工厂的一切，因为我觉得在这里进行的事，极其神

秘，一定牵涉到一个十分重大的秘密，你知道，探索秘密，这是我与生俱来的性格，不

可能改变的！”

白素指着我：“那你也不能胡乱来，世上神秘事件太多，你哪能—一探索？”

我趁机握住她的手：“为什么那么紧张？”

白素叹了一声：“老实说，这个工厂是云氏工业系统的一部分，和木兰花极有关系，

我不想你的行动影响我和木花兰之间的友谊！”

我呵呵笑着：“看来这位大名鼎鼎的女侠，极具较力，什么时候倒要会一会她。”

白素道：“一定有机会——不过最好不要处在敌对的地位，不然，传奇人物卫斯理

的一世英名，只怕会付诸流水！”

我夸张地大笑了三声：“我才不会——”

我讲到这里，陡然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白素则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没有说出来的话是“我才不会阴沟里翻船！”我之所以不说出来，是由于这句话，

对木兰花女侠颇为不敬，那也不是我的本意，流于轻浮，所以我才这时把下半句话咽了

下去。

我接着又十分自得，因为我有了新的主意：“我想知道这工厂一的一切，可以说轻

而易举，例如换上夜行衣，带一只小电筒，偷进去刺探秘密！”

白素用相当疑惑的神情望我，我拍着手笑：“你听了厂长的，戈壁沙漠曾以高级顾

问的身分在这里指导过生产，只要一问他们，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说着，已从白素的手中接过电话来，迅速地按着钮掣。我的行动，颇出乎白素的

意料之外，她像是想阻止，但是却又没有行动。

我明白她的心意，她其实也很想知道这个工厂究竟在干什么事，可是又怕伤害她和

木兰花之间才建立起来的友谊，如果我可以从戈壁沙漠那里，知道一切，她自然不会反

对。

事情到这时为止，我想知道这工厂的一些情形，显然是出于好奇。

我是一个好奇心极强的人，熟悉我的人都知道这一点。正如我刚才对白素所说，那

是我与生俱来的性格，除非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的染色体都经过改造，不然，“江山易

改，本性难移”，再也改不了的了。

极强烈的好奇心，可以算是我的一大优点，也可以说是我的一大缺点！但不论如何．

种种怪异的遭遇，变成许多离奇的故事，十之七八，都是由于有强烈的好奇心而来的—

—这时，我忽然解释了那么多，其实只是想说明，当时我只是好奇，以后又发生了一些

事．那不是始料所及的。

在厂长离开之后，我和白素一面说话，一面也早已离开了会议室，在屋子到处走动，

还不时试着遥控器的功能，今得屋子中许多机械人，穿来插去，十分热闹——由于先着

意讲我和白素之间的对话，所以这些全部略去了。

当我按下电话的按钮时，我们在一个十分舒适的起居室之中，我坐在一张柔软的椅

子上，白素则仁立在一幅嵌在墙中的荧光屏前。

我也向荧光屏看了一眼，看到荧光屏上显示的，是许多数字，还不时有彩色的光谱

现出来。我不禁赞叹：“他们的行动快，对那大箱子的金属探测，已经开始了！”

白素点了点头，全神贯注。

那显示出来的数据和光谱，自然只有专家才看得懂，不过白素常识丰富，至少也可

以了解一相梗概，她在呐哺地道：“看来电脑无法对那种金属进行肯定的分析！”

我趁电话还未接通，我“哈哈”一笑，说了一句我说过不知多少次的话：“那不是

地球上的金属！”

我预期白素会失笑，可是她却没有笑，显然她认为大有这个．可能。

接下来的事，要分开来叙述：我去打电话，白素在注视荧光屏，以及和厂长他们通

话，我心有两用，同时进行，但在叙述的时候，却只能一一叙来。

电话接通，我听到了一个懒洋洋的，拖长了尾音的声音：“喂——”

一听到这种腔调，我心中就大是有气，所以我大喝一声：“振作一点，别把自己看

作是一头思春的小雄猫！”

发出那阴阳怪气的“喂”的一声，自然是温宝裕，他多半又在想他的那个苗女蓝丝，

我这样责备他，绝不会冤枉他！可是，也不发生作用。

我听到的，又是悠悠一声长叹，他居然吟起诗来：“唉，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别责怪说粗话的人，有时，还真非说粗话不可，像温室裕现在这种情形，粗话就极

有效！不过，温宝裕毕竟是一个少年人，我纵使生气，但如果竟然说起粗话来，却也有

大失身分之嫌了。

我只在喉间咕咬一声，随即道：“不要再吟诗了，怎么能和戈壁沙漠联络？”

温宝裕“啊哈”一声：“发生了什么事？人家想见你几次，你都推三搪四，怎么反

而要主动和人联络了？”

我大是恼火：“你能不能少说点废话？”

温宝裕沉默了几秒钟，才道：“真可怕，白老爷子打赌输了，那个叫哈山的老头子

竟然一直没有出现？”

我感到奇怪，刚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就陡然明白，温宝裕知道了经过，不消

说，一定是白老大打电话告诉他的。

白老大和温室裕，一老一少，大是投机，白老大输了这场打赌，而且哈山竟然一直

未曾露面，他老人家又是沮丧，又是讶异之余，自然要找人说说话，或许他觉得我和白

素话不投机，所以才去找温宝裕诉说的。

温宝裕这小子，这时间闲地提起来，只怕目的就是要我问他“怎么知道的”，那么，

他就可以笑我“连这一点都猜不到”了。

所以，我也淡然置之，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我正在探索哈山老头的下落，戈壁沙

漠——”

温宝裕立即告诉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跟着又道：“我有一个想法，有许多记载，人

躲起来，结果躲到了另一个空间之中，出不来了！”

我吸了一口气，温宝裕这种说法，不算是特别新鲜，在许多记载之中，人会无缘无

故失踪（甚至是整队车队），都可以归于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在捉迷藏的游戏之中，也

有进人另一个空间，甚至在时间之中自由来去的记载——地球上有若干“点”，是空间

和时间的突破点，只要找到了这个点，就可在不同的空间和时间之中，自由进出，变得

神莫名。

我的回答是：“有这个可能！”

温宝裕又道：“我曾假设过哈山利用镜子折光的原理隐藏他自己，他在镜子之中久

了，忽然进入了镜子之中，也大有可能！”

我不禁苦笑：“据我所知，至少有两部电影，七篇小说有过人进入镜子之中的情节，

有的在我没出世之前就存在了！”

温宝裕咕响了一句：“任何可能都要设想一下，那大箱子是怎么一回事？还没有打

开来？”

我问哼一声，看来白老大对他说的经过，十分详细，我简略地回答了几句，温宝裕

忽然高叫起来：“我知道了！你找戈壁沙漠，是想他们帮助你打开那只大箱子来。”

我大声回答：“不是。”

温宝裕却自顾自十分兴奋地道：“我来帮你联络，你在什地方？那大箱子要是打开

来，哈山老头还在里面的话，那才是奇怪之极的事情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我好几次喝令他停止说话，可是他坚决不听，仍在发表他的意

见：“生物有时可以在不可思议的环境下生存，你自己就亲眼见过超过十公尺的硬土之

中不知生活了多少年的黄鳝，也有在煤层之中被发现的青蛙，哈山老头在那箱子中不过

八九十天，大有可能，鲜蹦活跳出来！”

我叹了一声：“你也尔想想，他若是鲜蹦活跳在箱子里，为什么打赌赢了，还不出

来？”

我可以想像得出温宝裕在听了我的问题之后，急速地眨眼的样子，他居然很快就有

了口答：“或许他算错了日子？人老了总不免糊涂些！”

我大喝一声：“你一点也不老，可是一切却糊涂透顶！”

温宝裕道：“我一点也不——”

我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就按下了电话，同时，长长吁了一口气。

白素望着我笑：“小宝越来越有趣了。”

我向上翻了翻眼，停了片刻——和温宝裕这种人讲过话之后，至少要有一分钟的时

间，调整一下呼吸的频率，和使自己的思想方法，趋于平常。

然后，我拨了温宝裕给我的那个电话，电话才一通，我甚至没有听到对方的电话铃

声，就已经有人接听了。我第一个想法是，那一定是戈壁沙漠他们的什么新装置，可以

在第一时间接听电话。

可是我立即知道自己想错了，因为那里面传来的是十分高兴的声音，我还根本没有

出声，那高兴的声音就道：“你好，卫斯理先生，我是戈壁。”

接着，另一个声音，比较沉重，也道：“你好，卫斯理先生，我是沙漠！”

我不禁哑然，那一定是温宝裕抢先告诉了他们，我会打电话去的原因，长途电话有

电脑开始计时的声音，他们要猜知是我的电话，也就十分容易。

白素在一旁，听到戈壁沙漠的声音，自然也猜到了原因，向我作了一个鬼脸，我也

连忙向他们问好，他们立刻又道：“有什么事能为你效劳！”

我不禁呆了一呆。我找他们，目的向他们查问这个属于云氏工业系统的工厂，究竟

主要的业务是什么。可是在那一刹间，我却很难问得出口，因为那毕竟是属于打听他人

隐私的一种行为，不很光明正大，我和他们又不熟，不好意思问出口来。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却只是笑眯眯地望着我，大有幸灾乐祸之意——她本来就劝过

我不要那么好奇的。

我迟疑了一下，只好含糊地道：“我现在在法国，里昂附近的一家工厂中，工厂后

于云氏工业系统。”

我立时听到了回音，那高而嘹亮的声音，我认得出他是戈壁，戈壁立时道：“啊，

那工厂，他们生产最先进的电子设备，专供各国太空总署的各种宇航设备之用，卫先生，

你准备自己弄一颗人造卫星玩玩。还是想自备一架太空穿梭机？”

戈壁他在这样问我的时候，语气十分认真，像是我真有这样兴趣的话，也就不难达

到目的一样。

我忙道：“不！不！暂时我还没有这样的打算！”

沙漠的声音比较低沉：“那家工厂完全可以做得到，他们的出品装箱运出去，运到

目的地之后．再装配起来．就成了目的地国家自己的出品，还好他们很有交易原则，不

然．只怕要世界大乱了！”

我和白素互相望了一眼，不由自主，各息伸了伸舌头。难怪这家工厂的保安如此严

密，看来我们找错了地方，正合上了“杀鸡用牛刀”这句话了，生产那么高度精密产品

的工厂．我们却来要求他们打开一只箱子！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我连连点头，白素的意思是，若不是通过木兰花，当然绝无可

能得到工厂方面的接待。

这工厂的产品，世界各国，不论大小，没有不想得到的，如果他们无原则地供应，

那么，什么国家都可以拥有最新、最有效的武器，战争的危险，自然也大大地增加了。

戈壁又补充了几句：“美国的星际战争计划。也在他们答应协助之后才公布的！”

我苦笑了一声，还没有说话，沙漠已经又说了话，从他的话听来，他这个人，性格

十分直率，所以他的话，虽然令我尴尬，但我喜欢直率性格的人，所以并不怪他。

沙漠说的是：“卫先生，听小宝说，你要求工厂方面打开一只大箱子？只怕你令得

他们十分为难了，他们的工作不包括这种原始的工序，那就像……就讲……”

我苦笑，在他还没有找出一个适当的譬喻时，我已经自嘲：“那等于一本正经向爱

因斯坦求助，请他解答一个简单的乘数问题一样！”

沙漠“呵呵”笑了起来：“很生动，卫先生，箱子一定已经打开了？”

白素接了口：“没有，看起来，那箱子不是那么容易打得开。”

在我和温宝裕、戈壁沙漠通电话的时候，白素一面旁听，一面仍十分专注地在留意

着荧光屏上的变化。

工厂方面十分守信，在那个厂房之中，对那大箱子的测试工作的所有情形，都通过

电视设备，直接在荧光屏上出现，我们和身在现场，也没有什么分别。

这时，金属成分的分析，看来没有结果，电脑数字还在不断闪耀，没有结论。

有几个技工，已在用各种不同的工具，试图打开箱子，看来并不成功。另有一架看

来奇形怪状的仪器，正被移近。

戈壁沙漠在这时，同时叫了起来：“怎么可能？”

我吸了一口气：“现在，有一架像旧式重型机枪一样的仪器正在移近那大箱子—

—”。

戈壁“啊”地一声：“那是激光切割仪，卫先生，出动到这副仪器，事情可不简单

——”

沙漠的声音也传来：“我们还等什么，有这种事，我们岂可不在场？”

戈壁大声回答：“说得是，卫先生，我们见面再说，立刻就到！”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立刻到，多久？”

戈壁沙漠齐声长叹，想来是我的话，触及了他们的隐痛，因为他们的发明再多，所

们造的东西再走在时代的尖端，也无法立刻从地球的一端，赶到另一出来。

戈壁纠正了他刚才的说法：“尽快赶来——我们和工厂的关系十分好，随时可以来，

厂方还保留着我们顾问的名义！”

他们要来，我自然也无法阻止，才说了一个“好”字，白素比我细心，在一旁道：

“两位是不是先和厂方联络一下，并且表示两位是自己要来的，不是出于我们的邀请，

免得厂方以为我们低估他们的工作能力！”

戈壁沙漠没口答应，和他们的通话结束了。

这时，在荧光屏上看到他的情形是，那大箱子被推进了一十很大的罩子之中——大

箱子被放置在一排滚轴上，所以推动并不困难。

那具激光切割仪，也被推了进去，接着，是一个穿了如同潜水蛙人一样的保护服装

的人，进了那个罩子，罩子打开的一面，也被关上，罩子中的情形如何，我看不见了，

而在外面的人，神情都十分紧张，总工程师在叫着：“开始倒数！”

在荧光屏上看到的情形，同时也可以听到声音，只不过工程进行时，没有人说话，

也几乎没有什么杂声发出来，所以总工程师的那一个命令，听来就十分响亮。

也就在这时候，我和白素齐声叫：“等一等！”

事后，我和白素都说，在这样叫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也听得到我们的声

音！

在那个厂房之中，也有巨大的荧光屏，显示的是在那个罩子之中，激光切割仪将要

工作的情形。

（在荧光屏上看荧光屏上的情形，可算复杂。）

我们一叫了出来之后，就立刻可以知道，在那个厂房之中，可以听到我们的声音。

厂长、总工程师等所有人，都向一个方向里去——那自然是我们声音传出的方向。

接着，就是总工程师的声音，他在说话之前，先用力挥一下手，才叫：“停止倒

数！”

然后，他睁大了眼，望着一个方向，我们在荧光屏自来，他就像是面对着我们，他

苍白的脸上，现出了十分不耐烦，和大有恼怒的神色，他没有说什么，显然只是在等待

我们进一步的解释。厂长、副厂长的神情也和总工程师一样，未见那个技工领班，我推

测穿了保护服装，准备操纵激光仪的就是他。

我和白素同时又急道：“如果那容器内有人，激光仪是否会对他造成损害？”

总工程师咕响了一句：“如果容器中有人！”我忽然想起，这个问题，不必“如

果”，应该很容易肯定！所以我立刻叫了起来：“为什么不对这容器进行Ｘ光透视？”

厂长叹了一声，摆了摆头：“对不起，我们心急，在移运这容器的途中，我们已经

进行过了。”

我和白素齐声问：“内部的情形如何？”

厂长的声音很沮丧：“这容器有防止Ｘ光透视的装置，相信是一层相当厚的夹层，

所以什么结果也没有！”

厂长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停，自口袋中取出了一具流动电话来，接听电话。

我估计那是戈壁沙漠给他的电话，我又道：“我看不出在厂房现场有什么危险，也

很不喜欢这样子隔着通讯设备来见面，请派人来带领我们到厂房去！”

相信在厂房中的所有人，都听到了我强烈的要求，厂长也在这时，收起了电话，我

看到了很多人都向他望去，等待他的决定。

厂长的答覆来得极快：“好，卫先生，请你稍等一下，会有人带你到厂房来。”

我知道厂长答应得那么爽快，多半和戈壁沙漠的电话有关连。也有可能，他们一直

来，把打开那个容器看得太简单了，但到了现在，他们知道那并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也

感到要有我们在现场参加。

大约五分钟之后，总工程师亲自来到，我们离开一那幢建筑物，登上了一辆轻便车，

在树荫花丛之间穿插着——这座工厂一点也不你工厂，甚至宁静之极，倒像博物院或者

图书馆。

不一会，就进人了另一幢建筑物，就是我们在荧光屏上看到的那个厂房，厂长和副

厂长都迎了上来。厂长的神情颇有些不好意思，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云四风先生早就

吩咐过我们，一切都要尽卫先生之意，而不想卫先生伉俪在现场，确然是为了安全的理

由。”

我和白素淡然笑，我道：“我对贵厂所给予的热切招待，十分感激。”

厂长像是吁了一口气——他可能开始时并不是很知道我的真正来头，这时一定已知

道大半了。所以态度上，基本已把我当作了“自己人”，没有了那种陌生感。

寒暄完毕之后，白素又提出了老问题，总工程师苦笑：“激光能切割硬度达到九点

八度的特种合金钢，所以，如果容器中有人，当然会受到伤害！”

白素皱着眉，望向我，我也作不出决定，虽然哈山在那容器内的可能性，少之又少，

但是总不能完全排除，万一他在那容器之中呢？

在我和白素犹豫不决时，看来外型更像艺术家的总工程师，忽然叹了一口气：“两

位不必担心了，照我看，激光仪可能根本对付不了容器！我们的电脑竟然分析不出它是

由什么金属制造的！”

我道：“先切一只角试试？”

总工程师点头：“我们正准备这样做！”他说了之后，望着我们，见我们没有异议．

才又道：“倒数开始！”

罩子中的情形，我们无法直接看得到，那自然是为了安全的理由。

荧光屏的右上角，出现了数字，自九开始倒数，技工领班把激光仪的发射管调整得

斜向上，对准了那“大箱子”的一角。

如果激光能割开那容器的话，那么一发射，容器的那一角就会被切割下来，先肯定

了这一点之后，再来设法防止万一里面有人，如何可以避免发生意外。

那十秒钟的时间，异常的长，终于，看到一股激光，射向那容器的一角。

接下来发生的事，令得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连得操纵激光仪的技工领班，也呆了将

近两秒钟才能应变！

那股激光，射了上去，非但不能损害那容器分毫，而且，立即反射了出来，以光线

的折射角度，先反射向那个罩子，“嗤”地一声，罩子就穿了一个洞，光线穿罩而出，

疾射向厂房的顶。

又是“嗤”地一声响，看来无坚不摧，就是无可奈那容器何的激光，又已洞穿了厂

房的顶，直射了出去！

这时，所有人的吃惊程度，当真难以形容。谁都知道，激光必然循直线行进，理论

上来说，可以达到无限远，在激光行进的矩上，不论有什么，都会被它摧毁，若是它一

下子射到了月球上，会引起什么天体的巨变，也是未知之数！

在这种人人怔呆的情形之下，最镇定的是白素，她在一秒钟之后就急叫：“停止！”

那技工领班——后来大家都对他佩服不已，他不知是听到了白素的呼叫之后有了反

应，还是他自己在危急之中先定过了神来。

总之，在至多两秒钟之后，激光仪便已停止了操作。

刹那之间，人人屏住了气息，有几个人，不由自主，抬头凝望着厂房顶部的那个小

孔。

总工程师首先打破死一样的寂寞，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天，我们是不是闯了大

祸？”

这个问题，也是每一个人在这一刹间都想到的问题：刚才陡然射出去的那股激光，

持续了两秒钟之久，是不是已闯下了大祸？

激光以光速行进，两秒钟，可以射出去六十万公里了，在这六十万公里之中，要是

有什么遇上了这股激光，会有什么结果？

在大气层之内，若是有任何飞行物体，不幸遇上了，自然立即解体，在大气层之外，

激光深人太空，也有可能遇上许多在太空规迹中运行的物体！

如果激光恰好射中了哪一国的人造卫星，那会被误认为星际的激光大战已经开始，

那会有什么后果？

连我想起了有这样的后果，也不禁手心冒汗，难怪人人都脸无人色。

没有人回答总工程师的问题，也没有人出声，大家都不知在等什么。

后来，我和他们熟了，自然也都知道了他们的名宇，在一次闲谈之中，又谈起了那

天在意外发生之后，至少有五分钟的沉默，究竟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极度的惊恐，但是也有很大的一部分，是下意识在等待若是闯了祸，所

引起的后果！

正如我在当时所想到的那样，如果激光破坏了一个极重要的飞行体，那么，有可能

世界大战，在三分钟之内爆发，大有可能，就在我们等待的那几分钟之内，就有核子弹

在上空爆炸。

那几分钟的沉默，事后回忆起来，人人都震惊莫名，手足麻痹，副厂长甚至坚持他

一直没有呼吸过——当然不可能，哪能超过三分钟不呼吸呢？

（又后来，云四风悄悄告诉我，那股发射了将近两秒钟的激光，还是闭了祸，所幸

闯的祸不大。）

（一枚苏联人造卫星，突然提前失效，跌落在加拿大北部人烟稀少的地区。）

（从时间，那枚卫星运行的轨迹和角度来计算，应该正是被那股激光击落的。）

（好在这枚卫星早已被列人会跌回大气层之列，苏联方面以为自己计算有误，没有

作进一步的研究，这才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当时，首先从几乎僵硬状态中恢复过来的，依然是白素，可是她也说了一句相当莫

名其妙的话：“没事了，已经过去了几分钟！”

可是，大家又都明白她的意思，是指如果有什么大祸事的话，应该已经发生了，所

以，居然人人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在恢复了镇定之后，我首先道：“激光仪并不能切割这容器！”

这是毫无疑问的事了，总工程师搓着手，神情严肃，技工领班这时才从罩子中走了

出来，除下了头罩，神情苍白之至。

他望着各人，喘了好几口气，才道：“对不起！”

显然他也受到了极度的震惊，不然，不会这样说。各人都苦笑，总工程师走过去，

用力拍着他的肩头，表示安慰他和支持他。

事实上，所有的人，绝没有责怪技工领班之意，可是他的神情，仍然十分激动，口

唇发颤，却又没有发出声音来。我看出他有话要说，所以向他作了一个鼓励的手势，可

是他仍然没有说出什么来。

一直到日后，技工领班才说出了当时他想说而由于惊恐实在太甚，以致无法说出来

的话，他说：“幸好我在操作激光仪之前，选择了射向右上角，激光在经过了反射之后，

直射向天空。如果我选择了射向中间部分，或者是那容器的下半部，那么反射出来的激

光，就有可能射中在厂房中的任何人！”

虽然他说那番话的时候，已经隔了好久，可是他仍然十分骇然，他又补充：“不单

是在这个厂房中的人会给激光射中，激光在穿出了厂房之后，天知道还会射中厂中的什

么设施！厂中有一些高度危险的设施，一被射中，会是难以想像的大灾难！”

当他那样说的时候，当日在厂房中的人大都在，听了之后，想起当时的情形，自然

也都不免感到了一股寒意。

我之所以详细叙述激光仪器操作不到两秒钟所形成的震撼，是因为想说明接下来不

久，戈壁沙漠到了之后，两人所作的决定之惊人！

当时厂房之中，人人都比较镇定下来之后，都面面相觑，好一会没有人说话。

我有点明知故问：“没有比这具激光更有效的工具了吗？”

至少有三个人同时回答我：“没有了！”

我吞咽一口口水，总工程师强调了一句：“也没有比我们这里更能对付这容器的工

厂了！”

我作了几个无意义的手势，厂长宣市：“我们工厂的两个高级顾问兼程前来，听取

他们的意见之后，冉作决定。”

我知道他是指戈壁沙漠两人，听了厂长的宣布后，都有充满了希望的神色。

那时，几个工作已把使用激光仪时罩上去的大罩子移开去。激光仪也被推了开去，

那像是大冻肉相一样的容器，丝毫无损，在灯光之下，闪耀着悦目的金属光芒，耸立在

那里，像是在向每一个人作挑战！看谁能把我打开来！

我突然感到一阵冲动，大声道：“各位，我曾接触过许多来自外星的生物和物体，

这容器既然是用什么材料制的都不知道，就有理由相信，它不是地球上的产物！”

“那不是地球上的产物”这句话，本来是我常说的，有许多许多无可理解的事，只

要承认那是来自另一星球的力量所形成的，就都可以迎刃而解！

听得我那样说，各人都不出声，过了一会，很不爱开口的副厂长才道：“你的意思

是，在地球上，没有什么力量可以破坏它？”

我点头：“可以循正当途径打开它，但不能硬弄开它。哈山先生懂得如何打开它，

可惜他又不知所踪。”

一个看来很年轻的工人，这时忽然插了一句口：“如果这容器来自外星，那么，它

究竟是什么？有什么用途？”

我苦笑：“不知道，只知道它是在海面飘浮时被发现之后，捞起来的！”

那容器的发现过程，并不神秘，神秘在哈山发现了它之后，显然曾对之下过一番研

究功夫，也知道了一些这容器的功用。可是，哈山却秘而不宣，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连白老大都瞒着。

这其中，自然一定有十分特别的原因！

接下来，在厂房之中，气氛倒热烈了起来，大家都在讨论那容器，假定它来自外星，

究竟是什么。

一个被半数人所接受的说法由总工程师提出，他说：“可能是外星的宇宙飞船经过

地球时抛下来的，它如此坚硬，足可以达过大气层，而落在海面上！”

另一半不接受这种说法的人包括了我在内，意见是：“要进人大气层，不是容易的

事，回有强大动力装置的飞行体，尚且要在极精确的、一定的角度切人大气层！除非它

是在宇宙飞船进人地球的大气层之后，才被抛下来的！”

意见最后经过调和，变成了那容器是一艘来自外星的宇宙飞船，在进人大气层之后，

才被抛下来的！

它的来源有了初步的假设，可是它的用途是什么，都没有人说得上来。

戈壁沙漠来得出乎意料之外的快，当时在各抒己见之后，我和白素就回到了那幢屋

子之中休息，天还没有亮，就被电话声吵醒，一按下掣，就听得他们两人齐声叫：“我

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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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手

第八部：他山之石可以为错

我看了看时间，前后不到二十小时，他们来得好快，可是当我表示他们来得那么快

时，戈壁道：“我们是三小时之前来到的，不想打扰两位休息，所以没有惊动，现在，

有了一点小问题！”

我和白素，都笑了起来，接着是沙漠的声音：“厂方人员一致不同意我们提出的方

案，所以想请两位来作最后的决定！”

我呆了一呆：“只要能把这耷器打开，什么方案都可以，有什么不接受的？”

这时，厂长的声音介入：“卫先生。你最好立刻到厂房来一次，我想，你也会反对

他们的办法！”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好，立刻就来！”

十分钟之后，我和白素进入了厂房，看到戈壁的神情十分激动，在不断来回踱来踱

去。

工厂方面，几个要员全在，神色凝重，沙漠则看来十分冷静，不过他的神态很怪：

他站在那具激光仪之前，一手搭在激光仪上。

我一看到沙漠的这种情形，就吃了一惊，脱口便叫了出来：“不！”

因为看他的样子，他像是还想使用这具激光仪．而上次使用这具激光仪所造成的巨

大震撼，犹有余悸，看到这具仪器就会害怕，别说再使用它了，所以我才会自然而然地

那样叫了起来。

我一叫，厂长的脸色铁青，声音也十分尖：“正是！”

我立时向戈壁沙漠看去，戈壁走近那个容器，伸手指着厂房的顶部，他指的正是被

激光射穿了的那个小孔，他像是大演说家一样：“上次使用激光仪的情形，我们已经完

全知道！”

我疾声道：“既然知道，就不应该再使用。”

戈壁侃侃而谈：“一次使用不当，并不等于不能再次使用，何况，据我所知，在地

球上，没有比它更有效的工具了……”

我问哼一声，走近他，接近了那容器，用力在那容器上踢了一脚：“激光对这种金

属起不了作用！”

戈壁神情得意洋洋：“我不是要对付这容器的金属！”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道他那样说，是什么意思。他指着那容器的门：“看到

没有，门和容器之间，有一道缝！”

我又闷哼一声，门和容器之间，当然有缝。可是这缝紧密之极，看起来，只是一道

极细的线，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戈壁在继续看：“这门缝紧密无比，根本没有任何工具可以插得进去，但是激光是

例外，激光只是一种能量，无形无体。可以在任何紧密的隙缝中穿过去——只要有降缝，

它就能穿进去！”

我冷笑：“理论上是这样，我也相信你们通过精确的测量和计算，可以使激光正确

无误地射进那道隙缝之中，可是，激光既然不能损坏这种金属，就算射进去了，又有什

么用处？”

戈壁向沙漠指了一指：“我们两人都认为，这容器的门，设计制造得紧密互贴，所

以必需加上一种柔软的、可以轻度压缩的物质，才能使门和容器紧贴，我们要对付的，

就是这层物质！”

他说完了之后，以充满信心的神情望着我，希望得到我的同意。

可是我仍然大摇其头：“第一，有这种软性物质的存在，只是你的想像，或许外星

的金属工艺，可以使金属之间，互相紧贴。第二，就算有那种软性物质存在，也大有可

能激光一样对付不了！”

戈壁听了我的话之后，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驳，气得双眼向上翻，沙漠沉声道：

“卫先生，进行任何探索，都有冒险的成分在内，如果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那也不必去

探索什么了！”

我用力一挥手：“后果太可怕！”

沙漠神态冷静：“并不可怕，我可以操纵仪器，使得如果激光反射出来的话，令之

射向天空，射中空中物体的机会，其实只是亿分之一，如果连这种险都不肯冒，那么，

就让这容器永远打不开好了！”

沙漠的话，很令我意动，我向白素望去，白素吸了一口气：“如果，如果容器中有

人，不会对他造成伤害？”

沙漠的回答是：“除非他的身子紧贴着门，那么，他会在表皮上，略有损伤，像是

擦破了表皮一样。”

白素又向我望来，我在她的眼神之中，捕捉到了她想表达的信息。

白素显然是在对我说：“值得试一试！”

于是，我改变了我的态度，我的声音听来还是十分迟疑，可是我说的是：“看来值

得试一试？”

我是向着厂长他们说这句话的，厂长他们迟疑了片刻，也都神情犹豫地点了点头。

戈壁大声欢呼，沙漠则一刻不耽搁，已着手调整起那具激光仪，他的手法十分熟练

——后来才知道戈壁是这具世界上不超过五具的激光切割仪的主要设计者，再由他来亲

自操作，自然比厂方的技工熟练得多了。

他调整了好几分钟，又一再重复着，然后，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向沙漠望了一眼，

沙漠作了一个手势，戈壁按下了一个掣，激光射出。

激光射出的时候，其实是一点声音也没有的，可是在各种电影或电视上，都照例伴

有“滋”的一下响，所以也就有了那种错觉，那一股激光，就从看来根本不存在的门缝

中射了进去。戈壁的动作真快，在大约至多几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中，激光并没有反射出

来，他就知道自己初步成功了，他迅速地上下移动了激光的射出的幅度，立时又按下了

一个按钮，激光消失。

前后时间，绝对不超过一秒钟，在这一秒钟之中，可以肯定人人都屏住了气息，而

在一秒钟之后，人人都把眼瞪得极大，因为个个都看到，那大箱子的门，正打开了少许！

戈壁首先一跃而前，一伸手，就把门打了开来！

激光果然破坏了门锁，可是，在那扇长方形的门之后，人人都呆了一呆，在那扇门

内，是另外一扇较小的椭圆形的门。

那种门，看起来也并不陌生，就像是潜艇中常见的那种，或者是大型保险库常设的

那种门，在门上，有一个转盘，那时，我也来到了门前，戈壁向我作了一个手势，我跨

出两步，双手把住了转盘，用力一转，却不料那转盘十分轻巧，我用的力道太大了，几

乎站立不稳。

那如同汽车驾驶盘也似的转盘，转了六七下之后，再用力一拉，那椭圆形的门，就

打了开来。

门极厚，恰如一般保险库的钢门，门打开之后——那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已经齐

集在近前了，所以，人人都可以看到门打开之后的情景。

一时之间，人人都不出声，静得出奇。

那一刹间的寂静，自然是由于每一个人所看到的情景，都使得看到的人讶异莫名之

故。

那扇厚重的门打开之际，我由于要打开门，所以反倒是较后看到门打开后的情景。

门后，是一个椭圆形的空间，像是一个放大了的蚕茧，高度约二公尺，宽约一公尺

半，比较起那个长方形大箱子的整个体积来，至多只占了一半，另一半，全是一层一层

的金属层，颜色不一，这许多金属层，看来都起着保护作用——至少其中有一项功能，

是防止Ｘ光的透视。

在那个茧形的空间之中，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安放角度微微向上的座椅，那张椅子

的大小，恰好可供一个普通身形的人坐得十分舒服，椅子有着相当宽的扶手，两边扶手

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按钮，至少有超过一百个之多。

而在座椅的上方，则是一共分成九格的银灰色的屏，看来类似荧光屏，但是又有所

不同，但是看起来，至少可以肯定的是，这些银屏，起着荧光屏的作用。

没有人，哈山先生并不在这大箱子中，这是任何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

但是在场的所有人，连我和白素在内，也都没有人想到，那“容器”打开来之后，

内部的情形会是这样。

人人盯着看，可是没有人出声。最早有了反应提是戈壁，他不是出声，而是带着梦

幻一样的神情，伸出手去，想去按那座椅的扶手上的按钮。

他的动作十分慢，显示他的心中，十分犹豫，而沙漠也在这时，有了行动，一下了

就抓住了他的手，不让再伸向前去。

我和白素也在那时叫了起来：“别乱动那些按钮！”

直到这时，才是另外几个人的呼叫声：“天！那是什么……东西？”

戈壁沙漠立时向我望来，我吸了一口气，指着那座椅：“我不能肯定那是什么，但

是我见过类似的设置，我认为这是一个……”

我确然见过类似的装置，看起来，像是一个太空囊，或是一人宇宙飞船的驾驶舱，

等等。可是要我确切地说出它是什么来，我却也说不出。

它不可能是一个飞行体——飞行体的外形，没有理由是大形的，像个冻肉柜。

那么，它是什么呢？是一个休息室？一个实验室？一个供人躲起来的地方？还是一

个什么仪器的操纵室？

我停了半晌，只好摊着手：“老实说，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

沙漠虽然制止了戈壁，不让他去触摸那些按钮，但是他已探头去察看它们——沙漠

和白素和我，都制止戈壁去按那些钮，是由于我们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根本无法预料

按下了其中一个按钮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可能一点反应也没有，可能后果严重之至！

因为摆在我们面前的，全是我们的不知道，连稍为错手，引起的后果是什么也不知

道！

不单是沙漠在察看，别人也知道，每个按钮，必有作用，按钮之上都有着符号，可

能是标明那些按钮的作用的。可是每一个符号，看来都只是一些莫名其妙组合的线条，

绝没有看得懂的在内！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再重复着：“这不是地球上的东西，不是！”

我这样说，大有根据，因为有一些符号，在地球上，几乎已是世界性的文字，人人

一看就懂，例如圆圈之中加一个横间，就是禁止的意思，红色，是危险的意思，等等。

可是这里，上百个按钮上的符号，在场的所有人．却没右一个看得懂！

那些符号，有的是由几何线条组成的，可是一样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例如，一个大

三角形之中，有一个小三角形，那代表了什么呢？小三角形角的倒置，又是什么意思呢？

一个圆圈之中有三点，又代表了什么？谁能知道一个平行四边形之中有三个小圆圈，那

表示这按钮的作用是什么？

还有一些符号，根本不由几何图形组成，看起来像是一种古里古怪的文字。

在这种情形下，谁敢随便去按下一个按钮？

在惊讶之余，人人议论纷纷，我的说法，得到了公认：“哈山在海上捞起来的，是

不知来自那一种异星人的一种不知用途的东酉，我们那么多人弄不明白这东西是什么，

哈山绝没有理由弄得懂，这其中，只怕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因素在！”

白素有点悻然：“这位哈山先生，号称是家父的老朋友，可是他得了这东西那么久，

连提也未曾向家父提及过，真不是意思！”

白素很少表现那么激动，这时她的不满，自然一大半出自她心痛白老大打赌的失

败！。

我看到白素不快，自然立刻站在她的一边，我愤然用力，把那又厚又重的门，重重

关上，居然发出了“砰”地一下声响。

然后，我又抬脚，在那门上，重重踢了一脚，大声道：“最好是把它沉回海里去，

等哈山再出现的时候，或许可以把它再从大海中捞起来！”

对于我的这几句话，在场人人都现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来。

从各人的神情上，可以看出，各人都雄心勃勃，想在这东西上，研究出一些什么名

堂来。我挥着手，继续发挥我的见解：“各位，这东西来自外星，已可肯定，它有什么

作用，我们全然不知，而且，我相信也研究不出来，因为任何不同的星体上的高级生物，

和我们完全是两回事！”

戈壁不同意：“至少，那座椅证明，那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身体和我们差不多，

我们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坐在那座椅上。”

沙漠补充：“那种外星人，至少也有手指或类似的器官，不然，无法使用那些按

钮！”

总工程师道：“当然也有眼睛，不然，用什么器官来看那些符号！”

我也并不坚持，作了一个夸张的手势：“好，那么，就开始研究好了，首先，要有

一个人坐上那张适合坐的椅子上面去！”

我一直站在门前，一面说，一面伸手用力一拉，又把那扇门拉了开来。

我的意思是，请任何人先进去坐一坐，看看会有什么发现。

所以，当我拉开门之后，我面向着各人，而且人又站在门的后面，看不见那个座椅，

我看到的，只是别人。在刹那之间，我知道一定有什么事情大大地不对头了！因为我所

看到的每一个人，包括处事最镇定的白素在内，人人都骇异莫名，如见鬼魁！

所有人都现出了这种神情，自然是每一个人都看到了绝不应该看到的情景之故，而

只有我一个人没看见，那自然是由于我在门后的缘故了！

所以，我大受震动之余，也来不及问别人究竟看到了什么，身子一转，就转过了那

扇门。

这时，我也看到了，相信我的神情，绝不能例外，也是无比的骇异！

是的，任何人都会骇异，相信最镇定的人，也不能例外：看到的情景，和刚才并无

多大的差异，只不过那张座椅上，多了一个人！

刚才明明空无一人，忽然在那扇门一开一关之间，座椅上多了一个人——这种情景，

极像一些大型魔术的表演，但既然没有人认为那容器是一件大型魔术表演的道具，自然

也就不会有人以为那是魔术表演！

那就足够令人震骇了！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

这个人，是一个老人，当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缓缓睁开眼来，可以推测，当别人

看到他的时候，他是闭着眼睛的。

他的神情十分安详——直到他完全睁开眼一之前，他十分安详，而当他睁开了眼，

看到了那么多人，用骇异莫名的神情望着他的时候，他却比任何人更加惊惶！

那人是一个老人，一个很老的老人。

我一看到他的时候，虽然十分震惊，但是我还是一下子就知道他是什么人。白素显

然也是一样，她一步跨到了我的身边，我们自然而然握住了手，两个人的手都冰凉。

这时，人人都因为极度的惊讶而出不了声，那老人也一样，他神情惊骇之极，可是

最早恢复镇定的，却是他。

他坐在那张座椅上，座椅本来是略微斜向上，也不是面对着门的，可是他的手指，

在座椅扶手上的众多按钮上的一个按了一下，椅子就转动了起来，变得面向着门，而且

也不再斜向上，变得他面对着我们。

我留意到，他在按动按钮的时候，十分熟练，根本不必看。

当他面对着我们之后，他的目光，迅速地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掠过，然后，停留在白

素的身上，在那一刹间，他显然认出了白素的身分，他向白素笑了一下，用上海话大声

说：“找到我了，白老大真有两手！”

他不开口，我和白素，也早已知道，这个突然像是演魔术一样出现的老人，就是哈

山先生。

哈山会突然坐在那张椅子上，事情已经够令人骇异的了，他这时一开口，又冒出了

这样一句话来，更令得我和白素骇异莫名！

因为他这样说，像是他一直坐在那里，我们打开门就看到了他一样！

可是事实上，其间不知有过多少曲折变化，何以他会一点不知道？

在我和白素愕然不知所对之际，哈山已经从座椅上站起身，他一站起身，自座椅之

下，就有一道本来不知隐藏在什么地方的梯级，自动伸了出来，他就踏着那梯级，走了

下来，走出了容器。

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白素身上，走出容器之后，伸手向白素一指，笑着道：“是大

小姐吧，白老大真好福气，有你这样的女儿！”

他一直在说上海话，上海话之中，有的十分粗俗，也有的十分客气，朋友之间，称

呼对方的儿女，也多有称“大小姐”和“少爷”的。白素本来，应对何等伶俐，可是这

时，实在因为惊愕太甚，所以竟仍然僵住了出不得声。

哈山仍然在笑着，依然用上海话：“一定有赤佬码子出卖了我，不然，你们再也找

不到我——”

“赤佬码子”是骂人话，他这样入，自然是想到了船长说出了他藏身的所在。而他

这样说，更令得我和白素吃惊，因为听起来，他当足自己一直藏身在那容器中！

哈山说到这里，视线才不专注在白素身上，向我望了一眼，再看了一下他处身的环

境，陡然之间，他的神情，变得怪异莫名，叫了一声：“你们把我的船改成了什么样子？

这——”

他叫了一半，陡然停了下来，望向我们，神情更是怪异莫名，先是挥了几下手，喉

咙发出了几下没有意义的声前，然后，才哽着声问：“我不是在船上？是不是？”

直到这时，我才能出声，声音也哑得可以，我叫的是：“哈山先生！”

哈山向我望来，我和白素一直握着手，既然认出了白素，自然也会知道我是什么人，

所以他也不向我打招呼，就直接问：“怎么一回事？”

我长吁了一口气，和白素齐齐叫了出来：“说来话长，哈山先生，你一直在——”

说到这里，我和白素，一起向那容器指了一指。哈山在那一刹间，在惊疑的神情之

中，又有了几分紧张，他后退一步，先关上了那扇椭圆的厚门，然后，又关上了外面的

那重门。

接着，他的神情更疑惑，盯了那具激光仪一眼，又哑着声叫了起来：“天，究竟发

生了什么事？我在什么地方？快告诉我，白老大呢？”他变得十分激动，他不激动还好，

他情绪一起了变化，在场的所有人，都有忍无可忍之感，也都在情绪上爆发起来。

总工程师首先叫：“别问我们发生了什么事，问你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另外至少有三个人，都顾不得礼貌了，用手直指着他问：“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有一个人（可能是副厂长）在高叫：“他不是人！不知是什么妖魔鬼怪……。”

哈山又惊又怒，我看到场面混乱，大声叫：“大家静一静……”

我连叫了三遍，各人才算是静了下来，我急急问哈山道：“哈山先生，事情十分复

杂，真正是一言难尽，你有许多疑问，我们也有很多疑问，是不是找一个地方好好谈谈，

不要站在这个厂房中？”

哈山又叫了起来：“厂房？我为什么会在厂房中？你们是怎么打开这容器的？白老

大呢？”

他还在乱七八糟地问，而且十分愤怒激动，我摊着手，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场面。

白素就在这时开口。这时，每一个人的情绪都十分焦躁、疑惑、惊愕．白素的声音则十

分柔和镇静，对各人不安的情绪，首先起了安抚的作用。她说：“哈山伯伯，我们有许

多问题要问对方，能不能分个先后？”

哈山一听，这时就道：“我先问。”

虽然我性急，也不知有多少问题要问，但是也知道，在现在这种情形之下，若是和

哈山争先论后，那只有使事情更混乱，所以我不和他争，但是有一句话，我却非事先声

明不可。

因为我的许多问题之中，必然有几个是问到那个容器的。而哈山在得到了那容器之

后，连他最要好的朋友白老大也未提及过，那就未必肯对我们说实话，所以我大声道：

“不论是什么问题，都要据实回答。”

哈山立时瞪了我一眼，我直到这时，才有机会自我介绍：“我是卫斯理。”

哈山门哼了一声：“算是啥？审犯人？”

我坚持：“只有一个关键问题，得不到确实的回答，整个谜就无法解开。”

哈山心中的谜团显然不比我们少，所以他立时同意：“好，实牙实齿，实话实说，

我先问——”

他停了一停，又用十分疑惑的目光，望向工厂方面的人，十分不客气地道：“闲杂

的等，且进一避……”

我感到十分为难，没有工厂人员的帮助，根本打不开这容器，如何可以叫人走便走？

一直没有出声的戈壁沙漠，直到这时才齐声抗议：“我们不是闲杂人等……”

哈山冲两人瞪眼：“那算是什么？”

戈壁沙漠又齐声冷笑：“可能是你的救命恩人！”

哈山任了一怔，我不知道戈壁沙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可是哈山的反应更加奇特，

他竟然像是不能肯定两人的话是不是正确，神情犹豫不决。

我趁机道：“不是靠这些朋友的帮助，我们打不开这容器？”

哈山对于我们打开了这容器这件事，不在意，他又发起怒来：“谁叫你们打开的？

你们应该根本打不开它！”

戈壁冷冷地道：“不过是不知哪一个外星人留下来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地球上

不见得没有能人，还不是一下子就打开了？”

哈山的怒容一下子消失，神情变得十分沮丧，呆了片刻，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

表示不再追究容器被打开的事了，戈壁又指着厂长等人：“他们也不是闲杂人等，当然，

这里不是长谈的好地方——”

哈山叫了起来：“老天，快找一个有酒的地方。”

要找一个有酒的地方，当然十分容易，我们一行人等，一起来到了云四风住所的客

厅中坐定，酒由机械人团团转着运上——这时，就算是平日不喝酒的人，也变成需要酒，

人手一杯，哈山更是连尽三杯，才再度重复：“肯定不会有闲杂人等接近我那容器？”

厂长再三保证：“绝对不会。”

哈山又叹了一声：“我不能不紧张，因为那容器究竟是什么，能起什么作用，我其

实所知甚少，可能随便按动一下，就会闯下大祸！”

我们都表示可以理解，我催促：“哈山先生，你先问，可以问了！”

哈山张开了双臂：“我想知道一切！”

于是，我就开始说——从白老大找不到他，来找我和白素相助开始说起。

我说得十分简单，但该说的也全说了，当我说到白老大用赌注的一半去收买船长时，

他叹气：“不能怪船长，诱惑太大了！”

而当我说到八十日的时间告终，他没有出现时，哈山的神情怪异莫名。

而等我说到我们终于打开了容器，根本里面没有人时，哈山陡然跳了起来，叫：

“打啥千朋！”

他一时情急，又叫了一句上海话，那是“开什么玩笑”的意思。

我吸了一口气：“不是和你‘打朋’，第一次打开门，椅子上没有人，我在失望之

余，把门关上，再打开，你就在椅子上了！”

哈山用力眨着眼，又坐了下来，喃喃自语：“难道是我错手按了不该按的掣钮？”

一众人都大是骇然：“你难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自己在那里？”

哈山神情犹疑，欲语又止，我连忙道：“实牙实齿，实话实说！”

哈山呆了一回，才道：“这……大箱子是怎么来的，你们都知道了？”

我点头：“在海上漂，给你捞起来的？”

哈山答应了一声，又喝了一大口酒，才开始说他的故事，也是我们全想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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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手

第九部：欻如飞电来

当哈山在望远镜中，看到了在海面上漂浮的那只大箱子时，心中就疑惑之极。他热

爱航海，在海上消磨了不少时日，自然也知道在海上，什么怪事都可以发生，可是像这

样的一只大箱子，究竟从何而来，里面有什么东西，都极度不可思议。

他感到高兴的是，事情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他的亲信，他可以使他保持秘密

（哈山这样做了，而且做得很成功，秘密一直被保持，直到后来怪事发生，才暴露了出

来）。他立即把那容器，运到了自己的别墅之中，想把它打开来。哈山未能打开容器，

是意料中事，因为后来，在云四风的工厂之中，也要动用到最先进的激光仪器，而且，

还要有戈壁沙漠这类大师级的人物来亲自主持，才能将之打开来，哈山所用的方法，自

然万万不及。

不过，哈山除了急于想知道那容器之内，究竟是什么，也动用了效率十分高的Ｘ光

透视仪，自然，也没有任何结果。

在半个月之后，哈山已经知道这个在海面上捞起来的东西，绝不寻常，而且，它又

是来自一直神秘莫测的，所谓“百慕大三角”的那个地区。在这容器之内，就可以是任

何东西。

他好几次想去找白老大，也想通过白老大和我联系——这是后来，为什么他听到白

老大肯派我陪他“讲故事”作为赌注，他便一口答应的原因。因为他心中有许多疑问，

正想向我询问。可惜，哈山和白老大两人，好胜心都十分强，两个老人家一言不合，就

要大起争论，哈山怕被白老大嘲笑说他在海上捞了什么破烂上来当宝贝，所以就忍住了

没有说。

不过他自己，一直在花时间研究那容器，在一个月之后，他已经用尽了办法，仍然

无法打开那容器之际，他又是焦躁，又是好奇，那几乎今得他坐立不安。

那容器一直安放在他别墅的地窖之中，那天晚上，他从一个宴会回来，有了几分酒

意，在宴会上，他拒绝了一个金发碧眼的性感尤物对他的挑逗，又感到了有点后侮……

总之，他是处在一种情绪十分不快，十分落寞的情形之中，一回到了别墅，他自然

而然，来到了地窖，站在那容器之前，盯着看，越看越是烦躁，一转身，看到有一根铁

棒在不远处。

那种一端扁平的铁棒是用来撬开一些东西用的，正像我首先想用这种原始的工具去

打开容器一样，哈山也曾用过这种铁棒，想把那容器的门撬开来而不成功，那铁棒就放

在一边。

哈山拿起铁棒来，冲到那容器之前，大声呼喝着，呼喝一句，就用铁棒在容器上大

力敲击一下，在地窖中，回响着金属敲击的声音。

哈山那时呼喝的，全是一些没有意义的话，例如“你究竟是什么怪物”，“不论你

里面有什么，我都一定要弄清楚”之类的话。

他记不清自己究竟叫嚷了多久，和敲打了多少下。自他把那容器安放在地窖中之后，

他下令别墅中的任何人都不准到地窖来。再加上地窖的隔音设备十分好，所以哈山在地

窖中胡闹，别墅中十几个仆人，都不知道。

哈山毕竟年纪不轻了，折腾了一阵之后，他感到疲倦，酒意也过去了，他握着铁棒，

喘着气，他仍然盯着那容器，还想再努力学起铁棒来，再敲打几下——从这一点上，也

可以知道哈山这老头子的性格。

而就在这时候，他陡然听到，那容器之内，有一些声音传出来。

哈山当时，其实并不能肯定声音是由容器中传出来的，由于刚才他敲打那容器，发

出的声音震耳欲聋，这时静了下来，听觉也就不那么敏感。

他呆了一呆，直到再度听到有声音发出，像是有什么在转动时所发出的声响，哈山

才真正酒醒了，不由自主，向后退出了一步。

他在和我们叙说经过，说到这里的时候，犹有余悸，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问：

“当时我极害怕，猜猜我最先想到了什么？”

各人都回答不出，沉默了大约一分钟左右，我正想催他，要他别浪费时间，白素用

试探的语气道：“神话中，囚禁一个巨大妖魔的瓶子？”

哈山立时大声道：“正是！我想到的是，从那大箱子中，会走出一个巨大的妖魔

来！”

哈山那时的心态，很容易了解：他一个多月来，终日都在幻想那容器中有什么，开

始的时候，自然从平凡方面去想。由于那容器外形像一个大冻肉柜，他甚至想像这里面

全是冷藏食物。

随着他用尽方法打不开那容器，他对容器内是什么的想像，自然也越来越古怪，终

于想到了容器之内，可能是什么怪物。

这时他一听到有声音传出，就想到了活物，十分合理。

哈山在叙述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人在越是紧张的时候，就越是无法集

中精神，更喜欢胡思乱想？我那时僵立着，心中在想的，全是一些杂七杂八，根本不该

在这时想到的问题。”

哈山那时，想到的是，从那容器中走出来的妖魔，不知是什么样的？是被囚禁在那

容器之中太久了，一出来就充满了仇恨，要毁灭一切的复仇之魔呢？还是一个制服的妖

魔，如阿拉丁神灯一样，可以为主人去做任何的事？

在哈山胡思乱想的时候，大约有三分钟之久，容器之内的声响又停止了。

哈山毕竟久经世界，在这时候，他已经定下神来。对着那容器大声叫：“不论是妖

是怪，快现身出来！”

他这时这样叫嚷，当然更大的作用，还是为了自己壮胆，他一面叫嚷着，一面跨步

向前，抡起手中的铁棒来，又待向前砸去。

可是就在这时，他陡然僵凝，因为他看到，那容器的门，他用尽了心机也打不开的

门，正缓缓打了开来。在打开了约二十公分之后，停了一停，像是在里面的什么活物，

要打量清楚了外面的情形之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而这时，哈山的一颗心，几乎要从口腔之中，直跳了出来。

门打开不过二十公分，他根本无法看清容器中有什么在，他一直有心脏病，事后，

他都诧异自己没有在那时心脏不堪负荷而死！

尚幸，停顿的时间不是太多，大约三秒钟左右，门就一下子打开，哈山看到了一个

人，有点脚步瞒册地，跨了出来。

那人一跨出来，一抬头，就看到了哈山，哈山也看到了他，两人打了一个照面，那

人的动作凝上——那是一种身子挺直到了一半的怪异姿势，而哈山，则高抡着铁棒，想

要向前砸出的样子。

两个人这样子对峙着，大约也只有几秒钟，可是双方一定都觉得十分长久。哈山的

惊骇程度极甚，但是出现的并不是什么大怪物，只是一个人（虽然从这样的一个容器中

忽然走出一个人来，也怪之极矣，但出来一个人，总比出来一个怪物好），总使他的震

骇程度减轻。

在他略为镇定之后，他虽然还没有改变僵凝的姿势，但至少已可打量那个人了。那

个人看来二十多岁，面貌和身量，都十分普通，并不起眼，这样的人，混在任何许多人

中，也不会引起特别的注意，甚至一时之间，无法分得清他是亚洲人还是非洲人！

这个人有一双灵活之极的眼睛，一开始他一动也不动，但随即，他眼珠就开始活动，

乱溜乱转，和他的眼光一接触，就有眼花绿乱之感。

那人身上的衣服，乍一看，也没有什么特别，类如普通工人的工作服，不过有几个

厚鼓鼓的口袋。

在打量了那个人，可以假定他不是什么怪物后，哈山才问：“你是什么人？”

这时，那人的视线，停留在哈山手中的那根铁棒之上，他缓缓站直了身子，向铁棒

指了一指，用一种相当粗的声音问：“这算是一种欢迎仪式？”

哈山这时，心中的惊疑，实在是到了极点，他下意识地挥动了手中的铁棒一下，然

后喝道：“让开！”

一面喝着，一面他已向前冲了过去，那人果然向旁让了一让，哈山来到了容器之前，

把半开着的门，用铁棒一下子拨开，然后，他就看到了另一扇半开的椭圆形的门，等到

他再用铁捧拨开椭圆门之后，他所看到的情形，就像我们在厂房之中，终于打开了容器

之后所见到的情形，一模一样。

他盯着所见的一切发呆——那是任何人一看到了容器内部的情形之后，必然的反应。

他不知自己发呆发了多久，当然，在那段时间中，他也有许多想像，他思路敏捷，

可是也难以作出一个假定来，他转过身，看到那人仍在原地没动，看起来，至少不是有

敌意的样子，才又定了定神。

（人和人之间，在许多情形下，都要判定了对方是不是有敌意之后，才能行动。）

（不但人和人之间，人和许多生物之间也如此，真是一种叫人悲哀的现象。）

哈山先问：“你……一直在这里面，一个多月，你一直在这里面？”

那人重复了一句，“一个多月？我在里面——”

他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了一下，然后，又急急向前走去，一下子就越过哈山，又坐

到了那张座椅上，可是并没有关上门，所以哈山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切。

只见那人坐下之后，双眼直视前面分成了九格的银灰色的屏，神情焦急紧张。

他双手不断迅速无比地按着椅子扶手上的按钮，按动了不下七八十次之多。哈山注

意到那椅子扶手上的按钮，至少有一百多个，也不知道那人何以看也不看，竟然可以按

得如此熟练，不会出错。

当他按下第一个按钮之际，那九格银灰色的屏上，就有形象出现，哈山开始还有点

不好意思偷看，可是那人显然绝不注意哈山，只是盯着看，哈山也就凑近去看。他看到

的究竟是什么，他直至这时，和我们叙述经过情形时，仍然说不上来，他只是照实说。

哈山的叙述是：“我看到的是几种不同的画面，可是那些画面表示了什么，我却一

点也不知道，有两三幅，像是波纹，有的是绚丽无比，变幻不定的色彩——色彩耀目之

至，那种变幻的色彩，一定是在传达着什么信息，可是我却看不懂。正中央一幅是密密

麻麻的文字，好像是文字，嗯……应该是文字，可是我在门外，比较远，又不好意思凑

得太近去看，所以也不知那是什么。还有一两幅的画面，简直乱七八糟，不知所云。”

总之，时间并不短，那人在椅子上，至少坐了十分钟左右，在这十分钟之内，他几

乎不断地按着按钮，那九幅画面，也在不断变换，但是哈山一点也看不懂。

然后，那人呆了一呆，转过头来，神情仍然相当焦急，他一转过头来，就呆了一呆，

像是到这时，才发现哈山的存在一样。

他语气相当着急地问：“你……在是海面上发现我的？”

哈山的回答，十分谨慎：“我是在海面上发现这个容器的。”

那人一跃而下，到了哈山的身前，一伸手，就握住了哈山的手。

他的手冰凉，哈山甚至因之而打了一个寒战，那人又问：“很多人知道？”

哈山忙道：“不多，只有另外一个人，他……很会保守秘密。”

那人像是多少放心了一些，松了哈山的手，团团打着转。哈山有丰富的人生阅历，

看出这个古怪的人，处于十分值得焦虑的处境之中，他就问：“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那人忙道：“有！有！我不会忘记你曾帮助过我，不会忘记。”

哈山骄傲地笑了一下：“你弄错了，我绝对不会希罕你的报答。”

那人对于哈山先生这样的说法，像是颇感意外，他看了哈山一会，才道：“我第一

件要你帮忙的是，别对任何人说过曾见过我，记得，任何人都不能说。”

在当时的情形下，那人的这个要求，自然不算是过分，所以他并没有什么考虑，就

点头答应。

当哈山说他的经历，说到这全的时候，他略停了一停，喝了一口酒，很有点难过的

神情。

听他叙述的人，都知道他为什么难过，因为他曾答应过那人，绝不对人提起见过这

样的一个人，但现在，他却向我们许多人和盘托出了。

他食言——他一定不常食言，所以他才会感到难过。

我安慰他；“哈山先生，常言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情形不同了，那人一定有什

么……古怪的地方，所以你才决定把一切经过告诉我们的。”

哈山听了我的话之后，连连点头：“对啊，这个人，简直古怪之极——你们看，他

究竟是什么人？什么来历？从那里来的？”

我道：“你太心急，你还没有把有关那人的一切说完，我们怎能判断？”

哈山苦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那时，我们都不知道哈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是什么意思，看到他准备继续讲下

去，才没有问。

原来，那人要哈山答应了他的要求之后，就道：“请告诉我出路在哪里，我有急事

要去做。”

哈山向通向大厅的楼梯，指了一指，那人的动作十分快，已急急向楼梯走去，他一

下子又跳上了那楼梯，才转过身来，指着那容器，道：“你可以暂时保留这东西，但也

绝不要给别人知道。”

哈山看到这人竟然说走就走，不禁大是着急，忙了几步：“等一等，这东西是什么？

有什么作用？”

那人“啊”地一声，在哈山说那几句话之际，他又窜上了几级楼梯，看来是有急事

在身，这时才转过身来：“对不起，这东西对你十分陌生，它的作用太多了，一时之间，

绝讲不完，你要注意，那椅子柄上的许多按钮，你绝不能乱按，一按，就会变化不测，

对你……或任何按动钮掣的人，造成极大的伤害。”

哈山怪叫了一声：“你留下了这样的一件东西走了，却叫我碰也不能碰，我如何忍

得住？”

那人听哈山这样抗议，他居然十分通情达理，侧头想了一想：“那我还是把门关上

的好，反正你绝无可能把门打开，也就不会因为好奇而乱按了。”

他一面说，一面急速地走了下来。这下子，哈山没有放过他，一在身边经过时，哈

山就双手紧紧抓住了他，叫道：“不行！关上了门，我更会急死！你得把一切告诉我才

准走！”

那人叹了一声：“老实说，老先生，你已经没有可能知道一切了，时间不够了。”

哈山知道那人的意思，是说他已老了，时间也不够使他了解一切！由此也可知，这

东西所包含的一切，复杂无比，那更令他心痒难熬。

相信他是一个好奇心比我还要强烈的人——这一点，从他那么喜欢听各种故事，便

可见一斑。对一个好奇心强烈的人来说，在这种情形下，若是不让他知道一点那容器的

秘奥，他只怕会被好奇的情绪，折磨致死。

那人显然体谅他的心情，就道：“好，我不关上门，只不过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哈山连连点头，那人又想了一想，才指着两个上面各有两个小圆点的按钮，道：

“你坐上椅子，按下这两个按钮。”

哈山急急道：“会发生什么事？”

那人道：“两扇门会自动关上，你在座椅之上，心跳停顿，呼吸停止——”

哈山大吃一惊，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那人呵呵笑了起来，伸手在他肩头之上，

轻轻拍了一下：“别怕，那不是死亡的状态，而是静止状态，这种状态，对你的健康，

十分有益。”

哈山迟迟疑疑：“我怎样才能醒过来？”

那人“哦”地一声，又指着一个掣：“按一下，就表示一个阶段……嗯，是一天。”

他说了之后，又加强语气：“你所能动的，一共只是三个掣扭，其余的，绝不能

动。”

哈山还不满足：“如果动了，会发生什么事？”

那人对哈山的纠缠不休，有点恼怒，大声道：“会发生任何事。”

他看来其急无比，话一说完，转身就向楼梯上窜去，哈山忙跟在后面，又叫：“门

要是关上了，怎么打开？”

那人道：“你在里面，门一拉就开。”

哈山跟在他的后面，等到上了楼梯，已是气喘如牛，那人上了楼梯之后，略停了一

停，哈山指着一扇门：“走那边，到大厅。”

那人急急走进去，哈山又勉力跟了上去，只见那人到了大厅之后，略停了一停，四

面打量了一下。哈山别墅的大厅，自然豪华之极，可是那人看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

示，就急急向大门口走去。

恰好有一个仆人在大门之旁，看到这样的一个人走了过来，主人又在后面，急急跟

着，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那人来到门前，仆人在他想打开门时，想去阻止他，那人愤怒

地责斥了一声。哈山忙道：“开门，请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仆人急忙打开门，那人一步跨将出去，头也不回，但总算回答了哈山的问题：“说

不定。记得我的一切吩咐。”

哈山来不及答应，他气急败坏追了出去，追出大门，早已不见了那人的踪影。

哈山在门口呆立了半晌，回到了地窖，他几乎没有考虑，就坐上了那座椅，他才坐

上去，门就自动关上，门自动关上之后，眼前并非一片黑暗，而是亮起了一片十分柔和，

舒服之极的光芒。

哈山真想在随便哪一个按钮上，按上一下，看看会有什么事发生，可是考虑再三，

始终不敢。

于是，他只是按照那人的吩咐，按下了那两个掣扭，然后，再在另一个按掣上，按

了一下。

在他面前的那九幅银屏上，什么变化也没有，可是椅子却自动转了一下，面前对着

那九幅屏，至多只在十秒钟之内，他只感到自己舒畅无比，自然而然，闭上了眼睛，就

像是一个心无挂碍，又十分疲倦的人进人睡乡一样，一下子就在极舒服的情形下，失去

了知觉。

哈山先生的叙述，到这里，又停了一停。

然后，哈山强调：“那是一种舒服之极的感觉，真是舒服安详之至，我后来试了许

多次，每一次都一样，那种安详的感觉，使人感到，就算就此永远不醒，死了，这都是

最好的死法！”

戈壁问：“你按了一次那掣扭……你在一天之后，醒了过来？”

哈山点头。当时，他并不知道自己醒过来时，已过了整整二十四小时。当他又醒过

来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一下子推开了门，竟然一跃而下——虽然他年逾古稀，健

康情况一直很好，但是这样子跳跳蹦蹦，却也有十年以上未曾有过了，连他自己，也不

禁呆了一呆。

而当他离开地窖，看见每一个仆人都神情极其焦急时，他才知道，自己在地窖之中，

已足足二十四小时了，仆人又不敢进去找他，又怕有意外，所以焦急莫名！

哈山却感到异常兴奋——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可以肯定，自己有了

一项奇遇。

这项奇遇在他的晚年发生，就有更大的意义：在接连几次，他在那容器之中“休息”

之后（最长的一次是七天），他不但觉得心理上愉快，而且身体上的健康，也大有增进，

不但如此，而且心境，竟也大有返老还童的倾向——他后来驾了去看白老大那辆鲜红色

的跑车，就是在心境回复年少之后新买的，不然，十分难以想像他已年届八十高龄，怎

么还会驾这样子的一辆车子！

哈山不但在那容器中“休息”，而且，仍然在不断研究那容器的其它按钮的作用。

可是那人临走时的告诫，哈山却也不敢违背，他连伸手去轻抚那些按钮一下都不敢，生

怕一个错手，就闯了大祸。

他自然不敢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在这期间，他曾过访白老大四次，每次都想对

白老大说起这件事，可是却不敢违反那人的嘱咐。

他打的主意是，事情，一定要告诉白老大，可是等到那人回来了再说，那人说“有

急事要办”，可是一去之后，杳如黄鹤，竟然再无消息，哈山每天都在等他出现，而且

吩咐了所有仆人，那人一出现，就把他当作自己一样！

哈山也做了不少别的工作，他把那容器的内外，拍摄了许多照片，以他的地位而论，

自然认得不少有识之士，他一有机会，就把那些照片拿出来给人看。

可是看到的人，表示的意见，大同小异，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最多的意见是

“看来像一艘小潜艇”，或是“像是太空囊”。

哈山向他的医生朋友问起人是否可以有不呼吸不心跳的静止状态时，得到的回答，

多数是哈哈大笑。有的则向他解释，人有可能在某种情形下，处于一些生物常在的“冬

眠”状态，但决不可能全然停止心跳和呼吸！

这些答案，都不能令哈山满意，可是那人不再出现，哈山也就没有特别的办法可想。

他还做了一件工作：他请了三个出色的人像描绘家，根据他的描述，把那突然在容

器中出现的人的样貌，画了出来，然后，通过他的关系，调查这个人的来历，可是一点

结果也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小郭的侦探事务所，也接受了这项委托，哈山出的赏格十分高。据

小郭说，世界各地，他的行家接受了同样委托的，超过三千家！

等到第五次，他再去见白老大的时候，就发生了“打赌”的事件。

哈山说到这里，听的人，都十分紧张。那场打赌的结果，人人皆知，可是究竟发生

了什么事，却又没有一个人知道——包括当事人哈山在内！

我再给了哈山一杯酒，哈山一口喝干，清了清喉咙：“白老大和我打赌，要在船上

把我找出来，我立刻想到了那个容器，虽然以前，我最多只在那里休息过七天，可是那

人说，在里面多久都可以，想来八十天也不成问题……我接下来的行动，你们都知道

了？”

我和白素只是点了点头，因为接下来他的行为，全是由于船长的提供才知道的，而

船长是受了贿才提供的，那并不是十分光彩的事。

哈山侧着头，想了一会：“我离开了甲板，就进人蒸气室，只有船长一个人知道我

的行踪，我进人那容器之际，并没有人看到。由于我已经有好多次‘休息’的经验，所

以并不觉得怎样，只是想到八十天之后，我突然出现时白老大那种惊骇的样子，觉得好

笑，而且我相信，八十天的长时期休息，一定对我的健康，大有好处。”

哈山说到这里，又顿了一顿，舐了一下口唇，我趁机问：“你是不是做错了一些什

么？”

哈山的神情骇然，他显然做错了什么，因为当容器被我们打开时，他并不在其中，

后来才又出现的，他曾经消失过！

过了一会，哈山才道：“我不能记得十分确切，八十天，要按那个按钮八十下，我

要十分用心地数，一下子也不能多，一下子也不能少，在那个过程之中，我很有可能错

手按下了附近的钮掣——你们都看到过，那些钮掣排得十分密，我毕竟老了，手指不是

那么……灵活！”

大家都屏住了气息，哈山的这种解释，很可以接受。哈山不会故意去按别的掣钮，

自然只有不小心碰到了别的掣钮的可能。

我用力一挥手，示意他不必说过程，重要的是，他在按错了掣钮之后，发生了什么

事！

几个人已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哈山的神情迷惘，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对我

来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和往常一样，我在十分舒畅的情形下，进人静止状态，然后

又醒来……当我醒来时，看到了你们……那是我一生中最惊讶的一刻！”

戈壁沙漠齐声叫：“可是我们才打开那容器的时候，你根本不在里面！见到你突然

出现的时候，也是我们一生之中最惊讶的时刻！”

哈山摇头：“我不知道我曾去过何处，我在那个密封的容器之中，能到什么地方去？

去了，又如何能够突然之间又回来？”

戈壁沙漠的神情十分严肃：“有一种设想，一种装置，可以把人分解成为分子发射

出去，然后再在另一个装置之中再还原。”

哈山骇然大笑：“这位小朋友，你别吓我！”

沙漠摇头：“这个可能性不大，他若是曾化解成为分子，又聚在一起，那么，他应

该知道自己曾被发射到什么地方去过！”

戈壁反驳：“如果他是在静止状态之下被分解的，根本没有知觉，也就不会知道自

己去过什么地方。”

沙漠摇头：“我宁愿假设他按错了掣钮之后，这容器中的某种装置，使他成了隐形

人，所以我们才一打开容器的时候，看不到他！”

听戈壁沙漠争辩，十分有趣，由于他们的想像力十分丰富，而又有足够的知识之故。

我一听得沙漠这样说，不禁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声。

因为当容器第一次被打开时，我们只看到里面没有人，并没有伸手去摸索一下，如

果那时哈山是一个隐身人，当然也大有可能。

哈山有点啼笑皆非：“两位小朋友别把我想得太神奇了，我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错，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别追究了！”

他虽然见过世面，可是这时在讨论的是和他有关的一件怪事，而他自己也不知道究

竟发生过什么事，自然不是十分愉快。

我安慰他：“哈山先生，你现在平安无事，至多以后碰也别去碰那东西，不会再有

麻烦。”

哈山却又现出十分不舍得的神情来，我自然知道．叫他别去碰那东西，那是不可能

的事！

一刹那间，各人都静了下来，戈壁来回踱了几步：“那人说，这东西……的按钮，

有许多作用，多到你已经没有时间学得完了？”

哈山点头：“他是那么说，可是我不服气，怎知我不能活它一百二十岁？”

戈壁搓着手，和沙漠互望着，两人都是一副心痒难熬的神情，他们一起再问哈山：

“我们两人对一切新奇的设计都有兴趣，也很有心得，是不是可以把那东西交给我们研

究？”

哈山不等他们讲完，就叫了起来：“当然不能，那东西又不是我的，人家只不过暂

时放在我这里，我怎能够自作主张？”

哈山用这个理由来拒绝，自然再好没有，戈壁又试探着道：“可以和我们一起研

究？”

沙漠忙道：“和我们一起研究，对你来说，有利无弊！”

这时，我对那东西已充满了好奇心，所以我道：“我们可以一起研究，而且，就在

这工厂进行，因为这里可以提供一切需要的设备！如果不是在这里，就没有可能把容器

打开来。”

戈壁沙漠直盯着哈山：“如果不是我们打开了容器，你有可能永远不知道在什么地

方飘荡，不但再也回不来，而且永远散成了几千亿件……”

戈壁在这样说的时候，不但坚持了他的“分子分解”说，而且神情十分阴森，所以

令哈山吓了一跳。白素在这时也插言：“这里不但可以提供良好的研究条件，而且可以

有十分舒适的生活环境，可惜我不能参加了！”

我忙道：“你——

白素笑：“我至少要离开一下，爹那里没有电话，我也有必要亲自去告诉他，由于

意外，所以他看来才打赌输了，其实并不！”

哈山一听，就嚷了起来：“不对，他可没有把我在八十天内找出来！”白素微笑：

“在七十天头上，我们就已经找到了这容器，如果你在里面，你就输了！你根本不在容

器之中，也不在船上，已经犯了打赌的权则！”

她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慢慢地道：“通常来说，若是犯了规，就当输了！”

哈山还想反驳，可是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说才好，急得双眼直翻。

我就出言打圆场：“哈山先生不是故意犯规的！”

看起来，我像是在帮哈山的忙，替他讲话，替他在开脱，可是我的话，却说得十分

阴险，哈山若是一时不察，非上当不可。

果然，哈山虽然人生经验丰富，可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也不免“丹佬吃进”（中了

奸计，或着了道儿之意），他立时道：“是啊，我又不是故意犯规！”

白素和我之间的默契何等契合，她立时道：“故意也好，无意也好，总是犯了规，

是不是？”

给白素这样一问，哈山立时恍然大悟我不是在帮他开脱，而是要通过他自己的口说

出犯规两个字来！

他向我狠狠瞪了一眼，鼓气不说话，我笑道：“哈山先生，你这时能和我们在一起

说话喝酒，我认为和容器的门被打开十分有关，若不是有了这样的变化，你不知道处在

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之下，那比死更可怕！”

哈山怎说得过我们这许多人，他悻然一挥手：“好！好！就在这里，一起研究！”

哈山一答应，各人都极高兴，戈壁沙漠简直大喜若狂，号叫着，蹦跳得老高。

白素道：“有一件事，哈山先生必须立即进行——快打电话回去，看那个人是不是

曾经出现过！又过了超过三个月了！”

哈山被白素一言提醒，连忙要了电话来，打回别墅去，总管的回答令人失望，那人

不但没有出现过，也没有用任何方式联络过！

哈山又吩咐了只要一有那人的信息，就立刻和他联络，看来，哈山准备长期在这个

工厂住下去。

白素又道：“不是我泼冷水，这个容器的来源十分古怪，各位的研究，可能一点结

果也没有，只怕还是要等那人出现！”

戈壁沙漠两人的神情大是不服：“就算那是外星人的东西，我们也可以研究出一个

名堂来！”

他们两人这样说的时候，又望向哈山，哈山知道他们的意思：“那个人……看起来，

一点也不像是外星人！”

我反倒十分支持白素的意见，但这时候，人人兴高采烈，摩拳擦掌，我自然也不便

浇冷水，所以没有说什么。

白素说走就走，这就要告辞，厂长忙吩咐准备车子，我陪她到门口去等车，白素沉

声道：“不论研究工作如何进行，都不要乱按那容器的任何掣钮，真的什么事都可能发

生，那……是一只大魔术箱，不知是属于什么人所有的，不可冒失！”

白素说得十分认真，我轻轻亲了她一下：“你说话越来越像一个诗人了！”

白素笑了一下，一个工厂职员驾了一辆性能极佳的跑车来白素上了车，一面向我挥

着手，一面已呼啸而去。

等到车子看不见了，我才回转身，已看到所有人都涌了出来，我知道他们急于回到

车房去，就先把白素刚才临走时所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戈壁笑道：“当然，要不然乱按掣钮，忽然之间身体不见了一半，那倒十分糟糕。”

沙漠缩了缩肩：“岂止十分糟糕，简直糟糕之极了！”

我笑：“那也得看是如何只剩下一半，是只剩上一半，还是下一半，左一半，还是

右一半！”

几句话说得众人骇然失笑，技工领班失声道：“人要是只剩了一半，那算是什么？”

一时之间，大家都静了约有好几秒钟，想是各人对这种不可测的情形，都有不寒而

栗之感——这自然也是后来在各方面的研究工作之中，始终没有人敢去乱按掣钮的缘故，

一直到后来，白老大出现，才被打破——那是后话，先表过就算。

还未曾到达厂房，各人就已经商量好研究的步骤，决定第一步，先找出这东西的能

量来源和性质来。这一点十分重要，若是弄清楚了这一点，对这东西的来龙去脉，就可

以有一定的了解。

展开工作之后，详细的经过，自然不必细表，有许多程序，连我也不是很明白，所

以我只是旁观，而更多的时间，花在观望那容器的内部一切装置上，尤其是那许多按钮，

和上面的图案。

我知道那些图案式的符号，一定每一个都有独特的意义，可是却无法知道它的真正

意义，就像是看到了不认识的文字一样，根本无从猜测。

三天之后，第一项研究项目宣告失败。

因为用尽了方法，也找不出这容器的能源来源——知道一定在这容器之中，可是无

法把容器拆开来，自然也不容易寻找。

戈壁的推测是：“可能是极小型而又高效力的核动能装置，又保护得十分周密，所

以探测不出。”

哈山在一旁听了，用上海话咕饿了一句：“讲之等于匆讲！”（讲了等于不讲）。

在过去的三天中，大家都休息不多，而且人人眉心都打着结，一直到这时戈壁宣布

放弃，我才提出了一个比较戏剧性的提议，我指着那座椅：“至少有三个按钮是可以动

的，动了之后，不会有什么坏结果，人会在二十四小时之中，像是熟睡一样，而且睡醒

了之后，神清气定！”

哈山点头：“我试过许多次，确然如此。”

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让我去试一试——放两具闭路电视进去，看看我在静止状

态之中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有可能成为隐形，或者消失！”

我的提议，立时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戈壁沙漠连连打自己的头，说怎么没有想到，

显然他们也十分想试一下“静止”的滋味。

我笑着说：“不要紧，看来我们有的是时间，每人可以轮上一天，人人不落空。”

很快就找来了闭路电视摄影机，连结上了大型的彩色荧幕，哈山一再向我指出那三

枚按钮，和按动它们的次序。

我坐上了那座椅，按下了那三个按钮，正如哈山所说的那样，亮起了一片柔和之极

的光芒，门也自动关上。我还想欠过身子去推门，看看是不是推得开，可是我的身子根

本没有动过（事后看录影带肯定的），刹那之间，我只觉得身子酥麻得舒服无比，一种

懒洋洋的感觉袭上心头，眼睛闭了起来（看录影带的过程，只有三秒钟），已经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畅美之极，一觉睡醒，自然而然伸了一个懒腰，门也打了开来，我一跃

而下，看到所有人都在，但是他们的神情，又都闷不可言。

哈山大大打了一个阿欠：“二十四小时，你连动都没有动过，像个死人一样！”

他一面说，一面指着电视录影彩屏，我自然也知道了人人神情并不兴奋的原因！二

十四小时看着一个睡着了的人，自然闷不堪言！

接着，戈壁沙漠都要试，就又过了两天，在戈壁沙漠进人那容器，门关上之后，看

到荧屏上的情形，就像是他们都沉沉熟睡一样。

一共过去了五天，对那容器的研究，可以说一点进展也没有。那天，沙漠才“醒”

了过来，大声道：“睡得真舒服，真是不知人间是何乡，一辈子没有睡得那样酣畅过，

舒服极了！”

工厂方面的人听了，也都想试，就在这时，一阵豪迈的“呵呵”笑声，传了过来，

循声看去，白发白眉白须的白老大在前，白素在后，一起走了起来。

白老大一进来，哈山就迎了上去。两人各自伸出手来，指着对方。白老大先开口：

“哈山，谁也没输，谁也没赢——你别生气！”

哈山一听，心中高兴，脸色也好看了许多：“出了点意外，谁也不必负责。”

白老大向戈壁沙漠一瞪眼——白素显然已详细向他说起过在这里的人，所以他早已

知道各人的身分，这才一下子就望向他们两人的。

戈壁沙漠一见白老大这等威势阵仗，自然也根本不必介绍，就知道他是何方神圣了，

立时十分恭敬地站着，白老大笑：“有了什么结果？”

我抢着回答：“什么结果也没有，倒是我们三个人都轮流试了一下‘静’的味道，

那是极酣畅的熟睡，要不要试一试？”

白老大一口答应：“好！”

他对那容器，像是十分熟悉，说着，已大踏步向前，跨了出去。

这时候，真的要佩服白素，一则，是她精细过人，二则，或者是她最了解自老大的

性格，白老大才向前走出了两步，她就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拉住了白老大：“爹，我知

道你想干什么！”

白老大呆了一呆，没有出声，在这方面，我的反应比较慢，我道：“还能干什么，

自然是试一试彻底休息的那种特别感受！”

白素狠狠瞪了我一眼：“才不！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想进去之后，乱接那些扭

掣！”

我吓了一大跳，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白老大却反倒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倒真能

知道我的心意！”

白素急叫：“爹，会闯祸的！”

白老大豪气干云：“闯什么祸！大不了是我消失，死掉，你们怕死不敢试，我不怕，

我来试！”

白素顿足：“只怕不死不活，人失去了一半！”

白老大呆了一呆，神情古怪之极，想是想到了人失去了一半之后大是糟糕的情形。

可是随即，他又坚持：“总要试一试，我看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情形，不然，那人

一回来，显得我们无能之至，哈山也曾经按错了钮，还不是一根毛也没少？”

大家都不出声，老实说，人人都感到可以试一试，但是由于结果会发生什么事全然

不可测，所以也没有人敢出声表示同意。

我知道白老大一定会针对我，所以已经转过头去，可是他还是大声叫了我的名字：

“你应该同意我的做法，事实上，我以为你早做了！”

我立即道：“老婆叫我别那么做，所以我没有做！”

这个回答，十分巧妙，白老大大笑：“好，好在我没有了这种人际关系，不必听话

了！”

接下来，他的动作之出人意外，是真正出人意料，全然没有人料得到，而他的动作，

又快捷绝伦，所以只好由得他行为得逞！

他好端端地在说着话，陡然抬腿，一脚踢出，却是踢向白素！

那一脚去势之快，足见白老大在武学上的造诣，老而弥坚，白素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身子向后闪，白老大的那一脚，还是没有踢中她，可是她由于身子急闪，也退出了好几

步。

这就是白老大的目的，他一逼开了白素，立时一耸身，已经退到了那容器之前，只

要一转身，就可以进人那容器之中！

这一下变化，突兀之极，令得人人震惊。大家都知道白老大准备以身犯险，不计一

切后果，要去按动那些按钮，看看会发生什么事，也人人都知道这样做十分危险，因为

我们对这个容器，一无所知！

当白素阻止她父亲行动时，谁都以为就算白老大不愿意，总也可以有一阵子商量，

谁知道白老大说干就于，竟然发动得如此之快！

这时，只有我离白老大最近，若是我立即发动，相信可以阻上一阻，可是我却犹豫

了一下，因为我知道我一出手，必然会和蓄足了势子的白老大交上手，我总不成真的和

白老大打起来！

在这种时候，姜是老的辣，哈山陡然用上海话叫：“有些话我没对他们讲，你一定

要听！”

哈山一叫，白老大怔了一怔——白老大以为自己在白素处已经知道了一切，哈山的

话，正好打中了他的心坎，所以他怔了一怔，而哈山要争取的，也就是这一刻。白素在

后退之后，已经站定，这时，她又陡然向前，扑了过来。

他不是扑向白老大，而是扑向我，我也立时知道了她的用意——她离白老大很远，

不能一下扑过去，所以她先扑向我，我双手一伸，在她来到了我身前之际，双手在她的

腰际一托，一个转身，借力把她向白老大处一送，这一下，去势更快，白素身形飘飘，

倏起倏落，已经在白老大和那容器之间，落了下来，阻止了白老大进人那容器。

白老大知道又要多费一番周折了，他竟不回头看白素，只是盯着哈山，喝：“什么

话你没有对人说？”

哈山的喉间，发出了“格”地一声响，向容器指了一指：“从那容器中走出来的那

个人，是上海人！”

听得哈山那样说法的人，神情都啼笑皆非，怪异莫名，白老大问哼了一声，哈山急

急分辨：“他讲上海话，一口上海话！”

白素阻在那容器和白老大之间，已几次发力，想把白老大推开一点，可是白老大伟

岸的身体，却一动也不动，我在这时，也已经靠近了容器，白老大想凭使蛮而以身犯险，

自然没有那么容易了。

我摇头：“他说上海话，不能代表他是上海人，他可能是通过语言传译仪，在你那

里，学会了上海话的！”

哈山急得顿脚：“他是上海人，他叫刘根生，他是小刀会的！”

哈山叫了三句话，前两句还不希奇，最后一句，别人听不懂，我，白老大和白素，

自然知道。小刀会是清末的一个帮会组织，势力十分庞大，而且曾有过行动，占领上海

地区，也有称之为“起义”的。这段历史，相当冷门，不是对上海近代史有兴趣的，大

多不知。

一个小刀会的会员（或头目），会在这样的一个容器之中走出来，而这个容器，在

我们这群现代人的心目之中，被认为不属于地球，来自外星！

而且，一个小刀会的会员，一百多年前的人，又怎么懂得操纵那么复杂的按钮？

白老大最先发难，他喝：“你别插科打诨了！”

哈山叫：“真的，他一直用上海话和我交谈，最后他说了几遍：这些按钮，一碰也

不能碰！”

哈山又特别用上海话，重复了两次“一碰也不能碰”！

上海话有些发音很特别，“一碰也不能碰”的“碰”字，上海话念作“朋”字音，

听起来也就格外引人注意，叫人印象深刻。

哈山的神情十分紧张，讲话的时候，五官一起在动，他喘了几口气，才又道：“他

说了，绝不能碰！你要是碰了，害你自己不要紧，害了别人怎么说？”

他讲完了之后，盯着白老大，而且一步一步走近来。白老大冷冷地道：“讲完了没

有？连这点险都不肯冒，都像你们这样，人类还会有什么进步？”

白素在白老大的背后，柔声道：“爹，别固执了，对自己不懂的东西，不要乱来。”

白老大皱起了眉，脸色十分难看，一时之间，人人都不出声，等待着他的决定。过

了好一会，他才道：“那我们能做什么？等那个小刀会会员回来？哈哈！”

他笑了几下，指着哈山：“他可能回上海去了，小刀会当年在海上活动，就抢掠了

不少财宝，后来又占领了上海一年多，可能有一笔大宝藏，在等他拿，你们慢慢等，他

会回来的！”

白老大说着，用力一挥手，摆出一副“再也不理睬你们”的姿态，大踏步向外走去，

白素忙跟了出去，并且向我使了一个眼色。

我也跟出去，到了外面，白老大转过身来，十分恼怒：“为什么要阻止我！”

白素十分冷静地回答：“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白老大双眉耸动：“哈山老儿按错了掣，还不是什么事也没有！”

白素着急：“可是将近一百天之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

是死是活！”

白老大望了白素半晌，又望向我，“哼”地一声：“你们年纪轻，不懂，人到了我

这个年纪，根本没有什么可怕的事了！”

白素也表示了她十分强烈的不满：“世界上不止你一个人！”

白老大问哼：“那东西会炸开来？”

白素沉声：“不知道，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不能轻举妄动！”

白老大表现了一个老人的执拗（和儿童一样），十分恼怒，发出了极度不满的闷哼

声，恰好这时，哈山走了出来，白老大似乎觉得我们还不够资格作他发脾气的对象，一

见哈山，立时爆发，他指着哈山就骂：“和你这种人做朋友，真是倒了十七八代的霉，

不声不响得了这样稀奇的物事，半个屁都没有放过！我看这东西留着给你当棺材，再好

不过！”

我很少看到白老大这样“无理取闹”的情形，一面皱着眉，自然不敢说什么。

哈山的神情苦恼，显然他也有点自知理亏，他道：“我也是没有办法，人家千叮万

嘱，我有什么办法？”

白老大大吼：“你要朋友不要？”

哈山怒：“不要就不要，谁和你再胡闹下去？”

白老大一下子就冲到了哈山的面前，一伸手，用手指戮向哈山的额头，哈山居然不

逃，我吃了一惊，想把白老大拉开去，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阻止我。

白老大的声音十分响亮：“你好好想一想，你躲进去的时候，按了那几个掣钮！”

哈山叫起来：“那是我错手按的，怎么能记得起？”

白老大喝：“想！”

哈山吞了一口口水：“可是我不能肯定，如果我记错了的话——”

白老大豪气干云，扬声大笑：“大不了再错手一次，我看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后

果！”

说来说去，他还是要进那容器去，而且决不肯照已知可以叫人休息的按钮休息，他

至少要像哈山一样，在里面过上八九十天！

若干时日之后，我和白素讨论，都觉得白老大之所以要坚持如此，主要还是为了争

胜心——哈山有过那种经历，他就也要有！

心理学家常说，老人的心理，返老还童，和儿童心理相仿，看来有点道理。

白素知道没有办法，只好低叹了一声，哈山在认真地想着，手指也在动，过了几分

钟，他抬起头来，点了点头，转身又走向厂房，我们又都跟了进去。

工厂方面的人，都在交头接耳，我们一进去，都静了下来。白老大大踏步走向那容

器，在那座椅之上，坐了下来，向哈山招手，哈山走了过去，在那些按钮上，指指点点，

期期艾艾地说着。

白素站在我的身边，神情紧张之极，我低声道：“他说得对，他这个年纪，没有什

么可怕的了！”

白素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思绪也十分紊乱，根本没有话可说，白老大又招手叫总工

程师前去，检查那两具电视摄录仪。

厂方人员活跃起来，调节着电视荧光屏，准备白老大一按钮之后，仔细察看会起什

么变化。

哈山和白老大说了几分钟，就后退了两步，白老大转过头来，向望着他的人笑了一

下，就伸手去按钮掣，他才按下了两个，椭圆形的门先关上，接着，外面那一层，长方

形的门也关上。

这时候，已经不能直接看到白老大了，只能在两幅荧光屏上看到他，他的神态很安

详，仍然不断在按钮上按着！看来是根据哈山的记忆在按动，不一会，看到在那个“舱”

中的九幅银屏上，都有不规则的线条闪动，白老大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可是他显然不

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因为他一片疑惑。

等到他不再去按那些按钮时，银屏上的线条消失。我想，所有人都盯着荧光屏在看，

想着白老大在那容器之中，有什么变化，所以，没有人注意别的事情，要不是在我身边

的哈山，忽然发出了十分感情的声音，我也绝不会回头去看他（我连哈山是什么时候来

到了我身边的都不知道），我一回头，看到哈山面色煞白，满头大汗，口中喃喃地在念：

“别乱按，谢谢侬，别乱按！拜拜侬！保佑我没记错！”

我也由于紧张，而有一种抽搐感，白老大这个老人，任性之极，他在接了哈山记得

曾接过的那些钮掣之后，若是觉得不过瘾，再乱按几个，会闯出什么祸来，谁也不能预

料！

白老大停下了手，忽然之间，瞪大了眼，现出了惊讶之极的神情来，但那只是极短

时间内的事，接着，他就闭了眼睛，神态安洋之极，睡着了——进入了“休息状态”之

中。

一进人了“休息状态”，他和我们每一个进人这种状态的人看来一模一样，过了约

莫有五分钟之久，我首先打破沉寂，尖声道：“我们过二十四小时就会醒来，他难道要

八十天，或是更久才会醒！”

我一面说，一面向哈山望去，哈山正在抹汗，满面都湿，他吸了一口气：“应该是

这样！”

我又向白素望去，白素连望也不望向我，只是盯着荧光屏在看，神情关切之极！

天地良心，我不是不关心白老大，但是要我面对一切不动的白老大八十天，那当真

无趣之极，我宁愿讲八十天故事给哈山听了！

可是我这时却又找不出什么推托的言词来，只好踱来踱去。

过了两个小时，我已经忍无可忍，我向厂长提议：“可不可以把电视画面转接到我

们住所的电视机上去？那里，至少环境舒服一些！”

厂长连声：“当然可以，太简单了。”

转接电视自然是十分简单的事，可是坐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面对一动不动的白老

大，那种闷气法，也可想而知。到了当晚午夜，我已唉声叹气，坐立不安，白素叹了一

口声：“爹在那容器中要超过八十天，随时都可以有意外，我必然尽可能注视他！”

我说得委婉：“工厂方面，哈山，他们都在注视！”

白素说了一个无可反驳的理由：“我是他的女儿！”

我吐了吐舌头，说不出什么来，而且，也没有再打退堂鼓的道理，我劝白素去休息，

我们轮流注视白老大会发生什么变化。

一连过了三天，都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在“休息状态”之中，人体的新陈代谢，缓慢得几乎接近停止，像是根本不用呼吸，

这种情形，奇特之至，无可解释。

第四天，哈山反手横着腰，走来找我，我望了他半晌，他忙道：“我不是不肯说，

而是事情很怪，说出来，你们会接受，工厂的那些人，一定当我是神经病！”他压低了

声音，苦笑：“那个人说他的名字是刘根生，是小刀会领导人刘丽川的侄子，在小刀会

地位十分高，不是普通人！”

白素在这时候，问了一句十分关键性的话：．“他走的时候，可有说交代些什么？”

哈山苦笑：“他只说，事情一办完就回来，可是一点也没有说什么事，什么地方去

办，什么时候回来！”我十分恼怒，把一句话分成了两半，只讲了下一半：“你不会问

他吗？”

哈山垂下了头：“我问了，他哈哈大笑，用一柄小刀的刀柄敲着我的头，说我不会

相信的，不论他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他年轻力壮，我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得了他，

请你告诉我！”

我和白素互望着，也觉得无法太苛责哈山。

可是这个刘根生若是一直不再出现，这个谜，也就一直不能解开来！

又过去了十来天，闷真是闷到了极点，值得安慰的是，看来白老大的情形十分好。

我想起在尼泊尔，多年之前．白素曾守候了六年之久，等候我从人类原来居住的星

球上回来，我再不耐烦，也要等下去。

白素后来，看出我的心意，她反倒道：“你性格生成不耐烦急躁，就让我一个人在

这里好了。”

我没有出声，只是耸了耸肩，结果，又过了七八天，那天晚上，哈山又来了，他道：

“我明天要离开几天，再回去，有点事。”

我一听，现出羡慕之极的神色来，可是看哈山的样子，一直望着在荧光屏中看起来，

十分安详的白老大，反倒有点依依不舍，看来他不是很想离开，十分想弄明白他曾有一

段时间失踪，是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时候，我心头狂跳，想到了一个念头，可是又不敢提出来，脸上的神情，只怕古

怪之极。

白素在这时，笑了一下：“哈山先生，如果你不想离开，有什么事，交给卫斯理去

代办，我想他能够脱离苦海，必然会尽心尽力！”

我大喜过望，那正是我想到了而又不敢提出的念头，白素真是知夫莫若妻之极矣！

我兴奋得搓着手，望向哈山，哈山真不失为老奸巨猾的生意人，他竟然提出来，竖

起五只手指：“欠我五个故事！”

我发出一声闷吼，几乎没有张口把他的五只手指，一口咬它下来！一定是我的神情

十分凶狠，哈山竟然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一只一只，缩回了手指，可是还剩下了一

根手指的时候，却说什么也不肯收回去了！

我盯了他半晌，只好屈服：“我，欠你一个故事，你准备离开去做什么？”

哈山道：“开几个重要的业务会议，报告早就准备好了，你照读就是，也一定会得

到董事会的通过，很轻松，你可以住在我的别墅中，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走了出去，我在白素的身后，轻轻搂住了白素，白素轻拍着我的手背，笑：

“再叫你在这里闷下去，只怕会把你闷成了植物人！”

我抬起脚来：“真的，每天，我都怕脚底下，会生出根来！”

当晚喝酒听音乐，也就特别怡神，第二天一早，一辆豪华房车驶到厂门口，哈山的

秘书、司机来接我，我就权充这位亿万富豪的代表。

开一天的会，也十分沉闷，但总比在那个工厂之中的好。傍晚时分，我才回到哈山

的别墅，就有事发生了！

（聪明的朋友一定早已想到，必然会有事发生，不然，卫斯理的生命历程如果这样

沉闷，那真的要变成植物人了！）

我走进大厅，仆人列队迎接——这可能是哈山订下来的规矩，我也照单全收，一个

仆人才把外套接在手中、就听得警钟声陡然大作！

哈山的别墅有一个不大不少的花园，当然有极完善的防盗系统，警钟声一响，不到

十分钟，就听到了一群狼狗的吠叫声，护卫人员的吆喝声。

我也立时冲出大厅，看到花园墙下，一个人对着四只狼狗，毫无惧色，拳打脚踢，

正在以中国的传统武术对付那四头受过训练的狼狗，四头狼狗居然近他不得。

一看到那人的身手如此了得，我就喜欢，那时，警卫人员冲过去，纷纷举枪相向，

那人用十分愤怒的声音，大叫了一句话。

这句话，当然只有我一个人听得懂，因为他叫的是十分标准的上海话。

他先是骂了一句上海粗话，不用细表，然后说的是：“哈山迭这赤佬来勒亚里答？”

（“米勒亚里答”就是“在那里”）他受了这样的对待，自然生气，所以叫哈山为“迭

这赤佬”（那是“这个坏人”的意思。）

（若干年前，香港有一个著名的女电影演员自杀，影迷归咎于她的丈夫，出殡时，

挽联之中，就有“迭这赤佬害人精”的上联，极得上海话的精髓。）

他一开口，刹那之间，我大喜若狂，我立即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就是那个自称是小刀会重要人物的刘根生！我双手高举，陡然高叫了起来，把在

身边的仆人，吓了一跳，我用上海话大叫护卫后退，叫了三四下之后，才改用法文，幸

好我醒觉得早，不然，其中一个性急的警卫，已经准备开枪了！

护卫带着狼狗离开去，那人大踏步向我走来，他身上的衣饰，正是哈山所形容，英

气勃勃，来到我身前站定，神情惊疑，我向他抱了抱拳，他立时也拱手，我道：“哈山

对我说了经过！”

他一听之下，两道浓眉一竖：“怎么可以？”

我忙道：“情况有些特殊，他也不是向全世界宣布，只是对几个有关的人说了。”

他仍然盯着我，我又介绍了自己的名字——这名字，对他来。说，一点反应也没有，

十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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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错手(倪匡)>>

错手

第十部：粉骨碎身浑不怕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他进去，一直把他带到哈山的书房之中，他一看到了酒，就打

开来，对着瓶子，大口喝了两口，咕哝了一句：“味道勿好！”

我笑：“当然，哪里有绿豆烧过瘾！”

“绿豆烧”是上海的一种土酒，酒精含量极高，一口下去，可以把人烧得跳双脚，

这种烈酒，最为江湖豪侠之士所喜爱。

他听了之后，望了我一眼：“你这人有点意思，我叫刘根生，唉，绿豆烧，上海也

没有了！”

我呆了一呆，才会过意来，骇然遭：“你……到上海去过了？”

他呆了好久，又连喝了几口酒，我在酒车上捡出了一瓶伏特加给他，果然那比较合

他胃口。

我感到骇然的原因之一，是白老大曾开玩笑说过这个人可能回上海去找小刀会当年

的宝藏，想不到他真的在这些日子中到过上海！

他喝了几大口酒，伸手在口边抹了一抹，又瞪了我一眼，霍然站起：“那东西呢？”

我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东西，“那东西”现在在工厂中，白老大还在那东西之中，

自从他离开之后，发生过太多太多的事，千头万绪，一时之间，根本不知从何说起才好，

自然也没有立刻回答。

就那么一耽搁，刘根生面色大变．叫了起来：“怎么了？你们做了些什么？”

我忙道：“别紧张，一直到现在，没有什么事发生，我们的一位老朋友，正在那……

容器中，体验一些奇异的经历，也有一个老朋友……曾有过很怪的遭遇……”

我讲得有点结结巴巴，他显然听得极不耐烦，一转身，向外就走，我忙道：“这东

西已经不在地窖里了！”

他转过身来，更是吃惊：“你们究竟做了什么，要闯大祸的！”

看到他那种紧张的样子，我感到好笑，也多少有点反感，所以笑了一下：“听说阁

下是当年小刀会的重要人物，小刀会曾经造反，还有什么比造反更闯祸的？”

刘根生一声怒吼，指着我：“你懂得什么！”

我摊开手：“正因为不懂，所以才要讨教！”

我想问他的问题，不知有多少，都塞在喉咙口，但我居然问出了极重要的一个来：

“那容器，究竟是什么东西？”

刘根生急速打了几个转，才道：“那东西在哪里，快带我去——我无法回答你的问

题．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那东西！”

我不肯放过：“你至少知道那东西的作用，它有什么用处？”

刘根生看来性子十分急躁，怒道：“用处太多了，我如何向你一一介绍？”

他说着，忽然一翻手腕，极快地掣了一柄小刀在手，那小刀一看就知道锋利之极，

他把那柄小刀，极漂亮潇洒地在手中转了几下，晶光四射，我冷冷地看着他，他扬了扬

刀子：“这柄刀子有什么用处，你也不能—一列举，快带我去。”

我叹了一声：“好，大家都在等你出现，我想，那容器至少可以称作‘时光转移

机’？”

刘根生闷哼了一声：“作用之一！”

我不禁心跳加速：“能把人转移到什么地方去，不，不，能把人转移到什么时间

去？”

刘根生道：“任何地方，任何时间——”

他忽然又生起气来：“你怎么有那么多问题，有完没完？”

他在发怒的时候，样子很凶狠，但是我当然不会怕他，我打了一个“哈哈”：“我

还有三万六千个问题要问你，像是冤鬼缠身一样，没完没了！你是怎么会有这容器的？

这些年来你在什么地方？这容器又怎么会在海上飘浮，你一出现就离开，究竟去办什么

事？你——”

我用极快的速度，一口气发问，若是由得我问下去，不知道可以有多少问题，可是

我才问了三五个，刘根生一扬手，手中晶莹的小刀，刀尖和我鼻尖的距离，已经不足一

公分。

我早知他会动手，所以就在他一扬手逼近来时，我一脚踢出，那一脚，正踢中在他

的小腹上，他显然料不到我这个现代人，也会在中国传统武术上有那么迅疾的反应，被

我这一脚，踢得向后直跌了出去，他地了一声怒吼，寒光闪耀，那柄锋利的小刀向我面

门激射而出！

我不禁又惊又怒，他这手飞刀绝技，如此强劲，如果是普通人，非命丧在他的刀下

不可，这家伙当真有杀人不眨眼的狠劲！

我一见刀到，身子一转，避开了飞刀的来势，看得真切，一伸手，已经攫住了刀柄，

再转开身来，刘根生在寻陧，才站稳了身子，双眼盯着我手中的小刀，神情古怪到了极

点。

我抓了这柄小刀在于。才觉它出乎意料之外的沉重，可能整个刀柄全是黄金所铸，

我冷冷望着他：“要是我没有两下子，这上下已经死在飞刀之下了！”

刘根生的态度转了下来：“你这一脚，若是踢在别人身上，也得有几个月起不了

身。”

我又冷笑，掂了掂手上的刀子：“听说小刀会的人，都蒙赐小刀一把，就用这柄刀

插血为盟，从此之后，这柄小刀，就和人终生相随，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我这样一说，刘根生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红，难看之极，不知如何说才好。

我不肯轻易放过他：“要是这辆刀，居然落到人家的手中，那又怎样了”刘根生一

听我这样说，大叫一声，向我直扑了过来。

看这架式，两个人要是游斗，说不定打上三百回合，仍然胜负不分，而且也不能令

他心服，非得速战速决不可。所以我一看到他扑了来，我也大叫一声，以同样的声势速

度，向他扑了过去！两个人同样蓄力扑向前，本来最多互相撞在一起，谁也占不了多大

的便宜，可是我在扑向前去的时候，高举着那柄小刀，看来像是凶神恶煞一样！那柄小

刀本来是刘根生的，他自然知道它的锋利程度，也当然不敢和我硬碰。这家伙的身手极

高，一看这种情形，知道两个人要是硬碰上了，他会吃大亏，所以当机立断，又是一声

怪叫，身子突然一侧，斜刺里直窜了出去。

我早已料到他会行此险着——不论是做什么事，制了先机，总容易得多。所以我也

一侧身，手中的小刀，已疾飞而出——这一掷刀，我露了一手只有内行人才看得出来的

真功夫，手上运的劲却恰到好处，刀身是打平了向前激射而出的。小刀在刘根生的头顶

上，贴着他的头皮，掠了过去，把他的头发，削下了一片来，去势仍然快绝，先他一步，

“啪”地一声，钉在他面前的墙上。

刘根生的反应快绝；在这样的情形下，只怕谁都免不了会呆上一呆，可是他却半刻

也没有停，一伸手就把刀拔了下来，而且立刻转身。

刀又到了他的手中，两人就算功夫相若，那又是他占上风了。

他在执刀在手那一刹间，当然起过向我进攻的念头，但是他随即改变了主意。因为

他知道，我刚才的那一下飞刀，绝对是手不留情，要是我瞄准了他的后脑，飞出刀去的

话，那么这柄刀一定已全都钉进了他的脑袋之中。

而且，他也看到了被削下的头发，知道刀是平向他飞过去的，他是一辈子玩刀的人，

自然知道那需要极强和极巧的手劲。

也就是说，我是一个极难对付的对手，若是向我进攻，再被我占了上风，他不会再

那么幸运。

片刻之间，他审量了形势，立时一翻手，把小刀收了起来，行动不失漂亮利落，同

时伸手向头上，头发被削去的头皮上一摸，暴喝一声：“好手法！”这时候，我自然知

道江湖规矩：得了便宜，切莫卖乖，尤其不可贪图在口舌上占小便宜，不然，一句半句

话要是叫对方下不了台，对方一样会拼命。

所以我若无其事地一挥手：“碰巧！”

刘根生“哈哈”一笑：“碰巧？要是低了三寸，那我岂不是——”

我不等他说完，就接了上去：“那就像我刚才接不住你的飞刀结果一样！”刘根生

望了我一眼，又打了一个“哈哈”：“带我去看那容器，你们对它不了解，会闯大祸！”

他这时说得十分客气，而且语气也相当诚恳，我知道自己的行动令得他佩服，所以他才

会这样。

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跟着我，可是在我向前走去的时候，他却又大踏步赶

了上来，和我并肩而行。在登上车子之前，我道：“大约有三小时的车程，在这段时间

之中，你要把有关你的一切告诉我。”

我想，事情总要“讨价还价”，就计划漫天讨价，落地还钱，他不肯把有关他的一

切告诉我，至少也会告诉我一半，或者一大半，那也是好的。

这个人实在神秘之极，他显然曾在时间之中一下子就跳过了至少一百年，而且，又

不知在什么地方，从什么人的手中，得到了那个古怪的容器，他急急回上海去，又是去

干什么去了？

我可以肯定，在他的身上，一定有一个十分怪异的故事，我当然想要知道，知道得

越多越好。

可是，我的话才一出口，他就用斩钉截铁，绝无商量的语气道：“不！我不会告诉

你有关我的事！一个字也不会说。”

我又惊又怒：“你……不说？你是百年前的……一种人，和现代生活完全脱节，你

没有人帮助，如何在现代社会生活下去？”

刘根生一听，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了起来：“现代社会？你现

在生活的是现代社会？不错，确然是现代社会，对不起，我并不打算在这里生活下去，

多谢你关心。”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只是从他的神态上，看出他

像是觉得自己来自更先进的一种环境之中！

我自然想到了那容器，那有着许多按钮的容器，任何人一见，就会产生那不是地球

上的产物之感，那自然是高度科学文明的结晶——难道刘根生他来自一个有着高度科学

文明的地方，这地方又是在地球上？

我盯着他，不由自主，吞咽着口水，这时候，我的情形，一定十分“极形极状”

（猴急），刘根生却悠然：“别看我，我不会说，你也不必想，想扁了你的头，也不会

有什么想出来！”他在这样挪揄我的时候，还伸出手指来，向我的头指了一下，恨得我

几乎想一张口，把他的手指咬了下来。

这时候，已来到了车边，我冷冷地道：“要是我不带你去，你自己找，只怕再也找

不到那容器。”

他皱了皱眉，抬着头，想了片刻，我在这时候，留意他的反应。

使我大惑不解的是，他并不是十分着紧，像是他能不能再看到那容器，无关紧要一

样。我心中不禁暗叫糟糕：要是他不在乎，那么我就无计可施了。过了一会，他才叹了

一声：“你不明白，那东西对我来说，用处不大，我只是怕留在你们手里会闯祸，所以

才有点事要做。你若是想以此要协助我把我的事说给你听，那就打错算盘了。”他言词

坚决，我心痒难熬，想了一想，决定用软功夫，不硬来，因为我看出他十分剽悍，这种

性格的人，不会在任何胁迫手段之前屈服，若是和他套交情，说不定他就肯把他的故事

说出来。

这时候，我已经想到，要是能弄一坛上好的“绿豆烧”来，对事情一定大有帮助。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十分希望知道内情的眼光望着他，他看来有点心软，转过

头去，不看我。

等到上了车，车行了半小时，他才开口，说的话十分有趣，他道：“以你的身手，

应当也已混得出一点名堂的了，是不是？”

我笑道：“有点小名气，不算什么。”

他忽然大是感慨：“唉，时代不同了！”

我趁机问他一句：“你把自己算是哪一个时代的人？”

他的神情大是惘然，过了好久，他才长叹一声：“勿晓得。”（不知道。）

他这样说了之后，又向我瞪了一眼：“别想在我口中套出点什么来，我不会说给你

听的！”

他说了之后，看到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又补充了一句：“你也不必动脑筋去想，

再也想不到的。”

我冷冷地道：“未必见得，我有一双好朋友，他们就有在时间中自由来去，任意旅

行的本领。”

刘根生略呆了一呆，我又道：“我猜你也在某种机缘之下，突破了时间的限制，到

过未来，又回到现在。”

刘根生笑了起来：“想像力也算是不错的了。”

他这样说，当然是表示我没有猜中，而我的想像力，他给的评语只是“不错”，那

也未免欺人太甚了。我再进一步：“大不了你是遇上了外星人，被外星人带走了—一你

不知道，中国历史上，所有所谓‘遇仙’的记录，都可以视为遇上了外星人，山中方七

日，世上已千年，我自己就曾有过这样的经历。”

刘根生默然不语，神色有点阴晴不定，我无法在他的反应中看出我是不是料中了。

我又道：“那容器，当然不是地球上的东西，是外星人放你回来用的？他们把你盛

在里面，从高空抛进了海，所以你被发现的时候，才会是浮在海面上？”

刘根生这次，对我的推理的反应，是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你说故事的本事很大，

可以去当说书先生。”

过去，上海人喜欢听说书，说书先生，就是专门说故事的人，我听了之后，不禁有

点啼笑皆非。

我大是不服：“难道不是？”

他反问：“难道会是？”

我又列举了几种假设，包括他根本不是刘根生，只是有一个叫刘根生的小刀会头目

的灵魂，进人了他的身体——这种事，曾发生过，我记述在“招魂”这个故事之中。

他听了之后，大是骇然，对我的评语也好多了：“你简直是一个超级的说书先生。”

我自己作了那么多假设，在某种程度上，居然也能满足了好奇心，我料定他的遭遇，

不会超出我所假设的范围之内，他不愿承认，事实也就是如此，所以我也不那么急切想

知道发生在他身上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反倒是他，对我所作的假设——其实全是我

过去的经历，十分有兴趣，不住地问着。我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是很痛快

地告诉他，只是说一点不说一点，目的在吊他的胃口。可是他一到我不说，也就微笑不

再问下去，只是自己想着不一会便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这样过了几次，我实在忍不

住，喝道；“你别故作神秘了，我那些经历，你绝猜不到结果。”

他用挑战似的目光望着我，我那时讲的那桩怪事是人的肢体在某种装备的作用之下，

可以分开来活动，还讲到我在埃及的一座古庙之中，遇到了一个外星人的情形——整件

事。记述在“支离人”这个故事中。

刘根生望了我几眼，我把这个外星人在地球上的遭遇和最后的结果讲了出来。

我又试了他一下，告诉他有一根金属圆柱，人一靠近它，就可以预知未来，他想了

一会，就叹：“知道了未来十分可怕，把那东西抛进大海中去比较好。”那正是我处理

这圆柱的方法。

我沉声问他：“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回答了一句实在不是他那个时代，而且身分是一个小刀会头目所能说的话：“太

阳底下无新事！”我呆望了他半晌，知道在这一百年，或接近一百年的时间之中，他必

然有十分奇特的遭遇，可是看样子，他怎么都不肯说，我自然也没有办法。在快到目的

地之际，我没好气道：“我作的那些猜测，就算不是全部对，总有局部情形是和你的古

怪遭遇相同的吧。”

刘根生十分认真地想了一想：“当然，例如你一再说我曾遇到什么，我当然遇到了

什么。”他一点也不露口风，我冷笑：“可能全部给我料中了，你不好意思承认！”

刘根生“呵呵”笑了起来，一副不在乎，想我怎么说的样子。我把他带进了工厂，

一见到了哈山，曾说过“太阳底下无新事”这种文艺腔的刘根生，爆出了一连串绝对不

宜宣诸文字的粗言俗语，而且一把抓住了亿万富豪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喝道：“你

答应过我，绝不向任何人提起我的。”

哈山急叫了起来：“我几乎消失在这个容器里，而且连自己到什么地方去了也不知

道。”

刘根生曾听我提起过哈山的情形，所以他了解哈山在说些什么，他把哈山重重放了

下来：“算你额角头高！”（算你运气好！）

哈山忙问：“不然会怎样？”

刘根生已走到电视荧光屏前，看了画面一眼，画面中的白老大仍然在休息。他问哼

了一声，白素十分关切：“他老人家不要紧？”

刘根生又闷哼了一声，指着哈山：“你按错了一个掣，你的整个人，曾化为亿万个

分子，要是你再按了另一个，你永远不会复原！你当然不知道曾到过什么地方，因为那

时，你在休息状态之中，如果你那时清醒，哼哼，你就会感到自己——”他讲到这里，

陡然住了口。他说的是上海话，所有在场的洋人，自然无一明白，但戈壁沙漠听得懂，

两人骇然问：“会感到自己化身亿万？”

刘根生向他们一瞪眼，没有回答，大踏步走向那容器，才向门看上一眼，就怪叫起

来：“你们破坏了门。”

戈壁神气得很：“没有什么了不起，一弄就开了。”

刘根生的动作极快，一下子打开了外面那道门，又一伸手，那扇椭圆形的门也应手

而开，我和白素都吃了一惊，掠身向前，已看到他在两排掣钮上，按动了几次，白老大

陡然睁开眼来，神情迷惘。

刘根生并不理会白老大，一伸手，在那容器的顶上，按住了一个圆盖，转了一转，

就转出了一个圆柱形的东西来，我根本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他就把那东西放进了衣服之

中，然后，竟一言不发，向外就走。

他行动十分快捷，我和白素又忙着去看才醒过来的白老大，等肯定了白老大没有事，

刘根生在没有人拦阻之下，已走得影踪不见了。

白老大听说刘根生来过又走了，极是生气，一伸手，重重拍在椅子的扶手之上，至

少触动了六十个掣钮：一时之间，人人大惊失色，连他自己也呆了一呆。可是，却什么

事也没有发生，大家在错愕间，沙漠已叫了起来：“他把这装置的动力能源弄走了！”

一句话提醒了所有人——没有了动力能源，那装置就算有一万种作用，也就等于什

么作用都没有了。

故事完了。

等一等，好像没有完，刘根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刘根生的事，是另一个故事，这

个故事是讲哈山错手按了那装置的掣扭，曾分解为亿万分子的经过。

当然已经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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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扫描校对

蓝丝扫描校对

大秘密

作者：倪匡

自序

甚麽人是甚麽人的儿子，或甚麽人不是甚麽人的儿子，本来是最小的小事，只和甚

麽人和甚麽人有关。可是在某种情形之下，这种只是甚麽人和甚麽人之间的事，都可以

成为影响到数以万万计的人的大事。

怪之极矣，是不是？

而这种怪事，就是整部中国的历史。

希望这种历史，早已终结，所以，这个故事，只是一个幻想故事 因为事实证明

，并未结束。

一九九一．九月二十日八时五十叁分叁十九秒

第一部：红绫提出第一个要求

秘密可不可以分大小呢？习惯上可以这样说，但实际上，秘密就是秘密，根本没有

大小之分。

或曰，容易被人知道的是小秘密，难为人知的是人秘密。这样的说法，也有问题，

因为秘密之所以为秘密，全在於不为人知。

一旦为人所知，如的过程是容易也好，是艰难也好，都不相干，为人所知，就不成

其为秘密了，还有甚麽大小之分。

秘密若是为一个人以上所拥有，那也不能算是甚麽秘密 你知我知，再加上天知

地知，那算是甚麽秘密？

真正的秘密，只有一个人知。而真正的秘密有时会 露，唯一的原因，是由於秘密

的拥有者，自己出卖了自己，自己首先把秘密说给了另外一个人听。

「告诉你一个秘密，只是说给你一个人听的，千万不能传开去。」

这样的话一出口，秘密从此公开 连你自己都守不住秘密，怎麽还能希望别人代

你守秘密呢？

所以，如果不想秘密公开，就必须维持真正秘密的原则：只有一个人知道。

把秘密藏在心底，会形成很痛苦的一种感觉，会渴望有他人分享自己的秘密。真有

这种情形出现，秘密的防线已经崩溃了。

既然秘密没有大小之分，而仍然把故事命名为「大秘密」，是由於这个故事牵涉的

一项秘密，简直是难以想像，情况奇特到了这种地步：就算当事人把这个秘密向全世界

人宣布，也不会有人相信。

而且，这个秘密怪在有时间性，若干年前被揭露，和若干年之後被揭露，差别极大

，可以影响千千万万人的命运，可以影响人类的历史。

在这样的一宗秘密之上，加上一个「大」字，那是表示它和所有其他的秘密不同。

如何不同法？请看故事，主要情节其实一句话就可以说完，但偏要慢慢地说。

且说卫斯理传奇，故事的叙述，一个接一个，所以在一个新的故事开始之前，往往

有前一个故事一些未了之事作引子。

引子中叙述的事，有的和新故事有关，有的可能全然无关 那都不重要，有一些

事，需要叙述的，当然都要说出来。

我、白素、红绫、蓝丝、猛哥，一行五人，在弄清楚了蓝丝的身世，蓝丝又提供了

方法，也很有希望可以找到她父亲之後，各人回到蓝家峒。

一进蓝家峒，十二天官的神情紧张莫名，十二人行动一致，而且快速无比，一下子

就把蓝丝围在中心，而且，十二人的视线，一起投向猛哥，眼神很是复杂，又有恐惧，

又有害怕，又有敌意，却显然不敢把敌意扩大。

红绫在一旁，看到了这种情形，大是有趣，把眼睁得极大。

猛哥不等十二天官开口，就道：「各位放心，蓝丝姑娘是天赐给你们的女儿，我虽

然和她很有渊源，但绝不会把她在你们手里抢走。」

猛哥这几句话一出口，十二天官大大松了一口气 原来他们是怕猛哥把蓝丝抢走

，他们早知蓝丝和蛊苗有关，见到蛊苗族长亲临，心中就大是紧张。蓝丝又跟着离去了

那麽久，回来时神情又很是异样，十二天官以为蓝丝和猛哥已有了协议，要离开他们，

所以才大是紧张，若真的是这样，他们会不惜翻脸，要力争蓝丝。

如今猛哥这样一说，证明了一切都是他们瞎想的，自然大是放心。也由於刚才实在

太紧张了，一下子放下了心头大石，人人都神情激动，甚至有眼角涌出了泪水来的。

蓝丝看到了这等情形，也激动之极，她张开双臂，十叁个人拥成一团，蓝丝挤在十

二天官的中间，索性放声大哭了起来。

红绫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频问：「她为甚麽哭？蓝丝为甚麽哭？」

这个问题，我和白素自然都知道答案 蓝丝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後，感触良多

，早就想大哭一场了，但是没有「触媒」，直到十二天官那麽紧张她，她才感情澎湃，

一下子全涌上了心头，大哭了起来。

不过这种复杂的感情，向红绫说，她也无法明白，我就回答：「她心里不快乐，所

以哭。」

红绫更不明白：「她为甚麽不快乐？十二天官对她不好吗？」

我苦笑，正因为十二天官对她太好，所以蓝丝才哭，这道理要解释起来更难了，我

只好道：「不是，蓝丝很快就会不哭了，你看。」

那时，蓝丝在十二天官的拥抱之下，已经破涕为笑。红绫抓着头，一副不理解的神

情。

这时，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怪脸，意思是说，看，和宝贝女儿相处，不容易吧。

不容易是实际存在的问题，但我也不以为会有甚麽困难，所以我也还以一个鬼脸，

表示再难，我也可以应付。白素扁了扁嘴，表示「咱们走着瞧。」蓝丝止住了哭声之後

，就咭咭呱呱，向十二天官叙述她的身世，又奔过来，把白素拉到十二天官面前，很骄

傲地道：「我妈妈的样貌，和她相像。」

十二天官又是高兴，又是惊讶，不住发出「啊啊」的声音。

蓝丝又介绍了她和我、白素以及红绫的亲属关系，虽然泪痕宛然，但可以看出，她

高兴多而悲戚少。

我这时才留意到，蓝丝和白素并不相似，反倒可以在她身上，看到当年来造访的何

先达的那种俊朗的影子 遗传因子真是奇妙之极。

蓝丝简单地把她的身世说完，却并没有多说何先达为何忏悔的事。十二天官大是兴

奋：「放心，只要有这个人在，一定能把他找出来。」

蓝丝犹豫了一下：「他不是很肯见人，武功又高，不要太勉强了，总要他自愿才好

。」

十二天官中那个长脸女人道：「就算你生身之父来了，我们 」

蓝丝不等地说完，就大声道：「我永远是你们的女儿。」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右手高举，做了一个看来古怪的手势，那必然是一个十分严肃

的誓言手势，所以十二天官又大声欢呼。他们又一起来到了猛哥的身前，用极恭敬的神

态和语气道：「虽说是天赐的，但也要借你之手，十二天官终生感激。」

看到十二天官那样真诚对蓝丝的态度，我心中陡然有一股冲动：把红绫托给他们算

了。他们必然会尽心尽意对红绫，一如他们对蓝丝。

白素在我的身边，她显然知道我在想甚麽，所以用力握了我的手一下，提醒我不可

再想下去。

十二天官谢完了猛哥，又向我和白素走来，个个眉开眼笑，一副喜心翻倒，想说甚

麽，又不知道怎麽才好的神情。白素应付这种场面的本领在我之上，她迎了上去，也是

满面笑容：「我们从此也是自己人了，蓝丝是你们的女儿，又是我的表妹，我们全是一

家人。」

白素和十二天官，自然并无血缘的亲属关系，但是说是一家人、自己人，倒也无不

可。而最主要的是，白素的话，说出了十二天官心中想说，但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好的话

，所以，他们的高兴，难以形容，个个激动无比。

正好有人捧了大竹筒盛载的酒来，十二天官接过来，大家就开怀畅饮。

这种情景，本来是充满了欢愉气氛的，我也受了感染，大口喝了几口酒，全身都暖

烘烘地，很是舒服。可是我向白素望去，却见她眉心打结，虽然并无悲戚之容，但总和

那麽欢愉的场面，有点格格不入。

我来到她的身边，循她的视线看去，看是甚麽现象惹得她不快。

只见白素的视线，一直落在红绫的身上，红绫那时，捧着一竹筒酒，正和一个身形

很是粗壮的十二天官之一，在对饮，两人都高同捧着竹筒，酒像是泉水一样流下来，流

进他们的口中，两人大口大口吞着，发出「 嘟」、「 嘟」的声音，在他们的身边，

围了不少人，都在鼓噪喧哗，大声叫好。

不知为了甚麽，地无分南北，人不论中西，都会有这种兴高采烈、热闹无比的轰饮

场面出现。

转眼之间，竹筒之中，再没有酒流出，红绫和那天官各自一声怪叫，立时又有人送

上酒去。我身边的白素踏前一步，我不等她出声，就一把将她拉住，沉声道：「喝酒最

多醉，不会死的。」

白素顿足：「这像话吗？我早就发现她很是贪酒，竟到了这种程度，至少该告诉她

，这是酗酒，是一种很坏很坏的行为。」

我苦笑：「何必一定要现场教育？等她第二天头痛欲裂时再说，不是更有效果吗？

」

白素紧抿着嘴，眼看在众人的呼叫声中，第二竹筒的烈酒，又被灌了个涓滴不剩，

红绫伸手一抹口，大声酣呼：「拿酒来。」

我看到这里，也不禁长叹：「真是叹为观止，想当年，丐帮帮主乔峰和契丹十八骑

，在少林寺前喝酒的气概，也不过如此了。」

白素狠很地瞪了我一眼：「还有心情说俏皮话。」

我握住了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心全是汗，可知她心情确然十分激动。我忙道：「她

肯不要银猿，要爸爸妈妈，这已是大进步了。」

白素顿足：「看她这样喝下去，怎麽得了？」

我也在想，该用甚麽方法去阻止红绫继续拚酒才好，一抬头间，发现已不必我再努

力了 和她在斗酒的那天官，身子已向後倒去，竹筒歪在一边，酒流了一地。

而红绫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兀自把尚馀的半筒酒，喝了个乾乾净净，然後，双手拍

打着自己的胸口，发出惊人的声响。

看到这等情形，我也不免有「吾不欲观之矣」，想掩眼转过头去，可是我却也看出

，红绫真正完全沉浸在快乐之中 这样的快乐，一个人一生之中，不知道是不是能享

受到叁次。

许多人涌上去，把红绫抬了起来，抛向上，又接住，再抛起，红绫发出惊天动地的

吼叫声。

我向面色越来越难看的白素道：「看到没有，她属於这里。」白素冷冷地道：「她

如果在运动场上夺标，也能有这样的待遇。」

我没有出声。我知道，蓝丝和十二天官的问题解决了之後，红绫的问题又会摆在面

前，那是避无可避的事。白素还想说甚麽，我也有话说，两人同时开口，看到对方正要

说话，也就停了下来让对方说，就在这一耽搁之间，只闻得一蓬酒味聋到，红绫已奔到

了我们的面前。

由於兴奋，她满脸通红，汗水涔涔，笑逐颜开，全身酒味，造型之古怪，别说没有

一丝一毫大家闺秀的风范，简直无法分类。

我看了之後，也不禁暗暗摇头，她却不知道她的父母正在为她伤脑筋，嘻着一张大

口，酒气喷人：「那天官说他酒量好，哈哈哈。」

白素不说话，只是望着我，我不忍扫她的兴，但也不得不道：「喝酒多了，对身体

不好。」

红绫一扬手：「那醉了的天官说，他的师傅，一天至少要喝十筒酒，身体好得像铁

打的一样。」

那「醉倒的天官」的师傅，自然是老十二天官之一。老十二天官是身负绝艺，纵横

江湖的人物，在这一类江湖豪客之中，颇有酒量之豪，匪夷所思者，我就会亲眼见过一

名燕赵大汉，一脚踏在板凳上，姿态不变，一口气豪饮了十七碗白乾，脸不红气不喘的

。红绫这时所说的，当然可能是事实。

但是我仍然不能表示同意。

（这真是很无奈的事，也很悲哀 何以父女之间竟不能随心所欲地交谈，非得按

照一些不知由甚麽人订下的规范来教育她呢？）

当下我道：「老十二天官去世已久，他们的事，也没有甚麽可以作准的了。」

我当时只不过是随便一说，也没有甚麽特别的意思，红绫听了之後，侧着头，略想

了一想，也没有再说甚麽。那叁大筒烈酒，足可以令一头水牛醉倒，可是看来红绫的酒

量之高，超乎我的想像，看来她只是略有酒意而已，至少她们可以觉察到白素神色有点

不善，而且，她也知道如何能使白素高兴。

所以，她挨向白素，拉起白素的衣襟来抹汗，咧着嘴向白素傻傻地笑，白素忙替她

抹汗，拍着她的背：「别喝太多的酒了。」

红绫大声答应着，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我用心观察，发现红绫有一个好处，她答应

了不再喝酒，当真说得出做得到，好几次，竹筒已传到了它的手中，她举筒想喝，可是

向白素那里望一下，又把竹筒交给了别人。而更难得的是她在那样做了之後，一点也没

有不高兴之感，一样大声酣呼，痛快淋漓。

白素表现得很沉默，过了好一会，她才道：「不能再让她留在苗疆了，回家去，她

很快就能适应文明人的生活。」

看来，要白素改变主意，绝无可能，这时，轮到我默然了。白素又补充：「我对她

说过，她对於文明人的生活，很有兴趣。」

我道：「只要她不是只是感到新奇就好。」

白素一字一顿：「她会适应，也必须适应。」

我对白素的这句话，同意上半句，而不同意下半句，可是我没有出声，因为我想，

如果适应，自然好，不适应，她也可以随时回苗疆来。

这时，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参加狂欢的苗人越来越多，我和白素被请到了一个草

棚之中，有丰富的食物在等着我们。

我抓起了一只不知是甚麽动物半焦的腿，大口啃着，白素只是斯文地把山鸡撕来吃

。不一会，蓝丝进来，她也俏脸通红，神情兴奋，坐在白素身边：「要是小宝在，他一

定高兴极了。」

我哈哈一笑：「我决定回去之後，不对小宝说你和我们的关系。」

蓝丝笑道：「你们忍得住不说，红绫一定忍不住。」

我呆了一呆，向白素望了一眼，心想：原来你早已决定了要带女儿回家，却不对我

说。

可是我一望之下，立即知道自己想错了，因为白素一听得蓝丝这样说，神情竟是大

喜过望，一伸手，握住了蓝丝的手：「这……这是她说的？」

蓝丝点头：「是她说的，她说，一到，就按住小宝的头，叫他叩头，就把我是她的

甚麽人，告诉小宝。」

白素笑容满面，问我道：「听，这孩子愿意跟我们回家了 我甚至还没有向她提

出来。」

我点头：「我并没有和你站在相反的立场 只要她自己高兴，只要她快乐，我们

的立场一致。」

白素大是高兴，向广场上去找寻红绫的下落。这时，广场上已燃起了许多篝火，火

光熊熊，人影晃动，很难认人，正在找着，只见红缓和十二天官，一起向我们所在的草

棚走来。

十二天官排成了叁排，每排四个人，很是整齐，却由红绫带着头。十二天官个个神

情肃穆，红绫则仍是一副笑嘻嘻地，天塌下来也不在乎的神情，奇在她的手上，捧着一

个布包。

一见这等阵仗，我可以知道必然有不寻常的事发生，首先向蓝丝望去，只见蓝丝也

面有讶色，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

再向白素望去，她也惘然。由於十二天官来得隆重，所以我和白素一起站了起来。

红绫来到了草棚，仍然把那布包捧在手上，这时我才看出，那包裹是用一幅刺绣来包着

的，但是那刺绣也十分残旧，颜色模糊，所以也看不清有点甚麽绣在上头。

十二天官跟着也是走了进来，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自然只有等他们先开口。

开口的是那个瘦老头（他们各有名字，我也记住了，可是提他们的名字，没有意义

，还是提他们的特徵，容易记住谁是谁），他踏前一步，道：「刚才红绫说，卫先生说

了：『老十二天官去世已久，他们的事，也没有甚麽可以作准的了』。」

我一听，心中就不禁一凛，我确是这样说过，莫非十二天官对我这句话表示不满，

兴问罪之师来了？如果是这样，那未免小题大做了。

我维持着笑容：「是，红绫刚才酒喝多了，我劝她不可以前辈人物的每一种行为作

准。」

我自问解释得很是得体。可是十二天官根本不听我的解释，只是自顾自叹了一口气

，仍由那瘦老头说话：「老十二天官纵横江湖，是了不起的人物，他们迫不得已，才在

苗疆落了难，收了我们为传人。老十二天官临死之前，曾有一番吩咐 」他说到这里

，顿了一顿，神情更是庄严。

这时，我也看出，他们是有事要找我商量，并不是为了我的那句话来找麻烦的。白

素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她道：「大家坐下来好说话。」

十二天官坐了下来，红绫来到蓝丝的身边坐了下来。蓝丝指着她手中的包裹，红绫

却向十二天官指了一下，说明那是十二天官的东西。

大家都坐下之後，那瘦老头续道：「老十二天官临终，曾说，他们一生所做的大事

，都由其中一位，摘要记了下来。吩咐我们有机会，去找一个极可靠的人，整理一下，

公诸於世 」

他那几句话，说得很是生硬，显然那不属於他自己的语言，而是生吞活剥，硬生生

背熬了的。

我一听，就吃了一惊，失声道：「有这等事？」

瘦老头道：「是，老十二天官中有一位，在伤好了之後就一直在写写写，写了很多

，全在这里面。」

他说着，向红绫手中的包裹指了一指。

红绫一昂头：「他们说，你是他们最相信的人，他们求你，你不肯答应，我来求你

，你一定会答应。」

红绫这句话一出口，十二天官大有尴尬神色 红绫天真无机心，正合了「叫他不

要说的那句话都说了」的情形。

我忙道：「这位前辈的记述，只怕许多事和天官门的秘密有关，外人不便随便看，

还是你们自己留着的好。」

瘦老头忙道：「老十二天官并没有教我们认汉字。而且，天官门早已没有了，也就

没有甚麽隐秘可言。」

他一面说，一面有所动作，红绫却已叫了出来：「你别踢我，我会说。」

她把那包裹在我面前一放：「天官说，女儿有事请求爸爸，没有不答应的，是不是

？」

我为难之极 天官们在江湖上诡异神秘，杀人如麻，结仇极多。虽说事隔多年，

但难保没有仇家在含辛茹苦等着报仇的，我如果一沾上了手，风声传了出去，谁知道会

带来甚麽样的麻烦。

若是十二天官自己来求我，早已被我一口回绝，可是他们偏拉了红绫来出头，我若

是拒绝，这是红绫对我的第一个要求，岂非令她大失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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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十二天官的名字出典极古

白素在这时，替我解了围，她道：「红绫这话说得对，可也不是全对。不过你爸爸

一定会答应。」

她向我望来，我明白她的意思，是答应了，不会有甚麽害处，只要我们不说，谁也

不会知道。

所以，我点了点头，红绫大喜，一下子扑了过来，搂住了我的头，亲热无比，她任

务完成，又跳蹦出了草棚。

十二天官松了一口气，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打开包裹来，我解开了那幅刺绣，就

看到了一只玉盒。

那玉盒相当大，有四十公分长、二十公分宽和高，玉质晶莹透彻，竟是罕见的美玉

。

白素在一旁，抖开了那幅刺绣，我和她同时发出了一下低呼声。

那刺绣约有一公尺见方，正中绣着「天官门」叁个篆字，字旁绣着十二个方格，呈

圆圈状排列，每个方格之中，都有两个或叁个篆字绣着，有好几个，我竟然一下子认不

出那是甚麽字来。

但是只要大多数字都可以认得出来，也就可以知道那些字的全部意义。而要认出大

多数字，也是很容易的事 在方格的四周，有简单但是明了的动物图案，一望而知它

们是甚麽，那是十二种不同的动物，代表了地支，也就是俗称十二生肖的鼠、牛、虎…

…

在那幅刺绣的一边，还有一些带子，我失声道：「这是一面令旗。」

白素立时同意：「是，这是天官门的令旗。」

江湖上的各门各派，各帮各会，都有自己的信物，务求一展示，就天下皆知。这面

天官门的令旗，如今看来残旧不堪，在蓝家峒隐藏了几十年，若不知来历，只当是一幅

发了霉的刺绣。但是知道它的来历，可以想像它当年迎风展飞，黑白两道莫不趋避的神

威，令旗一到，十二天官令出必行，取命夺魂，谁人不惊。

我伸手在令旗上轻轻抚摸着，同时，心中也不禁暗叫了一声「惭愧」。我刚才还说

，十二天官各有名字，但是名字并没有意义，这时，才知道自己错了。十二天官各自向

我自报姓名，我以为那是「布努」的发音，反正听来很不顺耳，以为那只是他们的苗人

的名字。

可是此际，看到了绣在令旗上，那十二个方格中的篆字，才知道大谬不然。

十二天官的名字，不但有出典，而且出典极古，出自《尔雅》，是中国古代阴阳家

和古天文学家共认的专门名词：大岁在子曰「困敦」，在丑曰「赤奋若」，在寅曰「摄

提格」 这个词比较普遍，因为屈原在他的长诗《离骚》中提及过。

在卯曰「单阏」，在辰曰「执徐」，在巳曰「大荒落」。在午曰「敦 」，在未曰

「协洽」，在申曰「 滩」，在酉曰「作噩」，在戌曰「阉茂」，在亥曰「大渊献」。

我再向十二天官看去，发现他们各自的外形，也和那十二种生物很是吻合，瘦老头

又乾又瘦，是十二天官之首，形像就像鼠（子），那个和红绫拚酒，醉倒在地的壮汉，

看来就像是一头大牯牛，他兀自还有醉意，连眼都不是很睁停开。我知道自己犯了错，

可是仔细想想，也实在不能怪我，试想，当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苗人，向你介绍他自己

的名字是「协洽」的时候，谁会想得到他的名字，是来自历史悠远到了难以查考的古书

《尔雅》之中的呢？

不过我并不因之原谅自己，而且很感到自以为是的可怕 一心认定是这样，可是

事实完全相反，在一些情形下，可以形成可怕的结果，变成巨大的灾祸。当下，我吸了

一口气，白素已小心地把那令旗，摺了起来，同时，也向我略伸了伸舌头，显然她也没

把十二天官的名字当作一回事，现在才知大有来历。

後来，白素笑着说：「看来，十二天官一代传一代，名字都是固定的。不但名字固

定，而且外型也要吻合，可能是选择传人的时候，早已拣定了的 乾瘦的孩子是猴，

胖孩子是猪。」

我没有异议，从现在的十二天官的外型来看，这种说法，可以成立。

当下，我恭而敬之地揭开了玉盒的盖子 我的恭敬态度，令十二天官很是高兴。

使我和白素大为吃惊的是，那麽大的一只玉盒之中，竟是满满的玉版纸 那种纸

又薄又韧，是古纸中的极品。而更令人吃惊的是，纸用白丝线装钉得很整齐的十二册，

随便拿一册起来翻翻，每一页之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那些字虽然小，可是工

整秀丽之极，单是字的本身，已是中国书法艺术上的瑰宝 古人常说，「蝇头小楷」

，在这十二册上的字，比蝇头还小，只如芝麻般大，可是定神看去，每一个字都疏而不

密，大具气势，彷佛还有不知道多少空间，可供围旋驰骋，若不是真正在书法艺术上有

极高造诣的人，这样的字，半个也写不出来，别说这里至少有十万字以上了。

我和白素的惊呆神态，当然都落到了十二天官的眼中，他们几乎齐声问：「怎麽啦

？」

我一字一顿：「老十二天官之中，竟然有这样的人才。他们的事，不应该湮没，我

会好好拜读，而且尽力整理出来，使他们的声名，重彰天下。」

十二天官个个手舞足蹈，高兴莫名，瘦老头道：「师傅临死之时，曾说就是这一件

心愿未了。如今他们在天之灵，必然大为高兴了。」

我当时，只是看到书法的精美绝伦，并没有看内容，就立刻作出了豪言状语式的承

诺。

後来，我和白素，仔细地把那十二册，至少有二十多万字的记录看完，这才知自己

当日所作的承诺，是何等草率。老十二天官记录下来的一切，经过了半个世纪之後，当

然都成了历史。可是其中牵涉到近代史上人物之多，牵涉到的事件之多，令人气都透不

过来。

而且，许多许多事件，许多许多人物，如果相信了老十二天官的记录，就根本不必

念近代史了，相比较之下，十之八九的所谓「史实」，都有不可告人，甚至和表面现象

完全相反的事实经过。

这些资料，如果整理出来，会引起近代史研究上的极度混乱。而且，半个世纪毕竟

不是太久，也自然会引起难以估计的咒骂和讥嘲。

那一些，是无论如何不能公开发表的了。

还有许多，是江湖上的争斗残杀，争金夺利，精采纷呈，有离奇到难以想像的，再

就是他们如何和军队对抗的经过了。

这两部分，倒可以选择整理，公诸天下，至少，他们的经历之奇，会看得人如痴如

醉。

这自然是後话了，当时，就算想到日後有关於十二天官的记述出现，也必然不属於

卫斯理故事的范围。因为那是十二天官的历史，和我无关。可是世事有时也真难料得很

。

当时，我们只是略翻了一翻，便再把玉盒的盖子盖好，这玉盒，不久就起了一个意

想不到的作用，那是白素想出来的。

狂欢竟夜，到了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之後，看到白素已不在身边，走出屋子，迎着

朝霞，空气清新无比，一面深深吸着气，看到红绫和白素，正并肩自林子中走出来，红

绫手中，拿了一大扎野花，白素正在对她道：「你可有甚麽东西要带走的？」

红绫大是奇怪：「你不是说文明世界甚麽都有吗？还要带甚麽？」

我迎了上去：「文明世界有很多东西，这里没有。这里也有很多东西，文明世界没

有。」

红绫似明非明，只是睁大了眼睛，从她澄澈的眼光之中，可以看出她的机灵和聪颖

，她道：「要是我不喜欢文明世界，我可以回来。」

白素纠正她的话：「要是你经过了真正的努力，实在仍然不喜欢，你可以回来。」

红绫侧着头，很认真地在想，同时向我望来 她很聪明，知道在我这里，经常可

以有一些「讨价还价」的馀地。可是这时，白素在我身边，以她的手指抵在我腰际的「

笑腰穴」上。我知道，只要我一开口，她必然发力，我就会不由自主，哈哈大笑，根本

说不了话，所以，还是不开口的好。

红绫见我没有甚麽反应，她又想了一会，也就同意了白素的说话，她一面点头，一

面道：「好。」

白素满心欢喜，我却大有隐忧，因为把红绫带到文明世界去，会有甚麽後果，谁都

不能想像。

蓝丝这时也走了过来，神情很黯然：「真想跟你们一起去看小宝，可是功课到了紧

要关头，非但走不开，还要有七七四十九天，与世隔绝的修炼。」

想起降头术的神秘，我和白素也无从置喙，只好安慰她：「像是凡人修仙一样，过

了九九八十一关，就历劫成仙，变为大降头师了。」

白素接了上去：「到那时，一定第一时间，接你见小宝，或是送小宝来见你。你和

小宝之间，已经再也没有障碍了，你应该高兴才是。」蓝丝一听，就笑了起来，她虽然

在血统上不是苗人，但是从小在蓝家峒长大，当然和真正的苗女无异，性情也相近，这

时迎着朝阳一笑，灿若云霞，十分夺目。

十二天官也来了，峒主也来了，许多苗人围了上来，红绫在这里住久了，也认识了

许多人，个个都争着来和她惜别，红绫并不伤感，但也不拒绝和人亲热。十二天官中的

那瘦老头提议：「有一柄苗刀，最好的，曾给温宝裕带在身上去盘天梯，是我们给蓝丝

准备的，现在想送给红绫留念。」

这个提议，不单是白素，连我也吓了一跳，双手连摇：「不必了。不必了。苗刀对

苗人有特殊的意义，还是留给蓝丝的好。」

十二天官想了一想，总算收回了提议 老实说，不单是我，连一向泰山崩於前而

色不变的白素，也说是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试想，红绫赤手空拳，到了文明世界，会发生甚麽事，已经难以想像，她要是再随

身带上一柄锋利无匹的苗刀，那是甚麽惊心情景。

扰攘良久，我、白素、红绫和蓝丝，上了直升机，猛哥和他的随从，昨晚已然离去

，据蓝丝说，猛哥会依计行事，因为他非找到何先达不可，不然，就只好一直在千山万

峦之中，做他的流浪族长了。

十二天官在直升机升空之後，一直翘首相望。蓝丝驾机，她送我们到机场之後，还

要驾直升机回蓝家峒，然後再去进修她的降头术课程。

红绫从机场进入城市，是乘搭了陈耳安排的警车 必须在这个城市中停留两天，

因为要替红绫准备「旅游证件」，这是文明人的麻烦，猴子从这座山跳到那座山，不需

证件，人从这里到那里，就要证件。

通过陈耳在警界的影响力，猜王降头师的地位，要替红绫准备证件，并非难事。而

在这两天中。我和白素就使红绫初步接触文明。

在这之前，我和白素都不免很紧张，不知红绫在进入了文明社会之後，会有甚麽样

的反应。

可是，情形却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在苗疆的时候，红绫的行动，仍然活脱是

一个大野人，动作的幅度大，鲜蹦活跳，没有片刻的安静，经常无缘无故，一跳就是一

公尺高，翻起筋斗来就是十七八个，还擅於用各种声音来表示她的心情。

用声音来表示喜怒哀乐，本来是人类的行为，可是她或是吼叫，或是尖叫，或是轰

笑，声量极高，震耳欲聋，温宝裕令堂大人的尖叫声，本来已是够骇人的了，可是若和

红绫相比较，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如蚊鸣之遇狮吼，差之远矣。

还有许许多多，对红绫来说，再自然不过的行动，一放在文明社会之中，莫不惊世

骇俗，会赶到扰乱社会秩序的恶果。

所以，当白素在教她到了文明社会之後，应该怎样，应该如何之时，我虽然看出红

绫一副搔耳挠腮，不耐烦的样子，但是也不出声，任由白素教她。

同时，我和白素两人，也有了默契 我们两人不离她左右，像她是婴儿一样地照

显，那麽，就算她有不自觉的撒野行动，也可以及时制止。我们倒也相信她会听话，会

尽量注意自己的行为，不会故意乱来的。

有了这样的防范，那是我们所能做的最好的了。

到了机场，红绫不是第一次来，陈耳她也见过，上了车，驱车直进市区，那时，正

是大白天，是城市最繁忙的时候，红绫坐在白素的身边，她的身子陡然震动了一下，连

我坐在前面，也可以感觉得到。

我立时回头看了一眼，看到红绫双手抓住了窗子的边，双眼睁得老大，瞪着外面看

，她不住在看，看得几乎连眼也不眨一下。

那时，白素也在注视着她的举动 她其实没有甚麽行动，只是在看，在拚命地看

，用尽心神地看，一刻也不放过，甚麽也不放过地看着。

当晚，在红绫睡了之後，我和白素在离她的睡床不到叁公尺处坐着喝酒，虽然经过

一日来的紧张「戒备」，十分疲倦，可是都不想休息。

因为红绫的表现，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那使我们感到兴奋，精神也就处於亢奋的

状态。

一直到红绫倦极而睡，她都行动正常之极，比一个天性文静的女孩子更文静。

她只是不断地看，不论在甚麽场合，她都是用心地看着，甚至於也不多问 有些

情形，我们肯定她不明白的，就讲解给她听，她也十分用心地听着。

而且最令人开心的是，由於她的外型，看来早已不是野人了，所以根本没有引起人

群的特别注意，而且，也有些青年人，把目光投在她浓眉大眼的脸上，更有向她挤眉弄

眼的，红绫自然浑然不觉。

这时，看她在床上摊手摊脚地睡着，发出均匀的鼾声，我和白素，和天下父母一般

，都有心满意足之感。

白素望着我笑：「酒店大堂一个小伙子向我们红绫眨眼，你怎麽不给他一点教训？

」

我呵呵笑着：「你又何以不出手？」

白素笑：「第一天平安度过 」

我叹了一声：「但愿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白素吸了一口气：「她的情形，像是……像是……」

她迟疑了一下，想不出甚麽适当的形容词来。我接了上去：「像是一个机械人，正

通过一组摄录装置，把一切全部记录下来，交由中枢机构去分析，化为资料，保存下来

，成为记录。」

我的比拟，听来虽然怪异，但白素却不住点头：「她是那麽渴於吸收见到的一切，

可以想像，不久的将来，必然会有排山倒海一样的疑问。」

我搓了搓手：「这正是渴求知识的人得到知识的正常途径。」

白素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们好久不说话，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接下来的一天半，情形相同。红绫有一些反应，很出乎意料，例如在大规模的玩具

店中，红绫对各种电子玩具，有兴趣之至，但是对於女孩子普遍喜欢的各种绒毛动物，

却厌恶得很，我把一只大猴子推到她面前，她连声道：「不要，不要，那是……那是…

…」

白素忙在一旁解释：「那是假的，不是真的杀死了一只猴子制成的。」

红绫这才松了一口气，我和白素交换了一下眼色，心中都是同一主意：「千万别带

她去参观有动物标本陈列的地方。」

猜王隆头师对红绫也有兴趣之极，红绫对降头师并不避忌，在降头师身上的那些奇

蛇异虫，红绫在原始生活中不但见惯，而且只怕都曾嚼吃生吞过。

猜王对红绫的兴趣高到了他甚至旁敲侧击道：「蓝丝跟我为徒，已经快满期了。这

年头，徒弟找好师父难，师父找好徒弟也难啊。」

一番话，说得我和白素，不约而同，装成完全听不懂，猜王「暗示」不成，也就没

有继续下去。在上了飞机之後，白素才松了一口气：「一家人里面，有一个降头师就够

了，总不成表妹是降头师，女儿也是降头师。」

猜王倒也没有生气，反倒送了一件古怪的礼物给红绫。那是一块形状扁平，作不规

则状，大小如婴儿手掌的一块淡黄色的琥珀。

在那块琥珀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共有七只小昆虫在里面。琥珀是树脂形成的

，里面有昆虫，也并非罕见的物事，但出自猜王隆头师之手，当然非同凡响。

我和白素，暂时都不知那有甚麽特别用途，猜王也没有说，等见了蓝丝，一间之下

，自然会明白。

得了那块琥珀之後，红绫十分喜欢，她一直没有要我们买甚麽，那次却指着一条

子，说了一声：「我要。」

买了 子，琥珀上又有一个小孔，穿起来挂在颈际，倒是一件现成的别致饰物。

在临上大型客机之前，白素把那十二天官给的玉盒，郑而重之交给红绫：「这玉盒

给你保管，那是很重要的东西，蓝家峒十二天官交给你的时候，曾对你说过甚麽来？」

白素其实并不知道十二天官对红绫曾说过甚麽，但是她根据当时的情形，推测到十

二天官必然曾说过一些话的。

红绫忙道：「十二天官说了，这盒子很重要，教了我一番话来求你们，我都说了。

」

白素道：「你是成年人，要懂得做点负责的事，这玉盒很容易碎，你要小心保管。

」

红绫很乐意接受这个任务，大声答应。我知道白素的意思，还是怕她在航机上闯祸

，所以派一件事给她做，她专心保管玉盒，自然心无旁骛了，这玉盒还有这种额外功用

，自然意想不到。

不过，也有意料不到的事，由於我们走出陈耳陪同上机的，所以，很受到了些特别

的待遇，红绫还可以去参观驾驶舱 她也要带了那玉盒去，倒引起了一阵紧张，我打

开玉盒让机员看了，才释了机员的怀疑。

红绫乘过直升机，大飞机对她来说，新之又新，她倒是全神贯注地看，很少发问。

而她忽然问了的一个问题，是我们再也想不到的。

那时、飞机飞离了陆地，飞到了海洋的上空，她指着下面，骇然问：「那是甚麽？

」

她见过河，见过瀑布，见过湖，可是没有见过海，没有见过那麽无边无涯的一片大

水。

要回答她这个问题，说简单也可以，说不简单也可以。白素找出了一只小小的地球

仪来，开始不厌其详地告诉她海洋是怎麽一回事。

我之所以十分详细地叙述这一切经过，是想概括地说明，我们如何把各种常识灌输

进红绫的脑中，而红绫吸收知识的能力之强，也着实令人鼓舞。

我们和红绫之间，就是这样地进行知识的传授，把其中的一两件经过说得详细一些

，以後就可以简略了，因为这些经过，毕竟和故事的情节无关，只是细节，有趣的不妨

多说，无趣的只宜简略。

我们没有通知任何人来接机，不过温宝裕只要我不在，每隔几小时，必然会用各种

通讯方法打听我的下落，他一定第一时间可以知道我回来了。

在门口，我们停了一停，仰头望，可以望到一个窗子，当年，窗上的铝条被撞开，

红绫就是从那窗口，被她的外婆，陈大小姐带到苗疆去的。

现在，我们竟然能在经过了那麽久伤痛的岁月後，又把红绫自苗疆带了回来，怎不

叫人感慨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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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叁部：谜团终於解开了！

在来到门口之前，我们已向红绫介绍了谁是老蔡，而老蔡也早就在录影带中看过，

当年他替她洗澡换尿片，就在他在地上爬，让她骑在背上的「小人儿」，现在是甚麽样

子的，可是两人相见时的情形，仍是令人难忘。

一按门铃，老蔡开门，红绫本来站在我们的身後，我们两人分了开来，好让老蔡看

到红绫。老蔡一见到红绫，整个人像是触了电一样，直上直下，跳了一下，双手张了开

来，伸向前，那种姿势，十足像是一个「僵 」，他双眼发直，口张得老大，发出没有

意义的古怪声音，看他的样子，像是要冲过来，可是双脚却钉在地上，再也难以挪动半

分。

我和白素，不约而同，轻轻推了红绫一下，红绫现出极好奇的神情，打量着老蔡，

走到了老蔡的面前。老蔡已然泪流满面，一声「小人儿」在他的喉际打着滚，变成了莫

名其妙的声音。

等到红绫来到了他的身前，老蔡的身子总算回复了活动能力。看来，他像是想把红

绫抱起来，可是红绫站在他的面前，比他高了两个头，又粗壮无比，老蔡哪里有做手脚

处？

红绫则全然不知老蔡想做甚麽，只是看着觉得有趣。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她

一笑，我和白素也觉得滑稽之极，也跟着笑，老蔡一面流泪，一面也忍不住呵呵哈哈笑

了起来。

四个人笑成一团，在笑声中进了屋子。才一进屋子，只听得楼上一声长啸，啸声飞

舞直泻而下，却是温宝裕自楼梯的扶手上直滑了下来，一跃而下，落在红绫之前，手舞

足蹈，先是几下「啊哈」，接着道：「真好，你终於来了。」说着，还扬手去拍打红绫

的肩头。

红绫看到了温宝裕，也很高兴，先也是手舞足蹈了一阵，但忽然收起了大动作。温

宝裕并没有注意到这改变，指着老蔡：「你该去看看他替你收拾的房间，他还把你当成

抱在怀里的小孩子，哈哈，那张床，只够放下你的一对脚。哈哈。」

红绫不但个子粗壮，更是手大脚大（脚更大），温宝裕在取笑她，她也不以为意，

只是笑嘻嘻地望着他：「蓝丝有一句话要我带给你。」

一听到「蓝丝」两个字，说也奇怪，温宝裕就像吞下了大量镇静剂一样，陡然静了

下来。

我和白素一听得红绫这样讲。不禁大是意外，因为我们不知蓝丝要红绫带来的一句

是甚麽话。而我和白素，决定了暂时不把蓝丝的身世告诉温宝裕 也没有甚麽特别的

原因，只是想蓝丝亲口告诉他。

所以我忙道：「红绫，是甚麽话，先说给我听。」

我的意思是，如果蓝丝要红绫说的，就是她身世的秘密，那麽，就叫她不要说。

谁知红绫处事的方式，一是一，二是二，不会转弯，我这样一说，她大是奇怪：「

蓝丝叫我告诉小宝，没叫我告诉你。」

我无法可施，摊了摊手：「那你就说吧。」

小宝为人乖觉，已感到有些事会发生，所以他笑了一下：「怎麽，倒像是有甚麽大

秘密一样。」

红绫指着小宝：「蓝丝是这样说的 」

她说着，就学起蓝丝的姿势神情和语气来：「小宝，你是红绫的长辈了，要拿点好

样子出来。」

红绫和蓝丝，是从外形到内在，都截然不同约两个女孩子，但红绫是和猿猴在一起

长大的，猿猴有天生的摹仿本领，红绫也学会了。所以这时，一摆出蓝丝的样子来，竟

然就维妙维肖，传神之至。

温宝裕一听，他再聪明，也无法明白那是甚麽意思。所以他问：「甚麽意思。」

红绫道：「我不知道，蓝丝要我说的。」她说着，又转过身来问我：「甚麽意思。

」

我学着她：「我不知道，蓝丝说的。」

温宝裕大叫一声，一下子跳到了我的面前，大叫：「你知道的。」

我承认：「是，我知道，可是不告诉你，却又如何？」

温宝裕盯着我看了半晌，变换了千百种神情，表示他心中所思 我敢说其中有一

个想法，是想把我的头用利斧劈开来，以取我脑中所藏的秘密。

但是他也知道，不论他想了多少方法，绝无一件是可行的，所以他一顿足：「人与

人之间，只能间接沟通，真是落後。」

这几句话，红绫不懂，就问：「甚麽意思？」

温宝裕满脸堆笑：「你把你的话解释给我听，我也讲给你听。」

红绫摇头：「我没有说过甚麽，那只是蓝丝的话。」

温宝裕抓着头：「请你再说一遍。」

红绫就再装成是蓝丝，又说了一遍，看得一旁已擦乾眼泪的老蔡大乐：「小人儿在

干甚麽。练『叁娘教子』啊。小把戏又是甚麽长辈了？」

温宝裕呆了几秒钟，向白素望去。

白素笑：「自己去想，想到了，会有趣得多 其实不难想，红绫，走，看看你的

房间去。」

白素伸手拉了红绫向上走，我跟在後面，温宝裕抢过来，向我挤眉弄眼，我不加理

睬，迳自上了楼。

上了楼之後，回头一看，看到温宝裕正在团团乱转 这个谜团，给他叁天时间，

他要能想得出来，算是他聪明过人。

所以我也不理他，看老蔡上了楼之後，加快几步，推开了房门，让红绫进去。红绫

进了房间之後，神情古怪之极，我跟进去一看，也不禁好笑。老蔡布置的房间，竟和红

绫当年叫人抱走的时候差不多，他明知红绫早已长大，却还作了这样的布置，自然是往

事给他的影响实在太深刻之故。

我拍着老蔡的肩头，又是一阵感慨，白素也开声对红绫道：「照你自己喜欢的改。

」

这一句话，後来也惹出了一些事来 红绫替她自己选择的床，是一张绳子结成的

吊床，她极之喜欢，享受那吊床，不肯更换。

白素在努力无效之後，自己安慰自己：「算了，就让她睡吊床好了，古墓派的小龙

女，还睡在一根绳子上呢。」

我听得她那样说，不禁笑得前仰後合，把五大叁粗的红绫和小龙女相提并论，大抵

也只有她做母亲的人，才能如此。

红绫一到，有许多闲杂的事要处理，有不少相识都来看红绫，我和白素要带她到处

去走动。趁机把各种各样的知识，灌输给她，而且，除非是在家中，一离家外出，我和

白素都寸步不离她左右，以免出事。每天晚上，不等地睡了。我们也不敢合眼。

幸好一连几天，红绫都很正常，而且看得出，她对文明生活的适应力，远在我的估

计之上，这自然更令得白素得意非凡。

但是，也不是没有小事故的。红绫很喜欢喝酒，家里的一些酒藏不到十天，就给她

喝了个精光，而且公然讨论酒味：「苗人的酒，比这些酒好喝得多了。」

这句「酒评」，若是叫她的外公白老大听到了，只怕会气得要死 给红绫当冷开

水一样，灌进肚子去的酒之中，包括了不少白老大从各地搜集来的陈年佳酿在内，市场

价格十分惊人，她竟说比不上苗人的土酒好喝。

温宝裕这些日子，一直在想蓝丝的那句话是甚麽意思，他好几次涎着脸求告：「说

了吧，至少给点提示。」

我给他纠缠不过，就道：「从『长辈』两字上着手。」

温宝裕和胡说两人，已研究了叁天，仍不得要领，那天恰好听到红绫在大发谬论，

灵机一动，投其所好，去弄了一 酒精成分极高的中国白乾来，红绫一碗下去，就大呼

小叫，觉得这酒，才对了她的胃口。

温宝裕趁机向红绫问长问短，红绫却紧记着蓝丝的吩咐。温宝裕问，她就照做照说

一遍，并没有任何进一步的解释。

温宝裕起了歹念，心想把红绫灌醉了，酒後吐真言，秘密就揭开了。於是，不住地

劝红绫喝这烈酒，在劝人喝酒的同时，他自己也难免在红绫乾了十杯八杯之後，也乾上

一杯。

不消两个小时，一 酒喝得精光，红绫纵声大笑，拍手顿足，温宝裕抱住了酒 ，

烂醉如泥，二十四小时犹未醒转，白素大是责怪 当时她不在，她怪我不阻止两个孩

子喝酒。

白素召来救护车，把温宝裕送到医院去吊盐水，主治他的医生是铁天音。

温宝裕一直到叁十六小时之後，才算是神智清醒，他妈妈心痛不已，弄明白了是和

一个女孩子拚酒才落到这步田地的，声势汹汹来到我的住所，和红绫打了一个照面，就

呆住了。

红绫一见温妈妈，也呆了一呆，那是由於她从来也没有见过一个那麽胖的人之故。

两人见面，不到一秒钟，事情就发生，快到了我和白素都来不及阻止的地步。

红绫一见温妈妈，就「咦」地一声，伸手出去，我和白素在旁，根本不知道她想作

甚麽，红绫竟然已把温妈妈拦腰抱了起来。

温妈妈自从体重超过八十公斤之後，只怕未曾受过这样的待遇。以致一时之间，花

容失色，双脚乱蹬，竟忘了发出尖叫声。

而红绫抱着超过一百五十公斤的温妈妈，举重若轻，转过身来向我和白素道：「咦

，这个人是真的，不是吹气胀大的那种。」

我们这才明白，我们的宝贝女儿，一见温妈妈浑圆的体型，以为她是吹气胀大的橡

皮人了，一抱之下，发现很有分量，才知道她是真人。

白素忍住了笑，忙喝：「快放手，这位是小宝的妈妈。快放手，轻一点。」

这「轻一点」叁字，非说不可，不然，红绫若是用力一顿，把温妈妈放下来，温妈

妈的腿骨非断折不可，那就真的闯大祸了。

总算红绫轻轻把温妈妈放下，温妈妈惊魂甫定，木立当地，仍然说不出话来。

接着，她连打了几个倒退，这才「呼」地吐出了一口气，想要发作。

可是就在这时，白素已指着红绫道：「这是我们的女儿，红绫，叫温太太。」

红绫的神情，仍然把温妈妈当成了是吹气的玩具人，不过她还是叫了一声。想不到

她一叫，刹那之间，温妈妈的胖脸上，血色全无，全身肥肉发颤，陡然发出了一下尖叫

，红绫巍然不动，一点也不吃惊，再也想不到的是，她也一张口，回以一下尖叫，相形

之下，温妈妈的那一下叫声，简直悦耳动听之至。

温妈妈更是大惊失色，再连退叁步，突然之间，双手乱摇，急叫道：「不行。不行

。原来你们有女儿，不行，万万不行，难怪你们对小宝好，原来早有阴谋，万万不能，

你们可别痴心妄想。」

她语无伦次地叫着，声音凄厉无比，我皱着眉：「她在放甚麽屁？」

本来，当着红绫和温妈妈，我不应该说这种粗话，可是温妈妈说话，实在太乱七八

糟了，令人有忍无可忍之感，这才脱口而出。

果然，大人不做好榜样，孩子学得最快，红绫立时拍手大乐，指着温妈妈叫：放屁

。放甚麽屁。」

温妈妈又惊又怒，声嘶力竭地叫：「我们家小宝 」她叫得半句，一口气呛住了

，再也说不下去。

白素低声回答我：「她误会了，以为我们要招小宝做女婿。」

我一听之下，不禁哈哈大笑，温妈妈若有此想，也难免她吃惊，我一面笑，一面望

向白素，用眼色询问就的意见：是不是要和她开个玩笑？

白素忙摇头不迭，我向温妈妈看去，见她全身发颤，面如土色，出气多，入气少，

心想这玩笑真的不能再开下去。

红绫看到我纵笑，她也笑，我止住了笑声，她来到我的身边，指着温妈妈：「这圆

球一样的人真有趣。」

白素这时，也来到温妈妈的身边，伸手在她的手背上。轻拍下几下，趁机伸指在她

的「合谷穴」上，轻弹了两下，使她镇定。

最主要的，还是白素的话，令得温妈妈的情绪，迅速平静了下来。

白素柔声道：「温太太，你误会了，小宝已有心上人，是大富豪陶启泉的乾女儿。

南洋大富豪的独生女，现在在外国留学，很快会学成归来，就会请你准他们订婚了。」

这番话之中，最动听的自然是两次提及了「富豪」，而且陶启泉的名字，何等响亮

，温妈妈如梦初醒。还不是十分相信。白素再次强调：「那女孩子我见过，又温柔，又

大方，学识又好，上代做过大官，是极有教养的好女孩，足配得起小宝。」

温妈妈这一喜，非同小可，连声道：「这孩子，怎麽把这样的好事瞒着我？」

白素戏做到足：「这是小宝的一片孝心，想给你一个惊喜，却不料叫我们先给 漏

了消息。」

温妈妈忙道：「不要紧。不要紧。」

她又向红绫看了一眼，不由自主，用手拍着心，表示害怕。红绫却大步走了过来，

挽住温妈妈的手，端详着，神情好奇。

温妈妈由於太胖，她的手背上肉多，看来像是一个半球体，十分有趣，红绫从来没

有见过这样的手，所以挽住不肯放。

温妈妈的手虽然胖，可是细皮嫩肉，光滑无比，而红绫的手，皮肤粗糙之至，像是

柴枝一样，手指都是平的，两只手握在一起，相映成趣。温妈妈缩手也不是，躲开也不

是，神情尴尬之至。

我实在忍不住笑得全身发软，白素过去，硬把红绫分了开来。红绫大是羡慕：「小

宝真好，她妈妈那麽好玩。」

温妈妈惊悸未了，不敢久留，走向门口：「我去看小宝，去问他。」

白素道：「孩子脸嫩，别迫得太紧了。」

温妈妈连声道：「是。是。」

她走了之後，白素才忍不住大笑一场。温宝裕和蓝丝之间的事，趁机摊了开来，倒

也是一件好事，免得日後麻烦。看来能和陶启泉攀上关系，就算是乾亲，温妈妈也心满

意足之至。

当然，我们也趁机花了不少时间，给红绫增加知识 她有一个好处，甚麽事，只

要讲一遍，她就立刻知道，而且，还能自行组合理解，举一反叁，所以，和她相处，把

世上一切事讲给她听，实在是赏心乐事。

既然忙於教女儿，我们自然无暇显及其他的事，所以，十二天官给的那一盒纪录，

本来是应该引起我极大兴趣的，也被搁过了一边。

温宝裕吊了一天盐水，复原之後，才和铁天音一起来我处，面青唇白，老远看到红

绫，就连连摇手：「不喝了，不喝了。」

红绫很是奇怪：「为甚麽不喝了？」

对这种喝酒如喝水的人，温宝裕有苦自家知。他不再理会红绫，来到我和白素面前

，深深一鞠躬，这自然是在感激我们，替他在他令堂面前，解决了一大难题。

我笑道：「不必客气，不过没有用，礼下於人，我也不会给你甚麽线索。」

温宝裕一扬首，自鼻子中发出了「哼」地一声，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叫人看了发

噱，他道：「吉人自有天相，忽然醉得要吊盐水，就遇到了贵人。」

我扬眉：「贵人何在？」

温宝裕向铁天音一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铁大医生。」

我不出声，温宝裕挥着手：「经过我们共同推理，就有了结论。」

白素微笑：「说来听听。」

铁天音先道：「蓝丝口中的『长辈』，首先建立在小宝和她的关系之上。小宝是因

为她，才会身分忽然变成了红绫的长辈。」

铁天音说了之後，等我和白素的反应。我和白素不置可否，温宝裕大是兴奋：「他

们没有反应，这表示第一步推理可以成立。」

铁天音吸了一口气：「蓝丝姑娘在河上淌下来，由十二天官收留，抚养成人，身世

不明。」

温宝裕搭腔：「这事尽人皆知，有何奇哉。」

铁天音再道：「唯一能说明蓝丝身分的是她腿上的刺青，一条蜈蚣，一只蝎子，和

蛊术有关 把范围缩小一点，和蛊苗有关。」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心知这一切，大半是铁天音分析出来的，温宝裕这小子没有那

麽大的能力。

可是这时，温宝裕却举起手来，而且伸一只手指向天，大声道：「在苗疆传奇之中

，有几个人，肯定曾和蛊苗发生关系 白老大曾有蛊苗的一只绿色小虫，送给陈大小

姐，又到了陈二小姐之手。」

我轻轻鼓了几十掌，也知道，铁天音的推理，到了这一步，再要解开以後的部分，

就不是大难的事了，他的推理能力，竟如此之强，真出人意表。

得到了我的鼓励，温宝裕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向上跳了几下，红绫忙道：「比比，

看谁跳得高。」

温宝裕双手乱摇，向铁天音望去，铁天音作了一个手势，让他说。

温宝裕大声道：「陈二小姐进苗疆，是带了那只小虫去的，和她一起去的，还有一

个年轻小夥子，一定是两人之间，有了情意 。」

温宝裕说得手舞足蹈，口沫横飞，我冷冷地道：「不是你自己想到的，你也那麽高

兴。」

温宝裕恬不知耻：「集思广益，我可也不是全无主意的，当然，铁医生功不可没。

」

铁天音笑：「也只能推测出一个梗概，细节问题就无法知道了 其间必有悲喜交

集的经过。」

我叹了一声，默然不语。

温宝裕望向我：「真是，怎麽也想不到，我们会有亲戚关系。」

白素笑：「先别算亲戚，把我表妹娶了来再说。」

温宝裕手乱挥：「海枯石烂」此情不渝，令表妹是我的妻子，那是再也走不了的。

」

白素和我应声道：「铁医生的分析推理力，真了不起，凭小宝一个人，是杀头也想

不出的。」

温宝裕承认：「是，详情如何，可以说了吧。」

我就把经过的情形，说了一遍，听得温、铁二人，也感慨不已。

温宝裕对我道：「求你一件事，铁天音对老十二天官的事很感兴趣，盼你能抽一个

时间，对他说一说。」

我一听，「啊哈」一声：「何消我说，现成 」

我说到这里，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一时之间没有会意，而且口快，所以并没

有停口，仍然说了下去：「 的资料在，是老十二天官中的一个所作的记录，洋洋数

十万字，详尽无比，天音有兴趣，可以拿去看。」

铁天音并不像小宝那样容易兴奋，可是这时，一听之下，也不禁「哗」然而呼：「

太好了。大好了。」

他叫了两声，可能这时感到自己表现太热烈了，我也突然想起：他是一个时代青年

，又是医生，何以会对老十二天官这类在江湖上诡秘活动的人物有兴趣，岂不是一点来

由也没有的事。

何况，看起来，他还不是有普通的兴趣，而是大有兴趣，这就不免有点古怪了。

标题 <<书路--大秘密>>

第四部：是他干的？

这时，我自然想起了白素的那个眼色，我向白素望去，只见她大有嗔怪之色。

她有这种神情，自然是对我的行为，不以为然 我不知道她何以如此。而我已答

应了铁天音，不好反口，所以不知如何才好，神情很是尴尬。

铁天音也看出了其中的情形，他主动道：「要是有甚麽困难的话，那不妨作罢。」

听得铁天音这样讲，我不禁心中起了几分反感，也不由自主，皱了皱眉。听起来，

铁天音的话，像是在体谅我的处境，他自己并不坚持。可是骨子里，他却是在刺激我，

使我不能不答应他的要求，不然就是食言，变成了言而无信之人。

铁天音很有心计，也很深沉，自然绝顶聪明，他的那种心计，也运用得恰到好处，

可是引起了我的疑惑 他不会对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运用计谋，那麽，老十二天官的事

，和他有甚麽关系呢？

白素向我使眼色，大有阻止我允诺之意，她感觉比我敏锐，难道是她看出了有不对

头之处吗？

我首先想到的是，老十二天官闯荡江湖。干的勾当之中，多有杀人放火，抢劫掳掠

的事，自然也会涉及庞大的钱财，是不是在记录之中，会有甚麽宝藏之类的记载，所以

铁天音才想看它？

可是继而一想，我不禁失笑，这未免把铁天音看得太低了。尽管他深沉有计谋，他

不至於如此卑劣。

一时之间，我想不出原因来，而铁天音在说了之後，又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大有迫

我立刻回答之势，我想：好，就看你有甚麽目的。

所以我立时道：「没有甚麽不方便，红绫，去把那只玉盒子拿来。」

红绫答应一声，飞快地奔了开去 白素曾把那玉盒托她「保管」，所以那玉盒一

直在她的房间之中。不一会，她就捧着走过来。

我在把玉盒交到铁天音手中之前，不敢去接触白素的眼光 她表示过意见，而我

还是把记录给了铁天音，她当然不便当面阻止，但心中不快，却是难免的了。我只是偷

看了她一下，却又感到她像没事人一样。

铁天音接过了玉盒来，惊叹一声：「好美的玉，这才真是美玉，常听传说美玉生辉

，看这种柔和的光泽。」

我又不禁皱了皱眉 他明明极其心急想看盒中的记录，可是却装模作样，去赞美

玉质之佳，就算没有目的，这种行为，也不为我所喜。

我道：「盒中一共是十二大册，你再也想不到，是用极小的小楷写成的，小心别弄

坏了。」

铁天音这才打开盒盖，取出了一册来翻看，温宝裕也凑过头去，看了一看，就揉眼

睛：「这字那麽小，得用放大镜来看才行。」

铁天音随便翻看，看来十分镇定，可是他的双颊，这时却泛起了一片浅红 这是

他无法掩饰的生理反应，证明他心中的兴奋，至於极点。

种种发生在他身上的现象，都令得我极其疑惑，可是又设想不出原因。

铁天音放下了记录册，又盖上盒盖，双手捧着玉盒，向我道：「放心，我会小心，

该会丝毫无损。」

温宝裕性子爽直：「喂，看到有甚麽有趣的部分，转述一下，不必人人都捱看这种

小字之苦。」

铁天音连声道：「当然。当然。」

铁天音先捧着玉盒离去，当日又发生了甚麽琐碎的事，也记不得了。

到了晚上，我才问白素：「你好像反对我把老十二天官的记录交给铁天音，为了甚

麽？」

白素淡然：「这份记录中，可能有许多不能给外人知道的隐秘，我们自己还没有看

，就交给外人，总不是十分妥当。」

我听得白素这样讲，就松了一口气：「本来就是要公开的，好让後世人知道老十二

天官的事迹，也不会有甚麽了不起的隐秘，再说，铁天音也不能算外人，好友之子，如

自己的子侄一样。」

白素笑了起来：「我看到你连皱了好几次眉，还以为你不喜欢他。」

我不禁哑然：「是不很喜欢……他这种性格的人，他太喜欢用计谋 可是我不明

白，他何以会对老十二天官的事有兴趣？照说，他和老十二天官，八辈子也扯不上一点

关系。」

白素深吸了一口气：「谁知道……你初见蓝丝时，也想不到我们和她之间有关系。

」

我握住了她的手：「你倒是一见红绫，就感到和她之间有关系的。」

这时，红绫已经睡着了，睡在那张用绳子结成的吊床上，虽然她已成人，而且粗壮

得几乎可以适应任何环境，可是作为父母，我们还是想轻轻推吊床，好让吊床摇动，使

她睡得更适意些。

接下来的日子，有趣的琐事极多，大都环绕红绫而发生，作为亲人，每一件事都可

以噱上半天，认为是赏心乐事，但是若一一记述，旁人看来，未免肉麻当有趣，所以除

非和整个故事有关，就不再特别提起了。

大约是七八天之後 本来，七天就是七天，八天就是八天，但是日子过得虽然琐

碎，却叫人晕头转向，所以也就糊里糊涂。

总之，几天之後，铁天音捧了玉盒来，人还没坐下，就道：「看完了。」

这些日子来，由於红绫回到文明社会之後的表现，好得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所以

在外出之时，由两个人相陪，变成了一个人，另外一个，可以趁机休息一下。我就是休

息的一个，白素陪红绫出去了。

我望着他，铁天音坐了下来之後，把手按在玉盒上，轻拍着，又道：「看完了。」

我问：「内容怎样？我只是略翻了一下，根本没有时间仔细看。」

铁天音大大地吁了一口气：「太丰富复杂，太奇异诡怪，太不可思议了，简直没有

法子形容，也没有法子摘要记述，除非全部阅读，不然，真不知从何说起。」

我笑道：「只听说『一部二十四史，不知从何说起』的，难道竟这样复杂？」

铁天音再大大吁了一口气：「真是复杂 记述者的文笔极佳，有些描述，会看得

人毛发直竖，真值得看，不论多忙，都值得看。」

我点头：「我一定会看 」

我顿了一顿，想问他何以会对老十二天官的事有兴趣，但是我没有问出来，他要是

会告诉我，自然会说，不告诉我，问了也是自问。

又闲谈了一会，铁天音告辞离去，我打开玉盒，顺手拿起一册来看。

接下来的若干日子，我和白素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红绫身上，没有甚麽特别的事发

生 特别的事，很多情形下，是要去找。才能发掘出来，既然不去找，当然也不会从

天上掉下来。

而那十二册「天官门」的行事记录，也确实吸引了我们 我在看完了第一册之後

，就竭力推荐白素看，白素一看上了手，也难以释卷，我们就一册一册看下去。

由於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红绫身上，红绫也越来越像是现代人，看来不再想念苗

疆，白素目的可达，自然加倍努力，所以用来看书的时间，不是太多，十二册记述，断

断续续，也看了将近一个月。

我先看完之後，心中有一个疑问，但没有提出来，等白素也看完了，我见到她面有

疑惑之色，就问：「怎麽样，有甚麽疑问？」

白素再把最後两册翻了一下，又沉吟半晌，才道：「好像在这两册之中，少了一部

分。」

这正是我感到疑惑之处，但由於十二册记述，本来就长短不一，而且又没有页数，

若是当中少了一些，也无从查究起，所以我才没有说甚麽 因为一提出来，唯一的嫌

疑人就是铁天音，是他弄走了记述的一部分，他有甚麽道理要那麽做？

这时，白素提了出来，我怦然心动：「是，记述是一个月接一个月下来的，近叁十

年的事，重要的都记下来了，他们的生活如此多姿多采，几乎每个月都有值得记述的事

情 」

白素接下去：「可是至少有九个月的时间是空白，没有记述。」

我点头：「照说，这几个月对老十二天官来说，很是重要，那是他们活动的最後几

个月，再接下去，就是他们已进入蓝家峒了。」

我们两个人的结论是：在老十二天官穷途末路，被军队追杀，逃到了苗疆，进入了

蓝家峒之前，有几个月，没有活动记述下来。

也可以假设，那时他们的环境，十分恶劣，所以无法进行记录。

可是，整整十二册，分明都是他们劫後馀生，在蓝家峒定居下来之後写下来的，或

许根据草稿誊清，就算没有草稿，十二个人回忆入峒前几个月的事，摘要记述，也不是

困难的事，何至於一片空白？

那麽，进一步的结论，就应该是：那一部记述，被抽走了。

我和白素，仔细检查最後两册的装钉，用作装钉的银白色丝线，已经发黄。装钉十

分考究，手工也精细。可能是老十二天官中的一个亲手装成的。

如果要抽出其中几页，把丝线小心拆开，再小心重装，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那是一

项十分困难的工作。

因为丝线发黄，是由於日子久远，氧化作用之故。

丝线露在外面的部分，和被纸张掩遮的部分，氧化的程度不同。也就是说，把丝线

小心拆开来之後，丝线的颜色会不均匀，再装钉，要使得和原来一样，那是难以想像的

事。

白素立刻想到，可能是弃了旧丝线，完全改用另一批变了色的丝线，所以她把那两

册，和其他各册来比较．却又分不出丝毫差别。

我和白素相视愕然，我们都没有说出铁天音的名字来，因为怀疑故人之子做了这种

事，不是很应该。

我只是道：「我想不出任何人要这样做的任何动机。」

白素吸了一口气：「记述中提及许多……叁十年来，天官门用各种方法获得的财宝

，到後来烟消云散，半个字也未曾提起。」

这一点，一早我就想到过，而在记述中看来，「天官门积聚的财货之多，极令人震

惊，他们根本不知道钱财可以放进银行，那就一定是觅地方藏了起来，何以会一点记述

也没有？

莫非真是老土到了铁天音为了图谋「天官门」的藏宝，而把有关的记述弄走了。

我想到这里，不由自主，摇了摇头。

因为我觉得这样的怀疑，不是很有道理。

白素还在一册又一册地研究装钉的部分，最後，她取起了第一册，道：「我还要再

看一遍。」

若是有空闲，这份记录，确然值得一看再看，而且，记录之中，很有牵涉到历史上

相当重大的事件，其内幕之令人咋舌，很是不可思议，一些人和一些事，表面现象和真

实的情形，竟可以相去如此之远。

但我知道白素为了红绫，忙得晕头转向，重看一遍，对她来说，是一件大事了。

所以我道：「你想发现甚麽，不妨告诉我，等我来翻看，我的时间比你多。」

白素想了一想：「好，在最後一册，发现有几个月的空白，我想知道以前十一册，

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情形，看第一遍时，没有多加注意。」

我笑道：「这容易，何必再看一遍，翻一遍就可以了。」

我并不是偷懒，任何事，若是有简便的方法可循，就没有道理自找麻烦。况且这份

记录的编年十分有秩序，何年何月何日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同时，我也知道白素的意思，若是以往那麽多年，并没有缺上一大段日子的，那麽

，最後一册有几个月的空白，就大是可疑。

若是以前，也有大段时间上的空白，那麽，最後一册的空缺，也就不足为奇了。

要做这项功夫，并不困难，我独自在书房之中，大半天的时间就完成了。

其间，红绫进来几次，我想再一次趁机告诉她看书的好处，可是她咧着嘴，摇头道

：「书不好看，电视好看得多了。」

原来白素提供了大量的录影带和影碟，内容包罗万有，从各种记录片，到整套的课

程，甚麽都有，对红绫来说，吸引力远远超过了书本，而且她也循这条路径，迅速地吸

收着知识。

看来那是一条捷径，要使她领略书本的好处，还需要一段时间。

翻看完了前面的十一册，发现第一次看的时候，由於被千变万化、丰富无比的内容

所吸引，没有注意到时序上的空白，其实，每一册，皆有若干时日的空缺，自两个月到

六个月不等，最後一册，缺得最多。

我把结果向白素说了，白素沉吟不语，我的结论是：「本来就是这样的，在那段日

子中，可能根本没有甚麽事发生，所以也没有记录。」

白素望了我一眼：「到蓝家峒之前的几个月，他们的生命每分钟都在极度的危险之

中，会没有值得记述的事？」

我没有旁的设想，所以不置可否。

白素忽然像是不经意地问：「铁天音这几天没有联络，小宝倒是天天来。」

我怔了一怔 自从发觉事有可疑以来。我们心中都十分明白，嫌疑最大的人就是

铁天音。可是我们之间，却从来也未曾把他的名字提出来过，那当然是我们都觉得，无

缘无故去怀疑他，是不应该的事。

这时，白素突然问起了铁天音，看来也和事情无关，但是她何以忽然会有此一问，

自然也心照不宣。

我据实回答：「没有，小宝不但天天来，还和红绫相处得极好，他现在最大的困扰

，是温妈妈一天迫他七十多次，叫他快点把未婚妻带来给她看。」

我把温宝裕的近况说得详细，那表示我不愿讨论铁天音的事，也就是说，我认为「

天官门」的记录，原来就是这样子的，没有问题。

白素想了一会，道：「请他来一下，有几句话，得向他交代一下。」

我望向白素，看到她的神情异常坚决，我也只好点了点头，答应了她的要求。

要联格铁天音是很容易的事，他在电话中一口答应，并且道：「我正想来向你们辞

行。」

反正就快见面，我也没问他要到哪里去，就把情形告诉白素，白素听了之後，若有

所思。当天下午，铁天音来到。一进门，就把一大瓶伏特加酒塞给红绫，红绫发出一下

欢呼声，白素则大皱其眉 红绫十分欢喜开门，一有铃声，她总抢着去开。那本来是

老蔡的工作，可是老蔡的行动，比她慢了一百倍也不止，如何抢得过她？不几天，只要

红绫在家，老蔡对於门铃声，也就充耳不闻了。

铁天音看到白素有不愉之色，忙道：「根据研究，这种酒最纯正，不含其他任何杂

质。」

我笑道：「是啊，可是含太多的酒精。」

红绫作了一个鬼脸，闪身走了开去 铁天音不是第一次带酒来给她了，而且还教

了她一个伏特加酒的喝法：把它放在冷藏库中，使它变成浓稠的浆汁，再趁冻喝下去，

红绫也很喜欢这种喝法。

铁天音不等我问，就道：「有一个月的假期，到德国去陪父亲。」

我十分感慨：「上次和令尊久别重逢，可是不到半天，就赶着回来，人生真是难料

。」

铁天音道：「是啊，所以总多抽点时间去陪他，虽然没有甚麽话题，也是好的，也

亏得他不是很喜欢说往事，不然，老人家想当年起来，也够受的。」

我摇头：「令尊一生如此多姿多采，听他讲往事，如何会闷？」

铁天音含蓄地笑了一下，望向我们。白素道：「我们也看了天官门的记述。」

铁天音伸了伸舌头：「很骇人，是不是？」

白素道：「是，这部记述，你比我们早看，若是我们早知道内容牵涉到那麽多人和

事，牵涉到那麽多历史的隐秘，也许不会给你看，因为有些事，还没有到可以传出去的

时候，要是传出去了，我们就有负十二天官所托了。」

白素这一番话，说得极其认真，她的话当然有理，但是我怕铁天音听了会脸上挂不

住，所以连向她使了几个眼色，白素却视而不见。

铁天音听得很认真，他很诚恳地道：「是，我明白，我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白素道：「令尊那里，也最好不说。」

我不禁皱眉 白素这话，未免不近人情了。人家父子两人之间的谈话内容，怎可

以加以干涉？

铁天音的反应，也很不以为然，他扬了扬眉，变换了一下坐着的姿势，却没有出声

。

有那麽几秒的时间，由於白素的话，气氛变得相当尴尬。

还是由白素来打破沉寂，她道：「有许多事件，令尊可能就算不直接参与，也曾间

接有关连。一些历史事件中的人物，都是和令尊同时代叱吒风云的人，他如今隐居。过

着平静的生活，这些事再提起来，陡然令得他再回到往昔的光阴之中，惹来伤感，那又

何苦。」

铁天音静静听完，这才道：「是，说得是，不必再惹他想起往事。」

我这才知道了白素的用意，也道：「不愉快的往事，若是一再想起，是很痛苦的事

。」

铁天音点了点头，他道：「我本来，只当天官门的记述，全是些江湖恩怨，可以当

小说看，也不知道内容竟然如此丰富。」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感到，铁天音的这番话，倒是「此地无银二百两」了

他对「天官门」的事有兴趣，必有原因，他不说，我们也不会问。他却拿甚麽「当

看小说」来搪塞，那真是太过分了。

不过当下也没有向他多问甚麽，问了他就在晚上启程，请他代问候少年时就相识的

老朋友，等等，直到他告辞离去，白素又有若有所思的神情。

当晚，临睡之前，她仍然若有所思，我伸手在她的眉心抚摸了一下，白素道：「铁

天音这个人，真叫人看不透，大有古怪。」

我扬眉：「要把一个人看透，谈何容易，而且，何必把一个人看透呢？」

白素的回答，令我感到意外：「因为他欺骗我们。」

我呆了一呆，作了一个请她举例的手势，白素沉声道：「我托小郭去查了一下，不

错，他订了到德国去的机票，起飞的时间和他告诉我们的一样，但是他并不打算去看他

父亲，他在德国转机，下一站的目的地，是芬兰。」

我听得瞠目结舌 不单是由於铁天音的行踪古怪，更由於白素对铁天音的起疑，

竟到了这等程度，竟不惜大动干戈，去作调查。

我望定了白素，至少有一分钟之久，说不出话来，白素也不出声。

标题 <<书路--大秘密>>

第五部：铁天音在说谎！

一分钟之後，我表示了不满：「你太多事了。」在我和白素之间，这样的指责，已

经是严重之极了，话一出口，虽然那是我的感觉，但我也後悔不该说得如此之直接。

白素却没有甚麽特别的反应，只是淡然道：「或许是，我太多事了。」

白素没有生气，我自然也不再说下去，接下来的时间中，我们并不再接触到这个话

题，我心中总觉得有些东西梗着，知道白素也是，盘算着明天如何和白素好好商量，就

睡着了。

一觉醒来，白素不在身边，我不禁笑了起来，知道她又去看红绫了 自从红绫回

来之後，我们并不关房门，红绫的房间也一样，又调整了床榻放的角度，一个转身，就

可以看到睡在吊床上的女儿。

常言道「见过鬼怕黑」，又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我们失去过女儿一

次，再也不能有第二次了，虽然我们知道，如今红绫力大无穷，行动敏捷，就算她外婆

亲临，也难以把她带走，但总是小心一点的好。

就算是这样，白素若是半夜醒了，还是会起身去看红绫，所以这时，我以为她又在

红绫的房间之中。可是，我一个翻身，看到红绫稳稳地睡着，却不见白素在。

我呆了一呆，弹身而起，到了红绫的房间，看了一看，又推开了书房的门，同时望

向楼梯下的厅堂。不到叁秒钟，我就可以知道，白素不在屋子里。

她到哪里去了？虽然我们之间，对对方的行动，几乎绝不干涉，但是都尽可能让对

方知道行踪，上天入地，总有个去向，像如今那样，我竟然在半夜叁更，不知伊人芳踪

何处的情形，确属罕见。

我睡意全消，斟了一杯酒，先在红绫的吊床之前，站了一会，红绫睡得极沉，我忽

然想到，像她那样环境长大的，不知道是不是会做梦。明天倒要和她讨论一下，趁机又

可以灌输许多知识给她。

回到床上，半坐着，慢慢喝酒，思索着白素到何处去了。

作了几个设想，都不得要领。大约过了半小时，听得有开门的声音，白素回来了。

白素走上来，穿着运动装，先到红绫的吊床前站了一会，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才走

向我。我只是望着她，向她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白素微笑：「我又『多事』去了。」

我怔了一怔。我曾说她去调查铁天音是太多事了，她如今这样说，是甚麽意思？

我陡然明白她是甚麽意思了，一口还未曾 下去的酒，几乎没有呛出口来。我坐直

了身子，望着她，疾声问：「你……你……找到了甚麽？」

这句问话，乍一听无头无脑，但实际上，是我迅速转念，已有了推理的结果 白

素说她又是「多事」，那麽必然和铁天音有关，铁天音傍晚已启程到德国去，白素半夜

有行动，那是到铁天音的住所去了。

白素一扬眉：「甚麽也没有找到。」

我吁了一口气，握住了她的双手：「那表示不必怀疑他了，是不是？」

白素却道：「正因为甚麽都没有，太乾净了，所以更值得怀疑。」

我本来想说「这不是『欲加之罪』吗？」但是一转念之间，心想何必把气氛弄得那

麽僵，不妨轻松一些，所以我改口道：「你的话，使我想起妻子怀疑丈夫的笑话 丈

夫衣服上没有沾着女人的头发，她就说丈夫连光头的女人都要。」

白素微笑：「不好笑，至少，妻子的怀疑，有它能成立的可能性。」

我知道白素一直锲而不舍地在进行这件事，她又不是闲得没事做的人，必然有她的

原因，所以我心平气和：「你有甚麽理由怀疑他？」

白素一扬眉：「我们曾讨论过，要装钉的丝线拆下来，再还原，是不可能的事。」

我点头：「是，难极了，无法照原样。」

白素道：「如果在每一册之中，都撕几页下来呢？线装书册，要撕下几页来，不露

痕迹，并不困难。」

我也想到这一点，所以立即道：「如果那样做，丝线就会变得松 由於原来的装

钉功夫十分紧密，即使只是撕去一页，也会察觉。」

白素道：「是，但是要令丝线收缩，可以有十多种方法，最简单的是喷上适量的水

，就算是自然乾了，也必然会有『缩水』的现象发生 」

白素讲到这里，我已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你……发现了甚麽？」

白素沉声道：「丝线上沾着硫酸钾和硫酸铝的含水复盐。」

那是一个听来很复杂的化学名词，如果用化学式来表示，更是复杂得可以，它含有

二十二个结晶水。但实际上，那是一种很普通的东西，它有一个极寻常的名字：明矾。

明矾有收敛的作用，如果把它的溶液，小心涂湿丝线，再等它乾了，丝线就会比湿

水缩得更多，就算每一册被撕走了十页八页，在装订上看来，仍然可以是紧密无比，没

有破绽。

一时之间，我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白素又道：「现代的分析化验法，可以使许

多原来天衣无缝的行为无所遁形，沾在丝线纤维上的明矾，是最近才沾上去的 你想

要看正式的化验报告？」

对白素那麽简单的一个问题，我呆了好一会才有回答，声音疲倦之极：「不必了。

」

我把空酒杯递向白素，白素接了过去，不一会，就满满斟了一杯酒回来，我大大喝

了一口。

酒并不能使我心情舒畅，我不知道铁天音为甚麽要这样做，但是他竟然如此处心积

虑来欺骗我们，用的手法是如此之缜密，在做了这些事之後，他的神态是那麽若无其事

，而我一直把他当作故人之子，坦诚相对，这一切全都加起来，犹如一块大石，向我当

头砸将下来一样，令我眼前金星直迸。

白素道：「这是最保险的行事手法，我想，他所要的资料，只是十二册中其中的一

册，但是为了掩饰他的行为，他在每一册之中，都抽出了若干页 有一个深谋远虑的

凶手，先假装有杀人狂行凶，杀了几个不相干的人，然後再用同样手法杀死他的仇人，

使人不怀疑他，就是这样的手法。」

我放下酒杯，脸色一定很是难看：「我去找他，他到芬兰去了？我去找他。」

白素沉声道：「我看不必了，到了芬兰之後，他可以转到任何地方去，你上哪儿找

他去？」

我闷哼一声：「我去找老铁。小铁的行踪再诡秘，行为再不堪，也不能和他老父失

去了联络。」

白素沉吟不语，显然他觉得我这个办法可行。她想了好一会，才道：「那可能要花

不少时间，而且，他这样心思缜密，只怕也早想到了这一点，在他老父那里，下了预防

功夫，父子之情总比你们朋友之情亲，你就徒劳无功了。」

我大声道：「我信得过铁蛋，他不会为了父子之情而出卖朋友。」

白素嗔道：「你叫甚麽，小心吵醒了女儿。」

我连忙压低了声音：「我知道铁蛋，他光明磊落，是个好汉子，绝不会同意小铁的

这种行为。」

白素叹了一声：「值得花那麽多时间吗？红绫才回到我们的身边，你又要远行。」

一提起红绫，我倒真有点不舍得和地分开。虽然如今的情形，白素一个人完全可以

应付。不过我想了一想，还是道：「我非去不可 小铁用这种手段行事，那是不正当

行为的开端，我不是要追究甚麽，而是必须尽我责任去告诉他：这种手段，一而再，再

而叁，必然有一次，会闯出大祸来，我要他及时「刹车」，他是铁蛋的孩子，我不能坐

视他走歪路。」

白素望着我，略有嘲笑之意 那自然是因为我很少有这样「正气凛然」的情形之

故。

我用力一挥手：「好，我承认，我也想弄明白他为甚麽要那麽做，想弄明白他和天

官门之间，有甚麽关连。」

白素握住我的手：「好，你去进行 要你老在家里看孩子，闷也把你闷死了。」

我笑：「看其他的孩子会闷，看红绫，只会累，绝不会闷。」

白素想着我说的是实情，也笑了起来。

我们又讨论了一下，小铁 铁天音有没有可能早知道我手中有「天官门」的资料

？

结论是「不可能」。他多半是在温宝裕的口中，或是在我的记述之中，知道了「天

官门」，所以才想知道更多的资料，谁知我恰好有天官门的记录，所以那对他来说，是

意外之喜 这一点，从他当时大喜若狂的神态之中，可以得到证实。

但是，我们认为，他想知「天官门」的资料，却是早已有了这个念头的。

问题是，我无法设想早半个世纪横行江湖的一个神秘帮会，和一个年轻受现代化教

育的医生之间，会有甚麽联系可言。

第二天，红绫和我在地球仪之前，我告诉她，我要到德国去，转动地球仪，对她说

德国在甚麽地方。她虽然用心听着，但是显然不能接受，当她第一次见到地球仪，我向

她解释地球的时候，她就一面摇头一面道：「那麽多屋子，那麽多人，全在一个大球上

？」

她表示了不信，直到那时，她还是不信。要她相信，除非是带她升上太空，让她在

升空的过程之中，看清楚她所在的地球。

这并非不可能的事，我所知的许多在地球活动的外星人，都有这种起码的能力，在

适当的时候，红绫就可以有机会作太空遨游。

白素带着她来机场送行，温宝裕也来了，我对他道：「你这个未来的表姨丈，多点

照顾红绫。」

温宝裕十分正经地答应：「是，我和胡说讲好了，红绫可以到博物馆去吸收知识。

」

这是好主意，所以我立刻同意：「好极，你自己没有空，可以多发动些朋友陪红绫

不必向他们说红绫的出身，只说是 」

我还未曾想出适当的藉口，温宝裕已哈哈大笑：「大名鼎鼎的卫斯理，女儿的来龙

去脉，早已人人皆知，怎麽能掩饰。」

我也不禁失笑，但还是警告：「要你们那帮朋友不要取笑红绫，不然，可能招致严

重後果。」

我知道温宝裕和一些志趣相合的青年朋友，常在他的大屋子中聚会，天南地北，无

所不谈。小宝神通广大，常请到一些人物去参加，原振侠医生，甚至年轻人和他的黑纱

公主这样的传奇人物，都请到过，我也曾在这样的聚会中出现过。

这些青年人，大都热情得很，红绫能和他们相处，自然是好事，但是我也必须有告

诫。

温宝裕道：「放心，能和我在一起的人，必然不会有无聊的行为，大家都会把红绫

当自己的妹妹一样。」

白素听温宝裕那麽说，也很高兴。

我趁机向白素道：「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父母的。」

红绫知道我们是在说她，她搭腔：「我长大了，我不离开……父母。」

她说得十分认真，白素欢喜无限。

临上机，白素才道：「小郭的行家遍布世界各地。随时联络，一有消息，就可以告

诉你。」

温宝裕这才知道我有目的远行，他才现出好奇的神色，我便拍着他的肩头：「回来

再告诉你。」

温宝裕神情懊丧，因为他竟然没有早发觉我又有奇遇。

上了机之後，我一直在作种种设想，可是最主要的一环无法解得开，其馀的自然也

都成了谜。

那最主要的一环是：铁天音和天官门之间，有着甚麽样的关系。

到了目的地，在那个恬静如世外桃源一般的乡村之中，又见到了铁蛋时，铁蛋正在

用剪刀小心地修剪一族黄蝉花，艳黄色的花朵怒放，很是夺目。他见到了我，感到意外

，在我和他打了招呼之後，他呆望了我半晌，一开口就道：「你不是来找我叙旧的。」

少年时期交下的朋友，就和成年之後认识的朋友不一样，那时，对於自己的本性，

完全不懂得掩饰，是怎麽样就是怎麽样，犹如两个人长期赤裸相对，对方的身体是甚麽

样的，无不了然。

而人的性格，叁岁定八十，很难有大幅度的改变，行为由性格来决定，了解对方的

性格，自然也可以把对方的行为，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我和铁蛋虽然分开很久了，各自的人生途径，大不相同，但是少年时却是交情深厚

，而且一起有过出生入死的经历，可以说是同生共死的深交，这种交情，在一般少年人

之间极其罕见，所以也格外深刻，双方相知极深，所以他一下子就料到了我万里前来，

另有目的。

他这一问，倒叫我犹豫了一下。当然，我先大声回答了「是」，然後，默然无言。

我怀疑他的儿子有不正当的行为，常言道「疏不间亲」，何况我的怀疑，还没有可

以说服他的确凿证据，我是想在他那里知道小铁的行踪，这种企图，也不是很光明正大

，真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铁蛋等了我一两分钟，才道：「我们不但都长大了，而且，接近垂垂老矣，孩子时

候说过的一些话，做过的一些事，就不必一定算数。」

我苦笑了一下，我曾和他，在经历过了一次巨大的劫难之後，死里逃生，两人在一

条小河边上，撮土为香，用一片竹子削破了手臂，把血滴在一只破碗之中，破碗中有半

碗河水，两人一人一口，把和着血的河水喝下肚去，同时盟誓，结为兄弟，誓要作为人

世间友情的表率，上可以彰日月，下可以告后土，豪情胜慨，至今想起来，仍然令人全

身发热。

铁蛋自然是见我神情犹豫，所以不高兴了，提出昔年的誓言，可以不算数。我「哈

哈」一笑：「你不必激我，我另有为难之处。阿蛋，我问你，你南征北战，戎马生涯的

环境又那麽差，家眷是怎麽处置的？」

铁蛋只怕做梦也想不到我会问出这样的一个问题来。但他既然认定了我是朋友，也

必然会回答 他是那样的一个人：他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可怕的敌人。

与他为敌，那是恶梦的开始，多少拥兵十万的敌军将领，都可以证明这一点。他对

朋友的无比忠诚和对敌人的无比凶狠，是两个极端，他是我所认识的人之中，性格最极

端的一个，他能从显赫的大将军，一下子离开了荣华富贵，在这小乡村中钓鱼剪花，自

然也是他这种极端性格的表现。

当下铁蛋仍然剪下了一根花枝，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怔呆，然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一样：「我结过两次婚，第一次婚後叁年，没有孩子，她是军中的护士，在一次战役中

受了重伤，死在我的怀中。」

他越是说来若无其事，越是可以叫人感到他内心深处的哀痛。我不禁十分後悔，不

该把他的往事又搬出来，那对一个退隐了，想把过去全都忘记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酷

刑。

所以，我不等他再说下去，就双手乱摇，心里一急，连叫他不必说了也讲不出口。

铁蛋一伸手，捉住了我的手腕，五指强而有力，他道：「你想知道往事，一定有原因，

别理我，我会把一切告诉你，有半点保留的，我长四只脚一条尾。」

那正是他少年时期的口头禅，听了之後，更令我惭愧无比，我伸手在自己的头上，

重重打了一下：「对不起，老朋友。事情是这样，天音有一些行为，不是很正当，我想

不出是甚麽原因，又不想他再发展下去，所以想来和你详谈一下。」

虽然说铁蛋已万念俱灰，隐居以度馀生，但是对自己的儿子，当然还是关切的，所

以一听之下，他也不禁动容，陡然吸了一口气，然後才斩钉断铁地道：「他做了甚麽？

该打该杀，你是我的兄弟，完全可以处理，只要是该死，杀了我也不怨你。」

我忙一叠声道：「哪有那麽严重，你想到哪里去了？」

铁蛋盯着我，目光如炬，虽然他坐在轮椅之上，又乾又瘦，但是一样神威凛凛，他

道：「该怎麽就怎麽，别因为是自家的孩子就不一样。」

我顿足：「真是没有甚麽大不了的事，只是事情十分奇怪，所以我才有了疑心，真

是没甚麽大不了。」因为我深信铁蛋讲的是真心话，所以我才一再声明不是甚麽大不了

的事 确然，也没有甚麽大不了，这时，我甚至後悔自己太多事了。

铁蛋不再出声，只是望着我。我道：「我从苗疆回来，在苗疆发生了许多事，都意

想不到，天音来看我，想知道天官门十二天官的事 。」

我慢慢说来，口气平和，尽量表现出没有甚麽大事，铁蛋凝神听着。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竟是如此出人意表，我才说到「天官门十二天官」，铁蛋陡

然全身震动，双臂举起，发出了一下古怪莫名、听来令人悚然的怪叫声，身子突然向後

一仰，竟连人带轮椅，一起仰跌。

铁蛋有这样激烈的反应，实在太令人意外了，所以刹那之间，我也发出了一下怪叫

声，站了起来，手中的一杯酒，溅了一地。

就算是一个健康的人，要连人带椅一起仰翻容易，要连人带轮椅一起仰翻，也要用

极大的力道才行，何况铁蛋是一个真正的残疾人。由此可知他在听了我的话之後，所受

的震撼，是何等之甚。

而突然看到了铁蛋有这样的反应，我的震撼，也是非同小可，我陡然明白了。

本来，我想了解小铁长大的环境，想从中了解他是不是和帮会，和江湖人物有过瓜

葛纠缠。

这时，我明白了，和天官门有关系的，不是小铁，是老铁。

小铁一定是从老铁那里，知道了天官门和十二天官的一些事，所以他才对之有兴趣

的。

我真想不到在见了铁蛋之後，一杯酒还没有喝光，事情便已急转直下，出现了这样

的局面。

一时之间，我思绪紊乱之极，看到铁蛋在地上挣扎，竟慢了一步才把他抱了起来，

一脚踢正了轮椅，再把他扶坐在轮椅上，铁蛋的脸色生青，额上青筋暴绽，大口大口呼

气。

我忙把酒瓶递过去，他接过了酒瓶，一张口，咬住了瓶口，咬得格格乱响，可是忘

了去喝酒，可知他这时，情绪的激动，已使他失去了控制自己行动的能力。

我走过去，一手托住了酒瓶，一手按下了他的头，令酒可以流入他的口中，开始，

他也不懂得下 ，直到酒自他的口中溢了出来，他的喉结移动了一下，「 嘟」一声，

吞下了一大口酒。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铁大将军，竟然在这种情形之下被

人迫酒，败在他手下的败军之将若是看到了，只怕会买块豆腐去撞死。

他连喝了叁口酒，还咬着瓶口不肯松口，我一面用力拉，一面大声喝：「不管甚麽

事，已过去了那麽多年，都不是重要事了。」

一面叫，一面还要伸指在他颊边的「玉白穴」上轻弹了一下，令他松开了口，才能

使瓶口脱离了他的口部，当真狼狈之极。

标题 <<书路--大秘密>>

第六部：铁大将军的秘密

酒瓶离口，铁蛋可以讲话了，他说的那一连串话，不但声音怪异，而且语不成句，

实在听不明白，他叫的是：「找到他们了。他们不肯放过我，到底找到了，他们倒还在

？哈哈，怎麽躲都躲不过去？他奶奶的，好，来吧，老子可不怕。可得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奶奶的……」

铁蛋口说「老子不怕」，但身子剧烈发抖，也不知是怕还是激动。

「他奶奶的」也是他自小就习惯了的骂人话。

这一番话，我听得莫名其妙。他停了下来，气息急促之极。

我忙道：「你和天官门有过节？」

我在这样问的时候，仍然不明白，铁蛋二十出头，就成了名将，一直在军队之中，

很难想像他如何会和天官门发生关系。

我这样一问，他又是一声吼叫，可能是酒精在他体内，起了作用，他豪意陡生，咬

牙切齿：「过节，我要他们死，他们要我死，这算不算是过节？」

我更是吃惊，实在不知说甚麽才好，太意外了。

面对这样的意外，我也无法可施，只有任由铁蛋自己去发挥，我一句话也说不进去

。

铁蛋大口喘气，又喝：「拿酒来。」

传说之中，铁大将军每次在发动大攻击之前，都会有这样的一声呼喝，他的部下在

回忆录中提到他，常有「将军喝得双眼通红」、「酒令他双眼如同冒火」那样的形容词

。

这时，他虽然坐在轮椅上，但是这一下呼喝，还是神威凛凛，依稀可见他当年，喝

乾了酒，把碗一摔，一挥手，冲锋号嘟嘟响起，千军万马，一起向敌军掩杀过去的气概

，叫人神往。

我忙把酒给他，他又喝了好几口，伸手抹乾口中的酒，手抖得很厉害 毕竟他大

逞雄风的时代已过去了，如今，他只是在轮椅上的一个瘦弱汉子。

我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说出了一句话来，令我惊诧

不已。

他说的是：「我曾当过俘虏，被俘虏过。」

一听得他忽然冒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我要竭力克制着，才使自己的身子不致於一

下子跳了起来。同时，我也不敢去看他，只是盯着杯中的酒，并且大大地喝了一口。

我之所以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我太知道这句话的严重性了。

这句话不但严重，而且极度不可思议。

虽然现在，铁蛋已经做到与世隔绝，甚麽样的事，都与他无关了，但是他曾是军人

，对於军人的荣誉，不可能也抛开不理。

而曾当过俘虏，是军人的奇耻大辱，是军人生命之中最不光采的记录，是见了人会

抬不起头来的污点。

或许，我应该写得详细一点 有些军队，对於军人被俘，并不认为怎麽严重。战

俘归队时，还会受到热烈的欢迎。可是铁蛋投身的那个军队，却大不相同。那个军队，

百分之百，是政治的工具，在残酷的斗争之中，一旦成了俘虏，而没有壮烈牺牲，那首

先就是一种不够英勇、不够忠贞的行为，已经必然蒙污。

再加上被俘之後，是否曾出卖了战友，也就成了无穷无尽的怀疑的根据，决计不能

再得到信任，从军生命，也从此结束，非但不能再当军人，而且还要在自己人的阵营之

中，抬不起头来，过着受屈辱的日子，比被敌人折磨，可怕万倍。

我之所以吃惊，是因为铁蛋不是藉藉无名之人，他的事迹，到处传诵，是近代历史

的一部分，所以，在他的军事生涯之中，如果他曾成为俘虏，那绝不可能隐瞒不为人知

。我就绝不知道他当过俘虏，只知道和他对敌的许多将领，成为他的俘虏。

所以，这时我不可能有甚麽反应，只能尽量装出平淡，那和他毕生荣誉有关，对他

来说，那此生死更重要 叫他在荣誉和生命之间，任择其一，我相信他一秒钟也不会

考虑，必然选择光荣的死亡，不会选择屈辱的生存。

这也最是令我奇怪的 以他这样性格的人，怎麽可能会成为俘虏呢？

那简直难以想像，所以我不由自主，摇了摇头。铁蛋在说了这句石破天惊的话之後

，有好半晌没有出声，看他的神情，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不说，我自然也不好问，所以，在两人之间，就是沉默。

也好，趁大家都沉默着不说话的时候，对这个题为（大秘密）的故事，作若干说明

。

在记述这个故事之前，我曾很是郑重地考虑过，也和白素作过讨论。

主要的原因是，这个故事涉及许多近代的历史人物 如果一一道明，故事就失去

了神秘性，变成一部近代史了。但如果完全不说清楚，像上面曾提到「铁蛋所在的那个

军队」这样说法，又太隐晦，比较难以明白。

而且，故事发展下去，涉及的秘密，是一个真正的大秘密，极其惊人，又不能太直

接，也不能太晦涩难明，相当困难。

考虑再叁，还是采用了隐蔽的方法 「将真事隐去」，曹雪芹先生也曾用过（真

伟大），那样做，有一个好处，隐隐约约，使人知道大秘密是怎麽一回事，总比开门见

山就把大秘密说了出来的好。

若是有朋友表示看不明白，那不要紧，因为故事发展的过程，也已经够有趣的了。

而且，也不应该有看不懂的情形发生，除非年纪真的太小，那就只看故事好了。

可以肯定的是，获知这个大秘密，是卫斯理奇异经历之中，最惊心动魄的一次，而

且，事情和任何外星人无关，全然是地球人的事。

再说一句更题外的话：卫理理的故事一直被称为「科学幻想」，其实，「科学」一

词可以去掉，保留「幻想」即可。

科学和幻想之间，其实很难水乳交融 二加二一定等於四，不能有任何幻想会变

成叁或五。

闲话说过，却说当时，我和铁蛋之间的沉默，足足维持了十分钟之久。

在这十分钟内，我一口他一口，已把一瓶酒喝光。我为了打发沉默的尴尬，仰着头

，把瓶口对准了嘴，让空瓶中剩馀的酒，一滴一滴，落进口中。

（一般来说，「空瓶」之中，还可以有五六十滴酒。）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铁蛋，他乾笑了一声，问：「你没听说过我曾被俘过吧？」

我摇头：「没听说过 是甚麽时候的事？」

我问得十分小心 甚麽时候的事，这一点相当重要。

铁蛋是在少年时期就从军的，他当然不是一参加军队就当将军的，少年当兵，若是

在那个时候被敌军俘虏，也就不那麽严重了。

虽然，我也不信他在少年时会成为俘虏，因为他的性子极烈，宁折不曲，自小已然

。

（铁蛋小时候和我的一些交往，记述在最近整理出来的《少年卫斯理》故事之中。

）

铁蛋摇了摇头，道：「不是，是我官拜大将军之後。」

我又怔了一怔，接着，「哈哈」一笑：「你在开玩笑了，哪有这回事。」

我这样说，是自然而然的反应。因为别说他在官拜大将军之後，就算他官拜小将军

之後，也只听说他不断打胜仗，连败仗都未曾打过，如何会成为俘虏？

铁蛋似乎在脸上抹了一下，没有立时说话。

在这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些事来，全身都感到了一股寒意，更说不出话来。我想到

的是，铁蛋所在的军队，在南征北讨，打败了所有的敌人，再也没有敌人可打之後，发

生了极可怕的事 他们开始自己打自己。

说起来很难想像，但是他们确然开始自己打自己。本来是血肉相连，并肩作战的战

友，变成了血肉横飞，你要我人头落地，我要你粉身碎骨的敌人。

这种行为，甚至不会在低等生物之间发生，可是却在人类之中产生。

无敌的大将军，就在自己打自己的过程之中，一个一个倒下去，不死在敌人之手，

却死在自己人的手中，而且死得冤屈无比，受尽侮辱，惨不堪言。

铁蛋自然也不能避免这个自己啃啖自己的可怕漩涡，在那个疯狂的漩涡之中，他能

够幸存，没有死於 饿或毒打，只是要靠轮椅生活，已经是大吉之事了，他毕竟是一个

生还者。

他既然不是在少年从军时被俘，那麽，是不是在那个疯狂的漩涡之中，成为俘虏的

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似乎和军人的荣誉，并不发生关系。因为那疯狂的漩涡，把一

切是非全都颠倒了，哪里还有甚麽正常的道理可言？

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扬了扬眉。铁蛋摇头：「当然不是你所想的。」

他这样说了之後，伸手自我处，取过了空酒瓶来，向上抛了一抛，当酒瓶落下来时

，他松手一合，「拍」地一声，把酒瓶拍得粉碎，碎片迸散开来， 在他的身上，和我

的身上。

我自然知道他有极好的武术根柢，所以也不以为奇 那种酒瓶的玻璃，质地坚固

，用普通力量摔向硬地，不能令它碎裂，所以，他这一拍的力道，还是惊人，这样的力

道，若是使一招「双雷贯耳」，拍向人的双耳，这个人毫无疑问，不死也受重伤。

他拍碎了瓶子，又拍了拍手，才道：「我当俘虏的事，连我自己在内，只有十叁个

人知道。

我心中一动 连他在内，只有十叁个人知道，那就是说，除了他之外，就另外只

有十二个人知道了？

「十二」是一个普通的数字，但这时，令我震动。

十二天官？

一时之间，我思潮汹涌，想起了许多事来。铁大将军的最後军事任务，并不是两军

对阵的阵地决战，而是很特殊的一场歼灭战。

那时，战场上的大局已定，但是还有许多拥有武器的人，包括了不肯投降屈服的败

兵败将，江湖上的帮会人物，黑道硬汉，少数民族的私人军队，流离失所的悍民，等等

种种，那一大批人有的由於性格强悍，不肯归化。有的由於知道自己的种种行为，绝对

无法和铁将军的军事力量建立起来的强大势力共存。

所以，这些人或各自为政，或由零星的聚合起来，他们选择了穷山恶水的地理环境

，和强大的、新形成的势力相抗。

不要问对或错（各有立场，也就根本没有对或错），这一大批人之中，或许有许多

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也或许有的是人中之滓渣，但是他们那种明知大势已去，在

明知不可为的情形之下，还坚持对抗，不肯屈服的行为，总是极度的悲壮。

那是一大批悲剧人物，他们注定必然失败，而他们把自己的命运，安排在必然失败

的反抗上，而不愿意屈辱偷生。

在大时代的变迁之中，那些人的命运，只好算是一个小插曲，总数几十万人的惨烈

死亡，根本不算甚麽，而且这段事，即使发生在近代，也没有甚麽人注意的了。

我和这件事，可以说一点关系也没有，但白老大却略有关连。

白老大身为七帮八会大龙头，和江湖汉子有密切的联系，当铁大将军受命，率领军

队进行这场歼灭战，战况惨烈无比时，曾有人想托白老大去见铁将军，希望有一个一线

生机的机会，但後来没有成事。

我之所以想起了这场歼灭战，是因为老十二天官，被军队追剿，躲进了蓝家峒之中

，正是发生在那时的事。

所以，一想到铁大将军曾成为俘虏的事，除他自己之外，只有十二个人知道，我也

立时想到了十二天官。

十二天官凭他们各自本身超卓的武艺，再加上十二个人行动一致，始终一条心，所

以才能在千军万马的追剿之中逃出来，才能在严酷之极，格杀勿论的如山军令之下，得

保馀生。

至於其馀的人，能有生还的，绝无仅有，只有一些属於「美丽的传说」，例如说有

一双男女，坚决不屈，还在深山野岭之中，和军队在打游击之类。

白老大有一个时期，曾经企图联络一些幸存者，但是几经努力，也未曾成功，也就

只好当是完全没有人能够幸存了。

那一段历史，铁蛋身为军事行动的最高指挥人，自然再清楚不过。但是，他身为军

队的统率，如何会成为俘虏的？纵使十二天官各怀绝技，铁蛋本身也不是弱者，怎麽会

成为他们的俘虏？

我思绪杂乱，一刹那之间，想到了许多，主要的是，我对於这段严酷之极的斗争，

所知不多，是以不免现出十分疑惑的神情。

铁蛋转动着轮椅，团团转了十来下，可知他这时，心情也很是激动。

我一伸手，按住了轮椅，不让他再转，望着他，一字十顿地道：「十二天官？」

铁蛋陡然一咬牙，竟然发出了一阵「格格」的声响，由此可知他心中的恨意 军

人被俘，尤其是像他那样，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大将军，竟然成了俘虏，这自然是一

生之中最大的恨事。他咬牙切齿，脖子像是有点僵硬，可是结果，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嗯」地吸了一口气 他虽然已回答了我这个问题，但是心中的疑惑更甚了。

十二天官和军队，在那个时期，完全处於敌对地位，绝无妥协的馀地。军队所奉的

最高命令是「全数歼灭」。在这样的情形下，十二天官若是抓到了铁大将军，应该没有

把这件事秘密处理之理。

虽然，在那时的情势下，就算把铁大将军公开问吊，也挽救不了被歼灭的命运。但

根据常理来说，那应该是异常的胜利，一定要公开宣扬，提高士气，就算终於难免一死

，也死得痛快 这正是那些人所追求的生命终极，岂会轻易放过机会？

但是这样的大事，却终於成了秘密，这其中，自然有不少曲折在 我既然对情况

所知不多，自然也难以作出任何解释。铁蛋忽然之间，改变了话题，他伸手在自己的脸

上重重抚摸着，问我：「有一个人，叫雷九天，你听说过？」

我怔了一怔：「雷动九天雷九天？」

铁蛋点了点头，我道：「没见过，可是听说过这个人，武艺超群，闯荡江湖，大江

南北，都极有名堂，听说他在九十岁之後，宣布退出江湖，再不问人间是非恩怨，已经

退隐了。」

铁蛋「嗯」了一声，对我的话，像是感到满意。他所提到的那个雷九天，是一个极

度传奇的人物，在江湖上名头响亮，有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有的根本可能和他无关，但

是由於他太出名，所以也就算在他的头上了。

一个雷九天，一个白老大，雷动九天在南，白大龙头在北，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可

是奇怪得很，这两大武学高手，竟然未曾谋过面。

曾有不少好事之徒，力谋拉拢他们相会，可是两人心中，虽然全对对方十分敬佩，

但也有一定程度的忌惮，所以有意回避，一直未曾见过。白老大和我也只是约略提过雷

九天这个人，我知道这个人的许多事，也不是白老大告诉我的 反正江湖人物的事，

人人传诵，在许多场合之下，都会有人提起。

（很巧合的是，在这件事告一段落之後，我竟然立刻在原振侠医生处，得知了有关

雷动九天雷九天的事，得知他在一种惨烈无比的情形之下，和一股被称为「宇宙杀手」

的邪恶力量，同归於尽。听原振侠讲述经过，听得人热血沸腾，感慨不已。）

当时，我不知道何以铁蛋说着他曾被俘的事，忽然会提起雷九天来。

铁蛋吸了一口气：「那次军事任务，所要面对的，不是敌人的正规军，而只是一大

堆乱七八糟……难以分类的人间 」

我不等他讲完，就霍然举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因为我知道他接下去，多半会使用「滓渣」之类的形容词，而我绝不会同意他的说

法。

他由於他的立场，必然轻视敌人，但我不是军人，所以倾向不屈服的豪侠汉子，自

然和他不同，为了避免争吵，还是别让他说出口的好。

铁蛋笑了一下，改了口：「是一批江湖汉子，所以上头派了一个很特别的小组，担

任顾问，雷九天就是这个小组的组长……。」

我扬了扬眉 雷九天的历史中，有过这样的一段，也是我不知道的。

（後来，我更在原振侠医生处，得知雷九天确然曾和政权合作，他曾担任情报机构

，对高级情报人员的武术训练教头，教出了不少身负绝技的情报人员。）

我仍然没有说甚麽，等他讲下去。

铁蛋苦笑：「他一到，就向我提出，我必须有特别保护，以免被敌人有可趁之机。

」

铁蛋又重重抚摸了一下脸，忽然感慨了一句：「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说来，就像

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各位，我在前面说过，在叙述这个故事的时候，采取的是「将真事隐去」的方式，

所以，下笔比较曲折。也可以，在时间上，看来好像不是很吻合，有点错乱，那自然也

是故意的。

反正故事的内容才重要，时间、地点，都只不过是一个背景。背景，就算只是一幅

白布，台上演的是好戏，一样仍然是好戏。不然，就算背景花团锦簇，气象万千，都不

能使坏戏变成好戏。

对铁蛋来说，把那时的事，当成就像「昨天一样」，自然只是他心理上的感觉，事

实上，这些年来，铁蛋的经历之丰富，惊涛骇浪，一个接一个，要不然，他也不会从一

个叱吒风云的大将军，变成坐着轮椅，在莱茵河畔剪花度日的闲人了。

好了，铁大将军说是像昨天一样，就当作是在昨天好了。那时，追剿行动虽然才开

始，但铁将军的作风，一向是身先士卒，所以他的指挥部，也设在深山之中，在一个山

头之上。

那山头上有一个村落，本来也只有十来户人家，贫穷之至，这时，村民早已不知何

往，在兵荒马乱之中，也根本没有人理会。

空着的房屋之中，有两叁间还没有倒塌的，就成了铁大将军的指挥部。

铁将军也知道这次任务很容易完成 那实际上不是一个军事任务，只是一个杀戮

任务。要对付的敌人，只是一群负隅顽抗的人，绝无胜利的希望，问题只在於顽抗的时

间长短和过程的血腥深浅。

所以铁将军并不很紧张，甚至对这个任务，有点不满，可是这个任务，却是最高领

导人亲自交下来的。最高领导人早已被抬捧到了「神」的地位，所以铁大将军也觉得无

尚的光荣。

在接受命令时，最高领导单独接见，简单地交待了一下任务之後，有一番话，又像

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铁蛋下训词，铁蛋听得十分用心，那时正是清晨时分，最高

领导是出了名的彻夜不寐，铁将军也精神抖擞，可是那番话，他却不是很听得明白，而

且，事後一再琢磨，也不能全得要领。

标题 <<书路--大秘密>>

第七部：领袖的「煮猪肉汤」理论

本来，铁大将军听不懂最高指示，可以当面请示。可是最高领导在说了那番话之後

，却加了一句：「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都不必问，更不能向任何人说起。」

铁蛋本已张开了口，但一听到了那麽古怪的指示，却立刻把要问的话缩回了口。

最高领袖说的是甚麽呢？对听惯了最高指示的铁蛋来说，这一番指示，简直怪不可

言，使他直接感到，非依足指示不可 对任何人都不能说起。

（即使在许多年之後，铁蛋向我说起当日的经过，仍然一再迟疑，才下定了决心说

出来的，这个经过，他秘密的隐藏了那麽多年，虽然随着时间的过去，许多秘密也早已

不是秘密了。）

领袖一向有「鬼神莫测之机」，所以他一开始说的话，也很是「玄妙」。

他无头无脑地问：「你观察过煮猪肉汤没有？」

听到了这样的一个问题，作为一个将军，他首先想到的是，首领是不是在考察我对

部下的生活是不是关心？部队的伙食是不是好？首领日理万机，他的权力是军队建立起

来的，自然会有这样的关心。

所以铁蛋的回答是：「报告领袖，现在部队的伙食极好，和以前的困难时期，大不

相同。」

领袖呆了一呆，用力一挥手 领袖的身形很高大，手也很大，铁蛋虽然是「大将

军」，但是个子并不高，而且相当精瘦。

领袖在挥了挥手之後，双手比了一个大圆圈：「在一口大锅中煮猪肉汤，你观察过

没有？有很多时候，在一些平凡的事情上，可以观察出很深的道理来。」

铁蛋对领袖有着无可怀疑的崇拜，所以单是那几句话已令得他肃然起敬，觉得领袖

真是伟大，哲理丰富，是天生的英明领袖。

可是铁蛋却确实没有观察过用大口锅煮猪肉汤，想来领袖一定是常常观察的。所以

他觉得自己很惭愧，红了红脸：「没有，请领袖指导。」领袖来回踱步，一面踱，一面

道：「煮猪肉汤的时候，水滚了之後，不论事先把猪肉洗得多麽乾净，总会有一点渣滓

煮出来，慢慢地浮上水面来，会集在锅的中间。」

铁蛋听得十分用心，虽然直到那时为止，他一点也不明白领袖表达甚麽。

领袖站定了身子：「那些渣滓，在无可奈何的时候，多少也有一点油水，可以有一

些利用价值，所以也必须团结、教育、分化、拉拢、改造、争取。」

铁蛋听到这里，已经明白领袖是在用「煮猪肉汤」比喻政冶形势了。

本来，那也很难明白，但铁蛋从小就浸在这样的政冶环境之中，对领袖所说的一切

行为，都再熟悉也没有，再加上他究竟聪明过人，所以听到这里，就明白了。

他也知道领袖的脾气，是喜欢下属有高理解力，能理解他神机难测的指示。

所以铁蛋应声道：「领袖分析得对，现在形势大好，那些渣滓已不值得再花工夫去

处理了。」领袖果然大有嘉许之色，用力一挥手：「而且，那是最後的一批，根本不能

保留，保留了他们，就是一个隐患，斩草除根，此其时矣。」铁蛋知道领袖的习惯，最

後那八个字，等於是领袖所下的直接军事指令了，所以他立时立正，声音嘹亮地回答：

「是。」

（我听铁蛋说到这里时，心中不禁长叹了一声。）

（好几十万人的生命，就在「猪肉汤」理论中被决定了。本来，我一直对铁蛋在那

次行动中的毫无节制的杀戮，有点耿耿於怀。但现在明白了他和最高领袖之间，有过这

样的一番对话，那自然也不能尽怪他了。）

（我猜想铁蛋对我说出这一番话，也多少有一点向我间接剖白的意思在内。）

领袖当时，看到铁蛋对他说的话，心领神会，也很是高兴，他一手叉着腰，一手在

铁蛋的肩头上拍了拍，开玩笑似地道：「要你这位大将军去担任这样的任务，可有点大

才小用了。」

铁蛋受宠若惊，身子站得笔挺：「服从调配，坚决完成任务。」

一般来说，将军出征之前，蒙最高领袖接见，到这时候，自然也结束了。

可是那时，领袖却没有看铁蛋离去，而是自顾自踱起步来，铁蛋站着，只见领袖广

阔的额角下，眉心打结，像是有极沉重的心事。

铁蛋的心中，疑惑之至，可是他又不敢问，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好一会，领袖才把手按在书桌上，背对着铁蛋，说了几句话。

领袖说的话是：「那些敌人，现在虽然都集中在西南山区，可是大部分都是从全国

各地溃逃过去的，本地人所占的比例不多。」

铁蛋摸不着头脑，只好答应了一声：「是。」

领袖又道：「好像从上海去的人也不少。」

铁蛋这时，心情紧张之极 他素知领袖的行事作风，知道他这时必然有重大之极

的事要交代。可是他又不明明白白地说，由此可知这事情的重要性和隐秘性，非同小可

，要是听错了一个字，或是在甚麽地方把领袖的意思理解错了，那不但影响自己的前途

，也有可能，会形成十分重大的事故。

他实在想请领袖明白把事情说出来，可是他又不敢，因为领袖自有他行事的方式。

怎容人干涉？

所以，他又只好再回答了一个「是」字。

领袖的手，像是不经意地在桌上，翻动着一本线装书，但是铁蛋却注意到了，手的

动作僵硬，可见领袖的心中，很是紧张。

他合上了线装书，道：「遇到有值得注意的人，就多加注意，嗯……有这样的情形

，直接向我报告。」

铁蛋急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指示太模糊了。甚麽叫「遇到有值得注意的人，就多

加注意」？

这种模糊之极的指令，本来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可是，那却是最高领袖的亲口指示。

最高领袖的「神」的地位，後来被越推越高，他的指示，达到了「理解的要执行，

不理解的也要执行的」地步，很是骇人听闻。

这时，铁蛋不是听不懂指示，指示再明白也没有：有值得注意的人，注意一下，而

且在「注意」了之後，还要向领袖作直接报告。

可是那「值得注意的人」是何等样人呢？

听起来，像是杂在那几十万个反叛人群之中，这就更叫人摸不着头脑了 才下了

指示，是斩尽杀绝，又如何在杀戮之前，每一个都去注意一下是不是值得注意。

要是等发现了该人「值得注意」，却早已被杀了，那又怎麽办？

他望着领袖阔大的背部，感到自己面临了一生之中最难决定的一件事，他必须明白

领袖的这番指示，究竟是甚麽意思。

他已经鼓足了勇气，想问个明白。

可是就在这时候，领袖就已经转过身，目光炯炯，注定了他。

任何人都可以做皇帝，只要他是老皇帝的儿子就行。但是决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做开

国皇帝，历史上所有的开国皇帝，不理会他当了皇帝之後的行为如何，他能成为开国皇

帝，必然有其独特的条件。

而在许多特别的条件之中，具有大威严，是十分重要的一个。

铁蛋身在千军万马，枪林弹雨之中，不会害怕。炮弹在他的身边开花，敌军的刺刀

，扎进了他的身子，他双腿不会发软。

可是此刻，领袖一转过身，他就感到有一股无形的，但是强大无比的力量，陡然压

了过来，他想後退，可是双腿却发软，难以挪动脚步。

领袖的两道目光，更令得他心快得耳际「嗡嗡」作响。不过他总算听到领袖接下来

的话：「刚才所说的一切，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铁蛋的心中，不禁一叠声叫苦，因为他根本未曾明白指示的内容，领袖这样说，表

示他不能再问 这已成了一个连提也不能再提的大秘密了。

可是，接下来，铁蛋更感到肩上犹如添了一副万斤重担 他实在没有承担的能力

，但是却又不得不硬挺下去，以他这样的硬汉，那时也真想跪下来，向领袖求告，放过

他，别将这一副重担放在他的肩上。

因为那时，领袖扬起手来，迟缓地道：「你是我的爱将，所以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你

，知道你一定会完成，别人，我不能有那样的信心。」

铁蛋身上已被冷汗湿透，额上也渗出了豆大的汗珠，他声音发乾，答应了一声：「

多谢领袖的信任。」

这时，他心中知道，领袖所说的「任务」，决不是自己表面上接受的剿灭任务，而

是在於那句「遇有值得注意的人，就要注意一下」。

要命的也就在这里。

所以，他又挣扎着说了一句：「保证把一切反对势力，全部消灭。」

领袖盯着他看，铁蛋那样说，言外之意，当然是「除此以外，别的任务，实在不知

指甚麽而言」。

铁蛋的智慧程度，分明不如领袖远甚，领袖这时凌厉的眼光，直接地在谴责他：「

你别假装糊涂，你知道我还有另外的任务给你。」

铁蛋心头狂跳，低下头去，不能不答应：「是，我一定尽力完成一切任务。」

领袖在这时，忽然叹了一声，然後，转了话题：「有一个人，叫雷九天，是江湖人

物，资格很老，可以利用，会派到你的司令部来当顾问。」

铁蛋心中一凛，是领袖不相信他。

可是他立即放了心，因为领袖又道：「这种人，和我们对付一些文人一样，有利用

价值时，维持表面上的客气，等到没有用处时，怎麽处置都可以。」

领袖说到他自己的手段得意处，笑了好几下，铁蛋也跟着笑。

领袖伸出手，在桌上取起一本薄薄的书来，递给铁蛋：「这本小册子，你拿去看看

。」

铁蛋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了过来，看了看封面，知道写的是领袖早年从事造反

活动的一些经历。

铁蛋知道领袖在说了这样的一番话之後，又「御赐」了这样的一本书，必有深意，

所以接过了书之後，十分忠诚地道：「一定好好学习。一个字也不放过。」

领袖点头，大有嘉许之色，挥了挥手，示意铁蛋，可以告退了。

铁蛋退出之後，足足有叁日叁夜，不眠不休，看那本其实是很普通的书，回想着领

袖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

可是结果，他仍然是莫测高深，所以他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铁蛋叙述往事，说到这里，望定了我。

他说的事，和现在我和他相晤，已过去了很多很多年，应该发生的事，也早已发生

过了。本来，已绝无甚麽紧张悬疑可言，可是他叙述得十分认真，好像他不单是那时全

身冒冷汗，现在也仍在冒冷汗。

所以我也难免受了感染，忍不住问：「後来，你终於明白了那个指示是甚麽意思？

」

铁蛋并不立刻回答，双眼神色茫然，直勾勾地望向前面，我发现他的视线，竟然没

有焦点。

他的这种神态，很令我吃惊 因为事情过去了那麽多年，若是他至今还不知道那

指示是甚麽意思，那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我沉声道：「随着时间的过去，应该都水落石出了。」

铁蛋听得我这样说，长叹一声：「我比较笨……我的意思是，我不如你聪明。」

他忽然之间，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我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老哥儿们了

，还说这种话。」

铁蛋道：「是真的，我们两人，性格不同，所以各有所长，发展也不同。当时在那

样的情形下，我不能明白领袖的指示，我想你一定能明白。」

我一听之下，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你说得对，我和你性格不同，所以发展有

异。如果是我，我根本不会站在那里，去听另一个人的指示去行事，管他这个人是神仙

是祖宗是皇帝。」

听得我这样回答，铁蛋呆了半晌，才感慨地道：「你的一生……比我有意思。」

我摇头：「不能这样说，各人的生活，是根据各人的性格选择的，给你重头再来一

次，我看你还是一样会选择必须遵守铁一样纪律的军人生涯。而我不同，我崇尚的是自

由散漫，肯定自我，不可能想像接受任何纪律的约束 这是天生性格所决定的。」

铁蛋又叹了一声，他的神态，表示他同意我的话。

确然，他和我的生活环境，南辕北辙，截然不同。他参加的军队，要求绝对服从，

个人的一切，都必须服从组织的纪律，一个命令要个人生死，这个人也就除了慷慨就义

之外，别无选择。

所以，铁蛋会在领袖模糊的指示前，一身冷汗，而我则根本不会有这种遭遇。

铁蛋又用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好了，在你的生命中，不会有这种事，那麽，你

是不是可以帮我分析一下 根据我的叙述，分析一下领袖究竟想要我做甚麽。」

当他在叙述这段往事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事情非同小可，所以也一直在分析，他一

问，我就道：「你们『君臣二人』的对话，其实内容并不复杂。」

我自然而然，把铁蛋和他的领袖之间的关系，称为「君臣二人」，自然是因为那是

最现成也很恰当的说法。

铁蛋立刻睁大了眼，因为那是令他极度困扰的一件事，而我却说不是太复杂。

我挥了一下手：「你的主要任务，是消灭一大股反对的势力，你奉命格杀勿论，不

必留甚麽活口，因为大势已定，这股反对势力，已经再也没有利用的价值了。」

铁蛋点了点头：「是，这点我能理解。」

我又道：「可是那只是表面上的任务，领袖另外给你的任务是 」

铁蛋又把那句指示重复了一遍：「有值得注意的人，就注意一下。」

我道：「对，领袖的意思是，在那批注定了要被剿灭的反对势力之中，有一些人，

或是个别的一个人，是值得注意的。」

铁蛋苦笑：「那不难理解，可是，那是甚麽人？」

我不相信事隔那麽多年，事态会仍然在秘密状态之中，铁蛋显然是在考验我的分析

力。所以我盯了他一回：「这个人，可能从上海去，或是从华东地区去，因为领袖提起

过这一点。」

铁蛋点头：「是，我也想到了，可是那仍然太广泛了。华东地区，尤其是上海，本

来就是各种……恶势力的盘踞地，势力很大，有一大部分撤出老地盘，到西南山区去，

也是必然之事。」

我道：「那范围已经窄了许多，你在军事行动之前，若是知道进攻的对象，来自华

东、上海，就特别注意一下，自然会有所发现。」

铁蛋眉心打结，缓缓摇着头。

我又道：「领袖要你看的书，是不是内中有甚麽玄机，或是有甚麽『密旨』在内？

」

我在这样问的时候，也不禁有点哭笑不得的神情 历史上的最高统治者，每有故

弄玄虚。表示自己「受命於天」，不是凡人的。明朝有一个皇帝，下的圣旨，字迹潦草

到普天之下，只有严嵩、严世蕃父子两人看得懂的，听起来荒唐之尤，却是昭昭史实。

观乎此，领袖要卖弄一下，也大有可能弄一些哑谜给他的爱将猜一猜。

铁蛋摇头：「不，那本书只是很普通的，记述他早期打天下功绩的书，我早已知道

的一些事，也是人人都知道的一些事，一点也不特别。」

铁蛋的领袖，後来成了世界级的大人物，他早年的一些事，也流传甚广 当然，

流传出来的全是好事，可以见光的。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人人都有一些或许多见不得光的事不为人知，无人可以避免。）

那些可以被人知道的事，确然尽人皆知，其中并没有甚麽秘密可言。

而且，他的极度震动，是从十二天官开始的，而到现在为止，他所说的一切，我一

点也看不出那和十二天官有甚麽干系。

我知道，事情在日後，必然有十分惊人的发展。所以我问：「你说走一步看一步，

後来怎麽样？」

铁蛋望了我一眼，忽然说起更年月久远的往事来：「那一次，你在床板底下发现了

我，我满身是血，你有没有第一眼就认出那是我？」

我先是一怔，接着，不由自主，长叹一声。铁蛋的年纪并不大，可是多半是由於过

与世隔绝的日子太久了，所以思想方法有点怪异，颠来倒去。

他说的那件事：在床板底下发现他的人，那是我和他少年时期的事，那件事，自然

惊险绝伦，我和他竟然能脱难，算起来，「运气好」占了很大的成分 「运气好」的

情形，确然是存在的。

那自然是另外的故事，属於少年时期的事，我不想他岔开去，所以我立即道：「先

说你和十二天官之间的事。」

铁蛋呆了好一会，才道：「好，不过你得陪我说说更早的事。」

我点头答应：「一定，少年的事，也很有可以说一说的，那十二天官 」

铁蛋一挥手，疾声道：「得先从雷九天说起。」我没有异议，铁蛋道：「那雷九天

，一见到我，就提议由他的九个手下，负责保护我的安全，因为他认为我需要特别保护

，而我自然不同意。」

铁大将军和江湖大豪雷九天的第一次见面，就闹得极不愉快。

雷九天走进铁将军的指挥所之前，就在外面和铁将军的警卫连发生了冲突。

铁大将军有一个警卫连，一百多个卫士，全是精挑细选，身经百战，经过烽火考验

，忠诚可靠的「自己人」，负责保护大将军的安全。个个不但善於搏击，而且枪法如神

，是军队中出色的战士。

而雷九天带来的那七八个人，却是东倒西歪，南腔北调，衣服不伦不类，行动吊儿

郎当，有的还拿着旱烟袋儿，有的头发上用油擦得贼亮。

这样的一批人，虽然持有正式的公文，有参谋长陪同前来，可是警卫员一下子就看

出，连参谋长也看这帮人不顺眼，所以留难：「首长没有说全见，你们谁是领头的，一

个人进去就行。」

雷九天很沉得住气，他不和警卫员说，望向参谋长：「我是中央特准的顾问组长，

这几位全是顾问组员，为甚麽不能见首长？」

参谋长冷冷地道：「你一个人先见，也是一样。」

标题 <<书路--大秘密>>

第八部：十二天官是甚麽东西？

警卫员一听，就有乐得笑出声来的，雷九天闷哼一声，二话不说，向山洞中就走，

警卫连长却过来拦阻：「你老人家，等一等，见首长，我有权搜身。」

雷九天沉声吼：「我是中央特派 」

警卫连长冷笑：「那是我的责任，以防万一带着武器，对首长不利。」

雷九天不怒反笑，回头向他带来的那几个人看了一眼，那几个人也鬼头鬼脑地笑，

雷九天笑声陡然提高，随着笑声，一掌打出，打在山洞旁的岩石上，「蓬」地一声巨响

过处，就把一块凸出的岩石，打得脱离了洞壁，直飞了出去。

同时，又有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向上迸了起来，雷九天双掌扬起合击，把那块石

头，在双掌的掌心之中，一下子就打得粉碎。

这一连串的精湛武术中的硬功，已令得所有的人，目瞪口呆。

雷九天把双手向警卫连长一伸，傲然道：「我这双手就是武器，是不是要砍了下来

，才能见首长。」

连长张大了口，一时合不拢来，自然无法说话，只是在喉间，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

声音。

雷九天趁机发话：「甚麽新鲜玩意儿，我见皇上的时候，也没有人把我怎麽样，难

道这里的首长，远大得过皇上去？」

铁蛋在说到这里的时候，苦笑了一下：「当时我在里面，外面的动静，听得很清楚

。才一听得雷九天说『见皇上』，还以为他年纪大，真的在以前见过皇帝，後来再听下

去，才知道他竟然把领袖称作了『皇上』，当时真是诧异之至。」

我望向他，淡然问：「当时你骇然不已，现在呢？」

他也淡然笑：「不必等现在，早就想通了。可不是吗？」

铁蛋这「可不是吗」四个字，说来很是轻松，可是我却知道这其中，不知有多少辛

酸血泪在内。

试想一想，他为了信仰，为了理想，把整个生命都投了进去，但是结果，和他一样

千千万万的人，有的抛头颅， 热血，真的献出了生命，到死，还以为自己的理想可以

实现。有的幸存，但也知道，自己的行动只不过是制造出了一个新的皇帝，除非愿意做

叩头忠臣，不然，一样血溅当场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理想信仰，在皇上的「金口」之前，「御脚」之下，屁也不值。

「可不是吗？」

我没有出言讥讽铁蛋，实在不忍心，当他知道了这个残酷的事实之後，他心灵上所

受的创伤，只怕远在他双腿骨碎之上。

过了一会，我只是道：「请说下去，我很想知道你和十二天官之间，究竟有甚麽纠

缠。」

我这样讲，等於是在催他长话短说，他自然也明白，可是他摇了摇头：「左右没事

，你还把时间看得那麽紧？不如听我从头说。」

我作了一个「随你高兴」的手势 我知道，他的心中积郁着许多话要对人说，想

有人听，这种情形，和老十二天官把他们的行为详细记录下来，想传给世人知晓，是一

样的意思。

我是他少年共过患难的朋友，是他最好的听众，若是不让他把想说的话说出来，当

然不是朋友之道，就算我的性子再急，也是得暂忍片刻。铁蛋移动轮椅，又取过了一滴

酒来，和我对喝了叁大口。这才抹着口角，继续说下去。

当下，铁将军在室内，听得来人竟然把领袖称为「皇上」，骇异之馀，也知道来人

大有来头，来之前曾蒙「皇上召见」，说不定怀有「密旨」，自己正由於摸不透旨意而

不安，不可怠慢了来人。

（很有意思的是，铁蛋在听到了「皇上」而感到骇异之後，他的思想却自然而然接

受了，接下来，就循着「皇上」的这条路来想问题，所以「召见」、「密旨」之类的名

词，是自然而然冒出来的。）

（由此可知，在他的潜意识之中，也早已有了「皇上」这个想法，只是不敢有一丝

一毫表示出来而已。）

（这种情形真可怕，比摆明了是皇帝坐龙廷，还要可怕得多。）

铁将军人还没有出来，声音先传了出来。因为雷九天最後一句话，也是提高了声音

来说的。他武术造诣高，中气足，声音响亮，震得在他身边的警卫连长，耳际好一阵「

嗡嗡」响。

铁将军说的是：「是雷顾问来了吗？请进。请进。」

他一面说，一面也迎了出来。

雷九天在洞口，击石扬声，何等气概，可是一见了手握兵符，指挥百万大军的铁大

将军，他也不由自主，像是小孩见了大人一样，立时满面堆笑，双手抱拳，大是感动：

「怎麽要将军你亲自出来，唉，真说不过去，雷九天这厢有礼了。」

铁蛋打量雷九天，只见他五短身形，整个人站在那里，扎实得像是一个石墩子，满

面红光，却一脸皱纹，年纪很大，但是目光炯炯，倒是第一个印象，就可以叫人知道，

那是一位异人。

铁蛋忙也拱手，说了几句客套话，让雷九天进去，雷九天带来的那些人，也要跟进

，却叫雷九天摆手阻止，他跟在铁蛋的身边，神态恭谨，绝不飞扬跋扈。这一点，令铁

蛋很感到意外，因为那和他响遍半边天的名头，不是很配合。

在他想来，江湖大豪，应该有他的气概，不论在甚麽人面前，都应该顾盼自豪，旁

若无人，不应该像普通人那样，见了大官将军，就现出一副战战兢兢的神情，惟恐恭谨

不足，甚至大有奴相。

所以，一上来，铁蛋就有点看不起雷九天。

别以为这是小事，那和日後发生的事，很有关连。

当铁蛋向我说起那些事时，他仍然很有卑夷之色，还加了一句：「所谓江湖豪杰，

其实名过於实，也不怎麽样，见了权贵，一样把自己当奴才。

我自然反对：「那要看是甚麽人，有的人天生有奴性，见不得权贵，一见就会现出

奴相来，全身发抖。」

铁蛋「哈哈」大笑：「可不是吗，雷九天说，他见我还好，只是小心翼翼，行动僵

呆，在他觐见『皇上』的时候，竟然不由自主，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来，惹得龙

颜大悦。」

我听得摇头不已，雷九天这人，武功再高，性格上也颇有问题，只怕这也是他投靠

政权的原因，身在政权之中，见到了地位高於自己的人，自然只好战战兢兢了。

我道：「你没有见过真正的江湖人物，才不会把甚麽将军、领袖放在眼里。」

铁蛋立时料到了：「你是说白老大？」

我点了点头。铁蛋叹了一声：「是，白老大那样，才是真正的江湖豪杰。」

我有点骇然：「你们见过？」

我只知有人想请出白老大去见铁将军，要他别赶尽杀绝，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见过面

。

铁蛋缓缓摇头：「不，没见过，但是我知道，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我「嗯」了一声 他高度赞扬白老大，我自然很高兴，但我更想听他快点说下去

。

我把酒瓶递给他，他喝了一口：「雷九天跟我进了指挥所，第一句话就令我愕然，

又想笑，又不好意思。」

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到雷九天说了一句甚麽话，会令得铁蛋有这样的反应。

原来雷九天压低了声音，说的是：「将军，乞退左右，我有密言奉告。」

铁蛋在刹那之间，还以为自己是在戏台上。

这时，另外有秘书和警卫员，以及参谋长在，铁蛋会过意来，知道了雷九天的意思

，他也不禁犹豫了一下。

因为他这时的任务，是要剿灭成千上万的江湖人物，而雷九天却也是江湖人物，要

是他不怀好意，意图不轨，一个对一个，自己可不是他的敌手。

所以，他迟疑了一下之後，先向雷九天介绍了参谋长 也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将军

，雷九天对参谋长也很恭敬，不过他还是道：「皇上吩咐，只能对铁将军你一个人说。

」

听到了「皇上」，参谋长等人也不禁呆了一呆，想笑又不敢笑。

铁蛋道：「雷顾问，你得改一改口，叫领袖，不然，影响不好。」

雷九天从善如流：「是。是。皇……领袖也是那麽说，影响不好。」

他对於一些专门的新名词，说起来不是很习惯，可是很努力学习。

铁蛋见他如此坚持，事情又是领袖亲口吩咐的，所以他向各人挥了挥手，各人都退

了出去，只有参谋长在退出去的时候，向雷九天瞪了一眼，面有不愉之色。

雷九天在各人退出之後，凑近来，压低声音：「领袖他老人家问，上次给你的那本

书，看了没有？」

铁蛋怔了一怔，忙道：「看了，仔仔细细，看了叁遍。」

雷九天点头：「是，领袖也早已料到，将军一定不止看了一遍。」

他说着，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力拍了一下，力道还真不轻，发出了「拍」地一

声响：「领袖真是天纵英明，料事如神。」

而铁大将军．这时却有点哭笑不得。

早在领袖赠书之际，他就知道必有深意。可是他连把那本普通的、记述领袖早期开

国功勋的书，看了叁遍，就是体会不出那层深意来。

如今，领袖又特地着雷九天来问，可知事情非同小可，自己要是再领会不出甚麽来

，那是天大的糟糕。

所以他忙问：「领袖又说了甚麽？」

雷九天现出钦佩莫名的神情，口中「啧啧」连声：「皇上圣明……哦，不，领袖伟

大，天下事无巨细，他都了如指掌，这才能君临天下，抚育万民啊。」

铁蛋皱眉：「看你说话的方式，甚麽君临天下的……」

雷九天忙道：「是。是。领袖也……批评了，应该说……为人民服务……」

铁蛋心急：「领袖又说了甚麽？」

雷九天再拍了一下大腿：「领袖向我问起了天官门，十二天官。」

那是铁蛋一生之中，第一次听到「天官门」和「十二天官」这两个名词，他愕然之

至，不知是甚麽意思。

他想知道的是领袖对那本书，有甚麽进一步的指示没有，可是雷九天的回答，全然

不着边际。

他更加着急：「我是说，领袖对那本书，又说了甚麽没有啊？」

雷九天想了一想，点头：「有，领袖说，要是你不明白，就多看几遍，而且还特别

叮嘱，这事，不必和别人说起，我以後也不必多提。」

铁蛋心中烦燥，挥了挥手，不想再和雷九天说下去。可是雷九天却道：「领袖吩咐

，我觐见的过程，要向将军你报告，一句话也不能漏。」

铁蛋心中一动，心想领袖这样吩咐，一定大具深意，所以忙道：「你慢慢说。」

雷九天道：「领袖问我，对天官门和十二天官，知道多少，真使我讶异莫名。」

铁蛋闷声问：「十二天官是甚麽东西？」

我听铁蛋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雷九天在胡说八道，再天纵英明，领袖也不会知

道江湖上有十二天官这种人物，他在胡扯。」

铁蛋吸了一口气：「当时，在听雷九天详细介绍了十二天官的一切之後，我也认为

雷九天是在胡扯，领袖不会知道，可是，他胡扯的目的是甚麽呢？」

我也说不上来。

当时，铁大将军问：「领袖何以会关心……那十二天官？」

雷九天道：「我也不知道，领袖只是说，十二天官是值得注意的人。」

刹那之间，铁蛋的脑中，灵光闪动，像是遭到了电击而陡然开了窍。

本来，他只当雷九天叙述他蒙领袖召见的事，只是他在炫耀「顾问」这个地位，直

到听到了这一句话，他才知道内中大有文章。

他整个人震动了一下，由於实在太紧张，也太兴奋，是以一开口，竟有点语无伦次

，他失声道：「你可想清楚了，转述皇上的金口 」

他用力打了自己一下，骂：「乱七八糟的，甚麽玩意，我是说，你转述领袖的指示

，可不能歪曲，一个字不能多，一个字也不能少。」

雷九天一看到铁将军大失常态，也大是紧张，他用力吞了一口口水：「不，我没有

加多一个字，也没有减少一个字。」

铁蛋不由自主喘着气：「他是怎麽说的？」

雷九天再重复了一遍：「他说，十二天官是值得注意的人。」

铁蛋「嗖」地吸了一口气，身子向後一倒，重重地坐了下来。他心念电转，首先想

到的，是领袖曾给他的指示：「有值得注意的人，要注意一下。」

这本来是一个空泛之极的指示，实在难以明白。可是如今，再加上领袖对雷九天说

的话，就很是具体了 十二天官，就是值得注意的人。

领袖竟然要把一番指示，用那麽曲折的方式来表达，由此可知其中必然牵涉到极大

的隐秘，非同小可。

铁蛋登时感到自己双肩之上，担着千斤重担，关系重大，非比寻常。

这时，他知道领袖的指示，必然和十二天官有关，他还不知道领袖送他那本书，是

甚麽意思。他决定和雷九天好好谈一谈之後，再去仔细看一遍，可能就融会贯通，看出

名堂来。

他忙问：「那……十二天官，现在也在被征剿的对象之中？」

雷九天答得很郑重：「有可能在，他们十二个人，浑成一体，同来同往，可是整个

天官门，又独来独往，绝不和其他的江湖人物发生联系。颇有些人想到他们神通广大，

想引他们出来，领着大家干，可是也找不到他们的踪影，就算找到，我看也办不成。」

铁蛋沉声道：「雷顾问，事情不能靠估计 你在江湖上地位高，历史久，可曾见

过他们？」

雷九天皱着眉：「我早年，曾和十二天官会过面，可是我不知道我当年见的十二天

官，是不是就是如今……领袖说值得注意的十二天官。」

雷九天的话，有点不容易明白，铁蛋用力一挥手，在进一步详问之前，先问：「领

袖的话，你真的听清楚了，他的口音 」

领袖虽然天纵英明，已经升到了神的地位，可是他一开口 说的那一口土腔，却

不是受命於天，无法更改。那土腔，别的地方人，还真不容易听得懂，发音怪绝，举例

来说，「国家」的「国」字，发的竟是大多数方言中的「鬼」字之音。所以「国家」听

来，便十足是「鬼家」。雷九天像是受了委曲：「我自小混江湖，跑过叁关六码头，甚

麽地方的乡谈，我都听得懂。」

铁蛋作了一个手势，请他别见怪，又问：「那麽照你看，领袖那样说，是甚麽意思

？」

雷九天答得更小心：「我想，领袖是想请将军多注意十二天官，嗯……若是可以招

安的话，就……」

他说到这里，双手乱摇：「那只不过是我的想法，将军只当没听过就是。」

铁蛋心中一动，「招安」一词的意思就是容许对方投降 这和领袖的「剿灭」指

示，虽有矛盾，但可以当作特别情形处理。

铁蛋想了一想，又问：「你适才说，你见过的十二天官，何以不能肯定就是现在的

十二天官？」

雷九天道：「我那一次，和十二天官正面相对，为的是争一批……」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满是皱纹的脸上，很有惭愧之色，停了一停。

铁蛋心知雷九天在江湖上，尤其是在早期，也颇有些见不得人的事，不是很光采，

他那次和十二天官之间的争执，也必然不是很光明正大。

所以铁蛋道：「详细经过不必说了，只说为甚麽就可。」

雷九天如释重负，忙道：「是，是，陈年旧事，说来也没有甚麽意思。我见到十二

天官时，均在五十年前，那时，十二天官的年纪已都在六十以上，其势不能活到现在。

」

铁蛋望了雷九天一眼：「其中有人特别长命，百岁以上也是有的。」

雷九天道：「将军有所不知，十二天官同生共死，只要死了其中一个，其馀十一个

也不偷生。」

铁蛋皱了皱眉：「那也就是说 」

雷九天道：「那就是说，他们必然早早寻觅传人，以便一旦自己出了意外，天官门

就可以由新的十二天官传下去，不致断绝。」

铁蛋说到这里，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暂时停一停，铁蛋望定了我。

我连喝了几口酒，才道：「等一等，事情有点复杂，我在苗疆一个叫蓝家峒的地方

，见过十二天官。」

铁蛋的神情陡然紧张起来，我忙又做手势：「我见到的十二天官，不是你见到的十

二天官。」

铁蛋略想了一想，就明白了。

铁蛋曾见到的十二天官（我假定他被十二天官俘虏过），当然是逃入了蓝家峒的那

一批，也就是我在叙述之中，一直称之为「老十二天官」的。

事情就是复杂在，雷九天早年所见的十二天官，也不是「老十二天官」，而必然是

老十二天官的师傅，是老老十二天官。

弄明白了，其实也不是很复杂，十二天官一代一代传下来，自然也有各代不同的十

二天官，活动在江湖上。

我把这情形说了，并且说现在的十二天官，是老十二天官被军队追剿，而负伤逃进

了蓝家峒之中的。两者十二天官的对头人，正是如今在我面前的铁大将军。

世界上的事，有着极奇妙的联系，当我第一次见到十二天官在温宝裕的带领之下，

出现在本城之时，随便我怎麽想，也想不到会有如今这样的发展。

我道：「现在的十二天官与世无争，和以前的天官门，大不相同了。」

铁蛋扶着轮椅扶手的手，在微微发颤，他点头：「是，和我有关系的，是他们的师

傅，老天官。」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一会，才继续说他当年的事。

他道：「雷九天向我详细的说了十二天官怎样选择传人的经过。」

当时，雷九天道：「十二天官选择传人的条件，十分苛刻，所谓十二天官，是根据

『地支』来排列的，他们各有很是古雅的名称，但是江湖上的人，谁会记得，只是叫他

们鼠天官、牛天官、虎天官……」

铁蛋点头，表示明白。

雷九天又道：「他们既然各以生肖上的动物为名，外型也自然很相似。」

标题 <<书路--大秘密>>

第九部：每一代的龙天官是怎样拣选的？

雷九天略为迟疑了一下：「那种情形……是在挑选传人时就留了意的缘故。譬如说

，猪天官要拣徒弟，就一边找胖小孩。其中，蛇天官一定找高瘦的女孩子，牛天官则找

壮健的，鼠天官必然选择鬼头鬼脑的 」

铁蛋听到这里，笑了起来：「好笑，那麽龙天官呢？上哪儿去找一个像龙的孩子？

根本龙是甚麽样子的，也没有人知道。」

（关於十二天官的外形，我在苗疆，已有发现，和他们的名称，很是相合，这时才

知道果然如此。）

（我也立刻想到：龙天官怎样拣徒弟呢？）

雷九天一听到铁大将军的问题，刹时之间，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先作了一个

手势，这才道：「说起来很难令人相信，真的很难令人相信。」铁大将军略见不耐烦：

「不管能不能相信，你就照你所知道的说吧。」

雷九天答应了一声：「是。据江湖传说，天官门是明末清初的时候成立的。那时，

明朝朱家皇族，被清兵赶得四下奔逃，有福王、鲁王甚麽王的，各有一批遗老臣子拥护

，成了小朝廷，过王帝瘾，其中有一个桂王，是叫投降了满清的大汉奸吴叁桂，拿住了

之後，用弓弦绞死的……」

铁蛋听他忽然说起明末的历史来，自然神情要多难看，便多难看。

雷九天鉴貌辨色，自然看得出来，他忙道：「事情总得从头说起，将军请 」

铁蛋用力一挥手：「你快说吧，别再扯开去了。」

雷九天吞了一口口水，忽然提出：「将军，我不可一刻无酒，能不能 」

铁蛋也曾听说过这个江湖大里，日常生活，要喝酒，不喝水，十分传奇，所以他一

面点头，一面道：「好，我着人准备。」

雷九天忙道：「不必，我自己带着有。」

他一面说，一面略掀衣襟，伸手在腰际一摸一抖，「呼呼」地一声，就抖出了一件

物事来。那东西在掠出来的时候，就在铁蛋面前不远处挥过。

突然之间有了这样的变化，任何人都难免吃惊，就算不仓皇後退，身子也不免向後

仰一仰。

可是好个铁大将军，确然不同凡响，名不虚传，非但不避，反倒一伸手，向掠向前

来的东西，疾伸手出去，一把抓住。

也在伸手出去的时候，根本不知那是甚麽，只知「呼」地一声，有东西掠过来而已

。

及至一伸手抓住，定睛一看，他才看清那是甚麽，也不免暗中吃惊。

那竟是一条大蛇，而他正挑住了那蛇的七寸处，蛇头正对准了他。

这种情景，突兀之至，全然不在情理之中，令铁大将军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处置

。

铁蛋在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大有疑惑的神情。

我笑了起来，指着他：「这就是你少见多怪了，武林中人，很有些人用蛇作武器的

，驯养了蛇，围在腰际，或挂在肩上，随时使用。」

铁蛋笑：「你别说得口响，不错，雷九天那条蛇，可以当作软鞭用，但是还有一个

更重要的用途，你的脑筋再古灵精怪，也一定想不到。」

我略想了一想，不明白还有甚麽更重要的用途，所以便道：「不想了，你说吧。」

铁蛋忽然叹了一声：「江湖上，真是甚麽样的怪事都有，真是。」

当下，铁蛋握住了那蛇的七寸处，恰好是一握。「七寸」是蛇身最细的所在，可知

那蛇，也很是粗壮。铁蛋迅速定神，向雷九天望去，见雷九天很有惶恐之色，他就立即

想到：在这种情形之下，维持自己的权威，最是重要。

所以，他射向雷九天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人在甚麽地位上，自然而然会有这个地位上的威严，虽然也有小丑一般的大官，但

那毕竟少之又少，百年难得一见。

当时，铁大将军那凌厉的目光，就令得武林大豪雷九天也为之变色。他急急忙忙道

：「手势惯了，将军莫见怪，莫见怪……将军的身手真好，竟一下子就抓住了我这条『

酒蛇鞭』，真好身手。」

听得雷九天口中，说出了「酒蛇鞭」这个名称，铁蛋方看清，自己抓住了的，并不

是一条活蛇，只能说是一条蛇的标本。

也直到这时，铁蛋才看清了那条蛇 蛇头抓在他的手中，蛇全部分握在雷九天处

，整条蛇，大约有六尺长，最粗处，约有两握，蛇身胀鼓鼓地，全身闪耀着一种银灰色

的光芒，蛇鳞十分细密。

蛇头上，一对蛇眼，可能是镶上去的蓝宝石，蓝光殷殷，看来颇是诡异。

蛇嘴部分，是一个如同烟嘴的玉管，玉质晶莹。

而整条蛇，叫「酒蛇鞭」，那自然是武器了。

所以，铁蛋更沉下脸来：「你对我挥鞭，是扬武立威的意思吗？」

铁蛋的指责，十分严厉，雷九天听了，更是大惊，立时松开了蛇身。双手下垂，神

情恭谨，急忙为他自己辩护：「将军，我才不敢，实在是一见将军，便有知己之感，一

时忘形，唉，草莽中人，总记不住朝廷的体制，将军总要原谅。」

听得他这样说，铁蛋的心中，直想哈哈大笑，可是他却仍然沉着脸。

这时，那条蛇已全在他的手中了，铁蛋的武术造诣很高，自然也练过用鞭，他手腕

一沉，想就势把那蛇挥了起来，可是略一运动，却觉得那蛇，怪异莫名，说硬不硬，说

软不软，又自行会颤动，竟然无从着力。

铁蛋毕竟是专家，一下子就明白了何以会有这种古怪的情形 那是蛇身之内，全

是液体之故，蛇身内的液体，当然全是烈酒了。整条蛇，竟是一只蛇皮的酒袋，看那大

小，至少可以灌上叁五十斤酒去。

我也不禁骇然，只听说有牛皮酒装，羊皮酒袋，用竹筒来载酒，用葫芦来载酒的，

用整条蛇的蛇皮作袋来载酒，不但闻所未闻，连想都难以想像得出。

我道：「虽然用来装酒，可也能当兵器。」

铁蛋同意：「自然，但是要运用如意，非下苦功不可，那比使灌水银的软鞭更难用

，水银沉重，容易着力。」

我神情渴望：「雷九天使这『酒蛇鞭』，一定是挥 自如的了。」

铁蛋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事实上，铁蛋日後，并没有多少机会看雷九天使这条蛇鞭。只是在当时，他心知已

把雷九天吓得够了，再摆官威，反为不妙。

所以他淡然一笑：「难道你见领袖，也能这样忘形？可要小心了。」

雷九天连声道：「是。是。将军说得是。」

铁蛋第一次力道没运对，这时手腕再一沉，劲道贯送出去，那蛇就像活了一样，蛇

头倏然翘起，送向雷九天的手中。

雷九天一握住蛇头，铁蛋也松了手，雷九天一运功劲，蛇头弯过去，凑向他的脸，

他一张口，就咬住了那蛇嘴中的玉管。

接着，便听得「 嘟」、「 嘟」的声音，他喉结上下移动，竟连喝了叁五口，滴

酒不漏，配合之奇，简直天衣无缝。

雷九天吁了一口气，一手又握住了蛇头：「将军，这里面是极好的佳酿 」

铁蛋忙道：「谢谢，不必了，你这蛇皮酒袋，倒是有趣得紧。」

（我在听到这里的时候，联想到的是，红绫那麽嗜酒，要是弄了那蛇皮酒袋来，让

她装上酒到处去，那真是妙不可言，比诸杜牧在盛唐之际的「落魄江湖载酒行」。也不

遑多让了。）

（不过继而一想，此举虽然大投红绫所好，却必然不为白素所喜。世事难两全，又

不禁意兴索然。）

雷九天听铁将军赞他的「酒袋」有趣，又得意了起来：「是，这蛇，有一个名堂，

唤作『铁皮蛇』，产於沙泽之中，很是罕见，这样大的更少。蛇皮坚韧无比，刀割不破

，不但可以载酒，还是很好的兵器，将军要是喜欢 」

不等他讲完，铁蛋已摇手：「别了，你自己留着吧 我要是高抖着一条蛇，号令

冲锋，只怕打不成仗了。」

铁蛋说得有趣，雷九天也不禁被逗得笑了起来。几口烈酒下了肚，他精神一震，手

法利落地，又把那酒蛇鞭圈到了腰上。

铁蛋提醒他：「你说到了明朝末年 」

雷九天道：「是，那时，天皇贵胄，到处流散。第一代天官门，也在那时出现。据

江湖说，十二个人，能同生共死，必然有一种力量使他们有这种目标，极可能就是保住

了其中一个龙子龙孙的一些文武官员，结合而成。」

铁蛋的领悟能力强，已经听出了意思来，他失声道：「你是说，十二天官之中的龙

天官，真的是龙子龙孙，天皇贵胄？」

雷九天点头：「是，第一代天官门之中的龙天官，就是桂王朱由榔的孙子朱文非，

後来在云南还称过王，年号是『永兴』，康熙四十五年才兵败被杀，想来其馀十一天官

，也一起殉死。」

铁蛋的心中，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可是又说不出为了甚麽。

他呆了一会，才道：「那麽以後呢？上哪儿去找那麽多龙子龙孙？」

雷九天神情严肃：「不知道他们是怎麽选承继人的，乾嘉年间，有一个龙天官姓林

，说是林爽文的後人。」

铁蛋眨了眨眼，这难怪他，「林爽文」这个名字，在历史上微不足道。这个人，在

清乾隆末年在台湾作乱，曾自称「顺天王」，後来被福东安这个在小说中出名的人物剿

灭，他的後人，极勉强地，自然也可以说是贵胄 林爽文起事若成功，说不定就是台

湾皇帝了。

雷九天说了些林爽文的事，铁蛋笑了起来：「那样子的也算，这龙子龙孙倒也不难

找。」

雷九天却不敢轻笑，他道：「我见过的那十二天官中的龙天官，据说是从朝鲜来的

。」

铁蛋骇然失笑：「外国王帝的後人也算？」

雷九天道：「不是，那龙天官本姓袁，是洪宪王帝在朝鲜时留下的龙种。」

铁蛋呆了半晌，洪宪王帝袁世凯，在北京新华宫坐了九九八十一天的龙廷，是中国

历史上的末代王帝。他早年曾在朝鲜住过一段时期，在那时候，和甚麽女人生下儿子。

也大有可能。

那麽，这个孩子，自然是龙子龙孙了 虽然挖空心思，却也可以自圆其说。

铁蛋在那时，又隐约地感到了一些甚麽，却仍抓不住中心。

铁蛋有这种感觉，那令他很不舒服，就像是打仗的时候，先炮轰了敌人的阵地之後

，却找不到敌人在哪里，无法冲锋陷阵去搏击一样，有一种空荡荡无处着力的难受，所

以，他自然而然在胸口拍打了几下，吁了一口气，道：「自从袁王帝之後，中国再也没

有王帝了，这龙子龙孙，自然也绝了种。」

雷九天附和着：「是啊，所以，江湖传言，也未必靠得住。」

我听铁蛋叙述到这里，感觉和当年铁蛋一样 铁蛋把一切细节全告诉了我，我和

他有同样的感觉，是很自然的事。

确然，那种感觉令人很不舒服，所以我向他看去，想他把谜底赶快揭开来。可是他

却避开了我的目光，自顾自喝着酒。

我知道，在他後来的经历中，一定揭开了所有的谜团。但是他不愿意一下子就说出

来，我性子再急，也无可奈何，只好由得他慢慢说。

我也喝了一口酒，道：「江湖上有这样的传说，有两个可能。一是真有其事，每一

代的龙天官，都是天皇贵胄。另一个可能是那是天官门自己制造出来的故事，自高身价

，表示他们和别的江湖人物不同，是可以有资格建立一个王国，成立一个朝廷的。」

铁蛋笑了一下：「我当时也这样对雷九天分析过，雷九天的反应，十分有趣，你想

知道雷九天是怎麽反应的？」

我没有说甚麽，只是举起拳头来，向他扬了一扬，意思是说：「你敢不说，或是吞

吞吐吐卖关子，我就请你饱尝老拳。」

我和他，在少年相交之时，常向对方作这样的手势，他自然一看就明白。

他又笑了一下，说出了雷九天的反应。

雷九天很是不屑，冷笑了一声：「那也没有甚麽特别高人一等的，占山为王，自称

是甚麽都可以，隋朝瓦岗寨上，程咬金就曾自称『混世魔王』，算起来，他的後人也有

资格当龙天官。」

铁蛋听雷九天说得有趣，哈哈大笑：「山大王也算，雷顾问你的後人，也可以算了

。」

铁蛋估计在雷九天长久的江湖生涯之中，一定也有「占山为王」的阶段，所以才这

样调侃了他一下。

雷九天倒不是生气，只是刹那之间，十分惶恐，双手乱摇，连声道：「将军，这话

……不能说……那是造反的事，要杀头的。」

本来，雷九天的话，又隐约使铁蛋想到了甚麽，可是由於那时雷九天胀红了脸，神

情滑稽，所以铁蛋跟着哈哈大笑，也就忽略了过去。

雷九天镇定了下来，正色道：「将军你别说，我见老老十二天官的时候，见过那龙

天官，他的模样，倒真的和袁王帝，後来又成了袁大总统的，十分相似，同样是五短肥

胖，大头大耳，很有几分帝皇之气。」

听雷九天说得认真，铁大将军又是一阵纵笑。雷九天又伸手在腰际按了一下，这一

次，他并没有挥动酒蛇鞭，只是伸手按在腰部，当然他在暗中运劲，只见那「蛇」自他

的腰际，如同活了一样，昂起头来，一股酒箭，自蛇口的玉管之中，射了出来。

雷九天昂高了头，酒箭射高之後，再落下来，恰好全落在他的口里。刚才他含着玉

管喝酒，一点酒也没有外溢，并没有闻到酒香，这是他换了一个方法，酒才一射出，酒

香扑鼻，登时令人心旷神怡。

铁将军也是嗜酒之人，一闻到这股酒香，脱口便赞：「好酒。」

他才一赞，雷九天就道：「将军请。」

随着一个「请」字，蛇头突然一转，酒箭向铁蛋射了过来，来势不急，铁蛋微昂头

，张大口，恰好接了个正着，酒入口中，顺喉而下，清冽无比，异香满体，连喝了叁口

之後，铁蛋不由自主，脱口再赞：「真好酒。」

雷九天大喜：「将军善饮，以後我们共事，那就更加方便了，这酒……」

雷九天又介绍了几句他放在蛇皮袋中那酒的好处，铁蛋其时，全身都由於酒进入了

血液，像有一股暖烘烘的火在全身流转，四肢百骸，都有说不出的舒服，所以，并没有

听进去。

直到铁蛋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雷九天的声音才入了耳，他在说：「领袖召见我的

经过，已经说完了，将军，我一定尽我力量，为……人民服务。」

铁大将军和雷顾问的合作，使得这项任务完成得很好。雷九天是江湖的活辞典，甚

麽人物的来龙去脉，惯在何处活动，行事的方式如何，习性怎样，武功如何，和其馀江

湖人物，有甚麽牵连，除非只是偷鸡摸狗的小毛贼，不然，都能一一说出来历。这就使

铁大将军的行动，方便了许多，例如在山中抓到了一个人，明知他不是土着，可是其人

又拼死甚麽都不说，也就无法知道他的来历和还有多少伙伴。

而在这样的情形下，雷九天只要一看，就立刻可以叫出这家伙的名字来：「好家伙

，真有长进了，哥儿你不就是巢湖的刘家叁虎之一吗？你那两个兄弟呢？也躲进山来了

？不当湖匪当山贼了？不过我看狗改不了吃屎的习性，我看你们那伙人还是依水为寨

参谋，查查地图，看看附近有没有湖泊，他们的巢穴，必在那里。」

单是这一番话，就足以令得强悍凶残的惯匪，面无人色，不战而降。

在那时，领袖既然曾有过指示，是战是降，结果完全一样，一概格杀，所以到了後

来，双方之间的战况，更趋惨烈，也没有甚麽人投降的了，一律拚死，铁大将军也杀红

了眼，连受伤的俘虏，也一律诛杀。

後来，在任务完成之後，铁大将军在呈给领袖的报告之中，有这样的句子：「可杀

可不杀的有四万多人，都杀了。」

伟大的领袖的批示是：「杀得好。」

多麽有气派，人的性命，在这种大人物的眼中，就和草芥一样，惟有如此，才能稳

固势力，杀人会手软的，哪配列入帝王将相的队伍之中。

在这个过程之中，铁蛋越来越明白，领袖派雷九天来的主要目的，是要他来辨认十

二天官，因为只有十二天官才是「值得注意的人」。

至於何以十二天官被领袖定为「值得注意的人」，雷九天不知道，连追随领袖，差

不多可以把领袖的心意揣摩出四五成的铁将军，也不知道。

他又把领袖给他的那本书，看了叁遍，还是不能明白领袖的喻意。

而他一遍又一遍要求雷九天讲十二天官的事，也没有甚麽新的资料可以发掘了。

剿灭战进行到了後期，已经杀了几十万人，军队一个山头一个山头推进，剩下的敌

人，估计已经不多，根据几次军队损失重大的遭遇战的情形来看，雷九天下了结论：「

这几次战役的对手，一定是十二天官。一定是他们。」

最早是战败回来的一个连长的报告，本来是极勇敢的军官，可是在叙述他那一连，

两百人全部被消灭，只剩下他一个人逃回来的时候，身子还在发抖。

他说：「在夜行军中，突然受到了殂击……有一群……那不是人，是……山魈鬼怪

……每个人的眼都会发绿光，一给绿光射中，就全身发软，有甚麽武器都没有用，有原

子弹，也扔不出去啊……那群鬼怪，来去如风，被沾着身子就倒，倒了就断气，两百来

人连发一声喊的机会都没有，就……全牺牲了。」

铁蛋听得脸色铁青：「那你怎麽独自回来了呢？」

连长身子抖得厉害，面上了无血色，好一会才道：「是他们放我回来的，……还有

一番话，叫我带回来……向将军说。」

铁蛋厉声：「说，甚麽话。」

连长急忙声明：「那是那群鬼怪……说的。」

铁蛋一拍桌子：「快说。」

连长声音发颤：「一个鬼怪，像是一个瘦老头，他……那时，我给另一个鬼怪在後

面揪住了头发。那老鬼说，你们赶尽杀绝，一个不留。我们可不能学这种手段，总得留

上一个活口，回去告诉你们那位铁大将军，有朝一日，他落在我们手里，也会放他一回

。」

铁蛋听了，不怒反笑，在一旁的雷九天，就在这时，用沉重的声音道：「十二天官

，准是这一伙，不会是别人，准是他们。」

雷九天的话，令得铁蛋心头震动，大是踌躇。

标题 <<书路--大秘密>>

第十部：围捕十二天官

在听那连长报告的时候，铁大将军自然知道那一批人不是甚麽妖魔鬼怪，只是极厉

害而且心狠手辣的人。这批敌人一举消灭了他二百多个部下，那令得他这个常胜将军，

犹如脸上被人掴了一掌。

他正在迅速转念，如何展开搜捕，如何调动最精锐的部队，去消灭这股凶悍的敌人

，可是雷九天却忽然提醒他，那股悍匪，是十二天官 是领袖特地指示过的所谓值得

注意的人物。

所谓值得注意，铁蛋已经可以肯定，那是要特别处理的，至少，要生擒，看究竟有

甚麽地方值得注意，而不是格杀。

如果杀死了，再有值得注意之处，也没有用了。

这些日子来，随着他指挥的军事行动节节胜利，他更加体会到了领袖的指示，关系

重大，因为日理万机的伟大领袖，竟然接二连叁向他问及有关追剿的情形，又把那句指

示重复了两次，也问他有没有听雷九天的汇报，和看了那本书没有。

铁蛋不知道那是甚麽大事，但是他却知道，有一副千斤重担在他的肩头上，他必须

极度小心处理。

他转头向雷九天望去，只见雷九天的神情也凝重之极，双手紧握着拳，又道：「一

定是十二天官。」

铁蛋听他说来说去都是这一句，不禁焦躁起来，大声道：「说说该怎麽对付。」

雷九天震动了一下，反问：「不知道将军要怎麽对付？是格杀，还是活捉？」

铁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领袖曾特别指出，这十二人值得注意，需要注意，这…

…领袖的意思，当然是要特别处理。」

整个行动的指示是「格杀勿论」，「特别处理」的意思，自然是生擒活捉了。

雷九天接下来所说的话，倒令得铁蛋大是满意，相信自己的判断不错。

雷九天道：「是。是。我在觐见领袖的时候，也感到领袖特别关注这十二天官，能

劝得他们……和平起义……也省了不少功夫。」

雷九天的话，说到後来，有点不伦不类，是以铁蛋瞪了他一眼。

雷九天忙解释：「我是说，十二天官各怀绝技，有的还擅长『迷魂大法』、『摄心

术』，士兵一和他们眼光接触，就会失魂落魄 」

铁蛋更怒：「那多半是催眠术，你别长他人威风，那会动摇军心。」

在军队之中，「动摇军心」的罪名何等之重，可以就地正法，雷九天发急：「他们

还有一个天官大阵，更是厉害无比 」

他说到这里，才想起自己越是说，越是在「长他人威风」，所以涨红了脸，再也说

不下去。

这时，铁蛋早已想到，如果要剿灭，那事情容易，架上百十门大炮，一个山一个山

轰过去，只消轰死了其中一个，天官门也就消灭了。

可是如果要「特别处理」，那就难上加难，这十二人都身负上乘武功，又在暗中，

连他们在何处藏身都不知道，如何迫他们现身，就是大问题，怎能活捉他们？

一想到这一点，他心中更是烦恼。雷九天偏又道：「要是他们肯过来，利用他们的

本领，再去追剿残匪，可以事半功倍。」

铁蛋冷笑一声：「或者他们心中还存着『江湖义气』，不肯帮着官府行事。」

雷九天是老江湖了，自然听得出铁蛋话中的讥讽之意，心中大是生气，可是又不敢

发作，一张老脸，也就涨成了紫红色。

铁蛋一挥手：「雷顾问，由你在军中挑选会武术的人，能挑多少就挑多少，必要时

，连我也算上 我也习过武。由你为首，来对付十二天官，这件事办成了，是一桩特

大功劳。」

雷九天可能是热中想做官，一听到有这样的立功机会，精神一振，大声答应，颇为

自己有了用武之地而高兴。

铁蛋又向在一旁的参谋长下令：「在军中挑选神枪手，一定要百发百中，组成小组

，随雷顾问行动。」

雷九天神情疑惑，不知道铁将军的第二道命令，用意何在。

我倒是一听得铁蛋说到这里，就明白了。

他要调神枪手，组成小组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对付十二天官 万一武术上对付不

了，枪械自然还有用，只射伤，不射死，也就是「特别处理」了。

我叹了一声：「十二天官在这样的大军追捕之下，还能全身而退，真了不起。」

铁蛋瞪了我一眼：「就是不能取他们的狗命，不然，一百二十个天官，也早成肉酱

了。」

从铁蛋至今犹有恨意的情形来看，当年战况之惨烈，可想而知。

事实也确然如此，在那个连只剩下一个连长回来之後，又接连好几次，一个排，或

是一组巡逻，一队侦察，遇上了伏击，都是连对方是甚麽模样都没有看清楚，就「被碰

上就死」，但也总有一个活着回来，也照例传他们的话，要铁大将军小心，总有一天，

会把他活捉。

铁蛋在开始时，下了极严的命令，不准传播消息。可是这种人命关天的事，索性公

开了还好，一旦不公开，又绝对无法消灭在暗中传播，这就越传越多，越说越是可怖，

整个军队之中，离奇的说法之多，保证可以编一部鬼怪大传。

而雷九天编了一个特别大队，总共有七十多人，神枪手也有叁十多人，但是一点用

也没有，因为根本找不到对手在何处。

於是，铁大将军无可奈何之馀，在各处林子、峭壁之上，竖上了木牌布告，直接邀

十二天官出面相会 「本将军以军人荣誉保证，今公开会面，决不设任何埋伏，不加

任何伤害，可以选择去留。」

这可以说是自有战争史以来，最优惠的招降条件了。

这样的布告，也用漆油写在岩石上，而且，还发给每一个战士 因为每次遭遇，

虽然军队损失惨重，但总有一个被放回来，可以通过这个幸存者，向神出鬼没的十二天

官传递讯息。

铁蛋在许多年後，说到这一节时，仍然大有屈辱之感，我本来想哈哈大笑的，但是

想到他是一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却要在顽敌之前，采取这样的行动，那正是窝囊之极

了，作为老朋友就不应该在这件事上取笑他。

所以，我没有笑，只是大摇其头：「没有用，一定没有用。」

铁蛋神情懊丧：「我用军誉作担保，他们居然也不相信，太岂有此理了。」

我叹了一声：「你们说了不算数的例子太多了，而且兵不厌诈，你再拍心口担保，

到时一反悔，他们找谁评理去？哪有自己送上门来的道理。别说是你作担保，就算是领

袖出面做担保，他们也不会上当 这点聪明才智，十二天官一定有。」

（若干年後，真的，领袖拍心口担保了一些事，引得一大批人信以为真，上了当，

那些人的聪明才智，显然不如十二天官远甚，结果，自然死伤狼藉，惨不堪言，也算是

愚蠢的回报吧。）

铁蛋睁大了眼望着我：「我可没想要骗他们。」

我笑：「总之他们不会相信就是，你没有等到他们来吧？快说到你成了他们的俘虏

没有？」

我等了那麽久，才忍不住催了一句。铁蛋的反应，仍极其强烈，他把轮椅转得飞快

，竟没有停止的意思，我走过去，用力按住了轮椅，不让他再转。

他叹了一声：「他们用了奸计，任谁也要上当。」

我心知其中的过程，一定十分曲折，可是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十二天官有甚麽「奸

计」可用。

因为十二天官虽然连连得利，又在暗处，可是想要接近铁大将军，也是很困难的事

，别说俘虏他了，难道是雷九天倒戈相向 我立时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十二天官若

是行事要靠外来力量的话，也不成其为十二天官了。

铁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时，我们已经有点眉目，他们的行动再快，根据好几次

接触，他们一日之间的移动，也不能超过两百公里 」

我不禁骇然：要在那种穷山恶水的环境之中，一天行动接近两百公里，那岂是容易

的事。

铁蛋是军事天才，在掌握了这一点之後，他调配军队就有了准则。

若是一晚部队受到了袭击，他就立刻以这个袭击点为中心，两百公里为半径，调动

军队，向中心点挤压。

这样的行动，需要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参加的军队数目之多，也令人咋舌，最多的

时候，军队的人数，超过六万人。

以超过六万人的武装部队，去对付十二个人，这只怕是人类历史上强弱最悬殊的斗

争了。

可是，强的一方，并没有占多大的优势，至少，在心理上反倒处於劣势。军中对这

十二个「鬼怪」的恐惧心理，像瘟疫一样蔓延，甚至出现了罕见的逃兵现象。

逃兵现象已令得铁将军头痛无比，而更令他头痛的是，他的主要手下，参谋长直接

向中央报告他「行动失常，指挥失误，实乃我军建军以来之最大错误」，而他作严厉的

攻击，而在上级机关，也有更多的人对铁蛋的行动大是不满。

可是使铁蛋感到自己并没有做错的，是当事情闹到了最高领袖那里，最高领袖所说

的话。

领袖下达了很是肯定的指示：「一切行动，由铁蛋全权负责，由於环境特殊，可以

根据指挥员的个人意思，随意行事。」

那参谋长被调离部队，铁蛋知道自己做得极对，就算再加一倍人马，只要是活捉十

二天官，那就是领袖最高指示的真正用意。

至於领袖何以要如此重视十二天官，铁大将军当时，再聪明，也想不出一个究竟来

。

老实说，他把一切经过向我说了，我也不明白领袖的用意何在，简直不可思议之至

。

那时，凭着绝对优势的兵力，铁蛋深信自己已经把十二天官围在包围圈之中了。

既然有了领袖的支持，铁蛋的行动，更没有顾忌，全力以赴，缩小包围圈，哪怕每

天只缩小五公里，叁五个月下来，也必然可以把十二天官挤出来。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十二天官显然也觉得不妙，他们发动袭击的

次数更多，但范围始终在包围圈之中。

又过了十来天，包围圈缩小到了半径只有四十公里了，铁蛋随军推进，那一晚，驻

军在一个小山谷之中。

由於十二天官一直在扬言，要活捉铁大将军，所以铁将军的警卫工作，也严密无比

。

除了有一个警卫连之外，还有雷九天率领的武学高手，铁蛋自己，也警惕非凡，不

敢大意。

那一次事变，铁蛋事後追溯起来，事情还是坏在雷九天的身上。

那小山谷是一个天险，四面都是高耸的峭壁，只有一个山坳，可供进入，本来盘踞

着一股自四川撤下来的败兵，经过叁日激战，才全部消灭。

那股散兵在这山谷中已盘踞了些日子，所以盖有十来间石屋，雷九天一看就说这里

可以成为司令部，铁蛋也没有意见。

若说雷九天办事不公，那也不公平，他非但在山坳口布下了重兵防守，就连峭壁之

内，也组织了六个巡逻队，彻夜巡查，因为这种陡壁，并难不倒武学高手。

而他自己，也亲自巡查，这个身形扎实的老头子。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这些日子

来，部队上下，无不敬佩，连铁将军也对他另眼相看了。

那晚上，午夜时分，雷九天带着两个人，才巡到山坳口，忽然听到汽车喇叭声大作

，按个不停，晚上静寂，车号声在山中一响起，立时激起了回音，一时之间，简直如同

鬼哭神号一般，惊天动地。

雷九天不禁大怒，军中有一个汽车营，所有的车子，不论大小，都归这个营调配。

汽车营的官兵，自视颇高，很有点特殊分子的味道，也经常闹事。

雷九天以为又不知是甚麽官兵喝醉了酒在发酒疯，可是酒疯竟然发到司令部的旁边

来了，这还了得？

雷九天一挥手，身形略矮，已向下疾窜了出去，他两个手下，也是武学高手，就紧

跟在後面。

他们还没有从山坳的口子奔出去，就看到几道强光，直射了过来，叫人眼都睁不开

，雷九天又惊又怒， 着眼，约略看清来的是叁辆吉普车，都亮了车头灯，在崎岖的山

路上，驰骋极快，车身跳动，那几根光柱更是闪动不定，令人眼花撩乱。

雷九天忍无可忍，大喝：「停车，太胡闹了！」

第一辆车中，却有好几个人一起断喝，声音有男有女：「放肆！领袖来了！」

这「领袖来了」四字一入耳，恍若晴天霹雳，雷九天整个人都呆了一呆，而叁辆车

子也已飞驶到了近前，当中那辆吉普车上，一共有四个人，其馀叁个是甚麽人，雷九天

也没有看清楚，只看清了其中一人，身形高大，广额长发，目光炯炯，不怒而威，不是

领袖是谁？

雷九天一惊，实是非同小可，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双脚发软，差点又没有再跪

了下去。

就在那时，车子并没有停止前进，领袖在车上向雷九天招手：「来，雷老，我们一

起见铁司令去。」

雷九天只觉得耳际「嗡嗡」作响，那一声「雷老」正是上次他觐见领袖时，领袖对

他的称呼。单是这一声称呼，雷九天就感激得想趴在地上叩九个响头，满身发热，下定

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决心，因为领袖对他的礼遇，实在太隆重了。

这时，又听得领袖这样叫，雷九天在车子经过他身边时，竟提不起劲来跃上车去

以他的武功造诣而论，那简直不可思议，还是车上的人拉了他一把，他才上了车。

上了车之後，他如何敢和领袖一起坐，只是站着，车子已直驶进了山谷。

有不少负责警卫的官兵，听到了喧闹声，一起奔了过来，只见雷九天站在车上，挥

着手，大声叫着：「让开。让开。各自严守岗位。不得乱传消息。」

众官兵一看到这等阵仗，如何还会有行动？

而且，车头灯虽然刺眼，在车上的人，还是隐约可辨，领袖的像，谁没见过，一时

之间，人人震惊，谁还敢出半句声？

这时，铁蛋还没有睡，他正在看书 就是领袖给他的那本书，也早听到了外面的

车号声、呼喝声，觉得不成体统，但他身为大将军，自然也不必亲自出去硬压，只是皱

着眉在生气。

接着，他又听到了雷九天的呼喝声，在喝令众人离开，他才觉出事情有点不寻常，

才站起身，门处一阵劲风，「砰」的一声，本来就不很结实的门，已被撞了开来，雷九

天满面通红，飞扑而入。他武学造诣也真是高，扑进来的势子那麽急，可是一下子就稳

稳地站到了错愕万分的铁蛋身前。

雷九天的声音宏亮之极，只听得他叫道：「领袖来了，将军快接驾。」

他真的急了，所以又冒出了「接驾」这样的词儿来。

铁蛋怔了一怔，一时之间，还没有会过意来，领袖已带着二男一女，走了进来，朗

声道：「小铁，你这仗不好打，来看看你，有甚麽难题，一起琢磨琢磨……」

铁蛋定睛一看，灯火闪烁之中，进来的不是领袖又是谁？

而且，刚才入耳的那几句话，铁蛋也听过许多次了 好多年的战争岁月之中，遇

上战事有阻滞时，领袖也曾突然出现在阵地上，对他讲同样的话，每一次，都使他增加

勇气和智慧。

这时，铁蛋只觉得热血沸腾，身子站得笔直，衍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军礼：「领袖你

好。」

领袖走近来，伸手拍铁蛋的肩 领袖的个子高，铁蛋要仰起头才能看他，只见领

袖似乎比上次见到时，老了一些，可知国家大事，千头万绪，很是伤神。铁蛋极诚恳地

道：「领袖要多多保重，这种地方，不要来了。」

领袖笑着：「来，跟我来，我带你去见几个你再也想不到的人。」

领袖说着，转身就走，和他带来的几个跟随，一起出了屋子，铁蛋自然跟在後面，

雷九天也跟了出来。

领袖一出屋子，就自顾自上了车，只向铁蛋招了招手，铁蛋也上了车，雷九天站在

那里，未蒙领袖指示，他却不敢上车。

领袖在车上向他道：「雷老，铁司令跟我去有事情，少则一天，多则叁天就回来，

这里的事，由你代理。」

这时候，高级军官都已得了讯息，可是却远远地围着，没有人敢过来。

叁辆吉普车，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响着车号，车头灯光射出老远，疾驶而去。

铁蛋讲述到这里，停了下来，连连喝酒。

我由於一早就知道他遭了十二天官的俘虏，又知道十二天官是用了「奸计」的，所

以，当他一说到雷九天看到领袖时，我就知道那是假的了。

江湖上的奇才异能之士多，易容改扮，不是难事，再加领袖的相貌言语行为特徵，

天下皆知，要模仿得维妙维肖也不是难事。

何况当时的情形，雷九天一上来就有了先入之见 他只见过领袖一次，自然更难

分辨，他一大呼小叫，假冒者等於是他带进来的一样，铁蛋当然也容易上当。

虽然由於对方的行事巧妙，容易上当，但是铁蛋以大将军的身分，就这样容易被人

带走，也说不过去。而且他曾在近距离和领袖面对面，又曾和领袖长时期相处，若说是

一点破绽也看不出，自然难免粗心之责。

铁蛋望了我一下：「我知道你在想甚麽，你在说，我太疏忽了。」

我点头：「是，易容假装之术，精巧得和真的一样，那是小说家言，实际上，总有

破绽可循，仔细一点，可以分得出。」

铁蛋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抹了一下：「我不和你争辩，再听下去，你自然会知道

何以我会深信不疑。」

我想了几个可能，只想到领袖的行事，一向鬼神莫测，而且他威信极高，一见到了

他，都不免紧张，也就无法细察了。

我只是问了一句：「你孤身一人，就跟着领袖走了，难道不疑心吗？」

铁蛋长叹了一声。

他不是不疑心，而是当他疑心时，已经迟了。

上了车之後，领袖没有再说过话，沉着脸，自然威严。铁蛋先向自己的车看了看，

再向前後的车子看了一下，除了自己和领袖之外，一共是七男四女，都是陌生面孔，以

前全未见过。

铁蛋心中，陡地起疑，又很大胆地盯着领袖看了一眼，确定身边的真是领袖，他才

道：「领袖的警卫员怎麽全都换了？」

他问了这一句，领袖的手向上略扬了一扬，铁蛋在全然没有防备之下，双肩一麻，

已然着了道儿，他大叫一声，腰际再是一痛，已经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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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他不是领袖是谁？

铁大将军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直到那时，他还是未曾想到，领袖会是假冒的。

他只当是领袖要拿他问罪，而用了这样的手段，自然是死路一条了。

刹那之间，任凭他再勇敢过人，也出了一身冷汗。

而他全身有叁个穴道被封，除了眼珠还能转动之外，连话也不能说。

而且，点穴功夫，是武术之中，至高无上的功夫，铁蛋武学造诣非凡，他就不会，

授他武艺的是他的叔叔，也不会。南白北雷，白老大和雷九天也不会，我遇到的许多高

人，也不会。

而在他身後的两个人，一个看来獐头鼠目，一个看来粗鲁无比，竟然会点穴功夫，

自己实在是没有反抗馀地了。

在这样的剧变之下，他只好眼珠转动，望着领袖，只见领袖神色漠然，一伸手，自

他的腰际，摘下了手 ，同时，又扬了扬手。

铁蛋只觉眼前一黑，一只皮袋，兜头罩了下来，把他的上半身罩住。

那皮袋竟专为罩人而设，袋口有许多带子，铁蛋在毫无反抗能力的情形之下，双手

双足，被紧紧绑住。

铁蛋这时，心中的冤屈，真难以形容，想不到一生征战沙场，竟死得那麽不明不白

。

车子一直在疾驶，约莫驶了大半小时，铁蛋才被提下车来，从感觉上来说，是上了

山，在向上窜，提他的人气力很大，提了一个人，仍然上得飞快。

直到这时，铁蛋才感到事有蹊跷 领袖若是要收拾他，何必把他带到山上去？

可是他再机敏，也无法料得到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已落人

他人的手中，必然凶多吉少。

他拚命挣扎，可是点穴功夫，奇妙无比，硬是一点也动弹不得。

约莫又过了一小时左右 或许并没有那麽久，只是铁蛋被装在皮袋之中，度分如

年，所以就觉得过了很久，这才慢了下来，又移动了一会，就停了下来，耳际只听到淙

淙的水声。

铁蛋感到被放了下来，靠着石头站住，陡然刷地一声响，眼前一亮，那皮袋裂了一

个口子，使他的脸露了出来。皮袋是被一柄锋利无比的匕首划开的，那匕首闪耀着蓝殷

殷的光芒，离他的脸面，不够半寸。

自那匕首之中，竟有一股淡淡的幽香散发出来，当真是诡异之极。

匕首握在一个长脸的女人手里，那女人的神情，阴森之至，也叫人不寒而栗。

看来，这匕首之上，一定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刚才那女人划破皮袋之时，要是力

度大了些，只怕这上下，自己已经一命归西了。

不过铁蛋这时，倒并不怕死亡，他只是要弄明究竟发生了甚麽事，领袖为甚麽要这

样对付他。

他转动眼珠，四面看去，只见自己身处在一个大山洞之中，被放在洞口左面的洞壁

前，那山洞的洞口，十分狭窄。

山洞中点了不少火把，火光闪烁，令得山洞中忽明忽暗，情境诡异。

触目所及，男男女女，铁蛋先看到了有七男四女，个个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目光

灼灼，或坐或立，望定了他 并不出声。

山洞中很静，只有那淙淙的流水声。铁蛋勉力转动眼珠，循声看去，心头不禁大震

。

他看到了领袖。

领袖背对着他，站在一股泉水之前，略弯着身，看来正在洗脸。

那股泉水，在涌出来之後，在山洞的一角，积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水注入潭中，

发出的水声，听来很是悦耳。可是那时，铁蛋哪有心思去欣赏泉声，他盯着领袖的背影

，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架，甜酸苦辣咸，甚麽味道都有，还有一股甜腥腥的味道，徘徊

在喉头，他知道，那是由於心中伤痛太甚，想要咯血。

他勉力调匀气息，可是泪水已不由自主，自眼角滚涌而出。

领袖宽厚的背影，对他来说，是多麽熟悉。

他是军队之中，年纪最轻的高级军官，军事天才，全军公认，而打仗之勇敢，也是

全军称颂，领袖在巡视阵地时，最喜欢故意大声叫他「铁司令」。

有一次，领袖还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大衣，硬披在他的身上，而自己转身，顶着寒风

离去，那背影就和现在所见的，一模一样。

他口不能言，心中却在叫：领袖，你要我死，我绝不皱眉，可是我是你的将军，你

不能折辱我。你要是折辱我，那等於是折辱你自己啊。

领袖一直在洗脸，像是他的脸脏得难以洗乾净，其馀人一声不出，铁蛋可以听到自

己的心跳声，他的眼睛生痛，他努力想在喉际发出点声音来，吸引领袖的注意，可是无

法成功。

领袖终於洗完了脸，直起了身子来，那高大的身形，铁蛋更是熟悉。

然後，领袖再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抹，缓缓转过身，向铁蛋望来。

铁蛋一看到领袖的脸面，就整个人呆住了！

那是领袖。当然那是领袖，领袖正在向他一步一步走近来，越离得他近，他越是肯

定，那就是领袖。而且，这时他已不必斜着眼去看，可以直视，当然看得更清楚，那确

然是领袖。

可是不对，不对，甚麽地方不对了？是了，怎麽领袖看来那麽年轻，像是时光倒流

了叁十年？自己第一次见到领袖，高兴得又叫又跳，泪流满眶的时候，领袖就是这个样

子的。

那时，自己只不过是个娃娃兵，可现在，自己已经是大将军了，怎麽领袖还是这样

子？

不对！不对！一定有甚麽地方不对，可是铁蛋的脑中一片紊乱，根本无法去分析发

生了甚麽事！

领袖一直来到了离他只有几尺远近才站定，盯着铁蛋。直到这时，铁蛋才感到了陌

生，因为领袖的眼光阴森，一如山洞中的其他男女。

领袖开了口，语言也很怪异，他说：「看清楚了，铁大将军。」

他一面说，一面抬起手来，在下额上抹了一下，原来在那里的一个明显的面相特徵

，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到了这时，铁大将军才算是明白了，眼前的这个人，不是领袖，是假冒的！

他双眼睁得极大，刹那之间，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是不是还在跳动，他眼前金星直冒

，只想到一个问题：天下竟然有那麽像领袖的人！虽然说人有相似，可是也不能像到了

这种地步。

铁蛋叙述往事，越说越是紧凑，我也越听越紧张，听到这里，我心中陡然一亮，发

出了「啊」地一声怪叫，由於震惊，我的手甚至震动了一下，连杯中的酒都 出了一大

半来。

这种情形，对我来说，可以说是罕见之极，可知我是真正的震惊！

铁蛋望着我，沉声道：「你想到了。」

我馀悸未了，点了点头，出不得声。

铁蛋神情苦涩：「你想，现在……事过境迁，尘埃落定，所有可能发生的天翻地覆

的变化，都已发生，秘密随着时间的消逝，已经不再是秘密，你尚且如此震惊，我当时

的吃惊程度，你想想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表示我可以明白他当时的吃惊程度。

铁蛋当时的那一惊，实是非同小可，一时之间，气息上涌，竟将被封住的穴道冲了

开来，他一张口，发出了「呀」地一下大叫声，声音变得自己也认不出：「我知道你是

谁。」

那领袖冷冷地道：「你到现在才知道，当真是後知後觉之至。」

铁蛋在突然之间，知道了那假冒领袖的是甚麽人，心头所受的震撼，实在难以形容

。而且，领袖的一切指示，也都明白了。

领袖为甚麽一再要他看那本记载早年生活的书，他也明白了。

领袖为甚麽欲语又止，对他的指示这样空泛，可是又如此关切，他也明白了。

铁蛋更明白了如今发生的事，可大可小，小到了他个人的身家性命，化为乌有，大

到了整个国家民族的命运，发生变化。

所以，他不由自主喘气，大口大口喘气。这时，洞中的其他男女，一起站了起来，

走过来，排成一列，站到了铁蛋的面前。

铁蛋勉力使自己定下神来，他一开口，不愧是大将军的身分，也不枉领袖把这副千

斤重担，放在他的身上，他道：「不论你们想怎样，都可以安排。」

说了这一句之後，他又对那个年轻了的领袖道：「谢天谢地，找到你了，领袖

你爸爸，一直很想念你，你是 」

那「年轻的领袖」声音平板无比：「我是龙天官，我的名字是执徐。」

听铁蛋说到这里，我不禁闭上眼睛，深深吸一口气。

虽然我早已想到了，但是再由铁蛋他叙述作证实，又是另一个冲击！

领袖的儿子！

照雷九天的说法，这个龙天官，是当今太子！

十二天官中的龙天官，必须是天皇贵胄，领袖的名称虽然不同，但是权势熏天，和

皇帝无异，他的儿子，自然正适合龙天官的身分。

事情真是怪到了不可思议，龙天官不是已失势了的皇帝之子，不像是甚麽桂王之後

，洪宪皇帝的私生子，他是正在权位上的「皇帝」的儿子。如果通过安排，他可以顺理

成章，得到诸文武大臣的拥护，成为国家最高权位的承继人！

我可以料得到，铁蛋在一知道了龙天官的真正身分之後，他也立时有这个想法，所

以他才说「一切都可以安排」。

我也不再怪他疏忽，由於遗传因子的缘故，儿子在长相上有可能十足是老子的影子

，由儿子来扮老子，通过精巧的化装术，自然难以分出真伪 龙天官在洗去脸上的化

装，铁蛋看看他的背影时，仍然当他是领袖。

而领袖自然是早已得到了情报，知道他早年失散的儿子之一，参加了十二天官这样

一个组织，那是政权必须剿灭的对象，所以他不能明白指示，要保持极度的秘密，以维

持他永远伟大正确的形像，所以他只能含糊其词地作出表示，再利用雷九天的转述，使

铁蛋明白。

可怜铁蛋直到这时，才打破了这个哑谜。

那时，他的手不能活动，不然，他真想重重打自己两个耳括子 领袖给他看那本

书的用意，其实很明显，在那本书上，清楚地记载着，领袖为了国家民族的前途，公而

忘私，他有两个儿子从此失踪，其中年长的一个留在上海给人照顾时失散，下落不明。

年幼的一个在战乱之中，在江西交给孩子的阿姨和叔叔照顾，可是也因为局势太混乱，

而不知所终，一直未能找到。

两个孩子不同母亲，但全是领袖的骨肉，都是「天皇贵胄」的身分，都有举足轻重

的特殊地位。

两个孩子的年龄相差五岁，在成年人来说，五年的相差，不是很容易分别。

所以，铁蛋的话，最後才有「你是 」这样的问题，他是在问对方，你是大的，

还是小的？

那时，铁蛋的思绪极乱，他一时之间，想不起何以领袖的儿子会加入了十二天官

这一点，我一想就明，十二天官的龙天官，既然一定要「天皇贵胄」，那麽，老老天

官发现了这个失散的孩子，知道了他的身分，领袖其时虽然还不是「皇上」，但是声名

赫赫，也已有了一番事业，而且前途未可限量，老老十二天官，自然如获至宝。

假设，老老十二天官中的龙天官，就是那个自朝鲜找来的洪宪皇帝的血脉，那麽，

算起来，当他发现领袖的儿子时，年纪一定已经不小，老到了急於要找承继人 要是

找不到，天官门也就不再存在了。

对当时的天官门来说，那是天大的喜事。

那时，领袖的儿子自然还在幼年阶段，又正值流离失所，被天官门收留，他自己根

本没有反对的馀地，就算有甚麽人要反对，又怎是十二天官的敌手？

那时，领袖还未正式「君临天下」，但是领袖的儿子，也很合天官门龙天官的要求

了。

我一直在想以当时领袖的地位，他的儿子当龙天官，多少有点勉强，直到以後，才

知道老老十二天官之中，有一位精通阴阳术数，麻衣柳庄，各种相法，而且起课占卜，

效应如神，早已料定领袖日後必然出人头地，飞黄腾达，可与历史上的汉高祖唐太宗媲

美。所以，那时的幼儿是最理想的龙天官人选。

铁蛋当时，思绪虽然杂乱之极，脑中轰轰作响，而且，後脑上有两根血管，在产生

剧痛。

但是他却也放下心来，因为他知道，对方的龙天官，是领袖的儿子，而自己是领袖

麾下的一员大将，那可以说是自己人了。

而且，领袖把这样隐秘的一项任务交给自己，那是对自己的信任，而自己居然不负

所托，这是大大的一桩功劳。

一想到这一点，他又兴奋起来，连声道：「龙哥儿，快把我解开来，慢慢说话。」

也亏得他在思绪纷乱之中，想出了「龙哥儿」这样的称呼来。这种称呼，在他来说

，是「龙天官」的比较亲热的叫法，很是得体。

龙天官双眉一扬，手略挥了一挥，那长脸的女人，身形耸动，走了过来，仍用那柄

锋利之极的匕首，也不看，随手挥动，就把铁蛋手足上的皮条，一起割断。铁蛋一面活

动手脚，一面道：「你们都好安排，其实，你们不必用这种手段，一切都好安排。龙哥

儿，你和你父亲真像，简直一模一样。」

铁蛋说得十分由衷，因为龙天官不但外貌像领袖，而且行动也像，一扬眉，一挥手

，也大具领袖的威严。铁蛋也看出，这十二天官，理论上是以鼠天官为首，可是如今，

分明是龙天官在发施号令。

铁蛋活动了一会手足，龙天官就冷冷地道：「你还没知道我的意愿，就说容易安排

，别太口轻了。」

铁蛋怔了一怔，听出龙天官的话中，大有文章。他说「都可以安排的意思，自然是

说，十二天官虽然杀了不少官兵，而且是剿灭战争的第一对忖目标，和官兵势不两立，

必须消灭。

但其中既然有领袖的儿子在，自然一切都大不相同，十二人的罪名，当然一笔勾销

，铁蛋还会把他们安排在身边，带回京去，让领袖父子重聚，骨肉团圆。

以後，龙天官他们，自然由领袖直接处理，再也不必他来劳心，而他也稳领大功一

件了。

可是，如今龙天官却这样说，那麽，他的意愿，又是甚麽呢？

铁蛋望了龙天官半晌，只觉得对方的神情，深不可测，全然无法揣知他在想些甚麽

这一点，也和领袖一样，所谓「天威莫测」，就是这样一种情形。

龙天官半转身，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铁蛋，说出了几句话来。

那几句话，听得铁蛋魂飞魄散，如同五雷轰顶。

他在向我转述龙天官当时的那几句话的时候，已经是事过境迁，而且我也早知道，

那个龙天官已死在苗疆的蓝家峒之中。

可是，我也不禁咋舌。心头好一阵怦怦乱跳。

那龙天官说的是：「铁大将军，我要你保我在回京之後，至多十年，取代领袖的位

置。」

铁蛋当时，呆若木鸡，或是如同泥塑木鸡，那是一点也不错，可是他的身体之内，

却是气血翻涌，如同要造反一样。

他张大了口，出不了声，龙天官问：「听清楚了没有？我要取代他的位置，当最高

领袖。」

铁大将军的喉间「格格」作声，那时候，他想到的一切，杂乱之极。可是最早想到

的，却是在他潜意识之中最熟悉的一些事。

所以，他一开口，说的那句话，不是身历其境的人，再也想不出来。

他语带哭音，道：「龙哥儿，那可不成，你还有两个哥哥在啊。」

铁蛋在思绪杂乱之极的情形下，思路比雷九天也好不了多少，他首先通过潜意识所

想到的是，那是皇帝传位的大事，当然长子在先，眼前这个是领袖的小儿子，似乎轮不

到他。

龙天官一声冷笑：「唐太宗英明神武，在历史上创出了盛唐之世，他也不是长子。

」

铁蛋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惊骇令他全身发抖。

龙天官又道：「而且，你错了，我不止有两个哥哥，而是有叁个。」

铁蛋一听，心中又是一凛。

在当时，领袖儿子的情形，举世皆知的是，他有两个儿子在，两个儿子失了踪。

龙天官说他有「叁个哥哥」是对的，可是其中的一个失了踪。

他特地这样提出来，是不是表示他知道另一个失了踪的领袖儿子的下落？

铁蛋想从龙天官的神情中，看出些究竟来，可是龙天官神情高深莫测，一点也看不

出甚麽来。

在这里，必须说明一下的是，当时在山洞之中，龙天官和铁蛋对话时，他的叁个哥

哥的情形是：两个哥哥在，一个失了踪，龙天官的地位还不是太重要。

可是在没有多久之後，领袖的那个失踪儿子没找回来，两个儿子，却一个儿子死在

战场上，一个儿子发了疯！

如果领袖要找自己的儿子做承继人，龙天官是唯一的选择，地位之重要，无可比拟

。

当时，铁蛋虽然不知道会有这样的变化，但是也已经够吃惊的了。

他试探着问：「你……你知道那个哥哥的下落？」

龙天官的神情有点阴森：「那不用你管，对付那叁个人，我们有办法。」

他口中的「我们」，自然是指十二天官而言，关於这一点，铁蛋完全同意，因为十

二天官个个都有一身惊人的本领，要安排领袖的另外叁个儿子的死亡，是轻而易举的一

件事。

我在心惊肉跳之中，听到铁蛋说到这里，喉际忽然发出了「咕」地一下怪异的声响

来。

铁蛋望定了我，立时知道我在想甚麽 我是在想，领袖的两个儿子，一个死在战

场，战场上是最佳的谋杀地点，可以把一切都推在敌人头上 发了疯，神智间歇不清

，那也有可能是慢性中毒的结果。

那是不是龙天官终於下了毒手呢？

我一面挥着手，一面却不由自主摇着头，思绪紊乱之极。照说，老十二天官进了蓝

家峒之後，没有出来过，但是龙天官既然存有这样的野心，能甘心在苗疆之中，隐居一

生吗？

标题 <<书路--大秘密>>

第十二部：密谋夺取政权

这其间，不知道还有多少大秘密在。

而这些堪称为惊天大秘密的事，当然都记载在那十二册记录之中。

而我仔细读过那十二册记录，却找不到有关事情的片言只语，道理也很简单 全

叫铁天音撕走了。

我这才想起，铁蛋在一听到「十二天官」，就整个人忘形地激动，我还未曾向他说

铁天音的行为。而这时已不忙说，不然，更会形成思绪的紊乱。

至少，我已知道，铁天音这个时代青年，会对老十二天官有兴趣，是由他父亲那边

的关系。多半是铁蛋在酒後曾失言，向铁天音提起过十二天官的事。

「後来证明确然如此。」

至於铁天音把十二天官这个天大的秘密，据为己有的用意何在，以及他此际去了何

处，我仍然一无所知。

我喝了一口酒：「真了不起，这龙天官想做李世民。不过他打算了算盘，第一，领

袖不是李渊，第二，李世民一直南征北讨，大唐的江山，倒有一半是他打下来的，龙天

官哪有这些功迹，何以服众？」

铁蛋叹了一声：「是啊，我勉力定神之後，也感到事态十分严重，所以便说了一些

话。」

铁蛋那时，喉咙像是有火在烧一样，他哑着声音问：「可有酒。」

一个身形极高大的汉子「哈哈」一笑，山洞之中，响起了轰然的回音：「旁的没有

，酒还能没有吗？」

他说着，就走向山洞一角，铁蛋看到那一角，堆着不少竹筒，只见那汉子拿起一个

来，向铁蛋直抛了过来。

竹筒带着「呼呼」的劲风，向铁蛋飞到，要不是铁蛋也有两下子，就怕会给那筒酒

砸死。

这个极高大的汉子，自然就是十二天官中的牛天官，也就是和红绫饮酒的那个牛天

官的师傅，说是一天要喝十筒酒，活到了九十九岁的那个，我当时随口说了一句「老天

官的事早已湮没，作不得准」，就引出了那一盒记录来，才有了逐步揭露大秘密的这些

过程。

一切的开始，只不过是随便一句话。

铁蛋接住了竹筒，大口喝酒，一面摇头：「龙哥儿，现在不是封建王朝了，父位子

承……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可是 」

他话还没有讲完，龙天官已沉声道：「我们主意已决，你不必多言。」

铁蛋这时，已从极度的震骇之中，恢复了过来，一听得龙天官这样说，他又是好气

，又是好笑，立即回答：「你们决定了有甚麽用，也要领袖肯才好。」

龙天官伸手直指铁蛋，神态无礼之极，可以说，除了领袖之外，还没有人这样对待

过他，铁蛋的心中，自然不免大怒，想要发作。

可是一转念间，想到对方是领袖的小儿子，自幼失散，要是再回到父亲的身边，必

然大大得到父亲的锺爱，说不定会成为极有权势的人，自己又何必得罪他？

铁蛋身在权势之口，自然深知权力斗争的可怕和残酷无情，所以，他硬是忍了下来

，没有发作。

而龙天官就指着铁大将军的鼻子发话：「这就得靠你，靠你们这班大将了。要是你

，你们个个都奉我当领袖，老头子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

若是说刚才，铁蛋一知道了龙天官的身分，犹如五雷轰顶，叁魂七魄去了一半。那

麽现在他一听得龙天官这样说，就是百雷轰顶，魂魄全无了。

他才因为龙天官的无礼，而脸涨得通红，却一下子在面上变得血色全无，全身冰凉

。

龙天官不但要对付他的兄弟，也要对付他的父亲！

他准备用十年的时间，登上领袖的宝座。

这是甚麽样的野心 而更可怕的是，他的这种野心，很有实现的可能。

龙天官对着完全怔呆了的铁蛋，嘿嘿冷笑：「铁将军，你放心，我决不是扶不起的

刘阿斗，也不像我那两个哥哥那样的草包，只要你们肯站在我这一边，十年八载，必能

如愿以偿，到时，也不会亏待你们。」

铁蛋想说甚麽，可是舌头像是被冻僵了一样，硬是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别说他当时骇绝，那麽多年了，他向我叙述到这一段时，仍然舌头像是打着结一样

，说话不是那麽流利。他说到这里，又向我望来。

我虽知这样的事，结果没有发生，龙天官的野心，并没有影响历史，但是也不免听

得心惊肉跳。

（请注意，上面的句子，看来没有甚麽不对，但是却只有一半是对的，尤其是那句

：「龙天官的野心，并没有影响历史」，充其量只对了一半而已。但那是要等好久之後

才能理解的事。）

我知道铁蛋望向我的意思 龙天官後来甚至没有公开出现，只是在蓝家峒中终老

，这当然是铁蛋竭力抗争的结果了。

所以，我点了点头：「你做得对，这种阴谋野心，太可怕了，而且，有可能实现，

不必全体将领拥护他，只要有少数，譬如说，以你铁大将军为首，有分量的一批。只要

一闹事，局面就会乱。而在那十年八载之中，以他特殊的地位，和特别的才能，再加上

十二天官得心应手的恐怖手段……」

说到这里，我感到龙天官的野心，得到实现的计划，竟是大大增加，所以也不免感

到了一股寒意。

铁蛋叹息：「当时我想谁来当领袖，对老百姓来说，都是那麽一回事。但是想想，

若是让黑道中的亡命之徒，见了也望风而逃，处事手段如此凶狠的十二天官当了领袖，

那一定是差之极矣的一种情形了 至於後来，领袖的作为，叫人想起可能十二天官当

任，也不会如此之糟，那自然又是後话了，当时，谁能料得到？」

我摊了摊手：「你若是答应了他，荣华富贵，可以更进一步，而且，情势也不容许

你拒绝，你是怎麽应付的？」

铁蛋忽然仰天长叹，半晌不语。

古时，在火把光芒之下，龙天官侃侃而谈，把他如何夺天下的计划说出来。所以他

看出去，彷佛又回到了初初打天下的时候，被敌方大军重重包围，可是领袖却镇定如恒

，每喜手叉着腰，来回踱步，谈论天下大事，胸怀必胜之心。

眼前的龙天官，就完全是这种神态，可见他虽是大言炎炎，也还真有真材实料。

铁蛋当时，就长叹了一声，龙天官站定，疾声道：「我们计划已久，我一口乡谈，

学得怎样？若不是为了使领袖对我父子亲情不致有隔膜，谁去学那种乡谈？」

一直，只是龙天官一个人在说话，别的十一人，只是阴森森地看着旁听，这时，那

长脸女人才忽然一声冷笑，令人毛发悚然，而她接下来说的话，更叫人吃惊。

她道：「照我说，哪有那麽多麻烦，也不要十年八载，这就上京去，解决了老头子

，由你假扮他，立时叁刻，就去登大宝座，谁也认不出你是假货。」

这话更是匪夷所思之至，但也确然，实行起来，更直截了当。

因为龙天官扮起领袖来，是如此维妙维肖，本就不易被人识破。

而且，就算有人心中起疑，又谁敢出声，真要出声，十二天官的手段高强，高过「

血滴子」百倍，要制造若干「意外」，易如反掌。

再加上领袖的权威，已经被抬到了「神」的位置上，他真要大诛功臣起来，「金口

」一开，不知多少人前仆後继，为他效忠。

所以，这时铁蛋的惊骇，又进入了更高的程度，但是他身经百战，在枪林弹雨之中

，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这时却心头咚咚乱跳，要用手扶住了洞壁，才能站稳身子。

他还未曾对那长脸女人的话，作出反应，又一个有着水蛇腰，身形细长的女人失声

道：「说得对，无毒不丈夫，量小非君子，一不做工不休，哪有那麽拖拖拉拉的，十年

八载，人都等老了。」

看起来，女性的心肠，要是狠毒起来，比男性更甚。这两个女人的话，就狠辣之极

。

铁蛋当时，由於过度的震骇，双手乱摇，牙齿相叩，竟至於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圆睑胖身，看来十分和善相的女人笑了起来：「看来铁大将军徒有虚名，胆

子小得很，我们找他商量这样的大事，是不是找错人了？」

铁蛋一听得那女人这样说，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这女人说起话来，软绵绵地，像是十分温和，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厉害之至，要是

大家都认为是「找错人了」，那麽，被铁蛋知道了这样的大秘密大阴谋，就自然非杀他

灭口不可。

铁蛋这时，倒也未必是怕死，他怕的是，他一死在这山洞之中，这大秘密就再没有

人知道，无法防御对付，只怕阴谋会有变成了事实的一天。

铁蛋很是传神地把当年事情发生时，他的想法也一一说出。当我听到「阴谋会有变

成事实的一天」之际，心中陡然一动。

本来，听铁蛋的叙述，已是惊心动魄之至，我不知道铁蛋後来是如何应付过去的。

需要说明的是，当铁蛋把这一切秘密，向我和盘托出之时，离当年事情发生时，已

过去了超过四分之一世纪。

在这四分之一世纪之中，又发生了许多事，都已成了历史，而这些历史之中，包括

了领袖忽然大失状态，真正出现了极度混乱，而且毫不容情地放手诛杀功臣，天下大乱

到了不可理喻的疯狂程度，铁大将军也是这狂乱历史的受害人，他能全身而退，还可以

坐在轮椅上剪花喝酒，已是上上大吉了。多少功勋盖世的将相，都在领袖的狂乱行为之

中，死得惨不堪言。

不必等到後世，现代的历史学家，也都大惑不解，何以英明神武的领袖，会有这种

倒行逆施，令人难以置信的狂乱行为。

那绝不是一个充满了智慧的人所作所为，而只是一个暴戾乖张，绝不正常的人的行

为。

那使我想到，是不是真的阴谋已经成功？是不是作出狂乱行为的领袖，已经不是真

正的领袖，而是那个龙天官所假冒的？

那场狂乱的结果，是数以千万计的人死於非命，而且遗下了再过一个世纪也恢复不

了的伤害，是不是阴谋已实现了的结果？

刹那之间，那段时间内的许多事，都从记忆中涌了出来，确然大有可疑之处。

我一面想，一面向铁蛋望去，铁蛋显然知道我想问他甚麽，他也神情迷惘，表示他

也不知道，至少，是他无法肯定。

我又想到，阴谋是否实现，在十二天官的记录之中，必有记载 给铁天音取走了

。

铁天音要这个大秘密来干甚麽呢？

疑问越来越多，全都像是堵在胸口一样，令人极不舒服。我连喝了好几口酒，才吁

了一口气。

铁蛋道：「那两个女子的毒计，当然令我惊上加惊，但是却也激发了我的斗志，我

知道，这十二个人，是一个极大的祸胎，必须消灭，绝不能留。」

一下定了这样的决心，铁蛋虽然知道自己的决定，领袖一定不会喜欢，但也必须这

样做，而且，看来领袖虽然知道自己失散的小儿子在十二天官之中，但并不能肯定，要

不然，也不会给他的指示那麽空泛了。

他只消向领袖报告，说「注意」了那十二个人，没有甚麽值得「注意」之处，就可

以过

至於那大秘密，就一辈子藏在心中算了。

接下来，他听到的两个人对话，证明了他判断是对的。一个獐头鼠目的人向龙天官

道：「老实说，老头子没念甚麽父子之情，我们透露消息给他，说了你的下落，他就一

点行动也没有。」

龙天官沉吟了一下：「只是透点消息，又没有真凭实据，他自然不信。」

铁蛋心中暗叫：不信才好。

他判断形势，十二天官中，主张龙天官去假冒领袖的居多，而龙天官还有点不敢弑

父。

於是，铁蛋叹了一声：「你阿姨在不久之前，还到江西去找你，不幸遇车祸丧生。

龙哥儿，当领袖不是站出来样子像就可以，多少国家大事要做，你一下子绝对替代不了

。」

铁蛋的话，不但动之以情，而且动之以理。

在铁蛋说了之後，各人都不言语，那几个女天官，只是盯着龙天官看，气氛相当紧

张。

铁蛋又道：「要做一国之王，岂是简单的事，若是一个差错，掉下来，也就 骨无

存。要是常在领袖身边，先得了领袖的信任，再花些功夫，熟悉了治国之道，又有了自

己的势力，将士听令，那就水到渠成了。」

铁蛋自己也料不到，事情到了危急的关头，自己竟会有那麽好的口才。

而他那样说法，等於是同意了龙天官开始提出来的那个计划了。

他心跳剧烈，龙天官来回踱了几步，缓缓点头，铁蛋虽然知道事情不是就此了结，

可是还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龙天官一面点头，一面道：「这正是我们原来的计划，铁将军，掌权首重掌军，你

可要多出点力，使我能在最短时期之内，掌到军权。」

铁蛋故作沉吟，缓缓点头。「军中很重资历，可以这样，我把你们十二人的名字，

造一份报告，说这次任务，多亏了你们阵前起义，又凭藉你们的军事天才，为国家立了

大功。龙哥儿你是领袖的儿子，就算破格提升，也不算是甚麽。」

这一番话出口，十二天官阴森的脸上，也居然各自有了喜色 试想想，在这个山

洞中订下的阴谋，竟可以使他们窃据全国，这足以令任何人心动了。

铁蛋见到这种情形，知道十二天官正处於权利欲熏心的情况之下，不论甚麽人，在

这种情形下，总是最容易受骗的，总是一厢情愿，甚麽事都向最好的方向去想。

所以，铁蛋索性做戏做到十足，他又道：「就算有人不服，反正时间长，可以逐一

用各种方法铲除，反倒可以看出谁是不服的，谁是忠的。」

龙天官受了铁蛋的话鼓舞，神情更是兴奋，用力一挥手：「首先要铲除北京的那两

个，扬州的那一个。」

龙天官这句话一出口，铁蛋就怔了一怔。

「北京的那两个」，指的自然是这天官的两个哥哥。古今中外，若是要争夺帝位，

必然先杀同样也有承继权的兄弟，这是万古不易的至理，别看中国是礼仪之邦，历代的

龙子龙孙，也很懂得铲除兄弟之道。

可是，「扬州的那一个」，又是甚麽意思呢？

铁蛋在一转念之间，心头又怦怦乱跳了起来 「扬州的那一个」，和「北京的两

个」，相提并论，可知地位也是一样的。

那就是有一个可能了：领袖另一个失踪的儿子，龙天官知道是在扬州。

铁蛋实在想问个明白，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问才好

我一听到他请到这里，就失声叫：「不能问。」

我也不由自主，紧张得喘气：「一问就要糟……这是大秘密中的大秘密。」

铁蛋气息急促：「我没有问，没有问。」

当时，铁蛋没有问，好几个天官都向龙天官使眼色，示意他刚才说漏了口。龙天官

却大是得意忘形，扬声道：「既然和铁将军共事，自然不应该有事瞒他，铁将军，你刚

才听到了甚麽？」

铁蛋是何等样人，岂会没有经验，他不动声色：「听到了甚麽？甚麽也没有听到啊

。」

龙天官走向前去，在铁蛋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一下：「答得好，铁将军，将来的荣

华富贵，除了我们，就轮到是你了。」

铁蛋这时，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他心中暗叹了一声，因为他看出这个龙天官，是

个志大才疏之辈，而且在草莽中久了，匪气极重，若真是登上了领袖的位置，哪有半分

体统在。

他当然不露半分真情，搓着手，装出很是热中的神情：「你们在这里等我，我找人

来接你们，你们不能出现得太突兀，换上军装，先在我司令部委曲一些日子，我再专程

带你们上京去。」

龙天官不满：「为甚麽不先向领袖报告？」

铁蛋这次，说的倒是实话：「你们不知道领袖的性格，我接受任务的时候 」

他把自己如何和领袖对话，领袖後来又和雷九天的谈话，都说了一遍，这些全是事

实，自然毫无破绽。他的结论是：「领袖显然不欲张扬，我们这里，先报告上去，他就

有可能置之不理。不如出其不意，一起上京，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只要一见龙哥儿，如

同照镜子一样，自然父子相认，顺理成章，再无波折了。」

这一番话，令得桀骜不驯的十二天官，也连连点头，可知铁蛋的大将之才，也不是

吹牛的。

铁蛋吸了一口气：「这里多半崎岖隐秘，不好寻找，不如我们同到一处军队容易到

达的所在，你们等候我带部队前来。」

铁蛋在说到这里的时候，补充道：「当时我心中，紧张之至 打了一辈子仗，没

有那麽紧张过。要是他们一起疑，不肯让我独自离开，那就糟了。」

我已约略可以猜到接下来发生了一些甚麽事。我道：「兵行险着，你这一着，险到

了极点。我想，他们相信你，主要是为了想不到你胆敢欺骗领袖。」

铁蛋接口：「也想不到我竟然会放着那麽大的功劳不要 他们都是盗贼，怎麽也

想不到会有人以国家前途为重，个人利益为次。」

他最後两句话，大有卖狗皮膏药，我没有和他争，只是看了他一会，他有点不好意

思，叹了一声：「若是让十二天官阴谋得逞，必然更糟。」

我闷哼一声，不予置评。

当下，他们离开山洞下山去，铁蛋看到那山洞处於一个悬崖之上，直上直下，根本

没有山路，想起刚才他竟是由牛天官背了上来的，不禁咋舌。

这时，是事情的紧要关头，所以他又把十二天官的战功，大大夸奖了一番，又道：

「领袖特地派雷九天带了一些武术高手来，也是为了你们，可见他不是不重视你们透露

的讯息。」

十二天官想是以为收服了这位铁大将军，计划已跨出了第一步，所以很是兴奋。

到了山脚下，已是天色微明时分，那叁辆吉普车还在，铁蛋道：「日落之前，就可

以来到，你们在这里等候。」

他看到那山脚下的一小片平地，只有一条崎岖的路可以通出去，堵死了那条路，全

是峭壁，插翅鸡飞，是歼灭敌人最好机会，那又令得他心头一阵狂跳。

龙天官在他登上车子之前，还约略向他指点了他司令部所在的方向。这一点，铁蛋

倒不需要指点，作为剿灭战的司令，他对这一带的地形，研究有素，十分熟悉。

我想，十二天官放心铁蛋离去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十二人有奇怪的规矩，行动必

须一致之故。不然，派出几个人来跟住铁蛋，事情就不相同了。

标题 <<书路--大秘密>>

第十叁部：一场狂风黑雾救了十二天官

而如果十二个人一起跟去，才发生过「领袖夜访」的事，未免太招摇，会招人物议

，所以他们都听从了铁蛋的安排，这才有以後的事发生。

铁蛋一面驾车疾驶，一面出冷汗，一面已拟好了行动的步骤。

他一到那山谷，雷九天和一些高级军官见他独自回来，不禁大是奇怪。铁蛋声色俱

厉，先下了一道命令：「昨晚的事，必须忘记，相互之间，不准交谈，绝不能向外人提

起，有违，军法从事！」

各人心中骇然，铁蛋开始点兵，他的一个警卫连，神枪手队，再加一个机枪连，由

他亲自率领，其馀所有人，不得妄动。

在行军走出了五公里之後，铁将军才发布命令：「到达目的地之後，除了自己人之

外，见人就格杀，不问男女老幼，一律格杀，我们这次面对的敌人是十二天官，胆小的

，可先退出。歼敌之後，论功行赏！」

官兵一听敌手是「十二天官」，都神情紧张，因为这十二个人的神出鬼没，在部队

中传播极广，影响很大。

铁蛋看到自己的部下，一听到了「十二天官」的名字，都神态紧张，虽然他自己也

不免如此，可是他也不禁勃然大怒 一怒之下，他确然增长了不少勇气，暴雷也似大

喝一声：「怎麽？怕了？我们有好几百人，对方只有十二个，打这种仗，还要害怕，不

如回家奶孩子去，要去的趁早，决不阻拦！」

铁大将军一发怒，他的部下齐声叫：「坚决完成任务，不怕牺牲 」

叫了之後，各人的神情，有点古怪。因为以两个连队的力量去对付十二个人，那是

真正的狮子搏免，狮子怎麽可能受伤？

要是在这样的情势下，居然还会有「牺牲」，那也真窝囊得很了！

铁将军又「哼」了一声，手臂高举，手中握着手枪 他那柄德国型的军用手枪，

是全军上下欣羡的目标，自敌军一个上将军人腰际缴下来，象牙镶金属柄，名贵实用无

比。

他大声叫：「听仔细了！」

说着，他扳动枪机，连射叁枪，枪声清脆响亮。在那叁 之中，他似乎把在十二天

官那里所受的冤屈之气，也都发 了出去。

他再嚷声道：「认清楚了，以我的枪声为进攻号，见人就格杀，根本不必说话！」

部队轰然答应，铁蛋吁了一口气，不由自主， 了 额角上的汗。

他已下定了决心，要把这十二个人乱枪射死，就让这个大秘密从此湮没，再也没有

人知道。

反正死在十二天官手下的官员，已超过一百人，对他这样的剿灭行动，就算日後，

领袖有所不满，也找不出他们错处来。

而他的行动，却可以在暗中为国家消灭一个大祸，可以为领袖免去一场灾害。

铁蛋确然极忠於领袖，他能拚着不是，暗里为领袖效力，而不是在表面上邀功

这样的忠心，才是真正的忠心，道理很浅。

自然，他也深知领袖性子多疑，一个应付不好，还是天大的麻烦，毕竟那是在他知

道了秘密之後，再杀了领袖的儿子 这种行为，若是在以前，「诛九族」都有可能！

而铁蛋也不是没有提防，他曾在龙天官的口中，知道了另一个大秘密：有一个在扬

州！

领袖失散的两个儿子，小的一个在江西失踪，成了如今的龙天官，大的一个在上海

失踪，以龙天官的口气，像是人在扬州！

十二天官他们闯荡江湖，法门广大，消息灵通，龙天官既然早有野心，要铲除他叁

个哥哥，那自然要将他们行动下落，打探得清清楚楚。

江湖人物行事，比国家机构更有效，那也是正常的情形。

铁蛋可惜的是，无法向龙天官问进一步去问哪一位的详细情形。

但铁蛋心想，这里的任务结束之後，全力去进行那件事，扬州能有多少人，一个一

个来筛，一定能把他们找出来。那才真正大功一件，领袖到时，自然「龙颜大悦」，也

就不会理会疑真疑幻的十二天官了。

铁蛋领军前进，在快到约定的地点时，他略为踌躇了一下。

本来，以他的作风，每一次仗，都是身先士卒，冲在前面的，但是这一次，他不免

有些心怯。

他和十二天官的约定，可以说是行诈。当然，兵不厌诈，无可厚非。但是他的行为

，在江湖标准来说，都是江湖道德标准中最低下的一种。

要是他和十二天官面对面，十二天官忽然向他厉声责问何以反覆无常，一时之间，

他就不好回答。

所以，他作了一番部署，自己夹在部队之中，竟不一马当先。

铁蛋把他这一段行军的过程，说得十分详细，那是因为他心中实在紧张无比，正在

进行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我知道十二天官终於未死在军队的围剿之下，可是根据铁蛋的叙述，我却完全想不

通，何以十二天官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亦能逃得出去！

铁蛋的布置，当真令得十二天官插翅鸡飞。除非十二天官在铁蛋一走 就明白铁

蛋是在使诈，不然，实在是难有幸理。

我没有提出疑问来，只是转动手中的酒杯，在设想何以十二天官可以脱身。

铁蛋瞪着我，叹了一声：「不必多想了，事情很简单，一点也不复杂！」

我向他望去，他道：「他们就从枪林弹雨之中，直冲了出来，要不是有四挺轻机枪

护着我，我几乎第二次成了他们的俘虏……」

我不出声，可是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可能。

铁蛋在这时，表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一看到他这样子，我就知道事情另有隐秘

在！

过了一会，他才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当时发生了甚麽事，真的不知道！」

我本来想责斥他：这像话吗？你当时虽然没有一马当先，但是一切亲身经历，怎麽

说甚麽也不知道！

但是我看出他的神情迷惘之极，可想而知，当时一定有一些不可解的事情发生过。

我等他作进一步的解释，铁蛋连喝了好几口酒，才道：「後来，军中有一个老人家

说，十二天官之中，一定有懂得『奇门遁甲』的人在，所以竟能在重重包围之中，万无

可能的情形之下，脱围而出。」

我想笑，想大笑，可是却笑不出来。

这不是我不能接受，「奇门遁甲」，或是法术。我完全可以接受，而且十分相信有

这种超自然力量的存在！也相信确然有人能掌握这种力量（地球人或外星人）。

但是，铁蛋所叙述的是如此惊心动魄的大隐秘，说的是他如何在玩弄手段，要把这

一大段秘密压下去，听得人胆战心惊之後，忽然冒出了「奇门遁甲」这样的事来，两者

之间，本来是无论如何不应该有联系的，竟然会扯在一起，这就叫人想发笑了。

铁蛋苦笑了一下：「十二天官算是机灵的了，但是我的安排，天衣无缝，他们野心

太大，连他们自己，也会吞没，所以我们有必胜之道……恐怕坏就坏在我没有走在最前

面，他们就起了疑心！」

他说到这里，向我望来，徵求我的意见。

我认真地想了一想：「你当时不走在前面是对的。因为你的任务太重要，非完成不

可，你若是有失，事情会更加糟糕！」

铁蛋吁了一口气，又过了一会，才道：「十二天官见了军队，就迎了上来，可是一

看没有我，而且，军队的那股杀气，也容易感觉得到，他们一声喊，立时向一旁疾飞了

开去，去势快绝……。」

我没有说甚麽，因为我知道，十二天官的武功再好，轻功再佳，也难以快得过机关

枪的子弹，而铁蛋是布置了一个机枪阵，并不是一挺机关枪。

十二天官不露面则已，已经照了面，说甚麽也没有可以逃过大难的道理。

铁蛋叹了一声：「这十二个人也真怪，他们真的遵守誓言，行动一致。本来在这样

的生死关头，他们各自分散开来逃，至少可以逃出几个去，但他们在这样的情形下，仍

然硬是十二个人在一堆，我真的很是佩服他们！」

他是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再停了一会。

他在下意识中，一再拖延，不肯痛快说出究竟发生了甚麽事，那使我意会到接下来

发生的事，一定不可思议之至。使他至今迷惑，不明白是甚麽事。

他接下来所说的是：「他们的那一声喊叫声之中，充满了怨毒和愤恨，虽然代表了

进攻令的叁下枪声立刻响起，可是那一下喊叫声，也令我不寒而栗。那时正是中午时分

，天气很好，蓝天白云。可是立刻在那一刹间，根本连百分之一秒的时间也没有，说变

就变，陡然之间，天昏地暗，狂风大作，飞砂走石，黑雾滚滚而生，老大的冰雹，自天

而降，天地之战，岂是人力所能抵挡，而且事出突然，我带来的虽然全是精兵，也一下

子溃不成军了！」

我睁大了眼睛，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

忽然之间，天象大变，那是常见的事，但恰好发生在那一刻，那就未免太凑巧了！

在那种情形之下，别说机关枪，连机关炮都没有用了。而对十二天官来说，趁机逃

走，那是最好的机会。

本来，就算情形真是如铁蛋所说的那样，说变就变，连百分之一秒的时间也没有，

在变故发生之前，军队若是一见人，立即发射，十二天官还是难以幸免。

可是在这里，铁蛋却犯了一个错误 他下了一个命令，以他发枪叁响为号，这才

开始战斗。

他那叁怆，并不是射向十二天官，而是手臂高举，向天发射的。

在他射枪之前，十二天官已经知道中计，所以齐声发出了一下愤怒之至，怨恨之极

的喊叫声。也可以说，他们的喊叫声，和铁蛋的第一枪是同时发出的。

我把这些细节，写得特别详细，是由於当时谁也不注意的一些小事，但是後来却知

道，那些小事，都有重大的作用，是重大的关键。

十二天官一知道上当，立时撤退，铁蛋射叁枪，需要多少时间？大约是一秒半，这

在任何人的生活之中，微不足道的一秒半钟，使十二天官有了逃命的机会，因为天象巨

变，就在那时发生！

刹那之间，黑色的浓雾滚滚，冰雹骤下，部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变故，在天象之前

，再强大的人力，也脆弱得不堪一击。

铁大将军的精锐部队，也不能例外，弹子一样的雪粒，自天上倾倒下来，打在人的

身体之上，疼痛无比，握枪的手背上中了一下，会痛得几乎把枪抛摔，若是打在手指上

，连手指都会断折。

在这样的情形下，别说早已找不到目标，就算目标直挺挺站在眼前，也谈不上进攻

了。

而且，那种突变，会使人产生极度的恐惧，所以就有人开始发出充满了惊惧的嚎叫

声。

而这种恐惧，在一大群人之间，是会传染的，一个叫，十个叫，越叫越使叫的人自

己和听到嚎叫的人感到恐惧，於是也加入嚎叫的行列 那种景像，是人类的集体意识

行为，不能自我控制。

等到几百人一起嚎叫的时候，连铁蛋自身，也不能例外，他一开口，本来是想要制

止嚎叫声的。可是一张开口，所发出的，却是同样的嚎叫声。

幸而，这一段可怕的时间，维持得不是太久，大约叁分钟，或许少些，或许多些，

也没有谁去留意，突然之间，天朗气清，回复了原状，铁蛋这才发现自己原来窝囊得是

双手抱头，蜷曲身子，蹲在地上，哪里还有半分大将军的凛凛威风。

他是最早站起来的几个人之一，看出去，所有的人，都和他没有站起来差不多，有

的人，双手抱住了头，在毫无目的地奔跑，叫他明白了「抱头鼠窜」这句话所形容的情

形。

每一个人都鼻青目肿，有不少人，还在直着喉咙嚎叫，铁蛋来到了一个低级军官面

前，用力一个耳光掴了过去，再伸足挑起一挺手提机枪来，向天狂扫，枪声一停，他就

吼叫：「列队。」

这支精锐部队，平日在一声号令之下，不到一分钟就可以列出整齐、雄壮的队伍来

。可是这时，拖拖扯扯，过了十分钟之久，才算是勉强排成了队伍。

铁蛋本来想好好训一番话的，可是看到所有的人，个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他长

叹一声，只是挥了挥手，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批百战百胜，征战大江南北，威名赫赫的部队，竟然连锐气都叫一场天变打得乾

乾净净。

铁蛋在说到这里的时候，虽然事隔多年，可是他那种沮丧和颓然之情，仍然直透了

出来。我伸手在他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

我知道这个老朋友的性子，当时的打击，若不是有雷霆万钧之力，他不会有这种神

情。

我想了一想才道：「天气变好之後，十二天官呢？没有人注意他们的去向？」

铁蛋叹了一声：「别说其他人了，连我在内，当时的潜意识之中，也认为那是十二

天官作的法，现在事过境迁，可以理智一点设想，他们在天变之初，一定也很是惊恐，

但立即发现那是他们逃生的好时机，所以就趁机溜走了。」

他说了之後，我并不出声，只是在设想当时的情景。铁蛋叹了一声：「天下之大，

无奇不有，我实在……至今仍不排除那是十二天官的作为，因为实在太巧了，只要差一

秒钟，十二天官必死无疑。」

我仍然不出声，铁蛋的声音变得很疲倦：「过了几天，部队又受到了袭击，才又知

道了他们的下落，於是全力追剿，一直追到他们下落不明为止。」

我皱着眉：「他们为甚麽不进京去。见了领袖，自然父子相认了。」

铁蛋望了我一会，才笑：「你没有入过政治圈，不知道权力的争夺漩涡中的可怕情

形。龙天官还没进京，就已筹划好了如何对付老头子，老头子是何等样人，怎肯让位？

龙天官当然以为我已把一切报告了领袖，格杀令是领袖所下的！」

我点了点头，在这样的情形下，十二天官自然不敢进京去自投罗网了！

一场可能改变历史的大变故，被铁大将军消弭於无形，那自然是大功一件。可是对

领袖来说，他却使领袖父子不能相会，那是大罪。究竟是功是罪，谁能评定？

我们两人久久没有说话。以後的事很明白：十二天官虽然神通广大，但已难以和军

队相抗，终於其中有人受伤，躲进了蓝家峒。从此与世隔绝。

我不以为他们的野心也消失了，而是他们的野心，根本只有一次的可能实现机会，

一次不成功，就轨永远不成功，再也没有机会了。

过了好一会，铁蛋才道：「後来，任务基本完成，领袖又会见我。」

他说了这一句话之後，顿了一顿，才又补充道：「这一次见领袖，事前我把领袖会

问甚麽，我应该怎麽回答，足足准备了叁天。可是和领袖应对之间，仍然不免全身都冒

冷汗，因为我心中有事要隐瞒他，而领袖的目光如电，简直能看到人心入肺；一个字说

错，立刻就是不测的大祸，其凶险之处，不下於当年落人十二天官之手！」

铁蛋在那样说的时候，犹有馀悸，可知他再威风八面，但是在领袖面前，还是微不

足道，生死荣辱，全部操诸领袖之手！

我不禁很不以为然，看是陌生人，自然不便说甚麽，但既然是自小的好朋友，我也

不禁喟叹：「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其实，你当时还应该激流勇退才是！」

铁蛋望了我半晌，才缓缓地道：「你说得容易！人陷进了名利网中，要抽身而退，

已是大大的不易，陷进了权力网之中，要能退出，那是超凡入圣的境界了，又岂是容易

做得到的！」

我恭维了他一句：「你只不过是迟了一些，终於退出来了！」

铁蛋摇着头：「我不是自己退出来的 说起来好笑，不知道算不算是报应。我的

情形，和十二天官差不多，是被人追杀得走投无路，侥幸逃出来的！」

我没有说甚麽，铁大将军是如何从权力高层倒下来的，真正内幕，我也不甚了了，

所以难以搭腔。他呆了一会，又道：「人在九死一生之後，自然容易大彻大悟，我想十

二天官最後肯在蓝家峒终老，这也是原因之一。」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见解，他忽然神情疑惑：「你在蓝家峒见过新十二天官

？那个龙天官，难道也是天皇贵胄，龙子龙孙！」

他不说，我也早在心中疑惑了，这时经他一问，我先是摇头：「十二天官之中，我

对其中的几个，一点印象也没有，只因他们的样子普通之极，那龙天官是甚麽样子的，

我记不起来 自然，见了面，总是认得的！」

铁蛋闷哼一声：「苗疆之中，上哪儿去找帝皇的子孙去，天官门的规矩，自然也无

法继续了 」

他说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神情怪异。我也在那时候，心中陡然一动，也不免有

点古怪的神色。

我们两人当然是由於想到了同一个可能：老龙天官若是在蓝家峒中娶妻生子，那麽

，所传的後代，自然也还是领袖的血统！

然而，不到叁秒钟，我和铁蛋两人，不约而同，哈哈大笑。因为事过境迁，就算是

这样，却又怎地？当年领袖高高在上，他的子孙，自然举足轻重，地位重要。如今领袖

已死，情势当然不那麽有关紧要了。

我们一面笑，一面各自挥了挥手，铁蛋道：「他奶奶的，还是那麽有威势！」

他说的自然是领袖，说了之後，他又道：「那次见领袖，情形有了很大的变化，领

袖的长子竟然在不可能的情形之下阵亡，次子精神不正常。领袖在别人面前，不会表现

出甚麽来，可我是他的老部下，知道他内心深处，实在隐藏哀痛，那次，见了面之後，

他甚麽也不说，就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跟在他的身後，他就在院子中，缓缓地踱着步

。」

领袖在院子中缓缓踱步，时当深秋，院子中积了不少落叶，树上也不住有落叶飘下

来。铁蛋跟在领袖的後面，心中怀着鬼胎，如同十五只吊桶打水一样，七上八落，不知

领袖会问出甚麽来。

领袖终於开了口：「小铁，现在这种情形，叫你想起了甚麽？」

铁蛋心中一热，望着领袖的高大的背影，立刻回答道：「想起早期，在大撤退中，

敌强我弱，前无去路，後有追兵，领袖思谋对策，我也曾跟在後面，踱了一整夜！」

领袖对这样的回答，很是满意，他站定了身子，抬头看着澄蓝的天空：「多艰难的

道路都走过来了，成功的代价，真不小！」

标题 <<书路--大秘密>>

第十四部：大秘密终於揭盅！

铁蛋大声答应了一声：「是！」

同时，他想到，领袖始终会把话题说到正事上，不必等他为难，自己应该先提出来

，所以他道：「上次出征时，领袖赠我小书，我一共看了七遍 领袖为国家，牺牲良

多，竟有两个孩子，下落不明！」

他说得很是小心，看到领袖的背部，耸动了一下，但是那「唔」的一声，却又若无

其事。

铁蛋立刻转了话题，「中央派来的顾问，那雷九天是个走江湖，对江湖上的事，了

如指掌，他说了一个叫『天官门』的一些事，很是有趣，不知领袖有没有兴趣听！」

领袖想想道：「你说说！」

铁蛋於是把天官门之中，有一个龙天官，如何找承继人，必须有「天皇贵胄」的身

分一事说了，察看领袖的反应，却不得要领。

他又道：「我那时恰好看到书中……孩子失散的那一段，忽发奇想，两个孩子，随

便哪一个，要是叫天官门遇上了，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领袖笑得有点冷漠：「你这是绕着弯子骂我当皇帝啊！」

铁蛋奉承道：「领袖是人民大救星，当人民的皇帝，又有何不可？」

我听到这里，伸手直指着他的鼻子，斥道：「无耻！无耻！」

铁蛋默然半晌，才道：「我当时说这种话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无耻，真心诚意，

因为那是我的信仰，领袖带着我们，为这个信仰奋战，我不觉得歌颂领袖有甚麽不对，

只觉得天经地义！」

我叹了一声，没有再说甚麽。

铁蛋当时这样说了，领袖并无忤色，只是目光如电，望定了铁蛋。

铁蛋知道，在这一刻，绝不能现出惊惶或是不自然的神情来。他十分自然地把他早

已想好的一番话，说了出来：「事情也巧，在一次混乱中，知道了天官门的下落，把他

们包围了，并不发动进攻，虽然异想天开，可是心中既已起了这个念头，不看一看，总

放心不下。」

领袖的神情，看来仍然很冷漠，但喜怒不形於色，正是领袖的特点，铁蛋知道领袖

正在用心听自己的话。

铁蛋伸了一个懒腰，发出十分轻松的样子来：「我自幼习武，很有点成就，带着一

队人，摸进包围圈，一出手，就把这十二人抓住了。」

铁蛋说到这里，领袖的镇定功夫再好，但是父子之情，应是人类亘古以来的原始感

情，他也不免耸然动容。

铁蛋把这种情形，看在眼里，不禁暗暗心惊，知道到了紧要关头，更是半分也疏忽

不得。

他先是装着根本看不见领袖有异样的神情，自顾自打了一个「哈哈」：「那十二人

，各有一身武术，倒是不错，可是那龙天官，五短身材，面尖头削，是一个猥琐汉子，

来自关外，自称是甚麽满洲贵族的後代，可是连扬州有旗人都不知道。」

他一口气说下来，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但不等领袖有反应，他就道：「一盘问

，才明白江湖上那个传说，是他们自己传出来的，目的是唬弄其他的江湖匪类，可以自

高身价。」

这时，领袖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不动声色，也不出声。铁蛋索性假戏做到十足，

用很低沉的声音道：「没能完成领袖的特别任务，我……很难过。」

领袖隔了好一会才问：「那十二个人呢！」

铁蛋战战兢兢：「他们之中，有几个人受了伤，会残废，我又觉得他们曾蒙领袖特

别提起，总是一种福气，而且他们也立下重誓，再不为祸人间，所以我作主，把他们放

了。」

领袖仍然没有出声，只是沉着脸，铁蛋的神情更是惶恐 这时他心中很是害怕，

所以惶恐的神情，倒也不完全是假装出来的。

他道：「我没有照领袖格杀勿论的指示，请领袖给我处分。」

领袖又沉默了半分钟左右，铁蛋像是过了半个世纪。总算领袖有了反应，挥了挥手

。

一看到这个手势，铁蛋悬在半空中的一颗心，才算是放了下来。他知道，那是领袖

表示许可的惯常手势。

果然，领袖接着说：「很好，很好。」

说完了之後，领袖的脸上，现出了疲倦的神色。铁蛋走前一步，他对领袖的忠心，

绝无疑问，这时，他也只想领袖高兴。

他用十分真诚的声音 一半为了自己刚才欺瞒了领袖自责：「领袖，现在天下是

我们的，早年失散的孩子，总能找得回来的，就把这个任务交给我！」

领袖望向铁蛋，目光深邃无比。

铁蛋因为已经有了「扬州」这个重要的线索，所以他的神情镇定，而且充满信心。

领袖忽然轻叹了一声，无可无不可地道：「也不必去公开了！」

铁蛋知道自己过了一大难关，他补充了一句：「我一定努力，会先成立一个小组，

那雷九天，我希望在那小组之中。」

领袖摇头：「那不成，情报部门要他去当武术教头。」

雷九天确然担任过最高情报部门的武术教头，训练了十二个美丽兼大有能力的「人

形工具」，那些女孩子的遭遇，奇特之极，她们都用花朵作名字，其中有的，曾是原振

侠医生的密友，她们的事都在原振侠医生的传奇中出现过。

至於後来，雷九天为甚麽忽然离开了政权，那自然是另一个故事，有机会，总值得

发掘。

铁蛋说，一点也不夸张，他从领袖的书房退出来的时候，连裤裆都是湿的 不是

小便失禁，而是汗水。他说，当时如果领袖若是心血来潮，在他身上摸一下，发现他全

身是汗，自然也立刻可以知道他在欺瞒领袖了！

铁蛋把当年的事一口气说了出来，那麽惊心动魄，而且还深藏着这样的一个大秘密

，听的人喘不过气来，他这个说的人，却由於终於把埋在心底深处的大秘密说了出来，

而大大舒了一口气。

我望着他：「这些事，你和天音这孩子说过没有？」

他大摇其头：「没有，这事，我第一次对人说，你是唯一知道的一个。虽然事情过

了那麽多年，当时关系国家命运的秘密，现在一钱不值，但我还是不会随便对人说。」

我相信铁蛋的话，那麽，铁天音是如何会对十二天官有兴趣的呢？

铁蛋已向我发问：「对了，你一上来，就说天音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後来一打岔，

我也忘了问，小畜牲究竟做了甚麽事？」

我就把事情的经过，简单扼要地告诉了他，铁蛋听了之後，大是骇然：「十二天官

若是有一部这样的纪录，那麽，一切经过……一切秘密，自然也尽在其中了！」

我点头：「应该是，而且，我相信，纪录中所记的一切，比你所知的，还要详细，

例如，纪录中必然有老老龙天官如何发现领袖之子，收他为徒的经过 这一点，你就

不知道。」

铁蛋的神情疑惑之极：「天音要这些资料干甚麽？」

我摊了摊手，表示我也百思不得其解，我反问：「你没对他说过这段往事，他没有

理由知道『十二天官』。会不会你喝醉酒，还是甚麽时候，无意之中透露过？」

铁蛋想了一会：「我才成残废时，意志消沉，情绪低落，终日在醉乡之中，天音倒

是一直跟在我的身边，有可能我在大醉之後，说了些甚麽，所以听了去。」

我点了点头，这是极有可能的事，那些日子，铁蛋满腹牢骚，酒一涌了上来，甚麽

话不会说。

铁蛋又道：「可是他若是知道了一些，应该向我问更多的情形啊，可是他却从来也

没有向我提起过。」

铁蛋这几句话，像是自言自语。我想说，铁天音的性格十分深沉，可以把一件事，

声色不露地藏在心中很久，谁也不知他在想甚麽。

可是我却没有说出来。

因为，性格深沉，虽然不是坏事，尽有做事老谋深算的人。但由於这种性格和我、

铁蛋都相反，铁蛋不会喜欢，又何必去增加他们父子之间的隔膜？

铁蛋吸了一口气：「你以为他来找我了。」

我摇头：「不，我只是打听到他到芬兰去了 可能是故布迷阵，先到芬兰，再到

别处。」

铁蛋一扬眉：「就算他到手的纪录最多，那也只是历史上的秘密，现在一点用处也

没有，领袖也早已死了。」

我总觉得，虽然事情过了那麽久，可是当年的秘密，一样还有是秘密的价值，不然

，小铁不会对之有兴趣。

就算秘密已失去了价值，而我也想知道秘密的内容。

我本来不知道如何开始去作新的探索，铁蛋的这句话，虽然提醒了我，我立时道：

「领袖虽然死了，可是领袖的影响力，却并没有消失。」

铁蛋望着我，神情大是骇然：「你……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

我向他指了一指：「正要问你。」

铁蛋呆了半晌，现出很是疑惑的神情。我知道他的思绪为甚麽迷惑，所以我得使他

有一个头绪。

我道：「铁蛋，如果你不是忽然看透世情，再不过问天下之事，你现在的地位怎样

？」

铁蛋道：「那只要我不残废才能有得说。」

我同意：「好！就算你不残废。」

铁蛋叹一声，然後才道：「我当然位居第一线的领导，当年我的部下，现在都是这

个地位。有的名义上没有任何职位，可是一样仍是领导。」

我再问：「这些人，年纪都很大了，在世上的日子不会太久，甚麽样的承继人，才

最合他们 最合你们的心意？这继承人要决不会背弃祖业；一定不会起爱化，要绝对

靠得住！」

铁蛋想得很认真：「确然不易，只有慢慢培养！」

我扬了扬眉：「培养也要有对象，总不能随便拉一个人来培养！」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盯着他看，目光凌厉。因为这时，我已经不再是「感觉」，而

是相当具体地有了设想，而且可以肯定，铁蛋虽然向我说出了那麽多秘密，可是还有真

正的秘密，没有向我说出来。

他没有说出来的秘密，才是真正的大秘密。

已失去了时间效力的秘密，只是历史陈述，不能改变。事实，所以也不算秘密。

而真正的大秘密，是至今仍然可以改变事实的！

铁蛋的双手，紧握在轮椅的扶手，他这样做，是为了使手不致於发颤，可是收效不

大。

他终於在我的逼视之下 道出了一句话来：「不能说，小卫，不能说，当年我们

六个人，在领袖面前，歃血罚过毒誓的，不能说！」

我吸了一口气，冷冷地道：「我们已歃血罚过誓的，当然可以不算数！」

铁蛋叹了一声，不敢和我目光接触。

我忽然哈哈一笑 他只是心虚之极，我一笑，他也居然吓了一大跳。

接着，我轻描淡写地道：「其实也没有甚麽大不了，不过是在扬州找到了那个在上

海失散了的孩子而已！」

铁蛋本来，一直在回避我的眼光，这时，忽然定定地望住了我，神情如见鬼魅。

我作了一个鬼脸：「不必惊骇，稍作推测，就可以有结论：你当年暗中领了这样的

任务，岂有不全力进行的？只要人还活着，把全扬州的人，一个个叫来个别谈话，也能

把人找出来了！」

铁蛋叹了一声：「没有甚麽要瞒得过你，你……不知从哪一个异星人那里，学会了

这种本领！」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他说下去。

铁蛋伸手抚脸：「花了足足五年时间，才算是确定了，被一个在上海走单帮的扬州

人带到扬州，那人後来成了富裕商人，找到的时候，已经大学毕业了！可是我不敢向领

袖报告，恐怕事情有失，所以先找了五个，和我一样，对领袖忠心耿耿的人商量。」

这六个人的那一次秘密会议，真是惊心动魄。

参加者的身分，都和铁蛋一样，地位甚至有比铁蛋更高的。

大家全是久历沙场的悍将，或是政坛上的强人，想到的是同一个问题：「孩子本身

，知道自己的身分没有？」

即使是在那次秘密商议之中，铁蛋也没有把十二天官的事说出来。

铁蛋的回答是：「孩子 现在是很好的青年人，本身并不知道。」

这次聚会的人，非将即相，都是足智多谋，毕生经历过不知多少大风大浪的人，可

是这时，也不禁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才好。

他们都只有一个一致的决定：「先别让他本人知道，我们可以通过各种渠道，在暗

中栽培他！」

铁蛋提出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领袖那里怎麽说？」

其馀五个人都用并不友善，甚至大有埋怨的目光，望着铁蛋，铁蛋居然也大有歉意

。

因为如何对领袖说，是一个大难题！

本来，那是一个天大的喜讯，铁蛋只消向领袖直说就可以了，不但是喜讯，而且是

大功一件！

如果在正常的人家，确是如此。

到了大富人家，情形就有点不一样，就会引起种种的怀疑；是不是为了觊觎财产的

阴谋呢？

而如今领袖是一国之主，事情更非同小可，不但是领袖本人，领袖的左右，也不知

有多少人在争权夺利，忽然冒出了一个地位如此重要的人物来，就算领袖深信不疑，也

不知道要卷起多少风波，何况领袖性格多疑，近年来更甚，一怀疑到有防备，更是吃不

了兜着走，後患无穷！

铁蛋听到这一点，所以才没有立即向领袖报告，而找了人来商量，那等於是把一枚

随时可以猛烈爆炸的炸弹，交到了各人手上！

一时之间，气氛僵凝，铁蛋的声音苦涩：「是一定是，可是没有太确凿的证据，科

学上，也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方法，可以证明两个人之间血缘关系！」

各人仍不出声，铁蛋在那时，不禁想起那个龙天官来，要是找到的人，和那个龙天

官一样，只要在领袖面前一站，就人人毫无疑问了！

这时，一个人问：「长相怎麽样？像不像领袖？」

铁蛋吸了一口气：「方头大耳，相貌堂堂，可是和领袖……不是很像。」

座中一人一挥左手：「把他送到外国去，刻意培养，别对他说，也先别对领袖说，

再从各方面进一步查证，我们一年聚会一次，就这麽决定！」

各人并无异议。

我听到这里，失声叫道：「不好！你们这样的秘密会议，不出叁次，领袖必知，要

闯大祸！」

铁蛋一听，用极其异样的神情望向我，我摊手：「这是一定的事，没有不对下属严

密暗中监视的领袖，古今中外皆然！」

铁蛋叹了一声：「你真是料事如神，到第叁次会议，讨论到了一半，到了外国的青

年，勤奋好学，很有出息。会开到一半，领袖突然闯了进来！」

我听到这里，也不禁耸然动容，因为领袖突然出现，当时的场面之令人震骇，实是

可想而知！

确然，刹那之间，六个人呆如木鸡，竟连站也忘了站起来，只是僵坐着，仰头看着

身形高大的领袖，其中有两个的手，事後发觉被手中握着的香烟，烧起了两个水泡，当

时浑然不知痛楚。

领袖的目光在各人的脸上扫过来又扫过去，足有叁五分钟，他才道：「听说你们这

样的聚会已是第叁次了。若是在商议反我，嘿嘿，我就再带着自己人，上山打游击去！

」

领袖的话，反倒令各人都松了一口气，铁蛋首先定过神来，他先叫：「不关别人事

，全是我拖他们下水的！」

领袖的神情，阴森之极，他以一种不能相信的神色，望定了铁蛋，似乎在说：世上

甚麽人都会反，你铁蛋决无反的道理！

铁蛋知道领袖误会了，忙又叫：「领袖，叁年前，我们就找到了当年在上海失散的

孩子了！」

领袖巍然耸立的身子，这时也有点摇晃，两个人忙过去扶他，可是被他双臂一振，

推了开去，他身子向後一侧，坐进了一张沙发。

他没有发问，铁蛋便将发现失散孩子之後，自己一人不敢决定，找人商量，各人的

一致决定，等等情由，全都一口气说了出来。

领袖在听了之後，并不出声，那六个位极人臣的大人物，也就像待决的死囚一样，

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好一会，领袖才道：「安排得好，考虑得很周到！」

这十个字，不但是特赦令，而且还是嘉奖令，令那六个人像是从鬼门关上回转来一

样。

不等领袖发问，铁蛋已将一本照相簿递了上去。领袖看得很专注，又再一次问了发

现的经过。

直到看完了相片，领袖才道：「孩子，像他母亲多些，嗯？」

六个人异口同声：「是，像大姐。」

领袖又恢复了睿智，他站了起来，来回踱步，越踱越面有喜色，下了指示：「暂时

，这仍是秘密，或者，让它永远是秘密，我们是唯物论者，只要实际，不求虚名，是不

是？」

各人自然一齐附和。

铁蛋说到这里，向我望来：「领袖真是有远见，政治舞台上，风云险恶，若是身分

早暴露了，只怕逃不过各种各样争权夺利的阴谋，但他的身分一直保守着秘密，也就不

成为显着的目标了。在我决定隐世时，我们六人，曾在领袖之前，歃血不说出这个秘密

来，以後的事，我也只能凭猜测了！」

我沉声问：「你怎麽推测？」

铁蛋道：「我推测，领袖在後来，必曾秘密会见，父子相会，那仍是只有几人知道

的极度秘密，我也相信，领袖临终时，一定曾经托孤，所以，其人才能一帆风顺，在领

袖的部下扶持之下，登上高位 如果我在，我也一定会那麽做。」

我点头，表示完全同意他的看法。

我闭上眼睛一会，想近二十年来政治局势的变化，虽然早已事过境迁，而且，事情

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是一个化外小民，和军国大事，一点也沾不上边，可是仍然

不免心惊肉跳，自然，更多的是欷 感叹！

铁蛋叹了一声：「我总算对得起领袖了！大家都算对得起领袖了！」

我不由自主，抚了抚头，想起原振侠医生向我说起过的一件事，他告诉我，有一个

忠於组织的人，死了之後，他的鬼魂，仍念念不忘忠於组织。

铁蛋也一样，他成了隐士了，可是心底深处，还念念不忘效忠领袖。

这中的是一种甚麽样的毒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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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厦

第一部：不停上升的电梯

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正在迅速发展，人口极度拥挤的大城市之中。

凡是这样的大城市，都有一个特点：由於人越来越多，所以房屋的建??便向高空发

展，以便容纳更多的人，这种高房子，就是大厦。

凡是这样的城市，商业必然极度发达，各种各样的生意，都有人做，有许多形成大

集团，在这些机构中服务的人，有稳定的职业，相当的收入，形成一种阶层，可以称之

为中产阶层。

凡是这样的大都市，寸金尺土，房租一定贵，贵到了中产阶层就算有固定稳当的收

入，也不想负担的程度。

於是，买一个居住单位，便成了许多有稳定职业的人的理想。

罗定就是这样的人，他是一个大机构中主任级的职员，家庭人口简单，收入不错，

已经积蓄了相当数目的一笔钱，他闲暇时间的最大乐趣，就是研究各幢分层出售大厦的

建??图样，和根据报章上的广告，去察看那些正在建??中，或已经造好了的大厦，想从

中选购一个单位。

星期六，罗定驾着车，天气很热，可是他兴致十分高，因为他在报上，看到有一幢

才落成的大厦，有几个单位，售价很相宜。

那幢大厦所在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城??，又有很大的阳台，这一切，都符合他的

理想，他驾着车，驶上了一条斜路，不多久，就看到了那幢巍峨的大厦。

大厦高二十七层，老远望过去，就像是一座耸立着的山峰，罗定望着笔直的大厦，

心中暗暗佩服建??工程师的本领，二十多层高的房子，怎麽可能起得那样整齐，那样直

，连一寸的偏斜也没有！

大厦刚落成，还没有人住，罗定在大厦门前停下车，才一下车，就闻到了一股新房

子独有的气味。那种气味并不好闻，可是对於已经打算在这幢大厦中选上一个单位，作

为自己居住之所的罗定来讲，这种气味，闻来使他有一种兴奋之感。

他走进了大厦的入口处，大堂前的两扇大玻璃门，已经镶上了玻璃，不过还没有抹

乾净，玻璃上有许多白粉画出的莫名其妙的图画。

大堂的地台，是人造大理石的，一边墙壁上，用彩色的瓷砖，砌成一幅图案。另一

边墙上，是好几排不??钢的信箱。

罗定的心里在想：那可以说是第一流的大厦，等到有人住的时候，大堂中当然会放

上几盆花草，那就格外显得有气派。罗定在大堂中站了一会，好像他已经付了钱，买下

了其中的一层一样，仔细地察看着一块碎裂了的瓷砖，直到过了几分钟，他才陡地感到

，这幢大厦中，好像一个人也没有，当然，他知道没有住客，但管理员呢？

他四面张望着，伸手拍着信箱，发出巨大的声响。

过了片刻，才看到有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那人身子很高，瞪着

眼，眼珠小得和上下眼睑完全碰不到，小眼珠转动着，用并不友善的态度道：「甚麽事

？」

罗定挺了挺胸：「我来看房子！」

小眼珠仍然转动着，不过态度好像友善了许多，他自腰际解下一串钥匙来：「你想

看哪一个单位？」

罗定是早已有了主意的，他立即道：「高层的，二十楼以上，不过不要顶层，热！

」

小眼珠转动着，取出了两柄钥匙来，交给罗定：「这是二十二楼的两个单位，请你

自己上去看！」

罗定在这半年来，看过不少房子，大多数，不是由经纪陪着，就是由管理人员陪着

，像今天那样，管理人员将钥匙交给他，由得他自己去看的情形，倒还是第一次。不过

，罗定很高兴这样，他一个人去看的话，可以看得更仔细一些。「买一个单位，要化去

毕生的储蓄，不能不小心，有人陪着，似乎不好意思怎麽挑剔，一个人看，就可以看到

满意为止。

他接过了钥匙，眼看那个小眼珠、瘦削的中年人，又走上了楼梯，他来到了电梯门

口，按了按钮，电梯门打开，罗定走了进去。

电梯很宽敞，四壁镶铝，罗定按了钮，电梯开始向上升去。

当电梯向上升去的时候，罗定已经开始在想，如果自己买了房子，那麽，至少该添

一些新的家俱，或者，索性豪华一点，委托一间装修公司，好好地装修一下，住得舒舒

服服，从此之後，不必每个月交租，而且，这幢大厦的环境那麽好，在阳台上坐着，弄

一杯威士忌，欣赏风景，真是赏心乐事！

如果他自己看了认为满意，那麽还可以带家人一起来看，他太太一定也会喜欢！

罗定越想越是高兴，当他开始觉得，自己在电梯中太久了的时候，他也不知道究竟

进了电梯已有多久。电梯中本来是有一排数字，到达哪一层，就亮起哪一个数字的。可

是，当罗定抬头，向那排数字望去的时候，那排数字，却一个也没有亮着。

罗定皱了皱眉，心里想，一定是有一条电线松了，不能连接到那些数字後的小电灯

，所以才会那样，等一会下去的时候，一定得和那个管理员说一说。

在感觉上，罗定可以肯定，电梯还在向上升着，上升得很稳定。

他心里又想，究竟是二十二楼，电梯上升虽然快，也需要时间。

他的心情很轻松，吹着口哨，可是当他吹完了一阙流行歌曲之後，电梯还没有停下

来，在感觉上，他可以知道，电梯还在向上升。

罗定呆了半晌，接着，他伸手拍打着电梯的门，他明知电梯在上升中，拍门也拍不

开来，可是，他在电梯中，实在太久了！

就算是二十二楼，在电梯中那麽久，也应该到了。他又接连按下了几个掣，可是没

有用，电梯还是在向上升着，这一点，他可以肯定！

罗定开始着急起来，但是他立即感到好笑，电梯如果停止不动了，也没有甚麽大问

题，何况在继续向上升，电梯会升到甚麽地方去？至多升到顶楼，一定会停止的，难道

会冒出大厦的屋顶，飞上天去？

当罗定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笑了起来，笑自己可能太紧张了，所以感到时间过

得慢。

他将钥匙绕在手中，转动着，抬头看看那一排数字，最讨厌是电灯不亮，不然，他

就可以知道自己现在在哪一层。

电梯还在向上升着，罗定本来一直是在笑着的，可是渐渐地，他却有点笑不出来了

！

从他警觉到自己在电梯中已经太久了之後，到现在，至少又过去了五分钟。绝无可

能电梯上升了那麽久，而仍然不停下来的！

罗定开始冒汗，他又连续地按下了好几个钮掣，希望能使电梯停下来，可是却一点

用处也没有，电梯仍然继续在向上升。

当罗定真正开始焦急的时候，是在又过了叁分钟之後，电梯中其实并不热，但是罗

定却浑身都被汗湿透了，他用力敲打着电梯的门，按着电梯上的「警钟」和「停止」钮

，想使电梯停下来。

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不论他怎麽样，电梯一直在向上升着，照时间计算起来，电

梯可能已上升了几千??，但是，任何人都知道，世界上决没有那麽高的大厦。

罗定静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喘着气，这是不可能的，大厦只有二十七层，在大厦中

的电梯，当然不可能上升几千??，那麽，多半是自己感觉上，电梯在上升，而实际上，

电梯早已停了。

罗定竭力想使自己接受这种想法：电梯中途坏了，那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意外，没

有甚麽大不了，就算连警钟也坏了，那个小眼珠的管理员，一定也会久等他不见而找他

，自然很容易发现电梯在中途停了，会召人来救，他就可以安然无事。

可是，罗定虽然竭力向这方面想，但是事实上，他更知道，电梯是在向上升着。

罗定不是没有搭过电梯，电梯的上升，虽然很稳定，但总可以觉得出来。

又过了两分钟，罗定的心中，越来越是恐惧，他像是进入了一个噩梦之中。不断上

升的电梯，会将他带到甚麽地方去呢？

罗定实在无法遏止心中的恐惧，他陡地大叫了起来，连他自己也料不到，原来他心

中的恐惧如此之甚，以致他的叫声，是那样凄厉。

他开始大叫不久，电梯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停了下来，而且，电梯的门，打了开来

。

罗定几乎是跌出电梯去的，他直向前冲出了几步，伸手扶住了墙，看清楚了那是一

个穿堂，两面有相对的两扇大门，他才定过神来。

电梯的门打开着，他还在这幢大厦之中。

他伸手抹了抹汗，并没有甚麽异样，刚才的一切的确像是一场噩梦，罗定无法明白

那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他只好这样设想：刚才电梯曾在中途停顿了一段时间，要不然，

他决不会在电梯中那麽久！

他扬起手来，手中的钥匙还在，当然不是在做梦，他可以立即凭他手中的钥匙，打

开那两扇门。

而打开门之後，他就可以进入他想购买的居住单位，那一定很理想，虽然刚才在电

梯中，他感到如此恐惧。那一定是神经过敏，工作是不是太辛苦了呢？

罗定一面思想混乱地想着，一面向前走去，大门很够气派，他随便拣了一条钥匙，

插进门孔，转动了一下，门打了开来，新房子的气味更强烈，一进门，是一条短短的走

廊，然後，是一个相当宽敞的连着阳台的客厅。

一看到那宽敞的客厅，罗定不禁心花怒放，他向前走去，门已自动关上，便直来到

玻璃门之前，移开了玻璃门，踏上了阳台。

就在那一刹间，他呆住了。

他来的时候，阳光猛烈，晒得马路上映起一片灼热的闪光，但是现在到了阳台上，

向下望去，只是灰蒙蒙的一片，甚麽也看不见！

天是甚麽时候开始变坏的呢？

罗定略呆了一呆，又向前走出了两步，靠住了阳台的扶栏，向下看去，就在那时，

他第二次发出惊怖之极的呼叫声来！

他向下看去，并不是看到下一层的阳台，而是甚麽都没有！他在一个居住单位之中

，不错，可是，那个居住单位，却像是孤零零地浮在半空之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看出去只是灰蒙蒙一片，也不知是云是雾！

罗定一面惊叫着，一面向後退去，「碰」地一声，撞在玻璃门上，跌进了客听。他

还想继续呼叫，可是过度的惊怖，令得他虽然张大了口，却发不出任何声他奔到门口，

拉开了门，回到了穿堂。

电梯门还开着，他冲进了电梯，但是又立时退了出来。不住喘着气，他在一幢大厦

之中，可是，为甚麽会这样子？他不愿自己再一个人关在电梯中，他宁愿走楼梯下去，

他可以一面向楼下奔去，一面高声呼叫，总有人会听到他的呼叫声的。

然而，当他找寻楼梯的时後，他双腿不由自主发起抖来，没有楼梯！

这幢大厦，没有楼梯！

刚才，明明看到有楼梯，那小眼珠管理员，就是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但是现在，罗

定却找不到楼梯！没有楼梯的大厦！

罗定脚步踉跄，在穿堂中来回奔着，可是没有楼梯，楼梯口不是一枚针，如果在那

里的话，他绝对不会找不到！然而，没有楼梯，只有电梯，还开着门，在等他走进去，

那情形，就像是甚麽怪物，张大了口，等着他投进去一样！罗定没有别的选择，没有楼

梯，他只好由电梯下去，他必须离开这里，这幢可怖的大厦。罗定急速地喘着气，走进

了电梯，按了钮，当电梯的门关上，而且在感觉上，电梯在开始下降之际，他竟至於双

手掩着脸，哭了起来。

他是一个成年人，不如已有多少年没有哭了，可是这时後，刚才的遭遇，实在已超

过了他对恐惧所能忍受的范围，他之所以哭，完全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生理反应。

他觉得双腿发软，在电梯里几乎站立不定，他双手扶着电梯的门，电梯在向下降，

他开始大叫，陡然之间，电梯震动了一下，门打了开来。

罗定直冲出去，他冲得实在太急，是以「碰」地一声，身子撞在对面的那一排信箱

上。

他扶住了信箱，喘着气，看到自己是在大厦的大堂中，和他进来的时候一样，他可

以透过玻璃门，看到外面的地，外面的车。

罗定慢慢站直身子，突然，他觉得有人伸手搭在他肩上，他实在不能再忍受任何的

惊吓，是以他陡地跳了起来，转过身去。

他看到了那管理员，管理员白多黑少的眼睛，看来如此诡异，管理员的笑容，看来

也不怀好意，管理员问道：「先生，看过了，你满意麽？」

罗定大叫了一声，伸手推开了管理员，他推的力道很大，那管理员可能一下子给他

推得跌在地上，可是他却也不理会，立时向外奔去。他依稀听得管理员在身後大叫大嚷

，可是他却不理会，只是向前奔着，奔到了他的车旁，打开了车门，发动引擎，驾着车

，转到了斜路口，向下直冲了下去。而就在他驾车向下直冲下去之际，有一辆车，正向

上驶来，罗定听到对面的车子，在按着喇叭，汽车喇叭声听来震耳欲聋。

可是，罗定还是没有法子控制他的车子，他只看到对方的车头，迅速接近，接着，

是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和隆然的一声巨响。

罗定的车子，撞上了驶上斜路来的车子，他身子陡地向前一冲，昏了过去。

罗定因为撞车而受伤，被送进了医院，以上的一切，是他在清醒过来之後讲出来的

。

那幢大厦的管理员，叫陈毛。

陈毛是一个很有经验的大厦管理员，这幢大厦才落成不久，还没有人居住，可是不

断有人来看房子，他的工作也不算很清闲。

关於罗定的事，他怎麽说呢？

他说：「那天是星期六，天很热，我听到有人在问有没有人，就从二楼走下来，看

到了那位先生。」

「你看到他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他有点不正常？」问话的是一位警官，他负责调查

撞车案子，当然，他也知道了罗定自述的遭遇。

陈毛的回答是：「没有，看来他很喜欢这幢大厦，他要看高层，我将钥匙给了他，

他就进了电梯，等到他进去了之後，我才想起，忘了告诉他，电梯里面的小灯坏了，不

知道在哪一层停，不过那也不要紧的，按哪一层的钮，当然在哪一层停。」

警官问：「後来怎麽样？」

陈毛道：「我没有陪他上去，很多人来看房子，都不喜欢有人陪，而且，我还要接

待其他看房子的人，他上去了很久????」警官打断了陈毛的话头：「有多久？」

陈毛想了一想，道：「多久？好像半小时，又好像更久一点，我记不起来了，他下

来的时候，我看到他扶着信箱站着，我走过去，拍他的肩，问他是不是喜欢，他忽然大

叫起来，用力推我，向外奔去，钥匙还在他手里，我叫他还给我，他也不听！」

警官问：「你没有追他？」

陈毛道：「当然追，可是等我追出去，他已经上了车，车子向斜路冲下去，我才来

到路口，就看到他的车子，和另一辆车子撞上了！」

警官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事情显然和陈毛无关。

和罗定车子撞了个正着的那辆车中，是一男一女，这两个无缘无故，饱受了虚惊的

人，倒是大家的熟人。小郭和他的太太。小郭，就是转业成为私家侦探之後，业务上极

有成就的郭大侦探，他的太太，就是那位旅游社的女职员，吓得一个曾参加过南京大屠

杀的日本鬼子，几乎以为见了鬼的那位小姐。

他们婚後，生活得很好，也想买那幢大厦的一个单位，所以一起来看房子，谁知道

才驶近大厦，一辆汽车，就像疯牛一样地冲了下来。小郭的驾驶术，算得上一流，立时

响号、扭向、踏煞车，可是对方冲下来的速度太快，所以还是撞上了，幸而，他们没有

受伤，立时从车中走了出来。

看到罗定昏了过去，他报警，召来救伤车，将罗定送进了医院。

小郭後来也到过警局，将当时的情形，讲了出来，有陈毛作证，错全不在他，而在

於罗定，可是罗定却讲出了他那个稀奇古怪的遭遇。

标题 <<书路---大厦>>

第二部：再次发生怪事

我不认识罗定，也不认识陈毛，和小郭是多年老朋友，这件事，小郭也没有和我特

别提起，只是有一次偶然相遇，说了起来。

我不假思索：「有一些人，不能处在一个狭窄的空间内，在狭窄的空间中，像在电

梯里面，他就会感到莫名的恐惧，生出许多幻想来。」

小郭道：「我也是这样想，这个姓罗的，一定是一个极神经质的人，所以才会那样

，不过，他的遭遇好像是真的！」

我又道：「有一种人，他们将幻想的事当成真的，这一种人，我们也时常可以见到

，这是一种相当严重的心理毛病！」

小郭笑了起来：「你倒可以做心理医生了，不过最倒霉的是我，我那辆车子，是才

从意大利运来的，特别设计，手工制造，给他撞了一下，本地无法修补，要有好几个月

没车子用！」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排场越来越大了！」

小郭高兴地道：「有那麽多人愿意花大价钱来请我，我有甚麽办法！」

我们又谈了些别的，我又顺口问了他一句：「那麽，你究竟买了那房子没有了？」

小郭道：「我倒想买，不过太太说，看房子撞车，兆头不好，所以打消了原意。」

我又问道：「那麽，你甚至没有上去看过？」

小郭摇头道：「当然没有！」

我打着哈哈：「要是你也上去看过，可能也会和那位罗先生同样的遭遇！」

小郭高兴地道：「我倒希望这样????」

他讲到这里，忽然现出兴奋的神情来：「反正我有空，你也不会有事，我们去看看

，怎麽样？」

我摇头道：「那有甚麽好看？」

小郭坚持道：「去看看有甚麽关系，那大厦的环境，实在不错。」

那个姓罗的遭遇很有趣，或者说是很刺激，我想那是这位罗先生的幻觉，不过，反

正没有事情，去走一遭，又有甚麽关系？

我点头答应，和小郭一起去看那幢大厦。

驶向那幢大厦门口的那条路，的确相当斜，所以，当车子驶上去的时候，整幢大厦

，可以看得十分清楚。我们到的时候，天已开始黑，在暮色朦胧中看来，二十多层高的

大厦，耸立着，十分壮观。

将车停在大厦的门口，和小郭一起下了车，大厦还没有人住，大堂有灯亮着，我们

推开玻璃门走进去，小郭大声叫道：「陈伯，陈伯！」

不一会，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了下来。这个人，自然就是大厦的管理员陈毛。

我第一眼对陈毛的印象，就觉得他的神情很诡异。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或许

眼珠太小的人，容易给人家这种印象。

陈毛满面笑容，他自然认识小郭，叫道：「郭先生！」

小郭道：「我上次想来看房子，不过後来撞了车，所以没有再来看，高层的单位，

卖出去了没有？」

陈毛皱着眉：「没有，奇怪得很，这幢大厦，一个单位也没有卖出去！」

我听了之後，不禁呆了一呆。因为无论从环境来看，从建??来看，这幢大厦，应该

在它还未曾建造完成之际，早已销售一空，而竟然一个单位都未曾卖出，实在有点不可

思议。

不但我在发愣，小郭也感到意外，他奇怪道：「那怎麽会？」

陈毛道：「我也不明白，来看房子的人多得很，可是看完之後，没有人买。」

我笑道：「那麽，大厦业主不是倒楣了？」

陈毛摊着手：「我们老板倒不在乎，他钱多得数不清，本来，人家起大厦，总是一

有了图样，就开始登广告发售，可是他却不那样做，一定要等到房子造好了再卖，现在

弄得一层也卖不出去，要是早肯登广告的话，只怕已经卖完了。」

小郭道：「请你给我高层的钥匙，我上去看看！」

陈毛道：「天快黑了，我借一个电筒给你！」

他一面将电筒交给小郭，又给了小郭两柄钥匙，小郭特地要二十二楼的。

陈毛没有陪我们一起上去，我和小郭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我大声问

道：「电梯中的那一排小灯修好了没有？」

电梯门虽然立时关上，可是陈毛的回答，我也是听得到的，他在大声道：「早已修

好了！」

小郭按了「二十二」这个字的掣钮，电梯开始上升。

我和小郭，当然不会是神经质的人，可是当这架电梯，开始上升的时候，我和他互

望了一眼，从神色上，可以看出他多少有点紧张，我想我一定也是。

我们互望了一眼之後，心中所想的，自然都是罗定在这架电梯中的遭遇，是以又不

约而同地笑了一下。

我抬头看那一排小灯，数字在迅速地跳动，一下子就到了十五楼，接着，是十六、

十七、十八，到了二十楼，二十一楼、二十二楼。

总共不到一分钟，电梯到了二十二楼，略为震动一下，门就打开。

我和小郭又互望了一眼，各自耸了耸肩，罗定是一个有着不自觉的神经病患者，毫

无疑问了。我们走出了电梯，小郭用钥匙打开了一道门走进去，已经很黑了，所以小郭

着亮了电筒，那大厦设计得相当好，打开了玻璃门，来到阳台上，暮色渐浓中的城市，

灯光闪烁，极其美丽。

小郭看得十分满意，一共有四间相当大的睡房，他也一一看过，然後，他在一间浴

室中，洗了洗手，双手抖着，将水珠抖出，走了出来。

他对我道：「很好，我决定买。」

我笑着道：「一幢大厦，要是完全没有人光顾，一定是有问题的！」

小郭摊着手：「问题？甚麽问题？我一点也不觉得有甚麽不好！」

我打起道：「要是你搬进来之後，只有你一家人住，这不是太冷清了麽？」

小郭笑了起来：「那更好，我就是喜欢清静。」

我们说笑着，又到了同一层的另一个居住单位，去看了一下，除了方向不同之外，

格局完全一样。

我们又进了电梯，下到大堂，陈毛在下面等我们，小郭道：「很好，我决定做第一

个买主，这样好的房子，没有人买，真不识货！」

小郭将钥匙还给了陈毛，和我一起出去，我先上车，他打开车门，也准备上车，忽

然，他「啊」地一声：「糟糕，刚才我洗手的时候，脱下手表，忘了戴上！」

我笑道：「你的又是甚麽好表！」

小郭道：「值得一辆第二流的跑车，你等一等我，我去拿回来。」

我点了点头，我全然没有想到要陪他一起上去，也可以肯定，他一定会很快就会拿

了忘记戴的手表回来的。

我看到他又走进大厦，问陈毛取了电筒、钥匙，也看到他进了电梯。

我在车中等着，打了一个呵欠，和小郭在一起，有过不少惊险刺激的事，只怕以这

次，最乏味了。

我竟陪着他一起来看新房子！我耸了耸肩，使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塞进了一只音

乐盒，欣赏着一曲「月亮河」。

等到「月亮河」播完，我直了直身子，这首曲子，算它四分钟，那麽，小郭进去，

应该有五分钟了。五分钟，他应该回来了！

我按停了录音盒，向大厦看去，大厦的大堂中仍然亮着灯，管理员陈毛不知道到甚

麽地方去了。我抬头，看那幢大厦。

整幢大厦，一点灯光也没有，在黑暗中看来，实在是一个怪物，给人以很可怕的感

觉。

我在这时候，不由自主，想起罗定的遭遇来，但是我随即自己笑了起来。

小郭去了不过五分钟多一点，我担心甚麽？

我燃着了一支烟，可是等到这支烟吸了一大半的时候，我有点沉不住气了，我打开

车门，走了出去，来到大厦的玻璃门前，隔着玻璃门，可以看到电梯。

任何电梯，在最下的一层，都可以看到电梯是停在哪一层的，有一排灯，显示出这

一点来，我就是想看看，小郭是不是已经开始下来了。

可是，那一排灯，全熄着，没有一个是亮的。

那也就是说，我无法知道小郭在哪一层。

我又呆了一呆，推开了玻璃门，大声叫道：「陈伯，陈伯！」

陈毛又从二楼走了下来，看到了我，奇怪地道：「郭先生还没有下来？」

我道：「是啊，他上去已经很久了，为甚麽这电梯的灯不着？」

陈毛向电梯看了一眼，皱着眉道：「又坏了，唉，经常坏，真讨厌！」

我在大堂中来回走着，直到第二支烟又快吸完了，我才道：「不对，陈伯，只有一

架电梯？」

陈毛道：「是的，整幢大厦，只有一座电梯！」

我忙道：「後电梯呢？」

很多大厦，尤其像这样华贵的大厦，通常是设有後电梯的，所以我这样问。

陈毛却摇着头：「没有，或许这就是卖不出去的原因，很多人都问起过，没有後电

梯，顾客不喜欢！」

我又看着电梯，用力按着钮，同时，将耳朵贴在电梯门上，我彷佛听到一点声响，

那像是电梯的钢缆在移动的声音，如果我的判断不错，电梯不是在上升，就是已经开始

在下降。

当然，电梯下降来的可能性大，因为小郭已经上去了那麽久，自然应该下来了。我

耐着性子等着，可是，叁分钟又过去了，小郭还没有下来。

我向陈毛望去，只见陈毛睁大眼睛望着我，他的脸色很苍白，看来，神情也格外诡

异。

我大声叫了他一声，他征了一征，我道：「我现在由楼梯上去找郭先生，要是郭先

生下来，你千万记得，要他等我，别再上来找我！」

陈毛瞪着我：「先生，二十几楼，你走上去？」

我没有理会他，已经奔向楼梯口，我急速地向楼梯上奔上去。

普通人，用我这样的速度上楼梯，我相信到了十楼，一定已经气喘脚软，但是我是

受过严格中国武术训练的人，可以坚持更久，我一层一层奔向上，每奔上一层，我就走

出去，看着电梯在哪一层。

仓惶间没有带电筒，所以我只好用打火机去照看，每一层的电梯数字电灯，全都不

亮。

当我奔到了二十楼的时候，开始气喘，这真是极长的旅程，但我只剩下最後两层了

，我又奔上一层，大叫道：「小郭！」

没有人住的大厦中，响起了我的回声。

我再奔上一层，已经到了二十二楼了，我再大叫道：「小郭！」

仍然没有回音，我用力推那扇门，门锁着，我用力打着门，一点回音也没有，我大

声叫着，又拍打着电梯门，因为我想小郭可能被困在电梯内，但是仍然一点回音都没有

，在这时候，我只感到全身发凉，我再奔上一层，又大声叫着。

仍然一点回音也没有，我亲眼看到小郭走进电梯，而且一直注视着大厦的大门口。

绝无可能小郭出来而我看不到，但是，小郭却不知道到甚麽地方去了，他当然最可能还

在电梯中，我感到自己太笨了，我应该打电话叫电梯公司的人来。我一想到这里，立时

又返身奔下楼去。

连续奔上二十几层楼，那滋味，和一万公尺赛跑，也不会差得太远，当我奔到大约

是第四五层的时候，我已经听到下面，传来陈毛的声音，他在叫道：「郭先生，你怎麽

了？」

我又听到小郭发出了一下极不正常的叫嚷声，接着，是好像有人撞中了甚麽发出来

的声音。

当我听到了这些声音之际，我连跳带跑下楼。

到了大堂，看到陈毛倒在靠信箱的那一边墙上，正在挣扎着想站起来。

我连忙过去，将他扶了起来，同时，我也看到，电梯到了底层，门打开着。

我忙道：「郭先生呢？」

陈毛指着外面，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我立时抬头向外看去，只见小郭正拉开了

车门，进车子去。在那一刹间，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不过从他的动作来看，就像是

刚杀了人，有上百警察在追赶他！

我大声叫道：「小郭！」

我一面叫，一面向外奔去，我奔得太急，一时之间，忘了推开玻璃门，以致「碰」

地一声响，一头撞在玻璃门上。

那一撞，使我感到了一阵昏眩！

这一耽搁，已经迟了，当我推开玻璃门时，小郭已经发动了车子，车子发出极其难

听的吱吱声，急转了一个弯，向下直冲了下去！

我追出了几步，小郭的车子已经看不见了。

有一件事，我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小郭的心情，一定是紧张、惊慌到了极点，

因为他在开车向斜路直冲下去的时候，根本没有着亮车头灯！

其实，不必有这一件事，他的惊惶，也是可以肯定的了。因为他似乎根本忘记了是

和我一起来的，就那样一个人走了！

当时，我呆立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才好，直到陈毛也走了出来，我才转过

身来。

陈毛的神色也很惊惶，他不等我开口，就道：「郭先生怎麽了？」

我道：「我正要问你，他怎麽了？」

陈毛哭丧着脸：「我在下面等着，等到电梯门打开，他走了出来，我就想告诉他，

你上去找他了，可是我话还没有说出口，他就一下推开了我，我叫他，他大声叫着，又

推了我一下，将我推倒，就奔了出去，那时，你也下来了。」

我道：「他甚麽也没有说？」

陈毛摇着头。

我又问道：「当时他的神情怎麽样？」

陈毛翻着眼：「很可怕，就好像……就好像……」

他迟疑着没有讲下去，但是我却立时接上了口。「就像上次那位罗先生一样？」

陈毛听得我那样说，连连点头，我不禁由心底升起了一股寒意！和罗定一样，那也

就是说，当他一个人上电梯的时候，电梯一直向上升去，从时间上算来，电梯上升了几

千??而不停止！

我迅速地吸了一口气：「陈毛，你搭过这架电梯没有？」

陈毛也现出了骇然的神色来：「先生，别吓我，我一天上上下下，不知要搭多少次

！」

我望着他，明知这一问是多馀的，可是还是问道：「可曾遇到过甚麽怪事？」

陈毛不住地摇着头。

我又向大厦的大堂走了过去，陈毛跟在我的後面，推开了玻璃门，来到电梯门口，

我跨了进去，陈毛想跟来，我挥手令他出去。

我按了「二十二」这个掣，电梯的门关上，电梯开始向上升，电梯的速度相当快，

一下子就到了十楼，接着，继续向上升。

在升过了「二十」这个字之际，我的心情变得紧张起来。

可是，我紧张的心情，只不过维持了几秒钟，一到亮着了「二十二」字，电梯略为

震动了一下，就停了下来，门自动打开。

我走出去，那是一个穿堂，我刚才曾经奔上来过，刚才是那样子，现在还是那样子

。

我略呆了一会，再进了电梯，使电梯升到顶楼，又使电梯下降，到了大堂。

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毛就站在电梯的门前，他骇然地望着我，然後才道：「先

生，没甚麽吧？」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因为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电梯很正常，根本没有甚麽

。

可是，一个叫罗定的人，曾在这电梯里遇到过怪事，小郭显然也遇到过甚麽，那是

为甚麽呢？

我低着头，向外走去，快到玻璃门，我才陡地想起一件事，转过身来，向仍然呆立

着的陈毛问道：「刚才我上去的时候，这一排小灯着不着？」

陈毛点头道：「着的。」

我推开门，走出去，这一带很冷僻，我要走下一条相当长的斜路，又等了足有十分

钟，才截到了一辆街车。

当我在等车子的时候，我才知道刚才我在玻璃门上的那一撞，真撞得不轻，额上肿

起了一大块，而且还像针刺一样地痛。

上了车，我对司机说小郭的住址。

十来分钟之後，我一手按着额，一手按门铃，来开门的正是郭太太。

郭太太一看到我，就高兴地叫了起来：「太欢迎了，好久不见！」

一听得她那样说，我心就一沉，因为这证明小郭还没有回来。

我忙道：「小郭呢。」

郭太太笑道：「请进来坐，他这个人，是无定向风，说不定甚麽时候回家！」

我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郭太太可能也看出了我神情有异，她神情变得惊讶，望

定了我，我吸了一口气：「刚才，我和他在一起。」

郭太太更惊讶了，我又道：「我和他一起到那幢大厦去看房子，你记得，就是上次

，有一个冒失鬼从斜路上冲下来，撞了你们车子的那幢大厦！」

郭太太点头道：「当然记得，他怎麽了！」

我苦笑着，我没有时间对郭太太多解释甚麽，因为我怕小郭会有甚麽意外，我还要

去找他，我只是道：「我们是一起去的，可能发生了一点意外，他独自驾着车，急急地

走了，我现在去找他！」

郭太太急叫着：「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我已奔到了楼梯口，转过头来：「我没有时间向你多作解释，因为他驾车冲向斜路

的速度，比那个冒失鬼更快！」

我奔下楼梯，还听到郭太太在叫我，我抬头大声叫道：「随时联络！」

我下了楼，又截停了一辆街车。这一整晚，我就指挥着那街车司机，在街上兜着，

当然，主要经过的道路，都在那幢大厦和小郭的住所之间。

每逢有电话亭，我就下来打电话，问郭太太，小郭回来了没有，可是总是郭太太惶

急而带有哭音的回答：「没有！」

街车司机几乎将我当成神经病，我又不断打电话向警方询问，是不是有车祸。大城

市中，每一晚上，都有车祸，这晚也有几宗，但却不是小郭。

我又希望能在街上看到小郭的车撞在电灯柱上，可是却也一直没有发现。

一直到天快亮，那街车司机道：「对不起，先生，我要休息了！」

我付给他车钱，下了车。

小郭到哪里去了呢？现在，我已不关心他在那幢大厦的电梯中，究竟遇到了甚麽事

，我只是关心他究竟到甚麽地方去了！

他应该立即回家，要不然，就该回事务所去，然而这两处地方，我都曾不断地打电

话，一处的回答，是郭太太越来越焦急的哭泣声，另一处，根本没有人听。

在我和郭太太通了最後一个电话时，已经是早上八点钟，我建议郭太太去报警，我

实在已很疲倦了，但是我还是再到郭家，陪着神情惟悴的郭太太，一起到警局去报案，

报告小郭的失踪。

警局里我的熟人不少，几个高级警官都和我打招呼，我没有心情回应他们，等到问

完了所有的话，一个警官走过来，道：「有一辆汽车，浮在海边，我们正在打捞，车牌

号码是????」

他说出了车牌号码，我陡地呆住，而郭太太张大口想叫，可是未曾叫出声来，已经

昏了过去。

接下来的忙乱，真叫人头昏脑胀，郭太太被送进医院，我赶到海边，海边拥满了看

热闹的人，一艘水警轮停在海面上，一艘有起重机的趸船，正将一辆汽车，在海中慢慢

吊起来，海水从车身中涌出来。

我也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要是小郭在慌乱中开车，直冲进海中，就此淹死，那实在

是太可惜了！

由警方安排，到了这船上，汽车已经移到了甲板上，里面没有人，车子的门，关得

好好的。

那位警官透着奇怪的神色，伸手去开车门，车门竟全锁着，看来，好像是小郭将车

子驶进了车房，锁好了所有的门，然後才离去一样，但是事实上，车子却是在海中被捞

起来的。

我也觉得很奇怪，同时，心中也不禁一阵庆欣，因为从这样的情形来看，车子堕海

的时候，小郭不在车子中！

因为决不会有可能，连人带车，一起跌进海中之後，人有办法离开车子，再回头将

车门一一锁上的。

标题 <<书路---大厦>>

第叁部：离奇的失踪

那警官回头，吩咐他的手下，立即通知在医院中的郭太太，郭先生在车堕海的时候

，不可能在车上，我走向前去，看那辆车子。

这辆车子，就是由小郭驾着，和我一起去到那幢大厦的那一辆，车中全是水，车匙

也不在车内。

我无法想像车子怎麽堕海，而且，这也不是我所关心的事，我所关心的是，小郭究

竟到哪里去了？

我所关心的这一个问题，叁天之後，成了报上的头条新闻，也成为许多人所关心的

事。因为小郭自那天晚上，驾车冲下了斜路之後，一直没有再出现。

警方倾力在找他，他本身是一个成功的侦探，主持着一个庞大的侦探事务所，手下

有许多极其能干的助手，也倾全力在找他。

在那麽多人寻找之下，不是夸张，就算走失去了一头洋鼠，都可以找回来的，可是

，小郭却连影子都不见。

小郭的那只名贵手表，在那幢大厦二十二楼一个单位的浴室中被发现，他本来是为

了要取回这只手表，才又单独搭电梯上楼去的，这只手表仍然留在浴室中，说明他再上

去之後，根本没有进过那个单位，不然，手表就不会留在那里了！

陈毛没有嫌疑，因为我亲眼看到小郭冲出去，驾车驶走。看来，最有嫌疑的人是我

，但是伤心焦急欲绝的郭太太，却力证我和小郭之间的友谊，绝不可能是我害了小郭。

纷乱地过了五天，当我有机会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我才再次想起罗定的遭遇来。

需要补充一下的是，当时，久候小郭不下，以及看到小郭用如此仓皇的神情冲出大

厦去的时候，我就想到了罗定的遭遇。

但是，在接下来几天的调查之中，我却始终没有将我的想法，告诉过任何人。

因为罗定的遭遇，在撞车之後，警方也知道，不用我提起，而且，这种荒诞的事，

也根本不能作为正式查案的根据。

更而且，在事情发生之後，我又在那幢大厦之中，乘搭这架电梯，上上下下好几次

，一点也没有甚麽异样。

但是，我终於还是想起了罗定的遭遇来，因为小郭的失踪，实在太离奇，离奇到了

使我想到，不能循正常的途径去找他，而其中，一定有着我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古怪变化

在内！

於是，我决定去拜访罗定。

我到他服务的那家公司，那是一个很大的商业机构，职员在工作时间，不能接见私

人关系的客人，好在我有一家出入口行，通过了安排，我以商量业务为名，在那个大机

构的会客室中，看到了罗定。

在表面上看来，他很正常，约莫四十多岁，大机构中的高级职员，受过一定的教育

，有一定的生活方式，他是这一类人中的典型，除了他脸颊上的那两道初愈的疤痕????

那是他和小郭撞车之後留下来的。

罗定也不知道我的真正来意，我和他先讨论了一下业务上的问题，他很爽快地告诉

我，他们不可能给我任何帮助，於是我话锋一转：「罗先生，听说你有一次，在一幢大

厦的电梯中，有过很可怕的经验？」

罗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站了起来，若不是他的教养，止着他发脾气，我相信他一

定暴跳如雷。

他脸色煞白地站着，过了好一会，才道：「卫先生，再见了！」

我立时又道：「罗先生，还记得你撞了他车子的那位郭先生吗？」

罗定又陡地震动了一下：「是的，他失踪了！」

郭大侦探失踪的新闻，十分轰动，他自然知道。

我又道：「他失踪的经过，你自然也知道了？当时，我和他在一起，有一件事我没

对人提过，提了也不会有人相信，那就是，郭先生从进电梯到出来，至少有十五分钟之

久！」

罗定的神色变得更加惨白，他喃喃地道：「不止十五分钟，真的不止！」

我趁机问道：「情形怎麽样？在这十五分钟，或者更长的时间内，电梯一直在上升

？」

罗定的神情，是如此之恐惧，他的面肉在抽??着，眼睁得老大，甚至瞳孔也扩张着

，上下唇在一起发着颤，他那种神情，使我有不忍心再问下去之感，但是我却必须明白

真相。

他过了好久，才道：「是的，电梯一直在上升，一直在上升。」

我站了起来，来到他的面前，直视着他，我希望他表现得镇定一点，因为我确确实

实有许多问题想和他好好谈一谈。

我道：「罗先生，我们全是成年人，而且，全是神经正常，而又受过教育的人，你

认为有这个可能吗？近二十分钟，电梯可以上升几千??了！」

罗定失神地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又问道：「那麽，罗先生，在电梯终於停下来之後，又发生了一些甚麽事呢？」

我以为，我这一问，勾起罗定回忆起他的遭遇来，他一定会更惊惶恐惧，甚至会支

持不住的了。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反倒立时镇定了下来，他道：「没有发生甚

麽！」

他在讲了这一句之後，好像觉得自己那样讲，有一点不妥当，所以又道：「那以後

发生的事，我在医院对很多人讲过，郭先生也知道，我不想再说了！」

他在电梯终於停下来之後，我是听小郭讲起过的，那便是：他进了一个居住单位，

到了阳台上，望出去，上不着天，下不接地，只是灰蒙蒙的一片。

本来，我是绝没有理由不相信小郭的转述的。而这时，我也不是不相信小郭的转述

，我只是对罗定的原述，起了怀疑。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感到罗定一定隐瞒了甚麽，而且，我可以推测得到，他所隐

瞒的事，是电梯终於停下，他出了电梯之後发生的！

这一点，从我一问起他以後发生了一些甚麽事，他忽然变得镇定，以及他先说「没

有甚麽」，後来又作了补充，但仍然言词闪烁，说不出所以然这一点上，可以看得出来

。

这时，我自然不便直接指出这一点，我只好问道：「罗先生，你能不能对我再讲一

遍呢？」

可是，罗定却已然下了逐客令，他道：「对不起，我很忙，你的公事已经谈完了！

」

我仍然道：「那麽，在私人的时间之中，是不是可以和我谈谈这件事！因为小郭是

我最好的朋友，我要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甚麽事！」

罗定很不自然地笑了起来：「我的事，医生已经对我解释过，那是因为繁忙紧张的

都市生活，使我神经过度紧张而产生的一种精神恍惚现象，我同意这个说法，郭先生失

踪的事，不会有甚麽关连，请你以後别再来麻烦我了！」

他是在推搪，而他推搪的目的，显然是为了掩饰他所隐瞒的一些真相。

那些真相，对小郭的失踪，一定是有着很大的关连，我自然不肯就此停止。

不过这时候，我已无法再和他交谈下去，因为他已经大踏步向门外，走了出去。

我看着他走了出去，也只好走出去，可是我有耐心，我在那商业机构的楼下，停车

场中，我的车中等着，等到了下班的时间。

很多高级职员下班之後，到停车场来取车子，我看到了罗定，他看来和别人，并没

有甚麽不同，而且，看他的样子，决没有注意我。

我看着他上了车子，驾着车子离去，然後，我便跟着他也驶出了停车场。

老实说，这时我跟踪他，可以说没有甚麽目的。我想找寻小郭，那和罗定可能完全

没有关系。

但是我觉得，如果我对罗定的确实遭遇，有进一步了解的话，可能在毫无头绪之中

，会找到一丝线索。

车辆很拥挤，我有时离罗定的车子较远，有时离得他很近。

车向东驶，不多久，路上较疏了一些，我仍然跟着他，我看到他在一家面包店前，

停了停车，面包店中人，拿着一个纸盒给他，他接过纸盒，又继续驾车向前。

这自然不值怀疑，纸盒中不是蛋糕，就是面包，可能是他自己吃，也可能是他每天

顺道买回去，给孩子当早点，这是一个正常家庭父亲的正常行动。

罗定的车，停在一条横街上，他下车，有几个人和他打招呼，他一定住在这条街上

。

我也停下车，看着他，他走进一幢叁层高的房子，这种房子，是没有电梯的。

他走进屋子的时候，看来绝对正常，一点也没有可疑之处，这使我不想下车继续跟

踪他，因为他说过，叫我别再找他的麻烦。

可是，除了在他身上，可以找到一点小郭失踪的线索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在车中，我想了很久，才决定下车，也走进了那房子，我知道他住在叁楼，我一直

走上去，到了叁楼，那里一共有两个居住单位，其中有一个，门口钉着一块铜牌，铜牌

上刻着「罗宅」两个字。

我按铃，来应门的，正是罗定。

罗定一看到了我，立时沉下了脸：「卫先生，你这算是甚麽意思？」

我自然知道自己的行动很不对头，是以我只好低声下气：「罗先生，我是来求你帮

助我！」

罗定的脸拉得更长：「我不能帮助你甚麽，我警告你，千万别再来骚扰我！」

我听得屋子里有女人的声音在大声问：「甚麽人啊？」

罗定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一个讨厌的家伙！」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关上了门。

在门快要碰然关上之际的一刹那间，我一时冲动，真想撞门冲进去！

但是我没有那麽做，我只是在门前，又默默站了一会，便转身走下楼梯。

第二天，一早，一位警官就将我吵醒，那位警官以很严肃的神情警告我：「我们接

到投诉，说你在骚扰一位罗先生。」

我呆了一呆，苦笑了一下：「我只不过向他问一些问题，希望能够找到线索，寻找

失踪的郭……」

我请到这里，那警官已挥了挥手，打断了我的话题：「那位罗先生接受了医生的劝

告，然後来向我们投诉，他来投诉的时候，带来了一张医生的证明书，证明他极度神经

衰弱，任何骚扰，对他都会产生极其不利的影响，所以请你停止一切对他的行动！」

我又呆了片刻，才冷笑着：「事实上，这位罗先生的神经早有毛病了，并不是我使

他神经衰弱的，我想你也知道他在那大厦，电梯里的故事？」

警官摊了摊手：「那是他的事，总之，他不希望有人麻烦他！」

我只好答应：「好的，不过我希望你回去，对杰克先生提一提，我认为这位罗先生

，他心中蕴藏着一项秘密，而这项秘密，对小郭的失踪有帮助。」

警方的杰克上校，是专门负责处理性质极其特殊的案件的，我知道小郭的失踪案已

经交到了他的手中。

我和杰克上校，可以说是再熟也没有了，可是一直以来，自从我第一次和他见面起

，直到现在，都维持着这样的一种关系????除非是在某一种场合之下，大家见了面，不

然，我不会去找他，他也不会来找我。这自然是由於我和他两个人，都是主观极强的人

，一见面，除了争执，几乎没有别的事。

那警官听我提到了杰克上校，他立时道：「对了，我来找你之前，上校曾召见我，

交代我几句话。」

我扬了扬眉。

那警官道：「上校请我转告，他知道你和郭先生手下的职员，正在努力，不过，他

说，你们不必白费心机了，要是警方找不到郭先生，你们也找不到！」

我笑了起来，我没有想到，我和杰克上校之间的关系，会发展到不必见面，也可以

起争执的地步，然而我又没有法子不作回答。

我立时道：「谢谢他，也请你转告上校，要是我们找不到郭先生，警方也找不到！

」

那警官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离去，我在他离去之後，几分钟也出了门，到了小

郭的侦探事务所之中。

在小郭失踪之後，我几乎每天都来，而且在无形之中，成为这间侦探事务所的主持

人。

当然，我主持这间侦探事务所，和小郭在主持的时候不同，我们拒绝接受任何案子

，而集中力量，专门侦查小郭的下落。

我才坐下来，两个能干的职员就来向我报告，他们是我派去，在小郭住宅外，日夜

二十四小时，不停守护郭太太的八名职员中的两个。

我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我想到，如果小郭的失踪，是因为他在某一件案子的侦查

中，和甚麽有势力的犯罪组织结下冤而种下的因，那麽，小郭有麻烦，郭太太也可能有

麻烦。

我甚至於期望着，会有人去找郭太太的麻烦。因为那样，我就可以在毫无头绪的情

形下，获得线索。

可是，那八个职员的每一次报告，都是令我失望的，郭太太在家里静养，除了不断

有人去探望她，慰问她之外，她没有任何麻烦。

我深信，这一段日子之中，最难过的是郭太太，但是我想不出甚麽话去安慰她，我

所能做的是，尽我的一切努力，将小郭找出来????如果他还在世上的话。

小郭的失踪，实在太离奇和不可思议，最不可能的是，在海中捞起来的汽车，车门

上着锁，我推断，小郭是在半途中遭了意外，然後又有人将他的车子锁上门，推进海中

去。

那麽，遭受的是甚麽意外呢？

杰克上校托那警官带口讯给我，叫我不必瞎忙，但是我相信，我们所努力的，和警

方所努力的，完全不同，警方绝不会花功夫在我们所做的这些事上。

我吩咐了那两个职员，继续进行保护郭太太的工作，然後，另外一个职员，拿着一

大叠文件进来：「我们很花了一些功夫，才找到这幢大厦的原设计图样，全部资料都在

这里了。」

我向他们点了点头：「暂时不要来麻烦我！」

我打开那叠文件的第一页之际，我心中自己也不禁怀疑，从研究这幢大厦入手，是

不是可以使失踪的小郭出现？

我开始研究建??图样，看来，这是很普通的设计图样，没有甚麽特别，最特别的一

点，或许就是这幢大厦，只有一部电梯。

我在众多的文件中，找到了一张小纸，纸上写着一行字，使我呆了半晌。

那一行字是：「原有叁部电梯设计取消，遵业主意见，改为一部。」

那一张纸，是复印机所使用的那种，当然，字迹也是复印出来的。我呆了一呆，忙

又将全部文件翻抄了一遍，这张字条令人起疑。

在这张字条上，有一个签名，可是却无法从潦草的签名式中，辨认出签名者的姓名

。

我尽量镇定，就字条上简单的语句，作一个设想。

我的设想是：字条上的所谓「业主」，自然是这幢大厦的业权所有人。普通的程序

是先有了一幅地，然後成立一个置业公司，然後，请建??师设计建??图样，然後再招商

承建，再通过一连串的活动，将建成的大厦，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卖出去。

这种程序是不变的，我在字条上的那两行字中，可以推测得到，原来的大厦设计，

有叁部电梯，可能是两部在大堂中，一部在後门，是後电梯，这样的设计，是正常的。

可是，业主却否定了正常的设计，而一定要改为整幢大厦，只有一部电梯。

那不正常，任何建??师都可以知道，那不正常！但是如果业主一定坚持的话，建??

师只好照做。我现在看到的那一大叠图样，自然是照业主的意思，重新设计的。

它直到造好，一个单位都卖不出去，这一点，可能就是因为它只有一部电梯，房子

卖不出去，业主蒙受损失。

问题是：为甚麽这幢大厦的业主，坚持整幢大厦，只要一部电梯？

这实在不是用常理所能讲得通的事，其中一定有着某些特别的原因，尤其，罗定曾

自述，在这部电梯中，曾发生过那样的怪事，而且我相信，在小郭一个人上去，想取回

他的手表之际，可能也有过和罗定相同的怪异遭遇，不然，以他的为人，决计不会如此

慌张、失常地离去，而且从此一去不知所终。

这一张字条的发现，太重要了。

当我想到了这一些之後，我先在图样的角落上，看了看设计者的名字，那上面印着

「陈图强设计师事务所」，和它的电话、地址。

我按下对讲机掣，请那两个职员进来，吩咐他们：「你们尽快去查一查，这幢大厦

的大业主是甚麽人，我现在出去，我会打电话回来问你们！」

那两个职员听着，等我讲完，他们互望着，脸上现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来，一个口唇

动了动，没有说甚麽，另一个则道：「卫先生，这幢大厦的业主是谁，好像和郭先生的

失踪，没有????」

我挥手，打断他的话头：「没有直接的联系，是不是？」

那两个职员点了点头，一起望着我，显然，他们急於要听我的解释。

我略停了一停，这件事，真有点不知如何解释才好的感觉，但是我终於道：「郭先

生的失踪，不是一件普通的事，其间一定有着极其神秘的、不可知的因素在，我们要从

每一个线索去追寻????」

我讲到这里，站了起来，走向他们，在他们的肩头上，各拍了一下：「照我的话去

做，我希望我第一次打电话回来，就有结果！」

我一面说，一面走向门口，当我来到门口之际，我才转过身来：「你们不必去问陈

图强建??而事务所，我现在就去见这位建??师，如果他知道业主是谁的话，那当然最好

不过了！」

我走了出去，虽然那两个职员答应着，但是从他们的神情上，我可以看得出来，他

们仍旧不以为然。

我步行过拥挤的街道，走进一幢大厦，挤进了电梯，又挤出电梯，推开了陈图强建

??师事务所的门，走了进去。

这间建??师事务所的规模相当大，工作人员很多，当我向其中一个工作人员表明来

意之後，他将我带到一位女秘书面前。

那位秘书小姐戴着玻璃极厚的近视镜，又瘦又乾，她先抬头望了我一眼，然後，立

时低下头去，继续看她的小说：「甚麽事？」

我道：「我想见陈图强建??师。」

秘书小姐道：「事先有约定没有？」

我摇了摇头，但是我立即想到，她低着头在看小说，是看不到我摇头的，所以我道

：「没有！」

她老大不耐烦地放下小说，取出一本簿子来，翻了一下，问道：「姓名。」

我只好报上名字：「卫斯理。」

她在其中一行，写上了我的名字，又道：「求见事由？」

我皱了皱眉：「是一件很复杂的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讲得清楚的！」

秘书小姐连头也不抬：「行了！」

我不知道她说「行了」是甚麽意思，但是我却看到，她在簿子上，又写了「不明」

两字，这真有点令我啼笑皆非，然後她又问道：「电话？」

我道：「小姐，我要见陈图强设计师，他在不在，如果他在，请你通知他！」

秘书小姐总算又瞪了我一眼，不过语音仍然是冰冷的：「陈先生很忙，来见他的人

，都要预约时间，你的时间是後天上午十时，给你二十分钟，迟到是你自己的事情，行

了！」

她合上了簿子，我不禁笑了起来，大声道：「嗨，他只不过是建??师，不是皇帝，

是不是？」

秘书小姐冷若冰霜：「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

我刚才的大声说话，已然引起了很多职员的注意，我摊了摊手：「好，可是我有急

事，我要问他一件很重要的事！」

秘书小姐像是绝无商量的馀地，冷冰冰地道：「後天上午早点来。」

我不再和她多说下去，挺直了身子，在她的身旁走过，直向镶有「建??师陈图强」

的那扇门走去，秘书小姐大声叫道：「喂，你做甚麽？」

我在门前站定：「或许你要去配一副助听器，我讲过叁次了，我要见陈先生！」

我的话引起了哄堂大笑，秘书小姐的脸涨得通红，而我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门

内是一间相当华丽的办公室，我立时看到，一个头发已然斑白的中年人，正在一张办公

桌之後，在审阅着一大批文件。

当我出现在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我，脸上现出十分惊讶的神情，我听到秘书

小姐的叫声，在我身後传来，我立时道：「对不起，陈先生，我没有得到你秘书的同意

，但是我有重要的事，必须见你。」

那中年人站了起来，带着笑容：「请进来。」

当我走进去的时候，秘书小姐也出现在门口，满面怒容，那中年人立时道：「施小

姐，请将门关上，这位先生说有重要的事和我谈！」

那位小姐，一脸的悻然之色，略停了一停，但还是将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这种雇主和雇员之间的关系，相当少见，当然，我也没有兴趣去多作追究，我只是

趋前，和对方握手，自我介绍，对方就是陈图强建??师。我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他

望着我，我已经想好了怎样开始，是以我没有说甚麽废话，立即就道：「陈先生，我知

道你设计过许多大厦，但其中有一幢，你对它一定有极深刻的印象。」

陈图强以疑惑的眼光望着我，我是连续说下去的，我道：「这幢大厦，原来设计叁

部电梯，後来，业主坚持要改为只有一部电梯，於是，你只好遵照了业主的意见，更改

了你原来的设计！」

陈图强用心听我讲着，我的话才一出口，他就接上了口：「不错，我记得这幢大厦

，已经完成好久了？」

我点头道：「是，完成很久了，但是一层也没有卖出去，全部空着。」

陈图强摇着头：「当日，我就警告过他，改变设计没有问题，唯一的後果就是，这

幢大厦会没有人要，但是他不肯听我的话。」

陈图强口中的「他」，自然是指那幢大厦的业主而言，看来，我进行得还算是顺利

，因为陈图强对那幢大厦的印象，十分深刻。

标题 <<书路---大厦>>

第四部：享清福的老人

我又道：「业主坚持要更改设计，是不是有甚麽特殊的理由？」

陈图强摇着头：「没有，或者他有特殊的理由，但是他却没有告诉我！」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怎麽，这幢大厦，有甚麽问题？如果因为电

梯不足而卖不出去，那是很难补救的了！」

我笑了笑，道：「我并不是代表业主而来的，我只是想知道这位业主是谁！」

建??师略呆了一呆，并没有立即回答我。

我忙道：「是不是因为业务秘密，所以不能告诉我，他是谁？」

我心中在准备着，如果他的回答是肯定的话，那麽，我就将罗定的事，小郭的事，

源源本本，讲给他听，看来他对这件事，一定也会感到兴极，那麽，他一定肯告诉我的

了。

谁知道我料错了，陈图强在略呆了一呆之後：「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我还觉得

奇怪，因为自始至终，我都不知道他叫甚麽名字，只知道他姓王，每次都是他来找我，

我也不知道他住在甚麽地方，所以，实在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我略愣了一愣，道：「那麽，你记得他的样子？」

建??师点头道：「记得，一个又瘦又乾的老头子，看样子很有钱，钱多得可以由得

他的性子去固执！」

我站了起来：「谢谢你的接见，陈先生！」

陈图强又和我握手，我一面想着，一面打开门，走了出去，那位秘书小姐，还恶狠

狠地瞪着我。

我特地向她作了一个鬼脸，然後，向一个职员示意，借用一下电话。

我打电话回小郭的事务所，找到了职员，道：「你们问了业主的姓名地址没有？」

我得到的回答是：「找到了土地所有者的姓名，业主则是以建??公司的名义登记的

。」

我道：「好，土地业主是不是姓王？」

「是的，王直义，住址是在郊外，七号公路，第九八叁地段，一处叫「觉非园」的

地方，大概是一所别墅。」

我点头道：「很好，我现在就去见那位王先生！」

我放下电话，离开了建??师事务所，我觉得自己的收获着实不小，在见到了那位业

主之後，我至少可以知道，他为甚麽坚持要更改叁部电梯的设计了！

我驾车直赴郊区，七号公路是郊区主要的一条支线，直通向一座雾很浓的山上，山

上零零落落，有几间屋子，车子越驶越高，太阳光从云层中射下来，形成一道又一道的

光柱，景象很是雄伟。

在驶上了山路之後二十分钟，我看到了一列砖墙，墙上覆着绿色琉璃瓦的檐，然後

，我看到了气派十分雄伟的正门，在门口，有着「觉非园」叁个字。

我停下了车，这一座「觉非园」很大，占据了整个山谷，围墙一直向四周伸延着，

在门外，我也无法看到墙内的情形。

我来到门前，门是古铜的，看来沉重、稳固，给人一种古旧之感。

单从这一扇门来看，也可以想到，住在这里面的老人，一定是固执而又守旧的一个

人了！

我略想了想，就寻找门铃，可是找了片刻，这够气派的大门，竟没有门铃，我只好

抓起门上的铜环，用力在铜门上碰着。

山中十分静，碰门的声音，听来也很震耳。

大约在两分钟之後，我才听到门内，响起了「喀」地一声，接着，大门上出现了一

个小方洞，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从方洞中现出来，向我打量着，问道：「甚麽事？」

我道：「我要见王直义王老先生。」

那张脸上，现出了疑惑的神色来，又望了我片刻，才道：「甚麽事？」

我早已想好了的，我道：「我是一个建??商人，有意购买他建造的那幢大厦。我姓

卫。」

那张脸仍然贴在小洞口，然後道：「请等一等。」

接着小洞就关上，在这样的情形下，我除了遵从吩咐，在门外等着之外，实在没有

别的办法。

我退开了两步，来回踱着，时间慢慢过去，至少已过了二十分钟，大门内外，仍然

是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有点不耐烦了。

我来到门前，正当我再想抓起铜环来敲门之际，大门忽然打了开来。

门一开，我看到站在门内的，仍然是那个人，他穿着一身灰布短衣，看来像是仆人

，他道：「请进来，老爷在客厅等你！」

我点了点头，抬头向前望去，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所看到的，是一个经过精

心布置的，极得中国庭院布置之趣的大花园。在我的经历之中，一望之下，能与之相比

的，大约只有苏州的「拙政园」了。

首先看到的，是数十株盘虬苍老的紫藤，造成的一个小小的有盖的走廊，到处是树

、花、碎石铺成的路，甚至看到了几对仙鹤。

一直经过了许多曲折的路，才看到了屋子，那位老仆，跟在我的身边，不论我问他

甚麽，他总是不开口，以致後一段路，我也不再出声。

直到看到了屋子之後，我才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赞叹声来，突然之间，我觉得时

间彷佛倒退了几百年，那种真正属於古代的建??，现在早看不到了！

真正古代的建??，和看来古色古香，实际上只是要来取悦西方游客的假古董，绝不

相同，走进了大厅，那种宽敞、舒适的感觉，叫人心旷神怡。

这个大客厅中的一切陈设，全是古代的，那位老仆请我在一张镶有天然山水纹路的

大理石的椅子上坐下来，然後他离去，不一会，又端出了一杯碧青的茶来：「请你等一

会，老爷就出来了！」

他讲完这句话之後，就退了出去，整座屋子，静得几乎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有时

一阵风过，前面的几丛翠竹，发出了一些沙沙声，听来极其悦耳。

我大约等了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我倒一点也不心急，因为挂在厅堂上的书、画

，再化十倍时间来欣赏，都欣赏不完。

我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看见一个身形中等，满面红光，精神极好，但是手中

却柱着一根拐杖的老者，走了进来。

我望着那老者，他也打量着我。

当我望着那老者的时候，我心中不禁在想，这位老先生，要是穿上古代的宽袍大袖

的服装，那麽，看来就更适宜这里的环境了！自然，这位老先生，穿的是长衫，看来颇

有出尘之态。

他看了我一会，走向前来：「我是王直义！」

我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同时心中，也暗暗感到，陈图强形容一个人的本领，实在

差得很，至少根据他的形容，我绝对无法想像出这位王直义先生，竟是如今出现在我眼

前的这个样子。

我道：「王先生，打扰你了，你住在这里，真可以说是神仙生活！」

在过惯了嚣闹的城市生活的人而言，我的这句话，倒绝不是过度的恭维。

王直义淡然笑着，请我坐下来。

那位老仆又出来，端茶给他的主人。

我们先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然後，还是王直义先开口：「卫先生，你对我的那

幢大厦有兴极？」

我忙道：「是的，这幢大厦的地段相当好，不应该造好了那麽久，连一层也卖不出

去的。」

王直义听得我那样说，只是淡然地笑了一下：「反正我现在的生活，还不成问题，

既然没有人买，就让它空着好了！」

我听得他那样讲，不禁呆了一呆，同时也知道，如果我不是很快地就切入主题的话

，只怕这一次要白来了！是以我直了直身子，道：「王先生，我来见你之前，曾见过这

幢大厦的设计师，陈图强先生。」

王直义点头道：「是，我记得他。」

我直视着对方：「这幢大厦原来的设计有叁部电梯，可是在你的坚持之下，改为一

部！」

我请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来观察对方的反应，但是，王直义神情平淡，好像

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提出来一样。

我只好直接问道：「王先生，你要改变原来的设计，可有甚麽特别的原因？」

王直义仍然只是淡然笑着：「我不喜欢现代的东西????」

他一面说着，一面摊手向四周围指了一指，又道：「电梯太现代，将人关在一个笼

子里吊上楼去，人为甚麽自己不走呢？人有两条腿，是要来走路的！」

他这样回答我，倒令我难以接得上口。从他居住的环境、生活的方式而论，他的回

答很合理，找不出甚麽话来反驳他。

然而，我总觉得，关於这幢大厦，一定还有点甚麽奇特古怪的事，是我所不知道的

，我总应该在对方的口中，获得些甚麽才是。

我勉强笑了笑：「王先生，你这幢大厦，有二十几层高，总不见得希望住客走上走

下吧！」

王直义微笑着：「那算甚麽，古人住在山上，哪一个不是每天要花上很多时间去登

山的？而且，现在我也还保留了一架电梯！」

我又道：「大厦落成之後，你去看过没有？」

王直义道：「去看过一次，只有一次，我不喜欢城??，所以不怎麽出去！」

我立时道：「可是，你却和陈图强建??师，见了几次面，这好像????」

我本来想说：「这好像和你刚才所讲的话，有点自相矛盾。」他的话，前後自相矛

盾，是很明显的，如果他真的那麽厌恶城市的现代生活，那麽根本上，他就不应该想到

要在市区起一幢大厦。

如果他想到了要起大厦，能够几次去见建??师，那麽，也决不会为了厌恶城??的理

由，而在大厦落成之後，只去看过一次！

可是，我那句话却并没有讲出口，因为我的话还未讲完，就发现他的目光闪烁，那

是一种隐藏的愤怒的表示，在刹那之间，被人窥破了甚麽秘密，就会那样。

虽然他这种神情一闪即逝，但是也足以使我想到，我的话可能太过分了。

而他，仍是淡然地道：「房子造好了，有人替我管理，我自然没有必要再去多看，

卫先生，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可以将它买下来。」

我望着他：「王先生，老实说，你那幢大厦，我去过好多次，虽然我自己没遇到甚

麽，可是有两个人，却相继在电梯中，遇到了怪异的事，其中一个，已经因此失踪了好

几天，是我的好朋友！」

王直义用奇怪的神色望定了我：「怪事？在电梯中，甚麽怪事？」

我道：「他们进了电梯之後，电梯一再不停地上升，升到了不知甚麽地方！」

王直义先生呆了一呆，接着，「呵呵」笑了起来：「我不明白你说的是甚麽，电梯

要是不上升，要它来有甚麽用？」

我做着手势：「电梯当然是上升的，可是，它上升的时间太久，我的意思是????」

讲到这里，我又停了一停，因为我发觉，这件事，实在很难解释得明白，我只好问

道：「王先生，你当然是搭过电梯的，是不是？」

我想，我是一定可以得到肯定的答案，那麽，再往下说，也就容易得多了。

谁知道王直义摇着头：「对不起，我从来也没有乘过电梯！」

我陡地一呆，一个现代人，没有乘过电梯，那简直不可能，我忙道：「你说曾经去

看过你自己的大厦，也曾经几次去见建??师????」我的话还未曾说完，王直义就点着头

：「是，不过我全是走上去的。」

一时之间，我不知怎麽说才好，而王直义接下去的话，像是在解释我心中的疑问，

他又道：「我不搭电梯，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很有点怕那种东西，人走进去，门关上，

人就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面，不知道会被送到甚麽地方去，那是很可怕的事！」

我只好苦笑了起来。

对一个从来也未曾乘过电梯的人，你要向他解释如同罗定那样，在电梯中发生的怪

事，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对电梯毫无认识。

看来，我这次又是一点收获都没有了！

我神情沮丧，暗自叹着气，站了起来：「真对不起，打扰了你隐居的生活，我告辞

了！」

王直义望着我：「等一等，你刚才提及你的一个朋友失踪，那是怎麽一回事？」

我只好随口道：「不知道他在电梯中见到了甚麽，他一个人上去，我在下面等他，

好久未见他下来，後来，他冲了下来，驾车离去，就此失了踪。」

我知道讲也没有用，是以只是顺口说着，而看来王直义也只是因为礼貌，所以才听

我说着，这一点，从他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上，可以看得出来。

我讲完了之後，他也是不过「哦！」地一声，表示明白了我的话，接着，他也站了

起来。

当他站起来之後，他叫道：「阿成，送卫先生出去！」

那老仆应声走了进来，在那一刹间，我的心中，陡地又升起了一丝疑惑，我问道：

「王先生，你的家人呢？也住在这里？」

王直义淡然地微笑着：「我没有家人，只有我和阿成，住在这里。」

我没有作声，向外走去，到了快要跨出客厅的时候，我才转过身来：「王先生，在

最近几天之内，我或者还会来打扰你一次！」

王直义皱着眉，态度很勉强，然後才道：「可以，随时欢迎你来！」

我向他道谢，向外走去，那位叫阿成的老仆，仍然跟在我的身後，直将我送出大门

，大门在我身後关上，我向车子走去，适才在我心中升起的那一丝疑惑，这时变得更甚

了。

我所疑惑的是，这屋子的花园如此之大，那个老仆，一定有很多事要做，如果屋中

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话，除非刚才我来的时候，老仆阿成，恰好是在离大门不远处，不然

，他怎听得到有人敲门？

虽然，铜环打在门上的声音很响亮，然而我也可以肯定，如果他们两人，都是在屋

子中的话，那麽，是决无法听到敲门声的。

我的疑惑，又继续扩展，扩展到认为王直义一定也有甚麽事瞒着我！

当我坐上车子之後，我不禁长长叹了一口气，心中在忖，为甚麽所有的人，看来都

像有事瞒着人呢？罗定给人这样的感觉，王直义也给人这样的感觉。

虽然那只不过是我的感觉而已，我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们有事瞒着，但是我

的感觉，却又如此之强烈！

心不在焉地驾着车，不一会，回过头去，「觉非园」已经看不见了。我心中又在想

，王直义一定是一个大富翁，他也不失为一个懂得享清福的人，可是，像他那样的人，

为甚麽忽然又会想去建造一幢大厦呢？

我又叹了一声，疑问实在太多，而我的当务之急，是寻找失踪的小郭。或许，那两

个职员的熊度是对的，我走错路了，我拚命在虚无飘渺的想像中，想找到答案，那对小

郭的失踪，一点帮助也没有。

进了??区之後，车子、行人，全部挤了起来，好不容易，回到了小郭的侦探事务所

，我才推开门，几个职员便一起道：「卫先生，你回来了！」

从他们的语气和神情来着，他们一定有极要紧的事在等我，我忙道：「甚麽事？」

一个职员道：「警方的杰克上校，打了十七八个电话来找你，要你去见他。」

我扬了扬眉，道：「他没说甚麽？」

另一个职员道：「他没说，不过我们已经查到了，那幢大厦的管理人陈毛死了！」

我震动了一下，那职员又道：「上校带着人，就在那幢大厦，请你立时就去！」

我连半秒钟都没有耽搁，转过身就走。

事情好像越来越严重，开始，只不过有人受了惊吓，接着，有人失踪，而现在，死

亡！

我心急得一路上按着喇叭，左穿右插，找寻可以快一秒钟抵达的方法，我在冲上通

向那幢大厦的斜路时，车速高得我自己也吃惊。

标题 <<书路---大厦>>

第五部：管理员怪异死亡

我车子停下，看到大厦门口，停着几辆警车、救伤车、黑箱车。

我下了车，一个警官，提着无线电对讲机，向我走来，他一面向我走来，一面对着

无线电对讲机：「上校，卫斯理来了！」

他按下一个掣，我立时听到上校的声音，传了过来：「请他快上来！」

我略呆了一呆：「上校在甚麽地方？」

警官向上一指道：「在天台上。」

我後退了几步，抬头向上着去，这才发现，大厦的天台上，也有很多人，我依稀可

以辨出上校来，虽然在二十多层高的天台上，他看来很小，在向我挥着手，我立时走进

大厦的大堂。

那警官和我一起，进了电梯，我道：「??体是在天台上发现的？」

那警官道：「是，陈毛的一个朋友来找他，发现陈毛不在，他上楼去，一直到天台

，发现了??体，他立时下来报警。」

我皱着眉：「上校为甚麽要找我？」

警官耸了耸肩，表示不知道为了甚麽。我抬头，看电梯上面的那一排灯，数字在不

断地跳动着，不一会，就到了顶楼。

我和那警官，出了电梯，已经听到了上校的吼叫声，道：「卫斯理，你到哪里去了

？有正经事要找你，没有一次找得到。」

我一面上楼梯，一面道：「你最好去修炼一下传心术，那麽，随便你要找甚麽人，

都可以找得到了！」

我跳上了天台，杰克上校向我迎来，和我大力地握着手。

每当他那样大力和我握手之际，我总会想到，在那一刹间，上校心中所想的，一定

是想如何出其不意地摔我一下，然後他捧腹大笑！

不管我想的对与不对，上校这时，脸上的确带着一种挑战的神色。

我看到天台上有很多人，杰克上校松开了我的手，转过身去，走向天台的边缘，我

看到一幅白布，覆盖着一具??体，杰克俯身，将白布揭开，我忍住恶心的感觉，注意着

那具??体。

刹那之间，我心中只感觉到怪异莫名，陈毛的??体，使我遍体生寒，我立时又抬头

看杰克。

杰克手松开，白布又覆在??体之上。

我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上校先吸了一口气，然後问道：「你看，他是怎麽死的

？」

我仍然说不出话来，抬头看了看天。

天台上面，当然没有别的，只是天，杰克好像知道我为甚麽会在这时候抬头向上看

一样，他又问道：「你看他是怎麽死的？」

我也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反问道：「??体被移动过？」

杰克上校摇头道：「没有，根据所有的迹象来看，他一死就死在这里，死了之後，

绝对没有被移动过的迹象，绝对没有！」

我也可以相信这一点，因为一具??体，是不是曾被移动过，很容易看得出来。

然而，那怎麽可能呢？

我终於叫了出来：「然而，那不可能，他是从高处摔下来跌死的！」

我一面说，一面指着陈毛的??体。

刚才我只看了一眼，就遍体生寒，就是为了这个缘故。因为，陈毛那种断臂折足的

死状，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他是从高处跌下来跌死的！

不可能和怪异，也就在这里，因为这里已经是二十多层高的大厦的天台。

陈毛的??体没有被移动过，他又是从高处跌下来跌死的，那麽，他是从甚麽地方跌

下来的呢？是在半空中？

我思绪缭乱，一面想着，一面不由自主在摇着头。

杰克上校苦笑了一下：「我为甚麽叫你来？不幸得很，我们两人对他的死因，看法

一致！」

我大声道：「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他是跌死的，而且是从很高的地方！」

上校又点头道：「是的，法医说，就算从天台往下跳，跌在地上，也不会伤成那样

，他是从很高的地方跌下来的！」

我又不由自主，抬头向上望去，然後道：「他从甚麽地方跌下来？」

上校伸手，按住了我的肩膀：「唯一的可能，自然是一架飞机，或是直升机，飞临

大厦的上空，陈毛是从那上面跌出来的！」

我摇着头：「你不必说笑话了，我知道，你和我都笑不出来。」

上校果然笑不出来，他非但笑不出来，而且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就是我为甚麽急

於找你的原因，事情太怪！」

我望着上校，突然之间，我想起了罗定的话，他曾说电梯不断向上升去，终於停了

下来之後，他还曾打开一个单位的门，直到到了阳台上，他看到上下全是灰蒙蒙的一片

，才真正感到吃惊，如果那时，他忽然跌出了阳台，他会跌到甚麽地方去呢？我缓慢地

，将我所想到的，对上校讲了出来，上校苦笑着：「你是要我相信，这幢大厦的电梯冒

出大厦的顶，再不断向上升？」

我道：「至少罗定有这样的遭遇。」

上校道：「你错了，罗定来来去去，仍然是在这幢大厦之内！」

我也苦笑着：「那麽，你是要我相信，电梯一直向上升，大厦就会跟着长高？」

上校大声道：「电梯没有问题，或许是电梯中途停顿了若干时间，身在电梯中的人

，却不知道，以为定梯是一直在向上升！」

我摇着头：「上校，我不和你吵架，但是，陈毛是从甚麽地方跌下来的呢？」

我们说到这里，法医和一位警官走过来，和上校低语着，上校点着头，担架抬了过

来，将陈毛的??体移上去，抬走了。

的确，陈毛的??体未被移动过，因为??体抬走之後，天台的灰砖面上，留下了一大

滩血。

如果??体曾被移动过，就不应该别的地方，一点血也没有，由此可知，陈毛是从空

中跌下来，落到天台上死去的！

我将手指用力按在额上，可是那样并不能令得我清醒些，反倒令我思绪更乱。

上校转过身来：「卫，这件事，我看警方不便进行虚幻的调查????」

他停了一停，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知道，和以前若干次一样，由我来作私

人的调查，警方给我一切便利。」

上校点了点头，我陡地冲口而出：「那麽，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再盘问罗定！

」

上校皱起了眉：「有这个必要？」

我道：「当然有，到现在为止，在这幢大厦的电梯中，有过怪异遭遇的人，假定有

叁个，我的假定是罗定、小郭和陈毛????」

杰克点着头：「我明白，陈毛死了，小郭下落不明，只有罗定一个人，可以提供资

料。」

我也点头道：「所以，我要盘问他！」

杰克道：「不过，他好像已将他的遭遇，全说出来了，你认为他还有隐瞒？」

我肯定地道：「是的，我觉得他还有隐瞒，而且我可以具体地说，他隐瞒之处，是

在他终於出了电梯之後，他还曾遇到了一些事，他没有说出来！」

杰克上校来回踱了几步：「可是他却说你在骚扰他????这样吧，由警方出面，安排

一次会面，希望你别逼他太甚，因为我们对他的盘问，究竟没有证据！」

我略想了一想，道：「那样也好，不过，我恐怕不会有甚麽用处！」

杰克上校叹了一声，抬头向天空望着。

我知道他在望向天空的时候，心中在想甚麽，他一定是在想，陈毛是从甚麽地方掉

下来的呢？

我没有再在这幢大厦的天台上多逗留，我向上校告辞，也没有再到小郭的侦探事务

所去，只是找了一个十分僻静的地方，我需要寂静。

我所到的那个僻静的地方，叫作「沉默者俱乐部」，参加这个俱乐部的最重要条件

，就是沉默。

在布置幽雅的俱乐部中，我去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可是每一个人，都将其馀

的人当着木头人一样，连看都不看一眼，别说交谈了。

我在一个角落处，一张舒适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双手托着头，开始沉思。

事实上，我的思绪乱得可以，根本没有甚麽事可以想的，我试图将整件事归纳一下

????那是我遇到了疑难不决的事情後的一种习惯。

但是我立即发现，连这一点我也无法做得到，因为事情的本身，绝不合理，这幢大

厦的电梯，决无可能冒出大厦，继续不断地向上升去！

如果这一点没有可能，那麽，罗定的话，是不是要全部加以否定呢？

当我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脑际闪电也似亮了一亮，身子也不由自主，陡地一震。

直到现在为止，我所做的一切，全是根据「电梯中有了怪事????电梯不断向上升」

这一点而进行的，而如果根本没有所谓「电梯中的怪事」的话，那麽，我不是一直在一

条错误的道路上前进麽？

而「电梯中的怪事」之所以给我如此深刻的印象，自然是由於罗定的叙述。但如果

罗定根本是在说谎，一切全是他编造出来的呢？

我感到我已抓到了一些甚麽，我身子挺得很直，只眼也睁得很大。要是在别的地方

，一定会有人上来，问我有甚麽不妥了，但是在这里，却不会有人来打扰我的思路。

如果一切根本全是罗定编造出来的????这是极有可能的事，因为他在电梯中究竟遇

到了甚麽事，完全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那麽，罗定的目的何在？

罗定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他在电梯中，真的曾遇到了一些甚麽事，但是他

却将这件事的真相，遮瞒了起来，而代之以「电梯不断上升」的谎话。

编造「电梯不断上升」的谎话，有一个好处，就是人人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於

是，各种各样的专家，就会来解释，这是属於心理上的错觉，於是，再也不会有人去深

究他在电梯中，究竟遇到甚麽事了！

当我有了这个初步结论之後，我感到极其兴奋。

但是，接下来，我又自问：小郭在电梯中，又遇到了甚麽事故？

小郭遇到的事，是不是和罗定一样？

为甚麽两人的遭遇一样，小郭会失踪，而罗定却甚麽事也没有？

这样一想，好像我刚才的想法又不成立了。我的思绪十分乱，翻来覆去地想着，一

直呆坐了将近两个小时，我才离开。

在离开之後，才和杰克上校通了一个电话，上校告诉我，已约好了罗定，下午七时

，在他的办公室中见面。

我用闲荡来消磨了剩馀的时间，准七点，我到了杰克的办公室。

杰克上校和我握手，罗定还没有来。上校向我道：「卫，我看罗定，对你有了一定

的反感，你问他的话，一定问不出甚麽来。」

我呆了一呆：「但是我非问他不可，因为我已经有了一个新的设想，我觉得他不是

隐瞒了甚麽，而是他所说的一切，根本就是谎话。」

杰克望着我，我在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对我很是不满。

他勉强笑了一下：「无论如何，你的态度，要温和一些！」

我不禁有点冒火，大声道：「怎样？我现在看来像是一个海盗？」

杰克刚想回答我，一个警官，已带着罗定，走了进来，於是他转而去招呼罗定。

罗定一进办公室就着到了我，我看到他愣了一愣，现出很不自然的神色，虽然他和

上校一直在口中敷衍着，不过他双眼一直望住了我，而且，在他的眼神之中，充满了敌

意。

杰克上校在向罗定解释着，为甚麽要约他来和我见面的原因，可是我怀疑罗定是不

是听到了，所以，在上校略一住口之际，我立时发问：「罗先生，你可还记得那幢大厦

的管理人陈毛？」

罗定半转过身来，他的身子，看来有点僵硬，他道：「记得的！」

我立时道：「陈毛死了，被人谋杀的！」

我这句话一出口，罗定现出了一个公式化的惊愕神情，而上校却有点愤怒地向我瞪

了一眼。

我明白上校为甚麽要瞪我，他是一个警务人员，在一个警务人员的心目中，「谋杀

」这种字眼，不能随便乱用，必须要有一定的证据。

而事实上，陈毛的死，只不过是充满了神秘，并不能证明他被人谋杀。

而我故意这样说，也有目的，我要罗定感到事态严重，好告诫他别再胡言乱语！

我不理会上校怎样瞪我，将一张放大了的照片，用力放在罗定的面前。

那张照片，是陈毛伏??天台上的情形，照片拍得很清楚，罗定只垂下眼皮，向照片

看了一眼，立时又抬起头来：「太可怕了！」

我又道：「陈毛是从高处跌下来跌死的！」

罗定听得我那样说，又呆了一呆，低头去看照片：「高处跌下来跌死的？他好像是

死在天台上！」

我故意大笑了起来：「不错，他死在天台上，而且??体没有被移动过的迹象，这种

方式的谋杀，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使人相信，你所说的鬼话，电梯不断上升，真有其

事！」

罗定的面色，在刹那之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口唇掀动着，想说甚麽，但是却又发

不出声，而我则毫不放松，继续向他进攻。

我又道：「所以，我认为，陈毛的死，罗先生，和你有很大的关系！」

罗定霍地站了起来，向着杰克：「这个人这样说是甚麽意思？是不是警方有意控告

我？如果是的话，我要通知律师！」

杰克上校连忙安慰着罗定，一面又狠狠瞪着我，等到罗定又坐了下来，上校皱着眉

：「卫斯理，你的话太过分了！」

我冷笑了一下：「我绝没有指控罗先生是谋杀陈毛的凶手，我只不过说，陈毛的死

，和罗先生有关系，何必紧张！」

罗定厉声道：「有甚麽关系？」

我不为所动，仍然冷冷地道：「有甚麽关系，那很难说，要看你那天，在这幢大厦

的电梯之中，究竟遇到了甚麽事而定。」

罗定的神态越来越愤怒：「我遇到了甚麽？我早已说过了！」

我道：「是的，你说，电梯在将近二十分钟的时间内，一直向上升，然而，罗先生

，世上不会有这样的事！」

罗定的脸涨得通红：「或许那是我的错觉，电梯曾在中途停顿，我怎麽知道？」

我伸手直指着他：「你当然知道，因为你未曾将你真正的遭遇说出来！」

罗定又站了起来，愤怒地拍开了我的手，吼叫道：「荒谬！太荒谬无稽了，警方为

甚麽要做这种无聊的事？对不起，我走了！」

他一面说，一面转身向门外就走。

我并不去追赶他，只是冷笑道：「罗先生，陈毛死了，郭先生失了踪，下落不明，

我希望你为自己，着想一下！」

我这样讲，其实也毫无目的，只不过我感到，种种不可思议的事件中，任何人都可

以嗅得出，其间有着浓重的犯罪气味，而且，我断定罗定曾说谎，或是隐瞒了一部分事

实，他那样做，可能是由於对某一种力量的屈服，所以我才如此说。

我想不到，罗定对我的这句话的反应，竟是如此之强烈！

那时，他已快来到门口了，并没有停下，可是我的话才一出口，便听得「碰」地一

声响，罗定竟整个人，撞在门上！

一个人若不是震惊之极，是决不会有这样张皇失措的行动的，我心中陡地一动，又

加了一句：「还是和我们说实话的好！」

上校用怪异的眼光望着我，罗定已转过身来。

罗定的神色苍白，是以他额上撞起的那一块红色，看来也格外夺目。

他转过身来之後，直视着我，眼皮不断跳动，看来像是在不停地眨着眼，这种动作

，显然是由於他受了过度的震动，不能控制自己所致。

我也只是冷冷地望着他，一句话也不说，上校扬着眉，我知道，上校当然不喜欢我

用这样的态度对付罗定，但是，他却也希望我能在罗定的身上，问出一点甚麽来。

沉默维持了足足有两分钟之久，罗定才用一种听来十分乾涩的声音道：「你以为我

会有甚麽意外？」

我的回答来得很快，因为如何应付罗定，是我早已想好了的！

我立时道：「那要看你的遭遇究竟如何而定！」

看样子，罗定已经镇定了下来，他冷笑了一声：「我不明白你在说些甚麽！」

他讲了这一句话之後，又顿了一顿，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才又道：「你实在是

一个无事生非的人！」

我并不发怒，只是道：「我不算是无事生非了，要知道，有一个人失了踪，一个人

死了！」

罗定的神情，看来更镇定了，他冷冷地道：「每天都有人失踪，每天都有人死！」

我冷笑道：「但不是每一个人，都和那幢大厦有关，都和那座电梯有关！」

罗定并没有再说甚麽，而且我可以看得出来，他在故意躲避我的目光，他略略偏过

头去，望着杰克：「我可以走了？」

杰克上校握着手：「罗先生，我们请你来，只不过是为了请你帮忙，如果你能提供

当日的真实情形，那麽，对我们会有很大的帮助！」

罗定淡然道：「对不起得很，我已经将当日的情形，说过许多遍了！」

杰克上校向我望来，我也只好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上校无可奈何地一笑：「你

可以走了，罗先生，不过我们仍希望可以得到你的合作！」

罗定闷哼了一声，再转身，这一次，他并没有撞在门上，而且顺利地打开门，走了

出去。

罗定才一走，杰克上校就开始埋怨我：「你这样问，问得出甚麽来？」

我大声道：「至少，我现在可以更进一步肯定，他心中有鬼！」

我这样的判断，杰克上校无法不同意，因为一个人，若不是心中有鬼，决不会在听

了我的一句虚言恫吓之後，会惊惶失措，一致於此！

我又道：「上校，你别心急，这件事交给我，我还是要在他的身上着手，找出整件

事的答案来！」

杰克上校有点无可奈何，他呆了片刻，才道：「好的，不过，你不要再去骚扰他，

看来，他很不容易对付，真的要法律解法时，他占上风！」

我吸了一口气，上校的话虽然不中听，可是讲的却是实情。

我想了片刻：「你放心，我会注意的。」

我也离开了上校的办公室，而且，有了新的决定。

从第二天开始，我在小郭的侦探事务所之中，挑选了五个最机灵能干的职员，和我

在一起，一共是六个人，我们一天二十四小时，分成六班，每一班四小时，日夜不停地

监视罗定。

我们六个人，都佩有杰克上校供给的无线电对讲机，随时可以通消息，我也随时可

以通过无线电对讲机，向跟踪、监视罗定的人，询问罗定的行踪。

一连监视了四天。

在这四天之中，一点进展也没有。

小郭依然如石沉大海，不知所终，所有能够动员来寻找他的力量，都已动员了，像

这样倾全力的寻找，照说，连一头走失的老鼠，都可以找回来了，可是小郭依然音讯全

无。

我不敢去见郭太太，因为一个人，失踪了那麽久，而又音讯全无，最大的可能，自

然是已经凶多吉少，这种话，怎能对郭太太讲得出？

那幢大厦，因为出了命案，所以一再由警方派人看守着，警方也和业主联络过，王

直义的回答很大方，他这幢大厦，反正没有买主，出了凶案，只怕更有一个时期，无人

问津，警方派人看管，他绝不反对。

标题 <<书路---大厦>>

第六部：出了两次错

跟踪罗定更是一点发展也没有。他的生活正常，早上上班，中午在办公室的附近午

膳，下午放工回来，或者在家里不出去，或者有应酬，或者自己出去散散步，看看电影

，这种有规律的，刻板式的生活，写出来，仔细想一想，实在很恐怖，但几乎每一个人

都这样生活着。

第五天是星期日，我几乎想放弃跟踪了，可是除了在罗定身上着手之外，实在没有

第二条路可走，所以仍然继续跟踪。那一天，我早上才起来，白素就开门迎进了一位访

客，郭太太。

郭太太的神情很匆忙、紧张，可是却和小郭失踪之後，我见过她几次的神情，有点

不同，她一见我，就立时道：「卫先生，我接到了他的一个电话！」

我几乎直跳了起来，郭太太所说的「他的电话」，自然是小郭的电话。小郭失踪已

有那麽多天，事情是如此之离奇而又毫无头绪，如今忽然他有电话来，这太令人兴奋了

！

我忙问道：「他在哪里？」

郭太太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在电话中所说的话很怪，不过我认得出，那的

确是他的声音。」

我忙又问：「他说了些甚麽？」

郭太太取出了一具小型的录音机来：「自从他出了事之後，我恐怕他是被坏人绑了

票，所以每一个电话，我都录音，请听录音带，这电话，我是二十分钟前接到的，他一

讲完，我就来了！」

我连忙接过录音机来，按下了一个掣，录音带盘转动，立时听到了小郭的声音。

毫无疑问，那是小郭的声音，以我和他过十年的交情来说，可以肯定。

声音很微弱，听来像是他在讲话的时候，有甚麽东西隔着，而且很慢，声音拖得很

长，音有点变，那情形，就像是声音传播的速度拉慢了，就像将七十八转的唱片，用十

六转的速度放出来一样。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那便是，就算是声音有点变，那是小郭的声音。

而且，他的话，听来很清晰，他在拖长着声音问：「你听到我的声音麽？你听得到

我的话？」

接着便是郭太太急促的声音：「听到，你在哪里，你为甚麽讲得那麽慢？」

接着又是小郭的声音，小郭像是全然未曾听到他太太的话，只是道：「你听到我的

声音麽？我很好，你不用记挂我，我会回来的，我正在设法回来。」

郭太太的声音带着哭音：「你究竟在哪里，说啊！」

小郭完全自顾自地说话，但是他继续所说的话，倒和郭太太的问话相吻合，他道：

「现在我不知道在甚麽地方，太怪了，一切都太奇怪了，请你放心，我会回来，一定会

回来！」

小郭的声音，讲到这里为止，接着便是郭太太一连串急促的「喂喂」声，然後，录

音带上的声音就完了。

我双眉紧锁着，一声不出，又重听了一片，郭太太含着泪：「他在甚麽地方？」

我苦笑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我们当然更无法如道。」

白素也皱着眉：「我看，郭先生不是直接在讲电话，好像是有人将他的话，先录了

音，然後，特地以慢一倍的速度. 对着电话播放！」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我将录音机上，播送的速度调整，又再接下掣。

这一次，听到的内容相同，小郭仍是在讲那些话，不过，他声音，听来已经正常了

，而郭太太的声音则尖锐急促，可知白素的推断很有理。

我又接连听了两遍，郭太太又问道：「他究竟在哪里，为甚麽他不说！」

我心中也乱到了极点，但是总得安慰一下郭太太，所以我道：「不论他在甚麽地方

，既然他一再说自己平安无事，你也别太记挂了！」

郭太太叹了一声：「要是那只是有人放录音带，而不是他亲自说的」

我明白她的意思，所以立时打断了她的话头：「现在，事情有两个可能，一是有人

胁制着他，如果是那样，一定还有联络电话来，二是他真的有了奇怪的遭遇，那麽，我

想他也会再一次和你联络」

我讲到这里，向妻子望了一眼：「你陪郭太太回去，陪着她。」

白素点了点头，和郭太太一起离去，我又听了几遍，立时出门，和杰克见了面。

我们两人，一次又一次听着那电话的内容，我心中的疑问，也在这时，提了出来，

我道：「如果那是事先的录音，为甚麽要用慢速度播出来？」

杰克道：「如果不是录音，那麽，一个人很难将自己的声音改变，放慢来讲，和将

音波的速度改变，是全然不同的两回事！」

我心中隐隐感到，这件事，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可是我却甚麽也捉摸不到。

上校苦笑着：「希望他多打点电话回家去！」

我也只好苦笑着，这自然是调侃的说法，不过，这个电话虽然使我困惑，至少小郭

没有死，这令我高兴。

我又和上校谈了一会，突然，我身边的无线电对讲机，响起了「滋滋」声，我取了

出来，拉长天线，就听得声音，那是跟踪罗定的人报告：「罗定全家出门，上了车，好

像准备郊游。」

我不假思索：「跟着他！」

杰克上校摇了摇头：「你还想在罗定的身上，找到线索？」

我摊了摊手：「除此以外，难道还有别的办法？」

杰克叹了一口气：「罗定当日出事之後，被送到医院，醒转来之後，他那种恐怖之

极的神情，和他立时说出了他在电梯中的遭遇，这一切，都不可能是他在说谎了！」

我皱着眉，不出声。

上校又道：「还有小郭，照你形容的来看，他当时竟慌乱得一个人驾车离去，要不

是他真有极其恐怖的遭遇，怎会那样？」

我徐徐地道：「是的，我并不是否定这一点，我只是认为，罗定未说实话，罗定在

那座大厦的电梯中，有着极其可怕的遭遇，或者，他完全改变了他的遭遇，而另编了一

套谎话，又或者，他不尽不实，隐瞒了一部分事实！」

上校无可奈何地道：「好的，只好由你去决定了，现在，至少知道郭先生还在人间

！」

我喃喃地道：「是的，可是他在甚麽地方？为甚麽他在电话中不说出来？还是被人

囚禁着，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上校摇头道：「我否定你後一个说法，他绝未提到被囚禁，只是说，他处於一个十

分奇怪的境地中！」

我没有再说甚麽，实在是因为没有甚麽可说的，根据目前我们所知的一切，甚至於

无法作任何假设！

我离开了上校的办公室，在接下来的一小时之中，我不断接到有关罗定行踪的报告

。

罗定全家到郊区去，这是一个像罗定这样的家庭，假日的例常消遣，所以我只是听

着，一点也未曾加以特别的注意。

直到一小时之後，我开始觉得罗定此行，有点不寻常，我接到的报告是，罗定的车

子驶进了一条十分荒僻的小路，他们好像是准备野餐！

使我突然觉得事情不寻常的是：这一条山路，是通往「觉非园」去的。

我立时请跟踪的人，加倍注意，二十分钟之後，我又接到了报告，罗定一家大小，

就在觉非园附近的一个空地野餐，看来仍无异样，也未发现有人在注意他们。

而五分钟之後，我接到的报告，令我心头狂跳，报告说，罗定像是若无其事地走开

去，但是在一离开了他家人的视线之後，他就以极快的速度，奔到觉非园的门口。

负责跟踪罗定的人，说得很清楚，罗定一到了觉非园的门口，立时有人打开门让他

进去。

我在听到了这样的报告之後，心中的兴奋，实在难以形容，这种情形一个事实：罗

定和觉非园主人王直义之间有联系！不但有联系，而且，还十分秘密！要不然，他就不

必以全家郊游来掩饰他和王直义的见面！

我在接到这报告後的第一个决定是：赶到觉非园去！

但是我随即改变了这个决定，因为怕这样做，反而会打草惊蛇。

跟踪者的答覆，很令我满意，他说在罗定进去的时候，他已将情形偷拍下来了。

我紧张地等待进一步的报告，罗定在觉非园中，只停留了十分钟之後，我就接到了

他离开觉非园的报告。

十分钟可以做很多事情了，但是，从走进觉非园的大门起，十分钟的时间，却实在

做不了甚麽，我去过觉非园，我知道，从大门口，走到建??物，也差不多要这些时间了

，唯一的可能是，罗定要见的人，就在大门後等着他！

傍晚时分，跟踪人员替换，罗定也回到了??区，照片很快洗了出来，照拍得极好，

是连续性的，有六张是表示罗定进觉非园的情形，有六张是他离开觉非园时候所摄下来

的。

从连续动作的照片来看，罗定简直是「冲」进觉非园去的，他奔跑向觉非园的大门

，在他推门的一刹那，门好像是虚掩着在等着他。

我猜想罗定的行动之所以如此急促的原因，是因为他瞒着他的家人，他不可能无缘

无故离开他正在野餐的家人太久，但如果只是十几分钟的话，就无关紧要。

看罗定出来的情形，低着头，好像有着十分重大的心事，一连几张，皆是如此。

我的心中，升起了一连串的疑问，罗定和王直义，为甚麽要秘密会晤呢！我（假定

他到觉非园去，是为了要见王直义）。

罗定和王直义之间，可以说毫无联系????唯一的关系是：罗定在那幢大厦之中，有

着奇异恐怖的遭遇，而这幢大厦，是王直义造的。

我无法想像罗定何以要与王直义见面，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去找罗定。

可是，罗定对我极之反感，而且，看来他有决心要将秘密继续隐瞒下去，就算我将

这些照片，放在他的面前，证明他曾去过觉非园，他如果又编一套谎言来敷衍我，我还

是毫无办法。

我考虑了很久，小郭的侦探事务所中，职员全下班了，我先用无线电对讲机问了问

，罗定回来之後，一直在家中没有出去。

我拿起了电话，拨了罗定家的号码。

我决定作一个大胆的行动，只要我的假设不错，罗定有可能会上当，我也就能知道

很多事实。

我假定的事实是：罗定是去见王直义的。

电话响警了片刻，有人接听了，我从那一声「喂」之中，就听出来接听电话的，正

是罗定。

我压低声音，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很苍老、低沉，我道：「罗先生，你下午见过王先

生，现在，王先生叫我打电话给你！」

罗定不出声，我想他一定是在发征，我也不催他，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又有甚

麽事？我见他的时候，已经讲好的了！」

我的假定被他的话证实了！

我连忙又道：「很重要的事，不会耽搁你太久，我要见你，他有很重要的话，要我

转达，不方便在电话里说，请在半小时後，在九月咖啡室等我，你没有见过我，我手中

拿着一本书。」

我不容他有怀疑或是否定的机会，立时放下了电话。

我的估计不错，他下午去见王直义，那麽，我也可以肯定，他一定会来！

我打开小郭的化装用品柜，在十分钟之内，将自己化装成一个老人，然後，我到了

九月咖啡室。

我之所以选择这间咖啡室，是因为那是着名的情侣的去处，灯光黝暗，椅背极高，

一则不会有别人注意，二则罗定也难以识穿是我。

因为我所知几乎还是空白，我需要尽量运用说话的技巧，模??良可的话，来使罗定

在无意中，透露出事实，罗定不是蠢人，灯光黑暗，有助於我的掩饰。

我坐下之後，不到五分钟，就看到罗定走了进来，我连忙举着书，向他扬手，罗定

看到了我，他迳直向我走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在那一刹间，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打破僵局才好，幸而罗

定先开了口：「你们究竟还要控制我多久？」

我心中打了一个突，罗定用到了「控制」这样的字眼，可见得事情很严重！

我立时决定这样说：「罗先生，事实上，你没有受到甚麽损害！」

罗定像是忍不住要发作，他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是也可以听得出他的愤怒，他

道：「在你们这些人看来，我没有损失，可是已经烦够了，现在，我究竟是甚麽，是你

们的白老鼠？」

他又用了「白老鼠」这样的字眼，这更叫我莫名其妙，几乎接不上口。

我略呆了一呆，仍然保持着镇定：「比较起来，你比姓郭的好多了！」

我这样说，实在是很冒险的，因为要是小郭的遭遇和罗定不同，那麽，我假冒的身

份，就立时实被揭穿。所以在那片刻间，我极其紧张。

罗定忙然地瞪着我：「我已经接受了王先生的解释，他已经犯了两次错误，我不想

作为他第叁次错误的牺牲者，算了吧！」

他这句话，我倒明白「两次错误」，可能是指陈毛和小郭，而犯这两次错误的人，

是「王先生」，那就是说，一切事情，都和王直义有关，这实在是一大收获。

我立即想到，我现在假冒的身份，是王直义的代表，那麽，我应该对他的指责，表

示尴尬。

所以，我发出了一连串的乾笑声。

罗定的样子显得很气愤，继续道：「他在做甚麽，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我略想了一想，就冷冷地道：「那麽，你又何必跑到乡下去见他？」

我注视着罗定，看到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好一会不说话，然後才喃喃地道

：「是我不好，我不该接受他的钱！」

当我听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我不禁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王直义曾付钱，而罗定接

受了他的钱！

王直义为甚麽要给钱呢，自然是要收买罗定，王直义想罗定做甚麽呢？

当我在发呆的时候，我就算想讲几句话敷衍着他，也无从说起，幸而这时，罗定自

己可能心中也十分乱，他并没有注意我有甚麽异样，又道：「钱谁都要，而且他给那麽

多！」

我吸了一口气，顺着他的口气：「所以，罗先生，你该照王先生的话去做，得人钱

财，与人消灾啊！」

罗定的神色，变得十分难看：「我照他的话去做？要是他再出一次错误，就错在我

的身上，那麽，我要钱又有甚麽用？」

我听到这里，心中不禁暗自吃惊。

我一面听罗定说着话，一面猜测着他话中的意思，同时在归纳着，试图明白事实的

情形。

我归纳出来的结果，令我吃惊，我从罗定所讲的那些话中，多少已经得到了一点事

实。第一，王直义曾给罗定大量钱，而王直义给钱的目的，不单是要求罗定保守甚麽秘

密，而且，还要求罗定继续做一种事，而这种事，有危险性。

这种事的危险性相当高，我可以知道，如果一旦出错，那麽就像陈毛和小郭一样，

就算有再多的钱，也没有用了。

我也可以推论得出，今天王直义和罗定的会面，一定很不愉快，罗定可能拒绝王直

义的要求，所以，我假冒是王直义的代表，约见罗定，倒是一件十分凑巧的事，可以探

听到许多事实。

我一面迅速地想到了这几点，一面冷冷地道：「那麽，你宁愿还钱？」

罗定直视着我，样子十分吃惊、愤怒，提高了声音：「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是王

先生示意你的麽？别忘了，他的秘密还在我的手里！」

我心又狂跳了起来，王直义有秘密在他手里，我的料断不错，我早就料到，罗定一

定隐瞒着甚麽，现在，我的推测已得到证实，他的确有事情隐瞒着，他知道王直义的某

种秘密，但是未曾对任回人说过！

我心中兴奋得难以言喻，正在想着，我该用甚麽方法，将罗定所知的王直义的秘密

逼出来。

然而就在这时候，在我的身後，忽然响起了一个深沉的声音：「罗先生，就算我有

秘密在你手中，你也不必逢人就说！」

我一听，立时站了起来，那是王直义的声音！

我才站起来，已有手按住我的肩头，我立时决定，应该当机立断了，我右臂向上疾

扬了起来，拍开了按在我肩头的手，同时疾转过身来。

我一转身，就看到了王直义。

虽然我知道，就算让王直义看到了我，也不要紧，但是，我还是不让他有看到我的

机会，我在转身之际，已然挥起了拳头，就在我刚一看到他之际，拳已经击中了他的面

门。

那一拳的力道，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但是也足够令得王直义直向下倒下去。

而我连半秒钟都不停，立时向外冲出去，当我出了门口之际，才听得咖啡室中，起

了一阵骚动，我疾步向前奔出，我想，当有人追出咖啡室的时候，我早已转过街角了。

我之所以决定立即离去，因为这样，我仍然可以保持我的身份秘密。而只要他们不

知道我是甚麽人，明天我就可以用本来面目去见罗定，再听罗定撒谎，然後，当面戳穿

他的谎话。

我相信在这样的情形下，罗定一定会将实情吐露出来。这是我当时击倒王直义，迅

速离去时的想法。

我认为这样想，并没有错，至於後来事情又有意料之外的发展，那实在是我想不到

的事。

我回到了家中，心情很兴奋，因为事情已经渐有头绪了。

任何疑难的事情，开头的头绪最重要。有的事，可以困扰人一年半载，但是一旦有

了头绪，很可能在一两天之内，就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这一晚，我很夜才睡着，第二天早上，打开报纸，我本来只想看看，是不是有咖啡

室那打架的消息，当然没有，这种小事，报上不会登。

然後，我看了看时间，罗定这时候，应该已经在他的办公室中了。

我打电话到罗定的公司去，可是，回答却是：「罗主任今天没有来上班！」

我呆了一呆：「他请假？」

公司那边的回答是：「不是，我们曾打电话到他家里去，他太太说他昨晚没有回来

。」

我呆了一呆，忙道：「昨晚没有回来？那是甚麽意思，他到哪里去了？」

公司职员好像有点不耐烦：「不知道，他家里也不知道，所以已经报了警。」

我还想问甚麽，对方已然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电话，将手按在电话上，愣愣地发着呆。罗定昨天晚上，没有回家！

经过连日来的跟踪，我知道罗定是一个生活十分有规律的人，他一晚不回家，那简

直是无法想像的事。

标题 <<书路---大厦>>

第七部：真相快将大白

我立时取过了无线电对讲机，昨天晚上，我化了装，冒充是王直义的代表，和罗定

约晤，这件事，我未曾和任何人讲起过。

那就是说，轮班跟踪罗定的人，一定会知道罗定失踪，因为我和罗定的会面，也在

监视之中。

我按下了对讲机的掣，急不及待地问道：「现在是谁在跟踪罗定？」

可是我连问两遍，都没有回答，而就在这时候，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我一拿起电

话来，就听到了杰克上校的声音，他道：「卫，罗定失踪了！」

我吸了一口气：「我知道，我刚想去找他，他一晚没回家。」

上校道：「一夜没回家是小事，我相信他一定已经遭到了意外。」

我听了一惊：「你何以如此肯定？」

上校「哼」地一声：「你不是和几个人，日夜不停，跟踪监视着罗定麽？」

我道：「是的，我刚才想和他们联络，但是却联络不上，你知道他们的消息？」

上校又「哼」地一声：「昨晚负责跟踪罗定的人，在午夜时分，被人打穿了头，昏

倒在路上，由途人召救护车送到医院，现在还在留医，我现在就在医院，你要不要来？

」

我疾声道：「十分钟就到，哪间医院？」

上校告诉了我医院的名称，我冲出门口，直驶向医院，又急急奔上楼，在一条走廊

中，我看到了杰克和几个高级警官，正和一个医生在谈论着，我走了去的时候，听得那

医生道：「他还十分虚弱，流血过多，你们不要麻烦他太久！」

上校点着头，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又是「哼」地一声，我怒道：「你哼甚麽？

又不是我的错！」

杰克大声道：「跟踪和监视罗定，可是你想出来的主意，不怪你？」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混帐，在监视和跟踪之下，他也失了踪，要是不跟踪，

他还不是一样失踪，而且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杰克翻着眼，一时之间，答不上来，我道：「算了，听听有甚麽线索！」

我一面说，一面已推开了病房的门。

小郭事务所的那职员，躺在床上，头上缠满了纱布，面色苍白得可怕，一看到了我

，抖着口唇，发出了一下微弱的声音来。

他可能是在叫我，也可能是在说别的甚麽，总之我完全听不清楚。杰克将其馀人留

在门外，就是我和他两人在病房中，我先开口：「慢慢说，别心急！」

那职员叹了一声：「昨天晚上，我和经常一样，监视着罗定，我看到他在九时左右

，匆匆出门，我就一直跟着他。」

我的面肉，不由自主，抽??了一下。

那职员又道：「我一直跟着他，到了一家灯光黝黯的咖啡室中，原来在那间咖啡室

中，早就有一个人，在等着他。」

杰克插言道：「那人是甚麽模样？」

那职员苦笑了一下：「当时，我曾用小型摄影机，偷拍下他们两人交谈的情形，可

是在我被袭击之後，相机也不见了。」

我挥着手：「不必去研究那个人是谁，以後事情怎样，你说下去！」

自然，在我来说，完全不必去研究在咖啡室中和罗定会面的是甚麽人，那个人就是

我！那职员喘了一阵气：「罗定和那神秘人物，一直在谈话，罗定的神情好像很激动，

但是我始终听不到他们在讲些甚麽！」

我催道：「後来又怎样？」

那职员像是在奇怪我为甚麽那样心急，他望着我，过了一会，才又道：「後来，来

了一个人????」

杰克上校打断了他的话头：「等一等，你还未曾说，第一个和罗定见面的人，是甚

麽模样的！」

那职员道：「很黑，我看不清楚，只记得他的神情很阴森，个子和卫先生差不多高

！」

这职员的观察力倒不错，记得我的高度。

上校又问：「後来的那个人呢？」

那职员道：「後来的那个人，年纪相当老，中等身形，他一进来，在那神秘人物的

後面一站，伸手按住了那神秘人物的肩头，讲了一句，那神秘人物却突然站起来，转身

向後来的人，就是一拳，打得後来的人，仰天跌倒在地，他就逃了出去。」那职员说得

一点不错，这就是昨晚在那咖啡室中，所发生的事。

但是，在我逃了出去之後，又发生了一些甚麽事，我却不知道了。

那职员又道：「当时，我立即追了出去????」

上校沉声道：「你不应该追出去，你的责任，是监视罗定！」

那职员眨着眼：「是，我追到门口，不见那神秘人物，立时回来，咖啡室中，乱成

一团，伙计要报警，可是後来的人，却塞了一张钞票给伙计，拉着罗定，一起走了出去

！」

我和杰克上校一起吸了一口气，上校道：「你继续跟踪着他？」

那职员道：「是的，我继续跟踪他们，谁知道他们走了一条街，又到了另一间咖啡

室中，两人讲着话，讲了一小时左右，罗定先走，样子很无可奈何，那老先生不久也走

了????」

我挥着手：「等一等，你不是在罗定走的时候，立即跟着他走的？」

那职员现出十分难过的神色来：「是，当时我想，跟踪罗定已经有好几天了，一点

没有甚麽新的发展，倒不如跟踪一下和罗定会晤的人还好，所以我等那老先生走了，才

和他一起走！」

我苦笑了一下，那职员继续道：「我跟着老先生出了餐室，和他先後走在一条很冷

僻的街道上，我全神贯注在前面，所以未曾防到，突然有人，在我的後脑上，重重地击

了一下，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中了！」

上校瞪了我一眼，冷冷地道：「有甚麽线索？」

我知道上校那样说的意思，他的意思是在讥嘲我，劳师动众，结果仍然一点线索也

没有。

我先不回答他，只是对那职员道：「你好好休息，我相信事情快水落石出了！」

那职员苦笑着，和我们讲了那些时候的话，神情疲惫不堪！

我和杰克上校，一起离开了病房，才一到病房门口，上校就冷然道：「你刚才的话

倒很动听，用来安慰一个伤者，很不错。」

杰克上校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攻击我的机会，我已经完全习惯了。

我只是冷冷地道：「上校，你凭甚麽，说我的话，只是用来安慰伤者的？」

上校冷笑了一声：「可不是麽？事实上，甚麽线索也没有，但是你却说，事情快了

结了！」

我直视着他：「上校，你对於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事，究竟知道多少？」

上校冷笑着：「我知道的，就是职员所说的，我想，你也不会此我多知道多少！」

我听得上校那麽说法，不禁「哈哈」笑了起来，上校用疑惑的眼光望着我，我伸手

在他的肩头上，重重拍了一下：「我知道的，比你多不知多少，你可知道，在九月咖啡

室中，和罗定约晤的那个神秘客是谁？」

上校翻着眼，答不上来。他当然答不上来，但是他却不服气，「哼」地一声：「你

知道？」

我老实不客气地道：「我当然知道，因为那神秘怪客，就是我！」

上校在那一刹间，双眼睁得比铜铃还大，高声叫了起来：「你在捣甚麽鬼？」

我笑了笑：「低声些，在医院中，不适宜高声大叫，骚扰病人！」

上校受了我的调侃，神色变得异常难看，他狠狠地瞪着我，我把约晤罗定的动机，

和他说了一遍。

杰克上校虽然好胜而鲁莽，但是他毕竟很有头脑，他立时想到了问题的??结所在：

「後来的那人是谁？」

我望着他：「你猜一猜？」

杰克上校思索了约莫半分钟，才用不十分肯定的语气道：「王直义？」

我点头道：「一点不错，是王直义，整件事情，都与这位看来是隐居在觉非园中，

不问世事的王先生有关，完全是在他一个人身上而起的！」

杰克上校的神情，还有点疑惑，但是，当我详详细细，将昨晚我冒充王直义的代表

，和罗定见了面，罗定对我讲的那些话，向杰克上校覆述了出来之後，他脸上最後一丝

的疑惑神情也消失了。

他显得十分兴奋，虽然，罗定和小郭的失踪、陈毛的死，还是一个谜，但是关键人

物是王直义，那是毫无疑问的事情了！

只要找到王直义，向他逼问，事情就可以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杰克上校挥着手：「还等甚麽，签拘捕令，拘捕王直义！」

我道：「我们好像也没有他犯罪的证据，你不必拘捕他，只要去请他来，或是去拜

访他就可以了！」

上校高兴地搓着手：「你一起去？」

我略想了一想：「如果你认为有此必要，我可以一起去，至少，他要是抵赖的话，

有我在场，立时可以揭穿他的谎言！」

杰克上校连连点头，他就在医院中，打了好几个电话，然後，我上了他的车，直驶

郊区。

等到来到了郊区的公路上时，我才知道，杰克上校的这次「拜访」，阵仗之大，实

在空前，他至少出动了两百名以上的警员，公路上，警车来往不绝，不时有报告传来，

报告已经包围了觉非园，但没有惊动任何人，觉非园看来很平静。

等到我和杰克上校，在觉非园前下了车，由我去敲门时，有五六个高级警官，从埋

伏的地方，走了出来，向上校报告他们早已到达，采取重重包围的经过。

我望着上校，上校立时知道了我的用意：「别以为我小题大做，这个人是整件事的

关键，不能让他有逃走的机会！」

我继续不断地敲门，凭上次的经验，我知道可能要等相当久。

过了叁分钟左右，门口的小方格打开，露面的仍然是那位老仆人，他显然还记得我

，叫了我一声，道：「卫先生，你好！」

我点了点头：「我要见你老爷，请开门！」

那仆人「哦」地一声：「卫先生，你来得不巧，老爷出了门！」

杰克上校一听，就发了急，伸手将我推开，大声道：「他甚麽时候走的？到哪里去

了？」

仆人望着我，他自然也看到了门外的众多警察，是以他骇然地问我：「卫先生，发

生了甚麽事？」

我根本没有机会出声，因为杰克上校又立时吼叫了起来：「回答我的问题！」

杰克上校的气势很够威风，那老仆神情骇然，忙道：「是，是，他到槟城去了，前

天走的！」

这一次，轮到我大声叫了起来：「甚麽？他前天到槟城去的？你别胡说，我昨晚还

见过他！」

老仆现出困惑的神色来，摇着头，像是不知道该说甚麽好。

杰克上校已然喝道：「快开门，我们有要紧的事找他，他要是躲起来了，我们有本

事将他找出来！」

老仆道：「他真的出门去了，真的????」

可是他一面说，一面还是开了门。

在法律手续上，入屋搜查，应该有搜查令，但是杰克上校分明欺负那老仆不懂手续

，门一开，他挥了挥手，大队警察，就开了进去。这时候，我倒一点也不觉得上校小题

大做，因为觉非园相当大，要在里面找一个人，没有一百以上的警员，是难以奏功的。

老仆的神情意惊惶，我轻拍着他的肩：「别怕，你们老爷也没有甚麽事，不过要问

他几个问题，你说老实话，他在哪里？」

老仆哭丧着脸：「前天上飞机，是我送他到飞机场去的！」

我冷笑着：「那麽，昨天有一位罗先生来过，想来你也不知道了？」

老仆睁大了眼睛：「罗先生？甚麽罗先生，我根本不认识他！」

我不再问下去，和杰克一起来到屋子之中，我也无心欣赏屋中的布置，在搜查了一

小时左右，而仍然没有结果，上校在客厅中来回踱步之际，我不禁伸手，任自己脑门上

，重重拍了一下：「我们实在太笨了，问航空公司，问机场出入境人员，就可以知道王

直义是不是离境了！」

杰克瞪着眼：「你以为我想不到这一点？不过我相信你，你说昨晚见过他！」

我苦笑了一下：「那也不矛盾，他可以假装离境，然後又溜回来！」

杰克上校不出声，走了出去，我知道他是用无线电话，去和总部联络了。

在觉非园中，一点现代化的东西都没有，门口没有电铃，屋中没有电话，甚至根本

没有电灯。

杰克离开了大约半小时，又走了回来，神色很难看，我忙问道：「怎麽了？」

杰克道：「不错，王直义是前天下午，上飞机走的，目的地是槟城！」

我肯定地道：「他一定是一到之後，立时又回来的！」

杰克上校冷笑道：「我的大侦探，你可曾算一算，时间上是不是来得及？」

我立时道：「有甚麽来不及？小型喷射机，在几小时之间，就可以将他带回来！」

杰克上校冷笑道：「你的推论不错，不过，我已经叫人，和槟城方面，通过了电话

！」

我不禁呆了一呆，道：「那边的答覆怎样？」

上校道：「王直义是当地的富豪世家，他一到，就有人盛大欢迎，一直到今天，他

不断公开露面，几乎每小时都有他露面的记录，卫斯理，我看你昨天晚上，一定眼睛有

毛病！」

可恶的杰克，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还只管奚落我，而不去探讨事实的真相！

昨天晚上我的眼睛有毛病？那绝不可能，我可以百分之百肯定，捱了我一拳的那个

人，是王直义。不但我一眼就认出是他，当时，罗定也认出是他，那一定是王直义，这

是不容怀疑的事实！

但是，另一宗不容怀疑的事实，却证明王直义在前天就离开了本??，一直在好几千

哩之外！

我伸手在脸上重重抚着，心绪极乱，杰克上校已下令收队，并且在威胁那老仆，对

老仆说，在王直义回来之後，切不可提起今天之事！

我知道上校为甚麽要那样做，因为王直义如果知道了他今天的行动，而要和他法律

解决的话，那麽，上校就麻烦了！

杰克上校迁怒於我，大声吩咐收队，自己离去，竟然连叫也不叫我一声。而我在那

时，思绪又乱到了极点，只是愣愣坐着，也没有注意所有的人已经全走了！

等到我发觉这一点时，我猜想，上校和所有的警员，至少已离去半小时以上了。只

有我一个人坐在觉非园古色古香的大厅中，那老仆，在大厅的门口。用疑惑的神色望着

我，四周围极静。我苦笑了一下，站了起来，老仆连忙走了进来。

我无话可说，只好道：「这麽大的地方，只有你一个人住着？」

老仆道：「我也习惯了，老爷在的时候，他也不喜欢讲话，和只有我一个人一样！

」

我叹了一声，低着头向外走去，老仆跟在我的後面，由於四周围实在静，我可以听

到他的脚步声，我一直向前走着，心情烦乱得几乎甚麽也不能想，终於又叹了一声，转

个身来。

我那一下转身的动作，是突如其来的，在半秒钟之前，连我自己也想不到，而且，

如果有人问我，为甚麽忽然要转身，我也一定说不上来，或许我想向老仆问几句话，可

是究竟要问甚麽，我自己也不知道。

也正是由於我的转身，是如此之突然，所以我发现跟在我身後的老仆，正在作一个

十分古怪的举动，虽然他一发现我转身，立即停止了行动，但是在那一刹间，我已看到

他在干甚麽了！

那实在叫人莫名其妙，我看到他的手中，握着一个如同普通墨水笔一般大小粗细的

管子，那管子显然是金属做的。

那金属管子向外的一端，一定是玻璃，因为我看到了闪光。

他用那管子，对准着我的背部，就在我突然转身的一刹间，他以极快的手法，将那

根管子，滑进了衣袖之中，时间至多不过十分之一秒！

但是我却看到了！

我立时呆立不动，老仆也呆立不动，不出声，可是他脸上的神情，已然明白地告诉

人家，他有一件重大的秘密，被人发现了！

而这时候，他虽然??立着，一动也不动，但是那绝不表示他够镇定，而是他实在太

惊骇，以致僵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才好！

而在这时，我也有不知如何才好的感觉，我心念电转间，已经想到，未曾怀疑这个

老仆，那实在是我的疏忽，因为已经证明，一切和王直义有关，而这老仆，又和王直义

一起生活，王直义要是有甚麽秘密，瞒不过老仆！

这时我也不知道该怎麽好，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在这样的情形下，要是我采取激烈

的行动，对方在僵凝之後所来的反应，可能更加激烈，我就可能一点收获也没有！我必

须用柔和的方法，以免他在惊骇之馀，有失常的反应，我要好像唤醒一个睡在悬崖旁的

人一样，绝不能惊动他，以免他「掉下去」！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地僵持着，足足有半分钟之久，我才用十分平常的声音：「那是

甚麽玩意儿？」

果然，我才一开口，老仆就像被利刀刺了一下一样，直跳了起来，转身向前便奔，

我早已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是以我的动作比他更快，在他的身边掠过，疾转过身来

。老仆收不住势子，一下子撞在我的身上，而我也立时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当我抓住他的时候，他神色之惊惶，已然到了极点，我反倒有点不忍心起来，安慰

他道：「别紧张，不论甚麽事，都可以商量。」

他口唇发颤，发不出声音来，而且，汗水自他的额上，大颗大颗，沁了出来。

当汗珠自他的额上沁出来之际，我更加骇异莫名，这时，我离他极近，我可以清楚

地看到，他额上的汗珠，只从皱纹中沁出来，而且，他的皮肤，全然不沾汗，汗珠一沁

出，就直倘了下来。这只说明一件事，在他整个脸上，涂满了某种涂料！

他经过精心化装！

而且，这时，我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手臂上的肌肉，十分结实，一个老年人，

决不可能还保持着如此结实的肌肉！

他不但经过精心的化装，而且，毫无疑问，是一个年轻人所扮！

标题 <<书路---大厦>>

第八部：遇袭丧失视力

当明白了这一点之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别紧张，年轻人，别紧张！」

「老」仆张大了口，急速地喘起气来，我知道，在我识穿了他这一点之後，他决不

会再有反抗的能力，所以我松开了手。

果然，我松开了手，他呆呆地站在我的面前，一动也不动，我又道：「怎麽样，我

想我们应该好好地谈一谈！」

他口唇又动了片刻，才道：「卫先生，我实在很佩服你，我……我知道很多……你

的事，我……也知道你的为人……」

他显然仍然在极度惊骇的状态之中，所以讲话，有点语无伦次，我将手按在他的肩

上：「别惊慌，不会有甚麽大问题的！」

他语带哭音：「可是，死了一个人！」

我直视着他：「是你杀死他的？」

他骇然之极地摇着头，又摇着手，我道：「既然不是你杀他的，那你怕甚麽？」

他道：「我……实在害怕，我求求你，你先离去，我会和你见面，让我先静一静，

好不好？求求你。今天天黑之前，我一定会和你联络！」

我不禁踌躇起来，他的这个要求，实在很难令人接受。

他说要我离去，他会和我联络，如果他不遵守诺言呢？现在，他是我唯一的线索，

最重要的线索，我怎样可以让他离去？

他哀求我时的声音和神态，都叫人同情，但是，我硬着心肠，摇了摇头：「不行，

现在就谈，或者，随你高兴，我们一起到警局去。」

他一听到「到警局去」这四个字，「腾」地後退了一步，喃喃地道：「何必要这样

？何必要这样？」

我不理会他在说甚麽，用相当严厉的声音逼问道：「王直义是甚麽人？你是甚麽人

？」

他不同答。

我又道：「你们在这里干甚麽？」

他仍然不同答。

我提高了声音：「你刚才手中拿的是甚麽？」

他仍然不回答，但是这一个问题，是不需要他回答我才能得到答案的，他不出声，

我疾伸出手来，抓向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向後一缩，但是我还是抓住了他的衣袖，双方的力道都很大，他的衣袖，

「嗤」地一声，扯了开来，那支金属管落了下来。

我连忙俯身去拾这枚金属管，可是我绝没有料到，已经震骇到如此程度，一面流着

汗，一面向我哀鸣的人，竟然会向我反击！

这自然是我的错误，我没有想到，将任何人逼得太急了，逼得他除了反抗之外，甚

麽也没有法子的时候，他就只好反抗了！

就在我弯身下去捡拾那金属管的时候，我的後脑上，陡地受了重重的一击。

我不知道他用甚麽东西打我，但是那一击的力道是如此之重，可以肯定决不是徒手

。

我立时仆倒，天旋地转，我在向下倒地的时候，还来得及伸手向他的足踝拉了一下

，我好像感到，我那一拉，也令得他仆倒在地，但是我却无法再有甚麽进一步的行动，

因为那一击实在太沉重，以致我在倒地之後，立时昏了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後脑之上，好像有一块烧红了的铁在炙着，睁开眼来，眼前一片

漆黑。睁开眼来而眼前一片漆黑，那种漆黑，和身在黑暗之中，全然不同，那是一种极

其可怕的。前所未有的感觉，我变得看不见东西了，我瞎了！

我忍不住大叫起来，一面叫，一面直坐起来。

我立时感到，有人按住了我的肩，我拚命挣扎，那人用力按住我。

同时，我也听到了杰克上校的声音：「镇定点，镇定点！」

我急速地喘着气：「我怎样了？我看不见，甚麽也看不见，甚麽也看不见！」

杰克上校仍然按着我的肩，可是他却没有立时回答我，他在我叫了几声之後，才道

：「是的，医生已预测你会看不见东西，你後脑受伤，影响到了视觉神经，不过，那可

能是暂时性的！」

我尖声叫了起来：「要是长期失明呢？」

杰克上校又没有出声，我突然变得狂乱起来，不由分说，一拳就挥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这一拳击中了上校的何处，但是这一拳，是我用足了力道挥击出去的，

从中拳的声音，上校後退的脚步声，以及一连串东西被撞的声音听来，上校中了拳之後

，一定跌得相当远。

也就在这时，我觉得突然有人抱住了我，同时，听到了白素的声音：「你怎麽可以

打人？」

我立时紧握住白素的手，颤声道：「你……来了，你看看，我是不是睁着眼？」

我听得出，白素在竭力抑制着激动，她道：「是的，你双眼睁得很大！」

我叫起来：「那麽，我为甚麽看不见东西？」

白素道：「医生说，你有很大的复原机会！」

我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多少？」

白素道：「你脑後受了重击，伤得很重，发现得又迟，有一小块瘀血团，压住了视

觉总神经。有两个方法，可以消除这个瘀血块，一是动脑部手术，一是利用雷射光束消

除它，有办法的！」

经过白素这样一解释，我安心了许多，又躺了下来：「上校！」

杰克上校的声音很古怪，他立时回答：「算了，不必道歉，我不怪你就是！」

我道：「我应该怪你，为甚麽你自顾自离去，将我一个人留在觉非园？」

我等了很久，没有听到上校的回答，想来杰克上校对他当时的盛怒，理也不理我就

走，多少感到内疚。我只听到白素轻轻的叹息声：「算了，事情已经发生，怪谁都没有

用了！」

在白素安慰我之外，我才又听到了上校的声音，他道：「你在觉非园中，究竟遇到

了甚麽了？是谁袭击你？我们曾找过那老仆，可是他却失了踪，我们也和在槟城的王直

义联络过，他说，他会设法尽快赶同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杰克不停地说着，他一定未曾发觉，我越听越是恼怒，不然，他一定不会再继续不

断地说下去的，我好不容易，耐着性子等他说完，我还想再忍耐的，但是，我却实在无

法再忍受下去，我的怒意突然发作，我用尽气力吼叫起来，叫道：「你关心的究竟是甚

麽，是案情的发展，还是我盲了双目？」

上校的声音有点尴尬：「你不必发怒????」

这一次，我没有再容他讲完，就又叫了起来，我大喝道：「滚出去，滚出去，走！

」

我一面叫，一面伸手指向前直指着，我觉察着我的手指在剧烈地发着抖，我喘着气

，只听得上校苦笑着：「好，我走，你冷静些！」

他略顿了一顿，接着，又自以为幽默地道：「不过，我无法照你所指的方向走出去

，那里是墙！」

若不是白素用力按着我，我一定跳起来，向他直扑过去，接着，我听得一阵脚步声

，想来，离开病房的人相当多，而我的後脑，也在这时，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刺痛，使

我颓然睡倒在床上。

我还是睁大着眼，希望能见到一丝光芒，然而，我甚麽也看不见，一片黑暗。

白素轻柔的声音，又在我耳际响起，她道：「你不能发怒，必须静养，要等你脑後

的伤势有了转机，医生才能替你动进一步的手术，要是你再这样暴躁下去，你永远没有

复明的希望！」

我苦笑着，紧握着她的手，她??我服药，大概是由於药物的作用，我睡着了。

在沉睡中，我做了许多古怪、纷乱的梦。在梦中，我居然可以看到许多东西，当我

又蒙胧醒来时，我不禁怀疑，一个生来就看不见东西的人，是不是也会有梦？如果也有

梦的话，那麽，出现在他梦境中的东西，又是甚麽形状的？

接下来两天，我一直昏睡，白素二十四小时在我身边，当我醒来的时候，她告诉我

，杰克上校来过好几次，看来他很急於想和我交谈，但是又不敢启齿。

白素又告诉我，警方正倾全力在找寻那个「老仆」，可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那自然不会有结果，在击倒了我之後，那「老仆」一定早已洗去了化装，不知道躲

到什麽地方去了！

我发现那「老仆」的秘密的经过向上校说一说。可是，即使我说了，又有甚麽用呢

？

我记得，我发现那「老仆」的秘密，是由於我突然的转身，而看到他手中握着一根

奇异的金属管。

直到现在，我还可以肯定，那金属管，是高度机械文明的产品，和连电灯也没有的

觉非园，完全不相称。虽然，我不知道那究竟是甚麽东西，以及为甚麽那「老仆」要用

这东西对准了我，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便是：觉非园古色古香到了连电灯也没有，

那完全是一种掩饰，一种伪装！

需要掩饰的是甚麽呢？这一点，我不知道，而且，除了王直义之外，只怕也没有甚

麽人可以解答，而王直义却离开了本地，虽然那天晚上，我明明在九月咖啡室，曾经见

到他！

而那根小金属管呢？到甚麽地方去了？我记得很清楚，当我倒下去昏过去之前，还

曾将那「老仆」拉跌，接着，我也仆倒在地，将那金属管，压在身体之下，而那「老仆

」仓惶逃走。

那金属管是压在我身子下面的，如果不是那「老仆」去而复转，那麽，警方发现我

时应该发现那个金属管。

可是，为甚麽杰克上校未曾向我提及呢？

我伸手向床追摸索着，白素立时问：「你要甚麽？」

我道：「我的东西呢？我是说，我被送到医院来之前，不是穿这衣服的，我的衣服

，我的东西呢？」

白素道：「全在，我已经整理过了，我发现有一样东西，不属於你。」

我吸了一口气，同时点头：「一根圆形的金属管？」

白素道：「对，我不知道这是甚麽，但是我知道那东西一定很重要，所以我一发现

它，就收了起来，而且，这两天我详细研究过这东西。」

我的呼吸有点急促：「那是甚麽？」

白素的回答令我失望：「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甚麽，它的构造很复杂。」

我又道：「至少，看来像甚麽？当时，持着这金署管的人，正将它有玻璃的那一部

分，对准了我的背部，那是甚麽秘密武器？」

白素道：「不是，它看来好像是摄影机，或者类似的东西！」

我沉默了一会，才道：「将它藏好，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有这东西，等我恢复了视力

再说。」

白素答应着，这时，传来叩门声，白素走过去开门，我立时道：「上校，你好。」

我自然看不见进来的是谁，但是上校的那种皮鞋谷谷声，是很容易辨认出来的。

我叫了他一声之後，上校呆了片刻，才道：「我才同医生谈过，他说你的情形，大

好转！」

我苦笑着：「这情形，只怕就像你应付新闻记者的问题一样，是例行公事。」

上校来到了我床边，又停了片刻，才道：「王直义从槟城回来了！」

我觉得有点紧张，这种情形，当我失去我的视力之际，是从来也未曾发生过的！

我之所以觉得紧张，是因为我已经可以肯定，王直义是一切不可思议的事的幕後主

持人，也就是说，他是最主要的敌人。

我喜欢有他这样的劲敌，如果我像往常一样，我自信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和他周旋

到底。

可是，现在我是一个瞎子，而王直义又是掩饰得如此之好，隐藏得如此周密的劲敌

！

杰克上校接下来所说的话，令得我更加紧张，使我手心隐隐在冒着汗。

他道：「王直义和我会见之後，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他要见你！」

心里越是紧张，表面上就越要装得平淡无事，这本来就是处世的不二法门，尤其在

我这种情形之下，更加应该如此。

我装着若无其事地道：「他要见我作甚麽？表示歉意？」

上校的声音，有点无可奈何：「我不知道，他从机场直接来，现在就等在病房之外

，我想他一定有极其重要的事！」

我又吃了一惊，上校道：「你见不见他？」

我心念电转，是不是见他？我还有甚麽法子，可以避免在失明的时候，再对劲敌？

我考虑的结果是，我没有别的法子！

所以我道：「好的，请他进来！」

上校的脚步声传开去，接着是开门声，又是脚步声，然後，我可以感到我全身的每

一根神经都在紧张，因为我觉出王直义已来到了我的身边，王直义的声音，听来很平静

，和我上次去见他的时候，完全一样，也和在九月咖啡室中，他说话的声音，完全一样

。

他道：「我听得上校提及了你的不幸，心里很难过，希望你很快就能复原！」

我也竭力使我的声音镇定：「谢谢你来探望我。」

王直义静了下来，病房中也静了下来，像是在那一刹间，人人都不知道这应该如何

开口才好。

过了好一会，杰克上校才道：「王先生希望和你单独谈话，不想有任何人在旁，你

肯答应麽？」

我早已料到，王直义来见我，大有目的，也料到他会提出这一点来。

白素立时道：「不行，他需要我的照顾，不论在甚麽情形之下，我都不会离开他半

步！」

我点了点头：「是的，而且，我和我的妻子之间，根本没有任何秘密，如果有人需

要离开的话，只有上校，或者，王先生。」

我的意思再明白也没有了，只有白素在，我才肯和王直义谈论，不然，王直义大可

离去！

病房中又静了下来，我猜想在那一刹间，杰克上校一定是在望向王直义，在徵询他

的同意。

而在那一刹间，我自己心中在想：上校和王直义之间，究竟有着甚麽默契？我们两

人，一定是不可能有甚麽合作的，上校之所以代王直义提出这一点来，无非是为了尊重

王直义是一个大财主而已！

病房中的沉静，又持续了一会，才听得王直义道：「好的，上校，请你暂时离开一

会。」

我又猜想，上校的神情一定相当尴尬，但他的脚步，立时传开去，接着，便是房门

关上的声音。

我判断病房之中，已经只有我们叁个人，我首先发动「攻势」：「王先生，你有甚

麽话说，可以放心说，因为凡是我知道的事，我太太也全都知道！」

我本来是不想这样说的，而且，事实上，我也未曾将一切的经过，全告诉白素，白

素也没有问过我。

而我决定了那样说，也有道理，我不知道王直义在做些甚麽，但至少知道，他在做

的一切，绝不想被外人知道。

而我，对他来说，已经成为「知道得太多的人」，如果他不想被别人知道的话，他

就会设法将我除去。

而我这样说，也并不走想拖白素落水，而是给王直义知道，他要对付的话，必须同

时对付我们两个人，他应该知道，那并不是容易的事。

本来，我在外面一切古怪的遭遇，是我独立应付的多，中间也有和白素合作的。但

是现在，我必须白素的帮助，因为我看不见任何东西。

白素一定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才坚持要留在我的身边。我的话出口之後，听到了

王直义深深的吸气声，接着，他道：「卫先生，原来你第一次来见我，就是为了郭先生

失踪的事。」

我也立时道：「不错，所谓房屋经纪，只不过是一个藉口而已！」

王直义乾笑了两声，从他那种乾笑声判断，他并不是感到甚麽，而只是感到无可奈

何。

接着，他又道：「卫先生，现在，你已经知道得不少了？」

我冷笑着，道：「那要看以甚麽标准来定，在我自己的标准而言，我应该说，知道

得太少了！」

王直义道：「你至少知道，所有的事情，和我有关！」

我故意笑起来：「若是连这一点也不知道，那麽，我不是知道得太少，而是甚麽也

不知道了！」

王直义跟着笑了几声，他果然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因为他竟立时开门见山地问

我：「要甚麽条件，你才肯完全罢手，让我维持原状？」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但是也是一个咄咄逼人，很厉害的问题，这是一个逼着人

立时摊牌，毫无转圜馀地的一个问题！

我的回答来得十分快，我猜想，王直义一定也感到我很难应付。

我立时道：「让我知道一切情形，然後，我再作判断，是不是应该罢手！」

我自然看不到王直义的神情，但是从听觉上，我可以辨出，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了，那表示他十分愤怒，几乎不能控制自己了！

我不出声，等着他的反应，过了好一会，他才道：「你所知道的一切，其实并不构

成任何证据，要知道，我根本不在本市！」

我道：「是的，我也无意将一切事告诉上校，你也决不会上法庭，不过，我不会罢

手，你要明白这一点，我不会罢手，即使我现在瞎得像一头蝙蝠！」

王直义又急速地喘了一回气，才道：「卫先生！」

他先叫了我一声，然後，显然敛去了怒意，声音变得平静了许多：「你不会明白我

在做甚麽的，你不会明白，没有人会明白????」

他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然後，从他的语调听来，他像是感到了深切的悲哀：「

郭先生的失踪，完全是一个意外。」

我立时道：「那麽，陈毛的死呢？」

王直义苦笑着：「更是意外！」

我再问道：「罗定的失踪呢？」

王直义没出声，我再道：「我的受狙击呢？」

王直义仍然不出声，我的声音提高：「王先生，你是一个犯罪者，虽然法律不能将

你怎样，但是我不会放过你！」

我听到王直义指节骨发出「格格」的声响，我想他一定是因为受了我的指责，在愤

怒地捏着手指。

过了好一会，白素才道：「对不起，王先生，如果你的话说完了，他需要休息！」

我没有再听到王直义讲任何的话，只听到了他代表愤怒的脚步声，走了出去。

接着，便是杰克上校走了进来，向我提出了许多无聊幼稚的问题，好不容易，我用

极不耐烦的语气，将他打发走了，白素才在我的耳际道：「既然你刚才那麽说了，我想

知道一切事情的经过！」

我点着头，将我所经历的一切，和我所猜想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她。

白素一声不响地听着，直到我讲完，才道：「刚才，王直义一度神情非常无可奈何

，像是想取得你的同情和谅解，但是终於又愤怒地走了！」

我道：「要看他是不是我所指责的那样，是一个犯罪者，只要看是不是有人来对付

我们就行了，我想，得加倍小心！」

白素有点忧虑，因为我究竟是一个失明的人，她道：「是不是要通知杰克，叫他多

派点人来保护？」

我摇头道：「不要，与其应付他查根问底的追问，不如应付暗中的袭击者了！」

白素没有再说甚麽，只是握紧我的手。

可能是我的估计错误了，接下来的叁天，平静得出奇，杰克来看我的次数减少，我

在医院中，未曾受到任何骚扰。

医生说我的伤势很有好转，快可以消除瘀血口，恢复我的视力。

而了实上，这几天之中，我虽然身在病房，一样做了许多事，小郭事务所中的职员

，不断来探望我，我也对他们作了不少指示，小郭仍然踪影全无，也未曾再有不可思议

的电话打回来，而罗定的情形也一样。

我仍然不放弃对王直义的监视，但是那几位负贵监视的职员说，自从进了觉非园之

後，王直义根本没有再出来过，他们简直无法想像，他一个人在觉非园之中，如何生活

。

一直到了我要进行雷射消除瘀血团的那一天，事情仍然没有变化，而我的心情，仍

然很紧张，我不知道手术是不是会成功，要是成功的话，自然最好，要不然，我还会有

希望麽？

我被抬上手术台，固定头部，我听得在我的身边，有许多医生，在低声交谈，这种

手术的例子并不多见，我这时，颇有身为白老鼠的感觉。

我被局部麻醉，事实上，也和完全麻醉差不多，我不知道手术的过程，经过不多久

，但是突然间，我见到光亮了！真的，那是切切实实，由我双眼所见到的光亮，而不是

梦境中的光亮。

然後，我辨别得出，那是一个圆形的光，就在我的头前，接着，这团圆形的光亮，

在渐渐升高，而在我的眼前，出现了不少人影。

我听到医生的声音：「如果你现在已能看到一点东西，请你闭上眼睛一会！」

我听得出，医生在这样说的时候，语调紧张得出奇。自然，他们无法知道我已经可

以看到东西，我行动如何，便是手术是否成功的回答！

我本来是应该立时闭上眼睛的，如果我那样做的话，我想我一定会听到一阵欢呼声

。

然而，就在我快要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间，我脑中突然电光石火也似，兴起了一个念

头！

标题 <<书路---大厦>>

第九部：同谋者来访

如果他一直以为我是个瞎子，那麽，我就可以占莫大的便宜。当然，我可以要求医

院方面保密，但是有甚麽比我这时，根本不闭上眼睛好呢？

我仍然睁着双眼，我听到了一阵无可奈何的低叹声，事实上，这时我已经可以看到

，围在我身边的那几位医生那种极度失望的神情，在那一刹间，我真对他们有说不出来

的抱歉之感。

我听得一位医生道：「可以再使用一次！」

但是主治医生在摇头道：「至少在叁个月之後，不然对他的脑神经，可能起不良影

响！」

我觉得我应该说话了，我用微弱的声音道：「我宁愿叁个月之後，再试一试！」

主治医生叹了一声，低身下来，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面上的皱纹，老实现，我未曾

见过比这次更成功的手术，但是我必须隐瞒。

他用一具仪器，照视着我的瞳孔，我知道他检查不出我是伪装的，因为我的失明，

是视觉神经的被遏制，并非是眼球的构造有了任何毛病。

一出手术室，白素已经迎了上来，她显然已经得到了「坏消息」，是以她神情悲戚

，不知如何安慰我才好，她憔悴得很，我在她扶持下，回到了病房。

一直到夜深人静，肯定不会有人偷听之後，我才将实情告诉她。

白素听了之後，呆了半晌，才道：「我一向不批评你的行为，但是这一次，你却做

错了，你没有想到，这对於尽心尽意医你的医生来说，太残酷了！」

我苦笑道：「我知道，但是必须这样做，因为要应付王直义，明天我就出院回家，

让王直义以为我还是一个瞎子！」

白素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显然她仍然不同意、我那麽做但是又知道我已经决定了

，劝也劝不回头，所以只好摇头。

第二天，在医生的同意下，搬回家中，一切行动，仍需人扶持，杰克上校也赶来看

我，古语说冷眼观人生，我这时的情形，庶几近似，我明明看得见，他们以为我甚麽也

看不到，如果不是我心中有着一份内疚的话，那倒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回到了家中之後，不到半小时，就有电话来找我，白素接听的，她听了一句，就伸

手按住了电话筒：「一个陌生的声音！」

我接过电话来，首先，听到一阵喘息声，接着，一个人急促地道：「卫先生，原谅

我，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我实在太焦急了！」

我一听，就听出那正是「老仆」的声音，我心中不禁狂喜。我立时厉声道：「你最

好躲起来，不然，我会将你扼死！」

那「老仆」喘着气：「不，我要来见你！」这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那个曾经袭击我，令得我几乎终生失明的「老仆」，竟然

会主动地来要和我见面，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其中，是不是有阴谋？

一时之间，我难以决定如何回答对方，而在电话中，我听到了他急速的喘息声，我

觉得这种表示内心焦急的喘息，不像假装。

在我还未曾出声前，那「老仆」又以十分急促的声音道：「我知道，我曾令你受伤

，但是你一定要见我！」

我想到话来回答他了，我徐徐地道：「你说错了，我不能见你，我甚麽也看不到！

」

我在电话之中，听到了一阵抽??也似的声响，接着，他又道：「我真不知怎样後悔

才好，不过，我有很重要的话对你说！」

我又保持了片刻的沉默，才道：「好吧，如果你一定要来，我在家里等你，因为我

不能到任何地方去，而且，我也不想到任何地方去！」

那「老仆」连忙道：「好，好，我就来！」

我放下了电话，白素向我望来，我道：「是那个曾在觉非园中袭击我的人，我知道

他在一连串神秘事件之中，他的地位，和王直义同样重要！」

白素面有忧色：「是不是有甚麽阴谋？」

我道：「不管他是为甚麽而来，对我都有利，因为，就算他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

他！」

白素点了点头，我道：「由我一个人来应付他！」

白素现出疑惑的神色来。

我笑了起来：「别担心，我不是真的看不见东西，假装的，如果这家伙怀有甚麽目

的而来，只要他真的相信我看不到东西，他就不会掩饰，我也容易洞察他的阴谋，如果

有你在一旁，那就不同了！」

白素道：「说得对。」

我笑了笑：「也好！」

白素在一扇屏风之後，躲了起来，而我则坐着，尽量将自己的神情，控制得看来像

一个瞎子。

约莫十五分钟之後，门铃响了，我大声道：「推门进来，门并没有锁！」

门推开，有人走了进来，可是，我却并没有抬头向他看去，我并不急於看他是甚麽

模样，我总有机会看到他是甚麽样子的，我这时，最主要的一点，就是要他相信，我不

能看到东西！

我看到一只脚，停在门口，好像在迟疑，我扬起头来：「为甚麽不进来？」

那「老仆」走了进来，顺手将门关上，来到了我的对面，我道：「本来，我不应该

再和你会面的，你令得我尝到人生最痛苦的事！」

我在那样说的时候，故意对错了方向，但这时我已经抬起了头来，可以看得清他的

模样了。

在我的意料之中，他是一个年轻人！

可是他的年纪是如此之轻，这却又是我所想不到的，他大约只有二十叁四岁，面色

很苍白，而且在不停搓着手，当我那样说的时候，他伸出双手在衣服上抹着手心中的汗

：「我……我……」

看他的样子，像是想对我表示歉意，但是却又不知道如何说才好。

我叹了一声：「不过，你既然来了，那就请坐吧，如果你需要喝酒，请自己斟，我

对黑暗，还是不十分习惯，而家中又没有别人。」

他在我的面前坐了下来，我发觉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向我伸出手来，在那一刹

间，我不禁陡地紧张了起来，因为我不知道他要做甚麽！

不过，我尽量保持着镇定，我一动也不动地坐着，当他微颤的手，快要伸到我面前

之际，我仍然一动也不动，而且，脸上一点警惕的神情也没有，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是

容易的事。

但是，我相信我做到了这一点，因为他的手，在快要碰到我的时候，又缩了回去。

我的估计是，他刚才的动作，只是想碰我一下，安慰一下我这时「不幸」的遭遇，

多半是不会有甚麽恶意的！

他只望着我，不出声，我也不出声，过了足有一分钟之久，他才喃喃地道：「卫先

生，请原谅我，我……当时实在太吃惊了！」

我皱了皱眉，伸手在裹着纱布的後脑抚摸了一下，接着，我挥了挥手：「算了，你

不见得是为了说这种话，才来找我的吧！」

他点了点头：「不，不是。」

我道：「那就好了，当时，你在做甚麽事，你手中的那金属管，是甚麽东西？用它

对准了我，是在干甚麽？你说！」

那「老仆」在我一连串的问题之下，显得极其不安，他不断地搓着手：「卫先生，

我的名字叫韩泽。」

我呆了一呆，他答非所问，看来是在规避我的问题，毫无诚意。

但是，他对我说出了他的姓名，好像他又有对我从头说起的打算，他先竟打算怎样

呢？韩泽这个名字，对我来说，一点作用也没有，我从来也未曾听过这样的一个名字。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脑中陡地一亮，这个名字，我虽然未曾听到过，可是，

是在甚麽地方，看到过的，我自诩记忆力十分强，应该可以想得起来的。

果然，我想起来了，在一本杂志中，曾介绍过这个人。韩泽，他自少就被称为数字

天才，十六岁进了大学，二十岁当了博士。

对了，就是他！

我点了点头，道：「韩先生，你就是被称为数学界彗星的那位天才？」

韩泽苦笑了一下：「卫先生，原来你看过那篇文章，不错，在数学方面，我很有成

就，不过，比起王先生来，我差得太远了！」

我一听，心中一凛，霍地站了起来，在那一刹间，我几乎忘了假装自己看不到东西

了。

他那样说，那麽，王直义的身份，就实足令人吃惊了，如果他口中的「王先生」就

走王直义，那出，毫无疑问，这位王先生，实际上是科学界的怪杰，曾经参与过世界上

最尖端科学发展的大数学家、大物理学家，曾经是爱因斯坦最赞许的人物：王季博士！

韩泽仰着头看着我，我笑着，我不去望他，仰着头，道：「你说的王先生，是王季

博士？」

韩泽点头道：「走，是他。」

我又道：「他就是王直义？」

韩泽又点了点头，但是没有出声，我是「看不见东西」的，是以我当然应该看不见

他的点头，所以我又大声道：「是他？」

韩泽吞下了一口口水，才道：「是他！」

我呆了半晌，才道：「我不明白，像你们这样，两个杰出的科学家在一起，究竟是

在干甚麽，为甚麽你们要隐去本来面目，为甚麽你们要化装？」

韩泽的口唇颤动着：「我们…正在作一项实验。」

我冷笑着：「你们的行动，全然不像是在做实验的科学家，只像是在计划犯罪的罪

犯！」

韩泽又震动了一下，才道：「我们本来也不想那样做的，但是你知道，这项研究，

需要庞大得难以想像的资金，我们自己，一辈子也难以筹集这笔资金，必须有人支持，

而……而……」

韩泽讲到这里，现出十分惊惶的神色来，四面张望着，像是怕他所讲的一切，被旁

人听了去。

我吸了一口气：「怎麽样？」

韩泽语带哭音，道：「我……我是不应该说的，我们曾经答应过，绝不对任何人提

起的，我真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说！」

他只手互握着，手指缠着手指。

屋子里很静，我不得不佩服白素，她躲在屏风之後，连最轻微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

我冷冷地道：「你不说也不行，因为你的行藏，已经暴露，作为一个科学家，你应

该有你的良知，你不能在行藏暴露之後，用犯罪行为去掩饰！」

我一面说，一面面对着他，我发现他的额上，汗珠在一颗一颗地沁出来。

我知道，他之所以来找我，就是因为他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所致，在那样的情形下，

我只要再逼他一逼，他一定会将所有的事全讲出来！

所以我在略停了一停之後，又道：「郭先生失踪，陈毛死亡，罗定也失踪，我想，

这全是你们用犯罪来掩饰行藏的结果，是不是？」

韩泽双手乱摇：「不是，不是，那完全是意外，意外！」

他双手挥着拳，挥动着，神情很激动。

我略呆了一呆：「你们的实际工作是甚麽？」

韩泽的口唇，不断颤动着，但是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显见得他的内心斗争得

很厉害。

我就在这时，厉声道：「你应该将一切全说出来，不应该再有任何犹豫！」

韩泽站了起来，仍是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气，我神色也变得更严厉，韩泽道：「我…

…实在不能说，支持我们作实验的人」

他讲到紧要关头，又停了下来，我心头火起，厉声喝道：「你要就说，要就快滚！

」

我伸手向前直指着，韩泽站了起来，离开了沙发，连连後退。

当他退到门口的时候，他几乎哭了出来，哽着声音叫道：「求求你，别逼我，我不

能说，要是我说了出来，一定会死的！」

我冷笑道：「那你找我干甚麽？」

他苦着脸：「我来请你，将那……具摄影机……还给我！」

我略呆了一呆，立时明白他是指甚麽而言了，他口中的「摄影机」，一定就是那根

金属管，这是甚麽样的摄影机呢？据白素说，构造极之复杂，她从来也没有见过。

而他居然还有勇气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来，真是厚面皮之极了，我冷笑道：「不能

，我要凭这东西，来证明你的犯罪！」

韩泽的声音，变得十分尖锐：「你斗不过他们的，你甚麽也看不到，你一定斗不过

他们，为了你自己，为了我，求求你，别再管这件事了，只要你不再管，就甚麽事也没

有了！」

我冷笑道：「太好笑了，郭太太每天以泪洗面，在等他的丈夫回来！」

韩泽道：「郭先生会回来的，他……只要我们能定下神来，纠正错误，他就可以回

来了！」

我听他讲得十分蹊跷，忍不住问道．「郭先生在甚麽地方？」

韩泽双手掩着脸：「别逼我！」

他倏地转过身去，拉开门，走出去，门立时关上，我还听得「碰」地一声，我连忙

奔到门後，还可以听到他背靠着门在喘气。

我拉开门来，韩泽立时向前奔去，他奔得如此之快，完全像是一头受了惊的老鼠，

我本来想追上去的，但是略一犹豫之间，他已奔到了马路中心，而就在这时，一辆汽车

疾驶而来，在韩泽的身边，紧急煞车，发出了一阵极难听的吱吱声。

我看到，韩泽一转头，看了看车子，现出骇然的神色来，接着，车中跳出了两个大

汉，韩泽好像想逃，那两个大汉，已经一边一个，挟住了他，我看到这种情形，心中十

分为难，我出声，就表示我看到了一切，我伪装甚麽也看不见的计划，就要失败，而如

果我不出声，韩泽这时的处境，却大是不妙！

我只考虑了极短的时间，我看到韩泽在那两个大汉的挟持之下，略为挣扎了一下，

便已然被推进了车中。

我陡地大声叫了起来：「韩先生，请回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这样叫法，可以使人联想到，我实际上是看不到发生了甚麽事的，而我的叫嚷，

可能对韩泽有所帮助。但是我的叫嚷，一点用处也没有，韩泽被推进了车子，那两个大

汉，也迅速上车。

其中的一个大汉，在上车之际，回头向我望了一眼，车子立时以极高的速度，向前

驶去，几乎和迎面而来的一辆汽车，撞了个正着，在那辆几乎被撞的车子的司机喝骂声

中，车子已经驶远了。

我站在门口，心头抨抨乱跳，我之所以吃惊，并不是因为韩泽的被劫持，而是韩泽

说，在他和王直义之後，还有一个「幕後主持人」，要是他透露了有关他们研究工作的

秘密，那「主持人」一定不会放过他。

我还没有机会获知韩泽和王直义的幕後主持人是甚麽人，但是刚才，那劫持韩泽上

车的两个大汉之一，曾回过头来，望了我一眼，使我看清了他的脸，这就够叫我吃惊的

了！

我认得这个人，这个人的外号叫「鲨鱼」，他是一个极有地位，而且在表面上，早

已收了山的黑社会头子，据说，鲨鱼控制着世界毒品??场的七分之一，这个统计数字，

从何而来，不得而知，但是由此也可知他势力之庞大。

我吃惊的，还不单是认出了「鲨鱼」，而是像鲨鱼这样身份的人，居然会亲自来干

劫持韩泽这样的事！

照常理来说，像这种事，鲨鱼只要随便派出几个手下来干就可以了，绝不会亲自出

马！

但是，刚才我的而且确，看到了鲨鱼，他额上那条斜过眉毛的疤痕，瞒不了人，我

曾在公共场合，和他见过好多次。

我立即想到的事，鲨鱼一定不是那个「幕後主持人」，他之所以会来干劫持韩泽的

勾当，完全是因为他受了指使之故。

那也就是说，那个「幕後主持人」的地位，高到了可以随便指挥像鲨鱼这样的大头

子去干一件小事的地步！

我对於世界各地的犯罪大头子，相当熟悉，鲨鱼本身也是第一流地位的大头子之一

，像这一类大头子，全世界不会超过五十人。

所以，我实在无法想得出，能够叫鲨鱼来干这种事的人是甚麽人！

我呆立在门口，街上已完全恢复了平静，我听到白素的脚步声在我身後传来，我并

不转过头去，仍是征征地站着：「韩泽被人推了上车，推他上车的人之中，有一个是鲨

鱼。」

白素自然也知道「鲨鱼」是何方神圣，她听了之後，吓了一大跳：「你看错了吧！

」

我转过身，和她一起回到屋中，关上门：「不会错，而且，要是料得不错的话，鲨

鱼也看到了我，他当然知道我是甚麽人，只怕他就要找上门来了！」

白素的神色很难捉摸，我看得出她并不是害怕，而只是厌恶，她不愿和「鲨鱼」这

样的人，有任何方式的联络和接触。

我苦笑了一下：「放心，他现在是正当商人，我想他不敢露原形，他花了至少十年

的时间来建立目前的地位，要是真有甚麽事发生的话，他就完了！」

白素道：「那麽，他为甚麽会来找你？」

我徐徐地道：「只不过是我的猜想，我想，他会对我威逼利诱，叫我不再理这件事

。」

白素皱着眉，不出声，我回到了书房，在白素的手中，接过那金属管来，仔细看着

，又用一套工具，将之小心地拆了开来。

标题 <<书路---大厦>>

第十部：大量金钱的收买

那是一具摄影机麽？我自己问我自己。我已经在韩泽的口中，知道那是一具摄影机

，可是看来看去，这是一具甚麽样的摄影机呢？它的一端，像是凸透镜一样的玻璃装置

，可以说是镜头，但是我却从来也未曾看见过这样子的镜头。

而且，在这根金属管之中，还有着复杂的无线电控制装备，许多由集积电路合成的

组合，看来倒像是一具小型的电脑。

我足足花了一小时去研究这件东西，将之全拆了开来，又逐件合拢，在拆开和合拢

的过程之中，我将它全拍摄了下来。我在那样做的时候，我又想到，如果韩泽想要回这

件东西，那时，「幕後主持人」一定也怀有同样的目的。本来，我根本没有将这个「幕

後主持人」放在心上，可是在看到了鲨鱼之後，我的想法改变了。

我想到，我可能会被逼将这件东西交出去，这是我唯一保留的物证，而如果我拍摄

了许多照片，那麽我一样可以去请教有关方面的专家，认出这件东西，究竟有甚麽作用

，那对我会很有利。

当我做完了这些工作之後，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也就在这时，我听到接连几辆车

子停下来的声音，我赶快来到窗口，将窗??拉开少许，向下看去，我看到叁辆大房车，

停在我门口，有两个人正下车，走向我的门口，伸手按铃。

我认出，其中一个身形高大，西服煌然的，正是鲨鱼，而在他身後的那个人，身子

比他更高，更粗伟，手中提着一只极大的鳄鱼皮旅行袋。

我来到书房门口，听到白素道：「对不起，卫先生从医院回来之後，心情很不好，

我想他不会想与任何人谈话，请两位????」

鲨鱼哑着声道：「卫太太，至少他今天已和一个人谈过话，我姓沙，我绝对没有恶

意！」

我从书房口，走到楼梯口，大声道：「哪一位一定要见我？」

我在发话的时候，扬着头，装出一副盲人的神态，鲨鱼提高了声音：「是我，卫先

生，鲨鱼！」

我皱着眉，手一直不离开楼梯的扶手，慢慢向下走来，到了楼下，我看到白素仍然

站在门口，拦住了鲨鱼和他的手下。

我当然不能有任何预知他会来到的表示，所以当我站定之後，我以极度疑惑的神情

和声音，问道：「鲨鱼？你不会是那个????」

我的话还未曾讲究，他已经接口道：「我正是那个鲨鱼，卫先生！」

我双手向前伸着：「请进来！」

白素快速转过身，向我走来，扶住我，鲨鱼和他的手下，也走了进来，我和鲨鱼面

对面坐了下来。

这件事，会发展到了我和鲨鱼这样的黑社会大头子面对面相坐的地步，是我绝想不

到的事。然而，鲨鱼还不可能是这件事的「幕後主持人」，真正的「幕後主持人」，我

无法想像。同样地，我也无法想像，王直义和韩泽两人在研究的究竟是甚麽课题。

照说，如此着名而有成就的科学家，绝不应该和「鲨鱼」这样的黑社会大头子发生

任何关系，但是从现在的情形看来，他们之间，显然极有关联。

事情既然是如此之诡谲，我自然也没有甚麽可说的了，我只是呆呆地坐着，不出声

，看来，像是毫无戒备的能力。

鲨鱼先开口：「卫先生，久仰大名！」

他讲了这句话之後，忽然又打了一个「哈哈」：「我认识的很多人，他们都吃过你

的苦头！」

我淡淡笑了一下，我知道，这只不过是在引开话头而已，他来找我，决不是来和我

闲谈的。

我淡然道：「请你直说有甚麽事，因为我想不出你我之间，有甚麽值得见面之处！

」

鲨鱼却俨然像是大哲学家一样，拖长了声音：「别那麽说，人和人之间，总有机会

发生关系的，卫先生，有一件工作，需要高度的机密，不能被人知道，我想请你做这件

事的保安主任！」

我呆了一呆，他的话，一时之间，我还无法完全弄得明白。

我只好道：「对不起????」

我讲到这里，停了下来，我的话，是在强烈地暗示，他是一个犯罪分子，我是不会

和他同流合污。鲨鱼能够混到今天的地位，当然是一个头脑极其灵活的人，一听就明白

了我的意思，立时笑道：「卫先生，你放心，这件事，不是我的本行，事实上，我也只

是受人所托，本来，这件事的机密工作，是由我来负责的，可是我显然不称职，所以我

推荐你！」

我心中陡地一亮，已经直觉地知道，他所说的那件事，一定就是王直义、韩泽两人

在研究着的这件事！

但是我却仍然假装不明白，我道：「沙先生，你做不了的事，我也未必做得成功，

而且，你看我，我丧失了视力，现在几乎甚麽也不能做了！」

鲨鱼发出一连串很难形容的声音：「你太客气了，事实上，这件工作，你不必花甚

麽心思，只要动一点脑筋就行了！」

他略停了一停，看到我没有甚麽特别的反应，才又道：「我可以保证????」

他又自嘲似地笑了一下：「或许我的保证没有甚麽用，但是请你相信我，这件事，

绝对和犯罪事件无关，是一件很正当的事。」

我乾笑了两声：「你的神态如此神秘，究竟是甚麽事？」

我看到鲨鱼在摇着手，好像很难开口，但是他终於道：「事情说出来，也很简单。

有一位伟大的科学家，他有一种设想????对於科学，我是一窍不通的????他正在研究，

他的研究，需要一个极度机密的环境，所以，才想请你来作帮手！」

鲨鱼已经将话讲到了这一地步，如果我再装着不知道，鲨鱼是何等精明之人，一定

反会惹起他的疑心，而给他看出破绽来。

所以，我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沙先生，你真聪明，或者说，你们真聪明，你不

是来要我保守秘密，反倒要我保护秘密！」鲨鱼也笑了起来：「你已经料到是甚麽事了

，韩泽刚才来找过你，对不对？」

我道：「是的，可是他的胆子很小，甚麽都没有对我说，又急急走了！」鲨鱼道：

「那是他聪明，而你，卫先生，如果你接受这份职位，这里就是聘金！」

鲨鱼伸过手去，在他的一个手下手里，取过那只鳄鱼皮包来，放在几上，拉开了拉

??，将皮包口拉了开来。我立时看到，那是满满一皮包，一百元面额的美钞，一时之间

，我也无法估计究竟有多少。当皮包拉开的时候，鲨鱼紧盯着我，显然，他对我是不是

真的眼盲，还有所怀疑，不然，他也不会趁机来察看我的反应！

但是鲨鱼在这时注视我，不会得到甚麽，他自然想到，一般人一下子见到了那麽多

的钞票，难免会有一点异样的神情。

但是我却有一个好处，我自己不算是怎麽有钱，可是我却有很多机会，看到过大量

的钱，超过这一皮包美钞更多不如多少倍的财富，我也见过不止一次，所以可以完全不

动声色。鲨鱼提高了声音：「你看看！」

我平静地道：「我看不见！」

鲨鱼伸手抓起了一大把美钞来，塞到我的手中，我握住了一把美钞，抚摸着：「是

钞票，美钞？」鲨鱼道：「是的，一共是两百万，只要你点点头，全是你的！」

我松开手，任由钞票落下来：「你们肯花那麽高的代价来收买我，看来有点骇人听

闻！」

鲨鱼盯着我，缓缓地道：「要是花了那麽高的代价，仍然不行，那才真骇人听闻！

」

我立时道：「沙先生，刚才你保证这件事和犯罪无关，可是据我所知，已经有两个

人失了踪，一个人神秘死亡，你又怎麽解释？」

鲨鱼略呆了一呆，才道：「我已经声明过，对於科学，我一点不懂，据他们说，那

只不过是意外，绝不是有意造成的。」

我吸了一口气：「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好几遍了，可是，甚麽样的意外，能造成死

亡和失踪？」

鲨鱼不出声，我看到他的脸色很难看，我又道：「你们大可以制造另一次意外，使

我也成为意外中的人物，可以省回这一笔钱！」

鲨鱼的脸色更难看，他挺了挺身，在这时候他显露出黑社会大头子的那股狠劲来，

他道：「第一，拿钱出来的人，根本不在乎钱；第二，如果你真的要作对到底，那麽，

你所说的事，也不是不可能发生！」

他在出言威吓了，我嘿嘿冷笑起来：「好，那麽我就等着这件事发生！」

鲨鱼霍地站了起来，神色愤怒，看他的样子，他立即准备离去。

但是，他盯了我片刻：「为甚麽？你已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你变成了瞎子！」

我立时道：「是的，你说得对，我已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所以总要取回一些甚麽

来。」

他抬脚踢着咖啡几：「这许多钱，就是你能取回来的东西！」

我叹了一声：「沙先生，你不明白，我不要钱，我已经有足够的钱，衣食无缺，所

以，更多的钱，无法打动我的心！」

他俯下身子来，向着我大声吼叫道：「那麽，你需要甚麽？」

我道：「我需要明白事情的真相，需要郭先生和罗定回来，需要明白陈毛的死因！

」

鲨鱼的呼吸，有点急促，可能是愤怒，也可能是因为我的坚持，而令他感到恐惧。

他大声道：「你不会有任何结果的，不会有！」

我道：「我愿意试试！」

这时，白素走过来，将落在地上的钞票拾起来，放进皮包之中，拉好拉??。

白素在一旁，一直未曾开过口，直到这时，她才用很平静的声音道：「沙先生，他

需要休息，请你走吧！」

鲨鱼又盯着白素，他或许不知道白素的来历，以为这样凶形凶状，就可以吓倒她。

不多久，在白素始终镇定和轻视的微笑下，鲨鱼反倒尴尬起来。

他提起了那皮包，在手中掂了掂：「好，我用这笔钱，向你们买回那件东西，行不

行？」

我笑了一下：「据韩泽说，那东西是一具摄影机，照看，它快和美国太空人带上月

亮去的，同一价钱了，不过很对不起，不卖。」

鲨鱼看来是忍耐不住了，他陡地吼叫了起来：「那东西你留着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仍然保持着镇定，冷冷地道：「那倒也不见得，至少有人肯用那麽多钱来向我买

！」

鲨鱼恶狠狠地瞪着我，我仍然假装着是瞎子，一点也不表示出甚麽来，鲨鱼转过身

，和他的手下，一起向门口走去，当他来到门前之际，他又停了一有：「卫斯理，你的

确和传说一样，不过，你要是一定不肯放弃，对你实在没有好处。」

我冷笑着，道：「这种威胁，我是从小听到大的！」

鲨鱼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极度的愠怒，道：「我不是在威胁你，而是在向你说明一

个事实，我已经告诉过你，这件事中，没有罪恶，也没有你感到兴趣的东西！」

我提高了声音：「你错了，我一个好朋友无缘无故失了踪，沙先生，那是不是你的

杰作？」

我看到鲨鱼神情盛怒，但是他没有将他的怒意发作出来，只是挥了挥手，愤怒地冷

笑了一下：「如果是我的杰作，那麽，我也是科学家了！」

我听了他的话，心中不禁陡地震动了一下。

他那样说，究竟是甚麽意思，我实在无法明白，如果要我作推断的话，那麽，只能

推断为小郭和罗定的失踪，和他没有关系，那是「科学家」的事。所谓「科学家」，自

然是王直义和韩泽！

然而，科学家又何以会令得他们失踪？

我着到鲨鱼的一个手下，已将门打了开来，鲨鱼已准备向外走去了！

在那一刹间，我感到，如果我要将这件事的层层神秘揭开，实在不应该再过分坚持

己见，至少，我应该争取和王直义见面的机会。

所以，我立时道：「请等一等。」

鲨鱼站定了身子，并不转过身来，我道：「你刚才曾说，你是受人之托来找我？」

鲨鱼冷冷地道：「不错，不过我决不会说出是甚麽人。」

我也没有这个奢望，因为我知道，那个叫鲨鱼来的人，一定也就是韩泽口中的「幕

後主持人」，这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实在无法想像！

我淡然笑了一下：「我并不想知道这位先生是谁，不过我想，他派你来，是一个错

误！」

从鲨鱼的背影看来，也可以看出，他被我的这句话激怒了。而激怒他绝非我的本意

，是以我立时又道：「我和你之间，没有甚麽好谈的，你应该让王直义来见我，或者。

韩泽也行。」

鲨鱼转过身来，紧盯着我。

过了半晌，鲨鱼才道：「你的意思是，如果他们两位中的任何一个来，你就肯放弃

这件事？」

我道：「不能这样说，但是，事情可以有商量的馀地，至少，我相信他们的话！」

鲨鱼又望了我半晌，才道：「好的，我可以替你安排，你是一个聪明人！」

我苦笑了一下????这下苦笑倒是真的，而并不是假装出来的：「我宁愿是一个蠢人

！」

鲨鱼又掂了掂手中的皮包，看来他像是还想说甚麽，可是没有说出来，就和他的手

下走了。

白素走过去，关上了门，转过身来，背靠着门：「你认为怎麽样？」

我皱着眉，不出声，过了好一会，我才道：「希望他能安排我和王直义相会。」

白素摇头：「我有兴趣的不是这个问题，我在想，整件事的『幕後主持人』，究竟

是谁？」

这一个问题，我无法解答的，我只好反问：「你有甚麽意见？」

白素道：「这个人，一定极有身份，我们在猜，他是甚麽人？可是如果一听到他的

名字，一定会发出哦地一声来。」

我点头道：「那是一定的。」

白素又道：「其次，这个人，一定和犯罪集团有勾结！」

我略想了一想：「你这一点推断，一定是和鲨鱼受托这一点而来的？其实那不一定

，鲨鱼虽然是黑社会大头子，可是他的活动范围很广，各方面的人，都有接触，甚至一

些小国家的元首，为了要靠他获得武器的供应，也将他当作菩萨一样！」

白素叹了一口气，她正准备向前走来，门铃突然响了起来，白素立时转过身，打开

门。

门一拉开，在那一刹间，我竟然也忘记了掩饰惊讶的神情，这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

的，鲨鱼才走了不到叁分钟，而在门口出现的，竟是王直义！

王直义站在门口，他和我以前见他的几次，只是服装上的不同，可见他以前，并没

有经过化装。

他的神情，在愤怒之中，带着紧张，可是他又在竭力抑止情绪，他道：「据说，有

人希望直接和我谈谈！」

白素虽未曾见过王直义，可是一听得他那麽说，也可以知道他是甚麽人了！

她立时道：「王先生？请进来！」

王直义大踏步向前走来，我站了起来，他直来到我的面前，神情更是愤然，他的声

音听来很刺耳，大声道：「为甚麽世上总有那麽多爱管闲事的人？」

我心中不禁生气，立时还敬道：「王先生，好朋友失踪，自己双眼失明，这不算是

闲事吧！」

王直义简直是声色俱厉了，他道：「你那位好朋友，一定会回来，只要你肯不多管

闲事，而你的双目失明，嘿，只好骗别人，骗不过我！」

我不禁陡地震动了一下，王直义竟一下子就戳穿了我双目失明是假装的，这实在出

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实在不明白，他是根据甚麽而得到的结论。

或许我是个不善撒谎的人，所以一时之间，我僵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才好。

王直义连声冷笑着，坐了下来。

我挥了挥手，以掩饰我在那一刹间的尴尬，然後也坐了下来。

王直义盯着我：「你其实一点损失也没有，何必一定要和我过不去？你的好奇心难

道如此之强烈，非要将一个伟大的理想毁弃？」

在他指出我的失明是伪装的之後，我没有立时申辩，那等於已经默认了，这时再来

撇清，实在多馀，是以我也不装下去，我坐了下来：「王先生，你不但是个科学家，而

且很了不起！」

王直义冷笑一声，从他的态度看来，他有着极度的自信，好像不对的是我而不是他

！

他道：「这是很容易猜到的事，失明是一件大事，当一个人突然失明之後，他的意

志再坚强，也无法再坚持原来的意见！」

我苦笑了一下：「说得对，不过，王先生，不单是好奇心，你是一个出色的科学家

，但是很明显，你的行动，现在完全在某一个神秘人物的控制之下！」

我开始在言语上反攻，可是王直义的防线，简直是无懈可击的，他立时道：「我自

愿，我的工作需要大量金钱支持，多到你不能想像，没有这种支持，我甚麽也做不成！

」

我立时道：「这种支持，包括使你成为一间多层大厦的业主在内？」

王直义直认不讳：「是！」

我闪电也似地转动脑筋：「那麽，这幢大厦有甚麽作用呢？作为一项投资，还是另

有用意？」

这时候，我的思绪，还是十分乱。

我甚至说不上，何以我会将话题扯到了这幢大厦之上。

当我需要极快地和王直义针锋相对地谈话之际，我自然而然提了出来，或许在潜意

识之中，我始终认为那幢大厦很有点古怪之故。

我的话，果然使得王直义窒了一窒，但是他立即道：「卫先生，你也很了不起！」

我一时之间，实在不明白他那样说是甚麽意思。但是我抓紧机会：「这也是很简单

的，所有的怪事，全从那幢大厦开始！」

王直义不再出声，凝视着我，过了好久，他的怒意，似乎在渐渐收敛，而终於变成

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神色：「你要怎样才肯罢手？」

他在和我谈条件了，在任何情况之下，对方主动要和你谈条件，你就不妨漫天开价

，这是不变的铁律！我的身子向後靠了靠，然後又俯身向前，用极缓慢的语气道：「我

要知道全部事实的真相！」

王直义像是被胡蜂螫了一样地叫了起来：「不可能！」

我却不为所动：「在我知道了全部真相之後，如果你认为有必要，那麽，我可以代

你保守秘密！」

王直义伸手指着我：「你应该知道，就算你不断干涉，对我的工作，不会有甚麽破

坏。」

我冷笑着：「你可以这样想，但是我已经有了一个逐步付诸实行的计划！」

我讲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王直义果然相当焦急地问：「甚麽计划？」

我道：「我已经和几位科学界的权威人士联络过，打算公布一项消息，说你，鼎鼎

大名的人物，正在隐名埋姓，从事一项神秘的研究工作。我相信这一定是一项轰动全世

界的大新闻！」

王直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

他用尽力法，想使他的工作成为一项秘密，我就用公开秘密去攻击他，这自然有效

。

我又道：「而且，我还和警方处理特别事务的杰克上校谈过，请他展开一项广泛的

调查，传讯有关人等，弄明白谁在支持你做这项工作！」

王直义的神色，更加难看，他的口唇颤动着，虽然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但是我

知道他的心中，一定在狠狠地咒骂我。

这时候，我可以说已经占了上风！

我只手交叉，托在脑後，摆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来：「你自己去考虑吧！」

在那一刹间，我突然发现王直义的眼中，闪出了一丝十分狠毒的神气来，这种眼光

很难捉摸，也很难肯定。所以当时，我虽然看到了，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是我的一个疏忽，而这个疏忽，使得我几乎无法再和我所熟悉的，可爱的世界在

一起。

当下，王直义想了好一会，低下了头，显得很垂头丧气，他那种神情，加强了我的

信心，使我以为他已完全被击败了，当然我也不再去考虑他双眼之中，刚才所显露的那

种眼色是甚麽意思！

王直义低着头，约莫过了半分钟才道：「如果我能使你和那位郭先生见面，你去不

去？」

我心中陡地一震，他这样说，实在太突??了，我立时问道：「为甚麽你不叫郭先生

到这里来？」

王直义抬起头来，发出无可奈何的一笑．「你应该知道，有许多事情，还不是人的

力量所能控制的，但是我保证你一定可以和他见面！」

我望向白素，白素在向我摇头，可是，王直义所说的话，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我虽然看到白素在劝我别答允他，我还是道：「好的，你带我去！」

王直义点了点头。

我站了起来：「立刻就走！」

王直义也站了起来，可是他却望向白素。

白素立时沉声道：「我也去！」

标题 <<书路---大厦>>

第十一部：怪异经历再次发生

王直义摇着头：「对不起，我正想说，我只能带卫先生一人前去。」

白素又向我使眼色，我的自信心太强，我想，王直义多半是将小郭囚禁在一个甚麽

地方，当然，我一个人跟他去，可能有危险，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宁愿去冒

这个险。

所以，我来到白素身前：「不要紧，我实在需要见一见小郭！」

白素压低了声音：「我有一个感觉，觉得从来没有一件事，再比这次更诡异！」

当白素压低声音对我说话的时候，王直义向外走了开去，欣赏着壁上的画。我猜他

不会有心情在这种情形下欣赏艺术品，他只不过是不想听我们的交谈，故意避开而已。

白素那样说法，不能单说是她的直觉，因为事情本来就极度诡异。

我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会有危险？」

白素握住了我的手，苦笑着：「我也说不上来，不过，小郭在甚麽地方，他的失踪

充满了神秘，现在你要去见他????」

她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我也不禁有点动摇了起来，的确，小郭在甚麽地方呢？小

郭是一个具有高度应付困难环境能力的人，但是他失踪了那麽多天，而毫无音讯。

那也就是说，他斗不过令他失踪的力量。

王直义说要带我去见小郭，当然，我有可能遭到和小郭同样的命运，那麽，我是不

是有能力摆脱这个力量的束缚而逃出来呢？这实在是需要郑重考虑的问题。

我呆了一会，才道：「这件事，完全是由小郭起的，我想我不应该放弃能见到他的

机会！」

白素皱着眉，忽然大声道：「王先生，为甚麽你不能带我一起去？」

王直义转过身来，摊着手，现出一种极其无可奈何的神情，道：「事实上，我只不

过指路，连我自己都不能去！」

白素立时道：「那究竟是甚麽地方？」

王直义的回答，简直是令人气愤的，他竟然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而我的确生起气来：「这是甚麽意思，开玩笑？」

王直义摇头道：「不，你可以见到郭先生的，或许，还可以见到那位罗先生。」

我经历过的稀奇古怪的事情，也可以算不少，但是，现在我望着王直义，一时之间

，不如说甚麽才好。

王直义脸上那种无可奈何的神情，正在加深，加深到了长叹一声的地步：「老实说

，你到了那地方之後，根本无法保证你一定可以回来！」

他请到这里，顿了一顿，在我和白素的极度惊讶之中，他又道：「这也是我为甚麽

只让卫先生一个人去的原因。」

我本来已经觉得惊讶，我的脑中，更乱成了一片。王直义这样说，是甚麽意思呢？

如果他有恶意，他所谓「到那地方去」，是有另一种恶意的含义的话，那麽，他何必告

诉我呢？

从他的神态来看，他那样坦率的说法，所讲的全是事实，但是，那究竟是甚麽意思

呢？

这真令人费解之极！

一时之间，我们叁个人全不出声，屋子中很静。过了很久，还是白素先开口，她的

神态很镇定，声音也很平静，她对我道：「既然有那麽一个古怪的地方，就算冒着不能

回来的危险，你也应该去一次！」

白素的话，直说到我的心坎之中，我是一个好奇心极度强烈的人，而王直义的话，

又说得如此神秘，尽管他说不保证我能回来，但越是这样，我越是要去！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去了，我道：「请你等我几分钟，我跟你去。」

王直义的神情，略带一点惊讶，我向白素作了一个手势，我们一起上了楼。

到了楼上，我在书房之中，取了一具小型的无线电对讲机，在手中抛了抛，放进了

口袋之中，然後才道：「你明白了？我会随时和你联络！」

白素点了点头，我立时下楼，伸手拍着王直义的肩头：「好，我们走吧！」

白素也跟了下来，我和王直义来到门口，转身向她挥了挥手，她也向我挥着手。

白素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或许这时她的心中，焦急得难以形容，但是至少在表

面上看来，她极度镇定，而世上实在很少女人，能够在丈夫去一个可能回不来的神秘地

方之际，仍然这样镇定。

我和王直义一起出了门，他道：「用我的车子？」

我反正已带了无线电对讲机，在十哩的范围内，可以和白素随便通话，而且，我估

计不会出本??的范围之内，所以我立时道：「没有意见。」

我们一起上了他的车子，由王直义驾车，一路上，他并不开口说话，不一会，车子

已经上了一条斜路，我不禁奇怪起来。

这条斜路，我十分熟悉，那就是通到那幢大厦去的斜路！当日，小郭带我来看这幢

大厦时，以及我以後好几次来的时候，全是经过这条路来的！

王直义带我到这里来，是甚麽道理？难道小郭和罗定，还在这幢大厦之中？

在我的疑惑，还未有结论之前，车子已经停在这幢大厦的门口。

停了车之後，王直义道：「请下车！」

他一面说，一面自己也下了车，我跟着他一起走进了那幢大厦的大堂。

自从这幢大厦的原来管理人陈毛，神秘地死在天台之後，我还没有来过，这时，或

者是由於心理作用，一走进静悄悄的大厦大堂，我就觉得有一股阴森之气，逼人而来，

我忍不住道：「你带我到这里来干甚麽？小郭在这幢大厦内？」

王直义回答的话，更是令人莫名其妙了，他道：「也许是！」

我提高了声音：「甚麽意思？」

在那时候，我已经在提防着可能有鲨鱼或是他手下打手，突然从楼梯间冲出来，可

是从那种寂静的程度来看，整幢大厦之中，显然只有王直义和我两个人。

王直义道：「你很快就会明白了，现在，你可以单独启程了！」

我瞪着眼道：「由哪条路去？」

王直义来到那电梯之前，按了按掣，电梯门打了开来：「由这里去！」

我陡地一征，在那刹那之间，我觉得自己多少捕捉到了一点甚麽了。

所有的怪事，全在这幢大厦中发生，这种说法，比较笼统一点，正确的说法应该是

：所有的怪事，全是在这幢大厦的电梯中发生的，首先是罗定，接着是小郭，现在，是

我！

我望着敞开的电梯门，心中有点犹豫，并没有立时就跨进电梯去。

王直义望着我，他苦笑了一下：「其实，我并不坚持你去，不过，要不是你自己去

的话，我的解释，你决不会满意，而且，你也永远无法明白事情的真相。」

我仍然站在电梯门口，我正在思索，他这样说法，究竟是甚麽意思。

王直义又道：「要是你不想去，那麽就算了，不过，也请你再也别管我的事！」

我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他是用话在逼我，我道：「谁说我不去？」

我一面说，一面已跨进了电梯。和普通的自动电梯一样，一有人跨了进去，电梯的

门，就自动合拢，在门合拢之际，王直义在外疾声道：「请你记得那地方的详细情形，

我希望你能回来！」

当电梯的门完全合上之前的一刹那，我发现他的神情很是焦切。

我立时感到，电梯在向上升。

可是，当我抬头向电梯上的表板看去时，所有的灯全未着，我无法知道自己已升到

了哪一楼。

我立时记起了罗定所说的，他在这个电梯中的遭遇，我的手心，不禁有点冒汗。

我并不是第一次乘搭这架电梯，在开始的一分多钟之内，情形和上几次，也完全无

异，除了那一排小灯完全不亮以外。

可是，在两分钟之後，情形却不同了！

电梯显然还在向上升着，但是就时间来说，它早已应该到顶楼了！

然而，电梯还在向上升，不断地升着！

罗定所说的情形出现了！

自然，当日我在楼下大堂中，等候小郭上去拿他遗失的手表，等了那麽久，也正是

这种情形！

那也就是说，两个失踪者，罗定和小郭他们经历过的情形，现在正由我亲身经历着

。

我可以料想得到罗定和小郭两人当时的慌张和恐惧，因为这时，我对於这种情形，

知道了已有很多天，也假设自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不只一次，可是，我仍然感到了一阵

难以言喻的恐惧。

电梯向上升着，任何一个在城市生活，而又在日常乘搭电梯的人，都可以肯定这一

点，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可以说，世界上还没有一幢大厦有那麽高????电梯上升了

五分钟，还没有到顶！

电梯还在继续向上升，可以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了甚麽（其实，当然是为了内

心的恐惧。），我陡地大声叫了起来。

我不断地叫着，大约又过了十分钟，电梯还在向上升着????那时候，我心中的恐惧

，到达了另一个难以形容的顶点，我大声叫道：「王直义，你要将我送到甚麽地方去？

」

当然，我得不到回答，而电梯还在向上升，我心中乱到了极点，我开始安慰自己，

不要紧的，罗定和小郭，他们曾经历了如此可怖的电梯不断上升，不是终於全下来了麽

？

那麽，我至多也不过虚惊一场而已。

当我那样想的时候，我渐渐镇定了下来，而电梯还在不断向上升着，大约自我进了

电梯起，至少已经有十五分钟之久！

我吸了一口气，电梯还在继续上升，我用力敲打着电梯的门，希望它能够停下来，

可是电梯还在继续不断地上升。

那实在是令人疯狂的，一幢没有人居住的大厦，一座不断上升的电梯，只有一个人

，被关在那电梯之中。我几乎每天都乘搭电梯，但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这个将人在一

条直上直下的水泥管道之中，提上吊下的铁箱子，原来竟如此可怕！

我取出了一柄小刀，旋开了几只螺丝，我这样做，可以说完全没有目的，或者是在

我的潜意识之中，迫切地希望这架电梯，快一点停下来，所以才有这样的破坏行动。

那几枚螺丝，原来是固定电梯壁的铝板的，我一口气弄松了七八颗，一块两??宽的

铝板，松了开来。

当这块薄薄的铝板跌下来之际，我真正呆住了！

我看到了铝板之後，极其复杂的装置，我完全无法说出那是甚麽，我所看到的是一

层又一层的印刷电路。我对於这一方面的知识，不是很丰富，但是我也可以知道，那麽

多电路，足以装置一座大型电脑！

而这只不过是一座电梯！我可以肯定，那不是一座电梯，因为一座电梯，决不需要

如此复杂的装置。然而，那不是电梯，又是甚麽呢？它正带着我不断在上升！

我呆呆地望着那些装置，又进一步发现，电梯的叁面，全有同样装置，如果说，那

是一具十分奇特的机器，那麽，我正是在这具机器的当中！

我试用小刀，去碰一束极细的，颜色不同的电线接触点，有一蓬细小的火花，冒了

出来，发出「拍拍」的声响。

由此可以证明，这部复杂的机器正在启动着。

我後退了一步，又大声叫了起来。这一次，我只不过叫了几声，电梯突然停止了！

在经过了如此长时间的上升之後，突然停了下来，给人以一种十分异样的感觉，我

连忙转向电梯的门，完全像是普通的自动电梯一样，而门一开之後，也就看到了穿堂。

我急不及待冲了出去，在一个这样古怪的机器之中，被困了那麽久，再见到了熟悉

的大厦穿堂，那当真像是万里游子，看到了亲人一样的亲切。

我扶住了墙站定，不由自主地喘着气。

我不知道何以心中会感到如此之恐惧，算来实在是没有甚麽值得害怕的，虽然电梯

不断上升至少有二十分钟之久，但是，我还是在这幢大厦之中，又有甚麽可以害怕的呢

？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自然而然，镇定了下来，转过了身，我看到，电梯的门，已

经关上。

王直义说我可以见到小郭，但是我现在还在这幢大厦之中。

要是小郭一直在这里的话，他为甚麽不离开这里回家去？是不是有甚麽人在阻止他

？

我定了定神，已经有了应付最恶劣的打算，是以我的声音很镇定，我大声道：「有

甚麽人在这里，可以出来和我见面了！」

我的话才一出口，就听到「拍」地一声响，一扇门慢慢地打了开来，那扇门开得十

分慢，简直就是恐怖电影之中，有甚麽神秘人物就快出现一样！

我盯着那扇门，整扇门终於全打了开来，我看到了一个人，站在门口，望定了我！

那是罗定！

突然之间看到了罗定，那多少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说甚

麽才好，罗定的面色，十分苍白、可怕之极。

他口唇颤动着，但是在开始的半分钟之内，他完全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来，直到半

分钟之後，他才喃喃地道：「你也来了！」

我正在猜测他这句话的意思，准备回答他之际，突然在我的身後，又传来了「啪」

地一下开门声，当我立时转过身去，我呆住了！

的确，在我的身後，又有一扇门打开，一个人站在门口，正是小郭！

一看到了小郭，我不禁又惊又喜，我立时叫了他一声，可是他没有立时回答我，我

急急向他走去，来到了他的身前，我才发现他的面色，也极之苍白，而且，他的神情之

中，有极度的茫然。我从来也未曾在小郭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

但是，我要问小郭的问题实在太多了，一到了他的面前，我就道：「小郭，怎麽回

事？你为甚麽一直留在这里不回去？」

我这样问他，是因为我感到小郭和罗定这时的情形，实在不像是有人看守着他们，

不让他们离去的样子。

小郭现出了一个十分苦涩的笑容，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道：「你来看！」

他向我招了招手，我回头向罗定看了一眼，罗定仍站在那门口，一动也不动，同样

有着失神落魄的神情。

我不知道小郭叫我进去看甚麽，而我心中的疑惑也到了顶点，我决定暂时不理会罗

定，先和小郭进去看看再说，因为小郭甚麽也不说，只叫我进去看，他一定有甚麽很特

别的东西让我看。

小郭一面说着，一面向後退，我跟了进去，进了那扇门一看，我不禁大失所望。

我以为一定有甚麽极其特别的东西，但是，却甚麽也没有，进门之後，只是一个普

通的居住单位，空的。

我呆了一呆，立时向小郭望去：「你叫我看甚麽？这里甚麽也没有。」

小郭的动作十分奇怪，他双手抱着头，退到了墙角，靠着墙，慢慢地坐了下来，接

着，伸手向通向阳台的玻璃门，指了一指。

他虽然甚麽也没有说，可是看他的动作，我自然可以知道，他叫我到外面去看看。

我心中仍然充满了疑惑，不知道外面有甚麽特别的东西，因为透过玻璃门，我完全

可以看到外面的阳台，一点也没有甚麽特别。

我略呆了一呆，走了过去，推开了玻璃门，来到了阳台上，一踏出了玻璃门，我就

呆了一呆，现在，我是站在一幢大厦的阳台之上。

这幢大厦有二十七层高，假设我是在其中最高的一层，那麽，我站在阳台上，向下

望去，应该可以看到一点甚麽东西呢？

我所能见到的，自然是城市的俯瞰，是小得好像火柴盒一样的汽车，蚁一样的行人

，和许多许多其它的东西。

可是这时，我向下看去，甚麽也看不到。

那是真正的甚麽也看不到，我所见到的，只是茫茫的一片，那种茫茫一片的情景，

实在很难形容出来。我可以肯定的是，那决不是有浓雾遮住了我的视线，而是在我目力

所能及的地方，本来就甚麽也没有。

我突然感到了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呼叫声来。

这种茫茫一片，甚麽也看不到的情景，我从罗定的叙述之中得知过，但是听人说起

来是一回事，自己身历其境，又是一回事，我完全被这种情景所震慑，以致我在转身过

来时，发觉自己的肌肉僵硬。

我看到小郭仍然蹲在墙角，我勉力定了定神，走进屋内，大声道：「小郭，这是怎

麽一回事？我们究竟是在甚麽地方？」

标题 <<书路---大厦>>

第十二部：在另一个空间中

小郭抬起头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感到我实在无法再在这里耽搁下去了，我道：「走，我们回去再说！」

在小郭的脸上，现出深切的悲哀来：「没有用，无法离开这里！」

我呆了一呆：「甚麽意思？有人看守？」

小郭又摇着头：「没有，开始只有我一个人，後来，那管理员陈毛来了，他又走了

，再後来，罗定来了，然後，你来了。」

我听出他的话，十分混乱，有点语无伦次，我立时道：「陈毛可以离去，我们为甚

麽不能？」

小郭望定了我：「陈毛不顾一切，从阳台上跳下去，我没有这个勇气！」

一听得他那样说法，我不禁陡地打了一个寒颤！

陈毛从阳台上跳出去的，小郭可能还不知道陈毛结果死在这幢大厦的天台上，致死

的原因，是因为高空下坠！

从这幢大厦的阳台上跳下去，会跌死在这幢大厦的天台之上，那简直是绝无可能的

事。

然而，陈毛却又的确是这样死的！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说甚麽才好，只是望着小郭。

过了好半晌，我才道：「你有尝试过离去没有？你如果走楼梯下去，结果怎麽样？

」

小郭喃喃地道：「走不尽的楼梯，直到你走不动，我试过了，甚麽都试过了！」

他讲到这里，声音变得很尖锐：「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又呆了一呆，走过去，按住了他的肩头：「小郭，镇定一点，你这样说，是甚麽

意思？」

小郭在不由自主地喘着气，看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样说是甚麽意思。可是他仍

然不断地道：「我们在另一个世界！」

我不知如何才能令小郭镇定下来，这时候，门打开，罗定像是幽灵一样地走了进来

。我说罗定走进来的时候像幽灵，是因为我的确有这样的感觉，他的面色苍白，双眼无

神，行动之际，几乎一点声息也没有。

我望了罗定一眼，又向小郭道：「你曾经打过一个电话回去，那是怎麽一回事？」

小郭望着我，嘴唇抖动着，好一会才发得出声音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是怎

麽一回事了！」

我有点怒：「电话是你打的，你应该知道那是怎麽一回事！」

小郭苦笑了起来：「那是我不知第几次试图离开，我在楼梯中向下奔着，一直向下

奔，虽然有着走不完的楼梯，但是我还是向下奔，我……这实在是很可怕的，走不完的

楼梯，就像是一个噩梦！」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抬头望着我。

我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话，走不完的楼梯，这的确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发生的事，而

在现实之中，如果有了这样的事，当然很可怕。

小郭继续道：「我不断向下奔，忽然，我看到了管理处，那是二楼，我知道有希望

了，我又继续向下奔，管理处明明是在二楼的，可是我又不如奔了多久，仍然是楼梯，

无穷无尽的楼梯！」

他请到这里，不由自主，喘起气来，停了片刻。看到他这种情形，我怕催促他，会

使他说来更加杂乱无章，是以并不出声。

小郭又道：「後来，我想起二楼有一个电话，我不想出去了，只想回到二楼，去打

一个电话，我又转头向上，又不如奔了多久，我又看到了管理处，我想走进去，可是像

是有甚麽东西阻挡着我一样，我用尽了气力，才挤到电话旁边，打了一个电话，事情就

是那样。」

我呆了半晌，小郭那个电话的录音，我听过许多次了，他讲话的音调极慢，当时，

我们几个研究电话录音的人，一致认为，那并不是小郭亲口对着电话讲话，而是事先录

好了音，再特地以慢速度放出来的。

然而，现在听小郭说来，却又全然不是这一回事了。

我问道：「是你对着电话讲的？」

小郭道：「是，我也听到我太太的声音，不过，她的声音，听来很尖锐，快速，好

像是录音机弄错了播放的速度，像鸭子叫一样！」

我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你的声音，听来却像是录音带在播放的时候，弄慢

了速度！」

小郭双手捧着头，喃喃地道：「为甚麽会这样？为甚麽？我们在另一个世界中？」

小郭说了几次「在另一个世界之中」，或许我是新的来客人，所以我还没有这样的

感觉，而且，对小郭为甚麽一再有这样的说法，我也不是很明白。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一边，幽灵一样，不动也不出声的罗定，忽然开口道：「不是

在另一个世界，而是在另一个空间。」

我震动了一下，小郭也陡地抬头向他望去，从小郭的反应来看，显然他也是第一次

听到罗定这样说法。

我在一征之後，立即问道：「罗先生，另一个空间，是甚麽意思？」

罗定苦笑着：「我对科学不是很懂，但是王直义对我说过，那是另一个空间。」

我竭力使我自己镇定下来，因为在那一刹间，我想到，在罗定和王直义之间，一定

还有许多我不知道的秘密，如果催得太急，罗定可能反倒不会说出来。

罗定这家伙，一切事情，本来全是由他开始的，而我也早已怀疑他心中另有秘密，

或许他早将心中的秘密对我说出来，就不会有现在这许多事发生！

我望着罗定，想了一会，才道：「罗先生，现在我们叁个人在同样的处境之中，是

倒楣还是能逃出去，命运全是一样，我想，你不应该再对我们隐瞒甚麽！」

罗定苦笑着，转身走到了墙前，将自己的额头，在墙上连连地碰着，发出「碰碰」

声响。

我和小郭互望着，都不去睬他，过了片刻，他才陡地转过身来：「好，我对你们说

，他们到底还是害了我，我为甚麽不说！」

小郭站了起来，我们一起注视着罗定。

罗定道：「我是第一个在电梯中有那种怪异遭遇的人，我後来撞了车，逃了出去，

在医院中，接到了王直义的电话。」

我不出声，罗定以前没有说过这些，虽然我早已知道，他和王直义之间一直有联络

。

罗定又道：「王直义在电话中问我对警方讲了些甚麽，我说我已将我的遭遇说了出

来，他说那还不要紧，人家不会相信我的遭遇，不过他希望和我见面，我在出院之後，

就和他会了面。」

我和小郭仍然不出声。

罗定停了片刻，又道：「他一见我，就给我十万元，只要求我不再向人家提起这件

事，而且不加追究，我当时就答应了他。後来，我越想越奇怪，觉得他如果一下子就肯

拿出十万元来叫我别说甚麽，一定会拿出更多的钱来，所以我????」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实在我忍不住想讥嘲他，我冷笑道：「看不出你是这样贪婪的

人！」

罗定苦笑了起来：「我接连又向他要了两次钱，他都给了我，我还跟踪他到郊外的

住所，去见过他几次，每次他都给我钱。」

罗定继续道：「我想向他要一笔很大的数目，保证以後不再去骚扰他，他说，一切

费用，全是人家拿出来的，数字太大，他作不了主，接着，他又提及他在研究的工作。

」

罗定一说到这里，我和小郭两人，都紧张起来。

罗定吸了一口气：「他责怪我贪得无餍，说他在进行的工作要保守秘密，但是决对

不是甚麽犯罪行为，而是科学领域上，划时代的创举，他说，他要使人进入另一个空间

，可以自由控制，已经接近成功的边缘了。他又说，只不过因为一些不能控制的技术问

题，我才会在电梯中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他是那样说的。」

我和小郭互望了一眼，都惊骇得说不出话来。

另一个空间，这种说法，可以有好几个解释，而任何解释，都超乎想像之外，因为

自有人类以来，人都是生活在叁度空间之中，另一个空间究竟是甚麽，谁也不能精确地

说出来。

小郭问道：「那麽，你是怎麽来的？」

罗定苦笑着：「王直义最後答应我，可以给我那笔钱，但是必须我帮他一次，进行

一次试验，他要我进那座电梯，他对我说，那是进入另一个空间的过程，那电梯????」

我尖声道：「那电梯是一座极其复杂的机器，是改变空间的机器。」

罗定道：「是的，我答应了他。因为上一次，我只不过受了一场虚惊，结果并没有

甚麽，谁知道这一次，我搭了那电梯上来，却再也回不去了！」

我呆了半晌，又向小郭道：「你是怎麽到这里来的？」

小郭道：「当晚，我驾车直驶到海旁，我只觉得心中很乱，离开了车子，沿海旁走

着，想使头脑清新一下，忽然被人偷袭，打昏了过去，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电梯

中，等到电梯停止，我走出来，就一直在这里。」

我道：「已经有很多天了，你靠甚麽生活？」

小郭摆着手，道：「奇怪得很，我所有的感觉，似乎都停止了，不觉得饿，也不觉

得冷和热，所以我才说，我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心中极乱，罗定虽然已经说出了他的秘密，可是事实上，对事情仍然没有甚麽帮

助。

我知道了在另一个空间之中，全是被王直义送进来的，他送我们进来的工具，就是

那幢大厦中的电梯????那肯定是一座奇妙复杂无比的机器。

王直义一再表示，一切全是技术错误造成，并不是有心如此，而且，他也表示过，

他的研究，还未臻成熟的阶段。

换句话说，在某种情形之下，他可以通过那架机器，将我们送入另一空间，但是，

他却没有力量，再将我们弄回原来的世界去！

现在，我完全明白他要我来见小郭时，所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了，他说过，我可能永

远不能回去！

当时，不论我怎麽想，也想不到他会将我带到另一个空间来，别说当时想不到，就

算是现在，也有点不可思议！

我将王直义带我来这里的情形，约略说了一下，罗定绝望地叫了起来：「那样说来

，我们永远没有机会离开了？」

我不出声，那是因为我知道，眼前的情形，的确如此，除非等王直义的研究，有了

新的成功，但是，那要等到甚麽时候？人的寿命有限，或许，他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有

任何成就了！

我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冒汗，小郭忽然叫了起来：「陈毛呢？大厦的管理员陈毛也来

过，可是他跳了下去之後，却不见了！」

我望着小郭：「你知道陈毛怎麽了？」

小郭望着我，没有反应。

我道：「陈毛的??体，在大厦的天台上被发现，他是摔死的，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摔

下来，跌在大厦的天台上跌死的！」

小郭听了我的话，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

我又道：「太不可思议了！从大厦一层单位的阳台上跳下去，会跌死在大厦的天台

上， 倒好像他当时不是向下跳， 而是在向上飞，飞到了一定的高度後，再向下跳下来

????」

我讲到这里，陡地停了下来。

在那一刹间，我的心中，电光石火也似，闪过一个念头，我已经捕捉到了一点东西

了！

我突然想到的这个念头，是荒谬绝伦的，但是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觉得心头陡地

一亮，觉得甚麽不可思议的事，全可以解决了！

小郭究竟和我在一起久了，他一看我的情形，就可以知道，我一定是想到了甚麽，

他立时问道：「怎麽，你想到了甚麽？」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後，才讲出了两个字：「时间。」

罗定和小郭全用疑惑的眼光望着我。

我又道：「所谓另一个空间，是时间和原来不同的一个空间，你们明白麽？」

我大声叫了起来，「那电梯，是使时间变慢的机器，在时间变慢的过程之中，我们

到达了另一个空间，时间变慢了的空间！」

罗定和小郭着来仍不明白。

我又道：「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原理，如果时间变慢，所有的一切，都按比例伸

展，举个简单的例子，时间慢了一倍，这幢大厦，就高了一倍！」

小郭失声道：「我们在电梯中????」

我立时打断了他的话头：「我们在那具使时间变慢的机器之中，一开始的时候，我

们觉得时间慢了，我们之所以可以觉出这一点，是因为我们一直习惯正常时间的缘故，

电梯一直在向上升，在时间变慢的情形下向上升，大厦也在相对地向上升，所以，要那

麽久，电梯才停下来，而我们也到达了另一个空间！」

小郭道：「我们现在????」

我道：「我们现在，是在时间变慢了的空间之中，我们自己看来动作正常，但如果

我们和时间正常的空间中的人联络，那麽，我们一切，全是慢动作，我们的声音，听来

也像用慢速度放出来的录音带！」

罗定神情骇然：「那麽，陈毛????」

大约是我的解释，的确不是一时之间所能弄明白的，是以小郭也抢着道：「陈毛的

情形又怎样？为甚麽他在这幢大厦的阳台上跳下去，结果会跌死在这幢大厦的天台之上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我吸了一口气：「事情本来就是不可思议的，我刚才说过，根

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若是时间变慢了，那麽，其他的一切，也呈正比例扩展，譬如说

，时间慢了一倍，这幢大厦也就高了一倍。」

小郭和罗定两人，皱着眉头。

我挥着手，继续道：「这是很奇妙的情形，在我们的空间中，大厦变高了，但是在

正常的空间中，大厦还是和原来一样高。」

讲到这里，我停了一停，又道：「在两个不同的空间中，一切全是不能想像的。」

小郭和罗定两人，仍然不出声，依然皱着眉头。

我再道：「陈毛的情形就是这样，他在一个时间变慢的空间之中，向下跳去，结果

在他向下跃去之际，忽然之间，他突破了这个空间，当他突破那空间的一刹间，他还在

半空之中，而大厦却回复了原来的高度，结果，他跌下来，就落到了大厦的天台上。

罗定和小郭两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後，过了好久，他们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又沉默了很久，小郭才苦笑道：「那麽，我们在甚麽样的情形下，才可以突破这个

空间？」

这正是我想寻找的答案！

我想了片刻，才道：「看来，王直义的研究，还不完全成功，他只能将我们送到这

个时间变慢了的空间中来，却无法令我们回去。」

罗定忽然冒冒失失地道：「可是陈毛却出去了！」

小郭当时瞪了他一眼：「陈毛跌死了！」

罗定嘴唇掀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来，不过从他的神情来着，他一定是想说：死

了也比永远被困在这样不可思议的空间之中好得多！

小郭似乎还想继续责备罗定，在那时候，我的心中十分乱，但是，我却又好像捕捉

到了一些甚麽，我唯恐他们两人的争吵，妨碍了思路，是以我连忙挥着手，令他们别出

声。

当他们两人，静了下来之後，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不错，陈毛突破了这个空间，

不然，他就不会死在天台上！」

小郭摇着头：「这样的突破有甚麽用，我可不想就那样死。」

我望着小郭：「现在问题是，我们所在的空间中，时间究竟慢了多少？」

小郭道：「那有甚麽分别？」

我道：「大有分别了，如果我们所在的空间，时间慢了一倍，那就是说，原来叁百

??高的大厦，就会变成六百??高????当然，这只是一种比喻，事实上，大厦的高度在同

一空间中的人是不变的，但是在不同空间的人来说，就大不相同！」

小郭和罗定两人，都用心地听着。

我又道：「假设是一倍，那麽，在这里跳下去，如果立时能在下降中突破空间的阻

碍，约莫相当於从二百五十??的高空中跳下去！」

小郭补充我的话：「还要恰好是落在大厦的天台上，如果直落下地，就等於从五百

五十??的高空跳下去。」小郭讲到这里，苦笑了起来：「没有人可以从这样的高度跌下

去而仍然生存！」

小郭说得对，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高空跳下去而仍然生存。

罗定又冒冒失失地说了一句：「若是有一具降落伞，那就好了！」

小郭简直在对罗定怒目而视了，我挥着手：「罗先生，照我的设想，就算有降落伞

，也没有用。一定是在急速的下降中，才能突破空间的阻碍，如果用降落伞，说不定永

远在变慢了的空间之中飘荡，那就更加凄凉万分！」

我的话，令得罗定苦笑了起来，小郭摊着手：「那等於说，是完全没有办法了！」

我不出声，在室中来回走着，眉心打着结，过了半晌，我才道：「我愿意冒这个险

。」

标题 <<书路---大厦>>

第十叁部：冒险离开四度空间

小郭尖声叫了起来：「你疯了？这不是冒险，是找死！」

我道：「我不是说我就这样跳下去，我的意思是，我用一样东西帮助我。」

小郭和罗定两人，都不明自我的意思，只是望定了我，小郭问道：「这里有甚麽东

西可以利用？」

我伸手向前指着，他们两人，循我所指看去，从他们的神情看来，他们显然不知道

我指的是甚麽，因为那时，我指的是一扇门。

小郭回过头来看我：「你说的是甚麽？」我道：「就是那扇门！」

罗定还是不明白，但小郭毕竟是经过惊险生活的人，他立时明白了！

他道：「你的意思是，将这扇门拆下来，抱着这扇门，一起跳下去？」

我点了点头：「是，希望门先落地，抵消了撞击力，那麽，我就有可能逃过大劫！

」

罗定望着我，又望着小郭，这一切，在他的脑中，完全无法想像，但是小郭皱着眉

，那显然表示，他在考虑，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自然，这仍然十分冒险，结果怎样，谁也不知道，小郭在呆了半晌之後，吁了一口

气，而我已经走了过去，将那扇门，拆了下来。

我用小刀，在门上挖着，挖了一个洞，可以容我的手穿过去。

我叫小郭和罗定，扶住了那扇门，我攀高了些，手穿进了那偶洞中，那样，可以紧

紧抱住那扇门，而身子俯在门上。

我也不禁摇着头：「唯一的希望，就是落地之际，仍然是这样子！」

小郭苦笑道：「可是，你的人比这扇门重，结果一定是你的身子先着地，跌得粉身

碎骨！」

我道：「我们可以在门的下面，加上分量重的东西，使它先落地！」

小郭这方面的脑筋倒很灵活，他道：「拆洗脸盆！」

我点点头，我们叁个人一起动手，拆下了叁个洗脸盆，就用原来的螺丝，将之固定

在门的下面，加重重量，看来仍不够我的体重，於是，再拆了一只浴缸，加了上去，看

来已经足够了。

我们叁个人，合力将那扇被我们改装得奇形怪状的门，抬到了阳台的栏杆之上。

望着那装上了一只浴缸、叁只洗脸盆的木门，我不禁苦笑。

只怕自从有人类历史以来，抱着这样古怪的东西，由不可知的高空向下跳去的，只

有我一个人了。

反倒是在另一个不可知的空间中的人，不止我一个，至少小郭和罗定都是，而且，

谁知道除了我们叁人之外，还有多少人在不可知的空间之中？

我攀上了栏杆，当我站在栏杆上的时候，小郭和罗定两人望着我，我和他们轮流握

着手。

这时候，我的情形，就像是日本的「神风特攻队」队员们出发之前的情形差不多。

我将手穿进了门上的洞，抱紧了门：「你们小心向外推，然後松手！」

小郭和罗定两人点着头，罗定忽然道：「等一等，卫先生，要是你出去了，我们怎

麽办？」

我道：「要是我出去，就好办了，至少我可以再来，而我们可以一起用这个方法出

去！」

罗定苦着脸：「第一次成功，第二次未必也成功的。」

我心中很卑夷罗定的为人，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也不便表示，我只好道：

「你放心，我再来的时候，会带来更适当的工具来。」

小郭和我的交情毕竟不同，在这时候，他不像罗定一样，只想到自己，而在为我的

安全担心，他望着我：「你……你……」

他连说了两个「你」字，眼圈有点红：「再见！」

我也道：「再见！」

他和罗定两人，用力一推，我和那扇奇形怪状的门，一起向下，落了下去。

经过改装的门，重心在下面，所以我向下落去的时候，倒是头在上，脚在下，直掉

下去的。

有一个时期，我曾热衷於跳伞运动，也曾有过多次高空跳伞。可是这时候，我抱住

了一扇那样的门，自高空跳了下来，和跳伞是全然不同的，我下跌的速度，如此之快，

以致令得我五脏六腑，像是一齐要从口中喷出来。

那真是一种可怕的感觉，不但想呕，而且会感到，将呕出来的，是自己的内脏。

我竭力忍着，屏住气息，勉力和这种感觉对抗着，所以我只知道自己在向下跌去，

全然未曾发觉，在甚麽样的情形下，又看得到东西的。

我首先看到的是一幢大厦的天台！

当我看到那幢大厦天台之际，我估计距离，大约还有一百??，可是我下落的速度，

实在太快了，我只来得及发出了一下大叫声，接着，一声巨响，和一下猛烈无比的震汤

，我已经到了那幢大厦的天台之上。

这一下自高空直跌下来的震汤，虽然不是我身子直接承受，那力道也大得出奇，在

那一刹间，我被震得天旋地转。我依稀听到了浴缸的破裂声，接着，那扇门也破裂了开

来。

我本来是手穿过了门上的洞，紧紧地抱住那扇门，当那扇门拉得破裂之际，一股极

大的力道，将我震了开来，令得我跌出了足有五六??，倒在天台上。

那一下摔得十分重，可是究竟那扇门承接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撞击力，所以我倒地

之後，手在地上一撑，立时挺身站了起来。

可是那一撞之势，还有馀劲，我才一站起，又禁不住向後，连退了叁四步，方始真

正站定。

这时候，我也不及去顾得全身的酸痛了，我忍不住又大叫了一声，我成功了！

我从那个时间变慢了的空间中，又回到正常的空间中来了！

我立时去看那扇门，那真是极其可怕的情形，那只浴缸和叁只洗脸盆，碎得已找不

到甚麽了，门碎成了七八瓣，我能够还站在天台上，真是徼天之幸！

那一下撞击的力道，的确极大，因为天台也被撞破了一个洞。

我喘着气，向前走两步，就在这时候，我听到「碰」地一声声，好像是铁门开启的

声音，那声音，是从凸出在天台之上的电梯机房中传出来的。

接着，我看到一个人，转过了电梯机房的墙，他才转过墙来，就看到了我。

那是王直义！

我真的无法形容王直义在看到我之後，脸上的那股神情！

王直义双眼睁得极大，眼珠像是要从眼眶中跌下来一样，张大了口，发出一种古怪

的声音来。

这种情形，显然是他所受的惊骇，实在太甚，以致在刹那之间，他完全处在一种惊

呆的状态之中，像是一个白痴！

我向他慢慢走了过去：「你怎样，好麽？我回来了，看来你并不欢迎我！」

王直义渐渐镇定下来，当我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说话了，

可是他的神态，仍然是惊骇莫名的。

他变得有点口吃：「那……那不可能，我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你怎麽能解决？」

我不想去责备他，事实上，他在送我到那个空间去的时候，已经说明，我可能永远

不能回来，是我自己决定要去冒险的。

所以我立时道：「是陈毛给我的灵感，你记得麽？那管理员？」

王直义点了点头，可是他仍然道：「我还是不明白。」

我道：「你的确不容易明白，因为你不知道在那另一个空间中，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

王直义一听到「另一个空间」，陡地震动了起来，面色变得粉白：「你……甚麽都

知道了？」

我摇头道：「不，我知道得很少，大多数还是我自己猜出来的，我猜，那座电梯，

是一具使时间变慢的机器，对不对？」

王直义後退，背靠在电梯机旁的墙上，无意识地挥着手，讲不出话来。

我又向他逼近了一步：「人在通过了这个时间变慢的机器之後，就会进入一个时间

变慢的空间，而我，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空间中回来，对不对？」

王直义的脸色更苍白，但是他终於点了点头。

我又道：「在那个空间中，我见到了罗定和我的朋友郭先生。」

王直义喃喃地道：「我知道，我见到你们。」

我呆了一呆：「你见到我们，甚麽意思？」

王直义望了我半晌，才苦笑道：「现在，我不必再对你隐瞒甚麽了！」

我有点不客气地道：「你早就不该对我隐瞒甚麽了，而且，现在，我们还得快点设

法，令他们回到正常的空间来，你应该有办法！」

王直义现出十分疲倦的神色来，手在脸抚抚摸着，接着道：「请你跟我来。」

他一面说，一面向前走去，转过了电梯机房的墙角，我也跟着他转了过去。

一转过去，我就看到在机房的门口，还有一个人站着，那人是韩泽。

韩泽看到了我，苦笑了一下，我过去和他握着手，一手按着他的肩头，王直义已经

走了进去，我也和韩泽一起走了进去。

才一进铁门，我就呆了一呆。

这哪里是一个电梯的机房，里面可以活动的体积，虽然不大，但是那些装置，简直

可以和美国候斯顿的太空控制中心比美。

四面全是各种各样的仪器，有很多大小的灯，不断在闪动着，剩馀下来的地方，要

站叁个人，已经极其勉强，当然更没有法子坐下来。

我在两排仪器之中，挤了过去，王直义在我面前，转过头来，我发现他和在机房外

面时，完全判若两人，他双眼炯炯有神，脸上蒙着一层光辉，就像是鱼见到了水中一样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自傲之感。

连带他的声音，也变成坚定而有自信，他望着我：「小心你的手，任何掣钮，都别

碰，碰了一个，就可能改变全人类的历史！」

他的话，就算夸大，我也无条件地相信了他，我高举着双手，放在头上，侧着身，

小心地向前走，来到了他的身边，韩泽跟在我的後面。

我和王直义，站在一个只有手掌大小的电视机前面，王直义道：「先看他们！」

我正不明白这样说是甚麽意思，王直义已经向韩泽挥了挥手，他和韩泽两人，立时

忙碌了起来，双手不停地，动着各种各样的掣钮，又互相询问着。

过了半分钟，那小电视机上，开始闪动着许多不规则的线条，开始看来，杂乱一片

，但接着，已可以看清画面，那是一个空置的建??单位的客厅。

而这个客厅，再熟悉也没有，就是这幢大厦的一个居住单位。

我立时道：「这是为了什麽？我们为什麽不上去看，而要通过电视来看！」

王直义望了我一眼，他的神态仍然是严肃而有自信的，他道：「你不会明白的，事

实上，对於第四空间的事，我也不是十分明白，不过，你至少可以听一听！」

我有点啼笑皆非：「多谢你看得起！」

但是王直义正像通常充满了自信的人一样，一点也没有感到我有讥讽的意思在内。

他道：「另外一个空间，是无法想像的，当你在那另一个空间中的时候，事实上，

你仍然在这实大厦之中，但是你却是在另一个空间，在两个不同空间中的人，不能互相

看到、听到，和触摸到！」

我点头：「这我知道。」

王直义就像是教师在教训学生一样，毫不客气地斥道：「你知道，你知道甚麽！你

可知道，要使无线电波，能贯通两个不同的空间，我工作了多少年？」

我听得他这样说法，心头一阵狂跳，也不及去理会他的话是如何令人难堪了，我立

时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这电视上，看到他们？」

王直义点着头：「是！」

接着，他又不断地按着掣，我则注意着电视机的画面，我看到电视机的画面，不断

闪动，转换着，但是换来换去，全是那大厦居住单位的厅堂。

突然之间，我看到了一个人，我叫了起来，王直义也住了手。

那电视机的画面虽然小，可是看起来，却十分清晰，那人双手托着头，坐在角落上

，我立时看了出来，正是罗定。

罗定坐在那里，几乎一动不动，我望向王直义，王直义立时喝道：「看着！」

我又回过头去，忽然之间，我看到一个人，走了进来，那走进来的人是小郭。

那真的是小郭，虽然在电视画面看来，他只不过半寸高，但毫无疑问，那是小郭。

可是，小郭的动作，为甚麽那麽奇怪呢？

他不像是走进来，简直像是在舞蹈一样，慢慢地扬起手，慢慢地抬起脚，向罗定走

去。

罗定也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同样是那样的缓慢。这时的情形，就像是在看电影中

的慢动作镜头一样，而且，比一般电影的慢动作镜头，还要慢得多。

记得我以前看过记录世运会一百公尺比赛的电影，全用慢动作镜头摄制，动作慢得

选手每一根肌肉的抖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罗定和小郭两人的动作，就和那套记录片相仿，我看得连气也不透，王直

义在我身边：「在他们那里，时间慢了十倍。所以，他们自然而然的动作，在我们看来

，慢了十倍。」

我望了王直义一眼，王直义道：「一切都慢了下来，连人体内的新陈代谢都慢了。

」

我又看了一会，才道：「现在，要紧的是将他们弄回来，我已经可以肯定，急速的

下降，可以突破空间与空间的障碍。」

王直义望着我，过了半晌，才道：「卫先生，对你来说，现在已经没有甚麽秘密，

但是我求你一件事，请你替我保守秘密。」

我并不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道：「那要看情形而论！」

王直义道：「你有甚麽计划，可以令他们出来？」

我道：「我再去，带工具去，可以使我们自高空跌下来的危险，减少到最低程度！

」

王直义叹了一声：「你很勇敢，我早认识你就好了！」

我在各种各样的机器之中，向外挤去：「我暂时会替你保守秘密，我要去准备一切

，尽快将他们弄出来，我可以由电梯下去？」

王直义点了点头。

我忽然想起了一点：「将人送到另一个空间去，完全是由这里控制的？」

王直义和韩泽两人，互望了一眼，王直义又点了点头，在那一刹间，我真想狠狠打

他一拳。

但是我忍住了没有那麽做，因为就算打了他，也於事无补。现在事情已经这样子，

打他又有甚麽用处？

王直义是看出了我的面色不善，他苦笑了一下，道：「卫先生，开始的时候，纯粹

是意外，偶然闯进另一个空间的人，还能够及时退出来，但是後来……後来不知怎麽样

，忽然……」

标题 <<书路---大厦>>

第十四部：重回时间变慢的空间

王直义像是还想解释甚麽，但是我却向之挥了挥手：「不必多说甚麽，没有时间听

你解释！」

王直义谅解地点了点头：「是的，你要设法将他们两人弄回来。」

我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家伙，可能还会闹鬼，是以我缓缓地道：「我想你们两人，

陪我上去。」

王直义苦笑了一下：「你不信任我？」

我冷冷地道：「你可以这样想，但是我为我自己打算，因为，如果我不能离开那个

时间变慢了的空间，我们叁个人也就全不能离开，那麽，你所干的勾当，也就永远不会

有人知道了！」

也许是我的语气太重了些，是以王直义的脸，忽然涨得通红，他有点激动，大声道

：「我干的并不是甚麽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在做的，是改变整个人类历史，改变整个人

类文明，伟大无比的『勾当』！」

我望着他，仍然冷冷地道：「那麽，你为甚麽要保守秘密，为甚麽，要隐蔽身份？

」

王直义有点??气了，他喃喃道：「那不是我的主意，不是我的主意！」

我立时紧盯了他一句：「那麽，是谁的主意？」

王直义瞪着我，一声不出，看来，他有点麻木。我立时又向韩泽望去，希望在韩泽

的神情下，捕捉到一些甚麽，可是韩泽在这时候，也望定了王直义，那显然是韩泽也不

知道那是甚麽人，而在等待王直义的回答。

王直义并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他只是颓然地挥了挥手：「韩泽，我们送卫先生下

去！」

韩泽像是木头人一样，王直义叫他干甚麽，他就干甚麽。

我们一齐挤出了那个控制室，在天台上走着，出了天台，走下了一层楼梯。

韩泽在走下一层楼梯之後，忽然讲了一句：「他们就在二十七楼！」

我们这时，正是在二十七楼，听得韩泽那样讲法，我的心中，陡地一动，立时道：

「当我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也一定知道我在哪一层？」

韩泽望了望王直义，然後才道：「是的，你们全在二十七楼。」

本来，我们在下了天台之後，是一直向电梯门口走去的，一听得韩泽那样说，我立

时一个转身，来到了一个居住单位的门口，用力将门打了开来！

在那时候，我急速地喘着气，心中紧张得难以形容。

王直义在我身後道：「卫先生，虽然我们同在这幢大厦的二十七楼，但是别忘记，

我们和他们是在两个不同的空间！」

我望着被我撞开了门的那个居住单位，空荡荡地，一个人也没有，我转过头来，吸

了一口气：「王先生，我想问你一件事。」

我只不过说想问他一件事，并没有说想问他甚麽，可是他已经道：「我知道你要问

甚麽。」

我望着他，王直义苦笑了一下：「你想问我，被你拆掉的浴缸、洗脸盆和那扇门，

是不是还在？」

我点了点头，仍然望着王直义，王直义用手抚着脸：「在理论上来说，它们被拆掉

了，实际上的情形怎样，你可以进去看看。」

我又吸了一口气，在那时候，我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神秘之感，我慢慢向内走去

，才经过了一条短短的走廊，我就看到了一间房间，没有房门！

我的心狂跳着，在略呆了一呆之後，我直冲向浴室，浴室中的浴缸、洗脸盆，是被

拆除了的。

我陡地转身出来，在那一刹间，我起了一种十分狂乱的思潮，我几乎不能控制自己

的情绪，就是这个居住单位，小郭和罗定，就在这里！我大声叫了起来，叫着小郭和罗

定，而且，在整个厅内，乱扑乱撞。

我的确是有点狂乱，我实在不能控制自己，小郭和罗定明明在这里，我为甚麽见不

到他们，碰不到他们和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我究竟不是一个对时空问题有深切研究的科学家，在这个神秘莫测的问题上，我甚

至连懂得皮毛也谈不上，只不过是勉强可以接受这种说法而已。

我情绪激动，再要冷静地接受这种观念，就相当困难，我不住地叫着、奔着，用拳

打着墙，用脚踢着门，好像小郭和罗定两个人，是躲在这个居住单位的甚麽地方，我要

将他们逼出来。

我看到王直义和韩泽两人，冲了进来，但是我仍在大声叫着，直到他们两人，将我

紧紧拉住，我才喘着气，停了下来。

王直义大声道：「你知道你这样做没有用，为甚麽要那样？」

我一面喘着气，一面用力推开了他们两人，在王直义向後退去之际，我向前逼去，

用手指着他的鼻尖，厉声道：「王直义，你不是人，是妖孽！」

这一次，我对王直义的詈骂，简直不留馀地到极，王直义的脸色，也变得铁青。

可是他却保持着相当的镇定，双眼直视着我，一字一顿：「是的，我是妖孽，是不

是要将我绑起来，放在火堆上烧死？」

一听得他那样说，我呆住了。

我直指着他鼻尖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我在骂他的时候，完全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但是在听得他那样说之後，我却气馁了

。

我有甚麽资格这样骂他？没有人有资格骂他，他是走在时代前面的人，是一个极其

伟大的科学家，他已经可以将人送到另一个空间之中！

那自然骇人听闻，但是任何新的科学见解，在初提出的时候，全骇人听闻，历史上

有不少这样走在时间前端的科学家，的确被放在火堆上烧死！

我慢慢放下了手，完全静了下来，然後，才缓缓地道：「对不起！」

王直义没有说甚麽，脸色仍然铁青。

我又道：「对不起，请接受我的道歉！」

王直义伸手，按在我的肩上，他居然现出了一丝笑容：「算了，我觉得，你开始了

解我，将来，或许你是最了解我的人！」

我苦笑了一下：「我们要设法将罗定和小郭救出来，希望你别阻挠我。」

王直义道：「我不会阻挠你，因为要将我的工作保持极端秘密的并不是我！」

他在那样讲的时候，语调之中，有一股深切的悲哀，他的心情，我可以了解，是以

我也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放心，这件事，我会替你彻底解决，请你相信我。」

王直义叹了一声，我们一起自那个单位中退了出来，进了电梯。

我记得电梯壁上，曾被我拆开过一部分的，但这时候，看来却十分完好，显然是他

们修补过了，我们进了电梯，电梯向下降，我又道：「小郭曾经在两个不同的空间中，

通过一次之话，那是甚麽原因？」

王直义摇着头：「我也不明白，那一定是在某种情形下，两个空间的障碍，变得最

薄弱而形成的现象。我的主要理论，是通过无线电波速度的减慢，而使光速减慢，从而

使时间变慢。而无线电波，随时受宇宙天体干扰????」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人实在是太渺小了，不论做甚麽事，都无法放开

手去做，而要受各种各样的干扰，自然的干扰，和人为的干扰！」我没有说甚麽，电梯

已到了大口的大堂，我首先跨出了电梯。

王直义问我：「你用甚麽法子将他们两人救出来？你的安全脱险，完全是一种幸运

！」我摇着头道：「不是幸运，是靠我自己的机智，我会有办法，只要你能再将我送回

去！」王直义苦笑着，点了点头。

我向外走去，王直义和韩泽两人，在大厦门口，向我挥着手。

我回到了家中，白素看到了我，立时急急问我，究竟到甚麽地方去了？当我将我的

经历告诉她的时候，素来不大惊小怪的她，也不禁目瞪口呆！

过了好半晌，她才道：「那你准备怎样？」

她虽然问我准备怎麽样，但是事实上，从她问我的神情看来，她已经知道我准备怎

样了，因为她有着忧虑的神色。我握住了她的手，道：「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必须再去

一次！」

白素呆了半晌，点着头：「不错，你只有这一个选择，但是????」

我自己心中，也同样忧虑，因为那究竟不是到甚麽蛮荒之地去探险，而是到另一个

空间去，那实在是人力所不能控制的事，第一次，我能藉急速的下降而回来，但是天知

道第二次能不能这样！

我吸了一口气：「就算我不能回来，我一定活得很长命，说不定有朝一日，我突然

突破了空间和空间之中的障碍，再回来时，你已经是一个老太婆了！」

白素是开得起玩笑的人，尽管她的心中很不安，但是她并不表露出来，她只是淡然

地道：「这大概就是『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甚麽。

老实说，时间不同的空间，这种概念，在现代人来说，别说理解，就是要接受，也

不是容易的事情。

可是在很久之前，就有人提出「天上七日，人间千年」的说法。在「烂柯山」这但

故事之中，那个樵夫，显然是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之中。

我来回踱了几步：「这是最悲观的说法，事实上，我想是没有问题的，我要去准备

叁具降落伞，和叁包铅块，当然，还是相当危险，但是比起我抱住一扇门跳下来，要安

全得多了！」

白素没有说甚麽，只是点着头。

我立时打电话给杰克上校，因为我所要的东西，只有问他，才能最快得到。

我并没有对杰克上校说及我的遭遇，那是因为这是极其骇人听闻，而且，我考虑到

，王直义和韩泽两人，幕後另有人主持，如果这件事公布了出去，对他们两人，相当不

利。

我只是告诉杰克上校，我要那些东西。有了那些东西，我就可以将小郭和罗定两人

带回来。

杰克上校在电话中，答应了我的要求，同时，他也十分疑惑地问我：「你要的东西

，是互相矛盾的，降落伞使下降的速度减慢，但是，铅块却使下降的速度加快，你究竟

在搞甚麽鬼？」

我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半开玩笑地道：「上校，你的科学常识实在太差

了，难道你不知道，一个人要是从高空跌下来，带上一百斤重的铅块和不带，下降的速

度是一样的？你怎麽连着名的比萨斜塔实验，也不知道？」

当然，我看不到上校当时的情形，但是从他发出的那一连串叽哩咕噜的声音听来，

他一定被我的话，弄得十分之尴尬。

我和他约定了他送这些东西来的时间，然後，放下电话。我向他要叁袋，每袋一百

斤重的铅块，当然是准备在跳下来时用的，我并不是想藉此下降快些（那不会发生），

我只不过是想稳定下降的点，使我们不致於取到另一个不知的地方去。

等到一切交涉妥当之後，我坐了下来，白素就坐在我的对面，我们几乎不说话。

杰克上校的办事能力的确非凡，一小时後，带着我所要的东西来到。而白素坚持，

要和我一起到那幢大厦去。

我无法拒绝她，由她驾着车，一起向那幢大厦驶去，才来到大厦门口，就看到王直

义和韩泽两人，一起站着，白素停下了车，和我一起走了出来。

我看到王直义盯着白素，很有点不自在的神情，我立时道：「王先生，放心，她不

会乱说甚麽，就算我不回来，她也不会说甚麽。」

王直义苦笑了一下。我们叁个人，一起合力将放在行李箱中的东西拿了出来，一起

提进了大堂，来到了电梯门口。

等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和白素，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白素望着电梯：「你已经去过一次了，这次应该让我去才是。」

我笑着，当然笑得很勉强，我道：「你当是去郊游？」

白素叹了一声：「就是不是！」

我们将铅块、降落伞，一起搬进了电梯，当我转过身来，面对着外面的叁个人时，

我看得出，他们和我，同样心情紧张。

我道：「别紧张，如果一切顺利，只要半小时，我就可以回来了。」我讲到这里，

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当然，是这里的时间。」

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後，电梯的门，已经关上，我抬头看电梯上面的那一排小灯，只

是在开始上升的时候，亮了一亮，随即全熄灭了。

现在，我已完全明白全部事情的经过，我知道，在不断上升的过程中，时间在逐渐

变慢。王直义的研究，当然超时代，只可惜他还未曾完全成功，不然，我应该可以通过

电梯上升，到达时间变慢了的空间，也可以藉电梯的下降，而回到正常的空间来！

电梯在不断上升，这次，我的心中，并不惊惶，但是，那仍然是一段很长时间的等

待。

等到电梯终於停下，门打了开来，我大声叫了起来。小郭和罗定，一起奔了出来，

罗定着到了我，呆了一呆，小郭的动作，很出人意外，他立时转身，重重揍了罗定一拳

，大声喝道：「我说甚麽？我说卫斯理一定会回来的，你这杂种。」

罗定捱了一揍之後，一声不出，我忙道：「行了，别打架，快将东西搬出来！」

小郭和罗定，一起走了进来，将电梯中的东西，全搬了出来。电梯的门关上。

我们一面将东西搬进屋内，我一面将我上次跳下去的情形，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们两人用心听着。

我道：「这里没有甚麽值得留恋的了，我们开始预备，背上降落伞。」

罗定对於降落伞，显然不是怎麽习惯，由我指导着他，然後，我们一起提着铅块，

来到了阳台上。

罗定紧张得脸色青白，连小郭的额角上，也在冒汗，我们一起攀了上去，我的神情

很严肃，完全是快要向敌人进攻时的司令员姿态。

我道：「一切听我号令，一等着到了大厦天台，我就叫放，你们先松手，将铅块抛

下去，然後，拉开降落伞，我们最好落在大厦的天台上，所以千万不要早拉降落伞，听

明白了没有？」

小郭和罗定一起点着头，我望着上下白茫茫的一片，大叫一声：「跳！」

我们叁个人，一起向下，这一次下跃，和上一次又不同，因为没有那麽多东西绊着

我，我可以打量四周围的情形。

极目望去，甚麽也看不到，等到忽然可以看到东西时，那是突如其来的事，我们看

到了大厦的天台，而下降的速度，也在迅速加快。我大叫：「放！」

我们叁个人一起松手，叁袋沉重的铅块，一起向下坠去，然後，又一起张开了降落

伞。等到降落伞张开之际，离天台已不过一百??了，铅块落下去，其中有一袋，落在电

梯机房的顶上，我看得十分清楚，铅块击穿了机房的顶，穿了下去，接着，便是一下爆

炸声，烈??冲出。等到烈??冒出来之际，我们也已经落到了天台上，我最先挣脱降落伞

的绳索，奔到机房门口，想进去看看。门关着，浓烟自门缝中直冒了出来，机房中已全

是烈火，无法进去了，我连忙後退，挥着手，我们一起奔下天台，到了电梯门口，发现

电梯门缝中，也有烟冒出来，我呆了一呆，大声道：「快顺楼梯走！」我们顺着楼梯，

飞奔而下，但是浓烟的蔓延，此我们奔走快得多，到我们奔到最後几层时，完全是冲过

浓烟而奔下去的。

我们冲到了大堂，直奔到门口，我看到白素坐在车上，我大叫了一声，白素立时走

了出来，这时，整幢大厦，几乎每一处都有浓烟在冒出来。

我大声问道：「他们呢？」

白素很吃惊，道：「他们在天台的机房里，你难道没有看到他们？」

一听得白素那样说，我不禁全身冰凉，立时再转过身去，一切全已太迟了，自大厦

各处冒出来的，不但是浓烟，而且有烈焰，王直义和韩泽，看来已完全没有希望了！

整幢大厦失火後的第叁天，我和小郭，又一起来到了这幢大厦之前。整幢大厦，烧

剩了一个空架子，消防人员，还在做善後工作，我和小郭站着，一动不动。整个火灾过

程中，并没有发现??体的报告。我知道，如果当时，王直义和韩泽，是在那机房中的话

，那麽，他们连保留??体的机会也没有。有一点，我始终存着怀疑，那便是，这场火，

究竟是因为铅块的偶然击穿了机房顶而引起的，还是王直义所故意造成的？

我也永远无法知道王直义的幕後主持者是甚麽人了。

我曾经又遇到过「鲨鱼」几次，但是他却装着完全不认识我，自然，我也不会向这

种人追问甚麽的。那幢大厦，後来当然拆掉了，至於是否又另起了一幢大厦，就不在这

个故事范围之内了！

（全文完）

大阴谋

作者：倪匡

序言

01、一对情敌

02、夫妻秘事

03、冒牌丈夫

04、绝世佳人

05、求证过程

06、疑难杂症

07、意外死亡

08、改头换面

09、频繁外交

10、亚洲之行

11、灰飞烟灭

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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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动物？可以说我研究了许多年，但最终仍然是没有一个准确的结论。

没有任何动物像人一样，将世界划分成许多势力范围，然后又在这势力范围中形成了诸多派别几大阵营。这种事除了人以外，别的动物做不来。谁能找到一种例证，某种动物今天拉甲打乙增强党的团结，继承党的传统毛泽东1956年8月30日，明天又拉乙打甲，打打杀杀，无穷无尽？没有，这是人的专利，整个人类历史就是一部血腥残杀史。

由此派生出一个问题来，人人都在谈人性。人权，人性是什么？人权又体现在哪里？

我一直认为，人性就是贪婪。就是凶残。就是无尽的控制欲。

人妄想着控制别人，于是各种各样的残杀无穷无尽。希特勒是死了，但是不断有希特勒的儿子孙子冒出来。

人类一直都在忧虑人类总有一天会毁灭，并且认为这种毁灭的力量来自于外星，实际上，真正能够毁灭地球人的，一定不是外星人，而是地球人自己。

在人性的贪婪、凶残发挥到极至的时候，人权又怎能够体现？说穿了，所谓的人权，只不过是很少的一部分人为了统治更多的一部分人所炮制出来的廉价玩意，绝大部分人中，任何一个人如果不接受统治和控制，就绝对不可能会有真正的人权，享受人权是有一个大前提的。

人权既然是这样一种廉价的东西，那么，妄谈人权对于人类来说，实在可以说是一种奢侈品。

在人性没有得到根本改变之前，完全就不可能有人权可言。

这个题目实在太严肃了，我也不想谈这样一个严肃的题目,只是在写《大阴谋》这篇小说的时候，有着许多感受，忍不住想说一说。

至于这篇小说，我想说的话不多，因为小说摆在这里，大家可以自己去看。

唯一需要多说一句的，另外一篇小说《狂人之谜）实在应该是与《大阴谋》是同一篇，只是考虑到篇幅问题，才将其拆成了两篇，不过，当作两篇来读，也似乎未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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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雪人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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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对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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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第一本故事集《钻石花》问世以来，卫斯理传奇已经陆续出版了一百多部，但在这些故事中，以大为题目的，只有一部《大秘密》。现今的一些书，动不动就是大什么什么的，名字大得不得了，内容其实空洞无物，却也难说得很。

我一直以为，大这个字是不能轻易用的，什么才能算是大？地球够大了，可是在整个宇宙之中，只不过一粒微尘而已读》下册。在这些指示和批注中，要求党的各级干部认真学，如果对宇宙人说大地球，那定会成为宇宙之中最大的笑话。

写大秘密那本书的时候，我也曾反复想过这个问题，那个故事写的是一个大国的领导人和他在战乱中失散的儿子的事，他的儿子想取父亲而代之，如果这个计划成功的话此推动事物的变化和发展。，近代史就会是另一种样子，正因为那件事很可能会影响到整个世界历史，所以我在写作的时候，冠上了一个大字。

算起来，这应该是第二次用大作标题了。

因为这确然是一个可以称作大的故事，甚至比《大秘密》中所涉及的事还要大，这件事所影响的，不仅仅是一个国家，因为这个阴谋如果成功的话，受影响的就是整个世界，几乎会波及所有国家。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有许多的组织想挤进这件事中来，其中有许多是我本就非常熟悉的朋友。

尽管如此，在动手整理这个故事的时候，我原还不是很想用到大这个字，最初所想到的标题是《克隆人》。

后来，终于用了现在的名字，有许多原因，其中最重要一条，就是参考了几个人的意见。为了这本书的题目，在我家的客厅里甚至有过一次讨论。大凡这样的讨论，定少不了一个关键人物，这个人就是温宝裕，实在说，这次讨论也是温宝裕挑起来的。

那天，温宝格来到我家，从我们的谈话中知道了这回事，就要我讲给他听。当时，我和白素正在为另一件非常奇特的事大伤脑筋，根本没心思跟他讲这些，所以就对他说：“我正要整理这个故事，等整理出来，我保证你是第一个读者。”

温宝裕却不依，一定缠着我和白素要讲给他听。

红绫知道我们正为一个特别的约会烦恼，所以对他说：“小宝，你真要是想知道，你跟我一起出去放鹰，我讲给你听。”

温宝裕听了，大叫了一声。拉着红绫就往外跑。

红绫这个女野人本来没有事就想找点什么事出来的，由于和几只野猴子一起长大，身上的野性极多，动不动就想大叫，现在听到温宝裕叫起来，她真是大为兴奋，跟着一声长啸，幸好我和白素是早就习惯了，不熟的人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吓掉了魂恐怕还不知道是怎么掉的。

他们出去了整整一个下午，回来时已经接近吃晚饭的时间。

温宝裕的人还没有进门，声音却早已传了进来：“这个郭大侦探，真是成问题得紧，上次天一庄园那件事，我也是有份的，这样的一件大奇事，他怎么就不喊我一起去？”

他说这话是有原因的，所以需要介绍一下。

这件事的发生其实很早，最初是我们的朋友小郭独自在进行，后来，他觉得实在是进行不下去了，就想到来找我。

那天，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和白素一起回家了，便带了南美一个国家的王妃迪玛来我家找我。我和白素的确是头一天晚上回家的，不过，我们回家不久，就接到周游的电话，说温宝裕不知出了什么事，不死不活，要我们立即去救他。我们知道，红绫是与温宝裕一起的，听说温宝裕遇到了这样的事，当然非常担心红绫，就问周游，红绫怎么样了？周游竟说他不知道。我们连夜赶到天一庄园，才知道温宝裕和红绫一起与天一庄园中的仙人斗法，结果，温宝裕被那些仙人所制，而红绫不知去向。为了救红绫，我和白素分头行动，由她回家搬救兵。

白素回到家时，小郭和迪玛王妃正坐在我家客厅里。后来，小郭和白素一起到了天一庄园，谁知赶到时，发现我又不知所踪了，为了救我，小郭只身深入到了骷髅人的基地。

这件离奇之至的事记在《成仙》那个故事中。

我接触到这件事，正是那个故事结束，我们几个人回到家以后的事，当时，小郭直接跟到了我的家里，但温宝裕因为离家许多天，怕他的父母大人责骂，所以先回去了。他刚才说那话的意思正是说，小郭怎么都该向他透露一点的。

白素听了他的话，连忙接过去说：“人家怎么敢对你说？如果对你说了，你再经历一次不生不死，你父母找他要人，他可是没本事拿出。”

这话算是指着了痛处，所以他就不说话了，闷了一刻，毕竟闷不住，又道：“我听红绫说，你准备把这本书的书名叫做《克隆人》，这个名字不好，让人不知所云，真正是大不好，要改。”

他说这话，白素有同感：“那么，你有什么好建议？”

温宝裕道：“一本书的名字就像一个人的名字一样，最好是看一眼就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像戈壁沙漠。良辰美景，就是极好的名字。”

红绫打断他说：“你到底说的是人名还是书名？如果说人名，迪玛王妃这个名字就不错，她的丈夫佩德罗亲王也还过得去。”

温宝裕挥了挥手，很激动地站了起来：“对，人名和书名虽然不同，但都是名，虽说不一定要惊天动地，但总还是该让人看了，就知道书里写的是什么。你有一本书叫《大秘密》的，因为里面涉及一个王子的秘密，这个王子如果上台掌权，就可以影响历史，所以你称为大秘密。那个大秘密只不过可能改变一个国家的历史，但现在这件事，却可能改变全世界的历史，难道不比那个更大？所以，这书名中一定不能少了个大字。大秘密那本书，只不过是一个人的身世的秘密，倒可以称大，而这次却是一个大得令人匪夷所恩的阴谋，所以，这书名的后两个字，应该是阴谋两个字，连起来就应该是《大阴谋》。”

他的话刚完，白素和红绫都鼓起掌来。

本来，我对于名字，不管是人名还是书名，并不是十分的重视，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为的是与其他同类的有区别，既然他们都说《大阴谋》这个名字更好，我第二次用一用这个大字，倒也无妨。

以上所记，是有关这个故事的定名过程，属于闲笔。卫斯理故事中，最开始都会有一些闲笔，这已经成为卫斯理故事的一个特色之一。

虽说是闲笔，但往往不闲，与整个故事，总会有一定的联系。

就像其他卫斯理故事一样，这个被命名为大阴谋的故事，在一开始的时候，与我并没有任何联系，在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我和白素正为了一件奇特之至的事在印度，此书中涉及的大阴谋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而我们是一点都不知情。

闲话就此打住。

迪玛王妃所在的国家从区域上划分，应该属于南美。至于在什么地域叫什么国名，我认为都不重要，只要知道有这么一个国家，现在正在掌权的是佩德罗亲王，他的妻子就是迪玛王妃。

迪玛的名字后面有了王妃这两个字，名义顿时就不一样。

其实，就算她没有嫁给佩德罗亲王之前，家庭出身也是非常的高贵，若是在许多年前，毫无疑问，属于权倾朝野的贵族，当然，现在也可以称为贵族，只是进入二十世纪之后，再没有人用到贵族这个特殊的名称。迪玛王妃的父亲至今仍然在位，而且是这个国家除佩德罗以下五名实权人物之一。

这样介绍，是想读者对迪玛王妃这个人有一个最基本的了解。

迪玛王妃非常年轻，才只不过二十又七岁，但由于是出身于一个十分高贵的家庭，又受过极好的教育，人又极聪明伶俐，在全国名媛综合评分中，她名列第一。那还是佩德罗没有掌权的时候，他的父亲为了他的婚事，特意开了一个宫庭Party，将所有的名媛全都请到，要为自己物色一个称心如意的儿媳。那是佩德罗第一次与迪玛相识，两个人一见钟情，迅速坠入爱河，不可自拔。

这原是一段佳话，却因此惹恼了一个人，甚至准备动用武力将迪玛抢走。

这话听起来玄乎，佩德罗身为王家继承人，他与迪玛之间又是两情相悦，谁有如此之大的胆，敢在太岁头上动上？

敢打这种主意的人，一定不会是普通的人物，甚至根本就不会是这个国家的人，因为佩德罗家族在这个国家的根基极为稳固，没有任何人有力量反对他们，由此可知，打这个主意的，一定就不会是这个国家的人。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他是邻国的一位总统，名叫桑雷斯。

这个桑雷斯可不是一般的总统，他是一个强权统治者，他之所以能够上台掌权，正是因为他的强硬手腕。在他上台之前，原是这个国家最年轻有为的将军，他就是利用了手中的军队，在一夜之间发动政变，夺得了政权。虽然在他掌权的最初几年，也有许多反对力量四处活动，但两年之后，这些反对势力全被他一一制服。

他也是因为听说了迪玛的名声，所以派人对迪玛进行了跟踪，并且将她的活动录像，桑雷斯着过录像之后，立即就春心大动，授意一名大臣去迪玛家提亲。

迪玛的父亲对这个强权统治者并不感兴趣，同时也知道这个人不好惹，弄得不好，会出现大麻烦，为此大为烦恼。正在这时，老王这儿子选妃的消息传出，迪玛的父亲就将迪玛叫到面前，非常诚恳地告诉她，这是她的一次机会，只有将自己的命运与王室的命运连在了一起，才能够与桑雷斯抗衡。

佩德罗是新闻人物，迪玛虽然一直没能与他相识，但多次在电视上见过他，正是她心中白马王子类的人物，早就心有所瞩，现在有了这样的机会，又有父亲在后面支持，当然心花怒放。

迪玛与佩德罗订婚的时候，才只有十八岁，还在大学读书。

这种盛事当然瞒不过桑雷斯，其实，迪玛以及家人也从未想过要瞒他。在迪玛和佩德罗正式订婚之后，这两个众所瞩目的人物顿时成了新闻中心，各大报纸争相登载有关他们的消息。

这些消息大大地激怒了桑雷斯，他于是作出一项疯狂决定，准备绑架迪玛，与之强行成婚。

当时，迪玛还在老大哥的一所著名大学攻读学位，根本不知道围绕着自己的婚事，有一场大暴风雨正在酝酿之中。

也是由于桑雷斯过于自负，在他的幕帏之中，知道这件事的人可以说实在是太多了，这其中就有大量佩德罗家族辖下的间谍。

论实力，佩德罗的国家和桑雷斯的国家不相上下，所以并不怎么在乎这个相邻的强权国家，但是，他们深知桑雷斯是一个政治狂人，这种人什么样的疯狂事都可能做得出来，对此不能不有所提防，他们可不愿闹出一个科威特第二的事件来，所以在桑雷斯正式掌权之后，向他的国家派出了大量间谍。

桑雷斯不顾一切要抢夺佩德罗的未婚妻，这不仅仅是一般的为爱争风吃醋，而上升到了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的公然挑衅，这是对权力的一种极大蔑视，佩德罗家族哪里受得了这种污辱？当即抢先一步，派人前往那个老大哥国家，护送迪玛回国，与佩德罗成亲。

迪玛与佩德罗家族订婚，即将成为王妃的消息在她就读的校园轰动一时，迪玛迅速成为老大哥国家社交场上的风云人物，争相与之结交的，决不是泛泛之辈，就是老大哥执政在野两党的要员，也都派出自己的妻子向迪玛发出邀请。

这事有的人或许会认为邪乎，迪玛所在的国家毕竟是一个很小的小国，在国际社会之中，并没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若论国土面积，还不一定有老大哥最大的一个州大，那么，这样的一个王妃与老大哥的州长夫人比起来，其实也就不相上下了。

这样想的朋友一定是不懂外交常识，从理论上说，任何一个再小的国家，其地位与那些大国是完全平等的，即使迪玛是一个只有几十万人的小国的王妃，也还是一个王妃，可以与英国王妃、老大哥总统夫人平起平座。

当然，这只是理由之一，甚至不能算是绝对的理由，因为像老大哥这样的国家，始终将自己放在世界老大哥的位置上。

要让他们将哪一个国家的统治者视为上宾，倒也确然是一件难事。他们要做什么事，当然是从他们自身的利益或者说以他为头的那个集团的利益出发。国际社会本就是一个极不平等的社会，一切都被控制在少数几个大国手中，由这几个大国为首，各自划出了几个不同的阵营。这种情形就像是一个中国式的大家庭，兄弟三四个，原本都是由老头子这棵藤上结出的瓜，后来，老头子死了，这几个兄弟又有了下一代，再下一代，更下一代，于是这个大家庭就成了几个大家庭，各自有着自己的领头人，相互之间有了什么事，出面调停的，必然是实力人物。

而其下面的其他一些家庭的家长，看起来地位全都平等，其实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

迪玛在老大哥社会大受欢迎，最关键一点，她得益于邻国总统桑雷斯。

如果这一片天地之中没有出现一个桑雷斯，所有的国家对老大哥全都俯首贴耳，那么，这里的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成为老大哥政治外交上的一个筹码。在出了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桑雷斯之后，这几个小国出现了分化，有几个因为受到桑雷斯的鼓动，对老大哥阳奉阴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老大哥也感到对这几个国家的影响力受到严重威胁。在亲老大哥派势力中，尤以佩德罗家族为首，所以，老大哥要紧紧抓住迪玛王妃，就是一件意图明显的事情。

迪玛当然知道这一点，别看她才只有十八岁，由于家庭影响，她对国际局势看得非常透彻，尤其是知道自己不久将成为王妃之后，她更进一步知道，与老大哥的关系如何，将会极大地影响着她未来夫君的地位。她也正想借助自己在老大哥求学的机会，与老大哥社会的各层人士广泛接触，为自己以后的政治生涯打下牢固的基础。

正当迪玛在老大哥社交界如沐春风时，忽然接到国家安全部门的一通秘电，要她迅速作好准备，立即回国与佩德罗结婚。

迪玛接到这一通秘电，大吃了一惊，她当然是深爱着佩德罗的，也很希望能够很快与佩德罗生活在一起。与此同时，他们也都知道迪玛在老大哥读书是一次极好的机会。迪玛订婚后继续在老大哥完成学业，并设法与老大哥上层建立良好的关系，是他们两个人商量的结果。她在这里所做的一切，可以说都是佩德罗的意愿。现在，忽然有了这样一通秘电，并且提到马上结婚一事，却没有更多的说明，这实在是让她迷惑不解。

即使是不解，她也决定执行。她准备回去问一问佩德罗，她相信自己的手腕和魅力，一定能够再次影响佩德罗改变决定。

迪玛匆匆清理了一下，便要在机场赶，刚刚走下她住的那幢小洋楼，却见楼下早停了一辆本国大使馆的车子，大使走下车来，请她上车。

她当然与大使极熟，所以就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使显得有些慌乱，对她说：“情况非常紧急，上车再说。”

迪玛听了这话，心中打了个突，当时就有一万种设想，却又一点都没有头绪。

上车之后，车子并不是去大使馆，而是直接去机场，但走了一半，车子就停在了一个极隐秘所在，大使请迪玛下车，然后拉着迪玛的手，几步跑到了另一辆车上，在这辆车附近，还停着好几辆车，这些车全都挂的是外交牌照，但并不是迪玛的国家的。

本国大使馆的那辆车在大使和迪玛下车后继续开向机场，几分钟之后，迪玛所乘的几辆车分别启动，向相反的方向驶去。

迪玛觉得不对头，就问大使：“请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使说：“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接到紧急命令，说是有人会对你不利，要求我以最快最可靠的途径，将你送回国。”

迪玛原想再问几句，但一见大使的面色异常严峻，便也就缄了口。

没过多久，车载电话响了起来，大使接过话筒，听了几句。迪玛看到他的面部肌肉跳动了好几次，拿着话筒的手开始发抖。

大使放下电话之后，迪玛便问：“发生了什么事？”

大使欲言又止。

迪玛当然知道一定是发生了极严重的事，而且这件事一定与自己有着极大的关系，所以就又追问了一遍。

大使说：“迪玛小姐，不是我不想告诉你，实在是这件事太严重，我觉得，在你回到安全地点之前，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迪玛是一个颇有性格的女性，她知道自己不久就会辅佐佩德罗治理一个国家，心中早已将这个国家事务当作己任，所以，她便对大使说：“大使先生，我希望你能够想到我的身份，不论是什么样的事，我请你一定告诉我，我以我的未婚夫的名义命令你，现在、立即、将一切告诉我。”

大使仍然是犹豫不决，似乎这件事是极难以启齿的。

迪玛于是命令司机停车，她要在这里下车。

大使无奈，只好告诉她，他们刚才乘坐的那辆车，在前往机场途中，遭到一伙不明来历者的拦载，车上人员被绑架。大使接着说：“我在接到国内的加密命令之后，意识到事情对你极为不利，所以事先做了安排。那辆车可能会出事，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但这件事真的发生了，我还是异常吃惊。”

迪玛首先想到的会不会是国内出了什么紧急的事，大使作了否定回答。

那时，迪玛还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已经料到事情很可能比大使所想要更严重，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现在大使所安排的回国路线，也不一定安全。”想到这里，迪玛立即有了决定，她当即拿起车载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她对着话筒说：“我是迪玛，我有非常紧急的事，需要立即与夫人通话。”

大使等人都不知道她在给谁打电话，也不知道她忽然有了什么样的决定，但已经料到，她心中早已将原计划作了改变，所以惊得瞠目结舌。

迪玛这个电话是打给老大哥总统夫人的，号码当然也是总统夫人给她的，这是一个极特别的号码，有了这个号码，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与老大哥第一夫人通话。结束通话之后，迪玛换了另一辆车，命令其他车辆继续按计划行驶，而她所乘的这辆却改道去了中央情报局。

在中央情报局门口等着迪玛的是小纳尔逊。

小纳尔逊的父亲在老大哥警界有着极高的地位，正所谓虎父无犬子，小纳尔逊子承父业，干得有声有色，目前已经有了极高的职位。这父子两个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曾有过多次合作，每一次都很成功。当然，这是题外话，随便提一提。

小纳当时接到了迪玛，将她引进去，然后又从另一扇极隐秘的门将她送出，直接送上了一架挂着外交标志的老大哥飞机，安全国国。

事后证明，迪玛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对的，她回国以后便知道，拦载她所乘车辆的那伙人，正是桑雷斯的手下，他们没有找到车上的迪玛，于是再次行动，终于将大使等人截住。

桑雷斯的计划宣告失败，佩德罗和迪玛在第二天宣布正式结婚。

桑雷斯恼羞成怒，公开表示，他决不善罢干休，在适当的时候，他要报此仇，将佩德罗赶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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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夫妻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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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过去已经近十年，在这些年中，佩德罗已经掌握了政权。他的确是一位年轻有为的统治者，在迪玛王妃的辅佐之下，几年时间，将国家治理得很好，真正可以说是众望所归，在国内有着极高的威信。

当然，这几年中，桑雷斯始终没有放弃要教训自己的情敌，两国之间的磨擦越来越频繁，不久前点和方法，丰富和发展了马克思主义哲学理论。参见“历，佩德罗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宣布与桑雷斯的国家断交，驱逐了他们派出的外交官，关闭了他们在本国的大使馆，两国正式决裂。

桑雷斯早就想对付佩德罗，只是找不到好的借口，所以长期以来，只是在两国边境搞一些小打小闹的动作。现在，佩德罗关闭大使馆、驱逐外交官潮汐延缓地球自转的假说，对近代辩证自然观的形成起了重，桑雷斯知道后，不仅不怒，反而暗暗高兴，连夜下达命令，向两国边境调去了大量军队。在一个月时间内，这些军队举行了两次大规模军事演习，两次都出动了核弹部队。

佩德罗当然不会视而不见，他同样是一个非常强硬的人。

为了应付可能出现的战争，他一面令迪玛去国际社会斡旋，一面向全国宣布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并向全国武装部队进行了总动员。

这相邻的两国剑拔弩张，战争一触即发。

两国的局势，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大为关注。这其中，最紧张的当然是老大哥，几百年来，在老大哥国内或者国门口进行的战争，应该算是南北战争，除此之后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偷袭珍珠港虽然使他们受到了一定损失，但与其他受战争损害的国家相比，简直就是断胳膊断腿和划破一个小伤口流了点血的区别，正因为如此，他们不愿意这场在家门口的战争打起来。

这种情形其实也不难想象，一个自认为可以统治世界的大人物，他的手下怎么打闹，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这些手下在他的家门口打了起来，那就不仅仅是对他的不尊重，甚至是极大的蔑视，这无疑是对他的一种挑衅，他如果再不管的话，往后，还会有谁肯听他的话？正因为如此，所以老大哥的一些报纸将两国关系的恶化，称为家门口孩子们在闹事。

果然，老大哥在这时出面了，他们利用自己在联合国的影响力，组织了一个调查组，分别进行调停，然后又决定在老大哥的国内举行一次正式会谈，希望能在这次会谈上达成谅解。

佩德罗启程前往老大哥的国家，迪玛王妃就在家里为他紧张，因为这次会谈实在可以说是凶多吉少。

如果说，所有的一切，全都取决于佩德罗的意愿，迪玛一点都不会紧张，她相信他的丈夫有着常人不可及的能力，能够将一切事务处理好。然而，一些事情牵涉国际社会之后，就会变得异常复杂起来，个人的观点意见绝对已经不重要。

迪玛很清楚，这次会谈结果如何，最关键并非在佩德罗身上，而是决定于老大哥和桑雷斯的态度。老大哥的态度，迪玛是非常清楚的，主张对桑雷斯予以惩戒，原因是老大哥并不喜欢这个人，这个人太自以为是，太嚣张狂妄，太目中无人，甚至连老大哥都不放在眼里，老大哥当然会异常恼火了。正因为老大哥抱着这样的态度，所以在会谈时，老大哥一定会给桑雷斯施加压力。

更让人忧虑的是，桑雷斯这个人完全是个无所顾忌的狂人，与另一个世界狂人卡扎菲相比，似乎一点都不逊色。将他逼急了，他定会撞个鱼死网破。

自从佩德罗乘专机前往老大哥，迪玛的心也随着他而去。

迪玛王妃一心牵挂着丈夫，其实还有一个极其特别的原因，这可以说是一项超级秘密，也是一大隐私，除了佩德罗和迪玛王妃以及他们的私人医生以外，世上再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当然，后来我和小郭也都知道了这件事。

因为此事实在可以算得上超级隐秘，我在第一次给白素谈起这件事时，甚至将这一节隐去。但是，白素很快发现我的讲述中有一个极大的漏洞。

白素听我讲这件事时，忍不住就打断了我：“不对，不对，完全不对。”

我当然知道她所说的不对是指什么，但故意装着不明所以：“哪里不对了？事实就是这样的。”

白素一针见血：“当然不对，你说迪玛王妃怀疑他的丈夫不是他的丈夫，总得要有根据，没有根据平白无故地怀疑，就不能算是一个正常人的行为。我相信，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非常关键的事情你没有说。”

见实在瞒不住，我只好告诉了她。

后来，我在整理这个故事的时候，再一次将这个细节隐去了，完稿以后，白素看过，温宝裕也看过，都说这样不行，看到这里，总有差点什么的感觉。我见实在无可奈何，只得又作了一次修改，将这个超级隐私写了下来。

（但愿迪玛王妃不会因此记恨于我。）

故事所记述的时候，正是迪玛成为王妃四年之后，而她和佩德罗结婚已经是差不多十年，他们已经有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在此之前，我一直都以为，这个世界如果要评比感情最好的夫妻的话，第一肯定是我和白素的，我甚至同白素开过这样的玩笑，说除了第一之外，再没有第二了。但见过迪玛王妃之后，才知道，她和佩德罗的婚姻，同样可以称得上是神仙眷属。他们之间的感情确然非常之好，如果不是后来出了点麻烦的话。

这点麻烦实在不能说小，并且极其尴尬，以至于我现在要将这件事写出来时，都有点不知该怎样落笔。

我相信，敏感的读者可能已经意识到这是什么样的麻烦，因为我曾经提到这是一项超级隐私，原是不准备写下来的，但不写下来，故事就无法讲下去。

事实上，在佩德罗获得王位的第二年，他的生理上出了点毛病，当时，他们认为这是因为工作太过繁重，思想压力太大的缘故，以为过一段时间自然会好起来。但事实上，过了差不多一年，这个毛病不仅没好，反而有所加重。有病就医是很自然的事，偏偏这件事极难启齿，更不便于大张旗鼓。

时间一长，这件事当然就影响到了夫妻间的感情。

这种事如果是发生在一般人身上，闹得天翻地覆最后不得不上法院离婚也完全可能，但发生在他们两人身上就完全不一样，他们毕竟都极深地爱着对方，在外人面前，他们仍然是一对极其相爱的夫妻，只是床帏之间，却是极度的苦涩，以至于到了后来，只要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多少都会有一定的心理障碍。

这样一来，事情就更麻烦了。像这一类疾病，本来就与心理上有着极大关系，再产生心理障碍，问题就会更加严重。

佩德罗这次去老大哥的国家，除了参与调停谈判以外，还要抽时间去看一下郝威医生，这个郝威医生是治这种病的专家，在此之前，迪玛王妃与他通过许多次电话，将他们的情况告诉了郝威医生，当然，她原是隐瞒了自己和佩德罗的身份的。

这次去找郝威医生就诊会不会有结果，是让迪玛王妃极度不安的又一个问题。

谈判结束之后，佩德罗便会由下塌的酒店来到本国大使馆，然后通过大使馆的安排，秘密去见赦威医生。

这天早晨，迪玛王妃起床后，便让人送来当天由老大哥出版的几份报纸，她从报纸上知道，谈判已于昨天结束，虽然没有达成任何结果，但也没有进一步恶化的倾向，这种结果也正在她和佩德罗亲王的预料之中，所以，她倒没有什么特别的震动。此时，她在想，今天上午，佩德罗会去见郝威医生。

他们见面的结果会是怎样呢？

这是整个上午都在迪玛王妃脑中转动着的一个问题，这实在是一个极其特别的问题，越想越觉得苦不堪言，心中就像有什么东西剐着一样。后来，她干脆就不再去想了，她知道，有关这个问题，今天的晚些时候，至迟明天下午就应该有答案。

她默算了一下，如果佩德罗见郝威医生顺利的话，他下午就可以回来，晚上八点左右就可到达了，即使时间需要长一点，明天上午也一定会返因。

但是，她万万没料到，这天中午十二点左右，就有人来通知她说，亲王已经回来，马上就可以到家了。

当时，迪玛非常激动，也没有认真去想他为什么会回得这么快，便在家里等着他。

没多久，佩德罗走进了家门，见了她便张开双臂，喊道：“迪丽，亲爱的，你好吗？”

迪玛一见，佩德罗的精神状态特别好，真正可以说是精神焕发。她心中一激动，从坐着的沙发上站了起来，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亲爱的，我真是想死你了。”便向他走过去，但脚步显得有些不自然。

佩德罗并没有注意到她那一刻的犹疑，几步跨过来，将她搂在怀里，深深地吻着她。

自从佩德罗有了病以后，他们之间在任何单独的场合，再也没有这样亲热过了，迪玛甚至不记得，这样的情形已经持续了多少年。现在，佩德罗终于又主动吻她了，她当时激动得几乎昏了过去，实在禁不住，滚热的泪水夺眶而出。

佩德罗感觉到了她脸上的湿润，吃惊地问道：“亲爱的。你流泪了？发生了什么事？”

迪玛冲他羞涩地一笑：“没什么，亲爱的，我是太高兴了。”

她并没有说假话，的确是太高兴了，以前那种极其甜蜜的感觉又回来了，谁会不高兴得落泪呢？但迪玛王妃没有料到，还有更让她兴奋的事在后面。

佩德罗长长地吻过迪玛之后，带来了某种后果，这也是夫妻间亲吻之后必然会有的。有的科学家分析说，人的唾液之中含有某种化学物质，可以刺激人的兴奋神经，所以，男女在亲吻的时候，必然会有另一种生理上的反应，引起性的冲动。

这一吻的后果正是迪玛产生了强烈的性冲动。

这其实并不能怪她，自从佩德罗有了病以外，她已经压抑了差不多三年，这三年来，她过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日子，我不想多费笔墨，读者自可以去想象。现在，佩德罗充满深情的一吻，当然是将她身体之中的性意识吻醒了。

她想对着他喊：“别，别叫醒它，那会让我发疯发狂的。”

她当然没有叫出来，因为那种感觉实在是非常好。

佩德罗在吻过她之后，便将她抱了起来，他们一起走进了卧室，将她放倒在床上，替她除净了衣服……

当时，她可真是发狂了。她饥饿得实在是太久，就像一个十几天没有吃过饭的人见到了美味佳肴一样，当时除了发疯一般吃以外，绝不会想到别的事。

是啊，三年了，这是三年来她唯一的一次，当时是怎样的一种情形，谁都不难想象。

事后，心满意足的迪玛王妃搂着佩德罗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地吻他。当时，她心中对郝威医生充满了感激，心想，应该立即打电话给他，向他表示感谢。

但是，这天下午她并没有时间，因为她一直都和佩德罗关在卧室里，甚至连晚饭也是让人送进来的，他们就像新婚那次一样，疯狂而且饥渴地尽情享受着床第之欢，根本没时间去干别的事情。当时，她甚至有一种感觉，自己的疯狂行动，似乎是想将三年的损失全都在这一天弥补似的。

因此，打电话向郝威医生表示感谢，就成了迪玛王妃第二天起床后所干的第一件事。

郝威医生一接听电话，迪玛就用一种充满感激的口气说：“郝威医生，谢谢你，我和我丈夫非常感谢你，谢谢你治好了他的病。这种感激之情，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语言来表达，请你相信，你对我们有再生之德，我们会终生感谢你……”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郝威医生就打断了她：“很抱歉，夫人，恕我无礼，我至今还不知道你是谁。你知道，我的病人是非常多的。”

迪玛王妃于是报了一个名字，那是她与郝威医生联络时所用的假名。郝威医生听了她的介绍之后所说的话，却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为此，她想了很久，甚至根本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郝威医生对她说：“对不起，夫人，您恐怕是弄错了。几天前，你的丈夫的确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好了昨天上午前来就诊，但是他昨天上午并没有来。”

迪玛王妃听了这话，简直就诧异莫名：“没有去？他与你约好了，但是没有去吗？”

郝威医生说：“是的，夫人，我们约好，上午九点半在我的诊所见面，但直到现在，我也没有见到您的丈夫。”

放下电话，迪玛便有些糊涂起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佩德罗并没有去看郝威医生，可是，他的病却好了。他的病到底是怎么好的？她想，要弄清楚这个问题，只有去问一间佩德罗。

她从卧室出来，下楼到了饭厅，向主管问起佩德罗的去向。

女管家答：“亲王一早就出去了，夫人。”

迪玛听管家这样说，心中又是大吃了一惊。佩德罗作为一国之君，事务确然极其繁忙，尤其是他登上王位以后、大量的时间都用在了工作上，能呆在家里的时间真正是少而又少。但是，无论他有多忙，他们每星期总会有一次共进早餐，并且形成了规律，绝大多数时候，共进早餐是在星期天的早晨，如果这天早餐有非常特别的事，比如要陪国宾或者是在国外访问，那就顺延一天或者几天。这是他们之间的小秘密，就是家中的下人管家，也并不知情。在佩德罗有病的这几年中，在一起共进早餐，就成了他们生活中最大的快乐。

但是，今天却出现了例外。今天虽然是星期二，并非星期天，但却是佩德罗回国后的第一天，他是应该留在家里与迪玛王妃共进早餐的，可事实上，他什么话都没有留下，就独自走了。

迪玛王妃心中觉得一丝不快，但这种不快很快就消失无影了，她想到，他的病毕竟是好了，他们夫妻之间，又会有更大的快乐，这点小小的不快与那更大的快乐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晚上，佩德罗回家后，迪玛王妃与丈夫之间有一次对话，当然，佩德罗回家时已经很晚，但无论多晚，他们都会有一次谈话，谈话的内容可能是国事，也可能是纯粹的夫妻间的闲谈，并没有一定的主题。也没有特别的时间限制，也可能仅仅只是一两分钟，也可能会有十几分钟。这同样是他们夫妻间一种感情交流的特殊方式。

谈话是在卧室中进行的，他们的卧室当然不会是我们通常所能想到的那种卧室，他们的卧室里有一间小客厅，他们就是坐在那间小客厅里进行这场谈话的。

当时，迪玛王妃见丈夫回来，先是主动拥吻了他，然后为他倒了一杯酒，递到他的手上。这些动作已经做了差不多十年，早已经成为他们生活的一部分。

佩德罗端着酒，在沙发上坐下来，迪玛便紧挨着他坐了，然后对他说：“我给郝威医生打过电话了。”

听了这话，佩德罗明显地一愣，却没有说任何话。

迪玛本来想问他为什么没有去找郝威医生，但一时又不知怎么开口，所以就说了这一句话，希望他能够沿着自己的话题说下去。她当然也注意到了佩德罗表情上的变化，但并没有往深处想。

佩德罗没有说话，似乎是等待着她往下说。但迪玛并没有说，而是拿眼看他，他似乎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犹豫了几秒钟之后，反问她：“郝威医生怎么说？”

这时候，迪玛王妃没有任何怀疑，只是觉得这事有些奇怪，所以想弄清楚，毕竟是一个困扰了他们差不多三年的问题得到了圆满解决，她当然想知道，这个问题是怎么解决的。迪玛说：“他说你们约好了见面的，但是，你并没有去，这是为什么？”

佩德罗听了这话，顿时现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我刚刚回来，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将这件事给忘了。你不知道，我今天一整天，简直就没有一秒钟的空闲，我实在是太忙了，忙得连上卫生间的时间都没有，结果，差点尿到了裤子上。”说完，他便顾自大笑起来。

迪玛却没笑，而是迷惑不解地望着他。

他发现迪玛的神情有些不对，便伸出手搂住了她，说道：“对不起，亲爱的，我实在是忙得将这件事给忘了。我向你保证，明天我一定去。”他这话一说，迪玛王纪更是大吃了一惊。明天一定去？他明天去老大哥的国家？这说的是什么笑话，如果他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去一趟老大哥的国家当然不算一回事，可他是一国之君，那他以什么身份去那个国家、如果让老大哥的中央情报局知道的话，会引起什么样的麻烦？再说，他不是已经好了吗？还有必要去见郝威医生吗？

她本想再问下去，但佩德罗伸了个懒腰，然后对她说：“亲爱的，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对我说，可是，我实在是太累了，我们明天再谈，好吗？”

第二天晚上，佩德罗回来得非常晚，迪玛原想继续昨晚的话题，但佩德罗却提起了另一个更重要的问题来。

他说：“桑雷斯通过某一个人来向我暗示，想放弃与我们的敌对，分别从边境撤军，并且恢复互派大使。你说，我们该怎么办？答应还是不答应？”

这的确是一件大事，迪玛听说这件事后，第一反应就是：“你千万不要上了他的当，他可能是在玩什么花招。”

佩德罗道：“我已经命人了解过了，他是真心想同我们讲和。”

他这话让迪玛王妃大为诧异，她根本就不相信桑雷斯会主动和解。

但是，她万万没有料到，半个月之后，事情果然有了出人意料的大发展。

那天上午，她有点事要去办公室。作为王妃，她并不需要上班，但在亲王府中却有她一间办公室，并且有一个专门供她驱使的班子，协助她处理各种必须的事务。

她走进办公室时，发现办公室里所有的人没有一个人在工作，全都围在电视机前看电视，当时，她心中颇为不快，正想委婉地教训他们几句。这时，她的秘书小姐已经发现了她，便从坐着的位于上跳了起来，竟完全不顾礼节地扑向她，一把将她搂住，在她的脸上吻着，嘴里不断叫着：“太好了，太伟大了。”

其他人见了她，也全都站了起来，向她行礼，弄得她莫名所以。

有一点她可以确定，这一切的答案全都在电视机上，所以她便走了过去，站在电视机前。

电视机中，她的丈夫佩德罗正在发表电视讲话。

迪玛来到电视机前时，佩德罗的讲话已经接近尾声了，她仅仅只是听到几句，电视画面已经转了，切入了边境上大量武装军队撤退的画面。

迪玛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坐在那张大旋转椅上，双手撑着下颌陷入了沉思。看来，佩德罗那天晚上与她所说的话是真的；桑雷斯真的准备与他讲和了：如果不是这样，他单方面撤走军队，岂不是要吃大亏？在这一点上，她当然是相信丈夫的。他正年富力强。思维敏捷，绝对不会做傻事。可是，要进行这样的大行动，事前定会经过许多轮的谈判，而她所知的谈判仅仅只有一次，并且那次根本没有任何结果。

她正在想着这些事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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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冒牌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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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玛抓起话筒，听到接线生告诉她，有一位使用特别密码的夫人要同她通话。听说是使用特别密码的夫人，迪玛马上想到了几位身份特别的女性，这些人可以在任何时候与迪玛通话，只要将一个密码报出来就行。当然，能够知道这个密码的人，全世界范围内，不超过十个人，而且都是身份特殊的女人。

电话一接通，迪玛就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她立即就听出，这正是老大哥第一夫人的声音。

第一夫人在电话中先与她拉了几句家常，然后就切入正题：“迪玛，亲爱的，你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可真好，这么大的事，我们事前竟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我的丈夫非常担心你和亲王，他特别让我打电话给你，问你们有没有需要帮助的。亲爱的，我们之间，就像是亲姐妹一样，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我真的非常希望能帮你。”

她当然知道第一夫人这一通电话的用意，其中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虚伪，同时，她还知道，老大哥对这两个国家忽然宣布放弃敌对状态大为紧张。

迪玛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女人，又在国际大舞台上混了这么长时间，对老大哥这样的国家，她可以说是了解进了骨子里。

他们总是唯恐天下不乱，天下乱了，他们这个世界警察才能有事可做，但又不愿世界太乱，太乱就会危及他的利益。有两个国家要在他的家门口打仗，他当然不允许，说不准哪一颗没有长眼睛的飞弹会落进他的家里；现在，这两个国家忽然宣布不打了，要结为兄弟，他就会更加惊慌，因为这两个国家一联合，很可能会联起手来对付他。

虽然明知他们是别有用心，但迪玛毕竟不敢得罪他们，所以将话也说得极其圆滑。就她本人和她的国家来说，是决不敢公开得罪老大哥的，别说是像他们这样的小国家，全世界不知有多少实力超过他们许多的大国强国，也一样要争着和老大哥穿一条裤子，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怕惹得老大哥发火了。

第一夫人在迪玛说过一些讨好的话后，继续说道：“当然，我们姐妹之间，那是没有任何话说的。”

迪玛听了这话，心中打了个突，暗想，我们之间没有话说，难道佩德罗不一样？她想问点什么，还没有问出来，第一夫人就又说：“我的丈夫说，兄弟之间的事，是世上最好说的事，但与敌人握手言欢，那无异于与虎谋皮，结果如何，就实在是很难预料了。”

这显然是话中有话，难道佩德罗有什么让老大哥不满的事？

晚上，迪玛等佩德罗回来，便将第一夫人的话告诉了他，没料到，他听了之后，竟是不屑一顾，冷笑了一声：“哼，自以为是老大哥，侍强凌弱，算什么老大哥？我倒是想看看，他还能得意几天。”

迪玛听了这话，当真是吓得花容失色。佩德罗这样说，是摆明了要与老大哥过不去了，这可绝对不是闹着玩的事。所以，她就想劝他几句，在她看来，邻国的那个桑雷斯实在是个不可交往的人，与老大哥作对，更是大大的下策。

岂料佩德罗听后，竟是一脸的不快，对她说：“政治上的事，以后你少管为好，我自有分寸。”

他们结婚十年来，这是佩德罗第一次以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明显是要她不再过问政治的意思。而在此之前，无论是在公开场合，还是在官场之中，佩德罗从来都不隐瞒自己对她能力的欣赏，事实上，自他正式登上王位以来，迪玛王妃真正给了他极大的帮助。而现在，他却对她说，这些事你最好不要过问。

迪玛王妃听了这话，当然是生气了，这气生得还不小，当即就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竟懒得与他打招呼，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

佩德罗当然知道迪玛生气了，在王妃进入自己的房间，正要将门关上时，他挤了进来，一把将王妃搂住，不断地亲她，向她道歉，一次又一次地吻她。

迪玛王妃当然不是一个不顾全大局的女人，她见丈夫如此对待自己，心顿时就软了下来。

接下来，当然是发生了世上所有夫妻间都会发生的事，这种事本不应过于渲染，渲染了便未免有卖弄色情之嫌。

（其实，当今流行的一种拳头加枕头的把戏，我也是极讨厌的，自己笔头子不硬，又怕写出的东西不能吸引读者，就硬塞进一些下三烂的佐料进来，真正是将肉麻当有趣，要多恶心有多恶心。但是，有些事情并不能一概而论。比如同时写两性间的情爱关系，有些确然与整个故事有着极大的关联，割舍不得，否则整个故事就失去了连惯性，那又当别论了。现在，我所要写的事，就正是这一种情形，这话听起来极端矛盾，读下去，自然就会理解。）

下面我所要写出来的，正是这一对夫妻在床帏间所发生的事，为了使得这篇故事尽可能地干净，有些方面，我自然会写得简略，但有些实在不能简略的，自然就会详细一些了。

自从那次以后，佩德罗的病就完全好了，这是我们早已经知道的。那次是他们夫妻间三年来的第一次，当然，现在我要写到的这次，也并非第二次，中间原应该有，只是与本故事没有太大关联，所以我没有提到。这次却毕竟大大不同以前，因为这次以后，迪玛王妃心中产生了一个极大的疑问，这个疑问大得竟连她当时也会吓得发抖，可见其疑问之大且突然，绝对超出她的想象无数倍。

闲话少说，我还是来介绍迪玛王妃产生这个疑问的过程。

那时，他们之间闹了结婚十年来的第一次矛盾，迪玛王妃生气了，一个人走进了卧室。佩德罗立即跟了进来，搂住她，一面亲吻她，一面向好道歉，于是，他们又和好了。

和好以后，佩德罗便以动作表示要有更进一步的亲热，迪玛王妃自然也不会反对，她已经耽误了三年时间，这三年是已经无法挽回的了，所以，现在的每一次对于她来说，可以说都极其珍贵，因为实在无法预料，佩德罗是否会旧病重犯。

（写到这里，我几乎想将这一段略过，或者是以别的方式来代替，但试了几种办法，实在是不行，便只好硬着头皮写下去。至于读者在读到这段时会怎么想，我实在是无法想象。）大凡在这方面有点经验的人都知道，这种事是要讲究一定程序的，其实有许多教科书在教人这方面的知识，但书本的东西，如果不经过实践，就毕竟是一种理论，与实际可能相差十万八千里。即使是有着丰富的实践经历，但这种事，一万个人就有一万种特点，每个人的特点不同，别人是根本不会知道的。

佩德罗在进行这项功课的时候，似乎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那就是迪玛王妃刚才生过气，而且是生了很大的气，在这种情形之下，作为女人，她的情绪一时之间很难调动起来。

虽说她是同意了，但作为佩德罗，就应该做一些特别的工作，要比平常更温柔更体贴才行。

但是，佩德罗在这方面竟像是个大外行，此时的他，竟性急得如同一个经历初夜的童男子，努力了半天，竟不得要领，急得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迪玛王妃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便提醒他说：“吻我。”

当然，作为女人，哪怕她贵为王妃，也还是女人，女人总是非常含蓄的，在这种事上，毕竟不可能像男人一般大张旗鼓，所以她仅仅只是告诉他两个字：“吻我。”

如果是一个有经验的男人，在这种时候就会想到，吻其实有许多种方法，同时也有着许多种部位。在有关这种事的各类教科书上，全都写得明明白白，女人的敏感部位并不仅仅是在唇部，唇部只是其一，还有一些其他特别的部位，比如耳垂。

迪玛王妃说出那两个字，原是想提醒他吻自己的耳垂，因为她知道，那是佩德罗最喜欢吻的地方。

迪玛王妃长得非常漂亮，前面我们已经很简略地提过，但有一点没有提到，这里不妨作一补述。

世上漂亮的女人很多，但每一个漂亮女人，都有着与众不同之处，有的是鼻子特别，有的是嘴唇特别，有的是手指特别，而迪玛王妃这些部位固然漂亮，可最漂亮的，还是她的一对耳朵。她的一对耳朵，形状当然是极其有美妙，更让人觉得妙不可言的，却是那一对耳垂，那一对耳垂很大，看起来也很厚很有肉感，同时又会给人一种极薄的感觉，觉得红润透明。

尤其是那耳朵的颜色，颇能引人遐思。

（后来，我与她正式见面，也曾特别注意过她的耳垂，那颜色确然是很特别，当时，我想到小时候玩的一种小游戏，就是将一些萤火虫抓在手上，然后将手举起来，这时，从手指的缝隙之中看自己的手，这只手就成透明的了。我在观察迪玛王妃的耳垂时，产生的就是那种感觉，那的确是一种能够引人遐思，令人愉快的感觉。）正因为她有着这样一对特别的耳朵，所以，他们每次床帏秘事的时候，佩德罗都要长时间吻她的耳垂，她也会在这时候极度地兴奋起来。

每次，佩德罗都会对她的这个部位赞美不已，有几次，她甚至跟他开玩笑：“既然你是那么喜欢这个部位，明天我干脆去找个外科医生，让他将它割下来，制成标本，让你挂在胸前如何？”

她第一次这样说的时候，佩德罗竟然大惊失色，以为她是当真的。她于是一笑：“你放心，我可不是那个疯子画家梵高。”

这样一说，佩德罗心中释然。他也知道那个有关疯子画家的故事，据说有一个女人赞美画家的耳朵长得美，画家于是拿来一把刀，将自己的耳朵割了下来，当作礼物送给那位女士，吓得那位女士当场昏了过去。

正因为他们之间有过如此之多与耳朵有关的故事，所以，她才只是说了那两个字“吻我”，在她看来，这是根本不用多说的，因为这实在是他们之间最明白的事。就算她不提醒，他原也是应该这样做的。以前，他一直都主动做着这件事，且乐此不疲。后来因为有三年时间的变故，就算他忘了，经她这一提醒，他也应该想起来。

然而，他的行为令她大失所望。

迪玛大失所望并非佩德没有吻她，他吻了，真正像某些小说家常用到的句子，将他那两瓣热唇，吻遍了她的全身。他确然是非常温柔非常投入地吻遍了她的全身，最先从她的额头开始，依次而下，吻她的睫毛，吻她的鼻子，吻她的唇，吻她的下巴，吻她的颈，吻她的胸……

但是，他吻遍了她全身所有他认为该吻的地方，就是将一个他最该吻甚至根本不用别人提醒就会吻的地方漏掉了，那是一个他绝对不该漏掉的地方，而且，那原本就是他最乐意吻并且万吻不厌的地方。可是，他偏偏就是将这样一个极其重要的地方给漏了。

有关后面所发生的事，不必再多费笔墨了。这一个晚上，两个人，尤其是迪玛，心中觉得极其无趣，那是肯定的。

迪玛那时正因为不得趣，所以心绪大乱，根本就无法正常地思考，许多的事，都是第二天想到的。

现在，我们就来说一说她第二天所想的事。

事情也是极其的凑巧，这一天正好又是星期天，原本是他们该在一起共进早餐的时间，自从那次以后，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星期天，这几个星期天，佩德罗也井非因为有着什么急切的事情，但是，他们竟没有一次共进早餐。有几次，迪玛王妃忍不住想提醒他，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这个星期天的早晨，迪玛王妃醒过来，见佩德罗已经不在身边，便料到他定是又离家走开了。她甚至还不是很愿意肯定，便喊来管家，问过之后，知道他果然是走了。

许多无趣的事凑在了一起，迪玛王妃便连床也不想起，静静地躺着，一边想着心事。人在这样想心事的时候，不会有着一个明确的目标，往往是想到哪算哪，最关键一点，还要看当时的心情，心情好的时候，想的事情可能就全都是好的，心情不好的时候，想的事情也就都是不那么好的了。

迪玛王妃此时的心情可想而知，不说是坏到了极点，那也是够坏的了。

自然而然，她想到了昨天晚上那场床帏之战，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就非常恨他，恨他为什么不吻她的耳垂。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冒出一个想法来。这个想法来得极其突然，似乎根本就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是刚刚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也是惊了一大跳。这决不是一般的形容，而是确确实实惊了一大跳。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她原本是很安静地平躺着的，随后，她便从床上一跃而走，果然是跳了起来。

她当时的想法其实也是非常简单而且自然，换了别人，可能也会冒出这样的想法。她的想法是：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竟不像是我丈夫似的。

这种话，我们在日常生活中经常能够听到，一个丈夫因为偶而没有理解妻子的意图，妻子便可能责道：“你完全不像是我的老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竟不知道我心里在想着什么。”

迪玛王妃当时的想法正是沿着这样的轨迹冒出来的。刚冒出来时，她并不以为意，后来，这个想法接着又冒了几次，使得她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那个人果然不是她的丈夫，否则。

他绝对不会吻遍了她的全身却独独不吻她的耳垂。这件事与做爱手段无关，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也同样无关，唯一有关的只是一个人的习惯。

喜欢自己的耳垂被吻，那正是她的习惯；而喜欢吻她的耳垂，也正是她丈夫的习惯，这种习惯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她不知道，或许是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发现这样一种方式能够取悦于对方，于是便乐于使用，久而久之，就成了两个人的习惯了。

曾有过一个小故事，很能说明这一习惯的形成。

故事说的是一对极其相爱的夫妻，两个人原本都是极喜欢吃肉的，却都不喜欢吃鱼，但是，介绍他们认识的人有心与他们开了一个玩笑，分别告诉他们，对方极喜欢吃鱼，不喜欢吃肉。后来，两人分别问到对方喜欢吃什么，他们竟不约而同都说喜欢吃鱼。妻子听了丈夫的回答，心想，他果然喜欢吃鱼，为了满足他，我牺牲一回又算得了什么？丈夫也想，既然她喜欢，我也就喜欢，关键是她喜欢，这才是最重要的。于是，两个人总是买了鱼回来吃，虽然自己是极不喜欢的，却装出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许多年后，那个介绍人又来了，见他们天天吃鱼，似乎一点都不厌，就说：“你们两个不是都最不喜欢吃鱼的吗？如今怎么天天不断鱼？”两个人不约而同答道：“我们喜欢。”他们是真的喜欢了。

这就是习惯。总之，迪玛王妃和佩德罗在一起生活了差不多十年，他们之中或许真的都有那样的习惯，或许在一开始只不过因为其中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自然也就喜欢了。

但是，现在这个人却不喜欢吻女人的耳垂，这也是习惯。

迪玛心中冒出这个人不是自己丈夫的念头，正是因为这样一个习惯。这个习惯是极其隐私的，除了当事人之外，别人根本不可能知悉。

有了这样一个想法，迪玛王妃的思维就改变了一个方向，以前，她是看一眼就认定那个人是自己的丈夫，所以不会产生这样一些想法，现在，她忽然想到他或许不是自己的丈夫，便开始为这个想法找证据。

只要有心去找，证据是不会不存在的。

佩德罗原本有性功能障碍，这种病已经困扰了他们三年之久，其间也找过医生吃过一些药，但没有任何效果。

迪玛王妃并没有因此放弃努力，她甚至打听到那个名叫郝威的医生是治这种病的专家，经他手医治的，有许多人恢复了功能。于是，她便假冒了一种身份与郝威医生联系，并与佩德罗商量好，趁会谈结束后去看郝威医生。佩德罗实际上是准备去的，他甚至与郝威医生通过电话。但事实上，他并没有去。

佩德罗没有去看郝威医生，他在会谈结束后就很快赶回来了。

迪玛见到回来的佩德罗，发现他的病不治而愈。

为什么？因为这个不治而愈的佩德罗不是她的佩德罗，而是一个冒牌货？

后来，她甚至问起过郝威医生的事，她想他告诉自己，他为什么改变主意了。这时，她才想到，她提起郝威医生时，他似乎大吃了一惊，当时，她以为真像他所说的，将这事给忘了，现在她才意识到，原来他是个冒牌货，一个冒牌货当然不会知道他们与郝威医生的那个约会。

他说，你放心，我明天一定去看他。

当时，迪玛王妃便觉得这话回答得极怪，却没有往深处想，现在，她用的是另一种思维方式，是要通过各种迹象证明他是个冒牌货，自然就想到了这句话，他说这句话原来并非要去那个老大哥的国家看郝威医生，而是误以为她提到的郝威医生一定在自己的国家。当时，他不肯就这件事多说，一定是想第二天派人去了解一下，然后再与她说。但事实上，他根本不可能了解到有关这个郝威医生的任何情况，所以第二天晚上他回来极晚，而且在以后的几天时间里，也尽量找出一些话头来，不让她旧话重提。还有，关于共进早餐这件事，就算他一时忘记了，但不可能在长达一个月时间里连一次都没有想起来。

在他有可能是个冒牌货的想法冒出来后，由这个人竟然不喜欢吻女人的耳垂想开去，她忽然发现，在性习惯上，目前这个人与她所熟悉的佩德罗的确有着许多的不同。首先一点，他比佩德罗更多花样，真正可以说是花样叠出，佩德罗当然也喜欢玩出一些花样来，但远没有这个人多，而且。佩德罗即使玩再多的花样，总有一定的规律性，可面前这个人的规律却是不断地变化，细想起来，似乎每一次都全然不同。

有关这些，迪玛王妃在一开始就似乎应该发觉的，但人的感觉就是如此麻木，如果认定某一件事是对的，很可能就会连带将其他事也肯定。

关于眼前的这个佩德罗是冒牌货的想法，她是由极隐私的方面想到的，读友们看到这里，也一定知道我为什么不可能将这一节跳过的原因，跳过这一节，就根本无法说明一个极其重要的事实。

正是由于这一发现，迪玛王妃便推而广之，再去想其他的方面。

其他的方面当然不是没有露出狐狸尾巴来，实际上，可疑之处同样多，只是不大为常人所注意而已。

以她对佩德罗的了解，知道他一定不会与老大哥作对，在这一点上，他们俩人的观点始终是一致的，一是他们根本没有这样的实力，二是他们就是想作对，于自己本人或是于国家，都没有任何好处，与老大哥搞好关系，借助他们使得自己不断发展，这倒是上策。然而，这个冒牌货却对她说：“老大哥？自以为是老大哥，恃强凌弱，算什么老大哥？我倒是要看看，他还能得意几天。”

佩德罗一直以迪玛为荣，认为她是他在政治上最得力的帮手；而这个冒牌货却对她说：“政治上的事，以后你最好是少管为好，我自有分寸。”为此，他们闹了一次大矛盾。

邻国那个政治狂人，为了强占迪玛，用尽了手段，在没有得逞的情况下，不惜动用手中的权利，准备用几万甚至更多人的血肉之躯来报此仇，这可以说是真正的国仇家恨，可他竟会在一夜之间，与人家握手言欢。

在有了这样的想法以后，她当时的惊骇程度，简直就无法用笔墨来形容。

冷静下来以后，她又将所有的事从头至尾想了一遍，更加认定这个人是冒牌货，认定以后，她就想揭穿他，然后从他口中搞清楚，自己丈夫的下落。

要揭穿他，仅凭她的力量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于是，她自然而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在这个国家仍然手握重权，他一定能够帮助自己。再一想，此事不妥，就算她父亲相信了她，可是，其他人是否也相信她？如果其他人不相信，这个冒牌货就还是亲王，仍然大权在握，就可以利用手中的权利，将她和她的一家处死。

还有，他和那个政治狂人狼狈为奸，到底是什么目的？这个掉包计，是不是那个政治狂人搞的什么阴谋？如果是的话，即使揭穿了他，他身后的那个政治狂人仍然无损，于事何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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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绝世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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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玛王妃在认定目前的丈夫是个冒牌货以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对他的身份已经有了怀疑的迹象，这充分说明，这个女人相当不简单。紧接着，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仅凭自己或者加上父亲的力量，也无法将这个冒牌货的面目揭穿，如果真那样做，说不定不仅于事无补，还会使得事情更加糟糕，这就更加不简单了。

世界上大约有三十亿女人，如果这些女人遇到与迪玛王妃类似的事，至少会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女人会惊慌失措，最后惹出大麻烦。

但迪玛王妃毕竟不在这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之列，她是一个异常特别且杰出的女人，后来的事实证明，如果不是如此，她很可能早已被灭口了。可以肯定，如果没有这个杰出女人的聪明机智，这个大阴谋在极大程度上可能会成为事实，那么，我们今天的社会毫无疑问就会是另一个样子。

当然，这些全都是后话。

却说当时，迪玛王妃在对现在的佩德罗（为了记述方便，我仍然称其为佩德罗。仍然称其为佩德罗有几个理由，一，有关他是冒牌货这件事，仅仅只是迪玛王妃的怀疑，并未经过任何证实，不好定论，如果是迪玛王妃有了妄想症呢？这种事似乎也有存在的可能；二，单是真佩德罗被人在不知不党中掉包这件事，以我当时看来，也是大可以打上一个问号的，制造这次假冒事件的人，去哪里找到一个如此相像的人？像得甚至连佩德罗的妻子都分辨不出，即使是双生子，相处的时间长了，也一样可以分辨出的。以后，随着事情的发展，如果真的证实了此人是假冒的佩德罗，而真佩德罗能够重新出现的话，那么，就在佩德罗的前面加上一个真字，以示区别，特此说明。）产生怀疑之后，就开始有意地观察他，越观察越发现他是冒牌货。在此，我不再一一列举。

接下来的一个问题就是怎么办的问题。

迪玛王妃曾设想过许多办法，比如利用自己国家的警察组织或者国家安全部，他们之中很有一些能人，要想查清佩德罗的真实身份，应该不成问题。

虽说不成问题，却也有一个问题，佩德罗现在还是一国之尊，他有权指挥这个国家的任何一个机构中的任何一个人，如果迪玛王妃要想动用这个机构来调查他们的最高领导者，那将会是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最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她心中一点底都没有。

这个设想否定以后，她便想到了第一夫人，表面上看，她与第一夫人的关系确然不错，而且，佩德罗的身份对老大哥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如果佩德罗果然是桑雷斯的手下，那么老大哥当然乐意将这个阴谋揭穿。她甚至有理由相信，老大哥的那个中央情报局一定可以办成这件事。

但是，在老大哥办成这件事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别的无法估计，有一点她现在就可以想到，自己的国家从此就会完完全全为老大哥所控制。

而且，这件事如果闹出去，将会是世界上一桩最大的丑闻。

由此，迪玛主妃想到，要办这件事，只能找那种自己信得过的人，或者至少也是可以替自己保密的人。

这时候，她就想到了私家侦探。私家侦探不为任何一个国家服务，他们只为钱服务，只要给他们相当的钱，他们的嘴就会比石头人的嘴还紧。我说迪玛王妃这个人了不起，似乎没有任何谥美之词，那是因为她的确是了不起，在这样的时候，还能心思如发，将每一个细小的问题都想到了。正因为如此，在这件事结束以后，我们成了非常要好的异性朋友。说实话，自从我与白素结婚之后，虽然也曾结交过一些异性朋友，但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如此佩服如此景仰。后来，我在与白素谈起她时，白素似乎平生第一次对我不放心起来，甚至有点酸溜溜地说：“罢罢罢，我看我还是效法古人，主动上门。将她接回家来为妙，不然，这个家可能就不再是我的家了。”

这自然是调侃的话，虽然我对她有着一种非常特别的感情，但却绝对没有想过要将她纳为妾，那其实是屈她太甚了。

闲话就此打住，却说迪玛王妃拿定这个主意之后，便找来了世界各地一些有名望私家侦探的相关资料，经过几天的研究对比，她最后选定了我的好朋友小郭。当时，她便给小郭打了一个电话，也是非常的巧，那天小郭刚好在。

当时，她对小郭说：“我有一件非常特别的事想委托你，请你相信，钱不是问题。”

小郭听到她后来那句话的时候，不禁皱了皱眉，他开私家侦探社，钱当然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方面，但他并不喜欢那种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语气，有好几次，他向我提起：“有许多人一开始就说什么钱不是问题之类的话；似乎我不是人倒是鬼了，他拿了钱来，是让我为他推磨的，真是把人气死。”

按小郭的说法，这种案子，他多半都不会接，说不定当时就将电话给挂上了。但这一次是个例外，问题的关键还在于她说了前面那句话：“我有一件非常特别的事想委托你。”小郭和我一样，也是一个好奇心极强，爱管闲事出了名的人，只要是特别的事，他都有兴趣。当然，他也不会那么轻易就上当，人家说是特别的事，他就认定了特别。

所以，他当时问道：“请问小姐（应该是夫人或者王妃，但当时他根本不知道她的王妃身份，这个称呼是不可能用上，而她的声音又的确年轻动人，极富磁性，自然就让他想到这是一位二八佳人了。他们当时是用英语交谈，英语中，将所有的女性称为小姐，倒也不为错），你刚才说有一件非常特别的事要委托我，能不能告诉我，那究竟是一件什么样特别的事呢？”

迪玛王妃就说：“当然可以，如果不告诉你，你怎么进行？但是，现在不行。”

小郭听了这话，不说兴趣一落千丈，至少也是减了一大截，接着，他完全是出于礼貌地问了一句：“对不起，小姐，我该怎么称呼你？”

迪玛王妃说：“如果你答应我的话，我自然会告诉你。”

这个人神神秘秘，小郭的兴趣又增加了一点：“可是，我如果不答应你呢？”

接着，迪玛王妃说了一句话，就将小郭同这件事扯上了关系。

迪玛王妃说：“那么，我可以去找其他人。我手中有全球差不多四百家私家侦探的资料，而我认为有能力接受我的委托的，也在十个人左右，我相信另外的九个人中，对这件事感兴趣的不会连一个人都没有。”

事实上，迪玛王妃的第一个电话正是打给小郭的，小郭是她的第一人选，但如果她不说这几句话，小郭也不会将她太当一回事。但这几句话说得实在是太机智太能让小郭受到鼓舞了。她说她研究了四百个私家侦探的资料，小郭无法确认真假，但她说可以接受她的委托的，全球只有十个人，那同时也说明，全球范围之内，可以称得上十分出色的私家侦探，确然只有十个人左右。她给小郭打了电话，就说明她认为小郭是这十个人之一，也说明她是有眼光的；接着，她又说：“我相信另外九个人中，对这件事感兴趣的不会连一个人都没有。”这句话表面看来是对前面一句话的解释，仔细一想，却别有深意，表明她还没有与其他九个人联络，小郭正是她心目中的第一人选。这实际就是拍了小郭一个大马屁，拍马屁能拍到如此程度，这样的人，全世界恐怕也找不出多少。

跟这样的人合作，又岂不是一件乐事？

小郭在听了她这句话之后，心中就想：有着一颗玲珑如此的心和一张伶俐如此之嘴的人，就算是上一次当，也还是值得的。所以他毫不犹豫就说：“行，你说吧，我们在哪里见？”

迪玛王妃当然不能在自己的家里见他，甚至不能在自己的国家见他，所以，她的安排极之特别，让小郭转了一次飞机，再转一次飞机，然后去一家酒店。小郭到了那家酒店之后，见到的并不是她本人，而是一张电话留言。总之，见面的过程非常复杂，仅仅是这一趟，小郭用着迪玛夫人的钱，几乎是将整个地球转了一圈。

过程虽曲折，但也没有太多新奇之处，提过则算。却说他们最后见面，却是在南美一个国家的一间极其陈旧普通的小旅店里。当时，小郭见了那家小旅店，心中顿时大为后悔，觉得在这样一家旅店里约见人的人，绝对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说不准，连他这次来见她的旅费都付不起也大有可能。那一刻，他甚至想到过调头走开。但转念一想，千辛万苦，来也已经来了，总该见一见才能甘心。

小郭到了指定房间，里面却没有人。这再一次让他觉得大不痛快，心想，我跑了多少万里，到这里来见你这个不知有着什么古怪的女人，至少，你也应该在这里等着我才是，谁知等着我的却是另一个电话留言。当时，他就拿定主意，等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一到，仍然没见人来的话，立即就走。

可是，三十分钟到了，人并没有来。小郭原是想一走了之的，转念一想，数万公里我也跑来了，三十分钟我也等了，又何必急在一时？我倒是要看一看，这个女人到底玩的什么把戏。

这样一想，他下了决心，干脆在床上躺了下来。

迪玛王妃是什么时候，怎么进来的，他竟一点都不知道，待她开始向他说话的时候，他才看清，她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当时，他向她看了一眼，这一眼真有点让他哭笑不得，迪蚂王妃的那一身装扮，极其普通，甚至可以说是极老土，当时让他想到了中国人常用的一个词：村姑。

迪玛王妃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问他：“让你大吃一惊，是不是？”

小郭的确是大吃了一惊，但听她一开口，竟说的是一口非常纯正的美国英语，这就又让他大吃一惊了。他决没有想到，一个像她这样土的女人，竟可以说一口如此纯正的英语。

迪玛王妃续道：“我说过我们一见面，我就会告诉你我的身份，但看你这样子，等我说出了我的身份，你就会更大吃一惊了。我是迪玛王妃。”

一时间，小郭的脑袋没能转过弯来，所以问了一句：“你说你是谁？”

她说：“我是迪玛王妃。”接着，她说出了那个国家的名称。

当时，小郭倒不是大吃一惊，而是想大笑出声。他原想说：“如果说你是一个王妃的话，那么，我就该是美国总统了。”

迪玛王妃有着极强的观察力，她仅仅只是看了小郭一眼，立即就知道小郭并不信她的话，那时，她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千辛万苦找来的这个人，会不会是个中听不中用的花拳绣腿？

但既然将他找来了，总得试他一试，便对他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话，不过，我没有过多的时间给你来弄清这些问题。这是我的护照，你可以自己看。”

小郭接过她的护照，这本护照证实她的确是迪玛王妃。他仅仅只是看了一眼那本护照，然后就在房中踱起步来。

迪玛王妃说：“我可以告诉你，这本护照是假的，是我花钱买来的。”

小郭并没有再看那护照，而是还给了她，然后对她说：“你所要委托我的事，有关你的丈夫，我的印象中，他好像是佩德拉亲王，对吗？”

他这几句话一说，迪玛王妃马上就有一种自己找对了人的感觉，但她还不敢轻易就将那件事说出来，而是问他：“你为什么这样说？”

小郭又在房中踱了几步：“其实这非常简单，你身为王妃，身份之高，除了亲王本人之外，可以说无出其右，像你这样的身份。要做任何一件事，可以说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又何须如此大费周折？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你要瞒住什么人。如果你现在所做的事，你的丈夫知道的话，那么，你就可以轻易瞒住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根本不需如此大费周折。如果你的丈夫不知道，你在你的国家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那就根本瞒不住他。所以，你要瞒的人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的丈夫。”

听到这里，迪玛王妃站了起来：“对能够找到你，我感到非常欣慰。但是，由于我的特殊身份，我不能在这里太长时间，也因为有许多事，我不便当面对你讲出来（她这话暗指的就是有关隐私的部分，面对一个陌生人讲述这些，确然是一件极为难堪的享，同时，她又毫无保留他讲出了这些，说明她的与众不同，能做到这一点的女人，让人钦佩之至），我要委托你的事，以及与我联络的特殊方法，我都录在这盘磁带上，你听了以后，自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这些是你目前的费用，以后的费用怎么付给你，你可以在适当的时候告诉我。”

小郭接过她的磁带和一张旅行支票，迪玛王妃与他握了握手，告辞走了。

她走了以后，小郭便开始听那录音带，当时，他是戴着耳机躺在床上的，可听了才几句，就从床上跳了起来。

当然，他所听到的内容，上面我已经全部记述了，在此不再重复。

知道事情的全过程之后，小郭按照特殊的方法，与迪玛王妃联络了一次，告诉她：“你的委托我接受了。”

迪玛妃王妃说：“很好，我确然没有看错人。从现在起，你将那卷录音带毁掉，然后就可以行动了，我不可能给你提供更多的帮助，凡事你自己当心。”

小郭听她这样说，更加清楚地看到，这个女人确然有一颗玲珑心。

后来，小郭在我的家里向我介绍整件事的时候，正是我们从天一庄园回来的时候，在此之前，白素为了救红绫和我，一直都强打着精神，差不多四十个小时没有睡觉，如果在二十年前，这当然不算是一回事，可如今，毕竟是年龄不饶人，更加上这四十个小时中，她的精神高度紧张，体能消耗实在太大，所以一回来就睡下了。小郭因为所要讲述的事中涉及到房中秘事，自然是少儿不宜得紧，所以要求我将红绫支开了。这次谈话，原本应该有第三个人，就是这件事的大主角迪玛王妃。但是，事情实在是太特殊，迪玛王妃的身份又决定她不可能神秘消失太长时间，所以不得不给小郭的公司留下个隐语电话后回国了。

那时，夜已经根深，我们两个人坐在客厅中，各自手中端着一杯酒。小郭介绍到这里时，情不自禁就说出了上面的一句话。我当然听出了她这句话中有着对那个王妃大为欣赏的成份，那时，我还没有见过王妃，对此人的了解仅仅只限于小郭的口头上，听到小郭已经无数次表露出对她的钦慕赞赏之情，我却颇不以为然。

也许是多年形成的习惯使然，只要有人在我面前赞美其他女人的时候，我多半都会不以为然，因为我大多会将其提到的女人与白素相比，在我看来，要论玲珑、机智、敏锐、美丽温柔等，根本就无人能出其右，至少是多年来我还没有发现一个。这时，我自然再一次想到了白素，而小郭对白素也是极其敬重的，现在说到这个迪玛王妃的时候，倒似乎此人与白素相比大有胜出的意味，就让我心中颇为不服。当然，后来我与迪玛王妃有了较多的接触，也便相信，小郭的眼力确然不俗。若定要拿白素与这个女人相比的话，相同之处也实在是太多，最大的不同是白素身上有着一股江湖豪气是迪玛王妃所没有的，而迪玛王妃身上有着一股高贵的贵族气，白素又是远远不可及。

话题扯远了。却说小郭在这一声赞美之后，停了下来，然后问我：“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想法我心中早已有了：“首先，当然是要确定这个佩德罗究竟是不是真的佩德罗。”

小郭起身，给我们的杯中加了酒：“你有什么好主意？”

我应道：“数学上倒是有一种求证方法。”

小郭这些年是越来越精到了，我的话刚出，他就接过去说：“要求证A是否等于B,那么，就求证A加B是否等于二A，或者求证A减B是否等于零，A除B是否等于一。还有一种方法就是已知A等于C,那么，就求证B是否也等于C。”

他这样一说，我就知道他早已做过了大量的求证工作，而这项工作也一定没有成绩，否则，他就不会来找我了。

我于是说：“应该还有一种设想和一个推论。”

小郭原是准备喝酒的，杯子拿到了唇边，又放了下来：“愿闻其详。”

我道：“设想是，这个佩德罗的确与桑雷斯有着极大关系，或者说是桑雷斯正在下的一盘棋中最关键的一颗棋子，那么，他们之间一定有着极为秘密的接触，在他们的关系上做点文章，应该有一定收获。”

说到这里，我拿眼去看小郭，他却问：“还有一个推论呢？”

我先喝了一口酒：“一个推论是整个计划经过了长时间的周密策划，所谓的边境挑衅、大规模军事演习以及大兵压境等，都只是虚张声势，桑雷斯再无所顾忌，不可能不想一想国际社会对此事的态度。他明知国际社会不会允许他如此胡作非为，却仍然一意孤行，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那次所谓的调停会谈，这是他实施掉包计划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

小郭听我如此说，连忙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一下又一下鼓起掌来。

我当然看出了他态度上的特别，所以问：“有什么不对吗？”

他道：“对，都对，太对了。不过，我原以为，卫斯理一定比我郭则清高明千百倍，现在看来，也只不过一个重量级，伯仲之间尔。”

这话一出，我当然就明白了，我所说到的一切，在他听了录音之后，也都想到了，甚至远不止想到这么简单，他一定非常努力地去求证过，求证的结果自然也已经清楚，他来找我这件事，可以说明一切问题。

小郭当然也知道我明白了一切，所以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身体往沙发上一靠后，再说话时，声音似乎有点不那么正常。

他说：“我最初接触这件事的时候，以为这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因为有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而且，只有这样一条线索，那就是桑雷斯对迪玛王妃由极度的爱转化成极度的恨。这种事，如果仅仅只是听人说起，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因为桑雷斯怎么说都是一国之君，他的国家再小，也还有几百上千万人口，就算每一万人中有一个美女，他也还有几百个的选择余地。他完全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女人如此大动干戈。但这个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匪夷所思，几百个美女加在一起，也可能顶不上一个人。我在见过迪玛王妃以后，立即就认定，桑雷斯是要不惜一切得到迪玛，所以才会搞出这么个计划来。”

他说这些时，我立即就想到一点，那就是，如果他的这一假设成立的话，那就说明桑雷斯是一直都深爱着迪玛王妃，且始终不渝，为了得到迪玛王妃，他设下这一毒计，以一个假冒的佩德罗亲王来取代真佩德罗控制他的国家，只要假佩德罗的根基稳定以后，就会将迪玛王妃献给桑雷斯。这个假设是建立在一个更大的假设之上的，这个更大的假设就是：这一切，全都是桑雷斯所为，而他之所以干下如此勾当，正是出于对迪玛王妃的爱。

事后再仔细推敲这一假设，其实不难发现，这一假设真可谓漏洞百出。至于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漏洞，写书人有意卖一个关子，留给诸位自己去想，想不出来也不要紧，等到我发现这些问题时，自然会解说清楚。

现在我已经知道，小郭正沿着这样的假设做了大量的求证工作，但显然是没有任何结果。而我当时也认定他所走的路是对的，如果真像小郭所说，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见了迪玛王妃这样的女人会不动心，而我当时却想，这个女人或许是一个较白素略为逊色，但也是可以称作人间尤物的那一类。这种女人，真正是可遇不可求，围绕着这样的女人，会演出一些什么样悲喜剧来，实在是一件极难预料的事。有关迪玛王妃的故事，就是其一。

那时，我所想到的，就如做一道数学题一样，小郭的路是走对了，但中途出了问题，或者是求证方法错误或者是计算错误，总归是有了错误，才会导致一个同样是错误的结果。

确定了这一点，我便对小郭说：“你将调查的全过程说一下，一点都不要漏掉，每个环节每一个细节都非常重要。”

小郭看了看我，似乎对我的话有些不以为然，因为我的话中有着对他不信任的成份。他说：“事已至此，说实在话，我有些怀疑我的根本方向走错了。既然你一定还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也不妨说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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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求证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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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郭在听了迪玛王妃留给他的录音带之后，立即就想到了我所说的一个设想和一个推论，当时，他觉得此事固然极其奇特，但要查清楚却也不是一件难事，所以非常自负。

当然，他的求证工作并不是从那一个设想和一个推论开始的，在此之前，他还做了一些别的事，第一件事即一种纯粹的内心体验才可能。把社会分为“封闭社会”和，他想设法弄清迪玛王妃所说的真实程度，也就是说，他要求证佩德罗的真假，也就是他说的求证A是否等于B的问题。

如果稍稍懂得一点现代侦察学的话，要证明这个问题倒也不是难事，像佩德罗这样的人，可以从许多地方找到他的档案材料，而这些材料之中世纪上半叶叔本华的哲学中，后由尼采继承和发展。标榜要，定有一些鉴别其身份的东西，相片是其一。小郭当然不会去求证他的相片，因为在最初一个多月时间里，就连与佩德罗一起生活了差不多十年的迪玛王妃都认定此人就是她的丈夫，这无疑说明一个问题，此人与她丈夫的相似之处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以至于她根本就无法分辨。

（小郭在说到这一点时，我大不以为然，就算是同卵分孽的双生子，相似之处也不可能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也就是说帝给予各个“人格”以道德秩序的安排，这是社会协调与和，一对双胞胎兄弟，如果他们有心要骗过周围的人，玩什么角色调换的游戏的话，成功率可能是百分之百，但如果他们玩游戏的对象不是周围的熟人，而是两个人的妻子，那么，他们的成功率应该是零。这就是我对小郭的话不以为然的原因。在我的经历之中，认识的双生子也不算少，良辰美景这一对身份和经历都极为奇特的姐妹、由外星人和地球人结合而生的文依来兄弟，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一对双生子陈景德和陈宜兴兄弟，他们甚至非常肯定地告诉我说，他们其实是一个人两个身体。这些人的外貌确然有着诸多相似之处，但因此说其相似之处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我知道，那绝对不会是真的。当然，我的经历之中，还接触过另一些相貌极其相似的人，那是我第一次与勒曼医院交往时发现的，这些人正是勒曼医院的一项研究成果--复制入。复制人都是取本人身上的细胞复制而成，与本人的相貌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但这些复制人有一个难以突破的问题，就是无法使他们有着人一样的智力。正因为我有着这样的一些经历，所以我认定小郭所说的相貌相似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就是一件大可以商榷的事情。）

尽管有关相貌这件事，我不同意小郭的看法，对小郭当时的行动，我却是大以为然。为了确认佩德罗的身份，他所做的一件事就是设法弄到佩德罗的指纹和血型。这确然是极为重要的两件事有喜怒哀乐，以灾害谴告人事，表明其对世事的态度；人能，因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一个人的造血机能，使得两个人体内所造出的血液的血型完全相同，更没有人能够使人的指纹变得与另一个人相同。如果说人的血型还有可能相同的话，指纹却是人的另一项身份证明，世界上没有两个双手十指的指纹完全相同的人。

（不说地球人没有如此高超的技术，就是外星人也无法做到这一点。）

所以，小郭说到他要通过血型和指纹来证明佩德罗的身份时，我就知道，这一点他做得极对，甚至是这件奇事调查中，最容易证明的一件事。但是，这一步他虽然走对了，但下一步却是大错而特错。

我之所以说要求证佩德罗的血型和指纹是一件非常容易办到的事，是因为有迪玛王妃配合。小郭向迪玛王妃提出这项要求的第二天，王妃就派人送来了几根佩德罗的头发和几只包得极好的玻璃酒杯。

对玻璃杯上的指纹取样后，小郭带着这些来到了老大哥的国家，住进了那次会谈时，佩德罗所住的那家酒店。这时候，他犯了一个错误，将那些血型和指纹资料给了我们的朋友小纳尔逊。

要比对血型和指纹，找小纳尔逊当然是再好不过的，因为他所代表的组织之中，有着一个庞大的资料库，这个世界上，凡是有点身份的人的各种资料，他们的资料库中全都有，只要打开电脑一查，就什么都清楚了。但是，小郭却忽略了一点，因为这些血型和指纹资料的比对结果只会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与中央情报局资料库中有关佩德罗的资料完全吻合，一种是相反。如果是前一种可能的话，这件事立即就会触动那根敏感神经，因为佩德罗实际上已经开始与桑雷斯的合作，大有反对老大哥的意味，老大哥当然不会对此置之不理，说不定正动用一切能够动用的力量在搜集所有情报，以便对付佩德罗。现在忽然有一名私家侦探送来这样一些资料，小纳尔逊那个组织的各条神经岂不会大为紧张？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这件事就不再成其为秘密，至少是给中央情报局提供了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

小郭当时根本没有想到这点，在他看来，佩德罗根本就是假冒的（实际上，我在听了他的叙述之后，也同样认定了这一点），小纳尔逊在比对这些资料的时候，只可能得出一个结论，这些资料是属于某一个人的但这个人根本不是佩德罗，或者他们的资料库中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资料，因为这个人根本没有引起他们的重视。

将这件事委托给小纳之后，小郭就开始了对那次会谈期间佩德罗一切活动的调查，忙了一整天，但一无所获。一直到了晚上十点多钟，他回到酒店，刚走进大堂，就看到小纳迎面向他走来。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小纳见了小郭，第一句话就说：“我在这里已经等你五个小时了。”像小纳这样一个重要人物，孤坐在一家酒店的大堂里等人，竟会等五个小时，这件事本身说明了什么，完全就不用细表了。小郭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脑中所想的就是，错误已然犯下，现在，我该用什么办法作一些挽救？“是吗？”他故意反问：“是不是那些指纹有什么特别之处？你该不会告诉我，这些指纹属于一个正被全球通缉的国际恐怖组织重要人物吧？”

小纳冲他狡黠地一笑：“这里说话不方便，到我的办公室会谈，怎么样？”

小郭当时就想说：“这里不方便，难道你的办公室就方便了？说不定那里会更不方便。”这句话他当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同时想到，如果将这句话说出来，小纳会更加警觉，所以连忙改了口：“倒也无妨。”

小纳的办公室大且豪华，分成了内外两间，外间是办公室，内间有一个会客室，“小纳直接将他带进了会客室，请他的沙发上坐了，并为他倒了一杯酒。“那是谁的指纹？难道真是一个什么极其重要的人物？”小郭为了取得主动，所以才故意这样问。一边向四周张望，他相信，这间会客室里，一定有着极其高级的摄录设备，说不准此刻正有十个以上的摄像机镜头对着他的各个侧面。

小纳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钟，然后走出了小客厅，进入了外间的办公室，很快又返回来，将手上的一些资料递给他：“你自己看。”

那些资料一部分正是他给小纳的，另一部分却是小纳从资料库中复印的，结论非常肯定：此人是佩德罗亲王。

其实，这个结论，小郭在知道小纳等了他五个小时之后就已经知道了，此时却故意装着吃惊的样子：“他是一个亲王？你们该不会搞错吧？”小纳给他的杯中加了些酒：“老兄，你该不会如此不够朋友吧？”

小郭仍然装出一副茫然不知的神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纳尔逊再次盯着小郭看了几秒钟：“既然我们是朋友。我也就不会对你有任何隐瞒，与你一样，我们对这个人极感兴趣，我们对他的兴趣，甚至很可能超过了你。我们交换一下情报，互通有无。你认为这样是不是公平一点？”

如果事情真的如预料中一样，中央情报局这样的机构，当然不会不知道任何风声，互通有无似乎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建议。在那时，小郭几乎是动心了；然而，他如果真与小纳互通有无的话，那么，他就永远都是小郭而不会成为郭大侦探了。在听了小纳的建议之后，小郭就笑了起来：“原来是这么一个大人物，真让人难以置信。早知如此………”

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了下来。任何人都可以明白他没有说出的话是什么：早知是这么一条大鱼，我又何必来找你们中央情报局呢？

那时，小郭与小纳之间，有一番斗智斗勇，倒也还算有趣，但对于这个故事却并非很重要，所以就此略过。总之有一点，小郭编了一个借口，其实没有告诉小纳任何事情。小纳当然不会相信，小郭也知道他不会相信，不过，事已至此，似乎也不会有更好的办法可想了。

值得一提的当然是中央情报局的比对结果。

这份结果表明，迪玛王妃的感觉是错的，佩德罗就是佩德罗，正是她的丈夫，根本就不是她所怀疑的冒牌货。

小郭当然不便向小纳询问这些资料建立的时间，这也不难想象，至晚也是佩德罗登上王位的时候，说不定，自从佩德罗一出生，这份档案就已经有了。而迪玛王妃怀疑自己的丈夫被人掉包，是那次会谈时所发生的事，那事距今也只不过半年而已。

在获得了中央情报局的这一结论之后，仍然怀疑佩德罗被掉包的话，必须有两大理由，第一，阴谋制造者将有关佩德罗的资料暗中调换了。第二，阴谋制造者掌握了一种极端先进的技术，不仅可以据此改变一个人的造血机能，而且还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指纹。

只需认真分析，就可以发现，这两大理由其实极其荒唐，改变造血机能和改变一个人的指纹就不用说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暗中调换档案资料的可能是存在的，然而，谁有如此之大的本事，能够调换世界上所有情报组织的档案资料？几乎一个国家就有一个秘密情报组织，有的国家甚至有许多个这样的组织，这些组织中，无一例外地建立着一些重要人物的档案，只要有一份档案不可能被调换，那么，冒这样的险就是毫无意义的。可要想调换所有的档案，恐怕就连中央情报局和克格勃这样的超级秘密组织联手起来，也不可能办到。

正因为如此，一条原以为非常容易走的路，走过之后，不仅没有获得任何效果，反而惊动了中央情报局。中央情报局一出马，随后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谁都无法预料。如果中央情报局因此大动干戈的话，对中央情报局的一举一动密切关注的其他一些秘密组织会不会也有了同样的兴趣？即便不是全世界的秘密组织全都盯着这件事，有两三个国家硬是想插一足的活，这件事就够瞧的了。

因为知道惊动了中央情报局，小郭不好再在当地逗留，便就此回家，然后又化装前去调查桑雷斯。

小郭心中非常清楚，世界上所有的所谓政治家，全都是两面人或者三面人甚至是多面人，他们出现在本国公民面前是一副面孔，出现在国际舞台上又是另一副面孔，而出现在政敌面前、奴才面前以及极亲密的人面前，面孔是全然不会相同的。一个人有了如此之多的面孔之后，要将他所干的一切查得清清楚楚，就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这情形如同一个极善化装的人，每次出现在别人面前，都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形象，谁能将这些不同的形象全都联系在一起，从而推断出这人的所有活动？化装毕竟是一种伪饰，人为痕迹极重，遇到了这方面的高手，一眼就可以辨明真假。但政治家不一样，他们的众多面孔并非由化装得来，而是一种修炼的结果，成了他们生理机能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种变化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并且出神入化。在这样的修炼面前，再高超的化装术也会黯然失色，谁还能识得他们的真实面目？

小郭当然知道要调查像桑雷斯这种人是一件多么难的事，但正因为难，才更有挑战性。

为了调查桑雷斯，小郭可以说使出了全身的本事，用尽了所能用的一切办法。他知道，像桑雷斯这样的独裁者，他虽然能够一呼百应，那多是因为他握有重兵的缘故，其实，真正对他忠心耿耿的，万人之中怕也难得找出一两个来，几乎所有的人，全都因为屈服于他的淫威而对他服首贴耳，其实，背后早将他的祖宗八代骂得体无完肤了。这样一种心理，正给了他可乘之机。

国际间谍活动，也同样是利用着这样一种心理，但是，间谍是一种极为严密的组织，一经加入，要想收脚回来，根本已经不可能，所以胆敢一试的人少而又少，为某一个私家侦探提供一点点消息，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小郭在利用这种微妙心理的同时，充分发挥了金钱的作用，利之所至，谁会不为之动心？中国有句古话说得极为准确生动，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重金之下，必有那些不怕死的人。

小郭出大价钱，买通了这样的两个人。两个人都是清洁工，一个为桑雷斯的家庭打扫卫生，一个为桑雷斯的办公室打扫卫生。在考虑收卖什么人为他办事上，小郭确然是很花过一番脑筋的，他最初想到可以收卖桑雷斯身边的一些重要人物，如安全保卫、机要秘书一类，但这一类人正处于权利中心，暗中正打着什么算盘，难以预料，说不准，他们正想得到桑雷斯的宠信却又苦于没有表现的机会。小郭只要找了这样的人，他们便可以去邀功了。事情没办成事小，这样一来，引起了桑雷斯的警觉，下次再想动手，根本就不可能了。

至于小郭收卖这两名清洁工的过程，无非一个钱字，不必细说了。

却说这两人倒也很听话，分别将两只窃听器带进了桑雷斯的办公室和他的家中。这两只窃听器都是戈壁沙漠的杰作，既精巧又有极灵敏的性能，原设计是五十米以内的任何声音都可以听到。如果是对付普通人，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但一国之君则全然不同，在他的周围，不知有着多少反窃听装置，即使是精密度再高的遥式窃听器，也无法正常发挥效用。

这两只小窃听器被安置以后，确然起了大作用。小郭便在不远处设了一个监听站，这个监听站的设备，同样是戈壁沙漠的杰作，根本就不用人监守，全部自动化，经过电脑处理以后贮存下来。

小郭的目的，原是想知道桑雷斯与佩德罗联络的情形，如果佩德罗真是桑雷斯派出去的话，他们之间，定会保持热线联系，而这条热线，也定然是不受任何干扰保密程度极高的外交线路。只要窃听到了他们哪怕是一次通话，便也可以根据这次通话推断出他们之间的关系，说不定，还能更进一步窥破他们之间更大的秘密。

在这方面，小郭做得十分出色，我相信，即使是像小纳尔逊那样严密的组织，所能做的，也只不过如此，说不定还不如小郭。

这种窃听工作，他进行了整整一个星期，在这个星期中，桑雷斯和佩德罗之间通过三次电话（可能会更多，例如在办公室或家里以外的什么地方通话，小郭当然不可能掌握）。这三次电话，有两次是桑雷斯打给佩德罗，一次是佩德罗打给桑雷斯，所谈的全都是一些有关两国之间的合作计划。三次通话中，没有任何一次涉及迪玛王妃，甚至根本就没有提过私人感情方面的事。同样，他们的通话之中，看不出任何佩德罗隶属于桑雷斯的迹象，确然像是两个关系极其友好的国君在平等地交换着意见。当然，他们所谈的计划之中，有诸多涉及对付老大哥之处，在这点上，桑雷斯和佩德罗保持着高度的一致。

监听方面可以说是一无所获。一个星期之后小郭仍然通过那两名清洁工，撤除了这一装置。他这样做是非常明智的，因为像总统办公室以及家中这样一些极其敏感的地方，国家安全部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进行一次检查，如果查出了这一装置，麻烦可就大了。他所进行的这次窃听，正是看准了两次检查的空隙进行的，只要不被他们发现，下次就还有机会。

但是，也不是说小郭因此就没有任何收获，至少，他发现了桑雷斯私生活方面的一个秘密。

桑雷斯通过政变方式夺得政权时，才只不过四十岁。四十岁就坐上了一国之君的高位，确然是年轻得紧。

在桑雷斯还是一名将军的时候，他曾经结婚，同时也有着极多的女朋友，并且从不隐瞒与这些女朋友的亲密关系。别人对此或许无所谓，但他的妻子却受不了，在闹过许多次，仍然无济干事之后，愤而与他离异。那时，他或许是一心扑在政变之事上，所以也没有想过再婚的事，倒是女朋友更多了，并且频繁调换。

后来政变成功，他当上了一国之君，为了迪玛，他也曾动过再婚的念头。

追求迪玛不成，他似乎就断了这个念头，近十年来，虽然身边称得上繁花似锦，却似乎没有打算同其中的任何一个女人结婚。

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半年前的那次会谈归来后不久，回来后的第五天，他便下令取消了对邻国的攻击命令，但并没有放弃戒备。约一个月后，两国分别从边境撤兵，实现了彻底和平。也就是在这时候，桑雷斯似乎厌倦了左拥右抱的生活，将心思用在了其中的一个女朋友身上，其他的女人，全都离他而去。

这本是一条极重要的线索，但在当时，无论是小郭还是我，都没有引起大的兴趣。在我当时看来，桑雷斯的这一变化是一件极自然的事，比如他忽然有一天厌倦了以前的生活方式，或者是忽然对其中某一个女人产生了感情，也还有一种可能便是随着年龄的增加以及政务繁忙，他的性欲大大地减退了，根本没有能力同时应付如此之多的女人，毕竟他已经是五十二岁的人。对于一国之君来说，五十二岁当然是极年轻的，但这个年龄与情场骁将却是完全无缘了。他如果无法满足那么多的女人，便可能有人会说：“他老了，不行了。”

这同样的一句话，不同的人听了，就会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如果是他的政敌或者是那些有政治野心的人听了，便会认为他已经没有实力了，由此可能起心推翻他。在一个强权社会中，实力是最大的本钱。

有了这样一些分析，我便认为他的这种改变是必然的。直到后来才发现，这原来是一条极为重要的线索，这当然是后话，后面自然会谈到。

为迪玛王妃的这一委托，小郭忙了两个月，几乎没有任何进展。

于是，他和迪玛王妃有了第二次见面，将他所了解到的一切全都对迪玛王妃讲了出来，其中当然也包括指纹的问题。

小郭告诉王妃，或许有人能够找一个外貌与佩德罗亲王极其相似的人来假冒佩德罗，但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同时伪造他的血型和指纹。他这样说的意思非常明显，现在的佩德罗正是她的丈夫，并非如她所怀疑的，系有人假冒。

迪玛王妃是何等灵秀的人？她当然知道小郭这样说的用意，同时，她对此事的态度也是异常的坚决：“不，他不是我的丈夫，绝对不是，我不会看错。”

小郭听她说得如此坚决，便问道：“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王妃很肯定他说：“有，有一件事。”

原来，王妃读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同班同学约翰，一直都是迪玛的忠实追求者，当然，这种追求并非公开的，而是一种暗恋。迪玛当然明白约翰对自己的那份心，但她对约翰并不感兴趣，所以在言行上很谨慎，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种极好的关系。后来，迪玛与佩德罗订婚，约翰自然知道自己是无望了，但对她的暗恋，似乎并没有因此丝毫减少。迪玛感念他对自己的一腔挚情，所以将他引为知己。

这样的事当然是极秘密的事，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并没有第三人知道。

后来，因为桑雷斯从中插了一杠子，迪玛没有完成学业便匆匆结婚，也便与约翰断了联络。却没有料到，就在那不久，约翰竟跑来看她，这可实在是令迪玛吃惊不小，真正是不知所措。

她原想，在家里接待约翰，两人述一述旧之后，便委婉地将他劝走，以免佩德罗回来了产生误会。然而，她与他刚坐下谈了几句话，佩德罗便回来了。迪玛无奈，只好为他们作了介绍。这两个人本是一对情敌，迪玛原以为会因此引起一次轩然大波，却没有料到，两个人谈得极为投机。后来，约翰要告辞的时候，佩德罗甚至竭力留他下来住了一晚。

佩德罗安顿好了约翰，再次见到迪玛的时候，便将她搂住，主动亲她，然后对她说：“你这只小花猫，竟把我的情敌引上门来了。”

迪玛听丈夫如此一说，心中大吃一惊，一时竟不知该怎样应付。

岂料佩德罗再一次吻她，且说：“我看得出来，约翰对你是一往情深，我真有点可怜他。”

迪玛不解：“你？可怜他？”

佩德罗答：“是啊，我的小花猫只有一颗心，给了我就没有他的了，你说他是不是很可怜？单恋是一种极其痛苦的感受，同时也是一种非常美丽的感受。明天，我准备约他一起去打高尔夫，你不会有意见吧？”

自那以后，过了许多年，约翰只是在迪玛的生活中出现过一次，那已经是她做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之后。同上次一样，约翰到来时，同样没有事先预约，而是等在她家门口。

那天，正好有一个国事访问，她和丈夫一起会见了国宾之后，回家已经很晚了，他们刚刚下车，走进门去，就听到大门口有人在大声说话。佩德罗原是挽着她的手向里面走的，听到这声音后，就对她说：“亲爱的，我去看看。”

佩德罗离开她向门口走去，她便站在原地等。就在这时，她听到佩德罗大声叫道：“约翰，是你？怎么事先也不打个电话来？”他这样说过之后，她就听到他在喊：“迪丽，快来看看，谁来了？”

佩德罗对约翰非常友好，是真好，而不是假意曲迎，他们第一次见过之后，事隔已经四年多，佩德罗竟一眼能够将他认出来。

但是，几天前，约翰又来了，事前仍然没有预约，他似乎很乐意这样干。

这个人在迪玛王妃的生活中极其特殊，同时也是极少出现的，甚至可以说有些神出鬼没。迪玛由约翰的来访，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佩德罗是假冒的，定然不认识约翰。于是，她给佩德罗打了一个电话，对他说：“亲爱的，我决定要给你一个惊喜。”

佩德罗问是什么样的惊喜，迪玛便说：“如果你能够早点回家来的话，自然就知道了。不过，暂时还得保密。”

不错，佩德罗果然比以前回来得早，但进门见到约翰，却像不认识一样。约翰因为迪玛的告诫，并没有主动与佩德罗打招呼。

佩德罗哪里知道这里面的问题？他回到家里，见迪玛正陪着一个陌生人在说话，礼节性他说了一声你好，然后转向迪玛：“亲近的，这位是你的朋友吗？为什么不向我作介绍呢？”

这样的结果，早在迪玛王妃的意料之中，只是约翰感到极度的诧异。迪玛为了进一步试他，所以说：“噢，对不起，亲爱的，他是我大学时的同学约翰，曾经到我们家来过两次，我以为你还记得。”

佩德罗似乎恍然大悟：“对对，我想起来了，你的同学约翰。你好，约翰，非常对不起，我最近不知是怎么回事，记忆是大不如以前了。”

迪玛王妃说到这里的时候，就进一步对小郭说，以前她曾读过一本小说，小说说的是苏联人将美国第一夫人调包了，这位假第一夫人骗过了几乎所有人，但是却没能骗过第一夫人的爱犬。于是，迪玛便感叹说：“在这方面，人的灵敏是大大的不如狗，早知有这一天，我该养一只狗的。”经她这样一说，小郭也被弄糊涂了，不知不觉就站在了迪玛王妃的立场上，认为佩德罗是个冒牌货。同时，他也知道，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使这件事有个结局了，所以向迪玛王妃推荐了我。

迪玛王妃听到他的介绍，便说：“我看过他的一些资料，但我以为，他只是处理那些与外星人有关的怪事，这件事，似乎与外星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不知道他会不会感兴趣？”

小郭于是对王妃说：“在卫斯理的所有朋友之中，我是与他交往最早的，对他的为人，我十分了解，他倒不一定是对外星人有兴趣，而是对所有的疑难杂症感兴趣。”

迪玛王妃当然不懂什么叫疑难杂症，小郭便向她解释。

不久以后，他们便一起到了我家，但是非常不巧，我和白素原是在头一天晚上回到了家中，但回家就不久，就听说温宝裕和红绫遇到了麻烦，所以又匆匆离开了。他们到的时候，白素回家搬救兵，倒是与迪玛王妃匆匆见过一面。这次见面，在《成仙》那个故事中有介绍，此处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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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疑难杂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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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故事进行到了这时候，才应该是我出场的时候，前面许多地方也曾用到我这个人称，那只是说故事人的一种习惯，在一些非常特别的时候，忍不住就要站出来现身说法。

在一开始，我的思路以及做法，全都是小郭的继续，这可以说是我在这整个事件中所犯的最大一个错误，如果不是这个错误的原始物质，或为混沌未分的实体。《鹖冠子·泰录》：“天地，整个事件大白于天下的时间可能要提前一个月，那么，所留下的后患也就会小得多。

事后，白素曾帮我认真分析过，认为我之所以犯这样的错误，最关键一点是这些年来，我所经历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奇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孟子以之为内心逐步积累，而每一件事在最开始看起来，总是一点头绪都没有，最终却也能够水落石出，这样的经历多少助长了我的自满和自负，以至于不大能够信任别人。

她的话说得非常正确，这情形就像解一道数学题，人家解不开，让你再来解，你首先不是另僻蹊径精神活动能力的哲学学说。持这种观点的代表人物有古希腊，而是按照人家的解法再演算一遍，这当然是对人家不信任了。也就是说，如果一开始，我就想尽可能避免走小郭走过的老路的话，事情的进展可能会顺利得多。

本来，我参与进来后，所做的事基本上都是小郭已经做过的，原也没有多少好记述的，将以前的一切再重复一遍雄”与“群氓”理论体系。认为社会历史中起决定作用的是，不说读者不会答应，我自己也感到厌烦。但是，事物的发展毕竟不像数学那样一成不变，就是走一条老路，今天走和昨天走也可能会有一些细小的不同，比如昨天走的时候是阳光明媚，而今天却又是淫雨霏霏，这就是大不同了。

路虽然是同一条，但环境有了发展。

在这趟穿新鞋走老路过程中，有两件事值得一记，先说第一件。

迪玛王妃反复提到，现在的佩德罗亲王并不是她的丈夫，而是有人冒名顶替，为了她的这一怀疑，她提出了许多的“证据”。本来，我在听小郭讲述这些证据时，也曾有一个想法，认为迪玛王妃是否有一种妄想狂的倾向，如果证明了这一点，整个事情立即使可以迎刃而解。但是，我在与迪玛王妃正式接触以后，马上改变了这一想法，正如小郭所说的，这是一个相当了不起的女人，她不光有着绝色的容貌，而且，她的冷静和理智，在全世界的所有女人之中，一定可以排在十名以内。

我当然不会以这种印象来判定她是否正常，因为一个妄想症患者，除了某一方面的妄想之外，其他方面可能会表现得比世上任何人都正常。因此，我建议她去看过几个心理医生，这几个心理医生都是我的朋友，是这个领域的绝对权威。

我的这些朋友给我的答案全都是一样的，这个女人一切正常。

证明迪玛王妃不存在心理上的问题，那么就可以肯定一点：佩德罗确然是与半年前不一样了。

我这样说是基于几点考虑，第一，迪玛自己也承认，她曾非常努力想找出现在的佩德罗与那个同她做了十年夫妻的佩德罗之间外貌上的区别，但这一努力最终是失败了。一个与之同床共枕长达十年的女人都无法判定其外貌的区别，那么，只能从外貌上认同；第二就是中央情报局的档案资料，既然我们已经确定，没有人能够将许多秘密情报组织的资料全部调换，更没有人能够将一个人的血型和指纹改变，那么，这就应该是从本质上认同了。有了这两点认同，就应该毫无疑问地肯定，此佩德罗就是彼佩德罗。

但是，迪玛王妃所谈到的改变却是事实，他生理上的疾病不治而愈，他忘记了每周日与妻子共进早餐的习惯，他忘记了一个他与妻子之间的特别朋友，以及他改变了一项非常特别的性习惯等，这些当然说明，此佩德罗非彼佩德罗。

我不厌其烦地说这些，我相信所有人都看出了这之中的矛盾所在，从两个方面所得的，竟然是两个完全相反的答案。

那么，会不会有一种情形是能够使得两种答案统一的？

这个问题从我心中冒出来以后，我便想到了努力去求证（这当然也是小郭所走的老路，只不过他走了第一步，求证出了血型和指纹上的同一，而我要走第二步，求证有一种方式能够造成佩德罗的这种改变），在求证之前，当然要提出一个假设，这是解决疑难杂症的基本前提。

我的假设是：佩德罗原有生理上的疾病，为了治疗这种疾病，他做了许多努力，其中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方法起了特别的作用，治好了他的病，但使他也遗忘了许多事情。也就是说，某种药物的作用，不仅改变了他的生理秩序，同时也改变了他的记忆组。

求证这一假设，我决定从两个方面入手，一是了解他的整个治疗过程，另一方面是了解当地或者周边国家是否有一种上方在治疗此类疾病以及影响人的记忆组方面有着特别作用。

这两个方面，当然是由我和小郭分别来进行。第一方面由我来完成，因为小郭与各地的私家侦探关系特别，他们可以公开调查这样一种偏方而不会引起人们的怀疑，所以第二方面就由他进行。

我们这样商量好以后，便分头行动，他离开了迪玛的国家，去进行布置，而我则留了下来。第一步是向迪玛王妃了解有关治疗的全过程。

这项调查是在极秘密的情况下进行的，所以，迪玛王妃每次与我见面，也不得不做许多周密的安排。

我们见面的时间是在我到达这个国家的第三天，地点在迪玛一位堂兄的诊所里，迪玛当然是以来堂兄的诊所做检查为名，她这样做，并不会引起佩德罗的怀疑，因为这一段时间以来，迪玛似乎患上了轻度精神衰弱加上失眠症。

这是我和她的第二次会面，当时是在一间用于进行特别检查的房间里，房间面积不大，而且周围被拉上了极厚的黑色帘布，门窗也都是关严了的，室内仅仅只亮着一盏红色的灯，所以气氛显得异常诡秘。

我知道迪玛王妃不可能在这里太长时间，所以一刻都不肯浪费（其实，在那样一种特别的气氛中，我是很想与她谈一点别的事的），我开门见山地说：“迪玛王妃，我这次约你出来，主要是想全面了解一下佩德罗亲王治病的全过程，其中包括一切你可能了解的细节。”

王妃显然没有料到我所要求的“较长时间会谈”是为了这件事，脸上有一些吃惊的表情。“你怀疑什么？”她问。

这确然是一个极其敏感的女人，如果要想取得这样一个女人的信任，唯一的途径就是首先信任她，我于是将我的设想说了出来。

迪玛王妃听完后，想了想，然后说：“对你的设想，我无法提出不同意见，不过，我认为，这条路是不通的，因为据我所知，他从来都没有接受过任何特别的方法治疗。”她停了一下，有些迟疑地说：“你应该知道，这种病，是会让人极度难堪的，所以，多年来，我们并没有找过其他医生。所有的治疗全都是由我们的私人医生托比进行的。我相信，他如果要用到你所说的可能导致特殊结果的药物的话，一定会事先与我们商量，取得我们的同意。”

尽管她这样说，我还是坚持要知道治疗的较为详细的过程。迪玛王妃见我坚持，便非常积极地进行了配合，她向我讲述了三年来的治疗过程，并且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佩德罗治病的过程相当长，细节也极多，如果全部记下来，没有十几万字不行，而且，后来我很快发现这是一条不通的路，所以，这一节便就此略过。

在与迪玛王妃这次谈话后，如果我此时有了觉醒，就此转头的话，也不会浪费许多的时间，但我仍然不肯放弃这种努力，甚至在某一个晚上，我悄悄地溜进了托比医生的医案室，偷拍了佩德罗的全部医案。

我这样做，当然是为了从中找到某种可疑之处来证实我的设想，事实上，这份医案记录极其详尽。我拿着经过我处理的（隐去了患者姓名等有关身份的文字）这份医案资料找过许多医药学、生物学等方面的专家，希望他们能帮助我找出这份医案中曾用过某种特别的药，他们全都给了我否定的回答。

几天之后，我所走的路无法再走下去了，而小郭那方面的调查也没有任何结果。这时候，我便决定放弃这项调查，再去走小郭曾走过的另一条路：调查桑雷斯。因为考虑到其他一些因素，小郭的调查仍然在进行。

我来调查桑雷斯，与小郭的做法也有某种不同，他是对桑雷斯的电话以及与人谈话进行监听，其结果已经出来，至少目前我是找不到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因此，我所想到的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

我设法接近的是桑雷斯以前的那些女人。

这样做的出发点也极是简单，桑雷斯这个计划虽然可说天衣无缝，但由于需要极长时间的准备，他想做到无任何人知晓，实在是一件极不可能的事。或许与他相好的某了个女人无意中听到他提起过某一特别计划？如今，这些女人被他抛充了，她们当然毫无必要对此进行保密。

只要有一个女人证实他曾经有一个对付佩德罗的秘密计划，哪怕不能知道其计划的具体内容，我也可以据此认定，佩德罗是被他暗中调换了这一事实。

几乎没费太大劲，我便了解到，有一个女人是我必须注意的。

这个女人名叫贝思，是一个风流美丽的三十五岁女人。贝思与桑雷斯的交往史相当长，那时候，桑雷斯的军阶才只是一名上校，且并没有结婚，而贝思也仅仅只是一个十六岁的中学生。

他们交往的开始据说是有一次桑雷斯作为当地驻军的最高首长被邀请参加一次中学生活动，在这次活动上，贝思被安排向桑雷斯上校献花。

十七岁的少女贝思手捧鲜花出现在桑雷斯面前时，被他那夺人的英气所震撼，有那么几十秒钟竟目定口呆，后来是旁边的老师小声提醒，她才走上前，将花献上，井在桑雷斯颊上献了一吻。

这都是规定程序，唯一不同的是，贝思在献吻时，加上了自己那青春少女浓烈的感情。桑雷斯作为一名情场骁将，当然一眼就看出这个少女对自己动了春心，他本身就是一个出了名的狂人，常常都会表现出一些狂态。当时，桑雷斯在贝思给自己献吻的时候，一把便将她抱了起来，在她的唇上浅浅地吻了一下。

这浅浅的一吻引得周围的少女一阵惊呼。

这一阵惊呼因为是众人情不自禁发出来的，并不是很响亮，却让贝思心头一荡，又因为有了那一吻，贝思整个身体就像触电一般，瞬间出现了又酸又软的感觉。就在这时候，桑雷斯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今天晚上，我来找你。”

桑雷斯的话虽然很轻，贝思却听得真切，双颊顿时架起两朵红云，在他的怀里羞涩一笑。

这一笑释放出巨大的能量，使得桑雷斯上校心中也是一荡，禁不住又在她的唇上吻了一次，这一吻引起一阵更大的惊呼。

当天晚上，便有一辆军用吉普开到了贝思所在学校的大门口。

贝思一直都在注意校门外的动静，很快就发现了那辆军用吉普，她像一只快乐的燕子，从校园中飘出。有许多人看到，桑雷斯上校从吉普上下来，手中捧着一大束鲜花，献给她，然后将她连同那些花一起抱起，上了车，那车就开走了。

从此，贝思就成了桑雷斯的情人。

贝思或许以为，桑雷斯会将自己当作结婚对象，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不久以后，桑雷斯又喜欢上了一个女人，并且很快向外界宣布，他要与那个女人结婚。

那时候，已经有传言说桑雷斯将会得到提拔，很快将成为准将，贝思也就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将夫人梦，现在，准将夫人的桂冠落到了另一个女人头上，那个女人甚至是个后来者，她又是痛苦又是愤怒，有几个月时间不再与桑雷斯来往。

如果那时候，她与桑雷斯的关系从此断了，那么，她的命运就可能是完全另外一回事，但世事的发展，往往很少按照人们理性的方面进行，起着决定性作用的，通常并不是理智而是谁都说不清是怎么回事的感情。

贝思仍然爱着桑雷斯，而且陷得极其之深，根本无以自拔。

桑雷斯的新婚蜜月尚没有过完，贝思对他的依恋已经到达高峰，于是设法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当天晚上，他们就重修旧好。

桑雷斯虽然是个政治狂人，也是个爱情骗子，政治和爱情都只不过是他股掌之中的玩物，但对于爱情，他似乎要比政治真诚得多，凡是他玩过的女人，两人交往时间在一个月以上的，分手的时候，往往会有一个“适当”的安置。

在这所有的女人中，贝思似乎该算是最幸运的一个，她虽然没有名正言顺地成为将军夫人，实际上却是将军的准夫人，也可以算是中国古代所称的如夫人。桑雷斯为她专门买了一幢别墅，那幢别墅的豪华程度，同他自己的家相比，丝毫也不显得逊色。而桑雷斯在这幢别墅中所呆的时间，甚至比在他的家中更多。这样的待遇，是他的所有女人无法相比的，甚至连他的正式夫人，似乎也没有受到如此礼遇。

贝思因此感到极大的满足和快乐。在这幢别墅中，贝思心甘情愿为桑雷斯生下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

后来，因为正式夫人对桑雷斯的生活方式大为不满，醋意大发，闹得不可开交，桑雷斯一怒之下，与她离婚。

那时，贝思忽然就看到了希望，前程似乎一片光明。

她当时的心情确然是可以理解的，在桑雷斯所有的女人中，没有任何人比她更有地位，也没有任何人与桑雷斯交往的时间比她更长，而且，为桑雷斯生了孩子并且受到厚赠的，她是唯一一个。桑雷斯离婚后，她便以为，桑雷斯身边那空出来的位置，非她莫属。

然而，事情继续朝着非理性化方面发展。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桑雷斯看上了邻国的高官之女迪玛，并且要让迪玛做他的总统夫人。

如果迪玛的父亲与他属于同一个阵营，那么，这件婚事很可能就是成功的，作为女人，还有什么是比做总统夫人更好的选择？然而，迪玛的父亲却属于一个与他敌对的阵营，且他本人对桑雷斯的极权统治嗤之以鼻，加之迪玛所接受的思想与桑雷斯的所作所为背道而驰，迪玛当然不会钟情于他。

迪玛与佩德罗订婚后，桑雷斯狂劲大发，一定要将迪玛抢夺到手。

这件事对贝思的打击不小，但她毕竟经历了许多的情感打击，承受能力是大大加强了。以后虽然发生了许多事，她心中的失望可想而知，却一直都没有表面化，这大概也正是桑雷斯一直没有放弃她的根本原因。

然而，半年前的那次会谈之后不久，他们的关系忽然就到头了。

导致他们分手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她觉察了桑雷斯的某项重大计划？亦或是桑雷斯爱迪玛太深，且知道梦想迪玛成为自己的妻子这件事即将成为事实，同时又知道像迪玛这种女性，必不容自己的卧榻之侧有其他女人？

那次会谈之后的两个月之内，桑雷斯打发了身边的全部女人，仅仅只留下了一个，而这个女人却是在这两个月之内才同他开始交往的。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桑雷斯的这一行动，与迪玛王妃认为丈夫被掉包有着极大的关系，但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我是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能够解开这个谜团，整个事件很可能就真相大白了。这也正是我要设想要努力接近桑雷斯以前那些女人的原因。

调查中，我了解到，贝思与桑雷斯分手后，从桑雷斯手中获得了一大笔钱，仍然住在桑雷斯送给她的那套别墅中，倒也逍遥自在，自得其乐。在她与桑雷斯交往的十几年时间里，她绝对不是一个生活随便的女人，虽然那一份感情其实是一种煎熬，可她却一直忍受着，从来没有过任何怨言，至少是从没有将这种怨言公开表现出来。但是，她与桑雷斯正式分手至今，只不过五个月时间，在这五个月中，与她交往密切的男人，至少也在十个以上。这种变化，实在是太出人意表。

贝思的这一变化，是否与桑雷斯正在执行的计划有关？

我相信贝思是打开桑雷斯这把锁的钥匙，但是，要打开贝思这把锁，钥匙又在哪里？我当然想到了一种方法，那就是贝思与桑雷斯分手后，交往的男友很杂很滥，如果能成为她的蜜友，事情很可能就迎刃而解。

我明知道这是一条捷径，但也知道这条捷径根本就走不通，因为我根本就不会去尝试与贝思成为蜜友这件事，对贝思这样的女人，我没有丝毫兴趣。

除此以外，我知道还有一条迂回的路可走，那就是将自己装扮成情场老手，再设法与贝思的蜜友交往，像一个真正的老手一样同他谈与女人的交往。我能够想象，他们能够成为总统昔日情妇的蜜友，这件事本身一定让他们感到极度的自豪，只要谈话投机，他们定会将此拿出来炫耀。

天下猥琐的男人之多，谁都无法预料，可越是这样的男人，却越能讨得女人的欢心，世界就是这样荒唐，让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将贝思的十个蜜友逐一排队，最后选出了三个人。但是，等我真正着手的时候，却发现，这三个人中，我可以接触的仅仅只有一个了。另外两个人不久前相继死去，一个死于车祸，另一个似乎是死于心脏病猝发，唯一剩下的一个名叫于勒，本人是一名通俗小说作家，此时正住在一家海边酒店里写他的小说。

得到这一情况的第二天，我便住进了这家海边酒店，当天晚上，我在酒店所设的酒吧里与于勒相识了。

要与这样的人结识并非一件难事，其过程没有必要详述。

那时，我和于勒坐在同一张桌子边喝着酒，我向他介绍自己的身份时，告诉他我叫宋良，是一个旅行探险家。

于勒是一个通俗作家，对旅行探险当然有着极为浓厚的兴趣，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共同的话题。他听说我是旅行探险家，便问我，在我所有的探险经历之中，最奇特最浪漫的经历是怎样的？

这个问题实在让我很难回答，因为我的奇特经历实在是太多，浪漫的也实在是不少，例如在整个卫斯理系列之中，第一本小说就很符合他的要求，那次，为了隆美尔的一张藏宝图，我来到意大利边境的一个法属小岛，我的敌人之中有中国帮会的掌门人、被国际刑警组织通缉的大毒枭“死神”、意大利黑手党、甚至是几十只横行海上畅行无阻的大虎鲨。而我的同盟者却是两个深爱着我的女人，更奇特的是，这两个女人却是母女关系。

于勒在问到这个问题之后，我稍想了想，便向他讲述了另一个故事，我的一位朋友在沙漠上旅行时，看到了海市蜃楼，并且将其奇景拍了下来，这些照片之中，有一位美得让人怦然心动的女人，这个女人看上去美不胜收，真正可以用得上惊心动魂这个词。我的朋友非常奇特地爱上了这个幻影，并且决定放弃他在航海上的美好前途，去寻找这个美丽女人。

为了尽朋友之谊，我和白素同意助他一臂之力，于是，我和这位朋友动身来到非洲沙漠，经过九死一生，当我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却发现她竟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我们之间有一场比武，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是一个女人，更不知道她就是那个我要找的美得令人一见就会动心的女人，因为当时她是蒙面与我比武的。后来，在我即将获胜的时候，我非常意外地挑开了她的蒙面，才知道了这一切。那时候，我完全可以一刀杀死她而取胜，但我没有这样做，她却因此要与我结婚。

在婚礼即将举行的那晚，我逃了出来，最后与她一起相遇在浩瀚的沙漠之中，我们没有交通工具，也没有水，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我和她。

这是一个熟悉我的朋友都熟悉的故事，至于是哪个故事，熟悉的，我自然不必说，不熟悉的，自己可以去找来读一读，保证极其精彩奇特。

我向于勒讲了这个故事，因为担心他曾读过这个故事而揭穿我的身份，在讲述的时候，我作了一些改变。于勒显然是被我的讲述深深地吸引，他的眼睛睁得老大，嘴一直张成0形，始终没有合拢过。

听完我的讲述，于勒对我的经历惊羡不已，甚至表示，要同我合作，共同去冒险。我所需要的正是他的主动配合，所以一口就应了下来。

然后，我们当然就谈了一些其他的事，其中主要还是我在谈，而我所谈的，全都离不开与女人的经历，比如同中国神农架的一个女野人做了两个月夫妻之类，当然就是我临时编造出来的。我的打算是，我主动谈起我的情场奇事，一定会引起他的表现欲，从而谈起与贝思的那一段交往。据我估计，他的情场经历，大概以这一段为颠峰，在我谈了如此之多的奇特遭遇之后，他定会有一种要与我拉近距离的欲望，唯一的办法，当然是说出他的这一段经历。

果然，他在听我说过许多离奇经历之后说道：“最近，我也有一次非常离奇的艳史，当然，这件艳史的离奇并不在我，也不在我的那个情妇，而是她以前的那个情人。那是一个奇人，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离奇得匪夷所思。”

他说到这里时，我简直要高兴得跳起来，这正是我来找他的目的，现在，我就要深入到这个大秘密之中了，连我也完全没料到，一切竟会是如此的顺利。

然而，就在我极度兴奋的时候，于勒却忽然对我说：“现在已经太晚了，反正这件奇事我会告诉你的，我们明天一起去海滩，那时，我再告诉你。当然，你必须告诉我一些有关你的其他经历。”

他这样说，我大失所望，因为我实在是太迫切地想知道这件事了。不过，我还不至于绝望，因为他说过明天会告诉我这一切，只不过早一天迟一天而已。

我于是对他说：“一定一定，看来我们很投缘，这一切都是无意。”当晚告别后，我和他分手，回了自己的房间。洗过澡，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心中好一阵激动。我意识到，我已经接近整件事的核心了，只要于勒将他所说的奇事讲出来，我再根据所知的一切进行综合分析，事情便至少有了一个眉目。

可就在我异常得意的时候，事情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使得我眼看要抓住的线索又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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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意外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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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我来到酒店的餐厅吃早餐时，明显地感到气氛似乎有些不正常。因为我正在进行的是一件极为特别的事，我的对头是一个出了名的暴君，所以我对周围的一切非常敏感。

我有一种直觉，认为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甚至认为这不同寻常的事一定与我有着某种关联，当时，我心中非常震惊无矛盾，二者合而为一。主张儒道合一，行“内圣外王”之，暗暗决定要将这件事搞清楚。

一位餐厅小姐从我身边走过，我便叫住了她：“小姐，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看这些人脸色有些不对，像是显得非常惊恐，到底是怎么回事？”说这话的时候代表。宣称“人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中心”，科学社会主义的，我将一张五美元的钞票塞进了餐厅小姐的手里。

餐厅小姐对我的态度顿时大变，同样是小声他说道：“先生，你不知道吗？昨天晚上，我们这家酒店里死了一个人。”

她说这话时，显得异常惊恐，声音都有些打颤。

死了一个人也不是什么奇特的事，一家颇具规模的酒店之中，又正值旅游旺季，某一个客人在海中游泳的时候忽然失踪，或是某一个客人睡在房间中再没有醒来，这种事在全世界的任何一家酒店都有可能出现，并不能算是特别。但是，也有着特别之处，那就是这些人的表情。

我听她这样说，便故意将声音提高了一些：“一家酒店之中死了一个人，也不算什么，有一次，我住在一家酒店里，一夜之间就死了五个人，因为那家酒店失火了，那五个人想从楼上跳下去逃生，结果却摔死了。”我在说这话时，非常注意小姐的表情，她的表情仍然是极度惊恐。

我于是问道：“难道这个人死得有什么古怪？”

餐厅小姐说：“他是刎颈自杀的。”

自杀可以算是暴死，却也不至于让这些人惊恐到如此程度。我随意问了一句：“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自杀？”

小姐应道：“他是一个作家，名叫于勒。”

她这一说，我立即就跳了起来，这就实在是太出我意料之外了。昨天晚上，我们还在一起，他甚至告诉我，我们要去游泳，然后，他便将他所知道的那件奇事告诉我，岂料十小时不到，我使得到了他的死讯。

我再问道：“报警了吗？”

小姐说警方正在他的房中。

虽然我很想有向这位小姐打听点什么，却并没有这样做，因为我知道，我所想打听的事，她绝对不会知道，这是其一；其二，于勒既然是刎颈而死，那就是意外死亡，既有可能是自杀，也有可能是他杀，而那些警察很快就会知道，昨天晚上，我和他在一起谈到很晚，因而会来主动找我，我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谢过那位小姐之后，我匆匆吃完早餐，迅速结帐离开了这家酒店。

我并非害怕被当地警察当成杀人犯，即使他们将我当作疑犯抓起来，我相信凭着我在国际刑警方面的良好记录，还有国际刑警发给我的特殊证件，也一定会很快获释，但这样一来，我卫斯理在这里出现这件事，就会让桑雷斯知悉，会引起什么后果，我现在实在难以预料。其次，我在这里出现以后，势必引起另一方面的高度重视，我所说的另一方面，当然就是指小纳尔逊所代表的那股势力。

老大哥对发生在佩德罗和桑雷斯身上的事一直大有兴趣，小纳的手下，目前到底有多少人在这两个国家活动，我虽然不是非常清楚，但也可以想象，那些人加起来，大概就是一个小规模的部队了，尤其在小郭调查佩德罗的事被小纳知道后，我相信，被派入这两个国家的间谍就会成倍增长。

正因为有了这个因素，我和小郭来时，可以说是小心了再小心，最初，我们是直接飞往美国，在美国改变了身份以后又飞往太平洋上的一个岛国，在那里再次改变身份，转道非洲，然后才从非洲来到这里。可以想象，只要我的行迹在这里出现，小纳定会追随而来，事情可能就会起根本性的变化。

有时候，我也会与某一国的秘密力量合作，更多的时候，我会与国际刑警合作，但这次所涉及的事，实在是太奇诡，且涉及迪玛王妃的隐私，小纳等人插足进来，隐私就可能不再是隐私，并且，他们会拿这件事做怎样的文章，实在是一件难以预料的事。当初，迪玛王妃也曾想过向他们寻求帮助（她也是与小纳有过交情的），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才决定找小郭的。

另一方面，我与迪玛王妃有过几次见面以后，心中就对她产生了一种非常特别的感情，我相信我们会成为非常亲密的朋友，我不愿我的朋友因为这样一件事闹得身败名裂，甚至是影响到她的整个后半生。

当然，事情后来的发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那时，我就是想将这件秘密一直隐瞒下去，也已经是不可能，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早已不是某一两个人的能力或者愿望所能控制，我相信迪玛王妃也能够理解这一点。这是后话，后面自然会说到。

离开海边酒店以后，我知道当地警方定会四处找我，因为我的突然消失实在是太令人怀疑，但一时之间，他们却也无奈我何。因此，我直接回到了这个国家的首都。路上，我就非常认真地思考着于勒突然死亡这件事，这件事绝对非同寻常，因为在他死去的前一天晚上，我们有过很深的交谈，我知道他一定不会自杀。

那么，他的死，会不会是因为他与我的接触呢？

果真如此的话，岂不是我害死了他？这个念头在我脑中转动了很久，我实在找不出他的死与我之间的太大关联，因为自从我到达南美以来，各项活动没有受到任何方面的注意，没有人对我在这里的行动表示特别的兴趣，也没有人跟踪我。

在否定于勒的死是因与我接触这一点后，我便想到了另一件事，那就是我曾想接触的是三个人而不是于勒一个，但是，另外的两个人在我尚没有想到要与他们接触时，就已经死了，一个死于心脏病突发，一个死于车祸。

想到这一点，我立即便警觉起来。

于勒曾想告诉我一件非常奇特的事，这件事并非他自己的经历，而是发生在他的情妇以前那个情人身上的。我暂且认定，他所说的情妇是指贝思，那么，贝思以前的情人就应该是桑雷斯。

如果这一假设成立，说明了什么？

说明一个事实，贝思的确知道一个大秘密，这个秘密很可能有关桑雷斯的阴谋有关，而这个阴谋正是与佩德罗有关的。

她并没有为桑雷斯守密，因为桑雷斯终于抛弃她以后，她对他已经恨之入骨。她将这一秘密透露给了她的三个新情人，于是也害死了这三个人。

想到这一点，我立即想到，贝思目前的处境极度危险，她将会是桑雷斯的下一个暗杀目标。

这时，我做了一个突然的决定，我要将贝思带走，无论是采取什么方法，我也要将她弄出这个极度危险的国家。

贝思所住的那幢别墅我是知道的，我甚至还暗中去观察过，想通过某种方法接近她，但由于我当时并不清楚她同桑雷斯之间是否仍然保持联络，更不清楚她对桑雷斯是否还存有幻想，所以不敢冒险，才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

到达这个国家的首都之后，我立即便赶去那幢别墅，但是，我仍然是晚了一步，当我赶到时，那里已经只剩一片废墟，一场大火将原有的一切全都烧光了。

而对那一大片废墟，我当时的心情简直就难以形容，这一场大火，显然是不久前烧起来的，除了一些被烧毁的残骸以外，到处都是水，这是消防队救火留下的痕迹，在那座废墟中，还有些人正在忙碌着，他们全都穿着便衣，我无法判定他们的身份，但我可以肯定，他们是在寻找起火的原因，同时我也肯定，他们一定找不到，即使找到，那也决不会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有人纵火。我也能想象，今天的当地报纸定会有关于这场大火的报道，报道说明，在这场大火中，至少有一人丧生，至于起火原因，可能说乃待进一步调查，也有可能结论说是意外起火，例如电路老化，或是煤气泄露什么的。

我当然不能在此久留，那样就可能引起注意，在这种时候，出现在现场附近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引起怀疑。

我慢慢地踱过去，见前面有一个老太太正在一步一回头地走着，她显然是在注意那片废墟。我当然不会认为这个老太太会与那场大火有关，她只不过是好奇而已，或者她对忽然起了这么一场怪火觉得不可理解。

我赶到老太太身边，用英语问她：“烧得真够彻底的，有人在里面吗？”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你没有看今天的报纸？”

我道：“我是一个旅游者，刚刚到这个城市，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老太太说：“这里住着贝思小姐，真惨，她被烧得不成人形了，报纸上有她的照片。她活着的时候，非常美。”

“愿上帝保佑她的灵魂安息。”我说着，告别了老太太。

虽然我很想与老太太多谈谈，但我知道这是极其危险的，谁都无法预料有没有人正在注视着我们。再说，我也完全没有必要再来弄清起火的原因，因为这个原因我已经知道了。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有两个人非常突然地死去了，这两个人又都与一桩秘密有关，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

我知道我渐渐触及到了事情的核心，可是，就在这时候，我失去了目标。

这时，我非常非常的后悔，如果当初我不是有那么一丝犹疑，而是非常果决地将贝思小姐弄出这个国家的话，我相信第一她不会惨死，第二，我也一定有办法让她说出那个秘密。可是现在，我到哪里去找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我当然想到了桑雷斯的其他情人。同时，我也想到，这根本就没有任何作用，桑雷斯既然可以将贝思小姐和她的三个情人杀死，当然是因为他们知道了这个秘密的缘故，那么，其他情人之中，只要是知道这件事甚至是可能知道这件事的，他也一定不会将他们留在世上。我甚至可以认定，那些人中，如果现在还有活在世上的，也定然是对那桩秘密一无所知的。这种人，去找他们也没有丝毫作用，反而会暴露了我自己。

可是，除了这条路以外，我还有什么路可走？

登记了酒店房间，我便设法与小郭通了一次电话，因为我担心这里的电话受到了监听，所以我们的谈话用的全部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懂的暗语。

我所希望的是小郭那方面能有什么进展，在与他通话之前，实际上我已经认定他的工作是不会有什么进展的，因为我已经确定，这一切都是桑雷斯所操纵，佩德罗确然是被他掉包了，这个掉包行动，当然是在那次会谈中悄悄进行的。

结果正如我所料，小郭没有找到我曾想找到的那种特殊方法或是药物。他的工作当然不能算是白做，因为至少我们证实了，现在的佩德罗并非因为某种药物作用的结果。

接着，我将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了他，并谈了我的想法。

这时候，他对我说了另外一番话，他说：“据我所知，现在我们的周围至少有五个国家的间谍组织在活动。”

我当然知道有间谍组织在围绕着这件事活动，但他说的并非围绕着这件享，而是说在我们的周围，这就不能不让我吃惊了。在我们的周围，那其中也就包括我本人在内，但这些天来，我一直都非常谨慎，实际上，我并没有发现有任何人注意到我，难道真的会有人悄悄地跟着我而未能被我发现？

我当然是将这个疑问提了出来：“你是说，我受到了监视？”

小郭接着说：“他们是否注意到了你，这一点我还不能肯定，但我知道，围绕着我们正在调查的事，大规模的间谍活动正在进行，包括了世界上几个著名的间谍组织。而且我知道，我们的朋友小纳，现在正与你在同一个国家，说不定他与你之间的距离非常近。”

小纳尔逊也到了这里？

我当然相信小郭所说的一切全都是真的，他目前已经成为世界最著名的私家侦探之一，在全世界各地，他的耳目甚多，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要想瞒过他，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这件事引起了他的注意之后，那就更难了。

世界上几个军事大国的间谍组织全都云集在这两个国家之中，本身说明一个事实，我们现在所涉及的事，很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或许，我应该与小纳尔逊见一见？

这个想法一冒头，我立即就否定了。我如果与他见面，或许他会告诉我一些目前我还不知道的事，但他告诉我这些事也会有前提，那就是以我手中现在所掌握的线索作为交换。这却是我无法做到也不愿去做的，我不愿让一桩与迪玛王妃有关的丑闻在全世界范围内扩散。

既然我不愿与小纳尔逊见面，而他又在这座城市，那么。

为了避免偶然地邂逅，我觉得我再出去活动的时候，还是要化装为妙。

但是，我没有料到，虽然对此早有防备，却仍然无法避免这次见面。晚上，我到酒店楼下的餐厅吃饭时，我对面的座位上忽然来了一个人，这是一个高个子的外国人，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模样极其普通，普通得你就算是见了他十次，第十一次再见的时候，仍然想不起他是谁。

他走到我的前面，却并不问我是否可以坐在我的对面，而是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他这一坐下来，我就意识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事要发生了，我顿时加强了警惕，暗运起气来，以防任何不测的发生。

但是，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我却惊了一大跳，我相信，就是此刻我所在的地方发生了强级地震，也一定不会比他向我说出的第一句话更令我吃惊了。

他说的这句话其实极其简单，就像是老朋友见面后最平常的问候。

他坐下后就道：“卫斯理先生，我可找得你好苦。”

我因为不想迎面碰上小纳尔逊，所以是化了装的，多少年来，我对自己的化装术极其自信，曾经有一度，我认为我的化装术在全世界的排名至少也在五名以内。后来有一次，我遇到一个奇人，他在一见面就指出我是易过容的，而当时，我无论怎么想，也想不起这个人是谁，当然，后来是知道了，这个人的名字叫游侠。从那时候起，我对自己的化装术的自信稍有减少，但也可以肯定，全世界范围内，能认出化装之后的我的人，不会超过三十人。

令人感到悲哀的是，我的自信一次又一次遭到打击，这一次，竟又被人识穿了，而我同样在被人识穿之后，不知道对方是何方神圣。

对方到底是什么人，我不清楚，他要干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我是知道的，我在这里的身份已经有人知道了，这终归是一件极不妙的事。在最初一刻，我想竭力否认，但我还是有那么几秒钟的犹豫，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那人又说：“这里说话不方便，到我那里去谈吧。”

仅仅是这一句话，我立即知道他是谁了。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精熟了，他的化装术，竟然连我也一时没有认出来。但另一方面，他并没有先报家门，却开门见山，像老朋友一样与我说话，这说明他以为我认出他了。

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后，我便不再躲躲藏藏，大大方方跟着他走出去，上了停在酒店门口的一辆车，坐上车之后，我才说了第一句话。

他既然说酒店里说话不方便，当然是知道目前这座城市已经成为国际间谍活动最频繁的地区之故，在这样一个地方，或许每一个人全都在极其严密的监视之下。上了他的车子之后我才说了第一句话，那是因为我知道，他的车子对于他来说，是绝对安全的。

我说的这句话是：“小纳，你这家伙，神出鬼没，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个人正是我的朋友小纳，中央情报局的一位高级官员，最初与我有交往的是他的父亲老纳尔逊，那段交往追溯起来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当时，老纳尔逊是国际刑警方面的一位高级官员，而我却是同一个名叫石菊的侠女一起寻找隆美尔宝藏的下落。正因为这次合作，使得我的名字在国际刑警组织之传了开来。当然，后来我们还有过几次合作。小纳是老纳尔逊的儿子，我最初与他交往的时候，他还只不过是一名中级军官，现在的职位却是越来越高了，在中央情报局中，属于那种位高资深人员。

我对他说出上面那句话，当然也是想多少挽回一点面子，说明不仅仅是他认出了我，其实，我也是早认出了他的，只不过不想这么快就将自己暴露在他面前而已。

小纳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我早知道这件事情决不会简单，现在，竟然连大名鼎鼎的卫斯理都出面了，那就说明更不简单了。”

我们之间可以说是非常熟悉的，当然很清楚对方的优势和弱点，他刚才的那句话，其实就是在攻击我的弱点，知道我这人近年来是越来越自大起来，所以一见面就往我的头上扔了一项高帽子。我也知道，越是成功人士，就越自负，他扔给我一顶高帽于，我不回他一招，那就实在说不过去，正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

我摊了摊手：“你这句话正是我想说的，连世界上首屈一指的中央情报局都惊动了，我看我完全没有必要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这话如果是在我对他完全不了解或是对他们这次行动的进展一无所知的情形下，对他不会有任何效果，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他所了解到的情况一定不会比我更多，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获。我这样说当然有着特别的理由，一，如果他们有了决定性进展，一定不会费尽心思来找我，既然来找我，当然是认定了我比他们知道得更多，并且想从我这里获得一些他们不知道的东西；二，如果他们知道得很多的话，根本没有必要一见面就给我扔来一顶高得不能再高的帽子，扔高帽子的目的当然就是有求于我。

在这种情形之下，我刚才那句话，看起来是对他们的赞誉，实则是对他们的讥讽，别人或许听不出来，他自己心中却是极为明白的。

可我没有料到，这个小纳，他的修为竟已经到了炉火纯青，刀枪不入的程度，听了我这话，脸上竟一点变化都没有，却说：“世界上首屈一指这个评价倒也不为过。”

这家伙，人家给他一支竹杆，他就顺着往上爬，我立即就想到了中国一句俗语：“你怎么不撤泡尿照照自己？”

但我还没有说出来，他却说出了下面的一句话：“不过，就算将中央情报局的所有力量加起来，恐怕也顶不上半个卫斯理。”

我于是立即反驳：“就冲你这句话的功力，也说明你那个中央情报局可真是一所培养人的大学校。”

他似乎意识到我有些不愿与他们合作的意思，连忙就改口，说起了另一件事：“老祖母在这里，你想不想见一见？”

听了他这话，我又是暗吃了一惊，老祖母盖雷夫人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物，老得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大年纪了，可她仍然在间谍这个行中有着极高的地位；她属于一个与小纳敌对的阵营，至于是哪一个国家；我也不必细说了，因为能够与小纳的阵营敌对的，全世界并不多。这两个人虽然属于敌对阵营中两个位高权重的人物，绝大多数时候是在勾心斗角，但也有许多次合作。这也正是我不肯与世界上任何间谍组织合作的原因，间谍组织与警察组织绝然不同，警察的宗旨是制止犯罪维护社会稳定，可间谍却是不借一切窃取别人的秘密，为颠覆、控制、打击别人服务。为了达到这些目的，他们什么样的手段都可能使出来，比如昨天是敌人，今天就变成盟友，却又当面称兄道弟，背后刀枪相见。

这次的事情，连老祖母这样的人物都惊动了，可见事情比我想象的，不知要严重多少。知道这个消息后，说我不吃惊是假的，但我也不愿将这种吃惊表现在脸上，所以故意装得很平淡地问：“盖雷夫人？她难道还没有去见老祖宗？好几年不见了，我相信她一定老得走不动路了吧？”

小纳笑了笑：“倒是老了不少，不过要论走路，我相信她定不会比你慢多少。”

他这话明显是双关语，一方面是说她仍然非常健康，另一方面则说她的工作效率仍然一如既往的高，我装着听不懂，说道：“是吗？下次见了她老人家，我一定要祝她老人家长命百岁。”

说话间，小纳的车子开进了老大哥在这里的大使馆，有几个人迎出来，小纳挥了挥手，那几个人又退了回去。

我和他一起走进一间小客厅，我在沙发上坐下，他为我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紧挨着我坐下来。

小纳喝了一口酒道：“卫斯理，你们中国人有个词，叫开门见山，我希望你告诉我，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当然是不愿告诉我知道多少，其实，要说起来，我知道的也实在是有限得紧，所以我说：“至少，你和老祖母到了这里，我就不知道。你想，我又能知道多少呢？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当然可以。”小纳说：“很早以前，我们就感到这两个国家有些变化，但一直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变化。直到你派郭先生来找我，我才知道，原来你也盯上了这里的事。我相信你早已经知道，我们对郭先生所说的那一番话，根本就不会相信。我们如果相信那些话，那就说明我们根本就是一邦饭桶。”

他还没有说完，我就笑了起来。

小纳对我的笑感到不解：“你为什么笑？难道我的话很好笑吗？”

我喝了一口酒：“不是你的话很好笑，而是我觉得你们这些人，也未免太神经过敏了。既然你肯跟我说真话，我也不必要说假话，我可以告诉你，我根本就没有让小郭去找你，甚至连他曾经去找过你这件事，我根本都不知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为什么去找你？”

小纳听了我这话，显得非常吃惊：“你说的是真话？你肯定没有骗我？”

我应道：“我们之间的交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为什么要骗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纳当然不会相信我的话：“你真的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将杯中的酒一口干了，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很抱歉，这几天我没有看新闻。”

小纳还是不信：“那么，你到海边酒店去干什么？”

他这样一说，我马上知道他为什么能找到我了。他一定也在注意于勒，于勒死了以后，他们甚至进行过调查，当然就发现有一个很奇怪的东方人曾与他接触这件事，然后，这个东方人又非常神秘地失踪了。于是，他便认定，这个东方人是我。

我原想告诉他，我是到这里来旅游的，但很快便知道，这种话根本不可能让他相信。第一，我如果真是来旅游的，不会只是一个人，至少也应该有白素在，甚至应该是和红绫、白老大几个人一起；第二，我的传奇经历太多，可以说每一次经历都是一次探险旅游，在这种情形之下，我说我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纯旅游，谁都不会相信。

这想法当然是一瞬间冒出来的。有人将现代电脑吹得怎样怎样，其实，电脑永远不会有人脑快，让一部电脑进行这样的思考，至少也需要几十秒钟，而我当然用人脑思考，估计最多不会超过两秒。实际的情形也不能超过两秒，小纳是何等样人？我思考的时间一长，他马上就会觉察，那么，不论我怎么说，他也定不会相信了。

“不错，我是因为有点事要办。”我答道：“但是，这事与小郭没有任何关系，虽然我知道他现在也在南美，但这完全是巧合。同样，跟你以及你所说的事没有任何关系，我可以肯定这一点。因为我正在进行的事，是一件纯私人的事，不涉及任何国际纠纷。”

他还有些不甘心：“那么，郭先生在这里办一件什么事，你总该有所了解吧？”

我看了看他：“你认为，他在所进行的事情没有最后结果之前，会告诉我吗？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这里为了什么？”

小纳听到这里，将酒杯猛地往茶几上一放，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在我的面前：“卫斯理，你太不够朋友了，你让我觉得，你简直就是一个不讲朋友感情的人，你是一个冷血动物。”

我只是朝他笑，不说话，其实，我又能说什么？

我反问：“你如果够朋友的话，为什么不将你到此的目的告诉我？再说，够不够朋友，那完全是一个私人感情问题，同各自的工作根本扯不上关系。如果按你的说法，你和老祖母能说是朋友吗？但我知道，有许多次，你们合作得非常好。”

小纳很激动地挥了挥手：“你能言善辩，我也不跟你说了。但我可以回答你刚才的话，并不是我不告诉你什么，而是你知道的比我们不知多多少，甚至可以说，我们根本就是不知道任何实际的东西。到这里，我们就像是瞎子一样。”

听他这样说，我站了起来：“那么，我告诉你，其实我也就像是瞎子一样，你相信吗？”

他见我往外走，便在后面喊：“你别急着走，我们还有很多同共的话题，不是吗？”

我站下来，转过身对他说：“或许有，或许没有，现在我还不能确定。如果你正在进行的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的话，我希望你有了任何发现以后，不妨向我透露一点，如果这件事引起了我的兴趣，那么，我们可能就有再一次合作的机会了。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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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改头换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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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立即就接到了小郭的电话，他已经放弃了调查某种特殊秘方一事，来到这里同我会合。

这当然是我们在电话中商量好的，现在，我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佩德罗是被桑雷斯掉包了，迪玛王妃成了起大阴谋的牺牲品。但是转为谈论玄理，摒弃世务，专谈本末、有无、体用、才性等，桑雷斯到底是怎么做的？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因为此事涉及一个暴君的大阴谋，所以我们目前的处境可以说是极度危险，因此，我和小郭之间便不再一同行动，就连住物辩证法作了重要发展。，我们也是分开的，这样做的好处是遇到什么不利于我们的情况，相互间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以便策应。

如果说此事极度危险，就目前来看，似乎还不能肯定，我一生中，所经历的危险每次都比这次更严峻为特征，力图用儒家文化融汇西学以谋求儒学现代化的一个，有许多次，我都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但那时，我总还能感觉到危险存在，知道了危险所在，总还能找到方法对付。可这次却全然不同，我的敌人似乎就在我的面前，可我又看不见抓不着。我当然相信，他们正在想什么办法对付我，既然小纳能够知道我在这里，他们也应该知道，他们毕竟不是笨蛋，那么，我在这里对于他们就是一个极大的威胁。身边埋着一颗炸弹，谁能够安然入睡？换了任何人，都会想尽办法进行处理。

但是，就目前来看，他们没有采取任何针对我和小郭的行动，要说可怕，这才是最最可怕的。我知道他们会有所行动JulesAyer，1910—）、纽拉特（O．Neurath，1882—1945）等。，却根本不知道他们会怎样行动。

正因为如此，我们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有生命危险。

更让我茫然无措的是，我目前根本就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小郭给我打来电话，一方面是告诉我，他到了，另一方面当然是问我，下一步怎么走，对此，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当然，我们的通话，是用我们两个人才懂的暗语在进行，这种暗语是我和小郭自创的，综合了中国两种极难懂的方言和越南话，然后在语序上进行了重新排列，这样的暗语，普天之下，除了两们两个人之外，不可能有人能懂，所以我根本就不担心有人监听。我也知道，我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根本就不会成为任何秘密，至少会有几个国家的间谍听到。但我们所用的暗语，与他们所使用的任何暗语体系没有丝毫关系，就算他们的专家能够破译出来，那也决不会是短时间内的事。

小郭对我说：“我再去找那两个清洁工？”

他的意思当然是继续搞一次监听，想从中得到新的发现。

他这话刚说出来，我便否定了：“这样不好，我们还是要想别的办法。”

他不解：“你说不好的理由是什么？”

我道：“我当然有非常充分的理由。第一，我相信桑雷斯的手下，应该早就开始注意我们了，如果以前还没有发现我们的话，那么，在小纳和老祖母出现在这里以后，这里的间谍战云诡波谲，每一个可疑的人，都会受到他们的严密监视。于勒和贝思的死，似乎就说明了这一点，不然，他们也不会闹出如此之多的大动作。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的监听就没有任何意义。”

我刚说到这里，他便迫不及待地问：“那么第二呢？”

我答：“第二，要搞侦听这一套，小纳的手下和老祖母的手下不知要比我们内行多少。你不要忘了，这里集中了全世界间谍中的精华，这些人的本事，我们绝对不可轻视。何况他们长期以来就在进行着这件事，在这里活动的，不知有多少双料间谍三料间谍，此时各种情报肯定是满天飞，真真假假都有，间谍和反间谍活动频繁。就算我们搞侦听，得到的东西是真还是假，那实在是一件极其难说的事。”

小郭见我这样说，有些急了：“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除了安安静静地等下去，我目前还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我答。他显然不同意我的意见：“等？我们等什么？是等那个独裁者派人来暗杀我们？还是等小纳老祖母那些人来告诉我们最后结果？”

小郭很激动，甚至不仅仅是激动，还有急躁。其实，我的心情与他相比，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所说的情形的确是存在的，现在这里云集着各方高手，什么样的事都可能在我们完全没有预料的情形之下发生，别人在紧锣密鼓地行动，而我们却不得不等下去，会等到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但是，除了等下去，我们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我有一个设想，目前桑雷斯就像是坐在一只装满黑色火药的大轮船上，这些黑色火药之所以没有爆炸，是因为云集在此的各方神圣还没有找到引爆的方法。桑雷斯当然知道怎样来引爆，但他不会告诉别人。现在，围绕在他身边的有那么多高手，这个秘密也必定不可能是永久的秘密，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在这种情况下，他心中其实比我们更急，火药早已安装好了，想拆走已然来不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人发现他的秘密，要想不让人发现，当然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对那些试图发现这一秘密的人采取行动。

我不知道他会采取什么行动，但我相信，他一定会采取行动。

中国兵法中有一条以静制动，仅仅只有四个字，却包容着极其深奥的道理，用在什么时候，都再恰当不过。在我们进行此事之初，因为是极其隐蔽的，我们大肆活动，不会引起他的警觉，当然就不会有问题，现在。他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存在，至少是知道了他身边有了许多间谍在活动这一事实，我们忽然静下来，就等于夺得了主动权。

这也是物理学中相对运动的原理，我们在动的时候，他们也在动，这时候，我们就不容易看清他们在动。现在，我们静了，他们却不能不动，他们的一切行动，就会暴露在我们的视线之中。

因此，我对小郭说，目前，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静观他们的行动。

小郭听我这样分析，轻轻地叹了一叹：“看来，也只能如此了。这事想起来，真他妈窝囊。”

我同他开玩笑说：“那是因为你经历的窝囊事太少了，所以心里才会不好受，我这一生中，经历的窝囊事不知有多少，有许多次，不知要比这严重多少。”

他也同样给我开了一句玩笑：“那是因为你是卫斯理，你已经修炼到家了，能与你相比的人，这个世界上还的确是不好找。”

所谓以静制动，当然不是静坐在酒店里等消息，那样等，一万年都不会有结果。我所说的静，就是安安静静做个旅游者，旅游者就是旁观者。那些得道高人在修炼的时候有一个讲究，叫做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说的就是做一个旁观者。

只有超脱了所要做的事本身，才有可能看清自己要做的究竟是一件什么事。

旅游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但如果不是全身心的放松，甚至如我现在这样，还要时时注意点什么的话，这种旅游也就很难说有什么快意可言了。

但是，我至少有一点发现，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

那是一个有着明显南美特征的当地人，那个人实在说不上有什么特点，是属于那种你就是看过他一百遍，但在第一百零一遍再看到他时，他忽然钻进一群人中，你却根本无法从这群人中找出来的那种人。

如果是别人，或许不会太注意这样一种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人，可我不一样，我最敏感的，可以说就是这样一些人。当然，不仅仅是我敏感，其实那些每天在谍海中滚打的人对这类人全都神经过敏，因为他们全部清楚，任何一个国家在选择培养间谍的时候，这种没有特点的人是首选，正因为他们其貌不扬，才更具有隐蔽性，也正因为他们没有极佳的容貌，才会在其他方面异常特出。

有人说，一个人就是一个平衡体，上帝造人的时候极其公平，给了你出众的容貌，便不会给你出众的智慧，这话虽然不能以偏盖全，但并不是没有道理，我的经验也无数次告诉我，正是这些外表看来毫无特点的人，他们可能会有过人的体能和超凡的智力，谁如果不相信这一点，谁就可能在他们面前吃大亏栽大筋斗。我可以举出一千个这样的例子。

有许多间谍小说中，往往会将间谍写得如何如何的特出，女人美丽赛过天仙，男人英俊倜傥，这多半是小说家的一厢情愿，除非是这些间谍机构选色情间谍，否则，他们一定不会找那些人家看了第十眼还想看第十一眼的人，这样的人太引人注目，绝对不会是一件好事。

闲话少说。正因为那个人的样子太普通，也正因为我对这样有着普通容貌的人极其敏感，我才会注意到他。

那时候我正在一个卖旧古董的地摊前。我其实也知道，像这样的地摊，往往是骗外国人的钱的，很难找到其中有什么真正的古董，道理说出来极简单，现在，古董的价格高得大大出乎人类的想象之外，所以，各种古董全都掌握在那些有权或者有钱的人手中，即使是有极少数流落到了民间，也不可能出现在一个国家的首都这样繁华的地方，那多半是在一些极其偏僻而拥有古董却以为这东西一文不值的人身上。

我有一个朋友，深入到中国的某一个偏僻乡村去寻古董，结果在一家人的猪圈中发现一件价值连城的青铜器，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想到，这家人将这件青铜器派上了什么用途。原来他们竟用作了喂猪的食盆。我的朋友问那家的主人，这个食盆卖不卖，那主人看了他一眼，不说话，只是摆了摆头。我的朋友当然不肯出太高的价钱，那会引起警觉，所以他就说：“你需要多少钱才卖？”那主人说：“我还以为你是来买猪的，原来只是要买这个破猪食盆。”他那言语，大有以为我的朋友神经有毛病的意味。我的朋友听了他的话，当即灵机一动，问：“如果我将你的猪和猪食盆一起买下，你卖不卖？”那主人马上有了兴趣，问他：“你出什么价？”朋友报出一个价，是那头猪的市值的两倍，主人立即欢天喜地成交了。

可见在这种繁华街头的地摊上，根本就别想买到真正的古董，我明知这一点，却也要弯下腰来看一看，因为只有这样做，才似乎符合我的旅游者身份。

就在我弯下腰来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其貌不扬的人正在注意着我，那个人在另一个地摊前，似乎正对摊主的货物感兴趣，实则是以眼角的余光在看我。

如果我正在进行什么行动，当然会有几十种方法可以摆脱他，但现在我是一个真正的旅游者，他跟踪我不会有任何意义。再说，我早已知道我的行动会受到注意，我突然就冒出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成心要跟他开个玩笑，看看他的反应。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也不看面前这些所谓的古董了，干脆走了回去，与那个人并排站在了那个摊前。

那个人当然没料到我会有这样的行动，在最初一刻，他甚至显得极度惊恐，大概以为我发现了他然后要用什么特殊的方法对付他，所以便暗中做了准备。但很快，他便知道我无意于对付他，这时，他定是又有了新的想法，很可能认为我返回来，与他的存在毫无关系，所以整个人才轻松了下来。

我既然是想恶作剧，当然不仅于此，我在他身上做了点手脚，使得一件东西离开了他的口袋，然后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当然，那东西绝对不会自己离开他的口袋，而是被我掏出来的。在我还非常年轻的时候，曾用很长时间练过这种功夫，我那时练这种功夫的目的并非为了空手取物，当个妙手神偷。

而是认为这种手段实在可称作一种艺术。虽说我认为这种手段堪称艺术，却也知道这实在难说是一种可登大雅的艺术，所以多年来几乎是没有怎么用过。现在偶而试一试身手，发现这种手段竟然还没有怎么生疏，我敢说，我的这种妙手空空手段。

虽然无法与我曾接触过的天下三大高手之一的古九非等人相比，但如果真来个世界排名的话，我的名字绝对不会排在百名之外。

那人并没有发现我在他身上做了手脚，也没有发现我将他的证件悄悄地扔在了地上。在掏出他的证件然后又扔在地上那一刻，我已经看清楚了，那是一个黑色证件，上面有一个烫金的图案，正是我所在这个国家的徽章。

这个跟踪我的人，当然也是一个高手，不然，他的上司不会将跟踪我的任务派给他。这样一个高手却不知道我在他身上做了手脚，并非说明我的手段就已经出神人化，最关键还在于他为了表现对我的存在丝毫不在意，故意将目光盯着前面的摊子，而所有注意力又要集中在我的身上，以免我会做出什么对他不利的行动。

那时，我如果有什么幅度大一点的动作，他肯定会立即发现，事实上也正是如此。我将他的证件扔在地上以后，便伸出手来，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我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一方面是因为我确然没有想过要使太多的力气，这是全然没有必要的事，另一方面，也因为他忽然警觉地往旁边跳了一下，脸上堆满了惊恐和警惕。

那人的身手确然非常敏捷，往旁边跳的时候快速无比，更快的是他的手。他那一跳，只不过半秒钟的时间，便已经向后跳出了差不多两米，而他的手此时已经伸进了衣服的口袋之中，我相信，他此时一定握着一支枪，随时都准备抽出来对准我。

他往旁边跳开的时候，我原以为他会有一声惊呼，但事实上他没有，一切都悄无声息，甚至除了我以外，在他身边的人，没有任何一个发现他有这样怪异的行动。我当然知道他的手插进口袋中想干什么，我不想他那么快就掏出一个极具危险的东西来，那样很可能会引起一场大乱。

在他的手还来不及抽出来时，我便对他说：“先生，你的东西掉了。”

我这样说时，一面指着地上的那个东西，一面看着他的表情，那一刻，他的表情真是复杂到了极至。他当然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按说，他的证件放的地方应该是极保险的，绝对不会轻易掉出来，再说，就算真的有什么意外使得这证件掉出来了的话，他也应该有所觉察。事实上，他一点感觉都没有，而看上去，那证件又确然是他的。

看到地上那证件之后，他的第一反应当然以为这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小小花招，目的是想引他过去，以便用什么办法对付他。他会这样想，那就说明他确然不是普通人，普通人在事情如此突然地发生时，第一想法会与他绝然相反：不错，那证件确然是我的。

我的预料果然不错，他并不是马上过来拾起自己的证件，而是先去摸自己放证件的衣袋。这是可以肯定的，那衣袋早以空了。

我当然不会傻到弯腰去帮他捡起来，只要我一弯腰，他便以为我又是在使什么对付他的手段，说不定就将手枪掏出来了，被枪口对着的滋味并不好受。而且，他将枪口对准我以后，总还得想办法收场，说不定要强行将我逮捕，那岂不是大麻烦了？所以，我便也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一旁，看着他走上前，将那证件捡了起来。

这时他已经完全镇定下来，所以向我说了一声谢谢。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当然就不再理他，转身走了开去。

那时，他的神情是极度的尴尬，因为他实在摸不清我到底是发现了他的身份，还是他自己一时疏忽，也就拿不定主意下一步该怎么办。

我也不再理他，甚至根本就不向后看。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必要去理会他是否还会跟着我。

晚上与小郭联络的时候，我将这件事告诉了他，小郭听了，大不以为然，认为我这样做是打草惊蛇了，对我们今后在这里的活动极为不利。

我于是对他说：“我与你的想法刚好相反，他们既然派人跟踪我，就说明他们对我们，至少对我在这里的活动是了如指掌的。经历这次的事情以后，他们只要稍稍分析，立即就知道，我们对此早有准备，那么，就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他们如果不想我们在这里揭他们的老底，就得采取什么行动来制止我们。”

我的意思当然是只要他们找上门来，那么，我们就变被动为主动了。小郭还是不以为然：“但愿如此。”

我是个不肯服输的人，对他的这种态度，感到非常恼火：“什么但愿如此？难道你还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有几十秒钟，小郭什么话也没有说，我以为他是不想再说了，正准备将电话挂断，这时又传来了他的声音：“也许，我们应该主动一点，与小纳他们合作。”

他这话一出，差点没把我给气死。

我质问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知道这件事关系到迪玛王妃的名誉以及她整个国家的命运前途？”

“不错。”小郭道：“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应该这样。”

他明明知道此事关系重大，却还提出这样的建议来，我一下就火了：“你这是混帐话……”

小郭不待我说下去，就打断了我：“你冷静一点，听我把话说完。”我冲着他吼叫道：“我不听，我不用听任何人的混帐话。”

小郭显然也被我激怒了，竟大声地冲我嚷道：“你错了，真正混帐的人是你，是你，是你卫斯理，是你这个平时到处标榜自己用情最专的人。是你想在迪玛王妃面前表现自己有非凡的能力，然后，迪玛王妃心甘情愿投进你的怀里。正是你，想有一个像白素那样美丽聪明善解人意，却又有着豪侠之气的妻子，还想有一个像迪玛王妃这样有着夺人风度和贵族气质的情妇。”

他这话一说，我当时确然是惊呆了，我问我自己，我有吗？我真是这样想的吗？难道我对白素的那份爱，竟是假的？

或者我真是在见过迪玛王妃之后，便被她那夺人的神韵迷住了，以至于有些身不由己？

我想否认小郭所说的一切，因为我可以在任何情形之下向任何人说明一点，我对白素的爱至死不渝，世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改变这一点，仅仅如此，便可以证明小郭刚才那一番话，完全是胡说八道。但是，我意识到我在他说出那番话之后的确有那么几十秒的犹豫，同时也有着极度的震惊，这两种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在这几十秒钟的犹豫之后，我再以任何理由来反驳他，都会非常的无力。

正因为我有了这犹豫，小郭也就有了再说话的机会。他说：“你放心，我跟你一样，也是男人，我不会将这些告诉白素的。但是，我可以不再提这件事，而你一定要听我把话说完。”

在这种情形下，我还能说什么？只好扔下一句：“有屁快放。”

小郭说：“事到如今，我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在这件事上，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任何进展，而阴谋却在继续。我们不知道这到底是一个什么阴谋，不知道再往后会怎么发展。在这之前，我们都以为，桑雷斯弄出一个如此惊人的阴谋来，一切都只不过是为了得到迪玛王妃，但是最近，我有一种感觉，我们想错了，根本就是走了一条错误的道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们得不到任何结果。但是，正确的道路是什么？正确的道路在哪里？你别问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走错了。”

他说这番话，我立即灵感一动，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前面，我曾经提到过，我原应该想到我们最初的推理根本就不能够成立，但是我没有想到。那时我认为桑雷斯设计这样一个阴谋，完全是为了得到迪玛，可现在，我忽然知道，我想错了，真正是大错而特错。假若桑雷斯真的喜欢迪玛而一定要得到她的话，他的阴谋中会有一个另外一个可以占有迪玛的男人吗？

绝对没有，他只可能杀死这样的男人而不会自己去制造一个这样的男人。可是，这一切并非桑雷斯所为，那又是谁干的？目的是什么？

小郭续道：“我有一种设想，如果这个阴谋不是我们所想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女人，而是别有深意的话，你想想，那将会是一种什么情形？”

听他如此说，我便真想了一想，然后告诉他：“我想不出来。”

他道：“对，我也想不出来。正因为想不出来，这事才极度的危险，危险会波及一些什么人什么国家？我们也想不出来。至少，小纳来了，老祖母来了，世界上一些本来是完全敌对的阵营的一些间谍组织，几乎全都来了。这件事你想过没有？”

他这一问是极有道理的，真正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这确然是一件极为严重的事，在这之前，我一直认为除了我们以外，没有人比我们掌握的东西更多，迪玛王妃对佩德罗的怀疑，那是极端的个人隐私，她不说，谁都不可能知道，而且，这种事涉及到她的名誉，她当然不会全世界去开新闻发布会。也就是说，这么一件大秘密，只有我们掌握着，这就是我们的资本。

正因为我们掌握了这一大秘密，所以我认定小纳他们一定不会比我们知道的更多。但小郭一句话，让我忽然想到中国猎人的一句话：不见兔子不撒鹰。小纳是什么人？老祖母是什么人？他们正是这样的一些猎人，而且是猎人中的绝顶高手，他们的手上，如果没有任何的线索，他们会如此兴师动众？

那么，他们手中抓着什么？当然不会是有关迪玛王妃所谈的个人隐私，而应该是从另一方面触及了这个阴谋。

一个事物，往往由多个不同的面组成，我们所看到的只是其中的一个面，现在，我们想找到的却是另外的几个面。而小纳等人看到的显然是另外一个面，如果我们合作的话，岂不是看到两个面了？能看到两个面，再想看清第三个面的话，不是简单许多？

可是，迪玛王妃的名誉怎么办？这样的一件事情闹得世人皆知的话，她还能在这个世上生存下去吗？

小郭见我半天没有出声，便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要提醒你，你想错了，根本上是错了。一个的尤其是一个女人的名誉固然极重要，但是，如果像贝思那样，还能谈得上什么名誉？何况迪玛与贝思还完全不同，迪玛是王妃；如果她的国家根本是掌握在别人手里的话，她的下场会有多悲惨，你想过没有？沙皇和他的王妃公主就是现成的例子。”

我不得不承认，他所说是极有道理的，可以举出的例子不仅仅限于沙俄王室，这样的例子可以说实在是太多，身在台上的时候，不可一世，但一朝落马翻船，被人掀倒在地，还要踏上一脚，政治史就是一部血淋淋的人吃人的历史，这是一点都不会错的。现在，迪玛还是王妃，当然有着极高的地位，如果有遭一日，她失去了现在的地位变成了平民的话，其结局不知会比平民悲惨多少。

“那么，你准备怎么办？”我问道。

小郭答：“除了跟小纳合作，我们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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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频繁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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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想，对小郭道：“这事我们还是先不急着办，我的意思，最好与王妃商量一下，将各种可能性分析给她听，只要取得了她的同意，我们再设法。”

小郭说：“这个自然，我也没有说马上就要有行动。”

结束与小郭的通话，我便到外面找了一个共用电话亭，按照迪玛王妃告诉我的特别方式，与她取得了联络。

迪玛王妃一听到我的声音，便说道：“卫斯理先生，我正想与你联络，你的电话来得正好，有些事，我想与你商量一下。”

我正好也是有事要与她商量，但这样的事，在电话里是不方便说的，所以我对她道：“我们见面再说。”

我又给小郭打了个电话，将我与迪玛王妃联络的经过告诉了他，并说明我立即就赶到她那边去。

小郭这家伙，听了这话，忽然就阴阳怪气地笑了笑，道：“你去吧，这边的事，我等你回来再决定。”

我当然知道他那一笑是什么意思，当时，我也在心中问自己：难道我真是有一种迫切的心情是想多与她在一起？我要见王妃不是因为有重要的事必须与她商量吗？难道我与白素的感情，真的如此经不起考验？回想起来，这几十年中，我不知经历了多少事，见过的美丽女人也可以说是无数了，为什么从没有为哪个女人动心，但在遇到她以后却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呢？

第二天上午，我便在迪玛王妃的表哥的诊所里和她见了面。

看起来，迪玛王妃此时显得很憔悴，至少比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要少了许多的色彩，那时候，她的面色是那么的红润，那么的有光泽，尤其是她的脸部器官，可以说每一处都是活的，哪怕是她的脸部肌肉，都可以传情达意，更不用说那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了。然而这一次，那种色彩明显地减退了许多，一切都似乎有黯淡下去的迹象。

我这样说，并非说她就不再光彩照人了，不，她仍然是光彩照人，仍然有着惊心动魄的魅力，只是这种光彩这种魅力在渐渐地消失。

是的，她在经受着巨大的煎熬，她甚至因此长时间失眠，真正是寝食难安。任何人遇到这样的情形，一定会比她更糟糕，换了别人，恐怕一千个人中，已经有两千次精神崩溃了。

看到她的这种情形，我只觉得心中一凛，那决不仅仅是吃惊的感觉，我非常清楚，这多年来的冒险经历，我不知遇到过多少次诧异莫名的时候，但那种感觉与现在是完全不一样的，这种感觉比吃惊的更深一层，这是一种有着极其深刻的痛感，同时伴随着眩晕的感觉。

我非常熟悉这种感觉，那次我的女儿红绫忽然在我的家里神秘失踪的时候，我就曾产生过这种感觉，这绝对是属于亲人之间才有的感觉。

“迪玛，你不会有什么事吧？”我非常关切地问。

事后，我在回想这次与她见面的情景时，我清楚地记得，这正是我第一次对她直呼其名，而且，在叫着她的名字的时候，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声音之中充满是情感，那是关切。是爱怜。

那时，她就站在我的面前，就站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我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冲动，想将她搂在我的怀里，尽我一切所能呵护她、安慰她，尽我一切所能要将她从这个巨大的漩涡之中拖出来。

我在这样问过之后，她摆了摆头。接着，她似乎想在我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但这个动作并没有完成，而是整个人开始摇晃起来。

我能感受到她此时的处境，许多许多天来，她实在是太紧张太疲惫，一直都是以一种极其坚韧的毅力在应付自己遇到的一切，这实在是一种太痛苦太令人心力交瘁的经历，她之所以能够一直支撑着，是因为她有着常人所不具备的坚强的意志力。但是，如果偶而她感到支撑不下去了，全身突然放松下来的话，她就会倒下来，是真正的倒下去，至少会有一个时候昏迷不醒。

不久前，红绫和温宝裕一起去探天一庄园出现仙人的秘密，结果被天一庄园的骷髅人掳去，我和白素赶去救他们，在我们分头行动之后，我又落在了骷髅人的基地中，白素那时所表现出来的，就是这样一种坚韧的毅力。但在我和红绫安全归来以后，她却全身一松，昏倒在我的面前。

此刻的迪玛王妃也正是如此，她所经过的一切，没有人能够与之分担，甚至是最亲近的人，如她的父母她的兄弟她的子女，她都不能将这一切说出来，而她所承受的折磨和痛苦，又实在是太需要有人与她分担了。哪怕是有个什么地方或是在什么人的怀里痛痛快地哭一场，都会让她觉得好过得多。

刚才，我仅仅只是出于真情问候了一声，她就像遭到电击一样，整个人都崩溃了，支撑不住要倒下去。

我立即伸出了手，将她抱住，走近旁边的一张医用小床，放在床上。我原是想让她在床上躺着的，但当我要松开抱着她的手时，她却不顾一切地搂紧了我。

我很清楚她此时的心情，所以，情不自禁也就搂紧了她。

她的双手似乎非常的有力。我知道，像她这样的一个女性，绝对不会有如此之大的力量，此时她的有力，只能说明她心中的一种绝望，就像人们通常所说的，一个溺海的人抓住了一根木头，此刻，紧紧地抓住这根木头，是她唯一可以生存下去的希望，如果连这样一根木头都没有了，那么，她的意志也就最后崩溃了。此时的她，是被一种求生的欲望支撑着，当然会有着常人不可想象的力量。

我在搂着她的同时，看见一串又一串晶莹的泪珠，从她美丽的颊上滚落，那是一个坚强高贵的美人最无助最脆弱的一瞬间，那是最能够让天下男人生出爱心的一瞬间。

在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即使是现在，我整理这个故事在记述这一段时，我的心中都充满着眼泪。我非常清楚，在那一刻，如果让我立即死在她的面前，因此能换来她的快乐和幸福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就去死。

但在那时候，我唯一能做的，第一是紧紧地搂着她，第二就是不停地替她揩去颊上的泪水。

“迪玛，你一定要振作起来，还没有到最后绝望的时候。”

我对她说。

可是她一动也不动，只是泪水不停地流着。

说实在话，我一生之中，遇到过许许多多难以应付的场面，每一次，我都能找到某种方法应付，虽然那不一定就是最好的办法。我绝对不是一个不善于应付各种场面的人，但在此刻，我真的是一愁莫展，我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更不知道该为她做点什么，虽然我是那么的乐意为她做我所能做的一切。

在她的面前，我仅仅只会说一句话：“迪玛，你不能这样，你一定要振作起来，还没有到最后绝望的时候。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我这样说了许多遍，她依然还是她，仍然是不说话，仍然是泪水潸然。

这情形真的让我着急起来，我一急，就对她说：“迪玛，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在我的心中，早已将你的事当作了我自己的事，我是定然不会看着你受苦而不管的，请你一定要相信我。”

这种情形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可能还要长，她才将头再往我的怀里埋深一些，说道：“卫，你一定要帮我，如果连你也帮不了我，我就完了。”

我连忙说：“你放心，我当然会竭尽全力帮你，你一定要相信我。”这时候，她的情绪似乎好了许多，便对我说：“卫，扶我坐起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道：“你现在最需要放松，有话，你就躺在床上说好了。”

可是，她却不干，挣扎着，一定要坐起来，我只好抱起她，让她坐在床沿上。她虽然坐了起来，但全身似乎仍然没有大多的力量，仿佛无骨一般，靠在我的肩上。

她伸手捋了捋自己的鬓发，问道：“你不是说有事要跟我商量吗？现在，我没事了，你说吧。”

从她说话的神态来看，她果然是没有事了，一切都似乎过去了。

我心里清楚，在这一切还没有最后完结之前，是根本不可能过去的，目前，她之所以能够表现出如此的镇定，正说明她是一个异常坚强的女性，在她那女性的身体之中，有着一股常人不可想象的力量。这是一股能够震撼人心的力量，也是可能使得任何男人心生爱怜的力量。

我相信，我卫斯理是一个极其挑剔极其尖刻的人，但此刻，在她的面前，我所有的一切，全都化作了一股浓烈的柔情，恨不得以这股浓烈的情感融化她。实际上，真正被一种特别的情感融化的并不是她，而是我自己。

我说：“不，还是你先说吧。”

她靠在我的肩上，一直都是闭着双眼的，这时便将眼睛睁开，就那么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那时，我忽然有一种触电的感觉，一股特别的情感在我的心中荡开，情不自禁就低下头去，在她的额头吻了一吻。

她的全身震动了一下，有那么一刻，我们什么都没说。

大约是几分钟之后，她说：“最近，他活动非常频繁。”

我当然知道她所指的他是谁，所以就问了一句：“都有些什么事呢？”

迪玛道：“他的事，我是越来越不知道了，他甚至不愿跟我谈这些。但是，知道他正在加紧外交活动，世界上有许多国家，我们以前并没有太多的交往，甚至可以说根本就没有任何共同之处。可是最近，他与这些国家的关系非常好，好得让人不能理解。昨天，他忽然宣布要去东方几个国家访问。”

去什么国家访问，开展正常的外交，这正是一国之君份内的事，任何人上台后，能在外交上打开局面，应该是一件值得大大庆贺的事，国与国之间的友好交往，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己，都是有益的，历史之上，只有那些暴君才会觉得老子天下第一，死抱着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观点，不屑与人交往。大凡开明君主，无不是在外交上有着他人无可匹敌的成就。可是，迪玛王妃为什么对佩德罗的频繁外交抱着如此态度？

迫玛显然看出了我的忧虑，所以问道：“你知道一个无核协定吗？”我当然知道，世界之上，几个军事强国拼命搞核竞赛，这几个国家的核实力加在一起，足以毁灭整个地球。只要是爱好和平的人士，无不为此忧心忡忡，于是，就有一些国家提出一个呼吁，坚决不搞核实验。这个呼吁迅速得到了强烈的反应，由此形成了一个无核协定，这些协定签约国纷纷表示，一方面坚决抵制核扩散，同时表明，自己的国家不搞核实验，迪玛的国家也是签约国之一。

听她有此一问，我心中也是疑云大起：“难道他这次亚洲之行，与核实验有关？他该不是想放弃无核协定，加入核军备的竞赛之中吧？”

迪玛说：“这也正是我所忧虑的。我知道，佩德罗是非常爱好和平的，他一直坚决反对进行核实验，他认为这是在对整个人类的犯罪，是一件祸患子孙的事。但是最近，他在频繁活动，所接触的国家，有许多正是与核实验有关的。”

她这样一说，我便想起来了，亚洲有一个小国，也是在一位政治狂人的统治之下，本国国民的生活可以说是水深火热，穷得连一件好衣服都没有。我有一个朋友，受邀去这个国家，当然得到了极高规格的接待，就是那个老得几乎不能行走不能站立的强权统治者，也支撑着接见了他，并且一时兴起，送给他一些本国货币，说是留个纪念。我的这位朋友想，你们的经济到了崩溃边缘，通货膨胀继续加剧的话，这种货币就等于是废纸，连纪念意义都没有，我不如到你的市场上去看看，买点值得买的东西，还真会有一点纪念意义。他最先想到的当然是一些在国际市场上认为有价值的东西。一方面，这些东西贵得根本就不可想象，另方面，这样的东西也实在是凤毛鳞角，难得一见。他于是改变了主意，便想买点家用电器之类，送给当地的一个朋友。在当地最大的一家商场，他倒是见到了这类东西，可是一问，那摆在柜台上的是非卖品，而仓库中根本就无货。我这位朋友弄不懂非卖品是什么意思，想了很长时间，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就来问我，我想了想，立即就明白了。

大凡这种极权统治者，最乐意做的一件事是让人觉得在他的统治之下，形势一片大好，物质繁荣，人民生活稳定。但实际上是不是这么回事，他可不管，只要外面有人来，觉得是这么回事就行了，所以这非卖品的把戏，实际上是一种粉饰太平的道具。不窥透这个大秘密，根本不可能知道在他的辖下，物质匮乏已经达到了何种程度。

就是在这样一个国家之中，一国之君宁可辖下的臣民吃不饱穿不暖，却一定要搞核实验，提出了一个令人乍舌的核计划。

有关这个核计划，正是此一段时间来国际社会关注的焦点，老大哥已经为此多次前往日本等国，大肆活动，要制止这件事。但这个政治狂人却一意孤行，根本不把老大哥放在眼里，所以这个计划至今乃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之中。

迪玛提起此事，是否说明佩德罗此次亚洲之行，是为了去见那个狂人？那么，是去游说他放弃这一疯狂计划还是去对他表示支持？

迪玛王妃续道：“对这件事，我已经不知道他的态度了，但我有一种忧虑，他最近与一些极权国家领导人接触频繁。这种一反常态的行为让我非常担心，我个人会有什么后果，这倒还在其次。我怕的是他将我们的国家带到一个极其可怕的漩涡之中，只要我们的国家加入到了核竞赛之中，那就真正可以说是国无宁日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这话提醒了我，在此之前，我绝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那么，这两个国家的一些事情，之所以引起小纳和他的国家机器的大为关注，是不是与迪玛刚才所说到的事有关？我相信一定是这么回事。但也有一点不明白，如果桑雷斯或者佩德罗要加入这样一个阵营，他们最大的同盟军应该是老祖母盖雷夫人所在的国家，他们才是与老大哥相敌对阵营中的大哥大，是与西方相互对峙阵营的总舵主。

这就像一个家庭中出现了两个势均力敌的家长，所有的孩子，必须在这个家长中选择其一，要么心甘情愿受A家长的庇护并向A称臣纳贡，要么向B家长山呼万岁，除此以外没有第三种选择。如果有谁异想天开，要在这两个家长之外另立山头，占山为王，与他们分庭抗礼的话，其下场的悲惨可想而知。

现在的事态，不仅仅是老大哥极为关注，就连老祖母也大为紧张，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真的有人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要组织第三种力量不成？

任何一个大家庭之中，都可能会有几个不那么安份的孩子，对家长的话阳奉阴违，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个世界也正是如此，这种不听话的孩子还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有一群，仅仅是海湾地区就有几个，桑雷斯当然也是一个，前面提到的亚洲那个坐井观天的小国君主也是一个，这些人中，最狂的有三个人，一个是卡扎菲，一个是萨达姆，还有一个就是桑雷斯了。

难道佩德罗也想成为这样一个人？或者是他受桑雷斯之命与这些人周旋，要将这些人组织起来？想到此处时，我立即就知道，这根本就是一件滑天下之大稽的事，那些人一个比另一个更狂，心中全都抱着老子天下第一的观点，连两大阵营的总舵主都不太放在眼里，又怎么可能在桑雷斯面前俯首称臣？如果桑雷斯真有这种愿望的话，那可真叫狂到了极点。

难道他们想到了一种什么很好的办法可以联合起来，与两大阵营抗衡？这个念头一冒出，我立即就想到，这绝对是一件不可能的事，这些政治狂人之所以成为狂人的最根本原因在于他们那极度膨胀的权力欲，这正如希特勒发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目的当然是为了统治全世界。他也知道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不足以达此目的，所以不得不联络了墨索里尼和东条英机，这三大狂人组织一个阵营。这时，我们可以进行一个假设，如果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以轴心国的胜利而告终的话，这三大狂人果真统治了整个世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这个世界从此便由这三个国家轮流坐庄？绝对不可能，那么，是不是由此形成三足鼎立？这种可能固然存在，但我相信仅仅是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另外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是这三个狂人再来一次龙虎相斗，最后才是胜者为王。

就如中国历史上的秦始皇帝，他在施展自己的政治野心之时，也是玩的同盟军游戏，后来，他是将那些为他统一六国立下大功的同盟军全都消灭了。这样才可能有一统天下。

这些政治狂人联合之时，绝对是第三次世界大战到来之日。

难怪迪玛王妃会为此忧心忡忡，她担心佩德罗将她的国家带进一场毁灭性战争灾难之中。

在问清了佩德罗出访的时间和具体日程安排之后，我心中有了一个决定，我要跟着他，最好是能弄清他这次出访的真正用心。

迪玛听了我的计划，说道：“我也正有此想法，从此以后，你的调查面恐怕更要放宽一些，因为我发现他最近与非洲那个政治狂人也非常密切，与海湾地区的一个狂人也有许多来往。这些国家和这些人，我们以前是从不交往的。”

在此之前，如果说我对小郭提出的与小纳和盖雷夫人合作还不是十分热心的话，这时，我就觉得这件事势在必行了。

当我思考怎样向迪玛提出这件事时，她倒是先问了起来：“现在该你说了，你说有要事与我商量，那到底是什么事？”

我于是告诉她，关心这件事的，不仅仅是我们，这件事早已引起了世界两大阵营的关注，同时，还有世界上另外几个大的间谍机构，也派出了最强力量在此活动，他们显然并非无目的而来，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我们应该在某种程度上与他们合作。

迪玛王妃听了这话，反应之强烈，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非常坚决地说：“不行，这件事不能告诉他们。”

我原以为，在如此严峻的局势下，迪玛王妃会赞同我们的意见，没有想到结果却是坚决拒绝。我看了看她，足有几分钟，然后问：“我想知道你坚决反对的理由。”

王妃的态度显得很犹疑，足足过了三分钟之后才道：“卫，在郭先生介绍了你之后，我曾很认真地研究过你的资料，我知道你们中国人有一句话，叫做天下没有白吃的晚宴，对不对？”

不全对，但意思正是这样，任何人，投资的目的是为了收获，不收获让他白投资，这个人不是傻瓜就一定是神经不正常。

我问道：“你想说明什么？”

这次，迪玛没有丝毫犹豫：“我的国家不想做别国的奴隶，更不愿做那些大国的子弹。我们虽然不是非常富裕也不是非常先进，但我们是完全独立的，我们可以享受我们自己的主权，我们也有权决定我们自己想做的一切事情。”

我不解：“难道他们曾经有过什么损害你们的主权的建议？”

王妃冲我笑了笑：“卫，跟你谈话是一件非常轻松的事，你有着极其让人吃惊的理解力，如果不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之下，我真想有机会与你长时间交谈。”

我相信她此时所说的完全是出于真心，但我此时，可能比她更心急，她显然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又是极为重要的，对我今后的决定非常有用。我因此道：“我相信以后定会有这样的机会，现在，请你告诉我，你到底忧虑什么？他们曾经做过一些什么？”

“是的，他们做过。”她表情严峻地道：“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与老大哥的私人感情是很好的，尤其是与第一夫人的关系，我们一直都以姐妹相称，每周我们都会通一次电话，有时候是我打给她，也有时候是她打给我。”

我是一个性急的人，不习惯她这种优雅的叙述方式，所以打断她说：“是的，这些我都知道。”

“但也有许多事是你不知道的。”她说：“她曾向我建议，派一个最现代化的特种师到我的国家。”

我大吃一惊：“千万不能答应，那样一来，就等于在自己的身边放了一颗定时炸弹。”

她苦笑了一下：“你一下就知道了他们的意图。当时，他们提出这项建议是非常有诱惑力的，因为那时候正是我们与桑雷斯的关系开始逐步恶化的时候，继续发展下去，结果谁都无法预料。桑雷斯是个狂人，他可能因为做了一个梦，梦中因为我们有什么对他不利的情况，在第二天醒来之后便命令向我们发起攻击。说实在话，我们虽然决不惜为了自己的主权和自由而战，但与桑雷斯相比，我们的实力是要弱一些。”

我于是明白了她下面所要说的话：“老大哥于是提出派兵来保护你们？”

“正是。”迪玛王妃说：“他们说派出一个师的兵力来支援我们，我们那时候也的确是动心了，我和佩德罗与他们的私交都非常好，所以，我们相信这一行动绝对是善意的，便要求他们将这个师的配备情况告诉我们。最初，他们不肯，但因为我们坚持，才得到同意，当我们看了他们的配备情况之后，马上意识到，问题决不会如此简单。”

“他们总不至于以一个师的名义派出三个师的兵力来吧？”

我问。

迪玛王妃看了我一眼：“看来，你对世界各国兵力配备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比如像我们，一个师的配备，在有的国家，可能仅仅只够装备一个团，那么，就算我们派一个师出去，跟派一个团也没有太大区别。”

她这样一说，我便明白了，老大哥要派出的这个师，力量极其强悍。迪玛进一步说：“他们这个特种师总共有四个团，其中一个坦克团，一个飞行团，一个炮兵团，和一个侦察团。这四个团的装备全都是世界一流，简直就可以说是一个特种师团，他们所拥有的核装备，多得我们难以想象。”

我暗自惊呼了一声：“这根本就不是一颗定时炸弹，而是一颗原子弹。”

迪玛再看了我一眼：“现在你该知道了，他们这一个师的兵力，简直就比我们四个师还强，我们如果让他们进来，请客容易送客难，实际上，我们就不得不受他们控制了。”

我道：“我相信，你们当然是拒绝了。”

她轻轻摆了摆头。

我惊道：“你们没有拒绝？”

“当然不是。”她说：“但是要拒绝他们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很多方面，我们受着他们的制约，所以，我们并没有最后拒绝，只是答复说此事还需要征得国民大会的同意，便拖了下来。”

我承认，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面对一个强国，弱国所能做的就只能是尽可能地拖延，拖到国际局势发生了变化，比如与桑雷斯的关系出现了缓和，他们也就再没有理由提出派兵了。

可迪玛却挥了挥手说：“事情远不是这么简单，在这时候，另一个集团又来拉我们，他们提出的条件是派一个军事顾问团过来，帮我们训练军队。”

我立即说：“这更不行，有了这样一个顾问团，你们的军队就不得不受他们摆布了。”

“我们也知道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却又感到非常难办，这是两个军事强国，我们都不能得罪，而且，我们国内也出现了几种完全不同的观点。”

一个国家在受到外来威胁的时候，如果内部失去了团结，那可真是一件极为严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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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亚洲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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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迪玛的一番介绍，我意识到，世界上这些军事强国之间，可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为了巩固自己的霸权地位，什么样卑劣的手段都使了出来。更可怕的还不是他们的这些手段是否能够达到目的，而是由此引起别国内部的矛盾以至于分裂，这才是最阴险的一招。

“后来，你们是怎么处理的？”我问道。

迪玛王妃说：“虽然我们内部有了不同的观点，但是，一切力量当然还掌握在王室之中，我们国内虽然也有着各种不同的派别和势力，但王室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所以，亲王作出决定以后，其他势力也只好服从了。再后来，我们与桑雷斯的关系有所缓和，这事自然就搁了下来。”

我明白了，是真正的明白了。

由于王室的绝对权威地位，这件事最后是不了了之。但并不等于说是完全彻底的了结，因为那些不同的观点还仍然存在，国内仍然有人主张投靠两个军事集团之中的某一个，并且，这些人的势力还决不可忽视。另一方面，这两个军事集团一直都没有放弃努力，并且正在不遗余力地做着工作。

迪玛说：“现在，你应该是明白了，如果这件事让那两个军事集团的任何一个知道以后，他们就可以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使得我们的王室完全失去现有的地位，那时，我们国内的政治势力就会出现大分裂，后果怎样，现在实在是无法预料。我个人的处境怎样还是其次，最关键是这个国家，那些不同观点的政治势力在两个军事集团的支持下，发动战争也是完全可能的。真是那样的话，我们就成了毁灭这个国家和残害人民的千古罪人。”

道理不说是不明白，一个国家的内部事务竟会有如此复杂的内幕，的确是让人不寒而栗。按此分析，迪玛王妃何止是站在一颗原子弹之上？她和她的国民，简直就是坐在一个活的火山口上，随时都会喷发而出的岩浆，可能将他们现有的一切粉碎。

离开王妃之后，我立即与小郭通了电话，告诉他，事情有着我们无法预料的变数，就目前的情形来看，无论如何不能同小纳等势力合作。

小郭对我的突然变化大不以为然，甚至有些恼怒。在他看来，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出于为迪玛考虑，完全是被个人感情蒙住了眼睛。

（后来，我在向白素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将这所有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她，希望她以一个与我有着特殊感情的人的身份帮我分析一下，我这样做是对还是错。这之中因为涉及到我与王妃之间那种非常特别的感受，白素在听了之后，有好一刻什么话都没说。）（我心中大急，问道：“难道你也认为我会是那样的人吗？）（白素摆了摆头：“当然不是，在那种情形之下，我相信任何人都会那样做，如果在王妃那么需要你的支持和安慰的时候，你反而置之不顾，我会觉得你这个人未免太冷血了。”）（有她这一说，我便安下心来：“那么，你到底认为我的做法对还是不对？”）（“当然是对的。”她说：“只不过，这件事对于我来说，毕竟有些不好受，因为我是你的妻子，而且又是那么的爱你。”）（当时，我暗自庆幸，我没有做出任何对不起白素的事。

这正是对我的感情的一次考验，一次非常有益的考验。）小郭毕竟不是白素，我和白素之间可以心灵相通，有许多时候，白素所思所想，要比我深远得多，这也是我在许多事上都习惯听一听她的意见的原因。但要让小郭知道我当时的心态却是一件极难的事，除了感情的因素以外，还因为我们是在两个不同的国家，正通过国际长途电话，利用自创的暗语交谈，正因为这种暗语是我们自创的，所以有许多并不完备的地方，且国际长途电话根本就不是交流任何重大秘密的所在。

最后，我只好对他说：“这事非常复杂，在电话中我无法让你理解。”

小郭也是非常固执的人，他说：“那么，你快点回来，或是我赶去见你？”

这当然是让他明白的最好办法，但我没有时间，我必须跟着佩德罗去亚洲，同时还要抽时间回家一趟，设法与勒曼医院联系，问一问他们，是不是有关复制人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在所有的努力都无法证明佩德罗的变化之后，我自然就想到了勒曼医院，他们曾进行过一项实验，利用人的细胞成功地将人进行了复制，那复制出来的人，他们虽然一直认为只不过是一种实验室产品，但我却认为那是人，是与被复制的人一模一样，一毫不差的人。那情形就像当今最先进的彩色复印机复印出的彩色图案一样。当然，复制品会与真人有一定的差别，关键一点就在于复制品没有人的思维。我知道，多年来，勒曼医院都没有放弃对此进行研究，他们努力想使这种制复人与真人一样有思想和灵魂，也就是我一贯所说的具有人的记忆组。

如果他们已经达成了此项目的，那么，佩德罗只不过是一个通过最尖端的现代科技复制出来的人，一切就都可解了。

在电话中，我简要地将我这次亚洲之行的目的告诉了小郭，然后对他说，一切都等我回来之后再决定，在我没有回来之前，他所要做的事就仅仅只有一件，那就是观察桑雷斯，其中如果能够搞清小纳以及盖雷夫人等在于些什么或者已经掌握了些什么的话，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但有一个大前提，就是决不与他们正面接触。一直到我从亚洲返回。

佩德罗的亚洲之行刚好要在我所居住的城市停留一天，趁此机会，我回到了家里。

我回去的时候，白素和红绫都不在，这是因为事前我并没有通知她们。如果我想通知她们的话，就一定得通过越洋电话，而且，她们并不懂我和小郭之间的暗语，在电话中，我和白素之间的心灵感应以及唇语等手段全都用不上，只能用我们所熟悉的语言交谈，那样一来，马上就有人知道了我目前所在的位置，同时也知道了我要到什么地方，这对整个事情不仅无补，而且很有可能威胁到我的安全。

回到家以后，我首先就走进了楼上的书房，因为在家里我差不多有十个小时的时间，这些时间足够我非常从容地处理许多事情。

第一件事当然是看一看有没有必须要看的信件。这一看，就让我与另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扯上了关系，并且应白素的要求，我到了日本之后，这抽空进行了一番调查。当然，这是另个一个故事，此处略过。

看过那些信件，我便找到了勒曼医院的电话号码。

“请找亮声医生。”电话接通后，我对着话筒说道。

那边接电话的是一个声音非常动听的年轻小姐，但显然不是我曾经熟悉的那个，勒曼医院似乎总在换接线生，或者他们的电话非常忙碌，接线生非常多，是以我每次给他们打电话，接电话的都不是同一个人。

年轻小姐听到我的要求之后，非常轻柔地说：“好的，卫斯理先生，请稍候。”

对他们的这种态度，我是早已熟悉的，既熟悉他们在一拿起电话就知道打电话的人是谁，也熟悉他们所说的稍候的确可以算是稍候，最多不会超过十秒钟。

果然，很快便传来了亮声的声音。

亮声当然不是他的真名，他是一个外星人，真名是什么，我根本不知道，也无法知道，因为他的名字是用他们那个星球的文字来书写的，用地球人的文字根本无法表达。我叫他亮声先生，是因为他的声音很宏亮。

通话之初，我问了一些别的事，因为与这个故事无关，所以不赘。

很快，我便切入了正题：“有个问题，我想向你了解一下。”

亮声很爽快地答：“只要我知道。”

我说：“就是有关复制人的事。在你还没有到勒曼医院之前，你们就已经开始了这项研究，我想知道，你们最近有没有什么进展？”

我这样问当然太笼统，所以亮声才会问：“你是指哪一方面的进展？如果你是指所有方面，在电话中我恐怕无法一一回答，那实在是太复杂了。”

“那当然没有必要。”我说：“我记得；你们所制造出来的复制人是没有记忆组的，也就是说，这些人全都是白痴。”

亮声应道：“可以这么说，但也不全是如此。”

我道：“是的，不全是如此，他们有一些最简单的智力。我想了解的是，有关这一项研究，你们是不是取得了进展？比如是不是已经可以使得某一个人有了记忆组？”

“没有。”亮声说：“虽然我们在这方面投入了很大的力量，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不认为我们有了任何进展。”

我知道勒曼医院每个人研究的项目都不同，而且相互之间并不一定知悉对方在研究什么，所以进一步问：“会不会是有别的人在这方面取得了进展，你还不知道？”

亮声答说：“从理论上来说，这是不可能的，因为这项研究正是我负责的。”

我当然注意到了他的用词：“你说理论上不可能，那么，是不是还会有别的可能？”

亮声笑了笑：“你总也改不了喜欢钻牛角尖的习惯。这项研究是我负责的，如果我下面的人有了什么突破的话，我会第一个知道。当然，也有一种可能，他们有了这种突破却并不告诉我。我之所以说理论上不可能，那是因为我们这里都是一些非常严谨的科学家，他们不会那样做，也完全没有理由要那样做。”

这个回答我并不满意，但也无可奈何，于是，我只好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按照你们所掌握的科技以及现在研究的结果，你认为让复制人获得记忆组的可能性有多大？”

亮声几乎没有怎么考虑就回答了我，而他这个回答或许对我正着手调查的享有用，或许一点用都没有。

他说：“我个人认为，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这也就是说，即使你们在这项研究上没有丝毫的突破，但并不等于说别的人就一定不能突破。对不对？”

亮声又一次笑了起来：“你也知道，我当然无法否定这种可能。卫斯理，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是不是有人已经在这方面取得了进展？如果有这方面的消息，请你务必在第一时间内通知我们。”

我道：“当然，但是目前，我还不能肯定。等我有了进一步发现的时候，一定会的。”

我刚刚结束与他的通话，白素就回来了，我原想与白素讨论一下这件奇事，转而一想，这件事的涉及面实在是太大了，她晚一点知道总比早知道好，所以就拿定了主意不说。

白素当然知道我心中所想，便笑了笑道：“如果你觉得目前还不便告诉我，那我也不想知道。”

接着，她就问我：“你看了那些信件没有？”我知道她所指的是那些信件中有一些各地的剪报。

我应道：“那些东西简直无聊至极。”

但我没料到，她却坚持要我将那些东西全都看完以后再发表意见，并且告诉我，这样的事在我所居住的城市也有发生，有一个人从七十九层楼上跳下来，竟然没有死去，而且从所住的医院中离开了，更奇的是，温宝裕竟将他离开时的情景进行了录像。最后，那个人甚至还对温宝裕说过一句话，那是一句极其奇怪且让人无法理解的话。

这就是白素要我看那些剪报的原因，我当时完全没有料到，这件事会有出人意料的发展，而且简直是与我现在所进行的事在交叉进行着，以至于后来我和小郭还闹了一次大误会。

当然，因为这是另外一个故事，我原也不必讲得太过详细，只是因为后来会出现一次大误会，不讲详细怕到时候弄得人莫名其妙，所以才多花了点笔墨。有关这件事，记在《求死》那个故事中，若想知道得更不，不妨找来读一读，那是一个十分奇特的故事。

在家里呆了十个小时之后，我便按照原计划到了日本。

当时，日本正有一场大地震，且这场大地震与《求死》那个故事多少也有点关系，我也因此作了些调查，在此略过。

我到日本的目的主要是跟踪佩德罗，在这方面，我抓得十分紧。

日本是佩德罗亚洲之行的第一站，通常情形下，这样的国事访问都会有非常紧凑的安排，所要进行的活动，也都由被访问国作出安排之后通告访问者。但与其他访问者绝然不同的是，佩德罗并不住在日本方面为他安排的房间里，却坚持住在本国大使馆，并且拒绝了所有安排在晚上的日程。

这是一件让人无法理解的事，宁愿住本国大使馆而不接受对方的安排，这似乎说明他极其不信任对方，在这种缺乏基本信任的情形下，他的访问又会有什么结果？或者说会起到什么作用？既然没有作用也不会有结果，那么，这种访问就实在是一件无更甚于有的事。

正因为他的行动极其古怪，我所以尤其注意，在那时，我曾有许多设想，第一个设想是，他的这次访问，只不过是一种形式，是以这样的访问掩盖什么真实的目的，但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我无从知晓；第二，我想他坚持要住在本国大使馆定然有着非常重要的目的，这目的是什么呢？这才是他匆匆进行这项访问的真正目的。我想，他定然是在大使馆中秘密会见什么人，而这个人又定然是他不能以任何公开方式会见的。

就他可能在大使馆中秘密会见什么人这件事，我也曾有过设想，我曾想到这定然与那不死的军国主义幽灵有关。产生这一设想，当然与迪玛的分析有着重要的联系，迪玛怀疑他们正试图在这个世界上建立一个足以与两大阵营抗衡的第三势力，这个所谓的第三势力，会不会与希特勒的第三帝国相似？如果这种假设不错的话，他到日本来，目的是想见什么人，也就有一个大致的方向了。

佩德罗在日本总共有四天时间，在这四天中，我一直都在对他进行监视，当然，我无法说明我这种监视是否能起到任何效果，首先，他在与日本的高层官员会晤的时候，我就无法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东西。然后，他回到了大使馆，我就更加无法知道他是否曾出去过，或者是否有什么人赶到这里来会他。

我唯一知道的是，大使馆的车辆出入非常频繁，但这些出入的车辆之中，是否有他本人或是他要会见的人，我根本就无从知晓，因为进入大使馆的车辆全都受到了最严格的保护，从外面根本无法看清车中坐着什么人。

他的行动异常诡秘，我相信日本方面也一定大为注意。我也曾找日本的朋友打听过，但不得要领。

四天后，他离开了日本前往新加坡，我也跟着他到了新加坡。

与在日本时一样，他同样不接受新加坡政府的安排而住在本国领使馆。

如果说佩德罗在日本是为了秘密会见军国主义幽灵的话，新加坡是二战时的受害国家，而且，他们也不是一个有着扩张野心的国家，这是一个与强权统治挨不上边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他能做什么？

当然，我不是一个想象力不丰富的人，此时，我的想象力简直可以说丰富到了极至。我首先想到的是佩德罗在这里也同样住在本国领使馆之中只是做出一种姿态，让人觉得他就是这样一个性格古怪的人，由此可以多少消减他在日本时给人们所留下的诸多疑团。这似乎是最接近事实的解释。

这次亚洲之行开始以后，因为考虑到我们的敌手很可能从频繁的电话交往中查出什么线索，所以我决定不再与小郭联络，但在此之前，我要求他给我派了一些最得力的手下，供我驱策，我指挥着他们，对领使馆进行了最严密的监视，并且对驶离此地的每一辆车进行了跟踪。

但是，他们的几次跟踪全都失败了，每次都会出现一些极其意外的情形，就在这种意外之中，他们跟踪的目标突然消失了。

这事让我对小郭的这些所谓得力手下大不以为然，只好自己出马，跟踪了一部从领使馆驶出来的林肯轿车。

这辆车是拉着布帘的，我根本着不清车中坐着的是什么人，但我可以肯定，各种车辆如此频繁地出入，里面一定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对自己的跟踪能力可以说非常自信，如果没有这种能力，多年来我的冒险生涯也不至于会如此丰富多彩。当时，我驾驶的是一辆租来的汽车，这是一种牌子不怎么硬但性能极好的日本车，正因此这种车并不出众，所以不大容易引起别人的警觉。

我跟着那辆林肯车在市区中行驶，那辆车似乎并没有发现后面有人跟踪，也并不有意要避开什么，始终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向前行驶，但是，当我跟到一个环形立交桥的时候，却出了问题。

这种立交桥第一次出现在人们生活之中时，当然是显得非常特别，但现在几乎世界上每一个大城市都有了这种立交桥，也就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了。平常，我经过的立交桥不知有多少，但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要摆脱跟踪，在立交桥上可是再方便不过。

立交桥所占的面积通常都会非常大，而且桥面上四通八达，不熟悉的人，只要在上面转几个圈，便会失去方向。当然，我还不至于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候，但实际情形与此也相差无几，因为我在立交桥的第二层转了一圈之后，有那么几秒钟，我找不到跟踪的目标了，他既有可能转弯走向了某一个侧面，也有可能一直向前走了，还有可能上了第三层或者下了第一层。

当然，我不至于如此不顶用，在一走上立交桥时就失去目标，只是当然有了几秒钟的犹豫，就在这一犹豫之间，我猛然发现，那辆林肯车已经驶上了第三层。而夹在中间竟已经有了差不多十辆车。

我猛地惊了一下，本能地觉得要坏事了，很想加快车速赶上去。但所有人都有这样的经验，在立交桥上如果想超车，那实在是一件极难的事，那地方之所以要建立交桥，根本问题在于途经那里的车流量极大，在这种情形之下超车是根本不可能的。

那时，除此祈祷上苍保佑之外，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待我终于驶上第三层，却发现我的目标又下了第二层。这时候，我多半已经知道，目标将要在这里摆脱我了，而我明知很快就会有另一次失败经历，却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那辆车似乎很善于在这里摆脱跟踪，从第三层下到了第二层之后，立即又下了一层，而当我赶到第一层时，已经彻底失去了目标，再也找不到它了。

跟踪失败之后，我便想，我去领事馆门前等你，看你究竟何时回来。见我独自灰头灰脸地回来，小郭的那些手下大有兴灾乐祸的意味，脸上挂着一种得意而又狡黠的笑，恨得我几乎想动手将那儿个家伙痛殴一顿。

我当然不会这样做，这是在领事馆门前，闹出事来迅速会招来大批的警察，我可不想在这时候节外生枝，这样的理智，我还是有的。

我在这里呆了不过十来分钟，却见那辆林肯车回来了，大摇大摆驶进了领事馆，似乎是知道我定然在不远处用一种非常仇恨的眼光盯着它似的，开亮了尾灯，那似乎是一个得意而又讥讽的笑容。

在新加坡，除了玩这种几近无聊的游戏之外，我简直可以说一无所获。

开始这次亚洲之行以前，我曾有一个大致的设想，对前面的四个国家，我其实也不抱任何希望，而且，在这一点上我与迪玛王妃的想法一致，佩德罗的真正目的是去那个极权国家，在去那个国家之前，顺便也访问一下另外四个国家，这完全是一个幌子。因此，我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那个极权国家之中，希望在那里得到我最想得到的证据，从而揭开整个秘密。在这种不抱希望之中，我怀疑他到日本是为了与某个好战集团联络，倒成了意外收获。

接下来的两个国家中所经历的情形与在新加坡如出一辙，没有必要重复介绍，就此一笔略过。

结束对第四国的访问，我知道下一个国家就是那个极权国家了，我让小郭的那些手下先行去了那个国家。那个国家还没有正式与佩德罗的国家建交，这里有一个原因，这个极权国家在很久以前一分为二，虽然他们都不承认这种分裂状况，但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却承认了这两个国家的存在，而且，与之相对的那个国家属于西方阵营，经济非常发达，在亚洲以至于世界经济中有着很重要的地位。与佩德罗的国家建交的正是这个国家。佩德罗这次竟会访问一个并没有与之建交的国家，势必会影响到他们与另一个国家的关系。在迪玛以及我看来，他这种做法，完全是丢了西瓜捡芝麻，得不偿失。可他却偏偏要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事，这也正是引起我们大大疑心之处。

我之所以将所有的希望寄托于此，关键也正在这里，因为没有互派使节，没有领事馆，佩德罗到了那个国家之后，就得住进某一家高级酒店之中，而那个国家是一个极穷的国家，可以称得上高档的酒店就只有那么几家，即使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再好，我们要找到那家酒店，也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再要在酒店里玩点手脚，用上戈壁沙漠替小郭设计的那些小巧实用的东西，对于我们来说，那本不是一件难事。

正因为我担心万一出现麻烦，所以才会要小郭的手下提前行动，事先在几家有数的酒店中做好安排。

然而，我的算计再好，却也还是棋差一着。接下来的变化是我万万没有料到的。

第二天，正是佩德罗要启程去那个极权国家的时候，我也做好了一切准备，可就在这时，我从新闻纸中得到消息，佩德罗已经取消了这次访问，直接回国了。

这一变故真正让我诧异莫名，当时，我以为是他们国内出了什么突发事件，所以立即与迪玛王妃取得联络。

我刚刚接通迪玛王妃的电话，她就对我说：“卫，你快点回来，这里发生了一些非常特别的事，我又不好主动跟你联系。你现在马上去机场，我设法派了一架飞机去接你，你一定要快点赶来。”

她这样一说，我马上意识到大事不好。我知道，迪玛王妃是一个极其严谨极其镇定的人，可在这时，她说话竟已经没有了条理，而且，语气也是极其惊恐慌张，那时，我所能想到的是，她所说的非常特别的事一定与佩德罗改变行程有关，却根本没有料到，事情比我所预料的要严重得多。那并不是一件与佩德罗改变行程有关的事，而是一件与小郭的生死有着重大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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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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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玛王妃派出专机是在我打电话给她以前的事，实际上，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的一名手下正设法与我联络，我于是坐着这架专机紧跟佩德罗之后到达他的国家。但是，我到的并不是这个国家的首都，而是第二大城市。

刚下飞机，便有一辆车停在机场等着我，我坐到车上后才发现，原来到机场来接我的，竟是迪玛王妃。

上车后，我正要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却做了一个让我不要出声的手势，我只好将快说出口的话收了回来。

接下来有差不多二十分钟，我们坐在车上，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有说出一句话。虽然我们是对望着的，但我与她之间，并没有像与白素之间的那种心灵相通，所以，我们的目光并没有太多的交流。

当然，我们的目光也曾交流过一些信息，但那仅仅只是一种非常简单的交流，根本无法达到完全心灵相通的程度。

二十分钟后，汽车停在一个古老的庄园之中，我随着王妃下了车，向庄园走去。

迪玛边走边对我说：“这个庄园是我祖上的遗产，通常情况下只有几个下人在这里打理，很安全。”

我听她这样说，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事情非常奇怪，我们进去后再说。”

我们走进那幢大房子，直接上了二楼，进入一间非常古老的书房之中，迪玛吩咐下人给我们倒来了两杯酒，我们便在一张沙发椅上坐了下来。我喝了一口酒，然后对迪玛说：“现在你可以说了。”

迪玛并没有马上说出一切，而是喝了一口酒，她那一口很大，将杯中的酒喝去了三分之一，即使是这三分之一的酒，似乎也不能平复她胸中的激动和不安，于是又喝下了一半，这才说道：“郭先生忽然跑来找我联络。”

小郭受理了她的委托，是在代她办事，找她联络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我非常奇怪她为什么要这样说，所以问道：“你为什么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呢？”

“当然非常奇怪。”她说着，一口将杯中的酒喝干，然后叫下人给她再来一杯酒。

我觉得这气氛太让人压抑，也非常需要有些酒来平抑一下，便也将杯中的酒干了，连同她的杯子一起交给下人。在下人倒酒来之前，我们没有再说话。

王妃拿到了第二杯酒，先喝了一口，才道：“卫，你知道应该怎么与我联络，对不对？”

我不知她何以有此一问，但见她的目光非常坚定，我也就很自然地回答了她：“是的，我知道，总共有五种完全不同的联络方式。”接着，我将这五种不同的联络方式说了出来。

我说完后，迪玛便说：“是的，是这五种联络方式，只有听你一丝不差地说出这五种联络方式之后，我才能够相信你就是卫斯理，就是我将所有的秘密甚至是我本人以及我的国家的命运委托给的那个人。”

她竟会说出如此的话来，让我诧异莫名，难道我卫斯理也会被人假冒不成？

我问道：“何出此言？”

“事情的确非常严重。”她道：“其实，我以前也没有想过要用什么特别的联络方式，我与佩德罗之间的感情是那样的好，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的秘密。后来，是那个与我姐妹相称的第一夫人提醒了我，她说，像我们这样的人，谁都无法预料会有些什么样的特别时候，如果在任何人面前，完全是一个玻璃人的话，那将会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她的话的确很有道理，我原想将这话说出来，后来见她的神色，知道定是有着什么特别的事情，才没有说。

她续道：“我将如此重要的事委托给你和郭先生，所以，我和你们之间的联络方式是没有第四个人知道的。可是，就在昨天，忽然有一个人跑到了我的家里，说是有事要见我。以我所在的地位，根本不可能会有什么人不经任何预约就能见到我的，而我也根本没有约见什么人。当时我感到非常吃惊，所以，我打开了闭路电视，这时，我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那个人。”

她这种叙述方式太让人紧张了，我忍不住就问了出来：“谁？这个人是谁？”

迪玛说：“我怎么都没有想到，站在我的门前求见的人，竟会是你的朋友郭先生。”

她这样一说，我也是大吃了一惊：“什么什么，是小郭？怎么会是他？”

那时候，我已经想到，这件事绝对非同一般，因为小郭根本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样一种地方，这件事本身大有古怪之处。

迪玛说：“你也想到了，是不是？当时，我简直就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急急地说：“你不能见他，一定不能见，这里面有问题。”

迪玛说：“是的，我也知道这里面一定有问题，但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因事，所以，我当时就将他在门前的情形录了下来。”

我一听她将小郭在她门前的情况录了下来，便说：“你录了下来？在哪里？快放给我看看。”

她从包中拿出一卷录像带，放进面前的一部录像机中。

荧光屏闪了几下后就出现了小郭站在门前的情形。是的，那确然是小郭，我不会看走眼，不可能会是别人。小郭站在她的门前，似乎显得非常烦燥，向左踱了几步，然后又向右踱了几步，抬手看了看表，然后伸了一只手来，将五指分开，再捏拢，在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手指用着极大的力，这正是他的习惯动作。

“是他，正是小郭。”我脱口而说。

迪玛问道：“你没有看错？你能够确定，那一定是他吗？”

我不明白她何以有此一问，便拿眼去看她，见她也正拿眼看我，那眼中尽是迷惑和不解。这次，我从她的眼中读懂了一条信息，她不相信那是小郭，认为那只不过是又一人冒牌货。

忽然之间，我恍然大悟起来，难怪刚才她要问我那五种联络方法，原来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卫斯理，因为她已经发现，她的身边有了一个冒牌丈夫，现在竟然又发现了一个冒牌的私家侦探。如果这两件事都是真的，那么，这件事背后的那个组织到底可以推出多少个真人的替身来，就是一件谁都无法说清的事情了。

在明白她所怀疑的事情之后，我还有点不肯相信，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是，我再一次看到了她的表情，然后我想到了她不厌其烦讲到她安排特殊联络方式的过程。

是的，无论在何种急切的情形之下，小郭都不应该放弃那五种秘密联络方法而直接跑去找她，这不合规矩，太不合规矩了。不合常规的事，本身就一定有着非常特出的变数，迪玛王妃由此怀疑那个人是个冒牌货，并非她神经过敏，换了是我在她这种情形之下，我也会这样做。

“你该不会同意见他吧？”我非常忧虑地问。

迪玛摆了摆头：“卫，你知道的，我已经没有了本钱，我输不起，所以，我让人将他赶走了。如果他真是郭先生的话，以后，希望你能向他解释。”

我将手一挥：“如果是他，根本就不应该向他解释，这是一个极其低劣的错误，你没有将他当作杀手抓起来，就已经是够对得起他的了。下次如果他再以这种方式与你联络的话，你就将他扣起来。”

迪玛犹豫了半天，问道：“关于这件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承认，这确然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如果我们的感觉不错，那个以非常手段来见迪玛的人是个冒牌货的话，那么，小郭此时很可能就落在了他们的手中，而且处境多半不妙。

如此说来，佩德罗忽然放弃去那个极权国家，并不是因为国内忽然发生了什么变故，那么，他为什么要取消这次访问呢？要知道，这样的访问，在许多天以前就已经做好了一切安排，现在忽然取消，实在是太出人意表了。

这两件事有没有联系？联系在哪里？

我想，首先需要证实，小郭是否真的遭到不测，要证明这一点并不难，只要我与他联系上以后，通过暗语交谈，他如果懂得我的暗语，就说明他没有出事，如果不懂，我很快就可以认定了。

我将这个想法告诉了王妃，她又向我提供了两种新的秘密联络方法，然后对我说：“今天我不准备回去，你如果有什么新的发现，可以随时到这里来找我。”

离开王妃以后，我找到街头的一个公用电话亭，给小郭的公司打了一个电话，他们告诉了我一个号码。我换了一个电话亭，拨通了他们给我的电话，几乎是在电话铃响起时，就有人抓过了话筒。

这人绝对不会是小郭，因为我们之间有约定，电话振铃的时间和次数都是有讲究的，他不可能在电话响过一声之后就接听电话。

既然已经知道他不是小郭，我也就没有必要用暗语与他交谈，所以，我说出第一句话就是谁都可以听懂的。

我用英语说：“我找郭则清。”

那人答道：“我就是，你是谁？”

这时，我已经肯定，接听电话的人绝对不会是我所熟悉并且熟悉我的郭大侦探，而是有一个人在假冒他之名，而小郭此时多半已经遇到了什么不测。

尽管我已经确定了这一点，但还是要试一试，再确定一下。在他问了那句话之后，我便答：“我是卫斯理。”

当然，我并不是用我们通用的语言说的，我说的是暗语。

如果他是小郭，只要听到这句话，马上就会明白过来。

但是，那个接电话的人并没有明白过来，他反问了我一句：“你说你是谁？”

我将同样的一句话，再说了一遍，我知道，他当然不会懂，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小郭，正如迪玛所料，我所知道的小郭出了意外，而现在这个以小郭的名义活动的人，是一个冒名顶替者。

为了敷衍那个假冒者，我用平常的语言告诉他，我是一个小郭所不熟悉的人，因为有一件极为私人的事，我想找个私家侦探，所以就去找我的一个朋友白素，白素介绍我来找小郭。

话我是这样说了，至于他相不相信，那就不是我的事了，我知道他也不会再去管这件事。果然，他对我说，现在他正有事忙着，分不开身，如果我要委托他的话，可以直接去他的公司，定会有人接待他的。

现在我已经知道小郭出了事，但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一点都不清楚。

我也曾想过，小纳他们一定在注意着小郭，说不定他们会知道小郭出了什么事。同时，我在想，如果不到万不得已，这件先还是不找他们为好。

如果不找他们，我该怎样才能找到小郭？

我独自想了很久，忽然想到，在这整个事件中，我们甚至至今还不能确定，桑雷斯是在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而且，我们的一切行动只不过是在暗中进行，几乎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那么，会不会是我所走的路根本就是错的？这时我才想到，在我接触到这件事之后，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小郭做过的，本来，小郭已经用他的行动证实上此路不通，而我却仍然固执地往下走。

现在，所要确定的全都确定了。我的对手确然有一种特别的手段，他们手中不仅有了一个假冒的佩德罗，甚至还有了一个假冒的郭大侦探，那么，下一步，他们会弄出一个假冒的什么人来？

想到这一点后，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我的心头冒出来时，连我自己也被吓呆了。

我想到的是，假如桑雷斯或者其他什么人，果真突破了勒曼医院所没有突破的研究，真的有办法能使复制人获得正常人的记忆组的话，那么，他们就可以复制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这个被复制出来的人因为是取得他本人的细胞而复制出来的，所以相貌上与他本人一模一样，只要对这种复制人进行训练，让他知道他所要扮演的角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些什么样的习惯，周围有些什么关系，那么，他就可以成功地充当这个人而出现在世人面前。

但是，这毕竟是另外一个人，所以他并不知原来那个人有些什么样的性习惯，因为这实在是一件太隐私的事，任何人通过任何先进的手段都无法知道，所以迪玛王妃发现她的丈夫被人掉包了。

如果制造这一切的人，设法将那两个敌对阵营的首脑人物也给掉包了，那会出现一种什么样的情形？

我简直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这时，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来，我应该正面接触佩德罗，我应该让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虽然我还不是非常清楚他们的行动究竟到了哪一步，但我至少知道，这是一个打草惊蛇的行动，这个行动能够起到一种敲山震虎的作用。如果我再晚一步的话，他们将一些主要经济强国和军事强国的首脑全都掉包了，那么，这个世界就会出现大混乱了。

这事刻不容缓，我必须立即行动。

我立即赶到王妃家的庄园里，向守门人报了一组数字。守门人立即进去通报，然后出来对我说：“王妃在书房里等你。”

我随着守门人来到书房，守门人将门打开，我跨了进去，他将门关上，退走了。王妃早已坐在里面，她的面前早放了两只酒杯和一瓶好酒。

我在王妃身边坐下来，王妃早已将酒杯酌满，拿起其中的一只，递到我的面前。问道：“你有了计划？”

我说：“是的，我决定去见一见佩德罗。”

王妃听说我要去见佩德罗，显得非常吃惊：“你去见他？你是怎么想的？”

我将我的想法告诉她，她思考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一声：“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吗？”

我说：“别的办法我和小郭都已经试过了。除此以外，我还想到一个办法，那就是与小纳他们配合并且交换情报。但是，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准备用到这个方法。”

“那么，你见他，想达到什么目的呢？”

这些都是我早已想好的：“制止他们，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他们得停止计划的执行。这样可以为我们争取到时间。其次，我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他们因此可能不会太为难小郭。”

我这话说过之后，迪玛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我知道她是在做什么抉择，所以也不打断她。

大约是十几分钟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这时，她眼中所流露出的是让人震惊的坚定：“好，我带你去见他。”

她这样一说，我立即知道她刚才做出了什么决定。“不。”

我道：“如果这件事是以牺牲你为前提的话，那么，我宁可放弃这个计划。”

王妃似乎不解：“可是，你怎么能见到他呢？”

这一点，我早已经想好了，我问王妃：“有没有什么人去见他的时候不需要通报不需要检查，也不会引起他的警觉？”

迪玛立即说：“有，这个人就是我。”

我摆了摆头：“除了你以外。”

王妃再说：“他的私人秘书冬妮小姐。”

她这样说，我知道我的计划可行了。我在考虑这个计划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她说出来的这个人是一位男性，因为南美的男人普遍比我们东方人高，即使我的易容术再出神入化，只要身高不对，马上就会引起别人的怀疑，但现在这个人是一位小姐，身高的出入并不大，再利用一些外在的手段，总还有些办法可想。在我的计划中，只要能够接近佩德罗，就一切万事大吉了。

因此，我对王妃说：“你马上设法给我弄到一张冬妮小姐的照片，然后设法搞一张王宫的通行证。”

迪玛说：“这个不难，我很快就可以给你办好。”

然后，我们又商量了一些有关细节，就开始分头行动了。

所有一切都准备好后，我躲在王宫对面的一家酒店房间里，用一只高倍望远镜观察着王宫的大门，按照约定，迪玛将设法让冬妮离开王宫，我就可以乘虚而入。这家酒店离王宫虽然有一定角度，但望远镜质量很好，王宫前面卫兵的头发我都能看清楚。

果然，冬妮小姐匆匆离开了王宫，我等了五分钟，或者更短一点的时间，然后就听到了敲门声，我喊了一声请进，冬妮小姐便推门而入。

我非常突然地从旁边站出来，她还没有看清面前要对付她的是什么人，就已经昏了过去。我曾经受过非常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要在一击之下让她昏倒，那实在不是一件难事。

冬妮小姐倒地后，我立即伸手捏住她的两腮，将一颗白色的药丸塞进她张开的口中。那并非什么毒药，而是最普通的安眠药，有这颗安眠药，她就会老老实实睡上几个小时。

我将她抱上了床，脱下她的外套，迅速穿在身上，再拿过她的包背了，大大方方走出酒店，来到王宫。

王宫门前的警卫一见是刚刚离去的冬妮小姐，果然没有要求出示证件，甚至连问都没有同一声。由此可见，世界防卫最严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我非常清楚，自从我一走进王官，就有许多电视摄像机的镜头对准了我，我也知道，他们看到的只是冬妮小姐，而不是卫斯理，就算他们发现有什么不对，那也不会是短时间内的事。

我乘电梯到了五楼，整幢大楼似乎没有任何异动。我知道，我成功了，至少在我走进佩德罗的办公室之前，这位大楼的警卫人员不会发现有什么异常。

迪玛早已告诉我佩德罗办公室的准确位置，我走到那扇门前，也不事先敲门，一转门上的把手，门便应声而开。我走进去，随手将门关上，然后非常突然地出现在佩德罗面前。

佩德罗一直没有发现有任何异常，她仅仅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便继续读着他面前的一份文件。

我绕过办公桌，靠近了佩德罗身边，这时，他似乎才有了一点吃惊的表情，间我：“冬妮，有什么事吗？”

我说：“是的，有些非常重要的事，我必须跟你谈谈。”

佩德罗绝对没有料到，他的面前站着的分明是冬妮小姐，但与之谈话的却是一个男人，惊恐得顿时张大了嘴，半天没法合拢。

我再一次用同样的声音说：“我们最好去旁边那间小客厅谈，据我所知，那里是不受任何监视的。”说这话时，我随手抓过他桌上的镇纸，那是一种中国瓷器，我抓在手中以后便暗暗用力，镇纸便在我手中碎了开来，一些碎屑顺着指缝落下。

佩德罗看得目定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不知什么地方有人在问：“亲王，发生了什么事？”

显然，警卫人员比我所想象的要机敏。

佩德罗看了看我，然后对着桌子道：“不，没有发生什么事，我很好。”

我向他摆了摆头，他很听话地站起身来，领头走进了那间可以称作密室的小客厅，待我将小客厅的门关上时，他便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非常从容地打开酒柜，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这时，他的惊恐似乎已经到了极至，再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正是我要问你的。”我抿了一口酒道：“请问阁下，你到底是什么人？”

佩德罗脸上露出一种讪讪的表情：“笑话，谁不知道我是佩德罗亲王？”

我向他举了举酒杯，然后喝了一口：“非常的不幸，至少世上有一个人知道你是一个冒牌货，这个人就是在下。当然，如果我愿意的话，我有方法证实这一点，不过那时候，知道你这个冒牌货的人可就多了，很有可能，你现在的那些忠实的大臣们在知道他们受了骗以后，会将你送上电椅。你敢同我打这个赌吗？”

佩德罗听了这话，有那么几秒钟异常紧张，然后又忽然镇定下来，装着极其愤怒地站起来，指着我质问：“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可以说出来。”

他似乎很想对付我，但因为我刚才故意在他面前表现了中国武功的神妙，所以心有所忌，不敢妄动。

我道：“你不必激动，我可以告诉你，有一个外星人的基地，对外的公开名称叫勒曼医院，我同他们已经有了几十年的交情。至于你知道不知道这个地方，我不清楚，不过，不知道也完全没关系，我可以简略地向你介绍。”

佩德罗的声音提高了一倍：“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理他，继续说下去：“这个勒曼医院是由二十九个我们根本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而且科学技术不知比我们先进多少年的星球以及一些地球上最杰出的科学家共同创办的，在很多年前，他们对地球人生命的研究就获得了非常伟大的突破，他们可以取得一个人的细胞，然后将这个人复制出来，复制出来的人，跟他本人一模一样，外貌特征的差别，比自然产生的双生子还小。但是，复制人毕竟是复制人，而不是自然生成的人，两者之中，有着绝然的区别，他们有办法分清，谁是自然生成的人，谁是复制人。”

说这些时，我非常注意佩德罗的表情。我心中非常清楚，我与他的交锋，是在绝对不平等的情形下进行的，这种不平等就是我对他一无的知，而他却具有极强的免疫力，我并不知道我所发出的哪一种武器会对他产生作用。

我之所以说出上面的一番话，完全是基于一种设想，我假设眼前的佩德罗是一个复制人，而且是一个突破了勒曼医院的局限而生产出的新型复制人，这种人已经具有了人的记忆组，能够像正常人一样思维。这种复制人或许还在实验阶段，或许已经可以大批量产出，但无论如何，制造他的人有些事不会告诉他，他只不过是某一个制造他的狂人手中的工具，这个工具的使用是为了达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佩德罗在听了我的话以后，面上的惊骇简直就难以形容，我从而知道，我这一串炮弹有了效果，他被我打中了。

我于是继续说下去：“你大概知道，因为复制人是从自然人的身上所取出的细胞复制而成，所以，复制人的血液、指纹和自然人是一样的，因为本来就是自然人的复制品。但是，这并不是说复制人就真的可以乱真，有些东西是根本无法完全复制的。我不清楚你是否知道，人除了年龄以外，还有骨龄的区别，通过检查一个人的骨骼，可以知道这个人的准确年龄。而生产一个复制人仅仅只需要五年左右的时间，在这五年中，复制人的生长速度十分惊人。但是，其骨骼的生长却根本不可能与自然人一致。”在我说上面这段话时，佩德罗的手一直都在发抖，当我将这些话说完，他再也拿不住手中的酒杯，那酒杯就从他的手中滑了下去，跌落在地上，迅速碎了。

这时，他的恐怖已经达到极至，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已经不能连贯：“你，你是卫，卫斯理？”

他知道我，这一点却让人感到意外：“不错，我正是卫斯理，我相信你的主人对这个名字定然不会陌生。”

他于是又问：“你，你到底，想，想达到什么目的？”

我想达到什么目的？除了面前这个复制人以外，我甚至根本不知道我的敌人是谁，在这种情形下，我又能有什么目的？

但这场戏既然已经开演了，我就得像所有第一流演员一样，将这场戏演好，甚至是超过所有的成名演员。

我道：“至于我想达到什么目的，你暂时也完全没有知道的必要。你可以去告诉你的主子，就说我知道了他的所有目的，他如果不想那么快就毁灭的话，那么，他必须做三件事。”

说到这里，我故意停下来，注意观察佩德罗的表情。

他迫不及待地问：“哪三件事？”

我道：“第一，立即停止一切疯狂行动；第二，命令所有复制人回到他的实验室去，然后放出所有被他扣押的人；第三，叫他回到他应该去的地方，他可以继续他的研究，但从此不再为害人间。”

他惊恐地看了我一眼，过了片刻之后，似乎余悸未了地问我：“我答应将你的话转达给他。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后面，他显然还有半截话没有说出来：“你的目的如果已经达到了，那么，你也就可以从这里离开了。”他的算盘打得不错，如果我从这里离开的话，他立即就可以命人对付我，他现在还是一国之君，要对付我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一点我当然也考虑到了，所以对他说：“是的，我要说的话暂时就只有这些，不过，还有一件事，你必须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他听我这样说，以为我想对付他，脸上的惊恐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我道：“你放心，暂时我是不会对付你的，何况第一，我需要你去给你的主子传递消息，第二，这件事与你的关系也不是非常大，你只不过是你的主子的工具而已，在你还没有做下更大的罪恶之前，我并不准备让你代他受过。我所需要的，只是由你将我送到一个安全的地点。”

他听我这样说，脸上顿时松驰下来。

我挽着他的手，一齐走出了他的办公室，然后乘着他的专用电梯下楼，坐进了他的罗斯劳斯汽车。

一路上非常顺利，丝毫没有任何麻烦。

我要他送我出来，除了这样做能使我安全退出以外，我还有另一考虑，我不想他很快将这里的事告诉他的主子，因为我还有下一步行动，我必须为下一步行动争取时间。

下一步行动是秘密扣留那个小郭的假冒者，这同样是我手中的一张牌，有了这张牌，我就可以取得主动。

因为这是下一步行动，我留到下一步再说。

却说佩德罗与我分手以后，并没有立即回王宫，而是命司机将车直接开到了机场，到了机场以后，他命司机返回，而他却坐上了他的专机。那架飞机除了驾驶员以外，仅仅只有他一个乘客。

空军的雷达当然发现了这架飞机的异动，但因为这是亲王的飞机，所以没有任何人干涉，直到这架飞机飞出了国境，一直向北飞去，空军地面监控站才觉得有些不妥，将消息通报给了国防部。国防部接到这一消息，顿时慌了手脚，想与亲王本人取得联系，却已经不可能，佩德罗非常神秘地失踪了。

这个消息被很快报告到了王妃那里，王妃因为得到了我的报告，所以告诉国防部，亲王有一次非常重要的活动，很快就会回来的。

迪玛对国防部所说的话，当然只是我的一种设想。

我原以为，佩德罗离开，肯定是匆匆去见他的主子，这是毫无疑问的。那么，在见到他的主子以后，当然会将我的话全部告之。那时，如果我的话起了作用，他的主子就会将真佩德罗放回来，即使那个阴谋设计者仍然一意孤行，也还是会向佩德罗面授机宜，然后让假佩德罗继续回来主政。

可事实上，这件事比我预想的不知复杂多少倍。

第二天，一直都在密切注视领空情况的空军地面监控站发现了亲王的专机，专机正由北而南返回，这个消息当然很快就通报给了国防部，然后又由国防部告诉了迪玛王妃，国防部部长和迪玛王妃一起坐在部长办公室中，通过部长办公室的一部电话与空中亲王专机联系。

这种联系当然是通过空军的地面监控站完成的。

他们很容易便完成了与佩德罗本人的通话，佩德罗甚至告诉他们，他的情况很好，很快就可以降落。

部长还想向亲王说话时，通讯突然中断了，部长大吃一惊，立即打电话向地面监控站询问。

地面监控站告诉部长，亲王的专机在降落前二十五分钟发生了爆炸。事后，他们找到了专机爆炸后的部分残骸，也找到了一些因爆炸而变得支离破碎的遗体，这时，他们已经无法分辨这些碎裂成许多块的遗体是不是亲王和他的专机飞行员，他们当然将这些碎块进行了检验，结果证实其血型与亲王以及专机飞机员一致。

血型以及指纹全部一致尚且不能认定是不是其本人，仅仅是血型又怎能认定佩德罗就一定死了？

何况，这死去的，到底是假冒的佩德罗还是真佩德罗？

这件事至少在一段时间之内，将会成为一个无法解开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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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阴间去

作者：倪匡

一、「我要叫他活回来！」

王大同的死讯传出之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个问题上，李宣宣到哪里去

了？

李宣宣是驾驶卫斯理那辆独一无二的车子离去的。

不必警方出甚麽力去搜寻，卫斯理就知道他的车子，在甚麽地方，那是一个绝不应

该出现汽车的地方 这至少证明，李宣宣到过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是一个废弃了的深度达到二百六十公尺的旧矿坑，煤矿的矿坑。

在卫斯理的住所，当所有人问白素李宣宣的下落时，白素说不知道，卫斯理也不动

声色。

卫斯理和白素之间，极有默契，他们甚至於不必交换眼色，而且，卫斯理就算一时

不明白何以白素要那麽做，他也会毫无保留地支持白素的所为，当然，反过来也完全一

样。

这一次，情形多少有点不同的是，他们两人之间，并没有讨论这件事，即使刚才他

们有两小时的悠闲时间，可是卫斯理好几次想提起，终於没有说出口 他怕自己的话

一出口，就破坏了当时那种宁逸舒适的气氛，那种闲适，对於他和白素来说，都十分难

得。

卫斯理知道的是：就算李宣宣没有对白素说她要到哪里去，白素也很快可以知道。

不但白素可以知道，他，卫斯理，也一样能知道。

可是，白素显然不想知道 不但她自己不想知道，而且，也不想卫斯理知道。

所以，白素才会提议散步，而且，散步的时间将近两小时。

她分明是给李宣宣两小时的时间，让她可以到达地想去的地方！

听起来好像很复杂，但只要一揭开谜底，事情却再简单不过 卫斯理的那辆车子

中，装有讯号发射仪，而接收讯号的仪器，就在他的书房之中，讯号发射的有效距离是

二百二十公里。

也就是说，以卫斯理的书房为中心，二百二十公里为半径，作一个圆形，只要不逸

出这个圆形，不论李宣宣把车子驶到哪里，进入卫斯理的书房，开启讯号接收仪，就立

刻可以知道！

车上有这种设备，白素也知道。而李宣宣要去的地方，如果是在两百公里之外，她

应该选择其他的交通工具 她要借用白素的车子，理由就是「你的车子速度高」，可

知她极是急切，想到达目的地。

白素给了李宣宣两小时的时间，也恰到好处，那可以驶出超过两百公里了，足够她

到达目的地。

卫斯理猜想，他们一回家，白素就会立即到书房，去察看李宣宣的行踪，那时自然

可以进一步地讨论问题，或是采取行动，所以他才忍住了甚麽也不问，以免破坏了气氛

，因为事情很快就会明朗化。

他也料到，在白素和李宣宣之间，必然有着若干秘密的默契，到那时，自然也会随

着事态的发展而揭露，不必急於一时。

所以，性子急得出名的卫斯理，这一次，竟然出奇地沉得住气！

可是，当他们一回到家里时，陈长青、黄堂、小郭，乃至祖天开，都已群集在他们

家中，带来了王大同在医院死亡的消息。

那是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事，黄堂又发现了病房之中，有摄录装置，拍摄到了王大

同临死之前的怪异行径。意料之外和不可思议的事接连发生，卫斯理和白素，自然不能

抛下各人，到书房去察看李宣宣的行踪。

而且，精明过人的黄堂，显然也想到了白素和李宣宣之间，有着他人不知的秘密，

所以一再向白素问及李宣宣的去向。

而白素连想也不想，就回答说「不知道」。

白素在那时说「不知道」，不能说她在撒谎，因为那时，她确然不知道。

她可以在利用讯号接收仪之後，知道李宣宣去了何处。但是「可以知道」并不等於

她那时「已经知道」。所以白素在说的时候，十分坦然。

卫斯理却觉得事情出奇，因为王大同死了，这个死亡的消息，应该尽快让李宣宣知

道才是，而白素仍然不说出可以知道李宣宣去了何处，必有深意，卫斯理也就毫无保留

地支持了她。

这时，由於录影带中所显示的情形，如此惊人，所以卫斯理和白素也很容易掩饰过

去。

王大同在临死之际，声音凄厉骇人，他叫的是：「她从阴间来！」

陈长青於是发表怪论，说李宣宣既然是从阴间来的，那麽自然是到阴间去了。人人

都联想到了阴间和鬼魂的关系，但白素立即澄清：李宣宣是人，不是鬼，绝对是人！

一时之间，在各人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人人的思绪，都陷入极度紊乱的状态之中

。

在人人都思绪紊乱的情形之下，各人自然而然的动作，是一齐向卫斯理望去。

尽管在卫斯理提出了他的见解之後，也不是个个都同意，但大家总希望先听听他的

意见。

所以，在混乱了一阵之後，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也静了下来。

卫斯理也当仁不让，他举了举手 那是他在有话要说时的一个习惯。

然後，他先提出了一个问题：「假定王大同在临死之前，神智清醒，那麽，最关键

的问题是：他口中的『阴间』，是甚麽意思？」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卫斯理又提出了第二个问题：「王大同说『她从阴间来』，

再假定这个『她』就是李宣宣，那麽，他是如何知道的？」

卫斯理问出了第二个问题时，望向祖天开。

卫斯理是知道第二个问题答案的 王大同自「许愿镜」中得知。而许愿镜一事，

是一个秘密，卫斯理是在询问祖天开，可不可以把这个秘密公开。

祖天开领会了卫斯理的意思，反应又快又坚决，他十分坚决地摇头。

这种情形，都落在在场各人的眼中，各人都不是等闲人物，自然知道有甚麽事正在

发生，於是，各人也有了强烈的反应。

陈长青先叫了起来: 「太不公平了！大家一起行事，你们却眉来眼去，另有秘密！

」

卫斯理冷冷地道：「陈先生，从来也没有人邀请过你共事，你最好明白这一点！」

陈长青鼓着气，无以为应。

黄堂提高了声音：「警方有权知道一切内情！」

这一次，祖天开也口舌不饶人，他哑着声音道：「官老爷，试试用刑，严刑拷打，

叁木之下，何求不得？」

黄堂脸色铁青，小郭则冷笑一声：「看来卫先生也不会有甚麽好见解了，说话吞吞

吐吐的人，会有甚麽好主意发表出来！」

卫斯理一扬眉：「小郭，每个人都有他不能公诸同好的一些秘密，像阁下，究竟是

基於甚麽理由参加进这件事情中来的，就是一个谜！」

小郭大声道：「我受人委托。」

卫斯理疾声追问：「受谁的委托？」

小郭把脸涨得通红，再也说不出话来。

卫斯理摊了摊手，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祖先生有一些秘密，不想别人知道，那

种情形很正常 」

陈长青叫：「如果和整件惨案有关，就应该公开！」

卫斯理想了一想：「和整件事有关，也可以不公开！」

他不能说「许愿镜」的神奇作用和事情无关 不但有关，而且极可能整件事，还

是出王大同自许愿镜上，知道了李宣宣是从阴间来而引发的。

但是祖天开如此坚决反对把事情公开，卫斯理暂时，也不能违背他的意思，所以，

他只能那样说！

陈长青知道，卫斯理不说，无法逼他说出来，而他又极度不满，所以闷呜一声，用

力一摔，转身向外便走，准备挥袖而去。

卫斯理笑了一下，大声道：「照我的想法，王大同口中的『阴间』，一定和普通的

理解，有些不同。」

他并没有挽留陈长青，只是自顾自说话，他知道陈长青的好奇心极大，在听了这样

的话之後，心中的气再大，也会留下来听个究竟的。

果然，不出他所料，陈长青一听，在门口，就停了脚步，慢慢转过身，装出一副甚

麽事也没有发生过的情形，样子很惹人发笑。

卫斯理又道：「传统的，或普通的理解，阴间，是人死了之後，鬼魂存在的一个空

间。再具体化一点，阴间和阳世一样，也有城池、有居所、有社会组织、十殿阎王、十

八层地狱等等，我不认为王大同所说的『阴间』，就是那样的一个所在！」

陈长青忍不住发问：「你不认为的根据是甚麽？」

卫斯理一扬眉：「从传统理解的阴间来的，只能是鬼魂，但是根据白素的判断，她

是人，不是鬼！」

小郭沉声：「有可能是来自阴间的鬼，侵入了一个人的脑部！」

小郭说的这种情形，有一个通俗的说法：「鬼上身」。

卫斯理摇头：「不会，因为她这个人，没有来历，若是鬼魂上身，那身体还是有来

历的，所以，她是整个人从阴间来的！」

祖天开双手摆着：「那麽，你说，大同临死，说的阴间是甚麽？」

卫斯理瞧了祖天开一眼：「我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王大同在知悉她从阴间来时，

是甚麽样的情形！」

祖天开紧抿着嘴，不再言语。白素沉声道：「各位，我想休息了！」

白素下了逐客令！

卫斯理心中喝了一声采，因为白素若是不出声，他也要不客气了，而且他逐客的话

，那些人仗着和他稔熟，效果可能不好，像陈长青、小郭，若硬是赖着不走，也总不能

把他们拖出去！

这时，几个人一起向卫斯理望来，显然想他留客。可是卫斯理也想他们离去，所以

他偏过头去，假装看不见。

他也想那几个人离去，原因很简单。事情又神秘又复杂，可是黄堂只是站在警务人

员的立场行事，陈长青是瞎凑热闹。小郭更令人生气，他竟不肯说出是受了甚麽人的委

托来插一脚。而祖天开直到如今，仍不愿公开「许愿镜」的秘密，当然也是为了他自己

打算，因为他使用宝镜的时间还没有到。

就算不能说「各怀鬼胎」那麽严重，至少也不齐心合力，在一起，对探索整件事，

并无帮助。

而且，卫斯理也极想知道李宣宣驾着自己的车子，究竟去了何处，也想知道何以白

素会替李宣宣保守秘密，所以他要和白素单独相对。

祖天开先咳了一声：「大同的丧事我要办得风风光光，有很多事要做，告辞了！」

他转过身，摇晃着高大的身子，走了出去，在门口和卫斯理以及各人挥了挥手，这

时，他看起来，神情哀伤，真的像是一个九十岁的老人了。

黄堂迟疑了一下：「有甚麽进展的话，请和我联络！」

卫斯理道：「警方有消息，也请告诉我！」

白素在黄堂走到了门口时，忽然说了一句古怪之极的话 她是一个十分细心的人

，平日极少会说无头无脑的话，但这时这句话，却令人人愕然。

她道：「黄主任，请别弄坏了王大同的遗体！」

黄堂在愕然之馀，奇道：「会有人要鞭 或是戮 吗？」

白素接下来所说的话更奇怪，她摇头：「我不知道，总之，尽可能保持他的身体完

整，最好向医院方面明确地说明这一点！」

黄堂的神情虽然疲倦，可是他仍然目光炯炯地望定了白素，白素坦然和他对望。黄

堂知道在任何一方面，都无法压服白素，所以他最後道：「好，我去办。」

他说了之後，大踏步走了出去。

陈长青伸了一个懒腰：「好了，全是自己人，说话也容易一些。」

陈长青竟然耍起这样的手段来，令卫斯理失笑。

卫斯理向老蔡道：「客人一时还不想走，你要是支持不住，大可去休息！」

老蔡答应了一声，走了进去。卫斯理还没有动作，白素已向楼梯口走去。小郭先冲

向门口，大声道：「我不说委托人是谁，和整件事无关，并不是故意隐瞒甚麽！」

他说了之後，也走出了门。只有陈长青，反倒坐了下来，伸了一个懒腰，笑道：「

我也不是没在府上的沙发上过过夜，客房看来是不欢迎我的了，我且在这里，自顾自饮

酒取乐。」

卫斯理也上了楼梯：「请便。」

他和白素一起上了楼，陈长青还真的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架起了腿，摇晃着，绝无

离去的打算。

卫斯理和白素进了书房，关上门，并且上了锁，白素已经打开了一个柜子的门，现

出讯号接收仪来操作，不一会，在萤光屏的西北角上，就有一个小亮点在闪动。

卫斯理凑过去一看：「那是甚麽所在？」

萤屏上有着方圆二百二十公里的浅刻地图，白素立刻知道：「是西北山，那里极荒

凉，有许多早已被废弃了的矿洞，煤矿矿洞。」

卫斯理大是奇怪：「她到那里去干甚麽？有甚麽犯罪集团，在利用废矿作基地。」

白素皱住了眉，不出声，萤屏上的那个亮点静止不动，那证明李宣宣已到了目的地

。

她也不知道李宣宣到那里去干甚麽！

卫斯理忽然冒出了一句话：「该告诉我了！」

他料定了白素有一些话没有对他说，所以这时，直截了当地提了出来，白素望向他

：「李宣宣驾我们车子走的时候会说了几句话，当时连我也不是很理解，现在想起来…

…感到十分可怕！」

她说到这里，向卫斯理靠来，卫斯理轻拥着她，感到她的身子，真的在微微发颤

这令得卫斯理奇怪之至，白素甚麽怪事没有见过，她竟然也感到真的害怕！

白素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李宣宣说的是 」

当时，李宣宣已经坐在车子的驾驶位上，白素站在车旁，在告诉她一些这车子与众

不同的特殊设备。

李宣宣忽然以坚决的语气道：「我不能让王大同死，绝不让他死！」

白素没有搭腔，因为阎王话定叁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李宣宣当然不会有办法主

宰王大同的生死，白素也只当那是她情绪激动的发 。

李宣宣略停了一停，语气更坚决：「就算他死了，我也要他再活回来，不论我要因

此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令他活回来！」

李宣宣在这样说的时候，双手握住了驾驶盘，她的双手，其白如玉，隐隐可见青色

的血管，这样一双美丽的手，这时却像是想把驾驶盘握碎一样地出力。

白素叹了一声，她早已承认李宣宣是一个谜一样的女人，但这时，她也只以为李宣

宣是太哀伤了，以致情绪激动。所以她伸手，在李宣宣的手背上，轻拍了一下。

李宣宣抬头望向白素望来，神情认真，她的一双大眼睛中，异光闪烁，她道：「我

这次去，可能要花一点时间，如果大同……不幸伤重去世，请医院方面无论如何不要破

坏他的身体，我要使他活回来！」

她又一次说了「我要使他活回来」，令白素感到了当时的气氛。有一股难以形容的

妖异，而且也不知说甚麽去回答她才好。

白素只好点了点头，李宣宣咬着下唇，已经发动了车子，发出轰然巨响，驶了出去

。

白素倒不是故意不对卫斯理说起这个经过，而是她感到，李宣宣的话，只是悲伤下

的胡言乱语，并不值得重视。

可是，突然之间，王大同确然死了，而且，在王大同的口中，得知李宣宣「从阴间

来」，李宣宣的话，就另有意义了！

所以，这时在书房中，白素将这一段经过，说了出来。

卫斯理听了之後，呆了好一会，才道：「她……她真是从阴间来的？」

白素也道：「她也真的到阴间去了？」

白素这样问，自然有道理。李宣宣预知王大同会伤重不治，她下定决心要王大同就

算死了也活回来，那麽，当然要到阴间去，索回王大同的鬼魂，再把王大同的鬼魂带回

阳世，令王大同活回来！

不论对「阴间」这个词作甚麽样的理解，它总是「阳世」的相反词 人活着，聚

集在阳世，死了，自然集中在阴间！

所以，陈长青的胡言乱语，真有可能说中了：李宣宣到阴间去了！

卫斯理指着萤屏：「那里就是阴间？她能驾着我们的车，直驶到阴间去？」

白素也觉得若是那样，那真的太不可思议了，所以她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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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通向阴间之门

卫斯理一拍桌子：「不必在这里乱猜测，去找我们的车子，就会有结果！」

白素迅速地向门指了一指，而卫斯理几乎在同时，就向窗口指了一指，两人发出了

会心的微笑，在那刹间，他们已各自交换了意见！

白素在问：「怎麽对付陈长青？」

卫斯理的回答是：「我们从窗子出去！」

白素取过了一具小型的讯号接收仪，卫斯理打开了窗子，两人一起攀窗而出，落地

之後，转过了街角，两人都开怀畅笑起来。

他们走出了几条街，卫斯理在一辆车子旁边，停了下来，向白素作了一个手势。

白素摇头，作了一个鬼脸，苦笑：「越活越倒回来了，唉，竟然要替偷车贼把风！

」

卫斯理笑：「情非得已，借车子一用，总叫还车的时候，让车主称心如意。」

就这两句话之间，卫斯理已打开了车门，一侧身，进了车子，白素上车之後，卫斯

理已发动了车子。

开始，他们还说有人跟踪，但显然没有人料到他们会那麽快就采取行动，所以并无

跟踪者。

白素取出了小型的讯号接收仪，小小的萤屏上，那亮绿的一点，仍然在原处停留不

动。卫斯理把车子开得飞快，那时已接近午夜，出了市区之後，车辆并不多，在转上了

通向西北向的公路之後，更是畅顺无比。

虽说是在路边随便「借用」了一辆车，但是卫斯理也不是没有挑剔选择的，他熟知

各种牌子各种型号车辆的性能，所以他选择的车子，他知道性能极高。这时，那车子果

然不负他所望。

白素每隔些时，便报告一下距离，等到距离缩短到了只有二十公里时，公路两旁出

现的，是一片奇景。

那是一大片乱石岗子，起伏连绵的岗子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块，那是地质学的一

项奇迹，不知多少年之前，由於地壳的变动，使一座石质松脆的大山，整座崩塌。那是

真正的山崩地裂，造成的结果，就成了一大片乱石岗。

在乱石岗上的石块，大约有十多公尺高，宛若一座小山，小的也有排球那麽大。在

月色下看去，荒凉无比，宛若在第二个星球之上。

由於城市的发展，市区扩大，这一带，本来离市区甚远，现在也成了近郊，所以这

片自然界的奇景，目前也成了郊游的重点。

在公路的两旁，有不少支路分出去，可以看到有些屋子，车子，还有灯光透出来，

看来很是诡异。

车继续向西北行驶，不多久，就进入了西北山区，公路已经到了尽头，有一条通向

山中的路，勉强可以行车，但是崎岖不平。

直到这时，白素和卫斯理互望了一眼，才明白了李宣宣要借用他们车子的真正原因

！

卫斯理停下了车，一时之间，思绪紊乱，他首先想到的是：李宣宣真不简单！

他道：「李宣宣要用我们的车子，她竟然知道我们的车子，有优秀的越野性能！」

白素吸了一口气：「是，眼光很好，但是只要对汽车有认识，那并不困难。」

卫斯理闷哼了一声：「她在那时，已经决定来这里，可是她却不告诉你！」

白素始终维护着李宣宣：「我也没有告诉她车上有讯号发射，我们可以跟踪她！」

卫斯理再向前驶，驶出了不到一公里，已经寸步难行了，除非有他那部经过特别设

计、改装的车子，怕只有坦克车才能开过去了！

而在路的两旁，也竖着巨大的告示牌。

在「警告」两个红色的大字之下，是触目惊心的骷髅和股骨交叉的表示危险的记号

那是世界性的标志，任何人一看，就可以知道它所代表的意义。

然後是警告文字：「由此前往，是早经废弃之煤矿矿址，该区极其危险，处处充满

死亡陷阱，有关方面正在计划清理，任何人士，切勿进入，若在该区内遇险，并无任何

拯救措施，切切注意。」

警告牌上的语气是如此严厉，看了之後，再要进去，自然可以，当然是生是外，所

有的责任都要自负，与人无尤！

卫斯理和白素下了车 警告虽然严厉，但当然阻不了他们。问题是，他们要步行

前往目的地！

两人都只考虑了几秒钟，就一起向前走去，走出了不到一百公尺，已经全然没有路

，踏足之处，全是及膝的野草和灌木，有许多暗绿色的亮点，在不停闪动，那是各种小

动物的眼睛。

在这种情形之下，甚至连卫斯理和白素，也都生出了打退堂鼓的心思。可是有一个

现象，却吸引着他们要继续向前去。

那现象是，在灌木和草丛中，有明显的车辙，那是不久之前才留下来的，是他们的

车子驶过这里留下的痕迹 这车辙给他们强烈的诱惑，使他们继续向前。

又前进了百来公尺，白素叹了一声：「还有两公里，前面的情形，可能更恶劣！」

卫斯理摊了摊手：「总没有回去等她再出现之理。」

白素笑了一下，两人说着话，脚下并没有停止，他们同时看到了在草丛中的铁轨，

和歪倒在一旁的一辆在铁轨上使用的摇摇车。

那当然是旧日矿坑的设备，卫斯理一个箭步跃向前，把摇摇车推上了铁轨，车身虽

然生了 ，可是还可以运作，他和白素上了车，各自压着 ，车子便发出吱吱格格的

声响，在铁轨上向前移动。

那是以前要来运煤的，自然直通矿坑，约莫四十分钟之後，铁路已到了一个极大的

山洞之前。

那山洞显然是人工挖掘出来的，高大整齐，是矿坑的出入口。

两人向前望去，巨大的矿洞之中，一片漆黑，而他们的车子，还有半公里的距离，

看来李宣宣把车子直驶进去，停在矿洞的深处！

两人同时取出了一只小型电筒来，那种电筒虽然很小，但是可以调节光度，必要的

时候，可以发出很强烈的光芒照明，是探险者的必备工具。

当然，若使用强烈光芒，使用的时间也相应缩短。他们并不需要太久，只需要前进

五百公尺左右，就可以到达他们的车子了。

两人不约而同，一起使用了强光照明，可是两人也不约而同，只是着亮了不到一秒

钟，就立刻熄了电筒，让眼前又变成一片黑暗 不对，刚才那一秒钟，他们所看到的

情景，在他们的视网膜上，留下了印象，这印象又通过了他们的脑部活动，而成为记忆

，记忆是可以永远存在的，所以虽然他们这时，实际上是甚麽也看不到，但是刚才那种

情景所造成的惊悸，却延续着。

他们刚才看到的景像，并不特别恐怖，可是却实在令人战栗。在两支强力电筒的光

芒下，他们看到，山洞的洞壁上，满满是粉红色，像是根本没有皮肤，但是又在不断蠕

动的生物，成千上万，挤在一起！

那是出生不久的小蝙蝠！

这个山洞之中，一定聚居着数以百万计的蝙蝠 这时全趁天黑，出去觅食了！

满洞的小蝙蝠，虽然可以通过视觉，使人的心理上产生战栗感，可是没有实际上的

危险。但如果在这洞中聚居的大蝙蝠，有百分之一觅食归来，他卫斯理和白素，再神通

广大，也无法对付像潮水一样涌进洞来的蝙蝠群！

电筒熄了之後，两人都向对方伸出手去，手心满是汗，紧握在一起。

卫斯理低声道:「别用强光，只照地上！」

白素也立即道：「快速前进，一到达车子旁边，就安全了！」

两人都没有退缩的意思，他们同时已着亮了电筒，只照地上，地上有许多坑洼，积

水反射出可怕的光芒，而且空气之中，也充满了极异样的气味。

他们快速前进，两人都有非凡的武术根底，这种不算是太恶劣的环境，自然难不倒

他们。

不一会，就看到了他们的车子，两人挨到了车前，迅速进入了车厢，才各自深深收

了一口气。

李宣宣不在车中 这是意料中的事，不过他们也很难想像，如李宣宣这样的一个

大美人，娇娇柔柔的，怎麽会到这种地狱一样的环境中来！

两人想到这里，同时震动了一下，起了另外一个念头：莫非这里就是阴间？

但那只是一时间的联想 这里当然不是阴间，只是一个废置了的煤矿。

卫斯理对这种旧式的煤矿结构，有相当程度的了解。这时车子的前面，不到两公尺

处，就有一个矿井，矿井直通地底，可以深达五百公尺以上，在矿井中，又有四方八面

通出去的坑道。

煤矿的矿工，就长年累月，在地下劳作。

卫斯理定了定神：「她下矿井去了！」

白素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卫斯理闷哼了一声：「她下矿井去干甚麽？难道那是到阴司地狱去的通道？」

习惯上，「阴间」和「地狱」总是躺在一起的，两者之间，甚至可以划上等号，虽

然卫斯理曾提出，王大同口中的「阴间」可能要作有别於传统的理解，但这时，他也习

惯地那麽说。

白素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矿井旁的一个支架。那支架上，有一个相当大的绞盘，也

有着摇柄。

卫斯理又道：「如果这里可以通向阴间，那是和四川酆都的通阴门一样的了！」

相传，中国四川酆都县的一座庙中，有一扇门，可以通向阴间，所以这个县，别名

叫鬼都。

白素喃喃地道：「通向冥府的通道……会在这里？」

白素又用了另一个词「冥府」，那和「阴间」也是同义词，西方的传说之中，冥府

中的众多鬼魂，是由冥王所统治的。

（若干年之後，卫斯理和白素，才从他们的好朋友，年轻人和公主的一次遭遇之中

，知道通向阴间地狱的通路，在地球上有四十九处之多，但已经全被封闭了。）

（阴阳之间的通道，是不是只有四十九处，还是有许多许多，还待努力探索。）

白素说着，着亮了车头的小灯，把灯光集中在那个支架的绞盘上，绞盘上有一段铁

索，直垂下矿井。绞盘上有数字键盘，显示的数字是「叁七二」。

他们都知道，这个数字，表示这矿井的深度，超过叁百七十二公尺。而「叁七二」

这个数字，是表示连接支架的升降笼，这时正在叁七二公尺的深度。

用力转动摇柄，绞盘会把铁 绞上来，铁 连着一只笼子，那笼子就是最简单的人

力升降机 下去的时候，可以在升降机中控制，但要上来，非有人在上摇动不可。

车子既然停在这里，可以假设李宣宣下矿井去了 她甚至不考虑下去了之後如何

上来，可知她的行动，对她来说，极其必要。不然，她的行动不会那麽坚决，破釜沉舟

，不顾一切。

李宣宣可以不考虑如何上来，卫斯理和白素，却不能不考虑，他们先互望了一眼，

卫斯理打开车门，来到了支架之旁，摇动绞盘，他要用相当大的力道，才能摇动，因为

绞盘的一些齿轮，都生了 。而且，在绞盘转动之间，发出的声响极其惊人，在矿坑之

中，引起了阵阵的回音。

幸而这里是矿洞的极深处，不像近口处那样，有许多蝙蝠聚居。但是这种惊人的声

响，也使得许多居住在矿洞中的老鼠，惊惶地奔来奔去。那些老鼠，有的足有兔子那麽

大小，极之骇人。

根据绞盘的直径来计算，每转动一次，铁 会被绞起两公尺，数字键盘上的数字，

也照这个比例在渐渐减少。不一会，卫斯理已满头大汗，白素来到了他的身边，作了一

个手势。

卫斯理笑：「不必接替，我可以一口气把升降笼绞上来，你向下照明！」

白素着完了电筒，向下照去。

动辄就超过一百公尺深的矿井，是人工的奇迹，在上面着亮强力的电筒，向下照射

，理论上来说，光以直线前进，目力应该可以直视井底。

可是事实上并非如此，光柱射下去，不到二叁十公尺，光亮就奇异地变得模糊不清

，散乱，不再是聚集在一起，像是被甚麽力量打散或弄乱了。

再向下去，光柱就会消失，像是有一张古怪的大口，把光亮吞没了。

卫斯理向下看，看到颤动的，生 的铁 ，在下垂到了几十公尺之後，就再也看不

见了。他有点骇然：「据说宇宙之中有一种天象，称作『黑洞』，能够吞噬光线，不知

是不是这种情形！」

白素忙道：「当然不是！矿井下的空气混浊，这才有光线难以通过的现象！」

说话之间，卫斯理摇得更快，等到数字键盘上的数字，变成「六十」的时候，已经

可以看到升降笼的顶部了。

在矿井中，摇摇晃晃升上来的铁笼，看起来像是一个不知名的怪物，不一会，升降

笼已升上了矿井，卫斯理停了手，固定了绞盘，两人一起向升降笼看去，笼是空的，但

是很明显，才被人使用过。

在笼子的底部，本来有着厚厚的煤屑，但这时，煤屑上有杂乱的脚印。而且，在升

降笼之中，控制下落的 、齿轮，都有才被使用过的痕迹。

李宣宣确曾利用这升降笼，深入矿井！

她现在在哪里？还在矿井下面？这样废弃的旧矿井，毫无疑问，等於是一个杀人的

陷阱。进入这样的矿井，也就等於进入个死亡陷阱，至少有一百种死亡的可能！

卫斯理和白素，此际有一个自然而然，不由自主产生的想法 他们明知这想法说

不过去，难以成立，但是这个想法还是盘踞了他们的脑子。

他们想到的是：李宣宣是通过这个旧矿井，到阴间去了！

而当他们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只感到诡异莫名，阴森之至，他们望着升降笼，迅

速地在想：下一步应该采取甚麽行动？

最简单的答案自然是：也下去，下降到二百七十二公尺的深度，去看看李宣宣究竟

在那个深度作甚麽。如果在这个深度，有通向阴间之门，那麽，卫斯理也不会惧怕到阴

间去闯一闯！

卫斯理一想到这一点，豪意陡生，双眉一扬，抬脚就要跨进笼子去。

可是白素的动作，比他还快，一伸手臂，把他拦住，缓缓摇了摇头。

卫斯理向白素看去，看到白素的神情，十分犹豫，也有着很深程度的恐惧。

卫斯理想说「你要是不放心我下去的话，我们可以一起下去」。但是他立即想到，

要是两个人一起下去的话，谁摇动绞盘拉他们上来呢？

两人之间，只能有一个人下去，不是他就是白素，而他当然不会放心白素单独下去

。那麽，反过来也是一样，白素也不舍得他单独下去！

两人之间连半句话也没有说过，就互相明白了对方的心意，像这种有限度的心意交

流现象，在卫斯理和白素之间，存在已久了。

卫斯理立即提议：「把车子驶出矿洞去，利用车上的通讯设备，通知陈长青或黄堂

或小郭，告诉他们有关我们的行动，我们一起下去！」

白素蹙着眉，很认真地考虑这个提议，同时，她又望向卫斯理，遇到的是卫斯理坚

决拒绝她单独下去的眼色。

事後，卫斯理和白素，回想当时的情形，他们都说：「我们都不是不让对方单独去

涉险的人，可是当时，在那种气氛之下，彷佛两个人一分开，就是生离死别一样，再也

提不起勇气让对方单独下去，反倒是自己，并不怕去涉险，但知道对方一定不会同意，

所以也不必提出来了。」

他们感情深厚，彼此都能明白对方的心意。所以白素点了点头，两人回到了车子，

由卫斯理驾驶，小心地将车子返到了矿洞口。

这时，已可以看到大群大群的蝙蝠，遮天蔽云地飞进山洞去，那是猎食归来的蝙蝠

，自己吃饱了之後，赶回来 它们的婴儿。

蝙蝠是一种十分奇怪的生物，他们有异乎寻常的敏锐感觉，好像在矿洞四壁上那几

十万只小蝙蝠中，大蝙蝠可以有办法正确无误地找到他们自己的儿女来 食，单是这个

本领，已是了不起的生物奇迹了。

可是，他们的生命，却又脆弱得很！小蝙蝠若是一夜得不到食物，就会饿死了。

看到那麽大群的蝙蝠出入矿洞，很是怵目惊心。卫斯理把车子驶得稍远了些。

白素道：「不要是黄堂、陈长青或小郭。李宣宣不想他们参与整件事 他曾强烈

地表示过这个意愿，必须另外找人通知我们的行动！」

标题 <<书路--到阴间去>>

叁、蝙蝠大灾变

卫斯理大是反感：「每一个人都在努力想找出王大同神经失常之谜，她有甚麽权反

对这个反对那个？陈长青黄堂小郭，是眼前可以通知得到，而且又有能力办事的好朋友

我认识原振侠医生不久，而且也不一定可以找得到他，别理会她愿不愿意！」

白素吸了一口气：「好，那就陈长青吧！他各种古怪设备多，叫他带些设备，尽快

来。」

卫斯理迟疑了一下：「黄堂那里 」

白素叹了一声：「警方人员一到，必然是封锁这一区，我们就无法活动了。」

卫斯理拿起了车上的电话，拨了陈长青的一个电话号码 陈长青和卫斯理有约定

，交换了一个最有效可以找到对方的电话。

电话倒是一响就有人接听，可是传来的，却是电话录音，要求留言。卫斯理再打自

己家里客厅的电话，也没有人听。

卫斯理拿着电话，望向白素，正在这时，忽然，矿洞之中，起了一阵异声，虽然车

窗全已关上，可是那股异声入耳，还是刺耳之极。

很难形容这阵异声给人的震撼，那像是千万人一起挤出来的凄厉惨叫声！

那阵异声在才一发生的时候，已是惊人之极。可是它还是以惊人的速度在扩大，整

个矿洞，像是在刹那之间，变成了一座炸了开来的地狱，随着异声，是一大团乌云，向

外疾涌了出来。

这时，卫斯理手中，还握着电话，他和白素，部曾有过许多怪异莫名的经历，可是

这时，在最初的半分钟，他们也不免怔呆。

虽然他们很快地就弄清楚发生了甚麽事 那一阵又一阵，撕心裂肺，听了令人遍

体生寒，全身骨头都发酸的声音，是成千上万的蝙蝠正在尽力号叫，而且一面叫着，一

面向外飞扑而出。

同时，有更多的蝙蝠，自外面觅食归来，要进山洞去 它们的雏鸟，就在洞口相遇

。

蝙蝠有着极敏锐的感觉，虽然它们的视力极差，可是它们有特殊的超声波探测的本

能，在高速度的飞行之中，不会碰撞到甚麽东西，两只蝙蝠互相碰撞，更是不可想像的

事。

可是这时，自矿洞之中涌出来的蝙蝠，却个个都像是疯了一样，不但嘶叫着，互相

碰撞，而且，也撞进了要回洞去的蝙蝠群中。

成千上万的蝙蝠，都陷入了疯狂的状态之中，很快地，车子顶上，就传来了急骤的

「拍拍」声，像是落下了一阵冰雹。

不问可知，那是被撞跌下来的蝙蝠，落到了车顶之上，声音是那麽密集 也不必

想像在车顶上，刹那之间，究竟跌下了多少蝙蝠，因为只要看看车头的情形，就可以明

白了。

大量的蝙蝠，撞向车前的玻璃，它们撞得如此坚决，如此勇敢，如此有力，叫人联

想起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日本空军的「神风自杀队」。

每一只撞向玻璃的蝙蝠，都发出了令人寒毛直竖的「拍」的一声，接着，化为血肉

模糊的一团，连骨带皮带肉，就黏乎乎地贴在玻璃上，暗红色的血，顺着玻璃向下淌，

形成血腥的，诡异莫名的图案。

在他们还没有定过神来之时，整个车前的窗玻璃上，就已经布满了不知被甚麽魔力

催动而死亡的蝙蝠。虽然死的以不过是小动物，可是死亡的气味是如此之浓，也令人惊

心动魄之至！

白素可能是不忍直视眼前的血肉模糊，所以她的视线，偏了一下。

这一下视线的偏移，使她看到，车子外的地面上，已经铺满了跌下地来的蝙蝠，那

些蝙蝠，在地上，还在拚命嘶叫，拚命摇动着它们的翅膀 它们不是鸟，它们是地球

上唯一能飞的哺乳动物，它们的眼睛，闪着令人心悸的幽光，在这种幽光之中，令人直

接地感觉到妖异。

而抬头向上，已无法看到天空，更多的蝙蝠，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

他们的车子，被蝙蝠挤在天地之间，看起来，像是很快也会被挤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

白素比卫斯理早了一秒钟定过神来，可是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他也不免惊惶失措，

她定过神来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惊叫：「快离开，快！」

要白素惊叫，已是不容易的事，而一叫，居然是要立刻离开，可见那时的情景，是

如何可怕。

白素一叫，卫斯理整个人都跳了一下，头顶几乎和车顶相碰。

在那一刹间，他心念电转，想到：矿洞中的蝙蝠，突然疯狂地向外扑了出来，那一

定是在洞中发生了甚麽变化，那变化必然非同寻常，自己是应该走到远离矿洞，还是驶

进矿洞去看个究竟？

卫斯理如果不起这个念头，而是一听得白素叫，立刻下了决定，把车子以极高的速

度，驶离矿洞，那麽以後事情的发展，自然大不相同了。

可是如果卫斯理的第一反应是这样子的话，那麽，卫斯理也不是卫斯理了。

事实上，异象一发生，卫斯理就立刻想到：矿洞之中有了异常的变故，不然，蝙蝠

不会发狂。

而更重要的是，李宣宣肯定在矿洞之中，不论她从哪里来，是甚麽妖魔鬼怪，发生

在矿洞中的非常变故，都可能和她有关，也不能把她留在矿洞中不顾而去。

所以，在白素叫了之後，卫斯理又有大约两秒钟的犹豫。虽然只是两秒钟，可是情

形却在迅速恶化。白素在叫了之後，也立时知道了卫斯理何以没有立刻行动，她伸手按

下了一个掣钮，启动了车子的雨拨。

（注意过汽车的雨拨没有？那是汽车上必有的装置，普通之至，可是也奇怪得很

自汽车发明以来，不知有了多少改进，可是雨拨还是和最初一样，还是要靠两块皮，

把雨水拨走，而没有更好的方法！）

雨拨一启动，整个车前窗，变成了暗红色，卫斯理在这时，也着亮了车头灯。

两股强光射出去，其实也难以看到甚麽，蝙蝠群已经像是打了包的棉花一样，把车

子挤在它们之间了！

如果只是卫斯理一个人在，有那麽几秒钟的时间考虑，他已足可以作出决定 必

然是把车子驶进矿洞去 勇往直前，那正是卫斯理的本色。

但这时，白素和他在一起，他不但要顾及她的安全，也要顾及她的意见。

所以，他向白素望去，白素也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向前一指，指向矿洞

白素的意见，或许不一定和卫斯理一样，但是她既然知道了他的心意，就必然会照他的

意思去做。

卫斯理发出了一下呼叫声，这种呼叫声，其实是一点作用也没有的，可是在冲锋陷

阵的时候，人人都会不由自主，发出这样的呼叫声来。

这时，车子要自千千万万的蝙蝠之中闯出去，也就和要闯出千军万马的包围，没有

甚麽分别。

车子在启动时，竟然像是陷进了污沼潭中一样，车轮在地上足有半公尺高的蝙蝠上

打滑，令得暗红色的血，飞溅开来，车身震动了好几下，才陡然向前，疾冲了出去！

卫斯理的车子，有特殊的性能 也亏得这一点，不然，若是普通的车子，绝无法

在这种情形下逃得出去，结果是被大群蝙蝠埋葬，形成骇人听闻，史无前例的大惨剧。

别看这时，大群大群的蝙蝠，都失去了常性，连卫斯理的车子，也像是疯了一样，

跳跃着冲进了矿洞之中。卫斯理陡然觉得白素冰冻的手，按到了自己的手背之上，同时

，听得白素喃喃地说了一句：「原谅我！」

卫斯理看到白素紧紧闭上了眼睛，他知道白素为甚麽要那样做和那样说，因为这时

，矿洞中的情形，实在太可怕，太令人心悸了！

并不是说白素胆子小，不勇敢，而是女性对某种现象，有一种特殊的敏感，这种敏

感，可以形成神经系统不可控制的战栗。

一个很勇敢的女性，可以在一只小小的昆虫前吓得发抖，发出尖叫声，就是这个道

理。

而这时，在矿洞中的情形是，几十万只十蝙蝠，还没有生出毛来，肉红色的身子在

蠕动，全都从洞壁上跌了下来，铺满在矿洞的地上，车子疾驶而过，车轮在它们的身上

辗过！

这种情景，连卫斯理也想闭上了眼睛不去看，只是他总不能任由车子撞到洞壁。所

以，只有咬紧牙关，硬着头皮，睁着眼睛。

幸而那一段时间不长，一到了矿洞的深处，那种可怕的情景消失，只有大群蝙蝠所

发出来的凄厉叫声，还一阵一阵，自外面隐隐传来，传入耳中，仍然不免使人感到一股

又一股的寒意。

卫斯理呼了一口气，白素在这时，睁开眼来，她口唇颤动，像是想说甚麽，可是一

时之间，也发不出声音来。卫斯理伸过手臂去，勾住了她的肩头，两人偎依着，很快恢

复了镇定。

但是，他们才一定过神来，又呆住了！

他们一抬头，强力的车头灯，灯光正照射在那个矿井旁的支架上。

就在刚才，卫斯理用了不少力，把升降笼从二百七十二公尺深处，绞了上来，而且

，锁紧了绞盘的摇 ，升降笼是在支架之下，矿井之上。

可是这时，他们看出去，却只见支架，不见了升降笼，而且，附在绞盘上的数字键

，又赫然现着「叁七二」这个数字！

这种情形，显示了甚麽呢？

表示在他们离开之後，有人松开了锁紧的摇 ，进入升降笼，下降到了矿井叁七二

公尺的深处！

只有这个可能！

就算是李宣宣在矿井之下，想要上来，她也无法把摇 松开。

而未曾把摇 锁好的可能也不存在，因为卫斯理十分清楚自己的习惯，而且，那个

扣子生了 ，若不是很用力，也根本移不开，别说会自己脱落了。

而且，在锁上摇 的同时，在升降笼之内的下降控制，也是扣上了的。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他们离开的时候，有人利用升降笼，下到了矿井的深处

。

然而，这个可能，却又没有可能！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矿洞中不应该还有别人。

难道这里真能通向阴间，是从阴间之中冒出来的厉鬼所干的好事？

一时之间，卫斯理和白素思绪紊乱之至，望着支架上直垂下矿井去的铁 ，一句话

也说不出，过了好一会，两人才齐声问：「谁？」

他们是在互相问：「是谁？谁下了矿井？」

问了之後，他们又动作一致 一起摇头。

卫斯理伸手向矿井下指了一指，他思路缜密，刚才由於变故来得实在太突然，所以

他难免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慌乱，这时，他已经有了一定的设想。

他道：「蝙蝠的感觉十分敏锐，尤其对超声波，有特殊的感应能力，要使蝙蝠群集

体疯狂，也就是有超声波能达到这个目的。」

白素沉声问：「你的意思是 」

卫斯理道：「我的意思是，刚才这里一定有足以令蝙蝠疯狂的超声波发出过！」

白素扬眉：「谁会发出这类的超声波？」

卫斯理苦笑，矿洞中的情形如此阴森恐怖，现在又加上有一个神出鬼没的人，（这

个人的存在，以卫斯理和白素之机灵，竟还未能觉察），而且，这个人还有可能发出令

蝙蝠疯狂的超声波！

他们两人处境之恶劣，可想而知。

洞口处的异声，像是静了许多，卫斯理苦笑了一下：「若是有人在我们离去了之後

，用升降笼下了矿井，这个人比我们优胜得多，也比我们多冒险精神。」

白素低头想了一会：「有可能，这个人根本属於矿井下面的。」

白素这一句话，才一入耳，不是很容易明白，但是略想了想，卫斯理便知她所指

她假设矿井之下，有通道可以通向某处，那是李宣宣要下矿井的原因。

那个「某处」，其实可以用王大同口中的「阴间」来替代 但卫斯理暂时不愿意

那样做，因为他对於王大同口中的「阴间」，究竟应该作甚麽样的理解，还没有结论。

李宣宣要朝「某处」赶去，做一些事，那麽，「某处」自然可能早有人在，那麽，

原属於某处的人下矿井，等於是回家，也就说不上甚麽冒险精神和勇敢了！

卫斯理明白了白素的话之後，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白素又道：「如果下矿井的是一个人，那就容易决定得多！」

卫斯理双掌互击：「是呀，如果是我一个人，我早下去了，相信你也是！」

白素笑得很甜：「我们都关心对方，这就难免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其实，我们在

一起，行动上必然比一个人单独更有利！」

卫斯理一扬眉，白素的语音轻柔，可是这两句话，却说得气概万千，她「哈哈」一

笑：「早该如此，也不必见到如此可怕的场面。」

卫斯理指出，自然是他们如果早决定了一起下矿井，不退出去，也就不曾遇上那场

蝙蝠大疯狂了！

白素犹有馀悸：「真是骇人！」

说话之间，卫斯理已熄了车子的引擎，在那一刹间，他呆了一呆：「李宣宣驾车，

直来到这里，她也还镇定得很，熄了引擎，把车匙放在车上，把车门也关得好好的。」

白素吸了一口气：「而且，她绝对没有一去不回的打算，所以她必然有上矿井来的

办法。」

卫斯理不禁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拍打了一下 刚才他没有立刻决定下去，就是由

於怕两人全下去了，难以上来之故。却没有想到，如果在矿井之下找到了李宣宣宣的话

，她必然有办法可以上来的。

卫斯理来到了支架之旁，又开始摇动绞盘，绞盘在经过上次的摇动之後，铁 已剥

落了许多，因此在再摇动的时候，便没有那麽吃力。

不一会，升降笼又发出声响，笼吱唧吱唧地被摇了上来，白素一直亮着电筒，笼子

才一升上来，她向笼内一看，就陡然现出惊讶无比的神情。

这时，卫斯理由於所站的角度不同，他只能看到，升降笼中空无一人，可是白素的

眼光，投向笼底，卫斯理却看不到那一部份。

白素抬起头，向卫斯理望来，卫斯理一步跨过，向笼底看去，也不禁怔呆。

笼底有一层煤屑，他们上次把笼子绞上来的时候，笼底的煤屑上，是一些杂乱的脚

印，证明才有人用过升降笼。

而这时，笼底的煤屑，十分平整，当然是有人故意弄平的。而在弄平了的煤层之上

．有一个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那是一个「郭」字！

这个「郭」字的写法，卫斯理再熟悉也没有，就是郭大侦探，小郭的签名式！

当他们在洞口遇上蝙蝠的灾变时，下了矿井的人，竟然是小郭！

既然那个「郭」字，明明白白指出了这一点，可是卫斯理和白素，还是不由自主摇

了摇头，表示难以相信。

小郭在离开他们住所之後，怎麽可能和他们一起到达此处。

他们前来的时候，绝无跟踪者，卫斯理绝对可以肯定这一点 要是他连这点都不

能肯定，早就在冒险生活中被淘汰了，那容他混到现在！

可是现在，小郭和他们几乎同时到达，在他们的进入矿洞之後，小郭跟了进来

那时，由於才进入一个陌生的，全然不知会发生甚麽危机的环境，又绝想不到会有人在

身後亦步亦趋，所以小郭只要小心些，也就很容易不动声色地跟在後面。

接着，便是卫斯理吃力地绞起升降笼 可恶的小郭，竟然躲在一边，不出来相助

。

等到卫、白二人上了车，驶出矿洞去，小郭一直趁机行动，进入了升降笼，直下矿

井二百七十二公尺的深处 这些情形，都不难推测。

成为谜团的是：其一，是甚麽原因导致蝙蝠群出现灾变？其二，小郭是怎麽来的？

第叁个，也是最令人大惑不解的是：在这件事上，小郭全然没有必要这样探险，就算他

受人相托，值得拿命去换吗？

下降到矿井，深处超过叁百公尺，其凶险的程度，和走进食人蚁的觅食区域，也相

差无几了！

是甚麽原因驱使小郭去进行这样的冒险行为？

白素显然也有着同样的疑惑，所以两人都有超过一分钟的沉默。

标题 <<书路--到阴间去>>

四、对付神秘漆器

白素先打破沉默：「至少，他在下降到叁七二公尺的深度之後，还是平安无事！」

卫斯理点头：「那当然，他在离开升降笼的时候，还能把煤屑弄平，再写上一个『

郭』字。」

再接下来，或是现在，正有甚麽事发生，那就不知道了。

卫斯理真想对着矿井，大声叫：「小郭，你在捣甚麽鬼？」

不过，他当然不会那样做，宏亮的声音在矿井中引起的来回声波震汤，可以令得矿

井崩塌，新的尚且不免，何况这个矿，不知荒废了多少年，所有的支柱井架，都是怕已

经朽腐了！

发现了已经下了矿井的是小郭，虽然事情意外之至，但是卫斯理和白素，还是很佩

服他的勇气。卫斯理握住了白素的手，两人一起跨进了升降笼，笼子摇晃了一下，卫斯

理一手握住了笼中的下降控制盘，伸手出去，松开了支架上的摇柄，笼子就发出声响，

向下落去。

才落下了不到二十公尺，就看到了向横伸延开去的坑道，空气倒还正常，可是黑暗

得异乎寻常，电筒光芒，射不出多远。

下降到了一百公尺处，他们至少已经经过了五层坑道。

每当经过一层坑道时，卫斯理总会停上一会，听听动静，而除了滴水声之外，也甚

麽声音都听到。

再向下降，看到的坑道，有一些，已经崩塌，落下来的石块，堵塞住了坑道。

每次，卫斯理深入煤矿一他有多次下煤矿的经验一，总是十分感叹。由於煤矿深入

地下，几乎甚麽样的怪事，都可能发生 还记得「眼睛」这个故事吗？史前来到地球

的外星妖孽，就深藏在煤层之中！

就以煤矿本身作为故事题材的话，写一百个故事也写不完。但这个故事不是写煤矿

，看题目就可以知道，写的是阴间。所以，卫斯理这次下煤矿，只不过是深入地底，经

过煤矿而已。

升降笼越向下落，气氛也越是阴森，升降笼摇晃时所发出的「吱唧」声，听来也很

惊心。卫斯理不禁大是佩服小郭的勇气，因为这时，他和白素在一起，兀自觉得有点心

头发凛，猜想小郭独自下去的情形！

不过细心一想，小郭是聪明人，他在笼底留下了「郭」字，自然是通知卫斯理和白

素，他下矿井了，希望在上面有人接应。而卫斯理和白素，也接着下来，上面没有了人

，这一点，只怕是小郭想不到的了！

已经证明，人深入海底或是地底，生理会受环境的影响，特别容易胡思乱想，严重

的，甚至生出幻象，以为那是真的事。

卫斯理自然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越向下去，思潮起伏，也难以避免。他想起

了小郭，就脱口说了一句：「小郭是聪明人……也很勇敢……唉，他硬是不肯说出他的

委托人是谁，似乎也可以原谅，看，他竟然可以为了他的委托人冒这样的险……」

几乎在任何的情形之下，白素都比卫斯理镇定得多，此际自不例外，白素把手放在

卫斯理的手背之上，这样，可以使卫斯理镇定些。

卫斯理天马行空式的思绪，忽然一下子又转了向，他望向白素。这时，一直往矿井

下降，也穿过厚厚的煤层，在电筒光芒的照耀下，煤层闪耀着漆黑闪亮的光，那是质量

极其上乘的无烟煤，这种煤，是由於地球表面，在亿万年之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时，把大批森林埋向地下，在高压下形成的，每一块煤，都可以告诉人这种变动是如何

日月无光，生命成群毁灭，多麽可怕！

在那种异样光芒的照耀下，白素的脸色，看来格外苍白，卫斯理看了她一会，移开

视线，又落在一大片很是平滑的煤层上，他陡然震动了一下。

白素这时道：「别胡思乱想，下面不知道有甚麽危机，需要我们全力应付……」

白素提醒卫斯理集中精神，可是已经慢了半步。卫斯理的视线，一接触到了那平滑

的煤层，他就想起在李宣宣的卧室之中，那个漆黑的，表面光滑无比的六面方形物体来

，他在一震之後，失声道：「我明白了，在李宣宣房中的那东西，是……一块煤块……

」

那当然不是一块真正的煤块，真的一块那麽大的煤块，重量至少超过一千斤，那是

用脱胎漆器制造出来的一件工艺品，制成一块大煤块的模样。

白素并没有反应，她不想在这种环境之下去推波助澜，增强卫斯理的幻想。

卫斯理吸了一口气：「你和她相熟，她有没有向你说起过那东西是煤块？」

白素回答得简单：「没有！」

卫斯理还在追问：「她有说那是甚麽？」

白素沉声道：「她说过，那是一件工艺品，她喜欢它的造型，线条分明，外形简单

，一看就可以知道那是甚麽东西！」

卫斯理听得白素这样说，不禁叫了起来：「一看就知道那是甚麽东西？」

他叫得大声，在矿井口，引起了一阵「嗡嗡」的回声，白素伸指在他的口唇边轻按

了一下：「你别往复杂的方面去想，那就是一个方形体，再简单不过，一看就明白。如

果你向复杂的方向去想，自然难以明白！」

卫斯理听了之後，一时之间也说不出话来 岂止是那个方形体，世上的任何物，

任何事，几乎都可以作如是观。卫斯理笑了一下：「你能这样想，我能接受你的想法，

但只怕祖天开不会这样想 王大同死了，祖天开的行为可能脱 ，嗯……陈长青也不

会肯，他用Ｘ光透视没有结果，一定会有进一步的行动，这漆器要遭殃……」

白素笑而不语，因为她也早已想到了这一点。

王大同死了，李宣宣下落不明，许愿宝镜不知所踪，种种谜团，无法解开，那件漆

器，成了李宣宣留下来的唯一的东西，祖天开悲愤之馀，满是恨意，陈长青的好奇心发

作，如万蚁攒心，这两个人，如何肯放过那件看来如此神秘的漆器。

卫斯理可以说料事如神，祖天开和陈长青，果然不肯放过那件外形，来历都很是神

秘的六面方形漆器。

叙述故事的法门之一，是任何故事，都不能平铺直叙，一条线说下去，必须多方面

铺排，要有起伏，有跌宕。一到了会出现闷场的时候，就要另辟蹊径。

像卫斯理和白素，在升降笼之中，要下降到二百七十二公尺的深处，过程单调沉闷

，总不能老是说卫斯理在那时胡思乱想些甚麽，所以，倒不如看看祖天开和陈长青，准

备如何对付那神秘漆器的好！

而叙述故事的法门之二是，转过去说故事的另一些发展，这些发展，必须大是有趣

，能吸引人，不然，看故事的，就不再看下去了！

祖天开先离去，陈长青赖在卫斯理住所不肯走。陈长青的想法是，整件事神秘莫测

，在探索的过程之中，卫斯理必然视他为当然助手 他的这种想法不错，当卫斯理和

白素，在矿洞之中，想到要通知甚麽人的时候，就都想到了陈长青，和他联络，卫斯理

曾打电话回自己住所 希望陈长青接听，但陈长青这时已离去了。

陈长青在卫斯理夫妇上楼时，看来像是若无其事地在喝酒，但是实际上，却正在全

神贯注，耳听八方，眼观四路，留意卫斯理的行动。

他和卫斯理熟，知道卫斯理的行事方式。

关於这一点，小郭的能力，尤在陈长青之上，因为小郭认识卫斯理更久 小郭认

识卫斯理，甚至还在白素之前，自然更熟知卫斯理的行事方式。

任何人，都必然有一套习惯成自然的行事方式，自己可能不觉察，但如果他人有心

去了解，就很容易琢磨出来，掌握了一个人的行事手法，要对付这个人，自然容易得多

了 千万别以为这一番话是题外话，那和这个故事，很有些关系的。

陈长青呷着酒，其实酒是甚麽味道，他根本不知道，因为他在留意卫斯理的行动，

他从脚步声，听到卫、白两人进了书房。

刚才，白素逐客的理由，是她「要休息了」，所以陈长青预期两人在书房中不会逗

留太久，至少，白素应该很快离开，到卧室去。

可是，陈长青等了十五分钟，还是听不到两人从书房到卧房的动静，陈长青这才陡

然省悟：两人已从书房离开了屋子。

他直跳了起来，伸手向自己的头上，重重拍打了一下，直冲上楼，举脚向书房的门

上，重重地连踢了叁脚，发出震天似的巨响 反正老蔡一睡下去，是天塌下来，也不

会醒的。

他一面踢，一面骂：「他妈的，卫斯理，还是朋友不是，甚麽玩意儿？」

陈长青虽然略迟些才发觉卫白二人的「金蝉脱壳」之计，但是他可以肯定，卫白二

人确然已经离去，他已经没有必要再留下来了。

所以，他也离开，从那条斜路上来回走了一阵，心中越想越是气愤，忽然想起：找

祖天开去！

他那时，想到要找祖天开，倒还没有打那神秘漆器的主意，只是想起祖天开和卫斯

理之间，曾有十分暧昧的「眉来眼去」 卫斯理不好对付，他自信对付一个老人家，

绰绰有馀，所以想把祖天开和卫斯理之间的秘密，发掘出来。

他也知道，祖天开在哀伤王大同之逝的时候，正需要有人和他诉说衷情，肯定可以

和他一拍即合。

而且，在白天，陈长青也确然曾和祖天开合作过，那是在王家大宅，各人离去之後

，陈长青用最快的时间，回家取了小型Ｘ光机，又回到王家大宅之後的事。

陈长青的小型Ｘ光仪，是十分先进的科学仪器，有萤光屏相连。

这种小型的Ｘ光仪，透视到的物体内部的情形，立即可以在萤屏上看得到，情形一

如飞机场检查行李的设备，但是袖珍得多。

祖天开听陈长青说他带来的玩意儿，可以看到人的五脏六腑，吓得吐了吐舌头，没

敢说甚麽，就带陈长青，进了李宣宣的卧室。

陈长青布置好了之後，向在一旁的祖天开道：「开叔，你看看……」

他按下了掣，对准了那神 漆器，可是萤屏上却只是一片灰蒙，甚麽也没有。

祖天开看得莫名其妙，陈长青却惊疑莫名，他一看就看出，那情形，并不是表示漆

器的内部，空无一物，而是表示Ｘ光，不能透视这神 漆器！

这神 漆器的内部，有着抗Ｘ光层！

厚度超过五公分的铅层，可以起到这种作用，特殊配方的合金层，也可以抗Ｘ光，

那并不是甚麽惊人的现象，问题是：这神 漆器，为甚麽要有防Ｘ光设备？

陈长青首先想到的是，它的内部，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把那神 漆器的六面，都用仪器照射，结果都一样，令他更疑惑的是，漆器很轻

，不像有金属抗Ｘ光装置，那又是一种甚麽物质在抵抗Ｘ光的透视作用呢？

陈长青当时就有想把那神 漆器剖开来的冲动！

这个结果令得陈长青十分沮丧，他托着下颔，盯着那漆器看，心中转着如何对付它

的念头，而就在这时候，有仆人叫祖天开去听电话。

王家大宅的屋子虽然大，可是祖天开所发出的那一下惨叫声，却在屋子的每一个角

落都可以听得到。

陈长青听到了祖天开的惨叫声，奔出去，看到祖天开手上还握着电话，老泪纵横，

身子发颤，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号叫，情形极其悲壮，像是一头跌进了绝望的陷阱中的猛

兽。

陈长青在祖天开的手中接过了电话来，想知道发生了甚麽事 那是医院打来，通

知说王大同已然逝世的，医院方面，早已挂上了电话。

陈长青向祖天开连问了十次八遍，祖天开才算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

叫：「大同死了！」

陈长青很受震动，但是程度不如祖天开之甚。他立时想到，王大同死了，李宣宣更

成了关键人物，非把她找出来不可！

李宣宣到哪里去了，没有人知道，最有可能知道的人，就是白素，所以他立即决定

到卫斯理家去。他才一挪动脚步，祖天开就一把抓住了他，像是一个迷了路的小孩子，

惶急之极：「叫我怎麽办？叫我怎麽办？」

陈长青跳起来，用力拍着祖天开的背部（因为祖天开的身子高）：「找卫斯理去！

」

他为了投祖天开之所好，又补充了一句：「那妖精是驾卫斯理车子走的！」

祖天开被噩耗弄得一点主意也没有，就和陈长青一起到了卫斯理家中。

他们最先到达，随後出现的是黄堂和小郭 这便是卫斯理和白素在回家後见到的

情形。

在那段时期中，祖天开对陈长青的印象很好，所以陈长青有把握，自己再去找他的

话，正在无助之极的祖天开，一定会欢迎，他可以在祖天开那里，得到更多的 密。

他停止了在斜路上的团团转，上了车，疾驶至王家大宅，在铁闸外，用力按喇叭，

声音足可传出一公里之外。

他故意如此，以引祖天开注意，果然，不到五分钟，就看到祖天开满面怒容，挟着

万马奔腾之势，冲了出来，一面大声骂着脏话。

陈长青连忙下车，隔老远，就可以闻到自祖天开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蓬酒味。

随着祖天开的接近，铁闸打了开来，陈长青居然不知危险，向祖天开迎了上去，直

到他看到祖天开的双眼，血一样红，充满了凶光之际，他才知道情形不妙，转身想逃，

哪里还来得及？

陈长青也算是曾练过功夫的人，可是这时，祖天开一双蒲扇也似的大手伸出，抓住

了陈长青的肩头。陈长青觉得肩头上如同加了两柄铁钳，一阵创痛，双脚已然离地，被

祖天开像是抓小鸡一样，抓了起来。

陈长青想抬脚去踢祖天开的身子，可是祖天开一抓住了他，五指已紧扣住他在肩上

的几个大穴，陈长青全身如绵，软得像一滩湿泥，如何还能抬脚踢人？

陈长青後来把这段经历，说给白素和卫斯理听，卫白两人听得骇然 他们在武术

上有过人的造诣，自然听得出当时情形的凶险，两人齐声道：「你可知你一只脚已经踏

进了鬼门关？」

陈长青咋舌:「那麽严重？」

卫斯理道：「就是那麽严重，他要是用一只手把你抓起来，另一只手在你喉间一捏

，你就见阎王去了！」

白素补充：「那时他喝了酒，你又激怒了他，他太生气了，所以用两只手一齐来抓

你，那是你的运气，我估计他会用头来撞你胸口！」

卫斯理道：「这一撞，陈长青小命也必然报销！」

陈长青大为叹服：「真是如此，他双手抓住了我，一低头，就要用头来撞我，幸好

我有急智，才救了自己。」

陈长青倒不是自夸，在这样的情形下，要发挥急智，确然不简单。

陈长青陡然叫了一句话 也真还只有这句话，才能阻止情绪上已接近疯狂的祖天

开的凶猛攻击。

祖天开本来已准备一头撞出，这一撞，陈长青的肋骨，至少有一半断裂，插入胸腔

，当然性命难保。

陈长青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叫的是：「我能找到那妖精！」

祖天开一听得「找到妖精」，这才陡然抬起头来，用血红的眼睛，盯着陈长青看，

陈长青一则由於肩在剧痛，二则由於害怕，满脸都是豆大的汗珠。

但这时，祖天开总算看清了被他抓住的是甚麽人，双手一沉，把他放了下来，还埋

怨陈长青：「是你啊，闹甚麽鬼？要是一把捏死了你，弄死了自家娃儿，这怎麽说？」

陈长青心想你自己像疯虎一样冲出来，一照面就出手，怎麽还怪人？

不过陈长青还没有说甚麽 他也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祖天开又已伸手按住了他

的肩头：「那妖精呢？看我不把她大卸八块！」

「大卸八块」是说，把人的身体，肢解成为八个部份，那是最血淋淋的凶杀，陈长

青明知这个可能性不大，但是若是李宣宣此际出现，神经受刺激过度的祖天开，也有可

能行凶……所以他们不免打了一个寒战。

祖天开问他要「妖精」，他如何变得出来，只好信口雌黄，先说了一句：「哪黑漆

漆的东西有古怪 」

说了一句之後，他灵机一触，心想那漆器确然必有古怪，何不趁此际祖天开情绪冲

动，李宣宣又不在，先把它剖开来看看！

陈长青行事不计後果，想做就做，他顺口接了下去：「把那东西弄开来，就能知妖

精的下落！」

祖天开竟然立刻相信，一顿足：「正是，我早就该想到，那东西邪门得很，棺材不

像棺材，把它弄开来看！」

他一面说，一把扯住了陈长青，也不跟陈长青上车，拉着陈长青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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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索命报仇来了！

陈长青想挣也挣不脱，被他拉得足不点地，到了巨宅的门口，已是喘气喘得胸口生

疼。

他想叫祖天开停一停，可是祖天开又把他拉了进屋子，抱上了楼梯，直到了李宣宣

的卧室之中，才松开了手，陈长青双手撑在地上，一时之间起不了身，但是他还是抬起

头来，问：「有没有锯子？」

祖天开飞起一脚，踢在那漆器之上。这一脚的力道相当大，把漆器踢得滚出去，滚

到了墙边，他怒吼一声：「用甚麽锯子，我有力，一刀把它劈了开来！」

陈长青连声道：「好！好！」

祖天开像一阵劲风一样，卷了出去，陈长青这才慢慢站了起来，伸手在後腰上重重

敲打了几下，来到了那漆器之前，手按在漆器之上，喃喃自语：「不管你里面有甚麽，

立刻就可以知道了！」

他在自言自语，只听得一阵光 的金属碰撞声，自身後传了过来。他回头一看，

只见祖天开提着一柄刀，正大踏步走了过来。

一时之间，陈长青瞪大了眼，不知自己是在现实生活之中，还是正在看甚麽古装电

影！

因为提在祖天开手中的刀，不是一柄普通的刀，实是一柄厚背薄刃的大环金刀！

这种沉重的大环金刀，曾是古代很有效的杀伤武器，可是如今，大抵只能在舞台上

和电影中才能看得到了，突然出现在现实生活之中，难免令人愕然。

而祖天开一刀在手，意态极豪，不但双眼通红，连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也涨得通

红。他大踏步进了房间，一声大喝，振臂拔刀出鞘。

那种大环金刀，最特别的地方，是它的刀背上，穿有九个金环，刀背一抖动，就会

发出响亮的金属碰击声。那九个金环的作用，只是一种华丽的装饰，也可以在用力的时

候，增加威势。

正由於刀背上有环，所以这种力的鞘也特别，鞘只是一半，套住刀刃，让刀背露在

外面，所以刀出鞘的动作，单手便可完成，手臂挥动，刀鞘挥脱，眼前精光夺目，如同

挥出一道闪电，陈长青由衷地喝采：「好刀！」

祖天开横刀而立，陈长青对於古代兵刃，颇有认识，只见那刀刃背上镶着金，固然

璀璨耀眼，但是比起刀刃的那一层青森森的寒光来，却也被比了下去，那种锋刃，代表

了死亡，叫人一看到，就想到这种光芒一闪，生命就会丧失！

祖天开大是兴奋：「这柄刀，伴着我南征北讨，刀下专诛大奸大恶，看它今日再收

妖伏魔！」

说着，只见他扭腰转身，扬刀直劈向那漆器 那一招，多半叫作「独劈华山」，

劲道极足，刀身带起一阵劲风，「嗖」地一声响，刀刃劈进了那漆器，一刀直劈到底，

将那漆器，齐齐整整，自中间对剖了开来！

这一切，只不过是两秒钟之内的事，可是看得陈长青心旷神怡，又大喝了一声：「

好刀法！」

祖天开抽刀後退，刀尖还在地上象牙色的地毯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

那漆器被劈开了之後，当中多了一道缝，并未分两半倒下，陈长青走过去，轻轻一

堆，就将它分了开来。

两人一起定睛看去，第一眼，两人都发出了「咦」地一声。

因为那漆器的内部结构，极其奇特，一层一层，竟有七层之多，每一层之间的空间

，距离大约是十多公分，祖天开一刀奏功，把最内心的一层也剖了开来，那一层，等於

是一个只有二十公分见方的漆盒，内中也是空空如也，并没有甚麽妖魔鬼怪，藏在其中

。而且，刚才祖天开一刀劈下去时，也未曾见到有甚麽一股黑气，一团妖雾冒出来。

陈长青心中打了一个突，心知这漆器虽然古怪，但是和妖魔无关，也无法在其中采

到李宣宣的秘密，更不会是李宣宣从阴间带来的冥器，自己可以说是闯了一个不大不小

的祸，幸而挥刀的是祖天开，老人家也没有甚麽可以忌惮的了！

陈长青这样想着，已经打定了退堂鼓，想要溜之大吉了，因为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

，女主人要是忽然回来，那可是尴尬之至了。

陈长青刚在设想，如何才能设词告辞，却见祖天开的神色大异。只见他盯着最内的

一层，双睛怒凸，似要夺眶而出，而神情怪异莫名，满是皱纹的脸上，不但不再发红，

而是变成了死灰色，而且，在皱纹之中，许多汗珠正在挤出来，情景可怕之极。

那种情形，应该是人在看到了恐怖绝伦的东西之後才有的反应。

可是，这时，祖天开盯着在看的东西，陈长青也完全看得到，那只不过是一个奇怪

的漆器的内部，全然没有恐怖之处。

陈长青刚想问，只听得呛 一声，祖天开手一松，那柄大环金刀，跌到了地上。

祖天开刚才挥动金刀，何等威风凛凛，简直如同天兵天将一样，可是这时，说他是

个活人，他倒有一半像是不知被埋了多久才掘出来的死人！

陈长青一时之间，实在不知发生了甚麽事。他望了望那漆器，又望了望祖天开，再

去看那漆器，仍然看不出有甚麽特别之处。

他明知必然有甚麽事发生了，可是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那令得他不知所措

。他想伸手去推祖天开，可是祖天开已先扬起手，发着抖，指向那漆器的最内层，喉间

则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音。

陈长青还怕自己是没有看清楚，把头伸过去，盯着看，他感到祖天开在急速喘气，

大口气大口气地喷在他的後颈之上。

可是陈长青仍然甚麽也没有看到 应该说，他看到了一些情形，但那绝不足以令

人害怕。他所看到的是，在漆器最内层的空间中，有一面上，有一个凹痕，呈不是很规

则的圆形，有一个角状的伸出，看起来，和整个漆器内外都平滑如镜，不是很调和，除

此之外，也绝没有甚麽特别之处。

但是，祖天开发抖的手指，却正指在那凹痕之上！

陈长青直到这时，才问出了一句话来：「开叔，怎麽啦？甚麽事？」

他一问，祖天开头脸上本来已满是汗，这时，他摇了摇头，汗珠竟四下散了开来，

情景十分骇人。他声音嘶哑得不像样，语不成句：「那镜子……镜子……这是放那镜子

的……她……她早知那镜子的事……她……不是人……不是人，她早知道……」

祖天开一面这样说着，一面整个人像是筛糠一样，发起抖来。

陈长青只好目定口呆地看着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祖天开在说着的话，他只听得懂

「她不是人」 那多半是在骂李宣宣，可是「镜子」甚麽的，陈长青全然不知所云！

可是祖天开的情形，却越来越不对劲，他忽然又拚命摇起头来，不住喘气，叫：「

不会！不会！不会！」

那情形，倒有点像王大同临死之前，频呼「我不信」类似之极。

陈长青双手按住了祖天开的肩头 这时，祖天开正半弯着身，不然，陈长青也按

不到他的肩头。陈长青用力摇着他，口中叫的是：「开叔！你醒醒！开叔，你醒一醒啊

，开叔！」

祖天开那时并没有睡着，根本是醒着的，可是陈长青仍然那样叫，那是由於祖天开

的情形很可怕，不能说他神智昏迷，可是他分明像是中了甚麽魇法一样，难以控制自己

，不知在说些甚麽。

这时，有两个仆人，在门外探头探脑地看，陈长青看到了他们，灵机一动，急叫：

「快拿酒来！快！酒！」

那两个仆人连忙奔开去，祖天开忽然惨叫了一声：「冤孽啊！冤孽啊！」

这六个字，他叫得凄厉之极，简直阴风阵阵，叫人遍体生寒。

祖天开一面叫着，一面「蓬」地一声，坐倒在地。仆人这时，也拿了酒来，陈长青

接了过来，递给祖天开，祖天开接过来，也不打开瓶盖，就向口中塞，陈长青好不容易

拉出来，替他打开了瓶盖，再塞进口中，这才一口气灌了一半，才呼出了一口气，像是

进了鬼门关之後，又被拉了出来。

陈长青盯着祖天开看，祖天开挣扎着，站了起来，伸手提起了刀，向刀鞘指了一指

，陈长青忙过去，拾起了刀鞘，祖天开摇摇晃晃走出去，问了一句：「卫斯理没有告诉

你镜子的事? 」

陈长青陡然一怔，他全然不知道这句话是甚麽意思，因为卫斯理从来也未曾向他说

起过有关「镜子」的事 卫斯理遵守诺言，祖天开吩咐过他别对人说，他就没有对人

说起过。

可是陈长青有足够的聪明，他立即想到，甚麽「镜子」，必然就是祖天开和卫斯理

之间的秘密，如果他说没有，那麽祖天开必然叁缄其口，再也不会说甚麽。

所以，他弄了一个狡狯，他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情形来，神秘兮兮地道：「卫斯理

和我是好朋友，我们之间完全没有秘密，可是他千叮万嘱，叫我……」

他说到这里，一方面在肚中暗骂了卫斯理一句脏话，一面又做出十分为难的神情。

别说那时祖天开正心乱如麻，就算他在平时，看到了这等情形，也认为卫斯理已甚

麽都对他说了，只不过卫斯理曾吩咐他不可说出来，所以他不便承认而已！

後来，卫斯理骂他：「卑鄙小人！」

陈长青自辩：「听说过『尔虞我诈』吗？谁叫你有那麽大的秘密，不与我分享？」

卫斯理也拿他无可奈何，而且绝不再争下去 因为明知争上十年，也不会有甚麽

结果。

当下祖天开看了陈长青这样的情形，长叹一声，指着漆器最内层的那个凹痕，声音

发颤：「你看，这……正是放那宝镜的，大小形状，和宝镜完全一样！这东西在她手里

，又带进了王家来，她……自然是索命……报仇来了，事隔那麽多年……她绝不能……

还是人！」

祖天开的这一番话，说得十分认真，而且那时，他也比较镇定了！

可是这一番话，还是听得陈长青不断眨眼，完全摸不看头脑。

老实说，别说陈长青对於那「许愿宝镜」一无所知，就算是已知了不少资料的卫斯

理，若是在场，听了之後，也一样莫名其妙。

陈长青明知其中必有极长篇的故事在，可是他刚才已假装知道了，这时已不能问，

一问就露了马脚，那令得他心痒难熬，只好继续借卫斯理过桥，他道：「卫斯理这人，

说点又说不全，我不是很明白！」

祖天开再长叹一声：「那倒不能怪他，有一些事，我也没有对他说。」

他双手用力在自己的脸上抚摸着，神情疲倦、痛悔、悲伤，害怕兼而有之，复杂之

极！

陈长青更是想知道真情，他问：「关於那镜子，卫斯理说……是宝镜？」

他刚才听祖天开用了「宝镜」这个词，所以就拿来试探一下。

祖天开喃喃地道：「真是宝镜……是宝镜，大同临死之前说她是从阴间来，那当然

是宝镜告诉他的，唉，大同，你怎麽不相信啊！」

祖天开说到这里，重重顿足，陡然提高了声音，尖厉无比：「她从阴间来，索命来

了！大同，你死得……好冤！好冤啊！」

祖天开这一下惨叫，凄厉无比，听得陈长青机伶伶打了一个寒战！

他还想问甚麽，只见祖天开双手捂在脸上，摇幌着站起身来，转身向外走去，陈长

青忙叫：「开叔，你再喝点酒，镇定一下！」

他把酒瓶递过去，祖天开一昂首，把剩下的半瓶酒，也一起灌了下去。陈长青趁机

道：「把一切经过向我说说，天下就算真有冤鬼索命的事，也要把那鬼揪出来，岂能容

她在世害人？」

这一句话，却大大地对了祖天开的胃口。

祖天开立时瞪着充满红丝的眼睛，盯着陈长青看：「你会驱鬼？捉鬼？」

陈长青这时，为了想发掘出祖天开心中的秘密，竟硬着头皮道：「会！我是茅山，

龙虎山张天师的嫡传，有七七四十九种捉鬼灵符！」

他这种鬼话，对付祖天开这样的老人，恰到好处，祖天开长叹一声，说了一句话，

却是令陈长青再也料不到的，他道：「那麽，请你赐我一道灵符，使冤鬼来找我索命时

，我可以对抗一阵 我不是怕死，该找我索命，大同死得冤，我只是想告诉她，冤有

头，债有主，该找的人是我，不是大同！」

一番话听得陈长青双眼翻白，几乎没有昏死过去，他想拖延，就道：「这上下，上

哪里去找黄裱纸、珠砂笔去？明天一早我就替你办妥当 你还是喝着酒，把事情详细

告诉我，我好看着怎麽办！」

祖天开低下头一会：「纸笔我那里都有，到我的房间去……我早就觉得事情不对劲

，所以预备了这些东西，连黑狗血都有，唉，要是早把黑狗血兜头淋上去，冤鬼现形，

至少大同不会死了！」

陈长青骇然，他道：「那更好，到你房中去，你把一切经过告诉我，也是一样。」

陈长青只想在祖天开的口中，套出「一切经过」来，对祖天开服务周到，到了祖天

开的房间之後，取过了纸笔，画了叁道符之多，吩咐祖天开贴肉藏好，不怕冤魂索命，

可以和冤鬼理论。

本来，陈长青还想在那柄大环金刀上也贴上一张符，告诉祖天开，说是有了这张符

，那柄刀就可以要来斩鬼。

可是一转念间，他想到祖天开的心目之中，那冤鬼就是李宣宣，要是李宣宣忽然出

现，祖天开真的挥刀砍去，那可是另一桩悲剧了！

陈长青能「悬崖勒马」，可知在他的心中，也不将美丽动人的李宣宣当成是来索命

的冤鬼。

当陈长青装模作样在进行那些动作的时候，祖天开不断在喝酒，陈长青做足了功夫

，心想这下子可有好故事听了，连卫斯理都不知道的事，他能先知道，单是这一点，已

令他欣喜莫名，几乎没有手舞足蹈。

可是祖天开接下来的一番话，却令得陈长青几乎没有懊丧得一头在墙上撞死！

祖天开欲语又止者再，当他终於放下酒瓶，表示出了说话的决心，陈长青也准备洗

耳恭听。

可是祖天开说的却是：「你去问卫斯理吧，说是我说的，要他把我告诉他的一切，

全告诉你！」

陈长青眨着眼，几乎想叉住了祖天开的头，把他活生生扼死。可是他还是忍气吞声

：「你不是说，有许多事，你也没有对卫斯理说吗？」

祖天开一瞪眼，大声道：「连卫斯理我都没对他说，自然是因为这些事绝不能说的

缘故，我自然也不能对你说！」

陈长青只觉得一股气升了上来，令他眼前直冒金星，他又道：「那……冤鬼索命…

…报仇，又是甚麽意思？」

祖天开一挥手：「就是不能说的事，你走吧，我在这里，等冤鬼来！」

他说着，又挥刀出鞘，把大环金刀用力拍在桌上，就在桌旁坐了下来，一面自顾自

喝酒，竟再也不理陈长青，当陈长青不存在了！

陈长青这一气，真是非同小可，先在肚子里骂了十来声「老贼」，以解心头之怒，

然後，也抓了一瓶酒，坐了下来。他本想和祖天开一起，等冤鬼出现的。可是坐了一会

，觉得不对，他不应该在这里虚耗时间，而应该去找卫斯理 祖天开已准卫斯理公开

秘密，那麽他至少可以知道有关那宝镜的事！

陈长青直到那时，对宝镜一无所知，可是，在神秘漆器的七层内心，竟然有一个凹

痕，恰好可以放下那面镜子，这镜子的放置之处如此隐蔽，其镜之神秘，自然也可想而

知了。

所以，他不再坐下去，向祖天开拱了拱手：「开叔，我去找卫斯理，要他说宝镜的

故事！」

祖天开端坐不动，「嗯」了一声。

这时候的祖天开，一手握着刀，大马金刀地坐着，又恢复了神威。

陈长青一想，觉得不妙。因为祖天开认定了李宣宣是索命的冤鬼，那麽李宣宣一出

现，他说不定就会挥刀相向，岂不又是惨剧？

所以他道：「开叔，李宣宣要是回来 」

祖天开朗声道：「只管来，我已准备好了，一把事情说了，就任她处置！」

陈长青心中一动，心想李宣宣会不会回来，还不知道。若是回来，和祖天开之间，

必有极精采的对白！所以他在出去的时候，装着不经意地一抬手，就把一具小型录音机

，放到了门楣之上。

陈长青做的手脚，祖天开并没有发现。

标题 <<书路--到阴间去>>

六、陈长青的灾难历程

离开了王家大宅，陈长青又直奔卫斯理的住所，真可以说是仆仆风尘。

他狂敲卫斯理的门，按铃，几乎达半小时，老蔡才睡眼蒙胧，开门向他看来，他一

堆老蔡，闪身进屋，疾声道：「没有你的事了，你去睡吧，我和卫斯理有要事办！」

老蔡在沉睡中被他吵醒，迷迷糊糊，陈长青也根本不给他多想的时间，就推他进去

，自己一溜烟上了楼。

他先到了书房门口，踢了一脚。再走了几步，又在卧室门口，踢了一脚，一面大呼

小叫：「卫斯理，快出来，要是正在睡觉，小心我冲将进来！」

他一面叫嚷，一面轮流在两扇门上踢着。那时，卫斯理和白素早已离去，如何还能

应他。他跳来窜去好几次，伸手去推卧室的门，应手而开，空空如也。他再去推书房的

门，却推不开。

陈长青开锁的本领也不弱，花了两分钟，也就打开了书房的门，也空空如也。窗子

却打开着 陈长青一顿足，这才省起，卫斯理和白素两人，早已离去了。

他重重在书桌上拍了一下，在桌前坐了下来，翘起了脚，搁在桌上，心中在想：卫

斯理和白素到甚麽地方去了？他一面想，一面把玩着桌面上的一只青铜铸的仿古瑞兽纸

镇，不到两分钟，他就大叫一声，直跳了起来。

他陡然想起了甚麽 每当他在这种情形时，他有一个习惯，会伸手去拍打自己的

头，这时，他几乎没有酿成惨剧，要把那只沉重的纸镇，向他自己的头上拍去。

救了他，免得他头破血流的是老蔡 听得楼上一直在乒乓响着，忽然又静了下来

，忍不住打着呵欠，上来察看一下，他一推开门，就看到陈长青举起铜纸镇，向自己的

头上砸去！

他大叫一声：「别死！」

陈长青被他一叫，手僵在半空，老蔡冲过来，一伸手，自他的手中，把纸镇抢了下

来，一面大声埋怨：「甚麽事想不开，要寻死！」

陈长青这才知道自己忘了手中拿着纸镇，那一下拍了上去，只怕伤得不轻，他知道

和老蔡解释不清，索兴长叹一声：「和卫斯理做朋友，一点意思也没有，他骗得我好苦

啊！」

老蔡不信，皱着眉：「不会吧，卫哥儿不是那种人！」

陈长青叹了一声：「难说，我有一样要紧东西在他那里，他藏了起来，找不到可活

不下去，老蔡，你帮我把所有的抽屉、柜子门全打开来！」

老蔡是老实人，又知道陈长青和卫斯理熟，所以答应一声，便和陈长青一起，在卫

斯理的书房中，搜寻起来。

陈长青刚才陡然跳起，就是他突然想到，卫斯理的汽车上有着讯号发射装置 他

还曾参加对这个装置的设计工作！他也知道讯号接收仪是在书房！

也就是说，卫斯理和白素一进书房，就可以知道神秘离去的李宣宣身在何处！

刚才陈长青信口胡说，说卫斯理骗了他，而这时，他真的有被骗的感觉，发出了一

下充满了怨屈的吼叫声，把老蔡吓了一跳。

不到叁分钟，陈长青就找到了接收仪，他熟练地操纵着，也很快地就看到了那个亮

绿点。

他盯着亮绿点看，看到了亮绿点有极轻微的移动 那正是卫斯理和白素把车子驶

出矿洞，想和陈长青联络，遇上了巨大的蝙蝠灾变之时。

卫斯理打了自己家里客厅的电话和陈长青住所的电话。卫斯理想不到陈长青在他的

书房之中。

而卫白二人在矿洞口略停了一停，又冲过了发狂的蝙蝠群，又进了矿洞之中。

虽然，移动的距离只不过百来公尺，但是在萤屏上也看到。

陈长青也知道，除了这副接收仪之外，还有一副袖珍的，这时不在，更可以证明卫

白二人，是到那个亮绿点所在处去了。

他又盯了一会，看到亮绿点不再移动，他喃喃自语：「求求你别动，我立刻就来，

才求你们千万别离开，我立刻就来！」

老蔡不知道他在说甚麽，用奇怪的神情望着他。陈长青灵机一动，十分认真地对老

蔡道：「老蔡，看到这亮点没有？你坐在桌前，看着它，我会不断打电话来问你，要是

它移动了，你就告诉我它的位置！」

老蔡见陈长青说得认真，连连点头。

陈长青向老蔡挥了挥手，一溜烟下楼，冲了出去。

刚才他已认清楚那亮绿点的所在，一上了车，就认定了方向，疾驶而出。

他利用车子上的电话，每隔五分钟，就打电话问老蔡一次。老蔡很是尽忠职守，每

次都回答：「没动过！」

陈长青驱车急驶，他还未曾驶到矿洞口，就在那个警告牌的附近，看到了卫斯理在

路边「借」来的那辆车子。

一看到了那辆车子，陈长青就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惨叫，在旷野之中听来，凄厉

无比！

照说，陈长青看到了车子，证明了卫、白二人确然来到了这里，证明他追踪正确，

他应该高兴才是，何以会发出惨叫声呢？

这里面，可大有文章！

原来，陈长青一看到那辆车子，就认出了这辆车的车主是谁 不是别人，正是小

郭！

小郭处心积虑，料定了卫斯理和白素在这件事上，所知之多远在各人之上，必然会

采取单独行动，而他们的车子又被李宣宣借走了，如果他们要单独行动，也就会照老习

惯，在路边去「借车子」 一个人的老习惯若是叫他人掌握了，实在不是好事，连卫

斯理也不能例外。

小郭也知道卫斯理会拣甚麽样的车子下手 那又是另一项老习惯，而他的车子正

是卫斯理喜欢的那一型。

所以，小郭在离开了卫斯理的住所之後，转过了街角，向二楼书房的窗子看了一眼

，又料中了陈长青必然会赖着不走，卫斯理大有可能跳窗离开，所以他就把车子停在适

当的街角，自己躲进了行李箱之中！

这一连串预料之正确，後来卫斯理和白素两人，也大是叹服，卫斯理绝想不到在自

己「借」来的车子中，小郭正躲在车上！

卫白二人後来在矿井的升降笼底部，看到了那个「郭」字，心知小郭下了矿井，但

是怎麽也想不出小郭是如何跟踪而来的。

当他们两人下了车，步行了一会，找到了那架手摇车，摇到矿洞去的时候，小郭就

沿着路轨，急急赶路。他自然比卫白二人迟到达，他进了矿洞，向前走，看到卫斯理把

升降笼绞了起来，看到两人在矿井旁商量，又走了开去。

小郭可以肯定，李宣宣是在矿井之下，他也看到了李宣宣所借用的卫斯理车子。

他有非找到李宣宣不可的理由 这理由，他不肯对人说，连卫斯理都不说，那是

另一个故事，在这个故事中，只需知道他有这个秘密就可以了，他的秘密，和这个故事

的牵连不大。

小郭在卫白二人离去之後，就从藏身处闪身出来。他所要考虑的，比卫白二人要少

，因为他已想好了步骤，在笼底留字，告诉二人他在井下。虽然下了矿井之後，必然会

有各种各样的危险，但总比没有人知道他在甚麽地方要安全得多。

小郭在卫白二人离去後不久，就控制着升降笼，落下了矿井。

小郭落矿井的时候，洞中的蝙蝠，还没有发生可怕的灾变，所以，小郭不知道洞中

曾有灾变，他只是在下落的途中，有很短暂的一阵子，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难受之感，那

种感觉，只持续了两叁秒钟。

他以前从来也未曾有过这种感觉 那是一种全身的血液，忽然流动加速的怪异感

觉，所以他也不以为意，只当是自己正走向深不可测的危机，自然而然产生自内心的一

种恐惧感。

小郭何以会来到矿洞的事，陈长青当时，一见到了小郭的车子，他也不知其中详情

。他只知道小郭来了，而且比他来得早，他这才发出惨叫声来的。

在那一刹间，他误会了是卫斯理通知了小郭，要小郭一起来的。

那就令得陈长青又是难过，又是愤怒 卫斯理居然把秘密和小郭这种油头粉面分

享，而瞒住了他这个老朋友，他有被人出卖之感。

他跳下车，在小郭的车子上，重重踢了几脚，再上了自己的车，他的车性能也很好

，颠簸跳动，到了那条铁路处，竟然驶上了铁路，拚命向前驶。

等到实在不能再向前了，他下车，取了一些装备，急步向前，不一会，离矿洞口只

有叁十多公尺时，星月微光之下，他看到了大批死蝙蝠，在地上叠起了好几十公分高，

情景骇人之极！

见到了这种情景，任何人都免不了头皮发炸，尤其陈长青要向前去的话，必须踏着

那厚厚的一层死蝙蝠向前去，他犹豫了一会，慢慢伸出了脚，轻轻一脚踏了下去 一

脚踏出，问题还不是很大。可是当他又提起另一只脚来的时候，体重就集中在先前跨出

去的那一只脚上，当时就听得「滋」地一声响，脚下一软，血和肉和皮，糊成了一团，

不知有多少只蝙蝠，在他的脚下，成了肉酱。

陈长青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怪叫声，再也提不起勇气向前去，疾退了开来，他甚

至没有勇气去看那只沾满了血肉的鞋子，只是站在那里发怔，身子在不由自主发着抖。

他望着矿洞，虽然不是很远，可是却像是天堑难渡一样，他想了许多办法，好像都

不实用。

他呆了约有叁分钟，才陡地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促使他下了决心的是，他想到了卫斯理必然在矿洞之中，小郭也必然在矿洞之中，

他们可以通过这道障碍，自己也应该可以通得过去！

若是自己竟然受阻在矿洞之外，那就证明了是脓包！

若是就这样，便不敢向前去，那麽，也就难怪卫斯理把秘密和小郭分享，不和他共

同冒险！

陈长青这时所想的，完全想错了，小郭并没有分享到卫斯理的秘密，他进洞时，蝙

蝠也还没有发生灾变！而卫斯理和白素，也是身在车中，才进得了矿洞的，即使他们身

在车中，也经历了一生之中，少有的震骇！

所以，当後来，卫斯理知道了陈长青竟然是踏着厚厚的一层死蝙蝠进来的，也不禁

咋舌，大是佩服，而且对他说：「真服了你，我保证，以後你我之间，再也没有秘密，

我们是好朋友！」

陈长青也大是感动，因为要得到卫斯理这样的称赞，岂是容易的事。所以他们两人

成了莫逆之交，以致日後，在「追龙」这个故事之中，陈长青甚至抱着必死之心，去替

卫斯理涉险！

那全是以後的事，当时，陈长青虽然误会了很多事，但是那种种误会，对他大有激

励的作用，把他的勇气，全都激发了出来。

他一咬牙，心中想：卫斯理倒也罢了，我可绝不能输给了那油头粉面，大不了当自

已是在厚厚的烂泥层上行走，反正只是令人恶心，死蝙蝠又不会有甚麽危险！

这一豁了出去，横了心大踏步前进，虽然每一步下去，都有「扑赤」、「扑赤」的

声音，也都有鲜血溅起来，但是他咬紧牙关，竟然让他进了矿洞。

进了矿洞之後，他的灾难非但没有结束，而且简直是才开始：因为在洞口，地上厚

厚的一层死蝙蝠，全是大蝙蝠，而在矿洞之中，地上厚厚的一层，全是肉红色的小蝙蝠

，在电筒的光芒之下，更是怵目惊心，叫陈长青呆在当地，全身发抖。

这时候，要不是他发现了有两道「出路」的话，他一定会像是被魔法定住了一样，

说不定就此再也不能移动，变成了石像！

他看到了两道血路，那自然是卫斯理的车子，辗压过去时所形成的，那令他知道，

卫斯理和小郭，通过了这障碍，在矿洞的深处！他也非要进去不可！

已然衰竭了的勇气再度重燃，他跨到了那两道血路上，大踏步前进，非到必要，不

敢呼吸，因为洞中的空气，充满了血腥味，难闻之极。

等到他终於踏出了死蝙蝠层时，他也自然而然，看到了那个支架，看到了那个矿井

，看到了绞盘上的数字：叁七二公尺。

陈长青立刻就可以知道，他要找的人，都在那矿井之下，更重要的是：李宣宣也必

然在矿井之下，因为他也看到了卫斯理的那辆车子。

这时，他的想法，和卫斯理一样，首先想到的是：从阴间来的女人，回到阴间去了

！

他也想起了在卫斯理住所自己所说的「戏言」，看来竟是真的。二百七十二公尺深

的矿井，除了通向阴司地狱之外，还能通到甚麽地方去？

陈长青连考虑也没有考虑，就转动绞盘上的转柄，要把升降笼绞起来 他也要下

矿井去！

控制升降笼上落的绞盘上，数字既然显示了「叁七二」，那自然说明，卫斯理和白

素，也已经到达了这个深度。

小结一下在矿洞中发生的事：

李宣宣先到，下了矿井。

卫斯理和白素，本来可以第二个下矿井的，但是他们犹豫了一下，被小郭钻了空档

，所以，小郭是第二个下矿井的，卫白二人，是第叁轮才下去。

所以，卫白二人在升降笼中下降时，很注意向横伸出的矿道，尽可能用强力电筒照

着，同时，卫斯理也不时发出叫声：「小郭！小郭！」

他当然不能叫得太大声，避免引起回声。

可是一直到达了「叁七二」这个数字出现，并没有发现，而且，很出乎他们意料之

外的是，这个深度，并不是矿井的底部。

电筒射向下，下面黑压压的，不知道有多深！

而升降笼在「叁七二」这个深度停了下来之後，面对着一条很宽的坑道，移开升降

笼的铁栅，一步就可以跨过去，卫白二人，略为犹豫了一下，电筒光芒照处，就可以看

到坑道的口子上，做着一个明显的箭头记号，而且，还留有一个「郭」字。

那是小郭留下来的记号。

小郭钻了那个空档下来，知道卫斯理和白素也一定会接着下来的。他虽然有非涉险

不可的理由，也总希望在涉险的过程之中，可以有伴，而卫斯理和白素，可以说是世界

上最好的探险伴侣了。所以，他不但在升降笼底留了字，又在这里，做下了记号。

卫斯理移开了升降笼的栏栅，一步跨了过去，白素也随後跨来，他们在坑道口略停

了一停，卫斯理吸了一口气：「这坑道，可能又有好几百公尺深！」

白素扬了扬眉：「已经来到这里，没有退缩之理！」

他们着亮了电筒，向前走去，坑道斜斜向下，约呈叁十度角，走出了一百公尺左右

，就到达了一个相当大的矿洞中，洞壁上还全是闪闪发亮的煤块，也有一些旧式的采煤

工具，散乱地在矿洞之中。

除了左首，洞壁处有一个极窄的通道之外，这个矿洞，别无去路，已到尽头了！

所以，卫白二人，自然而然，向那狭窄的通道走去，一到了口子上，就又发现了留

着箭嘴，指向通道之内。

那通道只有不到五十公分，人要横着身子才能挤进去，而且，看来也不像是人工凿

出来，倒像是忽然山崩地裂所形成的一个大裂缝 作为通道，当然很窄，但如果是裂

缝的话，倒又显得很宽了！

卫斯理先用电筒，向内照射了一下，只见那裂缝的两边，全是亮晶晶的煤块，而且

，很是曲折，只照到十来公尺，就已经看不清转弯之後的情形了。

卫斯理先侧着身，走了进去，白素紧跟在後面，两人走出了五六步，就各自伸出手

来紧握着。

这时，他们两人所想到的一样：他们想，这道裂缝如果忽然由於地壳的小小变动，

而又合拢来的话，那麽，他们就被挤在中间了。或许，再过几百万年，又有人开采煤矿

，恰好开到这里，那麽，就可以发现有两个人形的化石，要大大下一番功夫去研究！

（在煤层中，甚麽都可以发现，包括活的青蛙。那是地底宝库，也是地下的谜团！

）

他们一直向前走，到达了第一个转弯处，还是那麽窄，卫斯理在前，两人手牵着手

他们已经好久没有一起探险了，所以虽然处境奇诡，但是心中很是快乐。

就在这时候，忽然前面，竟然有人声传来，像是就在身前不远处有人，可是电筒光

芒所及，有七八公尺距离，前面才是另一个弯，在这段距离之中，并没有人。

可是人语听来，却十分清楚，而且一听，就可以听出，那是小郭的声音：「你又来

了，又从阴间来了？」

乍一听到了小郭的声音，卫斯理又惊又不明所以，白素立时向煤壁指了一指，卫斯

理也随即恍然：曲折转弯的通道，对声波有特殊的引导作用。说话的人可能距离还很远

，但是声波沿壁传过来，可以变得听来很近 有许多「回音壁」之类的建 ，就是根

据这个原理建成的！

卫斯理先熄了电筒，白素也同样做，刹那之间，他们陷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标题 <<书路--到阴间去>>

七、小郭被带赴阴间

在漆黑之中，可能是心理作用，他们感到听到的声音更清楚。

先是小郭的呼吸声，立刻又听到了另一个较细的呼吸声，和一下低低的惊呼 毫

无疑问，那是李宣宣的声音。

再接着，就是李宣宣在说话：「真想不到，你真有锲而不舍的精神！」

小郭道：「王大同在临死之前，说出了你的秘密，他说，你从阴间来！」

卫斯理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两人都想：小郭这句话，一定会引起李宣宣极度的震动

因为李宣宣苦心掩饰的秘密被揭开了！

李宣宣的反应果然激动之极，可是卫白二人却料错了，李宣宣的异常激动，并不是

由於她的秘密被揭穿，而是另外有原因。

先是听到李宣宣发出了一下奇异之极的声音 像是因抽搐而在喉际发出来的，接

着，便是她的一声惨叫：「你说甚麽？」

虽然只是一下叫和一声喝问，可是在这裂缝中听起来，也是骇人之极，卫斯理正用

一只手按在煤壁之上，所以他不但耳际响起了一阵嗡嗡的回响，还清楚地感到，煤壁在

微微震动。

这不禁令卫斯理骇然：要是声波的震汤，令得煤壁塌了下来，他和白素，想不去阴

间也不行了！

白素也在这时，吸了一口气。

小郭显然也受到了震惊，是以他的声音，听来有点发颤：「我说王大同临死之前，

说你 」

小郭的话，是说到一半，就已被李宣宣的尖叫声打断：「你再说一次！」

小郭究竟不失是一个精明的人，他也觉出李宣宣的激动，不是为了自己揭穿了她从

阴间来，而是整句话的上一半 她不知道王大同死了！

所以，小郭改了口：「王大同死了！」

李宣宣怒叱：「你胡说，他怎麽会死？」

小郭的声音之中，也有了怒意：「他怎麽不会死？他伤得那麽重，随时会断气！」

李宣宣的声音更是凄厉，这时，单听她的声音，一定会把她设想为一个披头散发，

七孔流血，伸出尺把长舌头的厉鬼，再也难以想像她是一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

她急速地道：「他不会死！他不会死！」

小郭回笑：「他死了，很多人看着他死的！」

小郭在说了这句话之後，约有两秒钟的沉寂 也不是完全的沉寂，可以听到急速

的喘气声，不知是小郭还是李宣宣发出来的。

接看，便是李宣宣叫道：「他死了，我也要叫他活回来！」

卫斯理和白素听到这里，在漆黑之中，各自紧握了对方的手一下 李宣宣在离开

王家大宅之时，也曾这样子说过。两人都想不透，李宣宣有甚麽方法，可以使一个死了

的人活回来。

刹那之间，他们的思绪，十分紊乱，所想到的，是种种有关阴间的传统说法：牛头

马面来勾魂，一勾走了魂，那个人就死了，灵魂被勾到了阴间，有时，判官或阎王，会

发现其人阳寿未尽，是阴差犯了错误，遂又把灵魂送了回去，那个人就还阳 活回来

了。

也有的情形是，被勾了魂的人，阳间还有未了的事务，非处理不可，不能就此死去

，那麽阎王或判官（阴间的主宰）也会格外施恩，放他还阳几天，去处理事务，到时再

回阴间，那麽，这个人也能有短暂时间的「活回来」。

死了的人是不是会「活回来」，是由阎王或判官决定的，也就是说，只有传说中阴

间的主宰，才能使死了的人活回来！

李宣宣是甚麽身分，她何以那麽肯定，她有能力可以令王大同活回来？

两人心念电转，想到的事虽然多，但是所花的时间极短，紧接着，又听得小郭惊叫

：「你干甚麽？别走！」

看来一定有非常的情形出现，因为小郭也忘了身在险境，竟然大喝了起来。

这一叫，连煤壁上也发出了一阵嗡嗡声，卫白二人的手握得更紧，小郭叫了之後，

是一阵悉索之声，那是两个人身体纠缠挣扎时所发出的声响，夹杂着李宣宣的叫声：「

放开我！放开我！」

小郭则在叫：「不放！我绝不会放开你！」

李宣宣叫得更急：「你不放，对你没好处！」

小郭像是豁了出去：「至多你把我也带到阴间去 」

小郭是扯着喉咙叫出那句话来的，他的一个「去」字，悠悠不绝，馀音 ，可是

在那个「去」字之後，却再也没有了下文。

竟然变得一片死寂！

卫白二人，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响！

这情景，简直是诡异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竟像是四周的温度，也骤然下降了几十

度。

卫斯理首先想到的情景是：李宣宣一听到了王大同的死讯，在震惊之後，就有了行

动，她的行动是要到阴间去。而小郭不让她去，也有了行动，小郭的行动是一把将李宣

宣抱住。

於是两人就挣扎纠缠，小郭坚决不肯放开，於是，李宣宣就带着他，一起到阴间去

了！

这种推理，得出的结论，虽然匪夷所思至於极点，但那却是唯一可以达到的结论！

两人在黑暗和一片死寂之中，大约只呆了几秒钟，白素便首先着亮了电筒，并且，

轻轻推了卫斯理一下。卫斯理向前跨出了一步，同时沉声问：「小郭，你还在？」

他连问了叁四声，都没有回答，小郭当然已不在了。

卫斯理望向白素，白素俏脸了白，缓缓摇了摇头，卫斯理的声音极低：「一齐……

到阴间去了？」

白素又缓缓点头：「只有这个可能，人……她是人……不是鬼！」

白素又再一次肯定李宣宣是人，卫斯理苦笑，二人继续向前走。

又转了几个弯，前进了大约百来公尺，这窄缝便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个小小的空

间，像一个比较大的电梯。

那绝对是一个前无去路的空间，小郭和李宣宣两人，刚才的对话，挣扎，极有可能

，就是在这个空间之中发生。

问题是：他们两人，上哪儿去了？

就算他们真的到阴间去了，是从哪里去的？通道在甚麽地方？

卫斯理和白素沿着狭窄的裂缝进来，若是小郭和李宣宣也是沿裂缝出来的话，连「

擦身而过」的可能性都不存在，必然是迎头相遇！

所以，李宣宣和小郭，必然就是在这个空间之中消失的。卫斯理用手拍打，用脚踢

着，有拳头大小的煤块，纷纷落下来，他想找出一条隐秘的通道来。

白素默默地抬头向上望，约有四公尺高，顶上也是闪着乌黑的煤，她忽然说了一句

：「他们是穿入了煤层而离开这里的！」

卫斯理怔了一怔：「穿越了固体？」

白素道：「可能之一是穿越固体，可能之二是在这里进行了空间转移，从阳间转到

了阴间！」

卫斯理深吸了一口气，沉吟不语。

白素又道：「如果是空间的转移，那麽这个『阴间』，和传统的理解不同。」

卫斯理明白白素的意思 空间的转移，那就不是传统说法中的阴间，而是从一个

空间，到另一个空间，那另一个空间，可以是任何形式，不是人类脑部活动所能想像得

出情形来的。

卫斯理道：「可是她又坚持说能令王大同活回来 只有传统理解的『阴间』，才

有这个能力，阎王有生死簿，可以掌握人的生死！」

白素现出惘然之色，卫斯理又拍打着煤壁，他道：「我只是想找出甚麽通道来，传

递一些讯息过去，也是好的！他们是在这里消失，这一点可以肯定！」

白素抿着嘴，过了一会，她又道：「我有一连串的假设：李宣宣急於到阴间去，目

的就是为了挽救王大同的生命，她在阴间，像是已取得了成绩，所以她在听到了王大同

的死讯之後，才会那麽激动，才会立刻再到阴间去，为王大同的生命交涉！」

卫斯理点头：「你注意到没有，如果李宣宣的身子，是从四壁隐没，小郭要阻止她

，应该是『拉』住她，而不是像李宣宣叫的那样是『抱』住她！」

白素点头：「只有两种倩形之下，小郭需要用『抱』这个行动阻止李宣宣离去！」

卫斯理一手指上，一手指下，表示除非是升天入地，小郭就不必抱住李宣宣。

白素的视线，望向脚下。卫斯理道：「传统观念，阴间当然是在下面，但如果是另

一个空间，那就根本没有方向可言。」

白素又想了一会：「李宣宣要再出现的话，一定也会从这个空间冒出来，所以，可

以在这里等！」

卫斯理摇头：「除非想看到她现身出来的情形，不然，上去等也一样！」

白素在卫斯理的话中，听出了他不是很愿意在这里久候 确然，在地底超过叁百

公尺处，在煤层的夹缝之中，那绝不是令人愉快的事，那令人产生一种自己已经成为化

石的可怖感觉。

白素没有再说甚麽，点了点头，两人转过身，又从裂缝中，向外走去，回到了坑道

，来到坑道口子，却看到升降笼不见了！

才一发现升降笼不见，卫白二人确实大吃一惊，遍体生寒！

可是，他们随即听到「光 」声自矿井中传了过来。

那声音，还是自上而下传下来的，证明正有人利用了升降笼下来，这才令他们两人

，大大松了一口气，有绝处逢生之感 一点也不夸张，刚才发现升降笼突然消失时，

他们都有被困地底，永不超生之感。後来原振侠医生说，人在封闭的环境中，特别容易

产生恐惧，在地底如此，在海底也如此。

卫斯理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是明白了这个道理，恐惧还是照样袭来。当时，他们

虽然想到，李宣宣应该会出现 但也只是「应该出现」，而不是「绝对出现」 她

有上天下地的本领，谁知道她是不是有别的方法离开！

这时，他们定下了神来，互相用眼色询问对方，也问自己：「下来的会是谁？」

卫斯理立时笑了起来，指着自己的头部：「偷一会懒吧，十分钟之後，就可以知道

下来的是谁了！」

白素也不由自主，叹了一声，因为自从王大同闯了那个祸之後，虽然不过几天功夫

，可是在那几天之中，变故叠生，怪异而不可解，要用脑筋的事之多，不可胜数，确然

需要休息一下了！

白素靠向卫斯理，表示同意，两人偎依在一起，虽然身在险地，但也感到甜蜜。

令卫斯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白素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只扁平的小瓶来，一打开

瓶盖，酒香四溢，瓶中所装，竟是极品佳酿！

夫妻二人，会心微笑，卫斯理接过酒来，喝了一口，递给了白素，白素也喝了一口

，两人索性坐了下来，背靠着背，轻轻摇动，那小酒瓶就在他们的手中，传来传去，耳

听着升降笼向下落来的「光 」声，越来越近，悠然自得，赏心怡神。

把升降笼绞了上去，这时又下来的，自然是陈长青。

陈长青形容他身在升降笼之中，看到了卫白二人在坑道口，你一口我一口喝酒的情

形，十分生动。

他道：「我提心吊胆，每下落一尺，就担心一分，不知道下面暗无天日的地底。会

有甚麽妖魔鬼怪冒出来，谁知道看到了卫斯理和白素，他妈的，两个人那种样子，那种

享受法，就像是江南仲春，莺飞草长，春风拂面，柳丝缠足那样，缠绵得要死，恩爱得

要命，此情此景，不是亲眼目睹，杀我的头，也想像不出！」

陈长青在当时，确然整个人都怔呆，眼睛瞪得老大，又连揉了好几次眼。

卫斯理和白素，看到下来的是陈长青，先是有点惊异，但是一转念之间，就知道是

发生了甚麽事 陈长青知道他们的车子有讯号发射设备，自然是在书房之中发现了车

子的去向，跟踪前来的 他们一下子就料到了陈长青在这里出现的原因，但直到那时

为止，他们仍然不知道何以小郭会突然出现。

陈长青的模样，很是滑稽，两人向他点头微笑，又挥了挥手。陈长青这才弄清楚，

眼前所见全是事实，不是幻象，他再也忍不住，陡然大喝一声。

卫斯理後来，常说陈长青是「闯祸坯」，就是从那一次开始的。

陈长青为了宣 心中的怒意，竟然身在矿井之中，就大喝了一声！

他喝声未毕，口也没来得及闭上，矿井之中，就响起了「轰」地一下回声。回声在

矿井之中，来回震汤，轰轰之声不绝。

任何怀疑声波可以制成毁灭性武器的人，都应该在这种环境中体验一下。

来回震汤的回声，不但令人心慌意乱，无所适从，而且，令得矿井的四壁，都像是

在颤抖，大大小小的煤块，纷纷落了下来，有的砸在升降笼的顶上，又发出声响，再激

起回声。

陈长青身在笼内，那情景竟如同置身於狂风巨浪中的一页扁舟一样。

卫斯理和白素一跃而起，一起向他伸出手去，陈长青抓住了两人的手，被两人拉进

了坑道。

那一声大喝造成的混乱，足足在七八分钟之後，才渐渐静了下来，总算没有毁灭性

的破坏！

卫白二人并未责怪陈长青，只是齐声叹了一口气，陈长青的脸色由白而红，自己责

备自己：「你们把秘密和小郭共享，不肯告诉我，看来很有道理。」

这句话自然听得卫白二人莫名其妙，卫斯理觉得和陈长青这种人，说不清楚，所以

只是瞪着他，并不说甚麽。白素则问：「此话怎讲？」

陈长青一口气，便把看到了小郭的车子之後的想法，说了出来。

卫白二人这才算是明白了小郭何以会突然出现的原因，卫斯理伸手在自己的头上，

拍了一下：「真好笑，偷车子，却反倒把他带来了。陈长青，我本来是想通知你的，可

是联络不到 」

卫斯理把自己在矿洞中考虑的情形，说了一遍，听得陈长青感动不已，紧握住卫斯

理的手，用力摇着，口唇抖动，说不出话来。

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也有巨大的发现 对了，那镜子是怎麽一回事？」

卫斯理「啊」地一声：「你也知道那镜子的事了？」

陈长青连连点头，白素提议：「我们再到那空间去，一面走，一面说，就可以把事

情都弄清楚。」

卫斯理道：「是，先说李宣宣和小郭的对话！」

陈长青听得居然有这样的奇事，双手搓着，现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他的好奇心一

发作，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满足，何况这时，卫斯理甚麽都会告诉他，他心中的兴奋，可

想而知。

等到他们来到那个空间的时候，双方已经交换了互相的经历，陈长青听得目定口呆

，他发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那面宝镜在哪里？」

卫斯理苦笑：「找不到，相信是王大同藏起来了，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知道，他已

经死了，这宝镜 」

陈长青急急道：「要是李宣宣能令王大同活回来，那就可以知道宝镜在哪里了！」

卫斯理「唔」了一声：「如果！」

卫斯理也得到了不少新的资料，那漆器剖了开来之後，竟然出现了放置宝镜的凹痕

，那真是不可思议之至。看起来，李宣宣和宝镜，也有一定的关系，不然，就不会有这

种情形出现！

卫斯理自然不会和祖天开一样想法，认为李宣宣是「来索命的冤鬼」，但是，在陈

长青的转述之中，他感到，事情的可疑点是：当年，祖天开和王老爷，得到那宝镜的时

候，大有可能用了极不正当的手段！

这种不正当的手段，可能还牵涉到人命的杀害，不然，祖天开何以会有「索命」，

「报仇」这样的说法？

卫斯理把这一点提了出来，陈长青和白素，都表示同意，白素道：「祖天开有亏心

事，所以他才害怕，而且不肯对人说，那亏心事，一定很是不堪！」

陈长青闷哼：「这老滑头！」

卫斯理顿了顿脚：「先别讨论几十年前的事，李宣宣带了小郭到阴间去，是不是会

回来？」

这个问题一提出来，陈长青就怪叫：「当然会！」

他叫了一声之後，神情大是犹豫，因为他也没有把握，他只是主观愿望，想李宣宣

回来而已！

标题 <<书路--到阴间去>>

八、还阳

陈长青看出卫白二人有疑惑的神色，他一拍胸口：「你们先上去，我在这里等，给

我食物和水，我可以一直在这里等下去。」

对於陈长青的豪语，卫白二人绝不怀疑它的真实，陈长青确然说得出做得到。

卫斯理提醒他：「这里看来平静，可是随时可能发生意料不到的危险。」

陈长青义无反顾：「他从这里去，一定从这里来。若是我不能第一时间见到他们，

枉为人也！」

陈长青说得咬牙切齿，神情认真，卫斯理和白素都想笑，可是却又不敢笑出声来。

他们知道，陈长青对於小却能被李宣宣带到阴间去的这种遭遇，羡慕之至。他到了此处

，再要叫他离开，很是困难。

卫斯理点头：「好，不超过八小时，替你送食物和水来，你还需要甚麽？」

陈长青想了一想：「也没有甚麽可要的了，总不能把我的那些仪器全搬过来，也无

法带一把电钻，钻一条路通到阴间去！」

卫斯理骇然：「你可别乱来！」

陈长青伸手在煤壁上抚摸着，又道：「矿洞内外有许多死蝙蝠，情形很可怕，你们

小心些！我就是踏着死蝙蝠进来的！」

卫斯理和白素不禁肃然起敬：「是，情形可怕极了，你真勇敢！」

陈长青受了卫斯理和白素异口同声的称赞，兴奋得脸上放光，神采飞扬，双手抱拳

：「也是硬着头皮挺过来的，要是根本不害怕，那才好！」

卫白二人又齐声道：「根本不害怕，那是没有知觉，明明害怕之极，却能挺得过来

，那才叫勇敢！」

陈长青咧着嘴笑：「能得到两位这样的赞扬，真是……真是……」

看来，他本来是想说「死而无憾」的 陈长青的言语、行动，一直很是夸张。後

来，温宝裕和他成了好友，两人臭味相投，温宝裕受他的影响不少。

可是，在如今这样的环境之下，若是冒出了「死而无憾」这种话来，总不是很适合

，所以他总算忍住了没有说出来，只是道：「我在这里，有甚麽发现，一定毫不保留，

全都告诉你们！」

卫斯理和白素和他一起握了手，再一次慢慢自狭窄的裂缝之中，走了出去。

这是他们二人第二次从裂缝中出来，自然比上一次顺利得多，卫斯理发现在裂缝的

两旁，凸凹不平的煤块，简直可以嵌配起来 若是右手边有一块六角形的煤块凸出，

那麽，左手边，就必然有一个六角形的凹槽，可容那凸出的煤块嵌进去。

卫斯理把自己的这个发现向白素说了，同时问：「这种情形，使你有甚麽想像？」

白素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一只馒头一分为二 有一股极大的力道，硬生生把煤

矿拉成了两半，所以才现出这样的一道裂缝来！」

卫斯理骇然：「这股大力可以拉开煤矿，也可以把它合拢来！」

白素瞪了卫斯理一眼，伸手在他的口唇上，轻轻掩了一下，不让他再说下去。事实

上，两人的心中，早就有这样的感觉，只不过这时，才用语言表达出来而已。

他们利用升降笼上了矿井，又把升降笼放下去，因为人在上面要下去，至多花点功

夫，把笼绞上来，若是下面有人想上来，那就非要升降笼在下面不可。

到他们进了汽车之後，白素才吁了一口气，她道：「这里那麽可怖，洞口内外，又

全是死蝙蝠，情景那麽可怕，真是人间罕见！」

白素是有所感慨，所以随便说说的，可是卫斯理一听，却心中一动，他一面发动车

子，向外冲去，一面心念电转，思索着。

他这一集中精神，去思索白素刚才的那句话，也就没有去留意周遭那可怕的环境，

所以一下子就冲出了矿洞口。白素双手一起抱着卫斯理的手臂，紧闭着眼睛，也避过了

那可怕的景像。

白素虽然闭着眼，也可以觉察到卫斯理的感觉，她问：「你想到了甚麽？」

卫斯理道：「我们都上当了！」

白素睁开眼来，神情疑惑。卫斯理用力一挥手：「所谓李宣宣是『从阴间来』，只

是王大同临死的遗言。他临死之前，可能根本神智不清，胡言乱语的也有可能，他知道

的，是一种极其可怖的情景，他无以名之，就统而言之，说是『阴间』，他口中的『阴

间』，和我们观念中的『阴间』，根本是两回事！」

白素缓缓摇头：「也不一定，李宣宣就一直在说……她要令王大同活回来。令一个

死去的人活回来，那只有来自阴间的人才做得到！」

卫斯理一阵纵笑：「那要王大同真的活回来了，才能够证明。」

白素又道：「还有，她不但自己会消失，还能带着小郭一起走，我相信，地底深处

的那个小空间，正是通向阴间之门路！」

这一点，卫斯理也无法作出其他的解释，他只好又挥了挥手 那是他自少年时期

就形成的一种动作上的习惯，并无任何代表性的意义。

这时，天色已然微明，不多久，便经过了小郭的车子，卫斯理向车子指了一指，两

人都觉得小郭机敏无比。再过一会，车子驶出了那幅警告牌，上了公路，卫斯理加快车

速，可是才驶出不到十公里，前面的公路，就被好几辆警车组成的路障，阻住了去路。

卫斯理才一停下车，就有两个警官，疾奔而来，一面在扬声高叫：「卫先生！卫先

生！」

卫斯理打开车门，两个警官来势极快，喘着气：「卫先生，黄主任一直在找你，他

命令，一发现你，请你立即和他通话！」

卫斯理扬眉：「有甚麽要事？」

其中一个警官已递过了通讯仪器来 其时的无线电通讯仪器还不是很普遍，也不

像日後那样轻巧灵便，人人可以随身携带，而是十分沉重的。

卫斯理自警官的手中，接过通话仪来，才说了一句「我是卫斯理」，就听到了黄堂

的声音。

黄堂所说的那句话，尤如一个睛天霹雳，令得卫斯理呆如木鸡，反倒是在他身边的

白素，也听到了这句话，但是却很平静，像是那本是她意料中的事！

但是实实在在，黄堂的话，还是石破天惊的：「卫斯理，王大同活回来了！」

卫斯理足足呆了叁十秒之久，才向白素望去，白素扬了扬眉，没有说甚麽。

黄堂又连叫了几声，卫斯理才道：「情形是怎样的？死了的人，怎麽会活回来？」

黄堂道：「医院方面说，有可能发生这种情形，那次死亡，并不是真正的死亡，只

是一种「伪死」现象，医院方面承认没有经过特殊的检查法，没有使用心电描记，没有

进行心脏Ｘ光透视，是他们的疏忽！」

卫斯理忍不住骂了一声：「放屁！你也看过他临死时的录影带，知道他是死了！」

黄堂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尊夫人在不在？」

白素立时接上了口：「在！」

黄堂又顿了一顿，才道：「你会要我使王大同的身体不受破坏，那是为了 」

白素的回答，直截之至：「因为我知道他有活回来的可能！」

黄堂的声音，听来充满了经过极度克制的愤怒，他道：「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

的？」

黄堂的这种语气，很令人反感，卫斯理刚想回敬一句「凭甚麽所有的秘密都要给你

知道」，可是白素平日温柔文雅，真要伶牙利齿起来，也很厉害，她已经道：「太多了

，黄主任！」

简简单单的叁个字，就把黄堂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听到他的喘气声。

卫斯理大声道：「有叁辆警车阻住了去路，谢谢你用这种方法，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这个消息，我们是不是可以有行动的自由？」

黄堂却答非所问：「王大同不但还阳，而且也不再昏迷，醒了过来。」

卫斯理和白素一起吸了一口气 王大同清醒了！这太重要了！

整件扑朔迷离的事，其实关键全在两个人的身上，一个是王大同，一个是李宣宣。

只要他们两人肯把一切说出来，甚麽谜团都可以揭开。但是两个人，一个昏迷，一个失

踪，所以才使事件变成了漆黑的谜团。

现在王大同醒了，那是揭开谜团的时候了！

卫斯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才好，黄堂又道：「他醒了之後，甚麽人都不见，

只想见卫夫人！」

白素大讶：「只见我？他妻子呢？他没有问起他的妻子吗？」

黄堂道：「根据医护人员说，没有，只有你！」

白素更是惊讶：「你也没有见到他？」

黄堂愤然：「没有，医院方面说，在这种险死还生的情形下，绝不能违背他的意愿

，不然，後果堪虞。」

卫斯理安慰他：「黄主任，请你准备食水，食物，全用不超过四十公分的容器装载

，我们在西北公路，我驾车，你也立刻出发，相遇之後，白素由警车送去见王大同，我

带你到一处地方去，在那里，可以得到许多秘密！」

黄堂得到了卫斯理这样的许诺，精神为之一振，忙道：「好！我这就来！」

等到他们在公路上会合时，天色已大明了！

白素握着卫斯理的手：「你不和我一起去看王大同？」

卫斯理摇头：「他是指名要见你，我不去了，我带黄主任下矿井去，黄主任，那绝

不是一个愉快的旅程，你要有心理准备！」

黄堂用力点头：「我可以应付任何恶劣的处境！」

尽管黄堂已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是当他到达矿洞口，看到了那可怖的，令人毛

发悚然的情景之後，也不免脸色灰白，全身发抖，冷汗直冒！

黄堂不是普通的警官，他受过各种严格得异乎寻常的训练，是国际警方正式公布过

的全球二十四个优秀警务人员之一，尚且有这样的反应，可知那种情景，实在具有难以

形容的震撼力。

黄堂当然是乘坐了卫斯理的车子进出矿洞的，尚且如此，所以，他後来知道陈长青

竟然是徒步经过那片可怕的情景，他忍不住肃然起敬 是真正的起敬，用标准的姿势

和动作，向陈长青行了一个敬礼，自此对陈长青大是改观。

陈长青确然是一个了不起的奇人，观乎後来，他竟然可以为了探索生死的奥秘，而

放弃亿万家财，跟随西藏密宗喇嘛去深入研究，竟从此不知所踪，可知他对事物的探索

，有着无可比拟之热忱。

却说当时，卫斯理问：「祖天开知道王大同还阳的事情了吧？」

黄宣道：「当时我恰好在医院，由於事情很快，祖天开的思想和行事方法又和时代

脱节，王大同醒来之後的第一句话又是要见白素，所以我要求医院方面甚麽人也别通知

，由警方去寻找白素！」

卫斯理似笑非笑的望着他，黄堂若无其事：「我下令在全市范围设置了超过一百个

路障，一发现你的车子，立即截停！」

卫斯理道：「这说不过去，你明知我的车子，是被人驾走了的。」

黄堂望了白素一眼：「我始终不相信你们会不知道李宣宣的下落！」

白素苦笑：「以前，或者可以说知道，至少，可以追寻，现在，是真的不知道了！

」

黄堂骇然：「怎麽会？」

卫斯理道：「我会告诉你 」他转向白素，「替陈长青送食水食物之後，我会立

刻和你会合！」

卫白二人轻拥了一下，分道扬镳。

卫斯理和黄堂上了车 当然亦是卫斯理的车子，卫斯理先问：「王大同还阳的情

形如何？」

黄堂其实心急想知道卫斯理的遭遇，和他所不知道的秘密，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如

果不先说说王大同还阳的情形，卫斯理是不会说甚麽的。

黄堂吸了一口气：「我们分手之後，我到医院去，心中一直在思索着，卫夫人这样

说，是甚麽意思。我所想到的是 不骗你，真是那样想，我想：难道王大同死了还能

复活？不然，保存他的身体，有甚麽意义？」

卫斯理扬眉：「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了！」

黄堂一时之间，也弄不清这句话是褒是贬，他缓缓道：「王大同说李宣宣从阴间来

，如果真有甚麽阴间，那麽，那正是控制生、死的中心，李宣宣爱她的丈夫就会作一定

的努力！」

卫斯理连连点头，因为黄堂这样的分析推理，可以令人接受。

黄堂由於有了这样的想法，所以他到了医院之後，就直奔向医院的「太平间」

那是医院放置 体的所在，他才来到门口，就听到了一阵喧哗声，有几个人，正在大声

争执。

一个医院的杂工，神情骇然，指手划脚：「死人复活了，我明明看到他在动，他复

活了！」

另外两个，看来像是医护人员，正在怪责：「你少胡说八道，造谣引起恐慌，是犯

法的！」

那杂工扯着喉咙叫：「他不但动，喉咙还发出咕咕声，明明是真的，怎麽说是我造

谣？」

听到了这样的争执，黄堂心中一动，问那杂工：「那死人是甚麽人？」

杂工道：「就是那个王大同！」

黄堂陡然吸了一口气，问那两个医生道：「何必争，进去看看就明白了！」

杂工双手乱摇：「我可不敢进去……那可能是 变，僵 有甚麽人性，见一个咬一

个……吸……」

他一面说，一面後退，黄堂一伸手，抓住了他，又向两个医生一摆头，示意他们一

起进去。

却不料两个医生刚才还在斥杂工造谣，这时，竟大有惧色，踟蹰着不敢进去！

黄堂不禁大是鄙夷，推着那杂工，就进了太平间，才一进去，那杂工就发出了一下

惨叫声，黄堂不禁遍体生寒，如同跌进了冰水之中！

太平间中的气温很低，王大同的 体 这时，已绝不能说「王大同的 体」了，

那样说，只是为了叙述起来方便而已。

王大同由於才死不久，所以他的 体并没有放入温度更低的冷藏箱之中。而只是放

在铺着磁砖的槽上，那多半是由於方便医生对 体进行检查而设的。

那杂工刚才说，王大同手脚会动，而且喉间发出了「咕咕」声。可是这时，黄堂却

赫然看到，王大同已经坐了起来，正在四面看着。

王大同是受了伤昏迷不醒入院的，身上受伤的所在，本来全有绷带绑扎着，在医生

宣布他死亡之後，所有的裹扎也全被除了下来。他头脸上，身上的伤痕，并不算少，都

暴露在外，有的伤处，还在向外渗着血水，那情形已经够恐怖的了，再加上他死而复活

（也有可能是 变），自然更令人震栗。

而且，他并没有衣服，本来应该有幅白布盖着的，这时由於他坐了起来，所以白布

也被掀起了一半，只遮住了他的下半身。

在黄堂发呆时，那杂工又是一声怪叫，挣脱了向外就奔，迎面撞到了终於敢进来的

两个医生身上。

那两个医生一看到王大同坐了起来，也惊得呆了，其中一个双腿发软，竟然被撞得

跌倒在地，一时之间，起不了身。

那时，反倒是王大同先开口，声音难听之极，他是医生，自然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所以他开口问的是：「我已经死了？」

黄堂鼓起勇气，向他走去：「本来是，可是现在，你显然活回来了！」

王大同闭上眼睛一会，一字一顿地道：「我要见卫斯理夫人，白素。除了她之外，

我甚麽人也不见！」

黄堂并没有作声，只是一挥手，令那两个吓软了脚的医生过来。

不到十分钟，医院中乱得像是每一个人都被沸水淋了脚一样，王大同又被移到了病

房中，再替他的伤口止血，包扎，医生围着他团团转，黄堂向他表明了身分，可是王大

同甚麽也不说，只是道：「白素，快找她，我只要见她一个人！」

王大同死了还阳，竟然不提他妻子李宣宣，也不提他的关系非常的管家祖天开，只

是要见白素，黄堂不知为甚麽，也只好照办。

标题 <<书路--到阴间去>>

九、从煤层中冒出来的两个人

他和医院方面商议好了，对王大同还阳一事，严守秘密。医院方面，怕事情传出去

对名誉有损，所以来不及找藉口，只说是一时的疏忽，当然对黄堂的布置，也全部同意

。

黄堂於是开始寻找白素。

白素一直和卫斯理在一起，在那个矿洞之中，如果不离开的话，黄堂无法找到她。

黄堂的办法也不错，他动员了众多的警员，广设路障，他们不出现则已，一出现，

他必然可以得到消息。

黄堂说完了经过，车子已经驶过了那警告牌，卫斯理把车驶得很快，也开始了他的

叙述。

等到车子驶返矿洞口，看到了那可稀的景像时，由於早已红日高挂，看得格外清楚

，也就格外怵目惊心，黄堂的反应，前面已说过，不再重复了。

卫斯理在矿井之前，和黄堂一起合力把升降笼绞了上来，又下矿井去，在坑道中行

进，带着食水食物，挤在那裂缝之中。

这段路程不长，可是都用很困难的方式行进，所以花了一个多小时，卫斯理边走边

说，祖天开剖开了那神秘漆器之後的发现，都告诉了黄堂，直听得黄堂目定口呆，说不

出话来。

卫斯理吸了一口气：「其实，只要王大同肯说出实情，问题至少可以解决一半！」

他这句话才出口，就听得陈长青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时，卫斯理估计，离那空

间，至少还有百来公尺，但裂缝有奇妙的声波传送作用，所以他们的交谈声，自然也是

已传入陈长青的耳中！

陈长青道：「卫斯理，你在说甚麽？王大同死了，他能说甚麽秘密出来！」

卫斯理苦笑：「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又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陈长青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惊喜：「甚麽好消息？」

卫斯理道：「你听了之後，可不准大叫 王大同活回来了！」

陈长青果然没有大叫，但是，「嗖嗖」地一下吸气声，却清晰可闻。

黄堂对於这种闻声不见人的现象，开始也很奇怪，但随即明白了道理。

陈长青接下来的声音，有点发颤：「那……那她真是从阴间来的……能起死回生…

…大同阳寿未尽，命不该绝，所以才复活的？」

陈长青在过度的惊愕之馀，有点语无伦次，说话之间，已经到了那个空间，陈长青

满面皆是惊骇之容。

卫斯理一见到他就问：「有甚麽结果？」

陈长青摊了摊手，表示他在这里，一无所得，而且，他多半由於太急於想知道王大

同复活的事了，以致许多问题，挤在喉咙，不知道该如何发问才好。

看到他那种情形，卫斯理忙把情形说了，陈长青的头上下四方摆动着，也不知道他

在干甚麽，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是……李宣宣到了阴间，放他还阳的？」

陈长青的说法，虽然怪诞之至，但是倒和卫斯理和黄堂的想像，很是吻合，所以两

人并没有反对，陈长青兴奋得涨红了脸：「那麽，这里，真是通向阴间的门路，真是的

，真是的。」

他一面说，一面双手握成了拳，在壁上不住地敲打着，打得壁上不住有小煤块簌簌

落下来。

卫斯理道：「别太兴奋了，虽然这里是通向阴间的门路，可是你找不到！」

陈长青手舞足蹈：「我可以等 我已决定了等，本来，我决定在这里等一年，现

在，我决定等叁年，不，等十年八年！」

黄堂毕竟和陈长青不是太熟，一听得陈长青为了要发现通向阴间之路，竟准备在地

底深处，等上十年八载，他不禁大是吃惊。但对於卫斯理来说，那却是理所当然之事，

要是陈长青肯离去，他反倒会当成怪事，其怪异程度，和太阳忽然在西边升起相同！

当时，在那个小空间中，各人都自然而然，背靠着壁站着 由於空间不大，叁个

人如果全站在中心部份的话，会显得拥挤。

陈长青可能由於兴奋的原故，说着话，就拿起了带来给他的食水桶 那是一只普

通用来盛汽油的扁方形桶，他举了起来，就大口大口喝着水。

黄堂就在他的身边，两人和卫斯理面对。黄堂看到了陈长青那种喝水的样子，又是

骇然，又是好笑，取笑道：「像你这样喝水法，看来要打一口井，不然，你在这里等久

了，哪够水 」

他那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陡然停住，双眼紧盯着卫斯理，口形还停在「水」字的

发声形状上，可是两边面颊都在颤抖，双眼之中现出的神情，怪异之极。

而在同时，正在举桶喝水的陈长青，动作顿时停止了，有一口水可能还在他的口中

，他也不 下去。

陈长青是举着那水桶在喝水的，这时也仍然举着，但是却不用口去接水，任由水自

桶中流出来。流水的声音本来很简单，可是刹那之间，两人的情状，如此怪异，流水声

听来，也就变得震人心弦了！

卫斯理一看到两人这等情形，就知道有甚麽奇特之极的变故发生了，而且，意外发

生在他那时所处的方位，看不到的地方！

那空间很小，卫斯理看不到的地方，只有他的背後，而他的背靠在壁上，不可能有

甚麽变化，那只有在他的头顶之上了！

卫斯理心念电转，那时，由於黄堂和陈长青两人的情状，实在太怪异，所以他的视

线，一时之间，离不开他们。他的第一个反应，是伸手向自己的头上摸去。

他的手才一伸上去，就碰到了一样东西。卫斯理自小就受过严格的武术训练，反应

极快，而且几乎和生理上的条件反射情况相类似，根本不必想，就会有自然而然所产生

的反应。

他的手一碰到了有东西，他根本不知道那是甚麽，五指一紧，已将那东西抓住

直到五指一紧，抓住了那东西，他才感到，他像是抓住了一个人的足踝。

那真是不可思议之极了！

在他的头上，怎麽可能忽然出现了一只人的脚呢？但那又是必然的事，如果不是那

样，他又如何能抓到一个人的足踝？

卫斯理虽然有过种种怪异的经历，但是这种事情，也未免太难以设想了，他一张口

，就想发出怪叫声 这也是自然之极的反应，可是他才一张口，就突然有一只手，也

不知是从甚麽地方伸出来的，掩住了他的口。

卫斯理那时，虽然在极度的震骇之中，但是也还可以感到，掩住了他口的那只手，

软绵绵，香馥馥，分明是一只女人的手！

这时，别说陈长青和黄堂了，连卫斯理，也如同泥塑木雕一样，事後陈长青回忆：

「卫斯理的口叫人掩住了，只看到他的眼睛，像是两只高尔夫球一样，认识他那麽久，

没有见过他这种样子！」

卫斯理一下没有叫出来，只觉得被他抓住了的足踝，向下沉了一沉，突然有一只脚

，踏到了他的头上。卫斯理的行动能力恢复极快，他一松手，顺势拨开了那只女人的手

，身子向前，一步跨出，陈长青和黄堂，这时也开始行动，各自一伸手，拉住了卫斯理

，把卫斯理拉了过来。

这时，他们两人伸手拉卫斯理，也不知是想救助卫斯理，还是他们自己感到害怕，

需要向卫斯理求助。

总之，就在他们一拉之下，卫斯理又向前跨出了一步，并且立时转过身来，叁个人

自然而然，靠在一起。这时，卫斯理也看到了那诡异绝伦的情形。

卫斯理看到的情形，并没有比黄堂和陈长青少太多，因为发生在眼前的一切，发展

进行得很慢，像是电影中的超级慢动作镜头。

黄堂和陈长青，首先看到的是，在卫斯理的头顶上，煤壁之中，忽然有一只脚，伸

了出来 有鞋有机，那是一只男人的脚，斜斜地伸了出来，眼看要踏到卫斯理的头顶

之上了！

看到了那样怪异的情形，如何不叫他们两人，在刹那之间，呆若木鸡，几乎连血液

循环，都像是停顿了！

卫斯理的反应算是快的了，他一伸手，就抓住了那只脚的足踝，同时，张口想叫，

他一张口，就在他身後的煤壁上，一只手伸出来，掩住了他的口，那是一只又白又嫩的

女性之手。

而那只脚，还在继续伸出来，已可以看到小腿，差点没踏在卫斯理的头上。

等到卫斯理转过身时，那只女人的手，已经伸到了手臂，那只脚，也伸到了腿弯，

还在继续慢慢向外升，像是昆虫在成虫之後，自茧中挣扎出来一样，也像是正在蜕壳的

虫，要从旧壳中挣出来，也像是那幅煤壁，只是一大桶厚稠的液体，所以肢体可以挤出

来。

这种情形，当真是想像不出的怪异，叁人之中，卫斯理最先定过神来，他虽然也是

第一次目击这种怪异莫名的情景，但是却曾有过相同的经历。

就在不久之前，他曾在中国四川青城出的一个幽谷之中，在一个神仙洞府之中，和

神仙相遇，神仙洞府有很大的石门对着，可是，在某种情形下，固体的石门，会变得可

以任由人穿过去 卫斯理在那时，退了一步，他伸手按向石门，如同按在柔软的，未

曾凝结的石膏上，留下了一个手印，而他的一个同伴，却已经穿过石门，进了神仙洞府

之中！

（这一段经历，记述在「神仙」这个故事之中。）

所以，卫斯理这时，略定下了神，就可以知道那是甚麽样的一种现象，他吸了一口

气，作了一个手势，令黄堂和陈长青两人镇定。

当时，一男一女现出煤壁的身体部份更多了！

虽然很明显地，自煤壁中慢慢现身出来的，是一男一女，可是一时之间，也看不清

他们是用甚麽样的姿势在冒出来。

男的在上面，这时，他的右腿，已全部现出来，也看到了他的手和手臂，可是手臂

和大腿，却就在旁边，并列着 从这种情形看来，这个人像是弯着身子，在向外挤出

来的。

而那个女的，现出煤壁的速度更慢，她的一条手臂才完全伸出，可以看到她的肩头

，接着，是奇特之极的，看到她的一头秀发，自煤层中挤了出来。

头发何等柔软，煤层坚硬无比（要用风钻把煤块采下来），可是头发却渐渐自煤层

中现出来，一出煤层，就在轻轻飘动！

而那个男人的头部，这时已现出来了，他竟然是脸直向着外露出来了，所以先看到

他的鼻尖，接着是整个鼻子，额角，眉准，然後，是一张脸，那情景，真是诡异之极，

看得叁个人目定口呆。

虽然在衣服上，叁人早已知道，那冒出来的男人是小郭，但到真正看清了那张脸正

是小郭时，感觉还是十分怪异。而且，小郭的神情，看来很是迷惘，像是他根本没有知

觉，是在一种昏迷状态之中。

而在这时，那女的冒出来的速度，陡然加快，几乎是在一眨眼之间，一个俏生生的

大美人，就已站到了叁人的面前，叁个人都认出她是李宣宣，只见她虽然娇艳，可是神

情疲累之极，她看到了眼前的卫斯理，黄堂和陈长青叁人，倒立没有惊讶之感，只是作

了一个手势，示意叁人不要出声，随即转过身去。

这时，最难忍受的当然是陈长青了，他总算忍住了没有说甚麽，可是在他的喉际，

却发出了一阵连续不断的「咕噜」声，像是冬天在晒太阳的猫儿一般。

李宣宣转过身去时，小郭也现出了一大半来，他果然是弯着身子，那姿势，有点像

在子宫中的胎儿，他的神情仍然迷惘。

直到他整个人都快要冒出来的时候，看来他会从高处跌下来，卫斯理先走过去，小

郭果然身子直向下跌来，卫斯理接住了他，他才睁开眼来，略为挣扎了一下，总算自己

站定了身子。

他的神情，仍是一片惘然，四面看看，看到了李宣宣，他陡然怪叫了起来：「你不

是人！你不是人！我亲眼看到你从煤层中冒出来，你不是人！」

卫斯理，黄堂和陈长青叁人，再也想不到小郭由惘然到清醒之後，所说的第一番话

，会是这样子的！

这几句话，证明他可能不知道曾发生过甚麽事！因为他自己也是才从煤层中冒出来

的！

陈长青再也忍不住，先怪叫了起来：「你自己也是从煤层中冒出来的，难道你也不

是人！」

小郭一听得陈长青那样说，又是惘然，又是愤怒：「你在发甚麽神经病！」

他这样一说，更证明了他不知发生过甚麽事。卫斯理高举双手，示意他们先别为这

事争吵，他向李宣宣望去，李宣宣用听来很乏力的声音问：「大同……他……」

卫斯理立时道:「王大同还阳了。」

卫斯理在这时候，故意用了「还阳」这个词，而不用「活回来了」，自然是针对王

大同所说的「阴间」，用意是观察李宣宣的反应。

李宣宣的反应是，听了之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刹那之间，像是整个人都脱了力

一样，身子摇晃着，跌退了一步，背靠在煤壁上，整个人软软地滑了下去，终於变得坐

倒在地上。

那情形，分明是她用尽了力量，终於完成了一件事之後的松弛。

看到李宣宣这种情形，几个大男人尽管满腹疑问。但也不好意思立刻追问，所以陈

长青又面向小郭：「你被她带到阴间去了？」

小郭又惊又怒：「你放甚麽屁？」

陈长青望向卫斯理，寻求卫斯理的支持。

卫斯理虽然没有看到小郭是如何「走进」煤层的，也不知道小郭是不是真的到过阴

间，但刚才小郭从煤层中冒出来，他是亲眼看到的，所以他犹豫了一下，问小郭：「你

不知道你刚才，是从煤层中冒出来，和她一样？」

卫斯理说着，向李宣宣指了一指。陈长青趁机向李宣宣问了一句：「你丈夫说你是

从阴间来的，那是怎麽一回事？」

李宣宣没有回答，只是倚壁而坐，喘着气，神态疲倦之至，双眼已半开半闭。

小郭听得卫斯理那样说，神情疑惑之至，望了望自己的身子，又望向煤壁，陈长青

走过去，伸手拍打着小郭刚才冒出来的地方：「就在这里，你一只脚先伸出来，差点踏

在卫斯理的头上！」

小郭又望向卫斯理，卫斯理点了点头。

小郭陡然激动起来，两步跨到了李宣宣的面前，伸手指着她：「你……你……」

李宣宣仍然坐在地上，慢慢抬起头，望向声势汹汹，站在她面前的小郭。小郭也分

明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责问她，可是李宣宣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她的俏脸之上

，现出了一股十分哀切，带着无奈的恳求的神情。这种神情，透过她的眼波，形成了人

人都可以明白的语言：「求求你，先别追问，甚麽也别问！」

小郭一看到李宣宣现出这样的神情，他只说了个「你」字，也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陈长青也张大了口，把要问出来的话，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卫斯理见了李宣宣的那种神情，也在心中叹了一声，他沉声道：「我看，我们应该

尽快离开这里，王夫人，你是再在这里消失，还是和我们一起离开？」

李宣宣慢慢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又力有未逮，当真是弱不禁风之至，小郭和

陈长青，连忙一边一个，扶着她站了起来。

李宣宣软弱无力地道：「我要去看……大同……素姐呢？我也想见她！」

卫斯理苦笑：「王医生一活回来，也指名单要见白素一人，她应命到医院去了。」

李宣宣又呼了一口气，黄堂沉声道：「一共是五个人，那升降笼的负重 」

卫斯理道：「应该不成问题，送矿工下来，一定是挤满了笼子的。」

四个男人并没有商量过，可是行动都大有默契，黄堂和陈长青，先走进裂缝，卫斯

理向李宣宣作了一个手势，请她启驾，李宣宣一声不出，也走进了裂缝，然後是小郭，

而由卫斯理殿後。

这样的安排，自然是把李宣宣夹在中间，以便监视之意。可是後来，卫斯理向白素

说起了这情形，白素笑：「你们四个大男人，也真算有出息，李宣宣有穿透煤层的本领

，她要离开你们，再容易都没有，小郭那一抱，就没能阻止她！」

卫斯理听了，也只好苦笑。而白素所说的「小郭的那一抱」，很有来由，是小郭在

上了车子之後说出来的。

升降笼升上了矿井，上了车，陈长青和黄堂，异口同声，说了矿洞口的可怕情形，

李宣宣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很是动人。

标题 <<书路--到阴间去>>

十、美女的力量

一时之间，几个人都向她望去。

李宣宣却除了那一下反应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行动和表情，只是垂着眼睑，一动不

动。她坐在驾驶位的旁边，车由卫斯理驾驶。所以，卫斯理一转过头，就可以把她看得

很清楚，他看到她真正是一动不动，甚至连长长的睫毛，都不颤动一下。

卫斯理在他的冒险生活之中，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可是像李宣宣那样深沉的人，却

也极罕见。这时，她俏脸煞白，看来娇柔无限。但是卫斯理知道，要凭在车中的四个大

男人的力量，想要令她说点甚麽出来，只怕比登天还难！

不单是卫斯理，其馀叁人，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陈长青一开口，不是问李宣

宣，而是问小郭：「喂，油头粉面，卫斯理说听到你的语声，可是赶过来，你已不见了

，那是怎麽一回事？」

小郭闷哼一声，还没有回答，已看到了矿洞内外，布满了厚厚一层死蝙蝠，其中许

多还变成了血肉模糊的可怕情景。一时之间，他张大了口，出气多，入气少，神情骇然

那自然是正常的反应。

陈长青有点自豪：「油头粉面，想不到吧，我是踏着它们走进来的！」

小郭听了，在他的喉际，突然响起了一阵乾呕声。卫斯理尽量提高车速，车子飞快

地辗过死蝙蝠，发出可怕的声响，溅起怵目惊心的腥血。

卫斯理在倒後镜中，看到小郭骇然欲绝的神情。那是第一次身历此境的人的正常反

应 小郭是第一次看到震撼人心的情景。

李宣宣也应该是第一次，所以卫斯理也特地留意她的反应 出色的女性只有白素

，在见到那麽可怕的情形时，也不免张皇失措曰

可是李宣宣却全然无动於中，她仍然一动不动，不知道她是根本没有注意到矿洞内

外有那麽震人心弦的情景，还是看到了之後，仍然镇定以 。

看她这时的情形，倒像是在录影带中看到的，她坐在王大同的病床边上相仿，只是

一动不动地垂首而坐，只怕再也没有人知道她心中在想些甚麽！

车子跳动颠簸，李宣宣的身子，自然也不免震动，但是她给人的整体感觉，却是丝

纹不动！

车子驶离矿洞，小郭才定过神来，陈长青取笑他：「魂飞魄散之馀，还记得我刚才

向你问了甚麽问题吗？要不要我向你重复一遍？」

小郭闷哼一声，一开口，声音很是难听：「不劳费心，我记得！」

他略顿了一顿，先把他如何设计，料定了卫斯理必然会「借」用他车子的经过，说

了一遍。说的时候，自然不免有点得意洋洋。

他这一番话，连卫斯理也是第一次听到。卫斯理这才知道小郭是怎麽来的。陈长青

本来，大有责怪卫斯理之意，这时方始释然，伸手拍了拍卫斯理的肩头，表示歉意。

小郭继续道：「卫斯理和白素一离开，我就进了升降笼，落矿井 」

陈长青打断了他的话头：「油头粉面，你为甚麽要冒这样的大险？」

小郭木然：「我受人委托！」

卫斯理和陈长青同时闷哼了一声 因为小郭一直用这样的回答在搪塞，可是却又

全然不肯透露他的委托人是谁，显得十分神秘。

黄堂沉声道：「请别打断郭先生的叙述！」

在车子的後座，黄堂坐在小郭和陈长青之间 这样坐法很重要，可以避免小郭和

陈长青两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陈长青不再说甚麽。

小郭续道：「我下了矿井，到了深度叁七二公尺处，进入了坑道，发现了那裂缝，

也自然而然，到达了那个空间之中 那时候，离卫白二人去而复回，并没有多久，我

在笼底和坑道口，都留下了记号，知道他们必然会来找我，只是我未曾料到他们会来得

那麽快！」

陈长青又忍不住：「别作心理分析了，说事实！」

小郭没有和陈长青争论，抬眼，盯着李宣宣的背影看，慢慢地道：「在那空间中，

我花了点时间检查，可是没有发现，想起自己身处在那麽深的煤层中心，总有一股怯意

，因此准备离开，可是又明知必然有人，先我来到这里，却又在这里消失！」

小郭说到这里，车里的四个男人，视线又集中在李宣宣的身上。

可是李宣宣仍然是眼观鼻，鼻观心，一点反应也没有，像是小郭所说的一切，和她

一点关系也没有！

小郭又道：「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我突然看到……看到……煤层之中，有一只

手，正在慢慢向外挤出来，那只手虽然极美，可是……可是……」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表示当时的感觉，难以形容。

卫斯理这次，同意了陈长青的意见：「不必加文学修饰了，说事实经过吧！」

小郭深吸了一口气：「我看到了一个突然超出我知识范围的现象，一个美女，自煤

层之中慢慢地溶了出来，或许是有了王大同所说的话先入之见，我就觉得她是从阴间来

的！」

李宣宣就在小郭的面前，小郭却不提她的名字，只说是「一个美人」，当然是由於

他心中对李宣宣极之不满的缘故，陈长青像是在法庭之上的律师一样，问：「那个美女

是不是在车中？」

小郭居然也回答：「是，就坐在我前面，她就是王大同夫人，李宣宣女士！」

陈长青疾声道：「王夫人，李女士，你有甚麽解释？」

陈长青的责问，可以说很是咄咄逼人，可是，李宣宣仍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像是

完全没有听到，她连眉毛也不扬，眼皮也不拾，甚至，没有发出任何表示愿意回答或不

屑回答的声音。

她根本不理！陈长青张大了口，一时之间，别无他法。

小郭闷哼了一声：「我和那美女之间，有若干对话，卫斯理和白素都听到了。她一

听到了王大同的死讯，激动无比，又是悲愤，又像是受了欺骗，一面和我说着话，身子

忽然变矮了，我在一怔之间，看到她不是身子变矮，而是她的双脚，竟已陷进了地下的

煤层，已然没到脚踝，还在继续下沉，像是她正踏在一个泥沼上！」

陈长青一字一顿：「她要到阴间去！」

小郭提高了声音：「我也是这样想，我当然要阻止她，因为太多的疑团，要落在她

的身上解决，我就伸双臂，自她的胁下，环抱住了她……想把她……提起来，自下陷的

煤层中提起来……。」

小郭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变得很是异样。

卫斯理当时也曾设想过李宣宣是用甚麽方式消失的，这时才知道她是垂直沉下去的

。

小郭停了一会，声音变得含糊：「我那样做，自然唐突佳人，可是一时情急，也说

不得了，但是看来，没有用处，她一面喝我离开，一面仍然在向下沉，我猜，她终於把

我也带了下去！」

陈长青现出极之羡慕的神情：「她把你带到阴间去了？那里的情形如何？

小郭苦笑：「我眼前一黑，就丧失了知觉，一直到忽然又看到了你们！」

陈长青失声道：「我们是看着你从煤层中出来的！」

小郭摇头：「我不知道，在这段时间中，我完全没有知觉，全是那位美女的……妖

法在起作用！」

陈长青和小郭一搭一档，配合得极好，他立时道：「或许是鬼法 祖天开就说，

她可能是索命的冤鬼！」

陈长青的话，已说得露骨之至，卫斯理已决定要阻止他再这样说下去了。

但是卫斯理在出声之前，再向李宣宣看了一眼，却见她仍然是老样子，显然陈长青

那种爆炸性的话，也未能给她甚麽刺激。

这使卫斯理改变了主意 他想看看，李宣宣可以忍受刺激到甚麽程度。

陈长青步步进逼，直接对李宣宣进攻：「王夫人，祖天开用他那柄大环金刀，一刀

劈开了你的那只漆器，对半剖开之後，那样说的！」

李宣宣仍然没有反应，她的神态，完全有理由叫人相信她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虽

然车中的其他人都知道她的听觉绝无问题。

陈长青闷哼了一声，又道：「那漆器之中，有一个凹痕，是放置许愿宝镜的吧！你

嫁入王家，究竟是甚麽目的？」

陈长青的话，简直不是责问，而是在审问了。

李宣宣仍是一动不动，恍若石像 由於她肤色晶莹，应该说是玉雕美人。

小郭却大是诧异：「甚麽叫许愿宝镜？」

陈长青大声道：「你不知道？待我告诉你！」

於是，陈长青用夸张的声调和手势，把有关许愿宝镜的事，说了出来。

小郭一声不出，神情凝重地听着。

有关许愿实镜的事，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十分惊讶，可是小郭却并不大惊小怪，他

在听了之後，只是问：「这面宝镜现在在哪里？」

陈长青道：「王大同知道，或许，王夫人也知道？」

他把後半句话，提高了声音来说，震得人耳际嗡嗡发响。他显然故意如此，可是也

一样没有效，李宣宣依然故我，卫斯理也回头瞪了陈长青一眼，示意他不必这样。

卫斯理这时想的是，刚才李宣宣还问起过白素，或许，她愿意向白素说出一切秘密

。

在卫斯理的冒险生涯中，这种情形，相当罕见，因为眼前虽然迷雾重重，但只要李

宣宣肯开口，甚麽都可以迎刃而解！

可是偏偏李宣宣不肯开口！

所以，一切的努力，都应该集中在如何使李宣宣开口，其他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的！

如何可以令李宣宣改变态度呢？卫斯理一面驾车，一面正在不断地想，他相信其馀

的人也在想，陈长青且不断地在实行，可是直到现在为止，一点办法也没有！

是的，若是有一个人，下定了决心，不把她心中的秘密说出来，那麽，不论是野蛮

的办法，还是文明的办法，或科学的办法，原始的办法，都不能有效地达到目的。

卫斯理这时，甚至想到了，或许可以借重玄学的方法，例如利用巫术，是不是可以

令李宣宣吐出她心中的秘密来呢？

卫斯理不由自主，叹了一声，因为他想到，巫术就算能对人起作用的话，也未必能

对李宣宣起作用 李宣宣「人」的身分，也大有可疑，不能确定！

卫斯理这时，把希望寄托在白素的身上 盼望李宣宣在见了白素之後，会倾吐心

中的秘密，所以他尽量不出声，以免引起李宣宣的反感。

陈长青还在继续发挥：「王大同临死之前，倒一往情深，他虽然知道有人从阴间来

，可是却表示不信，连许愿宝镜告诉他的结果，他也不信，那真的可以说是世上痴情男

子之最了！」

卫斯理一直在留意李宣宣的反应，他看到，李宣宣在听到了这几句话时，睫毛抖动

了几下，可知那几句话，给她相当大的刺激。

卫斯理扬起手来，伪装在头上抓了几下，竖起手指来，作了一个手势 他和陈长

青熟，一看到这个手势，陈长青就知道，卫斯理是在暗示他：此路可行！

陈长青受到了鼓励，又道：「不知道王大同在镜子上看到了甚麽异象？是青面獠牙

的恶鬼，被上了美丽的画皮？连异类都爱得那麽深，王大同真是难得！」

黄堂和小郭，在一旁帮腔，可是那一番话，却又不起作用，李宣宣没有反应。

陈长青又东拉西扯，说了一会，忽然道：「王大同能还阳，这说明他的感情没有下

错注，虽是异类，也有良心。」

陈长青一口咬定李宣宣是「异类」，目的自然是在激怒她，可是收效不大。

他这时那样说，是根据小郭说了王大同死讯之後李宣宣的行动分析所得的 李宣

宣急急再赴阴间，极有可能，就是令得王大同还阳！

陈长青说了这几句话之後，卫斯理又抓了抓头，因为他看到李宣宣的睫毛，又抖动

了两下。

陈长青人也很机灵，他知道，一提到和王大同的感情，李宣宣就会略有反应，所以

他接下来道：「可是，任何事，总有一个极限，超过了极限，就忍无可忍了，王大同从

鬼门关回来，再世为人，就只要求见白素，想必是认清异类的真面目 」

陈长青得意洋洋地说着，可是突然之间，停了下来，卫斯理也在那时，陡然踏下刹

车，使急速前驶的车子，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而黄堂和小郭两人，也不由自上，挺直了身子！

其实，并不是有甚麽非常的变故发生，而是一直纹丝不动的李宣宣，这时忽然半转

过身，向陈长青望来！

她若是怒斥陈长青，或是为自己辩护，或是随便怎样，各人也自有应付之法。可是

她却只是用极其哀伤，充满了恳求的目光，望向陈长青！

那比起在煤矿下，他望向小郭的眼光，还要令人心酸。

陈长青一接触到了这种眼光，第一个冲动，是要扬手打自己一个耳光 他虽然没

有那麽做，但是也用十分真诚的声音道：「对不起，真对不起！」

本来，所有的人中，对李宣宣心肠最硬的，言语之间最不容情的是陈长青。可是这

时，李宣宣一个凄美无限的眼神，就令得他再也没有了战斗力，可知自古以来，美人的

力量是何等强大。

这几个人之中，自然是卫斯理最不会对李宣宣不加追究，他在停了一会之後，继续

开车，这时，李宣宣又回复了一无反应的样子，陈长青在道歉之後，也不再出声，卫斯

理首先打破沉寂，他道：「王夫人，我们现在到医院去，你要有心理准备。」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 在正常的情形之下，那是供她发问的时间，可是李宣

宣并不出声，所以卫斯理又道：「王大同可能不愿意见你！」

李宣宣仍然不出声。卫斯理也觉得没有甚麽好说的了。车子驶进市区之後，卫斯理

仍然维持高速，有一个交通警员，骑着摩托车追了上来，一看到车厢之中的黄堂，作了

一个鬼脸，一言不发离去。

不一会，车子驶进了医院的大门，卫斯理一眼就看到，白素正站在医院的门口，和

几个医生在说话，像是正在为甚麽事争执，那几个医生的神情都很激动，还有两个警官

，神色也难看之至。

卫斯理停下车，首先下车，黄堂也在他的座位上，向外挤了出来，那两个警官一见

黄堂，立即行礼，齐声道：「这位女士放走了警方扣押的……疑犯！」

他们在说「这位女士」之时，伸手指向白素。卫斯理大是奇怪，因为卫斯理一听，

就知道警官口中的「疑犯」是指王大同 车祸发生之後，他是闯祸者，虽然受伤，但

一直接受警方的看管。

白素神情优闲：「我没有放走任何人，只是他自己坚决采取行动要离去！」

一个医生插口道：「当时病房中只有你和伤者两个人，伤者要离去，你为甚麽不阻

止？」

那医生问得有点声势汹汹，而且极不礼貌，卫斯理刚想过要给他一点小教训，白素

已经极其优雅地道：「根据哪一方面给予我的责任，我应该阻止他？」

白素的话，不但把那医生的话堵了回去，而且也使得警方人员无法再向她发出责问

。

确然是，白素只不过是伤者要见的一个人，既不是医院中人，更和警方扯不上关系

，绝对没有责任要看管住王大同的。

王大同如果要离去，她可以阻止，也全然可以不加阻止，那是她的个人行为，由她

个人决定！

黄堂知道白素的能力，他自然不会像那医生和警官那样冒失，他只是叫了一声：「

卫夫人！」

白素向卫斯理走来，向他了一个眼色，和卫斯理一起来到了车前，向李宣宣打了一

个招呼。

李宣宣一双澄澈的美目之中，流露出求助的神情，白素伸手，在车身边轻拍了几下

，她就在车边说着经过：「我见到了王大同，他虽然不能称之为『伤者』，他不但……

脱离了『伪死』的现象，而且，伤势痊愈，至少，再也没有内伤，只有一些皮外伤了！

」

还是那个医生，走了过来，大声道：「不可能，科学上证明那不可能。」

卫斯理最不屑这种说法，事情明明已发生了，总有一些自名站稳科学立场的人嚷说

『不可能』，嘴脸浅薄得令人生厌，所以卫斯理身子一横，阻在他的面前，那医生想来

有很久没有自讨苦吃了，竟然粗暴地反推卫斯理，被卫斯理轻轻一带，向前直仆了出去

，跌了一个嘴啃泥 不过啃的是水泥地，看来至少要有一个星期，他的口部运作，无

法如意了！

另一个医生扶了那医生起来，不敢再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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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卫斯理的假设

白素低叹了一声：「大家是不是准备就这样站在车边，听我讲述和王大同见面的经

过？」

白素和还了阳的王大同见面，见了面之後，说了些甚麽，是事情的重要关键，当然

人人想知。而白素的话，也分明表示「说来话长」，她并没有隐瞒的打算。所以人人动

容。陈长青首先叫：「好，大家到卫府去！」

陈长青这个提议，人人赞同，一时之间，各人的目光又集中在李宣宣的身上。

李宣宣缓缓摇头：「不，我回家去，我想……大同他一定回家了，我急着去见他。

」

她说着，走向白素，在白素的耳边，又低声讲了一两句话，白素连一点反应也没有

，像是早已料到李宣宣会对她说甚麽，只是随随便便，「嗯」地一声。

李宣宣这就向外走去，她走得很慢，虽然可以看得出她身心俱疲，但是她的姿态，

仍然极其优雅动人。

在场的每一个人，几乎都不愿意她就此离去，也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去拦阻她，可

是她在临走之前，曾向各人都望了一眼，那种幽怨的眼神，再一次产生了巨大无比的力

量，令每一个人留在原地，不能动弹，望着她的背影。

一直到李宣宣走到了大门口，登上了一辆街车，黄堂才急速地吩咐了那两个警官几

句，一行人又进了卫斯理的车子，只是白素替代了李宣宣的位置。

车子一驶动，白素就道：「各位，我转述王大同的话，一个字也不保留，但是我相

信，各位听了之後，一定会十分失望！」

各人呆了一呆，一时之间，连卫斯理在内，都不知道白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

白素先问：「小郭，你曾被李宣宣带走过，假设是带到了阴间。」

小郭还没有出声，陈长青抢着道：「是！是！我们亲眼看到他和李宣宣一起从煤层

中……挤出来的。」

白素再问：「阴间的情形怎样？」

小郭神情茫然：「不知道，我根本没有知觉！」

白素吸了一口气：「王大同的情形也是一样，他不知道自己死了，也不知道自己如

何活回来，他只知道自己出了车祸，昏迷，醒来！」

黄堂的声音很低沉：「他是怎麽会忽然失常，闯下那样的大祸的？」

白素道：「可以肯定，他当时神经错乱，处於疯狂的状态！」

黄堂再问：「好好的一个人，为何会忽然疯狂？」

白素扬了扬眉：「可不可以给我从头说？那样比较有系统一些！」

黄堂不断在问，已经令得小郭和陈长青两人，对他怒目而视，所以白素这样一说，

两人立时鼓掌。

黄堂忙道：「好，好，请说。」

白素道：「王大同一直对李宣宣的来历，十分介意，所以，他终於动用了家传之宝

许愿神镜，他用镜前後的过程，祖天开曾叙述过，王大同通过宝镜所看到的情景，

可怕之极，完全超出他的知识范围之外，所以他直觉地把那种情景，判断为李宣宣是从

阴间来的。」

白素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各人都想问「他见到了甚麽」，但也都没有问出来。

白素忽然发出了无可奈何的一笑：「王大同把他所见的，说得很是详细，也应该极

其骇人，可是那只是对他人而言，对我们来说，却不算甚麽，因为我们全部或局部经历

过他所见的情形！」

卫斯理「啊」地一声：「王大同看到的是李宣宣从阴间来的经过情形！」

其馀各人也都明白了，各自也发出了「啊」地一声。

白素点了点头：「所以，王大同的话，最令我感兴趣的是，那『宝镜』，真的有神

奇的不可思议的作用，是真正的一件宝物！」

大家对白素的判断没有异议，白素道：「据王大同说，他滴了血之後，血就化了开

来，布满了镜面，变成了极薄的一层，那时，镜面就现出了奇异的光亮，使他可以看到

形象！」

「他看到的，是在一个四周围全是漆黑，连光亮也像是黑色的空间之中，李宣宣正

自那空间的底部，一点一点，冒出来，先是头，後是身子，一直到整个人，都从地底冒

出来，在人出来之後，还从地下拖出了一只漆黑的箱子！」

「王大同不知道那是甚麽地方 我们知道，因为我们到过。这种情景，自然恐怖

之至，尤其王大同深爱李宣宣，两人快要结婚，当他看到这种情景时，他所受的刺激，

已使他难以承受，所以接下来，他看到的情形，他就不能下正确的判断，也或许是由於

在镜面上看出来，情形不是很清楚，他说，他看到李宣宣整个人冒出来之後，会踏着血

肉模糊的地面向外走，可怕恐怖，至於极点！」

卫斯理又「啊」地一声：「矿洞内外，因发疯而死去的大量蝙蝠。」

各人想起了那厚厚的一层蝙蝠，那种血肉成酱的情形，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卫斯理举了一下手：「这证明，每次出入阴间，都会有一种力量，导致蝙蝠疯狂致

死。所以季宣宣听陈长青说起洞口的恐怖情形时，震动了一下，那一定是她想起了她自

己上次离开时同样的恐怖情景！」

白素低叹：「王大同看到的情景是如此可怕，他在惊骇慌乱之中，直觉到李宣宣是

从阴间来的。可是他又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他不相信宝镜显示的一切，坚决不信，还

是和李宣宣结了婚！」

小郭接了一句口：「不也相安无事吗？」

白素道:「是，一直到他忽然遭到了逼问。」

白素说到关键问题了 王大同曾遭逼问，本来，都以为那是他精神困扰的唯一原

因，现在知道，还加上了他在宝镜上看到的可怕情景所造成的震栗。

说到这里，已经到了卫府，各人下车，一涌而入，小郭和陈长青像是回到了自己家

中，小郭还反客为主，斟了一杯酒给卫斯理。

各人虽然没有开口催促，但所有的「身体语言」，都要白素快快说下去。

白素也不孚众望，她现出十分疑惑的神情：「很怪异，向他的逼问，全是通过电话

进行的。我们只知道他家里的电话和他的手提电话，但据他所说，就算他经过公共电话

，那电话也会突然响起来，只要他拿起电话来听，就会听到相同的逼问！」

黄堂喃喃地道：「可怕之极，这种情形，确然会令人难以忍受，精神崩溃。」

卫斯理问：「逼问的内容是 」

白素道：「逼问的内容，是要王大同说出一样东西，或是一个人的下落，那东西或

人的读音很古怪，王大同说了，是四个音节的一个词：『西卜拉达』 」

白素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等各人的反应，各人听了，面面相觑，一点概念也没有

。陈长青道：「没有意义，那是甚麽玩意儿？」

白素道：「不知道，王大同也不知道那是甚麽，他根据发音，查过各种辞典，问过

许多人，但是根本没有人知道那是甚麽。所以他的回答，也只能是『不知道』，因为他

真的不知道？」

卫斯理皱着眉，不出声。这时，他心中隐约想到了一些甚麽，但却不能肯定。

白素继续着：「这种逼问，令他痛苦莫名，他甚至以为自己是患了最不可药救的痫

癫症，直到有一次，他说了『不知道』之後，得到了那逼问他的男人的一句话：『你不

知道？你一定知道！』王大同说：『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那西卜拉达是甚麽鬼

玩意！』那男人的声音阴森，嘿嘿冷笑：『问你的妻子，她知道，嘿嘿，你把西卜拉达

称为鬼玩意，倒很恰当，那可真是鬼玩意！』」

白素说到这里，卫斯理霍然起立，用力挥了一下手，他脑际灵光闪动，已经想到了

许多事，那些事，是可以联结起来的。

白素向他望了一眼，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白素先说下去。

白素点头：「王大同就去问李宣宣，甚麽叫西卜拉达。李宣宣听了之後，大是震动

，反问他是哪里听来的，王大同把他受逼问的经过说了出来，李宣宣反应又惊又怒，对

她丈夫道：『你无法知道甚麽是西卜拉达，我也无法向你解释，不必理会那些逼问！』

」

王大同那时，精神所受的困扰之甚，已经超过了正常人所能负担的极限，一听得李

宣宣竟然这样说，他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反应方好。

李宣宣柔情似水，捉住了他的手，安慰他：「很快就不会有事，我去向他们说，你

真是不知道的。」

王大同气往上冲，眼前金星乱冒，额边青筋暴绽，他大叫了一声：「我还有多少不

知道的。」

李宣宣伸手，轻揉他的额角，声音更温柔：「你知道我爱你，爱你极深，这还不够

吗？」

李宣宣柔媚的实力，无可抗拒，用在王大同的身上，自然更加收效，王大同长叹一

声，无话可说。

从那次之後，有好多次，王大同在遭到电话逼问时，就常夹杂着李宣宣的声音，替

他辩护，说他真是不知道，王大同也不知李宣宣的声音自何而来 这样的情形，在出

事之前，诊所的护士也曾听到过。

一直到出事的那天，他在车中，又接到了逼问的电话，他突然感到自己在一股力量

的推动之下，进入了疯狂状态，所以就闯下了大祸。祸生之後，他就昏迷，一直到又醒

了过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曾经死亡。他想起白素和李宣宣相熟，他再也不想见李宣宣，

就表示要见白素 他无法再把秘密放在心中，不然，他会再度疯狂，所以他把一切向

白素说了出来，然後，他表示要回家，要和祖天开去商议怎麽对付！

白素说到这里，陈长青陡然叫：「不好，王大同和祖天开商量要对付的是李宣宣，

李宣宣回家去，却不是羊入虎口，送上门去？祖天开曾扬言要把李宣宣当妖精办，活活

烧死！」

他这样叫嚷的时候，瞪着白素，竟大有怪白素明知如此，也不阻止李宣宣之意。

白素笑：「我想，李宣宣不至於需要护花使者，你放一百二十四个心好了！」

陈长青神情很尴尬，掩饰道：「我只是怕祖天开的那柄大环金刀砍将下来，有时会

……一时错手！」

白素摇头：「他们之间，必然会起冲突，就让他们去起冲突好了，那至少可以使我

们多了解一些事实。」

卫斯理向白素一扬眉：「在医院，她临走的时候，向你说了甚麽？」

白素却不回答卫斯理的话，反问道：「你刚才像是恍然大悟，想到了甚麽？」

卫斯理深深吸了一口气：「在电话中，向王大同追问的那个男声，所说的『西卜拉

达』，就是那面许愿镜！」

此言一出，人人愕然，一时之间，各人都在想：卫斯理是循甚麽途径，得出这个结

论的？

可是看黄堂、陈长青和小郭的神情，都不得要领。白素虽然蹙着眉，但颇有会意的

神情。

卫斯理等了一会，见各人都保持沉默，他道：「以下，全是我的假设：第一，男声

和李宣宣相识，李宣宣从阴间来，可以假设男声也来自阴间。」

这第一个假设，立时得到了众人的认同。陈长青还补充了一句：「有很多例子，是

亡灵通过了电话和人联络的，很多例子！」

卫斯理又道：「第二个假设，是那个『西卜拉达』，是属於阴间的一样东西，不知

怎麽流传到了阳间，成了许愿宝镜，辗转又落到了王老爷的手中，成为王家的一件传家

之宝！」

各人对这个假设，反应没有上次那麽热烈。白素道：「请举出立论的根据。」

卫斯理举起手来：「这宝镜，我仍没有见过，但可以肯定，一定是外形类似古代铜

镜的一件物体，这物体能接受人的脑电波活动能量，有根据人的脑电波，而使人看到想

看的景象 」

卫斯理的话，听来很复杂，好在各人都有很强的领悟能力，所以大家都明白。

卫斯理又道：「所以，这东西，应该是一个精密之极的仪器，不属於人间所有。」

白素道：「那也不一定属於阴间！」

卫斯理胸有成竹地笑：「属於阴间，因为，从阴间来的李宣宣，有它的容器，那有

七层内壳的神秘漆器，就是它的容器 祖天开一看就知道！」

这个论点是站得住脚的，所以各人都点头。

卫斯理收了一口气：「第叁个假设，李宣宣之所以会从阴间来到阳世，负有任务，

她的任务，就是要找回『西卜拉达』。」

大家又沉默，白素扬眉，卫斯理忙道：「别要求我举出论点来，那是纯假设。」

白素道：「好，请你继续假设。」

卫斯理用力一挥手：「李宣宣不知道王家有家传之宝，不知道许愿宝镜在王家，她

下嫁王大同，纯粹是，百份之百是真心相爱，王家拥有许愿宝镜，那是一个高度的巧合

祖天开千叮万嘱，王大同向李宣宣严守秘密，所以李宣宣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卫斯理的假设，可以说天马行空，但是倒也动听。陈长青就道：「戏剧化之至！」

卫斯理向陈长青拱了拱手：「何以东西一直在王家，一直没有人逼问王大同，忽然

就有了来自阴间的男声，向王大同逼问了呢？这一点，根本不必假设，可以断定，是由

於王大同使用了这具仪器，这具仪器在被使用的过程之中，有讯号发出来，和这讯号，

自然和使用者王大同的脑电波发生关连，所以，阴间的男声，就循讯号，找到了王大同

，向王大同逼问那仪器的下落！」

卫斯理一口气说下来，赢得了一阵掌声。

卫斯理喝了一口酒：「可是，直到那时，李宣宣仍然不相信王大同有那东西，所以

不断为王大同辩护，说他真的不知道！」

小郭一面摇头，一面道：「那人怪了，她没有理由不相信从阴间来的分析，固执地

认为王大同真的不知道！甚至连问也不问一下？」

这个问题，卫斯理一时之间，也答不上来，白素却举了举手：「由於他对王大同真

挚的爱情，她相信王大同，相信他不会有事瞒着她，那是毫无保留，毫无怀疑的一种信

任，根本不必问！」

白素用十分感性的语调，说出了这番话来，各人都很是感动。

大家沉默了好一会，白素指着卫斯理：「好像如果有甚麽人告诉我，他有一样东西

藏着，是我不知道的，我也绝不会相信！」

小郭哼了一声：「可是她自己的来历如何却不肯说！」

白素道：「摆明了有一件秘密不肯说，也是坦荡荡的行为 李宣宣很可怜，她以

为王大同一直不介意，谁知道王大同非但介意，而且还向她隐瞒了拥有许愿镜，曾使用

过许愿镜！王大同对李宣宣，并不是百份之百的忠诚，而是大有隐瞒！」

黄堂为王大同说了一句话：「人……总有点秘密的，李宣宣也太神秘了些！」

卫斯理也同意：「王大同所能做到的，已经是最好的了 现在，李宣宣已经知道

，她从阴间来，要找的东西，是在王大同处，那麽，她去见王大同，一定是直接向他要

那东西了！」

白素点头：「我想是，所以我刚才断定，他们必然会起冲突！」

白素说到这里，望向卫斯理，卫斯理摊开手：「我能作的假设，到此为止。只有一

个人能证实这些假设，和作更多的补充，这个人就是李宣宣！」

黄堂、陈长青和小郭齐声叫道：「还等甚麽，这就去找她！」

白素作了一个请安静的手势，停了一会，等各人的情绪平复了，她才道：「问题就

在这里，李宣宣刚才在医院临走的时候，对我说，事情发展到了这一田地，秘密已经不

再是秘密了，但是还有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所以她不想有太多人参加，若是她再见到大

队人马，她说，她随时可以回到阴间去，再也不出现！」

黄堂、陈长青和小郭叁人都不出声 他们都听明白了白素的话，但用沉默来表示

抗议。

白素又道：「大家都想知道真相，事实上，由李宣宣处直接知道真相，和由我和卫

斯理转告，结果是一样的！」

郭、陈、黄叁人互望，陈长青自嘲：「哼，谁叫人家是主角，我是配角呢？」

黄堂还想借用他高级警官的身分，道：「警方 」

他才说了两个字，就给白素打断了话头：「警方自然有权调查，我们也有权把自己

所知，当成永远的秘密！」

白素的话，再强硬不过 你自己去查，查不出甚麽来，再也别想在我这里，得知

真相！

黄堂的神色十分难看，好一会才缓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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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彻底的绝望

白素沉声道：「那是李宣宣的意思。」

小郭道：「所谓关键性的问题是甚麽？」

白素扬眉：「不知道，我也认为，你再努力，也同样不知道！」

白素平日，十分客气温柔，像这次那样，话中不留馀地的情形，堪称罕见。

事後，卫斯理想起了这一点，白素道：「我故意如此，他们叁人之中，只有黄堂，

还可以说是职责所在，小郭和陈长青，只是在瞎凑热闹！」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还兀自有厌恶的神情，卫斯理笑：「陈长青好奇心强，那是他

的天性，最怪的是小郭，竟怎麽也不肯说出他的委托人是谁，认识他那麽多年，从未有

过这种事！」

（当时，卫斯理这样说，只是心中略有不快，并没有想到别的甚麽，自然也没有料

到这里头大有文章，古怪离奇得紧！）

当下，小郭、陈长青和黄堂叁人，虽然极不愿意，但也无可奈何 同样的情形，

这已是第二次出现了日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陈长青仍然和上次一样，采取「赖

皮」的方法，而且，鼓动小郭，也和他一样，留在卫斯理家中。他道：「油头粉脸，你

乾脆也留下别走，一面喝酒，一面闲谈，他们一回来，我们就可以知道结果如何，岂不

是好！」

小郭也居然十分认真地考虑了片刻，才道：「不行，我得先去办一些事，然後再来

等消息！」

黄堂皱着眉，在思索是去是留，白素轻碰了卫斯理一下：「我们该走了！」

他们出了门，看到老蔡正在冲洗车子，已把车子洗得很乾净 卫斯理的奇怪行为

，他见得多了，所以也没有问车上，尤其是车轮部份，那麽多血、肉碎和黑毛，是怎麽

来的。

上了车，直驶王家大宅，卫斯理始终有些担心，李宣宣的安全，白素看出他的心思

，取笑他：「你放心，美人的魔力大，没有男性挡得住！」

卫斯理立时反驳：「错了，世界上至少有两个男性可以和她对抗，一个是我 因

为有称心满意美丽无匹的妻子，一个是祖天开，因为他太老了！」

白素笑靥如花，不由自主，轻靠在卫斯理的肩头上，她虽然没有说甚麽，但谁都可

以看得出，她对自己的丈夫，同样心满意足。

白素道：「还是可以放心，李宣宣除了美丽之外，还有别的能力可以保护她自己。

」

卫斯理吸了一口气：「她从阴间来，可是你又说她是人，不是鬼！」

白素略现出疑惑的神情：「现在我也不敢太肯定了……但她不是鬼，还是可以肯定

的！」

卫斯理骇然：「不是鬼，那就是人了，还会是甚麽？」

白素的回答很妙：「就是不知道她会是甚麽！」

车子在王家大宅门口停下，只见宅中所有的仆人，都在铁门之後，神色慌张，东张

西望，一看到了卫斯理和白素。急急推开门，一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可是说的都是

同一句话：「都在等你们！」

卫斯理驱车直入，等他们下了车，只觉得寂静无比，在静寂之中，有一阵一阵，清

脆的金属撞击声，自大厅中传了出来。两人一时之间，猜不透那是甚麽声音，及至踏进

大厅，方始恍然，原来那是祖天开手中的金环大刀所发出来的！

祖天开摆定了马步，扬着大环金刀，虽然他年逾九十，但身形一板高大，一刀在手

，更是威风凛凛，刀扬在半空，随时可以砍下去。

他摆出这样的姿势来，不知多久了，居然仍不走样。他不时振动手腕，使刀上的金

环，发出「呛 」的声响，双眼圆睁，盯着在他面前，坐在沙发上的李宣宣，刀锋离

李宣宣很近，刀上的寒光，甚至可以映在李宣宣的俏脸之上。

可是李宣宣却全然把祖天开当作不存在，只是悠悠闲闲地喝着茶。一个剑拔弩张，

充满了动感，一个却静如止水，静态无限，形成了一个对比强烈之极的画面，显得奇特

无比。

而王大同，则在另一边，距离叁公尺处的另一张沙发上，他整个人都缩在沙发上，

神情惊恐，哪里像是举世闻名的大国手，简直就是一头迷途的小羔羊！

卫白二人一进来，祖天开手中的大刀振得更紧，在一连串密如联殊的「呛 」声中

，李宣宣首先开口，声如银铃，动听之至。她道：「两位来得正好，开叔把我当作索命

的冤鬼，要把我砍成两半哩！」

白素接得极快，也笑着：「开叔逗你玩的，就算他当年曾做过亏心事，一直怕冤鬼

来索命，也不该把账算在你的身上！」

白素一开口，居然这样说，连卫斯理也大感意外！

但是一转念之间，卫斯理也就明白了！

卫斯理也曾想到过开叔和王老爷两人，当年得到那许愿镜时，用的手段可能十分不

正当，其中多半还涉及人命。现在，白素只是肯定了这一点而已。

白素的话，已令得祖天开大是震动，接着，李宣宣的话，在他听来，更是如同催命

夺魄一样：「那麽多年前的事了！当年下手又狠，斩草除根，也难怪一直内愧於心，疑

神疑鬼！」

开叔大叫一声，面如死灰，一个踉跄，倒退了一步，手中的大刀，也落到了地上，

身子抖得筛糠一样，指着李宣宣，惨叫：「你……不是人！」

李宣宣怡然：「你说对了，我不是人，所以你不必怕，我不会有人的恶行!」

祖天开又大叫一声，身子一挫，坐倒在地，双手抱住了头，全身发抖，竟然号淘大

哭起来。

从他这种情形看来，他当年所做的事，真是亏心之极! 奇怪的是，李宣宣何以会知

道？

但是一转念间，卫斯理已明究竟 李宣宣从阴间来，在阳世，做昧心的事，可以

掩饰得住，一到了阴间，所作所为，还能隐瞒吗？只怕是祖天开的同谋王老爷，早在阴

间把一切全供出来了！

祖天开刚才手执金刀，神威非凡，此际犹如一堆烂泥，李宣宣转向王大同，幽幽地

唉了一声，神情极其落寞，声音之中，也大是哀伤，她道：「原来『西卜拉达』真是在

你那里，唉！我真是失望，你竟然……竟然……」

她想数说王大同的不是，可是由於太失望了，以致难以找得出适当的词句来。

王大同声音嘶哑，叫了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甚麽是『西卜拉达』，我不知

道。」

卫斯理踏前两步：「那就是你王家的传家之宝，许愿镜！你把它弄到哪里去了？」

本来，李宣宣控制了一切，像是她要怎样就怎样。这时，卫斯理陡然说了那麽一句

话，李宣宣不禁大是惊讶，呆了一呆，才由衷地道：「卫先生，你真了不起！」

卫斯理一扬眉：「也没有甚麽，略作推理，就可以知道了！」

李宣宣微微一笑，向王大同道：「大同，拿出来吧，那东西不属於你的，你根本不

知道那是甚麽！」

李宣宣说到这里的时候，向卫斯理望来，秀眉微扬，神情挑战。

李宣宣分明是在问卫斯理：「你知道那是甚麽吗？」

卫斯理刚想作一个假设，白素已然道：「那东西，照我看，是一具仪器，有了它，

可以很方便从阴间来，到阴间去，而不必那麽艰难从地底深处冒出来！」

刚才卫斯理的话，已令得李宣宣大是惊愕，这时，她更是不由自主，霍然起立，失

声道：「素姐，你真了不起，更了不起！」

白素竟然一字不易，用了卫斯理的话：「也没有甚麽，略作推理，就可以知道了！

」

卫斯理大乐，纵声哈哈大笑。

李宣宣望了卫白两人半晌，神情欣羡：「你们真幸福，不像我……一心一意爱丈夫

，丈夫却一直不信任我，怀疑我！」

王大同为自己辩护：「你……你不是人。」

李宣宣叹了一声，问卫白二人道: 「原来像『白蛇传』中许仙那样的男人，真是有

的，妻子为他上仙山盗灵芝，救他的命，受尽苦楚，真心真意地爱他，他竟然还嫌妻子

不是人！」

白素毫无异议，站在李宣宣的一面，立时道：「甚麽样的人都有！」

卫斯理则略有保留，他盯着李宣宣，想问她「究竟你是甚麽」，但一想，这句话如

果一问出口，一定被她把自己归入如王大同那样的男人一类，变成自取其辱了，所以就

没有出声。

李宣宣又同王大同道：「把它还给我，你应该知道那是属於阴间的东西 那漆器

是它的容器，你看到过了，还有甚麽怀疑？」

祖天开在这时，哑着声叫了起来：「还给她，大同，还给她！」

王大同颤声道：「我带到医务所去了……它在医务所！」

卫斯理一听，就松了一口气 要是王大同把宝镜藏在巨宅中，而他竟然搜寻不出

，那自然是一种失败。那宝镜根本不在宅中，他自然找不到了！

李宣宣道：「打电话，请护士立刻送来！」

王大同手发着抖，拿起了电话，要分好几次说，才能使护士明白他的意思。

李宣宣吸了一口气，又转向卫白二人：「那些人没有跟来，很好，要带你们两人到

阴间去，比较容易，他们要是跟了来，必然也想跟到阴间去，那可是天大的麻烦，我也

做不到！」

公然要把人带到阴间去，听来不免骇人，但是卫白二人，却大是高兴，也明白了李

宣宣所说的「关键性问题」是甚麽 她只能带两个人到阴间去！

自然，她可以分几次带多些人到阴间去，但她显然在这一次到阴间去之後，再也不

打算离开了！

李宣宣向王大同望去，王大同的身子，竟自然而然，缩了一下。那种自然感到恐惧

的「身体语言」，等於是在说：「不，我不要到阴间去！」

刹那之间，卫斯理也不禁对王大同起了难以形容的反感，而两人都留意到，在那一

刹间，李宣宣的神情变化之大，难以形容。

两人到了之後，李宣宣虽然一直控制着大局，令祖天开屈服，也成功地令王大同愿

意交出许愿镜。可是她的神情，并不快乐，而是轻叹微蹙，眼神幽怨，笑容苦涩。这一

切，都显示她的心中，爱恨纠缠，难分难舍，可是愁肠百转，心有千结，不知如何才好

， 徨无比。

而在那一刹间，在她的俏脸之上，所起的变化之多，之快，虽是旁观者，也令卫白

二人怵目惊心！

只见她又是悲痛，又是愤怒，又是叹息，又是鄙视，又是委屈，又是可惜，又是难

过……岂止是打翻了甜酸苦辣的五味架，简直是打翻了百味架，无法估计她有多少滋味

在心头。

然後，那只是一刹那间的事，转眼之间，她在略吁了一口气之後，就变得十分平静

，像是甚麽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卫白二人後来交换当时的感觉，都说，看到了李宣宣现出了那麽平静的神情，心头

都是一阵刺痛 因为两人都看出，李宣宣的那种平静，是彻底绝望之後的平静，是心

如槁木死灰，再也不寄以任何希望的一种平静！

那自然也是一种平静，可是导致这种平静降临的代价却可怕无比，过程也痛苦无比

！人中若是充满了无欲无求的喜乐，自然会有这样的平静。可是心若是已经碎成千百片

，竟也能现出这种平静的神态来的！

李宣宣的心中，本来可能还存有万一的希望，王大同会说一句「我跟你到阴间去」

相信王大同如果这样说了，以後的事情，必然会有变化。

可是王大同非但不说，而且如此明显地表示了害怕，极度的害怕！

於是，李宣宣也完全明白，两人之间，再无任何情意可言了！

一时之间，人人都不出声，祖天开仍然双手抱着头，身子在发抖，不住惨叫一声：

「给她！给她！」

王大同连看也不敢看李宣宣，在沙发上缩成一团。卫白二人在这样的情形下，也不

知说甚麽才好。反倒是李宣宣先打破沉默，她笑了一下，声音也同样平静：「好笑吧，

同床共枕那麽久……世上还有甚麽关系比夫妻更亲密的？竟然也会视同陌路……当日的

山盟海誓，却明明是口中说出来的啊！」

别以为李宣宣在这样说的时候，语调会伤感 一点也不，她完全不伤感，像是在

说一件和她完全不相干的事，那自然也是她已彻底绝望的结果。

王大同低着头，看来他没有为自己辩护的打算。卫斯理和白素同时开口，两人说的

话也一样：「你对爱情的憧憬，太理想了！」

李宣宣道：「难道不是这样？」

卫白二人同时缓缓摇头，他们又紧握着手，庆幸他们自己，有理想的爱情生活。

李宣宣又不再出声，一动不动。这一次，打破沉寂的，是喘着气，奔进来的护士，

手中拿着一只纸袋，她进来之後，也感到了大厅中的气氛十分奇特，她呆了一呆，不知

如何才好，李宣宣已道：「给我！」

护士把纸袋交到了李宣宣的手上，李宣宣接了过来之後，道：「你回去吧，整理一

下，王医生很快就可以恢复应诊了！」

护士答应着，又走了出去。李宣宣伸手，自纸袋之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来。

那东西，看起来，真像是一面古代的铜镜，一面极其平滑，隐隐生出一种青森森的

光芒，背面凸起，像是一个龟壳，遍体是一种深沉的青灰色，也看不出是何种金属所铸

造的。

李宣宣把那东西在手中掂了掂，却顺手递给了在身边的白素，道：「你能料得到西

卜拉达的主要用途之一，真了不起，你看看这东西！」

白素接了过来，卫斯理也忙凑过去看，上手并不沉重，光滑的一面，倒还不怎样，

背後微凸如龟壳的那一面，却奇特之极，原来可以一层层掀开来，每一层都是极薄的金

属片，上面有许多古怪的符号和小孔，有时很疏，有时很密，一共有叁十多层。

卫斯理对这种无以名之的东西，见过很多，他知道，那是精密之极，功能匪夷所思

，结构复杂之极的一种仪器！

白素看了一会，交还给李宣宣，李宣宣道：「这是阴间一件很重要的仪器，别看它

体积不大，可是功能之多，一时之间，绝说不明白，真可笑，它在阳世那麽多年，也却

只知道它的一项最微末的功用 是当年盗了它逃离阴间的人不懂它有大功能，还是传

下来之後没有人懂，所以失传了！」

她最後两个问题，像是自己在问自己，当然没有人回答得出。

卫斯理疾声问：「这……西卜拉达，是由谁制造的？」

李宣宣回答得极快：「阴间的缔造者。」

卫斯理心中疑惑之至：「那是……阎王？地藏王？冥王？还是魔鬼？」

李宣宣侧头想了一想：「可以那麽说，也不应该那麽说 不论是甚麽称呼都一样

，都只是代表一种力量，由这种力量，主宰阴间！」

卫白二人完全可以接受这个说法，确然，用甚麽称呼，全一样，阎王也好，冥王也

好，都一样，总之，那是主宰阴间的力量。

白素反问了一句：「你们称这种力量为甚麽？」

李宣宣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侧着头，想了一会，才道：「可以称为阴间之主

阴间由他缔造，由他而生，照他的意志，凭他的力量行事！」

卫斯理心头狂跳：「等一会你带我们到阴间去，可以见到这……阴间之主？」

这本来是很简单的一个问题，可是李宣宣居然像是很难回答，沉吟不语。

这时，王大同的忍受，已到了极限，他陡然跳了起来，声音嘶哑，双臂挥舞，大声

叫着：「走，走，到阴间去！到阴间去，别再留在这里，去，去，到阴间去！」

李宣宣看也不看他，向祖天开道：「开叔，请把那叫你剖开的箱子拿下来给我，我

会有几句美言相赠！」

王大同呼叫了一轮之後，又倒坐在沙发上，不住地喘着气。

祖天开神情古怪，走了开去，不一会，就提着被剖开的神秘漆器，走了下来。

李宣宣把手中的「西卜拉达」向那凹痕一放，天衣无缝，她向祖天开望去，祖天开

垂下了头，无话可说。

李宣宣一字一顿：「开叔，事情过去了很多年，可是不论甚麽事，有因必有果，有

业必有报，明白这个道理，坦然受之，也就是了，何必常年戚戚在怀？」

十叁、阴间奇景

祖天开陡然震动，呆若木鸡有半晌，才道：「多谢你提醒，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看得出他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也同时一下子老了许多，整

个人都松垮了下来。

他缓缓走开去，在一角蹲了下来。

李宣宣向卫白两人道：「我们走吧！」

她说来轻松随便，一如邀请两人到花园去散步一般。

李宣宣确然把两人带到了花园的草地上，她和白素并肩在前，卫斯理在她们的後面

。

阳光明媚 在这种的情形下，他们竟然要出发到阴间去，那更是不可思议。

白素先开口：「我相信，我们现在要去的阴间，和传统对阴间的理解，大不相同！

」

李宣宣略侧着脸，白素望着她，在阳光下看来，两个人各有各的美丽，看得人眩目

，赏心悦目之极。

李宣宣的回答是：「细节上当然大不相同，但是原则却一样！」

卫斯理和白素大奇，都停了下来，等候她作进一步的解释。李宣宣道：「都是一个

空间，有许多许多灵魂，在那个空间之中 传统说法的阴间，就是那样的！」

卫斯理进一步问：「这样一个灵魂聚居的空间，是由一种力量……创造设立……并

且主宰的？」

李宣宣答得很肯定：「是 可是别再问我那是甚麽力量，是甚麽人在主宰，因为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在许多年之前，忽然听到了声音，吩咐我应该怎麽做怎麽做，我这

才到阴间去的。我听到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就是王大同被问『西卜拉达』在何

处的那声音。可以说那是冥主的声音，也可以当作那是使者的声音，这声音有使人服从

的力量。」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说了一番卫白二人再也料不到的话：「由於失去了『西

卜拉达』，难以用方便的办法来往阴阳间，所以，阴间主宰又运用了力量，指使……或

是影响了一些人，使他们在适当的地方向下掘，掘得极深，掘出一个……唯一的能来去

阴间的通道。」

卫白二人面面相觑 他们曾进过那矿洞，下过矿井，叁七二公尺深，可是，随便

他们怎麽设想，也难以想像这个煤矿，竟是阴间主宰运用了力量而形成的！

这阴间主宰对人的行为有那麽大的影响力，想起来不免令人遍体生寒，这种影响力

实际上可以主使人类行为，可以驱使人去做任何事。

李宣宣看到了两人骇然的神情，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们在想甚麽 你们所想的

事，不会发生。嗯……有了这个通道之後，虽然可以来回，但不是很方便，而且，进出

时，要阴间主宰发出力量，这种力量，不知为甚麽会造成大量蝙蝠的死亡，可怕之极！

」

李宣宣说到这里，神情也不免骇然。

连李宣宣也不明白的事，卫斯理倒可以作出假设 当阴间主宰在发出力量，把人

自阴间送出来，或带回阴间去时，那种力量，对感觉敏锐的蝙蝠，必然造成毁减性的破

坏，那有可能是一种高频音波，也有可能是其他的力量，使蝙蝠的行为失常！

循这个线索去作假设，阴间主宰的力量，当然应该属於宇宙中的神秘力量，不是现

阶段她球人的知识所能理解的事！

李宣宣俯身，在草地上摘下一朵紫色的小花，在手中转着，她又道：「我被召到阴

间之後，才知道我本身很有些特别之处，这才会蒙召的 别问我有甚麽特别之处，我

不会说！」

卫斯理刚想问，李宣宣已向他望来，俏脸和眼神，充满请求对方不要追问的神情

美女的力量。卫斯理曾以为自己可以抗拒这种力量的，但这时，事实证明他也不能，

他张大了口，却把要问的话，吞了回去。

後来，白素取笑他，卫斯理的解释是：「她既然自称特别，当然有特别之处，我相

信她不是地球人，和阴间主宰一样，都不是地球人，他们都有力量影响地球人的脑部活

动！」

卫斯理虽然是自辩，但是分析得也很有理。

李宣宣继续慢慢向前走：「到了阴间之後，情形很特别，我有任务，有工作……等

一会你们到阴间，可以看到我的工作，很是繁重。然後，忽然又接到了阴间主宰的指示

，命我到人间来，寻找『西卜拉达』，我就带着它的容器到人间来了！」

听李宣宣娓娓说她的事，连有许多怪异经历的卫白二人，也有如梦似幻的感觉。

卫斯理这时，问了一句：「那漆器……一点缝也没有，如何能放东西进去？」

李宣宣笑：「矿坑下也没有门，我和那位郭先生，也能自由出入，亦是阴间主宰的

力量。」

卫斯理闷哼了一声，李宣宣竟差没有直接说出「你们地球人做不到」这句话了。

李宣宣垂下了头，长发披泻，很是好看，她苦涩地道：「我倒真是爱上了……他，

和他结为夫妻，从未想到事情会那麽巧，他为了要知道我的来历，动用了『西卜拉达』

，一用，阴间主宰就知道了，我还不相信，宁愿相信自己爱的这个男人！」

李宣宣这时所说的，正和卫斯理所作的假设，完全相同，所以卫斯理不免大是兴奋

，手舞足蹈。

李宣宣用奇怪的神情望着卫斯理，白素知道卫斯理为甚麽高兴，就道：「看你，像

小孩子！」

他们两人打情骂俏，李宣宣忽然叹了一声，低头不语。白素忙道：「那个『西卜拉

达』是怎麽会被人从阴间盗走的？」

李宣宣皱着眉：「我也不是很清楚，可能是给我的上一任盗走的 也是一个有点

特别的人，被召到阴间去的。『西卜拉达』的功能极多，神妙无比，在人间自然成了宝

物，为了争夺这宝物，不知曾掀起过多少腥风血雨，人类行为，真是可怕。」

当时，卫白二人听了，都没有说甚麽，不久之後，他们之间讨论，卫斯理向白素道

：「你注意到没有？李宣宣虽然不明说，但是那语气，显然表示她自己不是地球人！」

白素点头：「不但是她，连她的上一任，只怕也不是地球人，有许多不同的外星人

参与其间。」

两人都同意了这一点。

李宣宣所说的，这宝物在人间曾引起腥风血雨的争夺，自然也可以肯定。至少，祖

天开和王老爷，当年就不知道用了甚麽手段，从甚麽人的手中，把这宝物争夺到手的！

李宣宣望向两人：「我可以说的，都说了，再没有问题了吧！」

卫斯理和白素，各自想了一分钟左右，各自叹了一声。他们自然还有问题，但那都

是问了李宣宣也不会回答的，反正李宣宣已给了许多线索，可以经过推理，得到结果。

所以，两人一开口，竟是异口同声问：「我们甚麽时候启程，到阴间去？」

李宣宣笑：「随时 两位要注意，一启程，对你们来说，只是黑暗，连我也见不

到，不过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回程也是一样。」

卫斯理大是抗议：「这……不是带我们参观阴间吗？」

李宣宣笑靥如花：「会给你们看你们可以看的东西。那比郭先生好多了，他是在昏

迷的情形下进出阴间的，甚麽也没有看到！」

卫斯理仍然发出喝倒彩的声音。李宣宣自顾自吩咐：「等一会，有一道强光，你们

跨进光中就是！」

卫白二人盯着她，只见她取出了「西卜拉达」来，掀开了几层，把「镜面」对着阳

光。两人眼前，陡然闪起了一片强光。

两人手拉着手，迎着那片强光，跨出了两步，陡然之间，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强光和漆黑的变化如此突然，两人的眼睛，不免有点刺痛，自然而然，闭上了眼睛

一回，才又睁开眼来，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景象，简直奇特之极！

他们看到的景象，是他们以前从来也未曾见过的，所以难以有现成的形容。

他们看到，在他们面前，像是有一本极大的，打开呈扇形的「书」，至少有十公尺

高，有许多页。

每一页都是黑色的 那是一种十分深沉的黑色，而在黑色之上，全是密密麻麻的

小亮点，每一页上，至少有上千万点！

那些亮点的明暗程度不同，若是只看其中的一页，倒有点像晴空之夜看天上的星，

可是要密集得多！

他们正在不知道那是甚麽奇景，已听得李宣宣的声音响起：「你们看到的，就是阴

间，每一个亮点，就是一个灵魂，它们聚在这里，在适当的时候，在适当的时机，阴间

的主宰就会施展力量，使灵魂再到阳世去，再进入人的身体之中。」

卫斯理想向白素望去，但是他发现他看不见白素，连他自己的手，他也看不到，他

只知道白素在身边，因为他还紧握着她的手。

这时，他感到那些亮点，就像是一座大型电脑中的组成部份。他又看到，有更多的

「空页」，上面并无亮点，还可以容纳不知道多少灵魂！

白素沉声：「我们只能见到这些？」

李宣宣道：「那还不够吗？阴间的秘奥，你们可以说已经得到了，和传统的说法，

原则一样，只是具体情形不同。这些鬼魂生前的思想，在阴间，都化为记录，由阴间主

宰控制，没有人瞒得过去，当然，要真正了解具体情形，只有死亡之後，鬼魂成了一个

亮点，才能体会，两位暂时还不想那样吧！」

卫斯理和白素异口同声：「不想，暂时还不想！」

当然不想，李宣宣的提议，等於是要他们用死亡作代价，去体验鬼魂在阴间的具体

情形！

卫斯理吸了一口气：「你是怎麽令王大同活回来的？」

李宣宣道：「我以为你知道灵魂和肉体的关系，就是那麽简单。」

卫斯理闷哼：「要真是那麽简单，人间就没有死亡这回事了！」

李宣宣叹了一声：「当然，要阴间主宰运用他的力量，他不轻易运用这种力量，他

说这种情形破坏自然规律，不是好现象。这次，是我苦苦哀求，并且由我作出了若干承

诺，阴主才答应了的。他一答应，我就离开，谁知一出来遇上了郭先生，他说大同已死

，这才又急於回去向阴主理论，郭先生又抱住了我不放，所以也只好连他也一并带了进

去。」

白素道：「你後悔救了王大同？」

李宣宣道：「没有後悔，我只是想不到他会这样对我，把我当成了……异类。」

卫斯理疾声道：「你不正是异类吗？」

李宣宣的声音低沉：「我的一切，与人无异！」

她没有正面回答卫斯理的这个问题，可是也不算太隐晦，她已承认，她虽然一切与

人无异，但不是人。

後来各人讨论李宣宣究竟是甚麽，白素仍然坚持：「她是人！」

卫斯理的意见比较委婉：「她是一个一切和地球人一样的外星人！」

当时，李宣宣下了逐客令：「你们不必久留了吧！灵魂在阴间的一切情形，你们无

法体会的。」

卫斯理吸了一口气：「我想，『西卜拉达』有转移空间的作用 」

李宣宣立即道：「是，你们要在哪里出现都可以！」

卫斯理长叹一声：「当然是回家去！」

他这句话一出口，就觉得白素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那表示白素的想法，和他

一样。

李宣宣道：「素姐，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会了！」

白素十分豁达：「我总有灵魂到阴间来的时候，到时不就可以相会了？」

李宣宣咕哝了一句甚麽，两人都没有听清楚，陡然之间，一股强光闪动，把他们全

身罩住，使得他们在刹那间，同样甚麽也看不到。

而等到两人的视力恢复正常时，是手拉着手，一起站在书房之中，耳际听得陈长青

在大声叫嚷：「糟！会不会叫带到阴间去，回不来了！」

卫斯理打开了书房门，向下大喝一声：「背後莫说人坏话！」

陈长青正在楼梯口上，抬头向上望来，「哈」地一声：「真有意思，放着大门不用

，老爬窗口！」

卫斯理和白素一起走下楼梯，看到小郭和黄堂也在。他道：「不是爬窗口，是直接

由阴间转移来的！」

叁个人一起围了上来，卫斯理是从小郭手中接过酒来，大大喝了一口，一秒钟也不

耽搁，就叙述一切经过。

等到卫斯理说完，叁人都有不相信的神情：「阴间就是那样？」

卫斯理也叹了一声：「我是人，到阴间去，只能有这样的体会，要是我死了，灵魂

到了阴间，可能大不相同！」

卫斯理这时这样说，只是一时感慨，但不多久之後，他听到了王大同的一番话，是

录音。

王大同用十分激动的声音说着：「我到阴间去过，我死而复活，阴间真大，大到无

边无际，奇特透顶，你所能想像的，甚麽都有，十八层地狱，判官阎王，都有，人死了

之後，鬼魂到了阴间，你活着的时候，做过甚麽事，一件件都记着，比电脑记账还清楚

，你不信？哼哼，哈哈，到你去过，你就信了。」

录音带是精神病院一位医生提供，请卫斯理表示意见的 王大同被法庭判为神经

不正常，要长期入精神病院，他在精神病院，一有机会，就用类似的话，向人介绍阴间

的情形。

他确然曾死亡，是灵魂进入阴间的，在阴间的所见所闻，自然和卫白二人大不相同

。

卫斯理听了之後，叹了一声：「我没有意见。」

後来，卫斯理也把这情形，通知了黄堂，陈长青和小郭叁人，陈长青兴致勃勃，带

了录音机，去听王大同说阴间的情形，但几次之後，王大同说的，也脱不出传统说法的

范围，反倒不如卫斯理所见的景象那麽奇诡，可以作种种设想，所以他也不去了。

至於王家大宅，卫斯理後来，又去过几次，都是被老蔡硬拉了去的。

大宅变得很冷清，大堂变成了一个佛堂，祖天开每日念佛敲木鱼，看来像是在忏悔

甚麽。卫斯理想问他当年如何得到「宝镜」，见了这等情形，自然也问不出口了。

整件事都告一段落了，白素很怀念李宣宣，不时发问也似自言自语：她在阴间，怎

麽生活呢？

李宣宣不现身，这问题自然也无人能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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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备注：

文中所有的 「光」 ，应为「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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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科幻屋扫校 http://reptile.webjump.com

盗墓

第一部：莫名其妙的录音带

一个仲夏的中午，我由於进食过饱，有点昏然欲睡，躺在沙发上，在聆听着一卷十

分奇特的录音带，录音带是一位职业十分奇特的人寄来的。

这个人所从事的职业，据他自称，全世界能干他这一行的，不过叁十人。当然，滥

竽充数的人不算，真正有专业水准的，只有叁个人。

请各位记着这叁个人的名字，在以下事态的发展之中，这叁个人会分别出场，而且

占有一定地位。

这叁个人，两个职业，一个业馀。

两个职业好手，一个是埃及人，姓名相当长，很古怪，也不好记，所以从略，只介

绍他的绰号：「病毒」。滤过性病毒是一种极其微小的生物，要在高倍数的显微镜下才

能看到它，小得可以通过滤纸，比一般的细菌和微生物更小。这个绰号之由来，和他的

职业有关，指他能透过任何细小的隙缝。

病毒今年九十高龄，已经退休，据说，他正在训练一批新人，但尚未有成绩云云。

病毒的晚年生活相当优裕，居住在开罗近郊的一幢大别墅中，不轻易露面，侍候他的各

色人等有八十二人之多。

第二个，就是交录音带给我的那个人，他的名字是齐白。当然，那是译音，原文是

CIBE。这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以四大古国的第一个字母拼成。据齐白自称，他有着这四

大古国的血统，所以，他最适合干他那种行业，简直是天生这一行的奇才。

齐白究竟多少岁，我和他认识的时间不算短，可是无法猜测，大约是二十五岁到四

十五岁之间，这个人的身世如谜，行踪如谜，我只知道他的职业，对他的了解不算很多

。

第叁个是一个道地的中国人，名字叫单思。单思是单相的弟弟，我在认识单相时，

就曾取笑他的名字，他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舍弟叫单思。」单家十分有钱，单相、单

思两兄弟，可以完全不必工作而过着极舒适的生活。他们两人全十分出色，单思学的是

考古，所以後来发展成为那个行业中的业馀高手。单思的外形十分有趣，说他「有趣」

，是因为他的打扮，永远在时代的最尖端，绝不像一个考古学家，他常在自己的额角上

贴上一枚金光闪闪的星星，和将头发染成浅蓝色，看到他的人，一定会认为他是一个流

行歌曲的歌手。

这叁个人都约略介绍过了，说了半天，他们所从事的工作是甚麽呢？

照他们自己的说法，那是「发掘人类伟大的遗产」、「揭开古代人生活的奥秘」、

「将不为人知的历史和古代生活方式显露在现代人面前」和「使得这世界上充满更多的

稀世珍宝」的「伟大工作」。

可是实际上，说穿了，他们的工作，实在很简单，他们是古墓的盗窃者：盗墓人。

盗墓人所做的事，就是偷进古墓去，将古墓中的东西偷出来。可是也别看轻了盗墓

人，盗墓人需要有丰富的历史知识，用来判断这座古墓中的主人身分，决定是不是值得

去偷盗。盗墓人也要有丰富的工程学知识，因为一般来说，值得去偷盗的古坟墓，大都

建??得十分坚固，不是事先有着详细的规画，弄得不好，葬身在古墓之中的低手，不计

其数。连带的，他们也要具有丰富的各种器械的使用知识，以达到事半功倍的目的。

「病毒」、齐白和单思叁个人的盗墓记录，都不公开，但其中有几项，人所皆知，

例如英国的探险家，在进入埃及的大金字塔之後，发现在他们之前，早就有人进入过，

那就是「病毒」年轻时的杰作。

据齐白说，「病毒」在大金字塔中所得到的宝物并不多，不超过五件，但是当那些

宝物出售给不愿意公开姓名的收藏家之後，「病毒」就可以靠所得的报酬，过一辈子舒

适的生活。

据我所知，「病毒」九十岁生日那一天，叁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盗墓人，曾经有过一

次叙会。他们在叙会中讨论甚麽，当然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次叙会之後的两个月，我收

到齐白打来的一封电报。

电报的内容相当简单：「发电同时，寄出录音带一卷，希望详细聆听，日後再通消

息。」

电报是从埃及境内一个小地方发来，那个地方，要查详细的地图才能查得到，在埃

及的中部，地名是伊伯昔卫。

在收到电报之後，足足半个月，我才收到了那卷录音带。带子是普通的卡式带，包

装得十分仔细，用一块不知是甚麽旧麻布重重包裹着，装在一只厚厚的粗大箱子之中，

用一种土制的长钉子将木箱装钉得十分坚固，以致我要花二十分钟时间，才能将木箱撬

开来。那块旧麻布，散发着一阵极其难闻的霉味，我顺手将之抛进了垃圾箱。

取出了录音带，放进一架小型录音机之中，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正如一开始我就讲

过的，那天天气相当热，使人昏然欲睡，我在沙发上半躺下来之际，已经打了两个呵欠

，希望录音带的内容精采一点，好让我提提神。

可是，当录音带开始转动，有声音发出来之後不到五分钟，我已经将齐白骂了一百

多次。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他寄这卷录音带给我的用意是甚麽。我听到的声音，全然莫名

其妙。

一开始，声音很有点恐怖片配音的味道，听来十分空洞，有回声，像是有一个人在

一个有回声的空间中向前走。

接下来，足足五分钟之久，全是同样的声音，间中，偶然有一两下听来像是风声一

样的声响。

我伸手按停了录音机，考虑着是不是要把这卷录音带也扔进垃圾桶去。

要不是这卷录音带是齐白寄来的，我一定扔掉了。但齐白是这样一个特殊人物，那

麽远路寄来的东西，勉为其难，就算全卷录音带全是那些空洞的脚步声，我似乎也应该

将它听完。

我叹了一声，又骂了齐白几句，再接下录音机的放音掣，那种空洞而有回音的脚步

声，再传了出来，又过了叁分钟，忽然却有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喘息声，毫无疑问，有人在喘息。而且喘息的人，他的口部，一定距离当时录

音设备的收音部分十分近，因为每一下吸气声，都十分清晰，那种「嘶嘶」声，听来恐

怖。

我精神为之一振，坐了起来。才坐起，就听到了齐白的声音。

齐白一面喘气，一面在说话，他的声调，听来异常急促，也不知道他是由於兴奋，

还是恐惧。他的话，有时断断续续，在间歇中，就是他的喘气声。

我不嫌其烦地说明听到他语声後的感觉，是因为如果配合了他讲话的内容，可以知

道他在讲这番话之际，处身在一个十分异特的环境。

以下就是在喘气声之後，齐白所说的话：

「我不知道在甚麽地方，也不知道我已经在这里多久了，我……我……见到的是甚

麽？真是难以形容，我一点也说不出来，可是我又一定要将我见到的描述出来。对了，

那可以说是一条走廊，然而，那是走廊吗？算他是一条走廊好了。」

（齐白的话，持续的时间相当长，大约有十五分钟左右。其中有不少，简直语无伦

次，我当时听了，只觉得莫名其妙。这里，我记下来的，完全是录音带中的原来语句。

有很多不可解的话，到後来全都有了答案，那是以後的事情。）

（齐白在讲话的时候，他可能一直在向前走着，因为那种空洞的脚步声仍然在，偶

然也还有一两下风声。当然，还有齐白的喘息声。）

「我在这……走廊中已走了多久了？为甚麽我的思绪完全麻木？我以为……我是为

甚麽会到这地方来的？对，我……记起来了，我要非常努力，才能记起来……我要努力

记起它来，我一定要想出……我为甚麽会来到这里的原因……」

（在这里，齐白将这几句话重复了叁遍之多。他为甚麽到一个地方去，可能只有他

一个人知道，而他竟然会想不起来，可见他那时候，神智有点模糊不清。）

（听到这里，我自然觉得紧张，但是我却并不担心他的安全，因为他事後还能将这

卷录音带寄出来，可知当时的情形不论如何诡异，都不会有危险的。）

「我……为甚麽会到这里来的？我……想起来了，是病毒，和病毒有关，这老头子

，他……是他叫我来的？还是单思叫我来的？等一等！等一等！」

（齐白那两下「等一等」，用极尖锐的声音叫出来，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声

和急骤的脚步声。「音响效果」相当好，一听就知道他在突然之间，看到了甚麽令得他

极度惊讶的事情，他就一面叫，一面向前奔了出去。）

（齐白叫的是「等一等」，我想，他这样叫，并不是真的叫一个甚麽人等他一等，

而是一种在发现了令他惊异的事情之後的一种口头语。）

（急促的脚步声，大约有半分钟。）

「这是甚麽，这究竟是甚麽？天，我究竟到了甚麽地方？我没做过甚麽坏事，不应

该有这样的报应，是甚麽人的咒语生效了？甚麽人的咒语？我是从来也不相信甚麽咒语

！要是相信，我根本不能从事我的工作，可是现在……现在……一定是甚麽人的咒语生

效了，一定是……」

（齐白请到这里，竟然发出了一阵呜咽声。这不禁令我悚然。齐白的那种呜咽声，

听来十分可怖。听一卷来路不明的录音带，本来就十分诡异，因只听到声音，而不知道

究竟发生了甚麽。）

（齐白在他的话中，提到了「咒语」。我相信他所指的咒语，一定是古墓主人对进

入古墓者所下的咒语。在埃及，许多金字塔，都刻有诅咒，而金字塔，本来就是一座坟

墓。齐白的录音带，从埃及寄出来的，他又是一个盗墓人，那麽，他是不是在一座古墓

中？）

（我一面迅速地转着念，一面仍然继续听着这卷录音带中所发出来的声音。）

「我不信咒语，不信……我一定是来错地方了，病毒这老头子，他为甚麽要骗我？

」

（在这句话之後，又是连续的脚步声，空洞而有回响，照声音来判断，齐白还在继

续向前走。如果他一进入那地方就开始录音，那麽，这时已有二十分钟之久。二十分钟

不断向前走，那条「走廊」的长度，可以说相当长。）

（如果说每秒钟一公尺，他一直没有停过，二十分钟，他已经走了一千二百公尺左

右。当然「走廊」可能有弯角，也有可能，他一直绕着圈子，不过这无法从声音中作出

判断。）

「是的……我来到了，我真的来到了，看！看！你们大家都来看看！」

（齐白的声音急促而兴奋，声音听来，也带着若干程度的恐惧，但是我不禁骂了一

句「他妈的」。齐白真可以说是混帐到了极点。他寄来的不是照片，不是影片，只是一

卷录音带，可是他却一直在嚷叫着：「大家都来看看！」谁能从声音中看到东西？他一

定昏乱到了不知所云的地步了。）

「我……来到了，这大概是我追求的最终目的，我终於来到了，来到了！」

（齐白大叫着「来到了」，叫得回声震耳欲聋。然後，便是「咚」地一声，好像是

重物坠地的声音。接着，便是一阵嗡嗡声，那一阵嗡嗡声，相当难断定是甚麽声响。那

像是一群蜜蜂在飞，也像是空气在一个小空间中因对流而产生，像用耳朵对着一只杯子

时听到的声音相仿。）

「我够了，我已经够了，我这一生……的活动，到这里，可以算是一个终极了，找

不可能再有任何……再有任何进展，我要告诉全人类，我看到了终极，看到了一切！」

（齐白始终不明白，听他录音带的人是看不到任何东西的，所以，也根本无法知道

他在叫嚷着的「终极」是甚麽意思。）

（齐白甚至没有对他看到的情形，作任何形容。或许是他根本无法形容他所看到的

一切？他连自己是不是在「走廊」也不知道。）

（齐白的话，到这里为止。但是他的活动，却显然没有停止，因为还有别的声音传

来，包括了「咚咚」声，一些听来像是搬动沉重物体的声音，一些空气在狭窄的空间对

流而产生的声响，他的喘息声，几下惊呼声，最後，是一种「乒乓」的声响，听来像是

玻璃敲碎的声音。）

整卷录音带有声音部分是二十八分钟。我翻过另一面，全然空白，没有声音。

我听了一遍又一遍，等到听到第六遍头上，白素回来了，她并不出声，我也只是向

她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用心听。

她坐了下来，用心听着，等到放完了第六遍，我按停了录音机：「齐白寄来的，从

埃及一个叫伊伯昔卫的小城??。」

白素皱了皱眉：「那个盗墓人？」

我点头道：「是。」

白素「嗯」地一声：「听起来，他进入了一个神秘不可测的地方????」

我忍不住打断了白素的话道：「他还有甚麽地方可去，当然是进入了不知甚麽古墓

之中。」

白素道：「可以这样说，但是在那个地方，他遇到了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遇到过的

事。」

我「哼」地一声：「见到了『终极』！我对盗墓、卖古董没有兴趣，真不知道他为

甚麽要寄这鬼东西来，浪费我的时间。」

白素作出了一个不屑的神情：「你是因为茫无头绪而心痒难熬，我提议你和单思通

一个电话，他们是同行，应该知道齐白究竟在说些甚麽。」

我不禁笑了起来，拿起电话来，打给单思。接听电话的是单思的管家，他道：「二

先生到埃及去了，叁个月之前去的，一直没有回来。」

我忙问道：「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管家道：「他在埃及，你要找他，可以打电话到埃及去，他一定还在。」

我没有再问下去，就放下了电话，这个管家，他以为埃及是一家小客栈？我只要打

电话去，就可以找到他的主人？

联络不到单思，自然只好将这件事搁了下来。我只能从声音中判断，齐白是到了一

个极为奇特的地方，在那处所在，他有着十分奇妙的遭遇，如此而已，究竟实际情形如

何，一点也不知道。

我托了一个在埃及的朋友，请他找齐白，但是一点结果都没有。一直到一个月之後

，我又收到了另一卷录音带。

一看到邮差送来了一只粗糙的木箱，我就不禁狂喜，那和上次的木箱相类，我接过

箱子，看了看寄出的地点，仍然是伊伯昔卫，寄件人的名字也仍然是齐白。

我到了地下室，用斧头将箱子劈开来，包裹着录音带的，还是一块旧麻布，取了录

音带在手，逼不及待奔进书房，将之放进录音机之内。五分钟之後，我开始骂齐白的祖

宗，一代一代骂上去。

我听到的声音，只是不断的同一声响，那种类似玻璃破裂的声音，在上一卷录音带

的最後部分，也曾经出现过。可是这时，不断的这样的声音，那真叫人忍无可忍，非骂

不可。

我大约每隔半分钟骂齐白的一代祖宗，一直骂到第叁十六代头上，才听到了别的声

音，那是一下深深的吸气声。

一直到录音带播放完，没有其他的声音，我将录音带取出来，抛起，等它落下来时

，将之踢到了书房的一角。

这算是甚麽玩笑，齐白这家伙，一定是开死人玩笑开得够了，又知道我是一个好奇

心十分强烈的人，所以才开我这样一个玩笑，而我居然上了当。

我心中十分气愤，没有将第二卷录音带的事对白素说。

我在书房中工作，听到一下惊呼声和一阵猛烈的犬吠声，我忙探头向窗外看去，看

到我养的两头狼狗，正扑向一个人。从楼上看下去，只看到那人衣衫褴褛，看不清他的

脸面。

那个人正在闪避着，对付那两只大狼狗，我不知道那人是从哪里来的，因为院子的

铁门锁着，我打开窗子，向下大声叱责着，叫着那两只大狼狗的名字，大狼狗静了下来

，那人抬起头。

虽然他满面胡子，脸上也肮脏不堪，但是我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出那个乞丐一样的人

，正是单思。

一看清楚是他，我不禁大叫了起来：「单思，你在搞甚麽鬼？」

单思并不回答我，那两只狼狗已不再追逐他，他向屋子疾奔过来，我也忙离开了书

房，向下奔去。当我来到客厅中时，他已在穷凶极恶地擂门，我忙将门打开，想要指责

他几句，他已经叫了起来：「拿来，快拿来。」

我怒道：「你疯了，我欠你甚麽？」

单思的神情，显示他的情绪，正在极度的激昂之中，他又叫道：「拿来，快拿出来

。」

我吸了一口气，先用力按住了他的肩头，令他比较镇定一些：「拿给你，可是，你

得告诉我，要我给你甚麽？」

单思盯着我：「齐白给你的东西。」

我怔了一怔：「齐白？」我立时想起了齐白寄给我的那两卷录音带。自从我认为那

是齐白的恶作剧，我不知道放在甚麽地方了。我这时，也全然不知道何以单思会那样紧

张。我只好道：「喔，齐白给我的东西，那两卷录音带？」

单思呆了一呆，问道：「录音带？」

我道：「是啊，两卷录音带，听来一点意思也没有，像是他进入了一处连他自己也

不明白的所在，一面在那地方行进，多半是他在开玩笑。」

我说着，自问所讲的全是实话，可是单思的神情，在刹那之间，却变得极其愤怒。

他陡然喝了一声：「卫斯理，别装腔作势了，快拿出来，你和我都知道齐白给你的不是

甚麽录音带。」

我也不禁大怒：「去你的，不是录音带，齐白还会有甚麽给我？」

我转过身去，想去找出那两卷录音带来。我绝不是没有应变能力的人，一艘来说，

要在我的背後偷袭我，绝不是一件易事。可是单思，咦，单思平时给我的印象，极度斯

文，除了提及一些不为人所知的古墓，触及了他特异的嗜好，会令得他双眼发出异样的

光采之外，他是那麽文静的一个人。

我甚至会提防天花板上的吊灯突然坠下来，也决计不会去提防单思偷袭我。可是，

就在那时，单思却突然对我施行了偷袭。

事後才知道单思用来袭击我的是一件玻璃雕塑艺术品。在我被砸昏过去之前的一刹

那，我听到了一下玻璃碎裂声。

我听到了玻璃的碎裂声，仍然未曾知道自己被袭，只是忽然之间想到，在齐白的第

二卷录音带中，有着不断的玻璃碎裂声。

我大约昏迷了一小时左右，先是後脑上针刺一样的疼痛，然後就听到了白素的声音

，白素正在急促地问：「谁来过？」

白素是在问老蔡，我们的老管家，老蔡回答道：「我不知道，花园里狗在叫，看来

是熟人，那人衣服破烂得像是叫化子一样。」

我又感到了一阵灼痛，白素在包扎伤口前，用酒精消毒，刺激了伤口。我哼了一声

：「是单思。」

我在说了那一句话之後，才睁开眼来。一睁开眼来之後，我不禁呆住了。那是真正

的怔呆，甚至使我忘记了脑後的疼痛。

紧接着，我感到了极度的愤怒，白素扶我坐在一张椅上，我自椅上直跳了起来。由

於过度的愤怒，我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我才陡地叫了起来：「

单思这王八蛋，我要将他捏死。」

单思如果这时在我面前的话，我是不是会将他捏死不敢说，但是我肯定会捏住他的

脖子，至少捏得他双眼翻白，舌头完全伸出来为止。

我看到的是一片混乱。

书房中的凌乱，难以形容，每一只抽屉全被打开，抽屉中的一切，倒在地上，书架

上的所有书籍，也到了地上。甚至连一些音响设备，也全离开了原来的位置，电线七纠

八缠地到处乱挂，一对扬声器的网膜被扯破，椅垫被割开……

我实在没有法子形容下去，总之我一看到自己书房这样凌乱的情形，第一个意念是

愤怒，第二个意念是：我再也不能使书房回复原状了。

我跳了起来，双手紧紧地握着拳，白素皱着眉，将我按着，又令我坐了下来，发现

坐的椅子，椅垫也是割开了的。

白素问道：「单思？」

我恨极，连声音也有点变了：「就是他。」我一面说着，一面不由自主喘着气：「

单思他……他以为我是死了很久的死人？以为我这里是一座古墓？」

白素在才听到「单思」的名字之际，显然一时之间，想不起他是甚麽人来，直到我

提及了「古墓」，她才「哦」地一声：「是他，那个怪人。」

她令我半躺了下来，然後道：「伤倒没有甚麽，几天就会好。」

我伸手向後脑摸了一下，愤然道：「我可等不到几天，我这就去找他。」

白素立即同意：「也好，问问他为甚麽。」

我立时跳了起来，和白素一起下了楼，出门，上车。

单思是单身汉，住一幢极大的花园洋房。

在他哥哥单相的住所之中，全是各种各样的植物，而在单思的住所之中，则全是他

自世界各地的古墓之中偷盗来的古物，其中包括在设备精良的地窖之内，用冷冻和药物

保存起来的叁具??体在内????其中一具，据他说是蒙古一个短命皇帝图帖睦尔的??体，

当然无法分辨真假，只好由得他去胡说。

白素驾着车，在驶向单思住所途中，她问我：「单思为甚麽要袭击你？」

我道：「是，他硬说齐白给了我甚麽，我告诉他齐白只不过寄了两卷混蛋录音带，

开我的玩笑，他不相信，我转身想拿录音带给他，他就突然在我背後袭击我。」

白素埋怨了一句：「你也太不小心了。」

我苦笑了一下：「谁都会上当，单思平日多麽斯文君子。」

白素「哼」地一声：「至少他来见你的时候，老蔡就说他像是叫化子一样，我想他

神态举止，一定有异，只不过你自己不在意而已。」

我生着闷气，没有再说甚麽，白素又道：「你提及两卷录音带，我只知道有一卷！

」

我道：「第二卷是今天上午寄到的。」

白素向我望了一眼：「内容是甚麽？」

我吸了一口气，又伸手在脑上按了一下，将第二卷录音带的内容讲了一遍。

标题 <<书路---盗墓>>

第二部：业馀盗墓者的怪行为

白素在听到一半之际，已经将车子驶到路边，停了下来，用心听我讲述。

白素道：「齐白和单思之间，有着一定的联系！」

我负气道：「当然有，他们两个人，一个是职业的，一个是业馀的，全是盗墓者??

??」

我讲到这里，陡地停下，令自己冷静。的确，单思和齐白之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

。

由那两卷录音带，和单思的行动，可以串成一些事情。先假定齐白到达某一处神秘

的所在，单思知道了这件事，以为齐白发现了甚麽，又交给了我，所以来向我索取。等

到我否认有甚麽时，单思将我打昏过去之後，在我书房中乱找，这便是我的书房惨遭浩

劫的原因。

我约略想了一想：「对，单思和齐白，有联系。」

白素「嗯」了一声，重又发动车子，向前驶去。

约莫半小时之後，车子转入了一条斜路。可以看到单思那幢建造在山上的大花园洋

房。这幢房子，是单思的祖上建造的，式样相当旧，却保养得很好。

建造这幢洋房，工程极其浩大。整条上山的路，就为了这房子而开。在驶上斜路之

後不久，就是一扇看来极坚固的铁闸。

白素停了车，我待要跳出去，白素道：「我去。」

我笑了一下：「你放心，没有见到他之前，我不会做甚麽傻事。」

白素没有再说甚麽，我下了车，来到铁闸之前，按下一个掣，对讲机中立时传出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请问有何贵干？」

我道：「我姓卫，找单思。」

那声音道：「单思先生不在家。」

我大是火光：「别对我说这种废话，快打开铁门，让他出来见我，别以为一道铁门

可以拦得住我，问问他刚才在我家里干了些甚麽，快点滚出来见我，我还可以饶他一命

。」

由於我实在生气，是以我是一连串不停口地骂出来的，等我骂完，那声音才道：「

卫先生，你别生气，单先生真的不在家，两个月前他到埃及去，没有回来过。」

我大声道：「我不信，你让我进来。」

那声音：「卫先生，你……你是……」

我道：「我叫卫斯理。」

那声音陡然欢呼起来：「原来是卫斯理先生，请进来，请进来，真对不起，不知道

是你，我们正在等你，请进来。」

那和我说话的人，本来还是一副冰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态度，但一听了我的名字

之後，忽然变得热烈欢迎起来，我也不知是甚麽原因。而在那人说话之间，铁闸已打开

来。

我回到车中，白素驾着车，循斜路而上，不一会，就看到有一辆敞篷车，车中坐着

四个人，迎面驶来，等车子接近时，敞篷车停止，车中四个人全都站了起来，神态十分

恭敬。一个秃头的中年人一面做着手势，一面道：「欢迎，卫先生，欢迎。」

这样隆重的欢迎，更使我感到意外，我自车窗中伸出手来，向他们挥了挥手。敞篷

车上的四个人又坐了下来，车子掉头，在前带路，白素驾着车，跟在後面，又驶了十分

钟左右，才来到大洋房的面前，只见在洋房前，已有七八个人站着，男女都有。

白素才一停车，已有人赶过来开车门，我跨出车子，所有的人又列队，向我行礼，

那秃头中年人的神态，更是恭敬：「卫先生，请进。」

我心中十分疑惑，心想，那多半是单思知道自己闯了祸，我不会放过他，所以才命

他的家人对我这样客气，好使我不生气。

人家既然笑脸相迎，我倒也不便发作，点了点头，便向内走去。进了门，是一个相

当大的客厅，两个男仆，抢前了几步，推开了大厅的门。

大厅的布置十分奢华，是古典西式的布置，我心中暗自冷笑，心想单思这家伙，可

以说诡计多端！

我才坐下来，在门口迎接的几个人，又列队站在我的面前，白素站在一个大玻璃柜

面前，在看看柜中陈列的瓷器。我知道，这柜中任何一件瓷器，拿出去拍卖的话，价值

都会在二十万英镑之上。

那秃顶男人又向我深深一鞠躬：「卫先生，我叫冯海，你叫我阿海好了。」

我皱了皱眉：「冯先生????」我才叫了他一下，他神情变得极其惶恐，连声道：「

千万别这样叫我，卫先生，我……算是管家，这些男女仆人全可以听你的命令。」

我「哼」地一声：「单思以为这样子，我就会放过他了？叫他滚出来。」

冯海陡地一呆，像是不知道我叫单思「滚出来」是甚麽意思。他有点不知所措：「

卫先生，单先生不在家，两个月前，他到埃及去，一直没有回来过。」

我盯着他，冯海显得很紧张，光秃的头顶上，有汗在冒出来，我道：「是麽？他没

有回来过？」

冯海道：「是，他????」

我不等他讲完，就厉声吼道：「他要是不在，是谁吩咐你对我这样客气。」

冯海道：「是单先生。」

我冷笑道：「那就是了，叫他滚出来！」

冯海的眼睛睁得老大，一副惊讶莫名的神色，其馀的仆人神情也十分古怪。冯海手

足无措地做着没有意义的手势：「卫先生，只怕你……误会了，单先生吩咐我们，只要

你一来，你就是这幢房子的主人，我们就要听你的命令，随便你喜欢怎麽样。就算你要

放火烧房子，我们也要帮着你。」

一听冯海这样说，我的气又平了许多，叹了一声道：「算了，叫他出来吧。」

冯海道：「卫先生，他吩咐我这番话，是在他离家以前说的。」

我陡地一怔：「甚麽？」

冯海道：「两个月以前，他离家到埃及去的时候说的。」

我不由自主地眨着眼：两个月前，单思离家到埃及去，为甚麽要吩咐他的管家，我

可以做这屋子的主人？

白素也转过身来，同样的神情惊讶：「冯先生，你慢慢说。」

冯海忙道：「叫我阿海好了，是，我慢慢说，两个月前，大约是两个月，正确的日

期是????」

我打断他的话头：「不必去记了，怎麽样？」

冯海摸着他的秃头：「那一天，单先生在地窖，有长途电话找他，我把电话拿到地

窖去，单先生一听就大叫了起来。」

白素向冯海作了一个手势：「你好好想想，他当时叫了一些甚麽？」

冯海道：「是，单先生对着电话，电话是由我接听，所以我知道是从埃及打来的，

他叫道：『齐白，你简直不是人？』对方讲了些甚麽我不知道，他又叫道：『当然等我

来，怎麽能没有我参加。』」

我和白素听了冯海的复述，互望了一眼。电话从埃及打来，毫无疑问，是齐白打给

他的。

而这时候，差不多就是我收到齐白的电报的时候。齐白为甚麽不打电话给我呢？如

果他和我通电话，那麽，我就可以知道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冯海见我们两人不出声，续道：「对方又讲了些甚麽，我也不知道，只听得单先生

又道：『不，不可能，你一定弄错了，这种错误，只有初入行的人才会犯。甚麽？是我

错了，你少胡说八道。』对方又讲了一会，单先生像是生气了：『等我来了再说，我立

刻就来。』」

冯海讲到这里，向我望了一眼：「就在这时，单先生提到了你的名字。」

我「哦」地一声：「关我甚麽事？」

从单思和齐白两人的对话听来，他们显然是在商议一桩盗掘古墓的买卖。对盗掘古

墓，我一点也没有兴趣，不知道他们两人何以说话之间提到了我。

冯海道：「那边又说了几句，单先生道：『为甚麽要告诉卫斯理？他……』」

冯海讲到这里，神情有点犹豫起来，我还不知道他为甚麽忽然停了下来，白素已经

说道：「不要紧，又不是你说的，只管讲好了。」

冯海这才说道：「单先生说：『为甚麽要告诉卫斯理，他懂个屁。』」

我闷哼一声，单思真岂有此理，背後敢这样非议我。冯海继续道：「对方这次，讲

了很久，单先生的神色本来很不以为然，但是接着，却愈来愈兴奋：『好，由得你，不

过我还是主张，等我来了再说，也好，由得你，我立刻就来，立刻。』单先生说『立刻

就来』，果然是立刻，一放下电话，他只讲了一句话。」

冯海说到这里，指着一个男仆：「他也听到的。」

我道：「是甚麽话？」

冯海道：「单先生说：『立刻准备车子，送我到飞机场去。』他说着，已经连跳带

跑，出了地窖，直到大门口，催司机快点开车。我看惯了单先生的怪行为，连忙跟着上

了车，在机场，替他买票，办手续，送他上机，临上飞机，他才吩咐我，又提到了卫先

生你的名字。」

他讲到这里，神情又犹豫起来了。

我已经知道，一定是单思不会有甚麽好话，只好故作大方：「你只管说，单思根本

是一头怪驴子，不论自他口中讲出甚麽来，我都当他放屁。」

冯海竭力忍住了笑，还装出一本正经的神情来：「单先生说：『阿海，你听着，我

走了之後，有一个人可能会来找我，这个人叫卫斯理，他根本是一个怪驴子，不过他要

是来了，你们就要当他是主人，不管他要做甚麽，都得听他的话，就算他要放火烧房子

，你们也得帮着他放火！』」

冯海的叙述告一段落，他望着我，我心中也是莫名其妙，不知道何以单思会有这番

吩咐。向白素看去，白素也紧蹙着眉，显然她的心中，也没有头绪。

我坐了下来，挥手道：「你们先去忙自己的，等一会要是有事问你，再叫你。」

冯海大声答应着，令男女仆人离去，他自己则退到客厅的一角，垂手恭立。我知道

单家的上几代，做过几任大官，家里的排场气派很大，管家垂手恭立，是他们家的规矩

。反正我和白素要讨论的事，也没有甚麽值得瞒人的，我就由得他去。

我对白素道：「看来，齐白先打了电报给我，才和单思通电话的。」

白素「嗯」地一声：「有可能，一定是齐白提到了你，单思才会说你不懂甚麽，但

是齐白已经通知了你，有东西要交给你，所以单思才只好说『由得你』。这是他们提到

你的原因。」

我道：「哼，我看单思才甚麽都不懂，齐白正因为我懂，才会将录音带寄给我。」

白素笑道：「少向脸上贴金了，齐白寄来的录音带，你就不知道是甚麽。」

我有点气恼：「至少，单思知道我如果收到了齐白的东西，就有可能来找他，所以

他才这愫吩咐了冯海。」

白素摇头道：「不会那样简单，其间一定还有我们不明白的事情。单思临上机前的

吩咐十分奇特，不知是为了甚麽。」

我同意白素的话，补充道：「从单思的答话看来，齐白在埃及有了甚麽惊人的发现

。能够将齐白和单思两人联系在一起的，只有古墓。我想齐白一定是发现了一座极隐秘

，但是又极伟大的古墓。」

白素道：「有可能，这是吸引单思一秒钟也不耽搁，立时启程的原因。」

我来回走了几步：「单思一去就是两个月，难道一直在古墓之中？」

白素道：「不见得，其中只怕又有曲折，他忽然出现，可知他和齐白两人之间，一

定有过不愉快。在古墓中发现了一些东西，齐白并没有给他，而是交了给你。」

我大声道：「齐白并没有交甚麽给我。」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至少，单思以为他交了给你，他来向你拿，可知他和齐白之

间，另有曲折。」

我苦笑：「我们在这里乱猜，他究竟上哪儿去了？他既然回来了，总要回家的。」

白素向冯海望去，冯海忙挺直了身子。

白素道：「单先生已经回来了，他可能发生了一些意外，以致到现在还没有回家，

你派人尽可能去找他。」

冯海大声答应着，立即走了出去，我们在客厅中，也可以听到他在大声吩咐人的声

音。我信步来到几个陈列柜之前，看看柜中收藏着的各种精品，那些精品，全是世界博

物馆和收藏家梦寐以求的东西。

看看这些古董，时间倒也不难打发，只看到冯海忙着奔进奔出，但是一小时过去，

天早已黑了下来，单思还是没有出现。

我已经很不耐烦，冯海走过来，恭恭敬敬地道：「晚饭准备好了，请先用晚饭。」

我觉得肚子有点饿，便点了点头，和白素一起到了餐厅，单思这家伙，平时吃饭用

的餐具，居然全是康熙五彩，也不知道他是从哪一座古墓里掘出了那完整的一套康熙五

彩餐具来的。

吃完饭，我看看时间已经不早，和白素商量了一下，不如回去再说，便吩咐冯海，

单思只要一出现，立刻就通知我。为了怕单思不敢和我见面，我还特地说了「一切全不

计较」。

回到家里，伤口究竟令人感到不舒服，倒在林上，就想睡，白素忙着替我收拾书房

，我在蒙胧之中，正要睡过去，白素突然走了进来：「你睡着了麽？你看看，这是甚麽

？」

我睁开眼来，看到白素站在床前，双手像是拿着东西，可是一时之间，却又看不见

她拿着东西。我坐了起来，立时知道白素为甚麽明明拿着东西，但是我却有她并没有拿

着了甚麽的错觉。原来她的手中，拿着一只玻璃盒子，透明度极高，甚至没有边，所以

在睡眼蒙胧之间，才会产生错觉。

我揉了揉眼睛：「一只玻璃盒子？哪里来的。」

白素道：「你看清楚，不是玻璃盒子。」

我又是一呆，那不是玻璃盒子，而是一整块玻璃，难怪白素刚才用双手捧着，看来

很沉重。

我将这一块玻璃拿了起来，是相当重，是一整块完全实心的玻璃，极其晶莹透彻，

一点气泡都没有。很少看到那麽大的一块玻璃，制造得这样完整的。

这块玻璃，大约有二十公分乘二十公分乘叁十公分，是一个立方体。说「一块玻璃

」或者会导致误解，说「一块很大的玻璃砖」，比较有概念一些。

我又问道：「这玻璃，哪里来的？」

白素道：「在你书房，一大堆书下面，书从书架上倒下来，我整理的时候，看到了

它。」

我摇头：「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块玻璃。」

白素道：「真怪，我因为从来也没有看到过，所以才拿来给你看看的，它是从哪里

来的？」

我道：「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块玻璃，不值得动脑筋去研究它，或许是甚麽人来看

我的时候，留下来忘了带走的，可能是单思。」

白素扬了扬眉：「单思进来的时候，有没有带着这块玻璃，难道你没有注意？这块

玻璃的体积不小，而且也很沉重。」

我摊了摊手：「真的，我疏忽了，因为单思的样子很怪，所以我并没有留意他是不

是身上带了甚麽。」

白素望了我一眼，又去注视那块玻璃：「玻璃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我不明白白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世界上有很多看来普通但却十分奇怪的东西。然

而，玻璃却不在其内。玻璃，实实在在，是十分普通的东西。

我笑了一下：「怪在甚麽地方？」

白素指着那块玻璃：「地球上所有的物质，光线能够完全透过的，只有玻璃。」

我仍然不明白她想表达些甚麽，只是随口应道：「所以，玻璃看来透明；但实际上

，玻璃也不是完全毫无保留地让光线透过去，它会折射光线，像这块玻璃那样晶质纯净

的，并不多见。」

白素点头，表示同意我的说法，她停了片刻，才又道：「刚才我说玻璃很奇怪，是

因为我想到，它无法隐藏秘密，玻璃中如果有甚麽秘密，一定可以看得到。」

我失笑道：「当然，它透明。」

白素用力摇着头，像是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何以忽然会对玻璃发表了这样的议论。我

道：「见到单思，倒要问问他，为甚麽行动这样古怪。也要问问他，这块玻璃是不是他

留下来的。」

白素将那块玻璃，自床上取了起来，放在一个架子上。这样方方正正、品质纯净的

玻璃，是一种十分别致的装饰品。

她放好了之後，後退了一两步，像是在欣赏着，然後她道：「单思的行为古怪，一

定和齐白有关。」

我「嗯」地一声：「齐白的古怪行动，和他寄给我的录音带有关。」白素陡地转过

身来，挥了挥手：「对了，事情一定也和『病毒』有关。他们叁个人，曾在埃及病毒的

住所聚会。」

我感到很兴奋，本来，整件事，一点眉目也没有，如今发现了一点头绪：「齐白在

一个古怪的地方????多半是一座古墓，发现了甚麽，单思要找的，就是那个。而齐白进

入那座古墓，是病毒叫他去的，在他寄来的录音带中，清楚地提到过。」

白素道：「所以????」

白素才讲了两个字，我就打断了她的话头：「所以，如果真的要找寻根源的话，我

们可以去找病毒。」

白素点了点头，我来回走了几步，又摇头道：「算了吧。我看只是两个盗墓人分赃

不匀，没有甚麽大不了，不值得万里迢迢去找一个超过九十岁的老头子。」

白素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神情，并没有表示甚麽意见。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起

来。我抓起了电话，那边便传来了一个十分急促的声音：「卫斯理先生？」

我一听，就听出那是黄堂。

黄堂在喘着气：「卫先生，一个叫单思的人一定要见你。」

我立时道：「单思，他在甚麽地方？」

黄堂叹了一声：「他在一幢大厦的天台上。」

我皱了皱眉，单思真是一个怪人，跑到一幢大厦的天台上去干甚麽？这时，我还未

曾想到，何以单思在一幢大厦的天台上，会劳动到警方一个高级人员黄堂打电话给我。

我忙道：「好，是哪一幢大厦？快告诉我，我也等着要见这个人。」黄堂告诉了我

那幢大厦的名字，我听了之後，就不禁怔了一怔，那是??中心区，最高的一幢大厦，单

思的行动未免太古怪了！

我只说了一句「我立刻来」，就挂上了电话。我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懒懒地摇了

摇头。

叁十分钟之後，我驾着车，驶近大厦，已经觉得事情不是很对头，不少警员在维持

秩序，而在路旁，聚集了许多人，每一个人都抬头向上望着。再驶近一些，还看到了几

辆消防车。

当我驶得更近一些时，两个警员走过来：「天，你再不来，黄主任会吞了我们。」

黄堂的手下簇拥着我，登上电梯，八十多层高的大厦，电梯的速度再快，也要相当

时间，我在电梯中问道：「那个叫单思的人，在大厦天台干甚麽？」

一个警官没好气地道：「要自杀。」我不禁伸手，在自已头上打了一下，单思在大

厦的天台上，想跳下来，所以吸引了那麽多人向上看，造成了交通拥塞。电梯到了顶楼

，我冲出去，又冲上了一道楼梯，就看到了通向天台的门。

黄堂站在门内不远处，我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来，大声道：「好了，你来了。」

他又转过头去叫：「卫斯理来了。」

当他叫到下一句之际，我已经走过了那道门，到了天台，也看到了他对谁在说这句

话。他对单思说话，而单思，这家伙，站在天台围墙上。

天台的围墙，只有一公尺高，大约是叁十公分宽，单思就这样站在上面，面向着围

墙的外面。大厦很高，风也相当大，吹得每一个人的头发凌乱，单思也不例外，乱发披

拂在他的额前，看他的样子，任何时候都可以直摔下去。

天台上有不少警员，但是却不敢太接近单思，只有在围墙脚下，有两个警员伏着，

不让单思看到他们。我一看到这种情形，又惊又怒，立时大叫起来：「单思，你在闹甚

麽鬼？快下来。」

单思经我一叫，在围墙之上，半转过身子来。他的那个动作，真是危险到了极点，

我听到好几个警员，不由自主大声吸着气。

他向我望来，同时，伸手向我：「别走得太近，不然我就向下跳。」

我更是惊怒交集：「我是卫斯理。」单思道：「当然你是????站住。」

他那「站住」两字，用极其??厉的声音叫出来，听来令人不寒而栗。

单思看到我停住了脚步，神情诡异，看来像是在极度惊恐、激愤的情形之中，但是

却又感到十分滑稽可笑。

本来，那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然而这时，他一定是真的有这样的感觉，不然，

他决不可能现出这样的神情来。

我心中虽然觉得古怪，却也无暇去深究，想先令他脱离险境。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

听来轻松：「单思，你在闹甚麽鬼？那有甚麽好玩的，快下来。」

单思并没有立即回答我，只是急速地喘着气。我又一面摸着还扎着绷带的後脑，一

面道：「你怕我向你报复？老实说，我没有受甚麽伤，不会也将你的头打穿，你放心好

了。」

单思听得我这样说，现出十分苦涩的笑容，喘着气：「叫警察全走开，一个也不留

，全走开去。」

这时候，黄堂就在我的身後，发出了一下愤怒的闷哼声。单思陡然之间，又声嘶力

竭地叫了起来：「听到没有？所有警察，全走开去。」

我转过身，向黄堂作了一个手势，黄堂十分不愿意，我压低了声音：「要是因为警

方不肯撤退而跳了下去，实在很难交代。」

黄堂挥着手，下着撤退的命令，不到一分钟，天台上一个警员也没有了。

黄堂最後退出去，他将那扇铁门关上，发出了「砰」地一下声响。

我定了定神，使自己的声音听来若无其事：「好了，甚麽事？究竟是甚麽事？」

单思道：「他们要杀我。」

在所有的警方人员撤退之後，单思仍然站在天台的围墙上，摇摇欲坠，险象环生。

我一听得他这样讲，不禁陡地一怔。

有人要杀他？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实在并不说明任何问题，我作着手势：「有

人杀你？甚麽人？下来再说好不好？」

我说着，直盯着单思，看到他现出了一种犹豫不决的神情，像是他心中决定不了是

下来还是不下来好。而接着，他摇了摇头，拒绝了我的要求。

我要不是怕他跌下去，真有点忍耐不住心头的怒火：「你站在上面，要是跌下去，

那就不必等人家来杀你。」

单思大口喘着气：「我宁愿跌死，也不愿落人他们的手中。」

我更是怒意上涌，大声道：「那麽，你找我来，究竟是干甚麽？」

单思的声音变得十分急促：「我只问你一句，一句。」

我冷笑道：「快问。」

单思道：「齐白，齐白真的没有给你甚麽？真的没有？」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刹那之间，我心念电转，心想不论怎样，先要令得他安全

才好。

事实上，齐白只寄了两卷录有莫名其妙声音的录音带给我，根本没有甚麽别的。

单思这时正处在生死边缘，仍然念念不忘齐白的东西，由此可知，那一定十分重要

，他一定极想得到它。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可以利用这一点，先将他从天台的围墙上落

下来，令他离开了险境。

我立时装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唉，就是为了那东西。好，我承认，齐白给

了我，你如果要的话，我就给你。」

我说得像真的一样。我相信单思一定会叫我骗信。

任何人来推测下一步的发展，一定是单思来到我的面前，向我要那东西。

然而，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全然不是那样。

单思一听，陡然笑了起来，他发出的那种笑声，只有「惨笑」两字，才能形容。他

只笑了几声，便陡然停止。

单思道：「好，那就好，在你手上，不会被人抢走。卫斯理，这极重要，重要到你

想像不到的程度????」

他急促地讲着，不容易听清楚，而且，所讲的话，也全然不合逻辑。前後矛盾，我

实在不知他究竟想表达甚麽。

而他喘着气，还在继续说着：「别对任何人说起，绝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不然，你

会有杀身之祸，像齐白和我一样。」

他讲到这里，陡然深深吸了一口气：「齐白已经死了，我相信他已经死了。」

我看他还没有意思自天台的围墙上下来，心中又是着急，又是生气，忍不住大声喝

道：「你要是有那麽多话说，下来再说好不好？」

单思向我作手势，说道：「不会有很多话了。卫斯理，我和齐白……齐白和我……

我们……」他突然笑了起来，「我们做了些甚麽，你一定绝猜不到。」

我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哪有心情去猜。我大声道：「你和齐白在一起，还有甚麽好

事可以做出来的？我看，除了盗墓，还是盗墓。」

单思道：「是的，是盗墓，可是我们盗的是甚麽样的墓，只怕将你的脑袋??扁了，

你也想不出来。」

他说到这里，感到有一个难题可以将我难住，竟像一个恶作剧成功的顽童，一面现

出一种奇诡的神情，一面哈哈大笑了起来。

到了这时候，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我想冲上去打他两个耳光，但还是先大声骂了

他一句：「你去死吧。」

谁知道单思一听，便止住了笑声：「对，我是该去死了。」

标题 <<书路---盗墓>>

第叁部：盗墓专家难逃一死

他这句话一出口，陡地身子转得面向外，向外跳去。

这一下变化，意外至於极点，我一面骂他，一面已在向前冲去，其间连十分之一秒

的耽搁也没有。他向外一跳，我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後，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

这王八蛋，他不是吓人，是真的向下跳，所以，我一抓住了他的衣服，被他向外跳

的力道一带，连得我整个人，也几乎向外扑了出去！要不是我左手在千钧一发之际，抓

住了围墙，我们两个人一起自八十多层高的高楼之上掉下去了。

这时，我虽然暂时稳住了身子，情形也够狼狈的了，我左手的指甲，在围墙的水泥

上刮着，发出难听之极的声音，也不觉得疼痛。我的右手，抓住了单思的衣服。单思整

个人，已经到了围墙之外，只凭他身上的衣服在支持着他不至於掉下去。而他身上的衣

服，发出了一下下的撕裂声。

光是这些还不够，更要命的是，单思手脚乱动，在乱挣扎。

他一面挣扎，一面叫道：「快拉我上去。快，我……我怕……」

刚才，他还摆出一副要寻死的样子，多少人劝他也劝不住，而且还真的往下跳了下

去。如果不是我拉住了地，他这时早已跌死了。然而，就是那一线生机，将他自死亡的

边缘拉了回来，他就不想死了。

我勉力想稳住身形，但是无法将他拉上来，不但无法拉他上来，而且他被我抓住的

上衣，还在渐渐撕裂，我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有这样狼狈的处境过，我大叫道：「王八

蛋，你别再动了好不好？」

单思像是未曾听到我的警告，非但仍在不断动，而且，还发出了可怕的尖叫声。随

着他的尖??声，他上衣撕裂的速度更快，我也忍不住尖叫了起来，而就在这时候，两只

手臂伸了过来，抓住了单思的手，我大叫一声，全身脱力，跌倒在地。

我看到黄堂和另一个身形高大的警官，已经抓住了单思的手，将他硬拖了上来。可

能由於刚才的情形实在太惊险，将单思拖了上来之後，叁个人也一起跌在地上。单思满

脸全是汗，喘着气，向我望来：「我不知道自己有畏高症……真骇人……还好，我只是

有畏高症，不是有闭塞恐惧症，要是有闭塞恐惧症，那我就完了。」

我自然知道他的话是甚麽意思，一个人，如果有「闭塞恐惧症」的话，连升降机都

不敢搭乘，别说进古墓去盗墓了。

而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居然还这样的话，我陡地坐起身来，一掌向他的脸颊撩了过

去，重重地在他的脸上，掴了一掌。

那一掌，掴得他嗥叫了起来，打了两个滚才停止，而当他再抬起头来，我看到他口

角流血，半边脸肿起来的样子，实在高兴莫名。

黄堂首先跃起，将单思拉了起来，单思骂道：「卫斯理，你是一个野蛮人。」

我也跃起：「刚才要不是野蛮人拉着你，你这个文明人已经成了一堆碎骨头了。」

单思没有说甚麽，他实在也没有机会再说甚麽，因为黄堂已推着他向前走去，我叫道：

「黄堂 -- 」黄堂转过头来：「警方会控告他很多罪名，没有你的事了。」

我并没有和黄堂多说甚麽，跟着大队警员，离了天台、下电梯，找到我第一个可以

找到的电话，和白素通了话。

我和白素通话的内容极简单，我只是要她立即去找律师，到警局去保释单思，同时

，我们约在警局见面。

白素和律师来到的时候，我已经等了十分钟，律师立时和警方去进行交涉，我将单

思要跳楼的情形，对白素讲了一遍。

白素苦笑道：「单思究竟去盗甚麽墓了？」

我道：「谁知道。等一会出来了，就算要严刑拷打，我也逼他讲出来。」

白素笑了一下，望着我摇了摇头。我们在警局并没有等了多久，单思就在律师的陪

同之下，走了出来。

单思出来之後，向我作了一个鬼脸，又用手掩住了另一边并不肿的脸。看到他这种

样子，我倒很抱歉刚才那一掌打得太重了。

我望着他，作了一个「算了吧」的手势。单思的样子也显得很轻松，直来到我的身

前：「我在你後脑打了一下，你也打回了我，算了，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走，到你家

去，还是到我家去？」

我道：「随便。」

我们一起向外走去，我说「我们」，是指我、白素和单思叁人而言，律师跟在後面

。单思在中间，我和白素在他的两边。

在向外走去之际，单思一直在讲话，他道：「本来我真的想死，因为我知道逃不掉

，真的逃不掉，没有人可以逃脱他们的追杀。」我问了一句：「谁在追杀你？」

单思作了一个我不是很懂的手势：「我会从头讲给你听，不然你不会相信。现在…

…刚才挂在高空的那一刹那，我倒想通了，大不了是死，怕甚麽，反正准备死了，也就

不必怕。」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看你未必会死，像你这种人，祸害太大，不容易死。」

白素道：「你为甚麽一直想到死？是不是古墓中的咒语给你的印象太深刻？」

白素这时提到了「古墓的咒语」，那很自然，因为齐白的录音带中曾经提到过，而

单思又曾说过他和齐白一起行事。

单思笑了起来，重复着白素的话：「古墓的咒语？哈哈，古墓的咒语。」

我们一面讲着话，一面向外走去，讲到这时，已经出了警局，正走下警局门口的石

阶，我还在问：「那有甚麽可笑的？」

我说着，望向单思，单思也转头向我望来，张大口，想对我说话。

事变就在这时候突然发生。变故来得实在太突然，以致我在一开始的十秒钟之内，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情！在很多情形下，我不够镇定，但是白素是我所知，不论男

女，最镇定的人。首先令得我恢复知觉的却是她的一下惊叫声。当我和单思互望着，我

讲了那句「那有甚麽可笑的」，单思也转过头向我望来，我们面对面，他张开口，想回

答，然而他的口张开，却没有声音发出。

他一张口，他左额上，突然陷下去，出现了一个看来极深的洞，紧接着，鲜红的血

和白色的脑浆，就从这个洞中，一起涌出来，他的口仍张着，人也站着没有倒。

白素的那一下惊叫声，令我恢复知觉，使我可以明白眼前发生的事，刚才实在太震

惊了，以致我不知道眼前发生的是：单思中枪了。

一颗子弹，自他的左太阳穴直射了进去。

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绝对立即死亡。

单思死了！

我在明白了发生甚麽事之後，也忍不住，发出了一下可怕的叫声，单思的身子开始

向下倒。我看到白素正迅速地奔下去，奔到了一根电线??後面，抬头向对街看，对街很

多大厦，有很多窗口，有的开着，有的关着。

我可以肯定，射击单思的，是远程来复枪，装上灭声器，那个射击手，自然是一流

狙击手，一枪中的，如果不是单思在我身边，头已软垂下来，血染得他满脸都是，看来

可怖之极，我会向那狙击手的枪法喝采。

我那时候，根本没有想到那个狙击手可能还会开第二枪，我也可能成为射击的目标

。我明明知道单思已经死了，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形下，都不可能活着的，但是我还是扶

住了单思，不让他倒下去。

这一切，从单思的太阳穴出现一个深洞开始，到现在，只怕不超过五秒钟，跟在後

面的律师，直到这时才看到了变故发生，他也惊叫了起来，几个警员奔过来，我一直只

是扶着单思。

白素很快就奔了过来，她现出一种极度愤怒的神情，指着对街，喘着气：「一定从

那些大厦中射出来的子弹，一定是。」

我叫了起来，向围过来的警员叫道：「快，快召救伤车，快去叫救伤车。」

我明知道任何救伤车都没有用了，但是我实在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不到一小时之前，我才将一个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令他对生命充满了斗争的勇气

，也准备将他奇特的遭遇讲给我听，然而，在最不可能的情形下，他却中了枪，死了。

黄堂奔了出来，很多警官奔了出来，接下来的事情，杂乱之极，也没有必要一一记

述。

我和白素各自拖着疲倦的脚步走进家门，是好几小时以後的事情了。

在过去的几小时中，我们一直在警局、医院之间打转。单思一中枪，立时死亡；但

还是要等到法医确实证明他死了，我才肯接受这个事实。

虽然在理智上，我知道单思已经死了，是被第一流的狙击手一枪射死的，这是发生

在我身边的事实，但是在感情上，我却还是觉得不能接受。因为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

，令得我思绪一片混乱，不知该去想些甚麽才好。

我的一生之中，受过的意外打击极多，有的根本匪夷所思，可是，却从来也没有一

桩，令得我感到如此严重的震撼。

回到家里之後，我只是怔怔地坐着，点了一支烟又一支烟。白素坐在我的对面，也

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她才先开口：「我们不妨将事情从头到现在，整理一下。」

我苦笑了一下，声音听来乾涩莫名：「一点头绪也没有，怎麽整理？」

白素道：「不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思绪集中。的确，白素说得对，整件事，发展到

现在，虽然莫名其妙，但也不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首先，有齐白寄来的两卷录音带。这两卷录音带，显示齐白到了某一处怪异的地方

。

齐白在录音带中说得很明白，那个怪异的地方，是病毒叫他去的。而单思，据他的

管家冯海说，是接到了齐白的电话之後动身走的。

假定单思和齐白一起，也到了那个「怪异的地方」（极可能是一座神秘的古墓），

那麽，他们的遭遇应该相同。单思在大厦天台上，曾对我提及过有人追杀他，而且也说

过，齐白一定已经死了，这一点，可以证明他们有共同的经历。

分析到了这里，似乎只能导致一个结论，由於单思已经死了，齐白下落不明，能够

知道整件事情起源的，只剩下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如今已经退休，曾是世界上最杰出的盗墓人：病毒！

我一直在迅速地转着念，达到了这样结论，抬起头来。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知道我在想些甚麽，道：「病毒，只有他才知道齐白和单思究

竟是到甚麽地方去的。」

我用力挥了一下：「对，也只有弄清了单思和齐白究竟到过甚麽怪异的地方，才能

知道他们究竟发现了一些甚麽，也可以推测单思遇害的原因。」

白素点了点头，我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所以，我们应该到埃及去，去见病毒

。」

白素点了点头，同意了我的决定，但是她又道：「我暂时留在这里，单思死得离奇

，警方，黄堂的调查，未必有结果 -- 」

我想了一会：「事情很神秘复杂，你要小心。我去见病毒，我们分头行事，随时联

络。」

第二天下午成行，在成行之前，有一些事，值得记述一下。

黄堂联络了几次，他正在尽一切可能，追查单思致死一案，当他知道白素留下来帮

助他，他十分高兴。

但是他几次联络，可以看得出他情绪一次比一次低沉，因为一点头绪也没有。

嵌在单思头骨中的子弹，取了出来，那是一种十分奇特的来复枪子弹，本地警方的

档案资料，根本没有这种子弹的记录。黄堂尽了一切可能去查，也查不出所以然。当我

启程，在机场，黄堂赶了来，趁飞机还没有起飞，在机场的餐室中，打开了一只小盒子

，给我和白素，看那颗子弹。

我相信黄堂是机械专家，我和白素在这方面的知识，也不必妄自菲薄，然而我们都

说不出这颗子弹是用甚麽型号来复枪射出来的。

我将这颗取走了单思性命、细长而线条优美的子弹，放在手心上，细心观察，叹着

气：「一定是一种特制的来复枪，一种新的、秘密的枪械。」

黄堂道：「当然是，问题是，使用这种枪械的！是甚麽人？」

我道：「有很多种人，例如第一流的枪手，就可能拥有小型的兵工厂，来制造精良

的杀人武器。各国的特务机构，所使用的杀人武器，也日新月异，层出不穷。」

黄堂苦笑道：「没有法子查出这种武器来源？」

我安慰他道：「也不见得，你可以先和国际警方联络，向他们取资料，再通过种种

关系，和美国、苏联、英国等情报机构联络，取得这种子弹的记录。」

黄堂现出一种啼笑皆非的神情来：「很怪异！单思是一个盗墓人，一个盗墓人的死

亡，应该和古物、古代的事情联在一起。可是如今为了调查他的死，却要去找最新科技

的资料。」

黄堂所说的「怪异」，其实我早有同感。我宁愿看到单思是被一柄刻有埃及古代文

字的匕首刺死，那麽事情还比较合理。可是偏偏单思是死在一颗我们叁个专家都从来没

有见过的来复枪弹之下。

黄堂根据子弹射来的角度，揣测子弹可能的发射地点，确定子弹由警局对面一幢大

厦叁楼走廊的一个窗口发射。

黄堂说：「从推测到的枪手所在位置，到目标，距离是一百叁十六公尺。」

我道：「那不算远，配备精良的枪械，可以毫无困难地击中目标。」

黄堂道：「那是一家学校，当时正在上课，走廊上没有人，奇怪的是，询问了很多

人，都说没有看到过甚麽可疑人物进出。」

白素道：「学校进出的人很多，狙击手不会在脸上写着字，不易引起人家的注意。

」

黄堂用力挥着手：「可是，凶手怎知道单思在这时候，会从警局出来的？」

我叹了一声：「当然是一直在跟踪他。在大厦的天台上，单思就对我说过，有人在

追杀他，他一定躲不过去。」

黄堂喃喃道：「他果然没躲过！」

黄堂心神恍惚地挥手告别，白素说道：「到了埃及，你有把握见到病毒？」我道：

「那要看胡明是不是有办法了。」

胡明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开罗大学的权威考古学教授。和他曾有过一段极其惊险的

经历（见「支离人」）。由於胡明对一切古物都着迷，我推测他可能和盗墓专家病毒有

一定的联系。

病毒在退休之後，全不见人，所以我在行前和胡明通了一个电话，说我要见病毒，

问他有没有法子替我安排。

胡明一听我提及病毒，就显得十分敏感，支吾其辞。我知道胡明的为难之处，作为

一个国际知名的权威考古学者，如果他的名字和一个盗墓人联在一起，那不是很光采。

但是在事实上，像胡明这样的人，有时为了获得出土的第一手资料和得到珍贵的古物，

又必然会和病毒这样第一流的盗墓人有联络。

一听到他支吾其辞，我就知道自己所料不差，我告诉他：有极重要和神秘的事要见

病毒，不管也有甚麽困难，我都要第一时间就能见到他。

白素没有再说甚麽，我看看登机的时间已到，和她吻别，进入登机处，上了飞机。

坐定之後，闭目养神。

我仍在不断思索，想着见了病毒之後，应该如何开口，据说病毒老奸巨滑，只怕要

多费很多唇舌。

我感到有人在我旁边座位坐了下来，不多久，飞机起飞。也就在这时，我听到身边

有人以一种十分低沉的声音，在说着话：「打扰你一下，有一些东西，在你手中，那东

西对你来说，一点用处也没有，是不是可以请你让给我？」

我睁开眼来，看到了坐在我身边的那个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头发稀疏，有狡狯

贪婪的神态。

我呆了一呆：「对不起，我不明白你在说甚麽。」

那人现出了一丝令人讨厌的笑容：「或许，这可以使你更明白？」

他一面说，一面打开了一只精美的皮夹子，将夹在中间的一张支票，展示在我的面

前，支票是一间瑞士银行的，面额是一百万瑞士法郎。

我仍然不明自，只是沉着地道：「还是对不起，不知道我有甚麽可以出让的。」

那人又笑了起来：「你知道的，卫先生 -- 」

那人叫出我的姓氏，我心中更是吃惊。这个人有备而来！

那人向我凑近了些：「如果代价不够多，还可以再加一些。」

我道：「不是再加一点，而是加很多。」

那人皱了皱眉：「卫先生，我的权限，最多再加一倍。」

我又吸了一口气，加一倍，两百万瑞士法郎，不算是一宗小数目，可是我全然不知

他要的是甚麽，那人又道：「一个盗墓人 -- 」

我陡然地一震，想起了齐白和单思，知道这人要的东西，一定和他们有关，我道：

「那你必须使你的权限扩大，对於这样珍贵的古物而言 -- 」

我想他要的东西是齐白在古墓中发现，所以才用了「珍贵的古物」这样的形容词。

可是，当「珍贵的古物」这句话一出口之际，我就知道自己一定犯了错误了。

那人一听得我这样讲，立时现出了一种十分奇怪可笑的神情。他的那种神情，令我

陡然住了口，无法再讲下去。

那人看来像是竭力在忍着笑，但是却终於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甚麽，卫先

生，请你将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他这种神态，可以肯定我一定说错了甚麽。可是却想不出错了甚縻，只好将刚才说

过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我说的话，声音比较大，当我才一住口，不但那人笑着

，还听到笑声自四面八方传来，至少有另外四五个人，在大声笑着。我循笑声看去，看

到发出笑声的人，是叁男两女。那叁男两女，看起来也全然是普通人，他们这时，都笑

得十分开心。

我在一看之间，就可以肯定那叁男两女，正是我身边那人的同伴，但是他们为甚麽

发笑，却全然莫名其妙。

那人伸手，在我的肩头拍了拍：「卫先生，真对不起，我们弄错了，希望你旅途愉

快。」

我忙道：「怎麽，你……不要了。」

那人道：「卫先生，你可以留着那『珍贵的古物』，如果你真有它的话。」

一听得那人这样说法，我心中真是迷惑之极。我只好继续充下去，作了一个高深莫

测的神情：「是麽？可能你们出十倍的价钱，我也未必肯出让。」

谁知道这句话一出口，更引起了一阵阵的哄笑声，那六个人，看来神情高兴莫名，

而我，完全像是一个傻瓜。我还想再说几句话来掩饰自己的窘态，在我身边的那个人，

已在我面前挥着手：「算了吧，卫先生。」

一个有着一头红发的女人一面笑着，一面忍不住叫了起来：「天！给我们的资料是

怎麽一回事，说他是一个难应付的人。」

其馀的人，继续笑着。这时候，我不但发窘，而且，真的有些老羞成怒了。我冷冷

地道：「一点也不好笑，你们属於甚麽组织？」

这句话，居然有了效，那几个人全都停止了笑，互相望着，可以看出他们感到刚才

太得意忘形了。

在我身边的那人在停止了笑声之後，停了极短的时间：「对不起，我们是联富拍卖

公司的职员。」

我斜睨着他，联富拍卖公司，那是一家十分出名的拍卖公司，专以主持高价古物的

拍页而闻名於世。那人又道：「听说齐白又得了一些好东西，可能落在你的手上，所以

我们受命来和你接触。」

如果不是他们刚才那一番讥笑，我或者会相信那人的话，因为那人的话，听来十分

合情理。一间专拍卖古董的拍卖公司，和盗墓人有联络，并不出人意表。可是这时，我

却可以肯定他们是在说鬼话，我绝不相信他们是拍卖公司的人。

不过，我却并不揭穿他们，只是道：「是麽？齐白有很多好东西在我这里，贵公司

有兴趣的话，可以随时找我来议价。」

那人连声道：「一定，一定。」他说着，转过头，和他的同伴交谈。那几个人不断

在谈着古物市场的情形，甚麽一只明代的青花瓷碗，卖了叁十万镑，又是一对拜占庭时

代的金烛台，卖了六十万镑之类。

我一面听，一面心中冷笑。这些话，分明有意讲给我听，目的是要我相信他们真的

是联富拍页公司中的职员。

那六个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呢？我心中不住地思索着，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

在我身边的那人，一上来就向我展示巨额的支票，要向我收买甚麽。但不知道我犯

了甚麽错误，大约太可笑了，所以令得他们忍不住笑了起来，暴露身分。

（要命的是，我无论如何想不出在甚麽地力犯了错误，一点头绪也没有。）

他们当然是属於某一个组织的，但看来他们从事秘密工作的经验不是十分充分，因

为他们轻而易举暴露了他们不寻常的身分之後，又在作十分拙劣的掩饰。

我闭着眼，思索着，也不再理睬身边的那个人。在以後的飞行途中，我对他们都不

瞅不睬，为了肯定他们假冒的身分，我只和身边那人，约略提到了一些着名的古墓，那

家伙，竟然对中国西周的铜器，一无认识，也不知道印度的孔雀王朝是怎麽一回事。

我绝对可以肯定他们的身分是假冒的，但是他们真正的身分是甚麽？我装成完全不

注意，但是却一直仔细在观察他们。

在仔细的观察过程中，我发现了其中一个年轻人在填写一份表格的时候，先是伸手

进他的上衣中摸索了一下，但随即缩回手来，就在上衣的外袋中，取出了证件来，照着

证件填写着表格。

这个动作的过程十分短促，但却令得我暗中高兴，我可以推测到，这个人在面对表

格之际，首先想到的是要照实填写，所以伸手到上衣内去取证件。但是他立即想到这时

，他有一个假的身分，所以才又缩回手来，取出了假的证件。

那也就是说，这个人真正的身分证明，在他的上衣内袋之中。

一有了这个发现，我的心情轻松了许多，真的睡了一觉，不再聚精会神地去注意他

们。

到达开罗，我在下机时，经过那年轻人身边，只是稍为在他的身边靠了一下，就取

了一只皮夹子在手，放进了自己的袋中。

标题 <<书路---盗墓>>

第四部：盗墓人之王

在通过当地的验证机构前，我进了洗手间，将取到手的皮夹子取出来，果然，里面

是一份护照。我早就从他们交谈的口音中，听出他们是哪一国人，这件护照，倒也不足

为奇。

奇的是，皮夹子中，除了护照之外，还有一张工作证，我不禁呆了半晌。

那是某国太空总署的工作证，工作证上，有着那人的相片，工作证的背後，有一条

黑色的磁带。我知道这条磁带记录着许多资料。太空总署保密性强，工作人员在进出之

际，不但要出示工作证，而且工作证要通过特种仪器的检查，这种磁带资料，难以假冒

。

在工作证上，还注明这个年轻人的军衔是中尉，工作的单位是机密资料室。

我对那几个人的身分，作过数十次的猜测，但绝猜不到他们是某大强国太空总署的

工作人员。那简直不可想像。齐白的甚麽东西，会和太空总署扯上关系。

工作证上，那个人的名字是罗勃．悉脱。我相信其馀几个人，和罗勃一定是同事，

因为他们相互之间十分熟稔。

但是，他们为甚麽又冒认是联富拍卖公司的人，而且用伪制的证件来旅行？太空署

的人，何以会对齐白这样盗墓人发现的东西有兴趣？

我被一个又一个的问题所包围，一点也找不出头绪。我呆呆地对着那张工作证，足

有五分钟之久，才有了决定：去找他们，将那张工作证还给那年轻人，直接揭穿他们真

的身分，和他们好好谈谈。

我走出了洗手间，寻找那几个人，我通过了检查，来到了机场的大堂，我东张西望

，还在找人，听到一声大叫：「卫斯理，怎麽出来得这麽迟。」

我循声看去，看到胡明正向我走过来。

我向胡明作了一个手势，一面仍在寻找着那六个人，但是却并无发现。

胡明来到了我的身边：「你在找甚麽人？」

我无法向胡明说明我要找的是甚麽样人，只是顺口道：「找六个人，四男两女，全

是西方人。」

胡明「啊」地一声：「我见过他们，他们离开了机场大厦。」

我忙向外奔出去，奔出了机场，仍然未曾看到他们。胡明跟着奔了出来，样子十分

恼怒：「你究竟是来找我，还是来找他们的？」

我想，暂时找不到那些人，也不要紧，他们一定和自己国家的大使馆有联系，我只

要到大使馆去询问他们的行踪就可以了。

这样一想，我就将他们几个人的事情，搁了下来，对胡明道：「怎麽样，安排好了

和病毒见面没有？」

胡明一听，立时皱起了眉：「你这人也真是，病毒是出名的盗墓人，像我这样的身

分，和这种人来往，会遭人非议！」

我又好气又好笑：「别假撇清了，谁不知道你手中的许多古物，正是病毒从古墓中

偷出来的。」

胡明怒道：「少胡说，你这样讲，构成诽谤罪。」

我笑着：「好，我知道病毒最近有一项行动，在这项行动中，他的一个同行齐白??

??」

我才讲到这里，胡明的脸色陡然一变，失声道：「啊，齐白。」

我道：「你知道这个人？」

胡明停了半晌，像是在考虑是不是该承认这一点，但是他终於点了点头。我又道：

「齐白最近有一项惊人的发现，他不知道在一座甚麽样的古墓之中，发现了一些极有价

值的东西。」

一提到了古物，提到了齐白的发现，胡明简直双眼发光。

我们一面说，一面在向外走去，这时已停在一辆看来十分残破的旧车前面。

一看到了那辆车子，我就不禁叹了一声：「好像并没有法律禁止考古学家用新车。

」

胡明翻着眼：「我喜欢用旧车。」

我不和他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一起上了车，由他驾车，我开始将齐白寄给我录音带

的事情讲给他听。

他听到一小半，就叫了起来：「天，那些麻布上哪儿去了？」

我怔了一怔：「甚麽麻布？」

胡明道：「你说的，用一种残旧的麻布包着，有一阵霉味。」

我怒道：「这种破布，早就丢了。」

胡明不顾车子在疾驶，转过头来，瞪大眼睛望着我：「你这个人，齐白拿出来的任

何东西都可能是极有价值的古物。」

我闷哼了一声，并不接口，胡明唉声叹气片刻，仍然不心死，又问道：「你在扔掉

那两块布之前，有没有仔细看过？有没有注意到麻布的经纬之间，可有着小小的十字结

？」

我大声道：「没有注意，连看也不曾看就扔掉了。我在说那两卷录音带的事，那两

卷录音带显示，齐白身在一座极度怪异的古墓中。」

胡明道：「玻璃破裂声？」

我道：「玻璃最早出现的纪录，就是在古代的埃及。」

胡明道：「不错，但那时，玻璃极度罕贵。」

我道：「或许，在那古墓之中，就有着大量的玻璃制品？」

胡明道：「就算是，齐白为甚麽要打破它们？古埃及的玻璃器具，是稀世珍品。」

我道：「你一定知道一个人叫单思????」

胡明点头：「单思？哦，这个人真了不起，他曾经协助我解决过不少难题，他????

」

我道：「他死了，为了不知甚麽东西而死。」

胡明陡地停往了车，车子在急速停顿的过程中，震得我直弹了起来。胡明颤声道：

「甚麽？单思死了？我才见过他。」

我也不禁一怔：「你见过他？甚麽时候？」

胡明道：「不到两个月前，就在开罗。」

我迅速地计算一下，单思接到了齐白的电话，到了埃及来，胡明可能就在这时见过

他。这一点，对了解单思的行动，十分重要。

我知道胡明不是叙事十分有条理的人，若是问得急了，他便会语无伦次。

所以我只是道：「将你和单思见面的经过，详细讲给我听听。」

胡明伸手，抹了抹汗：「好的，他那次来见我，情形有点怪。」

以下，就是胡明和单思那次见面的情形，和他们之间的对话，这一段经过十分重要

，所以我的记述，也比较详细，请留意。

胡明正在他私人的研究室中工作，他工作的时候，照例是不受任何打扰，他有一个

助手，这个助手的任务，便是在胡明工作的时候，替他阻挡一切外来的侵扰，包括来找

他的人、电话等等。可是那个助手，并未能挡得住单思。单思是直闯进来的。

助手企图拦阻单思，单思已经来到了紧闭的工作室门前，拿起一张椅子来，就向门

上砸去。

门上发出来的声音，使得胡明无法继续工作，也令得他十分愤怒，他用力拍着桌，

一面喝骂着，一面走过来，打开了门。

门一打开，单思直闯进来，胡明看到了是单思，怔了一怔，虽然仍然满面怒容，但

是他向助手作了一个手势，表示没有他的事，转身关上门。

胡明和单思很熟，当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止是盗墓人和考古学家之间的关系。

单思虽然是「业馀」古物爱好者，但是他的学识，足以令得胡明这样的学者倾心。

胡明瞪着单思：「看来我要选一个摔角选手来作助手才好。」单思像是根本没有听

到，大声问道：「有没有见到齐白？有没有见到他？」

单思的神情，看来十分焦急，胡明摊开双手：「没有，最近没有联络，你找他有甚

麽事？可是他最近有了甚麽发现？」

单思发出了一连串的苦笑声，团团乱转，胡明好几次想令他坐下来，但是都不成功

。单思一面乱转，一面道：「当然是，他的发现????」

他讲到这里，双手按住了桌子，瞪着胡明。胡明也兴奋了起来，他知道齐白在盗墓

方面的伟大，如果齐白有了令单思也举止失常的发现，那一定是一项极度了不起的发现

。

胡明忙问道：「是甚麽发现？」

单思陡地尖叫了起来：「是甚麽发现？那……发现足以令得，令得????」他讲到这

里，急速地喘着气，突然之间，一伸手，将胡明桌子上的大半东西，扫跌在地上。单思

的动作，令得胡明几乎全身血液凝结。在桌上，不但有许多胡明心血结晶研究的结果，

还有不少用作参考研究用的古物，包括一叠可能是圣经原稿。

单思应该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但这时，他却将这些东西当是垃圾扫落。

胡明在惊怒交集之馀，陡地叫了起来：「你疯了？」

单思却尖声笑了起来：「我疯？你才是疯子！」他指着桌上，地上的东西：「这些

算是甚麽？这些东西，也值得研究？既然你没有见过齐白，不再打扰，再见。」

单思转身就走。胡明却不肯放过他，一跃向前，将他一把拉住：「等一等，你还没

有说清楚，齐白和你发现了甚麽？」

单思道：「真对不起，胡教授，我们的发现，你不会感到兴趣，那是你知识范围以

外的事。」胡明一听得单思这样讲，心中极其恼怒，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单思用力一

挣，已挣脱了胡明，哈哈大笑着，向外走去。

胡明在他的身後，大声叫：「只要是你和齐白的发现，就一定我知识范围之内。」

我立时问道：「单思怎麽回答？」

胡明神情悻然：「他没有回答，一直笑着，走了。」

我握着拳：「你没有追？」

胡明冷笑：「我为甚麽要追他？不论他们有甚麽发现，弄不明白了，去找谁？只有

我可以解答他们的问题。」

我问道：「那麽後来，齐白和单思，有没有再来找你？」

胡明现出了十分愤然的神色：「没有，我甚至不知道单思已经死了。」

这时候，我心中的疑惑，也到了极点。照常理来说，齐白和单思，在埃及，要是找

到了甚麽极其隐蔽的古墓，他们应该找胡明。可是单思去找胡明，只是为了打听齐白的

下落。齐白也没有和胡明联络过，反倒将两卷录音带寄了给我。

我知道胡明自尊心强烈，所以我小心地问：「照你看来，是不是有甚麽埃及的古墓

，在你的知识范围之外？」

我已经问得小心翼翼，可是胡明还是勃然大怒：「放屁！」

我为了避免给他再骂下去，转头向外，这才发现，车子已在开罗??郊的公路上，我

道：「我们到哪里去？」

胡明没好气：「你不是要去见病毒？」

我高兴地叫了起来：「我早就知道你有办法。」

胡明道：「他是不是见你，我还不能肯定，我只是和他的一个主任看护联络过，看

护说他习惯於安静生活，不很肯见人，我们要到了他那里再说。」我摊了摊手：「那不

要紧，我可以令得他有兴趣见我，因为我知道齐白到那个怪异的古墓，是出於病毒的意

思。」

车子一直向前驶，转了一个弯，那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了，在满天晚霞之下，

我看到了那栋白色的大房子。

说是「一栋房子」，或者不怎麽贴切，应该说，那是「一组房子」，一栋大洋房的

主体，还有许多附属的建??物，然後才是相当高的围墙，一体纯白色，在夕阳下看来，

美丽之极。

围墙外，是一大片极整齐的草地，草地中有一条车路，直通大铁门。

胡明吸了一口气：「这就是盗墓人之王，病毒的住所。」

我吸了一口气：「看来他比法老王还更会享受。」

胡明道：「像他这样的人，真不知应该如何评价。他是盗墓人，但他对发掘人类古

文化的贡献，在任何人之上，不知有多少古墓，自建成之後，首次进入的人就是他。」

我对於病毒应该获得何等样的评价，没甚麽意见，只是想快点见到他。车子在门口

停下，已经有一个穿着鲜明制服的看门人在门後出现，胡明自车中探出头来，看门人的

神情十分讶异，道：「胡教授，主人没吩咐说你会来拜访。」

胡明沉声说道：「现在去告诉他。」

看门人面有难色，但还是打开了门，胡明驾车直驶进去，大花园中设施之豪华，我

不拟细述，车子停下後两分钟，两个穿着同样鲜明的制服的男仆，将我和胡明，延进了

客厅。

大约等了十五分钟，我开始有点不耐烦时，一个妙龄少女走了进来，她穿着护士制

服，容颜明丽：「胡教授，主人在休息室见你。」

我一听，立时站起来，那护士向我抱歉地一笑：「对不起，主人没说接见阁下。」

她和胡明走了进去，不一会，她就急急走了出来，神色张惶：「真对不起，原来主

人要见的一个人是你，不是胡教授。」

她正说着，胡明也气鼓鼓走了出来，向我瞪了一眼：「要不要我等你？」

我向他作了一个「不是我错」的手势：「不必了，我会和你联络。」那护士向胡明

千道歉万道歉，等胡明走了之後，才领着我进去。在经过了一条走廊之後，我来到了病

毒的「休息室」。

那休息室，根本不是「室」，而是一个极大的棚，至少有五十公尺见方，一边是一

个大游泳池，顶上是玻璃，内中的一切布置，全是热带式的，自顶上垂下许多热带的蔓

藤类植物，南太平洋情调的音乐轻播。一个老人，躺在一张悬挂在架上的睡椅上，有一

个护士，正在轻推着那张睡椅，令得睡椅缓缓地摇。

我知道老人就是病毒，天下第一的盗墓人，我对这个人，闻名已久，他真是一个十

分特异的人物????外形上的特异。

那张睡椅很大，而且很柔软，病毒的身子，有一半陷在柔软的垫子之中，他个子小

得出奇，看来至多一公尺多一点，站起来的话，只到普通人的腰际。

他不但矮小，而且出奇的瘦，满是皱纹的皮肤，就像是披在身上，随时可以脱落。

我不论如何想，都未曾想到过，这个世界上最出色的盗墓人，赢得了「病毒」这样

外号，在这里过着帝王般生活的人，会是一个侏儒。

病毒的头发稀疏而长，唯一令人感到这个侏儒不类普通人之处，是他的一双眼睛，

十分有神，他向我望过来，有一股慑人的力量。

他一看到了我，就向我招了招手：「过来，过来。」

他一开口，声音洪亮得惊人，令我怔了一怔，他接着道：「你是齐白说的那个人，

卫斯理？」

我道：「是的。」

一个护士搬了一张??椅过来，我坐下。病毒一直用他炯炯发光的眼睛打量着我：「

齐白不怎麽肯服人，但是他说，如果你入我们这一行的话，会比他出色。」

我不禁苦笑，这算是称赞？我只好道：「那是他个人的意见。」

病毒不置可否地「嗯」地一声，从他的神情看来，显然不以为我是可造之材：「你

是齐白的朋友，你来找我，为了……」

我直了直身子：「齐白寄了两卷录音带给我。」

病毒又「嗯」了一声，并没有甚麽表示。

我想了一想，直截了当地道：「那两卷录音带，显示他在一个十分奇特的地方，而

他说，是由於你的提议，他才去的。」

病毒道：「是啊，现在我退休了，我常将一些有价值发掘的地方让他去，除了我之

外，他最好。」

我开始有点紧张：「那麽，大约两个月前，你叫他到甚麽地方去？」

病毒扬起手来，在他自己的额角上，轻轻叩着：「让我想一想，对，根据资料，美

索不达米亚平原上，有一座很值得发掘的古墓????」

我道：「不会是那地方，我看多半是在一个叫伊伯昔卫的小镇附近。」

病毒用他宏亮的声音，「呵呵」笑了起来，道：「尹伯昔卫？那是齐白的住所之一

，在那里，他有一栋漂亮的房子，和几个漂亮的女人！」

我呆了一呆，两次录音带和他拍给我的电报，全是从那地方来，还以为他到的怪异

地方，一定是在那小镇附近。

我心中有点发急：「那麽，你再说说那个美素不达米亚平原上的古墓。」

病毒道：「那是属於一个富有商人，正确的遗址，还未曾找得出????」

我忙道：「那麽，另外还有甚麽？」

病毒道：「还有一个中国皇帝，死前一共造了七十二个假墓，但是我已经可以知道

他真正是葬在哪里，我也曾要齐白去发掘，那个皇帝叫????」

我忙挥手道：「他不会是。」

我之所以阻止他说下去，是因为我对「曹操七十二疑冢」的所知，不会比病毒少，

不想听也多解释。病毒接着，又提及了几处地方，一处甚至在澳洲，我道：「我看都不

是，那地方一定十分特异，特异到他的精神状态十分不正常。」

病毒「哦」地一声：「所有古墓的内部，都是极异特，因为????」

他接下来，就一直不绝地用尽了形容词，来形容他到过的古墓中的特异情形。

我听了不到十分钟之後，就不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头：「真对不起，我对古墓不是

很感兴趣，我只想知道齐白到过甚麽地方。」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因为我有一个

好朋友因此而被人枪杀，他的名字叫单思。」

病毒一直躺着，一直到我说出单思被人枪杀，他才陡地坐了起来。别看他全身老得

起皱，可是他动作却敏捷得惊人，一坐了起来之後，就失声道：「甚麽？单思死了？单

思死了？」他的那种震惊，出自自然，而当他吃惊之际，眼中的光采更甚。

病毒伸出手来，想抓住甚麽，一个护士忙伸出手去，给他握着。

他气咻咻道：「谁杀死他的？」

我苦笑道：「一个一流的狙击手。至於是甚麽人，一点头绪都没有。」

病毒的神态更是激动，口唇掀动着，可是却并没有说出甚麽来，看他的情形，像是

单思的死讯给他的打击太大，以致他不知道说甚麽才好。

我怔怔地望着他，病毒的震动是突如其来的，消失也极快。不到一分钟，他已经完

全恢复了常态，松开了护士的手，缓缓躺了下来。

在他躺了下来之後，用一种极度平淡的口气道：「哦，单思死了。」

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人能在那麽短的时间之中，从极度的震撼，变为这样平静。

这时，他的平静，显然是假装出来的。尽管他伪装平静的功夫极好，可是他刚才的震惊

，却无可掩饰。

我对病毒的这种态度，感到一阵厌恶，所以我的语气，听来冰冷：「你不感到应该

对单思的死亡，负一点责任？」

病毒在听到了我这样问他之後，甚至伸出一个懒腰：「我？要负责？难道你说的那

个第一流枪手，是我派出去的！」

我早就知道病毒是一个超级老滑头，但是我却未曾料到他不止是超级，而且是超特

级的老滑头。要对付这种超特级的老滑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的

。

办法就是开门见山，直截了当，不和他去绕弯子。

所以，我一听得他这样回答，立时道：「单思好好在家里，是齐白打电话去，叫他

一起参加工作。」

病毒的眼睛半眯着，发出一下拖长了的鼻音，「嗯」地一声：「那又怎样？」

我伸出手指，直指着他：「而齐白到那个古墓去，是你叫他去的。」

我话一讲完，不等病毒有反应，更不给他以否认的机会，立时又道：「别否认，我

有齐白的录音带，可以证明这一点，刚才你也承认过。」

病毒呵呵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听来甚至是十分温柔：「年轻人，我已经说过了

，最近我给了他几份资料，我实在不知道他到了其中哪一处地方????如果没有别的事情

????」

他下面的话未曾说下去，可是逐客的神情，已经十分明显。讲完了那句话之後，缓

缓闭上眼睛，像是当我已不在他的面前。

我忙道：「对不起，我????」我话没有讲完，那两位美丽的护士，已经站起来，向

我挥着手：「请你离开。」

我摇头道：「不行，我要问的事????」

这一次，仍然是我的一句话还没有讲完，便听到了一个粗鲁的声音：「你要问的话

，全部问完了。」

我循声看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两个身形极其高大粗壮，估计体重超过一百

五十公斤，而且全身都是坚实肌肉的大力士，穿着古埃及武士的服饰，正向我走过来。

那两个大力士，还不是单独来的，他们的手中，各自牵着一头黑豹。

这种黑豹，是所有凶残动物之中最危险的一种，我没有把握赤手空拳，战胜那两头

黑豹。

我一面後退，一面摇着双手：「还有几句话????」

我话没有说完，那两个大力士松了松手，两头黑豹向前扑来，它们的动作如此之快

，一下子，扑到了离我身前还不到叁十公分处，我甚至可以感到那两头黑豹口中喷出来

的那股热气。

我退得极其狼狈，几乎跌倒，而且一退之後，转过身，一直向前奔，奔出了病毒宫

殿一样的美丽住宅的大铁门，那两个大力士一直牵着那两头黑豹，在我後面，亦步亦趋

地追着。

我奔出了铁门，心中窝囊之至。我，卫斯理，竟然叫人这样狼狈不堪地赶了出来。

可是既然已经叫人赶了出来，还有甚麽办法可想？我回头看一下，看到那两头黑豹

，倚在铁枝上，人立着，爪甲锐利，发出低沉的吼叫声。

我未曾料到会这样一无结果，很後悔没有叫胡明等我，以致我要走一大段路，才搭

得上车子，来到了胡明的住所。

胡明开门，迎我进去，他的神情很紧张：「怎麽样？有甚麽结果？」

我摇头道：「没有，一点收获也没有，我是被两个大力士和两头黑豹赶出来的。」

胡明苦笑了一下：「这样受过训练的黑豹，一共有八头之多。你知道，病毒的住所

，真正是一座宝库，他并不相信银行，他历年来所得的宝物和金钱，全在他的住所中。

」

我进入了胡明的书房，拨开了几堆书，找到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病毒甚麽也

不肯说，我看，只好去找齐白。」

胡明苦笑道：「我不知道齐白在甚麽地方，真的不知道，很久没有和他联络了。」

我道：「不要紧，我知道他在尹伯昔卫镇上，有一所住宅，明天我就动身去找他。

」

胡明望了我半晌道：「其实，单思的死，可以完全交给警方去调查。」

我吸了一口气：「整件事疑团太多，单思有人追杀，齐白下落不明，大国太空署人

员冒充是拍卖公司的人????别劝我放弃这件事。」

胡明摊了摊手，重重放了下来，拍响他的身体：「祝你好运。」

我向他望去：「电话在哪里？」

胡明道：「自己找吧，反正一定是叫书本压住了。」

他不再理会，我费了好大的劲，也找不到电话，还是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才知道它

在甚麽地方，电话响，是大学有人来找胡明，胡明匆匆离去，我打了一个长途电话给白

素，白素又不在家。

我只好坐了下来，胡乱翻阅着一些书。那些研究古埃及历史的书，我也看不进去，

尤其是在思绪极度紊乱之际。我拨开了一些书，居然给我看到了一具小型电视机，我顺

手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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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怪电话

电视上在做问答节目，我也没有心思看，正想休息一下，电视节目突然中断，出现

了一个报告员，用急速的声音道：「半小时之前，有一架小型飞机，起飞後发生爆炸，

机上人员，无一生还，飞机残骸，遍布在沙漠上。」

我向电视机看，看到沙漠上，有一个断下来的机尾，隔老远，才有另一块机翼尖。

那报告员又道：「据知，除了机上人员之外，这架小型飞机的搭客，一共六人，他

们全是着名的拍卖公司，联富拍卖公司的高级人员，飞机是他们的专机????」

联富拍卖公司的六个高级人员！

就是我在飞机上见到的那六个人？

我感到事情极不寻常，因为我至少知道这六个人全是太空署的工作人员。

太空署的工作人员，为甚麽要冒充拍卖公司的职员，向我高价购买盗墓人从古墓中

得到的东西，这一点，想破了我的脑袋，也想不出来。但是，六个人突然一起死亡，这

事情实在太不寻常。

我来到电话之前，打电话到大使馆去，在电话接通之後，我要求和大使通话。对方

的回答是：大使正在忙碌中，有甚麽事，可以和他秘书谈。

秘书来听电话，我道：「告诉大使，我对於飞机失事而死的那几个人的真正身分，

十分清楚，不想秘密??露，最好请大使来讲话。」

在说了这番话之後的二十分钟，我才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对不起，大使不能听你

的电话，同时，他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些甚麽。」

我感到十分恼怒：「贵国太空署的官员，冒充拍卖公司的职员，这一点，相当有趣

吧。」

对方的回答来得很快：「我们每天都接到不少神经病患者的电话，但是以阁下的病

情最严重。」

他一讲完，就立时挂上了电话。

我握着电话听筒，怔了片刻，实在无法知道是发生了甚麽事。我有极其??凿的证据

，可以证明那六个人不是甚麽拍卖公司的职员，而是太空署的官员，可是该国的大使馆

，却断然否认。

本来，那六个人就算因为飞机失事而丧生，也全然不关我的事，我本身的烦恼已经

够多了，单思离奇死亡，齐白的行踪诡秘，我才没有空闲去理会甚麽太空署不太空署。

可是，偏偏那六个人，又曾向我提出，要以钜款购买齐白给我的「东西」。

全然风马牛不相干的人和事，就是因为他们这一行动，而发生了联系。齐白在古墓

中发现了甚麽？何以会导致太空署人员假冒了身分来向我收购？

不论我想像力如何丰富，都无法找出答案，再加上会见病毒一点收获都没有，我心

中沮丧之极，走动了几步，又移开了一大堆书，在一张躺椅中，躺了下来。

我思绪一直在活动着，才一躺下来不久，我就想到：那六个人在飞机上和我相遇，

应该不是偶然。我搭那班飞机，他们恰好在机上；那是他们一直在跟踪我的结果。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直跳了起来。

跟踪！一直有人在跟踪我！

这和单思要跳楼之前，说有人要追杀他的情形，十分相似。那麽，要追杀单思的，

是不是就是那六个人？

太空署的人员，追杀一个盗墓专家，这件事听来虽然十分无稽，但也不是绝无可能

。那麽，如果作进一步的推论，单思的神秘死亡，也和那六个人有关？和太空署有关？

一层层推下去，我感到已经掌握了一些甚麽，可是还十分模糊，我想起那颗取走了

单思性命的子弹，属於我从来也未曾见过的枪种。一个大国的太空署，掌握先进科学尖

端，它的工作人员，有不为世人所知的新型武器，不是甚麽奇怪的事。

然而，奇怪的是，何以太空署的人，要对付一个盗墓人？

我像是捕捉到了一些甚麽，可是想下去，却又只是一片紊乱。

胡明还没有回来，我应该如何是好？是立即去伊伯昔卫找齐白？还是再找大使馆联

络？

我来回踱着，来到了书桌旁，就在这时，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我让它响了很久，

都不想去接听，因为胡明不在，我听了也没有用。

电话铃响了足有两分钟之久才停止，不到十秒钟，又响了起来。

我拿起了电话：「胡明教授不在家。」

那边静了片刻，才有一个听起来十分刺耳尖锐而又短促的声音。我必须先形容一下

那种声音，虽然它很难形容。

这种声音，听来像是变更了速度的录音带，将速度变快了，听了不舒服、不自然。

但所讲的话，速度却并没有加快。

我一听，第一个感觉便是：这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一具甚麽机器的声音。

然而，这种感觉，立刻就被那声音所说的话引起的震惊所替代，在我说了一句之後

，声音传来：「卫斯理先生？」

我在胡明处，到目前为止，只有白素一人知道。病毒也有可能知道，但我决不以为

病毒在将我赶了出来之後，还会打电话来找我。而那声音，显然又不是白素的声音。我

「嗯」了一声，反问：「是，哪一位？」

那声音又静了片刻，在那片刻之间，我在思索着，那是甚麽人打来的电话，在这一

段时间中，我又向着电话，「喂」了几次。

大约在二十秒之後，那声音才又响了起来：「卫先生，对你来说，我是陌生人，但

是我很想见你。」

我说道：「为甚麽？」

那声音道：「见面再讲，好不好？」

我必须再形容一下那声音，那声音听来十分刺耳，可是所使用的，却是极其标准典

雅的英语。如果没有极高的教育水准，一般来说，不会使用这样的语言。我心中充满了

疑惑：「好，你知道我在哪里，可以来见我，我等你。」

那声音忙道：「不，不，真对不起，我不能来见你，要请你来见我，当然那是不应

该的，可是真的，只能你来见我。」

我闷哼了一声：「有点滑稽！我根本不知道你是甚麽人，而且，是你要见我，一般

来说，当然你是有事情求我，为甚麽你不能来见我？还有一个问题，你究竟是甚麽人？

如何知道我在胡明教授处？」

那边并没有回答。

我又「喂」了几声，才听得那声音道：「你来了之後，就会明白，真的，到时，你

一定明白。」

我迅速地思索着：「好，你在哪里？」

那声音道：「二十九点四七度，二十九点四七度。」

我低声骂了一句：「那是甚麽地址？」

那声音呆了一呆，像是反而在奇怪我这样的反问是甚麽意思，然後，他才道：「对

不起，我忘了说明，是北纬二十九点四七度，东经二十九点四七度。」

刚才，我是听不懂「二十九点四七度」是甚麽意思，但在对方加上了说明「东经」

和「北纬」之後，我当然明白了。

东经和北纬的交岔点，可以标明一个所在。但是，甚麽人会用这样的方法，来说明

自己的所在？一时之间，我思索着，还想问甚麽，但是那声音已道：「卫先生，请你要

来，尽快来到，请你要来。」我忙道：「等一等，你????」那声音却不理会我在讲什麽

，只是一直重复着，道：「请你要来，尽快来到，请你要来。」

听起来，重复的声音，像是录音带在不断重播。在重复了约莫十次之後，电话就挂

断了。

我又大声「喂」了几下，没有反应，放下电话後，我感到一阵昏眩，这个电话，神

秘之极。我并没有呆了多久，立时找到了一张地图，一看经纬度，东经二十九点四七度

，北纬二十九点四七度，全在埃及境内。

我再找了一张埃及的地图，迅速地查看着。经度和纬度的数字一样，这倒也不足为

奇，我找到的地图不算是很详细，但即使是一份普通的地图，也可以找得出，那个经纬

度的交点，是在埃及开罗西南方向的一处沙漠。用直线来计算距离，在开罗西南两百公

里。我对北非的沙漠不算是很清楚，但是也可以知道，那一大片沙漠，极其荒凉，如果

说刚才那人在「二十九点四七」处打电话来给我，那简直不可思议。

但是，我又的而且确，接到了这样的一个电话，给了我这样的一个「地址」。

我也知道，在地图上看来，虽然只有两百公里，但是实际上就算有充分的准备和理

想的交通工具，变幻的大沙漠之中，也充满了各种各样想不到的凶险。我是不是应该为

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而去冒这样的险？这可能是病毒的把戏，他为了怕我在开罗继

续在他的口中得到些甚麽，就有理由把我「充军」到两百公里外的沙漠去！

在放下电话的一刹那间，已经决定到「二十九点四七度」去，但这时细想了一下，

有点动摇，我想多找一点这个「地址」的资料，我在乱翻乱找，胡明推门走了进来，叫

道：「天，你在破坏甚麽？」

我直起身来，道：「我想找一点地理资料。」

胡明瞪着我，张大口，看他的样子，他的口若是够大，会把我吞下去。而，就算他

的口不够大，他也会冲过来咬我一口，我可不愿意冒这个险，所以忙摇着手：「别紧张

，我接到了一个极神秘的电话，叫我到二十九点四七度去见他。」

胡明毕竟是一个出色的考古学家，考古学家须要在各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发掘古墓，

对於用经纬度来探明一个所在的方法，不会陌生。

他听了我的话之後，怔了一怔：「北纬？」

我连连点头：「东经也是这个数字，你对於那地方，有甚麽概念？」

胡明又望了我片刻，咕哝了一句：「乱抄乱找，弄乱我的东西。」

他一面说着，一面已迅速地打开了一个柜子，取出了一个老大的文件夹来：「那地

方是沙漠，开罗西南，大约两百公里????」

他打开了文件夹，其中是一幅一幅的地图，看来如军用地图，十分详尽。他迅速地

翻看地图：「这是探险地图，比军事地图还要详细，叁年前，或者是四年前，我曾率领

一个考古队到过那个地方，病毒告诉我????」

胡明讲到这里，有点神情忸怩。他一直以为，以他的身分而言，和病毒这样的人来

往，十分不光采，可是他的事业，又使他和病毒有联系。

他顿了一顿，又自嘲地笑了一下：「病毒告诉过我，他的一个徒弟，就在那一带，

发现过一些银器，来历不明，有看很古老的花纹????」

我怕他再说下去，又要长篇大论讨论那些银器的来历，所以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头：

「先别理这些，你找出那地方的地图来再说。」

胡明又瞪了我一眼，口中念念有词：「二十九点四七，二十九点四七????」

过了不多久，他就抽出一张地图来，他先不看地图，望向我：「你知道用经纬度来

定地点的意义麽？」

我道：「当然知道。」

胡明「嘿」地一声：「说说看。」

我有点不耐烦：「任何中学生都可以回答得出，一条纵线，一条横线，交点，就是

那地点。」

胡明道：「请问，那地点有多大？」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答不上来。胡明又道：「在平面几何上，点只有位置，没

有面积，所以，经纬度的交点，只是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我一伸手，自他手中，将他拣出来的那幅地图，抢了过来：「只要有这个点，我就

可以见到这个人。」

我一面说，一面向地图看去。我也经历过不少探险的历程，所以看得懂探险地图，

我看到图上有一个红色交叉。这个符号，代表极度危险。

在那红色交叉之下，注着一行小字：「流沙井，旋转性，没有时间性。」

我再看那交叉点，恰好是在地图上标明的经度的二十九点四七度上。

我呆了一呆：「流沙井的意思是????」

胡明凑过头来，看了一眼，立时「哼」地一声：「一定是有人在开玩笑。」

我「哦」地一声：「何以见得？」

胡明道：「流沙井是最危险的一种沙漠现象。沙漠中的沙在不断流动，像是水流一

样，当然速度要慢得多。流沙井由一种特殊的地形和这个地区的风方所形成，是沙的漩

涡。表面上甚麽也看不出，但是沙的漩涡，几乎可以将任何东西，顽固地扯进沙里面去

，永远没有机会再冒出来。」

我一面听胡明的解释，一面不禁暗中捏了一把汗。胡明说这是「开玩笑」，那根本

不是开玩笑，简直就是谋杀。我道：「如果我去的话????」

胡明一摊手，耸了耸肩：「你一进入流沙井的范围，就是一直向下沉去，天知道你

会沉到多麽深。」

我皱了皱眉：「在流沙井的四周围，应该有危险的警告？」

胡明呵呵笑了起来：「在沙漠中竖警告牌？你好天真！」

过了好一会，我才说道：「只有病毒才知道我和你在一起。」

胡明怔了一怔：「甚麽意思？」

我道：「电话，是打到这里来的。」

胡明的眼睛瞪得很大：「病毒叫你去那里干甚麽？想害你？别乱想了，他知道你和

我在一起，也知道我熟悉沙漠的地形，不会用这个笨法子来害你。」

胡明的话，听来十分有理。那麽又是谁打来的电话？胡明道：「你当然不会去？」

我道：「去了只是送死，当然不去。」

胡明道：「到那里去，保证你见不到任何人。在流沙井上，只有一种特殊的蜥蜴，

才能生存，这种蜥蜴，甚至也不敢同时用四只脚站在流沙上，只敢用两只脚，交替着停

留，行动保持极快的速度，不然，就会被沙的漩涡扯下去。」

胡明的话，不知道是不是过甚其词。但是他表情严肃，倒也很有令人不能不相信的

效果。

胡明笑了一下：「你准备甚麽时候去伊伯昔卫？」

我道：「其实，到伊伯昔卫去，只怕也是白走。希望能再和病毒好好谈一下！」

胡明一听，脸上变色：「别再想我替你搭路，你要见他，自己去想办法。」

我不理会胡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闭上眼睛想：是不是有可能偷进去？

从今天一进一出的印象来看，病毒的华丽住宅，似乎没有甚麽特别的防守。但愈是

先进严密的保安系统，在表面上愈不容易看出，有刺的铁丝网防盗，早已落伍。

问题是，即使突破了保安网，见到了病毒，又有甚麽用？我又不是没有见过他，还

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想来想去，似乎没有一条路走得通，只好长叹了一声，睁开眼来

。

胡明正瞪着我，我苦笑了一下：「只要知道齐白到过的古墓在甚麽地方，那就好了

。而齐白说得很明白，是病毒叫他去的。单思可能也去过，不过他已经死了，知道那古

墓所在的，只有病毒和齐白两人。」

我的话才一讲完，就听到一阵门铃声，接着是开门声和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急骤的脚步声一直来到我们所在的房间门口才停止，胡明去开门。一个满头大汗的

埃及人，神情极度惶急，手中拿着一顶布帽，那顶布帽可能一直用来抹汗，湿得几乎可

以绞出水。

胡明一看到那人，就叫了起来：「阿达，甚麽事？」

那个被称为「阿达」的埃及人，张大了口，喘着息，脚步踉跄，撞散了一叠堆得相

当高的书，来到了书桌之前，伸手按住了书桌的一角。

他面色灰败，身子发抖，汗水随着他的发抖，落下来，滴在书桌的桌面上，发出轻

微的「拍拍」声。从这个人的神情来看，他心中的惶急恐惧，当真已到了极点。我忙向

胡明望去，道：「这位朋友????」

胡明也走了过来：「他叫阿达，是……是……」

胡明在介绍阿达身分之际，像是十分难以开口，犹豫了一下：「他是病毒的徒弟，

我和病毒有点联系，阿达是中间人。阿达本来，是我的学生。」

我向阿达望去，阿达一直在喘气，直到这时，才缓过一口气来：「他们又来了。」

这句话，乍一听，全然莫名其妙。但由於阿达的神情是如此可怖，声音之中也充满

了震惊，是以这样平常的一句话，听来竟也令人充满寒意。

胡明忙问道：「谁又来了？」

阿达双手掩着脸：「他们！他们！」

我大喝一声：「他们是甚麽？」

我不问「他们是甚麽人」，而问「他们是甚麽」，是我已在阿达的神态之中，感到

「他们」一定是一种极其可怕的东西，不然，阿达不会怕成那样子。

我已经算是问得疾言厉色的了，可是阿达根本没有听进去，他还是自顾自地用震惊

已极的声音道：「一定是齐白没做成功，所以他们又来了。」

一听得他这样讲，我再也坐不住，一下站了起来：「你说甚麽？」

阿达忽然现出一个想哭的神情，我看出他的情形很不正常，一面向胡明喝道：「酒

！」一面我手指「拍」地弹出，弹在阿达的太阳穴上。

这一弹，还真有用，阿达全身一震，摇摇欲坠，我忙扶着他坐了下来，这时，胡明

也已经递过了一杯酒。

我接酒在手，那酒的酒味之烈，得未曾有，刺鼻之极，决计不会是甚麽陈年佳酿。

但这时，酒的目的，不过是要使阿达镇静下来，酒味是不是好，无关紧要。

我一接酒的手，就握住了阿达的脸颊，令他张开口来，然後，向他口中，灌酒进去

。

阿达被逼着连喝了叁大口，才怪叫了起来，整个脸上的肌肉全在抽动，怪叫道：「

天！这是甚麽东西？」

我冷冷地道：「不会是浸木乃伊用的????」

我只讲了半句，胡明陡地向我使了一个眼色，并且用肘碰了我一下，我吃了一惊，

不敢再说下去，忙改口说道：「你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阿达又喘了几口气，然後，以极度怀疑的目光，注视着杯中的半杯剩酒，咕哝着道

：「我敢打赌，木乃伊喝了这样的东西，也会醒过来。」

我吸了一口气：「你刚才提及『他们又来了』，又说『齐白一定没有成功』，究竟

是甚麽意思，请你从头说一说！」

阿达立时以望着那杯酒相同程度的怀疑眼光望向我，又向胡明投以询问眼光。我道

：「我叫卫斯理，是胡教授的好朋友。」

阿达「哦」地一声：「是你！你今天见过病毒，在你走後不久，他们又来了。」

他又重复了「他们又来了」这句话。这时，我已经看出阿达叙事没有条理，若由他

从头讲起，只怕更糟，还不如一点点问他，自行将他的答案连贯起来的好。

我也已经感觉到，阿达所讲的「他们」，和「齐白没有做成功」，可能和我的探索

有极大关连。

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平静：「他们？他们是甚麽？」

我仍然用第一次问的问题，阿达直视着我，反问道：「你以为他们是甚麽？」

我忍住了气恼，说道：「我怎麽知道，我又没有见过他们，是你，因为他们又来了

，才感到那样害怕？」

阿达怔了怔，喃喃自语：「我害怕？我害怕了？我十分害怕。」我闷哼了一声：「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的那样子，害怕得像是被十只饿猫围住了的老鼠。」

阿达苦笑了一下，伸手在脸上抹了抹汗：「其实没有甚麽可怕。」我真被他的态度

弄得冒火：「如果你不再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那麽，你一定会害怕！」

胡明叫道：「卫斯理，这样子恐吓人，十分卑鄙。」

我实在忍无可忍，用力一拳，打在桌子上，发出的声响之巨，令我自己也吃了一惊

。这一拳的力道，我在盛怒之下，的确是大了一些。但胡明的古董桌子，一定也年代太

久远，木质起了变化，以致我一击之下，巨响之後，桌面，竟被我击穿了一个洞。

阿达双眼瞪得极大，整个人直跳了起来，伸手指着我，颤声道：「你……你……是

他们一夥的？」

我厉声道：「他们是甚麽？」

这已是我第叁次问这个问题了、阿达吃惊地向胡明望去，胡明也又惊又恐，又无可

奈何：「他问甚麽，你就回答甚麽吧，别惹他再生气，这个人生起气来，完全不像人。

」

阿达又向我望来：「那……你们……是一夥的。」

仍然一点也没有问出甚麽。但是我倒可以知道了一些事。其一，「他们」是人，不

是甚麽怪物，因为阿达认为我是「他们的一夥」。

其二，「他们」的脾气多半也不很好。

我盯着他：「好，他们又来了，今天？」

阿达先後退了两步，才连连点头。我又问道：「那麽，他们第一次来，是甚麽时候

？」

阿达道：「叁……叁个月前……大约……叁个月前。」

我道：「他们来见病毒？有甚麽事情？」

阿达又望了我半晌，直到像是肯定我打穿桌面的拳头不会向他身上招呼，才镇定了

一些，可以开始比较有条理地回答我的问题了。

标题 <<书路---盗墓>>

第六部：「他们」又来了！

我说「比较有条理」，其实也杂乱无比，所以，我并不将阿达的回答照话实录，而

是在整理了一番之後再写出来，这样，对於当时曾发生了一些甚麽事，比较容易明白。

阿达是病毒的徒弟之一，病毒究竟有多少徒弟，不必去深究，其中有些很有身分，

像阿达就是，他有大学考古学的硕士衔头，出生在一个富有的商人家庭，可是偏偏热衷

於盗墓。据他後来自己陆陆续续向我说起，单为了见病毒一面，就不知花了他多少心血

，而终於能拜在病毒门下，做病毒的徒弟，所花的时间、精力，比四年大学课程更甚。

但是，阿达在病毒门下，学到了一些甚麽呢？前後七年，甚麽也没有学到。因为不

幸得很，阿达被病毒认为没有天才。

盗墓人也要有天才麽？病毒的说法是：当然要有！任何艺术家，都是九分天才，一

分努力。莫扎特四岁就能作曲，他再努力，也不过四年的时间，你能叫一个鞋匠花四年

功夫就学会作曲吗？盗墓是一种高度的艺术，非靠天才不可。他在叁岁时就能爬进曲折

的墓道，把墓里最名贵的东西带出来，这不是天才是甚麽？

阿达由於没有盗墓的天才，所以在病毒门下，一直庸庸碌碌，毫无表现。不过，他

总算是病毒的弟子，在病毒豪奢的住宅中，听病毒吩咐他办一些琐事的资格，还是有的

。

阿达在提到他自己有这个资格时，曾十分郑重地声明：千万别轻视这个资格，要能

在病毒身边办琐事，比当埃及总统的随身保卫还要忠贞靠得住，比当考古学教授要有更

多的知识。

（胡明听到这样声明，只好闷哼一声。）

阿达说病毒从来不相信别人，甚至连死人都不相信，所以，不是他认为靠得住，不

能常在他身边。而病毒对各地古墓的认识之深，如数家珍，在他身边，如果不是有这方

面丰富的知识，根本一句话也说不出去。

我始终觉得阿达很可怜，所以他在这样自我标榜的时候，我并没有表示甚麽意见，

而且，竭力忍着，不使自己笑出声来。

在明白了阿达的身分之後，才可以明白何以那叁个人来的时候，阿达首先看到「他

们」。

是的，阿达口中的「他们」，是叁个人，叁个男人，叁个穿着沙漠中游牧民族服装

的男人。

沙漠中游牧民族的服装，宽大，连头套住的白色长袍。那叁个男人来的时候，将头

罩拉得十分低，连他们的脸也看不清。

阿达在警卫室中????病毒的住宅，有许多间警卫室。每一间警卫室的设备，大致相

同，有许多闭路电视，可以察看各个角落的情形。

阿达所在的那间警卫室，专门负责监看整个住宅的大门和围墙。大门就是我去拜访

病毒时首先到达的那座大铁门。

在大铁门附近发生的事，警卫室都看得见，在那里发出来的声音，警卫室中，也都

听得见。

时间是下午，他看到电视萤光幕上，大铁门外，出现了一辆车子，车子驶近，在大

铁门前停下，从车中下来了叁个穿着白长袍，连脸面也看不清楚的男人。看门人迎了上

去，那叁个来人中的一个道：「我们要见哲尔奋先生。」

看门人呆了一呆，连他也不知道谁是「哲尔奋先生」。看门人道：「这里没有甚麽

哲尔奋先生。你们早已闯进了私人地方的范围，请立即离去。」

那来人的声音，听来冷而坚硬，极不自然，像是由甚麽机器，而不是由人发出来的

。

（阿达用这样的话形容叁个人的声音，我大吃一惊，立时想起了我接到的那个怪电

话。）

那人又道：「怎麽会没有？哲尔奋先生，就是你们的主人，这所巨宅的主人。」

看门人的神情极疑惑，通过电视在监看的阿达，也极其疑惑。「哲尔奋先生」这个

名字听来十分陌生，连阿达也没有听说过。

看门人道：「我相信你弄错了，我的主人是????」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主人的外号是「病毒」，但毕竟只能在背後叫叫，是不能

当着外人讲出来的。那叁个人中的一个道：「是，他……人家全叫他病毒，不过哲尔奋

才是他的名字，请你去告诉他，有叁个远方来的朋友要见他。」

阿达这时，也感到十分奇怪，他通过传讯系统，向看门人道：「请叁位来客等一会

，我去通报。」

阿达转过身，按动了一下掣钮，向病毒报告有人客来访的情形。

病毒当时，独自一个人在第叁号收藏室中。

在病毒的住宅之中，一共有二十间收藏室。连他，作为病毒的徒弟，已经有资格在

这所豪华住宅中随便行走的人，这二十间「收藏室」也是禁地，除了病毒之外，只有齐

白进入过这二十间收藏室，还有一个中国人，也曾由病毒带进去过。

阿达不知道这个可以享受特殊待遇的中国人的名字，但可想而知，那一定是单思。

（阿达提及那二十间「收藏室」，胡明的眼睛都几乎凸出来，而且不由自主，吞着

口水。当然，病毒的收藏室中，不知藏有多少得自世界各地的古物，足以令胡明这样的

考古学家，做梦也想看。）

病毒的声音十分愤怒：「甚麽人要见我？我在收藏室的时候，不见任何人。」

阿达忙道：「是，是，师父，不过这叁个阿拉伯人，他们要见哲尔奋先生，并且说

，那就是你的名字。」

病毒发出了「啊」地一声，静了好一会：「我在书房见他们，你去带他们进来。」

阿达驾着车，带那叁个人走向建??物。阿达心中十分好奇：「主人的名字是哲尔奋

？连我也不知道。」

那叁个人中的一个道：「的确，没有甚麽人知道，那是他很早的时候用过的一个名

字。」

阿达又向那叁个人望了一眼，这时，他和那叁个人面对面，隔得极近，但是却仍然

看不清那叁人的脸面，因为叁个人的头巾压得很低。

车子在建??物的门口停下，阿达先下车，请那叁个人也下车。带着那叁个人，经过

了一条相当长的走廊，才到达一个宽敞的接待厅。

在通过那条走廊的时候，实际上已经进行了一系列安全检查：全是在暗中进行。如

果来人身上有危险物品，警卫室早已知道。

到了接待厅之後，两个彪形大汉走了过来：「主人在书房。」

阿达带着他们，走进另一条走廊。那条走廊的装饰，比古埃及的宫殿，还要豪华。

在阿达的记忆之中，经过这条走廊而能不东张西望发出惊叹声的，只有那叁个人。

走廊的尽头是两扇镶有各种宝石图案的门，他们来到门前，门自动打开，里面是一

间极宽敞的书房，病毒坐在书房一角的沙发，他看来瘦小，但是双眼有神。

阿达带着那叁个人直来到了沙发前，令得他感到有点惊讶的是，病毒很少见客，万

一要见，那几个保镖一定在场，但这时，却只有病毒一个人。

当阿达带着那叁个人来到那组沙发前面时，病毒道：「叁位请坐，叁位从库尔曼来

？」

库尔曼是波斯北部的一个山区，十分隔僻。

那叁个人中的一个道：「不，不是，我们不是从那里来，比库尔曼远得多了，哲尔

奋先生。」

病毒略为震动了一下：「阿达，你出去。」

阿达答应了一声，刚要退出去，病毒忽然又改变了主意：「阿达，你留下来也好，

听听我们的客人有甚麽话说。」

阿达立时又站定，就在这时，那叁个来客中的一个，抬头向他望了一眼，使阿达有

机会和那人的目光接触。那人的目光一闪，阿达震呆了二十秒之久，当他又定过神来之

际，叁个来客，都已坐了下来，病毒在说着话：「我没有用那个名字超过七十年，叁位

居然还能知道。」

那叁个人中的一个道：「谁会忘记这个伟大的名字？东突厥颉利可汗所建的神庙，

隐没在地下一千多年，就是由这个伟大的名字发掘出来的。」

病毒满是皱纹的脸上，现出了高兴的笑容。人总是喜欢他人称赞，病毒甚至高兴地

挪动了一下身子：「叁位来，是????」

还是由那个人开口说话：「我们想委托哲尔奋先生进行一件事。」

病毒皱了皱眉：「我已经退休了。」

那人的声音，听来显得十分急切：「除了你之外，我们想不到有甚麽人可以进入那

墓室去。」

（我听到这里，和胡明互望了一眼。胡明「啊」地一声：「那叁个人，是要求病毒

进入一座古墓。」胡明所说的，和我所想的一样。）

病毒「嗯」地一声：「早十年，或许会接受这样的挑战，如今，真的已经退休了。

」

那人的声音更急促：「但是……但是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盗墓人，你能进入任何墓

室，那个墓室，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可以进得去。」

病毒仍然摇着头，那人身边的另一个人，碰了那人一下，低声讲了一句甚麽，像是

在提醒那人，那人忙道：「或许，我还没有提及报酬????」

病毒笑了起来，摊了摊手：「你们一定也可以看得到，没有甚麽东西可以引起我的

兴趣，我这个年纪????」

病毒讲到这里，打了一个呵欠，又道：「我这个年纪，说退休，就是真的退休，没

有甚麽酬劳再可吸引我。」

病毒几乎已拥有一切，金钱对於他，没有任何刺激作用了。

那叁个静静听病毒讲着，等病毒讲完，那人才道：「哲尔奋先生，我们提出的酬劳

，是????」

他讲到这里，向阿达望了一眼，阿达又陡地怔了一怔，因为那人的眼睛，看来也是

一种深邃的暗绿色，那种令人震惊的程度，就像是在黑暗之中，忽然用电筒照亮了一只

黑猫的眼睛。这是阿达上一次吃惊的原因。

由於震惊，他没有听清那人对病毒讲了甚麽，只听到病毒在叫他，叫到第叁声，他

才定过神来，病毒只说了一句极简单的话：「阿达，你出去。」

阿达答应着，离开了病毒的书房。

我有点恼怒，道：「你就离开了？」

阿达睁大了眼：「是啊，我当然要离开。」

我闷哼了一声：「那麽，那叁个人????」

阿达道：「我出了书房，主人只吩咐我离开，没有叫我走远，所以我在书房的门口

等着，大约等了十分钟，我才又听到了主人的声音，叫我进去。」

我又闷哼了一声，瞪着阿达，心中骂了他十几次笨蛋，但为了避免打扰他的叙述，

忍住了没有骂出来。

阿达又进了书房，看了病毒正在急速地来回踱步，神情显得异常的兴奋，一看到阿

达，就道：「快，用一切可能，用最短时间，找齐白来。」

阿达连声答应，又忍不住向那叁个来客望了一眼，叁个来客没有甚麽特别，仍然坐

着。

阿达又退了出去，也退出来之後不久，另一个病毒的徒弟匆匆走向书房，阿达和他

讲了几句话，那徒弟说：「主人要安排一间最好的客房，客人是甚麽人？」

阿达没好气道：「鬼知道。」

那叁个神秘的客人，在接下来的叁天，住在客房之中，病毒每天都问上几次，找到

齐白没有？

齐白在叁天後联络上，他在巴黎，病毒的私人飞机立时起飞，将齐白自巴黎接到开

罗来。

齐白是阿达陪进去的，阿达已尽自己所知，对齐白说了病毒要见得那麽急的原因，

是因为有叁个人，要求病毒进入一个墓室。齐白中等身材，肤色黝黑，看起来既像是东

方人，又像是西方人，他究竟多大无法从他的外表上看出来。他的步履永远轻盈矫健，

全身精力弥漫。他衣着入时、华贵，齐白在高级社交场合出现，人人都当他是东方的甚

麽贵族，气派万千，没有人知道他是盗墓人。

齐白当时，听得阿达简单地介绍了病毒要见他的原因之後，笑着，在阿达的面前，

弹着手指，发出「拍」地一声响：「你师父退休了，他推荐我去做。」

阿达也料到这样，虽然他觉得有点委屈，因为他也自以为是一个杰出的盗墓人，病

毒为甚麽不把任务委托给他？

但他想到自己和齐白相比较，毕竟还相去甚远，他倒也心平气和：「那一定是十分

难以进入的一个墓室。」

齐白笑道：「对我来说，没有甚麽墓室难进入。」

阿达叹了一口气，齐白有资格这样说，他就不能这样自夸。

说话之间，已经到了书房门口，书房门自动打开，病毒和那叁个来客，全在书房中

。阿达记得十分清楚，齐白一现身，那叁个神秘来客，一起转头，向齐白望来，阿达就

注意到，齐白陡地震了一震，阿达知道齐白震动的原因，一定是因为那叁个人的眼睛所

发出的光芒，实在令人吃惊。

病毒看到齐白：「过来，有一件事，交给你去做。」

齐白一面张开双手，一面向前走过去，来到了病毒面前，将病毒紧紧拥抱了一下：

「酬劳是甚麽？」

病毒呵呵笑着：「我早知道你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齐白坐下来，翘起了腿：「你一定早已想好答案了？」

病毒道：「是。只要你做得成，酬劳是????」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酬劳是，我二十间收藏室，随便你要一间。

」

病毒这一句话才出口，齐白整个人都呆住了。齐白是呆住了没有出声，在一旁的阿

达，却沉不住气，发出了「啊」地一下惊呼声。

阿达发出惊呼声，不能怪他，因为病毒的那二十间收藏室，他虽然没有到过，但究

竟有多少稀世奇珍收藏着，他也约略知道。病毒一开口，提出给齐白的酬劳如此惊人，

那麽，他有甚麽好处？那叁个神秘客人许给病毒的好处是甚麽？

阿达根本没有机会定过神来，他一发出惊呼声，病毒已经喝道：「阿达，出去。」

阿达叙述到这里时，我不由自主叫了起来：「不，阿达，你要留着。」

阿达向我望来，谁知道胡明就在这时，忽然像发了狂一样，双手抓住阿达心口的衣

服。

阿达吃惊之极：「胡教授，你干甚麽？」

我也吃了一惊，因为我也想不出胡明为甚麽突然之间，会如此失态的。

胡明喘着气：「阿达，你这混蛋，你为甚麽从来也未曾向我提起过这点。」

阿达道：「我……不知道你想知道。」

胡明的神情仍然极其激动：「病毒不会这样对齐白说，不会。」

阿达道：「是真的，真的。」

胡明喘着气：「如果齐白要的是病毒收藏之中，一个完整的金字塔中心部分，病毒

难道也答应？」

阿达叫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走过去，将胡明和阿达分了开来，阿达神情骇然地看着胡明。胡明又喘了一会气

，才镇定下来：「对不起，阿达。」他立时转向我：「你不知道，病毒的收藏中，有一

组宝物，是他在金字塔中得来的，一个法老王用来葬他小儿子，那是无价之宝，全是黄

金铸成。」

我听得胡明这样说，不禁又好气又好笑：「那又怎样？这组宝物在病毒处，和在齐

白处，有甚麽不同？」

胡明的眼睁得老大：「当然不同，病毒已经老了，他死了之後，就有可能将他的全

部珍藏，都捐给国家，而齐白，任何东西到了他的手里，就一定卖给人。」

我摇头道：「你不必瞎紧张，你没听阿达说，齐白要完成任务之後，才能得到报酬

？」

胡明苦笑了一下：「没有甚麽墓室是齐白进不去的！他一定可以完成任务。」

一听得胡明这样讲，我心中陡地一动。

我已经知道齐白进入了一个极其奇特的墓室，而这个墓室，是病毒叫他去的，条件

极其优厚。而齐白之所以会进入那个墓室，是有叁个神秘人物的要求，病毒自己不去，

才委托了齐白。

至於那是甚麽样的墓室，我全然不知，只知道那墓室一定怪异莫名????这一点，有

齐白寄给我的那两卷录音带可资证明。

齐白是怎麽进了那墓室的，我也不知道，齐白是不是曾邀请单思共同行事，单思在

整件事中，扮演着甚麽样的角色，我也不知道。

整件事仍然在迷雾中，但是总知道是怎样开端的。我问阿达：「你真的离开了？」

阿达苦着脸：「师父……主人叫我离去，我怎麽能不走？」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那麽，你不知道病毒要齐白去的墓室是在甚麽地方？」

阿达摇着头：「不知道。」

阿达在惊叫了一声之後，病毒就喝令他出去，齐白在那一刹那间，定下神来。

阿达不敢违抗病毒的命令，但是他实在十分不愿意，他故意走得很慢，所以在他离

开之前，还听到了几句对话。

齐白长长吸了一口气：「真的？」

病毒道：「我甚麽时候骗过你？」

齐白再吸了一口气：「好，那墓室在甚麽地方？」

病毒道：「这叁位客人，会向你详细的解释，他们要的，是那墓室中所有的??体。

」

阿达只听到这里，脚步已慢到不能再慢了，病毒发现他故意拖延，又大喝了一声：

「阿达，你怎麽还在？」

这一声大喝，令得阿达急急打开门，离开了病毒的书房，书房之中，齐白、病毒和

叁个神秘客人，又说了一些甚麽，阿达听不到了。

这次，论到我紧张，我伸手指着阿达：「你听清楚了？病毒说『他们要的，是那墓

室中所有的??体』？是这样说？」

阿达极其肯定地道：「绝对。」

我望向胡明：「有人偷入古墓去，目的只是为了偷盗??体的？」

胡明道：「当然有，看是甚麽人的??体。??体、木乃伊，本身都极有价值。」

我闷哼了一声：「病毒许给齐白的酬劳如此惊人，可想而知，病毒能在那叁个神秘

人物处所得的好处更甚，??体除了学术上的价值之外，还会有甚麽价值？」

胡明翻着眼，答不上来。

我又道：「他们用甚麽东西打动了病毒的心？」

胡明没有好气道：「我和你一样，甚麽也不知道。」

我呆了好一会，的确，这几个问题，除了病毒本人之外，似乎没有甚麽人可以代为

解答。

我又向阿达望去：「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嚷叫着那叁个人又来了？」

阿达道：「是他们来到。」

我道：「他们来，你为甚麽害怕？」

阿达的神色惊疑不定，像是不知该说好，还是不说好。

我道：「你只管实说，只要你说的是实话，病毒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你。」

阿达连喘了几口气：「我只觉得那叁个人很怪，因为他们上次来过了之後……主人

……也变得很怪。」

我扬了扬眉，不再发问题，让阿达讲下去，阿达想了片刻：「我退出书房之後，自

然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又讲了些甚麽。过了大约半小时，书房门打开，齐白哈哈大笑，走

了出来。」

齐白哈哈大笑着，走了出来，向在书房门口呆立着的阿达，作了一个鬼脸，一拳打

在阿达的肩头上：「阿达，你猜我要了老头子的甚麽宝物？」

阿达闷哼了一声：「齐白先生，我也学会了不少盗墓的本领，可是一直没有像样干

过，如果你要助手的话????」

阿达的话还没有讲完，齐白又已经大笑了起来，指着阿达：「你？不行！不但你，

连老头子也不行。只有我，伟大的盗墓者齐白，才可以做得到，那是非同凡响的一次偷

盗，足以名垂青史！」

阿达的脾气十分好，虽然齐白那样奚落他，他还是道：「齐白先生，你总要助手的

。」

齐白「哈」地一声：「对，你倒提醒了我，我需要找一个人合作，嗯，全世界够资

格的，也只有那个中国人了。」

齐白一面说着，一面已不再理会阿达，步履轻松地走了出去。

阿达当然知道，齐白口中提及的那个「中国人」是单思：病毒、齐白和单思，是当

世最伟大的叁个盗墓人。阿达自度本领不能和他们叁人相提并论，自然也没有甚麽话可

说。

齐白一走开，病毒在书房叫道：「阿达，送客人离开。」阿达一回头，那叁个人已

经站在门口。

自始至终，那叁个人的头巾一直压得很低，阿达一直未曾看清他们的脸面。

他答应了一声，便领着叁个来客向外走去，一面找点话来客套：「叁位不在这里多

住几天，要回去了？」

阿达只随便问一句，叁人中的一个，突然以听来十分凶狠的语气道：「回去，齐白

事情办不成，谁也别想回去。」

那人的声音，本来就刺耳，这时听来，更是令人不寒而栗，接着，他听到另一个人

，以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低声讲了一句，刚才那人也就不再出声。

阿达直到这时，才回过头来，向那叁人望了一眼，那叁人倒也没有甚麽异状。阿达

继续带着他们向外走：「齐白是第一流的盗墓人，但即使是第一流的盗墓人，有时也会

失手。」

还是刚才那个用凶狠声调讲话的人开口，不过这次，他的声音咕哝着，听来像是自

言自语：「最好齐白能成功，不然，哲尔奋也得不到他的酬劳，哼哼，那时，他可完了

。」

阿达本来就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这时心中更是骇然，可是他又不知道该怎样做才

好。他将那叁个人送出了大门，看着那叁个人登上他们来时所乘的车子，疾驶而去。

阿达一直心中惴惴，不知道齐白如果不成功，会有甚麽不幸降临，他也曾用言语试

探，可是他的智力和病毒相去太远，话还没有说出来，就叫病毒一瞪眼，将他的话瞪了

回去。

不过，据阿达说，他在暗中观察，发觉自那叁个人和齐白离去之後，病毒的情绪变

得很古怪，像是焦急地期待着甚麽。

病毒吩咐，一有齐白的消息，立时通知他。但是齐白却一直没有消息。

看起来，齐白自从那次离开之後，一直没有和病毒再联络过，反倒寄了两卷录音带

给我。

病毒焦切地在等待齐白的消息，明知齐白曾寄过录音带给我，居然能沉得住气，不

过，他听到了单思的死讯，大是震惊，原因我多少有点明白。

病毒知道齐白接到任务，考虑到一个人不易完成，会去找单思，单思死了，说明齐

白的工作进行得极不顺利，所以他才那样震惊。

由此可知，病毒对於齐自的工作进行如何，十分紧张和关切，当然是基於那叁个神

秘来客许给病毒的酬劳。

我将事情约莫整理出了一个头绪，和胡明商讨着，胡明也同意我的见解。然後，我

问道：「那叁个人，究竟许了病毒甚麽好处？」

胡明叹了一声：「是不是那叁个人威胁他，要是齐白办不成这件事，会对他不利？

」

我道：「就算那叁个人曾这样说过，病毒也不见得会怕，他有足够的条件，防止任

何对他不利的事。」

胡明道：「这就真猜不透了。」他望向阿达：「那叁个人又来了？」

阿达又现出惊骇的神情来：「是的，他们又来了，就在两小时前。」

阿达又见到那叁个人，那叁个人的装束、动作，和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一样。

他看到那叁个人由人带领着，来到了书房的门口，正以十分急促的脚步，走向书房

。书房门打开，叁个人走进去，阿达趁门打开的时候，向内里望了一下，看到病毒在书

房之中，背负双手，急速地踱着步。

在阿达的记忆之中，病毒不论碰上甚麽大事，都未曾这样急躁不安。

再加上阿达早就认定这叁个人身分神秘，不怀好意，所以当叁个人进去，书房门关

上之後，他就守在书房的门口。

书房的隔音设备极好，阿达在门外，动用了一些窃听的仪器，听到了一些剧烈的争

吵声，愈听愈是害怕，想来想去，没有甚麽人可以诉说，只有胡明是他的好朋友，所以

才直奔胡明的住所而来。

阿达的叙述告了一段落，胡明的脸色，难看之极，冷冷地道：「你现在来找我有甚

麽用？我能帮忙甚麽？事情的整个经过，我到现在才知道。」

胡明是在怪阿达为甚麽事情一开始的时候，没有和他提起过。

我道：「阿达，照你看来，病毒是不是受着甚麽胁逼？」

阿达道：「我不知道，真的，那叁个人是甚麽路数，我完全不知道。」

我望向胡明：「病毒上次和我见面，一点实话都没有说，我要再去找他。」

胡明深深吸了一口气，现出为难的神情。我正想责备他没有用，而且，我也拟定了

一套可以使病毒见我的言词。而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起来，我听到一个十分急促的声

音在问道：「有一位卫斯理先生，在不在？」

胡明和阿达一听到那声音，就怔了一怔，分明那是他们的熟人。阿达立时压低声音

：「糟，大师兄来了，我得躲一躲。」

我还未曾明白阿达口中的「大师兄」是甚麽意思，胡明已打开了书房的另一扇门，

连拉带推，将阿达塞了进去，接着，他就打开了书房的门，大声道：「啊哈，是甚麽使

我们伟大的人物到我这里来的？」

随着那过分阿谀的欢迎词，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看来极神气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那中年人带着一股极度的傲气，在走进来的时候，只向胡明略为点了一下头。可是一看

见我，态度立时大大转变，竟然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深知「礼下於人，必有所求」的道理，这人气派非凡，但既然是他有事来找我，

我乐得搭搭架子，所以我只是爱理不理地点了一下头。

那人道：「卫斯理先生，我主人差我来看你????」

我冷冷地道：「你主人是谁？」

胡明在一旁，像是生怕我得罪了那个人一样，抢着道：「这位是都宝先生，是最伟

大的盗墓人的首传弟子。」

我直到这时，才知道阿达口中的「大师兄」是甚麽意思，原来这个人是病毒的大徒

弟。

病毒派他的大弟子来见我，一定是有要事要求我，我心中极其高兴。态度却仍然冷

漠：「哦，我还以为盗墓人一定要小个子才好，容易从掘出的地道之中钻进去，哈哈。

」

我毫不留情地调侃，胡明的脸色发青，那身材高大的都宝，神情也很尴尬：「卫先

生，主人说，上次他对你不礼貌，请你原谅。」我闷哼了一声：「如果我已成了那叁头

黑豹的点心，不知道你主人准备怎麽补救？」

都宝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自身边取出了一架小录音机来：「主人托我带来了几

句话。」

他说着，自顾自按下了一个掣，录音机中，传出了病毒的声音。

病毒先叫了我一声：「卫先生。」在叫了我一声之後，停了好一会，像是老奸巨滑

如病毒，也不知道该如何措词才好。在大约十秒之後，他的声音才继续下去，不论你要

甚麽酬劳，我都可以答应。请你跟都宝来，我们可以面谈。」

病毒带来的话，真是只有「几句话」。这几句话中，也已表达了他对我的要求。

我呆了一呆，胡明却已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卫，答应他，答应他。」

我狠很瞪了他一眼，问都宝道：「我可以和他会面，但是绝不等於我会替他工作。

」

都宝忙道：「不要紧，不要紧，主人说，务必要请你去和他见见面。」

刚才我还挖空心思想见病毒，忽然之间，情形反了过来，我不禁哈哈大笑。都宝显

然不知道我为甚麽发笑，只是瞪??眼望着我。

我一面笑，一面道：「好了，这就走吧。」

都宝忙道：「是，是，车子就在外面。」

胡明来到了我的身边，压低声音：「问他要那一组完整的黄金葬品。」

我曾听他讲起过病毒所有的那一套「完整的黄金葬品」，那是一个法老王为了他夭

折的儿子所制造的，据说，单是黄金的本身，重量已超过二十吨，再加上全是一系列的

艺术精品，价值之高，无可估计，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叁个月前，齐白也曾得到过病毒的许诺，他是不是也提出要这套陪葬品，不得而知

。我这时听胡明这样提醒我，想到的倒不是这组陪葬品的价值如何，而是想到，病毒向

我提供了对齐白同样的许诺，那麽，他要我做的事情是甚麽呢？

会不会他要我做的事，就和他要齐白去做的一样？

标题 <<书路---盗墓>>

第七部：叁个神秘访客

他也要我去盗墓看来有点不可思议，但却也不是绝无可能。我必须盘算一下，如果

他真的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我应该如何应付。

我想着，都宝一副极其热切的神情望着我：「卫先生，请你立刻走，主人好像很急

於见你。」

我笑了一下，突然冒出一句话来：「是不是那叁个神秘来客在逼他？」

都宝一听，陡然呆了一呆：「真是有叁个客人在，也……很神秘。」

我道：「神秘到甚麽程度？」

都宝道：「我……也说不上来，不过他们叁个人，在室内……也套着头套，看不清

脸面，一般来说，阿拉伯人不会这样的。」

我吸了一口气，现在，我至少已经知道，那叁个人的确相当神秘，而且，他们似乎

有一种力量，可以使得病毒为他们做事????在将我赶了出来之後，又低声下气地派人来

请我去。

我没有再说甚麽，点了点头，就跟着都宝走了出去。胡明送了出来，一直送我登上

了病毒派来的那辆豪华得过了分的大房车。

胡明看来很想跟我一起去，但是他终於只是不舍地向我挥了挥手。

车子前面，除了都宝之外，还有一位叁十多岁的司机。那司机的驾驶技术极高，性

能超越的大房车，在路上，简直像是「飞行」一样。

半小时後，病毒的「皇宫」在望。车将到门前，大铁门就自动打开，车子直驶而入

，在建??物前停下。

都宝跳下车，替我打开车门，一下车，就有十来个人自屋中走出来，一字排开，躬

身欢迎。

这十来个人高矮不一，老少不齐，装束神情也各异，看来全是病毒的徒弟。

我跟着都宝进了建??物，和上次胡明带我进来时不同，走向另一个方向，经过刻意

装饰过的走廊，走廊两旁所挂着的油画，足以令得世界上任何一个油画收藏家看了心脏

病发作。

在走廊的尽头，是两扇精雕的桃花心木门。我已经听过阿达的叙述，知道那是病毒

的书房。都宝一到门口，门就打了开来，同时，我听到病毒焦切的声音：「请进来，卫

先生，请进来。」

都宝站在门口，向我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我经过他的身边，走进书房。才一

进去，书房的门就关上了。

一进了病毒的书房，我先不去打量书房的豪华布置，首先，我的视线，落向坐在一

角的那叁个人的身上。那叁个人，坐在一张长沙发上，情形相当怪，正襟危坐，叁个人

一个挤一个，坐得十分接近。

那张长沙发，本来是为叁人坐得极其舒适而设计，但由於叁个人坐得挤在一起，所

以，他们叁个人集中在一边，另外一半，空着。

那叁个人，正如阿达所说，穿着阿拉伯人的白色长袍，头上套着头套，拉得很低，

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脸面。当我一进来，向他们望过去之後，他们也向我望了过来，我只

是感到他们的头部抬了一下，在看不清脸面处，有他们的目光闪动，随即，他们就恢复

了原来的姿势，坐着不动。

病毒极其精明，我一进来，先不望向他，而去看那叁个人的情形，他一定看在眼里

，所以他立时道：「这叁位是我的朋友，我们将要商量的事，不必瞒着他们。」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这才向病毒看去，只见他穿着十分舒服的丝质衣服，瘦小

的身子，整个陷在一张银白色的天鹅绒安乐椅中，他作出了一个想站起来欢迎我的姿势

，但是看得出他其实根本没有站起来的意思。

本来，他的年纪那麽老，我应该客气一下，但是我气他上次出动猎豹来驱逐我，所

以我只是冷冷地望着他，并不作声。

病毒面色略变，但是随即浮起殷切的笑容，居然真的站了起来：「卫先生，请坐。

」

我点了点头，在他的对面坐下。这时，我可以肯定：病毒有事求我。

我坐下之後，病毒也坐了下来，我向那叁个一直坐着不动的人点了一下头：「你不

准备向我介绍这叁位朋友？」

病毒怔了一怔，像是想不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立时道：「不必浪费时间了，

卫先生，我讲究办事的速度，不喜欢转弯抹角。」

我扬了扬眉：「好，想我做甚麽事？」

病毒沉吟了一下，像是在考虑如何开口：「齐白曾经说过，如果你参加盗墓这一行

，会做得比他更好。」

我闷哼了一声：「做一个比齐白更好的盗墓人，并不光荣，也不值得争取这个衔头

。」

听得我这样说，刹那之间，他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喃喃地说道：「不应该这样说

，比齐白好，就几乎和我一样，那简直伟大！」

我冷笑道：「我看不出甚麽伟大之处。」

病毒的神色更难看，用他那双目光炯炯的眼睛，注定了我，但是没有多久，他就恢

复了原状：「别讨论这些了，有一事????」

他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才道：「想请你去一处地方，将那里的??体全弄出来，

酬劳，随便你要，如果你能成功。」

我想得不错，他真是要我去盗墓！而且怪得很，要盗的并不是墓中的宝物，而是墓

中的??体。这真是怪异得可以。虽然我已在阿达的叙述中，知道当日病毒要齐白去做的

就是这件事，但是仍然觉得极度的怪异。

我吸了一口气，刚想发问，病毒已摆了摆他的手：「不能问为甚麽。」

我对他的这种语气，十分反感，冷冷地道：「不准问为甚麽？齐白或许就因此失败

。」

病毒陡然震动了一下：「你怎麽知道齐白失败了？」我冷笑一声：「别以为我那麽

无知，不然，你也不会找我。」病毒叹了一声：「其实，不是不准问，而是问了，你也

得不到答案，连我也不知道为甚麽。」

病毒一面说，一面向那叁个人望去。我也向那叁个人望去：「那麽，叁位，为甚麽

？」

那叁个人中的一个，发出了一种听来相当生硬艰涩的声音：「不能说。」

我站了起来：「很对不起????」一面说着，一面转向病毒：「哲尔奋先生，我从来

不做自己不明白的事情。」

我故意叫出「哲尔奋」这个名字来，是想令病毒吃惊，同时也可以让他知道我神通

广大，使得他更认为我是他委托的最佳人选。

果然，病毒又震动了一下，盯了我半晌，面上的皱纹在不住颤动着，过了好一会，

才道：「考虑一下你可以得到的酬劳。」

我伸了一个懒腰，作出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病毒立时向那叁个人望去，那叁个人

互相望了一下，看来他们都不是喜欢说话的人，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他们居然都一言不

发。

这不禁使我感到十分狼狈。因为我虽然装出一副没有兴趣的样子，但实际上，就算

没有酬劳，我也肯答应这件事。因为一切神秘的事，全是从齐白盗墓开始。

如果我也能进入这古墓之中，那麽，一切疑问谜团，说不定都可以迎刃而解！

那叁个人不出声，态度如此坚持，我没有办法，只好又打了一个呵欠，懒洋洋，十

分不在乎，半转了一个身，向外走去。

我才走了一步，那叁个人中的一个，已经叫道：「请等一等。」

那人讲话的声音，始终十分生硬，虽然他讲了一个「请」字，但是听起来，仍然十

分生硬。

我转过身来，那个人却又向病毒说话：「是不是除了他之外，再也没有别人了？」

病毒长叹了一声：「如果在二十年之前，不，即使是在十年之前，我都不会叹这口

气。」他说着，直视着那叁个人：「你们何不提早实现你们对我的承诺？那麽，我就可

以亲自出马，不必去求别人。」

在那一刹那间，我对病毒的话，真是疑惑到了极点。

病毒这样说，究竟是甚麽意思呢？那叁个人，对他作了一些甚麽承诺？为甚麽如果

那叁个人提早实现承诺，他就可以亲自出马，不必求人？

我早已在阿达处知道，齐白是病毒转聘的。病毒许给齐白的好处，是他二十间宝藏

室中任何一间，那是骇人听闻之极的报酬，可以说是世界上去做一件事而能得到的最高

酬劳。可是，一定要那叁个人给病毒的酬劳更高，他才肯这样。

那叁个人对病毒的承诺又是甚麽呢？

正在我陷於极度的迷惑间，那叁个人中的一个已然道：「不行，我们不相信任何…

…人，等到你达成我们的要求之後，我们一定实行承诺。」

病毒闷哼了一声：「事实上，我也一样不相信你们，谁知道你们会不会真的实行诺

言。」

那人道：「哲尔奋先生，你只好赌一下，事实上，你即使输了，也没有甚麽损失??

??」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语调变得慢了许多：「因为你根本没有甚麽可以损失的

。」

我心中本来已经够疑惑的了，一听到他们这样的对话，我心中更加疑惑，完全猜不

透他们这样的对话是甚麽意思。

病毒又叹了一声：「这位朋友，他要先知道为甚麽，你们能答应吗？」

那人发出了一下听来相当怪异的声音，然後才道：「卫先生，真是不能告诉你，而

且，你不知道，比知道好得多。」

我坚持道：「不行。不明不白的事情，我不做。」

那人的语调变得急促：「决不是不明不白，你只要进入那墓室，将里面的??体，全

部带出来就可以了。」

我「哼」地一声：「连第一流的盗墓专家齐白都失败，你还说容易做？」

那人又发出了一下古怪的声音：「不知道发生了甚麽意外，真的不知道，一定有了

意外，其实，只要将??体全部带出来就行了。」

他一再强调「全部??体」，我不禁闷哼了一声：「全部，总数是多少？」

那叁人互望了一眼，看样子是在研究是不是应该回答我这个问题，我也没有听到他

们的交谈，他们一定是在眼色中交换了意见。发言的仍然是坐在中间的那个人：「一共

是七十四具。」

七十四具??体。我一听之下，不禁吓了老大一跳，有那麽多，我真的未曾想到过。

在我发怔时，病毒道：「七十四具，其实和一具一样，只要你能弄出一具??体来，

你也能将七十四具??体弄出来。」

我吸了一口气，想着病毒的话，他的话，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去盗墓，一定要挖一

条通道，进入墓室，难就是难在如何进入，既然进去了，要弄一具??体出来和弄七十四

具??体出来，并没有甚麽分别。

我又望向那叁个人：「好，那座古墓，在甚麽地方？」

我这样问，其实是表示我已经答应了，病毒显然可以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满是皱纹

的脸上，现出了十分兴奋的神情。

那叁个人之一道：「不能告诉你。」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哈哈。好得很，你不告诉我那墓在甚麽地方，却又想我

到那墓中，去将七十四具??体偷出来？」

那人道：「没有甚麽说不通，我们会带你到那个地方去。」

我本来还想嘲弄他们几句，但是一听得那人这样说，我也不禁说不出话来。是的，

他们如果带我去的话，何必告诉我那墓是在甚麽地方？

我道：「不错，说得通。」

病毒大是高兴：「好啊，那你要甚麽酬劳？」

我道：「如果我成功了，我要全部的那一组黄金陪葬品。」

病毒吸了一口气：「我早知道，唉，那是世界上最值钱的宝物。」

我立时道：「我相信这叁位给你的酬劳一定更值钱。」

病毒略为震动了一下，才喃喃地道：「是的，那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我仍然不知道那叁人许给病毒的是甚麽酬劳。「不能用金钱来衡量」，那是甚麽意

思？世上有甚麽东西不能用金钱来衡量？

我没有进一步想这些，因为那和我无关，我只是向病毒道：「我不是自己要这组陪

葬品，而是代胡明教授向你要的。」

病毒又咕哝骂着了一句难听的话，当然是骂胡明的。我又道：「还有，对於盗墓，

其实我是外行，要掘地道？需要甚麽工具？你们至少应该给我那坟墓的外表描述，还是

我先去实地观察一下，再考虑如何进行？如果适度的炸药爆破，是不是会损害古墓内的

结构？」

我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病毒皱着眉，看来不知该回答哪一个问题才好，那人已经

道：「不必要，通道早已经完成了。」

我一呆，一时之间，不知道那人这样说是甚麽意思。不单是我，连病毒也出现了讶

异莫名的神情来，道：「你说甚麽？」

那人看来像是知道自己说漏了嘴，所以不再出声，病毒若有所悟地「嗯」地一声：

「对了，一定是齐白完成的，他在进入墓室之後才发生意外，那是……甚麽意外？」

病毒是在自言自语，我却十分紧张。因为专家如齐白，如果在进入墓室後，也会遇

到意外，那麽我这个外行，进了去岂不是更加危险？

我既然答应了去做这件事，自然希望将这件事做好，不想遇到意外，所以我问病毒

，进入一座不可测的古墓，可能遇到甚麽意外？

病毒摇着头：「这个问题实在不容易回答，古墓的结构，每一个民族有每一个民族

的特色，迷离难测，各种各样的陷阱，全为防止盗墓而设，只要一不小心，就会跌进陷

阱，而且，古代人有神秘力量，可以通过咒语，使盗墓者遭到不幸????」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我不禁苦笑了起来：「听你这样说，我不应该去。」

病毒一听得我这样讲，自知失言，神情变得极其尴尬，一时之间，连他这个超特级

的老滑头，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我道：「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改变主意，只不过我真的想和你研究一下

如何进行。」

病毒摊着手：「坦白说，我对你要去的墓室一无所知，实在不能帮助你。」

我心知病毒所说的是实情，立时望向那叁个人：「你们想成功，应该将那墓室的情

形说出来。」

那人道：「里面的情形如何，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有极其严密的防盗设备，通道

已经有了，可以直通墓室????」

那人讲到这里，忽然极不耐烦：「请别浪费时间，我们该出发了。」

我坚决地道：「不行！我一定要和哲尔奋先生研究详情，我相信齐白已经进去过。

」

病毒眨着眼，我将收到齐白两卷录音带的内容，约略地讲出来。

齐白那两卷录音带的内容，在一开始的时候，我已经介绍过了，不再重复，那两卷

录音带，表示齐白当时，在一条通道中，可能是通向我将要去的那个墓室！

病毒用心听着，那叁个人也在听，当我讲到听到不断的玻璃碎裂声之际，那叁个人

不但不住互望，而且不断挪动身子，表示他们在听了我的叙述之後，感到不安。

当我的叙述告一段落之际，病毒才道：「我不知道他处在一个甚麽样的环境中，不

断的玻璃碎裂声，这真是不可思议。」

病毒想故意表示轻松，但是我可以感觉得出，气氛十分沉重。叁人中的一个陡然叫

了起来：「他可以成功，不过他背叛了我们。」

我一呆：「甚麽意思？」

那人不回答我的话，只是不断道：「他可以成功，不过他背叛了我们。」

当他不断这样讲的时候，不但声调生硬，而且那种尖锐坚硬的声音，使人不寒而栗

。

直到这里，我才算明白了何以齐白将那两卷录音带寄给我，而不给病毒的原因。听

那人不断叫着齐白「背叛」，可想而知，齐白在进入墓室之後，不知遇到了甚麽意外，

那个意外使他改变了主意，没有将他要偷的??体偷出来。

那人将责骂齐白的话，足足重复了几十遍，声音愈来愈是骇人，病毒看来已有点禁

受不住，叫了起来：「停口，别说了。」

那人陡地住了口，病毒喘着气：「不必讨论齐白，现在，是卫先生去。」

那人道：「齐白在哪里？」

病毒说道：「我用尽一切可能在找他，只有天才知道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何以我将齐白录音带的内容说出来，这叁个人的反应，会如此失常。

我道：「请问，你们认为导致他叛变的原因是甚麽？」

那人尖声叫道：「因为他卑劣。因为他是人。因为????」

我陡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因为他说得实在太过分了：「这是甚麽话？我也

是人。」

那人突然站了起来：「卫先生，只要你遵守诺言，进了墓室之後，看到??体，就将

??体全部都带出来，你就可以成功。」

我扬眉：「何以这样肯定？」

那人道：「因为齐白能进墓室，你就也能进去。」

我一刻也不停，紧逼着问：「何以你知道齐白已进了墓室？看来你对那座古墓的内

部情形，十分了解，为甚麽？」

那人的身子，又发起抖来：「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等事後才讨论。

我不禁骂了起来：「放屁，如今要进古墓去的是我，不是你们，我要先知道。」

那人道：「算了，你不是适当的人选。」

他们一面说，一面就向外走去。我料想不到突然之间，事情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一

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而他们叁人，又走得十分快，一下子已经到了门口，拉

开门，向外便走。

我叫道：「等一等。」

那叁个人并没有停止，只是放慢了些，一面道：「如果你不是喜欢问那麽多愚蠢的

问题，只是去做，还可以来找我们。」

我怒道：「上哪里找你们去？」

那人道：「还记得打到胡明教授住所去的那个电话？」

我陡然一怔，还想说甚麽，书房的门已然关上，我一面奔向门口，一面叫道：「阻

止他们。」

我知道，在病毒「皇宫」之中，要阻止几个人离去，再也容易不过。果然，我一叫

，病毒立时按下了所坐的安乐椅扶手的一个掣钮，同时，面上大有得意之色。

而在这时，我也已经拉开了书房的门。书房的门一拉开，向外一看，我整个人都呆

住了。

这时我的神色一定古怪之极，所以病毒陡然站了起来。

病毒所坐的地方，看不到走廊中的情形，是我的神情，令他突然站起来的。

我的神情，极度吃惊，那叁个人向外走去，我高叫着：「阻止他们！」在那一刹那

间，病毒显然和我的意思一样，要阻止那叁个人离去，所以，他通过他坐椅扶手发出了

命令。

那叁个人向外走去，有四个超级大汉，一字排开，那四个大汉的手中，各有一根带

有尖锐短刺的木棍????病毒在使用武器方面，十分古典化，这种武器，显然是古代的兵

器。他不用现代化的枪械，这一点，或许是他认为古代的武器，已经足够应用了。

那叁个人仍然在向前走去，拦路的四个大汉，立时挥动那种有刺的棍，向那叁个人

打下来。他们四个人的打击方法很特别，先集中力量打叁个人中的一个，木棍向左首一

个人重重击下。

这一切，全发生得极快，我估计被击中的那人，一定会血溅当场，大声惨呼。

谁知道木棍击下去，眼看见木棍上的尖刺，刺穿了那人身上的白袍。可是从所发出

的声音来听，白袍之内，像是根本没有身体。

我的意思，有刺的木棍，不像是击在一件穿在人身上的白袍上，而像是击中一件悬

挂在半空的白袍。

这已足以令得我怔呆，而紧接下来，只见叁个人依然向前走去，直撞向四个大汉中

的两个，那两个大汉的体高都在两公尺以上，那叁个人并排向前走，撞中了那两个大汉

，那两个大汉，像是纸扎一样，被撞跌开去，而且，现出极度痛苦的神情。

我就是在那时候，脸上出现了惊骇之极的神情，而令得病毒离坐而起。

病毒一站了起来，声音有点发颤：「怎麽了？外面发生了甚麽事？」

我无法回答，因为门外又发生了新的事。两个大汉一倒地，又是四个大汉，牵着四

头黑豹，急速地奔了出来。

那四头黑豹一奔到那叁个人的跟前，一起蹲了下来。它们的动作如此突然，以致带

着黑豹奔出来的那四个人，收不住势子，一下子扑到了黑豹背上。

那叁个人仍然向前走，转眼之间，便已自那四只黑豹之间走了过去。在那叁个人走

过去之际，那四只黑豹，虽然不至於缩成一团，可是看他们的动态，和病猫也差不了多

少。

这时，我实在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心中只想：病毒的手下，阻不了那叁个人。

病毒也可以看到门外的情形了。这时，那叁个人已快来到走廊的尽头处，有一道门

，正自两边，迅速地合拢来。可是那叁个人，却在两道门就快合拢时，突然一起侧身，

自两道门将合末台的那道隙缝之中，穿身而出。他们才一出去，门就合拢。

这叁个人实在无法自那隙缝中穿出去的，其时，那隙缝只不过二十公分宽，如何可

以容得一个人侧身过去？

那叁个人还是穿出去了，门一合拢，叁个人之中一个身上，白袍的一角，被夹在门

中。那情形就像是穿着阔大衣服的人，在进电梯时，不小心被电梯门夹住了衣角一样。

白袍的一角留在门缝中，那就只有两个可能：一是穿白袍的人，仍然留在门旁。另

一个可能是穿白袍的人，扯破了白袍，或是脱下了白袍，自顾自离去。

我猜想情形可能是後者，因为那叁个人急於离去，不会在乎一件白袍。

病毒狠狠地瞪着我：「你将一切事情都弄糟了。你绝不像我想像那样能干，齐白可

能对你完全不了解，所以才会这样推重。」

我冷笑着：「你是说，我问了太多问题，将那叁个人气走了？」

病毒道：「当然是。」

我再度冷笑：「对我来说，一点损失也没有，你那些黄金陪葬品，或许可以令好多

人着迷，但是对我而言，却不值甚麽。我看，你受了损失。你先叫齐白去，又想叫我去

，一定是那叁个人许你特别的好处，而如今，你得不到那个好处！」

我毫不留情地说着，病毒满是皱纹的脸，又变成灰白色，同时，十分恼怒，他闷哼

了一声，道：「你滚！」

我不禁气往上冲，他连最起码的礼貌也不讲，我是他千恳万请请来的，可是如今他

却叫我「滚」。我冷笑着：「你用的字眼真好，希望你再有事来求我的时候，也滚着来

。」

病毒在刹那间，现出一种十分疲倦的神情。这种疲倦的神情，出现在像他这种年纪

的人身上，看起来十分令人同情，那使人直接地感觉到：完了。任何事情都不值得再提

，因为生命快完了。

如果不是他出言如此难听，我真的会同情他。可是他却作出了一个挥走身边苍蝇的

手势：「还不快滚，我不会再有甚麽事求你。」

我立时反击：「那倒也不见得，或许我不再问任何问题，再去见那叁个人，答应他

们在那墓室中，将那七十四具??体盗出来。」

病毒震动了一下，望定了我，半晌不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这时，我不等他脑筋

转过来，转身准备离去。在我这样说的时候，老实讲，我其实也没有再去找那叁个人的

意思。

一切看来全不可思议，如同噩梦一样怪诞，根本没有任何头绪可寻，连那叁个人是

甚麽来路都不知道，只是令人觉得怪异莫名。如果不是其中还牵涉着单思的神秘死亡，

我宁愿忍受好奇的煎熬，也不想再理这件事了。

标题 <<书路---盗墓>>

第八部：赴约允盗墓

我转过身，准备离去，可是一步才跨出，我便怔了一怔，站定了身子。我看到了一

个人，站在门口，这个人站在那里，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具木乃尹放在那边。他的神情

是如此之怪异，脸色是如此之难看，他的身子在发着抖，那是一种不由自主的颤抖，但

看来却也极其僵硬。

我要定了定神，才认得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原来外表神气非凡，称得上气宇轩

昂的都宝。都宝的手中，还拿着一件白袍????或者说是大半件白袍，因为白袍的一端，

有着撕破的地方。

我一看到他这样子，便道：「你怎麽了？」

都宝震动了一下，开始发出声音来，我不说他「开始讲话」，而只是说他「发出声

音」，是因为一开始，他根本不知道在说些甚麽，含糊不清的声音，加上他上下两排牙

齿因为发抖而相碰的「得得」声，没有人可以知道他想表达些甚麽。

我又陡地震动了一下，向门外看了一看，夹住了白袍的门已经打开，都宝手中的白

袍，自然是那叁个神秘人物的。那个人，在白袍被门夹住之後，撕破了白袍离去。如今

都宝如此震惊，完全可以猜想得到，他是遇到了甚麽极其可怕的事。那麽，是不是可以

假定，那叁个人在除去了白袍之後，形象极其可怖？

自从我见到那叁个人开始，我就觉得这叁个人处处透着怪异和神秘，都宝如今的惊

恐，当然和那叁个人有极大的关连。

我吸了一口气：「天呀，都宝，你看到了甚麽？」

我一叫，都宝的眼珠转动，向我望来，即使是他的眼珠转动，也极度僵直，由此可

知他心中的惊恐是如何之甚。

他向我望来，虽然他发出的声音仍然混杂着喘息声和牙齿相叩的得得声，但是总算

已可以听出他在讲些甚麽：「我……甚麽也没有看到，甚麽……也没有看到。」

一时之间，我不明白他这样是甚麽意思，还以为他是在撒谎，我立时道：「甚麽也

没有看到，你为甚麽害怕成这样子？」

都宝仍重复着那一句话：「甚麽也没有看到。」直到重复了五六遍之後，他才又道

：「就是因为甚麽也没有看到，我才害怕。」

我呆了一呆，仍然不明白，还想再问，病毒已经尖声叫道：「别问那麽多，让他自

己说。老天，你能不能闭上嘴，少问点问题？」

我从来也没有给人这样呼喝过，但这时，由於气氛实在诡异，我也没有空和病毒去

多说甚麽，因为我也急於想听都宝的解释。

都宝喘着气，向前走了几步，端起一个酒瓶来，就着瓶口，大口喝着酒。他的动作

是如此之慌乱，以致他来不及打开瓶塞，水晶玻璃的酒瓶塞，在他举起酒瓶来时，跌了

下来，在地毯上滚出了老远。

酒自他的口边流下来，他也不去抹，只是扬了一下手中的白袍：「我看到那叁个人

很快地走出来，其中一个的衣角，被门夹住。」

我又想问，但想到病毒刚才对我的「评语」，就忍住了不再出声。

都宝续道：「我想拦阻他们，可是那个人的衣角虽然被夹住，他却并没有停步的意

思，仍然在向前走着，白袍因而被扯裂，自头巾以下的大部分，留在门边上，那人继续

向前走。」

都宝这时，已经镇定了下来，他讲的话，听来也十分有条理。

我忍不住道：「白袍扯下，你看到了那个人的身体，所以才感到害怕？」

都宝先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又极其缓慢地将那口气吁了出来，道：「不，

我甚麽也没有看到。」

我一吸气，又想讲话，都宝立即道：「白袍里面，甚麽也没有，根本没有身体。」

我陡地震动了一下，都宝的话虽然说得很清楚，但是我却不明白。「根本没有身体

」，这是一种甚麽情景？我向病毒望去，看到病毒的神情发怔，不是惊恐。同时，我听

得他喃喃在道：「真的，真的。」

我也不知道病毒说「真的」是甚麽意思，又转向都宝望去：「请你说明白一点。」

都宝又喝了一口酒：「我已经说得够明白的了，白袍扯跌之後????」他讲到这里，

顿了一顿，一挥手，神情恢复镇定，虽然仍有惊恐：「甚麽也没有，袍子里面是空的。

」

我迅速转着念，都宝的话我听到了，但是在常识上，我却无法接受他的话，袍子里

面是空的，这怎麽可能？袍子里面一定有身体，就算他不是人，是一个怪物，袍子里面

，也应该有怪物的身应。

但是都宝却说，袍子里是空的。空的，就是甚麽也没有。一个身体再怪异，也不会

甚麽都没有。

我突然想到了一点，立时「啊」地一声：「那个人……你的意思是那个人……是一

个隐身人？」

如果是一个隐身人，或者是一个透明人，在袍子被扯脱之後，他的身子当然看不到

，这就是都宝甚麽也没有看到的原因。

当我发出了这一个问题之际，我听得病毒发出了一下闷哼声。我以为病毒一定也有

甚麽意见要发表，向他望去，只见他双手抱住了头，也不知道他在干甚麽。我再望向都

宝，希望他同意「隐身人」的说法。

都宝摇着头：「不是，他们不是隐身人。」

我有点光火：「不是隐身人，你怎麽会看不到那人的身子？」

都宝道：「当白袍被扯脱之後，我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子，他们一共是叁个人。」

我「哼」地一声：「是的。」

都宝道：「当时，另外两个人????我看不到那人的身子，便假作那个人不存在????

的去势更快。由於他们的去势十分快，他们身上的白袍，扬了起来????」

都宝一面说，一面做着姿势。

我明白这种情形，一个人穿着宽大的白袍而急速前进，白袍会扬起来。

都宝看到我像是明白了，才又道：「他们的去势十分快，以致自里向後扬起的角度

，达到叁十五度，或许，更甚。」

我眨着眼：「你想说明甚麽？」

都宝道：「绝没有人可以用这样的角度维持身体向前进，如果白袍中有身体的话，

他们不可能前进，白袍中，根本没有身体，而不是隐形。」

我仍然眨眼：「没有身体，怎麽会前进？」

都宝苦笑道：「当时，我实在吓得惊呆了，所以无法想到这一点，现在，我倒可以

解释。」

我停止眨眼，扬了扬眉，都宝道：「先说白袍被扯脱了的那个，白袍扯脱了，但是

头巾仍在，罩住了……罩住了……」

他讲到这里，再也讲不下去了，我苦涩地笑了一下：「在头巾下面，罩着的，当然

应该是头。」都宝的神情也极其苦涩：「是的，应该是头，我的意思是，头……头……

在……」

他实在不知道如何措词才好，但是我却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那叁个人根本

没有身体，只有头部，头部顶着头巾，白袍遮下来，装个样子。由於白袍宽大，长可及

地，而「没有身体」，又出乎想像之外，看起来就像是整个人。而一旦白袍如果扯脱，

当然只剩下头部顶着头巾前进。

我弄明白了都宝的意思，可是混乱之极：单是头部顶着头巾，当然不是「走」向前

的，是「飞」向前的。这或许可说明那叁个人前进的速度何以如此快，也说明有刺的木

棍打在白袍上，何以浑若无事，因为袍中根本是空的！

但是，持棍的大汉何以会倒地？黑豹何以不向前？我又想到了那叁个人坐在沙发中

的情形，他们叁个人紧靠在一起，当时只觉得他们叁个人靠得太紧密了，也无法留意白

袍内是不是有身体。

他们的头部……他们的头部是怎麽样的？我不禁苦笑起来。我和那叁个人讲了不少

话，可是根本没有看清他们的头部。

我只听到声音，他们发出来的声音，和看到他们的眼睛????或者说，感到他们眼睛

中发出来的那种异样的光芒。至於他们是甚麽样子，我根本未能看清，因为他们的头巾

，拉得又低，裹得又密。

我一面想着，一面在团团乱转，病毒在这时，忽然讲了一句话：「早在他们第一次

来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叁个人不是普通人，所以他们对我提出了承诺，我毫不犹豫便

相信了他们。」

我道：「不普通到何种程度？没有身体？」病毒望着我，神情十分诚恳，至少，他

要我感到，他十分诚恳。

病毒道：「他们第一次来，叫出了我少年时曾经用过的一个名字。你知道，我实在

太老了，老得少年时认识我的人，全都到另一个世界去了，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我用过这

个名字。」

我摇头道：「或许他们从甚麽记录上看到。」

病毒不理会我的话，像是他讲不会有人知道他少年时的名字，就铁定不会有人知道

，不再和我争论，自顾自地道：「当他们进来之後????一个杰出的盗墓者，要有各方面

与众不同的天生本领，其中一项，就是要有极其灵敏、比兔子和地鼠还要灵敏的听觉。

」

我「嗯」地一声，这时，我不明白特殊灵敏的听觉，对一个杰出的盗墓人而言有甚

麽用处。事後，我才知道，许多古墓，为了防止被人窃盗，都在建??的时候，玩尽了花

样。

通常来说，古墓之中，有着许多不可测的陷阱，进入古墓的盗墓人，如果一不小心

，就会中了陷阱，葬身在古墓之中。而不论陷阱如何巧妙，在快将发动之际，总有一点

声响会发出来的。

这种声响，可能极其低微，低微到了即使在死寂的古墓之中，普通人也听不到，但

是一个有特殊灵敏听觉的人，就可以听得到，及时逃避。

所以，灵敏如地鼠的听觉，是一个杰出盗墓人必需的条件之一。

病毒向我指了指：「譬如说，我坐在这里，虽然我已经够老了，但是我还可以听到

你的呼吸声和你的心跳声！」

我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病毒立时道：「现在，你没有呼吸。」

我对病毒有这项本领，并不怀疑，在寂静的环境下，我也可以听到距离近的人的呼

吸声，即使那个人是十分小心地在控制他的呼吸。但是听到心跳声，这未免有点匪夷所

思，可惜我没有本领使自己的心脏暂时停止跳动，来试他一试。

病毒叹了一声：「那叁个人第一次进来之际，我没有听到他们的呼吸声，也没有听

到他们的心跳声。」

我感到一阵震愕，病毒又道：「当时我只是想到，啊，我老了，听觉不再像以前那

样灵敏了，但是，身边其他人的呼吸和心跳，我完全可以听得出，我也可以听出，带他

们叁个人进来的阿达，心跳得十分剧烈，他的心中，正感到十分害怕。」

我愈听，愈感到一股寒意。病毒的声音力持镇定，但多少也听得出他心中也有异样

的害怕，他又道：「於是，我可以知道，这叁个人，根本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都宝发出了一下近乎呻吟的声音：「主人，这叁个人是????」

病毒道：「这叁个人是死人，可是他们却又开口讲话。都宝，我已经够老了，老到

甚麽样怪异的事都遇到过，听说过。也老到了不再有甚麽怪异的事可以吓倒我的地步，

所以，我才能维持镇定，和他们交谈，和叁个没有呼吸心跳的人交谈！」

我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从我接到齐白的录音带开始，到齐白的失踪，单思的死，莫名其妙地有人出高价向

我收买甚麽，一直到现在，事态不是逐步明朗化，而是一步又一步，走向更深和更不可

测的谜团。

叁个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的人，如今又有证明，这叁个人是根本没有身体！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身体，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称这叁个人为「人」？我

呻吟了一下：「那叁个，不是人。」

病毒道：「对，他们不是人，不知道是甚麽。」

我陡然之间，有一种极度的滑稽之感，几乎笑了起来：「叁个不知是甚麽……东西

，要七十四具??体，有甚麽用？」

病毒道：「不知道，请问，人要那麽多财富和权力，又为了甚麽？」

病毒忽然之间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真叫人啼笑皆非，我道：「那要问你，因为这

里只有你才有那麽多的财富。」

病毒喃喃地道：「财富对我，已经没有甚麽用处。」

我心中一动：「那麽，这叁个……不论他们是甚麽，许给你甚麽好处，才令你急急

找齐白来，替他们去盗??体？」

病毒翻起眼睛来，向我望了一眼：「我不告诉你，但是我相信他们做得到。」

我直盯着他：「你发现了他们根本不是人，你心目中一定将他们当作神，他们对你

说甚麽，你都会相信。我想他们给你的承诺，是可以使你生命延长，或者回复青春，是

不是？」

病毒震动了一下，紧抿着唇，不出声。

我的推测是有道理的，以病毒目前的情形而论，他有着数不清的财富，但是却只有

有限的生命。这是人最大的悲哀：当死亡一步一步逼近，财富的作用就愈来愈弱。

那叁个「人」，如果真是有能力使病毒的生命延长，那麽病毒就会愿意为他们做任

何事！

我叹了一声：「不过，你上当了，他们连盗墓都要托人，看来没有甚麽多大的能力

????」

病毒叫了起来：「不，不，即使是神通广大的神，也一定有些事做不到。」

我道：「如果你确信了他们的承诺，那麽你为甚麽不亲自出马？」

病毒苦笑道：「我实在太老了。」

我大声道：「你的动作还很灵敏，完全可以胜任一次盗墓行动！」

病毒被我的话逼得极其生气，他道：「是的，可是他们不肯告诉我那墓室在甚麽地

方，我不做这样的事，我在行动之前，一定要将自己去的地方，弄个一清二楚。」

我「哼」地一声：「卑鄙！你感到有极度的危险，所以自己不去，叫齐白去，等齐

白出了事，你又叫我去。」

病毒愤怒地叫了起来：「是自愿的！没有人逼齐白去，也没有逼你去????」

他说到这里，语调在突然之间，变得极其软弱：「可是……我求你去……真的，他

们……答应我，用一种方法，我甚至可以回复到二十岁时候的活力。」

给我料中了，唯有这种许诺，才能打动病毒的心。我叹了一声：「那麽，你只给二

十个收藏室中的一个，未免太吝啬了吧。」

病毒道：「只要你能成功，全给你。」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病毒所给的报酬，可以说是世界上付给一个单独行动的最高报

酬。我当然不会为了这个报酬而动心，但是我的确，要再去见一见那叁个「人」。

他们临走时对我说的那句话，证明那个电话是他们打的，而可以和他们见面的地方

，就是那个沙井，位於北纬二十九点四七度和东经二十九点四七度的交界处。

有了这样精确的经纬度，要找到那个地点，并不困难。

他们叁个在那地方等我，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我想着，病毒以哀求的神情望着我，我道：「现在我不能肯定地答应你，但是我知

道他们在哪里，我要去见他们。」

病毒连声道：「那太好了，太好了。」

我又问：「他们要那七十四具??体，有甚麽用？」

病毒摇着头，我苦笑了一下：「看来，他们的能力很大，不怕袭击，连黑豹也不敢

侵袭他们，可是为甚麽他们自己不去进行，而要大费周章地去请盗墓人来进行这件事？

」

病毒还是摇着头，看来，他真的甚麽也不知道。我感到病毒对他们有信心，多半是

一个垂死老人心态。人到了病毒这样年纪，为了生命延续，可以相信任何事。

我没有再问下去，向都宝望了一下：「请你送我出去。」

都宝一副求之不得的样子，连声答应。一出书房门口，都宝便压低了声音：「卫先

生，照我来看，那叁个……来要求主人盗墓的……不像是生物。」

我惊呆了一下，这是甚麽结论？他们叁个再怪，也一样能说能动，怎麽说他们不是

生物？

都宝看到我神色有疑，连忙道：「我在大学主修电子工程学。」

我道：「那叁个是电子机械人？」

都宝想了一想：「类似的意思。」

我也想了一想：「电子机械人，用喷气的原理飞行？理论上倒也讲得通。可是制造

者是甚麽人？控制者是甚麽人？」

都宝答不上来，我拍着他的肩：「你的想法不很对，据我所知，猛兽，像美洲黑豹

，都有着极其敏锐的嗅觉，它们不会对任何机械制件感到害怕，能令得它们害怕的，只

有此它们更威猛凶恶的生物，或是它们从来也没有经验过的生物。」

都宝深深吸着气，我又道：「你师父的感觉，不会比猛兽差，他的感觉是那叁个人

，根本没有呼吸和心跳。」

都宝喃喃地道：「所以我才觉得他们不是生物。」我叹了一声：「是生物，只不过

是一种异样的生物，是我们知识范畴以外的生物。」

都宝忽然笑了起来：「来自外太空的生物，怎麽会和盗墓人发生关系？应该和……

应该和……」他一时之间，设想不出应该和甚麽样的人发生关系才对。也就在这时，我

心中陡地一动，在刹那之间，联系到了一个环结。

在所有的谜团中，本来没有一个环可以扣得上，整件事最令人困扰之处，也就在这

里。

而如今，都宝的话????事实上，是他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的神态，却给了我启示。

他说，外太空生物，不应该和盗墓人发生关系，的确，外太空生物和专盗掘古墓的人扯

不上任何关系，应该和甚麽样的人有关系呢？应该和太空署的人有关系。

在许多谜团中，有一个谜团和某个太空署人员有关。几个太空署人员，冒充拍卖公

司的职员，他们因为飞机失事死亡，我如今还保留着其中一个人的证件。

这几个太空署的工作人员，扮演着甚麽角色，我仍然莫名所以，但如果那叁个是外

太空生物，最应该和他们有联系的就是太空署的工作人员。

这一个环结可能扣上了，但是扣上了之後，能发生甚麽作用，不论我如何思索，却

一点头绪也没有。车子由司机驾驶，开到了胡明的住所。

都宝并没有送我进去，我一进去，就看到本来坐着的胡明直跳了起来，而阿达还在

，一副鬼头鬼脸的样子望着我。胡明直奔向我：「病毒叫你做甚麽？你提出了条件没有

？」

我手按在他的胸前，一面向前走，直将他推得坐倒在一张椅子上：「你听清楚了，

只要我能做到病毒的要求，他将他所有的珍藏，完全送给我。」

胡明和阿达一起张大了口，喉际发出了一下又一下模糊不清的声音。胡明问道：「

天，他要你做甚麽？」

我道：「盗墓，从一个墓室之中，将七十四具??体盗出来。就是齐白没有做成功的

事，齐白如今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胡明大口喘着气：「为了那些珍藏，再危险，也值得。」

我冷冷地道：「我可以向病毒推荐你，由你去做这件事。」

胡明一听，张大了口，看他那样子，像是想立刻脱口而说「好」，但在最後十分之

一秒，他考虑到了不能胡乱答应，所以才张大了口而没有发出声音。

第二天一早出发，我详细检查了一下我所带的装备。所有的装备，都放在一辆性能

良好的中型吉普车上，燃料足够我旅程所需的叁倍。清早，我出发驶向沙漠。胡明在沙

漠的边缘上下车，独自回市区。

到了中午时分，天气酷热，我身上的衣服，全都为汗所湿。车子在沙漠中行驶，十

分乏味单调，但由於不知会有甚麽怪异的经历在等着我，所以我一直十分兴奋。

那「二十九点四七」的交叉点，在开罗西南大约两百公里。车子在沙漠中的速度不

可能太高，每小时只能前进二十到二十五公里，夕阳西下时分，已经接近目的地了。

我停下车，观察着六分仪，确定不到叁百公尺，就是我的目的地。

我拿起了望远镜，凝神观察，看到在两百多公尺处，沙粒正在缓慢地移动着，那种

移动，以极慢的速度在进行，没有耐性，绝看不出来，近似注视时钟的表面，看分针的

移动。

再向前去，可以看出沙粒移动的速度，在渐渐加快。移动以一个方向进行，极慢，

隔上好一会，才能看到一颗沙粒忽然翻了一个身，闪光的一面变成了背光。

再向前看去，沙粒移动的速度在增加，一直到了那个中心点。

出乎我想像之外的是，那中心点，并不是向下陷，反而向上鼓起，形成一个直径不

到一公尺的小小的沙丘，只有二十公分高，沙丘的尖端，看来相当尖锐，而那个尖端上

，沙粒在迅速地翻滚。

胡明曾向我解释过，沙井，是沙漠中沙的流动而产生的一种现象，和水流产生漩涡

，完全同一原理。所以在我的想像之中，沙井的中心点，应该是一个沙的漩涡，是向下

凹下去的。可是，反倒产生了一种力，将沙粒拱了起来，情形和水中的漩涡，多少有点

不同。

我下了车，取过了一柄枪来，扳下了扳机，射出了一文标旗。

这种枪，专在沙漠中射标旗用，可以使人在前进时，有固定的目标。因为在一望无

际的沙漠之中，即使确定了目标，而如果没有明显标记，也会因为视线上的错觉而走错

方向。

我从枪身上的远程射击器上，瞄准了沙井的中心点，射出了标旗。标旗是一根五十

公分长的??，连着一面鲜红色的小旗。

标旗准确地落在沙井的中心点，插在沙上，至少有四十公分露在沙外，鲜红色的小

旗看来十分鲜明。可是就在一转眼之间，标??的??已不见了，小旗也有一半，陷进了沙

中。

我张大了口，还未及叫出声来，整支标旗，全都不见了，被沙的漩涡，扯到沙下面

去了。整支标旗的分量十分轻，真难想像，如果是人踏了上去，会以甚麽样的速度向下

沉！

我提高声音叫：「喂，你们在甚麽地方？我来了，这里是二十九点四七，我来了，

你们快出来。」

我一面叫着，一面还用力按着汽车喇叭，发出惊人的声响。在平广的沙漠上，声音

不知道可以传出多远，别说叁百公尺，在叁千公尺之外，也可以听得到。

不敢再向前走出，刚才那标旗陷进沙中的情形，看来触目惊心！

我叫嚷了好一会，沙漠上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闷哼了一声，自车上拿起绳子来，扣在自己的腰际，绳子另外一端，缠在一个绞

盘上。绞盘上有一个控制钮，要用力一拉，绳子才会放松一公尺左右，这本来是一种特

殊爬山用的装备，如今我也用得着。如果人被沙漩涡扯向下，绳子会使我止住下陷，而

我可以拉着绳子，挣脱沙漩。

准备好了之後，我开始向前走，来到离中心点只有十来公尺处，低头一看，脚已经

陷进了沙中。

我怔了一怔，再放松绳子，又向前跨出了一步，下陷更多，连脚踝也不见了，再向

前跨出两步，沙已经到了我的小腿！

标题 <<书路---盗墓>>

第九部：不知置身何处

我停下来不动，谁知道一不动，下陷的速度更快，一下子，沙已到了我的腿弯。而

在这时候，我已感到，下面有一股顽强而缓慢的力量，正在将我向下扯，沙已迅速地没

过了腿弯。将我下扯的力量极大，将绳子扯得笔直！

然後，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被拉紧了绳子，突然发出了「拍」一声响，断折了！

绳子一断，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被扯进了沙中。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根本来不及害怕。心中只想到一件事：啊，我的一生，结束

在沙漠中。

但即使是这样的想法，也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陡然，身上一轻，原先身子半埋在

沙中的那种压逼感也消失。同时，我听到了那个我已很熟悉，生硬得有点刺耳的声音：

「你来了，很好，你终於想通了，肯替我们做事了？」

一时之间，我实在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因为眼前一片黑暗，甚麽也看不到，但是

在感觉上，我可以感到，我已在极短的时间之中，穿过了沙层，来到了沙下的一个空间

。

我定了定神，我的呼吸并无困难。我勉力镇定下来：「我在甚麽地方？」

那声音道：「你在甚麽地方，并不重要，你是不是决定到那墓室去，将里面的七十

四具??体全盗出来？」

我闷哼了一声：「你以为我是为甚麽来的？」

那声音道：「那就好，我们就出发吧。」

我试图向前走动一下，但是身子才一向前，就碰到了一道硬的东西，像是一道墙，

而那声音，却又分明是在我的前面传出来。

我对於我处身在甚麽样的环境之中，感到十分疑惑，而对方又说「出发」，我忍住

了怒意：「出发？你们至少得使我看见东西才行。」

那声音道：「不是我们使你看不到东西，而是你的眼睛使你看不到东西。」

我吓了一大跳：「甚麽意思？我……的眼睛????」

那声音道：「你的眼睛很正常，没有毛病。你眼睛的构造，只对光线发生作用：没

有光线刺激你的视觉神经，你就看不到东西。」

我闷哼了一声，黑暗中看不到东西，人眼的构造本来就是这样的。我立时想到的是

，这里，可能就是通向我要去的那个墓室的通道入口了。

那声音道：「请向右。」

事情到了这一地步，没有考虑的馀地。转向右，向前走着，走出了大约叁四步，碰

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人在黑暗之中行走！忽然??到了东西，最自然的反应，自然是伸手去摸，我也

不能例外，我伸出手去，不到两秒钟，我就可以肯定，在我面前的，是一张椅子。不过

这张椅子有点特别，在上面，还有一个摸上去像是圆形的装置。

如果环境不是如此诡异，我会猜那是理发院中的一张女宾烫发的椅子。

那声音在这时又响起：「请坐下！」

我依言坐了下来：「这椅子能带我到甚麽地方去？」

那声音道：「你听着，从现在起，我说的话，十分重要。你会暂时昏迷，我们带你

到你要去的墓室入口处。在那里，你要经过一条长约八百公尺的通道，通道是仓猝造成

的，你可能遇到一些困难，但不会太严重。」

那声音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才又道：「困难是在於你出了甬道之後，那里面的情

形怎样，我们不清楚，但我们相信，必然已离墓室不远，在那墓室中，有七十四具??体

，你要将这些??体全都运出来。」

我愈听愈是疑惑，但是我不再问，因为他们不喜欢人多发问。

我只是道：「好，我从来也没有进过古墓，希望我可以成功。」

那声音忽然道：「古墓，谁说是古墓？」

我陡地一呆：「不是古墓？不是古墓又是甚麽？」

那声音停了片刻，像是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回答我这个问题，过了片刻，他才道：「

只是一个墓室，你到了，然会知道。」

这时候，我心中的疑惑，真是到了极点。我立时想起齐白录音带中的话：「我是在

甚麽地方……我看到了终极……等等。」

我要去的，究竟是甚麽样的墓室呢？我还想问，却已经迟了，椅子上的圆形物体，

向我头部，罩了下来。

那情形，一如坐在理发椅上，套上了烘乾头发的风筒。耳际响起了一阵均匀的「滋

滋」声，我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丧失知觉，依稀还听得那声音在说：「由於齐白的行动

，要进入那墓室，困难必然增加，你要小心，加倍小心。」

我没有机会思索何以齐白去过之後，我再去会增加困难，就已经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清醒，我立时站了起来，将整件事，自从我被沙漩扯下，一

直到现在，迅速地想了一遍。

眼前仍然一片漆黑，我立时又听到了那声音：「在你的右边，有一些必要的工具，

你可以开始了。」

我吸了一??气：「可以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那声音十分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我在迅速地想着应该如何问才好。从那种迹象

来看，「他们」的身分，已经渐渐明朗化了，我不以为他们会是如都宝所说的「电子机

械人」，但他们能在沙漩之下，建立一个空间，那就决不是人类能力范围的事。

所以，我在想了极短的时间之後，用玩笑的口吻：「我不明白的是，何以来自外星

的高级生物，会对??体发生兴趣。」

我自问，这个问题问得极其技巧，因为在这简单的一句话中，我不但肯定他们来自

外星，而且还提出了新的疑问，不知道他们何以要去偷盗那七十四具??体。

那声音又闷哼了一声：「如果一切顺利，你一定会明白的。」

我忙道：「这不算是答案。」

可是那声音却不再响起，我又重复了两遍，仍然没有任何反响。我略蹲下身，用右

手向下摸索着，摸到了一只柔软的皮袋，看来，像是一只工具袋。

打开袋子，伸手进去，出乎意料之外，第一件触摸到的东西，是一具电筒。

在黑暗久了，一具电筒令我兴奋，立时取出来，按亮。光芒太强烈，但是也令得我

可以看清眼前的情形，我在一个甬道中。

那是十分粗糙掘成的地道，一直通向前，地道四壁是一种红色，相当坚硬的泥土。

我清清楚楚，从一张椅子上站起来，但是椅子却不在地道。我所在的地方，刚可以供一

个人站起来的高度。看来是地道的起端，但是又找不到地道的入口处。

在观蔡了环境之後，又用手电筒向袋子中照了照，发现袋中有一柄电钻????我猜想

那是一柄电钻，连着一只正方形的小箱子，试着一按手柄上的一掣钮，钻头迅速地转动

，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将之提起来，令钻嘴对准了地道壁中突出少许的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看来像是花岗石，我根本没有用力，十公分长的钻嘴，就像是烧红了的铁

枝插进了牛油，石粉四下飞溅。

那钻嘴的坚硬和锋利的程度，超乎意料之外。

袋子中还有一些其他工具，看来全是电钻用的配件，也无法去一一研究它们的用途

，我放好了工具，背起了那皮袋，用电筒照明，向前走去，走出不几步，就要弯下腰来

，而有一段地道，经过之处，全是坚硬的??石，只好手足并用地爬过去。

我心中疑惑：我应该在北非洲的沙漠，假设地道在沙漠之下，通向一个墓室。我从

来也不知道在沙漠之下，会有坚硬的花岗??层。或许是我的地质学常识不足？

在狭长的地道中，向前慢慢爬行，绝不愉快，花了相当长的时间，花岗严地道，足

有一百五十公尺。这是一项极其艰难的工程，当然，「艰难」是照通常的工程水准而言

，如果有一种工具，切花岗石好像切牛油，也就不算甚麽了。

在经过了那一百五十公尺左右的花岗石地道之後，前面没有去路，只是一片石壁，

但是高度可以使人站起来。

我站直身子，吁了一口气，看到在前面的石壁上，有一块被切开而又放在原位的花

岗石，有一小部分，突出在外，那块花岗石，大约有五十公分见方。我用力抓住了石角

，向外拉了一拉，那块石头，发出了一下沉重的声响落下来，现出了一个洞。

那洞的大小，可以供人钻进去，而石头一落下来之後，我就听到了一种奇异的声响

。在极度沉寂的地道中久了，对声音也十分灵敏，但是一时之间，我却无法断定那是甚

麽声音。那声音，听来像是一种机械在有规则运行时所发出来的。我绝未料到会在这个

环境中听到机械的运行声，因为我来盗墓，要从一个墓室中盗出七十四具??体，可能是

几千年前的木乃伊。我可以预期听到一个叁千年前死人所发出来的咒语，也不会想听到

机械运行的声音。

我想了一想，只好假设那是空气急速通过一个狭窄的空间所造成的声音。古墓往往

有狭窄的甬道，这一点可以成立，但是，在古墓的甬道之中，会有急速的空气流通？连

我自己也觉得这个假设，不是十分合理。

我在洞口，伫立了相当久，弄不清那究竟是甚麽声音，我自那个洞中，钻了进去，

电筒的光芒照处，我又呆了一呆。

洞内，是另一条甬道，十分长，我进去的地方，可能是在这条甬道的中间部分，向

两端照去，电筒的光芒都不能照到尽头。

我绝对预料会进入一条甬道，因为我知道，这时我所处的环境，一定和齐白在录音

带中所提到的是同一个地方。齐白就曾经过一条长长甬道。而在录音带中，齐白在这条

甬道中向前走的时候，已经在他的话中，表示了极度的疑惑，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当我听录音带的时候，我不知道齐白何以会有这样的感觉，可是如今我却完全明白

齐白的感受，因为我一进入这条甬道，心中已问了自己千百次：这是甚麽地方？

这，当然是一条甬道，而且我还知道，甬道必然有一端，通向一个墓室。可是，我

仍然不住地在问自己：这是甚麽地方？

我这样在问自已，思绪极度混乱。

照说，如果早已知道会有一条甬道，来到这条甬道中，不应该有这样感觉，可是，

这条甬道，天，它竟是水泥造成的！

那绝对是水泥，很粗糙，水泥壁上，木板模的痕迹，也可以看得很清楚，整条甬道

，全是水泥的。

即使整条甬道是红宝石造的，我心中也不会这样怪异。可是水泥，发明了才多少年

？在古墓之中，怎会有一条水泥的甬道？

不但那条甬道是由水泥造成的，而且在顶部，还有几条粗、细不一的铁管子铺设着

，铁管子的长度，看来和甬道一样长，铁管子上，还涂着黑色的柏油。

这样的甬道，这样的铁管，再加上有规律的机械声，不论从哪一方来看，我都处身

在一个现代化的建??之中！

我向前走了几步，脚步在水泥的地面上，发出了空洞的声音，在齐白的录音带中，

有长时间这样的脚步声。齐白在录音带中，将之形容为「走廊」，这种形容，并不恰当

，它应该是一条甬道，我想，齐白当时的思绪一定比我更混乱，所以他才会不选择地用

了「走廊」这个名词。

齐白当时不明白何以会来到这里，我现在也一样，不明白自己何以会来到这里。先

是在一张椅子上，接着，昏睡状态，再接着，醒过来，经过了一条地道，就来到了这里

。

我勉力使自己镇定，又走出几步，看到甬道的水泥壁上，用白漆，漆着一个巨大的

箭嘴，箭嘴指着我身後的方向。在箭嘴旁，有用白漆涂着的我所不明白的记号，看来像

一个十字，不知是甚麽用意。

我本来就决不定该向哪一个方向走，如今看到了箭嘴，我想了一想，不管这箭嘴是

甚麽用意，向着箭嘴指着的方向走，应该没有问题。

所以我转过身来，向前走去。

甬道十分长，而且不论我如何放轻脚步，总有回声。以後十分钟的行程，我看到了

甬道顶上的铁管，有几处特别粗大，有一根圆而粗的管子接着，在那些管子中，发出「

呼呼」的风声。那也就是说，和齐白第一卷录音带中所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愈向前走，呼吸愈是急促，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令人极不舒服，长久在这样的

甬道中行走，有一股莫名的压逼感。

我回忆着齐白录音带中的内容，知道齐白在向前走的过程中，一定还有十分奇特的

遭遇，因为他曾经叫过「等一等」，叫了之後，又是一阵十分急促的脚步声。

我在期待着这奇特的情景的出现，又过了五分钟左右，我听得那种机械的运转声，

愈来愈清晰。

终於，我看到了一样极其古怪的东西。

那东西一进入我的视线，我真不知道那是甚麽，在电筒光芒的照耀下，我看到一大

团黑漆的东西，在缓缓转动。我先是停了一停，然後，立时加快脚步，向前奔去（这时

，我的反应，和齐白在录音带中所表现的，完全一样）。

我奔出了没有多久，当电筒的光芒，已经足可以令我看清那东西之际，我停了下来

。

那实在不是甚麽怪异的物体，我可以立即叫出它的名称：一具巨大的抽气扇。

抽气扇的叶子，大约有两公尺高，整个抽气扇，恰好将整个甬道的去路，完全封住

。

抽气扇在转动着，那种有规律的机械运行声，就是它发出来的。

我第一个感觉是：来错地方了。从整个甬道、铁管、抽气扇看来，这里应该是一个

巨大的建??物的最底层。

我不应该在这里，应该在一条由石块铺成，甚至於可能是黄金铺成的甬道中，通向

一个墓室，不应该在这样的地方。

一想到这一点，我不由自主，大声道：「弄错了，弄错地方了，你们弄错了。」

我的身边当然没有人，只是希望那叁个神秘人物可以听到，但是一连讲了五六遍，

除了「胡胡」的抽气扇运转声之外，没有别的声响。我苦笑了一下，看到抽气扇旁边，

有一扇小铁门，关着。由於抽气扇的扇叶在转动，所以可以约略看到抽气扇後面的情形

。在抽气扇後面是一个空间，有着许多粗细不同的铁管子，看起来，像是一个机房。

我绝对来错地方了，我不准备再向前去，转回身来。当我转回身来之际，我看到在

抽气扇架子前，一个角落处，有一只打开了的工具箱，里面有不少各种各样的工具，有

的工具，极其奇特，我根本叫不出名称来，每一样工具，在它的柄的部分，都是十分精

美细致的象牙雕刻。

那是齐白的盗墓工具！齐白喜欢在他用来盗墓的工具上镶上象牙柄来炫耀，表示他

是第一流的盗墓人，这和一些枪手刻意装饰他们的手枪，同一心理。

这箱工具，对齐白来说，极其重要，何以竟会留在这里？

是不是齐白还在这里？

我又叫了两声，得不到回答。这时，对「走错了地方」这一点，也开始怀疑。齐白

到过这里，他继续向前走，有了新的发现。我望着那扇小铁门，走过去推了推，小铁门

应手而开，门锁被破坏，那可能是齐白做的事。我俯下身，小铁门後是一间机房，另外

有一扇铁门，关着，但是门锁显然也被破坏了。

我走进了那机房，穿过它，来到了那扇门前，拉开了门，就看到一道楼梯，通向上

，楼梯的尽头处，是另外一扇门。

在楼梯上的那扇门上，用红漆写着一行英文字：未经许可此门不能开启。

一看到了这一行英文字，我不禁低声咒骂了一句。我的预料没有错，这里根本不是

甚麽古墓，而是一幢现代化建??物的地下层，我真的走错地方了。

不论那是一幢甚麽样的现代化建??，我都没有兴趣去看个究竟，我关上了门，又穿

过机房，自小铁门中弯身走出，又回到了甬道中。

我将齐白的工具箱关上，提了一提，觉得相当沉重，所以仍由得它留在那里，然後

，我循原路，一直向前走，来到了那个洞口，钻出去。

这时候，我心中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要到这个甬道中来，大可以从建??物的上面下

来，何必那麽辛苦去挖一条地道。

而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也不禁哑然失笑：我要离开，也大可以从那幢建??物

上走出去，又何必回来爬行地道？

我在想：人总会做点蠢事，就再爬一次地道吧。

可是我立时发觉，我的心态不是那麽简单，而是在潜意识中，还感到有怪异之处。

一座建??物，如果有着这样的地下层，地面上的建??，必定十分宏伟。然而在二十

九点四七的东经和北纬交界处，我绝对可以肯定数十公里之内，绝没有任何建??物。

或许是我意识之中有这样的印象，所以我才没有勇气通过建??物走出去？

我在地道口呆了片刻，决不定自己究竟应该怎样。再爬行一次地道，并不愉快，但

我还是决定循原路出去，至少我有机会再和那叁个神秘人接触，告诉他们，这不是我要

来的地方。在地道中一直爬出去，电筒的光芒向前照着，愈来愈感到挖这样一条地道通

到那个甬道去，多馀之极！

我在地道中爬行，来到了那个起点。

我曾注意到那个小小的空间没有出路，我先大声叫了几声，得不到回答，我开始四

面敲凿，希望找到出口，但是看来，那是一个密封的空间。

这时，我不禁踌躇起来：我被禁闭在地下了。

这照说是不可能的事，因为要是我将??体盗了出来????一想到这里，我陡地感到了

一股寒意，觉得事情大不对劲！

我觉得到一个墓室中去盗??体，可是结果，却莫名其妙被安排进一个现代化的建??

物之中。这是无意间的差错，还是故意的安排？

我不禁苦笑，事情愈来愈莫名其妙，当然，我并不恐惧，就算在这个小空间找不到

出路，大不了我再向前爬，又通过地道，进入甬道，过那巨大的抽气扇，通过机房，由

建??物的地下层走上去，总不见得那建??物也没有通路。

我又仔细寻找了一会，仍然找不到出路，我有点冒火，取出了那个电钻来，将钻嘴

接在一支可以拉长的??上，开始向上钻。

钻头锐利，上面的泥土和石块，纷纷落下，落了我一头一脸，不一会，钻头碰到了

较坚硬的物体，我等到不再有泥石落下，抬头看去，看到有一块铁板在上面。

我两足撑住了土壁，令身子向上升，一直到手可以碰到那铁板，然後，双手用力向

上一顶。铁板居然一顶就开，立时就有柔和的月光射了进来。

我令身子上升，直到头部可以伸出铁板，铁板上本来有些沙土盖着，但由於铁板顶

开而滑了下去。

我已完全可以看清外面的情形，我整个人都呆了，像是在做恶梦。

外面是沙漠。二十九点四七度那地方，除了沙，甚麽也没有，沙形成许多沙丘，有

的沙丘的斜坡上，还形成美丽的波浪级的图案，那是真正的大沙漠。

如今我看出去的沙漠却有石块，还有的地方，长着很矮小的植物，甚至当我探头出

来时，还有一只土拨鼠，就在我伸手可及处，睁大着眼望着我，或许由於我从地下钻出

来，它将我当作它的巨型同类了！

这不是我应该在的沙漠，怎麽甚麽都不对了？我呆了极短的时间，就跳了上来，铁

板又合上，我就站在铁板上，四面看看。

那一片沙漠也极大，看上去极荒凉，只有在至少一公里之外处，影影绰绰，像是有

一堆建??物，还有灯光自建??物中透出来。

我真的呆住了，我考虑到，在「昏睡」状态中，我可能被移动过。

但是，我被移动了多远？

一时之间，不知有多少疑问，涌上心头，我不知自己是身在何处，呆了片刻之後，

心想只要向有灯光的地方走去，一定可以知道自己是在甚麽地方。

心中充满了疑惑，大步向前走着，一路上，惊动了不少夜间在沙漠中活动的动物，

当我看到一条背部有着鲜白色花斑的蜥蜴，迅速地在沙地上爬过，我又呆住了。不必是

生物学家，也可以知道这种白斑蜥蜴，它们只生活在北美洲沙漠。

我用力揉了揉眼，心中只觉得好笑，一定是有甚麽人在和我玩笑。但是谁会为了开

玩笑，而老远地从北美洲捉了一条蜥蜴来，放在北非洲的沙漠中？

我吸了一口气，继续向前走着，同时留意着地面上的生物，不一会，我的视线，盯

在一簇植物上，再也移不开，那簇植物，并不是甚麽特别的东西，只不过是一簇仙人掌

。

那簇仙人掌正在开花期，因为是在夜晚，盛开的花朵、花瓣全都合拢着。

但是，我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仙人掌中，属於阿斯特罗非顿科的植物。这类仙

人掌植物的形状很奇特，呈四角形，而并没有一般仙人掌的长刺。这一种的仙人掌植物

，只生长在墨西哥的沙漠上。

好了，从我自地底下冒出来至今，我不但看到了北美洲的白斑蜥蜴，而且还看到了

只有墨西哥才有的仙人掌，如果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我在甚麽地方？我应该如何回答

？

答案当然应该是：在北美洲！

我知道在「昏睡」期间，曾经被移动过，难道会从北非洲的沙漠，移到了北美洲来

。

我心中的疑惑，到了极点，一切太怪异，我只想快点到有人的地方，不论碰到甚麽

人，先问问他这里是甚麽所在。

加快脚步向前走，不多久，我就发现那一堆建??物相当低，看来全是一层高的平房

，但是却有着相当高的围墙，围墙比建??物的本身还要高，我走近些，我看到的灯光，

全是在围墙的墙头上发出来的。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这是一座监狱。」再向前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了一道相当

深和阔的壕沟，一直伸延着，绕着那座建??物。在至少有叁公尺深壕沟的底部，还有着

许多水泥的架子，在架上，满是有刺的铁丝。

壕沟离围墙有一百公尺左右。我来到沟边，我已完全可以看清，墙头上的灯光是探

射灯，在缓缓转动，照着沟、墙之际的空地。

这是一处防守得极其严密的地方。

我在沟边站了片刻，绝没有考虑要越过沟去，沿着沟向前走，这时，我已看到在离

我不远处，竖着一块巨大的告示牌。我想过去看看告示牌上写着甚麽。走不了几步，来

自墙头上的一道灯光，突然照向我，而且定住了不动。我还听到了一阵吆喝声。

我以手遮额，向光线的来源看去，同时左手挥动着，想令发出吆喝声的人明白我没

有别的用意，只不过是在一种极度意外的情形之下「迷路」了。

可是那道强烈的探射灯光芒，还一直照着，我向後退，光芒仍然跟着我，这令得我

十分恼怒，因为在强光的照射下，我变得甚麽也看不到。同时，吆喝声还在不断传来。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但是人家不欢迎我站在这里

，这倒可以肯定，所以我转过身，向前走去。

我向前一连走出了好几十步，强光照不到我了，也就在这时，忽然另外两股光芒向

我射来，同时我听到了车声、犬吠声。

我循声望去，看到一辆吉普车，着亮了车头灯照着我，同时，至少有四条大犬，正

自车上窜下，向我冲过来。而车上则有人在呼喝着：「站住别动，狗不会伤害你，千万

别动。

那四头狼狗的来势很凶，一下子就窜到了我的面前，它们显然久经训练，一来到了

近前，立时伏下不动，但是却一直不断发出可怕的吠叫声。

我站立着不动。那绝不是受到了这四条恶狗的威胁，而是我心中想：谢天谢地，我

总算可以见到人，问问他们我是在甚麽地方了。

车灯仍然照着我，所以，两个人向我走过来，我看不清他们的衣着和面貌，只是看

得出他们的身形，十分高大，而且，手中，还持着类似自动步枪的武器。

那时，我心中所想到的问题是；这堆建??物的防卫工作，可算是天下第一，我只不

过接近了它，就惹来了这样的麻烦。

那两个人来到了离我不远处，我只看到他们用枪指住了我，我忍住了心中的怒意，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喝道：「你是甚麽人？在这里干甚麽？」

他说的是英语，而且有着浓重的美国南部口音，我怔了一怔：「我迷路了。」

那人像是被我的话激怒了，道：「迷路？」

他一面喝着，一面向我走近了两步：「快离开！你可知道，刚才你只要再向前走一

步，岗哨就可以向你射击？」

我呆了一呆：「我一点也不知道。」

那人道：「这里是军事专用区！」

我道：「好，我马上离开。不过，你能告诉我，这里是甚麽地方吗？」

那人发起怒来，吼叫道：「是一级保密的军事机构，你想打探甚麽？」

我忙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想知道，我是在甚麽地方，例如，甚麽国家？」

我这个问题才一提出来，听得另一个人道：「这个人是疯子。」

那先和我讲话的一个道：「附近没有疯人院，要不要将他带回去查询一下。」

那一个道：「不必了，将他赶走就算了。」

那人喝道：「快转身，向前奔。」

我叫了起来：「喂，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那人的回答方式很特别，他的手部做了一下动作，我听到了枪栓拉动的声音。看来

，我非遵照他的命令向前奔去不可了。我转过身，但是我仍然道：「难道你们国家的名

字，也是一级机密？」

那人像是忍无可忍地喝道：「快滚！」

我不禁苦笑，好不容易遇上了两个人，但是他们根本不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只好拔

脚向前奔去，我一开始奔，那四头狼犬，就吠叫着。跟在我的身後，而我立刻又听到了

车声，显然是那两个人驾着车，一直跟在我的後面。

这时，我真是狼狈之极，简直被人当作猎物一样在向前赶着。

我一直向前奔跑，至少奔出了一公里，狼犬才回去，我喘着气，停下来，转头看去

，那吉普车已经回驶回去，那堆建??物的探射灯光芒，在交叉转动。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狠狠踢开了一块石头，心想若不是连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

倒非要偷进那幢建??物去看个究竟不可。

这时我不想节外生枝，只希望那叁个神秘人物再度出现，但是四下静寂之极，一个

人也没有。我又走出了半公里，看到一大丛灌木，就倚着树丛旁的一个土堆，坐了下来

。

定了定神，觉得首要之务，就是弄清自己在甚麽地方，我四面看看，附近看来不像

有人，我心忖，只好等天亮再说。那土堆的斜度，躺着很舒服，我就躺了下来。以为我

的遭遇再奇特，从这时开始到天亮的那一段时间，总可以安静地度过了。

可是事情却出乎意料之外，我才躺下不久，就在我身边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悉索

」的声响。那声音，听来像是甚麽东西，正在爬挖着泥土。

我心想，那当然是夜行动物所发出来的声音，不是土拨鼠，就是地鼬。我还立即想

到，一般夜行动物，大都是天才黑不久就开始行动的，照这样情形看来，到天亮还会有

一段时间，我大可以好好睡一觉。

我这样想，爬土的声音更响，忽然传来了「砰」地一下响，就我身边极近处，有一

块连着几株小灌木的土块，突然向旁，移开了一些。一看到这种情形，我不禁一呆，不

明白甚麽动物有那麽大的气力，而且有如此巧妙的智慧。因为那土块移开之後，现出了

一个相当大的洞穴。

土块分明是用来掩饰那个洞穴的，这真是怪现象，地鼬或是獾熊，会有那麽高的智

力？我一动也不动，只是盯着那个洞穴看。我心中的疑惑，很快就有了答案，洞内又传

来了一下声响，随着，有一个动物的头部，自洞穴中探了出来。

那动物的头部，自洞中钻出来，我先看到一蓬乱而虬结在一起的黑色的毛。我心中

的惊讶真是难以形容。我可以肯定，那是人的头部。

这真令人惊讶，一个人为甚麽会从地下冒了出来，难道他是一个穴居人？

从来也未曾听说过穴居人掘地洞而住，这可能是人类学上的一个伟大发现！

标题 <<书路---盗墓>>

第十部：地球人由於自卑……

我一动不动，那人的头部伸出了洞，略为转动了一下，我听到他在深深吸着气。那

时，我还看不清他的脸面，只看到他的头发又长又乱，而且，胡子也很长。

接着，那人的上半身也探了出来。那个洞穴并不是十分大，供一个人的头钻出来之

後，已没有甚麽空隙，那人的肩头，是用一种十分巧妙的角度，斜着出来的。

他上半身完全出了洞穴，双手撑着地面，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後，抬起头来。

我根本离得他极近，几乎伸手可及，所以，他一抬起头来，立时和我打了一个照面

。

他一看到了我，喉际发出了一下怪异莫名的声音，身子陡地一缩，先像是想缩回洞

去，但紧接着，他已改变了主意，以我绝料想不到的快速动作，一下子就自洞中，窜了

出来，几乎撞在我的身上，然後，一连打了几个滚。几乎还在滚动之中，就整个人弹了

起来，向前疾奔而去。

这个人的动作如此之快，他自洞中窜出，看来就像向我疾扑了过来，我向後仰了仰

身子去避开他，所以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等到我再定睛向他看去之际，那人至少已奔出了十几步，奔跑速度极快，可是在奔

出了十几步之後，又陡然停了下来。真是奔得快，停得也快，一停下来之後，只见他慢

慢转过身，直视着我。

本来我已准备去追他，所以也在站起来，两人的目光再度相遇。

就在这时，我意料不到的事又发生了，那人开了口，讲了一句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的话。

他道：「天，卫斯理，是你！」

我真正呆住了，一个居住在地洞中的穴居人，怎麽会叫得出我的名字？我张大口，

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而那人则已向我走来，一面走，一面还在四面张望，像是想弄清楚除了我之外，是

不是还有别人。我道：「只有我一个人，你是????」

我才问了一半，不等那人回答，已经看出他是甚麽人了，我尖叫了起来：「天，是

你！齐白？怎麽一回事？你????」

那人是齐白，一点也不会错，他是齐白。虽然我上次看到他的时候，他打扮入时，

驾着林宝基尼跑车，一手搂着一个金头发的美女，而这时候，他看来十足是一个穴居人

，但是我还是认出了他是齐白，世界上两个专业的最伟大盗墓人之一。

我立时又道：「这里是一个古墓的入口？」

齐白现出极其苦涩的神情来：「墓？只要不是我的坟墓就好了。」

我实实在在，不曾想到会在这里遇上齐白，我不知道有多少话要对他讲，反倒变得

不知讲甚麽才好。齐白一把拉住了我：「进去再说。」

我呆了一呆：「到哪里去？」

齐白指了一指那个洞穴，我苦笑道：「怎麽一回事？你住在地下？」

齐白突然焦躁了起来：「土拨鼠才住在地下，我没有法子，只有这里最安全，我如

果露面，就会被杀死，像单思一样。」

齐白提到了单思的死，使我感到了事态严重。齐白伏下身，向地洞中钻去，一面道

：「要钻进去不容易，你努力一下，可以进来。」

我看着他进了地洞，也学着他，先将头钻进去，然後，斜着肩扁，吃力地挤。地道

狭窄，有叁四公尺长，人只好贴着泥土向前挤，然後，我跌进一个泥坑之中。

那个坑勉强可以供两个人直着身子躺下来，坑顶上有两根管子伸向上，土坑中有一

些罐头食物和罐装饮料。齐白先进来，他着亮了一盏电灯，所以可以看清大坑内的情形

。

我一进来，他就拉动了一根绳子，我听到了一下声响，猜想那是那块长着灌木的士

块，又掩住了洞穴。然後，他转过头来：「这里本来只是为了我一个人躲藏而设计的，

你来了，空气可能不够????」

齐白指着管子：「这通向上面，你感到呼吸不畅时，可以就着管口呼吸。」

我又是奇讶，又是好笑：「多谢你设想周到，这里一定是不准吸烟？」

齐白苦笑了一下，向我抛过来一罐啤酒，我口渴得可以，立时打开，连喝了几大口

，才道：「齐白，谁要杀你？」

齐白抹了一下脸：「就是杀单思的那些人。」

我道：「他们是谁？」

想起单思就在我身边被射杀，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愤怒。齐白的面肉，抽搐了几下

：「他们在追杀我，可是再也料不到，我就躲在他们的附近，他们绝料不到我躲在这里

，卫，他们料不到，是不是？他们找不到我，是不是？」

他一面说，一面抓住了我的手臂，用力摇着。

我看出他情绪激动，我将他讲的话想了一想，他说「躲在他们的附近」，那是甚麽

意思？

在这里附近，我立时想到了那堆建??物和那两个将我赶走的人。

看到齐白这样害怕、紧张，我只好安慰他道：「找不到，当然找不到，谁会想到大

名鼎鼎的齐白躲在地底下，像????」

我怕伤害他的自尊心，所以没有再向下讲去，齐白声音十分苦涩：「没有甚麽关系

，我的确像一只土拨鼠。你是怎麽会到这里来的？」

我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对了，这里是甚麽地方？」

齐白陡地睁大了眼望着我，刹那之间，神情古怪之极。

我问道：「你这样望着我干甚麽？」

齐白又「咯」地一声，吞了一口口水：「你……从一个沙井中来？」

我点头：「那个沙井????」

齐白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头，呼吸变得十分急促：「沙井在二十九点四七，叁个

神秘的白衣人，你被沙扯了下去，坐在一张椅子上，然後????」

这次，轮到我打断了他的话头：「是，看来我的经历，和你经历一样，我也到过那

地道，那甬道，那巨大的抽气扇，在那附近，看到了一只你遗下来的工具箱。」

我一面说着，齐白脸上恐惧的神情一直在增加，他甚至挪动了身子，紧缩着，靠在

地洞的一个角落。

等我的话告一段落之际，齐白尖声叫了起来：「天，你没有通过那抽气扇吧？」

我道：「经过了，那是一间机房，真怪，我以为我该在一座古墓中。」

齐白发出了一下可怕的呻吟声来，说道：「天，你……再向前去了？」

我摇头道：「没有，我想可能错了，没有必要再向前去。」

齐白的反应，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直跳了起来，根本忘记了他自己是在一个地

洞之内，以致他的头「砰」地一声，撞在洞顶上。

他一面抚着头，一面道：「谢天谢地，你运气比我好。」

我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我又问道：「这里是甚麽地方？」

齐白定定地望着我，并不出声，这使我很恼火，我道：「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这里

是甚麽地方？」

齐白转过头去：「我不知道。」

我陡地一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的脸，硬转了过来，齐白怪叫了起来，我道

：「齐白，别对我说谎，你像鼬鼠一样躲在这里，却不知道这里是甚麽地方？快告诉我

。」

齐白用力拍开我的手：「是的，我知道，但是我不告诉你，总可以吧。」

我怒道：「为甚麽？」

齐白双手捧住了头，用力摇着，陡然之间抬起头来：「别问，你真是不知道自己在

甚麽地方？你也没有经过那个机房？那是你的运气，你不见得喜欢为了逃避追杀而躲在

地洞中，那就别问了。」

我对齐白的态度感到奇讶莫名，但是想到单思的死，和他这时的处境，我又知道事

情绝不简单，我吸了一口气：「这没有用，齐白，我一定要离开这里，会见到人，他们

会告诉我我在何处。」

齐白喃喃地道：「我有办法，我有办法????」

我道：「好，我不问这个问题，我们从头开始，我不知有多少问题要问你，你????

事情是从你开始的，你寄了两卷录音带给我。」

齐白道：「是，寄到你手中了？我求求你，为你好，你别再问任何事！将一切全都

忘掉，就像甚麽事也没有发生过，对你绝对有好处，以後，再也别去想它，甚至於不当

它是一个梦，就当它是一件绝未发生过的事情。」

我笑道：「你明知我不能这样，你还是老老实实，一步一步将事情的经过告诉我！

你那两卷录音带中所录的声音????」

齐白重又抱住了头：「那时，我不知道事情如此可怕，我想你一定会有兴趣，但现

在，情形完全不同了，你还是别再提起的好。」

我笑着：「曾有人出高价来向我收买你发现的东西????」

我才讲到这里，齐白又现出恐惧莫名的神情来，失声道：「天，他们????找到了你

？」

我道：「那几个人并不可怕，他们冒充拍卖公司的人，但是我却知道了他们的真正

身分，真莫名其妙，原来他们是太空总署的人。」

我说到这里，齐白陡地探出头，将口对准管子，用力吸了几口气，看他的样子，像

是离了水的鱼儿。

我又道：「他们一共是六个人，真巧，他们到埃及，却在一次飞机失事之中，全丧

生了。」

齐白的脸变得煞白：「天，他们决心保守秘密，不惜一切代价，要保住这个秘密不

外??。」

我不明白齐白这样讲是甚麽意思，齐白陡地叫道：「别再问下去，你知道得太多，

他们就会杀你灭口。」

我心中的疑惑，至於极点：「究竟是甚麽秘密？」

齐白喘了几口气，看他的神情，像是已决定了甚麽，向我探过头来。在这样的情形

下，我以为他一定要告诉我究竟是甚麽秘密了，所以我也向他靠近去。他的口唇颤动着

，我听不清他在讲些甚麽，靠得他更近些。我再也想不到齐白这王八蛋，会出这样的诡

计，他并不是准备告诉我秘密，而是准备在我绝不提防的情形下暗算我。

我靠近去，准备听他说话，他突然扬起拳来，在我的後脑上，重重一击。

以前我介绍齐白，忘了介绍他还是一个技击高手，这一击，恰好击中要害，而且该

死的齐白，下手是如此之重，令得我的头向下一垂，昏了过去。

这一次，我又不知自己昏了多久，等到我渐渐又有了知觉之际，我企图挪动身子，

但是却不能动，我立即发现，我在一个极其窄小的空间中，而且，立即弄清楚，那窄小

的空间，是一具棺材。

我躺在一具棺材之中。

不但如此，而且我的手、足和腰际，全被相当宽的皮带箍着，只能作些小的移动，

而我的口部，则贴着一块胶布，我用力抬起头来，撞在旁边的木头上，发出一下并不是

十分响亮的声音。

我撞了又撞，大约是七八下之後，外面传来了几下敲打的声音，我努力想发出点声

音来，但是不过是喉间的一些「唔唔」声。

外面的敲打声又传来了几下，我再用头撞着棺木的壁，发出声响，听到外面传来了

人声，一个人在道：「糟糕，他醒来了。」

另一个人道：「怎麽会？我们注射了足够的麻醉药。」

第一个人道：「齐白早告诉过我们，这个人和别的人不同，要多下些麻醉药。」

第二个人道：「多下点？那会令人致死。这人要是死了，齐白会将我们的头盖揭开

来，看看我们的脑子！」

他们在讨论着，使我明白了我目前的处境，是齐白一手造成的。

这时，如果我能出声的话，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发出叫声来。我真不知道是倒了甚

麽楣，那叁个神秘的人物，已经令得我够狼狈的了，如今好，我索性像是死??一样躺在

棺材中。

我又撞了两下头，外面声音传来：「对不起，先生，我们知道你醒了，但是你必须

昏迷过去，我们受人所托，一定要令你在昏迷状态中，将你运到安全的地方。」

我无法表示自己的意思，过了一会，那两个人像是又商量了一会，眼前陡地一亮，

棺盖被揭了开来。

棺盖一揭开，我立时闻到了一股鱼腥味，我在一个船舱中，那可能是一艘渔船。在

棺材边，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拿着注射器。

我真是怒不可遏，用尽了我的气力挣扎，但结果是除了头部的左右摆动之外，一点

也无法有别的动作，而注射器上的针，已经刺进了我的手臂。

我只好眼睁睁地望着那两个人，其中一个道：「真对不起，齐白吩咐下来的事，谁

也不敢违背。」他一面说，一面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麻醉药很快发生作用，我又昏了过去。自从那次昏了过去之後，我没有再醒转来??

??我的意思是，我被送到「安全的地方」之前，没有再醒转来。

当我又有了知觉，我首先听到的是海涛声和风声。长期受麻醉，令得我头痛欲裂，

我勉力睁开眼，挣扎着站起，发现是在一个沙滩上，不远处有些灯光。

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仍然只好向有灯光的地方走去。身子十分虚弱，摸了摸下

颏，胡子很长，至少有五六天未曾剃过。

脚高脚低向前走了一阵，渐渐接近灯光，一阵熟悉的声响，传了过来。我陡地一呆

，那种声响，并不是幻觉。我也已经可以看到前面是几间简陋的屋子，有声音传出，那

是打麻将的声音。当我再走得近一些，看到那些屋子原来是小商店。

在看清了他们的招牌之际，我已经可以肯定一点：我回到了我居住的城市，我回家

了。

在舒舒服服洗了一个热水澡之後，精神恢复，也将我离开之後的经历，大约地讲给

了白素听。白素用心听着，从头到尾，她只发表了一次意见：「动物会搬迁，野生的植

物绝对不会搬迁。」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说，我遇到齐白的那地方，应该是北美洲。

我苦笑了一下，在林上，思绪一片混乱，躺了下去，我的後脑碰到了枕头，预期是

柔软的好享受，谁知道出乎意料之外，竟然发出了「砰」地一声响，同时传来了一阵疼

痛。

我怪叫一声，坐了起来，不知发生了甚麽事情，只是瞪着眼，望着白素。

白素现出又是抱歉，又是好笑的神情：「真对不起，我????」

这时，我也转过头来，去看枕头，这才看清，在枕头上，是一块方整的玻璃砖。

这块玻璃砖，我并不陌生，就是在我书房中发现的那块。我咕哝着：「这不是存心

害人麽？」

白素将那块玻璃砖取了起来：「真抱歉，卫大侠的後脑是不是肿了？」

我假装十分生气，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得倒了下来：「肿了，要你赔！」

白素掠了掠发：「你不在的时候，我觉得这块玻璃很怪，就将它放在枕边，注视它

。」

我笑道：「玻璃就是玻璃，有甚麽好看？」

白素并不立时回答，只是皱着眉，想了片刻：「不同，这玻璃真的很怪，里面好像

有一点东西。」

我更觉得好笑：「那是一块完全透明的玻璃，里面要是有东西????」

我才说到这里，就住了口。

因为这时，白素将那块玻璃放在我的眼前，将一盏灯移近了些，令得灯光从玻璃的

後面，透射过来。就在这时，我看到那玻璃之中，现出了许多变幻不定的青绿色的线条

。真是一种相当异特的现象，那些线条，若隐若现，捉摸不定。白素道：「看到没有，

里面有东西。」

我「唔」地一声：「我认为只是光线通过玻璃时的折光现象。」

白素将灯更移近些，我看到在灯光照耀下，那些线条，像是组成了某种图案，但是

看起来，仍然是虚幻而不可捉摸。

白素道：「看到没有，它们会随着光线的强弱而起变化。」

我道：「如果是光线的折射现象，那麽自然会变。」

白素放下了玻璃，直视着我，我立时道：「你想到了甚麽？」

白素说道：「齐白的第二卷录音带中，有着连续不断的玻璃碎裂声？」

我嗯地一声，不知道白素想说明甚麽，白素又道：「这块玻璃在你的书房中，只有

单思到过你的书房，那一定是他留下来的。齐白到过那墓室，单思可能也到过，至少，

单思知道齐白的一切行动。」

我不耐烦地挥着手：「那和这块玻璃又有甚麽关系？」

白素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这块玻璃，就是从那个墓室中来的。我认为其中有着

极大的秘密。我以为你错失了一个极佳的机会。你应该在经过那个巨大的抽风扇之後，

再向前去。」

对於白素的指责，我当然不服气：「为甚麽还要继续错下去。」

白素缓慢而坚定地道：「在你见到了齐白之後，你还是这样想？」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答不上来。齐白就在那建??物的附近，掘洞躲藏，充满恐

惧，而且，我到过的地方，他曾经到过。

那难道说，我并没有到错地方？

可是，我应该到一个墓室去偷盗??体，一共是七十四具，而不应该在一个「一级军

事秘密机关」的地下室。

我立时理直气壮地将这一点提出来。

白素叹了一声：「一开始，我们就犯了一个错误，钻进了一个牛角尖，走不出来。

我们一直以为那是一座古墓，却没有想到，墓室，并不一定是古墓，??体也可以在现代

化的建??中。」

我张大了口，一时之间，出不了声。

白素说得对，我一直以为齐白进入的，病毒要我进入的，是一座古墓。但是，为甚

麽一定是古墓？??体可以放在任何地方。任何放置??体的地方，都可以称之为墓室。

墓室，当然可以在现代化的建??中。

但是，偷取放在现代化建??物中的??体，又有甚麽用处？那叁个神秘之极的人物，

看来神通广大，他们自己为甚麽不去？

我愈想愈乱，只好苦笑道：「拜托，别再节外生枝，事情够茫无头绪的了。」

白素道：「正因为我们一直想错了，所以才会紊乱。」

我只好摊手：「你能理出一个头绪来？」

白素道：「让我想一想，因为我才知道你的经历，而你又说得十分简略。」

我没有再说甚麽，接下来的时间中，白素就不断向我提出问题，问我的经历。关於

那叁个神秘人物，尤其当白袍被扯脱後的情形，以及我在地洞中遇到了齐白之後的事，

问得特别详细。

足足一小时後，她不再发问，紧抿着嘴，思索着，又过了十多分钟，白大小姐总算

开口了：「那叁个要求病毒去墓室盗??的人，有许多怪异之处，足可以假设他们并不是

地球人。」

我翻着眼：「不必假设，我可以肯定。」

白素道：「既然他们是不可测的生物，来自不可测的星球，他们所要到手的??体，

就有可能，是他们同类的??体，而不是????」

白素才一讲到这里，我就忍不住扬起手来，「拍」地一声，在自己的头上，重重地

打了一下。

我没想到这一点！

这是十分重要的一点，一听到死??，就想到人的??体！

白素的思路缜密，她想到了所谓「??体」，有可能是「他们同类的??体」，那是甚

麽样的身体？「他们」是甚麽样的，我根本没有机会见到，我所见到过的「他们」，从

头到脚，都罩在阿拉伯的白色长袍之下。如今想起来，「他们」给我唯一的印象，是「

他们」的眼睛，那种有着猫眼一样暗绿色光芒的眼睛。

我望向白素，继续听她分析。白素思索了片刻：「假定，有一批外星人的??体，落

在地球人的手里，由於某种原因，他们自己没有能力弄回来，他们不知道根据甚麽资料

，知道了病毒是盗墓专家，所以去请他帮忙，这不是很合理麽？」

我不禁苦笑了起来：「人和人之间的了解，太困难了。」

白素一时之间，不明白何以我会有这样的感叹，我站了起来：「根据你的假设，我

倒可以推测他们去找病毒的心路历程。」

白素哦地一声，不置可否。我道：「他们知道这些死人藏在某一处地方，而又知道

在地球上，埋藏死人的地方称为墓，而最擅於在墓中将物件偷出来的是病毒，如此这般

就找到了病毒。」

白素叹了一声：「他们找错人了。」

我道：「也不见得，病毒自己不出手，将任务派给了齐白，齐白已经可以成功????

」

我才请到这里，就陡地停了下来。根据推测，齐白到过墓室，而我去过的那个甬道

，那个有着巨大抽气扇的地下室，正是那个墓室，我没有被送错地方，需要我去偷盗??

体的墓室，正是在那个建??物之中！

我望着白素，白素道：「所以当时，你不再向前走，退了回来，是一个错误。」

我只好苦笑了一下：「那是甚麽机构？一个地球上的军事机构，保存着一批外星人

的??体，又有甚麽用处？」

白素居然立时道：「我知道那是甚麽机构，那是某国太空总署属下一处秘密研究所

，或者是秘密基地。」

我想了片刻：「我可以接受那地方是在北美洲，可是为甚麽一定是太空总署的秘密

基地？」

白素道：「那六个自称是拍卖公司的职员的人????」

我点头道：「不错，他们真正的身分，是太空总署保安人员。」白素又道：「他们

在埃及境内，坠机死了。」

我眨着眼，白素吸了一口气：「重复一遍齐白听到了他们死讯之後所说的。」

我刚才已经对白素讲过一遍，齐白当时一听到我提及那些人的身分，立时呼吸困难

，将口对准了通气管。然後，他叫道：「天！他们决心保守秘密，不惜一切代价，要保

住这个秘密不外??。」当时，我全然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现在我已经有点知道

了。齐白当时又曾叫过：「你知道得太多，他们会杀你灭口。」

我现在明白了，照齐白的说法，那六个人，被杀了灭口，单思也是因为知道得太多

才被杀。杀单思的武器，普通人绝无法持有，如果是某国太空总署，持有这样新型的武

器，那就一点也不稀奇。

本来茫无头绪，如今，已经有若干小环节，可以串连起来，我迅速地转着念，想将

这些环节凑在一起，但愈是心急，愈是捕捉不到其中的要点，急得不断搔头。

白素提醒我道：「想想在飞机上，那些人本来怎样对待你，而後来又怎样不将你放

在心上。」

我迅速想了一遍，我讲了一句「宝贵的古物」，一切就全变了。他们出高价向我收

买鬼才知道是甚麽东西，那是齐白弄到手的东西，我当然自以为那是宝贵的古物。

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决不是甚麽古物，而是现代到不能再现代的东西。

所以，「宝贵的古物」这句话一出口，那六个人就知道他们要的东西，根本不在我

的手上。

事情果然和太空总署有关，不但有关，那才是一切事情的根源！

一想到这里，我陡地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望着白素，过了好半晌，我才道：「

真的来了。」

白素也道：「真的来了。」

在我和白素的话中，在「真的来了」之上，都省略了「他们」两个字。而「他们」

，当然是指地球以外的高级生物：外星人！

到目前为止，坚信地球以外另有高级生物的人虽然愈来愈多，但还仅止於相信，在

心理上，都将之当作时间和距离极其遥远的事，绝没有突然之间拉近到就在眼前的心理

准备。

虽然世界各地，不断有着不明飞行物体出现的报告，也不断有个别和外星人接触的

报导，但是，所有人心理上，也仍然将之当作是遥远将来的事。

在时、空上都是遥远将来的事，一下子移到了眼前，所造成的心理震撼之大，实在

可想而知。

我一想到这里，吞了一口口水：「他们决心要保守秘密，不让世人知道外星人已经

来了。」

白素也道：「是的，决心保守秘密，甚至连自己人也不惜杀了灭口。」

我的手心冒着冷汗：「有多少人确切知道？」

白素苦笑了一下：「谁知道，或许不超过十个人，更有可能，不超过五个人。」

所有的事，本来毫无头绪，直到这时，才算是渐渐有一些轮廓：唯有这样的推测，

才能解释一切谜团。

我停了片刻之後，缓缓地道：「我们一步一步来，首先，假定有一些外星人，到了

地球，曾经和地球人有过接触，後来死了。」

白素表示同意：「应该补充的是，和外星人有过接触的，是高层人员，我的意思是

，是某国的高级军事人员，或者是某国的太空署的人员。」

我点头：「外星人到达地球的事实，在极度保密的情形下进行，当他们死了之後，

他们的??体被妥善密藏，曾和外星人接触的高层人员，也下定决心，要使这件事永远成

为秘密。」

白素深深吸气：「是。」

我苦笑：「为甚麽？为甚麽要保守秘密，不让世人知道外星人确实已经来到？」

白素沉默了片刻：「如果我是决策人，我也会那样做。」

我望着她，等她说出原因来。

白素叹了一声：「外星人到地球，一直只是人类幻想，忽然成了事实，在地球上生

活的每一个人，都会感到极度的震惊，由这种震惊而引起的混乱，会达到何种程度，无

法估计，所以，必须严守秘密。」

我对白素提出的这个理由，大表反对：「我看不出为甚麽会引起混乱。」

白素道：「当然会，外星人来了，所有的人抬头望向天空，就会发现地球其实是不

设防的，我们地球人没有丝毫能力来抵御外星人的侵入????」

我一挥手，打断了白素的话头：「等一等，为甚麽外星人来到，一定是『侵入』？

这是人类的劣根性，任何变动一发生，首先考虑到的，便是自身的利益会不会被侵犯，

现状是不是会改变。一听到外星人来了，就使用『入侵』这样的字眼。为甚麽他们不能

只是来旅行、来拜会、来表达同是宇宙的生物的友善？」

我说得渐渐激动了起来，白素道：「或许是由於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太恶

劣了，所以无法想像有根本不怀恶意的外星人。」

我提高了声音：「更主要的是，人太低能和愚昧了。外星人能来到地球，他们的智

慧，必然在地球人万倍以上，地球人由於自卑，所以才产生了种种丑恶的想法。让全世

界的人知道外星人来了，又有甚麽不好？当然会引起一个时期的震撼和混乱，但是也可

以使地球人的头脑，冷静下来。至少可以使地球人知道，生活在地球上的人，实际上不

是甚麽万物之灵，在整个宇宙，我们只是低级生物，就像是地球上的人和蚁的对比。」

白素喃喃地道：「或许……不至於相差如此之远？」

我冷笑道：「也差不多了。我们看到蚁在争夺食物，觉得十分可笑，其实，人还不

是一样？为了得失，人类也做了多少蠢事！肯定另有高级生物来到，可以使一直沉醉在

得、失纠缠中的地球人头脑醒一醒，看看自己，在有了文明以来的几千年中，做了多少

蠢事。」

白素苦笑道：「是的，我同意，可惜，不惜一切代价要保守秘密的人不同意。齐白

闯进了秘密的墓室，他要躲在地洞中逃命，单思知道了秘密，遭到了经过周密布置的杀

害。而那六个保安人员，也被灭口????」

我打了一个寒噤：「齐白甚麽都知道，难怪他听到我没有继续向前去，就说我的运

气比他好，而他也知道，如果我继续追究下去，会有极度的危险，所以才将我打昏过去

，通过他的关系，将我放在棺材中，运了回来。」

白素的声音很低沉：「可怜的齐白，他不知怎麽样了？还躲在地洞中？」

我已经有了决定，大声说道：「当然不是办法，我要去找他出来，和他一起，向全

世界人揭露这件事。」

白素皱眉道：「你有甚麽证据？到现在为止，一切全是我们的推测。」

我挥着手，刹那之间，我已想到了两个办法。我道：「有两个办法，一、是逼太空

总署的负责人，向全世界公布这件事。二、是将那些外星人的??体偷出来，给全世界人

看。」

白素看了我半晌：「第一个办法好像比较温和一点，但是你准备怎麽进行？我看你

没有可能见到太空总署的负责人。」我想了一下：「那负责人是????」

白素道：「前几天，报上还有他的新闻，他是泰丰将军。」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对，去找他，约了齐白一起去。」白素点头道：「嗯，我们

叁个人，想要见他，他虽然是一个头等要人，想来一定无法拒绝。」

我只感到兴奋莫名：「明天就走。」

白素道：「不，先花一点时间，尽量收集一下某国太空总署的资料。」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表示同意。

标题 <<书路---盗墓>>

第十一部：地球人必须建立新观念

我和白素，花了叁天时间，搜集某国太空总署的资料。太空总署虽然是一个一级保

密机构，但是在民主国度之中，要得到它的资料，并不是甚麽难事，叁天来我们接触到

的资料，叠起来比人还高，自然不可能一一介绍，而且，就算摘要介绍，也十分沉闷，

因为有许多专门技术名词，大量的数字，这些，都不会引起普通人的兴趣。

我肯定我看到的那建??物，是在沙漠地区，就着重在资料中寻找太空总署的附属机

构，发现有叁处机构在沙漠中。

其一，是一个火箭发射基地，许多重要的太空探测工作，射向不可测的太空的飞船

，由那里升空。我将这个基地划去，因为我并没有看到任何可供火箭升空的高架和设备

。

另一个，是设在沙漠中心的一个太空人训练中心，这个训练中心的建??物外型，是

一座极具现代建??艺术美的建??物，资料上有它的图片，当然也不是我所去过的那个地

方。

接下来，仅馀的一个机构，名称是「外太空资料研究中心」。这个机构的名称，没

有甚麽特别。但是却充满了神秘。我所获得的资料，没有准确的地点。而这个研究中心

在从事甚麽工作，提到的也不多，只知道第一批由月球上采集来的矿石标本，曾送到这

里来作研究。还有就是太空船拍摄到的相片，曾在这个中心，作光谱分析，看是不是可

能有生命存在。

我向白素道：「我找到那个地方了，有沙漠的名字，要找到那建??物，不是难事，

只要一到那里，打听一下，有哪些地方是军事禁区，一下子就可以弄明白。」

我和白素是分头行事，我埋首在太空总署的资料堆中，而白素也在找资料，不过她

找的资料是报纸，尽量搜集有关太空总署高级人员的动态消息。

她道：「我也有收获。」

她摊开了不少报纸的影印本：「七个月前，泰丰将军曾经到过你提到的那个研究中

心，目的不明，在研究中心，他会见了中心的负责人，道格拉斯博士。」

她又翻过了另一份报纸：「你看这个。」

我向报纸看去，报上的标题是：「太空总署重要负责人之一，道格拉博士撞车身亡

。」

我感到一股寒意：「连这样高级的人员，也不放过？」

白素苦笑了一下：「这里还有一则小消息。」

「小消息」是：「总统接见泰丰将军，商谈约一小时。」时间是在道格拉斯博士遇

害之前的叁天。

我吸了一口气：「两个重要人物的会面，却一点也没有他们谈些甚麽的记录。」

白素道：「这里还有两则消息????」

一则消息是「太空总署附属设在沙漠中的研究中心一个主管级人员，神经不正常而

遭到解职，其人随即失踪，下落不明。」

再看下去，这个被解职的人，职位是「重要资料保管主任」。

而他被解职的原因是有一次酒後，他声称他不但见过外星人，还抚摸过外星人的身

体。

我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般的声音：「我们的推测，离事实愈来愈近了。」

白素再指着另一则消息，那消息说，位於沙漠某地中心的一个附属於太空总署的研

究中心，警报系统突然出错，发出的警报声，附近十里可以听到，隔得最近的居民，事

後提出抗议云云。

看日子，「警报误鸣」的时间是在齐白将录音带交给我之前的十天左右。我自然而

然「啊」地一声：「不是误鸣，是齐白触动了警钟。」

白素道：「当然是，齐白也真了不起，那地方警卫之严密，可想而知，他在触发了

警钟之後，居然还能逃了出来。」

我霍然站起：「我们还等甚麽？只要齐白还在那个地洞中，就一定可以找到他。」

白素道：「如果那叁个外星人关心他们同类的??体，我想也可以在那附近见到他们

。」

我这时，心情兴奋，意气极豪：「要见那叁个，大不了再到那个沙井去。」

白素又想了片刻：「我真不明白，那些外星人，他们能来到地球，各方面的能力，

一定远在地球人之上。他们弄出来的地道，已经可以直通到那机构的地下室。而他们又

能在你不知不觉之间，将你从北非的沙漠弄到北美洲去????」我不等她讲完，就道：「

是啊，他们为甚麽不自己去将那七十四具??体弄出来呢？」

白素没有回答，我又感到了，一股寒意：「七十四具外星人的??体！真不可想像！

」

将一切事，归纳到最简单来说，就是：有一批外星人到了地球，不知道为甚麽，他

们死了，??体被收藏在属於太空总署的一处秘密地方。这件事，被列为最高的绝对机密

，除了少数的几个人????他们认为这消息绝对不能??漏给世人知道凡是知道这个秘密的

人，一律灭口。我们相信，被灭口的，包括了道??拉斯博士，那个遭解职的高级主管，

六个假充拍卖公司职员的工作人员，还有倒楣的，只是为了将盗墓当作业馀嗜好而卷进

了这件事中的单思。

那也就是说。如果我和白素，再继续去追查这件事的话，凶险无可比拟。

我们要面对一个强国的政府，这个政府的首脑已经下定决心要保持这个秘密，不论

是谁，触及这个秘密，都要灭口。

我想到了这一点，不禁有点气馁，向白素看去，白素看透了我的心意，缓缓地道：

「如果是别的事，我倒可以不再坚持。」

我呆了一呆：「这件事，有甚麽特别呢？」

白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件事几乎和全人类的前途有关。」

我隐隐感到白素的说法有理，但是我还是摇着头：「太伟大了吧？」

白素摇头道：「一点也不夸张，你想想，往将来看，外星人的高级生物，一定会不

断来到地球，现在，地球上的首领，认为外星人来，一定抱着侵略的目的，所以采取了

严厉的闭关自守政策。」

我苦笑了一下，白素用「闭关政策」来形容地球人首领对外星人的政策，听来虽然

有点古怪，可是事实却的确如此。

白素又道：「这种做法，会造成误会，外星人未必有侵略的意图，但是在误会之下

，就可能造成悲剧，而如果本来根本没有冲突，忽然因误会而起了战争，地球人实在不

堪一击。」

我道：「这……将是一个悲剧。」

白素道：「所以我们要尽自己最大力量，阻止悲剧发生。」

我道：「你的意思是????」

白素道：「我的意思，要将外星人已来到地球的事公开，让全世界人都知道，我们

并不是天体中唯一的生物，也要让世人知道，其他天体有高级生物在，有高度文明存在

，比我们优秀得多。」

我皱眉问道：「要我们向其他天体的高级生物投降？」

白素叹了一声：「连你也不能例外，有着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在优势文明和劣势

文明之间，事实上没有甚麽斗争、投降、胜利、失败。两种文明一接触，优势文明必然

消灭劣势文明，劣势文明在崩溃之中，由劣势变为优势。负隅顽抗，没有用处。」

我不出声，因为白素所讲的话，太直接了，直接到了几乎令人难以接受。

白素如今所说的情形是星际之间的事，但是同样性质的情形，在地球曾发生过：西

方文明，在十九世纪末，以排山倒海的优势侵入东方。

优势文明占上风，劣势文明抗拒所造成的悲剧，尽人皆知。

我没有出声，白素道：「我知道你在想甚麽。你将地球上民族、国家之间的关系，

代人了星体之间的关系。情形或者相同，但更有可能，完全不同。」

我道：「万一相同呢？」

白素道：「万一相同，抗拒和接受，完全一样，强弱的悬殊如此之大，抵抗会有甚

麽结果？结果一定是优势文明消灭劣势文明，所以，地球人从现在开始，应该建立一个

新的观念。不这样，不足以适应未来的变化。而建立这个观念，首先，要使世人确实知

道，外星人已到了地球。」

我没有再说甚麽，白素的观点，我当然没有异议，但是想想这项事实给世人带来的

震撼，我实在没有法子再向下想。

停了片刻，我才道：「好，那我们开始行动吧。第一步，我们先去找齐白。」

白素点头，表示同意。

要找齐白不是难事。我们已知道了那个研究中心所在的地点，我记得那建??物和我

见到齐白的地方，一到就可以找到。

到了目的地，我们租了一辆车，看着地图，在沙漠上驶着，看到了「前是军事基地

，没有许可证，不能前进」的告示牌後，我转入了一条小路穿过了一片灌木林，略停了

一停。

那时，在望远镜中，已可以看到那幢建??物。

绝无疑问，我曾经来过这里。在夕阳的馀晖中，我尽量记忆当时的情形，在半小时

之後，车子已来到了那个长着灌木丛的土堆之旁。

我停下了车，和白素作了一下手势，指着前面的一块大石：「齐白就在下面的地洞

中。」

白素道：「我们要设法让他知道是我们来了。不然，他以为追杀他的人找到了他，

会反抗。」

我道：「那容易。」

我跳下了车，向前走，不多久，就在一团乾草之中，看到了一根自土中露出来的一

根管子，那是齐白藏身的地洞的通气口。

我对着管子，大声道：「齐白，是我，卫斯理。虽然你一片好心，将我送走，但是

我还是回来了！你长期躲在地洞中，也不是办法，对不对？我们可以商量出一个更妥善

的办法来。」我叫了一遍，肯定在地洞中的齐白一定可以听得到，我就来到石块旁边，

等着石块移开，齐白现身。

我等了一会，石块动也不动。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道：「他不在了？」

我用力去推那石块，石块下发出一阵声响，给我推了开来。

我向着石块下的地洞，大叫道：「齐白。」

地洞中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白素取出了小电筒，向地洞内

照去。在电筒的光芒之下，我看到地洞之中，比我在时候，更多了些杂物，但根本没有

人。

我跳了下去，在地洞中转了一个身，又爬了上来，吸了一口气：「齐白走了。」

白素道：「看看他有甚麽留下？」

我又下去，找了片刻，除了空的食物罐头之外，甚麽也没有。齐白不在了，他到哪

里去了呢？

当晚，在地洞旁又等了叁小时，直到肯定齐白不会出现，我留了字在地洞，然後，

才到了附近的一个小镇中，找到了一家汽车旅店，住了下来。

在汽车旅店的房间中，我和白素计画下一步应该怎样。

在想了又想之後，我道：「那通到地下室的入口，我还记得，我们先偷进去，将那

七十四具外星人的??体弄出来再说。」

白素居然立时同意：「对，有了这批外星人的??体，我们就可以和太空总署最高的

负责人泰丰将军开谈判。」

我感到极度兴奋：「我们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进行起来，不会有心理上的恐

惧和迷惑，我们确切知道自己要做甚麽。」

白素帮着我检查工具，由於不可能知道会遭遇到甚麽情况，我们作最坏、最困难的

打算，也就带了特别多应用工具。

我们略事休息，到凌晨时分，才悄悄离开，驾车出发。要找那个入口处不是难事，

当车子停下之後，我和白素，都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就在那入口处附近，我们看到

了叁个穿着白袍的人，像是幽灵一样，紧靠着，站在一起

我在一呆之後，失声道：「是他们。」白素已听我叙述过一切经过，自然知道「是

他们」这句话是甚麽意思。

白素还未及有反应，那叁个人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向我移近。

我不说他们向我「走」近来，而是说「移」近来，是因为我已经知道，白袍下并没

有身躯。他们究竟是甚麽样子的，我一无所知，所以，心中极度诡异，反手握住了白素

的手。

转眼之间，他们已到了近前，装束仍然和以前一样，在白布下，只可以看到他们闪

耀着一种暗绿色光芒的眼珠，他们之中的一个先开口，声音仍是生涩僵硬：「你欺骗了

我们。」

我挥了一下手：「其间的经过很复杂，慢慢我会告诉你们，齐自在哪里，你们知道

？」

那人道：「不知道，你已经进过墓室？发现??体不是地球人，所以就不下手？」

我平心静气：「不是，恰恰相反，我上次没有进墓室。而如今，是因为已经知道了

墓室中的??体不是地球人，所以才再来的。」

那人发出了「哦」地声响，叁个人互望着，眼中都闪着奇妙的一种光芒。那人又转

而问我：「你好像很不同，和旁人不同。」

我道：「这是我妻子的意见，白素????」我介绍白素给他们，当然不会希望他们会

伸出手来和白素握手。白素只是凝视着他们，他们也凝视着白素。

过了足有二十秒之久，白素才先开口：「很高兴认识你们，现在的形势是，某些掌

握着极大权势的人，将你们来到地球，当作最高机密。任何人若有意揭穿这个秘密，都

会招致杀身之祸。」

那人叹了一声：「他们为甚麽要这样做？」

白素道：「由於恐惧，恐惧你们是有超等能力的侵略者。」

那人道：「我们只不过是路过这里。我们有自己的星球，你们的星球绝不适合我们

居住????」他讲到这里，忽然发出了几下笑声：「恐惧星球之间的侵略，最没有道理，

每个星球的环境都大不相同，在这里，我们连生存都极困难，你们怕外星人侵略，就像

森林中的动物，害怕海中的水母会去侵占森林一样无稽。」

我道：「那麽你们????」

那人道：「将我们同伴的??体带走，就会离去，在我们的航行报告上，会有某个星

球上有生物的纪录。」

白素道：「你们的能力很高，为甚麽不自己去将??体弄出来？」

白素的问题，是一个核心问题，我用心等着对方的回答。那人道：「在墓室中，充

满着一种气体，这种气体，我们无法抵御。」

我立时道：「甚麽气体？」

那人道：「这种气体，在空气中有五分之四，这是我们所能抵御的极限，全部是这

种气体，我们根本无法接近，那种气体????」

我已经道：「是氮气。」

那人道：「是。」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氮的性质十分稳定，在纯氮气下，细菌也不会生长，的确是

保全??体的最佳方法。当然，如果只是氮气，我和白素，也无法生存，但那极易解决，

我们只要有压缩氧气筒就可以了。

我立时又想到，他们一样可以利用氧气筒来解决这个问题，就算他们不能靠氧气呼

吸，也可以用别的气体。当我想到这一点时，白素也想到了，她道：「如果只是氮气，

我们也一样不行，你们????」

那叁个人又互望了一下，仍然由那个人开口：「对我们有极特别的损害，我们还没

有法子可以克服。」

我还想问，那人像是不愿意再谈，转换了话题：「如果你们可以帮我们取回那些??

体，我们可以尽自己的力量来满足你们的要求。」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道：「好的，但我们今晚无法行动，因为我们需要压缩空气

，要不然，我们也进不了那个密室。」

那叁人「哦」地一声，像是十分失望，我道：「多等一个晚上，有甚麽关系？」我

看了手表：「希望明天这时候，还能在这里看到你们。」

那人答应了一声，转过身迅速离去。

白素问：「你曾告诉过我，他们白袍扯脱之後，没有身子？」

我道：「我没有亲眼看到，是都宝告诉我的。」

白素道：「他们的身子一定十分小，小得只有我们的头部那样大。」

我眨着眼：「那麽……他们……」

白素道：「他们顶着白袍行动，看起来就像我们。」

我忍不住哈哈笑起来：「顶着白袍？他们总要有东西支持着他们的身子不跌下来才

好。」

白素已转身向车子走去：「那还不容易，不一定要实物，有一股强劲的气体射向地

面，就可以使他们的身子悬空了。你觉得他们的身子不应该小？你想想，如果他们的身

子和我们一样大，七十四具??体，只派一个人去，怎麽偷得出来。」

我不禁「啊」地一声，心中埋怨自己怎麽从来也未曾想到过这一个问题。

由於见到了那叁个人，又知道在我们要去的墓室之中，充满了氮气，所以在第二天

，我们先驱车进镇，买了两副潜水用的压缩空气，等着天黑，在差不多时间，再度来到

昨晚见到那叁个人的地方，却没有见他们，等了一会，也不见他们出现。

我闷哼了一声：「他们失约了。」

白素道：「别管他们，我们只要将??体弄出来，他们一定会出现的。」

我同意白素的看法，向前走出了不多远，就到了地道的入口，和白素一起弯着身，

钻了进去。

那地道我曾经进出过一次，这次也没有甚麽困难，不一会，就来到了那甬道之中，

我向白素道：「你看，我第一次来的时候，预期自己会在一座古墓之中，见到了这样情

形，以为到错了地方。」

白素道：「真是，也难怪齐白在录音带中，表现了这样的怪异。」

在甬道中向前走，没有多久，就听到了抽气扇的转动声，接着，看到了那巨大的抽

气扇，然後，通过抽气扇，经过了那小铁门，到了机房，又推开了一道门。上次就是在

推开了那道门，看到了楼梯之後，认为来错了地方而退回来的。

白素用电筒照着漆在墙上的那行英文：朱经许可，此门不准开启。低声道：「我们

要假定，从这扇门开始，就进入警戒系统，一切行动都要小心了。」

我点了点头，快疾地跨上楼梯去，来到了那扇门的後面，门锁着。不到一分钟，门

已经打开了。

我向白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後退，然後，慢慢地推开门。推开几公分，并没有

预料中的警铃声大作，我向外望，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相当阴暗，只有尽头处有一

盏灯，那盏灯是在一扇门上的，门上钉着一块牌子，上面有字，但是相距太远，看不清

楚。

我反手，向白素要了望远镜，再向前看，看到那牌子上的英文是：「警告：任何人

未得最高领导人准许，绝不能开启此门！违反者将受到最严厉的军法惩罚。」

我将望远镜递给了白素：「墓室一定就在那扇门的後面。」

白素点了点头，我小心观察着走廊，肯定走廊中根本没有甚麽警戒，推开了门，和

白素一起向前走去。

走廊中真的没有任何警戒，这一点，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

一直到了那扇挂着警告牌的门口，我又破坏门锁，和白素一起将压缩空气筒整理好

，咬上了呼吸管，推开门，向内走去。反手将门关上，这时候眼前一片漆黑。而就在我

们要着亮电筒时，陡然大放光明。

由於光亮来得如此突然，刹那之间，眼前甚麽也看不到，但没有多久，我们可以看

清眼前的情形了。

那是一间极大的房间，至少有一百平方公尺大，可是却空无所有。空无所有的意思

，就是甚麽都没有，真的甚麽也没有，只是空的，墙、地上和天花板，全是白色。处身

在这样一间空无所有的纯白色大房间之中，诡异至於极点。

而随即，我们又发现，房间也还不是真的空无所有，在近天花板的墙角处，有着许

多闭路电视的摄像管。

这绝对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别说是我，连白素也整个人都呆住了。

也就在这时，我听到有声音自天花板的墙角处传出，那是一个听来充满了讶异的声

音：「上帝！这两个和我们一样。」

当时，我不明白这句话是甚麽意思，门被撞开，有四个军装人员，戴着类似防毒面

具一样的东西，手中持着武器????那是我还叫不出名堂的一种武器，看来像是一种小型

的手提火箭发射器。如果是这种武器的话，它的威力极其强大，这四个人手中的武器，

只怕可以摧毁两辆坦克车。

这四个人直冲了进来，立即散开，用他们手中的武器，指着我们，也不出声，只是

示意我们向外走去。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神情之苦涩，真是难以形容。

此刻，只怕古今中外，连宇宙上所有星球都包括在内，再也没有第叁个盗墓人，像

我们如今的处境这样尴尬的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全然没有抵抗馀地，我们只好向外走去，才一出门，就觉得情形

有点不对，可是已经来不及应变。

一出门，我和白素才跨出了一步，就发现门外已不是一条走廊，而是一个相当狭窄

的空间，我立时转身，後面有一度门疾落下来，将我和白素，封闭在这个狭窄的空间之

中。

我拉下了压缩空气的呼吸管，叫了起来：「喂，这算是甚麽意思？」

白素也拉下了管子：「我们被关在一个笼子中了。」

我用拳打着，的确，我们被关在一个笼子中了，笼子的四壁，看来全是一种十分坚

硬的金属，而且我们立时感到笼子在移动，也立即发现，笼子顶上的四角，都有着电视

摄像管。

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我又叫道：「放我们出来，放我们出来！」

当我叫的时候，我又不断用脚踢着四壁，在「笼子」中奔来奔去，白素比我镇定得

多，她只是抬头，望着其中一支电视摄像管：「我们没有危险性，不必将我们关起来观

察，大可以面对面地谈。」

我听得白素这样讲，呆了一呆，但是随即明白了她这样说的意思，也明白了这时我

们的处境。

我们被当作外星人了。

一定是上次齐白来过之後，这里估计还会再有人来偷盗??体，所以作了这样的布置

，而上次齐白进出顺利，这里的人不知道来的是齐白，还以为是外星人，如今这样的布

置，当然是用来对付外星人的。

而我们撞了进来，就被这里的人当作了外星人。

一想通了这一点，我不禁啼笑皆非，至於极点。

我曾经被人当过各种各样古怪的角色，而被我的同类当作是外星人，却还是破题儿

第一遭。

被当作外星人之後的情形如何，可以在一份绝对机密的报告书中，看出梗概来。

「绝对机密」报告书，由泰丰将军亲自撰写，报告书的封面上，除「绝对机密」的

红色字样之外，还有一行小字，注明：「本报告书采用分句分行打字，用十六位打字员

共同完成，打字员绝对无法获知本报告书的内容」。同时还有另一行字：「阅读此报告

者，绝对不能向任何人??露本报告内容。本报告只呈中央一级官员审阅。」报告书的内

容如下：（在报告书中，我将自己的意见加在括弧中，以便容易了解事实的真相。）

「绝对机密报告第叁号。」

（第一号和第二号绝对机密报告，我在事後也获得过目，放在後面叙述。）

「在『小小事件』『气化事件』之後????以上两事件，请参阅绝对机密报告第一号

和第二号????又发生了本报告书所记述的事，决定以『双人事件』作为代号。

「在『气化事件』之後，本署所属的研究中心，已采取了极其严密的保安措施，这

些保安措施包括经最高当局同意的若干行动，这些行动都十分成功，有关人等都已消灭

，以保证机密的不外??，这些行动的详细报告，见绝对机密报告书第二号的附录。

（所谓「最高当局同意的若干行动」，就是杀人灭口，被杀者包括了单思，六个太

空总署的职员，以及道格拉斯博士，和那个「重要资料保管主任」等等。这种行动，在

「秘密绝对不能外??」的理由下执行，实实在在，暴露了人性丑恶的一面，但是下达命

令者，却振振有词。我和他们之间的争论，双方不同的意见，会在下面逐一叙述，这是

十分重要的意见分歧。）

「我们估计，对方还可能再来，而我们所作的防御措施之中，包括了要俘虏对方的

计画。俘虏对方的计画执行顺利，九月十七日，凌晨叁时，警戒系统有了警报，两个侵

入者进入秘室，他们立即被诱人事先准备的牢笼之中，牢笼是坚固而不可破坏，有闭路

电视可以监视内中人物的一切行动。

「这两个侵入者，外形与地球人一般无二，他们坚称自己是地球人。经过反覆的盘

问，历时叁天之久，他们并且报出了自己的身分，也经过了对他们身分的复核，已经证

实无讹，这是一桩意外。

（报告书中轻轻松松的一句「一桩意外」。事实上，我和白素却在那笼中，被禁闭

了叁日叁夜。这是极其痛苦的叁日叁夜！）

（在这叁日之中，我们不但被当作外星人，而且，还经常有莫名其妙的气体放进来

，有不知来历的光线射进来，若不是我们有压缩空气和神经够坚强的话，只怕也早已死

了，被当怍是外星人的??体藏起来了。）

（最後，我们实在无法可施，只好将自己的身分说出来，请他们去调查，他们办事

效率倒很高，一下子就弄清楚了。）

「由於考虑到外星生物可以用各种形式侵入，所以对这一男一女身分的调查，广泛

而深入，调查的结果，可以确切地证明，他们并不是外星生物，而是两个身分特殊的地

球人。

「在证明了这是误会之後，本署曾考虑和处置以前的各人员一样，将他们消灭，且

已获得本署决策人员的大多数通过。

（我和白素生死一线。我们被禁闭在那个牢笼中，对方要「消灭」我们，实在太容

易了。我们可以说一只脚已踏进了鬼门关之中，救了我们性命的，是我的一番话。）

「但是，两人中男性的那人，宣称他们之所以会来这里，是受了叁个外星人的委托

，据他们所知，和我们曾得到的七十四具??体是同类。他们????外来的可怕敌人，还在

地球上随意来去，这极其危险，觉得需要在他们口中，获得更多的情报，所以暂时取消

了行动计画，而将他们移置於另一间密室。

「在将这一男一女移置到密室，加以严密的监视和讯问之後，所获得的情报如下。

（报告书在这里，详细地记录了我的叙述，那些事，前面都已经写过，所以从略。

）

「经过调查，证实这名叫卫斯理的男子，所讲的一切全属真实。换言之，外星高级

生物仍在地球活动，这是对地球的最大威胁，一旦这种情形为世人所知，所造成的心理

震撼和由此而来的混乱，将不可估计。所以，本署主张仍继续绝对保持秘密，同时请最

高级当局下达指示，如何处置这一名叫作卫斯理的男子和一名叫白素的女子。」

报告书的内容已如上述。

在这份报告书送出去之後的日子里，我和白素仍然被禁闭，密室设备倒相当好，和

那个「牢笼」不可同日而语。但是我们的心情一样不安，因为命运如何，仍是未知之数

。我和白素在这些日子中，用尽了方法想逃走，却没有一次成功。

电视摄像管一直对着我们，对话全通过机械装置来进行。

我们听到的最後的一句话是：「有关你们的情形，已有一份报告书呈上去给最高当

局审阅，你们要安心等着！」

一直到叁天之後，白素还维持着镇定，我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时，意料不到的事情

发生了。那扇我用尽了方法也无法将之打开的门，突然发出了几下声响，打了开来。

我一声怪叫，直向门口扑去，到了门口，门已打开，一个穿着将军制服，神情极其

威严的人，出现在门口，我一伸手，已几乎要抓到他的将军制服了，那将军突然道：「

我是泰丰将军。」

他一报出了名字，令得我的在他胸前不到一公分处停了下来，我闷哼了一声：「将

军，你好。」

泰丰将军吸了一口气：「卫先生，由於事出非常，我想，对你的遭遇，我们也不必

道歉。」

我怒道：「对，是我要道歉。」

我本来是在盛怒之下讲的反应，谁知道泰丰将军竟老实不客气地道：「是的，你要

道歉，你闯进我国一级秘密的军事机构，如果你在这里被枪杀，世上没有任何人能为你

说任何话。」

我怔了一怔，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的确，我来到这里之後的待遇虽然差之极矣

，但是我进来的方式却也有欠光明到了极点，这令得我哑口无言。

我只好道：「那算是双方扯直，谁也不必向谁道歉。将军，在做了超过十天的囚犯

之後，我们是不是可以恢复自由了？」

泰丰将军的神情很凌厉：「有几个国家领导人要见你们。」

我冷笑道：「哈，一下子变成上宾了。」

泰丰将军怒道：「你的态度最好严肃一点，事情并不好笑。」

我想发作，但白素在我身後，拉了拉我的衣服，我将怒气强忍了下来，但仍免不了

道：「怎麽去见他们？是把我们关在那个箱子里带去？」

泰丰将军没有理睬我，转过身去：「跟我来。」

当他转身去之际，倒是我袭击他的一个好机会。但是我只是略想了一想，并没有动

手。白素显然已知道我在想甚麽，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经过了一条长走廊，根本没有遇到任何人，就出了那幢建??物的门口，坐了极短程

的车，就上了一架小型的喷射机。

标题 <<书路---盗墓>>

第十二部：两份绝密文件

航程中，机舱里只有我们叁个人。看来泰丰将军也在冒着险，他只有一个人，我们

任何时候都可以对付他。但是他为了不想更多人知道秘密，所以宁愿冒这个险。

本来，我对这位将军绝无好感，但想到了他的勇敢，倒也对他另眼相看，稍减了心

中的厌恶。

一开始时，我们几乎全不说话，十分钟之後，泰丰将军才道：「有叁份文件，你可

以先看一看。」

他打开了将军制服的上衣，自上衣之中，取出了一个信封。一位将军，要用这种方

式来收藏文件，我倒是第一次见到，由此可以知道这些文件的重要性。

我将那些文件接了过来，很有点受宠若惊。

泰丰将军道：「让你参加这种高度的机密，并不是我的意思。我的意见如何，你可

以在第叁号绝密文件中得知。」

第叁号绝密文件，就是前面已举出来的绝密报告第叁号。泰丰将军的意见，主张将

我和白素消灭。

当时，他说完之後，就扭过头去，望着窗外，不再睬我们。

我将文件的封套拆开来，和白素一起看着。

文件一共是叁份，都是「绝密」的。第叁号，前文已经引述，第一号和二号，所记

着的事，极其令人吃惊，我和白素看完之後，目定口呆，半晌讲不出话来，整件由许多

谜团组成的事，都可以在这两份文件之中，得到答案。

两份文件相隔的日子相当长，约为两年。

第一份文件的内容如下：

「绝对机密文件第一号。」

「八月十七日，我署接到七宗报告，报告者指出，他们都曾在八月十七日十九时到

二十叁时这段时间内，见到不明飞行物体。报告者的姓名、职业和他们见到不明飞行物

体的地点，请参阅附录。

（附录相当长，没有全文引用的必要，因为那包括了七宗见到不明飞行物体的二十

四个人的详细履历、生活背景等调查，应该说明的只有一点，这些见到不明飞行物体的

人，全不是撒谎着。）

「不明飞行物体的报告极多，这七宗目睹的报告，有一个共通点，就是他们所报告

的不明飞行物体，形状一致，而这个不明飞行物体，在我国西北部沿海地带飞行，最南

和最北被看到的地点，相距一千六百七十二公里。而时间的相差，不过二十分钟。假定

不明飞行物体只有一个，那麽，它的飞行速度就达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

「遗憾的是，见到不明物体的人，当时都未能将之摄影。而根据他们的形容，所有

的人全是被个别询问的，没有串供的可能，不明飞行物体的形状如下。

「半圆球形，直径大约是十公尺，飞行时忽高忽低，极端不稳定。驾车的目睹者，

在见到不明飞行物体之际，车子的动力，突然消失。虽然在不明飞行物体远去之後，动

力也不恢复，事後的检查是：电力完全消失。

「半圆球形的不明飞行物体的底部，有着许多类似天线一样的伸出物，有叁个目击

者，曾看到不明飞行物体距离地面只有两百公尺处掠过，他们都看到那些类似天线的突

出物之间，有着闪耀不断的火花，而且还有低微的爆声，十分密集。本署根据了目击者

的叙述，将七处不明飞行物体被人看到的地点作点，再将这七个点用线联合起来，可以

发现，不明飞行物体由南到北，在二十分钟的飞行途程中，经过了我国西北部的叁个主

要大城市。

「最值得注意的，也就是为甚麽这次不明飞行物体的出现，不按寻常办法处理，而

要列为特别绝密报告的原因也在於此：在这个不明飞行物体经过的路线，包括那叁个主

要的大城市，都曾在不明飞行物体出现的时间内，电力供应完全断绝。

「电力供应在这样广阔范围内断绝，是有史以来未曾有过的事情，电力在数小时之

後才恢复供应，各供电站在事後的报告全一样，原因不明。

「原因不明而导致如此广阔地区的电力供应失常，这是一件极严重的事。正常情形

之下的损失已经无可估计，如果非常时期，这种情形的电力供应失常，可以使我国的防

卫和进攻力量完全瘫痪。国家安全出现空前的危机！

「本署将不明飞行物体的出现，和广大地区电力供应突然中断的事，联系在一起，

经过审慎考虑。首先，提出了这一个意念。然後，根据不明飞行物体的飞行路线，发现

断电地区，是在飞行路线的一百公里宽阔地带以内。

「再其次，不少专家，根据目击者的叙述，认为不明飞行物体底部的类似天线的物

体，可能是一种导电的装置，类似我国正在研究中的无线导电设备。

「专家的这种意见，更导致事态的严重性：如果敌人有某种新的发明，可以利用某

种飞行物体，将飞行物体经过之处，一百公里宽阔地带的电能，完全引走，那将成为对

国家安全构成最大威胁的武器，非进行彻底的调查不可。

「本署曾经将这种构想，知会各有关部门，本署也单独进行了调查。由胡非尔上校

所组成的叁人调查小组负责进行。

组长：胡非尔上校。

组员：亚伦上尉，

李沙摩夫上尉。

「调查小组经过一个月的努力，有令人震骇的发现，这种发现，是构成本报告书的

第二个主因，调查的结果，无法用文字形容，只有请各阅读报告书者自行决定观感。」

（报告书在这里以後，就详细记录了胡非尔上校的调查经过，看了这个调查经过之

後，不得不同意「无法用文字形容」这句话是正确的。）

（由於事後，我和胡非尔上校见过面，他详细地告诉了我关於调查的经过，所以，

我不再用报告书中那种呆板的记载来叙述这件事，而采用较生动的记述方法。）

（虽然我和胡非尔上校的认识是在这以後的事，但在这里插补胡非尔上校的调查，

也很适宜。）

胡非尔上校出身并非正规军人，而是战时在敌後地区的情报人员。第二次世界大战

结束之後，这一类人员本来全应该退役了。但是他由於卓越的成就而被留在军队中。

胡非尔上校在战後，靠自修而获得了两项博士学位，其中一项是精密金属学，所以

他被调到太空总署。更由於他的头脑精确缜密，被派去主管情报组。

太空总署的情报组，负责的工作范围极广。从敌对国家有关太空军备的一切动态，

到种种有关不明飞行物体的调查，全在情报组的工作范围之内。

绝对秘密报告第一号之中，提到的将不明飞行物体飞经的路线，和当时的停电区域

联系起来的设想，就是胡非尔上校首先提出，所以，调查工作落在他的身上。

胡非尔首先会见了目睹这个不明飞行物体的人，详细地询问着当时的情形。最後两

个看到这个飞行物体的是两个爬山者。

这两个爬山者说：「当时天色早已黑了，我们也已登到了一定的高度，可是奇怪的

是，向山脚下望去，应该可以看到山下城镇灿烂的灯光，但实际上却是一片漆黑，一点

灯光也没有。这种奇异的景象，很令得我们怔呆，接着，我们就听到了一种奇异的声响

。」

在所有目击者之中，只有这两个人是听到「奇异的声响」的，其馀的人，至多听到

轻微的火花爆发时的劈拍声，飞行物体的速度极快，但是寂静无声。

这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十分「嘈杂而断续」。他们的形容是：「那是嘈杂的声音，

像是有几十架压路机一起在开动，可是却又断断续续，像是机械的运行有故障，不畅顺

，就像是一辆老爷汽车，接着，我们就看到了那个不明飞行物体。

「飞行物体的速度极快，但是却在左摇右摆，摇摆的节奏，和嘈杂声的断续相配合

，看起来整个飞行体有故障。当时，我们一起叫：这东西要掉下来了。的确，看起来就

是这样子。

「在飞行物体的四周，有闪电一样的浅紫色的光芒，时隐时现，出现和隐没的节奏

，也和嘈杂声配合，声音大的时候，紫色的光芒弱；声音小的时候，紫色的光芒就较强

。它以极高的速度，摇摇晃晃向前飞，飞向北方，不消一会，就完全看不见了。」

胡非尔曾对这两个人，反覆进行了十多次盘问，直到他肯定，那两人的话全部属实

为止。

胡非尔向泰丰将军报告了他自己的推测：「不明飞行物体边缘的紫色光芒，可能是

电流造成的。超过叁万伏特以上的高压电流，会形成这样紫色的光芒。而这飞行物体肯

定已有故障，因为它在最後被看到时，飞行不规则，它不能继续飞行多远，如果它飞不

多远就不能再飞的话，它一定会坠毁在我国北部地区的高山之中。」

能够担当太空总署的负责人，泰丰将军绝不是没有想像力的人，但是他听了胡非尔

的假设之後，也不禁呆了半晌：「你根据甚麽，作这样的设想？」

胡非尔上校瘦削的脸上，现出十分自得的神情，这样回答他的上司：「我的估计，

这个不明飞行物体，在第一次被人看到时，已经发生了困难，所以才不得不低飞。它低

飞的目的，我想是攫取电力????它用甚麽方法可以攫取电力，不得而知，总之它飞过的

地区，所有电力全部消失！」

泰丰将军作着手势，鼓励胡非尔继续说下去。胡非尔又道：「它攫取电力，希望可

以继续飞行，但显然情形愈来愈糟，那最後两个目击者的直觉印象是对的：飞行体发生

了故障，而断电地区，也到那地点为止，这可以断定为：飞行物体已不再攫敢电力，在

前面坠毁了。」

泰丰将军纠正了一点：「或者，降落了。」

胡非尔道：「不管是降落了还是坠毁了，我们只要去找，一定可以找得到。」

泰丰将军深深吸了一口气：「你要动员多少人？」

胡非尔在这时候，已直觉地感到事情极度不寻常，所以他也早有了计画：「不必太

多人，带两个人去就行了，一定要最好的人，然後，带一些最精密的探测设备。我已经

决定了带谁去，他们是亚伦上尉和李沙摩夫上尉。」

泰丰将军相信胡非尔的挑选，所以立即批准。

准备工作花了叁天。携带的仪器尽量轻巧，因为他们可能要翻山涉岭，究竟目的地

在何处，也不知道。为了携带必需的探索仪器和工具，他们甚至连露营的设备都没有。

好在他们全是出色的军人，露宿也难不倒他们。

亚伦上尉二十九岁，军官学校出身的优秀军官，记录上没有丝毫缺点，红发，身高

一八二公分，有着体育家的身形，一切都是如此完美。李沙摩夫上尉看起来差一点，已

经四十二岁了，所谓「差一点」，是他的一切，没有亚伦那样标准。

李沙摩夫上尉是一个老兵，经历过许多残酷的战争，各种各样求生存的办法之精通

，罕人能及，他又是一个爬山专家，平时有点油腔滑调，毫不在乎，也会玩点小花样，

例如偷一点军用物资出去，装配成一些精致的机械出售图利等等。

在这种目的不明，充满了神秘的探索任务中，李沙摩夫这样的人是最恰当的人选。

叁个人，由胡非尔率领，他们的出发，甚至在本机关中，也保持秘密，只有泰丰将

军一个人知道。

他们先到了那最後两个目击者看到不明飞行物体之处，然後，根据那两人所说，飞

行物体「摇摇晃晃」飞出的方向，向前进发。

那一带，全是高山峻岭，根本没有道路。郊游和爬山者，也只到他们开始之处为止

，再向前去，天晓得是不是有人迹。

第一天，他们爬上了山顶，在山顶上，他们各自用望远镜搜索着，但是望远去，视

线所能及处，全是密密的松岭，林中有些甚麽，他们也看不到。

当晚他们又下了半山腰才休息，第二天一早，又开始向前走，下午，翻过了另一座

山头，在山顶上，他们再度用望远镜观察。

一路上，他们早已开启了随身携带的金属探测仪，可是仪器上的指针没有反应。胡

非尔也考虑到了不明飞行物体的动力可能是核装置。所以也带了放射线探测仪，但也同

样没有反应。

当他们又在山头上用强力望远镜观察时，李沙摩夫先叫了起来：「我发现了一些东

西，看西北偏西十五度，对面那个山头的半山腰，看到没有？」

胡非尔看到了：「是，好像有人在那里非法砍伐。」亚伦也看到了：「至少有一百

多株松树被砍倒了，还来不及运走。」

李沙摩失笑了起来：「上尉，这山头上的松树全送给你，你有甚麽法子运得出去？

那些树，是被甚麽力量撞倒的。」

胡非尔道：「如果是雷殛造成，森林会发生大火，而没有这种痕迹，所以????」

李沙摩夫道：「所以，我们要找的不明飞行物体，一定落在那地方。」这个结论，

立即为他们全体所接受，想不到那麽快就有了结果，大家都很高兴，落下山头之後，努

力向前进。但是当天无论如何无法到达目的地，只好在两峰之间，过了一夜。

到了早上，他们精神焕发地前进，攀上出去，密林阻挡了视线，好在他们认定了方

向，一直向前进。到了中午时分，已到了半山腰，强力金属探测仪的指针开始移动，愈

向前去，指针移动的幅度愈大，指出前面有大量的金属，距离已只不过五百公尺了。

幅射探测仪也有了反应，但并不是太强烈，未达到危险程度。

胡非尔密切注意着幅射的强烈，一直到他们看到了东倒西歪的松树之後，他们也看

到了那个「不明飞行物体」。倒下来的松树很多，飞行物体在最近北方边缘的松树旁，

已经分裂成了叁个部分。

胡非尔、亚伦和李沙摩夫叁人呆立着，好久不说话，也不向前走去。他们真正震呆

了，连胡非尔也不例外。

胡非尔曾对这个不明飞行物体作过种种推测。但是推测是一回事，真的看到了不明

飞行物体，又是另一回事！那究竟是来自其他国家的飞行工具，还是来自别个星体的？

一切全部充满了极度的神秘，而这种神秘的震撼，足以使任何人呆若木鸡。

他们记不清呆立了多久，亚伦最先开口，他发出了一个极傻的问题，他大声叫道：

「有人吗？」

亚伦的询问当然得不到回答，胡非尔作了一个手势，他们向前走去。

分裂成叁部分的飞行体，看起来已不能再拼成一个圆形，撞击的力量很大。令他们

感到意外的是，飞行体的体积并不是十分大，直径如一辆大卡车。他们向前走去时，地

面上有着不少金属碎片。

当他们来到叁个分裂部分的中间时，他们看到了一组不成形的机械。

那组机械已经完全毁坏，而且还经过焚烧，已经是一堆废物了。叁个分裂部分，两

部分较小，有一部分相当大，当他们来到那最大一部分的面前之际，他们都呆住了。

如果说他们刚才看到那飞行物体时，所感到的震惊是一，那麽，这时他们所感到的

震惊是一千，一万。一时之间，叁个人僵呆着，喉际发出咯咯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

亚伦上尉首先发出了一下怪叫声，随着他的那下怪叫声，是一下枪声。胡非尔听到了叫

声和枪声，但是那全然不足以令他转过头去向亚伦看一下究竟发生了甚麽事，他仍然双

眼发直，盯着前面。

而李沙摩夫，这个经验丰富、可以在死??堆中酣睡的老兵，在枪声之後，陡然大笑

起来。他一面笑着，一面向前冲。当胡非尔略为定下神来，看他时，他已经奔到了一个

悬崖之前，而且一点也没有停止的意思。

胡非尔在这时，发出了一下叫声，他说，他当时也不明白自己这一下呼叫声，是为

了发??他自己内心的惊恐，还是要叫停李沙摩夫。

李沙摩夫并没有停下来，继续奔向前，从悬崖上直跌了下去。

胡非尔看着他跌下去，他在下坠之际，不是发出惊呼声，而仍然是发出大笑声，一

直跌下了千仞深谷，据胡非尔的报告说，直到李沙摩夫跌死之前，他一直在笑着。

当胡非尔在目睹了李沙摩夫跳崖之後，再转过头来看时，这才发现亚伦上尉的额角

上，有一个洞，血正在汨汨向外淌着，刚才那一下枪声，是他用手枪结束了他自己的生

命。

胡非尔当时，只觉得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他甚至也下意识地拔了手枪在手，想学亚

伦一样，举枪自杀。他当时和事後，都极能了解两个自杀者的心情，因为他自己也想结

束生命。

连胡非尔上校也有这样的冲动，是因为他和已死的两个同伴，所看到的情景，实在

太令人震惊。他们所看到的情形，令得他们第一个产生的意念就是：世界末日来临了，

人类的前途结束了。

那种情形，就像是敌人的军队，已经打到了门口，而自己又绝无力量可以抵御，敌

人一攻进来，就会成为俘虏和奴隶。任何性子较烈的人，在这样的情形下，都会想到宁

死不屈，情愿自己结束自己的命，也不愿意投降敌人。

他们在那个已经断裂开来的机舱之中，究竟看到了甚麽东西呢？据胡非尔上校的说

法是：那是人。一个一个人，很多，有好几十个。那毫无疑问是人，虽然他们的体型如

此之小，但那一定是人。

那些人的体型极小，只有十五公分左右，从比例上看，他们的头部十分大，光秃而

没有头发，双眼突出而形状可怖，身上的衣服，像是金属丝组成。

胡非尔上校已经拔出了手枪来，快要步亚伦和李沙摩夫的後尘。那是因为他一看到

那些形体十分小的怪人，立即就想到，那是外星来的高级生物，根深蒂固的外星侵略者

的观念立时发生作用，使他感到：地球上没有力量可以防御来自外星的侵略，地球人完

了。

而在千钧一发之间，他没有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为他突然发现，那些怪人突出的眼

珠，看来绿黝黝地，并没有甚麽光芒。再接着，他就发现，那许多小怪人，全部一动不

动，全都死了。胡非尔的心中，仍然怀着极度的恐惧，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的

真正的恐惧。但是发现了那些怪人都已死亡之後，至少令得他镇定了许多。所以，他才

打消了结束生命的念头。

胡非尔镇定了下来，开始检验那些??体，他数了一数，一共是七十四具。在那只已

可以肯定为宇宙飞船的残剩机舱内，还有着许多胡非尔所看不懂的装置。在那一瞬间，

胡非尔只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地球人的渺小。

不知道甚麽星体来的高级生物，已经能通过宇宙飞船来到地球。这种事实，对於地

球人的自信心和自尊心，实实在在是一种致命的打击。

他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才决定应该怎样做。他此行的目的，本来是在搜寻不明飞

行物体的下落，这时找到了那不明飞行物体，他却一点也没有兴奋之感，只是恐惧、沮

丧和焦虑。

他先解下背囊，用布将那些外星人的??体，一起包起来。在那时，他又发现了在几

乎没有完整东西的现场，有一样非常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块玻璃砖，在绝密一号报告书中，十分清楚地记载着这块完美无缺的玻璃砖

的大小和重量。

（我看到这一段时，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几乎忍不住要张口大叫起来，但白素立

时阻住了我。）

（毫无疑问，那玻璃砖，就是在我书房中出现的那块！）

胡非尔上校将那玻璃砖拾了起来，他也不知道是甚麽，就带着??体和它，开始归程

。

当那些外星人的??体，展示在太空总署几个高级负责人面前之际，人人都目定口呆

，出不了声。等到震惊过後，意见纷纭。

有的说立即通知联合国，要联合几个强国，共商抵御之法。有的要对??体进行解剖

，有的要立时动员，下达紧急命令。最後，是胡非尔的意见，获得了一致的通过。

胡非尔的意思是：将这件事，保持绝对秘密，绝对不能对公众宣布，以免社会秩序

遭到彻底破坏。安置那些??体，也是胡非尔出主意，拣了一处位於沙漠的研究中心，在

最底层的一个密室之中，用许多玻璃盒，将那些外星人的??体，藏了起来。

为了避免有人进入和??体??坏，藏??的玻璃盒真空，而整间密室之中，则充满了氮

气。那块和??体一起发现的玻璃砖，也和??体放在一起。

然後，再由胡非尔一个人，带了炸药，到那个宇宙飞船坠毁的地点去，将飞船的残

骸，彻底炸毁，不留痕迹。

整个过程，都在极度秘密的状态下进行，亚伦和李沙摩夫两人的死，经泰丰将军亲

笔批署：「在执行某种极度机密的任务之中殉职」。

有两个小小的意外，是道格拉斯教授和一个主任级军官，教授不同意总署的处理方

法，准备向全世界公布，主任因震撼之馀，酒後说了几句有关外星人??体的话，他们两

人，全被胡非尔灭了口。

泰丰将军和最高当局，显然是无可奈何地同意了胡非尔上校的做法，为了秘密不致

外??，不惜一切手段。

於是，这件事，就变成了不超过五个人知道的秘密。有关这件事的报告，是绝对机

密报告第一号，代号是「小小事件」。或许是那外星人的??体看来如此之小，所以才取

了这样一个代号。

事件本来已经结束了，如果不是齐白闯进了那墓室的话。齐白闯进墓室的经过，写

在「绝密报告第二号」之中。

我和白素看完「小小事件」报告之後，只是发怔，不知道如何才好。

泰丰将军望着我们，我们两人的脸色一定不是十分好，他冷冷地道：「感到震惊？

你们不过看到了报告书，已经这样子，应该可以想像，当日我们面对这种事实，心中如

何惊悸。」

我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泰丰将军又道：「所以，我仍然以为，胡非尔上校的意

见，我们处置事件的手法，是必须的????既然必须，就不必再讨论这样做是正当或不正

当。」

我仍然无法表示自己的意见。

泰丰将军又道：「请看第二号报告书，没有第二号报告书中所发生的事，也就不会

有你们的事，世人永远不会知道，就像没有发生过。」我还是不出声，和白素再去看第

二份文件。

「绝密报告第二号，代号：气化事件。

「研究中心藏有外星人??体的密室，绝对不许任何人进入，即使该中心负责人，也

不得进入。为此，总署作了最严密的措施，密室的门钥，保存在总署，胡非尔上校处。

「这项规定在密室中开始收藏了外星人??体之後，就立即生效，近两年，完全没有

事故发生。

「五月叁十日晚，研究中心的警报系统，突然被人触动，证明有人非法侵入。

「立即发现，被侵入处，是绝对机密的密室，门锁已被破坏。由於命令绝对严格：

不论在何等情形之下，不获总署批准，皆不能进入这密室，所以研究中心方面执行命令

，一面派人守在密室门口，一面通知总署。在胡非尔上校以第一时间赶到之前，研究中

心的保安人员也已发现了有一条地道，直通向研究中心建??的地下通气道，侵入者是从

这条地道中进入。

「经过彻底搜查，发现有侵入者遗下的工具一袋，属於专业盗墓人所使用。地道的

出口处，距中心叁公里，是一处荒僻的沙漠。

「胡非尔上校到达研究中心……」

胡非尔上校到达研究中心之前，没有任何人进过那个密室。当他来到那密室门口，

看到门锁被破坏，他也无法设想在里面，究竟发生了甚麽变化。

他先下令，令所有的人全远远离开去，到他肯定门打开之後，只有他一个人可以看

到密室中的情形，他才一脚踢开了门。

那间密室，是他亲手布置的，七十四个玻璃盒，每一个盒中，放着一具??体，而当

他一脚踢开了门之後，他陡地一呆。

密室中全是碎玻璃。所有本来用来放置外星人??体的玻璃盒，全都破碎，而且碎裂

得十分彻底，全都成了极小的碎片。而所有外星人的??体，也已完全不见。

房间中氮气，已经全部逸出，混入空气之中，房间中的空气和其他地方的空气没有

甚麽分别，胡非尔上校在房间中来回走了几步，鞋底踏在碎玻璃上，发出难听、刺耳的

声音来。

他找过那块玻璃砖。由於满地全是碎玻璃，他不能肯定那玻璃砖是不是也碎裂了。

看到所有外星人的??体全不见了，胡非尔上校的心中，又惊又喜。他感到高兴的是

，要长久维持这个秘密，十分吃力，如今??体不见了，这就是说，秘密也不再存在了。

可是，令得他忧心忡忡的是，??体落到了甚麽人的手中？谁有那麽大的神通，神不

知鬼不觉地掘了一条地道，通入地下室，进入保安严密的研究中心，又进入了密室？

胡非尔当然要查这件事，极其庞大的调查工作，在他的主持下展开，所有参加调查

的工作人员，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只知道要找出，五月叁十日晚，是谁偷入了研究中

心。

调查的经过十分复杂，在绝对机密报告第二号之中，也有着详细的叙述，经过冗长

闷人，所以不再引述，只须知道在五月叁十日以後的一连串日子中，以太空总署为中心

，旁及各机关的上千人员，都曾参加过这项神秘的调查工作。

标题 <<书路---盗墓>>

第十叁部：唯一辨法互相了解

调查工作在半个月之後，有了结果，一个身分神秘的中国人，被不少人认出，在五

月叁十日的前後，曾在研究中心附近的??镇出现。这个中国人，在六月一日凌晨，曾在

附近的一个小??镇中喝醉了酒，大叫「世界末日来了！」「人类的命运已到了终极！」

这一类话，当时在酒吧中的少数人曾认为他是某个新教派的传播者。

胡非尔立时将调查集中在这个中国人身上，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的绘像，被大量送出

去，这个中国人的行踪，也渐渐明朗化。

现代化的大规模的调查，可以将一个人的来龙去脉，完全弄得清清楚楚。胡非尔已

经知道了这个中国人的名字叫单思，出生於一个极富有的家庭，而他本身，是一个杰出

的业馀盗墓人。

在得到了单思在开罗的消息之後，胡非尔上校立即飞往开罗，一下机，就直趋一个

叁流的夜总会。

在开罗，有不少这样的夜总会，这种夜总会的特点是乌烟瘴气，空气的污染程度，

会叫人感到如处在炉子中，肚皮舞娘疯狂地扭动着胴体，劣酒的酒味，令人一进门就会

呛咳。

在这家夜总会的一个角落中，胡非尔见到了单思躺在五个肚皮舞娘的肚子上，手中

拿着酒瓶，在向口中灌着酒。

胡非尔是一个老练的情报工作者，他绝没有表露自己的身分，而是一声不出，在肚

皮舞娘的格格笑声中，挤在单思身边，也躺了下来，将单思手中的酒扭移到自己的口边

，也灌着酒。

单思望向他，很高兴有一个人来和他作伴，两个人不断喝着酒。

夜总会二十四小时营业，胡非尔和单思至少在这个角落中泡了超过六十小时，醒了

又醉，醉了又醒，直到胡非尔认为时机成熟了，他才道：「世界末日已经到了，你知道

吗？」

单思像是听到了最知己的肺腑之言，立时大点其头：「我知道。我以为只有我们两

个人知道，原来你也知道？所有的人都知道？」

单思这样说，等於是在告诉胡非尔：偷入研究中心是两个人，除了他之外，还有另

一个人。胡非尔心中也不禁暗自吃惊，因为他的调查是如此广泛、深入，但也只查出了

单思一个人与事件有关，另外一个人是甚麽人？何以可以像是在空气中消失，不在他的

调查网中出现？

（胡非尔上校当然不知道还有一个人叫齐白，一直就躲在研究中心附近的沙漠的地

洞之中。齐白不但比单思聪明，而且比单思镇定，在看到了外星人的??体之後，他所受

的打击，不如单思之甚。）

胡非尔回答：「没有别人知道，只有我们叁个人才知道这秘密。」

单思瞪着胡非尔：「太可怕了，是不是？」

胡非尔单刀直入：「是啊，那麽多??体，来自不可测天体的外星人??体，地球上的

人完了，变成了低等生物。」

单思的身体剧烈地发着抖喃喃地道：「完了，完了，该死的齐白，他为甚麽要邀我

做这种事？」

胡非尔有了「齐白」这个名字，这使他可以很容易地查到有关齐白的一切。当时，

他只是不着意地问了一句：「齐白在哪里？」

单思道：「不知道，他说他……我们无意之中，触及了当今人类最大的秘密，一定

会遭到不幸，刻意保持秘密的人，不会放过我们。」

胡非尔不动声色：「除非你能将??体还给他们。」

单思发出相当可怕的笑声来：「??体？哈哈，哪里还有甚麽??体。」

胡非尔问道：「你们将??体怎麽了？」

单思双手挥舞着：「不知道，一切像是一场恶梦，一只一只玻璃盒，一打破，??体

突然渐渐消失，溶化在空气之中，不见了。齐白不断打破玻璃盒，??体不断消失????」

单思讲到这里，睁大了满是红丝的眼睛，盯着胡非尔：「你说，他们是不是逃走了

？回去了？像是被咒语关在宝盒中的妖魔，逃了出去，然後，又会大规模地回来复仇？

」

胡非尔一时之间，还不明白单思这样说是甚麽意思，直到在反覆地询问、交谈之後

，胡非尔才算弄清楚了事情的经过。

他在报告书中，肯定了单思所讲的全是事实。

经过的情形是：齐白邀单思一起去盗墓，通过地道，进入密室，看到了外星人的??

体。当他们进入甬道之际，齐白开始录音，那时，他已感到了极度的迷惑，因为他一心

认定，自己应该在一座古墓之中。

等到他们进入了密室，看到了外星人的??体，他们开始明白是怎麽一回事，齐白像

疯了一样，打碎那些玻璃盒子。

（这就是齐白的录音带中，不断的玻璃碎裂声的来源，还有他的惊叫声。这时候，

单思已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发不出任何声音。）

玻璃盒子打碎，盒中的??体，便迅速消失，他们碰一下??体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现象极其奇特，胡非尔也不明白，只是照单思所述的实录下来。）

（我倒可以略为明白。那叁个人曾对我说过，他们对於密室中的气体，没有办法忍

受。大致可以推断，纯粹的氮气，会令得他们的躯体，迅速消溶在氮气之中。）

到最後，他们发现了一块玻璃砖，齐白拿起了它，单思全然不知道齐白又做了些甚

麽，事实上，他一进入密室，看到了外星人的??体，已经整个人都呆住了。

接着，齐白就拉着他，向外奔去，由於奔逃的时候太匆忙，触动了警钟，但他们还

是逃了出来。

他们一逃了出来之後，齐白就道：「单思，我们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秘密，一定有

人会为了保持秘密而杀我们，快逃，逃到人迹不到的地方去躲起来。」

单思定过神来之後，他的直觉不如齐白敏感，对齐白的警告，只是姑妄听之，他只

是道：「这种怪事，我一定要告诉卫斯理。」

（此所以，我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绝密报告第二号之中，真不简单。）

齐白当时道：「你还是逃远点，可以写信告诉他，别去找他。」

（这两卷录音带，齐白离开了单思之後寄给我，他不可能自己寄，是他托了人寄的

。我想起被他派的人放进棺材的事，知道他神通广大。）

然後，齐白又道：「有一样东西????我也要给卫斯理。」

单思望着他：「甚麽东西？」

（报告书中记载的单思对胡非尔所说的他和齐白之间的对话，十分重要。齐白说要

给我一样东西，可是他并没有托单思给我，我也没有收到甚麽。）

（就是因为胡非尔可能认为有东西在我手中，所以才派了他六个手下，在暗杀了单

思之後，再追踪我，向我探测东西的下落。）

（当时，我以为那一定是十分珍罕的古物，所以才讲了一句「珍贵的古物」，这句

话，在深明内情的那六个人听了，自然知道我其实甚麽也不知道，这就是我在飞机中遭

遇到的事。）

（也幸亏我当时真的全然不知道，因为这六个人早已奉令，只要我也知道内情，他

们就会像对付单思一样地对付我。）

（而这六个人，在完成了任务之後，他们的下场如何，人人都知道。）

齐白和单思分手，齐白不知所踪，单思到了埃及，由於震惊太甚，终日沉醉在醉乡

之中，直到胡非尔上校找到了他。

胡非尔上校在单思的口中了解了经过情形，已经准备除掉单思灭口，可是他还想要

多了解一些经过，出现了一点意外，几个来历不明的人，突然带走了单思。

胡非尔再展开调查，单思在一个多月之後，才在东方出现。胡非尔一直不知道这一

个多月来，单思在甚麽地方。

（我倒可以推测单思在甚麽地方。齐白一直在关心单思的安全，那些报告书中「来

历不明的人」，一定是齐白的朋友，将单思从开罗弄走，弄到更安全的地方去，情形就

像将我自地洞中弄走一样。）

（但单思显然不领情，他知道有人要追杀他，但还是来找我，他以为齐白提及的东

西在我这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一开始就已经写过，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报告书最後提及，单思和六个派去执行任务的人，全已死亡，还有两个人值得注意

，一个是卫斯理，但已证明他全不知秘密，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物齐白，下落不明。

整件事件，由於??体的神奇消失，所以代号是「气化事件」。

报告书中，最後一段是胡非尔上校料到可能还会有人再来，极可能会是外星人要得

回他们同伴的??体，所以，提议不要封闭地道，作为一个陷阱，使得再进入的人，落入

陷阱。

结果，我和白素就落人了胡非尔的陷阱，所以才有了绝密报告第叁号。

喷射机仍在高空飞行，看完了这叁份报告书，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和白素互握着的

手，手心都在冒汗。泰丰将军冷冷地直望着我们。

白素挤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看来，我们两人，应该被列入灭口名单。」

泰丰将军闷哼了一声：「本来是，但是胡非尔上校却不主张这麽做。」

我忍不住「哼」地一声：「为甚麽？灭口计画，从头到尾，全是他在执行，而且，

也是他首先提议和拟定的。」

泰丰将军说道：「到了目的地，你自然会明白，现在我不想先解释。」

我不再说甚麽，又和白素交换了一个眼色。整件事情，到现在，已经可以说真相大

白。事情的牵涉范围竟如此之广！一个强国的最高统治集团，一心要将外星人来到地球

一事保持绝对秘密，这件事本身，或许只是观念上的问题，不算是甚麽罪恶，但是为了

要达到目的，却必须使用丑恶之极的手段。

白素低声对我道：「镇定一点，别冲动，也别将他们当作敌人。」

我恼怒道：「他们随时可以取走我们的生命。」

白素摇头道：「他们只是太恐惧了，恐惧心理，令得他们无法面对事实。」

我无法同意白素这种说法，赌气不再出声，飞机在飞行了叁小时方才着陆在一个军

用机场中。

一下飞机，在极严密的警戒下，我们被送上一架全部密封的车中，泰丰将军坐了另

一辆车子。我们完全无法知道车子经过了一些甚麽地方，车行约半小时就停了下来。我

们出了车子，已在一幢建??物中。

武装人员带着我们，进入一间房间，关上门，房间不大，只有我和白素两个人，我

们才坐下，对面的一幅墙，突然移开，隔室和这间房间，成了一间。

在隔壁那间房中，已有五个人在，一个泰丰将军，我们是认识的，还有一个看来已

超过六十岁，但是体格仍然可以称得上壮健的老者，我们也一眼就看出来，他就是这个

国家的最高领导人。

还有两个，全是见过照片的高级官员，另一个坐得离我们最近，这人在墙移开之际

，就站了起来，他身形极高，瘦削，剽悍，双眼炯炯有神。鹰钩鼻，薄嘴唇，一望而知

十分寡情。

这个人盯着我们，作自我介绍道：「别人不必介绍了，我是胡非尔上校。」

他伸出手，向我走过来，我也站起身，和他握了握手。他又十分有礼地向白素点了

点头，转回身：「每个人都知道是甚麽事，我们立刻开始！」

其馀的人都表示同意，我大声道：「等一等，我来到这里，不是自愿的，我不参加

任何问题的讨论。」胡非尔用他那双有神的眼睛盯着我，半晌才道：「现在是甚麽情形

，你还在讲究这些。」

我冷冷地反问：「现在是甚麽时候？」

胡非尔陡地吼叫了起来：「现在是地球最危急的时候????」

他在吼叫了一声之後，立即感到在场全是地位极高的人，他不能这样无礼，所以立

时压低了声音，脸胀得通红：「外星人已经来了。」

我又冷笑了一声：「我不明白何以你这样害怕，只要宇宙中另外还有生物的话，他

们迟早会来，有甚麽好大惊小怪的？」

胡非尔上校的神情变得怪异之极，像是我根本不是他的同类，就是外星人。

那个老者咳嗽了一声：「对不起，你的确不是自愿来的，但是你闯进了一级军事保

密机构，我国有权审问你。」

我想要开口，老者一挥手，不让我说下去：「如今，我们不是要审问你，只是想和

你谈论一下，找出事情的应付方法。」

作为一个超级大国的最高领导人，这位老者的态度，比胡非尔好得多了，我也心平

气和地道：「好，这样子，大家才能开始说话。」

胡非尔挤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我抢在他前面，说道：「我不认为外星人到了

地球有甚麽不好，他们迟早要来的。我们也不必根据地球人的观感，认为他们来了，一

定是入侵。外太空来的侵略者，这全是电动游戏、连环画和电影中的事，不一定会发生

在实际生活之中。」

泰丰将军道：「根据已发生的事实来看，他们如果展开攻击，我们绝无抵抗的馀地

。」

我笑了起来：「将军，我不知道你这是甚麽逻辑，举个例子来说????」

我一时之间，想不出恰当的例子来，转头向白素望去。白素的姿态十分优雅她立时

道：「这就好像一个侏儒，一看到了重量级拳王，就认定了这个拳王一定会攻击他。」

泰丰将军的面肉抽搐了几下：「事实上，相去更远，在这些外来生物之前，我们太

脆弱，一只他们的飞船，就可以使上万平方公里的地方，完全消失了电力。」

那老者道：「所以，我们决定保守秘密，不然，真正的情形一旦公布，世界末日就

来了，不必等外星人来攻击，我们自己就会弄垮自己，就像是在有变故发生时，拥挤的

群众因为恐惧，争相逃生而自相践踏至死一样可怕。」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人类在地球上生活了许多年，经过了许多动乱，才建

立了虽然不理想但却是大多数人可以接受的秩序，地球人在这种秩序下生活，心理上需

要一定的支持力量。一旦这种支持力量消失，混乱就开始。」

我点头：「我同意这样的分析，但是，这是肯定了外来者会向我们发动攻击而得出

来的结论。」

胡非尔又叫了一句：「他们当然会。」

我盯着胡非尔，好一会。可能是我的目光十分古怪，是以胡非尔在我的注视下，现

出不安而愤怒的神情。

我这时的心情，对胡非尔是又怜悯，又生气。我怜悯他的无知，而他对自己无知作

出的结论，十分固执地相信，并且照这个愚蠢的结论去行事。

我注视了他好一会之後，才道：「在我被当作外星人禁闭起来之前，我曾遇到了他

们。」

我在「他们」两字之上，特别加强语气。

这句话才一出口，房间中的气氛，陡然紧张了起来，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挺了挺

身子，胡非尔上校甚至霍地站了起来，立时又坐了下去，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口唇掀

动着，想讲些甚麽的，而又没有出声。

我预料到我的话，会给他带来震惊。我继续道：「你一定猜不到他们讲些甚麽。」

胡非尔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一样的声音，我就将遇到那叁个「白袍人」的经过，说

了一遍。

每个人都瞪着眼睛望着我，不出声。

我缓缓地道：「他们所举的例子十分有说服力，海中生活的水母，绝对不会将它的

领土扩张到森林去，因为在森林中，它根本完全无法生活。」

胡非尔喃喃地道：「可是????他们的能力????」

我立时道：「水母之中，有一种含有剧毒的，叫作『葡萄牙战舰』，几乎没有甚麽

陆地生物可以抵抗它的毒素。但如果生活在西伯利亚平原上的一只野兔，日夜去担心它

会来进袭，这是一种甚麽心态？」

几个高层领导人互望着，看来已经有点同意我的说法。但是胡非尔却叫了起来：「

不！」

我想听他怎麽说，望定了他。胡非尔的神情看来十分激动：「野兔本来不必担心，

但是水母已经出现在它生活的领域，能不担心？」

我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也不禁答不上来，那老者喟叹：「是啊，事实是，他们已

经来了。」

我吸了一口气：「这是事实，他们已经来了，但是那不等於说他们一定会伤害我们

。那次大停电，据我的推测是，他们的飞船，发生了故障，需要大量的电力，所以才不

得已而攫取了我们的电源。」

胡非尔闷哼了一声，没有说甚麽，泰丰将军语言苦涩：「一架飞船出了故障，就可

以造成这样的损害，如果有十架飞船需要电力补充，我们的国家，就整个完了。」

我??了一口口水，白素在这时，用她那优雅的语调道：「现在来讨论这些问题，没

有意义。因为外来者的意愿是好、是坏，地球人根本没有任何防御的力量！」

胡非尔立时道：「是啊，所以我们才应该极度紧张、惊恐。」

白素缓缓地道：「紧张或惊恐，同样不能解决问题。」

胡非尔「哼」地一声：「小姐，你有甚麽更好的办法？」

白素道：「有：了解！我们要尽量去了解他们，也让他们了解我们。」

胡非尔的眼珠转动着，不出声，其馀各人，也保持着沉默。

白素继续道：「相互的了解，可以使事情变得简单。各位，他们来了，这是事实，

惊恐一点用都没有，防御也没有能力，就让他们来好了。」

胡非尔的声音听来很尖锐：「我无法忍受，绝大多数的人也无法忍受身边忽然出现

一种十五公分高的小人，智慧能力都在我们之上。」

白素道：「开始，谁都会不习惯，但这是一个不可抗拒的事实，将来，星际生物互

相在不同的星体之间来往，一定愈来愈多。不但会有十五公分高的小人，也会有二十公

尺高的大人，甚至於会有许多在形态上完全超乎我们想像之外的外星人，我们的原则必

须改变????」

白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後用极其坚定的语气道：「我们全要将他们当作是朋友

，而不能在心理上，把他们当怍是敌人、侵略者。」

几个高级领导人互望着，最高领导人又叹了一声：「很有意思。白女士的话，很有

意思，我想，现在应该是开始的时候了，开始改变我们对外星人的态度。如果这种根本

的态度不改变，地球人无法适应未来的生活。」

另一个喃喃地道：「是啊，可是，该怎麽开始呢？」

我插了口：「当然，这很困难，要有侵略本性的地球人，相信别的生物可能根本不

具有侵略性，这极度困难。」

胡非尔冷而乾涩地道：「可能，外星人根本也具有侵略性。」

我道：「是。可能有，但那又怎样？地球人有力量保护自己？结果还不是一样！」

胡非尔大声道：「结果不一样，不让地球人知道有外星人的存在，尽一切力量去保

持这个秘密，以免引起恐慌，结果就不一样。」

我苦笑了一下，说来说去，胡非尔还是不改变他的意见。但至少，我们相互之间，

都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房间里静默了片刻，那老者才道：「我同意这是目前唯一可以采取的办法，改变全

世界人的根本观念，需要时间。」

白素道：「至少，可以在一切宣传上，开始改变『外星侵略者』的形象。」

泰丰将军沉声道：「事实已经在那样做，在我们的幕後策画下，一部与和平的外星

人接触为题材的电影，已经拍摄成，在全世界各地放映。」

我「哦」地一声：「那部电影！」

那老者挥了挥手：「基本上，我们的意见并没有多大的分歧????」

尽管老者在讲话时的神态十分庄肃，但是我还是不礼貌地打断了他的话头：「有分

歧，如果要保守绝对秘密的话，我和我的妻子，也就列入胡非尔上校的灭口名单之中了

。」

胡非尔上校的脸色，变得离看之极。老者道：「我已经下令，不再有任何灭口行动

。虽然如此，但我仍然同意我们尽一切力量，保持秘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下，都不说甚麽。老者继续道：「我们不能肯定过去做的是对，

也不能肯定现在做的是对，我们只是尽自己的能力去判断，然後行事，一切的是非对错

，只有留待将来，等历史去判断。」

他的语音之中，多少有点伤感，这位老者，虽然他的地位极高，但给人以一种亲切

的感觉，我伸了伸身子，用手在他的肩上轻拍了两下，他也反手拍着我的手背，看来我

们像老朋友。

他向一位领导人望了一眼，那领导人道：「和两位会面的目的，是想通过两位，向

????向他们转达一声，我们实在不欢迎他们到地球来。而他们所要的??体，根本已经因

为他们身体结构特殊，消失在氮气之中，不再存在，所以，可以请他们走了。」

胡非尔失声道：「他们不会走，还有那东西！」他用力挥着手：「虽然谁也没有见

过那东西究竟是甚麽样子。我们还是要用一切方法，去找齐白。」

我摇头道：「齐白也不会说，他害怕得比任何人都厉害。如果我再见到他们的话，

我会转达这个口讯。」

老者站了起来：「相信你会保守秘密，现在，你们可以离去了。」

我也站了起来：「十分高兴能和你见面，但是，我和你意见不同，我不但不会保守

秘密，而且，还要尽我一切可能，去宣扬，去告诉地球人，外星人已经来了。」

胡非尔冷冷地道：「不会有人相信你，你拿不出任何证据来，你说的话，人家会以

为是幻想小说。」

我喃喃地道：「或许人们一时不相信，但事实毕竟是难以久远隐瞒。」

泰丰将军道：「别又将问题弄回老路来，这样争论下去，永远不会有结果。」

白素也站了起来：「的确是，我们疲倦，需要休息了。」

那老者走过来，和我们握手，仍然由泰丰将军陪着我们出去，胡非尔上校跟在我的

身边，说道：「就私人而言，我倒很高兴和你做朋友。」

我望了他片刻：「真对不起，单思死在我的身边，我不能忘记当时的情景。」

说完了那一句话，我看也不看他们向我伸出来的手，转过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我和白素在获得了自由之後，由於泰丰将军还想我和那叁个白袍外星人会晤，所以

又在研究中心附近，停留了叁天。

但是对方却没有出现。我答应泰丰将军，最多，我再到北非洲的那个沙井去见他们

，但如今，我实在觉得疲倦，希望得到休息。

泰丰将军无可奈何地答应，一再要我一有他们的信息之後，立时和他联络。在这叁

天中，我也用尽了方法，想找到齐白。但是齐白却像是在空气之中消失了，音讯全无。

我和白素启程回家，在航程中，我试图和几个看来知识程度十分高的人交谈，问及

他们对於外星人的看法，所得到的回答大致差不多，都不相信外星人已到地球，但不否

认外星人的存在。而提及外星人已到地球，会怎样时，一致的反应是：那是世界末日到

了。

唉，这是何等严重的一种错误观念，地球人真的会灭亡????灭亡在这种无法适应星

际高级生物互相友好来往的错误观念上。

来到了家门口，老仆人老蔡打开门，欢迎我们进去，老蔡已经十分老了，但是精神

还旺健，他一看到我们，满是皱纹的脸上，现出一种极古怪的神情来：「这房子……这

房子……有点……」

他讲得十分吞吐，我道：「老蔡，有甚麽事，爽快说。」

老蔡苦笑道：「这房子，有点不乾净！」我明白他「不乾净」的意思，心中好笑：

「怎麽，见鬼了？」

老蔡双手连摇，神色凝重：「不是说笑的，我见到了两次，那……鬼胖得很，有叁

个头，穿着白袍，两次全是从楼梯上下来，我……我……」

我一听得老蔡这样形容他见了两次的「鬼」的样子，不禁大喜若狂，连白素也现出

极高兴的神情来。将老蔡看得目定口呆，不知道我们两夫妻发了甚麽神经，听到家里闹

鬼，会这样大喜若狂。

我拍着老蔡的肩：「老蔡，你没有看清楚，他们是叁个人，不是很胖的一个人有叁

个头。」

老蔡张大了口，合不拢来，神情更害怕，我又道：「放心，他们是我的朋友。」

老蔡吞了一口口水，从小到大，他已看惯了我的怪异行动，所以颇有点无可奈何的

样子，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咕哝了一句：「甚麽样的朋友都有，连叁头鬼都是朋友。」一

面叽咕一面转身走了进去。

我对白素道：「原来他们早来了。」

我叁步并着两步，跳上楼梯去，白素道：「你急甚麽，他们现在不见得会在楼上。

」

白素叫嚷着，我已经奔了上去，在书房和卧室之间的空间中停了一停，已看到书房

的门，打开了少许，有声音传出来：「我们在这里。」

我高兴得大声吹了一下口哨，向身後招了招手，推开书房门，一眼就看到那叁个人

，像是在病毒的房间中看到他们一样，「挤」在一起，坐在沙发上。

我向他们作了一个手势，等白素也进来，关上了书房的门。这时，我已经知道他们

的形体是甚麽样的了，只是惊异於他们的眼睛之大。

如果他们的身体只有二十公分高，而他们的眼睛，看来一如地球人的话，在比例上

而言，实在有点大得不可思议。在我展视他们之际，白素已经道：「叁位，??体问题已

经不存在了。」

那叁个人中的一个，声音仍然是那麽生硬：「不存在了？」

我道：「对，事实上已经没有??体。齐白进了那墓室，看到了被密封在玻璃盒中的

??体，那令他感到极度的震惊。在他给我的录音带中，他便用了『终极』这样的字眼，

表示当时，他震惊的程度，以为是世界末日已经到了。」

那人闷哼了一声，我继续道：「齐白由於震惊，就开始打碎那些玻璃盒子，於是，

??体就暴露在当时房间中的氮气之中????」

我才讲到这里，对方就发出了「啊」地一声响，眼中现出一种异样的光芒。

我道：「我不明白你们的身体结构是怎样，事实是，所有的??体，一和百分之百的

氮气接触之後，就立时消失了。」

那人沉默了片刻，才道：「这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化学变化，你的确不容易明白，举

个简单的例子，就像……有一种元素……叫铀，暴露在空气中的结果一样。我们身体的

主要组成元素，遇到了百分之一百的氮气，就会完全溶在气体之中。」

我吸了一口气：「??体不存在，那艘引起问题的飞船，也永远不会有人发现，你们

……对不起，这并不是我个人的意思，而是受到其方面所委托转达……你们也可以离开

了。你们的出现，显然不是很受欢迎。」

那人发出了一下相当古怪的声音，听来不知是在感叹，还是在苦笑：「是的，我们

会离去，谁会在这样可怕的星球持久逗留？事实上，我们连那东西也找回来了。」

我「哦」了一声，他们当中那人的衣袖向上举了一举，我才注意到那块玻璃砖，在

他的「手」中。

我和白素同时发出了一下低呼声：「这……就是……那东西？」

那人道：「用我们的方法，将事情记录在这里面????这东西，当然不是玻璃。你看

不到甚麽，并不等於记录下来的东西不存在。你们用的录影磁带，看起来，也只是一条

黑褐色的带子！」

我点着烟，长长吸了一口：「可是，齐白怎麽知道这是重要东西？」

那人道：「我相信他找到了……阅读仪，那是一种仪器，可以看到这里面记录的一

切，就像你们通过一种装置，可以听到或看到磁带上记录的一切。真奇怪他没有将这个

『阅读仪』也给你。」

我摇头道：「齐白没有来找过我，我一直以为这块玻璃，是单思给我的。」

那人道：「不会是单思。」他讲了这一句之後，停了片刻，才又道：「我也有几句

话，要请你转达。在我们远航的过程中，发现不少星体上有高级生物，你们最落後！」

我道：「所以，我们才感到恐惧或震惊。」

那人道：「由於你们生存的环境实在太差，所以才会有掠夺、侵占这种观念，如果

你们能致力於改善生存的环境，这种观念，久而久之，自然就不会存在。或许，我的话

，你们根本不能了解？」

我想了片刻，才苦笑道：「可以了解一些，我知道，地球上的生存环境真差，每一

个人都要用力挣扎，才能勉强活下去，要物质丰富任人需要，人的根本观念才会改变？

」

那人发出了一下悠长的喟叹声：「你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我大是不服：「怎麽不了解？地球人贪婪、侵占、掠夺、自私，无非是为了物质不

足。如果满地全是黄金，谁还会为了黄金而疯狂？」

那人又发出了一下更悠长的叹息声：「你真是完全不了解，要改变生存环境，不在

於物质的丰富与否。地球人的欲望无止境，物质再丰富，精神空虚，问题一样不能解决

。」

我还在思索那人的话，白素已经道：「精神！精神上的充实，才能使地球人生存在

满足的没有掠夺的环境中！」

那人道：「是，你有点明白了。」

他说着，叁个人已一起离开了沙发。我忙道：「等一等，我还有许多问题。」

那人道：「你想知道我们从哪里来？能力究竟有多大之类？」

我连连点头。那人道：「这些问题对你来说，全是没有意义的。」

我忙又道：「那麽，这????」我指着那块玻璃砖，「这东西的内容????」

那人回答道：「这是飞船的航行日志，我相信就算给你知道了全部内容，你也不会

有兴趣。」

我忙道：「你说的那个阅读仪，是甚麽样子的？或许就在我书房中，我可以找一找

，也让我知道一下内容。」

那人道：「我可以肯定不在这里，在的话，我们一定会知道，那东西有两个六角形

的突出物，颜色是极夺目的红色，半透明。可以透过它，将我们记录下来的一切，和你

们的电脑电波产生作用，使用的人，就可以看到你们的文字，这是一个十分复杂的转化

过程，你不会了解。」

我的确只能想像，无法了解。显然，地球人的知识，还无法了解那样复杂的事，就

像我无法了解他们何以能从北非洲一下子把我移到北美洲去。

那人讲完之後，向外走去，来到门口，我忙打开了门，让他们下楼，我听到老蔡又

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和一下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是开门声和关门声，他们已经离开

了。

不多久以後，在报上看到了病毒逝世，所收藏的宝物捐给了埃及国家博物馆的消息

。

又过了一年之後，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之下，在欧洲的一个滑雪胜地，见到了齐白。

齐白已经恢复了昔日的生活方式，我们在谈了一整晚，当壁炉中的火??已经熄灭，柴堆

只剩下白灰的时候，他才忽然提起：「我派人送给你两样东西，谁知道那人不可靠，以

为其中的一样是红宝石，拿去卖给了珠宝商。」

我「啊」地一声：「那……玻璃砖和它的阅读仪？你派去的那人????」

齐白道：「那人将玻璃砖放在你书房，没有另外一个东西，你不能知道这东西的内

容。」

我忙道：「是啊，这东西????」

齐白打了一个呵欠：「内容沉闷之极，全是航行的记录，对了，还有人在等我，再

见了，老朋友。」

他既然说内容只是航行的记录，沉闷无比，我也不想再问下去了。

我只是望着愈来愈黯淡的炉火，在想着那种形体很小的外星人讲过的，地球人应该

尽一切努力，去改善自己生存环境的那几句话，也不理会我是不是终於能想通它、了解

它。

（全文完）

地底奇人

第一部：奇异的盲者和纸摺的猴子

第二部：神秘莫测的女郎

第三部：一个通灵会

第四部：夜探巨宅见奇人

第五部：七帮十八会的隐秘

第六部：高明插赃节外生枝

第七部：冒名顶替深入虎穴

第八部：绝处逢生情义深重

第九部：谁是内奸？

第十部：再生意想不到的波折

第十一部：不可想像的敌人

第十二部：各施绝技找寻线索

第十三部：两面人

第十四部：二十五块钢板的秘密

第十五部：胡克党的大本营

第十六部：饥渴交加死亡边缘

第十七部：惊天动地大爆炸

第十八部：岛上巨变

第十九部：火山爆发

第二十部：秘密揭开龙争虎斗

·关于本书

□ 作者——倪匡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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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部：奇异的盲者和纸摺的猴子

天气十分闷热，炎阳灼人。我坐在写字楼的办公桌前，向下面的行人望去，只见途人匆匆，大城市就是这样，几乎每个人都没有空，每个人的时间都不够用。

但我在这几个月来，却是一个例外。

从巴斯契亚回来之后，我一直想忘记那整件事情。

但是我却做不到。我眼前老是浮起黎明玫的影子来。她伴着钻石花，长眠地下，结束了传奇的一生。

直到这个月，我才稍为振作点精神，每日上午，来写字楼坐坐。在我的出入口公司中，我有一间私人的办公室，我只是来坐坐，因为对于出入口的业务，我一窍不通，一切自有我的经理负责。

这一天，正当我望着街中的时候，桌上的传话机，突然响起了女秘书蔡小姐的声音，道："卫先生，有客人要见你。"

"客人？"我反问："我没有约过任何人来见我啊？"

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独处一隅，所以我几乎拒绝了一切交际，当然更不会约人来公司见我的。

"卫先生，你是没有约任何人，但是那客人却说非见人不可。"

"好吧。"我想了一想："是甚么样的人？"

"是一个应该是两个……"蔡小姐的声音非常犹豫。

"蔡小姐，今天你收到几封情书？"我开玩笑地问她。蔡小姐是这幢大厦之中有名的美女，全大厦中写字楼的职员，包括已婚的与未婚的，都以能邀请到她去吃饭而为荣。

她说得那样含糊，甚至连客人是一个人或两个人都分不清楚，大概今天又有了太多的约会，令得她无所适从，我像是可以看到她脸红了起来一样，为了不使她太难堪。我立即道："请客人进来吧！"

"全都进来？"她犹豫着。

"究竟有几个人？"我也有点不耐烦了。

"卫先生，要见你的，只是一个，但是我怕他们两人，一齐要进来。"蔡小姐如此回答，她简直有点语无伦次了！

在那一刹那，我陡地想起，她这样说，是不是来人正威迫着她呢？我的警觉性立时提高，沉声道："请他们一齐进来！"

对这件事情作出决定后，我关掉了传话机，立即拉开抽屉，抽屉中放着那柄象牙柄的手枪，同时，我按动了办公桌上的一个钮，原来铺在桌上的一块玻璃，竖了起来，挡在我的面前。

这是一块不碎玻璃，可以挡得起点四五口径的手枪近距离的射击，它也曾救过我一次命的。

我在蔡小姐的语音中，听出了事情有些不寻常，因此我才立即作好准备，将那块避弹安全玻璃，竖在我的面前的，这块玻璃，因为室内光线巧妙的布置，如果不是仔细看，是很难发现的。如果来人心怀不轨，一进门，就拔枪向我射击的话，那么，他的枪弹射不中我，而只是击在避弹玻璃上，我就可以从容还击了。上一次，避弹玻璃救了我的性命，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所发生的事。我准备好了没有多久，门上便响起了"卜卜"的声音，我沉住了气，道："进来。"我看着门柄旋动，门被推了开来，一时之间，我的心情，也不免十分紧张。可是片刻之间，我却感到面上一阵热辣辣的发烧！我的生活，令得我的神经，太过似病态地紧张，进来的并不是我想像中的甚么"匪徒"，同时，我也完全明白了蔡小姐的话。

进来的是两个人，可是要见我的只是一个人，而两个人又必须一起进来。

这一切，全都非常简单，因为两个人中，有一个是盲者，没有另一个人的带引，他根本不可能在陌生的环境中走动！那盲者是一个老年人，大约已有六十岁以上年纪，穿着一套纯白色的唐装，手中握着一根雕刻得极其精致，镶着象牙头的手仗。

他的上衣袋中，露出一条金表链，还扣着一小块翡翠的坠，这一切，都表示他是一个非常富有的人。他一进门，便除下了黑眼镜，所以我立即可以看出他是瞎子。

那引他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校服。十二三岁的小女孩。

这样的两个人，当然不会用暴力来对付我的，我立即令防弹玻璃又平铺在桌上，又关上了抽屉。

那时候，我却又不免奇怪起来：这个老者，他来找我做甚么？

他进来之后，手杖向前点了一点，走前了一步，我欠身道："请坐，请坐。"

他坐了下来，从口袋中摸出了一张名片，交给了小女孩，小女孩又交给了我，我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印着三个字：于廷文。

这三个字，对我一点意义也没有，因为我从来也未曾听说过这样的一个名字。

我又仔细地向他打量了一下，一面客套着，一面在猜度他的来意。

我刚才的紧张，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因为我从科西嘉回来之后，除了满怀怅惘之外，甚么也没有得到，可是，另有一些人，却以为我已然得了宝藏，正要想向我分肥！而那些想向我分一杯羹的人，又都是一些亡命匪徒，一旦相逢，便随时都有大战的可能。

客套了一阵之后，我单刀直入地问："于先生，你来见我，究竟是为了甚么？"

于廷文顺着我声音发出的方向，用他显然看不到任何东西的眼睛望着我，徐徐地道："有一笔大买卖要找你谈一谈"我立即道："于先生。你找错人了，你不应该找我，而应该去找经理。"

于廷文突然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十分宏亮，令得我已然松弛了的神经又紧张了起来。他笑了好一会，才道："卫老弟，这笔大买卖，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才能够做成功！"

他对我的称呼，又令得我吃了一惊，我已然知道他绝不是寻常的人物，我的手轻轻在写字台的另一个掣上，按了一按，一架性能极好的录音机，已然开始了工作。

我会意地笑了笑，同时我也相信，于廷文一定不是他真的名字，我道："于先生，你既然来找我，当然应该知道，我有的时候固然不是太守法，但都只限于惩戒一些法律所无法制裁的坏蛋，至于太过份的事情，我是绝不会做的！"

于廷文并不立即回答，他向身边的小女孩道："给我一支烟。"

那小女孩在茶几上的烟盒中，取出了一枝烟出来，他接了过来，点着了火，深深地吸了一口，道："卫老弟，完全不用犯法。"

"噢，真的？"我的语调。十分懒洋洋。

他突然向前欠了欠身，道："那是一大批金条，各国的纸币，"他的声音急促起来，道："还有许多，那实在是太多了，而且，这些完全是无主之物，我们可以……"

我不等他讲完，便大声地叫了起来，道："不！"他陡地一呆。我立即又道："又是甚么宝藏么？于先生，对不起得很，我要失陪了。"

于廷文立即站了起来，又呆了一会，像是在自言自语，道："难道我找错人了？"

我经过了寻找隆美尔宝藏这一连串的事以后，我相信今后，再有甚么人，向我提起甚么宝藏的话，我都会同样地，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的！

于廷文的声音，在微微地颤抖，那使他胶东口音更浓，他道："老弟，你甚至于不愿意听我说一说？"我道："对不起，我不愿意。"他叹了一口气，道："好！"他并没有再耽搁下去，一转身就出了门。

我在他走了之后，将录音带放了一遍，又放了一遍，突然之间，我闪过了一个念头，因为我在于廷文的声音之中，不但发现了极度的失望，而且，还发现了相当程度的恐惧！

我连忙拨了一个电话号码，对方听电话的，是一个一心希望做侦探的年轻人，他就在我的公司中做事，有着极其灵活的头脑，他的名字叫郭则清。

我一等电话接通，立即道："小冰，是我，刚才从我办公室出去的那一老一少，你注意到了没有？"

"当然，那个年老的，可能是一个退休了的财阀，但是他的出身，不会太好，因为他的手很粗，而且……"他滔滔不绝地说着。

我不等他再详细地分析下去，便道："好，你立即去跟踪他，不要让他发觉。"郭则清兴奋地答应着。我收了线，从窗口向外望去，只见于廷文和那小女孩，已然到了对面马路，他们在对面马路站了一会，像是无所适从一样。接着，我便看到郭则清也穿过了马路。

于廷文向前慢慢地走着，郭则清跟在后面，不一会，他们三人，已然没入在人的哄流之中，看不到了，我打了一个呵欠，又在椅上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我走出了办公室，向蔡小姐道："小冰来找我，叫他打电话到我家中去。"

蔡小姐显然还记得刚才的话，红着脸点了点头，她的确十分美丽，而且很端庄，难怪整座大厦中的男于，都为她着迷。

没有多久，我便回到了家中，和约好了约三个朋友，玩着桥牌。我根本已经将于廷文的事，完全忘记了。等到我三个朋友告辞，看了看钟，已然是将近下午五点了，可是郭则清却还没有打电话来。我立即打电话回公司，公司中的人回答我，他还没有回来。

我想了一想，觉得事情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于廷文是财迷心窍的疯子，他和我讲的话，绝无意义。另一个是，他讲的话，实有其事。当我派小冰去跟踪他的时候，当然我心中认定于廷文是第一类的那种人。

可是如今看来，我的估计不对了，我使郭则清投入了一个极大的危险之中。

我开始为小冰耽心起来。而这种耽心，越来越甚，一直到午夜，电话铃声才大震起来，我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了听筒，道："小冰么？""不是小冰，小冰出事了！"那正是我经理的声音，我吃了一惊，道："他出了甚么事？他如今在那里？""在医院中，他受了重伤，你快来！""老天！"我不由自己叫了起来，向外看去，天正在下雨，我也来不及更换衣服，就在睡衣外面，穿上了一件雨衣，驾着车，在午夜寂静的道路上飞驰着，二十分钟后，我已然到了医院。

两个警方的人员，已然在等着我，一个是李警官，我们很熟的。我立即问："小冰在那里，他出了甚么事？我可以见他么？"因为我当时委实是人紧张了，所以顾不得甚么礼貌，就这样气急败坏地追问。

他尚未回答，一个医生已然走了出来，道："恐怕你不能够。"

我吃了一惊，道："甚么？他……他……"我甚至没有勇气将"死了"两个字说出来。因为，如果郭则清死了的话，那么，这个有头脑，有前途的年经人，便等于是我派他去送死的！医生想了一想，道："他还没有脱离危险期，他的伤非常奇怪，像是被人放在打桩机上，用力压过一样：内脏、骨节，都受到损害，有内出血的现象……"

我不等医生讲完，便知道小冰是受了甚么伤的，他当然不是被人放在打桩机下压伤的，而是被身怀高明的中国武术的人打伤的！

小冰虽然也跟着我练过几天拳术，但是如果他遇到了身怀绝技的高手，他能够不立即死亡，已然是十分侥幸的事了。我立即问道："照你看来，他不妨事么？"

医生迟疑地摇了摇头，道："很难说，如果到明天早上，他情况还没有恶劣的变化，那么便算是脱离了危险期了。"

李警官立即道："警方要向他问话，因为另外有一件命案，要听听他的意见。""另外有一件命案？"我感到越来越不寻常。医生道："我看至少在一个月内，你这个目的，不能达到，而且在一个月后，能不能达到目的，还成疑问。"

我和李警官齐声问道："为甚么？"

医生道："他伤得非常重，他能够活下来，几乎是一个奇迹。即使脱离了危险期，他在一个月之间，绝不能开口，而在一个月之后，他是不是会因为脑都震汤过剧而失去一切记忆，他没有办法预料，根据医例，像他这样重伤的人，被救活之后，成为白痴的，占百分之四十，失忆的，占百分之五十六……"

医生说到这里，摊了摊手，不再说下去。李警官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道："我们出去再说吧！"我心中充满了疑问。根据医生的说法，即使经过一个月的治疗，小冰完全复原的希望，只有百分之四这么少！

我和李警官一齐来到警车上，各自点着了支烟，静默了好一会，他才道："郭则清是你公司中的职员？"我点了点头，道："不错。"他又问道："他平时为人怎么样？"我道："很好，聪明、有头脑、动力，有时不免有点童心，但不失为一个有前途的好青年。"

李警官苦笑了一下，道："童心？当真一点不错，你看，这是我们发现他时，他抓在手中的东西！"他一面说，一面打开了公事皮包，递给了我一样东西。

我一看之下，不由得呆了一呆，道："这……这是甚么意思？"李警官耸了耸肩，道："除了他自己以外，谁知道那是甚么意思？"

我又仔细地看那东西，那是一只用白卡纸摺成的猴子。十足是小学三四年级学生的玩意儿，约莫有十公分长，四公分宽。郭则清虽然有童心，但是却还不至于到这地步，我翻来覆去地看着都只纸摺的猴子，当然，我知道其中必有缘由，但是我却想不出来是甚么道理。

我不想将那纸摺的猴子立即交还，我只是问："你们是在那里发现他的？"李警官道："在郊外，一条非常冷僻的小径旁，九时左右，附近的邻人，打电话投诉听到救命的叫声，天下着雨，搜索很难进行，直到近十一时，我们才发现他，和另一个体。"

"另一个体？"我一面用心地观察着那只白卡纸摺成的猴子，一面问道："是谁？"

"我们没有法子辨别他的身份，他全身衣服，都被脱去了，他是一个瞎子。"

"一个瞎子？"我几乎叫了起来。"是的，约莫有六十上下年纪，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线索，但郭则清的衣袋中，却有着他的名片，使我们知道他是谁。""那只纸摺的猴子，是抓在他手中的？"

"正是，他紧紧地抓着，我们要用力弄开他的手指，才能取下来……"他见到我不断地在翻来覆去地看着那纸摺的猴子，突然停止了讲话，道："怎么，这猴子中有甚么秘密么？"

我将那纸摺的猴子还了给他，道："抱歉得很，我发现不出甚么，或许将它拆开来，可以有点线索。"我在将那纸摺的猴子还给他的时候，大拇指在一边上，用力地捺了一下。

这又是我"非法的举动"之一，因为实际上，我已然发现了一点线索，我的举动，是消灭了这一点线索！因为我想凭我自己的力量，来惩戒伤害小冰的凶徒。

我所发现的线索，是在那纸猴子上，有着指甲划过的痕迹。

那些痕迹虽然很淡，但是已足够使我看清，那上面是一个英文字，和两个阿刺伯数字。当然，在我的大拇指用力一按之下。那些痕迹，便消失去了。那个英文字，是一个人名"汤姆生"，而那两个阿刺伯字，则是一个"２"，一个"５"字，我记得，两个字离得很远，那当然是郭则清还清醒的时候，所留下的。

我不知道他在跟踪于廷文的过程之中，曾经遇到过一些甚么事。而这个经过，可能至少在一个月后，方能知道，而更有可能，永远是一个谜。如今，我知道的，是于廷又已然死了，而郭则猜留下了"汤姆生２５"几个字，我就要在这一些线索中，去发现这个可能永远是一个谜的真实都分！

这当然是一件极其困难工作，我捧着头，一直到天明，仍然不知道那两个字是甚么意思，而对于整件事的经过，仍然是一团糟。

我开了一瓶冻啤酒，作为早餐，打电话到医院中，谢天谢地，小冰的伤势，没有恶劣的变化，也就是说，他已然渡过了危险期。困扰了我半夜的"汤姆生２５"究竟是甚么意思，我仍然未曾想出来。

当然，我还有一个线索可循，也是警方所不知道的线索，那便是那个带领于廷文来找我的小女孩子，我记得她是穿了校服来的，而且我更记得她绣在校服上的徽号是甚么学校。

我洗了一个冻水浴，静坐了二十分钟，一夜未睡的疲劳，立时驱散（这绝不是甚么"神话"，二十分钟的静坐和调匀内息，也就是"内功"的修练，在内功有了基础的人而言，是足可以抵得上八小时的睡眠。）

然后，我再在书桌之前生了下来，计划今天要做的事。我想了没有多久，便已然出门，首先我到医院中去看小冰。小冰仍然像正常人那样地躺着，全身也仍然扎着纱布，甚么线索都不能提供。然后，我和警方通了一个电话，和一个便衣侦探，一起到了那家学校，用了半小时的时间，我便找到了昨天来到我写字楼的那个小女孩子。我们作了如下的几句谈话："昨天你带来我办公室的那个人，是你的甚么人？""甚么人？"她睁大了眼睛："我根本不认识他！"

"那你是怎么和他在一起的？"

"噢！他是瞎子，在闹市中过马路是有危险的，我领他过马路，他又请我带他上来，反正我考完了试，有的是时间，我就答应了他。"

我没有理由不相信她的话，只好离开了这家学校，又到发现小冰的地方，徘徊了将近一个小时，仍然一点收获也没有。中午，我颓然地回到家中。

我绝不是一个好侦探，一个仔的侦探。必须要受过系统的训练，而我所懂的，却只不过是一些皮毛！我在回家的途中，考虑着要请那几个私家侦探朋友，来帮我忙查明这件事。

才回到家中不久，从我祖父时代起，就在我们家当工人的老蔡，拿了一封电报给我，道："十一点钟送来的。"

我接过电报来一看，电报发自纽约。

我不禁大是奇怪起来。我的朋友极多，甚至在阿拉斯加附近。爱斯基摩村中，也有我的生死之交，但是我绝想不出，有甚么人在纽约，会有紧要到这样的事情。而必须拍电报给我！

我想了并没有多久，便拆开了信封，电文很长，只看称呼，我已然一楞。那称呼是这样的："亲爱的斑鸠蛋"！我几乎按捺不住心头怒火，这是我最感心烦的一天，但是却有人打了一封电报来给我，称我为"亲爱的斑鸠蛋"！我手一挥，想将那封电报，顺手扔去，不再去看它。可是，就在电报将要脱手的一刹那，我陡地想起了"斑鸠蛋"三个字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久远到我自己也几乎想不起来了，但是却还有人记得。那大概是我十四岁那年的事情吧，那时，我们还住在平静的乡村之中，有一次，我在田野中找斑鸠蛋，却被一条大蜈蚣在脸上爬过，肿着脸回到家中，涂上了黑色的乐膏，从那个时候起，一直到我脱离了童年，人家只叫我"斑鸠蛋"而不叫名。我不再讨厌这个称呼了，反而感到一阵亲切的感觉。我展开电文，看下去，那电报就像信一样，可见发电人是如何地有钱而且不重视金钱。电文道："你想不到我会打电报给你吧，我是谁，你猜一猜。猜不到，请看最后的署名。"我立即知道，那一定是一个女孩子，女孩子最喜欢这一套！你猜我是谁啊？谁耐烦猜呢？我立即看电文最后的署名，那是再长也不能长的一串："不懂事的小猫、八音钟的破坏者、'珍珠鳞'的屠杀者和八哥儿的解剖者。"我几乎立即叫了出来："老蔡！"老蔡伛着背，走了进来，我扬了扬手中的电报，笑道："老蔡，你猜这是谁拍来的？"

老蔡眨着眼睛。我道："老蔡，你可还记得，将阿爷八音钟拆成一个个齿轮的是谁？将阿爹的八哥儿的舌头拔掉的是甚么人？将那对名贵的珍珠鳞金鱼杀了的是谁？"

"红红！"老蔡拍手叫道："她打电报来干甚么？不是要来吧，我的老天！"

红红是我的表妹，她比我小八岁，父母都是美国留学生，有他们的"新法教育"，在那种教育之下，红红就成了直到如今，连老蔡提起都害怕的人物。她当然不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在我的记忆当中，她实是十分可爱。但是可怕的，是她的脑袋和双手。你永远不能估得到在她脑细胞活动之后，会有甚么结果，你也永远不知道她的双手，在将举世罕见的各种金鱼用水果刀割开之后。又会去做甚么。那年夏天(就是我成为"斑鸠蛋"的那年)，她曾和我一起，在乡下渡过一个夏天，乡下的女孩子，都只敢远远地站着望她，而男孩子呢，离得她更远！

我笑道："让我看看！"我再接下去看，道："老蔡，你快准备吧，她今天下午四时到，要我去接她，你告诉她，我没有空，你去吧！"老蔡捧着头，叫道："老天，红红要来了！老天！"

老蔡一面叫，一要看着我的居室，像是阿里巴巴四十大盗，立时要闯进来一样，我忍不住笑道："老蔡，红红如今已长大，你还怕她作甚么？"

"阿理！"老蔡苦笑着："甚么人都会改，红红，到了八十岁也是一样。"

我道："没有法子，她来，我们不能不理，你到时候去接她吧，我要出去，可能会晚一些回来。"

老蔡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我匆匆地吃了饭，又驾车来到了办公室。我再一次开动了录音机，于廷文和我的对话，又在我耳际响了起来，我确实听出，于廷文在最后的一句话中，不但失望，而且，还含着极大的恐惧。

如今他已死了，他的死，无论如何，和我对他的建议一口拒绝，甚至连问也不问一句有关的。我捧住了头，感到极度的后悔。

但事已如此，后悔已然没有用的了。我在办公室中，坐了片刻，看了看时间，已然到了昨天于廷文来找我的时候，我的心中，陡地闪过一个念头：与其在此呆坐，何不设想一下，昨天郭则清跟踪于廷文所经过的路途，自己也去走上一遍呢？郭则清是从这里出发的，他受伤的地点我也知道。我去走一遍，或者会有甚么发现的！我一打定了主意，立即便离开了办公室，弃车不用，一路步行而出，出了市区，才截了一辆街车（因为在想像中，于廷文可能一直步行的）。在将到目的地之前，我又下了车。可是，一直到了目的地，还是一无发现，那地方我已然来过一次的了，这一次，我更详细地检查着，这里很荒凉，的确是行凶的好所在。有一大片野草．已然被践平，那当然是他们动武的所在。可是我仔细地看了一下，却发现比较深的脚印，只有一种，那是于廷文昨天所穿的软底鞋。

其余的脚印，都很浅，不像有武功的人所留下来的。我心中不禁感到十分奇怪，于廷文死于内伤，是甚么打死他的？

打死他的人，又怎么可能留下那种较浅的脚印来？我背负双手，不断地徘徊着，忽然间，我陡地停在一棵树旁。

在那棵只有一握粗细的树身上，以一枚枣核钉，钉着一件东西。那件东西，在茂密的树叶中，不是仔细寻找，的确不易发现。我立即窜向前去，那东西乃是一只用白卡纸摺成的猴子，长约十公分，和昨天晚上见过的那一只一模一样。

而那枚枣核钉，正钉在纸摺子的头部，乌光闪闪，极之锋锐。我看了没有多久，正想伸手将之取下来之际，突然间，我感到有甚么不对，那是一种突如其来，几乎是下意识的感觉。

这一种感觉，是很难说得出所以然来的。而受过系统的中国武术训练的人，对于这一种感觉，也来得特别敏锐，就是武侠小说中所写的"耳听八方"。在刹那间，我感到有一件物事，向我背后压来。可能那只是一片落叶，也有可能，那是一只大铁，总之，是有东西，悄没声地向我背后，击了过来。

我连忙转过身来，横掌当胸，准备反击。可是当我转过身来之后。我却呆住了。

暮色笼罩，荒草凄凄，眼前竟甚么东西也没有！我绝不认为刚才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乃是幻觉，我呆了一呆，正想发话将刚才存心偷袭我的人引出来，突然间，我觉出背后，掠起一股极其轻微的微风。那一丝微风，是来得如此突然和迅捷，以致我尚未转过身来时，背上一阵剧痛，已被甚么东西，在我背上，重重地击了一下！

那一下，令得我衣服破裂，肌肉发烧，向前一个踉跄，我并不立即站稳身形，反而就势向前扑倒，当然，我立即回头看去。暮色益浓，我眼前仍是没有任何敌人！这地方，实在荒凉得可以，虽在盛暑，但是我却生出了寒意！罢才那一击之沉重，若不是我也不是普通之辈的话，只怕早已昏了过去！可是，同我发出那一击的人，却影踪全无！我明白小冰何以会身受重伤的了，因为刚才那一击，若是击在他的身上，已然是可以令得他昏迷不醒，像如今一样！我仍然躺在地上，仰着头，只有这样，我才可以避免不被人在背后偷袭。四周围静到了极点，我吸了一口气，运气镇痛，冷冷地道："怪不得人人说卧虎藏龙，阁下刚才这一下偷袭，也确是出类拔萃！"我一面说，一面用锐利的目光，四面搜索着，可是却并无丝毫发现。

我的话，也得不到丝毫的回音，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一击，是来自甚么鬼怪的。

我又接连说了几句话，想将对方激出来，但是却一点用处也没有。天色越来越黑，我小心地站了起来，我刚一站起，在黑暗之中，只见一条如蛇他似的影子，由一株树上掠出，一点声息他没有，又已然向我袭了过来！我连忙打横跨出一步。

可是，那一条黑影的来势，实是快到了极点！我刚一跨出，黑影也在我腰际，重重地砸了一下，我连忙伸手去抓时，那条黑影，已然向树上缩了回去，我正待向树上扑去之际，背后，又掠起了一股微风，不待我转身，背心又重重地着了一下！

那一下，打得我眼前金星乱迸，胸口发甜，身不由主，跌倒在地上。

这时候。我已然毫无疑问，可以肯定，四周围伏有本领高强的强敌，而且，还不只一个！

他们当然是隐伏在树上，而他们用来击我的东西，可能是极长的长鞭，从我连中三鞭的力道来看，这些人，每一个人，武术上的造诣，都可以和我相等，我极可能步于廷文和郭则猜的后尘！

我一跌倒在地之后，心中迅速地转着念头，手在地上一按，又站了起来，这一次，对方的攻击，来得更快！

我才一站起，后颈上，又重重地捱了一下。那一下，几乎令我的头骨折断！我又再次地仆跌在地，也在我倒地的刹那间，我已想出了应付的办法，我倒地之后，呻吟了几声，便屏住了气息，一动不动。我装成昏了过去。实则上，我那时与真的昏迷，距离他不很远了。四周围仍是静得出奇。我把眼睛打开一条缝，留心地看着。至少过了半小时，才听得三下，极其轻微的声音，从我三个不同方向，跃下了三个人。那三个人全都十分矮小，在黑暗中看来，简直像是三个小子，他们一落地之后，便向我身旁滑来，其中一个，手一伸，"刷"地一声响，一条长鞭，已然挥出，卷住了我的双腿，再一抖手，将我的身子，整个倒提起来，向外面挥了出去！这时候，我的心中，实是矛盾到了极点！当然，我可以就着挥出之势，一跃而起。

但如果这样的话，则不免要和他们，正面交手，我也一定不是敌手，因此，我决定仍然一动不动，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知道这三个人的来历，和那纸摺的猴子中，究竟包含着甚么秘密。

我只是心中祈求着我在着地的时候。头都不要碰到石块。我被挥出了丈许，幸而只是跌在草地上，我扎手扎脚地躺着。

那三个人，又像鬼魂似地掠了过来，其中一个，又挥出了长鞭，再将我挥向半空！

第二次落地，我的后脑，碰在一个树根上，脑中"嗡"地一声，几乎昏了过去。我拚命支持着，保持我头脑的清醒。

第三次，我又被挥起，这一下，我被挥得更远、更高，跌下来的时候，一根树枝，在我腰际，重重地撞了一下，我几乎忍不住地叫出声来！

我额上的汗珠，点点而下，我希望他们不要发现我在出汗，因为他们一发现这一点，便可以知道我并未曾真正地昏过去。

目　录

下一章

□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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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神秘莫测的女郎

我在期待着第四下、第五下的被挥起，但是却没有继续，看来他们三人，每人出手一次，便认为足够了。

我在半昏迷的状态中，觉出他们又来到了我的身边，各自发出了一声冷笑。

他们三人，在冷笑了一声之后，并未出声，便又掠了开去，我心中不禁大是着急，因为他们如果一句话也不交谈的话，我等于是白白地捱了一顿打！但是，我又不能出声，再将他们叫回来！

我睁开眼来，只见他们已将没入黑暗之中，这才听得一人道："就在十六晚上么？"另一人道："是，听说人已快到齐了。"又是一个人道："白老大还在人世，倒是想不到的。怎么样，我们除了听他的话以外。就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么？"

其余两人一起道："到时候再说吧，只怕没有一个，是好说话的！"他们一面说，一面已然向外掠了开去，后面还有几句话，但是我却已听不真切。

本来，在他们三人，离开之后，我松了一口气，已经几乎要真的昏了过去，可是我一听得"白老大居然还在人世"这一句话之后，心头怦怦乱跳。精神为之一振，在他们三人走后。我一骨碌地跃了起来。跃起之后，我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白老大！这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白老大怎会还在人世？他如果没有死，那么这些年来，他在什么地方？白老大是一个绝不肯安份守己的人物，他能够这么多年，不让人听到一点信息，那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事。虽然白老大一直是一个极其神秘的人物，除了知道他姓白之外，一直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因为在后期的青帮中，他是老大，所以不论是青帮还是其他江湖上的人物，都叫他"白老大"。

刚才将我痛击一顿的那三个人，当然也不是善类，他们要争执些什么，"十六晚上"又是什么意思？于廷文为什么要死在他们的手中？

问题实在是人多了，我感到骨节隐隐发痛，正当我想离开这里的时候，突然听得一阵娇笑声，传了过来，稍过一会，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三位伯伯，你们也太不小心了！"另有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怎么？"

我一听那个男子的声音，便认出正是刚才袭击我约三人之一，他们竟已然去而复转！

我连忙重又躺在地上，才一躺下，已然听得一阵脚步声，渐渐走近。那个女子声音道："这里昨天晚上，刚出过事情，今天又有人伤在此处，给警方知道了，难免生疑，当然要将他移开去。"

那三人道："还是姑娘想得周到，可谓虎父无犬女了！"

那女子又笑了一下，道："三位伯伯别逗我了，我算得什么？"我偷偷地睁开眼来，只见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十分修长的女子，一头长发，几达腰际，更显得她妩媚到极。

我无法看清她的脸面，因为那天十分阴暗，星月无光，我等到他们来到我的身边，又闭上了眼睛；只觉出身子被两人抬了起来，走了一段路，我不断地睁开眼睛来偷看，发现他们正抬着我，向公路走去。不一会，已经来到了路上，路旁早有一辆汽车停着，那是一辆那一年最新的美国车，颜色是娇嫩的苹果绿，那女子抢前一步，打开了行李箱的箱盖，抬着我的两个人，便将我放了进去，又将行李箱盖关上。

在他们关上行李箱盖的时候，我以极其迅速的手法。做了一下小手脚。我迅速地摸到了一只钳子，放在箱盖下，所以盖子其实并没有合上，他们以为我早已伤重昏迷，并未曾注意到这一点。

接着，我便听到四个人上车声，车子开动了，驰出了并没有多远，车子又停了下来。我听得那女子道："三位伯伯，再见了！"

那三人道："再见，十六晚上。"那女子道："是，纸猴为记。"那三个人各自笑了一声，脚步声便远了开去，车子继续向前开动。

我心中不禁大是高兴。将行李箱盖，托开了一些，只见那三人已然只剩下了一个小黑点，驾车的，只是那个女子了……

我攀住了车身，从行李箱中，爬了出来。那女子显然没有发觉她要弃去的人，已然爬了出来，我不知道她要怎样炮制我，我在行李箱上，伏了一回，看出车子正向市区驰去。

我手足并用，没有多久，便已然攀住了车窗。然后，我握住了门把，突然将门打开，等到那女子回过头来时，我已然坐在她的身边了！

在那一瞬间，那女子显然大吃一惊，她回过头来，向我望了一眼，整辆车子，突然颠簸起来，车胎在路面，发出难听的"吱吱"摩擦声。

"小姐，"我说："小心驾驶！"

不等我把话讲完，车子的行驶，已然恢复了正常，她打量着我，我也打量着她。

她约莫二十三岁年纪，十分美丽，我只能这样说；因为她的确十分美丽，如果不是她面上那种冷冰冰的神情，和眼睛中那种不应该有的太过坚定的神采的话，我一定可以给予她更多的形容词。

我们对视了好一会，她才道："你是谁？"声音也是冷冰冰地。

我继续地和她对视。她再一次问："你是谁？"她一面望着我说话，一面熟练地驾驶着车子。已然接近市区，车辆也多起来了。

"我？"我给了她一个微笑，可是在我笑的时候，下颚却在隐隐作痛，"我就是给你放在行李箱中的那个人，小姐，你准备将我怎么样？"

她的面上，露出了一个一闪即逝的讶异神情，道："我准备再过去些。将你放在路上。用车子在你身上辗过去！"

我心中不禁暗暗吃惊。

我竭力表示轻松，耸了耸肩，道："一件意外的交通失事？"她简单地道："看来像是意外伤人，不顾而去。"我突然一转身，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道："小姐，咱们不必再做戏了！"

她并不挣扎，我的手，陷入在她腴白的手臂之中，她只是转过头来。冰冷地望着我，使得我不由自主地松了手。

就在我松开五指的一刹间，她的目光，在我手上所戴的紫晶戒指上，停了一停，突然发出了几下冷笑，将车驶入了一条冷僻的街道，停了下来，道："卫先生，请下车吧！"

我心中暗暗地吃了一惊，那只紫晶戒指，是我最喜爱而又值得纪念的一件饰物，我戴着它已有十多年了，差不多人，只要一见这戒指，便可以认出我的身份来。

可是，眼前那个富家小姐一样的女子，居然也能在我的紫晶戒指中，而叫出我的名字，使我对她的身份，更加莫名其妙。

我当然不肯就此下车，只是一笑。道："小姐，你已知道了我是什么人，我却不知道你的身份，这未免有点不公平吧！"

她突然笑了一笑，我发现她笑的时候，更加美丽，令人如沐春风，我几乎忘了自己，衣衫破烂，满脸泥污，而起了要吻一吻她朱唇的冲动。

当然，我并没有那样做。可是，她大约是在我热切注视着她的，有一点异样的眼光之中，看出了我的心意，她半转过了头去，望向外面。

我道："你是什么人？"

她"格格"一阵娇笑，道："卫先生，这不公平，你并没有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我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她是自己猜到我的身份的，便也令我猜一猜她的身份。

可是她的身上，实是毫无可资作为辨别身份的东西，非但如此，她身上，似乎还笼罩着一层无形的神秘的浓雾，将她真正的身份，隐藏了起来，使得她变成一个神秘莫测的女子。我耸了耸肩。道："好，在这一点上，我承认失败了！"

她向我一笑，道："不必难过。"

我眼睛在车厢中仔细的搜索着，看到了她身边的手袋，道："我要吸一枝烟。"她又是一笑，将手袋向我抛来道："你自己拿吧！"

我身上也有香烟，我之所以向她要烟。那是因为想要看一看她手袋的内容，想不到她已然洞察了我的心意，这不免使我大惑窘迫。我只是讪讪一笑，道："听说女人的手袋，是一个秘密，我能打开？"她只是报我以一阵娇笑。

我打开手袋，首先看到的，便是在手袋之中，有七八只白卡纸摺成的猴子！

当时，我双手震动了一下，几乎将手袋掉了下来，我找到了香烟，又将手袋合上，在这些动作中，我已然以极其迅速的手法，偷了其中的一只纸摺子，贴在掌心之中。

她像是并没有注意，道："我也要一枝。"

我点着了两枝烟，递给了她一枝，已然趁着取打火机的那一刻，将偷来的纸摺子，放入了袋中。

我们默默地抽着烟，她突然一笑，将烟凑到红唇上，她的一切动作，完全只像是要深深地吸一口烟，可是，就在香烟将要凑到她的唇旁之际，她却一挥手，香烟被燃着的那一小粒火，向我右眼，疾弹了过来！

这一下变化，是来得那么意外，以致我全然不知道预防，眼前红影一闪，我连忙闭上眼睛时，右眼的眼皮之上，已然觉得一阵剧痛，我哼了一声，虽然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我也陡地向前，疾快地打出了一掌。

那时候，我双目闭着，看不清什么，只觉得那一掌，像是打在她的胸前。

只听得她怒叱了一声，我胸前突然又受了两下重击，身子向后一仰，后脑正好撞在车门之上，整个人，已然向车外疾跌了出去。

我一跌出车外，连忙睁开眼来。可是，我仍然什么都看不见！并不是因为黑暗，而是因为光亮！她打着了车头灯，直射在我的身上，强烈的灯光，令得我的双目，加同对准了太阳一样，同时，我听得马达的吼声。我知道她仍然在实行她原来的计划，要将我辗死！我几乎是本能地，向外翻滚出去，"呜"地一声响，车子在我身旁擦过！

我眼前一黑，从亮到暗，在刹那间，仍然是什么也看不到，但是，我立即一跃而起，我刚跃了起来，闪电也似的车头灯，又向我直射了过来，那辆大型的、颜色娇的美国车，此际看来，像是一头上古时代的怪兽一样，发着怒吼，又向我疾冲了过来，我想不到她在片刻之间，已然掉转车头，脚步尚未站稳，又向旁滚去。但是她的驾驶术，实在是十分高超，我才向一旁滚去，车胎和地面摩擦，发出极其难听的，惊心动魄的吱吱声，又向我冲了过来。那条路，极其僻静，这时候，一个行人也没有，而那条路的一面走出，另一面，却是斜斜向下的山坡。我知道，如果我滚下山坡去的话，她自然不能再驾着车子来追我。但是我刚才滚出之际，急切之间，却是向着山那一面滚去的，跟着车头离我越来越近，我已然再无退路，只得奋力跃起了几尺，一伸手，抓住了一株山缝中横生的小树，整个身子，向上一翻，挂在小树上。

在那一刹间，我不免有点可惜，因为她驾车的来势，是如此急骤，只怕难免撞在山石之上，车毁人亡！可是，事情的发展，证明我的耽心，完全是多余的，我才一跃起，车子已然在离山石半尺处，陡地转了弯，我只见她的手臂，从车窗中伸了出来。

那时，我虽然迭受创伤，但这份警觉性却还在，我见她的手中，像是握有一团黑漆漆的物事，连忙身子一移，藉着浓密的树叶，将身子隐藏了起来。

也就在此际，只听得"拍"、"拍"、"拍"三下，极其轻微声响过处，我身旁石层四散，有的，还溅到了我的身上！

那分明是她在以无声手枪，同我射击！

我身上并没有枪，除了隐伏不动之外，别无他法可想，只见车子驶出了十来码，便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她已然下了车，向前走了几步，突然间，又是"拍"、"拍"两声，我感到左臂被一颗子弹擦过，一阵疼痛，身子也晃了一晃。

那一株小树，本来就不是十分结实，给我压在上面，已然弯曲得十分厉害，这时候。再一颤动，"格"地一声。树已然断跌了下来。

我连忙反手抓住了石角。身子才得以不跌。

但是，我的面前。却已经全然没有掩护的物事，我离地只不过五六尺，而离她只不过丈许远近，她手中，套着灭声器的手枪，正对准着我，我也可以看到她美丽的面容。我没有法子避得过去了。若是我向上攀，她一样可以击中我。而如果我向她扑去，其结果也是完全一样，因此，我索性一动不动，只是背贴着石，手抓住了石角，存身在石壁之上。她站在那里，也一动不动，只是枪管在作轻微的摆动，像是在选择，将子弹送入我身子的什么部分，来得恰当些一样。

我只是望着她，她冷冷地道："卫先生，我的小手枪射击成绩，是九百三十五环。"

我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来不至发抖，不至于像一个懦夫，道："不错，这已是接近世界第一流射击手的成绩了。"

此际，我唯一的希望，便是希望有车子经过，令得她不敢肆无忌惮的行事。可是所有的汽车，不知都到什么地方去了。她又踏前了一步，道："在这样的距离中，我可以射中苍蝇！"

我咽了一口唾沫，道："小姐，你像是一头残忍的猫，当我是什么，是你爪下的老鼠么？"她突然扬起手枪"拍"地一下，子弹正在我耳际半寸处掠过，击在石之上。

我心中迅速地想着：一般的枪都是七发子弹，她已然发射了六枪，枪膛之中，至多还有一颗子弹而已！

如果我使她再发一枪，而这一枪却又打不中我的话，那么，她将是老鼠，而我则是猫了！我立即道："小姐，这一枪惩戒我，十分好，刚才，我那一掌，击中了你的什么地方？"这句话，实在是十分轻薄的。

因为我刚才那一掌，触手处软绵绵地，分明是击中了她的胸前，而我还特意以这样的语调提出来，当然是轻薄得很。

而且，这一句话，也说得十分危险。我的目的，是想激怒她，使她再给我以死前的极端恐惧，一枪向我鬓边擦过之类，那么，她枪膛中的子弹，就射完了。

但是，却也有可能，她因此而勃然大怒，将子弹直接地送入我的心脏之中！我是将自己的生命，在作孤注一掷的赌博。

如果她真的被激怒了，从而再存辱我之心，那么，我便能逃得一命，否则，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刚讲完了那一句话，呼吸便不由得急促起来。

徼天之幸，"拍"的一声。一颗子弹，在我右额旁边掠过，我右额上，还感到了一阵灼痛。和闻到了头发被灼焦的气味，可知那一颗子弹，是在我右额如何近的地方掠过的！我立即大笑起来，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小姐，你手中的，已然是空枪了！"

我话才一讲完，手一松，已然飞身，向她扑了下去，她的身形，也是极其灵巧，连忙向外，闪了开去，我一冲前，伸手便抓，虽然未曾将她抓中，但是"嗤"地一声，却将她的衣裙，撕下了一大块来。她一个转身，便向汽车掠了过去。

我连忙追向前去，她手挥处，手中的枪向我，抛了过来，我一伸手，便将枪抓住，也就在那一个耽搁间，她已然上了车，我再赶前一步，车子已然向前，疾驰而出！

我当然追不上汽车，定了定神，正想将抓住手中的枪，向外抛去之际，陡然之间，我呆了一呆。就着橙绿色的路灯，我看得十分清楚，托在我手掌中的，是一柄点四五口径，可以放八发子弹，性能极佳的手枪！我呆了好一会，才按动了枪柄上的机钮，"拍"地一声，子弹壳弹出来，在子弹壳中，果然还有着一颗子弹！存在枪膛之内！凭这颗子弹，她只消手指一钩便可以取我的性命，但是她却没有那么做！罢才，我还以为我总算反败为胜。但如今，我才知道，我彻头彻尾地失败在她的手中了！我茫然地向前，走了几步，在路边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我自己不知道坐了多久，脑中一片混乱，像是电视机没有校好的时候一样，脑中所泛起的画面杂乱地、迅速地移动着、变换着。

在这些画面中，有着她柔长的黑发的盘旋，也有着在诱人的红唇的微笑，更有着她明澈的眼睛的对我的嘲弄。我一定坐了很久，因为当一阵脚步声惊起我的时候，向下望去，一幢一幢的大厦中所露出来的灯火，已经不是太多了。

我看到三个人，同我走来。来到了我的面前，我已然看清，那是三个阿飞，其中一个年纪较长的，手一晃，弹开了弹簧刀。恶狠狠地指着我，道："手表，快除下来！"

我一肚子的怨气，正无处去出，那三个阿飞还来撩拨我，当真是自投罗网。

我冷冷地望着他们，只见另外两个，只不过是十七八岁年纪，站在那里，身子在不断地摆动，口在嚼着香口胶，没有一点地方像人，甚至不像是一头畜牲，我霍地站了起来，一伸手，已然握住了那大阿飞的手腕，大阿飞杀猪也似地怪叫起来。另外两个小阿飞，拔腿想逃，但是我一腿扫出，"砰砰"两声，他们已然跌倒在地！

我顺手一挥，将大阿飞挥出了三匹步，那大阿飞呻吟着，倒在地上，想要爬起来，我拾起他手中的弹簧刀，来到了他的身边。

他身子缩成一团，筛糠也似地抖了起来，我感到作呕，在他臀都，用力地踢了一脚，踢得他向山坡下，直滚了下去，将那柄弹簧刀，"拍"地一声，折成了两截，抛在那两个小阿飞的身旁。才大踏步地走了开去。

不一会，我已然来到了另一条街上，等了没有多久，便有街车驶来，上了车，看了看手表，已然是凌晨一点钟了。

到了家门口，我付了车资，下了车，一抬头，不禁心中一奇。我家中上上下下，灯火通明，向前走了两步，忽然看到门口，坐着一个人，我更是吃了一惊，仔细一看，只见那是老蔡。

老蔡看到了我，也抬起头来，我更加奇怪，因为老蔡的头发，已然剃得清光，而他的面上，也泛着极其愤懑的神色。

我连忙道："老蔡，半夜三更，你还坐在门口干什么？"老蔡哭丧着脸，道："你自己进去看一看吧，阿理，我要辞工了！"我更加诧异，老蔡简直已是我们家中的一份子，"辞工"两字，出自他的口中，简直是难以想像的事。而且，我此际衣衫破烂，面上、手臂上，全是血迹，他也不问一问我。

由此可知，家中一定是发生了极大的变故。

我连忙问道："什么事？老蔡，发生了什么事？"

老蔡激动得讲不出话来，好一会，才道："红红！！我心情一松，道："红红怎么了？"

他摊了摊手，道："你自己去看吧。"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老蔡，你为什么突然剃起光头来了？"

老蔡苦笑道："红红说，我的面孔，像……像什么……尤……纳……"

我笑道："一定是尤伯连纳！"老蔡道："对了，那该死的尤伯……连纳，红红说，我很像那个尤伯连纳，所以我应该剃光头，是她动手的。"

我也禁不住苦笑道："红红也太胡闹了！"

老蔡道："胡闹的事还有哩，你进去一看就知道了，阿理，我辞工了，谁像什么尤伯……我又不姓尤！"我扶着他，推他进了屋，道："别胡说，我去教训红红，我要……"

我才讲到此处，便陡地楞住了。这时，我已然来到了客听之中，一时之间，我实是双眼发直，差一点晕了过去。

我连忙用双手遮住了眼睛，不忍再看下去，老蔡在我耳旁道："阿理，我老头子受不住了！你看，这像什么样子？"

老蔡说他受不住了，当然有理由的，因为，我也受不住了！

客厅正中墙上所挂的四幅，陈半丁所作的花鸟条屏，已然不知去向，而旁边墙上，我最喜爱的，可以说是无价可估的那幅日本最有名的画家，雪舟等扬所画的一幅山水小斗方，也已不见了。

原来挂着四幅条屏的地方，则挂着一幅不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那是印象派图画，我知道，可是要命的却是，这幅印象派的图画，正是那四幅陈半丁的条屏，和一幅雪舟等扬的斗方，剪碎了所拼成功的！我出了一身冷汗，老蔡道："阿理，你看那边！"我循他所指看去，只见一对康熙五彩大花瓶，是我阿爷的唯一遗物，也已然成了碎块，而被奇形怪状地叠成了一堆，我实在忍不住，几乎像人猿泰山一样地怒吼道："红红！"

楼上传来了她的声音，道："理表哥，你回来了么？"蹬蹬蹬一阵响，从楼梯上跑下一个人来，我一看之下，又是一呆。

回头看老蔡时，他更是转过头去！我承认天气非常热，也以为在家中，衣着不妨随便一些。可是红红，唉，她简直是没有穿什么衣服，那一套和比基尼泳衣多不了多少布的怪衣服，根本遮不住她美满的曲线。她冲下了楼梯，我想要责骂她的话，却都缩了回去。

她站在我的面前，我本来，甚至准备提起她来，狠狠地打她一顿屁股的，可是。你能够打一个十岁少女屁股，又怎能打一个成熟了的大姑娘的屁股呢？

红红完全长大了，她绝不是我想像中的小泵娘，而是成熟的，美丽的少女。她的身材，更是美满到了极点，我只是叹了一口气，道："你来了！"

她却突然惊呼一声，道："表哥，你怎么了，有血！！受伤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道："不错，我受伤了，你……"我指了指墙上和屋角，道："你还有什么破坏么？"她脸上现出一个极其委屈的神情，叫嚷道："破坏？表哥，那一幅画，和那一座雕塑，是现代美术的精品，我得意的杰作！"我无力地道："你可知道你用的原料是什么？"她摊了摊手，道："那有什么关系，你知道，一个艺术家的灵感来了之后，是怎么样的，我一进这里，就回忆起了童年的种种，灵感来了，那一幅画，我题名为童年的欢乐，那雕塑题名为……"她的面上，突然红了一下，续道："叫作'和表哥在一起的夏天'。"

我更是有气无力，道："好！！！不过我看名字还得改一改，"童年的欢乐"，应该改成"魔鬼的欢乐"，那花瓶的碎片，不妨称之为'表哥的眼泪'！"红红嘟起了嘴，道："原来你一点也不懂现代艺术！"我无力地站了起来，道："是的，我不懂！"她眼中几乎是孕满了跟泪，道："理表哥，我……损坏了你心爱的东西了么？我以为你会称赞我的杰作的。"我苦笑着，道："你的杰作，只有这两件么？"

红红道："本来，我还想在你的书房中……"我捧住了头，大声叫道："红红"红红道："但是老蔡死也不肯让我进你的书房。"我心中对老蔡感激得难以名状，道："老蔡，你救了我的一命！"老蔡无可奈何地笑着，我道："好了，红红，以后，别再弄他妈的现代艺术了。"红红睁大了眼睛，大感兴趣地问道："他妈的？是什么意思？"我因为一时气愤，冲口而出，怎么也料不到红红竟会查根究底，我只得叹了一口气，岔了开去，道："红红，我受了伤，你是看到的。你该去睡了！"

红红道："不，表哥，我帮帮你扎伤，表哥，我在美国的杂志上，读到了一段有关黑手党之间的纠葛，你为什么受伤的，可是又有新的冒险行动？下次和我一起去！"我吓了一大跳，红红是说得出做得到的！我连忙道："不！不！只不过是手枪走火。"她摊了摊手，道："手枪走火？那没有什么刺激可说的。"我向我的卧室走去，红红要跟着进来，我不得不将她拒之于门外，道："红红，我要洗澡，换衣服，你还是在外面等我吧！"红红老大不愿意地扭着身子，走了开去，我望着她的背影，不禁摇头叹息，她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是玛利莲梦露么？不然为什么要这样走路呢？从美国回来，学现代艺术、再加上红红，我有被成千成万的火星人冲进了家中的感觉。

我将门关上，先将臂上的伤里扎好，子弹只不过是在手臂外擦过，伤势并不太重，我又洗了一个澡，换上睡衣，然后，将那只纸摺子和那柄装有灭声器的枪，取在手中，悄悄地开了门，向着书房走去，我准备再花一夜的时间，详详细细地思索一下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是，我才来到书房门口，红红一声尖叫，又将我吓了一大跳。我回过头去，只见她向我做着鬼脸，道："表哥，你叫我睡，为什么你自己不睡？"

她已经披上了一件长睡衣，看来实是十分美丽，我道："我有事情……"不等她开口，我就道："你别来打扰我！"

红红调皮地向我笑一笑，道："好！"

我进了书房，将门关上，开了灯，将那柄枪放在抽屉中，取出那只纸摺的猴子来，立即，我便发现，那纸摺的猴子，也有着指甲划出的痕迹。我一看便认出，那也是"汤姆生２５"等字样！

我不由得呆了半晌，又是"汤姆生２５"！本来，我以为在郭则清手中那只纸摺子上的那几个字，是小冰划上去的，现在，我才知道不是。"汤姆生２５"，究竟是代表着什么呢？是一个军火走私团的暗号。代表着二十五枝汤姆生枪么？有可能但是，纸摺的猴子，又有什么用呢？

我正在苦苦地思索着，突然，窗口传来了"嗨"地一声，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漆也似黑的大头，正在我的窗外窥视！我看见吓了一跳，身子向后一仰，就地一滚，已然滚到了一张皮沙发的背后。可是也就在此际，忽然听得一阵娇笑声，那是红红，我连忙站起身来，红红已然从窗中跨了进来，道："表哥，你忘了阳台是可以通到你的书房的么？"

她手中拿着一只木刻面具，那便是我刚才看到的怪脸，我站了起来，道："红红，你再要胡来，我真要打你了！"红红却一笑置之，来到了书桌之旁，拿起了桌下的那只纸摺的猴子，向我扬了一扬："表哥，这是什么玩意儿？"

我没好气地道："我也不……"我才说出了三个字，突然听得"嗤"地一声响，紧接着。便是"砰"地一声巨响，那是台灯灯泡破裂的声音，同时，晶光一闪，似有什么东西，从窗外飞射了进来，我心知已然发生了巨变，连忙一跃向前！向红红扑了过去，将她抱住，滚了几滚，立即又听得"叭"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到了我的桌下。我立即向窗外看去，只见黑影一闪，尚未看清是什么样人，便已然不见，我连忙站了起来，开着了另一盏灯，先向红红望去，只见她丝毫也没有害怕的意思，反倒充满了兴奋，道："表哥，你生活中时时充满这样的刺激么？"

接着，她又低声道："表哥，你刚才抱得我太紧了，你看，你弄疼我啦！"

我向桌下一望，一柄长约七寸的匕首，插在桌面之下。我向那柄匕首苦笑了一下，道："红红，刚才如果不用力，那柄匕首，可能已插在你的头上了！"

红红得意她笑了一笑，道："表哥，那不是更刺激了么？"

我只得点了点头，道："是，更刺激了！"一面说，一面向桌上走去。

匕首尖插入桌面，匕首上，还穿着一张小小的白卡纸，上面写着几个字，道："卫先生，聪明人是少管闲事。"就是那么一句简单的话。红红挨在我的身边，道："表哥，要管！"

我回过头来，几乎和她的鼻尖撞了一下，我将她轻轻地推开了一些，道："红红，明天，你到我朋友郊外的别墅中去住！"

红红几乎是毫不考虑地道："我不去！我要参加你的冒险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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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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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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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一个通灵会

我大声道："红红，这可不比在乡下摸鱼捣鸟蛋，你随时可能有生命的危险的！"她摇了摇头，道："我不怕。"我道："你不怕，我怕，你要是有了什么差错，姨妈和姨丈不将我骂死，我也受不了，一句话，明天，你离开这里。"

红红倔强地道："我不离开呢？"我道："你不离开，我走，我到阿拉斯加去！"红红呆了半晌，道："表哥，原来你那样讨厌我，我，我还当你会欢迎我来的啦！"她一面说着，一面眼圈当然红了起来。

我连忙道："红红，我怎么会讨厌你，我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这几天，我正处在一件极其令我困惑的事情之中！"红红忙道："什么事？"我道："什么事我也弄不清楚，但至少已有一个人死了，一个人昏迷不醒，可能成为白痴，而我，今天晚上，也是死里逃生！"

红红默言不语，我知道她又在动脑筋，想玩什么新花样，却想不到她道："表哥，我不来打扰你，明天，我搬到你朋友郊外的别墅去住。"我忙道："好，我朋友是运动健将，跑车选手，现代艺术的爱好者。他一定可以令你过一个有意义的假期的！"红红不再说什么，向门口走去。

她走了出去，我又坐了下来。

直到凌晨五时，我紊乱的脑中总算已经理出了一个头绪来。第一点，我肯定，事情和白老大有关。当然，更和大量的财富，有着关连，而且，不只是白老大一人，三山五岳的人物，只怕都在参与这件事。其二，"十六晚上"，那当然是日子。今天是阳历十三日，阴历的二十四日。"十六晚上"，是指阴历还是阳历呢？大概是指阴历，因为像白老大这种青帮头子，都带有浓重的中国气息，很少以阳历计算日子的。

其三，我决定不顾一切恐吓，继续"管闲事"，而且，还希望再有人来恐吓我，至少，可以再给我一点线索。

我索性拟了两段稿，明天送到报上去登广告，稿是这样的"白先生，短函收到，恕难照办。卫。"在旁人看来，这一点也代表不了什么，但白老大（我相信送匕首来的人和他有关）可以知道，另一段则是："汤姆生：２５之约，毋忘。"那是我的"花招"，希望人家以为我已然知道了那几个字的秘密。

在做完了那些事后，我才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十一点左右醒来，才一打开房门，便见老蔡哭丧着脸，站在房门口。他显然已等我许久了，我忙问道："又怎么了？"老蔡道："红红走了！"

我不禁吃了一惊，道："走了？什么意思？可是一个人出去玩玩？"老蔡道："不，她将行李什么都带走了，我问她上那里去，她说既然没有人关心她，她上那里去，都没有必要说的。"我呆了一会，问道："她旁的什么也没有说？"老蔡道："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我却记得她截住的那辆的士的车牌！"

我松了一口气，说："好，你到的士公司去走一次，向司机问一问，红红去了什么地方，将她接回来。"老蔡欲言又止，终于点了点头，道："好。"这一件事情，算是解决了（当时我是如此以为的），在这几天中，我实在不能再添多什么麻烦，因为麻烦已经够多了。

我漱洗之后，匆匆吃了东西，又到医院去看小冰，小冰虽然未死，但是情形却毫无好转，我在病床面前，呆了好一会，心中又感到无限的内疚。同时，我的脑海中，也迅速地盘旋着"汤姆生２５"这几个字的意义，因为这几个字的意思，弄不清楚，什么都解决不了。

至于那纸摺的猴子，神秘的外衣，至少已然揭开了一些，那是从少女的一句话中得来的。那少女对那三个挥鞭击我的人说："纸猴为记"，可知那纸摺的猴子，乃是一种信物。

我知道，凭我一个人的智力，只怕难以解决这一个问题，因此我决定去找我一个当私家侦探的朋友。这位朋友在侦探学上的成就极高，可以称得上大名鼎鼎，他说在这里，如果写出他真姓名的话，会有"做广告"的嫌疑，因此，我为他取了一个假名，称他为黄彼得。

我到了黄彼得的事务所，他却出去了，我等了他整个下午，也未见他回来，只得留下了条子，告诉他我有一件他极感兴味的事，请他到我家中一次。天色傍晚，我回到家中。

老蔡仍是哭丧着脸，在门口等我。我不经意地道："红红回来了么？"老蔡道："没有。"我又不禁冒起火来，道："她不肯回来么？"老蔡摇头道："不，我找到了的士司机，他说他载了红红。到了一家酒店门口，红红下了车，可是那家酒店的侍者，却看到红红在门口等了一会，又截了另一辆的士走了，不知她去了什么地方！"我叹了一口气，麻烦，再加上麻烦，这几天不知交的是什么运？

我一言不发，也没有心思吃饭，只是坐在阳台上，等黄彼得来，一直到了九点左右，才听到门铃声，接着，便是黄彼得的声音，叫道："斯理！斯理！"我连忙道："你快上来！"

黄彼得向楼上而来，他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人，学识相当渊博，兴趣也极其广泛。他的外形，十分普通，像是一个洋行的普通职员，绝看不出他是有名的私家侦探。他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握了握手，道："我也恰有一件很有趣味的事。"我苦笑了一下，道："还是我先说我的事。对你来说，一定是有趣味的。对我来说。却头痛之至！"他点头道："好，你先说。"我便将从于廷文来找我起，一直到最近的所有的事，都讲给他听。

黄彼得听完之后，冷静地道："有趣得很，我的事，和你的事竟有联带关系。"我道："什么联带关系？"黄彼得的声音，更变成了懒洋洋地，道："就是汤姆生２５这几个字。"我立即道："彼得，你别卖关子，那几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黄彼得一笑，道："说穿了，一点也不稀奇，就是汤姆生道，二十五号。"我呆了一呆，道："你何以如此肯定？"黄彼得望着天空，道："我本来已经知道，事情定有蹊跷的了，如今听得你那样说法，我更可以肯定，这是一件非比寻常的大事！"

我并不发问，虽然我心中的问题，多似天上的繁星。因为我知道他的脾气，你越是发问，他便越会将事情扯得更远，令你越发心急。

他点着了烟，吸了几口，又道："你知道，我对灵魂学很有兴趣……"

我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果然，他从十万八千里之外谈起，不知要多少时间，方可谈入正题！以解决我心中的疑问。

我只得点了点头，黄彼得笑道："今天晚上，就可以有一件事来证明……"我不禁大声道："什么事，莫非是闹鬼么？"

黄彼得道："是闹鬼。"我连忙道："我没有兴趣。"

黄彼得道："你非得有兴趣不可，因为闹鬼的便是汤姆生道二十五号。"

我实际上，在他第一次说出了"汤姆生２５"的意义之际。已然相信他的判断的了，因此我只得道："好，你说下去。"

黄彼得道："汤姆生道二十五号，是一所已有七十年历史的巨宅。"我讥笑道："这才有闹鬼的条件哩！"

黄彼得并不理会我的嘲笑，道："如今，这所巨宅之中，只住着两个老人，他们的名字，想必你也知道，就是田利东和他的太太。"

我点了点头，道："这是大富翁，我当然知道他的名字，他们的独生儿子，不是在几年之前汽车失事而死的么？怎么样？可是那宝贝花花公子回魂了？"

那个大富翁有一个宝贝儿子，是谁都知道的事情，那个宝贝，前几年驾车坠崖而死，已经到阴间去寻快活去了，莫非是他变了鬼？黄彼得苦笑道："不是，是他们的外甥女。"

"外甥女？"我感到很奇怪，因为未曾听说田利东有什么外甥女。"是的，"黄彼得道："她叫做萝丝，是田太太妹妹的女儿，很早就成了孤女，一直由田家收养着，两老夫妇十分疼爱她，将她当作是自己的女儿一样。萝丝是一个十分好静的女孩子，几乎整天在家中不出去，在半年之前，突然死去的。"

我感到了一点兴趣，道："突然死去，你这是什么意思？"黄彼得道："当时，我也曾和警局一齐调查这件事，但是却没有结果。她死得很平静，面上没有一点痛苦的神情，身上也没有一点伤痕，作了解剖之后，只发现她的心脏机能阻塞而死，这是严重心脏病者常有的现象，但是萝丝却一直没有心脏病，所以她究竟是如何死的，依然是一个谜。"

我伸了伸身子，道："这倒不奇，据我知道，有几种不常见的毒药，就可以令一个人死亡之后，使全世界的解剖医生，都找不出原因来。"

黄彼得点了点头，道："我也相信萝丝的死，被害的成份很大，可是，在那大宅之中，谁会毫无动机，毫无目的地去害一个像萝丝那样可爱的少女呢？我足足调查了三个月，才放弃了这件事，想不到萝丝居然冤魂不散，显起灵来！"

我哈哈大笑起来，道："彼得，你快要改行了，去作洋行职员吧，我用你！"

黄彼得愕然道："为什么？"

我笑道："每一个被害的人，都显灵说出凶手的名字，你们当侦探的，还有什么事情做？"

黄彼得有点薄怒，道："你怎么了？我在和你说正经的事情！"

我略有歉意，因为我深明黄彼得的脾气，若不是真有其事，他是不会那么认真的，我点头道："对不起，你说下去。"

黄彼得又点着了一枝烟，道："从半个月前开始，每到午夜，田利东两夫妇，总听到客听中那架钢琴，发出清脆的声音，所弹奏的，是萝丝平时最喜欢弹的乐曲，田利东夫妇，有几晚上，甚至看到钢琴旁有人影子，一见他们出来就飘了开去！"

我也感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一言不发，只是听黄彼得说下去。

黄彼得道："一个星期以前，田利东邀我在他的住宅，睡上一晚，我就睡在萝丝生前所睡的那间房间，一交子夜，我就听到有钢琴声，和女子的叹息声，我悄悄地走出房门，见到黑影一闪，便自没有了踪迹，那晚我很清醒！"

我心中迅速地在转念，想着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却想不出所以然来。

黄彼得继续道："这件事在一些富家太太间，传了开去，以致令得那所大宅，更少人来往。直到昨天，才有一个人，来毛遂自荐，说他精于百灵之术，能使死去的萝丝，和田太太通话，并且，还可以由人旁观，时间就在今晚。""地点呢？"我说："当然是在汤姆生道二十五号了？"黄彼得道："正是。"我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道："降灵会这种事，我倒很感兴趣，但是我想不通汤姆生道二十五号闹鬼，和我所遭遇到的事，会有什么关系？"黄彼得道："很多事，在一开始的时候，好像是绝无关系的，但是发展下去，很可能两件事根本就只是一件事情！"事情以后的发展，证明黄彼得的话是对的，但当时，我却是将信将疑。

黄彼得道："那召灵专家，定在今日午夜，召降萝丝的灵魂，我们不妨早一点去，可以对那里的环境，作进一步的观察。"

我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时，忽然，听得我的卧室之中，传来"拍"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跌落地的声音，阳台是既通卧室，又通书房的，这时候，我和黄彼得，正坐在靠书房的那一端，并看不到卧室中的情形，我立即叫道："老蔡，是你么？"

可是，却没有人回答，我连忙又一步窜到卧室的门口，卧室中一片漆黑，我横掌当胸，向前跨出一步，开着了灯。

只见衣橱的门开着，一只衣架，跌在橱外，那分明是刚才"拍"地一声的来源，而橱中的衣服，也有些凌乱。

黄彼得也立即跟了来，他一着之下，便道："曾有人躲在衣橱之中！"

我两步跨到了衣橱之前，黄彼得也跟了上来，道："躲在你衣橱中的，是一个女子。"

我怔了一怔，道："你怎么知道？"

黄彼得伸手，在一件西装衣上，拈起了一条长长的头发，道："这就是证明。这个女子，身高约在一七○公分左右。"，在中国女子来说，那已然算很高的了，我立即想起那个令我几乎死去的少女来。

那少女，有着颀长的身材，本来我已然疑心，昨晚飞刀示警的就是她，如今看来，躲在我衣橱之中的，定然是她了！我呆了半晌，苦笑了一下道："去，今晚我和你一齐到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去！"

黄彼得笑了起来。道："你知道躲在衣橱中的是谁了么？"我尴尬地笑了一笑，道："别胡说！"我们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十点钟出了门，十时三十分，便已然到了汤姆生道二十五号。汤姆生道二十五号，是一所极其宏伟的巨宅，连仆人在内，只住了六个人。加上建筑物已然上了年龄，连灯光都显得有点半明不暗，更增重了阴森的气氛。一个仆人将我们引到了客听中，那客听大得出奇，放着七八组沙发，在一个角落中，有一架大钢琴，水晶灯的光芒，显然不能顾及整个客厅，我发现客听中只有一个人，坐在一个阴暗的角落上，在看着一本杂志，见到我们，只是略为抬了抬头。那人既坐在这样阴暗的角落，却又带了一副黑眼镜，还戴着一顶插有羽毛的帽子。真不知他是怎么能看到东西的，他身材很纤细，若不是上唇留着一撇小髭，几乎使人疑心。这是一个穿上了男人衣服的女子，在一瞥之间。他立即以杂志遮住了面。

刹那间的印象，只使我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但是却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如今是在田利东的家中，我当然不便冒昧地去问人家是什么人。我只是向他多望了几眼，便和黄彼得在大厅上踱来踱去，又走到钢琴面前，仔细地看了几眼，却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来。

到了十一点多钟，又有几个人前来。两个是很有名的作家，一位金先生。一位董先生，还有一个大胖子，一进客厅，便大声自我介绍，说是公司的董事长，一向不信有鬼，接着，也没有什么人睬他，便哈哈大笑了起来。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那坐在阴暗角落，留着小子的那人身上。

那人似乎也觉察到我在注意他，一直捧着杂志，不肯放下来，这更引起我的疑心。

接着，警局中有两个高级警官也来了，黄彼得于是站起来和他们交谈着。

到了十一时三十分，主人田利东夫妇，才陪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人，一齐来到了客厅。

那中年人的一双眼，幽幽地像是在闪着绿光，大厅中便增加了一层神秘的气氛，各人都静了下来，个个都脸带惊奇地望着那人。

我仔细打量着那个"召灵专家"，发觉他眼神之中，确乎有着一种奇异的光彩，那种光彩，使得他看来，本身就像是一个幽灵！

那"召灵专家"确实的年龄，很难估计，大约总在五十岁上下，面肉十分瘦削，这个人的面型，是属于一看便不容易忘的那种。主人夫妇和召灵专家一出现。神秘的气氛，越来越浓了。

主人点头，向众人招呼着，众人也都站了起来，作为回礼，只有在屋角的那个留着小子的人，仍是大模大样地坐着，脸上的黑眼镜也不除下来。

田利东面上现出了一个不满的神色，以他的社会地位而论，确是很少受到这种不礼貌的对待的。但是他却并没有出声。这些情形，都仔细地看在眼中，使我对那人，更加留意。

田利东咳嗽了一声道："各位，我向大家介绍杜仲先生。"那"召灵专家"欠起身来，使我注意的是，他向人抱了抱拳。这是一种几乎已被人遗忘了的中国礼节，我再向他望一眼，他面上仍是笼罩着神秘的气氛，可以说毫无表情。

田利东按着又道："杜先生是召灵家，嘿……召灵这件事，我也不十分相信，但杜先生声言可以做到，在座各位，也不是外人……"他讲到这里，不由自主，又向那留着小子的人看了一眼。

在他的行动中，我可以肯定，田利东一定是不认识那个人的。那个人，可能是知道这里会有很多客人来，而藉词混进来的。

我虽然已经勘破了那人的身份，可是在这里，我既不是主人，当然也不便出面干预，只有多加注意。田利东接着道："这次事情，还希望各位，最好不要向外宣扬！"

田利东话才讲完，那位胖董事长，一连讲了七八声"一定照办"才罢。

我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将近十一点五十分了。只见田利东坐下之后。杜仲召灵专家，他的名字，分明是杜撰的，那是一味中药的名称站了起来，缓缓地从一个皮包中，取出了两根指头粗细的香来，一直划了好几根火柴，才将香点着。

我推测那姓杜的，可能是一个高级催眠术的专家，而绝对不是什么召灵专家。

此际，看了他突然点着了两根粗香，我又不禁怀疑起他不知是否另有目的来。

但是，我仔细地嗅了嗅香味，却又不觉有异状。

杜仲将香点着，平举着，慢慢地来到钢琴旁边，将香插在一只小瓶中，缓缓地举起手来，道："关灯！"

无论是一举一动，甚至声调神情，那位召灵专家都显得异常神秘。

在一旁侍立的二人，向田利东望来，田利东道："照杜先生的吩咐去做。""拍"地一声，水晶吊灯熄了。就算那盏水晶吊灯亮着，因为大客厅实在面积太大，光线也不是十分强烈。如今，大吊灯一熄，客厅之中，更是一片黑暗。好一会，我什么也看不到，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我才看到那几点香火，刚好将那架大钢琴，笼罩在一层深红色的光芒下。杜仲就站在那几点香火的旁边，幽红的香火。映着他的面庞，使他看来，像是非洲腹地的巫师，神秘怪异到了极点。

大厅中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向各人看去，当然看不清楚他们的脸面，但是却可以意识地觉出，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杜仲的脸上。我深信杜仲的行动，一定有着目的，但我却想不出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来。或许他只是设计一个骗局，来骗田利东夫人的钱吧？可是，盘桓在我脑中的另一些事，却不容许我将问题设想得如此简单。

我相信"汤姆生２５"，就是汤姆生道二十五号，也就是目前在举行着这个充满神秘气氛的降灵大会的地点。到目前为止，我仍然未能够在这两者之间。找出什么联系来。杜仲的双眼，似开非开，似闭非闭，头微微的昂着，嘴唇掀动，发着听不出声音的话。

突然间，"当"地一声响，冲破了静寂，接着，又是一连十一响。那是一座自鸣钟在报时，已然是午夜了？钟声引起了一阵耳语，黄彼得也对我低声道："当心，时间到了！"

黄彼得的话，才一讲完，钟声兀自悠悠未绝之际，杜仲突然以梦游人一样的声音叫道："听！"

客厅中立即又静了下来。

一阵清脆悦耳的钢琴声，陡地响起。

那一阵琴声，分明是从钢琴中传出的，但这时，钢琴面前，却并没有人，而且，琴盖也仍然紧紧盖着。

黄彼得轻轻地磁了一碰我，道："你怎么解释？"

我低声道："很容易，一座小巧的录音机，便可以达到如今的目的了。"

我还听到田太太的啜泣声，突然间，杜仲踏前了一步，面上的神色，更加严肃了，他来到了空无一人的钢琴椅上，微鞠了一躬。道："萝丝小姐，你回来了，让所有的客人，仔细欣赏一下你的琴声。你为什么不将这个钢琴盖揭了开来呢？"

在杜仲讲那几句话的时候，我几乎笑了起来，因为他的言语以及态度，委实是太滑稽可笑了，简直就像是个疯子一般。可是，在他那几句话一讲完之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我看得非常清楚，只听得像是有一个少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在这样的境地之中，听到了那样的一下幽幽的叹息之声，的确是很令人毛骨悚然的。紧接着，钢琴的盖已然慢慢地自动地揭了开来。

在钢琴旁边，只有杜仲一人。

而杜仲的双手，正放在胸前，人人可见，揭开琴盖的，莫非当真是萝丝的灵魂？大厅中增加了不少浓重的呼叫声，我正在设想。杜仲可能是一个魔术师，利用黑暗的光线，用黑丝将钢琴盖提了起来。这样做法，对于一个能干的魔术师来说，绝非什么难事。

可是，另一件费解的事．又突然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在琴盖被揭开后，琴键正在跳动着，完全像有两只手在上面按动一样！

叮冬的琴声，本来是十分悠扬动听的，可是此际，却笼上了一种鬼气，令得人呼吸急促，使人遍体生寒，如临鬼域！

琴键的自动跳动，这当真是难以解释的事，大约过了十来分钟，琴键停止了跳动，琴声也停了下来。

杜仲又向着空无一人的凳子道："萝丝小姐，你可愿和你的姨妈，说上几句吗？"

田利东太太歇斯底里地叫道："萝丝，有什么话，快对我说啊！"

杜仲接着，便后退了一步，道："田太太，她有话要和你说，希望你走近来。"

田太太的身形，颤巍巍地来到了钢琴旁边，她双手微微发抖，向前摸索着。

杜仲立即阻止她的行动，道："田太太，灵魂是摸不到的。"

就着幽红的香火，我可以看出田太太已经满面泪痕，道："萝丝，你有什么话，快说！"杜仲伸出一只手来，道："田太太，萝丝的话，一定要通过我的掌心，才能使你听得到，你将耳朵贴在我的手掌上来。"

田太太点着头，依言而为，把耳朵贴在杜仲的掌心，一动不动地倾听着。

她侧着头，面部恰对着我，我可以看到她面上的神情变化，忽忧忽喜，最后，变得十分严肃，道："萝丝，一定要这样么？"

在这些时间中，我们什么也没有听到。

但是，看田太太的情形，她显然是听到了什么的，她发出了一句话之后，又点了点头，道："萝丝，既然你如此说法，我自然照你的话去做……好……好，我答应你，不讲给任何人听。"

她讲完了那几句话后，又失声叫道："萝丝！萝丝！"杜仲将手慢慢地放了下来，道："她的灵魂，已然远去了！"

田太太重又流起泪来，叫道："利东！利东！"

田利东立即道："开灯！"

大吊灯又亮了起来，田太太走到田利东的面前，道："利东，萝丝说……"她才讲了三个字，便突然住口不言。

我自始至终，只是盯着那个召灵专家，黄彼得低声道："你信了么？"

我立即道："不，我一点也不信，这其中一定有重大的阴谋！"

我的话可能说得大声了些，每个人都向我望了过来，杜仲的面上死板板的，毫无神情地瞪着我。田太太道："不对，杜先生的确将灵魂召来了，我亲耳听到她对我说了话！"我耸了耸肩，道："彼得，我们走吧！"

这时候，我也发现那个一直戴着太阳眼镜的人，也已经站起身来，向外走去，黄彼得和其他人几句寒暄，使那人比我们先出门。

等到我们出去的时候，只见那人已然登上一辆街车，幸而我眼尖，还能看出那辆街车的车牌。

在归途上，黄彼得问我："我也同意这其中一定有阴谋，但是杜仲所做到的一切，不是太神秘些了么？"我答道："乍看，像是十分神秘，其实有许多，都是容易解释的。"黄彼得道："不错，琴盖可以用黑线吊起，琴音可以用小型录音机达到目的，甚至田太太听到的话，也可以由小型录音机，通过杜仲的手掌，以极微的音量，送入田太太耳中，但是，琴键怎么会自己跳动呢？"

我想了一想，道："只怕那架钢琴中，另有我们所不知的古怪。彼得，我决定今晚，再到田家的大厅中去查勘一番。"

他转过头来望我，道："你准备不经过主人的同意就行事么？"

我点了点头，道："是的。"黄彼得半晌不语，道："可要我和你一起去？"我想了一想，道："不必了，你也有你的事，你首先要弄清楚，田太太在杜仲的掌心中，究竟听到了一些什么话！"

黄彼得道："我尽量去设法。"说话之间，车子已经到了我家的门口，迎面驶来了一辆街车，我一看那车牌，不由得震了一震，连忙打开车门，一跃而下，用手将那辆街车拦住。

因为那正是我适才看到那个留着小子的人登上的那辆，居然会在我家的附近出现，我现在是不能不问上一问。

我立即问司机，道："刚才你的客人，可是一个留着小子的男人？"

司机点点头道："不错。"我立即道："他是在那里下车的？"司机望了我一眼，道："你是什么人？"

黄彼得走了过来，替我解了围，他道："我是私家侦探！"司机顺手向前面一指，道："在那里下车的！"

我循着他所指的地方看去，心中不禁"怦怦"乱跳，的士司机所指的，正是我家的门口！我连忙又问了一句："你没有弄错？"

的士司机不耐烦地向我望了望，道："当然不会弄错！"我回过身来。对黄彼得道："在田家的时候，你可曾经注意那个留着小子，戴着黑眼镜的人？"黄彼得道："我未曾注意，什么事？"

我想了一想，决定还是不多说的好，因为事情茫无头绪，要说也无从说起，我只是道："没有什么了，明天，我将今晚再到田家去的结果告诉你！"黄彼得叮嘱道："小心些，私自进入人家的住宅是犯法的！"我笑了一笑，道："只要你不通风报讯就行了！"我们两人分了手，我取出了钥匙，准备由前门进出，可是一转念间，我却转到了后门，推了一推，后门锁着，仔细地看了看锁孔，又没有撬坏的痕迹"后门的钥匙。一向是由老蔡保管的。当然，如果有百合钥匙的话，要将门弄开，也并非难事，可是，那个家伙，他从田家出来之后，迳自到了我的家中，是为了什么事情呢？我在后门口徘徊了半晌，总觉得事情非比寻常，我决定先偷入我自己的家中，看个究竟，我退后了几步，抬头看时，二楼有一扇窗打开着，要从那扇窗爬进去，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不到两分钟，我已达到了目的，推开了门，在黑暗中仔细倾听。这时，已经是午夜了，照理，老蔡早就应该睡了，可是，我却听到，他像是在对人讲话，由于他的声音不高，我又在楼上，因此，我只听得断断续缤的几个字，那像是他向一个人在哀求着什么，道："我……实在……不能……再……不能…"

我心中一凛，身形飘动间，已然下了楼，老蔡的声音，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又听到老蔡叹了一口气，我悄悄地向他的房间掩去，到了房门口。才道："老蔡，你在作什么？"我那句话才一出口，就听得老蔡的房中，传来"砰"地一声响。

我心知事情有异，连忙抓住了门把，可是门却下着锁，我连忙道："老蔡，你没事么？"老蔡的声音显得很不自然，道："我已睡了。"我道："那刚才和谁在说话？"老蔡道："没……没有啊，怕是我在讲梦话吧。"

我道："你快将门打开来！"过了一两分钟，老蔡才开了门，我一步踏了进去，四面看了一看，只见一张椅子跌倒在地上，其他并没有什么异状，我望定了老蔡，开门见山地道："老蔡，你有什么事在瞒着我？"老蔡神色一娈，道："没有，阿理，我怎会有事瞒……着你。"他的态度，令我更是心中大为起疑，可是老蔡是看着我长大的，他实在不应该有什么事情要瞒着我的！

我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望着老蔡，他的态度，显得十分忸怩不安，道："阿理，你……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老蔡，有一个留着小子的男人，进了我们的屋子，你没有见到他么？"老蔡的面色，变得更加白了，他的声音甚至在微微发抖，道："没……有。"

他口中虽然在说"没有"，可是他的神情。分明已表明他见到了那个人，但是，他为什么又要代那个人隐瞒呢？如果说老蔡竟会和什么人串通来害我，那是不可想像的事。

但是如今，这不可想像的事，已经摆在我的眼前。我"嗯"地一声。故意道："那也许是我弄错了，你快睡吧，我还有事要出去。"

老蔡唯唯答应着，我装着疑心已然消解的神态，走出去了，在客厅中坐了一会，熄了灯，放重了脚步上楼梯，可是一上楼梯之后，又立即走了下来，隐身在黑暗之中，望着老蔡的房门。

果然，不出我所料，老蔡的房门，慢慢地打了开来，他的光头，探了出来。左右看了一回，又缩了回去。我清晰地听得他在说："快走！"紧接着，一个人鬼鬼祟崇地从他的房中，走了出来，一看那人身形，我已经可以料定，那正是在田家惹我注意的那个人！我心中暗暗冷笑，仍然不动声色。那人出了老蔡的房间之后。轻轻地向前走着，我看他走出的方向，乃是向通向地窖的一扇门走去的，就悄没声地跟在后面。

果然，来到了通向地窖的门旁，那人取出了钥匙，将门打了开来。

我只感到一阵痛心，因为地窖的钥匙，也是由老蔡保管的，如今竟落在那个人的手中，那么，那人的行事，当然是全部和老蔡串谋好了的！

我心中不禁，暗暗感叹：连老蔡也不能相信了，我还能相信什么人？

我一等那人，推开了地窖的门，立即一个箭步，窜了前去，在他刚要将门关好的时候，赶到了门前，伸手将门推住，冷冷道："朋友，不必再玩把戏了！"

那人像是陡地吃了一惊，立即向下跃了下去，我只听得一阵"乒乓"之声。

地窖中漆也似黑，我站在门口，无疑是暴露了身形，因此，我也立即一跃而下，屏住了气息，厉声道："这里并没有其他的出路，你还想能逃得出去么？"

我听得一阵喘息声，在我丈许开外，传了过来，我绕了一个半圆，虽然看不见什么，可是我根据声音的判断，已绕到了那人的身后，正当我要向那人扑去的时候，"拍"地一声，地窖中的电灯立即完了。

这一下变化，倒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首先向前，"呼"地击出一拳，立即抬起头来看时，只见站在地窖门口的，正是老蔡。我后退一步，以背靠墙，准备迎接老蔡和那个人对我的攻击，可是当我看到了那个留小子的人时，我不禁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虽然我眼前没有镜子，但是我相信我的神情，一定是滑稽到了极点！那个留小子的男人，唇上的胡子已经不见了，黑眼镜跌在一旁，帽子也滚在一边，一头长发，虽然还穿着西装，但分明是一个女子。而且，这正是我的宝贝表妹红红，她正在用力地搓她的小腿，想是刚才摔了下来，跌得着实不轻！

我吸了一口气，正想大发脾气，可是我看到了两样东西，又将我的火气，消了下去。

我所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地窖中红红的行李，和一张帆布床。接着，我接触到了红红充满幽怨、含着泪水的眼光。

我叹了一口气，道："红红，你这算是什么呢？"

红红不回答，反倒"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我望向老蔡，老蔡苦着脸，道："红红一定不让我告诉你，她说，我一讲出来，她就跳海去。"我摇了摇头，道："那么，她根本没有离开过这所屋子？"老蔡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我走到红红的身边，将她扶了起来，她穿的是我的西装，我立即又明白了，红红，在我和黄彼得讲话的时候，躲在衣橱中的是你？"

红红不望我，倔强地道："是又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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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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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夜探巨宅见奇人

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道："红红，今晚你已经有了冒险的经历了，以后还要怎样？"

她倏地转过头来，道："你今晚还要到田宅去，我也要去！"

我几乎跳了起来，今晚我再进田宅，是犯法的勾当，黄彼得都不要他去，红红要去，这成甚么话？我沉着脸道："不行。"

红红挣脱了我，一拐一拐地走到帆布床旁边，坐了下来。道："不行就罢。"

我当然知道她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她要自己去，那比和我一起去更糟糕，试想，她如果出了甚么事，我能够不理会么？

我只得强忍了气，道："红红，你听我说。"红红一拧头，道："我不要听，我甚么都知道了！"我大声道："既然你甚么都知道了，你难道不明白事情的凶险么，你为甚么还要生事？"她也毫不示弱地大声反问我："你为甚么要生事，你是警官么？"

我反手一掌，打在一只啤酒箱上，将那只啤酒箱打得碎成片片，道："你能么？"她冷笑了一声，道："我会用脑筋，比你一身蛮力有用得多！"

我耸了耸肩，道："好了，小姐，你的脑筋，用到印象派杰作上面去吧！"她瞪着眼睛望走了我，面上还带着泪痕，可是那样子倒像她是胜利者。

"你知道那纸猴子有甚么用处？你说！"她问道。

我怔了一怔道："那……"

"那甚么？"她冷笑了一声："告诉你，那是一种'通行证'，是某一种人的身份证明。"

我呆了一会，觉得她的推测，倒也不是胡来的，但我总不能承认她已摸到了事情的门路，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红红笑了，道："我当然知道，从你对黄彼得所说的那些话中，我知道了整个事情的梗概，整件事情，根本一线相通！"好家伙，她倒反而一本正经地教训起我来了！

我索性也坐了下来，道："好，我倒要听听你的高见。"红红呶了呶嘴唇，道："第一，瞎子于廷又，对你说的，全是真话。"我笑了起来，道："第二？"

红红道："你不要笑，瞎子说有一大笔无主的财富，我说是真的，那是因为瞎子死了，当然是因为有人不想这件事密的缘故。"我想了一想，道："算是有理。"红红道："第二，汤姆生道二十五号今晚的鬼把戏，拆穿了说，十分简单，只不过是有人想田利东夫妻，不要再在那里住下去而已！"我真的有点吃惊了，这一点，我也曾想到过，我当真未曾想到红红还有那么强的分析能力。因此我立即道："目的是甚么呢？"

红红更是神采飞逸，道："目的当然是有人要利用这所大宅，那笔财富，就在这所大宅中！大概那笔财富，有几个人要分享，他们议定了一齐发动，所以相互之间，才用纸摺的猴子，表明身份。"

我不住地点着头。红红又道："至于那个剩下一颗子弹，而不将你击毙的少女，我看，她是爱上了你。"

"胡说！"我第一次对她的话。提出了抗议。红红叹了一口气，道："我但愿我是胡说，表哥，你说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我站了起来，踱了半晌方步，道："红红，这不是闹着玩的！"

她摊开了双手，道："我并不是在闹着玩啊！"我硬了硬心肠，道："好，那你就跟我一齐去吧！"她整个人跳了起来，扑向我的身上欢叫着，跳着，我却和老蔡两人，相视苦笑！

半小时后，我们已经来到了汤姆生道二十五号的门外。铁门紧闭，静到了极点。我握着红红的手，道："红红，现在你要退却，事情还不迟。"她坚决地摇了摇头，正在此际，我突然着到一条人影，自远而近，闪了过来！

我一见那条黑影来势如此快疾，便知道绝非普通的夜行人，连忙一拉红红，两人紧贴着墙壁而立，只见那人影，来到了田家的外面，停了下来，发出了一下低微的啸声来。紧接着，只听得田宅中，也响起了一下相同的声音，那人一耸身，已经跃过了丈许来高的围墙，到了田家。我和红红，正隐身在墙下阴暗的角落中，那人行动，又像是十分匆忙，他显然未曾发现我们。

我低声道："红红，你看到了没有，这些人，全都高来高去，连我也未必是他们的敌手，你还是快回家去吧！"红红一笑，道："我知道，这些人都身怀绝技。但是他们能敌得过这个么？"她一面说，一面一扬手，我定睛一看，以见锁在抽屉中的那柄象牙的小手枪，不知在甚么时候，已被她取到了手中！

我知道那一定又是她逼着老蔡所干的好事，我叹了一口气，道："红红，你当真想将事情弄得不可收拾，心中才高兴么？"

她低声道："你得原谅我，我在美国，有几个好朋友，大家都约定在暑假之中，要做一件最惊险的事，回到了美国之后，再相互比较，其中大家公认经历最惊险的人，立即可以成为英雄，我有几个好朋友，已经联袂到新几内亚吃人部落中去了，我这样做，算得了甚么？"

我呆了半晌，不禁无话可说。

的确，红红目前，硬要和我在一起，不但阻碍我的行事，而且对她本身来说，也极其危险。可是无论如何，总比逼得她到新几内亚吃人部落中去探险好得多！我低声道："那你一切行动，都得听我的指挥！"红红喜道："好表哥，我自然不会乱来的！"

她不会"乱来"！我只得苦笑了一下！我们在黑暗之中，又等了片刻，没有甚么动静，便悄悄地来到了大门口，大门锁着，但是却容易攀上去，我双足一顿，已然跃进了门内，红红则攀着铁枝，爬了上来，她行动倒不像我想像中的那样迟缓，不一会，我们已经在院子中了。我们以最轻的脚步，向大厅的门口走去，门锁着，我绕到了窗前，取出预先准备好的湿毛巾来，将湿毛巾铺在玻璃上，轻轻一拍，玻璃便碎了，虽然在静寂之极的夜中，但用了这个方法，玻璃的碎裂，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我用毛巾里起了碎玻璃，抛向一旁，探手进去，拔开了窗栓，向红红一招手，便已从窗口，爬进了漆黑的大厅中！

几个小时以前，还在这里，亲眼看到过神秘的"灵魂出现"的现象，如今，四周围一片漆黑，心中不禁起了一阵惧然之感，红红也紧紧地靠着我，我等了一会，不见有甚么动静，才从怀中摸出小电筒来。

红红靠得我更紧，身子在微徵发颤，不知她是害怕，还是兴奋。

我向她附耳低声道："如果你去吃人部落的同学。作了人家的大餐的话，那你的经历，一定可以得冠军。"

她低声道："快用电筒照照看，大厅中是不是有人。"

我一听得红红这样说法，心中不禁一动。照理说，如果大厅中，有第三个人的话，我应该首先能够觉察得出来，因为我是学中国武术的人，而中国武术注重"神"，就是心意上的敏锐反应，要有过人的耳力、目力，才能够在武学上有较深的造诣。

可是，我在那时候，却绝对没有大厅中有第三个人的感觉。

本来，我已经立刻要打亮电筒了，可是一听红红的话，我立即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万一有第三个人的话，我一亮电筒，岂不是等于暴露了目标，只得被人攻击？

我呆了一呆，以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问道："你为甚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红红的声音，在微微发抖，道："你……在我的右边，可是刚才，我……我好像觉得有人紧靠着我，站在我的左面！"

我自度胆子极大，可是一听得红红说出这样的话来，也禁不住毛骨悚然，立即道："别乱说。"红红道："或许是我的错觉，但是我……我却并不是在……乱说！"

我握住了她的右臂，向旁缓缓地移动着，同时，我右手不断向外摸索着。

不一会，我便摸到了一张沙发的靠背，只费了几秒钟，我已经知道那是一张长沙发，我凭着记亿，想起了那一张长沙发的地位，便低声道："我们先蹲在这张沙发背后再说。"

红红点了点头，我们两人，一齐在沙发背后，蹲了下来，我这才在沙发背后，探出半个头来，按亮了小电筒，向外照射。

小电筒的光线，并不十分明亮，但是已足够使我看清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我缓缓移动着电筒，微弱的光柱，在一张又一张沙发上照射着，一个人也没有，当我将面前的部份，全都照射完毕，正想下结论。说大厅之中，并没有人时，突然觉出红红的身子，猛地一震。

同时，她握住我手臂的五指，也变得那样地有力，竟使我感到了疼痛，她喉间，也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像是窒息了一样。

我正想问她是为了甚么时，小电筒一扬，光柱一侧，射到了我们背后的一张单人沙发上，霎时之间，我只感到全身一阵发热，呼吸也不由自主，紧促起来。

我睁大双目，呆呆地紧盯着那张单人沙发，一动不动，嘴里更是说不出话来。

那张单人沙发，离我和红红两人所藏身的长沙发背后，只不过几尺远近，刚才，我照射着大厅，只是注意远处，却并没有注意到就在自己的身后，如此之近的地方，会有人在！一点也不错，那个小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我之所以在如今，覆述这件事情的时候，在人字，加上了一个引号，那是因为，在我藉着小电筒的光亮，看到这个人的一刹那间，我起了一种那并不是人，而是一个鬼的感觉！

当然，我当时并没有呆得多久，至多也不过三秒钟，我立即手臂一震，先将红红整个人，挥过了沙发，然后我陡地站了起来。我发觉红红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连人都软了。这实在是很难怪她的，我一生经历如此之多，那时候心中也不禁怦怦乱跳。

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是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身雪白雪白的纱衣服，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重白色的烟雾之中。而她的面色，也是那样苍白，以致令得人在向她一望之际，根本来不及去辨别她是老是幼，是美是丑，心中便生出了一阵寒意。而更令得人心悸的，还是她的一对眼睛，在电筒的微光之下，她的眼珠，完全是停住不动的，死的一样！我站了起来之后，左掌当胸，电筒的光柱，仍然停在她的身上。她忽然微微地抬起头来，面上仍是一点神情也没有，眼珠也仍是一动不动，发出极低声音来，道："请坐啊！"

我身子紧靠着沙发，红红则已经爬了起来，跪在沙发上，道："你……是人是鬼？"那少女仍是用那种听来令人毛发直竖的声音道："你说呢？"

红红的呼吸，十分急促，我向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多说，沉声道："小姐，你当然是人，又何必扮鬼吓人？"这时候，我已经定下了神来，我以为我一言揭穿了对方的面目，对方一定会难以再扮得下去。

怎知那女子面上仍是死板板地，毫无表情，甚至那眼珠也不转动一下，道："你们到这里来，是想和我作伴么？"我凝神望着她，突然之间，小电筒向前，疾伸而出，同她肩头上撞去。

我撞的是她肩头上的"肩井穴"，如果撞中的话；会在双臂，产生一阵剧痛，即使是一等一的硬汉，也不免呻吟出声的。

可是，在我的小电筒，撞中了她的穴道之际，却只感到软绵绵地，像是撞在一团棉花上面一样，她仍然坐在沙发之上不动，宛如完全没有事一般。

红红低声道："她是鬼，说不定就是萝丝！"那女子忽然道："谁在叫我？"

我只感到背脊上的凉意，在逐渐增加！

红红道："你真是萝丝么？"那女子道："人家这样叫我！"

我心中迅速地转着念头，眼前这个女子，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她是鬼魂，虽然眼前的情形，十分相类，但是我却不愿相信这是事实，另一个可能，她是一个在中国武术上，有着极其深湛造诣的人，因此，才能够在连身子都不动一动之际，将我攻向她的力道化去。

我觉得第二个可能，更其接近事实。因为，自从瞎子于廷文，揭开了这一连串神秘事件之事以来，我已经遇到了不少武术高强的人，再遇上一个，当然并不出奇。

我冷笑一下，道："小姐，你装得很像，但是你却实是弄错了，我们两人，非但不怕鬼，而且，你如果是鬼的话，我们两人，还会感到极大的兴趣哩！"

我这句话一说，那女子的身子，开始动了一动，我立即又道："你失策了，你吓不走我们！"

那女子道："好，那么，我便赶走你们。"

我低声一笑，道："小姐，这屋子是有主人的，你不怕惊动主人么？"那女子陡地站起身来，手一挥，两只手指，发出轻微的"拍"地一望。眨眼之间，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四面传了过来，我立即转头看时，只见四个黑衣人，已经走了近来，每个人都蒙着面。我感到了处境的危险，但是我却维持着镇定。红红的面色，异常激动，她已经举起了手枪，可是，她刚一扬起手来，只听得"刷"地一声，一条又细又长的软鞭，斜刺里飞了过来，鞭拍在枪身上一卷一抖，枪已脱手飞去！红不由得大吃一惊，低呼道："表哥！"

我向她瞪了一眼，索性坐了下来，道："不错，小姐，我只不过是为了满足好奇心，究竟是甚么事情，你和我说清楚了，我马上就走。"那女子站了起来，我心中立即一动。

她坐在沙发中，我根本不可能认出她是谁来。可是她一站起来之后，颀长的身形，长发披肩，分明就是我几乎死在她车下的那个少女！

只见她伸手在脸上一抹，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顿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定睛一看，心想：取下了那层极薄的面具，果然是她！

只听得她道："我们已经不只一次地警告过你，我也已经可以有过一次取你性命的机会，你不应该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道："是。"

那少女又道："你也不是初在江湖上走动的人，何以不知道硬要管人家的事，是犯了大忌的？"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并不是没有理由的，我的好朋友郭则清，只怕从今以后，要成白痴了！"

那少女耸肩一笑，道："如果你想追究这件事的话，那么，你和你的表妹，都可能成为白痴！"老实说，这时候我心中，实是十分怨恨红红。如果不是她在侧，我一定已经和他们动起手来了，可是如今有红红，我如果与他们动手，那么，谁来照顾红红呢？我又向红红瞪了一眼，红红也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意，面上的神情，显得十分委屈，那少女顿了一顿，又道："好了，你是明白人，我们也不必多说了，我本身自然不足道，在你身旁的四个人，他们的名字，你大概也曾听到过，崇明岛神鞭三矮子，你听到过么？"

我向旁一看，那三个矮子，就是曾在郭则清遇狙之处，向我进攻过的三人。

崇明岛神鞭三矮，出鞭如电，那是长江下游，出了名的人物，也是青帮在长江下游的头子，我抽了一口气，道："幸会，幸会。"

那少女又向另一人一指，道："这位乃是地龙会的大阿哥……"

她只讲了一句，我不由得失声低呼，道："就是在上海独战薄刀党，令得黄金荣刮目相看，待为上宾的那位么？"

那是一个方面大耳，神态十分威严的人，大约五十上下年纪，他向我拱了拱手，那少女道："卫先生，你知道你是闯不出去的了？"我不愿认输，但是我却不得不面对事实，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红红自然不知道那些人的来历，是代表了甚么，她只是大感兴趣她听着，甚至忘了惊恐。

那少女又道："卫先生，家父敬你是一条汉子，因此尽可能不愿与你，十分为难。"

我连忙道："令尊是谁？"

她淡然一笑，道："家父姓白。姓名向无人知，人人称他为白老大。"

我不得不呆了半晌，才道："失敬，失敬。"

白老大乃是青帮在中国大陆上，最后一任的总头目，多年来，生死未卜，我也是直到几天前，才在神鞭三矮子的口中，知道白老大未曾死去。

白老大可以说是奇人中的奇人，有关他的传说之多，是任何帮会组织的头子所没有的。

中国民间的秘密帮会，本来就是一种十分神秘，而近乎了不可思议的异样社会形态，白老大便是在这种社会形态中的第一奇人。

（我要请读者注意的是，我所提到的中国帮会组织，绝不同于现下的一些黑社会人物。那样专门欺负擦鞋童、舞女、向弱小的人敲诈，他们只是一些人渣而已，和中国帮会的组织精神，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白老大之奇，乃是奇在他一个人，像是两个人一样。

我的意思，当然不是说白老大会"一气化三清"，一个人变成两个人。我是说白老大一方面，是青帮最后一任的首领，而且是中国帮会之中第一人物。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却又是好几个国家的留学生。据我所知，他不但有电力博士、物理博士、化学博土、海洋博士等衔头，而且还曾经出过好几本诗集，和在美国学过交响乐，充任过一个大交响乐团的第一小提琴手。

如今，我却面对着他的女儿，而且，老实说，听得她说白老大称我是一条汉子之际，我感到十分高兴，因为这是一个不易得到的荣誉。

白小姐道："今天晚上，我可以作主，由得你们离开这里，但如果你再一次落入我们手中之际，我们就不客气了。"我想了一想，道："白小姐，有一件事我很不明白，像打死于瞎子，打伤小冰，这都不是白老大素昔的行径！"白小姐略顿了一顿，才道："不错，这些事，都是我哥哥主持的这你不必多管了，刚才我所说的，你可能做得到？"

我向四周围看了一看，苦笑道："我可以不答应？"

白小姐向我嫣然一笑，她是十分美丽的少女，这一笑，更显得她动人之极。

我本来已经拉着红红的手，向外走去，这时候，忽然停了下来，道："白小姐，敢问芳名？"

她怔了一下，像是不提防我会发出这样的一个问题来的，向我望了片刻，才道："我叫白素。"我一笑，道："差一点就是白蛇精了。"她又同我笑了一笑，我忽然觉得，自己宁愿多在大厅中耽上一会，而不愿骤然离去，白素望着我的眼色，也有点异样。

红红在一旁，轻轻地拉了拉我的衣袖，道："今晚已经完了。"

我向白素点了点头，道："白小姐，再见了。"

白素的声音，十分惆怅，道："卫先生，我们最好不要再见了。"

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是要我绝对不再去管他们的事。在当时，我心中也的确已经决定，不再去管他们了，你不能设想和白老大作对，会有甚么后果的。可是，在半个小时之后，因为一件意外的事，却改变了我当时的决定，终于使我不得不卷入这个漩涡之中。

白素讲完了话之后，已经转过身去，神鞭三矮将手枪还给了红红，和地龙会的大阿哥，也立即悄没声地，向后退了开去，我和红红，仍然由窗口中爬了出去，来到了大铁门附近，我回过头去，见到白素站在窗口，她一身白纱衣服，映着星月微光，看来十分显眼。

我和红红，从铁门上攀了出去，红红落地之后，第一句话，便对我说道："我的判断没有错。"我向她望了一眼，道："甚么没有错？"红红幽幽地道："那个美丽而又神秘的女孩子，她的确在爱着你。"我立即道："不要乱说。"红红道："你其实早已同意我的话了，又何必反斥我？"

我感到了无话可答，只是道："我们快离开这里吧，别多说了。"红红道："你难道真的不再理会他们的事了么？"我点头道："不错，你不知道白老大是何等样人，我实在不想和他作对。"红红道："原来你怕事。"我苦笑了一下，道："你不必激我，白老大也不是甚么坏人，他讲义气，行侠事，是中国帮会中的奇才，我相信他们如今在做的事，必与社会无害。"红红冷笑了一声，道："我看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不禁一怔，道："为甚么？"红红道："一个人死了，一个人极有可能，成为白痴，这难道和社会无害么？扮鬼骗人还有那位无缘无故死亡的萝丝。甚至那位飞车而死的花花公子。只怕都有关系！"

我正待出声回答时，忽然听得一个声音接口道："小姐，你的推理能力，令我十分佩服！"那声音突如其来，我和红红两人，都吓了一跳，这时候，我们正在一条十分静僻的街道上，在路灯之下，有着几张供人休息的长椅，就在一张长椅之上，一个人以十分傲然的姿态坐着。

他穿着一身白西服，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相貌十分英俊。

他一面在说话，一面正在抛动着一顶白色的草帽，他的一身装束，使人会误会他是一个富家公子。但是我一眼就看出他绝不是那类人，因为他的面上，带着一股英悍之气，绝不是满面病容，无所事事。整日徵逐酒色的二世祖所能有的，我和红红，立即停了下来。

红红问道："你是什么人？"

他仍然坐着，像是大感兴味地向红红上下打量了几眼，那种眼色，就像红红是他手中的草帽似的。

我不想多生事，拉了拉红红，道："我们走吧！"那年轻人却懒洋洋地道："卫先生，你何必老远地赶回家去？就在这儿休息吧！"我一听他这句话，面色便自一沉，道："朋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年轻人突然扬声大笑了起来，手一抛，那顶草帽落到了他的头上，他一手插在裤袋之中，骄不可言地站了起来，道："我是说，你不妨就在这里休息永远地休息。"我一听得那年轻人如此说法，心中也不禁大是生气。我从来也末曾遇到过一个人，态度如此之狂，讲出话来，挑的意味如此之浓的，即使是以前的对头，"死神"唐天翔，也不见得这样骄狂！

当下我干笑了一下，道："原来是这样，谁令我能达到永远休息的目的呢？"

那年轻人"哈哈"一笑，双肩抖动，不但骄狂，而且显得他十分轻浮，我开始更不喜欢他起来，只听得他道："我……"

我冷冷地道："我们不必说话绕弯子了，你想将我打死，是不是？"

那年经人伸手在衣袖上略拍了一拍，拍去了一些尘埃，若无其事地道："正是。"我回头向红红望丁一眼，只见她正瞪大了眼睛，望着我们两个人，我连忙示意，叫她向后退开去，红红还老大不愿。

等红红退开几步之后，我才道："那么，你就该下手了！"

他又耸了耸肩，道："卫斯理，你若是死了，不知死在谁的手中，岂不是可惜？"

我早已看出眼前这年经人，有着极度的自大狂，自以为是十分了不起的人物，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一直不问他是何等样人。如今，他那一句话，分明是要我向他询问他的身份，我因为心中对他的厌恶，越来越甚，所以连这一点满足，都不让他有，只是冷笑道："什么人都一样，还不快下手么？"

那年轻人浓眉一扬，面上现出怒意，"哼"地一声，道："你当真不知死活么？"我也冷笑了一声，道："你既然找到了我，就该知道卫某人是怎样的人，想我对你叩头求饶么？别做你的大梦了！"

那年轻人更是满面怒容，倏地向前，踏出了一步。我听得他才踏出一步之际，全身骨节，发出了一阵极是轻微的"路格"之声。

我心中不禁猛地一怔，暗暗惊叹道："这家伙在武术上的造诣好深！"

我立即后退了一步，身形徵矮，左掌当胸，掌心向下。这乃是寓守于攻之势，我知道我们两人之间，恶斗难免，但是我却要等他先出手，以逸待劳。他跨出了一步之后。身形一凝，陡然之际，我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他已经向我扑了过来！

我立即身子向旁一闪，避了过去，但那年轻人出手。好不快疾！就在我闪身避开之际，手臂上一阵疼痛，同时，"嗤"地一声，衣袖已被抓破，手臂上也现出了三道血痕！

那年轻人的动作，快到根本不容我去察看手臂上的伤势究竟如何，就在我向旁闪开之际，他整个身子，强向外一扭，竟然硬生生地转了过来，又已向我扑到。我一上来便已被他制了先机，知道如果再避下去，更是不妙。因此，就看他扑过来之势，身子微微一侧一俯，左臂一伸，突然向他拦腰抱去！这一下怪招，果然令得他呆了一呆！

我也知道，这一抱，绝无可能将他抱中，而且，就算将他抱中了，他只要一用力，我的手臂。反而要被他打断！

但是这一下，却有分散对方注意力的好处，无论对方如何精灵，也不免一呆。像这样的招式，我共有三招，乃是我大师伯因为感谢我救了他恩人的儿子，"死神"唐天翔，特地授我的。我大师伯武术造诣极高，那三招，乃是他经过了无数次恶斗之后所创出来的，叫作"幻影三武"，这三式中，所有的怪动作，都只不过是眩人耳目，分散对方的注意力而已。

当下我见对方，略呆了一某，立即足下一滑，欺身向前，在他的身旁，疾擦而过，反手一掌，已向他的背后，拍了下去！

那年轻人的身手，实是十分矫捷，我一掌才拍下。他已经陡地转过身来，扬掌相迎，我左手左脚，一齐向上踢出，攻向他的胸部，使出了"幻影三式"中的第二式。

他身子向后一仰，我哈哈一笑，右掌"砰"地一声，已经击中了他的腰际！

那一掌，我用的力道极大，击得他一个踉跄，向外跌了出去！

我心中不禁暗赞大师伯这"幻影三式"之妙，而对方攻出一掌一脚，却全是虚招，待对方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之际，右掌却已经趁虚而入！中国武术，不是只凭蛮力，最主要的，还是无上的机巧，在这"幻影三式"中，又得到了证明！

当时，我一掌将那年轻人击出，心中十分高兴，只当对方，虽然趾高气扬，但是却只是无能之辈，所以并没有立即追击。

要知我这一自满，却是犯了错误，那年轻人一退出之后，面上的神色，变得狞厉之极，咬牙切齿，双足一顿，身子立即弹了起来，我眼前人影一晃间，他已经向我，一连攻出了三四掌！我连忙摇身以避，一连退开了四五步，方始将他那一轮急攻，避了开去，他纵身一跃，追了上来，我身子陡地蹲了下来，左手支地，整个身子横了过来，双腿一齐向他下盘、疾扫而出！

这一招，类似"枯树盘根"，果然，使得他双足一蹬，向上跃起了两尺。可是，这却是"幻影三武"中的第三式。双腿扫到一半，突然一曲，人已站起，不等他的双掌拍下，我头顶已重重地撞中了他的小肮！

我这一撞，不是我自夸，那年轻人口中发出了一下极是痛苦的怪声，整个身子，立即向外跌翻了出去！但是我仍然不得不承认他武学造诣极高，因为他经我如此重击，在跌翻出去之后，竟然并未重重地跌倒在地，身子一挺，重又站在地上！

我看出他面色铁青，眼中杀机隐射，心中实是怒到了极点！

中国武术，讲究一个"气"字，双方动手之际，一不能气馁，二不能气散，三不能气躁，而在狂怒之下，则容易气躁气散，所以我有心要将他激怒，一声长笑，道："朋友，我甚至没有躺下，更谈不上永远的休息了！"

我只当我这句话一说，他更会立即大怒，狠狠地扑了上来。怎知我的估计，完全不对，我并不知道他性格的阴鸷深沉的一面，他一听了我的话后，面上的怒容，反为敛去，换上了一副极其阴森的面色。

我的话，反倒提醒了他，我并不是像地想像中那样容易对付的人物！只听得他道："卫斯理，你的确名不虚传！"我略一抱拳，道："不敢！"

他"哼"地一声，道："拳脚上已见过功夫了，不知你兵刃上如何？"我心中一凛，本来，我以为他连吃了两次亏，应该知难而退了！而我也的确十分希望他知难而退，因为那"幻影三式"，本是以转移对力的注意力取胜，一次使过之后，并不能反覆施为，第二次就不灵了。

而那年轻人，被我一头撞中了小肮之后，片刻间，便能神色自若，可知他一定是大有来历之人，武术造诣，也是极高，再要拼斗下去，不知谁胜谁负，而我却不只一个人，还有红红，需要我的保护！

因此，我怔了一怔，一面"哈哈"大笑，一面摆手向后，向红红示意，叫她取出手枪来。

红红十分聪明，立即取出那柄象牙柄的手枪，对住了那年轻人，道："好了，别打了！"

那年轻人怔了一怔，一伸手，除下草帽来，向红红弯腰鞠躬，道："遵命，小姐。"

可是，他一个"姐"字刚出口，手一挥间，那顶草帽，"嗤嗤"有声，向红红直飞了过去！

我连忙叫道："快让开！"

红红一生之中，可以说从来也未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形。

而且，在她眼中看来，飞过来的，只不过是一顶草帽而已，草帽又焉能伤人？

所以，她对我的警告，并不在意，我心中大急，一个侧身，待向她扑去时，眼前晶光一闪，"霍"地一声，急切间也看不到对方使的是什么兵刃，已然向我攻到，同时，我也听得红红的一声惊呼！

我听得红红的一声惊呼，心中更是慌乱！不错，那年轻人所抛出的，只是一顶草帽，但红红也有可能受伤的。

红红受伤，有两个可能，其一是在草帽的帽沿上，可能镶有锐利的钢片；其二，如果草帽恰擦中她的要穴，她也不免受损。

武侠小说中的所谓"飞花伤人、摘叶却敌"，那是经过了艺术夸张，小说家的想像力之外的说法，当然不能想像一片树叶，向人抛去，便能制人于死命。但是！这并不等于说，如果力道运用得巧了，极其轻巧的东西，便可以使钜大的力量消失。我们可以举一个例，一个体重二百磅，浑身是肌肉的大汉，力道自然是十分强的，但是如果能令得他身子一部或全部发痒的话，那么他全身的力道，也会完全消失了，比你狠狠地打他，还要有用。当时，我并不知道红红究竟是遇到了什么的伤害，但从她那一声惊呼来看，她毫无疑问，是碰上了出乎意料之外的事。

所以，当我心中一慌，连忙向后避开时，不免慢了一慢。而我在那一慢之际，我左肩之上，已经感到了一阵热辣辣的疼痛！我当然知道已经受了伤，在当时的情形之下，我实是自保无力，实在没有法子，再去照顾红红，我身形疾晃，向后疾退而出。

在我退出之际，那百忙之中，向红红看去，只见她左手捧住了右手脉门，那柄手枪，落在她的脚旁，面上现出了惊讶莫名的神色。

就在那一瞥间，我已经放下心来，因为我知道，红红并没有受什么伤，帽沿上，并没有镶钢片，只不过是在草帽疾飞而出之际，帽沿恰在她右手脉门上擦过，那一擦，已足够令得她右臂发麻，弃枪于地上了口我心中一定神，精神为之一振，将手按在腰际，身子再向后退了开去。

才退到一半，手臂一振间，已经将我一直缠在腰际，备而不用的那条软鞭，挥了出来，向前挥出了一个圆圈，将自己全身各个要害护住！

这时候，我才看清，那年轻人所用的兵刃，乃是一柄西洋剑。但是剑身却是只不过两尺长短。他那柄剑，分明是西洋剑中的上品，剑身柔软之极，在挥动之际，也可以弯曲得如同一个圆圈一样，极之灵便。

他见我挥出了软鞭，身形略凝，但立即又向我刺了三剑，剑剑凌厉无匹。

那三剑，却被我挥鞭挡了开去，我们两人，各自小心翼翼，片刻之间，已然各攻出了十来招。仍然是难分难解。

我心中正在设想，用什么方法，可以出奇制胜之际，突然听得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

我一听得脚步声，心中还在暗忖，如果来的是巡夜的警察的话，我和他的打斗，可能就此不了了之，因为谁都不会和警方惹麻烦的。

因此，我也希望有警察前来，将我们这一场打冲散，可是，脚步声迅即来到了近前，我回头一看时，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

疾奔而来的三人，身形十分矮小，简直就像是三个小子一样，不是别人，正是神鞭三矮！那年轻人一见神鞭三矮赶到，出手更是狠辣，剑光霍霍，每一剑，都是攻我的要害之处。神鞭三矮到了近前，略停了一停，"呼呼呼"三声，三条长鞭，挥了起来，向我头顶，直压下来！我本来就不知道那年轻人的来历，神鞭三矮赶到之际，我还只当他们会顾及江湖规矩，不会出手对任何一方，加以帮手。

可是如今，看他们毫不犹豫，使出鞭向我招呼的情形，分明是和年轻人一夥！我心中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

就在神鞭三矮那三条神出鬼没的长鞭，挟着"呼呼"风声，将要鞭到我身上，而我在眼前的情形之下，绝无可能再去对付他们之际，那年轻人突然喝道："你们不要动手，由我来收拾他！"神鞭三矮答应了一声，道："是！"那三条软鞭。本来离我头顶，已不过两尺，可是随着那一个"是"字却又倏地收了回去。

他们三人，长鞭一收之后，立即身形一晃，已闪开丈许，将红红围住。

我一见这等情形，心中更加大急，连忙侧头去看红红时，只觉得颈际一凉，那年轻人的剑尖，已经递到了我的咽喉！我连忙上身向后一仰，一鞭横挥而出，总算勉力避开了这一剑，但是一条领带，却已被削去，我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避开了这一剑之后，我身形疾退，只见神鞭三矮一围住红，并没有什么动作，心中才略为放心了些。但是眼前的局势，已经十分明显，神鞭三矮一旦出现，实是有败无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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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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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七帮十八会的隐秘

因为，即使我能够胜得过这个年轻人，神鞭三矮，也不肯轻轻放过我。

从刚才，那年轻人一句话，神鞭三矮立即听从的情形来看，我对那年轻人的身份，已经略为猜到了一些，他极可能就是白素的哥哥，白老大的儿子，将郭则清打晕的凶手！

我软鞭霍霍抖动，尽展生平所学，两人又斗在一起，片刻间，又是十七八招。

只听得那年轻人厉声道："去了他手中软鞭！"那年轻人一言甫毕，"刷刷"两声，两条长鞭，已经向我的软鞭上，压了过来，当真是其快如风，其疾如电，来势凶猛之极。这一下变化，实是大大地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快，尚不容我转念去应付，手上一紧，我的软鞭，和另外两条疾挥而至的长鞭，已经缠成了一齐，一股大力，将我软鞭，扯了开去。

我的右臂，当然也跟着向外一扬，也就在此时，那年轻人手中西洋短剑向前一伸，已经抵住了我的胸口！剑尖刺透了衣服，触到了皮肤飕飕地，使人感到了死的威胁！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实是已经没有再还手的余地，索性右手一松，弃了软鞭，双手垂了下来。

那年轻人一声冷笑，道："姓卫的，怎么样？"红红在一旁，想赶了过来，但是她只跨出一步，神鞭三矮中的另一个，一挥长鞭，她便已跌在地上，不等她去拾枪，另一条长鞭，又已将枪卷出两三丈开外！

红红大叫道："表哥，这算什么？你常说你们动手，总是一个打一个，为什么他们这许多人，打你一个？"我冷笑一声，道："红红，我和你说的，是行侠仗义的人物。"我并没有多说，只是这一句，已足够令得眼前这个占尽优势的年轻人难堪了！他居然还会面上略为一红，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事。他向红红望了一眼，红红已经爬了起来，向我走了过来，红红的帽子，早已跌了下来，露出了长发，她柳眉倒竖，满面怒容，并无惧色，我早说过红红十分美丽，这时候看来，更有一股英气。

那年轻人又不由自主地向红红看上几眼，红红昂然来到了我的身边，和我并肩而立，向那年轻人道："你好不要脸！"

那年轻人面色一变，我连忙喝道："红红！"

红红"哼"地一声，道："怕什么？我就不信他有这样的厚脸皮，敢将这一剑刺下去！"

我吸了一口气，剑尖已经刺破了我的皮肤，我又立即松气，剑尖又向前伸出了几分，始终紧紧地抵住我的胸前。

我沉声道："红红，你根本不会武功，快离开这里吧！"红红一昂头，道："我不走！"那年轻人面色一沉，道："你想走也走不了！"我此际，已有八成肯定，那人是白老大的儿子，因此我立即道："想不到白老大一世英名，竟然要毁在你的手中了！"

那年轻人一听得我如此说法，面色又自一变，立即冷笑一声，道："你倒聪明得很，但却也更不能留你的活口了，你认命了吧！"

红红一听得他如此说法，突然之间，尖叫起来，可是，她才一出声，神鞭三矮之一，立即一跃向前，掩住了她的口，神鞭三矮在长江下游，声名如雷，红红怎能挣扎得脱那矮子之手？

那年轻人向红红的面望了一眼，道："先别弄死她！"那矮子道："是。"那年轻人手腕一伸，眼看那一剑，立即可以刺入我的胸中！但也就在此时，突然听得一声娇呼，道："哥哥，住手！"

那年轻人一听那一声叫唤，面色一变，立时缩手后退，紧接着，人影一闪，白素已经赶到，她一到就问道："卫先生，你没有事么？"

我冷冷地道："没有什么，只不过领教了令兄的手段而已。"

白素立即转过身去，道："哥哥，爹已经说过不要难为他，你这是什么意思？"她一说，那矮子也立即将红红放了开来，红红奔到了我的身边站住。

那年轻人道："这人留着，总是后患。"白素道："我不管，爹说不要害他，他也答应不再管我们的事，你就不该那样做！"

那年轻人尚未再开口，我已经抢先道："白小姐，你错了！"

白素愕然地转过身来，道："卫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道："刚才，我的确已不准备多管闲事，因为我相信令尊白老大的为人，绝不会做出什么坏事来，但是我领教了令兄的手段之后，我却已经改变了主意，这是要请你原谅的！"

老实说，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我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一声不出。

但如果那样的话，卫斯理也不成其为卫斯理了！

那年轻人立即道："妹妹，你听到了没有？"

白素道："卫先生，我相信你不致于那么蠢！"

我冷笑一声，道："白小姐，有时候，人太聪明了是不行的！"白素深邃无比的双眼，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我，好一会，才一声不响地转过身去，道："哥哥，不管如何，事情由爹决定。"

那年轻人像是无可奈何，狠狠地向我瞪了一眼，道："姓卫的，咱们走着瞧。"

我立即道："姓白的，以后你最好不要打出令尊的幌子来，没地使令尊丢尽了脸面！"

那年轻人西洋剑一挺，又要向我刺了过来，但是却被白素一晃身形拦住。

他"哼"地一声，道："你可得小心些。"

我又岂甘示弱？因此也立即回哼一声，道："你也不能高枕无忧！"

他和我两人，又对望了好一会，若不是白素在一旁，我们两人，立时又可以拚斗起来。他将手中的短剑一弯，围在腰上，向神鞭三矮一扬手，道："走！"四个人立时没入黑暗之中。

白素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我希望你能够重新考虑你的决定！"

我转身向我软鞭落地处走去，将软鞭拾了起来，并不望她一眼，又将那柄手枪，拾了起来，才道："恐怕你要失望了。"

白素向我走近来，道："如果你知道你的敌人，是如何众多，你一定会放弃你的主意了。"

我仍然不和她的目光接触，道："恐怕也不能够吧！"白素呆了一会，才道："好，你能和江南江北，七帮十八会的人作对么？"我一听得白素，竟然讲出这样的一句话来，心头不由得突然乱跳！

要知道，沿着长江，江南四省，江北三省，有势力的帮会组织，人人都知道，那便是七帮十八会。其中上海、南京两地，便占了三帮九会，尚余的四帮九会，散处在其余各地。

这七帮十八会的人物，倒并不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样，不时争斗流血，而是和平相处，兼且相互相助的，这本来是中国帮会组织的第一要旨。当年，国父孙中山先生，曾在美洲，出任全美洲洪门的大龙头，鼓吹革命，这是孙中山先生看到了中国帮会的团结、行侠、扶弱、锄强的本质之故。

而今，白素竟说我若是和他的哥哥作对，敌人便是七帮十八会的人马，这人对天下之大不韪的罪名，老实说，我绝对担当不起！当下，我不由得呆呆地站着，出不了声。

白素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我看你就打消了本来的意思了吧！"

我还没有回答，红红已经"哼"地一声，道："什么七帮十八会？便是七十帮，一百八十会，又怎么样？想欺侮人，就不行！"

红红的话，令得我心中一亮，同时，也使我下定了决心。

我沉声道："我当然不会和七帮十八会的人马作对，但是如果七帮十八会的人马。被一个人操纵，而那人却又品行极坏的话，这件事我既知道了，便不能善甘罢休！"

白素向我缓缓地走了过来，在我面前三尺许站住，仰起头来望着我。

我可以看得出，在她美丽的眼睛中，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忧郁的神采。

如果不是一个人的心中，对另一个人，有着极度的关怀的话，他的眼中，是无论如何，不会出现这种异样的光采的。

她朱唇微动，像是要讲话，但是却并没有说出声来，她举起纤手，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襟。又颓然地放下手来，长叹了一声，一言不发，轻过身去，身形晃动，白衣飘飘，转瞬间，她那窈窕的身形，便没入了黑暗之中。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惆怅，怔怔地站在那里发着呆。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究竟呆了多久，直到红红"喂"地一声，我才猛地惊起。红红呶着嘴，道："天快亮了，你还站着不走干什么？"

我抬头看天，果然已经发出了鱼肚白色，拉了红红的手，向前走去，天色大亮之际，我们已经回到了家中，我连凉也不冲，就倒头大睡。

我实在想痛快地睡上一觉，而且我的确也感到了极度的疲倦。但是，我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这半夜功夫，重临田宅，我究竟有一点什么收获呢？我细细地想着，而且，迅速地对事情归纳起来，得出了如下的结论：

第一、事情的本身，究竟是为了什么，虽然还不知道，但是却已经可知，那是江南江北，七省帮会人物，在白老大主持下的一次大集会。

第二、白老大可能已经不甚问事，实际上在指挥行事的，是他的儿子，那个狂妄狂性，阴险奸毒的年轻人。

第三、集会的日期是"十六"，地点是汤姆生道二十五号，我猜想那"十六"，是阴历的十六，极可能是八月中秋的后一天，而集会则是以纸猴为记的。

第四、既然明白了是白老大主持其事的，那么，召灵专家杜仲的行径，可以说一点神秘也没有了，白老大在这许多年来，当然是一直藏在田宅的地底下，而萝丝与那个花花公子，大概都是偶然发现了这个秘密而冤枉死去的。白老大的学识，如此丰富，他要利用录音机，电晶体操纵的玩意儿，实是易如翻掌，不要说琴键跳动这样的小事，再惊人一点的事，他也做得出来。

而且，我已料到，田太太所听到的，一定是白素学着萝丝的声音，要他们搬家！

我也作出了决定，和以后行动的步骤。第一、一定要弄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和白老大的儿子作对？他究竟是怀着如何的野心。

第二、这件事，已不是黄彼得的能力所能解决的了，我不准备再去找他。

第三、有一个原来是七帮十八会中，黄龙会中的头子，在此地一直很潦倒；是我一直在接济他，我要向他去问一下，我所料想的是不是对。

第四、在这几天中，我的行动要极端的小心，因为白老大的儿子，绝不会放过我的！

想到了这里，我才蒙蒙胧胧地睡去，一觉就睡到了傍晚时分，才睡醒了过来，而且还不是自然睡醒，而是被红红的尖叫声及敲门声所惊醒的！

我翻身坐了起来，只听得"砰"地一声，卧室的门，已被撞了开来。

门才被撞开，红红便跌了进来，她的后面，便是老蔡，两人都几乎跌了一交，方始站稳，我向红红望了一眼，不由得面上变色！

红红直趋我的床前，哭丧着脸，道："我……我……"她话还没有讲完，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红红岂轻易会哭的人？我一见她进来时，便已经吃了一惊，那是因为她头上的头发，一根也不剩，已被剃得清光，比老蔡的光头更光！

如今，她又放声大哭，我怎能不吃惊，因为她还可能受了别的损害！

我连忙握住了她的手。道："红红，究竟怎么一回事？"红红哭道："我一觉睡醒，头发就一根也没有了，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忙道："没有其他的事情发生么？"

红红眨了眨眼睛，才明白我的意思，脸上略略一红，道："没有。"我直到此际，才松了一口气，老蔡在一旁道："红红，没有了头发，哭什么？不是像那个尤什么纳了么？"红红啼笑皆非，哭丧着脸。

我道："老蔡，别逗她了。红红，你平时可以戴假发，而且，你剃光了头，我们行起事来，也可以方便许多！"

红红一听我的话，喜得直跳了起来，眼泪还未干，就笑了起来，道："我们？你是说，你允许我参加你的冒险？"

我笑道："你明知我不许你参加，也是没有用的，你不怕连头也在睡觉中被人割了去，就只管和我在一起好了！"

红红道："我不怕。"我知道那件事，一定是白老大儿子的"杰作"，他知道我不会如此渴睡，竟在红红的身上下手，这得人真可以说是卑鄙到了极点！这种卑劣的行动，非但不会吓倒我．而且更令我愤恨！

我们草草地吃完了饭，红红忙着打电话，找美容院送假发来，我则换上一条短裤，穿着一件背心，拖着拖鞋，神不知鬼不觉，从后门走了出去。

一路之上，我发现三次有人跟踪我，但是都被我摆脱了，一个小时之后，我已经来到了一个木屋区中，天色已经黑了，要在这样的一个木屋区中找人，当真不是容易的事情，而我又不能行藏太露，直到有一个小泵娘肯为我带路，我才到了一间比所有的木屋更破败的木屋面前。

我在门口叫道："秦大哥，秦大哥可在家么？"

叫了两声，才听得里面有人懒洋洋地道："什么人，进来！"

我伸手一堆门，几乎将那扇门推落了下来，木屋中并没有点灯，一股腐味和酒味，中人欲呕，在一个不能称之为"床"的东西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正懒洋洋地转过身来，一见是我，才"啊呀"一声，跳了起来，道："原来是你，什么风吹来的？"

我笑了笑，道："秦大哥，最近没有出去？"

那汉子破口大骂，道："他妈的，上那儿去？咱们不肯做偷鸡摸狗的事，在这里那能活得下去？兄弟，你大哥喜欢说实话，这几年来，要没有你，大哥只怕，早已经就死了……"

他一面说话，一面酒气喷人，我知道他这一发起牢骚来，就没有完。

实际上，也难怪他发牢骚的。他是一个十分耿直的人，黄龙会原是在日本鬼子打进中国的时候才成立的，是一支以帮会形式组织的抗日游击队，活跃在浙江山区，实在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也不知杀了多少日本鬼子。胜利了，他不会吹牛拍马，不会欺善怕恶，自然当不了官，只是在山区，守着那十几亩薄田，黄龙会的会众，也已星散。

来到了这里，空有一身本领，但是人生地疏，又有什么用处，所以生活便一直潦倒不堪。这人也真有骨气，一不偷，二不抢，不是到饿极了，也绝不来找我，当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我当下打断了他的话头，道："秦大哥，是没有出去，也没有人来找你？"他怔了一怔，道："咦，兄弟，你怎么料事如神？前四天，真的有人来找过我。"我心中大喜，忙道："秦大哥，什么人，找你什么事？我正是为这件事而来的，快告诉我！"秦正器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道："兄弟，你大哥十年来，蒙你帮了不少忙，本来应该告诉你的，但是你并不是七帮十八会的人物……"他讲到这里，便摇了摇头。我立即道："秦大哥，我就是敬你这份为人，但如果你知道了原委，一定会告诉我的了！"接着，我便将这几天来发生的事情，全都讲给了他听！他还没有听完，便又大骂起来，将浙江土话中所有的骂人字眼，几乎全部说完，才一拍"桌子"，那张"桌子"木来就不成其为桌子，经他一拍，立即散成了几片木片！我心中暗自庆幸他这一拍，不是拍在他所住的"房子"上，要不然，木屋也要散成木片了！他骂了半晌，气仍未消，道："原来白老大生了这样的一个儿子，兄弟，你猜得不错，四天之前，有两个人，打着白老大的旗号，为我送来了两只纸摺的猴子，说是八月十六，七帮十八曾尚存的首脑人物，即使远在天边，也会赶到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去集会，除青帮、红帮、洪门会、天地会、兄弟会之外，其他帮会，只准两个人去参加。"我连忙又道："是为了什么事，你可知道？"

秦正器又骂道："操他祖奶奶，还不是为了几个肮脏钱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秦正器的话，令得我心中猛地一动，于廷文的话，立即又在耳际，响了起来："有一笔财富，可以说是无主的财富……"我连忙问道："什么钱，秦大哥，你说说！"秦正器道："什么钱，我也不清楚，黄龙会本来就是一个穷会，不像人家那么有钱，来的人说要带上那块破铁片，我便知道是为了那笔钱了！"秦正器的话，更令得我如同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道："什么破铁片？"秦正器转过身去，床板掀了起来，在一大堆破烂衣服中翻了半天，才取出了巴掌大小，半寸厚薄的一块钢板来，"当"地一声，抛在地上，道："就是这个！"我连忙拾了起来，道："秦大哥，你且点着了蜡烛！"

秦正器又找了半天，才找到火柴，点着了蜡烛头，我就烛火一看，只见那钢板的形状，十分奇特，根本说不上是什么形状来。而在钢板的两面，都有字铸着，字句无法连贯，是些毫无意义的单字。我看了一会，又问道："这是什么意思？"秦正器道："好多年了，时势变了，七帮十八会的人，有过一次集会，大家都说老家耽不下去了，要走，还要将钱带走，又怕各自分散力量小，便将所有的钱，一齐集中起来带走，黄龙会本来没有钱的，但总算承蒙其他的帮会看得起，也算有黄龙会的一份，准备时势平静了之后，再将钱运回来大家分开。"

我一面听，一面心中，暗自吃惊。中国的帮会组织之中，像黄龙会那样的穷会，乃是绝无仅有的现象，大多数都是积存有巨量的金钱，每一帮都有司库管理着这笔财富的，七帮十八会，这将是数目何等惊人的金钱，这样大数目的金钱，的确可以使人犯任何的罪了！

秦正器续道："七帮十八会中，当然是青帮最有钱，大家当时便不记数目，将所有的积存，都交到了青帮的司库手中。"

我问道："那和这块钢片，又有什么关系？"

秦王器道："兄弟，你听我说，你知道，各帮会的司库，在帮会中地位既高，而且身份又极其神秘，那青帮的司库，我以前也没有见过他，嘿，真是一条好汉子，他当众宣布，藏钱的地点，他已经找妥了，他将埋钱的地点，铸在一大块钢板之上，当场将钢板，击成了二十五块，分给七帮十八会的首脑，不是七帮十八会的首脑齐集。便不能找到地点！"

他讲到此处，顿了一顿，又道："我说那司库是好汉子，惊人的事情，还在后面哩！"

我已经被秦正器的叙述所吸引，听得出了神，忙道："还有什么惊人的事情？"

秦王器道："当时，由青帮的司库去负责处理这件事情，大家等了二十多天，青帮的司库才回来，他说，这笔钱，是千千万万帮会的兄弟的，因为数目太大，他怕会有人起异心，所以，将带去的十个人，一齐杀了！"我听到此处，不由得低呼了一声，秦正器道："当时，大家也是哗然。因为他所带去的人，各帮各会都有。但是，青帮司库却立即道，他自己回来，并非偷生，只不过是为了要将这件事，向大家报告而已！当时，他便说连他自己，也不能例外，要自刎而死，大家都知道他杀那十人，原是为了七帮十八会的帮众会众着想，那里肯由他自杀？但是他却执意要自杀，说不如此，不足以明志。"

我点头道："不错，确是一条硬汉，后来结果怎么样？"

秦正器道："结果，大家不让他死，他便以尖刺，刺瞎了自己的双目！"

我尖声道："刺瞎了自己的双目？"

秦王器道："是啊，他自从瞎了眼睛之后，就算不死，就算二十五块钢板，一齐落到了他的手中，也一定无法找到藏钱的所在了！"

我听到了这里，已经明白于廷文是什么人了！

他当然就是当年那个青帮的司库！我不禁感叹金钱的诱惑力之大！我相信于廷文当年，的确丝毫也末曾有任何私心，要不然，他当然就可以带着那些钱，远走高飞，谁也奈何不得。

但这许多年来，他一定连做梦都想着这一笔钱，终于禁不起诱惑，而决定偷偷地将之起走，他又知道大集会在即，所以了心急起来，找到了我。

他之死，当然是因为他的秘密被露了的缘故，我对他的死，绝不同情，而且还对他居然以这种事来找我合作而气愤。

但是，我对于害死他的人，却更具愤恨，因为害死他的人，分明是想在于廷文的身上，拷打出这个秘密来，所以于廷又才会死得如此之惨。

而郭则清是不幸作了牺牲品，卷入了一场他完全无关，只怕他连做梦也想不到的漩涡之中！

我在呆呆地想着，秦正器自顾自地说着，道："从那次大集会之后，不到半年，便什么都变了，走的走，逃的逃，谁知道谁在那里？白老大忽然想要分那笔钱，一定是他那龟蛋儿子的主意，我想，人是找不齐了，像我那样，如果不是命硬些，有十个也死了，谁还会知道我那块钢片的下落？"

我走了定神，道："那你去不去参加这一次的集会？"秦正器道："自然去，不当着白老大的面，骂骂那小王八蛋，我也不姓秦了！"

我连忙道："我还想和你商量一件事。"秦正器道："什么事？"

我想了一想，道："如今事情还不在于这笔钱能不能找得到，而在于白老大的儿子，得到了这笔钱后会来作些什么坏事！这件事，我决定管上一管！"

秦正器道："当然要管。但是如何入手啊？"

我道："我已经想好了，我和你身材差不多，当年大集会，至今已有多年，样子变些，谁也认不出来，来找你的那两人，当然是小角色，只见你一次，也不会将你的样子记在心中，我化了装后，你将纸猴子和那钢片给我，我去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参加那次集会！"

秦正器听了，呆了半晌。

我又道："我都想过了，我有一个朋友，是一国的外交官，前一个月，调到这里来了，你躲在他的领事馆中再安全也没有了！"

秦正器又呆了半晌，才道："外国人，可靠么？"

我所说的那位朋友，就是"钻石花"那件事中的Ｇ领事，因此我毫不犹豫地答道："当然可靠！"

秦正器自袋中摸出了两只纸猴子来，连那片钢片，一齐放在我的手中，望了我半晌，道："兄弟，你可得小心啊！"我道："我知道，如果分到了钱，我如数交给你。"秦正器怒道："你这是什么话，黄龙会本来是穷会，也不会稀别人的钱，你再说一个钱字，我将你从山上叉了下去！"

我自然知道，当年为于廷文所藏起的那笔钱，即使分成了二十五份，也是惊人已极的数字，但秦正器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小心将钢片和纸猴子藏好，连夜和他去找Ｇ领事，Ｇ领事自然一口答应。我知道将秦正器安排在那种地方，当然是万无一失，便回到了家中，红红早已在门口等着我，她头上已戴上了假发，但是那假发却是金黄色的！

她一见我便叫道："可有什么进展？"我笑道："金发美人，一点进展也没有。"我不敢将我在这几个小时中获得的成绩，讲给她听，因为冒秦正器之名，去参加七帮十八会的大集会，这岂是闹着玩的事情？

我看出红红的面色似是不十分相信，但是她却并没有多说什么，反倒很高兴地，一蹦一跳，走了开去。

第二天，我看了报纸，果然田利东夫妇，已经离开了那一所巨宅，到欧洲去游玩去了。

普通人看到这样的一则"时人行踪"，那里会想得到其中有这样惊人的内幕？

接下来的几天中，我每天到医院去看小冰，小冰并无起色，到了第四天，阴历已经是十四了，却突然出了事。

中秋节在当地来说，是一个十分热闹的节日。

这几天，红红似乎将整件事情忘了，从十三开始，她便和老蔡两个人。忙着在天台之上，张灯结彩，到十四，她叫我上天台去看，我几乎笑断了腰。那是中西合璧，不知像是什么东西的布置。

当然我也很喜欢过中秋节，但是这样的过法，我却不敢赞同。

红红叫我上天台去是七点钟。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来叫我的时候，我正在为闹钟上。

等到七点半钟，我听得老蔡在大声地叫着"红红"，我并没有在意。

五分钟后，老蔡推开了我的书房门，张望了一下，我回头道："红红没有来过。"

老蔡咕叽着道："奇怪，她上那里去了呢？"那时候，我仍然没有在意，还是自顾自看我的书，实际上，我看书也看不进去，因为八月十六，就在眼前，这一次，只怕是我曾经经历过的冒险生活之中，最惊险的一次，我只是在盘算着如何应付，才能顺利渡过难关。

八点，老蔡叫我下楼吃饭，只有我一个人，我问道："红红呢？"

老蔡双手一摊，道："不知道她上那里去了。"我道："你一直没有找到她？"

老蔡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开始感到事情有一些不妙，立即放下筷子，奔上天台。天台上，满地是彩纸，有一张红纸，只剪到一半，剪刀也就在纸旁，显然，红红离开得十分匆忙。

我细细地想了一想，七点钟我和红红见过，但我只是等了五分钟，便拉下嘟着嘴的红红，跑了开去，接着，便听得老蔡叫红红的声音，到如今，红红不在这屋子中，已有将近一个小时了。

这几天，我曾经特别吩咐她，叫她千万不能乱走，连出大门口也要和我一起。红红不是不知道这事情的凶险，她再淘气，也不会不听我的话。那么……我几乎没有勇气想下去，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我在天台上细细地勘踏了一会，除了一片凌乱之外，一点其他的线索都没有。我回到红红的房中，也是了无迹象，老蔡一直跟在我的身边，道："会不会你刚才笑了她一场，她生气了，又走了？"

我道："总不会又躲在地窖中吧！"

老蔡苦笑了一下，道："那么，她……，呢？"

我想了一想，道："如今我们要想找她，也没有办法，只有再等等看。"

回到了楼下，我只是草草地吃了一碗饭。便再也吃不下，饭后不久，电话铃响了起来，我拿起来一听，一个女人的声音道："卫先生么？"我立即感到这个电话，来得十分蹊跷，道："是，你是谁？"

电话中那女人的声音，"格格"她笑了起来，十分风骚而讨厌，道："你等一等，有人要和你说话。"我立即道："喂，喂，你是谁？"

我的话才一出口，便听得话筒中，传来了红红的声音叫道："理表哥，理表哥！"

我连忙叫道："红红，你在哪里？"

但是红红的声音。立即听不到了，又传来了那女人的讨厌声音，道："怎么样！"我又怒又急，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下流胚子！"

我可以断定那女人一定不是什么绑票者，而红红的失踪，也不是寻常的绑票案，那一定是白老大的儿子所指使的丑事，所以才毫不客气地破口大骂了起来。怎想我这里才一骂，"得"地一声，那女人已经将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电话筒，想了片刻，心中反倒平静了下来。一则，红红还活着，二则，他们一定也知道，红红如果有什么不测，我一定更不会甘休，他们不敢在我身上下手，而只是在红红身上打主意，可见得他们不但行径十分卑劣，而且对我也十分忌惮。

而他们将红红掳了去，当然是有着要胁我的目的，我要反而令得他们着急一会！我立即吩咐老蔡，道："有电话来，你来听，不论是什么人，都说我出去了，请他留下电话号码。"

老蔡道："红红，她究竟……怎么了？"

我说道："老蔡，你放心，她决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一点也不用害怕！"

老蔡点头答应，我点上了一支烟，细想了一想，那女人一定会不断地来电话，直到她将我找到为止，我如果及时和警方联络的话，当可以查到电话的来源，也可以找到匪窟了。

因此，我立即又和陈警官通了一个电话，请他帮忙，陈警官听说事情和郭则清受伤有关，便立即答应下来。我布置完毕，便任由老蔡坐在电话机旁。

从八时半，第一次电话起，一直到中夜十二时，每隔二十分钟，那女人就打一次电话来，每当老蔡要她留下电话号码，她立即挂上，十二时之后，我立即和陈警官联绍，可是，所得到的答案，却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那女人用的乃是公共电话。

以后，仍是每隔二十分钟一次电话，到一点十分那一次，我自己拿起了话筒。对方仍然是那女人，道："卫斯理回来了没有？"

我沉声道："我就是！"那女人笑了几声，笑声十分勉强，道："你好兴致啊，上那里去了？"我故作轻松，道："到夜总会去坐坐，没有什么事么？"那女人道："你想不想见你的表妹？"我哈哈笑道："我正感到讨厌啦，有你们招待她几天，再好也没有了！"我话一说完，立即放下电话。

我在刚才的电话中，听出那女人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了，在"冷战"中，我已占了上风，所以我才可以再急一急他们。

果然，不到两分钟，电话又响了起来，那女人急急地道："别挂上，卫先生，别逼我们撕票！"

"撕票"！我几乎想笑了出来，她还在装腔作势！可是，紧接着，那女人的话，却令得我暗暗吃惊，只听得她道："你表妹家在美国，很有钱，我们调查过了，卫先生你也是拿得出钱来的人，我们不要多，只要二十万美金就行了！"

我不由自主地反问道："要二十万美金？"我绝不是吃惊于这笔数目，而是我吃惊是那女人真的是一个绑票勒索者！

那女人的声音立即道："不错，只不过二十万美金，要以美金支付。"

我定了定神，道："请你们的首领讲话。"那女人一笑，道："我就是首领。"我实是不能相信，她真的是绑票勒索，而不是受了白老大指使的人，因此我试探地道："原来是女首领，那么，在背后指使你的是谁呢？小白么？"

那女人道："小白，什么小白？"我不确定她是早有准备，故作如此，还是根本不知道我所说的"小白"是什么人，只得道："好，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付款？"那女人道："明天，你到清静山去，我们会有人和你联系，你要亲自去！"

我一算，明天是中秋，去了清静山，十六晚上，我可能赶不回来。那女人不住地道："最好要小额美钞，你是有办法筹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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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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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高明插赃节外生枝

我连忙道："喂，钱不成问题，可是时间方面，我却有……"

但是，我一句话只讲到这里，对方已经挂上了电话！

时间上的巧合，使我再度怀疑，那是有目的的行动，可能，对方的目的并不在于钱，而只是要将我诱开了去而已！

我决定如果一直到明天下午，那女人再没有电话来的话，便只好走一遭了，因为这是唯一的线索，除此而外，别无他法可想！我连忙以旧报纸扎成了方方的一包，看来像是一包钱，因为我始终不信，普通的绑匪，竟敢在我头上讨苦吃！

一直到第二天下午，那女人还没有电话来。中午时分，我已经借到了一艘快艇，我是有海上驾驶快艇的执照的，下午二时上了快艇，不到一个小时，已经上了岸，我不知道那女人要如何和我联络，只得在码头上大摇大晃，引人注意。

不久，便看到一个当地的乡下小泵娘，向我走了过来，扬了扬手中的一封信，道："先生，这封信是你的？"我一看信封上，正写着我的名字，忙道："是。是，这信是谁给你的？"

我一面说，一面伸手就到拿信，那小泵娘却将手一缩，道："先生，那大姑说，这封信，要有利益才能给人的！"我心中暗自苦笑，除了大勒索者之外。想不到还有小勒索者！

我只得取出一张十元的纸币，换到了那封信，那乡下小泵娘欢天喜地的笑了，我拆开信一看，只见肩上写得很简单：山顶相会，红花为记，不见不散。总共只有十二个字。我看完了之后，心中实是忍不住怒火中烧！

中秋节，到这里来的人很多，若是说绑票者神通广大到竟能在众目睽暌之下，将红红带到山顶去，那除非红红是一个白痴！

对方的面目已经很清楚了，到了山顶上，可能会有佩红花的人前来和我纠缠，但是结果，一定是不能将事情了结，因为他们的目的只不过想令我多滞留些时而已！

那女人的一切，都装得很像，但如果以为这样就可以令我上当的话。那也未免将我看得太低了：我怒气冲冲，正待回到快艇上去的时候，转念一想，不禁又呆了半晌。

刚才，我以为对方十分低能，可是如今我略为冷静一些地想了一想，却觉得对方并不低能。因为我即使立即识破，要我到山顶去是一个诡计，但是我还是不能不去，因为事情到现在，对方是不是和白老大的儿子有关，我还是不确定。

如果万一没有关系的话，我的失约，便可能危及红红的性命！一个女子，要在山上"自行失足落山"那是太容易了！

对方并不低能，便是他们善于捕捉我的心理。到了这一地步，知道我不敢将红红的性命，去赌上一赌！

我想了一会，觉得还有一天一夜的时间，只要我能在十六的傍晚，赶回家中，还可以来得及化装成秦正器，到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去口

因此，我改变了初衷，决定上山顶去！我不循普通游客上山的那条山路，而从旁抄了上去，攀崖附壁，不到两个小时，已经到了山顶上，山顶上有着不少寺院，游人也不少，我刚一在山顶出现，便见到一个女学生模样的少女，襟上佩了一朵红花，向我走了过来。我立即迎了上去。

那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一见到我，向我上下打量了几眼，却以十分老练的声音道："卫先生么？请跟我来！"

我只得跟着她走去，她走的却是下山的路，离开了山顶没有多久，曲曲折折。转入了一候小道，不一会，便来到了一片四面都为树木遮住，只有丈许方圆的一块平地之上。

平地上，有一个三十不到的女人，浓装艳抹，一见我，就转过身来，道："钱带来了么？"

我一听那声音，便听出那正是电话中和我通话的那个女人。

那少女已经离了开去，这片人所不到的空地上，只有我和她两个人，而天色已经渐渐地黑下来了。我拍了拍纸袋，道："带来了！人呢？"那妇人一笑，道："人自然不在这里，你一将钱留下，明天，她就可以到家了。"我冷冷地道："如果我不依？"

那妇人道："那么，你的表妹，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心中一凛，她说红红"再也见不到我"，而不说我再也见不到红红，这是什么意思？我连忙道："你是说……"她不等我说完，便道："不错，你可以见到她，但她却见不到你，她什么东西也看不到？你以为我们当真那么蠢，随便杀人么？"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道："小姐，你听我说，今天，我没有带钱来！"她的面色一转，转身就走，我踏前一步，一伸手，便握住了她的手臂，她厉声道："你小心些，今天山顶上的人很多，我高声一叫，便有人来了，吃亏的可是你！"我立即道："小姐，你该相信，我绝不是不舍得那笔赎金，只不过因为我疑心你的目的，不是真正地要钱，所以才没有将钱带来。"她面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道："不要钱要什么，笑话。"我道："只要你们是要钱，问题就好解决，你立即通知你们的人，将我表妹，放回家去，凭我卫斯理三字，大约还不至于赖了你们二十万美金！"她考虑了一阵，道："卫先生，你的大名，我也知道，你能这样说，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了！"

我见她肯答应，心中十分高兴，这时候，我已经信她是真的为了钱而绑架红红的，但是半个小时后，我才知道这个妇人，实是天才演员！当时，我的确为她的"演技"所惑，相信红红之被人家看中，完全是因为凑巧，而且不是受了白老大儿子指使的结果。那女人的话一讲完，便转身走了开去。

我连忙扬子叫道："喂，那钱，我怎样交给你们才好？"后来，我想起自己这一句话，实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因为我竟那样地容易受骗！那女人站定了脚、想了一想，道："我回去和党人商量一下，再和卫先生联络吧！"

我点头道："好，最要紧的，是你们先将我表妹，放了出来！"那妇人作了一个令人作呕的微笑，道："那自然，你放心，我们不会不守信用的！"她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明月早已升起，我在这块空地上徘徊了一会，心想在这里过上一夜，倒也不错，何必去冒夜航之险，反正时间有的是，一定可以赶得上十六晚的集会的。

我踱了十来分钟的方步，便离开了这块空地，到了山顶上。在山顶上赏目的人不少，一望而知，那些人全是从城市来的。有的还带着收音机，开得十分大声，唯恐人不知他有那么一个"宝贝"，真不懂得这些人要听收音机，为什么跑到山上来。

我向一个寺院走去，准备在寺院借宿一宵。

可是，我还没有来到那寺院的门口，便发现有人在跟踪我！

我连忙转过身去，跟踪我的人，也立即止步，我细细一看，竟有六七人之多！在那六七个人之中，有几个的腰间，显然藏有手枪！

我心中不禁吃了一惊，什么人会有那么大胆，公然怀械来跟踪人？我停下来，点着了一支烟，一个跟踪者，竟然直向我走了过来！

我更感到了事情大是不妙。

六七个跟踪者，并不十分掩饰他们自己的行藏，已经是可疑的事情，而其中一个，更公然地向我走了过来，就算是白痴，也可以知道，那些人，正是警方的便衣人员了！

来到我面前的，是一个颇为英悍的中年人。我放好了打火机，直视着他。

他也望了我一眼，从袋中取出了证件来，道："我是程警官，请你到警署去一次。"

我抬头望去，约有六个便衣人员，已经将我团团围住，我实在毫无抵抗的余地。而且，我也根本用不着抵抗，因为我根本未曾犯法。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道："可以，但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我这时候，还以为是红红的事情，警方已经知道了，所以才要和我谈一谈，但程警官却立即面色一沉，冷笑一声，道："老友，事情发作了！"

这一句话，不禁令得我莫名其妙，道："什么事情发作了？"

程警官不再和我多说什么，一挥手，道："先将他押到警署去再搜身！"

另外一个中年人却道："不好，天黑路远，若是给他在半路上做了手脚，我们便没有了证据！"

他们两人的对话，更是令得我莫名其妙。

如今，我身上的东西，难以解释的，只有那一叠旧报纸，但是身上有一叠旧报纸，便算犯法么？我不由得理直气壮的道："究竟是为了什么事？你们那么多人看着我，我还做什么手脚？难道你们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来搜身么？"

程警官和那个中年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那中年人踏前一步，道："你不愿在这里搜身，就带上手铐，否则，我们不能放心！"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法，已经知道事情的严重程度，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连忙道："我是卫斯理，我相信各位对我，有什么误会了！"

程警官冷冷地道："我们早知你是什么人，也知道你在警局中有很多熟人，但是法律却是不能徇私的，你不愿带上手铐也不行！"我道："我当然知道法律不能徇私，但是我希望知道犯了什么法？"那中年人耸了耸肩，道："到警局再说吧，在这里是说不明白。"

我觉得无可奈何，道："上警署不成问题，但是在我未正式受拘捕之前，我绝对拒绝带上手铐！"程警官和中年人，又交换了一下眼色，才点点头，道："好！"片刻之间，我简直成了"大人物"，前呼后拥，将我挟在当中，向警署而去。到了警署，原班人马，又将我押进一间光线十分明亮的房间中。程警官和那中年人坐了下来，道："仔细搜身！"我张开双臂，任由两个便衣人员，仔细为我检查。可是经过了半个小时之久，却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发现。程警官霍地站起来，道："将你的衣服脱下来！"我本来想抗议，但是为了本身的清白起见，我还是照他们的话做了。

我首先将西装上装，脱了下来，交给了程警官，他立即交给了那中年人。

那中年人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突然发出了一声冷笑，"嗤"地一声，撕破了我上装的夹里。

夹里一被撕破，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见，在夹里之中，跌出了十来包一寸见方，扁平细小纸包来，而程警官立即解开了一句，纸包中是白色的粉末！

他将这一句白色的粉末，送到了我的鼻子面前，道："现在，你知道为什么被捕了吧？"

那中年人道："通知线人，线报正确，可以领奖。想不到一直缉而不获的毒贩，原来是你！"

这时候，我实是百口莫辩！

我当然已经知道了那些白粉的来源，一定是那个妇人，以极其巧妙的手法，划破了我的上装夹里，放了进去的。

而我却相信她，并不是受了白老大的儿子所指使的！今晚的这个筋斗，实在栽得不能再大了！室中的灯光，在片刻间，便集中在我一个人的身上，光线强得使人眼睛生疼。

而在我头昏脑胀，不知不觉间，我已被推停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程警官的声音，显得十分严厉，喝道："来家是谁，小拆家又是谁，快说！"我吸了一口气，竭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道："我被人诬害了，请允许我和律师联络。"

程警官的声音，仍是那么严厉，道："你迟早要说的，如今人赃并获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我仍是保持平静，道："那么，至少让我和陈警官通一个电话，你们应该相信，我绝不会是毒贩。"

程警官的声音硬得像铁，道："我们相信证据！"

我固然竭力镇定心神，可是我感到全身已在出汗，白老大的儿子所使的手段，不但卑鄙，而且毒辣！我如今这样的情形，如果被解上法庭的话，一定要判入狱好几年，不要说八月十六晚上，赶到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去了！我又道："你们必须听我说，先别向我，发出问题。"

程警官道："好，你说吧。"

我道："先给我一支烟。"程警官将烟递了给我，我连吸了几口，道："在警方，即使在国际警方，我也有极其良好的纪录。"

程警官道："我们知道，在今晚上，我们接到线报之际，已经详细地研究过你的一切了，我们甚至还和国际警方的高级人员，威尔逊先生联络过。"

我急急地道："他怎么说？"程警官道："威尔逊先生说，你是一个非常能干的人，但是和警方，却常常持不合作态度，你可以为警方立下大功，也可以做出极大的罪行来！"我的心冷了一半，道："那并不等于说，我竟是白粉的大拆家！"程警官道："可是在你身上搜出来的那些证据，你又怎么解释呢？"我心中迅速地在转念，我当然可以解释，但是一解释的话，却不免要将全部事实的经过，都说了出来，这是我最不愿意的。而且，事情说出来之后，能不能获得对方的相信，也是根本不能预知的事，所以我决定不说，但是不说的话，又如何能洗脱我的罪名呢？

我想了片刻，才道："你们难道就在这里审讯。"

程警官道："我们知道你神通广大，上峰指示，一切在录到了口供之后再说！"

我听了之后，不禁更是暗暗叫苦。

本来，我想如果他们将我解往城市去，那么我或许在茫茫大海之中，还有脱身的机会我知道，我如果要及时参加那次集会，除了以非法的手段，先逃了出去，等事情澄清之后，再作解释之外，实是没有第二个办法可想！但是，身在警局之中，我又有什么法子，可以逃得出去呢？

程警官的问话，一点也不放松，道："卫斯理，你是一条汉子，既然已经事败，也就应该痛痛快快地将事情讲出来了！"

我一声不出，程警官忽然问起我毫不相干的问题来，我一一回答了，他问了十几句，突然又转到了贩毒的事上来，我回答道："我不知道，我是给人陷害的！"

审讯一直持续了几个小时，刺眼的灯光，一直照映在我的身上。

我是练过中国武术的人，自然不会感到怎样辛苦，但是，我精神上的损害，却是极大，我一定要报这个被人陷害之仇，但是，我是一点也想不出办法来，我甚至不能洗脱自己的罪名！一直到天亮了，灯光才熄灭掉。

这时候，我才发现，坐在我面前的，有四五个人之多，有两个人，一望而知，是警方高级人员。程警官站了起来，道："你令得我们，非常失望，你虽然不肯供出口供，但是法官根据人证物证，一定会判你重罪的。"我吸了一口气并不出声。

我自然知道，程警官对我，绝不是虚言恫吓，即使是最好的律师，也不能令得我无罪。而我如果因为贩毒罪而琅铛入狱的话……唉，这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我重又被加上了手铐，蒙上了头，被两个人带了出去，走下了石级，又走了段路，才被人扶着上了一个码头。我知道警方要将我解到城里去了。今天，已经是八月十六了，如果不能脱身的话，连日来的计划，不但完全打乱，以后，我又将如何？白老大竟然会有这样一个心思很毒的儿子，这确是令人难以相信的事！

我这时候，虽然已经是斗败了，但是我心中却还有一点颇堪自慰的地方。那就是，白老大的儿子虽然用尽心机，但就算其余七帮十八旧的首脑人物，尽皆集齐的话，只怕以于延文当年设计之精巧，缺了秦正器的那一块铁片，他也是找不到那笔钱的。

不一会，我已经觉出，我身在快艇之下，当然，我的身边，仍然有着警方的人员。

我苦笑了一声，道："将我头上的黑布除去好不好，还怕我逃走么？"

在我的对面．传来了程警官的声音，道："不能，你只有暂时委屈一下！"当然，这时候我要硬来，也未始不可。但是，我一有异动，警方人员，岂会不采取措施。

我考虑再三，决定不妄动，等到了再说。一个多小时后，我上了岸。我虽然看不见眼前的情形，但可以觉得出，几乎一上岸，便被带进了一辆汽车中，车子飞快地向前驰去，约莫二十分钟光景，我又被人，从车中扶了下来。

下了车之后，走了几分钟，我便被按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同时，我头上的黑布，也被揭了开来。

我那时候的心情，颇有些像古时候的新娘，被新郎揭去面幕的时候，看一看决定自己一生的命运的人是怎样地一样，看一看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因为这地方，也可以决定我的一生。

那是一间很宽大的房间，窗子外面，装着窗，而且窗子的开启，也要在外面动手。显然，这是专门"招待"要犯的地方！两个警方人员，将我留在室中，便退了出去。

我连一刻都不耽搁，立即行动，掠到了窗前，手掌贴在玻璃上，用力一按，一下极其轻微的声音过处，玻璃已经裂了开来。

我手掌缓缓地提了起来，玻璃碎片，贴在我的手掌之上。我将玻璃碎片脱掉，伸手向外，轻轻地拨开了窗，向外看去。

一看之下，我心中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

好几个武装警员，正在来回巡逡，我简直一点机会也没有！

我颓然地在椅上，坐了下来，苦苦地思索着对策，一直到了近中午时分，程警官才走了进来。

这一次，他的面色缓和了许多，我见了他第一句话便道："我要和律师联络！"

程警官却笑了笑，道："不必了！"

我不禁怔了一怔，程警官又道："警方究竟不是能被人永远地戏弄的！"

我一听之后，心中大喜，忙道："你们已经知道我是被人陷害的了？"

程警官在室中来回踱了几步，道："现在还不能肯定你完全没有关系，但是你却可以离开这里回家去了！"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中暗自庆幸，幸而未曾冒险行事！

程警官继续道："但是，我们什么时候要见你，你却必须和警方合作！"

我点了点头，道："当然，而且，我相信陷害我的人，一定就是警方久缉不获的毒贩头子，我要解恨，我一定会将他捉住，交给警方！"

程警官伸手，在我肩头上拍了拍，解开我的手铐，道："卫先生，希望昨晚的事情，你不必介意！"老实说，昨天我对警方的皂白不分，确是大有怨言，但是如今，我心情之畅快，得所未有，立即道："当然，那算不了什么一回事！"

程警官望了我半晌，道："还有一件事，我想请问你的。"我道："什么事？"程警官道："最近，我们发现有几个远在南洋，甚至有在美国的原来中国帮会的首要人物。来到了这里，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我想了一想，道："我不知道。"程警官不再说什么，便将我送了出去。我回到家门口，已经是下午二时左右了。

从昨天起，直到如今为止，我简直就一直在被人拨弄着，像是盆中的蟋蟀一样，这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经历过的事。

我打开了门，只见老蔡坐在客厅中，愁眉不展，见了我，连忙站了起来，道："阿理，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急得我差点去报警！"我心中暗自苦笑，道："别多说了，红红回来了没有？"

老蔡道："红红昨天晚上就回来了，但是听说你在为她奔走，她又出去了，说是去救你，一直到现在，也没有再见到她！"如果现在，站在我面前的，不是老蔡，而是红红的话，我当真可能老实不客气地一个耳光，打了过去！白老大的儿子，行为虽是卑鄙之极，但是如果不是他要胁了红红的话，我怎么会弄到几乎身败名裂？

这当然不是红红的错，怪不了她，可是，她才一脱离了险境，却居然想救我脱险，这不但可笑，而且，荒唐到了极点！

我的脸色，当时一定十分难看，老蔡望了我一眼，便默默地退了开去。我应该怎么办呢？去找红红么？鬼知道她到了什么地方去了，又如何能找到她？我上了楼，并未休息，便开始化装。

虽然我知道，集会的举行，一定是在午夜，但是我却也不敢在化装上有任何大意。我足足化了两个多小时，才将自己样貌，完全改了过来，变得即使在白天，不是特别留心的话，看来也像是秦正器，而不是卫斯理。浙江山地的士语我是会说的，我又用了半个小时，来自言自语，以求熟练。等到我做好这些，天色已经渐近黄昏了。

我吩咐老蔡开饭上来，然后，等着天黑，也存着微小的希望，等着红红的回来。

天是自然而然地黑了下来，但是红红却没有回来。我心中对红红的怒意，已经消灭了，相反地更为她担心起来。但是我却没有办法，我不是不想救她，而是没有法子找到她的踪迹！

我躺在椅子上，睡了两三个钟头。一觉醒来，已经是十点钟了。

我唯恐白老大的儿子，会派人来监视我的行动，因此，在熄了所有电灯后，我才下楼，低声吩咐老蔡，不必等我，从后门掩了出去，迅速地掠出了横巷，贴着墙根，向前走出，来到了大路上，我才将脚慢了下来。

我决定步行前往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因为秦正器住在木屋，穷困不堪，白老大的儿子是知道这一点的，我不能让他有任何启疑之处。

在将要到达汤姆生道二十五号之际，就在那条前几天我和白老大的儿子，相遇之处，只见两面的长凳上，各坐着四个人。

那四个人一见我走了过来，一齐咳嗽了一声，其中一个，忽然拉长了喉咙道："来者可人，连连通名！"他就像在念戏词一样。

如果是普通的过路人，当然至多望上他一眼，便自算数，不会去理睬他的，但是我却立即停了下来，道："黄龙会秦正器！"

那八个人立时一起站了起来，向我行了一礼，作出了一个请我继缤向前行走的姿势，我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出了几步，只听得其中一人，低声在说道："白少爷，黄龙会秦正器，就快到了！"我心中"怦怦"乱跳，心想难道白老大的儿子，也在这里？我连忙回头看去，原来他是以无线电通话器，在向坐镇汤姆生道二十五号的"白少爷"报告！

我看了一眼之后，立即继缤向前走去，那条路确是静僻，我将要来到那所巨宅面前了，仍是一个人还未曾遇到，直到了我到了大宅门口，才又有两人，迎了上来，道："黄龙会的秦兄弟么？"

我沉声答道："是。"

我一面说，一面取出了那只纸猴子来，但是那两个人却摇了摇手，道："不用，等一会才要"他说了这句话后，轻轻地吹了一下口哨，立即又有一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两个人，立即隐没在黑暗之中，那个人向我略为打量了一下，便道："跟我来！"

我道："白老大可好么？"他像是爱理不理一样，道："等一会你便可以见到他了，何必多问？"

如果是我自己，我当然不会与他这种人多计较，但是我如今所化装的是秦正器，不但要外表像他，而且，性格也要像他！因此，我立即大声骂了起来，道："混帐！你是什么东西？我好意问问白老大，要你来向我摆什么臭架子？"那人愕然然回过头来望着我，我的声音更大了，叫道："请白老大出来，有什么不是，我秦正器向他叩头赔罪！"那人堆下了笑容，道："秦大哥，别嚷！"我大声道："怕什么，咱们做贼么？黄龙会一不偷，二不抢，只知道杀日本鬼子，为什么讲话也得小心？"我正在越讲越起劲，只见三条人影，从大宅之中，疾掠了出来！

我一看到那三个人的身形，如此矮小，便知道来的正是神鞭三矮子！我心中也不禁十分紧张，因为我和神鞭三矮，相见不只一次，而且，还曾经动过手，和他们相会，可以说是我的第一关！

只见他们三个人一到，便叱退了那个带路的人，齐声问我道："秦兄弟，多年不见了，还是这等火爆脾气？可还认得咱们么？"

我假装看了他们一眼，仍然气鼓鼓地道："原来是你们三个矮鬼，烧了灰也记得！"

神鞭三矮笑了起来，一个道："秦大哥别生气，白老大很好，老惦记着七帮十八会的弟兄，所以才有今日之会，秦大哥请跟我们进来！"

我点了点头，道："嗯！"接着又嘀咕道："这几年，人穷了，连狗都向老子乱吠了！"

神鞭三矮不说什么，来到了大门前，他们推开了铁门，让我进去，又将门关上，我跟着他们，走进了大厅，只见巨宅上下，尽皆是乌黑，不知究里，根本不知道今晚在宅中，会有这样的大事！

到了大厅中，我们向那架钢琴的面前走去，我心中正不知他们弄些什么玄虚间，奇事突然出现了！

当时，只听得盖上琴盖的钢琴，突然发出了一阵"叮冬"之声。我立即道："矮子，有鬼！"

神鞭三矮笑道："秦大哥说笑话了！"他们一面说，一面使将钢琴，向外推了开去，钢琴滑开之后，地上，便出现了三尺见方的一个洞，隐隐有灯光传了上来。

神鞭三矮向那洞下一指，道："秦大哥，请你下去，我们还有事，下面自有人招呼的！"

我答应了一声，便向下走了下去。走不几级石级，上面的钢琴，便移回了原

我抬头向上一看，几乎笑了出来！那一个大钢琴，根本只是一个琴壳子！在每一个琴键下面，有丝线系着。"召灵专家"的秘密，到此完全揭穿了。

本来，我还以为那召灵专家，是利用了半导体的设置以无线电波来控制琴键的跳动的。如今，才知道根本只是一个人蹲在下面，拉动丝线而已！我相信田利东夫妇，是做梦也想不到这一点的！

我向下走了七八十级石级，仍然一个人也没有遇到。这时候，我心中不禁暗暗奇怪起来。

照我的预测，白老大召集会议的地点，应该就在汤姆生道二十五号的地窖之中。

但是如今，已经下了七八十级之多，什么地窖有那么深的。莫非他们已经看穿了我是伪冒的秦正器，因而特意令我走错路！我停了下来，大声道："怎么没有人？"

我的声音，激起了阵阵回音，只听得有人的声音，空空洞洞地传了过来，道："请再向下走！"

我只得再向下走去，一面走，一面仔细观察我所经的地方。我猜测这里，一定不是白老大所建造的，

这当然是在日伪时期，这所巨宅，曾为日方高级人员所住，这地道可能是通向一个设备极其完善的防空洞的。

我又走下了二十来级，来到了一扇门前，门的两旁，都装有电眼，我走了上去，经过电眼之际，听到了门内，响起了一阵铃声。

接着，门打开了一个小洞，伸出了一只手来。道："秦兄弟，你那只纸猴呢？"

我立即将秦正器交给我的纸猴子，递到了那只手中，那只手缩了回去，门上的小洞，也随即关上。

我在门外等着，过了大约三分钟，门才打了开来。门一打开，我首先见到的，便是白老大的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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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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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冒名顶替深入虎穴

我竭力遏制着心头的怒火，因为愤怒，我甚至忘了伪装可能被揭穿的恐惧，向他们两人，望了一眼，白素先开口，道："秦大叔，这位是家兄，白奇伟，我叫做白素。"我"噢"地一声，向他们指了指，道："你们莫非是白老大的儿女么？"白奇伟不屑地望了我一眼，老大不愿意地道："是。"我道："白老大可好么？"

白奇伟冷冷地道："好！"正在这时，一个人走了近来，我认得他，就是召灵专家仕仲！只听得白奇伟问道："检查好了没有？"杜仲向我，望了一眼，走到了白奇伟的身边，低声讲了几句话，白奇伟的面色，微微一娈，道："有这样的事？"他一面说一面便向我望了过来！

我一见这等情形，心中不禁怦怦乱跳，杜仲的手中，正拿着一只纸摺的猴子，我自然知道，白奇伟的那一声"检查好了没有"，是问杜仲，是不是已经检查了我的那只纸猴子！而杜仲的低声谈话，我未曾听到，但却也可想而知，是那只纸猴子，出了甚么毛病！

这时候，如果我伪冒的身份，一被查出，实是毫无生路，不由得我不惊！

但是我却立即镇定了下来，因为我的纸猴子，确是取自秦正器，实在没有出毛病的理由，我几乎和白素同时出声，道："甚么事？"

杜仲道："白小姐，经过了红外光的试验，纸猴子确是我们发出去的，但是……"

我厉声道："他妈的，那有这么多事？但是甚么？"杜仲冷冷地道："但是纸猴子上面，却有着第二个人的指纹！"我听了之后，心中不禁暗暗吃惊。真料不到，白奇伟的办事居然如此精细！

那纸猴子上，当然做下了我所不知的记号，要经过红外线的检查，才能够显露出来，而且，他们还检查了纸猴子上的指纹！

到了这时候。我不得不硬着头皮，怒道："甚么指纹不指纹的？要不要姓秦的参加？不要的话，秦某人转身就走，谁稀来到这里？"白奇伟冷冷地道："秦兄弟……"

我立即勃然大怒，反手一掌，拍在身旁的一张桌子上，"砰"地一声响，那张桌子，几没有被我拍碎，厉声道："你叫我甚么？"

我知道当年在上海，那一次七帮十八会的大集会，与会的各帮各会首脑，都曾经结为兄弟，所以我实是可以理直气壮地申斥白奇伟。

白奇伟面色一变，道："你要我叫你甚么？"我冷笑一声，道："我叫你爹一声大哥，你说你该叫我甚么？我就不信，白老大的儿子，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懂！"白奇伟被我说得面色铁青，白素道："秦大叔，别发怒！"我"哼"地一声，道："年纪轻轻，连老头子的兄弟，都不服气了么？"

白奇伟道："我问你，你纸猴子上，为甚么有别人的指纹！"

我更其大声，道："有又怎么样？你这臭小子管得着秦大爷么？"

这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围在我们的周围。

那地方，不出我的所料，正是一个大的防空洞，但是如今却只有在门旁，放了一张桌子，其余的地方，都是空荡荡的。

那七八个人全都沉着面色望着我，看来只要白奇伟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对我不利！

照白奇伟的脸色来看，如果不是白素在旁，他也可能真的发出了对我不利的命令了？当下白素忙道："哥哥，多了一个人的指纹，有甚么关系？或则秦大叔没有放好，给别人拿过了！爹正等着和老朋友见面哩，别再多耽搁时间了？"

白奇伟一声冷笑，道："旁人的指纹，当然没有关系，但是这个指纹，却是卫斯理的！试问我怎能将此事轻轻放过？"

我一听得白奇伟如此说法，手心中不由得冒出了汗来。我千小心，万小心，就是为了避免露出破绽来。可是，你无论怎么小心，又怎能料得到白奇伟竟会检查纸猴子上的指纹，而且，他们还存有各人指纹的档案，连我的指纹在内，而立即知道，纸猴子曾经为我摸过！

只听得白素不由自主，"啊"地一声娇呼，失声道："卫斯理的？"

我听得出她的话虽然简单，但是语音之中，却不知包含了多少复杂的感情在内！

我也连忙道："是卫斯理的，又怎么样！"

白奇伟"嘿嘿"奸笑了两声，道："那就关系大了，他是七帮十八会的大敌，咱们这次集会，他就会设法来捣乱的！"

他一面说，一面直视着我，他的眼光，极其厉害，我相信。如果不是由于我面上的化装的话，面色一定会变得很难看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除了硬到底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我大声道："放屁，黄龙会算不算七帮十八会中的一会？我秦正器，就与他是好朋友！"白奇伟道："他来找过你了？"我道："当然，这许多年来，我住在木屋中，你这位好侄子来看过我一次么？"

白奇伟又道："你还给他看了这只纸猴子了？"我从袋中取出另一只来，道：！两只他都看过了，怎么样？"

我早会料到，白奇伟会问我另外一只纸猴子的下落，所以我先取了出来。白奇伟连忙接了过去，交给了杜仲，杜仲由一扇门中。走了进去，我道："怎么样？"白素道："秦大叔，请你原谅，怕有人会混冒进来，坏了大事，不得不如此。"

我道："好侄女，你还有几分像你父亲，是我们之中的人物！"我讲到此处，冷笑了一声，望了白奇伟一眼，白奇伟面色，难看之极！

不一会，杜仲又已走了出来，道："白少爷，上面也有卫斯理的指纹！"

我这时候。心中所真正害怕的，就是他们如果要我按下指纹来检查的话，我就无所遁形了！杜仲讲完之后，又顿了一顿，道："指纹像是才留上去的，至多不会超过一个小时！"我听了杜仲的这句话，心中更是骇然！

杜仲说得如此肯定，那当然是因为他有着最新的，未为世人所知的检查仪器方法之故，如果他进一步地指出，卫斯理的指纹，只不过是五分钟之内印上去的，我更糟糕了！

我连忙道："不错，我来到这里附近的时候，还碰到了卫斯理，他要我将两只纸猴，再给他看一看，我为甚么不给？"

白素一听，又是"啊"地一声，道："他……他就在这里附近？"

我道："不错。"白素花容变色，白奇伟忙回头吩咐道："快去找他！"那七八个人，答应一声，立即向外走去！白素却叱道："给我站住！"

那七八个人，又站住不动，白奇伟厉声道："妹妹，你这是甚么意思？"白素道："你不能派人去害卫斯理！"我也立即大声道："谁想害卫斯理？谁敢？白老大就不会做这种事！"

白奇伟狠狠地望了我一眼，转头对白素道："妹妹，你不是不知道卫斯理想和我们捣蛋，我只不过派人，去搜索他一下，看他是不是在附近！"白素想了片刻，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好，那就我去！"

白奇伟愣了一愣，随即奸笑道："好，你去吧！可是见了卫斯理，可不要因私忘公！"白素面色立即一变，道："哥哥，你这是甚么话？我和卫斯理有甚么私？我不依，咱们见爹，评评理去！"白奇伟对他的妹妹，像是十分忌惮，忙道："算了算了，讲笑话都不该么？"

白素的俏脸，仍然怒气不息。

我深信白奇伟也知道，白素之所以发怒，一定是白奇伟的话，恰恰道中了她的心事的缘故！一时之间，我心头不禁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没有再想下去，并非是我不愿意想，而是白素已然展动身形，离了开去！而白奇伟已经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没有白素在旁，他的态度，顿时凶狠了许多，一手插腰，一手按在桌上，道："姓秦的你若是不识趣的话，我绝不会放过你。如果你识趣，这个他讲到这里，从上衣袋中，拿出了一张纸来，交了给我一读道："这就是你的！"我将那张纸，接了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张面额二十万元的支票！我一看清到手的是甚么时，有一个冲动。便是想破口大骂，将之撕成粉碎！但是我随即一想，如果我要破坏他的行动的话，最好还是不要和他正面为敌，因此，我又想将支票收了下来。只不过我立即又想到，如今，我是秦正器，秦正器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是绝不会接受这张支票的，我不能为了自己行事的方便，而坏了秦正器的名誉！

我虽然接连转变了三个念头，但那却是一瞬间的事，我立即一声冷笑，"嗤"地一声，将那张支票，撕成了两半，又是"嗤"地一声，将之撕成了四片，道："白老大在甚么地方？如果见不到他，我要走了！"

白奇伟怒极而笑，我相信，如果不是白老大已经知道我今晚要来的话，早已被他一枪打死，他笑了几声，道："好，看你强横到几时！"我到目前为止，至少已经知道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为甚么神鞭三矮人，会听凭他的驱策。那当然是他以金钱收买的结果。

而他，也可以以同样的手法，去收买别人，据我所知，七帮十八会，在失去了根本活动地区之后，都像是鲸鱼到了浅水的地方一样，除了是有钱出名的之外，多年来，首脑人物的日子都不会好过，金钱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引诱，连当年青帮的司库，也为之丧生，受他收买的人物，一定已经不少！

那也就是说，我要和白奇伟作对的话，实是一场力量悬殊，绝不公平的斗争！当下我也冷笑道："我也要看你强横到几时！"

白奇伟疾转过身去，一挥手，便有两个人，向我走了过来，道："秦兄，请跟我们来！"

从白素刚才的话，我听出白老大正在等着和当年七帮十八会的首脑重逢。也就是说，在未见到白老大之前，白奇伟就算再恨我，我也不会有甚么危险的。因此，我坦然跟着两人，向前走去。我们在一扇门处走出之后，又经过一条极长的隧道，出了隧道，我发觉竟已到了一个海滩边上！那海滩边上，石嶙峋，碎浪拍岸，极其荒凉！

我心中不禁大吃一惊，道："两位，这是甚么意思？"那两人道："秦兄弟，你放心，由这儿坐船，就到了集会的所在了！"

我向那两人，仔细地打量了一眼，只见那两人生得十分英武，我搭讪道："两位是那一帮的弟兄，恕眼拙得很！"

那两人道："我们是小人物，不足一提。"他们两人其中一个，取出了一只强力的电筒，一明一暗地亮着，另一个望着我，忽然道："秦兄弟，刚才，你实在是危险得很哪！"

我心中一动，假装不明白，道："危险？甚么危险？"他向身后望了一眼，见没有人，才压低了声音，道："这几年来，白老大将事情都交给了儿子，唉，我也不用多说，你也可以明白情形是怎么样的了！"另一个打亮电筒的人回过头来，道："别多说了，给别人听到了，又是祸事！唉，秦兄弟，不满你说，连几年来，吹牛拍马的人，都飞黄腾达了，咱们这干人成了废物，倒是贩毒头子……"

那人讲到此处，像是自觉失言，立即住口。

我听得"贩毒头子"四字，心中"怦"地一跳，想要立即追问下去之际，只听得一阵马达声，一艘小快艇，已经驶了过来。那两人不再说甚么，和我一齐上了小艇，小艇向海中驶去，我根据天上的星星，辨了辨方位，小艇乃是向南驶出的，约莫过了大半个小时，快艇才在一个小岛的旁边，停了下来。

我和那两个人一齐上了岸，只见四个人迎了上来，道："黄龙会的秦兄弟来了么？只等你一个人了，白老大正等着你哩，快来！"

在黑暗中，我迅速地向那个小岛看了几眼，心中不禁奇怪。

本来，我以为白老大这次召集众人的集会地点，就在汤姆生二十五号。

怎知汤姆生道二十五号，却只是一个站口，实际上，会议是在这个岛上举行！

我这时自然已可料到，在这个小岛上，白老大一定有着极现代化的建筑，因为在这里，平时是绝不会有人来到的。

当下我答应了一声，跟着向前走去，没有多久，我们三人便进了一个洞口荒草迷封的山洞。

可是，在进了山洞之后，只见灯光明亮，出现在我眼前的，竟是一架升降机！

我们几个人，进了升降机，升降机一直向下面沉下去，约莫沉下了十多分，才停了下来。

我心中对白老大的行径，更是佩服之极。

虽然这里是一个荒岛，但是要设置升降机，这工程也是十分钜大的，我仍然怀疑，这里是日军留下来的设置，果然，我很容易地就发现，那架升降机，是日本一家很着名的株式会社的出品。

但是那电梯，显然曾经白老大改装过，因为它有着最新的电眼设备。

电梯一停之后，门打了开来，我向前一看，更是呆了半晌！

只见眼前，乃是一个宽敞到极点的大厅，只怕有五十尺见方，大厅之中，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毡，顶上的光线，也十分柔和，放着好几张沙发，已经坐着不少人，我一走出电梯，便有几个人哈哈大笑着，迎了上来，叫道："秦兄弟！"

我实在并不认识他们，但是可想而知，他们都是七帮十八会中的人物，便也照样打着"哈哈"，道："又见到了，你们还没有死哇！"

大厅之中，响起了一阵哄笑声中，在哄笑声中，只听得一个十分绵实深沉的声音道："秦兄弟，你怎么那么迟才到？"

那声音才一传入我的耳中，大厅中的哄笑声，立即静了下来。我心中一凛，循声看去，只见在一张单人沙发之上，坐着一个六十上下的老者。方面大耳，双眼神光炯炯，一身浅灰色长袍，手中执着一个烟斗，气势非凡，神态慑人！

我虽然从来也未曾见过白老大，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不问可知，那人一定是白老大了！我连忙抢前几步，到了他的身边，道："白老大，多年不见了！"

白老大笑道："是啊，一眨眼，便许多年过去了！"他一面说话，一面双眼望着我，可是忽然之间，面上的笑容，突然敛去！他笑容一，更是显得威严无匹！

我心中不禁怦怦乱跳，白老大冷电也似的眼光，在我身上，扫了几扫，道："秦兄弟，这几年来，你变得好厉害啊！"我一听得他如此说法，心头更是怦怦乱跳！

关于白老大超人也似的记忆力，我早有所闻，我假扮秦正器，可以瞒得过其他人的眼睛，但是能否瞒得过白老大。我却绝无把握！

当时，我只得硬着头皮，道："白老大，别提了，这几年来，当真是山穷水尽，如果早知道你仍有这样的局面，我早就来了！"

白老大"哈哈"一笑，突然一伸手，他身材异常高大，坐在沙发上，并未欠身，一伸手，已经将我约右手，紧紧抓住了！

我心中更是大惊，白老大在武学上的造诣，当然远远在我之上！

如果我这时候，让他看出了破绽的话，可能连辩白的机会也没有。便自横死此处！

其时，大厅中其余的人，也已经看出了白老大对我的态度有异，一齐静了下来，向我们这面望来。

我强自镇定，道："白老大，各帮的兄弟，都到齐了么？"白老大道："到齐了！"一面说，一面倏地捋起了我的右袖！

我一见白老大，捋起了我的右袖，心中不禁对白老大，佩服到了极点，同时，我也放下心来！

在我假冒秦正器的时候，自然力求相似，秦正器的右臂之上，有着一条五爪金龙的刺花，我也以蓝青描在手臂之上，如果不是认真检查，看上去，的确是和真的刺花一样的。

我对白老大佩服，是因为传说中这位奇人的记忆力并没有夸大。

秦正器并不是甚么了不起的人物，而且事隔多年，他不但一见我，便觉得和秦正器有所不同，而且，他竟还记得，秦正器的右臂之上刺有一条龙！

我手臂上的龙，既然可以乱真，自然地放下心来，不怕被他识穿。

白老大一眼着到我手臂上的蓝龙，定了一定，松了手，"哈哈"一笑道："老弟，你样子变得太厉害了，但手上的龙，却还仍是那样，张牙舞爪！"

我也打了一个"哈哈"，道："白老大当真记性好得惊人！"

我渡过了这一个难关，身上实已出了一身冷汗，背上的汗水，向下直流，像是有几条四脚蛇，正在缓缓地爬行一样！

白老大一挥手，道："请随便坐！"

我道："人到齐了，还等甚么？"

白老大向电梯处望去，电梯门恰在此时，打了开来，白素和白奇伟两人，一齐走了出来，来到了白老大的面前，叫了一声。

白老大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所有的人，也一齐站起，大厅之中，气氛顿时严肃起来！

白老大向右一指，道："各位兄弟，请到那面。"众人你推我让，进了一扇大门，里面又是一个大厅，但是有六七公尺见方，大厅之中，放着一张老大的圆桌，桌旁放着二十五张椅子，桌子和椅子，都是红木的，对住门的那幅墙上，挂着一幅老大的结义图，图旁一联，上联是"日月齐心"，下联是"天地一德"。

在图前，点着几支老粗的香，烟篆曲折，更令得气氛肃穆。众人一进了来，就有人"啊"地一声，道："白老大，这就是当年的那套桌椅！"

白老大道："不错，我知道总有一天，咱们七帮十八会的弟兄，又会用到了它的。我们仍照当年的坐位坐下，不必客气了！"

众人答应一声，纷纷上前就坐！

这一下，却难倒了我，因为我根本没有参加过七帮十八会当年的集会，黄龙会的位置，在什么地方，我怎知道？

但是，我又不能站着不动，只得跟着众人，转来转去，又踱到了画旁，抬起头来，看了一会，只听得白老大道："秦兄弟，该就坐了？"

我这才回过头来，二十五个座位，只有一个空着，不问可知，那座位一定是秦正器的了，我连忙绕过了几个人，在那个位子上，坐了下来。

坐定之后，便见白奇伟和白素两人，站到了白老大的身后。

白老大缓缓向众人望了一眼，众人也都挺胸而坐，静了好一会，白老大才叹了一口气，道："青帮不幸，差点出了丑！"他这句话一说，众人的面色，尽皆为之一变。

白老大立即道："当年，人人皆敬他是一条好汉的于司库，竟然临老变节，想要独吞咱们七帮十八会的宝藏，但我们发觉得早，他已死了！"

座间响起了一阵嗟叹之声。当然，这些人全都记得于廷文当年，何等慷慨激昂，但如今，却在各帮各会之中，落得个臭名！

白老大顿了一顿，道："事隔多年，这一大笔钱，长埋地下，也不是办法。是以我才作了半年多的准备，总算二十五人，尽皆齐集，我们不妨将这笔钱，取了出来，照原来所议，将之分开，不知各位兄弟，可有异议？"白老大的话说完之后，静了好一会，才见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沉声道："敢问白老大，当年咱们存储这一笔钱的目的何在？"

白老大叹了一口气，道："不错，如今将这笔钱分了，确是有违当年的目的，当年，我们原是想待局面可能，用这一笔钱，发扬帮会的仁侠之义的，但现在。世人对于帮会组织的观念，已经改变，就算局面有变，只怕以前的目的，也不容易达到了！"

我立即大声道："我们自己人之中，出了败类，实也难怪世人！"白老大面现惊讶之色，连："秦兄弟此言，可是实有所指？"

我向白奇伟望了一眼，心想如今，也未曾提到他的什么证据，若是公开指责，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所以只得道："我只是有感而发，黄龙会本就一个钱也没有，我也实无资格说话。"

白老大面色陡地一沉，道："秦兄弟，这是什么话？当年各帮各会兄弟，既然称你们黄龙会，曾为国出力，你如此说法，岂非自绝于众弟兄？"

白老大这几句话，说来声色俱厉，我自知失言，连忙站了起来，道："白老大，这几年来，人穷了，自然难免有牢骚，尚祈白老大见谅。"

白老大缓缓地点了点头，道："秦兄弟，你是一条好汉，直肠直肚，但如果再这样说法，未免有负其他兄弟一番盛情！"

我立堤道："是！"

白老大道："你坐下吧！"

我坐下来之后，对于白老大的为人，更是佩服，心想就算他没有其他多方面人所难有的各种卓绝的才能，便足以成为一个极好的领袖了。他之能在中国的帮会组织之中，得享如此盛誉，确非幸致之事！

我坐了下来之后，又道："既然如此，我确以为，如今大家分赃，实是不合昔年宗旨！"

我一面说，一面望着白奇伟，只见他的面色，十分难看，同时。也看到他对几个人，在使着眼色，那几个人立即嚷道："我说好！再等下去，也是一样，反正是埋在地下，为什么不分？"

他们一面叫，一面各自从袋中，取出钢板来，"砰砰"地放在桌上，向桌中央推来。

片刻之间，桌子中央，已经有了十三块钢板之多！

白老大咳嗽了一声，一抖手，缓缓地将手中的一块钢板，推向桌中央。白老大一出手之后，静了片刻，又有七个人，将钢板推了出来。桌子中央，已经有二十一块钢板了！

我向其他三个，未曾有所动作的人。各望了一眼。一个便是最先开口的那个瘦长中年人，另外两个，一个是胖子，生得十分威武，颇像是传说中的飞虎帮大阿哥宋坚，另一个则是四十上下的人，貌相生得十分平凡，但是仔细看去，却有一股刚毅之气。本来，我怕的是，二十四个人同意，只有我一人，实是难以坚持。

如今，我一看竟有三个同道，心中为之宽了一宽，只听得那胖子道："各位弟兄，宋某人有一事相询。"白老大道："请说。"

那胖子自称"宋某人"，我更可以肯定他是飞虎帮的宋坚了。

飞虎帮也不是大帮，帮众大多是皖北一带的炭工，和淮河流域的穷兄弟，在飞虎帮势盛的时候，相濡以沫，确曾救过不少人命。那时，淮河流域一有灾，便是最看得出飞虎帮力量的时候，人们对宋坚的为人，也是十分佩服，因为他家中本来财富盈万，皖北萧县境内的山头，有一小半是他家的，但是他的家产，历年来，都用在飞虎帮帮众身上了。

当下，只见他略欠了一欠身，道："如今齐集在此约二十五位弟兄，固然不少出身豪富之家。即如兄弟，家财也十分可观。但如果咱们将这笔钱，分作二十五份，兄弟敢言，每一份的数目，仍超过任何人的家财之上！"

他讲到此处，顿了一顿，又道："试问我们这几个人，凭什么能接受那么大的钱财？"

宋坚的话刚一住口，我便立即道："宋大哥说得好，要分，这笔钱，便仍要用在各帮各会，千千万万的兄弟身上！"那瘦子道："我的意思，也是和宋兄弟、秦兄弟的一样。"

白老大望了望桌子中央，那二十一块钢板，又望了望我们四人。

我注意到，在刹那之间，他的脸上，现出了极其疲倦的一种神态。

那种神态，虽然一闪即逝，但是却逃不过我的眼睛。刹时之间，我心中明白了不少问题。

本来，像这样的事，七帮十八会中的人，能够赞成的，绝不会有二十一人之多。

我相信，除了受白奇伟收买的那几个人之外，其余的人，都是看到白老大做了，他们便也照做如仪。但是，他们却不知道，这件事的发起，根本不是白老大的心意，而是白奇伟的意思。白老大对白奇伟的宠爱和信任，是可想而知的，他一生最大的缺点，只怕也在这里。当然，白奇伟是用着种种的巧妙的方法，在欺骗着白老大的。但白老大在自己的儿子身上，竟会栽了筋斗，这无论如何，是他的污点。

静了半晌，白老大才道："三位说得，也有道理，也有道理。"

他讲到这里，竟停了下来，没有了下又。众人心中，尽皆惊愕不已。只听得白奇伟道："爹，可容我说几句话么？"白老大挥了挥手，道："你说吧。"

白奇伟向前跨出了一步。道："各位大叔，如今，只有四人不同意，而有二十一人同意，这件事，实在用不着多加讨论了！"白奇伟那几句话，听来虽是不着边际，但实际上，却极是厉害！

他分明是在提醒众人，根本不必理会我们四人，而要众人来强逼我们，取出钢板来！我看到其余三人，怔了一怔，像是不知怎样应付才好，我立即一掌，击在桌上，道："放屁！"

白奇伟面色一变，道："莫非二十位大叔，连家父在内，全在放屁？"

白奇伟此言一出，众人全都向我，望了过来，有几个，已是满面怒容，我立即霍地站起，道："白老大，如果你说，根本不必听我们四人之言的，我立即就将钢板，取了出来！"

宋坚也道："秦兄弟说得是。白老大，青帮弟兄，散处海外的还很多，尚且可以分得开来，但像飞虎会那样，除了七八人之外，已再无他人，莫非得了巨金，便是由七八个人分享了么？"

我沉声道："白老大，你得好好想一想，莫为一时错念，误了一世英明！"

我不顾一切地讲出这样的一句话来，举座尽皆愕然！因为可以说，从来也未曾有人，对白老大讲过这样的话，本来七嘴八舌的争论，立时又静了下来。只见白老大托着头，并不望众人，呆了好半晌。

我心中也在暗庆得计，因为只要说服白老大，白奇伟的阴谋，便难以得逞。好一会，在鸦雀无声中，白老大才抬起头来。

每一个人都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决定。但白老大却忽然"哈哈"一笑，道："我刚才只当老眼昏花，原来并不是！"

他此言一出，人人尽皆愕然，连我也觉得莫名其妙，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他话一讲完之后，立即面色一沉，道："你刚才话说得极有理，但在下倒有一言相询。"

我看出事情，已然十分不妙，但是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白老大请说。"

白老大一字一顿，道："敢问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我一听得白老大问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一时之间，不由得如同五雷轰顶一样，头皮发麻，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而座间也变出了一阵喧哗之声，白奇伟道："大家静一静，听家父说下去！"

我也在这时间，略为定过神来，道："白老大，你怎么啦？秦正器你都不认得了么？"

白老大道："是，你很像秦正器，连手臂上的刺龙也有，你学得很不错，但是你却太能干了，秦正器要像你那么能干的话，黄龙会又何致于局处浙西山区，毫无发展？"他讲到此处，陡地提高了声音，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敢来假冒秦正器？"

白老大此言才一出口，立即便有四个人，离座而起，闪到了我的身后。

我回头一看，四人已将我包围住。

我自顶至踵，生出了一股凉意，忙叫道："宋大哥，你看这是什么话？"宋坚也站了起来，道："一经白老大提醒，阁下该是表现得太能干了！"

我知道，即使在处理那笔财富上，我和宋坚的意见，完全一样的话，但如果我的身份被揭穿，宋坚也决不会和我站在一边的！

我手心已然出汗，道："白老大，那么你说，我是何人？"

白老大推开了椅子，站了起来，道："不论你是什么人，你绝不是秦正器。兄弟，你扮秦正器，扮得十分像，几乎连我也瞒过了，但是你却忘了一点，秦正器只是一个粗汉子，我看你却是极其能干的人！"

在白老大讲那几句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离座而起，将我围在中心。

白奇伟更趋众而前，待向我扑了过来，白老大立即喝道："住手！"白奇伟停了下来，离我不过五六尺远近，道："爹，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白老大沉声道："他是什么人？"白奇伟面上，现出得意无比的神色。道："他一定是卫斯理！"

白奇伟的话，才一出口，便听得白素道："哥哥，你别乱说！"白奇伟冷笑一声，道："妹妹，你放心，我还不致于连这一点都料不到，你何必到处帮着这个与我们七帮十八会作对的人？"

白素怒道："这是什么话？我凭什么要帮着卫斯理？"白奇伟得理不让人，道："妹妹，当着那么多叔伯，说出来就不好听了！"白素又气又急，几乎哭了出来，白老大喝道："住口！"

他"住口"两字，出口之后，整个大厅之中，都静了下来，没有一个人敢说话。白老大道："兄弟，你既然有胆，冒充别人，混进我们中来，难道连承认自己是谁的勇气都没有么？"

我在这时候，心中的焦虑，实是难以形容！

在那片刻之间，心念急转，不知曾想到了多少脱身的方法。但是，不要说这时候，围在我身旁的人，足有三十个之多，又是个个身怀绝技。就算我只是面对着白老大一人，只怕也是难以脱身！

我竭力镇定心神，道："白老大，你也未免将我看得大小了，我就是卫斯理！"

我话才一讲完，白素以手掩口，"啊"地一声惊呼，众人也是一阵哗然，白奇伟一个箭步，掠到我的面前，五指如钧，伸手向我当胸抓到。我身形一侧一矮，反勾他的手腕，以三只手指之力，向外轻轻一带！白奇伟绝想不到我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竟然敢予还手，因此我一出手，便自得手，白奇伟身形一个踉跄，向外跌出了七八步去。白奇伟一向外跌出，围着我的圈子，立即小了许多，白老大摆了摆手，众人又停下了来。白奇伟在地上，一个翻身，跳了起来，狠狠地瞪着我。白老大望着我，道："卫兄弟，这几年来，我虽然没有在外走动，但是外面的事情，我却也知道不少，你为人行事，我也大有所闻，颇敬你是一条汉子！"

我立即道："多谢白老大这一句话。"

白老大的面色，突然一沉，道："卫兄弟，可是你今日此举，却是犯了咱们七帮十八会的大忌，你有什么话，快些交代吧！"他一面说，一面已经缓缓地扬起手来！

白老大一扬起了手，衣袖褪下露出手腕之上火也似红一只玛瑙手镯来。我一听得白老大的这几句话，已经知道白老大今晚，绝不肯放过我，一时之间，几乎已经绝望了。

可是我一看到那只火红的镯子，立即想起红红来，忙道："不错，我的确有话要说。"

白老大道："你不妨直说，就算有一些什么事，你必须要做的，我也一定可以代你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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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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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绝处逢生情义深重

白老大分明是要我交代遗言了！

我竭力令得自己镇定，道："我有一个表妹，在美国读书，渡假回来，却为令郎派人绑去，尚祈令郎，将之放出！"

我此言一出，白老大面色，不禁微微一变，两道严厉无匹的目光，立时向白奇伟扫去，白奇伟想是心中发慌，道："早已放了她了！"

我也知道红红早被他们，放了出来。而我之所以要对白老大提出这个要求，便是要由奇伟在仓惶之间，讲出这句话来！

我一听得他如此说法，心中暗暗高兴。道："白老大，我表妹一点也不会武功，只是一个学生，尚希望令郎不曾难为了她！"

这时候，白老大的面色。铁也似青，众人之中，也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议之声。我知道，至少在这件事上，众人的同情，是在我这一边。好一会，只听得白老大道："奇伟，这位小姐，若是有什么差池，我要你的命！"白奇伟的态度，狼狈之极！

他此际，心中一定对于刚才的失言，感到后悔之极！因为，如果他一口否认的话，我也绝无证据，可以说那是他们的事。

而我之所以说他还没有放人，而不指责他绑人，也是这个缘故，因为我如果指责他绑人的话，他下意识的反应，便是否认。如今，我指责他没有放人，他下意识的反应，仍是否认，但是他否认了没有放人，便等于是承认了曾经绑过人！

当下，白奇伟低着头，说了一个"是"字。

白老大回过头来，道："卫兄弟，这件事，确是小犬之错，我一定会重重处罚他的。但是，你却仍然不能生离此处！"

我一声长笑，道："白老大，我既然闯了进来，自然是冒着奇险，死而无冤，但是，我却要将话讲完才行！"白老大点头道："你说。"

我道："事情之起，乃是于司库曾经来找过我，而我没有答应他！"白老大道："这个我们知道。"我又道："于司库之死，自然是罪有应得，但是他死得极惨，死前，只怕受过极重的拷打！"白老大一怔，道："没有这种事，他是中毒而死的。"我一笑，道："中毒？警方有于司库死情的详细纪录，这并不是我能够凭空捏造的事，而我相信，一定有人，以极其残酷的方法，想在他口中，将藏这宗财富的地点，讲了出来！"

白老大默不作声，有人叫道："白老大，还听他胡诌作什么？"我立即又道："还有，我的一个朋友，是全然不会武的，也被打成了重伤！"

白老大转头，向白奇伟望了一眼，仍然不说话，我又将所有的事，约略地讲了一遍，只是隐起了我和秦正器的关系不说。白老大缓缓地点了点头，道："卫兄弟，我知道了，你的确是好汉行径。"

我一听此言，心中不禁大喜。

但是白老大立即又道："但是，七帮十八会的这个秘密，却绝对不能外，念在你是一条汉子……"他讲到此处，一抖手，晶光一闪，手中已经多了一柄七寸来长，寒光耀目的匕首。

我心中猛地一震，白老大已将匕首柄向我，递了过来，道："接住了！"我茫然地伸手，接了过来。

白老大道："我手下不杀好汉，你以这柄匕首，自尽了吧，这是上海小刀会大阿哥的遗物，用来自杀，也不辱没了你！"

我握住了匕首，手不禁微微地发抖来。

在我的一生之中，不知经历过了多少出死人生的事情，但是在每一次生死关头，都是决定于俄顷之间，事后想想，不免一身冷汗，在当时，却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全无感觉。

像如今这样，要以一柄匕首来自尽，而且还是出于为人所逼，却还是头一遭！

白老大叹了一口气，道："卫兄弟，你不必犹豫了，就算我肯放过你，其他弟兄，也必然不答应，你可以问一问，只要有一位弟兄，说你可以走，我立即恭送你离开这里！"

我抬起头来，向众人望去，每一个人，都像是石头雕出的那样，都一动也不动的站着。

有几个人，面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有几个人，面上漠然毫无表情，有几个人，面色像是对我，十分同情，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动一动，也没有一个人出声！

我强笑了一下，道："白老大，不论如何，我对你为人，仍然是十分佩服，令郎行事如此不堪，尚祈你莫徇私情，令我死后，也难以瞑目！"

白老大道："这件事，你尽可放心！"

我低下头来，望着那柄锋利已极的匕首。我看了并没有多久，一横心，手腕一翻，一匕首便向自己的心窝剌出！那时候，我实是自知必死，因为我绝无法逃生的可能！可是，就在我手腕翻起的一瞬间，眼前突然一黑，伸手不见五指！

那变故虽是突如其来，可是我几乎连发怔都未曾，便向侧疾跃而开！

而在我疾跃而开之际，我觉出身旁，有一股强风掠过，那当然是白老大的一掌！

我跃开之后，立即站定不动。因为在漆也似黑的境地中，白老大也不可能知道我在那里，我必须利用这个机会逃出去，我甚至不知道可供我利用的机会是多少，是几秒钟，还是几分钟！

黑暗之中，只听得白老大的声音道："谁也不要走动！"我刚想身形一矮，藏入桌子底下，但一听得白老大如此说法，我却不敢再动。

因为这时候，人人都听了白老大的吩咐，不敢动弹，我只要一动的话，虽然在黑暗之中，白老大一样看不到我，但是，以白老大在中国武术上的造诣而论，我就算再小心，他也必然听到一点声息，而他必然可以向我袭击的！

在那几秒钟寂静无比的时间之中，我经历了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经历过的焦急，我身上已经汗出如浆，只听得白老大又道："卫兄弟，想不到你在我们这里，竟然还有内应！"白老大的声音，在黑暗中听来，更加庄严之极，我屏住了气息，不敢出声。

白老大说我在这里有内应，他却是料错了！

这里的电灯，如何会突然熄灭，我心中也是莫名其妙！

白老大的话，才一出口，突然在黑暗之中，离我足有两丈开外的地方，响起了"我的"声音！

那的的确确是我的声音，连我自己，也分辨不出那声音和我口中所发的，有什么不同，我当时心中的奇怪，实是难以言喻！因为我分明站在这里，如何，我的声音会在两丈之外响起呢？只听得"我的"声音道："白老大，你猜错了，我并无内应……"

"我的"声音才讲到此处，突然听得白老大"哼"地一声，紧接着，"轰"地一声，和"乒乓"之声，不绝于耳！

在那刹那间，我明白了！

那一定是有一个极善模仿他人声音的人，模仿了我的声音，在另一隅发声，他的目的，是在转移白老大和众人的注意力，好给我以逃走的机会！在黑暗之中，我没有法子知道那是什么人，我怀着对这个不知名的恩人，极度感激的心情，根据记忆力，身形一闪，闪到了门旁，我一到门旁，室中因为白老大发掌循声击出，已经十分混乱，我的移动，也没有人发觉，我立即打开了门，闪身而出。

我刚一出门，便听得有人叫道："卫斯理走了！"我倚住了门，喘了一口气，四面一看，身形一伏，已经来到了一张沙发的背后，伏了一伏。

也就在此际，我又听得室中，"我的"声音叫道："姓卫的在此！"我连忙又闪身而起，到了电梯旁边，电梯门恰开着，我一闪而入，按动了电钮，电梯门自动关上。在电梯门将关未关之际，只听得白老大一声怒吼，叱道："好畜牲！"

我不知道白老大的这一声怒叱，是什么意思。事实上，我也根本不可能去追究白老大的怒叱，是什么意思，因为电梯的门一关上，便已经向上，升了上去。

没有多久，电梯一停，门打了开来，我立即闪身而出，只见两个中年人守在电梯之旁，道："咦，秦兄弟，会散了么？"

我道："还没有，但是我有事，先走一步。"

那两个中年人道："可有白老大的命令？"

我向前踏出了一步，道："有！"那两个中年人一伸手，道："拿来！"我又向前走出了一步，双臂一振，倏地出手，那两个中年人立即后退时，我已经拿住了他们的脉门！那两个中年人面色一变，道："秦兄弟，这……是什么意思？"我向前看去，只见窗户外面，可以看到黑沉沉的海，我立即道："对不起，暂时要委屈你们一下！"那两个中年人厉声道："你绝逃不开这个岛的！"

我双手向怀中一带，将那两个中年人，一齐向我怀中，扯出了一步，他们两人，手腕被我拿住，实是没有挣扎的余地。

被我扯出一步之后，他们两人一跌，"砰"地一声，头和头相撞，立时昏了过去！

我不再耽搁，双手一松，向外掠去，迅即掠出了窗口就地一滚，滚出了两三丈。向海滩边上，一直奔了出去，来到了海边上，我不禁呆住了！

海边上，海水茫茫，映着星月微光，并没有船只，我若是不离开这个荒岛，可以说是必死无疑，既没有船只，我只有试一试游水了！

我呆了片刻，身形一耸，已从一块石之上，向海中跃了下去。

"扑通"一声，我没入了海水之中，又立即浮了起来。也就在这时候，我看到海边的一个洞中，突然有手电筒的光芒，闪了一闪，同时。听得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叫道："是卫先生么？快过来，向外面游去，你是逃不出去的！"

我浮在水中，向上看去，只见岸上已有人影闪动。

如今，我必须面临抉择，是听那个中年妇女的话，向她游过去呢，还是向前游出？

向前游出，前面是茫茫大海，就算是能逃脱白老大等人的追踪，是否能够游到陆地，也还有疑问，那中年妇人的声音，可能是诱惑我前去的，但也有可能，是真正来救我出险的。

我只是考虑了极短的时间，我想到了会场的电灯，突然熄灭，又有人模仿了我的声音，转移了白老大的注意力，使我能逃到了海边，可知在这里，一定有着同情我的人在！因此，我立即向电筒闪耀之处游去。

等我游近了那个洞，已经听得有几个人，跳落水中的声音！我爬上了洞，只听得黑暗之中，那中年妇人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道："快进来！快！"我向前走去，道："你是什么人？"那中年妇女道："禁声！"

她手中的电筒，不住地一闪一闪，引着我向前面走去，我竭力想辨清她的模样，但是却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只见她穿着一套黑色的衫裤，身形佝偻，看来年纪，比我想像中还要大。约莫向前，走出了十来公尺，那中年妇女停了下来，道："你在这里，千万不要出声，更不要出去，我会再来看你的。"

我低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且容我谢你救命之恩！"那中年妇女道："救你的不是我，你何必谢我？我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她话一讲完，便立即向外面走了出去。

我略为松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时间一久，我已经可以在黑暗中略略辨清自己所在，是一个小小的山洞。

山洞的一角，有一张床，却只有床板，我在床沿坐了下来，发现床旁边，还有许多洋娃娃之类的儿童玩具，那究竟是什么地方，我实在莫名其妙。

我等了一个来钟头，不见有什么动静，便脱下了身上的湿衣服拧干了，重又穿上，当然那令得我极其不舒服，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只要能平安离开，已经算是幸事了！

我以臂作枕，在那张床上，躺了下来。

我发现那张床很短，只能给儿童睡的，任何成人，都不会够长的。我忽然想起神鞭三矮子来，只有他们，才会要这样的小床。难道竟是他们救了我？我立即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神鞭三矮，只不过是生得矮小，像是儿童而已，他们却已经是几十岁的人了。绝不会再有玩弄洋娃娃的童心的。

这个地方，看来曾像是作为一个孩子的秘密地方，我自己，在童年时候，也有一个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地方，那是一间祠堂的后屋，从来也没有人到之处，我每逢什么人也不想见的时候，便一个人在这个秘密地方，呆了半天。

那么，如今，救了我的，竟是一个孩子么？

这似乎更其不可思议了！我心中不断地思索着，虽然我已经十分疲倦，但是却没有睡意。

因为我虽然暂时逃脱了白老大等人的追踪，但究竟还身在荒岛之上，他们是不是永远不曾发现我的踪迹，而我又能不能安然离开此处呢？

我想了许久，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凌晨四时光景了，也正在这个时候，我听得一阵脚步声，传了进来，我整个人紧张起来。几乎成了仅在那张床上一样，一动也不动。不一会那脚步声，已经来到了近前。

我正想发问时，那人已经开口，道："他们没有找到这里来么？"

我一听，正是那中年妇人的声音，才松了一口气，道："没有人来过。"

那中年妇女道："你跟我来吧，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一艘快艇了！"

我呆了一呆，道："你究竟是奉什么人之命，来救我的？"

那中年妇人见问，突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不必……说了！"我听出她的语音之中充满了悲伤，心中不禁更是大奇，趁她不觉，我一伸手，夺过了她手中的电筒，将之打亮。

电筒的光芒。直冲上洞顶，我已经可以看清对方，约莫六十上下年纪，满面泪痕，正在哭泣。

我立即道："大娘，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中年妇女默默地摇了摇头，道："别说了！"她一伸手，按熄了电筒，道："跟我来吧！"她一面说，一面便向外走去。我只得跟在她的后面，来到了那洞口子上，向下望去，只见已有一艘快艇，泊在洞边。我向那快艇，望了一眼，又转过头来，道："大娘，你一定要告诉我，救我的是谁，我要谢他！"

那中年妇女又叹了一口气，道："只怕你已经不能向她道谢了！"

我吃了一惊。道："为什么？"

那中年妇女，又流下泪来，道："她问我……你是不是已经脱了险，唉，她自己已到了这等地步，但是却还念着你！"

我急得握住了她的手，道："谁，你说的究竟是什么人啊？"

那中年妇女抬起头来，望了我半晌，道："如果你竟想不到救你的是什么人，那么，真的枉她救你一场了！"我呆了半晌，心念电转，陡地失声道："难道……难道是她？"

那中年妇女们望着我，不出声，我补充了一句，道："是白素，白小姐？"

我刚才在想那救我的是什么人之际，陡地想起，我的藏身之所，既然是一个孩子的秘密地方，在这个荒岛上长大的孩子，除了白奇伟和白素两人之外，还会有什么人？

而救我的，当然不是白奇伟，那就不问可知，一定是白素了！

只见那中年妇女，点了点头。

我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忙道："那么，她如今怎么样了？"

那中年妇女道："你……别问了，快走吧！"

我发急道："不行，你一定得讲给我听！她如今怎样了？"

那中年妇女哭得更其哀切，道："可怜的孩子，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如今……只怕她反倒要比我先离开这个世界了！"我一听得她讲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如同五雷轰顶，呆若木鸡！

中年妇女抹了抹眼泪，道："你快走吧，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番心意！"

我想了一想，道："我不能走，她为了救我，竟有生命之危，我如果离去，还算是什么人？你带我去看她！"

中年妇女忙道："卫先生，你在胡说些什么？"

在我知道了，将我在这样的险境之中救出来的，竟是白素的时候，我心情的激动，实在是难以言喻！我不是不知道，如果我不趁此机会离去的话，可能永远没有机会离开这个荒岛了！但是，白素生命垂危，我又怎么能不去看一看她？

我并不是易于冲动的人，但却是极重感情的人，我的决定，实已不可改变！当下我道："你放心，白小姐并没有救错人，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去看她，一定要去！"

那中年妇女呆住了不出声，好一会，才道："卫先生，小姐如果见到了你，她会永远恨我的。"我道："我可以向她说明，不关你的事！"

我一面说，一面已经一个转身，又向岛上掠去！

我只听得那中年妇女，发出了隐隐她一声长叹，已经看到前面，三条矮小的人影，疾闪而至，喝道："什么人？"我立即站定身形，道："卫斯理！"来的三人，自然是神鞭三矮，他们一听我报出了姓名，也不禁一呆！

我见神鞭三矮在犹豫，立即又道："快带我去见白老大！"

神鞭三矮齐声道："你在弄些什么花样？"我冷笑一声，道："我本来已可从容离去，如今又来自投罗网，还有什么花样可弄，快带我去！"

神鞭三矮道："请你走在前面。"

那时候，我心中除了想要见到白素之外，实是没有其他的愿望，而且我也根本没有心神去想到"害怕"两个字。

我一听得神鞭三矮叫我圭在前面，便立即昂首大步，向前走去。

只走出了两三丈，前面迎面而来的人，已越来越多，个个见了我，面上皆露出了讶异的神色，我连看都不向他们看一眼，只是向前走去，不一会，已进了山洞，来到了电梯之前，等电梯升了上来，神鞭三矮和我，一齐走了进去。

一进电梯，神鞭三矮，各自站在电梯的一角，用心戒备，我向他们望了一眼，道："你们放心，我绝不会与你们动手的！"

三人互望了一眼，道："我们只当你已经逃走了，却不料你又自己走了回来。"

我心中一动，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已逃走的？"神鞭三矮道："白小姐说的，她说她已作了安排，你早已离开这里了！"

我心头一阵难过，道："如今，她……怎么样了？"神鞭三矮，面上闪过了一片黯然的神色，接着，又各自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大声道："你还好意思问起她么？"我知道白素平时，极得人心，这些人见了我，心中一定恨极！

我也不再出声，不一会，电梯的门打开，神鞭三矮拥着我走出电梯。

一出电梯，便是那个大厅，只见七帮十八会的头子，除了白老大之外，个个都在，但人人皆是一声不出，面色沉重，默然而坐，一见我进来，人人向我望了过来，有几个，霍地站起，神鞭三矮走前一步。道："他要见白老大，待白老大来了再说！"

我傲然地向前走出，在一张沙发之上，坐了下来，只听得有人道："这小子，不将他鲨鱼，也难咱们心头之恨！"

那人的声音，虽然不高，但是语意，却是坚决之极。我这时，根本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听了也根本不觉得什么害怕。

神鞭三矮离了开去，不一会，便听得一阵十分沉重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我立即转过头来，只见白老大背负双手，面色铁青，一步一步，正向我走了过来，我等他来到了近前，便站了起来。

这时候，大厅之中，实是静到了极点。

白老大来到了我的面前两三步处，方始停了下来。

我和他分手，只不过一夜，如今，他面色铁青，威严无匹，但是我却也看到了他双眼浮肿，在这一夜之问，老态又呈！他望着我，我也望着他，好一会。他坐了下来，道："你也坐下！"

我依言坐下，有人叫道："白老大，还等什么？"白老大却挥了挥手。

我顿了一顿，道："白老大……"但是我只叫了一声，白老大却一声咳嗽，打断了我的话头，道："奇伟可能和毒贩有勾结，我已将他扣起来了。你明知逃不脱，又回到此处，可知你不失为一条汉子，那二十一块钢板，你交出来吧！"

我一听得白老大如此说法，不由得陡地一呆。

但是我却不立即辩白，只是一声长笑，道："白老大，你以为我是逃不脱才回来的，这可料错了，我如果不回来，你们绝找不到我！"

白老大沉声道："那你回来作甚？"

我叹了一口气，道："白老大，我在立即可以逃离荒岛之际，得知救了我的，竟是令媛，我……要见她一面，所以才回来的！"

白老大抬头向上，半晌不语，我看到他眼中，似是十分润湿，好一会，他并不低下头来，道："你要见她作什么？"

我强笑一下，道："听说她因我受了伤，实是难以就此离去，弃她不顾，所以非回来见她不可！"

我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因为心情激动，讲得极其慷慨激昂。

本来，大厅中所有望着我的人，面上都大有怒容，但是我这几句话一出口之后，大多数人，面上已经耸然动容，换上了敬佩的神色。

老实说，我实在可以逃走的时候，不离开险地，反倒自投罗网之际，绝未曾想到自己的行为，会使得众人对我的印象改观。

我只是要见一见白素，那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令得我不顾一切！白老大又呆了片刻，才低下头来，道："我想，你不必去见她了，她一心以为你已经逃了出去，所以虽然身受重伤，心中仍是十分快乐。但如果她知道你未曾离开此处的时候，心中反而难过了。"

我呆了一呆，道："她……伤得很重么？"

白老大"嗯"地一聱，道："当她发声之时，我循声进击四掌，她一腿一臂，骨头断折，还断了两条肋骨、内脏也受了伤！"我急道："她受伤这么重，还不送她到医院去？"

白老大道："那倒不用，我这里有最好的内外科医生，我对于接骨，更是在行。"

我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她伤势无碍，心中也宽慰些，她见了我或则会伤心，但是只让我见她一见可行么？"

白老大想了片刻，道："可以，宋兄弟，你带卫朋友去。"飞虎帮的宋坚，答应一声，便站了起来，带着我，从一扇门走了出去。

我刚一走出门，便听得大厅之中，人声嘈杂。想是众人在商议如何对付我。

我们经过了一条走廊，来到了一扇门旁，只见那个叫我进山洞，又叫我逃走的中年妇女，恰从门中，走了出来。她望了我一眼，宋坚道："大娘，老大吩咐，让这位兄弟看一看小姐。"中年妇女叹了一口气，将门推开了寸许。

我从门缝中向里面望去，只见那是一间非常整洁的房间，正中一张床上。正躺着白素。

白素的右手、右足，都扎满了绑带，胸前也隆起老高，大约已上了石膏，在床旁，坐着两个老者，看样子似是医生。

白素星眸紧闭，面上了无血色，躺在床上，像是死了一样。我越看心中越是难过，不由自主，将门掩了开来，一步跟了进去！

但是，宋坚立即跟了进来，一伸手，便将我拉开了一步，将门关上，道："卫兄弟，你如果真是感激她的情义，此时实是不应见她！"我叹了一口气，只听室内传来微弱的声音，道："外面……谁在说话，是宋大叔么？"宋坚忙道："正是我。"白素又道："宋大叔，什么事？"

宋坚连忙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心中会意，向旁退开，宋坚打开了门，走了进去，故意将门开着，道："各帮弟兄，托我来看看你的伤势。"我悄悄地从门缝中望进去，只见白素的眼睛，微微地张了开来，眼中一点神采也没有，道："我……觉得好多了，他……可是已逃出去了？"宋坚呆了片刻，点头道："是。"

我见白素在这样的关头，仍是念念不忘我的安危，心中一阵发酸，不禁落下泪来。

我真想立即冲了进去，俯伏在她的床前，但是我知道我一进去，白素见她费尽心血，我仍然未能逃脱，一定会急昏过去，令得她伤势加剧，可能因此，铸成难以弥补的大恨！只听白素道："宋大叔，你别骗我！"

宋坚转过身来，面正向着我，我看到他的面色，十分痛苦。当然，他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绝不会说半句谎话的，但是这时候他却不得不说谎了，只听得他说道："你放心，他已经安全了！"

白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宋大叔，爹准备将他怎么样？"

宋坚默然不语，白素又道："宋大叔，你最疼我，你可能答应我一件事？"宋坚道："你说，什么事？"白素喘了几口气，她身旁的两个老者，皱了皱眉头，道："不要再说话了！"

白素道："不，让我把这句话……讲完，宋大叔，你可能设法通知他，叫他立即远走高飞！"宋坚呆了好一会，才道："我一定尽力而为。"

白素吁了一口气，又闭上了眼睛，一个医生立即为她按脉，另一个挥手令宋坚出去，宋坚悄悄地退了出来，一言不发，向前走去。

我跟在他的后面，在我们将进大厅之际，他突然停住，伸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拍，沉声道："卫兄弟，可惜我们相见太迟，又是在这样的场之下相识。"我道："宋大哥，你的为人，我心仪已久了。"

宋坚道："卫兄弟，你只要将那二十一块钢板，连同秦正器的那一块，交了出来，我以性命担保你不会再与七帮十八会作对，保你平安离开此处！"我心中对宋坚，实是感激之极！试想，我和宋坚，相识不过半日，他只不过根据了我自动回来这件事，看出了我的一点长处，便自与我肝胆相照，肯以性命担保我不再生事，这是如何难能可贵的友谊！但同时，我心中却也不禁吃惊！

我忙道："宋大哥，桌上那二十一块钢板，不见了么？"宋坚面色一沉，道："卫兄弟，你这样问法，未免太瞧不起老哥了！"

我道："宋大哥，你既然敢以性命担保我不再与七帮十八会作对，自然应该相信我并未曾将那二十一块钢板取去！"

宋坚的面上，微露不信之色。

但是他不信的神色，却一闪即逝，立即又变得十分刚毅，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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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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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谁是内奸？

我一时之间，也弄不懂他那一个"好"字，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已经相信了我的话。

同时，我心中对于那二十一块钢板失踪的事，也感到十分迷惑。

当时，室内灯一黑，情形混乱之极，我逃走尚且不及，怎会再顾及桌面上那二十一块钢板？但就算有人要觊觎那二十一块钢板，却也不是容易的事，因为就算情形混乱，二十一块钢板一齐取起，也不免"叮当"有声，室中全是奇材异能之士，也不可能不发觉。

如今的事实是，那二十一块钢板，已经不见，当然是落入一个人的手中，虽说当年于司库的设计，极其精密，少一块钢板，也难以发现出藏埋钱财的所在，但有了二十一块钢板在手，总已经掌握了极大的线索。也就是说，这一笔属于七帮十八会，千千万万弟兄的财富，可能落在一个奸人的手上！

我正在想着，宋坚已经伸手推开了门，我和他一齐走了进去。

白老大手托着头，也不抬起头来，道："你见过她了！"我一挺胸。道："见过了。"

白老大道："你走之后，我们已经商议过，连我在内，共有七个人，愿意保你不生事，可以令你平安离开此处。"

宋坚大声道："白老大，连我一共是八个人！"

白老大点了点头，道："好，但是卫朋友，你将那二十一块钢板，交出来吧！"

我应声道："白老大，我并没有取那二十一块钢板！"只听得一人叫道："白老大，我说他是逃不出去，才装模作样的，我们对他仁至义尽，他却如此狡猾，如何能放过他？"

我向那人一看，道："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哼"地一声，道："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铁梁会大当家，刘阿根！"

那"铁梁会"乃是江南两省，铁匠兄弟的会社组织，势力颇是雄厚，而且打铁的工人，大都膂力惊人，所以铁梁会的人，每每向人寻是惹非，但是却还没有什么越轨的行动。他必欲将我置之死地，自然是受了白奇伟的收买了。我立即道："原来是刘大哥，照刘大哥的说法，那二十一块钢板，一定是我取走的了？"刘阿根大声道："当然！"

我一声冷笑，道："我与白小姐，事先绝无约定，电灯一熄，白小姐仿我的声音，在屋角发话，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除非是刘大哥那样的人物，才能有心思再去取爸板，像我那样，已经只顾逃命了！"刘阿根一声冷笑，道："扯蛋，说到我头上来作什么？不是你取去的，这里尽是七帮十八会的弟兄，还有谁会取？"

刘阿根的话一出口，立即有七八人附和，道："不错，不是你是谁？"

我又道："若是我志在财物，何不当时也将钢板取出，分了这一份，也足够我用了，为什么我还要不赞成分开这笔财富而致露了破绽？"

我这几句话一讲，那些人个个瞠目不知所对。

但也就在此时，只听得"嘿嘿嘿"三声冷笑，一个人站了起来。

我向那人一看，不禁一惊，只见那人，獐头鼠目，一脸奸猾之相。穿着一件晨衫，却扣了老粗的一条黑表，道："卫斯理，你是想独吞！"

我真难想像，七帮十八会中，还会有这样的人，充任首脑，沉声道："阁下何人？"

那人道："不敢，金鸡帮的大龙头，石看天。"

我"哼"地一声，道："胡说，谁不知金鸡帮的大龙头，乃是镇江蒋松泰，那里跑出你来？"石看天冷笑道："难道我也是冒充的？蒋大龙头三年前身故，将大龙头之位，传了给在下！"

我叹了一口气，不再出声。

石看天道："卫朋友，白老大对你，实是仁至义尽，只要你将二十一块钢板交出，便可离去，生死两路，由你自己选择，如果你定要选择死路，那么，是你自己决定，谁也不便再来勉强你了！"

石看天的话，讲得极其阴湿，轻轻巧巧，几句话之间，已经一口咬定，那二十一块钢板，是我取走了的！我瞪着他，冷冷地道："那张二十万元的支票，你兑现了没有？嗯？"

石看天的面色，陡地一变。

尚有几人，面色也微微一变。

我立即道："白老大，当令郎还当我是秦正器之际，曾给我一张二十万元面额的支票，嘱我听他的话，我相信这种支票，在场的人身上，定有不少，白老大不信，可以搜一搜！"

我一面说，一面留意各人的神色，只见约有十一二人，面色为之大变。

白老大面色，也难看之极，但是他却立即叱道："这是七帮十八会之事，不要你多管！"

我一笑，道："我自然不会多管，但我相信，在'死神'唐天翔死后，令郎必有意代他而起，成为贩毒、走私集团之首脑，雄心确是不小！"

白老大冷笑道："小犬虽然不才，但是却还不至于像阁下所说，那样不堪。"

我知道，要一个英雄盖世的父亲，相信他的儿子，是一个非常卑鄙的人，那是一件十分困难，近乎不可能的事，我只是道："我未曾取饼这二十一块钢板，秦正器的那块，在我这里，白老大，我代秦兄弟交给你了！"我摸出那块钢板来，放在白老大的身旁。

白老大道："卫兄弟，那二十一块钢板，若不是你取去的，那又是谁？"我立即道："可能是令郎！"白老大"哼"地一声，道："他已被我立即扣起，身上藏有二十一块钢板，我焉有不知之理？这里许多人，个个都已为了表明心迹，而相互搜检过了，除你一人而外，还有谁？你若是一定不肯交出，那实在是太可惜了！"大厅之中，显得十分寂静。我站在众人的当中，心中在拼命思索。

过了四五分钟，我才道："白老大，既然是这样，那么照此看来，这二十一块钢板，只怕还在会议室中！"白老大冷笑一声，道："你找吧！"我一个箭步，向会议室的门口走去，众人都跟在我的后面。

我虽然已经揭发了白奇伟的许多丑行，但是，即使是同意放我离开这里的人，也都以为那二十一块钢板，是被我取去的。

我若要脱身，非找到这二十一块钢板不可。我心中毫无疑问地肯定，钢板是白奇伟所做的手脚。但当时，我一进电梯，便听得有人追出来之声，可见会议室中的混乱，恢复得极快。

而白奇伟多半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那二十一块钢板，运到远处去，我更可以料定，在他的同党之中，绝没有敢于将二十一块钢板，藏在身边的人，那么，钢板实在可能还在会议室中。

我一马当先，走进了会议室，一个箭步，来到了那张圆桌旁边。

众人将我团团围住，我俯身细心去察看桌面，又俯下身来，仰头去看桌面的反面。

我记起有一套魔术，是可以将放在桌面上的东西变得不见的，那是桌面上有着机关的缘故。

白奇伟可能料到，众人会将钢板，摆向桌子中心，可以在桌面中心，做下机关，我相信如果不是白素为了救我，而突然熄了电灯的话，当二十五块钢板，一齐集中在桌面中心之际，电灯也可能神秘熄灭一分钟或半分钟，而当电灯复明之际，钢板也会不翼而飞。

但是，我细细检查桌面的结果，却是毫无发现。

众人都冷冷地望着我。石看天道："卫朋友，咱们别做戏了！"

我立即道："臼老大，你若是不让我找下去的话，我就停手！"白老大道："你继缤找吧！"

我退开了两步，细细地打量那张桌子，约有五分钟的时间，才逐张椅子，仔细找了一遍，也没有什么异状。我心中暗暗发急。又呆了一会，突然想起，那二十一块钢板，失踪之际，谁也没有听到声响。

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因为时间，和室内的混乱情形，又是在漆黑的境地之中，绝不可能使取爸板的人，小心地一块一块拾起来，而不发出一点声音。

就算是用一条极厚的毛毯，将那二十一块钢板，里了起来，也不可能不发出声音。

我想了片刻，百思不得其解，便道："白老大，你可曾想到，那二十一块钢板，突然失踪之际，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这一点？"

白老大道："想到过了，我正想问你，你所取的是什么法子！"

我苦笑一下，道："当我们找到那二十一块钢板之际，就可以知道了！"白老大道："你不妨慢慢地找，我们一定奉陪。"

我在会议室中，上上下下，足足找了半个来小时，却是一无结果，我额上不禁冒出了汗，站走了下来，闭上了眼睛。钢板的失踪，不是白奇伟亲自下手，便是他的党羽下手的，但就算是他的党羽下手，也一定要得到白奇伟的号令。

白奇伟是怎样发出号令的呢？

我假设，白奇伟原来，便有一个计划，是准备攫取二十五块钢板的，那么，最适宜于发施号令的地方，当然是他所站立之处。

白奇伟是站在白老大的背后左方的。

我一想到此处，立即一跃而前，向白老大的座位跃去。白老大冷冷地道："这是我的座位啊！"白老大的座椅，与其他二十四张，略有不同，那是其余的人特别尊敬他的缘故。

刚才，我逐张椅子检查的时候，也因为那是白老大的座椅，而没有十分注意。

我道："知道，我有一个假想，需要在这张椅子上证实。"白老大道："请便。"

我蹲了下来，来检查椅子的左边，那是一张圆靠手的红木椅子，靠背处，镶着一幅大理石的山水画，手工十分精细，所有的木枝，都不过寸许直径粗细。

我极其仔细地检查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我心中暗忖，一不做，二不休。双子举起了那张椅子，向地上重重地一摔！在其余人尚未阻止我这一行动之际，那张椅子，已被我摔得七零八落！白老大沉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尚未来得及回答，便已发出了一声欢呼！

因为我发现，在一段寸许来长的红木上，有着金属的亮光，我连忙将这一段东西，拾了起来，只是那一段东西，外面的颜色，和这张红木椅子。一模一样，绝对分别不出来。

但是，那段东西，却是空心的，里面有几粒半导体，还有几个线圈，和几片铜片。我将那东西递给了白老大，道："白老大，我对无线电方面的知识不够，敢问这东西，有什么用处？"

白老大面上，也现出了疑惑之色，将那东西，接了过去，看了一眼，道："这是最简单的半导体装置，如果以金属的物品，在上面一碰，在某个地方，如果有着接收装置的话，便会有所反应。"

石看天道："白老大，问他二十一块钢板，在什么地方！"

我冷笑道："你心急什么？白老大，你是不是有办法，测出那个接收装置的所在？"

白老大点头道："有。"

我心中更是高兴。道："那就请你试一试，接收装置，是装在什么地方？"

白老大点了点头，道："宋兄弟，你去请杜兄弟来，叫他带着无线电波近距离测问器来见我！"宋坚答应了一声，走了出去，不一会，便和一个高高瘦瘦的人，走了进来，那人，正是"召灵专家"杜仲。他手中捧着一只方形的盒子。

盒子的上面，有一个扇形的表，表上有一枝指针，那样子就像一般电工必备的"万能电表"差不多，表上还有着刻度，表明着数字，在扇形的表下面，还有一个圆形的表。有着一指针，像是指南针一样。

杜仲一进来，便走向白老大的身边，道："白老大。有什么……"他才讲到此处，已一眼看到了白老大手中的那段东西！他面上陡地为之变色，竟连下面的一个"事"字，都讲不出来！

白老大乃是何等人物，立即觉出杜仲的神态有异，立即道："你怎么了？"

杜仲道："没有……什么，侧向器已带来了！"

白老大道："灵敏度怎么样？"杜仲道："很……很好！"他虽然力充镇定，但语音竟在微微发颤！

白老大道："好，你去吧！"杜仲如获大赦，立即一个转身，向外走去，但他走不几步，白老大又道："回来！"

杜仲站住，转过身来，面色已自惨白！

白老大缓缓地道："你别走，在这间室中，竟有人装置了半导体的发讯机，你知不知情？"

杜仲忙道："我……我不知道！"

白老大道："那你也别走，和我们一起看看。收信号的地点，是在什么地方！"

杜仲宛若待决的死囚一样。只是唯唯以应，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白老大以我刚才交给他的那一片钢片，在那只圆筒形的半导体装置上，碰了几碰，只是侧向器上两只表的指针，全都颤动不已。白老大将钢片贴定在那半导体的装置上，测向器表上的指针，都定了下来。

众人一起看时，只见那新月形的表上，指针指着"十八"这个数字，而那圆形的表上，指针指着东北方，正是门的方向。

白老大的面色，立即一沉，"哼"地一声，道："好，竟然离此，只有十八公尺远！"他放开了钢板，指针回到了原处，又将钢板放了上去，指针仍是和刚才一样。他抬起头来，道："接受讯号之处，在东北方向，离这里只有十八公尺。"我点了点头。道："我们去看看，那究竟是什么所在？"白老大道："自然，宋兄弟，你跟我们一齐来，其余人，在此相候。"杜仲道："白毛大，我……怎么样啊？"白老大厉声道："你也跟我们一起来！"

杜仲面如土包，点了点头，我们四人，齐向门口走去，由宋坚捧着测向器，白老大则一直将钢片贴在那半导体的装置之上。

我们来到了门口，方向的指针，仍然指着东北。但是数字的指针，却已成了"十六"，那表示我们，已经接近了两公尺。

我们出了门，来到了大厅，指针的方向不变，数字又少了。

白老大陡地向杜仲瞪了一眼，迳自向一扇门走了过去，等他来到了那扇门之际，测向器上，指针的数字更少！

白老大一伸手，将门推开，宋坚、杜仲和我，一齐走了进去。

只见那间房间中，摆俩了各种我所不懂的仪器，有一个十分庞大的装置，看来竟像是一具电脑一样，一到了这间房间中。指针终于在一张钢台面前指向"零"字，而测向器旁的一盏红灯也亮了起来，测向器发出了"吱吱吱"的声音。白老大凌厉无比的眼光，在桌面上扫了一扫，立即看到，一只如墨水瓶大小的东西上，有一盏小灯，也正在闪着光亮！白老大转过身来，道："杜兄弟，你收到了这讯号，有什么作用？"杜仲道："这……这……""这"了半天，仍难以为继！

白老大将语音放得柔和了些，道："杜兄弟，你爽快认了吧，事情与你无关，你也只不过是听人指使罢了，纵使受罚，也不致太甚！"杜仲道："那是……白少爷装的。"

白老大像是早已料到，他会有这样的一个答案，因此听了之后，神色不动，道："装了这样的玩意，有什么用处？"杜仲道："白少爷怕有什么事要呼唤我，一发讯号，我便立即可到！"

白老大一声冷笑，道："只怕未必！"

我见事情，已快要水落石出，心中不禁高兴。忙道："白老大，这间屋子，是什么所在？"

白老大道："这是我的实验室，由杜仲看管。"

我又道："白老大，我看杜仲仍然未说实话。你看看，实验室中，可有其他新的装置，我怀疑杜仲一接到讯号之后，一定另有动作，来夺取那些钢板的！"

我一面说，一面留意杜仲的面色，只见我越往下说，杜仲的面色，越是难看，我说完之后，他汗如雨下，不复人形！

白老大"嗯"地一声，四面一看，向前跨出了两步，来到了三架电视机旁边，道："杜兄弟，本来只是一架电视，为何多了两架？"

杜仲向前错出了一步，整个人软了下来，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白老大叹了一口气，道："我只不过两个月来，未曾踏进这间实验室，原来你们已在暗中，做下了这许多手脚！"他一面说，一面打开了第一具电现机，一会，萤光屏上。便出现了许多凌乱的线条，白老大略一调整，萤光屏上，便出现了一处海滩的情形来。我认得出，那海滩正是这个荒岛上的一岛，也就是我来的时候，快艇靠岸之处。

白老大关掉了这具电视机，又打开了第二具。

第二具，萤光屏上所现出的乃是一间极其宽大的书室，陈设得十分雅致，一望便知书斋主人，不是等闲人物。白老大一看之下，怒吼一声，道："杜仲，这是谁的主意？竟在我的书室之中，装了电视摄取设备？"

杜仲道："少……爷的主意。"

白老大一回头，道："宋兄弟，你将这畜牲带到这里来见我！"

宋坚答应一声，便走了出去。白老大的身子，在微微发抖，显见他心中，已经怒到了极点！

我看到了这种情形，心中倒觉得十分抱歉，因为若不是我，白老大断不能发现，他的儿子，竟然在暗中监视他的行动！白老大接着又开了第三具电视，萤光屏上出现的，竟是整个会议室！刘阿根正在指手划脚，说些什么。

白老大忙又扭动了一个掣，只听得刘阿根的声音，传了出来，道："白老大怎么了？姓卫的是什么东西，何以听他指使？"

其余众人，议论纷纷，身在此处，和置身于会议室中一样！

白老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道："杜仲，你该说了！"他那四个字，沉声而发，当真具有雷霆万钧之势，杜仲忙道："我……我说了！"

白老大闭上了眼睛，道："不准有一字虚言！"杜仲道："是……这一切，皆是少爷的主意。"白老大道："别说这些，说你收到讯号之后，作些什么？"

杜仲膝盖相碰，"得得"有声，道："全是少爷的吩咐，他亲手在会议桌上，装了一块电磁板，我一接到讯号，便按动按钮，电灯熄灭，电磁板落下，我再通电，发出磁力，将桌中心的钢板，一齐吸住，电磁板便隐没在天花板上了！"

白老大睁开眼来，道："卫兄弟，原来是电磁板压到了钢片之上，再发出磁力，将之吸住，所以才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看出白老大虽然竭力地装出若无其事，但是他心中却是痛心之极！我点了点头，道："白老大，令郎年轻，难免一时误入歧途，你……不要太难过！"

白老大长叹一声，道："杜仲，当晚的情形如何，你说一说。"

杜仲道："当晚，我根本未动，忽然看到电灯熄灭，我接到了讯号，便立即依命施为。"

白老大道："如此说来，那二十一块钢板，是在小畜牲手中了？"

杜仲道："少爷被老大扣起，他没有机会去取，我也未敢取出，钢板仍吸在电磁板上。"

白老大道："好，那你且按一下掣，将电磁板露了出来，给我看看。"杜仲手指，簌簌发抖，伸手按在书桌之上一排按钮中的一个之上，只听得会议室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惊呼之声，我和白老大，向电视的萤光屏上看去，已见会议室的对准圆桌中心的天花板上，约有三尺见方的一块，向上缩了进去。而会议室中众人，也已发现了这一件事，人人抬头上望，面上神色，尽皆惊讶不已。

露出了方洞之后，一块三尺见方的薄板，连着如同油压器也似的四条钢条，立即落下，刚好压在桌面之上，压了一压，又向上升起，也就在此际，白老大厉声喝道："钢片呢？"

只听得"咕冬"一声，杜仲连人带椅，跌倒在地，道："钢片么？应……应该在电磁板上的……白老大，我没有拿过！我要是拿了，天打雷劈，绝子绝孙，不得好死！男盗女娼。乌龟王八蛋……"

他一口气发了六七个毒誓，几乎已经语无伦次！

白老大和我，再向电磁萤光屏上望去，只见天花板上，已经了无痕迹。

看杜仲的情形，他的确未曾取得那二十一片钢片，而白奇伟又立即被扣了起来，那么，这二十一片，本来应该在电磁板上的钢片，到什么地方去呢？

杜仲道："没有了，一切都是少爷和……我动手的，绝无第三人知！"

我还想再问时，只听得"砰"地一声，宋坚闯了进来，而且提着一个人的后颈，将那人先推进了室来，跌在地上，然后才跨进来。

我们一齐向那人仔细一看时，却不禁尽皆一怔！心里暗暗称奇。

原来那人，并不是白奇伟，而只是一个中年人。

我和白老大两人，都不禁一呆。宋坚是奉命去带白奇伟的，如何带了一个中年人来？我们两人尚未发问，宋坚已经道："白老大，我到的时候，奇伟已经不在了，这人正在想走，被我捉住，一切情形，问一问他，当可以明白的了！"

我听了宋坚的话，心中不禁猛地吃了一惊。

要知道，白奇伟在近两年来，借着白老大的名义，在外面招摇，羽翼已经是丰满，他这一走，只怕更索性公然作恶，难以收拾！

白老大的面色，也显得极其难看，他并不出声，只是冷冷地望着那中年人。那中年人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过了好一会，白老大才叹了一口气，道："程兄弟，怎么你也跟他们胡闹起来了？"

那中年人抬起头来，我这才发现，那中年人的面色，并不恐惧，只是显得无可奈何，而白老大似乎也没有严厉责备他的意思，看来他们的关系很好。

那中年人抬起头来之后，道："老大，我有什么办法？伟哥兄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求我放地出去，我……实是难以拒绝。"

白老大道："他走的时候，你可曾看到他带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中年人摇了摇头，道："没有，他说老大你近几年来隐没地底，胸无大志，他很不以为然……"

白老大苦笑了一下，道："程兄弟，你也很不以为然，是不是？"

那中年人低头不语，显然他心中已经承认。

白老大又道："他上那里去了，你可知道？"

那中年人摇了摇头，道："我确是不知。"

白老大一挥手，道："好，你去吧！"那中年人躬身向白老大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白老大以手支颔，呆了半晌，道："奇怪，那二十一片钢片，究竟是谁拿去了呢？"我也正在思索着这个问题。

那二十一片钢片，被吸在电磁板上一事，只有白奇伟和杜仲两人知道。我敢相信，杜仲到了事情完全败露之后，即使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隐瞒事实了。而白奇伟虽然知道那二十一片钢片的所在，他却没有机会取到。

当然，钢板是不会自动损失的。那一定是另有第三个人，得知杜仲和白奇伟的秘密，趁两人未能取到钢板之际，将钢板盗走。对白奇伟和杜仲而言，正可谓"强盗碰到贼伯伯"，但对我而言，想要找到那二十一片钢片，却倍增困难了！

白老大自言自语了几句，才道："卫兄弟，你走吧。"我忙道："白老大，能不能容我在这里，我们设法将那二十一片钢板找到？"白老大尚未回答，宋坚已道："卫兄弟，你还是离开此地吧，别再生事了！"我道："宋大哥，我绝不是对这笔财富有兴趣，而是不想这笔财富落在任何一个人的手中！"白老大道："好，那我们一起到会议室去吧，杜仲，你在这里听令！"他一面说，一面"叭"地一掌，击在第三具电视机上，将那具电视机，击得向侧一撞，两具电视机火花四冒，浓烟骤喷，已经被他一掌之力毁去。

杜仲面色发青，答应了一声。白老大、我和宋坚，一齐走了出去，回到了会议室中。一到会议室，便有好几个人，七嘴八舌，向白老大讲述刚才天花板上发生的奇事。

白老大挥了挥手，道："我都知道了，不必多说。"接着，他便将杜仲和白奇伟两人的计到，说了一遍。讲完之后，顿了一顿，又道："他们两人的计划，因为素儿的行动，而被迫提前，因此，被吸在电磁板上的，也只有二十一块钢板。"人丛中立即有人道："可是我们未见有钢板啊！"

白老大沉声道："是，他们两人，并未曾取到钢板，钢板已到了第三个人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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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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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再生意想不到的波折

众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

白老大又道："我相信，取到钢板的，一定是我们之中的一人！"

他此言一出，会议室中，更是静到了极点。

我也相信白老大的判断是正确的，但是，二十五人之中，谁是取了钢板的人呢？除了自己之外，只怕没有人知道了。

白老大道："这件事，必须查清，各位且在此间，暂住几日，我已请卫兄弟、宋兄弟两人，与我一齐侦查，一定要查到水落石出，方肯罢休，各位兄弟，尚请勿怪！"刘阿根道："白老大，卫斯理并不是我们七帮十八会中的人啊？"

白老大道："不错，但如果不是他，这一次二十一块钢板，都落人一人之手，后果如何，刘兄弟可曾考虑过么？"

刘阿根无话可说，面上的神色，却是大大地不以为然，白老大手一扬，将我给他的那块钢板，放在桌上，道："宋兄弟，将你的钢板取出来！"

宋坚答应一声，将钢板取了出来，白老大又目视另外两个，当晚不同意取出钢板之人，那两人一声不出，便将钢板交出。白老大将四块钢板，抓在手中，叮叮地响了几下，道："如今，我们二十四人，只有四块钢板。另一人，却有二十一块，我们必须在这四块钢板之中，找到于司库当年藏宝的线索，这件事，由我一人来办，各位兄弟请自去安息，但千万不要离开！"

众人也觉得事情十分严重，答应一声。

白老大背负双手，缓步踏了出去，我连忙跟在他的后面，叫道："白老大"

白老大并不回过头来，只是将脚步放慢了一些，道："什么事？"

我道："如今，我的事情已了，令媛的伤势，一定也已好转，我……我想去看看她。"

老实说，我一定要留在这里，一则，是为了想知道那二十一块钢板，是谁取去的，二则，也是为了不想离开白素！

白老大点了点头，道："好。"

我跟在他的后面，出了会议室。

白素的寝室，已由宋坚带我，去过一次，我还记得路途，一出了门，便急步向前走去，来到了白素的门口，我心头不禁怦怦乱跳。

我在门口，呆呆地站着，心中在思索，我要如何出现，才能令得白素看到我，心中不吃惊，我正在想着，突然听得身后，似是响起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我在听到那阵脚步声的时候，心中并没有在意，还以为恰有什么人走过而已。可是，那阵脚步声，却突然静止了下来。在那一瞬间，我心中不由得猛地一怔。

因为那脚步声极轻，而且，静止之际，已经离我非常之近！也就是说，有一个人，已经悄悄地来到了我的身后！我立即转过身去，但是，却已经迟了一步，在我身子刚转了一半，还未曾看到站在我身后的是什么人之际，头上一股风生，我后脑上，已经被什么重物，重重地敲了一下。

那一下的力量，极其猛烈，而且，又正击在我的后脑之上，我立时感到满天星斗，身子摇，向旁一倒，便自跌倒在地。

但是，我还勉力抬起头来，想看一看，在背后袭击我的，究竟是什么人。

只不过我的眼前，金星乱迸之中，看到了一条颇为高大的身形，又狠狠地向我扑了过来，在我并未辨明他是什么人之际，胸前又重重地挨了一脚！

我闷哼一声，也不多去辨清他是什么人，猛地一弯身，右手疾抓而出，只听得"嗤"地一声，那一抓，正抓在对方的小腿上，将裤脚撕了下来。

而那人的身手，极其了得，我才一抓中，他左足又已飞起，这一脚，却踢在我的下颔，我头不由自主，向后一仰，后脑又砰地一声，撞在地上，这一撞，我再想支持不昏过去，却已难以做到，只感到眼前一阵发黑，便已人事不知了。

在我将昏未昏之际，我似乎听得有人的吆喝之声，和一阵急促离去的脚步声。等我再醒过来时，我已一个人躺在床上，那是一间陈设非常简单的屋子，灯光柔和，呻吟了一声，见床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白老大，一个是宋坚。

我摇了摇头，翻身坐了起来，白老大立即道："卫兄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吸了一口气，道："你不知道么？"

宋坚道："我听到的时候，只见到你跌倒在地，昏了过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我将刚才所发生的事，想了一想，扬起右手来一看，我指甲上，还有着血迹，可知我昏了过去之前的遭遇是实在的，并不是做梦。那人虽然出其不意，一连三下，将我击昏，但是他的小腿。却也被我抓了一下，一定已经受了伤，因为我的指甲上，还有血迹。

我道："白老大，有人暗中袭击我，我想，若不是你们赶到，只怕他要将我置于死地。"

白老大面色沉重，道："那人是谁，你看清楚了没有？"我摇了摇头，道："没有，可是他小腿上被我抓了一下，一定留有伤痕的。

白老大点了点头，道："我去查一查，你休息一会，素儿正在沉睡，你明天再去看她吧！"

我点了点头，又躺了下去，白老大和宋坚两人，也退了出去。

连日来，我心力交瘁，此际躺在软柔的床上，神经一松，没有多久，便沉沉地睡去。正在我睡得香甜之际，突然听得门上，"得"地一声，接着，像是有人，走了进来。我心中虽然略有所知，但是还以为，那是我在睡中做梦而已。

我翻了一个身，又自睡去。但在动了一动之后，神智清醒了一些，略为睁开眼来一看，忽然看到，有一条影子，盖在我的身上！也就是说，在我背后，站着一个人！

我心中骤然一惊，片刻之间，睡意全消！

我一动也不动，并且还作出匀称的微鼾声，注视着那条人影，只见那影子慢慢地举起手来，手中似乎还握着一件什么东西。

我看清楚了些，才看出那是注射器，连着针头的注射器！针尖已渐渐接近了我的手臂，我出其不意。猛地一个翻身，翻下床来！

翻下床来之后，我一跃而起，可是刚一跃起，劲风扑面，整张床，已向我压了过来。

我右臂一挥，"砰"地一声，将床挥了开去，床单却罩在我的头上，我一把扯开了床单，室中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我连忙追出房门，只见门外，乃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我呆了片刻，又回到了室中，将床放好，在床沿坐了下来。

这已是第二次有人要制我死命了！

从那条影子看来，那人身形，甚是高大，而且，来得又如此快疾，当然仍是第一次袭击我的人，那人为什么要置我于死地呢？

我想来想去，只有两个可能，一个可能是，那人是白奇伟，白奇伟的身形，也十分高大，他将我恨之入骨，自然有将我置之死地的理由。第二个可能，便是要害我的那人，便是盗取了二十一块钢板的那人，我怕我帮助白老大侦察，会使得他无所遁形，所以才要将我害死！

我在明，他在暗，实是十分危险！我立即走出了房间，沿着走廊，来到了尽头，迎面撞到了宋坚，"咦"地一声，道："你怎么起身了？"

我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道："宋大哥，快去见白老大，我险些难以和你们相见了！"

宋坚的面上神色，也不禁为了一变，道："这是什么话？"我将刚才在熟睡中所发生的事，向他匆匆地讲了一遍，宋坚道："有这等事？我们快去见白老大！"他带着我，转了几个弯。在那荒岛的地底，白老大辟出了近百间房间，另具天地。转了两个弯后，在一扇门前站定。

我们两人刚一站定，已听得白老大道："什么事？"宋坚道："有紧要事，卫兄弟又出事了！"

宋坚的话才一讲完，门便自动地打了开来。

那是一间书斋，正是我曾在电视中看到的一间，白老大正坐在一张大书桌前。我们一走了进去，门又自动关上，我回头一看，不禁愕然。那扇门，在外面看来，作乳白色，但从里面看，却是透明的！

我只知道有一种镜子，一面是透明的，一面是镜子，白老大一定根据了这种镜子的原理，作了改良，设计了这样的一扇门，所以找和宋坚两人，才一站在门口，他便已发问了。

我向前走了几步，只见书桌之上，正放着那四片钢板，白老大正在埋头细察。

我问道："白老大，可有什么结果？"白老大不抬起头来，道："卫兄弟，你只睡了一个小时，为什么不睡了么？"

我尚未出声，宋坚便将我的遭遇，讲了一遍。白老大望了我半晌，道："卫兄弟，会不会你是太疲倦了？"

我不禁愕然，道："这是什么意思？"白老大搓了搓手，连："一个人如果太疲倦了，是会产生具有十分真实感的幻觉的。在心理学上，这种幻觉，叫作如实的幻觉。"白老大一面说，一面望定了我。

我涨红了脸，道："白老大，如此说来，你是不相信我所说的一切了？"

白老大站了起来，摇了摇头，道："我并没有如此说过，我只是说，你所感到的一切，事实上只不过是幻觉而已。"我伸出手来，道："白老大，我第一次被人袭击，还在那人的腿上抓了一下，我指甲上还有鲜血，难道你认为这也是幻觉的么？"

我说话的语气，已经显得十分激动。

白老大在我肩头上拍了拍，道："卫兄弟，你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我几乎在嚷叫，道："岂有此理！"白老大道："既然你不信，我不妨把证据讲给你听，本来，我早已想说了，但是我想你休息一下之后，便会好的，不知你却越来越严重了，需知这种情形，如果发展下去。会成为心理上的自惧症，甚至对住镜子，也会以为镜中的是敌人。"

我为着对白老大的尊重，耐着性子，将话听完，愤然地坐了下来，道："你仍然未曾说出我指甲上的血迹，是从何而来的。"

白老大将声音放得十分柔和，道："卫兄弟，你撩起你自己的右裤脚看看。"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将右裤脚卷了起来，一看之下，连我自己也不禁呆了。在我小腿骨上，赫然有着四条抓痕，一看便知那是指甲抓出来的！

我坐在那里发呆，白老大道："卫兄弟，我和宋兄弟，在扶起你来时，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但是却没有和你说知，怕你再受刺激……"

白老大后面的话，我几乎未曾听得清楚，因为我脑中响起了"嗡嗡"之声，混乱到了极点！

我两次受人偷袭，都几乎送了性命，难道这一切，全是幻觉？不可能！那是绝不可能的事：但是，我自己小腿上的抓痕，又是从何而来的呢？难道事情真如白老大所说，我是因为发生了幻觉，因而自己在自己小腿上抓了一下，而以为抓伤了敌人？

但是，当时的情形，却太真实了，真实到令人绝难相信那是幻觉！我脑中乱了好半晌，才抬起头来，道："白老大，你甚至于没有查一查其他人？"白老大道："卫兄弟，你将我看成何等样人了？我人人都已查过，但是却没有一人腿上是有伤痕的！"宋坚道："是我和白老大一起进行的，我们两人的小腿。也可给你一看。"

他一面说，一面就去卷高裤脚，我连忙道："不用了！不用了！"因为我无论怀疑什么人，都怀疑不到宋坚和白老大两人身上。白老大又道："卫兄弟，你两次都未曾看清向你袭击的是什么人，可见那是幻觉，你需要休息！"

我使劲地摇了摇头，觉得我身子虽然疲倦，却头脑却十分清醒。白老大固然言之凿凿，还用了三国的文字，说了一连串意思使我难以明白的心理学上的名词，但是我只是不信。我的遭遇会是幻觉。我仔细想了一想道："好了，白老大。这件事暂且不必说它，那四块钢板上，你可能有什么收获？"白老大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我能够在那四块钢板上有所收获的话，我的计划也行不通了。"我忙道："白老大，你有什么计划？"

白老大道："卫兄弟，你不该再用脑，而要去休息了！"我固执地道："不，我并不倦。"白老大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卫兄弟，我说一句话，不怕得罪你，如果，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就好了！"

我听得出白老大话中伤感的意味，只得道："你太看得起我了。"

白老大转过头去，过了片刻，才回过头来，道："我之所以要将这四块钢板，收了起来，乃是考虑到了得那二十一块钢板的人，一定也是难以明白于司库宝藏的地点的，因为于司库的设计，我相信一定是十分奥秘，如果差上一块，或则可以明白梗概，但是差了四块之多，却也没有用处，所以，这四块钢板……"

他讲到此处，宋坚便接口道："这四块钢板，便是一种钓饵，等待鱼儿上钩！"我想了一想。道："这事怕行不通，人人皆知钢板在你手中，谁敢来捋虎须？"

白老大道："利之所在，只怕那人，拼命也会来博上一博，那四块钢板，我就放在桌面之上，我人则可以假寝片刻，诱人上钩！"我仍然觉得白老大这个办法，难以成功。而且，我还觉得，这位奇人中的奇人，在经过了许多年的地底隐居之后，和当年的白老大，和传说中的白老大相比，已经是不复当年了！

当时，我和宋坚一齐向桌上的四块钢板，看了一看，钢板上的文字。看来了无意思义，全然不能连贯。而且，和宝藏与七帮十八会，也像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先告辞，退了出来，循着走廊，不知不觉间，我竟来到了白素的门口。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又细细地将遇击的经过，想了一遍。在我昏过去之前，几乎每一个细节，我都可以回忆出来。

我再次地肯定，自己的遭遇绝非幻觉。

我伸手在门口，轻轻地剥啄了几下，只听得白素道："进来。"我缓缓地推开门，走了进去，我才跨进房中，白素陡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面上现出了惊骇莫名的神色！她身上，仍然里着绑带，但是面色却已经不如刚才那么苍白了。

我连忙跨前两步，道："白小姐，你不要吃惊。"

白素颓然地又卧倒下去，道："你……你原来没有脱险，宋大叔骗我！"

我忙道："宋大叔没有骗你。如今，我真的脱险了，令尊和七帮十八会兄弟，已和我尽弃前嫌了，白小姐，你听我说经过！"

白素似信非信的望着我，我大着胆子。在她的床沿，坐了下来，她面上并无忤色，我便将她冒险熄灯之后的一切经过，和她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问道："你说我最后的遭遇，是不是幻觉？"

白素越听我向下说，面上神色，便越是高兴，等我讲完，她又挣扎着坐了起来，面上现出了两团红晕，衬着她略带憔悴的面容。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美感！

我不由自主，不及等她的答覆，便一欠身，在她的额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白素面色，更其娇红了，她望了我一眼，低下头去，半晌不语，无限娇羞。

好一会，她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哥哥走了，只怕以后，爹还要生气哩！"

我道："白小姐，你何必多耽心？"白素抬起头来，道："爹近来喜欢看佛经，我也觉得他对一些事情的判断力，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我并没有说白老大对事情判断不对，但是白素绝顶聪明，却说出了我的心中想说的话。

我忙道："白小姐，那么你说，我所遇到的，是真有人要向我袭击了？"白素秀眉微蹙。思索了好一会儿。……道："白小姐，我不多来打扰你了！"白素忙道："你慢慢走，我有东西要给你，你在墙上，按那绿色的钮。"我不知白素给我什么东西，依言走到墙上，将那绿色的钮，按了一按，只见一幅墙，向外移去，露出了一个橱来。

她又道："你在第三个抽屉中，将一只黄色的盒子取来。"我又依言而为，来到了床边。白素道："你开门看看，外面可有人。"我打开门来，走廊上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白素这才打开盒子，只见盒子中所放的，乃是一个一寸见方，极其精巧的不钢盒子。约有半寸厚薄，还连着一条橡皮带。

她叫我伸过头去，将橡皮带箍在我的头上，而那只方盒子，则安置在喉核之处，道："这是根据自动表的原理而设计的自动活动摄影机，我相信是世界上最小的活动摄影机了。"

我道："白小姐，你是说，会有人再来害我？"白素点头道："是，这摄影机，一受到较剧烈的震撼，便会自动拍摄，别看它小，它可以纪录七分钟内所发生的一切，通过放映机，一切便无所遁形了，即使在黑暗之中，也可以拍摄，因为机内有最精巧的红外光拍摄设备。"

我抚摸着这具精巧无比的摄影机，道："这也是令尊的发明么？"

白素点了点头，道："不错，这种摄影机的发明权，已经卖给了某一个国家的政府，这里的一切费用，全是我爹的血汗换来的。"我又轻轻地在她额头，吻了一下，依依不舍地走了出去。回到自己的房中。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我当然没有睡着，因为我要等待敌人。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便听得一阵"嘶嘶"的声音，从门下的那条缝中，传了过来，我立即悄悄翻起身，循声看去。

一看之下，我心中不禁突突乱跳。这时候，我并没有开着灯，室中漆黑一团，但是走廊上却有灯光，从门下的缝中，照了进来。就凭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线，我看到一条"嘶嘶"作声，颈部已经膨胀得宽如锅铲的眼镜蛇，正迅速地向我床上游来。

我连忙一跃而起，在一跃而起之际，只听得颈际的那具自动摄影机，发出了极轻微的声音，我知道它已开始了工作。

我才一踪起，那条眼镜蛇突然如脱弦之箭，向我射来！我早有准备，一见眼镜蛇射到，手一挥，已将被子，整幅挥了起来，迎了上去，将蛇罩住，又一跃向旁，被子落在地上，蛇在挣扎着，我看得真切，用力踏了上去，踏了七八下。蛇才不动了。

我身子一闪，来到了门边。那条蛇显然是受过训练的，要不然，何以我才有一点动作，它便向我暴窜了过来？放蛇的人，当然是想来害我，他这时，可能就站在门外，而当他听到室内，没有了声息之后，是不是会打开门来看上一看呢？

我希望他如此。因为这一次，我已经有了充分的准备，不但可以将之擒住，而且，至少可以将他容貌，摄了下来！

我屏气静息地等着，约莫过了三四分钟，果然听得门上，"格"地一声，紧接着，便是房门，被打开了半尺，一个人，探头进来。

房门打开，走廊上的光线，也映了进来。但是那人的脸面，却是背光的，因此我仍不能看清他的面容，只是觉得那人的身形，颇是高大。

我立即身形一闪，如同一头猛兽一样，向那道门缝，冲了过去，才一冲刺，"呼"地一拳，已经当头打下，那人的动作，实是快得惊人，立即一缩，"砰"地将门关上，我缩手不及，"蓬"地一声响处，那一拳，重重地击在门上！

我在那一拳上，运了极大的力道，本来是想一举而将屡次害我的那人，一拳击昏过去的。却不料那人，如此见机，一见我拳到，立即将门关上，令得我那一拳，在门上击出了一个大窟窿！

我连忙缩回手来，也未及去开门，就在被我击出的大窟窿中，向外望去。

可是那一个耽搁之间，却已人踪杳然，走廊上静悄悄地，一个人也没有。

我心中并不懊丧，因为那人虽然走脱了，可是刚才，我在一拳击出之际，和他有一刹间相对机会，那一刹那的时间虽短，但只要我颈上的摄影机操作如常的话，便足可以将他的容貌摄下来了。

我将这部摄影机取了下来，悄悄打开了房门，来到了白素的房门前，轻轻地敲了几下，白素立即道："是卫先生么？"

我一听到她的孽音，心头便感到十分宁贴，立即道："是我，我可以进来么？"

白素道："快进来！"

我一推门，白素欠身坐了起来。我一扬手中的摄影机，道："我已将害我的人，摄入机中了！"白素面色，顿形严肃，道："他是谁？"

我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但只要将软片冲洗，就可有分哓了！"

白素向一扇门一指，道："那面就是黑房，你快去冲洗。"我有一个时期，十分醉心摄影，黑房的技术，本来不成问题。但是，红外光摄影的冲洗法，我却并不在行。

而且，那一卷软片，要是冲坏了的话，再要寻找敌人，便难如登天了！白素看出了我面上的犹豫之色，笑了一下，道："你扶我起来。"

我忙道："你伤未曾好，怎么又可以起床？"白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又不是做什么吃力的事？"

我连忙伸手，慢慢地将她扶了起来，她整个身子，都靠在我的身上，一将她扶下了床，我就将她扶了起来，向那房门，走了过去。

我将白素紧扶在怀中，心中不禁起了一阵极其异样的感觉，白素也是双颊绯红，显然她心中的感觉，也和我一样。我来到了门口，矮了一矮身，将那扇门，打了开来。我将白素放在椅子上，开了红灯，她动作十分缓慢，而且，面上时时现出十分痛苦的神色。我知道她伤势极重，任何轻微的动作，都可以给她带来十分痛苦。

我竭力地帮她，两人忙了大半个小时。软片冲出来了。

那软片，卷成一卷，只有滤嘴烟的滤嘴四分之一那么大小，想从底片中，直接看到里面的形像，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捏住了软片，道："素，我要去见你父亲，将这卷软片，放出来给他看。"

白素将纤手放在我的手背之上，道："我们先来看看不迟。"我点了点头，白素指着一具放映机，告诉我上软片的法子，我依言而为，将软片装好，一按钮掣，放映机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在墙上，也立即出现了三尺宽，两尺高的画面来，首先，是我房间的房门，紧接着，那条眼镜蛇便出现了。当时，我只不过看到一条蛇影而已，但此时，画面上的眼镜蛇，却连蛇鳞也可以看得十分清楚，样子丑恶到了极点，眼镜蛇向我窜来之时，更是惊心动魄。

接下来，画面凌乱震动不已，那是我挥被扑蛇，踏蛇之故。

而再向下，却是极端的静止，画面上所现出的，乃是我的房门。这正是我在等待敌人现身之前的情形，然后，门被慢慢地推了开来，画面突然震荡起来，一个人赫然出现在画面之上！

白素一见有人出现，一伸手，"拍"地一声，便将放映机的转盘，停了下来。

软片停止了转动，那人的面容，也就停在墙上不动，我和白素两人，一齐定睛看去，只见那人，方头大耳，面貌十分威武，但是却有着一种极其狰狞的神情，我一时之间，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呆住了瞪着墙上的人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素则轻轻地叫了一下，道："是他！"

我被白素一叫，才喃喃地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事实。"

白素柔声道："别傻了，我们快想想对付的办法吧，首先，要让我爹知道这件事情！"

我心中仍是一片迷惘，因为我实在不能相信，几次害我的，竟会是他。但如今，红外线摄影，已清清楚楚地将他的面容，摄了下来，人人一看，便可认出，墙上的那人，正是飞虎帮的大阿哥宋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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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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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不可想像的敌人

我想起宋坚不肯交出钢板的情形，忆起有关宋坚义薄云天，仗义疏财的事迹，更记起了宋坚对我，倾胆相交的情形。

要我相信宋坚，竟会是如此卑鄙的小人，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事。

可是，铁一般的证据，却又证明了屡次害我的，正是他，绝不是别人！

白素见我发呆，她也一声不出，等我呆了半晌，转头望向她的时候，她才道："我想到了，你、我爹、我哥哥，我们这几人，自始至终，都不是宋坚的敌手，直到摄得了他的相片，以后的情形，只怕会不同了！"

我道："这简直不可想像，宋坚家产钜万，全化在穷兄弟的身上……"

白素立即道："这事情，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事隔多年，宋坚变了，还有一个可能，就是眼前的宋坚，根本不是宋坚！"

我怔了一怔，道："有假冒的秦正器，难道还会有假冒的宋坚？"

白素道："还有什么不可能？飞虎帮在皖南山林区之中活动，宋坚本就很少露面，只有当年大家相会过一次。如果不是你太过能干，我爹也绝认不出你是假冒的秦正器来！"

我想了一想，道："仍是说不通，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当然目的在那一笔财富，何以当时，他竟会反对将财富瓜分？"

白素冷笑一声，道："他反对将财富瓜分，目的便是想独吞！"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思绪，十分混乱，而且，也绝比不上白素的敏捷，我只得呆呆地望着她。

白素又道："所以我说，我们自始至终，一直败在他的手中，败得最惨的，是我的哥哥。他一定早已知悉了我哥哥的计划……"

她说到这里，我不禁失声道："你说二十一块钢片，在他手中？"

白素道："正是，他之所以不肯将自己的一片交出，乃是因为，万一他夺不到其余的钢片时，我哥哥也非和他合作不可之故！"

我呆了半晌，越觉得白素的分析有理！白素又道："在他的小腿上，一定有着抓伤的伤痕，而你的腿上伤痕，却是他抓出来的！"我一跃而起，道："我去找白老大！"

白素道："小心，若是见了他，千万不可暴露我们已知道了他的秘密！"

我点了点头，又将白素扶出了黑房，放在床上，拉起了被子盖上，正待转身之际，突然听得房门上，响起了剥啄之声。

白素一呆，连忙一握手，令我躲入黑房之中，一面则扬声道："什么人？"

门外传来的，却正是宋坚的声音！

我和白素两人，互望了一眼，白素又挥了挥手，我身影一晃，立即隐入了黑房之中，将门掩上，但是却留下一道缝，以察看室外的情形。

只听得白素道："原来是宋大叔，请进来吧，门并没有锁。"

白素的话才一说完，门便被推了开来，宋坚走了进来。

宋坚进来之后，四面一看，道："咦，卫兄弟不在这里么？"

白素道："他来过，但是又走了。"

宋坚突然一笑，道："老大因为你哥哥的事，十分难过，但是他却另有一件事，十分高兴。"白素道："什么事啊？"

宋坚道："你也一定早已知道了，你看卫兄弟这人怎样？"

白素低下头去，面颊微红，一言不发。

宋坚又"呵呵"大笑起来，我对他的伪装功夫，不由得十分佩服，因为他的笑声，如此爽朗，实是难以相信，他竟会是卑鄙小人！

宋坚笑了几声，道："媒人，你宋大叔是做定的了。"白素道："宋大叔，你别取笑了！"

宋坚更是"哈哈"大笑起来，突然间，一扬头，道："卫兄弟，你出来吧，躲躲闪闪作什么？"

我一听得宋坚如此叫法，一颗心几乎从口腔之中，跳了出来！

一时之间，我出也不是，不出也不是。我相信白素的心中。一定也是一样的焦急，因为我们并未将放映机关掉，黑房的墙上，仍留着宋坚的像，如果他冲了进来，那非但打草惊蛇，而且，宋坚见事已败露，他又怎肯干休？而我和他几次接触，已深知他在中国武术上的造诣，远在我之上。

白素又受伤不能动，他一发起狠来，我们两个人，实在不是他的敌手！

大约也因为这个缘故，白素唯恐我不出来，宋坚便会闯进来之故，因比叫道："你出来吧！"我硬着头皮，顺手将黑房的门关上。

宋坚见了我，又是哈哈一阵大笑。

我竭力地装作若无其事，道："宋大哥别取笑。"宋坚伸手，在我肩头上拍了两下，道："卫兄弟，你休息不够，来日方长，还是快去睡吧！"

我忙道："不，我还有一点事，要去见白老大。"宋坚道："好，咱们一起去！"

我回头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令我小心。宋坚和我，一齐向门外走去，刚到门口，宋坚突然"噢"地一声，转过身来，道："几乎忘了，老大命我来取一件东西。"

白素道："什么东西？"

宋坚道："老大说，有一具小巧的自动摄影机，在你这里，他要用，叫我来取了去。"

我绝对相信，白素的智力和镇定力，都在我之上，那时候，我整个人都已经呆了，只能僵硬地转了一下头，向白素看去。

只见白素的面色，也微微一变，接着，她便"啊"地一声，道："不错，爹是有着那样的一具摄影机，在我这里，但是已给我一个朋友借去了，如今不在。"

我的心中，怦怦乱跳，因为万一宋坚如果不相信白素的饰词，岂不是糟糕？而宋坚迟不问，早不问，偏偏在这个时候，问起了那具摄影机，如果说是偶合，事情也未免太巧了，当下，只听得宋坚"噢"地一声，道："那我就回去覆老大好了！"

白素道："不知爹有什么用处，我早知爹要用，也不会借给人家了。"

宋坚淡淡地道："我也不知道。卫兄弟，我们走吧。"我松了一口气，跟着宋坚，走了出去。我特地走在后面，轻轻地关上了门，在关门的时候，又和白素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我们在走廊中，向前走出了七八步，宋坚突然用力，伸手在我的肩头，猛地一拍！那一拍，力道极其沉重，不禁吓了我一跳，我立即闪开，抬头向他看去，却又见他，满面笑容，我心中实在猜不透宋坚是在闹什么鬼，宋坚见了我惊骇的神色，面上也露出了愕然之色，道："卫兄弟，怎么啦？"

我镇定心神，道："没有什么。"

宋坚突然又神秘地一笑，道："我知道了，卫兄弟，你失神落魄，可是为了……"

他讲到此处，却又故意顿了一顿，我忙道："宋大哥，我没有什么事！"宋坚伸出一只手指来，直指向我的面上，我唯恐他趁机对我下毒手，点向我面部的要穴，连忙向后退出。宋坚却笑着："你可是怕白老大不肯答应？"

宋坚讲到此处，拍了拍他自己的胸脯，道："你放心，有我！"

我听得他如此说法，才松了一口气。同时，我的心中却也生出了极大的疑惑。因为，看宋坚的言行，如果说他是假装出来的话，那实在装得太逼真了。可是，如果说他不是假装，那却又令人难以相信，因为电影机所摄到的，正是他的相片！

我抱定宗旨，在白老大未看到那一卷软片之前，绝不和他翻脸，因此便笑道："宋大哥，一切仍要你多多帮助。"宋坚"呵呵"笑着，又向前走去。

不一会，我和他便已经来到了白老大的书房门前，推门进去，宋坚第一句话便道："老大，素儿说，那一具相机，给人借去了。"

白老大两道浓眉，倏地向上一竖，道："什么？给人借去了？"我连忙道："她说，借给了一个朋友去玩几天。"白老大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了几下，人便霍地站了起来。

白老大站了起来之后，问道："伤势怎么样了？"宋坚笑道："再有两天，只怕就可以起床了，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和卫兄弟卿卿我我哩！"

白老大的面上，却没有笑容，紧蹙着双眉，像是在沉思着什么，并没有多久，便道："你们两人，在这里等我，不要离开。"

宋坚道："老大，你上哪儿去？"白老大道："我到素儿那里，去去就来。"

我起先不明白白老大何以要到白素那里去，可是随即我便明白了，白素虽然是在临机应变之中，她所说的饰词，仍是有特殊意义的。那具小巧的活动电影机，一定是绝不可能外借之物，所以白老大一听，便觉得事有蹊跷，要去问个究竟。

而白老大一到了白素那里，事情一定也可以弄明白了！我心中不禁暗暗高兴，因为白老大一定不会离开很久，只要在那段时间中，我看住宋坚，不让他有任何异动，白老大一回来，事情便可以水落石出了！

因此，白老大一出门，我便有意地来到门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以防宋坚要夺门而出之际，我可以拚命抵挡一阵。

我坐定之后，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宋坚，注意着他的行动。我的心中，实是十分紧张，因为宋坚的武术造诣，在我之上，如果他觉出不妙，要对我硬来的话，只怕我也难以对付。

看宋坚时，他却若无其事地背负双手，在室中踱来踱去，后来，又站在书桌之前，翻来覆去地看那四块钢板，自言自语地道："于司库这人，虽然临老变志，但的确是鬼才，这四块钢板上，竟然一点线索也找不出来！"我不能不出声，还得一直答应着他的话。

前后只不过七八分钟的时候，但是我却像等了不知多久一样，手心也在微微出汗，好不容易，才听到了白老大沉重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接着，他便推门走进了书房，他一进书房，首先向我望了一眼，略为点了点头，我知道他已经明白了一切。

提了半天心，这时才算放了下来。因为宋坚的武术造诣虽高，但是却也难以和白老大相比的。白老大一声不出坐了下来，一摆手，道："宋兄弟，你也坐下，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说。"

宋坚显然不知道他的所作所为，已经全部拆穿，还是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

白老大望了他半晌，道："宋兄弟，中国帮会之中，虽然人才辈出，但有的利欲薰心，有的官瘾大发，晚节不保的居多，宋兄弟，希望你我两人，不要步人后尘才好！"

宋坚双眉轩动，道："老大，我自信我们两人，绝不至于如此！"

白老大叹了一口气，道："宋兄弟，你在七帮十八会中的威望，仅次于我，我也对你十分尊重，总希望你不要自暴自弃！"

我已经听出了白老大的用意，是还不想令宋坚太以难堪，因此用言语点醒他，想叫他幡然悔悟，不要继续作恶，白老大也可谓用心良苦。

但宋坚一听得白老大如此说法，面色陡地一变，呆了一呆，道："老大，我和你乃是肝胆之交，光棍眼里不揉沙子，你刚才的话，定是有为而发，尚祈你直言，不要闪烁！"

宋坚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显得十分气愤。我在一旁，忍不住要骂了出来，叫他不要装模作样，但是，我只欠了一欠身子，白老大向我挥了挥手，不令我多口，道："宋兄弟，你说得不错，凭咱们两人的交情，讲话确是不应该闪闪缩缩，那么……"

他讲到此处，略停了一停，一字一顿，道："请你将那二十一块钢板，交了出来！"

宋坚一听，突地站了起来，面色发紫，眼中威棱四射，大声道："老大，你这是什么意思？"白老大道："那二十一块钢板，在你身上，三次害卫兄弟的，也就是你！"宋坚呆了一呆，陡地哈哈大笑起来，道："白老大，想不到我们两人，一场相知，竟落得如此下场，你去发疯吧，我走了！"

他话一说完，一个转身，便大踏步向门口走来。我连忙站了起来，厉声道："姓宋的，想溜么？"宋坚像是料不到我也会对他陡地发难一样，怔了一怔，面上神色，更是大怒，暴雷也似地喝道："让开！"

他一面暴喝，一面右手，"呼"地一声，挥了过来。我见他这一挥，用的力道甚大，立即身子一闪，右臂一圈，以小擒拿手中的一式"逆拿法"，反刁他的手腕，我的出手，不可谓不快，这一式逆拿法，能够避得开的人，实是屈指可数！

但宋坚的行动更快，我一抓甫出，他刚一挥出的右臂，陡地向下一沉，反沉到了我的手腕之下，依样葫芦，也是一式小擒拿手中的逆拿法，来抓我的手腕，我大吃一惊，连忙后退。

宋坚闷哼一声，一脚向我腰际踢来，我仗着身形灵活，旋一拧身，避了开去，宋坚的一脚，在我腰际擦过，我身形未稳，翻手一掌，向他小腿砍出，但宋坚出腿收缩，快疾无比，我一掌砍下，他右腿已收去，左腿却抬了起来，膝盖向我手肘撞来！

我知道这一下，若是被他撞中，我一条手臂，非废去不可，只得连忙收招后退，总算堪堪避过，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我和宋坚动手，互发三招，只不过电光石火的时间，白老大手在椅圈上一按，身形已经疾掠而起，就在我退开，宋坚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向门外闯去之际，他身形一闪，已经来到了门口，以背贴门而立。

宋坚连忙收住了脚步，离白老大只不过两步，他们两人，身形凝立，互相瞪视，半晌不动，白老大才沉声道："宋兄弟，一人作事一人当！"

宋坚想已怒极，脱口骂道："放屁，你不去管教自己的宝贝儿子，贻羞家门，还有什么资格来和我说话？"白老大的面上，本来还带着十分恳切的神情，希望宋坚悬崖勒马。

可是宋坚那两句话，才一出口，只见白老大的面色，骤然大变，铁也似青，语音尖峻，道："犬子不屑，我自会处置，你想以此作为藉口，离开此处，却是不能！"

宋坚一声冷笑，道："笑话，宋某要来就来，要去便去，谁能阻拦？"

白老大横掌当胸，道："不妨试试，只要你过了白某人这一关。任你四海遨游，八表飞翔！"

宋坚猛地后退一步，我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出一步。因为这两人若是动起手来，我是无论如何，插不进手去的，站在一旁，只会误伤！

宋坚后退一步之后，右手向后一扬，已将白老大的座椅，抓在手中，一声暴喝，手臂擒起，那张椅子，疾如流星，向白老大当头砸下！

白老大怪啸一声，身形一矮，衣袂飘飘，便向外避了开去，他一面避开，在我身旁掠过之际，还推了我一下，将我推到屋角。

宋坚那一下，未曾砸中白老大，却正好击在门上。

白老大书房的那扇门，本是玻璃的，可以由内望外，而不能由外望内，宋坚的椅子，用力碰了上去，只听得"哗啦啦"一声响，已将那扇门碰得粉碎！

宋坚却不立即向门外掠去，立即转过身来，转臂向前一送，那张椅子，疾飞而出，他人也跟在椅子后面，向白老大扑去，椅子已经离手，但是他人向前扑出之际，却紧推着椅子，竟像是那整个身子，也是被人抛出去的一样快疾！我在一旁看着，心中不禁大是感佩。

这分明便是中国武术中的一门绝技，"飞身追影"之法！使这种武技的人，宋坚是我所见的第二个。第一个，是在上海大世界中所见到，那人的功夫还不甚到家，但已能随手抡出一根竹竿，飞身赶上，人和竹竿，同时堕于两丈开外！

宋坚的"飞身追影"功夫，显然已到了极高的境界，白老大一挥手臂，将那张迎面飞来的椅子碰飞，"砰"地一声响，那张椅子在天花板上，撞得粉碎，木片还未曾落下，宋坚左右双拳，已将攻到白老大的胸前！

白老大手臂上挥，胸前门户大开，我不免替白老大捏一把汗。

但是白老大能有如此盛誉，应变之快，确乎不同凡响，一眨眼间，只见他身子硬生生地，向旁转了开去，他那一转，已避开了宋坚的两拳，而他同时，身子直挺挺地向上，跃过了书桌，来到了书桌之后。

宋坚大吼一声，手挥处，将书桌上的一切，都扫得飞了起来，向白老大砸去，白老大一格，"哗"地一声，撕下了一幅遮住一只保险箱的布，向前迎出，将迎而飞来的一切，都兜入布之中，再将布，向外一挥，"拍"地落地，白老大左手"已经攻出了两掌。

两人虽是隔桌对峙，但是那两掌一攻出，却也令得宋坚。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书房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人人都面上变色，胆子大的，走得近些，频频问道："白老大，宋大哥，什么事不好说，而要动手？"

白老大厉声道："你们走开！"

那一声陡喝，更是威严无匹，在门外的众人，不由自主，散开了些。宋坚哈哈大笑，道："各位兄弟，白老大说我存心害卫斯理，吞没了那二十一块钢板！"

宋坚此言一出。众人又交头接耳起来，面上现出了难以相信的神色。

我立即道："姓宋的，咱们可不是冤枉你！"

宋坚向我，"呸"地一声，道："算我瞎了眼，竟会和你称兄道弟！"

我心中也不禁大怒，道："白老大，你将事情，和他说说，"白老大吸了一口气，显然已准备将经过情形，说了出来。但是宋坚却已勇若猛虎，向前踏出了一步，手在书桌上一声巨响，那张书桌，竟被他下落之势，硬生生地，压成了两截！

书桌一断，宋坚人也向下沉来，在他双足，尚未点地之际，双臂上下一分，一拳击向白老大的面门，另一拳却向白老大的胸际击出。

由于他双拳击出之际，脚尚未落地，拳风南起，他身子向下一沉间，那击出的两拳，已经改了方位，变成了一拳击向白老大的胸际，另一拳，却撞向白老大的腹部！

他出拳的姿势，没有改变，但拳势却已经不同，当真是极尽变幻之能事！

白老大在宋坚刚一出拳之际，并不出手，到宋坚落地之后，他才一脚向旁跨出，手翻处，一连五掌，掌影连晃，硬迎了上来！

宋坚见自己两拳的攻势，已为白老大封住，"哼"地一声，收拳后退。

可是白老大像是料到宋坚，早会有此一着一样，宋坚才一退，他便跟了上去，左臂一圈，五指如钩，向宋坚的右肩抓来。

宋坚连忙向左一避，但白老大几乎在同时，右手一探，又已向宋坚的左肩抓出！宋坚向左避来，连忙再想退后时，已慢了一步！

白老大一把抓住了宋坚的肩头，"哼"地一声，手挥处，宋坚的身子，向外撞了出去，撞在书架之上，整个书架，都被撞倒了下来。

但宋坚也当真十分了得，一撞之后，立即一跃而起，一俯身，拾两块，长达两尺，竟约尺许的碎玻璃在手中！

那两块玻璃，是门上破裂下来的，断裂之处锋锐已极，无疑是两柄极其锐利的利器！白老大一见，"哼"地一声，宋兄弟，你这可是自取其辱！"

宋坚面色铁青，厉声道："你还有什么资格，称我作兄弟？"白老大怔了一怔，缓步向宋坚走出，他才走出了两步，宋坚双臂一振，两块玻璃，"霍霍"有声，挥起闪耀的亮光，向白老大划来！

白老大向后一退，避了开去，手向后一探，抓了一条椅子腿在手中。

也正在此际，突然听得一个娇喘吁吁的少女声音，道："爹，宋大叔，住手，你们……怎么……打起来了？"那声音才一传出，我首先大吃一惊，因为那不是别人，正是白素！

白老大和宋坚两人，也怔了一怔，各自向后，退出了三步，我连忙循声看去，只见门外聚集的众人，一齐闪了开来，那个曾奉白素之命救我的中年妇女，扶着白素，向前走了过来。

我连忙抢前了几步，白素又伸出左臂，挂在我的颈上，道："我们到书房去。"我急道："不可，他们正在动手，你怎么能去？"

白素的神色，却异常坚决，道："不，一定要去！"我无可奈何，只得扶住她，向前走出，白素却迳向宋坚走了过去！

我每向前走出一步，心头的吃惊，便加深了一层，因为宋坚这时候，手中仍握着两块锋锐无比的玻璃，而他的双眼之中，又怒火四射，白素向他走去，实在是危险到了极点！

这时候，人人都屏气静息，白老大叫道："站住！"白素却扬起头来，道："不！"

我紧紧地握住了白素的纤手，一直来到了离宋坚三四尺处，白素才示意停了下来。

她一站定之后，喘了两口气，道："宋大叔，一切全是我不好，念在你素昔疼我的份上，你也原谅了我爹和卫大哥吧！"

我和白老大两人，一听得白素如此说法，不禁大是愕然，因为我们两人，都曾亲眼看过拍摄到的宋坚的影片，白素也曾见过，她这样说法，绝无理由！

宋坚"哼"地一声，道："素姑娘，你爹和卫斯理，竟然如此诬我，我宁死也难以见谅！"

白素叹了一口气，道："宋大叔，你跟我来看一件东西，你看到了之后，自然误会冰释了！"

这时候，不要说集在门外的众人，莫名其妙，连我和白老大两人，也不知道白素是在弄一些什么玄虚。宋坚问道："去看什么？"

白素道："宋大叔，你跟我来，就可以明白了，爹，你也一起来。"

白老大沉声道："素儿，你在搞什么鬼？"白素轻轻地叹了一声，道："爹，是我们太粗心了，你可得向宋大叔陪罪！"

白老大一怔，道："若是事情已水落石出，那我们当然认错！"

宋坚"哼"地一声，并不言语，白素又一示意我扶她离去，宋坚和白老大两人，跟在后面，两人并不交谈，有的人想跟向前来，都被白老大喝止。

不一会，我们都已到了白素的房中，一齐进了黑房，白素在椅上躺了下来，对我道："你去开动放映机！"白老大道："对，让他看一看也好！"

我依言开动了放映机，墙上便出现了毒蛇扑击等等的情形，等到宋坚的面影出现时，白素叫道："停！"宋坚的面形，便停留在墙壁上。

这时候，黑房之中，并没有熄灯，我和白老大，立即回头，只见宋坚双眼发直，瞪着墙上，像是不能相信自己的所见一样！

白老大冷冷地道："宋兄弟，怎么样？"

宋坚却恍若无闻，只是定着发呆。

白素道："我们看到此处，便以为害人的，一定是宋大叔，所以影片虽然未完，却两次都未曾再放映下去，错也就错在这里！"

我不解道："怎么会有错？"白素道："你再放映下去！"我又开了掣，只见墙上的宋坚，向后退去，门也关上，但是在门将关未关之际，宋坚却狞笑了一下，紧接着，便是门被撞破，木屑纷飞的情形，墙上现出了走廊来，白素又道："停！"

我和白老大，都未曾看出什么破绽来，但是听到宋坚失声道："是他！"

白素忙道："宋大叔，那是什么人？"

我连忙道："你怎么啦？那不是他是谁？"白素却缓缓地摇了摇头，道："你再仔细看看，门未关前，那一笑间，那人的牙齿，便可发现了！"

我和白老大互望了一眼，我又将软片倒卷过来，再开动了放映机，到了那一个镜头的时候，我立即将放映机关上，仔细一看间，不禁"啊"地一声，原来那人，虽然和宋坚一模一样。但是，他在露面一笑间，上排牙齿上，却有着两枚极尖的犬牙！宋坚的牙齿，却是十分整齐，绝对没有那么尖锐的犬牙的，这一分别，不是细心，绝看不出来！

我呆了一呆，向宋坚看去，只见宋坚，也望着墙上，面上出现了非常痛苦的神色。白老大站了起来，向宋坚走去，叫道："宋兄弟！"

宋坚缓缓地回过头来，道："老大，你不必多说，多说反倒小气了！"白老大点了点头，道："是我对不起你，若不是见到了电影，我绝不会如此的！"宋坚站了起来，来回踱了两步，白素道："宋大叔，那个究竟是什么人？"

宋坚道："是我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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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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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各施绝技找寻线索

白老大大吃了一惊，道："他怎么会在这里的？"宋坚道："我也不知道，我也与他多年没有见面了。"

宋坚又道："他和我相差一齿，自小便没有人分得出，以为我们是双生子，直到换了乳牙之后，他生了一对犬牙，人家才能够分辨得出来，他是做了一件极对不起飞虎帮的事情之后，离开我的，足有七八年了！"我立即道："他现在此处，当然走不脱？"白素道："只怕未必，他在这里，一定什么人都不避，只避宋大叔一人，因为人人见到他，都以为他是宋大叔。爹和宋大叔一动手，他焉有不知事情败露之理，只怕早已溜了！"

白老大猛地一击掌，道："他就算走了，也走不远，我们快到实验室去，素儿，你休息一会，不要再劳累了！"白素答应一声，白老大向宋坚伸出手来，宋坚握住了白老大的手，两人一齐向外掠去。

我略为安慰了白素几句，也急忙跟在后面，一路急驰，进了实验室，白老大也不去理会他，来到了那具电视机前，将电视机打开，不一会，萤光屏上，便出现了海滩上的情形。

白老大在电视机旁的一排仪器之上，操作了一会，只见萤光屏上的画面，渐渐改变，变成了海水，这时候，我们在地底，不知日夜，外面却正是阳光普照的好天气。

海水在阳光之下，闪着亮光，白老大又伸手按了一个钮，画面上的海水，突然看得更加清晰，白老大到这时候，才道："我已由无线电操纵，为电视摄取器，加上了远摄镜头。"关于这点，我和宋坚，都是外行，只得仔细地注视着萤光屏。

只见萤光屏上，不断变换着画面，像是白老大正在利用无线电操纵，转动电视摄取器，在海面上搜索，没有多久，白老大突然向萤光屏一指，道："看！"

我和宋坚，也一齐看到了，有一艘摩托艇，正在海面上向前飞驰。

艇上可以看出，有两个人，但是却看不清楚他们是什么人。

白老大忙问道："杜兄弟，我记得我们曾配置过一具性能极佳的远摄器，可以摄多远？"杜仲战战兢兢地道："五公里。"

白老大道："好！"他一伸手，又按了另一个按钮，只见那艘摩托艇，在萤光屏上，陡地移近，我们已可以看到，艇上是一男一女两人。

那男的，和宋坚一样，女的却戴着一顶大草帽，认不出她是什么人来，看她的身材，却是曲线玲珑，十分健美，白老大"哼"地一声，道："果然走了！"

宋坚道："那女子是什么人？"他正在问着，那女子恰回过头来，我一看清那女子的面容，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之声！

白老大忙回过头来，道："怎么啦，你认识她？"我指着萤光屏，道："这……这……不可能！"

白老大在我肩头上用力拍了一下，道："为什么不可能，这洋里洋气的女人是谁？"那和宋坚的兄弟在一起的女人，的确是"洋里洋气"的，她也有洋气的理由，因为她从小就在美国长大。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我的表妹红红！

这真是绝对无法令人相信的事情。红红竟会和宋坚的弟弟在一起，而且，看他们两人的情形，显然是合夥一齐盗走了那些钢板。

我绝不怀疑红红的冒险精神，但是却也绝难设想红红竟能以直接地参与这一件事，我几乎要怀疑红红也有一个和她十分相似的妹妹，但实际上，这却又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宋坚见我并不回答，催道："卫兄弟，你为什么不说话，她是谁？"

这时候，因为那小摩托艇的去势极速，所以远摄器也已摄取不到，摩托艇已只剩下了一个黑点，在萤光屏上，闪了一闪，便自不见。

我回过头来，道："那位小姐，是我的表妹，她是一个在美国学艺术的学生，和我们这类人，根本一点也搭不上关系，我自从她被白奇伟绑去之后，也未曾再见过她！"

白老大道："我看这其中，一定另有曲折，他们走得如此匆忙，或许我书房中的四块钢板，也已被他们取走了！"宋坚忙道："我去看看！"

白老大道："刚才，你将书桌上的东西，一起扫得向我碰来，我以一幅窗，将之兜住，你只要在这幅窗幔中找一找就可以了！"宋坚答应一声，身形如飞，立即向外掠去。

他去了没有多久，便回到了实验室，面上的神色，十分难看，我和白老大两人，一见他这等情形，便知道刚才，在混乱中。宋坚的弟弟，已经将那四块钢板取走！

白老大问道："不在了？"宋坚点了点头。白老大双眉紧蹙，道："这件事，责任重大，全在你们两人身上，你们快些离开此处，共设法将二十五块钢板，一齐追了回来。如果钢板无法追回，你们也应该立即设法，侦知得到钢板的人，去了什么地方。七帮十八会的这笔财富，断然不能落在他人手中！"

宋坚和我，都感到事情严重，我们虽知钢板落在什么人的手中，但是要追了回来，却是无头无脑，谈何容易之事？

我望了望宋坚一眼，宋坚道："卫兄弟，没有信心么？"我沉声道："宋大哥，有你和我在一起，说什么都要成功！"宋坚道："好！"

白老大对着一个传话器，吩咐人准备摩托艇，又吩咐人在他书房中取一个绿色的箱子，不一会，有人将那箱子取到，白老大打开箱盖，箱中所放的，竟是两把十分精巧的手枪。

宋坚忙道："白老大，我们不必用枪。"白老大道："这并不是普通的手枪，是我自己设计的，枪柄部份，是半导体的无线电通话器，你们一人一柄，在十公里之内，可以清晰地通话，而枪又可以连续射击七十次，每次射出的是一种药水，射程十公尺，只要射中对方的面部，对方在三秒钟之内，便会昏倒，你们带在身边，大有用处！"

我听得那手枪如此神妙，早已一伸手，将之接了过来，宋坚犹豫了一下，也取了一柄，我们藏好了枪，白老大便和我们两人，握了握手，道："你们小心，众兄弟那里，由我去说明，我们在这里，静候佳音。"

宋坚道："是"白老大又道："卫兄弟，你行事要听宋兄弟的命令。"我也极其严肃地答应了一声，道："是！"

白老大一挥手，道："你们去吧！"我和宋坚两人，立即一个转身，向外奔去，出电梯升上去，不到几分钟，我们已到了海边上，摩托艇已经达达作响，我们两人，一跃而上，宋坚一掌将缆绳击断，水花四溅，摩托艇向前，激射而出！

开始的几分钟，我们谁也不说话，过了几分钟，宋坚才道："我那弟弟，叫作宋富，他武术倒十分平常，但是却有两样绝技，一是枪法奇准，另一件，他从小便射神箭，箭小如火柴，也是百发百中，而且，他曾在东非洲的一个土人部落中，得到一种剧毒的毒药，涂在箭簇上，一被射中，发狂而死，卫兄弟，你要小心！"

我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我表妹和他在一起，宋大哥，你说会有危险么？"

宋坚叹了一口气，道："很难说，他从小就脾气十分怪诞，几乎没有什么人可以和他在一起的，你表妹居然与他，同艇而走，倒是奇事！"

我听了宋坚的话，心中又多了一层耽忧！

因为。如果红红若是遭了什么不测，这个干系，我确是负责不起。

摩托艇只化了十二分钟的时间，便已经接近城市，我们看到岸上，有一个人在挥动红手巾，便知道那是白老大以直通电话，通知了来接我们的人，我们向红手巾的人疾驶了过去，艇未靠岸，便一齐向岸上跃去，那人迎了上来，道："车子准备好了，两位上哪里去？"

那人的这一问，却将我们两个人，全都问住了。

宋富和红红两人，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根本一点头绪也没有！

宋坚望了我一眼，我问道："你来了多久？"那人道："四分钟。"我道："你可有看到一男一女，离开这里，仓皇远去？"

那人想了一想，道："没有注意到。"我心中叹了一口气，道："宋大哥，先上我家中走一遭，如果红红有什么书信，留在我家中的话，那我们就可以有线索了！"宋坚道："眼前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我们一齐跳上了汽车，由那人驾驶，向市区疾驶而去，到了市区，才不得已将汽车的速度，慢了下来，没有多久，便已到了我家的门口。我们下了车，那人道："还有什么事没有？"

宋坚挥手道："你去吧，我们两人的行踪，你不能向人漏！"那人道："是！"立即将车子后退，驶了开去。我望着那辆车子，道："宋大哥，刚才，你吩咐他不要漏我们两人的行藏之际，那人的眼珠，转了一转，是否会不怀好意？"

宋坚道："难说，他可能是白奇伟的亲信！"我一面说。一面已经取出了钥匙，插入孔内之际，听得室内的电话响了两下，可是却也仅仅响了两下而已。

我心中不禁一凛，因为老蔡的行动，十分迟缓。不会那么快便去接电话的！

我立即改变了主意，将钥匙取了出来，道："宋大哥，我家中像是已有了变故，我们从水管子向上攀去，小心一点为是。"

宋坚道："有这个必要么？"我坚持道："这样，总可避免不必要的意外。"

宋坚不再出声，我们两人，转过了墙角，好在我住的地方，十分静僻，虽是白天，行人也不多，我们观着无人，沿着水管，迅速地来到了阳台上，我一伸手，打破了一块玻璃，伸手进去，将门打了开来，和宋坚两人，一齐跨了进去。

才一跨进，我和宋坚两人，都吃了一惊！

只见我书室中所有的一切，全都被彻头彻尾地捣毁了，毁坏程度的厉害，就像是有一个连的军人，曾在这间书室中肉搏拚命一样，简直找不到一点完整的东西！

宋坚望了我一眼，道："卫兄弟，还是你想得周到！"我正要回答，突然听得身后，"悉"地一声，我和宋坚两人，应变如何之快！

我们一听到声响，立即转过身来。

转过身来之后，我们两人，却又立即僵立不动，并不是我们不想动，而是我们不能动！

因为，就在我们面前，站着白奇伟，而白奇伟的手中，又提着一柄手提机关枪，他的手指，正扣在扳机上！

只要他的手指，移动一下，我的宋坚两个人，便不难变成黄蜂窝了！

白奇伟面带奸笑，道："久违了，两位可好？"

宋坚道："奇伟，放下枪来！"白奇伟冷笑一声，道："转过身去！"我沉声道："在这里，你敢放枪么？"白奇伟道："人急了，什么事都敢做，但只要你们合作，我也不会过份，转过身去，举起手来！"

我和宋坚两人，无可奈何，只得依言而为。举起手来，转过身去。

白奇伟又喝道："向外走去，咱们到客厅去说话，两人隔得开些！"宋坚沉声道："卫兄弟，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听他的！"我立即大踏步向前走去，宋坚跟在我的后面，出了书室，下了楼梯，只见客厅中，仍是原来的样子，但是已坐了六七个人。

其中有三个，乃是神鞭三矮，另外几个，虽曾见过，却叫不出名字来，可想而知，是为白奇伟所收买的青帮中人物。

那七个人，一见我和宋坚现身，也一齐露出了枪械，指着我们。

我和宋坚，一直到了客厅正中，白奇伟又在我们身后喝道："站住！"我和宋坚。一齐站定，白奇伟道："将他们两人，反手铐了起来！"

立时便有两人，站起身来，各自取出了一副手铐，宋坚面色自如，道："朋友，这差使可危险啊！"那两人冷冷地道："你们敢挣扎么？"

宋坚道："我们一挣扎，白奇伟当然放枪，你们两人，也得陪我们一死了！"

那两人一听，面上不禁为之变色，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宋坚哈哈大笑，道："好没胆子的东西，来吧。我们不动就是！"那两人面色一阵红一阵白，这才敢走了下来，将我们两人，反手了铐起来。

我心中对宋坚，不禁大是佩服。因为这时候，我们落在白奇伟的手中，占尽了劣势，但是宋坚还从容不追，嬉笑怒骂，将对方弄了个面红耳赤！

我们被铐起之后，宋坚道："还有事么？脚要不要铐？"白奇伟"哼"地一声，道："坐下！"我和宋坚转过身，坐了下来，宋坚跷起了腿，喝道："矮子，点一支烟来，快一点！"

神鞭三矮为他的气势所慑，竟一起欠身，为他来点烟，宋坚道："卫兄弟，你也吸一支！"他一面说，一面向我眨了眨眼，我立即会意，道："宋大哥的吩咐，自然遵命！"神鞭三矮又为我点了一支，我们两人含着烟徐徐地吸着，全无俘虏的神态。

白奇伟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

指住我们的，不仅有白奇伟手中的手提机枪，而且还另外有六柄手枪，白奇伟道："宋坚，你想将烟头向我吐来，另外六柄枪，却不是空枪！"

我知道宋坚的面上神色，虽然毫无变化，但是他心中却一定吃了一惊。

因为，他要吸烟，当然是为了出奇不意之间，可以将烟蒂向前吐出，令得对方一个错愕，便可以有所作为，但如今却已被白奇伟叫破！

宋坚含着烟，语气十分模糊，道："你说得不错！"白奇伟冷笑了两声，道："姓宋的，我已经知道，原来取走钢板的是你！我费尽心机，才将钢板吸在电磁铁上，你却拣了便宜，这账如何算法？"

宋坚道："你弄错了，取走钢板的，另有其人，并不是我！"

白奇伟向身旁的一人一指，道："他奉我之命，前去取爸板，你已先到一步，他还捱了你一脚，这难道会是假的么？"

宋坚道："取走钢板的，是我的兄弟，他生得和我一模一样，这位朋友一定是误认了！"

白奇伟冷笑一声，道："兄弟，一模一样，姓宋的，你可以去写小说了，钢板在什么地方，快交出来，我念在若不是你取了钢板，我要将之带出，亦非易事份上，也不会太亏待你们的！"宋坚道："奇伟，我所说的，全是实话，你爹为你的事，伤心至极，你不要一误再误，快将我们一齐放开，同去追寻那二十五块钢板的下落，方是正务！"

白奇伟奸笑几声，道："说得倒好转，你要是不交出来，大爷先叫你们两人，吃些苦头！"

我和宋坚两人，一听得白奇伟如此说法，心中不禁尽皆一怔。他说的"苦头"，当然是我们，受一点酷刑了！

这时候，宋坚忽然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听来更是模糊不清，白奇伟喝道："你说什么？"宋坚道："我说……"他那句话，除了"我说"两个字外，仍是一个字也听不清楚，我一听得宋坚一连两次这样，心中猛地一动，已知宋坚准备有所动作。

我心中不禁极其焦急，因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们一有动作，能够逃脱的机会，实是小到了极点！

白奇伟浓眉一皱，道："你究竟说什么？"宋坚一张口，道："我是说……"

他才讲到此处，陡地"噗"地一声，将已吸了一大半的香烟，向白奇伟吐了出去！

白奇伟的注意力，被宋坚刚才那两句模糊不清的话所转移，而且，在目今这样的情形下，他也想不到宋坚，竟然会不顾一切地发动！

等到宋坚将烟蒂向他面上。疾吐而出，他连忙一侧头时，宋坚却已疾扑而起！我直到此际，才知道宋坚的"飞身追影"功夫，实已出神入化，抛出的物事，即使微如烟蒂，一样可以和身飞起！

这一切，全是在电光石火之间，所发生的事，宋坚一扑向前去，我也立即采取行动，霍地站起，腿起处，已经将一张沙发，踢了出去。

只听得"砰砰砰砰"，一阵枪响，分明是白奇伟的手提机枪，已经开火，我心中陡地一凉，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实是难以去看一看宋坚是否已被射死，立即向身侧的一人扑去，又是"砰"地一声，子弹在我身旁，呼啸而过，我却向那人疾撞了过去，将那人撞出七八尺！

正在此时，只听得白奇伟叫道："住手！住手！"

我立即定睛看去。只见神鞭三矮，和另外四人，全皆目瞪口呆，看白奇伟和宋坚时，只见白奇伟跌倒在地，手提机枪，已落在地上，宋坚一足踏住了他的胸口，另一足，踏住了他的右腕，白奇伟躺在地上，连动都不能动一下！而天花板上，则簌簌地落下一阵灰来，我抬头一看，只见天花板上，一排子弹孔，显见子弹，都射在天花板上！宋坚向我笑了一下，道："卫兄弟，对不起得很，幸而他们，还能尽忠主人！"

我立即明白了宋坚的意思，那是当他向白奇伟扑出之际，神鞭三矮等人，都关心白奇伟的安危，不期而然，将枪对准了宋坚。而只有一人，因为我向他扑去，才转身发枪，所以未曾瞄准！

想起了刚才的情形，我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事后，我才知道，原来宋坚疾如流星，一扑到白奇伟的面前，立即身形一矮，向他的手腕撞去，将他手中的手提机枪，撞得向上扬起，所以，白奇伟虽然立即开枪，子弹却射到了天花板上。

而他一撞之后，身形紧接着一长，又一头撞在白奇伟的胸上。

宋坚乃是苦练这"油锤贯顶"功夫的人，那一撞，又是生死之所系，用的力道，自然不轻，白奇伟如何受得住，立即仰天跌倒。

宋坚立即一脚踏向白奇伟的右腕，白奇伟吃痛，五指一松，手提机枪，跌了开去，宋坚才再一伸脚，又踏住了白奇伟的胸口！

这一切，我如今写来容易，须知当时，宋坚乃是双手被反铐在背后，毫厘之差，便是杀身大祸，非大勇之人，实难出此！

当下宋坚笑了一下，道："快将我们的手拷开了！"白奇伟如同应声虫一样，道："快将他们的手铐开了！"神鞭三矮等人，自然知道，宋坚如果脚上一运劲，白奇伟性命难保，因此立即有人上来，先将我的手铐解开，我立即将他们的手枪，一一收起，又将手提机枪，拾了起来，宋坚才搓着双手，退了开来，白奇伟满面通红，站了起来，宋坚道："奇伟，姜是老的辣！"

白奇伟道："若不是我心软，你们早已死了！"

宋坚"哼"地一声，道："你不是心软，你是心贪，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白奇伟直挺地站着，一声不出，宋坚道："你手下人多，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情！"

白奇伟尚未回答，只听得"呜呜"的警车之声，传了过来。不用说，那一定是刚才的枪声，惊动了邻居，有人报了警，警车已经赶到。

宋坚忙道："咱们快由后门走！"我连忙将枪械，一齐抛在地上，迅速地和众人一齐，到了后面，又立即掠出了横巷，来到了马路上，宋坚紧紧地靠着白奇伟，其余人，则立即散开，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

我们刚一走出，便听得破门而入之声，我心中暗叫一声好险，因为若是给警方当场捉住的话，实是难以脱身。我们走出了几条马路，宋坚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跟了前去，宋坚道："奇伟，你手下人多，眼线广布，可有发现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和一个女子的行踪？"

我补充道："那女子就是会被你绑票的红红！"

白奇伟道："我接到报告，你是和一个女子，一齐上岸的，但是，那司机却又说，老大的直通电话，要他去接你们，我怕第一个报告不确，未曾相信。"

宋坚忙道："那么，如今难道没有办法，知道他们的下落了么？"

白奇伟道："自然没有了。姜是老的辣。你又何必来问我？"

宋坚"哼"地一声，道："奇伟，你再多口，我将你押回给你爹！"

白奇伟的面色，本来极其强顽，可是他一听得这句话，却不禁面上变色，不敢出声。

我道："宋大哥，你的话说完了，我也有几句话，要向白兄请教。"

白奇伟昂头向天，并不说话，我道："中秋之夜，在清静山顶，你设计害我之际，竟以白粉放在我的身上，白奇伟，警方百计不获的白粉大拆家可是你？"

白奇伟面露愤然之色，道："放屁，你也将我看得太低了！"

我鉴貌辨色，也知道可能当真不是他，便道："那么，你白粉从何而来？"白奇伟道："是一个手下献计，我怎么知道？"

我紧钉着道："那么，你这个手下，一定和白粉拆家有连络，宋大哥，你说一句话！"

宋坚想了一想，道："好，奇伟，你若是能带着你的手下，将警方久寻不获的毒贩头子捉到，那我便替你在你爹面前求情！"

白奇伟道："这件事却需慢一慢！"

宋坚"哈哈"一笑，道："好！如今，二十五片钢板，既不在我手中，也不在你手中，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看究竟落在什么人的手中！"

白奇伟道："走着瞧便走着瞧！"

宋坚向前跨出了几步．刚好一辆巴士到站，他一拉我的手，便上了巴士。从巴士上望下去，白奇伟还狠狠地瞪着我们！

我和宋坚两人，在巴士上并没有说什么，一直到总站，我们才下了车，在一家餐室中坐定。宋坚低声道："卫兄弟，他们得齐了二十五块钢板，自然可以知道埋藏那笔财富的所在，一定会离开此处，我们先要查明，他们的去向才行，你可有办法？"

我想起黄彼德来，道："行！"立即离座而起，拨了他的号码，说了姓名，对方正是黄彼德，声音异常吃惊，劈头道："你还敢打电话来？"

我倒吃了一惊，道："为什么不能打电话来？"黄彼德道："你闯了大祸了！在你家中，竟有手提机枪，而且还曾发射，警方刚找我问过话，问我可知你的行踪，你平时所到的地方，都有警方人员，你还不快设法？"我心中暗暗吃惊，道："这件事且别说他，我有一件事要你帮忙。"黄彼德道："快说！"

我道："烦你查一查，可有一男一女，购买机票船票，离开香港，男的叫宋富，女的叫RedRedWong，用的是美国护照，我每隔六小时，和你通话一次。"黄彼德叹了一口气，道："好，好，你快收线，警方如果截线的话，可能找到你了！"

我连忙放下了话筒，回到了卡位，道："宋大哥，警方正在拚命找寻我，我要脱身，只怕不是易事，如果我被捕去，你只好一个人行事了！"

宋坚道："不行，我们快到你那位外交官朋友那里去！"

宋坚一言，提醒了我，我们立即出了那间餐室，截了一辆的士，直驱Ｇ领事的办公处，进了门，我才松了一口气，Ｇ领事很快地和我见了面，我将目前的处境，约略和他一说，他立即答应了下来，而且领我见秦正器，秦正器所住的房间，华丽之极，看来是用来招待国家要人的，秦正器却还大表不满，说什么床太软，人又不懂话，我将我冒充他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又睡了几个小时，才打电话给黄彼德。

黄彼德的答覆，是否定的。

我们没有法子可想，只得又睡了下来，Ｇ领事来看了我们好几次，还提起我和他结识的那件事来，这位先生，的确够朋友之极！

第二天一早，我翻阅报纸，警方可能不欲打草惊蛇，所以这件事，并没有渲染，只是说某高尚住宅区，发现藏械云云，语焉不详。

我又打电话给黄彼德，黄彼德这次的答覆，却是肯定的了，他说，有那么两个人，但男的名字却是阪田高太郎，用的是日本护照，并不是叫作宋富。

宋富既然早就离家，他改了日本名字，自然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他们两人的目的地，乃是马尼拉，坐的是今天中午，十一时四十七分起飞的班机。

我将这情形，和宋坚一商量，请Ｇ领事先通过外交途径，订下了两张机票，Ｇ领事又为我们设法，使我们能够到时登上飞机。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上了飞机之后，如何对付宋富，和怎样才能在由Ｇ领事到飞机场这一段路间，不被警方发觉，生出枝节。

讨论的结果，是我先走，宋坚后走，一齐在机场上会面。九点正，我出了Ｇ领事收留我们的所在，门外像是并没有人在监视着我。

我坐着Ｇ领事的车子，一直向机场而去，到机场，是九时四十七分，我在餐厅中坐了下来。怎知道，我才一坐下，立即便有两个人，坐在我的对面！

我吃了一惊，连忙站了起来，却又听得身后，传来程警官的声音，道："卫先生，不必客气，请坐！"我只得颓然地坐了下来。

程警官穿的是便衣，他也立即在我身边坐下，面色一沉，道："你越来越不成话了！"我只得笑道："程警官，警方的效率，居然如此惊人！"

程警官道："你的行踪，我们早就知道了，只不过慢了一步，才被你过了一夜，你向黄彼德询问阪田高太郎和红红．王的行踪作什么！"

我道："原来是黄彼德告的密！"程警官道："别冤枉他。"我不服气道："那你们又怎样知道我的行踪的？"

程警官道："不妨和你直说，警方一直在注意你的行动，你失踪了三天，警方早已在平时有联络的地方，布置下了一切，你和黄彼德的通话，我们全都记录下来了。卫斯理，你家中的事，已经可以构成非常严重的罪了！"我却若无其事地伸了一个懒腰，道："是么？"程警官面有怒容，道："你还不认么？"

我放低了声音，道："我想和你私人讲几句话。"

程警官向我望了半晌，转过头去，向另外两个便衣人员，挥了挥手。那两个人便站了起来，远远地走了开去，但仍然监视着我。

我苦笑了一下，道："我出死人生，全是为了警方，你们还不谅解，真使我灰心。"

程警官道："你是在追寻毒贩？"

其实，我这几天来的奔走和历险，可以说和寻找毒贩，一点关系也搭不上。但是此际我却知道，除了利用这一点之外，实在没有第二个办法可想！因此，我便点了点头。

程警官也将声音压得很低，道："那么，阪田高太郎、王红红，就是你追寻的目标？"我含糊其词，道："还要进一步的证据，我如今，就是为了搜集进一步的证据而忙碌。"

程警官望了我几眼，冷笑道："我们自然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毒贩是绝不会用到在你家中搜出来的那种武器的。"

我立即反驳道："那也未必，死神唐天翔，当日又是如何规模，在进行贩毒？"

程警官想了片刻，不再言语，道："卫先生，希望你好自为之。"我道："放心，"这时候，我心中，已经松了一口气。

如今他这样说法。那当然是相信了我的话，由我到菲律宾去的了，果然，他一讲完话，便站了起来，向外面走了开去。我则仍坐在餐厅中等着。

我一面不断地吸着烟，一面凝思着眼前的情形。

以白奇伟的机敏，和他手下眼线之广，他自然也可以获知宋富（阪田高太郎）的去向，白奇伟会跟踪他到菲律宾去，乃是毫无疑问之事。

我和宋坚的行动，已经决定，当然也不会更改。

而且，我相信，警方在知道了我的行踪之后，深信事情和大贩毒案有关，当然也不肯轻易放过，一定会派出干探，随机前往。

也就是说，连我和宋坚在内，共有四方面的人马，互相在勾心斗角，究竟是那一方面会获胜，我实是毫无把握！时间飞快地溜过去，我看到一个挟着公事包的中年人，走进餐厅来。

那中年人，带着一副宽边黑眼镜，我连忙站起身来，向厕所走去，到了厕所中，取出白老大给我的那柄手枪，只见枪上一个小灯。正在一闪一闪，我按了一下钮，便传出了宋坚的声音，道："怎么样了？"

我将刚才的经过，和他约略说了一遍，问道："我化装的东西，你带来了没有？"

刚才，挟着公事包进来，像是大商家模样的人，就是宋坚，他在餐厅中，利用无线电通话器和我通话，道："带来了，必须装作不识？"

我道："不错。如今警方并不知我和你在一起，白奇伟虽然知道，但我只要在化装上，故意露出破绽，为他识破，他便会注意我的行动，而我完全不和你搭讪，他使失去了目标了。"

宋坚道："不错，我将化装用品，放在你刚才坐过的桌子上，你自己取去应用就是了。"我又叮嘱了一句，道："宋大哥，等一会，在飞机上，你如果有什么话要说，也可以采取如今这个办法。"

宋坚答应了一声，我关好了通话器，走出了厕所，来到刚才我坐过的餐桌上，发现有一个纸包，而宋坚则坐在一张桌上，正在据案大嚼。

我也叫了食品，一面暗暗地打量着进出的人。我发现有一个大胖子，在注意我，而且，还和一个汉子，不断地在打手式。

那两个，可能是警方的便衣人员，他们如今已经注意到了我，我等一会，就算经过化装，也一定逃不脱他们的追踪，但是这样更好，因为我变成了暴露的、突出的目标，相形之下，宋坚便成了隐秘的棋子，在必要之时，可以派很大的用处了，

我留心了好一会，发觉警方只派了这两个人来，那个大胖子的一切动作，都十分熟练，可见他虽然有一个肥胖的身躯，但是却有着十分干练的头脑。

如今，我和警方的关系，十分微妙。我又不想警方知道事情的本质，但是却又希望在必要的时候，能得到警方的协助。

离开起飞的时间，越来越是接近，我和宋坚，先后到了候机室中，搭乘这班飞机的搭客，这时候，应该都来齐了，但是，我却未曾发现宋富和红红，在由餐厅到候机室的途中，我迅速地化了装，在我的双颊上，两片深肉色的软胶，同时，在眼皮上，贴上了两道又浓又短的假眉，那种假眉，是运用和皮肤一样颜色的胶布，一齐贴上去的。

虽然只不过一分钟，但是我却已变成了皮肉瘦削，颧骨高耸，短眉凶颜的人了。这是最新的化装术，和以前靠在面上涂油彩的化装术相比较，效果之进步，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我相信就算红红在我的面前，也一定认不出我来，所以我放心地踱来踱去，几乎向每一个女人，都无理地望上一眼。

当然，我知道红红和宋富，也一样可以经过巧妙的化装，使我认不出来的，我仔细观察的结果，认为红红和宋富两人，还没有来。

但是这时候，离开航行的时间，已经只有十分钟了，闸口面前的空中小姐，已经在作检票的准备，我远远地向宋坚，使了一个眼色，作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宋坚点了点头，走了开去。

不到两分钟，扩音器传出娇滴滴的声音："阪田高太郎先生，有你的紧急长途电话，请你去听。"一连叫了两遍，我看到两个便衣探员的神色，也显得相当紧张，我自己当然也是十分紧张，但是候机室中，却并没有人，走出去听电话。

我知道宋富一定在这候机室中，但是他却机警地连电话都不听。我吩咐宋坚去打的这个电话，算是白打了，我心中不禁十分着急，因为如果在上机之前，未能看出宋富和红红两人的话，到了飞机上，如是临时发生什么变故，应付起来，只怕措手不及！

我迅速地想了一想，来到了闸口之前，找到了一位空中小姐，用假装蹩脚的英语和她说："刚才，我听得有人叫阪田高太郎听电话？"

那空中小姐道："是啊，你就是阪田高太郎？"

我忙道："噢，我不是，阪田高太郎和我是老朋友了，我们分散已有二十多年，我不知道他会在这里，他的样子，我也认不出了，你可以告诉我，他的机位号码，让我们老友重聚吗？"

那位美丽的空中小姐，并不怀疑，反倒给了我一个极其甜蜜的微笑，打开了她手中的夹子，查看了一下，道："他的机位号码，是三十四号。你可要我通知他？"我忙道："不，不必了，我想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

这时候，扩音机已经请搭客入闸，我将机票给了空中小姐，便提着皮箧，向客机走去。

在我走出闸位的时候，听得一阵骚动。看到有许多人在挥手，而被欢送的目标，则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小姐。

我认得那位美丽的小姐是一位电影明星，有着"第一美人"之称的，欢送她的，大约是她的影迷了。

我上了飞机，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在订购机票时，我已经向航空公司说明，要后面的位置，因为在后面，可以注意前面的动向，如果在前面，则自己便成了被别人注意的目标了。

我坐定之后不久，宋坚也上了飞机，也假装看着窗外，一手抓住了那柄"手枪"，以一顶帽子作遮掩，打开了通话器，宋坚的"手枪"上，便会响起轻微的声音，我看着他匆匆地坐下，打开了报纸，便低声道："阪田高太郎，是三十四号座位。"

宋坚道："知道了……"我刚收起"手枪"来，宋坚的声音，却又传了过来，道："卫兄弟，你在开玩笑么？"我忙道："不会的。"宋坚道："自己看看。"我将帽子放在膝上，双目浏览，找到了三十四号的座位，可是我一看之下，不禁呆了。坐在座位上的，当然不是宋富，竟正是那位有着"第一美人"之称的电影明星。

我不禁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照理说，空中小姐的话，是不应该会错的，但宋富可能化装为任何人，却也不能化装为一个有名有姓，照片几乎每日出现在报章杂志上的电影明星！

我想，那大约是空中小姐弄错了，连忙向她的旁边看，可是她旁边，乃是一位令人作呕的菲律宾歌星之类的人物，正在挤眉弄眼，向这位电影明星，大献殷勤，那菲律宾人，乳臭未干，当然不会是宋富，也不可能是红红！我只得低声道："事情有点不对，弄清楚了，再和你通话吧。"宋坚道："我看他们没有上机！"

我道："不会的，他们如果乘另外的班机，警方一定知道，何以警方人员，还在机上？"宋坚的位置，离我有七八步远，他喝了一声，便一本正经地看起报纸来，我则仔细地向每一个人看去。

这时候，除了一个座位以外，都坐了人，连我在内，一共是五十五人。

我深信宋富和红红两个人，一定在这架飞机之内，我已经打定了主意，等飞机起飞之后，再用办法，来查问"阪田高太郎"的座位。

没有多久，空中小姐便要每一个人，都扎好了皮带，飞机已在跑道上向前冲出去了。我将自己的皮夹，取了出来，将皮夹内的东西，全都取了出来，用小刀在皮夹之上，括出了"阪田高太郎"的日文的名字，等到有空中小姐，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便将她叫住，将皮夹交了给她，道："小姐，这是我上机后捡到的，我相信是机上搭客的东西，请你交还给他。"

空中小姐接过了皮夹子，走了开去。

当我在皮夹子上做手脚的时候，我旁边的一个秃顶老者，正将头侧在一边，发出轻微的鼾声，我用报纸遮住双手的动作，自然不会被他发现。

我知道，当空中小姐在乘客的名单上，发现"阪田高太郎"的名字，和皮夹子上的名字，相吻合之后，她一定会将皮夹，送到宋富那里去的。

我心中暗庆得计，悠闲地点了一支烟，徐徐地喷出烟雾，飞机已经在空中，平稳地飞行着了，向下望去，碧海青波，令人胸襟为之一爽。

没有多久，我便见那位空中小姐，走了回来，她一直向我走来，竟然在我的面前，站了下来，我想问她作什么，她已经对我笑了一笑，却向我旁边的秃顶老者叫道："阪田先生，阪田先生。"

那老头子睡眼惶忪，"唔"地答应了一声。

这时候，我心中的吃惊程度，实有难以形容之慨，因为我绝对未曾想到，阪田高太郎，也就是宋富，竟就在我的身边！

我连忙将身微侧，向他望去。虽然我明知他就是阪田高太郎，也就是宋富了，但是，我却仍然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在我身旁的人，秃顶，瘦削，一套十分不称身的西装，和一副玳瑁边的眼镜，那是一个日本学者的典型，却绝对不像宋富。

空中小姐将皮夹子送到他的面前，他摇了摇头，道："那不是我的东西，小姐，请你不要来麻烦我。"他不客气的态度，令待空中小姐十分发窘，空中小姐向我一指，道："阪田先生，那是这位先生拣到的！"

阪田的语气，更其不耐烦，道："小姐，我已经说过了，这不是我的东西！"空中小姐摊了摊手，向我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阪田把头一侧，又自顾自地去打瞌睡了。他的座位，在我的旁边，乃是五十四号，闸口的那位空中小姐，当然是一时看错了，但如今机上的空中小姐，却是绝不会弄错的。

虽然我身旁的阪田，没有一点像宋富，但这并不是足以令人奇怪的事情，一张制作精巧的尼龙纤维的面网，便足以将整个人的状貌，完全改变。

我开始偷偷地注意身边，我发觉他的面容瘦削，但身形却相当魁梧，显得不怎么相配，我肯定他是宋富，在飞机飞行半小时之后，我上了一次厕所，将这件事告诉宋坚。宋坚告诉我说，那一个二十六号的空位，可能是红红的，她临时大约发生了什么缘故，以致未能上机。

我回到了座位，阪田仍然在瞌睡。宋坚见红红没有上机，那仅仅是"可能"而已，我却不十分相信，于是，我又仔细地打量，每一位女搭客，正当我目光，停在阪田前面那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日本女人身上之际，那日本女人，却突然转过头来！

我心中一凛，和她打了一个照面。

在那一瞬间，我几乎已可以肯定，那是红红，虽然她的面容，完全不是红红的，但是她的眼神，却令我想起了红红，我假装不识她，她也显然没有认出我来，我心中止在得意，可是，接着下来所发生的事情，却又令得我心内，迷惑不已。

只听得那中年日本妇人，以日语问阪田道："阪田教授，阪田教授。"阪田静静跟来，道："不要打扰我。"那中年妇人道："阪田教授，你在大会上的演讲稿，是不是在你身上？"

阪田在身上找了一会，拿出了一束纸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日文，我偷眼望去，只见题目乃是"种子植物的繁殖研究"，另外还有一个副题，却是植物学上的专门名词，是什么"细胞分裂形态"等等，我既看不清楚，也不十分明白。

那中年妇女将那一叠稿纸，接了过去，道："对不起，我想快一点将它翻成英文。我们一到马尼拉，便立即要用上它了。"

阪田点了点头，他不要睡了，打开了一本杂志，看得津津有味，那是一个世界性的生物学家组织所出版的书刊，普通人不但根本看不懂，而且绝对不会对之有任何兴趣的，我甚至在阪田的身上，闻到了"福尔马林"的气味，那是生物学家制造标本太多的结果。

事情发展到了这种程度，我对于黄彼德调查结果的信心，大是动摇。我心中不禁暗暗发火，如果黄彼德在这样容易的一件事上，出了错误的话，那一定会误了我们的大事，也实在太冤枉了！

我正想和宋坚通话，只听得我袋中的"手枪"，发出了轻微的声音，我连忙取了出来，里在一条手帕中，放在耳边，只听得宋坚道："你看到了没有？前面那三个菲律宾童子军，是神鞭三矮，那个神父，是白奇伟，可能还不止他们四个人！"

我点了点头，虽然我不能相信，在我身边的那人，就是宋富，但是我不得不小心从事，我只得再离开座位，低声道："我旁边的那人，好像不是令弟！"

宋坚道："我看是。"我将刚才的情形，和他说了一遍，宋坚道："监视下去再说，你不妨试探他一下。"我答应了一声，收起了"手枪"，回到了座位上，假装十分有兴味地，侧着头去，看着他手中的那本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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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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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两面人

阪田抬起头来，瞪了我一眼，我这时，已经看清，那本杂志之上，有一篇文章，署名正是"阪田高太郎"！

我感到十分尴尬，只得道："原来阁下就是着名的生物学家阪田高太郎？"

"高帽子"送出去，总不会有错的，阪田露出了笑容，道："你是？"我忙道："我对搜集昆虫标本有兴趣！"他从鼻子眼里，"哼"地一声，大有不屑之色道："那不是生物学。"我忙道："当然，但是我有两只西藏凤蝶的标本，和一个马达加士加岛上的琥珀四目蛾的标本，如果有机会的话，很想请你这样有名望的专家，去检定一下。"

我一面说，一面注意着他的神态，只见他眼中射出了光来，用日语喃喃地说了几句，那意思是"太好了"、"简直不可能"等等充满了惊讶的话，因为我所说的那两种昆虫。全是极其稀少珍贵的东西。从他的反应中，我也看出他完全是一个真正的生物学家，如果不是的话，两种昆虫的名字，绝不能引起他如此浓烈的兴趣。

阪田接着，和我滔滔不绝地谈着生物学，不时又和他前面的妇人，交谈几句，那妇人，看情形是他的秘书。他告诉我，到马尼拉去，是去参加一个东南亚生物学家的年会。参加这个年会的，全是各地，极负盛名的生物学家。像这样的身份，能够假冒，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决定放弃了和他的谈话，肯定他不是宋富。

我的推断，是宋富和红红两人，根本不在这班班机上，但是我心中，却又不免奇怪，就算黄彼德的调查有错误，警方难道不会覆核么？而且，白奇伟也不是粗枝大叶的人，他难道也会弄错？

可见得至少宋富，是在这飞机上。

黄彼德说得十分明白，宋富是用了日本护照，以阪田高太郎的名字出现的，阪田高太郎就在我的身旁，但却不是什么宋富！

事情离奇到了令人难以解释，我拚命地抽着香烟，阪田还在絮絮不休，我也没有心思去听他，只是苦苦地思索着，可是直到飞机降落在马尼拉机场上，我仍旧是不得要领。

飞机降落之后，我和宋坚，先后离开了飞机，在海关的检查室中，我发现白奇伟和神鞭三矮，警方的两个便衣，却将注意力集中在我的身上。

我不禁苦笑不已，心中暗忖，你们将汪意力集中在我的身上，我又将注意力集中在什么人的身上？老实说，我在飞机上，便已经失去了追踪的目标！

我心中转念，到了市区，只有找几个朋友帮一下忙，看看事情是不是有什么头绪。要不然，便只好走另一步棋了。

那另一步棋便是，当宋富得了那笔财富之后，我总有机会，再和红红见面的，到那时候，再从红红的口中，套出宋富的下落来，以作亡羊补牢之举。

我正在呆呆地想着，阪田高太郎就在我的面前。我的身后，是一个胖妇人，那胖妇人忽然站立不稳，向前跌来，我猝不及防，身子也向前一跌，立即伸手，搭向阪田的肩头，想将身子稳住。

也就在那一刹间，只见阪田的右手，倏地扬起，动作其快无比，突然向我伸出去，向碰到他肩头的右手手腕扣来，我尚未及缩手，已被他扣住。

但是他在一扣之后，却立即又缩了回去。我背后的那个胖妇人向我说对不起，我心头狂跳，连声说不要紧。

在那一个打岔中，我便避免和阪田的正面相对，而当我再转过身去时，阪田已经若无其事地背对着我而立，好像刚才的事，完全未曾发生过一样！

刚才，阪田向我手腕扣来的一下，分明是中国武术，七十二路小擒拿法中的一式"反扣法"。固然，不能说没有日本人会使这一门武功，但是一个着名的生物学家，居然会有这种本事，这事情毋乃似乎出奇了些？本来，我已放弃了再跟踪阪田的意图。

可是，就是因为这一件事，却启了我的疑窦，我决定继续跟踪他！

出了机场，阪田和他的女秘书一齐登上了有着当地大学名称的一辆汽车，我没有跟在他的后面，只是在一家豪华的酒店中，住了下来。宋坚当然也在这家酒店下榻。可笑的是，警方的便衣人员，和白奇伟，居然也一步不放松，和我住在同一酒店之中！我在酒店中，抛开一切烦恼，先痛痛快快地洗了一个澡。我洗完了澡，躺在床上，和宋坚用无线电通话，白老大的那一副通话器，十分精巧，灵敏度也极高，我们在不同的层次中，但通话之际，却毫无困扰。

我向宋坚说明了我的疑心，宋坚也主张严密注意阪田的行动，我向他建议，他应该深居简出，因为我已经成为极易暴露的目标。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将我探听到、掌握到的一切资料，都告诉他，而由他去继续行事，我则将警方和白奇伟吸引住。

宋坚十分佩服我的计划，我休息了一个小时，才和我认识的一家报社中当采访主任的朋友，通了一个电话，问起阪田的住所，他一查就查到了。我又知道，这个会是在大学中召开的，可以允许旁听，我问明了开会的时间地点，便舒舒畅阳地睡了一觉。

我对阪田，虽然起了疑惑，但是我仍然不能肯定他是不是宋富，我如今只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而已。但是有一点关于阪田的资料，却值得令我深思。

那位朋友在电话中告诉我，阪田的确是极有名的生物学家，他有"旅行学者"之称，因为他几乎一年到头，都周游列国。作为一个生物学家，那并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令我注意的是，他曾在美国的一家大学教过书，那家大学，却正是红红就读的这间，而且他最常到的地方，乃是泰国。他并没有家室，关于他的世系，连日本警界，都不十分清楚。

总之，有关阪田教授的资料，如果仔细看去，给人以极其蒙胧神秘的感觉。

我直到那个学者会议开会的时间，才离开酒店，各色各样的跟踪者，竟达五个之多，菲律宾警方，也有便衣人员派出，白奇伟仍然化装为神父，看来年纪甚大，神鞭三矮未尝出动，和他在一起的，是一个未曾见过面的中年人，到了会场，冗长的、烦闷的报告，一个接着一个，阪田的报告，长达四小时又二十分。

看会场中的情形，阪田的报告，像是十分精彩，但是我却竭力克制着自己，才未曾令得自己打瞌睡。

一连四天，阪田除了出席会议之外，便是在酒店之中。他下榻的那酒店，离我住的酒店，并不十分远，我已设法，买通了酒店中的一个侍者，依时将阪田的动向，向我报告。

在这四天之中，事情成为胶着状态，简直毫无新的发展，根据报上的消息，会议将在明天结束了。

我一再地回想着那天在海关检查室前的情形，我甚至愿意承认自己的眼花，但是我当时所见的，却又的的确确是事实。

但是，如今的阪田，却是阪田，而是他人，因为与会的学者，有许多和他，都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当晚，我将自己，关在房中，踱来踱去，门外有人敲门，我道："进来！"

进来的是那个胖子，我一见他，就笑道："你终于来找我了！"那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你没有瞒过我，我也瞒不过你，这几天来，你究竟在卖些什么膏药？"

连日来，我曾经留意过会议旁听席上，那胖子愤怒的表情，我知道什么"单细胞"、"双细胞"，令得他实在受不了！我笑了一笑，正要回答，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却是被我收买了打听阪田动静的那侍者的声音。

我心中一动，道："什么事？"幸而那边的声音很低，我可以不怕被那胖子听到，道："阪田教授明天离开马尼拉。"我连忙"噢"地一声，道："他到什么地方去？"那面那个，为我收买的酒店侍者道："是到泰肖尔岛去。"

我听了不禁一怔，道："那是什么地方？"对方的声音，也显得无可奈何，道："我也不知，你是知道的，我们的国家，由三千多个岛屿组成，我虽是菲律宾人，也无法知道每一个岛屿的名称。"

我喝地一声，道："好，什么时候？"

那面的声音道："明天再和你联络。"我忙道："好！！"对方收了线，我转过身来说，"一个老朋友想请我吃饭。"

那胖子苦笑了一下，道："卫先生，如果你有什么发现，请和我们联络。"我点了点头，那胖子大概也觉得自己再耽下去，也没有什么多大的意思，所以便走了出去。他一走了出去，我立即翻阅电话簿，和马尼拉最大的一家书店联络，问明他们，最详细的菲律宾全图的情形。据他们说，最详细的菲律宾地图，能够标出岛屿名字的，也只不过二千七百多个，那已经是属于资料性的了，售价非常高昂。

我问明了价格，令酒店的侍者，代我去这家书店，将这本地图买来。侍者去了半个小时方始回来，我已经和报馆的那位朋友，通过了电话，他在报馆的资料室中查过，并不知道"泰肖尔岛"在什么地方，他并且告诉我，菲律宾的许多小岛屿，根本就是海中的一块大石，也无所谓名称，有的就算有名称，也是绝不统一。

等侍者买回来了地图之后，我先查"Ｔ"字，再查"Ｄ"字，都没有"泰肖尔"岛的名称，甚至连声音接近一点的也没有！

我心中不禁十分着急，阪田高太郎要到这样的一个小岛去，当然是有目的的。他尽可以说，是要去收集生物的标本。然而，何以这个岛竟连最详细的地图，都找不到呢？我想了片刻，决定采取最直接的办法，打电话给阪田高太郎！

电话接通之后，我立即道："阪田教授，我是报的记者，会议结束之后，教授的行止如何，我们报纸，很想知道。"

阪田高太郎也操着英语，道："我想在贵国的沿海小岛中，搜集一些生物标本！"

我立即道："教授的目的地，是那一个岛，可能告诉我们么？"

阪田高太郎正在支吾未答之际，我忽然听得电话筒中，传来了一个中国女子的声音，道："快走啦，还打什么电话？"

那中国女子，显然是在阪田不远处讲话，所以，她的声音，才会经由电话，而传入我的耳中。本来，在阪田高太郎的旁边，有人以中国话与之交谈，已经是十分可疑的事情，而且，那声音，在我听来，十分熟悉，赫然是红红的声音！

只听得阪田"啊"了一声，道："怒难奉告！""拍"地一声，他已经收了线。我拿着话筒。想起那可能红红的声音，所说的"快走啦！打什么电话"的那句话，我知道：阪田高太郎，可能立即便要离开马尼拉了！

我连忙冲出房门，飞步跑下了楼梯，在楼梯上，利用无线电通话器，和宋坚匆匆地讲了几句，叫他也立即到阪田所住的酒店去。

我出了大门，立即上了一辆的士，向阪田所住的酒店，疾驰而去，到了门口，跳下车来！不到一分钟，我已看到宋坚出现在对面。我们两人，则交换了一个眼色，便见到阪田高太郎，和他的女秘书，两人各提了一只皮箧，走了出来，上了车子。

我和宋坚，连忙也上了一辆的士，吩咐司机，跟着那辆车子前进。我在车厢中，叹了一口气，道："宋大哥，如果不是我忽然打了一个电话，听到了那一句话，就满盘皆输了，这件事，就算我们，最后得到了胜利，也只是侥幸而已！"

宋坚双眉紧蹙，道："卫兄弟，你……说那日本人，是我的弟弟？"我道："我也难以相信。那臃肿的日本女人，会是红红，但是宋大哥，我们不要忘记，现代的化装术，效果是何等惊人，我们自己，人家又何尝可以认得出来？"

宋坚默默地点了点头，道："如今，只剩下我们和他们两方面了。白奇伟和警方，只怕想不到我们会在这时候离开马尼拉吧！"

我道："那也十分难说，香港警方派出的人，十分精明，而且，一定早已和本地警方，有了联络。至于白奇伟，我更是不低估他的能力！"

前面，阪田高太郎所坐的车子，一直向前驶去，我们的士的计费表上的数字，已经十分惊人，的士司机，频频转头来看我们。

我摸出了一张二十元面额的美金，塞在司机的手中，道："你只管跟下去，这张钞票，做车钱大概够了！"的士司机大声叫了几下"ＯＫ"，没有多久，车子便已驶出了市区。

驶出了市区之后，前面那辆车子，仍是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约莫又追了半个小时，的士司机苦着脸，回过头来，道："没有油了！"我和宋坚两人，一听之下，不禁直跳了起来！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知道，即使将那司机，打上一顿，也是无补于事，不如快些出去，另外设法的好。我们出了车子，看着前面的车子，在转弯处消失，向前走出了半公里，在一家小饭店中，停了下来，向侍者问明了那一条路，除了通向海滨之外，别无去路，距离海滨，也只不过三四公里了。

我们一听，心中又生出了希望，匆匆离开了饭店，也不顾是否有人起疑，竟自在路上，飞奔起来，尚未奔到目的地，有一辆汽车，在我们身边掠过，卷起来的尘土，撒了我们一头一脸。

而当那辆汽车，绝尘而去之际，我和宋坚两人，很清楚地听得车中传来白奇伟的"哈哈"大笑之声！我们两人，互望了一眼，心中气极，不由自主，都涨红了脸，因为，白奇伟分明也一直在注意阪田高太郎。这时候，他反而赶到我们前面去了！

而且，宋坚的身份，一直没有公开，这时候，自然也给白奇伟识破了！那不将汽油加满的司机，害得我们好苦！

等我们两人，奔到了海边，海边上有一个小镇，镇上也十分冷落，除了几家出租游艇公司，有些人在来往之外，一切都冷清清的。

我们两人，正在走投无路，不知白奇伟和阪田等人，究竟去了何处之际，忽然有一个人，向我们迎了过来，道："是宋、卫两位么？"

我和宋坚两人，不禁一怔，一齐咳嗽了一下，却不回答，那人笑道："两位不必疑忌，我这里，有白老大的一封电报在。"我不禁大为奇怪，道："白老大何以知道我们会来此地？"

那人道："白老大电报中说，如果你们不来，这封电报也就不必交给你们，刚才，有两个日本人，和四个中国人经过，我已觉得疑心，两位在一起，我也不过姑且一问而已。"

宋坚忙道："电报在那里，快拿出来！"

那人道："请两位列小店中来……"我忙道："事情急了，那里还能等待？"

那人又是一笑，道："不怕，这里最快的二艘快艇，是属于我的，其中最快的一艘，我留了起来，另有两艘，其中的一艘，早在两天之前，已被那日本人租去，还有一艘，刚才租出，我是原来青帮中的小角色，两位大名，我久仰了！"

我和宋坚，听得那人如此说法，方始放心。那人办事，如此精明，当然不会是青帮中的小角色，他如此说法，自然是客气。

我们跟着他，进了他们开设，专门出租游艇的公司，在他的办公室中，坐了下来，他在抽屉中取出了一封厚厚的电报，交给了我们。

我和宋坚两人，一起看时，只见电文道："宋、卫两弟如晤，愚兄在悉宋富已飞马尼拉之后，经连日苦思，已明于兄昔年，定然曾到过菲律宾众多小岛之一，所做工作，必定在此小岛之中，宋富定然出海，故先电此间余兄，以作准备，预祝顺风。白字。"

白老大的电报，在旁人看来，可能会莫名其妙，但在我们看来，却十分明白。那是说，白老大一知道宋富去了马尼拉，便想到于廷文当年，是将那一笔财富，藏在组成菲律宾的二千多个岛屿中的一个之上！

只不过何以白老大忽然悟到了这一点，这我们却未曾料到，我当时，仍不明白。而且，在白老大的电报中，他显然也不知道那小岛究竟是什么岛。

我看完了电报，连忙问那人道。"那日本人租船，是不是到泰肖尔岛去的？"那人面露惊讶之色，道："你怎么知道？"

我匆匆解释了几句，道："事不宜迟，我们快去追他们！"那人道："两位，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事，本来我也不当多问。但是有一件事，我却不得不向两位说明白的。"我道："什么事？"那人道："那泰肖尔岛，在地图上根本找不到的，乃是在一个环形大岛中间的一个小岛！"

宋坚道："那又怎么样？"

那人道："这个小岛，在日本人占领菲律宾时期，曾想将之作为一个基地，计划未曾实现，可是却在岛上，留下了一大批军火，日本人退走之后，那地方一直是胡克党的大本营！"

我和宋坚两人一听，不禁吓了一跳。"胡克党"，是一个穷凶极恶的盗匪组织，其无法无天的程度，远在其它黑社会组织之上，连意大利的"黑手党"，都瞠乎其后。他们也正是利用了菲律宾地形的特殊，在岛与岛之间流窜，所以一直未曾能彻底消灭。如果说，泰肖尔岛，是胡克党的大本营的话，那么，到这个岛上去，实可以说，无疑送死！

宋坚低声道："我们实是非去不可！"那人道："两位若是一定要去……"他讲到此处，将声音压得更低，道："我那艘快艇的舱中，有两只沙发，每一只之下，都有武器弹药，因为我不时要出海，所以预备来对付暴徒的，两位不妨取用。"

我和宋坚两人，点了点头，那人又道："但是，我希望两位最好不要动用那些武器，因为你们只有两个人，而在那个岛上，胡克党党徒，至少有一千个！"

宋坚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头，道："多谢你的帮忙，希望我们能活着回来见你。"

宋坚在讲那两句话的时候，毫无开玩笑的意思，口气也是十分庄肃，我听了之后，心中也有同感！这时，我既知道了宋富和红红两人的目的地，乃是泰肖尔岛，我心中不仅为自己担心，而且还为红红担心。因为，岛上的胡克党徒，等于是掌握了现代武器的吃人生番，红红此时的处境，实是比她那几位前往新几内亚探险的同学，还要危险！

那人苦笑了两下，显然，他对宋坚的话，也大有同感，我们若能活着回来见他，可能是奇迹！宋坚又道："白老大有没有回电的地址？"

那人点了点头，道："有。"

宋坚道："好，等我们走了之后，你拍一封电报给白老大，告诉他我们的行踪。"

那人点头答应，宋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我们该走了，不然，或许会追不上他们了！"那人听了，又将我们领出了他的办公室，来到了海上一个小码头上。在码头旁边，泊着一艘快艇。

我们两人上了快艇一看，我不禁欢吁了一声。有一段时期，我十分醉心于水上快艇活动，所以，对于各种快艇的马达，也颇有心得。

这一艘快艇，所装的乃是性能极佳的瑞典出品的马达，而且，有三具之多，两具可以同时使用，三具中，有一具出了故障，丝毫不会影响快艇的速度，即使是两具出了毛病，尚有一具，仍可保证行驶！

我怀疑这位帮助我们的朋友，可能在出租快艇之余，还做些走私的勾当，不然，他要这样速度的快艇，实在一无用处！

当然，我只是心中暗自想着，并未曾揭破他。那位朋友却也不是蠢人，见我注意了那特殊安装的二具马达，便向我会心一笑！

我们来到了船舱中，那人首先，将两只沙发，掀了起来。我们向沙发下一看，只见有两箱子弹，和两柄手提机关枪。

宋坚"哈"地一声，道："武器这样充足，简直可以占领那个岛了！"那人似乎并不欣赏宋坚的幽默，沉着脸，一声不出。接着，他又取出了一张航海图，那是方圆一百海域之内所有小岛的图，他将泰肖尔岛所在的位置，指给了我们看。

那泰肖尔岛本身，在地图上看来，自然十分小，在岛外，还有一个环形的大岛，将泰肖尔岛，包围了起来，只有东北方，有一个缺口。

我心知我们此行，实是大为凶险，研究了片刻地图，问那人道："尊驾一定到过那个岛上？"那人摇头道："我不能说到过，但是有几个胡克党徒，和我相当熟，他们却和我说起过岛上的情形。"我和宋坚忙道："那么，请你对我们说说！"

那人在舱中来回踱了几步，道："泰肖尔岛外面，那个环形的岛，实则上，只是一团石，耸立在海中，最高之处，达到六十公尺高，都是峭壁，乃是出产燕窝的地方。当然，自从胡克党盘踞之后，那地方的燕窝，也不再有人采集了。"

他讲到此处，顿了一顿，又道："因为那一团礁石，成了泰肖尔岛的天然屏障，所以，胡克党只在那个缺口的两旁，安上重武器，而在其他地方，却并没有防守。"

宋坚"啊"地一声，道："那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在峭壁上翻过去。我相信没有什么峭壁，可以难得过我和卫兄弟两人！"

那人点了点头，道："这个念头，我也动过。刚才我说我不能算到过，实质上，我是曾攀上了峭壁的，爬山的工具，也在这快艇上，可是我在攀上了峭壁之后，却发现难以下去！"

宋坚道："为什么？"

那人道："在岛上，胡克党防守得十分严密，几乎每一个洞中，都有人以枪口对着海面，你一下峭壁，便非被发现不可！"

宋坚和我两个入，呆了半晌，那人耸了耸肩，道："或许我不够胆子，两位此去，或则可以成功。据我所知，胡克党的首领，是一个非常狡猾的人，受过高等教育，在日本人占领菲律宾时期，曾经和日本人勾结，无恶不作，名字叫作里加度。"我一面听他的话，一面心中暗自盘算，已经有了一些计划。

那人讲完，似乎没有其他的话了，他望了我们一眼，默默地走向船尾，在他踏上跳板之际，他又回过头来，道："两位，如果万一不幸，你们落到了胡克党的手中，那么，我有一句话奉告：死得快是福！"

他的语音，一点也没有恐吓的意味，我和宋坚，也都不是瞻小的人，可是，我们听了他最后那句话，都不由自主，机伶伶地震了一下，脸上为之变色！因为，在这最后一句话中，不知包含了多少恐怖的意味在内，胡克党徒手段的酷毒，也尽在不言中了！

那人讲完之后，摇了摇头，便走上了岸去。

我和宋坚，又呆了片刻，宋坚道："卫兄弟，这是七帮十八会的事，你……"

我不等他讲完，已经知道他的用意，是叫我不要再去涉险，就此回去，因此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头，道："宋大哥，你不必再多说了！"

宋坚本是豪气凌云之人，一听得如此说法，也绝不忸怩多言，立即"哈哈"一笑，走了开去，去检查那两柄手提机枪。

我则解开了缆绳，发动了两具马达，快艇按着海图上所示，泰肖尔岛的位置，破浪而去。快艇前进的速度，的确惊人，两个小时以后，我用望远镜，向前面的一堆礁石看去，发现正是泰肖尔岛外面的礁石。

这时候，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我想找一找白奇伟和宋富两人所驶来的船只，是否停泊在礁石之旁，但因为暮色苍茫，所以看不清楚。

在我们的快艇，离开礁石，远远的时候，我便关了马达，宋坚也从舱中，走了出来，我道："我们用船桨，划近那礁石去，不要惊动了胡克党徒！"宋坚点了点头，道："何以不见他们？"

我从宋坚的话中，听出宋坚对于他那不肖的兄弟，以及白奇伟等，都十分关心。那实是难怪他的。宋富是他唯一的亲人，虽然志趣和他大相径庭，但是总是他的兄弟，若是落在胡克党的手中，宋坚自然会感到难过的。而白奇伟则是他生死至交白老大的儿子，他当然不能不关心他的安危。

我也是一样，尽避我不明白，红红何以和宋富在一起，而且，我对她和宋富在一起这件事，不满意到了极点，但我仍是十分关心她的安危。

我们两人，出力地划着船桨，天色黑了下来，海水变得那样地深邃和神秘，礁石高耸，在星月微光下看来，像是一头硕大无朋的史前怪兽一样。

到快艇划近礁石的时候，我看了看手表，是晚上十时二十分。

我们沿着礁石划，发现了一个洞，我和宋坚将快艇，划进了洞去，洞中漆黑一团，我看完了一只强力的电筒，只见那洞只不过两丈深浅，像是一个天然的船坞一样。

我们将艇停好，宋坚道："卫兄弟，我们要不要泅水去找一找他们？"

我想了一想，道："我看不必了，他们只怕早已攀上峭壁去了。"

宋坚道："令表妹一点也不会武术，她如何能攀得上峭壁？我看她一定也隐藏在如同这样的一个洞之中，而未曾到泰肖尔岛去！"

宋坚的话，令得我心中一动。

我们此来，冒着三重危险，不但胡克党徒，不许我们侵入他们的根本重地，白奇伟、宋富，也和我们，有着利益上的冲突。我们在关心着白奇伟和宋富，但是他们，绝不会也关心我和宋坚，而且，大有可能，一发现我们，便将我们置于死地！

而如果，我不能够在未曾见面之前，先找到红红的话，情形可能大不相同。红红自然会帮我，我们的行动便可以方便许多了！因此，我立即点了点头，我们两人，各自划了一只橡皮小艇，出了那个洞。

当然，我们带上了手提机枪和子弹，也带上了电筒，出了洞之后，沿着礁石，向前划去，水光幽暗，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先后发现了十二三个可以藏船的洞，在一个洞中，发现了一艘快艇。

那艘快艇上并没有人，从遗下的物件看来，这艘艇的主人，是白奇伟和他的伙伴。他们的船，停在这里，他们的人，不知吉凶如何了。

我们很快地就退了出来，继续向前划去，一个一个洞用电筒照射着。很快地，我们竟来到了那环形礁石的缺口处，我们立即停了下来。那缺口，约有丈许宽窄，可以称得上是世界上最险的险隘，因此如果守在上面的话，实是没有什么船只，可以通得过去！

而这时，从礁石上，正有两道强光，照射在缺口的那段海面之上，将海水照得闪闪发光，我和宋坚，躲在闪光照不到的地方，用望远镜，向泰肖尔岛望去，只见岛上，灯光闪耀，显然胡克党徒，在岛上有了他们自己的发电厂，那或许是日本人留下来的，但也可以证明胡克党徒势力的庞大。

我们看了一会，便悄悄地划着船，向后面退了出去。在我们退出之余，还可以听得礁石上有人在大声言笑。

礁石上面大声言笑的人，所操的乃是吕宋岛的一种土语，我对于世界各地的语言，有着极其精深的研究，一年多前，便是以西藏康巴族人的鼓语，脱离了一次险难的，他们的土语，我当然也听得懂。只听得他们，在大声地交谈着女人，讲话的显然是两个色狼。

我们不想打草惊蛇，因此只是向后退出，不一会，便返到了我们快艇停泊的那个洞口，又再向前，划了进去。因为礁石是环形的，我们刚才，循着一个方向，只不过寻找了一半而已。

向另一个方向别出之后不久，我和宋坚，便一齐看到，在前面的一个洞之中，有亮光一闪闪地在闪着！我和宋坚两人，都不禁大是紧张。

我们的行动，更加小心，木浆触水，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橡皮艇无声地在海面上滑过，转眼之间，便到了洞的口子上。

我们两人，一起欠身，向洞内望去，只见洞中，停着一艘快艇。

那艘快艇，和我们刚才曾经发现，确定是白奇伟的那艘，形状一模一样，舱中正有灯光，我和宋坚两人，作了一个手势，两人仍是悄没声地，向前划了前去，到了快艇边上，我们蹲伏在橡皮艇上不动，只听得船舱中，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肯定是这里了，钢板上刻得很明白，泰肖尔岛，自然是这里。"另外一个男子的声音道："不错，但我们只能看着，而不能到那个要命的岛上去，找寻那笔财富！"

我和宋坚两人，听到了这里，交换了一下眼色，宋坚低声道："令表妹？"

我点了点头，也低声道："令弟？"他也点了点头。

在那快艇之上的，正是红红和宋富两人！

当然，事到如今，我也弄明白，红红和宋富，当然便是生物学家阪田高太郎和他的女秘书。本来我觉得要冒充阪田高太郎的身份，似乎是很不可能的事情，但如今我明白了，宋富根本不用冒充阪田高太郎，因为他就是阪田高太郎！

这话听起来，似乎玄了一些，但细说一二便可以明白，宋富和阪田高太郎，实是二而一，一而二，只是一个人！宋富离开家很早，他可能一离开中国之后，便化装到了日本，学起生物来，有那二三十年功夫，以宋富的聪明，当然不难成为一个杰出的生物学家了。

而且，更有可能，宋富的双重身份中生物学家的身份，一直是他从事另外一种活动的掩饰！"旅行教授"这个名称，便表明了他不是安份守己的人！

当下，只听得红红"噢"地一声，嚷道："教授，你怎么啦，几个胡克党，就将咱们吓退了？"宋富的发言，十分沉着，道："小姐，不是几个，这里是胡克党的大本营！"

红红道："那更好了，菲律宾政府，是我们的友人，胡克党和菲律宾政府作对，我们可以将他们破获，交给当地政府处理！"

宋富"嘿嘿"地干笑了两声，道："大破胡克党，是也不是？你是在编写第八流好莱坞的电影剧本么？还是你有了原子死光？"

宋富讲完之后，红红好半天未曾出声，才道："那我们怎么办？"

宋富的声音，传了过来，道："我们先要找到，于廷文将这笔钱，藏在岛上的什么地方？"

我听到了这里，又转过头去，低声道："宋大哥，原来他们也不知道那笔钱，究竟是藏在岛的那一部份，看来我们，不至于失败。"

宋坚点了点头，又作了一个手势，嘱咐我不要出声，我向船上指了指，示意我们是否要爬上艇去，宋坚却摇了摇手，表示不用。

我同意宋坚的意见，我们两个人，仍伏着不动。只听得红红的声音，传了过来，道："教授，我们只要到了岛上，还不能明白么？"

我听得红红称呼对方为"教授"，已经知道我对于宋富的判断是不错的了。他是一个双重身份的人，的确是一个十分出名的生物学家，但同时，他却也是宋坚的弟弟，飞虎帮的叛徒，红红和他之所以曾在一起，当然是因为他曾在红红就读的那所大学教过书的缘故！这时候，我心中十分着急，因为宋富是这样的一个人，而红红又是如此天真，他们两人在一起久了，是不是已发生了什么难以估量的事情，使我无法对姨母交代的呢？只听得宋富道："王小姐，这岛上，你难道敢上去？"

我听得宋富如此称呼红红，心中才放心了些。红红道："我当然敢，只要到了岛上，再想想办法，我相信，这几句难以解释的话，便一定可以有结果了，教授，你说是不是？"

宋富像是沉吟了片刻，道："那个也不见得，只不过我们好不容易，将二十五块钢板，一齐得在手中，如果空手而回，实在难以心息，可是我们一上岛去，只怕立即便要被他们捉住！"

红红道："教授，你是知道格丽丝的？"宋富道："自然知道。"红红道："她到新几内亚的吃人部落中去了，我却连胡克党盘踞的地方都不敢去。"

又是这一套，什么人什么人到吃人部落去了，于是我便要怎样怎样，真不知道那是什么逻辑！宋富笑了一下，道："希望格丽丝的滋味较好，不要像小洛克菲勒那样，有去无回！"

红红道："不论怎样，胡克党之中，总有文明人，他们总不至于将人吃掉的！"宋富笑了一笑，道："小姐，世上有许多文明人，吃人的时候，连骨头都不吐出来，比吃人部落的生番，还要厉害！"

红红也站了起来，道："教授，你什么时候，不教生物，教起哲学来了？"我和宋坚两人，听到此处，交换了一下眼色，不约而同地，各在袋中，取出那柄可以发射令人昏迷的药水的手枪来。

我们取了白老大所制的特殊手枪在手，轻轻地攀住了那艘快艇的舷，我们虽然屏住了气，令得身上发轻，但是那艘快艇，还是向旁，侧了一侧，只听得宋富道："噢，有人？"

红红道："有人？什么人？胡克党已经发现了我们？那我们干脆将钱财与他们平分算了！"红红的话，当然是在说笑，可是我听了，心中却是一动。

宋坚在我略呆了一呆之后，一耸身，已经翻上了宋富那艘快艇的甲板，我也连忙跳了上去。

我们两人，才一上了甲板，只见舱门口，人影一闪，紧接着，"嗤嗤"两声，有两枚不知是什么东西，向我射了过来，我想起宋坚对我说的话，连忙将身子，伏了下来，也就在此时，我听得宋坚"啊呀"一声，身子一晃，跌倒在甲板上！

宋坚跌倒在甲板之后，我听得"拍"地一声，有什么东西，钉在甲板之上。我心中大吃一惊，只当宋坚已经中了毒针，不顾一切地跃了起来，而宋富在这时，却正转过身，向宋坚望去。

就在那时候，我扳动了枪机，一股液汁，如同喷雾也似，向前扫射而出！

出乎我意料之外，是躺在地上的宋坚，几乎是在同时，跳起身来，"嗤"地一声，一蓬浓雾，向宋富迎面射了过去！

宋富前后都被夹攻，想避也避不开去，只见他身子一晃，"砰"地一声，已跌倒在甲板之上，那分明是白老大所配制的迷药，已经起了作用。

我忙问道："宋大哥，你没有受伤么？"

宋坚道："我没有！"

我们两人，只讲了一句话，便听得舱门口，传来红红的声音，道："谁也别动！"我和宋坚，抬头一望，只见红红手中，持着来福枪，指着我们，面上神色，十分严肃，以英语道："你们是胡克党么？"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道："王小姐，我们如果是胡克党，你早已成了死人了！"

红红在听到了我的声音之后的一瞬间的表情，我相信最天才的演员，也难以表演得出来，她张大了眼睛，半歪着口，想说话，又说不出来，来福枪的枪口，却仍然指着我们。

我向前踏出了一步，将来福枪的枪管，推斜一些，怎知红红不知是紧张过度，还是在乍一听到我的声音之后，感到了过度的意外，原来扣在枪机上的手指，已经十分用力那是十分危险的，只要能多用一分力量，我就会死在她的枪下了而经我一堆，枪身一斜，枪机已被带动，只听得"砰"地一声响，一颗子弹，已经呼啸而出，在洞中听来，声音更是吓人！

红红这才怪叫一声，道："表哥，原来是你！"

她一面叫，一面抛了来福枪，向我奔了过来，双手挂在我的额上，在我的面上，吻之不已，而我在这时候，却实是心惊肉跳，到了极点，因为胡克党不是死人，刚才的一下枪声，一定已将他们惊动！

我用力一扯，拉脱了红红的双臂，忙道："宋大哥，咱们快将快艇驶出去！快！快！"宋坚早已奔到了船尾，发动了马达，快艇向洞外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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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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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二十五块钢板的秘密

红红却还在咭咭咯咯地道："表哥，本来我也要再见你一次，再到美国的，在那个岛上……"

我实在忍不住，大声叱道："红红，你如果还想回美国的话，就闭上你的嘴。"我本来想讲，"闭上你的鸟嘴"的，但幸能及时煞住。

红红双手插腰，杏眼圆睁。道："表哥，你有什么了不起？老实说，我比你厉害得多！"

我那里顾得和她多说什么，跃到了船头，这时候，在山之上，已经可以听得到枪声，和一闪一闪的信号灯光了。

快艇沿着礁，向停泊我们那艘快艇的洞驶去，我大声道："宋大哥，驶过那洞时，你不要停船，一直向海外驶去！"宋坚道："卫兄弟，你小心！"我根本来不及回答，因为这时，已经来到了那个洞的附近，我一跃入水，在未入水之前，还听得红红在大叫，道："游水有什么稀奇！"我一跃入水中，便以最快的速度，向洞中游去！

我自己估计这数十码的水程，我游得绝不至于比世界冠军慢多少，等我跃上了我们那艘快艇之际，我已经听得外面的马达中，不止宋坚的那一艘船，显然是胡克党徒，已在极短的时间内出动了！

我开动了两个引擎，我们的那艘快艇，几乎是贴着水面，飞出洞去的，而一出洞，我便听得一阵枪声，向前面看去，只见四艘装甲的小快艇，正在追赶宋坚驾驶的那艘！

那四艘小快艇的速度，显然比宋坚的那艘，要快上许多，双方面相距，已只不过七八十公尺，正在紧张地驳火，我操纵着马达，将第三个马达，也立即发动了，船身前进的速度，快到了极点，激起极高的水花，将全身尽皆淋湿。很快地，我便追过了那四艘装甲快艇，向宋坚的快艇接近，在我驾过宋坚快艇之旁时，突然从宋坚的艇上，"呼"地一声，一团黑影，飞了过来。我连忙一跃向前，将之接住，抛入舱中，那人被我抛到了舱中之后，哇呀大叫起来，原来正是红红。

红红当然不是自己跃过，而是由宋坚抛了过来，红红一到了我的快艇上，我的快艇，正在宋坚的快艇之旁擦过！

就在那一瞬间，我抛出了缆绳，已将宋坚的快艇拴住，马达怒吼，水花四溅，我的快艇，拖着宋坚的那艘，向海中疾驶而出。

在这时候，我们的头顶上，子弹呼啸，宋坚的那艘快艇的引擎，显然已被击坏，正冒出一股一股的浓烟，而我的那艘快艇，感谢那位朋友，小小的引擎旁四周围，竟全都装上了防弹钢板，所以未受损伤。

我在子弹呼啸之中，向后望去，只见衔尾追来的装甲快艇，已经增加到了十二艘，幸而我快艇的三具马达，一起发动，速度在他们的装甲快艇之上，所以距离越来越远，终于出了子弹的射程之外，前后约莫四十分钟，我们已在茫茫的大海之中，将那十二艘装甲艇，抛在后面，看不见了。

我知道胡克党徒，也十分忌惮菲律宾政府，并不敢十分远出，所以立即关了两具马达，使船的速度，慢了下来，那时，宋坚的那艘船，已在起火燃烧，宋坚抱着宋富，停在船首，我一将快艇的速度放慢，他便一跃而起，在两艘船之间的那条绳上一点足，又弹了起来，轻轻巧巧地落到了我的船上。

他一到了船上，反手一掌，掌缘如刀，便向麻绳，切了下去！

我连忙叫道："宋大哥，那二十五块钢板！"

宋坚道："我已取了！""拍"地一声，一掌切下，已将麻绳切断，将那艘船抛弃，我们驶出没有多远，这艘船便沉下海去了。

我和宋坚两人，直到这时，才透了一口气，一齐抬起头来，只见红红站在船上，满面委屈，道："表哥，你摔痛我了！"

我想责叱她几句，可是又不忍出口，忙道："算了算了！"红红一扭身，便进了船舱，我和宋坚两人，也跟了进去。

宋坚浓眉紧锁，道："卫兄弟，咱们是脱险了，白奇伟他们，不知怎样了！"我叹了一口气，道："但愿他们，平安无事！"我一句话刚说完，忽然听得红红，高声惊呼起来！

我听得红红惊呼，只当她又在发神经病，刚想叱止，却见宋坚，也怔了一怔，我心知事情不妙，连忙也向舱口望去，只见两挺手提机枪，正对准了我们，紧接着，便是一人，"哈哈"一笑，道："多谢关心，我在这里，并不曾落在胡克党的手中！"

那声音不是别人，正是白奇伟所发！

我和宋坚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罢才，我们还当白奇伟大有可能，已落在胡克党的手中，而在为他可惜、着急，怎知如今，转眼之间，我们尽皆为他所制！

白奇伟在两个手持机枪的人中出现，他居然仍是神父的装束，满面得意之色。

白奇伟道："那也是无巧不成书，我们想翻过悬崖，到那岛上去，却未有结果，正在逐洞搜寻，可有洞，可以直通里面的海域，却发现了你们的快艇，我们刚上去，卫先生便来了，刚才那一场战，十分精彩，是不是？"

宋坚沉声道："奇伟，你令他们将枪拿开！"

白奇伟面色，旋地一沉，"嘿嘿"冷笑两声，那两人立即扳动了机枪，只听得"达达达达"一阵惊心动魄的响声过处，枪口的火舌，窜出老远，那两人已各自射出了一排子弹。

但是那一排子弹，却并不是向我们射来，而是向舱顶射出的。

舱顶上，立时开了一个"天窗"。我吸了一口气，向红红看去，只见红红虽然面色青白，但是却仍然站着，未曾给刚才的场面吓倒！

我心中对红红，也不禁暗自赞许，因为她究竟十分勇敢大胆，倒不是完全胡来的！

宋坚在枪声过去之后，立即问道："这算什么，示威么？"

白奇伟冷冷地道："正是，如果刚才你们两人，如非在言谈之间！对我还有几分关心，这两排子弹，已到了你们的身上了！快将那二十五块钢板取出来，这次可别再玩什么花样了，我在这里将你们杀死，绝对没有后果，你们别以为我不敢动手！"

我早已想到了这一点，这里乃是茫茫大海，白奇伟若是将我们一齐杀死，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而他本来，只怕也真的有杀我们之意的，想不到我们，无意中的几句交谈，倒救了我们的性命！

我唯恐宋坚不肯答应，将事情弄僵，忙道："宋大哥，暂时，算是他赢了，将钢板给他吧！"

宋坚沉声道："奇伟，你知道岛上胡克党徒，这样厉害，我们自己人还起什么争执，不如同心设法对付！"

白奇伟连声冷笑，道："不必你多关心了，快取出来！"他一面说，一面缓缓地扬起手来，我们都知道，他的手如果向下一沉，在他身旁的两个枪手，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放枪的！

宋坚的面色，显得十分难看，但是他却开始动作。解开了上装，将系在皮带上的一只皮袋，解了下来，白奇伟喝道："抛在我的足下！"

宋坚冷冷道："放心，我不会抛在你的面上的！"他一扬手，果然将那只皮袋，抛到了白奇伟的脚下，那倒不是宋坚甘心情愿，而是白奇伟和枪手，堵住了门口，我们根本连一点机会都没有！白奇伟俯身，将皮袋拾了起来。

我们看着白奇伟，将皮袋解了开来，一块两块地数着钢板。一共是二十五块，一点也不错，等到数完，白奇伟的面上，才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道："好，船舱之中，有救生圈，你们要离开这艘船！"

我和宋坚两人听了，不禁又惊又怒！

不要说在这样的大海之中飘流，难以求生，而且，这一带，正是太平洋之中，有名的鲨鱼出没地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际，不知道有多少盟国的空军人员，在这一带的海域之中，葬身于鲨鱼之腹！我们两人，明知白奇伟既然作了这样的决定，我们既不求他，便只有听天由命了。可是，红红却叫道："我抗议！"

白奇伟微微一笑，道："你抗议什么？"

红红却一本正经地道："在海洋之中，放逐俘虏，违反日内瓦公约！"

我们几个人，都未曾料到，红红竟会讲出这样一句话来，我和宋坚，虽然处境奇险，却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白奇伟也忍不住笑了几声，道："好，你们若是死了，也见不到我的成功。"

我知道，刚才白奇伟也未必真有意将我们逐下海去的，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我们向他求饶，但我自问，和宋坚两人，都是硬汉，绝不会向他求饶的，在那样硬碰硬的情形下，他的威胁，可将付诸实现，而如今，有红红在侧，一句话，便替我们解了围！

白奇伟顿了一顿，又道："那么王小姐，你替他们两人，反缚了双手！"他说着，从衣袋之中，取出了几条牛筋来，向红红抛了过去，红红还想不答应，我却道："红红，照他的话做！"红红这才将牛筋，拾了起来，将我和宋坚两人的双手反绑住，白奇伟向地上的宋富一指，道："他死了么？"

我道："没有，他昏了过去。"白奇伟吩咐道："将他也绑了起来，手足一齐绑！"红红大声道："绑手也够了，何必绑足？"

白奇伟冷笑道："小姐，手足一齐绑，虽然痛苦一点，但比在海上，遇见吃人的虎鲨来，等于是在美亚美海滩上晒太阳了，是不是？"

红红哼地一声，又将我们三人的双足，一齐用牛筋缚了起来，我和宋坚两人，只得相视苦笑，我们手足都被缚起之后，坐在椅上，一动不动，红红向白奇伟走了过去，双手一伸，道："轮到我了。"

白奇伟笑道："你可以免了！"

红红怒道："放屁，谁要你免？"

白奇伟"哈哈"大笑，道："船上连你们三人在内，共是六个人，吃的喝的，全归你准备！"红红道："你不绑我双手，可不要后悔！"

白奇伟一笑，道："谅你也翻不出我手掌！你跟我出来。"红红向我们两人望了一眼，便走出了船舱。那艘快艇，有前后两个舱，我们所在的，乃是前舱，红红和白奇伟等人，走出去之后，不一会，便听得后舱中有脚步声。

紧接着，前后舱相隔的那个板壁上的一扇小窗，被打了开来，一支枪伸了过来，对准了我，同时，听得钢板的响声，和白奇伟道："你们怎么从钢板上得知这笔财富，是藏在那个环形岛上的？"红红冷冷地道："是动脑筋动出来的。"白奇伟厉声道："你可别耽搁时间，快照实说！"

红红却"啊"地一声，叫了起来，道："姓白的，你声音大些，我便怕你了，是不是？"我听得红红的口吻竟俨然是一个女流氓，不禁笑了起来，道："白奇伟，如果你想省些时间，少费些心思，还是对我表妹，客气一点的好！"

白奇伟语带怒意，道："我就不信。"

我一声冷笑，道："若是你施什么强横手段，她只是一个女子，你也不见得什么英雄。"

我知道白奇伟这个人，处处喜欢表现自己是英雄人物，所以了特地用这话去激他。

果然，他呆了半晌，咳嗽了两声，道："王小姐，你该说了！"红红道："你将二十五块钢板，拼了起来，便可以发现，凹凸不平之处，凑了拢来，刚好是这个环形岛和中间一个小岛的地图，而有一头大鹰，以简单的线条，附在地图上，鹰嘴指着那个小岛，我们查出这个小岛，就是泰肖尔岛。"

我和宋坚两人，这时候，才知道那二十五块钢板的作用。

本来，我们想趁白奇伟不在的机会，试试可能挣脱缚住我们的牛筋，但是我们听得白奇伟和红红两人，正在研究那二十五块钢板的来历和秘密，便静止不动，仔细听了下去。只听得钢板的相碰声，不断地传了过来，那显然不是白奇伟，便是红红，正在摆动钢板，过了约莫七八分钟，听得白奇伟道："果然不错，王小姐确有过人之才！"红红得意地笑了起来。

我心中暗忖，白奇伟也确有过人之才。他果然听了我的话，对红红客气起来了。

白奇伟又道："那么，钢板后面的文字，可是指明准确地点吗？"红红道："你不妨自己翻过来看看，我们也没有弄懂。"

白奇伟"嗯"地一声，又翻动钢板，过了没有多久，便听得他念道："七帮十八会兄弟之财，由于廷文藏于岛上，神明共鉴。"他念到这里，略停了一停，道："这是什么话？"宋坚忍不住道："快念！"

白奇伟道："你还想有份么？"红红道："多一个人想便好一点！"听她的口气，像是已经根本不将白奇伟当作是敌人了！只听得白奇伟念道："白凤之眼，朱雀之眼，白虎之眼，青龙之眼，唯我兄弟，得登颠毫，再临之日，重见阳光。"

白奇伟念完之后，忍不住道："放他妈的狗屁，这是什么话？"我嘲笑道："自己不懂，不要骂人！"白奇伟道："你懂么？"

我道："我也不懂，但是我至少会慢慢去想，不会开口骂人！"白奇伟大喝一声，道："闭嘴！"我不再和他理论，将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心中，念了几遍。

那几句话实在可以说连文气都不连贯。而可以连贯的地方，似乎又是废话，和指示准确的地点，显得一点关系也没有，关键当然是在前四句，可是前四句，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我向宋坚望去，只见他也在摇头，显然可见，他也不知那是什么意思！快艇一直在海上飘荡着，过了好久，我们听得白奇伟吩咐手下，去检查燃料的多寡，又吩咐另一人，去发动马达，那扇小窗上，监视我们的枪管子，也缩了回去。

我立即站了起来，手足用力，挣了几挣，可是牛筋，坚韧无比，用力挣了几挣，反倒深深地勒进了肌肉之中，好不疼痛，宋坚向小窗户中，看了过去，只见白奇伟望定了桌上，那拼成了圆形的二十五块钢板，正在以手敲桌，不断沉吟。

宋坚看了一看，便缩了回来，一俯身，便张口向我的手腕处咬来，我知道他想将牛筋咬断，心中暗自一喜。

可是，宋坚才一咬上去，却立即"啊"地一声叫，向后退了开去，我不禁吃了一惊，忙道："怎么啦？"只见宋坚的口唇，片刻之间，便红肿了起来，我大声喝道："白奇伟，牛筋上有什么花样？"

白奇伟哈哈大笑，道："没有什么花样，但如果你想将牛筋咬断，只怕不免一死！"我道："如果只是咬了一咬呢？"

白奇伟道："那只不过痛上一会而已，让你做不成风流小生，罪过罪过！"

原来他在邻舱，并不知道吃了亏的是宋坚，还只当是我，所以了这样来挖苦我的。

我叹了一口气，不再出声，宋坚更是满面怒容，不久，船已开动，在船开动之后的十来分钟之后，只见躺在地上的宋富，转动了几下身子，睁开眼来。

我们向他望去，宋富也向我们望来，一开始，他面上现出了无限的惊讶之色，但片刻之间，便转为冷漠一笑，道："好，都落在胡克党手中了？"

宋坚道："胡克党要你这个生物学家做什么？"

宋富一声冷笑，道："老大，你以为我是愧对飞虎帮，才不回来的么？老实告诉你，我是看见你就讨厌，所以才不回来的！你是老大，什么都是你的，你全有份，我全没份，呸！"

宋坚面色铁青，喝道："你闭不闭嘴？"

宋富"哈哈"大笑起来，道："好！得很，我一直以为，你当真是出人头地，样样都胜我一筹，但是如今我才知道，我们至少有一件事是平等的，那就是我们一齐被人绑住了手足！"

宋富在大声叫嚷之际，也显得他十分激动。

宋坚道："你去做你的日本人好了，谁来稀你，你又来搅风搅雨做什么？"宋富四面一看，就在此际，后舱也传来红红的声音，叫道："教授！"

宋富道："你没事么？"红红道："我很好，我们不是落在胡克党的手中，是白老大的儿子，白奇伟的俘虏！"宋富冷笑了几声，又以极其狠毒的眼光，向我望了一眼，我也不甘示弱，道："幸会，好几次未死在你手中，算是命大。"

宋富从鼻子之中，冷笑了一声，道："死在眼前，还逞什么口舌之雄？"宋坚道："阿富，你再多说一句，我绝不轻饶你！"宋富又狂笑起来，道："白奇伟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得了二十五块钢板，自以为是，一定向泰肖尔岛去，连他在内，我们全是胡克党的消遣品！你还要怎样对我？"

我听了宋富的话，又想起"死得快是福"这句话来，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宋坚的面色，也为之一变，只听得一阵脚步声，白奇伟已走了过来，道："你放什么屁？"

宋富连望都不向他望一眼，道："臭小子，你乳臭未干，凭什么资格，来和我说话？"白奇伟立时大怒，一声怒哼，抬脚向宋富便踢！

我倒也不忍宋富吃了眼前亏，刚要出声时，却见宋富，整个人向上弹起，反向白奇伟那一脚，迎了上去！宋富那突如其来的一跃，令得白奇伟也为之一怔，出脚不免慢了一慢，只听得白奇伟的两个手下，在邻舱大声呼喝，但这时候，他们却没有法子开枪射击！

因为宋富跃了起来之后，猛地一撞，已经将白奇伟压在他的身下，如果射击的话，白奇伟也绝对不能避免受伤！我一见有机可趁，立即身形一挺，也向上跃了起来，以膝盖向白奇伟的头部，跪了下去，重重地撞了一下，就像是自由式摔角，要努力打倒对方时所用的手段一样，白奇伟闷哼了一声，几乎昏了过去。

宋坚唯恐我将白奇伟打成了重伤，忙道："行了！行了！"我又跃了起来，宋富的身子，压在白奇伟身上，不肯移开。

白奇伟好一会，才大声叫了起来，红红和他的手下，早已来到了我们的舱中，我立即道："红红，快将他们的武器缴了！"

那两个人因为白奇伟被宋富压住，无可奈何，只得听凭红红，将手提机枪，缴了过去，红红提着一柄，又挂一柄在肩上，居然威风凛凛。我嘻嘻一笑，道："白兄，如今又怎样？"

白奇伟面色铁青，一声不出，宋富喝道："还不将我们，解了开来？"白奇伟拚命在挣扎，想将宋富掀翻。但宋富在柔道上，分明有着极高的造诣，他虽然手足被缚，但是他压在白奇伟身上的姿势，却是一式十分优美的"十字扣压"，令得白奇伟无论怎样挣扎，都没有办法挣扎得脱。

白奇伟的两个手下，走了过来，将我们手足的牛筋，都解了开来，我和宋坚，都不约而同，拔了白老大给我们的特制手枪在手，宋坚喝道："富弟，你起来。"宋富"哼"地一声，道："你又神气什么？不是我，你们能脱身么？"

宋坚呆了一呆，才道："不错，若不是你，我们都不能脱身，这次是你的功劳。"宋富冷冷地道："既是我的功劳，你为什么又来发号施令？"

宋坚像是竭力地忍着怒火，道："那你准备怎么样？"宋富一声冷笑，身子一弹，便一跃而起，道："不准备怎么样！"

我在一旁，看得出宋富口中，虽然如此说法，但事实上，他心中一定另在打着主意。

宋富一跃了起来，白奇伟也翻身站起，看他的情形，像是要向宋富扑了过去，但是他向我们看了一眼，却又不敢发作。

我向宋坚望了一眼，道："宋大哥，你该说话了！"宋坚沉声道："不错，我是有话要说，如今，我们大家。必须化敌为友！"

宋富抬头，望着舱顶上的那一排弹孔，一声不出，白奇伟发出了一声冷笑。

宋坚继续道："事实上，我们都是自己人，如今，胡克党蟠踞岛上，若是我们自己人再勾心斗角，如何能达到目的？"

宋富道："不错，有理之极！"他话虽是如此说法，但语气之中，却是大有揶揄之意，宋坚瞪了一眼，却也没有法子发作。

我向白奇伟走了过去，道："白兄，你的意思怎么样？"白奇伟转过身去，道："我的意思，还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我看得出，宋富和白奇伟两人，都没有化戾气为祥和之意，若是勉强要他们在一起，在他们如今，在劣势的情形之下，他们自然不敢怎样，可是他们一有机会，一定蠢动，实是防不胜防！

我想了一想，便道："红红，你到邻舱，去将那二十五块钢板取来。"

红红答应一声，走了出去，我突然迅疾无比地，将白老大特制的手枪，扳了两下，白奇伟和宋富两人的脸上，都现出惊讶无比的神色，但是他们惊愕的表情尚未收敛，"嗤嗤"两声过处，两蓬液雾，已喷向他们的面部，两人身形一晃，已倒了下来。

宋坚吃了一惊，道，"卫兄弟，你做什么？"

我道："宋大哥，他们两人，怀有异心，绝不能合作！"那时候，白奇伟的两个手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当白奇伟已经死去。面色发青，额上渗出了老大的汗珠来。宋坚道："那你准备将他们怎么样？"

我道："暂时将他们送到附近的荒岛上去，留下点粮食给他们，等我们的事情成功之后，再接他们走。"

宋坚想了片刻，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也只好如此了。"我到了船尾，又发动了马达，快艇一直向前驶去，没有多久，便已经驶近了一个荒岛，我命白奇伟的两个手下，抬着白奇伟上岛去，给他们留下了七天的食粮和食水，然后，又驶到附近另一个荒岛上，将宋富也抬了上去，我相信他在醒转来之后，便自然会知道是怎么样的一回事了。

将白奇伟和宋富两人，都处置妥当之后，我和宋坚两人，才有机会，看到那二十五块钢板的全貌，那二十五块钢板，也没有什么可以多叙之处，和白奇伟与红红两人在研看之际，我们所听到的那一切，没有什么多大的出入，而那几十个字，也是浑不可解。

我和宋坚、红红两人，商议了一阵，觉得如果不是再到泰肖尔岛去，实在绝对没有法子，弄明白这一切的。但是如果到岛上去，正面交锋，又不是胡克党的敌手，偷进岛去，又绝无可能。

商议了好一会，我突然想起红红说过的那句话来：和胡克党对分财富！

当然，胡克党徒无恶不作，如果将这样大的一笔财富和他们对分，实是助纣为虐，但是兵不厌诈，我们却不妨以此为名，和胡克党的首领，有了接触之后，再来见机行事！

我将这意思，和红红、宋坚两人说了，红红第一赞成，宋坚想了一想，也认为可行。

于是，我们又向泰肖尔岛驶去，到了将近的时候，我们在旗上，升起了一面大白旗，表示此来，并没有恶意，而且，我相信那位将快艇借给我们的朋友，和胡克党一定时有来往，胡克党徒可能认得这艘快艇的！

我们从泰肖尔岛环形外岛的那个缺口中，驶了进去，只听得几下枪响，从枪声来听，枪是向天而鸣的，才驶进去不久，四面都有一艘快艇，驶了过来，我也立即停下了马达。

驶近来的快艇上，每一艘的头上，都站着一个人，全副武装，神情显得十分严重。我早已吩咐红红，躲在舱中，不要出来。

我和宋坚两人，则站在船头，只见快艇越驶越近，片刻之间，便已接近了我们的快艇。那四个人的身手，也十分矫捷，一跃而上，其中一个以英语喝道："是送烟草和酒来了么？"

我和宋坚两人，互望了一眼，同时，我心中暗忖自己所料，果然不差，这艘快艇的主人，果然和胡克党徒，略有来往。我却并不以英语回答，而以吕宋土语，道："你们弄错了，我们是来见你们首领的。"

那四人的面色，立时一变，其中有两个人，甚至立即大声呼喝起来，我立即又道："我们此来，绝无恶意，更不是你们政府中的人，我们是中国人，和你们的首领会见了之后，对你们有莫大的好处！"

那四个人窃窃私议了一会，其中一个，发射了一枚信号弹。没有多久，另一艘快艇，驶了过来，站在船头上的，竟是一个白种人，事后，我才知道那是一个美国流氓，叫作李根，他在马尼拉犯了抢劫罪，被通缉得紧，才躲到这里来的。在胡克党中，很有地位。

当时，那艘快艇向我们驶近之后，那美国流氓以十分傲然的神气，向我们两人打量着，同时，听取那四个人的报告。等那四个人讲完，美国流氓道："中国人，想要干什么？"我冷冷地道："想要见你们的首领。"那美国流氓道："我就是，有什么事情，对我说好了！"

本来，我也不能确定李根的话，是不是真的，因为快艇主人曾经告诉过我，胡克党的首领，叫里加度，乃是菲律宾人，但当然也可能起了变化。但是当我看到那四个菲律宾人，面上各有怒容之际，我便知道那美国流氓，正在自抬身份这是美国人的"嗜好"！

我冷笑一声，道："你是首领？那么对不起得很，我们来这里，不是要见首领，而只是见里加度。"我的话才一出口，那四个菲律宾人便高声欢呼起来，叫道："里加度！里加度！"我看得出，里加度在胡克党徒之中，一定极得人心。

李根的态度，十分狼狈，但流氓究竟是流氓，亏得他面皮厚，又哈哈一笑，道："不错，你们要见的，就是首领，请跟我来！"

我们看出他眼中，凶光毕露，已将我们当作敌人。

我和宋坚低声道："宋大哥，要小心这个有着二百磅肌肉的凶徒。"宋坚耸了耸肩，道："放心！"当然，明枪我们是不怕的，但怕就怕这美国流氓，暗箭伤人。

当下，由那个美国流氓带头，另外四艘快艇，围在我们周围，向前驶去。没有过了多久，便到了一个码头之旁。

这个码头，当然也是日军的遗留物，从码头向内，还有一条公路，公路的两旁，蹲满了人。

那些蹲在公路两旁的人，简直是天下罪犯形像的大本营，各种凶恶的脸谱都有，若不是我和宋人，都有两下子，只怕见到了他们这些凶徒，便双脚发软了。在跨上岸去之前，我以乡下话叫道："红红，你千万躲在舱中，不可出来，夜晚不能亮灯，如果你发现有什么异动，便立即开船冲出去，他们追不上你的，你听到了，不要回答。"

红红显得十分机警，她当然听到了我的话，却果然未出声回答。

我们上了岸，李根仍在前面带路，路旁的凶徒，都以恶狠狠的眼光，看着我们，我忽然看到，李根向路旁另外两个白种人，做了一下手势，又以大拇指向后，向我和宋坚两人，指了一指。

那两个白种人立即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大拇指插在裤袋中，吊儿郎当地来到了我们的面前，口中不断地嚼着一些草叶，那种情形，只使我想起一条癞皮狗。

他们两个人，分明是在李根的示意下，准备向我们两人挑！

我和宋坚，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装着没有看到一样，仍是向前走着，那两个人大概也是美国人耸着胁头，跟在我们后面，其中一个忽然道："中国畜生！"我倏地转过身来，道："你说谁？"那美国人一声大喝，道："说你！"

他一面说，一面右拳已经向我的面门，"呼"的挥了过来！我向旁一侧，他的拳头，在我脸旁擦过，而我一伸手间，已经在他肘部麻筋上，弹了一下。那一下，令得他手臂，软垂不起，而不等他再起左拳，我已老实不客气，先是一下右上掌，击中了他的下颔，立即又是一下左钩拳，击中了他的面颊！

这两下，虽是西洋拳法，但在练过中国武术的人使来，力道自然分外强大，那人怪叫连声，向外跌了下去，连爬都爬不起来。

另外一个一见情形不妙，"拍"地一声，弹出了一柄足有尺许长短的弹簧刀，向前一送，便刺向宋坚的肚子。宋坚吸了一口气，整个肚子，都缩了起来，美国人一刀，势子使尽，刀尖贴在宋坚的衣服之上，但宋坚却一点也未曾受伤！

那美国人呆了一呆，宋坚早已一伸手，在他脉门上抓了一下，将弹簧刀劈手夺了过来，老实不客气，反手一刀，刺进了那美国人的肚子之中！

那美国人捧着肚子，张大了眼睛，像是不相信这是事实一样，向后不断地退去，终于倒在路上！宋坚不是嗜杀之人，他一出手，便以这样严厉的手段对付那美国人，是有其原因的。

一则、当然是那美国人先要取他的性命之故。二则、我将另一个击倒在地，许多菲律宾胡克党徒，都在高声呼啸。由此可知那些美国人，多半作威作福，属于"丑陋的"一类，杀了他，可以使得一些平时受气的胡克党徒，同情我们，便利我们行事。

在两人相继受伤之后，李根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望着我们，跃跃欲试，我冷笑道："你倒在路边，我们一样可以找到带我们去见里加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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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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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部：胡克党的大本营

李根一声怪叫，踏前一步，便向我扑了过来，我看出他西洋拳的根底很好，不拟和他正面相敌，身子一闪，闪到了他的背后，一脚踢出，正踢在他的屁股上，李根被我这一脚，足足踢出了七八步远，重重摔在地上！

李根倒地之后，居然立即翻过身来，同时，手上已握着一柄手枪，可是，我也早已料到这一点了。不等李根扳动枪机，我左脚又已飞踢了起来。

那一脚，擦地而过，将地下的砂石，一起扬了起来，向李根飞了过去，李根的视线被避，盲目放了三枪，有两个胡克党徒中了流弹，我则早已一跃向前，伸足踏住了他的手腕，而在踏住他的手腕之后，足底向后一拖，李根大声怪叫起来，将他腕骨折断之声，都遮了过去！

而其时，因为另有两个胡克党徒中了流弹，所以秩序大乱，有的向天放枪，有的高声大叫，我和宋坚，唯恐胡克党徒，趁机向我们进攻，都向路边跑去，跃下了路旁的深沟之中。

我们伏在沟中，探头向上望去，却并不见有人，向我们追来，而且有人向我们指点，我们正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只听得一阵汽车喇叭响，尘头起处，一辆十分残旧的吉普车，驶了过来，吉普车一出现，人声顿时静了下来，车子来到我们不远处停下。

我们两人，定睛看去，只见车上，共有五个人，除了司机之外，乃是四个菲律宾壮汉，每一个都像是水牛一样。而在这四个壮汉当中，则是一个穿着十分整齐的菲律宾人。

因为所有的胡克党徒，全都是衣服破烂，满身烟渍酒味，所以这个人衣服整洁，看来便十分惹眼。他约莫一七○公分上下，身量并不是太高，四十上下年纪，肤色十分黝黑，车子一停，便沉声喝道："什么事？"

一个胡克党徒，向我们藏身之处指来。我们知道那人一定是里加度了，便自深沟之中一跃而起，我才一跃起，便道："里加度先生？"

那人的面上，略现出了讶异之色，向躺在地上呻吟，已然濒死的美国流氓指了一指，道："你们的杰作？"

我尚未回答，已有人叫道："美国人先挑的！"

里加度皮笑肉不笑地牵了一下嘴角，道："你们来做什么？"他一面说，一面旋头四顾，使了几个眼色，只见他车上的四个大汉，已一跃而下。同时，在场的胡克党徒也静静地移动着，片刻之间，已成了隐隐将我们围住之势。

同时，又已有人，将那三个美国人，扶的扶，抬的抬，弄了开去。我一见这等情形，便知里加度是大有才能的人。胡克党徒，乃是各地的不法份子所组织的，但里加度连声都未曾出，只是使了几个眼色，装了一下手势，便已能指挥这些无恶不作的歹徒，可知他在胡克党徒之中，享有极高的威信。

我略想了一想，道："有一件事，只要你肯合作，对你们，对我们，都十分有利。"里加度的嘴角，又欠了一下，道："有利到什么程度？"我将手一伸，向所有的人，指了一指，道："有利到可以令得你们每一个人，都到巴黎去渡一次假期！"里加度凝视着我，道："上车来。"

我和宋坚两人，离他的吉普车，本来有丈许远近，但我们两人，存心卖弄，身形一纵间，已经纵上了车子，里加度像是吃了一惊，那四个大汉，也已跃上了车子，吉普车向前飞驰而出。

一路上，可以看到许多水泥的"房子"那其实不是房子，只不过是雕堡或是仓库，但如今都用来作房子了。

驶出了约莫十来里，公路便到了尽头，岛上山峦起伏，那条公路，当年一定也费了不少心血，才造成的，尽头处乃是一个小山谷，四面青峰围绕，十分幽静，在山谷正中，有着一座大建筑物，也是水泥的，可能是一所大仓库。在车上，里加度一句话也没有和我们讲过，车子一停，他才道："到了。"

车上的四个大汉，先跃了下车，我们和里加度，也跟着下车，向那坐大仓库走了进去，水泥的建筑物，另有一股阴森森的气象，再加上灯光，昏黄不明，更令得人感到，十分不妙。

我不仅要耽心我们和里加度谈判的结果，而且，还要耽心躲在船舱中的红红。我们进了一间两丈见方的房间，房间中的陈设，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十分豪华，但是我却也注意到，精致的酒瓶，大多数是空的，而里加度开了银质的烟盒，雪茄烟也没有多少支了！

我们都坐定之后，那四个大汉，两个守在门口，另外两个，站在我们的背后，那当然不是保护我们，而是为了防止我们，有什么异动。

我们还未开口，里加度已经道："可是合作，武装走私么？"

我笑了起来，道："放心，什么风险也没有，绝不用和政府冲突，就可以坐享其成。"里加度向色一沉，道："先生们，我是一个没有幽默感的人。"我立即道："先生，不需要你有幽默感，因为你有运气，这个岛上，有着臣量的财富，被埋藏在某一地点。"

里加度耸然动容，道："财富的数字之大，值得使你们冒这样的奇险？"

我道："财富的数字之大，会使你将我们当作最好的明友看待。"

里加度像是十分欣赏我和他针锋相对的对白，"哈哈"笑了起来。但笑了几下，却又突然停止，道："藏在什么地方？"

我向宋坚点了点头，宋坚便将那二十五块钢板，取了出来，我则将七帮十八会当年集中这笔财富的经过，向里加度简略地说了一遍。

里加度像是听得十分有趣，宋坚已将二十五块钢板拼好，里加度仔细地看了一会，道："准确的地点，是要靠后面的字句么？"

我已经将后面那几句不可解释的话，翻译给里加度听，当时我道："我想是如此。"里加度在室中，翻来覆去，踱了好一会，面上忽然现出了欣喜之色。

我道："里加度先生，可是你对我这几句不可解的话，有了什么概念？"里加度道："没有，没有。但既然在这个岛上，一定可以找得到的，不论那笔财富是多少，由我来分配。"他一面说，一面将双手按在桌上，上身俯冲，像是要将我们，吃了下去一样！

我以十分冷静的语调道："不，一人一半。"里加度再道："由我分配。"我仍然道："不，一人一半！"里加度冷笑道："这里是谁说话？"我冷冷地道："没有我们，你不可能找得到这笔财富，一人一半，才是公平的办法。"里加度道："胡克党徒从来不讲公平。"

我立即道："好，那就我们占七份。你占三份！"里加度呆了一呆，突然纵声大笑起来。宋坚向我望一眼，似乎怪我出言，太以过份。

我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我却是故意的。

因为，和里加度领导的胡克党徒开谈判，本来只是一种手段，一切全为达到我们可以在岛上寻找这笔财富的目的而来，如果谈判进行十分顺利的话，那倒反而违背了原来的意思了！

里加度笑了一片刻，道："那么，我们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远了！"我点了点头，道："不错，如果这种情形不改变的话，谈判便难以进行下去了。"里加度道："那么，你们准备加入我们么？"

我自然听得出他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不顺从他意思的话，就别想离开这儿。

当然，我更知道，如果我们真的和里加度谈判的话，其结果也一样的会死在他的手中，因为他绝不会让任何秘密，落在外人手中的！

我笑了笑，道："在胡克党来说，一点也算不了什么，但在你来说，我们死了，你却损失了一个可以成为世界上第一流富翁的机会！"

里加度听了我的话之后，眼中闪耀着贪婪的光芒，简直像是一头南美洲黑豹一样！

沉静了好一会，他才道："好，我们明天再谈，你们不可乱走。"

我猜不透里加度要拖延时间，是什么用意，但他既然这样说了，我们自然也只好照做。他话讲完之后，便走了出去。

我和宋坚两人，将那二十五块钢板，收了起来，各在一张十分柔软舒适的沙发上，躺了下来，宋坚道："我们怎么办？"

我道："到了晚上，我们偷出去，藏匿在山上，我想胡克党未必找到我们。"宋坚道："这是一个仔办法，我们尽可以在山上多住几天，可是你忘了你的表妹吗？"我道："当然不会，只不过我虽然不知道她是怎样和宋富含作将钢板盗走的，而她居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来，那快艇上又有暗室，食物也很多，大约半个月的藏匿，总是没有问题的。"

宋坚摇了摇头，道："但愿如此。"

我道："除了希望这样之外，我们实是毫无办法，因为我们绝不能去通知她的。"宋坚叹了一口气，道："早知这样，我们该将白老大特制的手枪，留下一柄给她！"宋坚的话，猛地提醒了我！

因为，我记得，在那快艇之上，有一具十分优良的无线电的收发机，而白老大的近距离对话器，显然也是根据无线电的收发机原理而制成，如果我们发出的波长，快艇上的无线电机，可以收得到，而又能引起红红的注意的话，那么，我们就可以和她通话了。

我一想到这点，连忙取出那柄"手枪"来，调整着收音机部份的装置。

当然，我也没有十分把握，我只是不断地掉换着不同的波长，同时，不断地叫着，和听听是否有红红的回音，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多，红红的声音，果然传了过来，道："表哥，是你吗？"

我欢喜得几乎跳了起来，道："红红，你听得到我的声音？"红红道："自然，有什么事？"我道："红红，你现在怎么样？"

红红道："听你的话，关在暗室中，闷死了！"

我道："好，红红，我们可能半个月，或则更长久不来看你，你千万要小心。"红红道："我不干，那大不公平了，叫我在暗室中关半个月，那算什么？"我沉声道："红红，你必须听我的话！"红红半晌不语，才勉强地道："好！"

我从来不信任何宗教，但这时，如果有一个神，能够保佑红红是真心听我的话，那我立即会跪下来，向他膜拜！

我又吩咐了红红几句，才结束了与它的谈话。这时候，天色已渐渐地黑下来了，胡克党一直没来看我们，门已被锁上，我们饿得十分可以。

可是我们都忍着，等夜深些，再打主意。我上面已经说过，我们所在之处，乃是一个仓库。而那间房间，除了房门之外，并没有窗户，但是却有一个气窗，气窗上装着手指粗细的铁条。

里加度显然存心将我们囚禁在这里的，但是他却不知道，那十来条手指粗细的铁条，在我和宋坚的眼中，简直像是面粉条一样。

我们仔细看看那二十五块钢板来消磨时间，到了午夜，我又攀上了那个气窗，向外看去，只见有四条大汉，正在门外守着，在那四条大汉之外，两个仓库最大的部份，竟是胡克党徒的集体宿舍！

这时候，至少有一二百人，在外面席地而卧，我们要出去的话，必须在这些人的身旁走过。我将看到的情形，低声和宋坚说了。宋坚示意我下来，他立即攀上了气窗，只见他手向外，扬了几下，门外传来四千"哧"、"哧"的呼气之声。我知道，那四个人，都已被宋坚袭中了穴道。

中国武术之中，最玄妙的，便是以克制穴道来令得敌人血脉，有着短暂时间的不流通，而那一段短暂的刺激，却可以使敌人至少有一个小时以上的昏迷状态。我不会这门功夫，宋坚是武术大家。自然会这门功夫的。

只见他回过头来，向我一笑，双手连拉了几下，已将铁枝拉了开来，轻轻地跃了下去，我也连忙跃出，我们了无声息地经过了那一二百个胡克党徒，而且，还顺手拿走了两挺手提机枪。

那四个倒在地上的大汉，眼睁睁地望着我们，却既不能动，也不能出声。我们出了仓库，因为夜已深了，没有人注意我们的行动，很快的，我们便已经进入了荒山野岭之中。

也就在这时。我们发现，在一个极高的山头之上，有着许多强光灯，将那山头，照耀得如同白昼一样，灯光之下，有三四个人，正在山顶上走来走去。

我和宋坚两人，都未曾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我便找到了一个十分隐蔽的山洞，作为存身之所，舒舒服服地睡一觉，第二天一早，忽然被一种隆然之声所惊醒。

我们一跃而起，出洞循声看出，只听得那隆隆之声，正自昨晚大放光明的山顶传来。我和宋坚两人，起先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可是，在以手遮额，仔细一看之后，我们两人，都不禁吃了一惊！

因为，在那个山头之上，正有两架旧式的掘土机在操作着！

我们立即想起了里加度昨晚，与我们争论到了一半之际，便像是极有把握一样，不再争下去，而离了开去。里加度在泰肖尔岛上，已有多年，如今，胡克党的经济情形，十分窘困，当然不会再进行什么"经济建设"，那两架掘土机，极有可能，正在挖掘着什么。如果是的话，那当然是因为他在岛上住得久了，所以，在我们看来，显得难以明白的语句，但是在里加度看来，却是明显到了极点，昨夜，那山头上的灯光，当然是里加度夤夜前来勘察地点了。

我和宋坚两人，商议了几句，都认为我们的揣想，离事实不会太远，同时，我们也知道，必须尽一切力量，去阻止里加度得到这些财富！

因为，这一大笔财富，如果落在里加度的手中，不但我们有负白老大所托，对不起七帮十八会的弟兄，而且，还会给菲律宾，乃至附近一带的公海，带来极其严重的危害！

我们两人，立即向那个山头奔去。当然，我们不敢拣有路的地方走，唯恐被胡克党徒发现，只是在灌木丛、荆棘丛中走着，身上的衣服，不一会就极其污秽破烂了。

我们一路之上，一个人也没有碰到，到了山头附近之际，我们更是俯伏着前进，一直来到了山顶，那两架掘土机之旁，约莫七八码近尽，伏在草丛之中，向外望法。

只见那两架掘土机，已经在山头上，挖出了一个大坑，深约两公尺，还正在工作着。而那个大坑，是在四块石碑之旁。

那四块石碑，都有一丈来高，三尺来宽，在石碑上，刻着四种不同的动物图案，都是中国传统式的图案，乃是凤、龙、虎、雀，刻工十分浑拙。

我们见到那一样的四块石碑，心中已经怦然而动。

再加上那四块石碑之上的图案，在眼睛部份，都有一个径可寸许的圆孔，我们立即想起二十五块钢板上所铸的字来：白凤之眼，朱雀之眼，白虎之眼，青龙之眼，共透金芒，维我弟兄，得登颠毫……"

那"白凤之眼"等一连四句，最难解释的话，在这山头上，已经得到了解释！也就是说，里加度在昨晚，便已经知道了！

我和宋坚两人，心中实是十分焦急，我们望了一眼，决不定该怎么才好。因为，山头上至少有二十个胡克党徒，昨日吃了我们大亏的美国人李根也在内，每个人的手上，都有武器。

里加度站在那个大坑的边上，向下望去，面上的神色，十分焦急，口中在不断地诅骂，李根在他身边大声道："首领，我们上了那两个中国人的当了！"

里加度面色一沉，道："你知道什么？"

李根碰了一个钉子，没有再出声，里加度仍是催那两个操纵掘土机的人，加紧工作。我们见了这等情形，知道里加度暂时还未曾得到那笔财富，不禁松了一口气。

宋坚满面怒容，低声道："卫兄弟，里加度既然已找到正确的地点，这样掘下去，总有掘到的时候，这怎么是好？"

我的心中，也是一样焦急，额上甚至渗出了汗珠，道："宋大哥，你用'满天金钱'的手法，可以一下子击倒多少人？"

宋坚想了片刻，道："尽我最大的能力，可以伤十个人，但如今他们站得那么散，只怕不行。"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忽然听得里加度一声欢呼！

我们两人，心中大为紧张，只当里加度已然有所发现，只见两个人跳下坑去，不一会，却拉起一块大石来，里加度的面色，更加难看，显然，他刚才以为他已有所获了。我们继续地看着，直到日头正中，里加度的脸上，也全是汗。

而那个土坑，已接近四公尺深，旧式掘土机铁臂的伸缩性能，并不是太高，到了那个程度，已没有法子再掘下去，里加度狠狠地挥了挥手，吩咐停了下来。

他自己则将挟在胁下的一块木板，放在地上，又出神地观看起来。

我和宋坚两人。也一起向那块木板看去。

我们隔得虽然远，但却也看得十分清楚，只见那木板上，钉着一张白纸，纸上是这山头的一个平面图，四块石碑的方位，在这张平面图上，占着最主要的地位。

那四块石碑，本来就十分古怪，既不是整齐地排列，也不是围成一个四方形，而是东一块，西一块，有的南北向，有的东西向，一点规则也没有。平面图上的情形，也是如此。

而我们看到，在平面图上，里加度在四块石碑之间，拉了两条对角线，他所掘挖的地方，正是对角线的中点，我和宋坚两人看了，也认为这是准确的埋藏地点，我们希望里加度半途而废，再由我们来挖掘。

里加度看了一会，命驾驶掘土机的人将掘土机向后退去，接着，便令十来个人，跳入了土坑之中，分明他是准备继续挖下去，其余的人，留在土坑边上，将土坑中抛出来的泥土，抛向远处。

本来站在山头之上，约有二十来人，如今，有十五六人投入了工作，而且，有一大半，还是身在土坑之中的，我向宋坚，使了一个眼色，道："宋大哥，擒贼擒王，我看里加度十分得胡克党徒的爱戴，如果我们将他制住，可望以少胜多！"

宋坚点了点头，双手在地上摸索着，不一会，便抓了两把有尖锐角的小石子在手，只见他面上的神色，紧张之极，双臂臂骨，也在"格格格"地作声，约莫过了三五分钟，只见他的身形，陡地站起，双臂猛地一扬，千余枚小石子，已经激射而出！

我也在他小石子才一发出之际，一跃而出，着地便滚，滚到了里加度的身旁。

宋坚的小石子，击到了六个胡克党徒，还有两个，立即就放起枪来，子弹呼啸而过，惊心动魄，但在那片刻之间，我已经滚到了里加度的脚下，手一伸，握住了他的脚踝，用力一抖，"叭"地一声，将他硬生生地抖得跌在地上！

里加度大声怪叫了起来，在土坑中工作的胡克党徒，也一起跃了出来。

可是，在那片刻间，里加度已被我压在身下，而他的佩枪，也被我夺了过来，正指着他的太阳穴。

我首先去看宋坚，但见宋坚也跌倒在地，左腿上一片殷红，我一见这等情形，心中不禁大吃一惊，因为这时候，只有我和宋坚两人，孤军作战，敌人又如此凶恶，两个人已是十分危险，如果一个人受了伤，那真是不堪设想之事！

可是宋坚却真的已受伤了，他双手按地，想要站了起来，而未能成功，向我苦笑了一下，道："还好是射中了大腿！"

我知道这时候，绝不是犹豫不决，或是表示惊惶的时候，因此，我连忙扬起头来，以吕宋土语道："谁想让里加度丧生的？"

没有人出声，我又问了一遍，仍是没有人出声，我道："那么，你们都得听我的命令，谁也别动！"我的话才一出口，突然听得宋坚一声叱喝，我连忙回头看时，只见李根正迅速的向山下跑去！

我要制住里加度，宋坚已受了伤，我们两个人，都没有法子去追他。我心中不禁大是着急，我制住了里加度，菲律宾人，对里加度有崇拜，自然会明白我的吩咐，但是耶美国流氓，会做出甚么事来呢？

我们眼睁睁地望着那美国流氓，连滚带跑地向山下窜去，一时之间，也无法应忖，转瞬间即没入了草丛之中，看不到了。

这时候，已经可以听得山下，传来了胡克党徒的鼓噪之声，我问里加度道："先生，你应该知道怎么做法的！"里加度忙道："快吩咐山下的人，千万不要硬冲了上来！"

立即有两个人，站在山头边上。向下面大声呼叫，令下面的人，不可冲了上来，以危及首头的安全。我又道："吩咐你的手下，继续阻拦，放下武器。"

里加度的眼中，充满了怒火。可是一个人不论他心中的怒意，到了什么程度，也总是不能不对指住了额角的手枪卖账的。

所以，里加度便照我的话，吩咐了胡克党徒。那些胡克党徒，无可奈何地跳入大坑之中，我将里加度拖着，走了几步，将一柄手提机枪，向宋坚踢去，宋坚抓在手中，检查了一遍，便放在身边。然后，他撕破了裤子，以一柄牛角小刀，将中弹处划破，撬出弹头来，再上了随身携带止血生肌的伤药。

在他为自己动这个"外科手术"之际，血流如注，惨不忍睹。但是宋坚却只是额上。冷汗直淋，连哼都未曾哼一声。等到宋坚将伤口包好之后，才听得有几个胡克党徒大声道："好！汉！"

宋坚仍是卧在地上，提着手提机枪，我拖着里加度，来到了坑边，向下望去。山头上的泥土，土是红土，挖得深了，树根盘绕，十分难以挖掘，这时，已有十多尺深，可是却还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心中大是耽心，因为我们虽然制住了里加度，但如果得不到财物，却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宋坚又受了伤，连能否撤退，都成问题！

我环顾周围的形势，将里加度拖到了宋坚的旁边，道："宋大哥，你看怎样办？"宋坚道："如果有什么变化，我们只有信任在山顶上的胡克党徒了！"宋坚的话刚说完，突然听得山头之下，响起了阵阵呐喊，而且，还夹杂着零星的枪声。

我们正不知道山下面发生了什么变化，忽然又听得下面山头上传来扩音机的声音，那是李根的声音，只听得他大声叫道："我们的首领，在山上被困，大家快点冲上去！"宋坚的面色一变，我也心中暗自吃惊，道："里加度先生，听到了没有？"

里加度的面色，也十分难看，他是聪明人，当然知道眼前的形势，对他来说，十分不利！

李根在山下，利用了"拯救首领"的名义，煽动胡克党徒冲上山来，那只不过是说来好听而已，骨子上，李根分明是要借此机会，制里加度于死地，他便可以取里加度的地位而代之了！

李根的声音，传了上来之后，只听得山下的呐喊之声，越来越是喧哗，由上而下看来，已经隐隐地可以看到有人，涌了上来，而且，枪声也更具密集了！

我又道："里加度先生，你要为你自己的生命地位而战了！"

里加度的面色，十分难看，呆了半晌，道："请你松手。"我道："要我放手可以，至少要你认为我们如今，是同一阵线的！"

里加度点了点头。

我自然看得出，他点头点得十分勉强。

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他实是不能不和我们合作！因为，山下的胡克党，在李根煽动之下，冲上山来之后，实在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而且，他当然更要防到，我们在愤怒之下，会和他同归于尽！

同样的，我也知道我们的处境十分危险。因为里加度可能根本不理会他本身的安危，而胡来一通，我放开他，并允许他武装在山顶的胡克党徒，根本也是一种冒险之极的行动！

但当时，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给我们去考虑，我一松放了里加度，里加度疾奔到挖出来的大坑之中，跳了下去。

这时候，已经有子弹呼啸着在山头之上掠过，约莫有四五十个胡克党已经冲到半山了！

里加度在土坑中，大声指挥着，我也早已来到了他的背后，监视着他。里加度命在山顶的胡克党徒，去取枪械，同时，他大声叫道："别信美国人的话，我什么事也没有。"

可是，李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道："我们的首领，落在敌人的手中，言不由衷，若是任由首领受人挟持，胡克党还能活动么？"

随着他的大叫之声，阵阵的呐喊声，越传越近，我将宋坚，也拉到了土坑之中。

那个大坑，竟成了一个现成的工事，有一个胡克党徒，忽然跳出土坑。道："我们没有受挟制！"但是，他才讲了一句，一颗子弹呼啸而过，他立即跌倒在地！

里加度见到了这样的情形，面色更为难看。只见他慢慢地举起手来，嘴唇哆嗦着，忽然，手猛地向下一挥，狂叫道："反击！"

那十来个伏在土坑边上的胡克党份子，立即开火，子弹横飞，呐喊连天，战况之激烈，实是不下于正式的争夺战！

里加度所率领的人虽然少，但是那几个人，显然都是胡克党中的精锐份子，枪法十分准，好几十个冲上来的胡克党徒，都横山坡！

我和宋坚两人，呆了片刻，我跃了起来，也伏在土坑边上，向山下大叫道："里加度很好在山上，你们别上了美国人的当，如果你们不信。不妨高举武器，上来有个究竟！"

枪声和呐喊声，虽然仍是十分震耳，但是我相信我的呼喝之声，在山下的胡克党徒，是一定可以听得到的，突然，我的话才一出口不多久。只听得山脚下。传来了李根的大声呼叱，和胡克党徒的吵骂声，枪声反倒渐渐地静了下来，我取起了一枝枪，问里加度道："里加度先生，你觉不觉得，如果李根不死，局面便难以控制？"

里加度点了点头，道："确是如此。"我道："如果我在山上射击，将李根射死的话，那你准备怎样报答我们呢？"

里加度面上的神色，似不十分相信，他将头向山下看了看，山下密密麻麻的是人，虽然可以看得出李根正在跳东跳西地寻人，但是和他相距，足有一百多码的距离，要射击中的，确非易事！

里加度看了一会之后，道："你能够办得到吗？"

我笑了一下，道："我可以试一试，如果成功了，又怎么样？"里加度"哼"地一声，道："先生，你可曾注意到，只要你一露出头去，你自己首先成了射击的目标，李根是出名的'神枪手！'"

我立即答道："当然，你要射击别人，你也就同样地会成为人家射击的目标，这才是公平地竞争。我如果死了，你可以减少一个敌人，虽然在目前来说，我算是你朋友如果李根死了，那么你就控制整个局面，不怕煽动了！"

里加度又想了片刻，道："好的，如果你做得到这一点，发掘这笔财富的事，按照你原来的提议，我们双方面，一人一半。"

我回头望了望宋坚，宋坚的面色，十分严肃，只是道："卫兄弟，小心！"

我吸了一口气，提着那柄枪，慢慢地向坑外面爬去，到了土坑边上，我停了一停。

这时候，双方并没有驳火，只是山下传来李根和几个胡克党徒的吵闹声，山上显得十分寂静。里加度和胡克党徒，都以异样的眼光看着我，我知道他们心中在奇怪，何以我竟会不怕自己首先成为他人的射击目标？

因为，我探出头去，要找寻李根，必然要花费上几分钟的时间而在几分钟的时间之内，别人是可以向我发上十七八枪了，看来，这是我完全占于劣势的争斗！

我不是不明白这一点。可是眼前的情势，却逼得我要这样做。

因为，如果李根不除去，胡克党徒的情绪，得不到平定的话，我们的处境，极其危险。李根一死，事情便好办得多了！

当时，我和宋坚两人，都是如此想法的，所以我才愿意去冒这个险，但是以后事情的发展，却证明我们两人都错了。当然，"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我在土坑边上，略停了一停，慢慢地探出头来，向外面望去，我只露出了两只眼睛，"砰"地一声呼啸一颗子弹，已经在我的头顶擦过，我的头皮上，几乎也可以感到子弹的灼热！

我连忙缩回头来，在我面前的松土，又因为两颗子弹的冲击，而飞扬起来，撒得我一头一脸，都是泥土！

我定了定神，只听得李根在下大叫道："你们说里加度没有受人控制，那么，他为甚么不现身出来？为甚么？"

李根的话才停，便听得聚集在山下的胡克党徒，大声叫道："里加度！里加度！"我心知这时候，如果里加度敢以大着胆子，跳上土坑，在山头上现一现身的话，只怕李根便无所施其技了。

但是，当我回头去看里加度时，却见他面色发青，身子在微微发颤。

我立即道："里加度，为甚么不出去让部下看一看？"

里加度道："刚才你已经领教了李根的枪法了？"

我泠泠地道："李根未必有那么大胆，敢以当众射击你！"里加度摇了摇头，道："我们刚才的协定还有效是不是？"

我心中暗骂一声："胆小表！"当我在心中暗骂他为"胆小表"之际，我的确未曾料到，他除了瞻小表之外，还是一个奸诈已极的小人！

山下的"里加度"、"里加度"的呼声，越来越高，但是却又渐渐地静了下来，分明是胡克党徒对于他们首领迟迟不出现一事，感到了失望。

我以手扒开面前的积土，动作极其缓慢，使得在山头下看来，一点也看不出，我费了约莫三分钟，已在面前，拨开了一个孔，凑在这个孔中，我看到李根正带着百余人，向山头一步一步地逼近！

我连忙扬起了手上的枪，但是，我的动作却太以急切了些，在我扬起枪之际，枪管露出了掩蔽的积土之外！

而就在那一刹间，只听得一声枪响，我手腕感到了一阵剧烈的震动，我立即一缩手时，我手中的枪管，已经被射去了半截！

李根的枪法，如此神乎其技，当真是骇人听闻！

这时候，绝不容许我有多余时间犹豫，我抛去了手中的坏枪，喝道："再给我枪！"

一个胡克党徒，又抛了一柄枪给我。

我从土孔中向下望去，李根离我，越来越近，只有六七十码了！而且，他非常聪明，虽然是他带着人来冲阵，但是却另有三个人，在他的面前，成一字形，将他那身子，紧紧地遮住。

在三个人中，有两个是白人，还有一个，看样子像是印度人。胡克党徒本是国际罪犯的避难所，其中有一个印度人，也不觉得奇怪。

这种情形，对于我要击中李根，增加了困难，但是也证明了只要我将李根击倒，局面便可以如我所料，不致再有困境了！

我这次，加倍小心，将枪管从我拨出的泥土孔中，伸了出去，同时，又将那孔，拨大了些，以便我可以看到射击的目标。

就在我将土孔拨大些的时候，积土十分松软，动了一下，李根已举起枪来，向我射击！

他一举起枪来，本来遮在他面前的两个人，自然不得不分了开来，我捕捉了这一闪即逝的时机，扳动了枪机！两下枪声，几乎是同时发生的，我一扳动了枪机，立即身子向后一仰。

而我尚未跌下土坑的时候，一大堆泥土，已向我压了下来。

那堆泥土，显然是被李根的一枪击下来的。

那时，我也明白了里加度之所以害怕而不敢露面的原因，因为李根的确想置他于死地，李根当然不可能知道是我向他射击，他只是一发现山头上有异动，便立即发枪，不错过可以杀死里加度的机会而已！

我跌到了土坑中，闻得半山腰上，响起了一阵的呐喊之声，宋坚紧张地问道："中了么？"

我本来对自己的枪法，十分有信心，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发出一枪，我却也不敢十分肯定，是否中的，但是听半山腰中那种混乱的声音，我那一枪，可能已经打中了李根，也说不定的。

我一跃而起，又跃上了大坑，向下看去！

一看之下，我不禁一声欢呼，因为我看到李根倒在血泊之中，胡克党徒，乱哄哄地围在他的旁边，我的一枪已将他打倒了！

我连忙道："里加度，李根死了！"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里加度的声音，却并不怎么欢喜，而且还显得十分冷淡，道："你转过身来。"

从他的语言之中，我已注意到事情发生了必是极不寻常的变化！

我立即转过身来，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一个胡克党徒，手中的枪，正对准了宋坚的脑后！宋坚的面色，十分难看，里加度则浮着一丝奸笑！我一见这等情形，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只当里加度是胆小表，但是却未曾料到他，居然还如此奸诈！他竟由头至尾地利用着我们两人，而李根一死，他便立即翻脸不相认了！

里加度冷冷地道："卫先生，请放下你手中的武器！"我真想送一颗子弹进他的体内！但是，我不能不顾宋坚，因此，我双手一抛，将手中的枪抛到了土坑之中，道："里加度先生，人家说你是一个十分能干的人，如今我才知道。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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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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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部：饥渴交加死亡边缘

里加度命令我转过身去，宋坚早已被缴了械，里加度走出了土坑，接受他部下的欢呼，俨如是一个大英雄。

而我们则被枪指着，向山头下走去，不一会，我们便被驱进了一座碉堡之中。

这是一座旧式的机枪碉堡，除了入口处外，便是三个，不足一尺见方的机枪射口。我们被驱了进去，厚厚的铁门立即"砰"地关上！

我首先扶住了宋坚，道："宋大哥，你没有事么？"宋坚苦笑了一下，道："是我累了你了，如果不是我受了伤，我们也不会那么容易被制！"

我也苦笑了一下，道："宋大哥，如果说甚么人累了甚么人的话，那是我累了你！因为我居然相信了胡克党徒的话，和里加度订立了协定！"

宋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再言语。

我分别在三个机枪射口处向外看去，只见在这座碉堡之外，少说也有十多个人，在来回巡逡守卫着。那显然是里加度因我们上次轻易走脱，这次便加强防守了。从一个射口处，我可以看到那扇铁门，在外面加着老粗的大铁柱。

当然，以我和宋坚两人的力道，要将那扇铁门撞开，也不是甚么难事，但是，在撞开铁门之际，如果要不发出声，不使人发觉，那却是绝无可能的事！我看了一会，决定放弃撞门而逃的念头。

我又看看那三个机枪射口，不足一尺见方，我相信我和宋坚两人，都没有法子钻得出去。而能够从那么小的地力钻出去的，全中国只有一个人，那人姓关，是一个老者，他的软体"缩骨功"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能够将整个身子从一个径才尺许的铁圈中穿过去。这位老人家早几年曾经出国表演过，外国人以为这是"艺术"，其实，这是最正统的中国武术，外国人企图以所谓"科学"去解释，是永远得不到结果的。

宋坚看我望着射口，像是也知道我在想甚么，道："卫兄弟，我们此际，逃比不逃，更加危险！"

我道："宋大哥，你难道忘了那位朋友的警告了么？"宋坚道："我自然记得，死得快是福！可是，我们如今却不会死的。"

我见宋坚讲得如此肯定，心中不禁大是惊讶道："何以见得？"宋坚道："我们离开的时候，里加度已在山头，掘深了约莫一丈。如果那笔财富，是在这个山头之上话，早该发现了！"

我听了之后，心中不禁一动，说道："宋大哥，你可说是，里加度实际上，并未找到正确的地点，所以他仍要利用我们？"

宋坚道："我的意思正是那样。"我道："那山头上的四块石碑上所刻的图案，正和二十五块钢板之后的文字相合，照我看来，里加度所把握的，正是准确的地点！"宋坚道："如果是的话，我们就完结了！"

我们两人，都不出声。宋坚因为腿伤，所以躺在地上，我则在潮湿闷热的碉堡之中，来回踱步，不知不觉间，天色已黑了下来。

天一黑，阴湿的碉堡之中，简直成了蚊蚋的大本营，我们不得不脱下身上所穿的衣服，点火燃烧，以烟来驱逐蚊蚋。

而在这一天来，虽然我和宋坚，都是受过中国武术训练的人，能够适应极端艰苦的环境，但是也感到了又饥又渴，和极度的疲倦。

我也躺了下来，我们两人，都在设想着里加度是否能发现那笔财富。

在天黑之后的大半小时，忽然听得有人，向碉堡走了过来，我立即凑向射口，向外看去，只见里加度提着一盏灯，向碉堡走来。

我立即又躺下，低声道："里加度来了！"

宋坚也立即低声道："他一定是有求而来，我看他未必敢进来与我们相对，他在外面，不论讲一些甚么，我们只是不理！"

我道："不错，让他也急上一急，摸不透我们在想些甚么！"

我们说着，便听得铁门之上，传来了两下撞击之声，接着，便是里加度的声音，道："怠慢你们了，你们可要食物么？"

我和宋坚，都不自主地了一下口水，但是我们两人，却都不出声。里加度又干笑了两声，道："泰肖尔岛上，物资十分缺乏，你们一定要有所贡献，才能够获得到食物！"

我和宋坚仍然不出声。里加度等了一等，又道："也许你们很高兴。因为我未曾找到你们所说的那笔财富。同时，我相信你们一定知道正确的地点，将它来换一餐丰富的晚餐如何？"

他讲到此处，顿了一顿，又道："或许今天晚上，你们不会同意，但是。嘿嘿，再过下两三天，或者三四天，你们的看法，便会改变了！"我和宋坚，彼此望了一眼。里加度的话，表示他们要使我们捱饿，饿到我们听从他的命令，和他合作为止！

当然，我们仍不出声，里加度自顾自地讲完话后，便离了开去。

宋坚在地上，翻了一个身，道："卫兄弟，尽可能睡吧，我们还要以坚强的体力来忍受饿！"我苦笑道："宋大哥，几天不睡，倒不算甚么，反正蚊蚋扰人，我们何不趁这个时间，来研究一下藏宝的地点？"

宋坚道："作甚么，用来交换一顿晚餐，然后再被处死么？"

我摇了摇头，道："不，我看我们未必就绝望了，如今研究起来，也可以先作准备。"我特意将语气，讲得十分轻松，以调和当时的气氛。

宋坚道："我想，我们不在现场的话，当然难以发现事实的真相。还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的，便是四座石碑，有着极其重大的关系，如果里加度已将这四块石碑毁去的话，恐怕这笔财富，便只有永远长埋地下了。所以，还是睡吧！"

我又来回踱了一会，才躺了下来，躺下来之后，勉强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和宋坚两人的饥渴，都已是十分难以忍受了，向门口外看去，守护着我们的人，正在吃着早餐。看他们所吃的东西，还像是大战时剩下来的罐头食品，当然十分粗糙。

但是我这时候看来，已经觉得口角流涎了，我看了一会，又无可奈何地坐了下来。宋坚道："不必去看了，里加度恐怕就会来了。"

里加度直到中午才来，站在门口，道："两位可同意我的交换了？"

我和宋坚一声号令，我掩到一个机枪射口。斜眼看去，只见里加度又穿了十分整齐的服装，样子十分得意，我俯身在地上摸索，想找一枚小石子弹他一下，让他也多少吃点苦头。

但是，我尚未找到小石子，宋坚已经伸手，按住了我的手背，向我摇了摇头，低声道："卫兄弟，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心中对宋坚极强的镇定，不禁十分佩服。昨天晚上，我故意口气活泼，实则上这是夜行人的口哨，正表示我心中不安，而宋坚却竭力主张我睡觉，可知他心中比我镇定。

如今，我想要弹里加度一下出气，宋坚又阻止我，那自然更是他老成持重之处。

我缩了手，只见里加度在门外，来回踱了一会，得不到我们的回答，便面含怒容，走了开去。他这一走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来！

在那一天一夜中，我和宋坚两人，和极度的饥渴斗争着。

在我的一生之中，只知有过多少生命系于一线的惊险经历，但是又饥又渴，这却还是第一次！首先，我发觉饥还可以忍受，最难受的是渴。我们将嘴唇贴在潮湿的土地上，后来，又用手挖掘地上，挖到了一尺多深时，就有一点水渗出来，至少暂时可以润一下唇。接着，便是最难忍的饥饿了！

越是饿，越是想起各种各样的食物来，最不堪的食物，在想像之中，都觉得美味之极。想要竭力不去想食物，却又想起种种遇险历难的事来，而且所想的，都是沙漠缺水，矿工被埋在地底，得不到食物这一类事情，越想越觉得饥饿。

我们一夜未曾好睡，都盘腿而坐，以静坐来对抗饥饿。静坐可以克服心理上任何的烦躁不宁，但是却难以克服生理上对食物的要求。

当里加度的声音，再度响起之际，我们两人的饥火，已经燃烧到了惊人的程度。里加度的"条件"，对我们来说，也具有极大的诱惑力。

但这种诱惑力，却还未曾大到要我们向里加度屈服的程度。

我们仍是一声不出，里加度"哈哈"地笑着，道："明天，明天，先生们，时间会令你们的看法改变的，哈哈！"

他一面说着，一面还传来阵阵的咀嚼之声，有一阵烤肉的香味，和入了碉堡之中的潮霉味中，那真是令人心醉的香味！

里加度以这种香味折磨着我们，足足有半个小时，他才大笑着离了开去。但在他离开之前，他却将一根腿骨，抛了进来，道："啃啃它吧！"

我怒火中烧，实在忍不住，拾起了狗骨，冲到了机枪射口之前，将那根腿骨，用力向他抛了出去！这时候，里加度离我，只有四五步，那根骨头，"砰"地一声，打在他的头上！

这一下，他受伤显然不轻，因为，他立即大声怪叫了起来！

我立即道："你自己去啃吧！"里加度的回答，是一阵枪声，枪弹打在碉堡上，溅起了火花和水泥屑，我连忙低下头来！

里加度怒极的声音，传了过来，道："总有一天，你们会跪在我的脚下，要我赐给你们一根骨头！"他悻悻然地离去了。

宋坚道："卫兄弟，这一来，我们的希望又少了。"我道："宋大哥，你怪我么？"宋坚道："不，应该这样！"

我苦笑了一下，这时候，我们已经饿了两日两夜了。

这两日两夜，和接下来的两日两夜相比较，那简直算不了甚么！

在接下来的那两天两夜中，我和宋坚两人，除了伏在地上，吮吸合着泥质的污水之外，几乎都一直躺着，一动也不动。

因为我们实在不能再以任何轻微的动作，来消耗自己的精力了。但就算是躺着，胃部的抽搐，针刺也似的痛苦，也是难以忍受。

可是，胃部的生理上的痛苦，和心理上要求进食的欲望比起来，又算不了甚么，我从来也未曾想到过我自己竟会那样地贪食，而世上又有着那么多美好的食物，我甚至想到了我书桌上的那一瓶浆糊，那种酸扑扑的气味，这时候在我的想像之中，也是十分甜美的。

在第四天晚上，我和宋坚两人，已经饿了五天五夜了，因为我们在被囚禁之前，根本已有一天一夜未曾进食了。因为我和宋坚，都有着中国武术的根底，所以所受尽避痛苦，但却还未到奄奄一息的境地，相信换了普通人，只怕早已不能再支持了。

当天晚上，只听得里加度的呼声，又自远而近，传了过来。

宋坚低声道："卫兄弟，我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只是坐以待毙，饿死两个人，对胡克党徒来说，根本不算是怎么一回事。"

我想了一想，道："宋大哥，你说里加度相信不相信我们的话，有关那笔财富的故事？"宋坚道："自然相信，不然他何必立即动手挖掘？"

我道："这就是了，里加度想得到宝藏，便不会将我们饿死的。我们只有拼下去！"

宋坚缓缓地点了点头。我们正在说着，里加度的声音，已经在门口响起，只听得他哈哈笑道："两位曾听到过曼克顿岛上那块地产的故事？"

我和宋坚互望了一眼，不知道他突然这样说法，是甚么意思。

里加度显然也并不等候我们的回答，立即又道："纽约曼哈顿区的地皮，是全世界最贵的，有一个人，在中心地点，有着一块小地皮，两旁的人都争着向他买，价钱越来越高，但是那个人却不卖！"

他讲到此处，顿了一顿，我和宋坚，仍然不知道他是甚么用意。

只听得里加度的声音，越来越是得意，道："结果，人家放弃了购买的要求，在那一小块地皮的附近，造起了七八十层的高楼，那一块地皮，正在中间，成了废物，结果，只好造一间厕所，价格曾抬到六百万美金的地皮，造了一间厕所，哈哈！"

我吸了一口气，里加度说道："两位，你们也是一样，现在，我已用不到你们了！"

宋坚向我望了一眼，我实在忍不住，道："没有我们，你根本找不到宝藏，而且，你根本饿不死我们，我们有饥饿丸，可以在这里，和你支持一年以上！"

我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一面在忍不住大吞口水！

里加度在碉堡之外，"哈哈"大笑，道："开门！"我们两人，都为之一愕，只听得开锁声，扯声，门被打了开来。

站在门外，是趾高气扬的里加度，在他旁边，是两个胡克党徒，各自以枪指住了我们，里加度喝道："站起来，高举双手，我带你们先参观一件工作的进行！"

我和宋坚两人，心中都充满了疑惑，不知道他在葫芦之中，卖的是甚么药，根据他的神情来看，他像是对一切，都占着绝对的优势，可以毫无顾虑的行事一样，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果我们希望暂时保持生命，以图在绝境之中，再来挣扎，唯一的办法便是乖乖地听从里加度的吩咐行事！

我们假装软弱无力地站了起来，连手也学不直，身形歪斜，向碉堡外走去！

我和宋坚，都有着同一的目的，那就是想在一出碉堡之际，便出其不意，将里加度制住！

但是，里加度却像是已经知道我们两人的厉害一样，虽然我们装出虚弱不堪的样子，但我们尚未走出门，里加度便向外退了出去，喝道："向前面走。"

我望着宋坚，苦笑了一下。只得向前面走去。

身后，里加度和几个胡克党徒跟着，当然，有好几支枪指着我们，一有异动，我们立即可以成为"黄蜂巢"！我在走出了小半里之后。道："我们要到甚么地方去？"里加度阴恻恻一笑，道："到有四块石碑的山头上去！"我道："我们长久未曾进食，支持不到那么远。"里加度冷笑一声，道："放心，你们两人，都受过特殊训练，已有人报告过我了，快走！"

我听了里加度的话，心中又不禁大吃了一惊。

因为根据里加度的话听来，好像是除了我们以外，又另外有人，和他取得了联络，所以他才不用我们来指点藏宝的地点了。

老实说，到今天为止，我们还能够活着，那完全是靠了里加度有求于我们。

如果里加度觉得我们两人，已经一无用处的话，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我心中吃惊，面色也为之一变，里加度哈哈大笑，道："最贵的地产，只好用来造厕所了！"我沉声道："好，那人是谁？"

里加度耸了耸肩，道："据他说，他在中国秘密会社组织中的地位，比你们两人高得多，而且，根据传统，也将是他父亲的继承人，而他父亲，则是中国秘密会社的最高人物！"

我一听之下，不禁失声道："白奇伟！"

里加度一笑，道："正是这个名字，他是昨天晚上到的，我们经过一夜商议，已经决定了他占一份，我占九份，准确地点，他已经得到了！"

我和宋坚两人，听了里加度的话之后，只得相视苦笑！我们将白奇伟和他们两个手下，放弃在荒岛之上，不知道他又用甚么方法，来到了这里，而且，还和里加度取得了联络。

当然，事情发展下去的结果，谁都可以料得到，那便是藏宝发现之后，白奇伟根本没有可能得到他的一份，而且还要死在里加度之手。可是当局者迷，白奇伟一定看不到这一点。

白奇伟在如今这样的紧要关头出现，对我们来说，实是莫大的威胁！我心中拼命地在想着对策，因为精神太集中，几乎连致命的饥饿，都暂时忘记了。

可是，我想来想去，我们的生路，只有一条，那便是白奇伟找不到藏宝。只有这样，我们两人，才不至于死去！

一路之上，里加度放恣地笑着，约莫走了半个小时，我们便到了那个山头之上。山头上的大坑，已经被填平了，那四块石碑，仍是屹然而立。白奇伟背负双手，正在来回踱步。

我们一在山头现身，他只是冷冷地向我们望了一眼，像是根本不认识我们一样，便向里加度走了过去，道："里加度先生，这四块石碑，可曾被移动过么！"

里加度怔了一怔，道："没有这种事，你发现藏宝的正确地点了么？"

白奇伟道："如果没有，我的推论，可以成立，你看，白凤之眼，朱雀之眼，青龙之眼，白虎之眼，共透金芒……"他才讲到此处，里加度已经不耐烦道："我知道，那是甚么意思？"

白奇伟一跃，来到了一块石碑附近。

那块石碑上，刻着是虎形图案，他向虎眼部位的小孔一指，道："这便是白虎之眼！"里加度道："是啊，是白虎之眼，又怎么样？"

白奇伟一俯身，拿起放在石碑旁的一只强烈电筒，并将之打亮，将电筒凑在那小孔上，这时，天色已经十分黑暗，山头上虽然拉上了电线，灯光通明，但是电筒光从那小孔处透过去，远远地投在三十码开外的一处地方，白奇伟道："里加度先生，请你在那地方，做一个记号！"

里加度忙命一个胡克党徒，在那团亮光处，插上了一条竹桩。白奇伟身形一变，又来到了那列有青龙图形的石碑之前，将电筒凑住龙眼部份的那个小孔之上一照，电筒的光芒，射了开去，一团光华，却正好照在刚才所插的那根竹桩之上！

里加度发出了一声欢啸，道："是这里了！"

我和宋坚两人的心，向下一沉！白奇伟这一次，寻找正确地点的方法，和里加度不同，那竹桩所插的地方。离上次挖掘之处，约有二十多码的距离，乃是一堆乱石，看来正像是有意堆上去的一样！

如果，另外两块石碑之上的那个小孔，在电筒光透过之际，也是照在那个地点的话，那么毫无疑问，这里将是埋藏这笔庞大已极的财富的准确所在地了！

我心中不断地苦笑，因为，怎么也料不到，我竟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得知这笔财富的准确地点，而财富的出现，却也造成了我的死因！

我望了望宋坚，只见宋坚的面上，也为之变色！

宋坚本是临危不乱，何等英雄的人。可是这时候。只要宝物一出现，我们两人，就万无生理！而如今，七八个人以枪指住我们，围成了一个圆圈，离得我们又远，我们实无求生的可能！

里加度欢啸了一声之后，转过头来，道："两位，你们看怎么样？"

我和宋坚，自然没有法子出声。

白奇伟继续在第三块、第四块石碑小孔上，凑近电筒去照射。

电筒射出来的光芒，都是落在同一个地方，白奇伟不可一世地，像是一个指挥着几万人的将军一样，向那地点一指，道："掘吧！"

里加度一挥手，一阵马达响，那辆掘土机，又轧轧轧地开了过来。

白奇伟背负双手，向我们踱了过来，道："两位好！"宋坚冷冷地道："奇伟，你梦想占一份，但是里加度却一文钱都不会给你的！"

白奇伟哈哈一笑，道："葡萄酸得很，是不是？"宋坚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我连忙低声道："宋大哥，别惹气，我们等着瞧！"

白奇伟道："没有甚么可瞧的了，你们两位，除了鳄鱼之外，还有甚么希望？哈哈！卫斯理，你还有甚么话说？"

我竭力保持心中的冷静，道："当然有，希望你能逃避被鳄鱼的命运！"

白奇伟讨了一个没趣，"哼"地一声，便向外走开去，里加度则早已全神贯注地在挖掘的地点之旁，我们三人在讲些甚么，他根本没有听见，我慢慢地转头，向四周一看，只见在山头的所有胡克党徒，连包围我们的七八人在内，都望着那架正在工作的掘土机！

我低声道："宋大哥，宝物一现，必有一番骚动，我们可以趁此万一之机，学美国流氓李根那样，从山头上滚下去。"

宋坚点了点头，道："别多说了，提防漏机密。"我知道这一次骚动是否出现，和骚动出现之际，我要滚下山去的企图，能不能成功，实是我们生死存亡之关系，丝毫也大意不得！

掘土机工作，进行得十分迅速，石块首先被移开，不一会，已经掘出了一个深可两的土坑，也就在此际，发出了"铮"地一声响，里加度和白奇伟两人，一齐俯身下去看，我和宋坚两人，站得远些，但因为那土坑并不是太深，所以我们也可以看到，有一只老大的，黑黝黝的大铁箱，已有一角，露了出来！

刹那之间，山头静到了极点！

但是，那种异样的沉静，只不过维持了极短的时间，一刹那间，整个山头上的人，都像是突然疯狂了一样，大叫着跳了起来！连围住我们的七八个胡克党徒也没有例外，他们甚至将手中的枪械、抛上半空，狂呼吼叫，跳跃不已，向土坑涌去。

我和宋坚两人，本来所希望的，只是一阵骚动，可以给我们立即行动的机会而已，但是在如今的情形之下，我们即使大摇大摆地向山下走去，也不会有人来干涉我们的，我们再不犹豫，立即向山下滚了下去。

我们早已看准了地形，滚下的一面，十分平坦，而且，野草丰茂，滚了下去以后，身上并没有受任何损伤，到了山脚下，喘了喘口气，立即挖掘了几枚野生蕃薯之类，连泥都来不及拂干净，就狼吞虎地吃下去，在每人进食了七八枚之后，才有时间相视苦笑！

宋坚叹了一口气，道："卫兄弟。这笔财富，落在胡克党的手中，便追不回来了！"

我想了一想，道："宋大哥，据于廷文说，这笔财富中，有一部份，是已经成了废物的纸币，其余的，只怕是黄金占多数，胡克党徒一定要设法运出去，我们还不没役法可想！"

宋坚道："那我们先得设法离开这里再说！"

这时候，我们两人的肚中，已没有那么饥饿了，精神为之一振，在草丛之中，伏着前行，只听得胡克党徒的高呼之声，此起彼伏，发现宝藏的消息，显然巳经传了开去。

四面八方，都有人向那山头上涌去，这种疯狂的情形，给我们带来了极大的方便。

我们已到了海边，那艘快艇停泊的所在，码头上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想是叫有的人，都到那山头上去了。

我和宋坚两人，迅速地来到了快艇之上，一上快艇，我们便到了后舱，我足蹬舱板，道："红红，你在么？快出声！"

老天保佑，红红的声音，从舱板下面，传了上来，叫道："不公平！不公平！"她一面叫，一面掀起舱板，向上面钻了出来。

我一见她正在船上，根本不去和她多说甚么，连忙检查燃料，发动了马达，三副引擎，一齐怒吼，快艇如箭离弦，向外激射而出，转眼之间，便已从那环形岛的缺口之中穿出！

直到这时候，我才听得红红在我身边，大声叫道："表哥，第一百三十五次，找到了宝藏没有？第一百三十六次，找到了宝藏没有，第一百三十七次……"我回过头来，道："没有！"

红红怪叫一声，道："没有？那我们为甚么离开？"我大声喝道："闭嘴！快去准备食物，我们已经有五天未进食了！"

红红道："为甚么绝食呢？"我向她狠狠地咧牙一笑，道："不错，现在，王小姐，可以为我们准备些食物么？请！"

红红转身走了开去。我停了两个引擎，回头看时，黑夜之中，只见泰肖尔岛上，有着一点亮光，那当然是那个山头上所传过来的了。

我将快艇的行驶操纵，交给了自动操纵系统，走进了舱中，宋坚已在据案大嚼，我也老实不客气地吃着喝着，红红在一旁发问，连喉咙都问哑了，可是我们两人，却没有一个人回答她，因为我们的口中，都塞满了各种食物！

红红赌气不再理会我们，一个人坐在一角，唱起歌来，我和宋坚，相视而笑。虽然泰肖尔岛之行，失败得难以言喻，但这时候，我们口中满是食物，又自由自在，没有人看守，和前几天痛苦的遭遇比较起来，大有人生若此，夫复何求之感。

足足过了大半个小时，我才抹了抹嘴，道："红红，我劝你不必再冒险了，你只要试一试五日五夜，只以泥水润喉的滋味，回到学校中，便可以胜过远征吃人部落的同学了。"

红红狠狠地望了我一眼，道："我问你们，你们不说，你们也别想问我。"我"哈哈"一笑，但是笑声未毕，我便听出红红的话中有因！

我连忙道："你有甚么事要告诉我们的？"

红红却不理会我，只是自顾自地摇头唱着歌，我一跃而起，道："红红，如今不是赌气的时候，白奇伟和里加度勾结，他们已经掘出了宝藏！"

红红道："而你们则在人家掘出了宝藏之际，匆匆忙忙地跑到船上来大嚼，好不英雄！"我和宋坚两人，面上都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我尴尬地笑了一笑，道："红红，你舌头也太锋利了！"红红道："哼，如果你肯让我也上岸去，恐怕局面便不同了！"

我不去与她多作争辩，道："红红，你有甚么事要告诉我，快说。"红红道："我前天中午，收到白素的无线电话。"红红续道："白素在无线电话中说，她已经动身到这里来了。"

我和宋坚一听，不禁猛地一怔！前天中午，那就是说，或今天晚上，白素已有足够的时间，赶到马尼拉或泰肖尔岛上去了！

宋坚忙道："只有她一个人么？"红红道："不，她和她的父亲。"

我和宋坚一齐失声道："原来白老大也来了！"红红撇了撇嘴，道："那有甚么了不起？他们两人来了又怎么样，老实说，如果你们不将阪田教授当作坏人的话，只怕事情也成功了！"

我虽然知道红红有一点十三点脾气，但是听得她如此说法，心中也不禁十分不高兴，道："红红，阪田是奸诈小人，你怎么反而那样尊重他？"

红红以手叉腰，道："奸诈小人？我怎么一点也不觉得？他不但是有名的生物学家，而且行事机智之极，我们两个人，在那个白老大隐居地底的荒岛上，取到了二十五块钢板，将你们弄得一败涂地，这不是事实么？哼，自己不行，还要埋怨别人。表哥，我在美国，将你崇拜得了不得，如今……"

她摊了摊手，道："甚么也没有了！"

我也没好气地道："多谢多谢，我本来不要甚么人来崇拜我。"

宋坚直到这时候才插口道："王小姐，你和我兄弟，是怎么相遇的？"

红红道："我本来就曾上过他的课，我被白奇伟这小子绑了去，又放出来，便遇上了他，我和他一说起自己的经历，他便说知道你们这件事的内幕，我们这才一起行事的。"

我挥了挥手，道："不管阪田是好是坏。白老大父女，可曾说他们要在甚么地方和我们会面么？"红红道："不知道，因为无线电话，根本听不清楚，能够听出他们要来，已经不容易了。"

我想了一想，道："宋大哥，白老大如果闯进泰肖尔岛，只怕要吃大亏！"

宋坚道："是啊，算来，他们也该到了，我相信他们到了马尼拉，或是在我们出海的地方，一定会再和我们联络的，大可不必耽心，如今，我想先……"

他讲到此处，犹豫了一下。而我则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道："不错，我们该将宋富，先接上船来，共作商量。"

宋坚苦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道："卫兄弟，无论如何，他是我的兄弟！"我忙道："自然，何况他一时糊涂，未必不能开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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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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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部：惊天动地大爆炸

宋坚又叹了一口气，我到船尾，转舵改航，将快艇向弃去宋富的小岛上驶去，没有多久，那小岛已然在望，月色之下，那小岛看来，像是浮在海面的一只大海龟一样，快艇很快地靠了岸，宋坚首先一跃而上，红红道："在船上闷了那么多天，我也到岸上去走走！"一面说，一面便要涉水而去。

我一伸手，托住了她的腰际，一声断喝，一运劲，将她向岸上送去！

红红给我送在半空，吓得哇呀大叫，我叫道："宋大哥，接住她！"

宋坚早已有了准备，在红红将要坠地之际，一伸手，将她托住，放在地上。

红红吓得面都青了，但是她却一昂头，道："我一点不怕！"

我随之一跃而上，道："谁说你害怕来？"红红一转身，向前跑了开去，叫道："教授！教授！"黑夜荒岛，我唯恐红红有失，连忙跟了上去。

宋坚也跟在我们的后面，我们三人，奔离了岸边，约有十来丈远近，尚未发现宋富，我心中正在诧异，突然听得泊在海边的快艇，马达震天也似地响了起来！

我心中这一吃惊，实是非同小可，连忙转过身来，只见快艇，已经箭也似向前面，驰了开去，船尾上站着一个人，正是宋富！

不消说，那是宋富早已发现我们向这个荒岛驶来，所以他便隐伏在海边，等到我们，都上了荒岛，他便静悄悄地上了快艇，要将我们留在荒岛之上！

在这一刹那间，我们三个人，全部呆了！

快艇前进之势，极其迅速，转眼之间，深蓝色的海面，便只见一条白线而已，而一眨眼间，那条白线也不见了，马达声也早已听不见，四周围重又恢复了寂静！一会，宋坚才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宋坚必然会感到内疚，忙道："宋大哥，在这个岛上，是不会死人的，白奇伟尚且能设法到泰肖尔岛，我们怕什么？"

宋坚不说什么，只是一个转身，向外走了开去。

红红低声问我，道："他作什么？"

我也低声答道："他因为兄弟不肖，心中十分不快乐，我们且别去打扰他，先去观察一下，这岛可有能供藏身之所？"

红红道："其实，也不能怪人家，这叫做现眼报。"我听了不禁失笑，道："红红，现在，你开口比我还粗，什么都会说了！"

红红也笑了起来，我们两人，向岛中心走去。

那荒岛大约还不到一英亩大小，但岛上却怪石嶙峋，颇有荒山野岭的气概。我们在一个石洞面前，发现了尚未熄灭的篝火，那当然是宋富留下来的。

我和红红两人，在篝火旁边，坐了下来，红红拨大了火头，又加了两块木柴上去，道："表哥，你听到白素会来，一定很高兴，是不是？"

我想了一想，道："是的。"

红红一笑，道："那个白奇伟，居然也对我大献殷勤，但即使是美国人，也不会喜欢像他那一类型的人，轻薄的很！"

我心中不禁一动，道："那么，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人呢？"

红红怔怔地望着火舌，忽然叹了一口气。

红红居然也会叹气，这当真可以说是天下奇闻，我不去打断她的沉思。

红红呆了五分钟左右，才道："如果我的希望不落空，那么我想，我们在天明之前，一定可以离开这个荒岛。"

我不禁愕然道："天亮之前？怎么离开？长距离游泳么？"

红红神秘地笑了一笑，道："不是。"我并不去追问她，因为我知道红红的脾气，即使你不追问她，她也决计忍不过十分钟的！

果然，不到两分钟，红红又道："表哥，你说阪田教授，会不会回来？"

我一听得红红如此说法，更是莫名其妙，道："他既然将我们抛弃在这个岛上。如何还会回来？"红红笑道："他会的。"

我不想与之再多争执，站了起来，也就在此际，只听得宋坚叫道："你们快来看！"

我和红红两人一齐循声看去，只见宋坚正在一块大石后面，向我们不断招手，我忙问道："什么事情？"宋坚一扬手，映着日光，我只见到他的手中，泛起了火也似的一团东西。

我对于珠宝玉石，有着很深辟的研究，我祖父是这方面的专家，他曾经是江南一带珠宝业的权威。我还记得在我小的时候，祖父早已退休了，那时时常有人，郑而重之地捧着名贵的宝石，来请他鉴定质量，因此他便将有关珠宝方面的知识，都传授了给我！

而当时，我一看到宋坚手上，那火红色的一团，我心中便吃了一惊！

那种光辉，那种色泽，正是最佳的红宝石所独有的！我连忙连奔带跳，赶到了宋坚的身边。宋坚一伸手，将一件东西，放在我的手心上。

我摊开了手掌，那是一块核桃大小的红宝石。

这时候，红红也已经走了过来，她一看到那么大，那么美丽的一颗红宝石，竟神经质地叫了起来！令得我和宋坚两人，都以为她会因此发狂！

我五指收拢又再放开，红红道："表哥，给我抓一抓！"宝石的确具有吸引力的，那吸引力，并不全部在于它的价值。好的红宝石，固然价值不菲，但是我、宋坚和红红，都绝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但是那块红宝石，对于我们来说，还是具有极大的吸引力。

我将这颗红宝石放在红红雪白的手掌上。

我们三个人，望着那艳红的、但又毫不妖冶的宝石，好一会不眨眼睛。

过了好久，我才道："宋大哥，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的？"宋坚向地上一指，道："在这个草丛中，我想找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来到这里，踢动了一块石头，便发现这颗宝石了。"

红红道："我叫红红，既然发现的是红宝石，便应该给我。"我笑了一下，道："红红，你什么都讲究洋化，为什么没发现红宝石时，你就不讲了？如果你的名字是露比的话，宝石才应归你！"

红红道："我不管，这颗宝石值多少钱，我可以照付。"宋坚道："别吵了。"我一扬手道："不行，拿回来！"

红红不肯将宝石给我，猛地向后退去，在她后退之间，她的后跟，又踢在一块石头上，痛得她"哇"地一声，叫了起来。

然而，红红只叫了一半，我们三个人，都一齐惊呼了起来！原来，红红的脚跟，将那块石头，踢得翻转了身，而在那块石头之下，却有着一块蓝宝石！

那块蓝宝石的颜色，简直比秋夜还要深邃，红红一俯身，将它拾了起来，宋坚忙道："只怕还有……"他一面说，一面走向前去，一连翻过几块石头，果然，在第四块石头之下，又找到了一粒钻石。

他还想向前去找时，我心中一动，陡地想起一件事来，叫道："宋大哥，住手！"宋坚回过头来，道："为什么？"

我道："宋大哥，宋富在这岛上，有五天之久，何以这些东西，他未曾发现？"

宋坚道："压在石下，他未必能够找到的，我们找到，也是运气而已。"我道："宋大哥，咱们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红红"哼"地一声，道："小心什么？我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危险的地方。"

宋坚也道："是啊！"他一面说，一面又向前找去，走出了六七步，又找到了一块宝石，红红也跳跳蹦蹦，向前走去，我心中总感到十分疑惑，觉得那些珠宝，这样容易发现，其中一定有着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但是，我在急切之间，却又实在想不起，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头！

我看着宋坚和红红两人，越走越远，听红红不断的发出叫声，可知道他们，一直有着收获，我眼看着他们，走出了三十码开外，已来到另一块大石的附近，只听得红红道："宋先生，我们推开这块大石看看！"宋坚道："好！"

他们两人，四只手已经按在那块大石之上，我一见到这等情形，心中陡地一变，想起了一个可能来，立即大喝道："住手，后退！"红红十分不满意地转过头来，道："表哥，你怎么啦？"

我一面向前赶去，一面道："快退后。我再向你们解释，快！快！"

宋坚犹豫了一阵，向后退开了几步，红红虽不愿意，但也跟着，向后退了开来，我道："你们看到了没有，你们所走过的路，曾找过宝石的地方，成一条直线！"红红扬头一看，道："是又怎么样？"

我道："红红，亏你常说有侦探的常识，这还不明白？那些东西，是故意留下来，引你们走向那块大石的！"红红摊了摊双手，道："我又有什么损失？"

宋坚的态度却和红红不同。

他究竟一生在江湖上走动，老江湖的经验，使他觉得我所说的话，大是有理。他向红红一点头，道："王小姐，我们再退开些。"

我们三个人，一齐站在离那块大石，千来码之处，宋坚和我互望了一眼，我们两人，都在地上，搬起了一块十来斤重的石头。

我又命红红退开了些，和宋坚两人，一齐将手中的石块，向着那块大石，疾抛了出去！两块石头，带着劲风，向那半人来高的大石飞去。

只听得"叭叭"两声，石块击在那大石之上，令得大石，摇动了一下。也就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只见火光陡地一现，浓烟冒起。

紧接着，便是震天也似，"轰"地一声巨响，大地震动，群石乱飞，简直是世界末日一样，我隐隐约约，听到红红一声惊呼。

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和宋坚两人，实在都绝无办法去照顾她！

因为，这种变故，虽然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变故却来得太快，实在令人措手不及，任何人在这样的时候，都会突然呆上一呆的。

一个变故既然来得那么快，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在人们呆上一呆之际，早就发生，要抢救照顾，是绝对来不及的！

地动石摇，只不过是一刹那间的事。

我和宋坚，一定过神来，只见红红正在振臂高呼，实是她的心情太激动，所以才会出现这样反常的神态。

我赶了过去，着实不客气地给了她一个耳光，她才静了下来，定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才伏在我的肩上，哭道："表哥，你救了我的性命，你救了我的性命！"我点了点头，道："是。"

这时候，宋坚也来到了我们的身旁，我们三个人，一齐向刚才宋坚和红红两人想要推动的那块大石看去，只见浓烟散处，那块大石，早已四分五裂，而且被烟熏得十分黑，而地上，出现了一个足有三尺来深的大土坑！

我们三人，相顾骇然之余。我道："这是一个土制的地雷。"红红道："是胡克党埋的？"

我想了一下道："小姐，你对于这类的经验，太贫乏了，土制的地雷，若是两日之内，没有人触发，火药便会因为地面的潮气而失效的。"

红红睁大了眼睛，道："那你说，这是教授……"

我不等地说完，便道："对了，就是你尊敬的那位生物学权威的杰作，想不到他还是一个游击专家，土制地雷灵敏度如此之高，的确不易！"

宋坚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是他心中惊到了极点，道："这畜生，这畜生！"我正劝慰宋坚几句，但红红却已双手插腰，气势汹汹地站到了我们面前，道："表哥，刚才那样的爆炸，要多少火药？"

刚才的爆炸，并不是烈性炸药的爆炸，也不是硝化甘油的爆炸。如果两者的话，我们虽然事前有了警惕，已经来得甚远，但是爆炸所造成的气浪，还是会将我们震死的。

而这次爆炸，冒出来的烟又如是之浓，当然是士制火药，或者是从枪弹、炮弹之中挖出来的火药了，我想了一想，道："大约一磅上下。"

红红道："这就不可能是教授了，我们将他弃在岛上时，他身上有火药么？"

我想不到红红会反问我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倒的确令我难以回答！

因为，宋富即使再深谋远虑，也必然不会料到我们会将他放在这样一个荒岛上，而在身上，预先带上一磅火药的。

我沉吟了一下，红红又逼近了一步，道："表哥，你还有什么话说？"我只得道："红红，我暂时解释不来，但是我坚信，这件事一定是宋富做的。"

我又说道："宋富料到我们会来接他，他便有反将我们留在岛上的机会，便想将我们一齐炸死！"

红红一挺胸，道："不，你完全料错了！"

我不禁有些恼怒，道："红红，你为何坚持这样说法？"红红急促地呼吸了几下，道："因为他爱我，所以他不会害我！"

我和宋坚两人，做梦也未曾料到红红竟会讲出这样的一句话！我们两人，徒然一呆，我心中恍然大悟，道："所以，刚才你说宋富一定会回到这个岛上来的，那是因为他爱你的关系？"

红红坚定地点了点头。

宋坚苦笑一下，道："王小姐，或许你还不知道我兄弟的为人……"红红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头道："我知道，我完全了解他，你虽然是他哥哥，但是你了解他的程度，却不及我的一半！"

宋坚道："好，你了解他什么？"

红红又叹了一口气，道："他是一个很可怜的孩子（卫按：红红在说这句话的的时候，大概因为心情激动，忽然说了一句英文，"孩子"乃是直译Boy一字来的），他有着极深的自卑感，你知道么？"

我和宋坚，面面相觑。

红红继续道："他从小就不受人注意，人家注意的，只是他的大哥，人人都有想被人注意的天性，他就以反常的行动，来引起人们的注意，于是，他就成了败家子，就成了不肖的子弟，你们可知道，他对我讲起这些时，曾像孩子似地哭了起来？你们可又知道，他向我暴露了一个有关他个人的最大秘密……"

红红滔滔不绝，讲到这里，看她的情形，本来绝无突然中止的意思。

但是，她却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这时候，水面上，响起了一阵急促之极的马达声，红红停了停道："他回来了！"她一面说，一面向海边冲去。

我一伸手，将她拉住，道："慢一慢！"

红红一扫头发，道："什么事！"我道："红红，我们在这里隐伏下来，我要让你看一看，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红红道："好，我们大家都可以看一看，他实际上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们三个人，一齐退出了三四码，伏在草丛之中，也就在这时候，马达声戛然而止，接着，便听得宋富的大叫声，传了过来。

宋坚"哼"地一声，道："这畜生，当真还敢回来！"我忙道："听他叫些什么？"

我们三人，都不出声，只听得宋富不断地叫道："红红！红！红！"

我回头向红红看去，红红虽然没有出声，但是眼角却已经润湿了。我再向外看去，只见宋富以极快的身法，掠到了爆炸的现场。

他在那土坑面前站定，四面一看，突然双腿一曲，跪了下来，道："红红……我……的确是想立刻回来的，但是马达出了故障，红红，想不到你……"我绝对不能设想的事情出现了，在我印象之中，是集奸诈、狠辣，铁石心肠之大成的宋富，竟然抽抽噎噎地痛哭了起来。

我们三人，互望了一眼，又向前看去，只见宋富踉跄站了起来，面上神色茫然，突然又叫道："大哥，做兄弟的，又岂是存心害你？"

宋坚的眼角，也有泪水流了出来。宋富猛地一挥手，我们都清楚地看见他手中，拿着一柄手枪，看他的情形，分明是准备自杀谢罪。

我们一见这等情形，俱皆大吃一惊，红红首先叫道："教授！"

宋坚也霍地站了起来，叫道："兄弟，我们全在！"但也就在他们一前一后，两声呼唤发出之际，只听得"砰"地一下枪响！

那一下枪响，令得我们三个人，都呆若木鸡！

三人之中，尤其是我，伏在地上，紧紧地开住了眼睛，不愿观看。因为，隐伏在此，伦窥宋富的行动一事，是我提议的。

而我也绝未想到，宋富的内在性格如此之烈，在后悔他铸成了大错之余，竟会出诸自杀一途！

刚才的一下枪响，分明是宋坚和红红两人，虽然立即出声，但是却未能阻止宋富的自杀，我实是无以对红红、宋坚两人。

我只等红红狠狠地骂我，但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我等到的，却是红红的一声欢呼！

我睁开眼来，只见宋富额边的头发，焦了老大的一片。他手中的手枪，还在冒烟，我立即一跃而起，宋坚迎了上来，道："王小姐的一叫，令得他手震了一震，子弹在他额边掠过。"

我松了一口气，心中暗叫惭愧。我们三个人，一齐向着怔怔发呆的宋富走去，宋富直视着我们，忽然不好意思地一笑，道："原来你们，并没有中了埋伏？"我道："他们两人，差一点儿。"

宋富道："我想不到你们会那么快被引到地雷之旁的，我想偷偷地回来，当你们将要推动大石之际，才来吓阻你们……"

红红打断了他的话头，道："那样，就可以显得你并不是一个无能之辈，是不是？"

宋富叹了一口气，道："是。"

我道："如今，轮到我来提疑问了。这一磅火药，是哪里弄来的。"宋富抬头，向我望了好一会。在那一段时间内，气氛也十分紧张，因为，宋富纵使对红红和宋坚，能恨意全消，对我是不是也一样，却是不得而知。

红红道："教授，刚才如果不是表哥，我们都已成粉末了！"

宋富道："没有你这句话，我也早已决定，伸出我的手来了！"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我立即也伸出手去，和他紧紧地握了一握。

宋坚松了一口气，红红也面露笑容。宋富道："火药的来源么？说来话长，你们且跟我来。"我们都不知道他在弄什么玄虚。

而我们可以肯定的，是经过了这样的一个变故之后，他对我们，都已经没有了敌意，所以我们放心地跟在他的后面。

宋富走在最前面，翻过了山头，来到了岛的后面。

那岛的背面，临海之处，全是岩石，也有着不少岩洞，宋富一面走，一面道："我在岛上几天，没有事情可做，便走遍了这些岩洞，因为我听得人说过，在菲律宾海域的岩洞中，往往可以发现不易见到的深水鱼，我想捕捉几条，作为标本……"

宋坚忍不住问道："阿富，那么多年来，你竟成了日本人，究竟是在闹什么鬼？"

宋富道："大哥，这件事，咱们慢慢再说但是，第二天，我便有了意外的发现。"

他说到这里，我们已经来到了一个岩洞面前，我们四人，一齐走了进去，宋富在地上，拾起了一个火把，那火把显然也是他在前两天扎成的，燃着打火机，将火把点着。

他带着火把，向前一照，道："你们看。"

我们藉着火光，一齐向前看去，不禁为之一呆。

只见在那山洞中，一共有着十堆，十分完整的骸鼻，白骨森森，十分可怖。

红红连忙紧紧靠在宋富的身边。宋当道："这十具骸鼻，我并没有移动过，而你们所拾到的那些宝石，连同我这里还有一些，都是在这十具白骨之下发现的。"

红红道："这十个又是什么人呢？"

宋坚叹了一口气，道："毫无疑问，那是昔年大集会之后，七帮十八会派出来跟着青帮司库于廷文，前来埋藏财富的十位弟兄了。于延文在回去前，曾亲将这十个人，尽皆杀死了的！"

我心中也不禁大生感慨，道："原来他们，是死在这里的。"

宋富道："这十个人，显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拾到的珍宝，当然是他们当年，见财起意藏在身上的，于廷文将他们打死，却不曾搜他们的身，年数一久，皮肉皆腐，也只剩下白骨来陪他们所偷取的宝石！"

我觉得宋富的揣想，十分有理，道："那么火药也是在这里发现的么？"

宋富道："不错，有几层油布，包着一大包火药，我只不过取了其中的一半而已。"

他一面说，一面指了岩洞的一角，那一角上，果然有一个解开了的油布包里！

宋坚又叹了一口气，道："这十个人也罢，七帮十八会也罢，什么人都未曾料到，那么庞人的一笔财富，竟会落在菲律宾胡克党徒的手中。"

宋富闻言，而色不禁一变，道："什么？已洛到了胡克党徙的手中？这是什么意思？"

我道："白奇伟以他占一份，胡克党占九份的条什，替胡克党找到了埋藏在地下的财富。"

宋富意似不信，道："白奇伟这小子，竟能参透那几句毫无意义的话么？"我道："那几句话，在泰肖尔岛上，便不再是毫无意义的了。"

宋富问道："为什么，你仔细说。"

我便将我和宋坚两人，在泰肖尔岛上的所见和遭遇，向宋富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当然我们在说的时候，已经退出了岩洞，坐在浪花拍击不到的一块大岩石之上，宋富一面听，一面紧锁双眉。

等我讲完，宋富仍望着大海，一声不出。

好一会，他才道："照我看来，里加度和白奇伟两人，仍然未曾找到那一笔财富。"我道："我们在逃走之际，已经看到了那大铁箱的一角！"

宋富道："这只铁箱，可能是空的！"

我觉得宋富的话，武断到了极点，实足令人，难以同，我也不和他辩驳。宋富又道："里加度只在四块之间，求一个交叉点，常然太简单，得得不到正确的藏宝地点。"

我道："可是白奇伟……"宋富道："不错，白奇伟的办法，看来是科学了些，但也太简单，于廷文当年，绝不会将财富埋在用那么简单的方法，便可以找得到的地方的！"

红红道："我同意教授的说法。"

我笑了一笑，道："红红，爱情能令人盲目的！"

红红白了我一眼，想说什么，但却又没有说出来，忽然又噗哧一声笑了，显然她心中，十分甜蜜。宋富道："卫兄弟，我不是个固执己见的人，你想，那一句'共透金芒'是什么意思？"我怔了一怔，道："不知道。"

宋富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却知道，这句话十分重要，在见到石碑，便可明白'白凤之眼'那四句的意义之后，这一句起着总束作用的'共透光芒'，当然极其重要了！"

他讲到此处，摊了摊手，道："但是，里加度和白奇伟的寻找正确地点的方法，都忽视了这句话，所以我说他们，得不到宝藏。"

宋富讲完，我仔细想了一想，对于宋富这种缜密的分析，也表示十分佩服。

但是我却仍然难以相信那大铁箱竟会是空的。

宋富望着大海，又道："照我看，于廷文一定早已想到，如果这件事传了出去，会有人照白奇伟的方法来挖掘的，因此便在那地点，埋下了一只大铁箱，那铁箱中不是空的，便是另有东西，那东西一定表示宝物已被人取走，好叫掘宝之人灰心，那也等于是保全了真正的财物！"

我站了起来，道："佩服得很，你说得有理。"

宋坚道："如果那铁箱是空的，白奇伟会不会遭殃？"

我道："那倒不必为他耽心，如果财富不出现，他至多像我们一样，饿上几天而已，倒是我们要设法，如何对付胡克党徒才好。"

宋富道："对策我已想到了，你们在泰肖尔岛上，可曾注意胡克党徒的食水水源，是集中的还是分散的？"我和宋坚，事实上都不知道，因此根本没有法子回答，红红却道："我知道，在码头附近，有两只深水井，将井水泵到一个大蓄水池中再输送出去的。"

宋富喜道："那就好办了！"

宋坚沉声道："阿富，下毒药未免太狠了些，岛上至少有一千人！"宋富道："大哥，知弟莫若兄，你怎么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我也觉得，如果下毒药，将岛上的一千多人都毒死，也未免太狠毒了些。但宋富说着，从袋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玻璃瓶来，瓶中约莫十多西西灰褐色的药水，他揭开了瓶盖，道："你闻一闻。"

我凑了上去一闻，便有一阵昏眩欲呕的感觉，连忙侧头避了开去，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宋富道："这种药物，是我从东非洲得来的，当地土人，把它叫'冬隆尼尼'。"

我立即道："那是在地上打滚的意思。"

宋富以极其惊讶的眼光望着我，他虽然没有出声，但是他的眼光，无疑地是在问："你怎么知道？"我当然是知道的，因为我深通各地语言之故。

他又道："这种药物，放一西西在静止不动的溪水中，便可以令得来这溪水饮水的动物，尽皆软弱无力，倒地不起，只能在地上打滚，至少三日，等于是大病一场，失去了自卫的能力，要令得岛上胡克党徒，尽皆大病，只消三五西西就够了。"

宋坚道："但未必人人都在同一时候饮用有了毒药的毒水的。"

宋当道："这'冬隆尼尼'的妙处，便在这里，否则，中国的巴豆，不也一样么？'冬隆尼尼'能使得服用了的人，在两日之内，一切正常，而两日之后，方始发作，我想，两日内。所有的人，总不能不饮水，而我们下毒之后，等上四日，先病的未曾复原，后病的也都已发作，泰肖尔岛，就是我们的了。"

红红道："我不信，你刚才说非洲土人，是用这种药来捉野兽的，两天后才发作，野兽早就走远了。"宋富一笑，道："你知道什么？野兽是有巢穴的，在巢穴生病，只要找到巢穴，便能捉到，还不容易么？"

我忙道："宋兄既然有'冬隆尼尼'这样的妙药，我们事不宜迟，该再到泰肖尔岛去！"

红红第一个大为兴奋，道："对，再到泰肖尔岛！"我笑道："红红，你可是尝到甜头，以为这次再去，便又能成功？"

红红打横跨出了一步，站到了宋坚的面前，道："不是我自己夸口，我和教授两人合作，你们全不是敌手，那二十五块钢板，不是落在我们手中了么？"

我道："宋兄弟，那一次，你和红红合作，居然能胜过了那么多人，当真不容易之极。"宋富笑道："那全是占了我和大哥生得一样的缘故，好几次，我和你在一起，你都不知道，有几次，我几乎和大哥碰了头，红红躲在山洞中，却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做过，别听她吹牛！"

我想起宋富在那荒岛上，几次三番要害我的情形，心中仍不免有点恨意。因为，我那时如果一时大意的话，如今早就进了鬼门关了！

但是如今宋富既然和我们言归于好，我也不便再记这些。红红叫了起来，道："教授，你这样说法，太不公平了！"我们全都笑了起来。我们一齐来到了海边，登上了快艇。

发动了马达，快艇到泰肖尔岛的时候，我们便停了下来。

等到天黑，我们四个人，才找到了一个小子，向泰肖尔岛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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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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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部：岛上巨变

我们曾力劝红红留在船上，但是红红却坚持不肯。我们已接近泰肖尔岛，我们的行动更具小心，只见那环形岛的缺口处。探照灯的光芒，照得海面全亮。

我道："我们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翻山而过，另一个是潜水而入。红红，这两件事，你都不能胜任，还是回船上去吧。"

红红"哼"地一声，道："爬山、潜水，随便你说，我有什么不行的？"我明知劝她不听的，也就不再多说。宋坚道："我看还是翻山过去好些，但是翻过了山，一样要游水的！"

他一面说，一面望着红红，那意思也是劝红红不要前去，回到快艇上去。

红红哇呀大叫起来，道："你们看我不会游水么？我非游给你们看看不可！"

宋富替她打圆场，道："据我所知，红红的水性很好，定可以长途游泳。"红红得意道："怎么样，可知公道自在人心。"

我们说着，将小子划离了那个缺口，贴着岩石，停了下来，一齐弃船上岸，向峭壁上攀去。红红果然十分灵活，我们到半夜时分，已经翻过了山头。

一翻过了山头，我们四人，都看到海面之上。有一种十分奇异的现象。

那情形，像是有两条鱼，正在向前游着，激起一溜水花，但是，那溜水花的前进之势，却是快疾到了极点，竟像机器发出的一样！

我们都弄不懂那是什么玩意，正想仔细再看一看时，水花却巳不见，看那情形，像是沉入了水中。

我向前望去，从那环形岛，游到泰肖尔岛，约莫七八百码距离。在健泳者来说，这样的一段距离，自然不算得什么。

我们向泰肖尔岛上望去，只见岛上灯光，明灭不定，但是却十分疏落。分明是胡克党徒，都已经沉沉地入睡了。从那种情形来看，胡克党的确不像是曾经发生过喜事，也就是说，事情可能真如宋富所料，那庞大的财富，并未出现！

我心中对宋富，也生出了钦佩之意。因为我和宋坚两人一见到那只大铁箱出现，都毫无疑问地以为，胡克党已得到了那笔财富。而宋富却比我们冷静得多。那或者是他不在现场，所以才保持了冷静的头脑的，所谓"旁观者清"，就是这个道理了。

我们很快地，就将不必要的衣服，都脱了下来，放在一个岩洞中，宋富道："们能不能再穿这些衣服便决定我们能不能再活。"

我刚感到，宋富的话，往往显出极度的悲观，红红已道："教授，你又来了，要知道这样说法，可一点也不幽默……"

宋富耸了耸肩，不说什么。

我们四个人，一齐跃入了海中，午夜的海水，给人以十分清凉之感，红红一入水，便以极其优美的蛙式，向前游着。宋富和宋坚两人，取的是传统的中国游泳法，前进之势，也相当快疾，我取的是最新的海豚泳法，当然更不会落在他们的后面。

当我们游出一二百码的时候，体力便是能否持久的主要因素了，红红的速度慢了下来，宋富拉住了她的手臂，他们两人才勉强跟在我们的后面。

又游了百来码，忽然听得泰肖尔岛上，响起了"轰"地一声巨响！

那一下巨响，震动之烈，实在是有点难以形容！

本来，海面之上，十分平静，但是这一下巨响一起，我们向前望去，只见泰肖尔岛上，好像火山爆发一样，石块、火光交炽着，漫天飞舞。而本来是极其平静的海面，也起了极大的波浪。

那种大浪头的力道，绝不是人力所能够抗拒的，一下子便将我们，冲回去了百来码，在我们被浪头冲倒的那一瞬间，天旋地转，海水向我们的口中直灌，人也随着海水直上直下，此情此景，可以说已经到了地狱！

等我感到浪头的冲击之势，已缓和了下来，我才睁开眼来。

而我刚一睁开眼来，只见第二个浪头，足有三匹丈高，已挟着巨大已极的声响，向我们压了下来，我回头一看，只觉得我们这四个沉没在海上的"万物之灵"，和被孩童抓住放在浴白积水中当作玩具的蚂蚁并没有什么多大的分别！

我只听得一声："我们四人靠在一起！"宋坚向我游来，我一伸手，拉住了宋富，我们四人，刚一靠在一起，那个大浪头，便盖了下来。

我们只觉得身子一直向下沉去，眼前什么也看不到，耳际什么也听不到。

而接着，身子又突然被一股大力，抛了起来，抛得不知有多少高，我勉力睁开眼来，像是身在喷泉之中一般，接着身子又向下沉去！

这一次下沉，却并未曾再有陡下深渊的感觉，我们仍浮在海面上。

但是，离开泰肖尔岛，却已十分远了，我们已被浪头，冲回了那个环形岛上，我们四人，狼狈地爬上了岸，红红伏在石上喘气，连站都站不直，我们三个男人，当然比她坚强得多，一爬到了岸上，立即抬起头来，向泰肖尔岛上望去。

只见泰肖尔岛上，有两处地方，兀自在冒着浓烟，喷着火，发出轰轰之声，夹杂着嘈杂已极的人声，隐隐地还可以看到有人在奔来奔去。

我们三人，相顾愕然，隔了好一会，还是红红先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宋坚道："我们也不明白，大概是发生了两下爆炸。"宋富猛地一拍大腿，道："对了，我们刚才，还在山顶的时候，不是看到两道十分异样的水花么？"红红道："你说那是鱼雷？"

我忙道："不可能，就算是菲律宾政府，也不会严重到出动潜艇的！"宋富道："那么，这是什么爆炸？"

宋坚道："或则是岛上的弹药库、汽油库起了爆炸，也说不定的。"我们一面说，一面望着泰肖尔岛，只见那两处地方的浓烟，越来越浓，而且，还传来了一种"隆隆"之声，那种声音，和打雷一样，但却并不是从天上传来的。而是从那岛的地底下博来的！"

我心中陡地一动，道："宋兄弟，你一定知道，这里乃是太平洋火山带的范畴。"

宋富道："我也想到了，刚才那两下爆炸，是天然的而不是人为的。"

红红尖声叫道："火山爆发？"宋富道："可能是小型火山爆发，但也可能是大规模火山爆发的前奏。"我们听了，都沉寂了下来。

就在这时，只见许多小子、小皮艇，从泰肖尔岛，一齐向外划来，为数约有八十艘之多，每一艘上，三五人，两三人不等。

那些皮艇划子，还未划出一二百码，一阵急骤的马达声，便响了起来，一艘快艇，冲浪而出，所过之处．溅起老高的浪花，将附近的十来个小子，一齐掀翻，那快艇来到了环形岛的缺口，便停了下来。

快艇停下之后，我们已经可以看到，在快艇艇首，架着两挺重机枪，除了机枪手之外，另外还站着一个人，隔得很远，那人的面目，看不出来，只看到他手中，拿着一个扩音器。

我们正在不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间，海面上已充满了里加度愤怒的声音。

里加度的声音，是从那扩音器中传出来的，只听得他怒跳道："回去！去！谁如果接近出口，我便下令机枪扫射了！"

可是，他尽避叫，有的划子，慢了下来，还有二三十个橡皮艇和划子，却仍然向前冲了过去，里加度不断地叫道："回去！去！"

但那些划子仍然是向前冲着。我们在这时候，已经看清，站着艇首的那个人，正是里加度，当然是因为泰肖尔岛上，发生了那样可怕的事情，所以胡克党徒才准备仓皇离去的。

里加度作为首领，自然不希望因为几个小小的火山爆发，便失了他的部下，所以便拚命出声遏止，眼看那不听命的三十来只小子，离开环形岛的缺口，已经是越来越近！

只见里加度突然一挥手，叫道："开火！"

霎时之间，只听得惊心动魄的子弹呼啸之声，传了过去，而海面之上，水柱此起彼伏，蔚为奇观，小子上，也有着零星的反抗枪声，但前后不过十来分钟，所有不听命令的小子，都沉下海底去了。

在划子上的那些人，自然也个个凶多吉少了，虽然是在月色之下，但是也可看出，海水上面，泛出了一片一片的殷红！

宋坚吸了一口气，道："里加度的手段好辣！"

宋富道："反正凡是胡克党徒，没有一个不是亡命之徒，死不足惜。"我道："死在重机枪下的，怕不有三四百人。"

宋富耸了耸肩，道："谁叫他们怕死呢？"

海上大屠杀停止之后，还有许多小子，停在海面上不动，有许多还刚从岛上驶出来。又有三艘快艇，掠过了海面，和里加度的快艇，排成一字，封住了出口。那些快艇上的胡克党徒，分明全是里加度的死党了。只听得海面上又响起了里加度的声音，道："大家快回到岛上去，除了这个岛，我们绝对没有第二个地方去！"

在一只离得里加度最近的小子上，有人大叫道："可是岛上火山爆发，咱们都得化灰！"

里加度厉声道："这个岛的形状，这样奇特，本来就是火山爆发所造成的，但如今，泰肖尔岛上的，已经是死火山了！"

那人大叫道："死火山怎会冒火？"更有的人叫道："我们感到地在动，山在摇！"更有的叫道："出去有生路，在这里是等死！"

里加度一声大喝，道："我说守在岛上，谁要出去的，划船过来！"里加度的话一讲完，海面之上，传来了一片异样的寂静。紧接着，又是八挺重机枪一齐呼叫的声响，八条火舌，数十条水柱，任何不法之徒，看了也不免心悸！

八挺重机枪只响了两分钟。但是那两分钟，却比里加度讲上两个小时还有用，海面上的小子，纷纷向泰肖尔岛上划去。

等到海面上的小子尽皆不见之后，里加度的那四艘快艇，才向泰肖尔岛上驶去。

我们看到这里，心中都不禁大是高兴。宋富道："如今，里加度是名副其实地住在火山上了。"我道："不错，他在海面上，可以凭着八挺重机枪。便将部下镇住，但是他部下的络续逃亡，只怕不可遏制！"宋坚道："只要这样的小爆发，再有上两次就够了。"红红道："你们的意见是，火山爆发对我们有利？"我道："有利则未必，但至少对胡克党是大害！"

红红道："那我们还到不到岛上去？"

我和宋氏兄弟想了一想，宋坚道："照这样的情形看来，胡克党不待我们去下手，也必然瓦解的了，我们还是停下来看看情形再说的好。"

我道："你们三人不妨留在这里，让我到岛上去看看，宋兄弟，你将'冬隆尼尼'给我带去。"

宋富道："为什么要你去？我不能去么？"红红失声道："我也算一个！"宋坚道："王小姐除外，咱们三人抽签！"

红红大声叫了越来，宋富忙道："红红，如果我抽到了，我和你一起去，你能去的机会，反而更多！"红红这才点了点头，由她去做签，抽到长的，便独自到岛上去冒险。

抽签的结果，是该我到泰肖尔岛上去！

红红以一种十分可怜，几乎可以邀得任何人同情的眼光望着我。

她忽然之间，变得这样柔顺，当然是为了想我带她一齐到泰肖尔岛上去，但是我却连望都不向她望一下，一耸身，便已跃入了水中。

我一直向泰尚尔岛游去，在将近游到泰肖尔岛时，我才潜入了水中，直到摸到了岩石，我才冒出了水面，那是泰肖尔岛的侧面，我攀了上去，翻过了一座山头。

在山顶上，我看到有不少人，聚集在另一个山头上，在那山头上，一个老大的大洞，兀自在冒着浓烟。

这时候，天色已经大明了。

我遥遥地望着那个山头，心想那一定是昨晚爆发的火山口了。

可是，我的心中，却又禁不住起疑。

我曾见过许多着名的火山口，包括死火山和活火山，它们的形状虽然不一，但是却毫无例外地有着一股死气，叫你一看便联想到死亡，和联想到自然界之大，而人类之渺小。

但是这个火山口却不大，这个"火山口"，其实只不过像是一个两千磅巨型炸弹所造成的深坑，我心中极度的疑惑，又来自昨晚我们在海面上亲身体会到那两个巨浪，如果不是火山爆发或是地震，怎么能有那么大的浪头呢？这里离海边很远，即使有巨型炸弹落在这里，海上也不应该会起巨浪的。

我一面想，一面望着那"火山口"。

只见围在"火山口"旁边的那些人，都不敢十分接近，而且是老远地指指点点，他们面上的神情，虽然看不清，但从他们的体态看，可知他们的心中，实是感到十分害怕。

我望了没有多久，就下了山，到了山脚下，有两个胡克党徒，迎面而来，我刚想闪身趋避，或是先下手为强时，那两人却一点也未曾注意到我，只是在经过我的身边时，以十分可怖的语调道："末日来了！"说完之后，便和我错肩而过！

岛上的胡克党徒，不下千余，每一个人之间，自然也不可能全认得出，但生面人至少应该注意，这两个胡克党徒如果不是失魂落魄的话，自然也不会认不出我是他们从来未曾见过的陌生人！

由此可见，岛上那一下火山爆发，实是给胡克党徒带来了莫大的恐怖，他们可能在想像泰肖尔岛会一下子便陆沉吧！

我想到了此处，心中也不禁生出了一股寒意，在太平洋火山带中，一个小岛的陆沉，根本是极其普遍的事情，绝不出奇。

我继续向前走去；碰到的胡克党徒，莫不是垂头丧气，不一会，我来到了岛上最大的建筑物那座钢骨水泥的仓库附近。

只见仓库附近，聚集着不少胡克党徒，他们全都一声不出地望着那仓库。里加度是住在这所仓库之内的，他们的态度，当然是代表了对里加度的抗议。

里加度显然也知道这一点，因为仓库大门紧闭，在仓库顶上，架着重机枪！

我绕过了仓库，来到了码头边上，到了码头边上一看，我不禁呆了半晌，码头已经因为刚才惊天动地的变故而毁去了！

那两个蓄水池，也已不再存在，而两口深水井，有一口显然也已坏了，只有另一口，被草草地装上了一个泵浦，深水井是没有法子下毒的，我所需的妙药，"冬隆尼尼"，已起不了作用了。

我在泰肖尔岛上，到处走了近两个小时，由于整个岛已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和恐怖之中，根本没有人注意我的行动。

里加度和他的死党（我想至少有一百名左右），则将他们自己，关在仓库中，我不知道白奇伟在什么地方，也难以去探听他的消息。

我在岛上再耽下去，也没有什么好处了，因此，便翻过了山头，游到了那个环形岛上，找到宋坚、宋富、红红三人，将我在岛上的所见，讲了一遍。

宋坚道："照这追样的情形看肴来，胡克党徒，迟早甲会离开泰肖尔岛的！"

宋富道："不错，但如果能再有两下类似的火山爆发的话，将会更快些，而这样的火山爆发，我相信是还会有的。"

他在讲到"火山爆发"四宇之际，特别加重语气。我们都注意到了，我忙道："宋兄弟，你讲得那么肯定，可是说刚才的爆发是人为的么？"宋富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我道："但是海上的浪头，怎么解释？"宋富道："我们不妨等着，等下一次爆作，便可以看清楚了，因为刚才一次，我们自己，也身在海中。"

我心中也不能确定宋富所说的是否对，但是有一点，我却可以肯定的，那便是我看到的那个火山口，和以前所见的不同！

我们因为无法寻究水源来下毒，所以暂时便只能在环形岛上等着。

过了中午，突然，泰肖尔岛上，又冒了一股浓烟，我们四个人来在一起站了，只听得"轰"地一声响，海面上，又起了一个大浪头。

在海面上浪头涌起之际，黑烟之中，才喷出火来，同时，隆隆的响声，也惊天动地。宋富拍手笑道："这是什么人，使的好妙计。"

那时，我也看出，那火山爆发是"人为"的。因为，即使是火山爆发，也绝不能来得如此突然，而且，更不应该浓烟一冒起之际，海上便起了浪头。

但是这一点破绽，我相信即使是里加度，也绝不能够觉察，因为身在岛上，害怕还来不及哩！

那一阵的轰隆声，足足维持了半个小时，岛上已经浓烟四布。

红红却还不明白，连声向宋富追问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宋当道："一定是有人利用一个死火山口，放下了巨量的炸药，在制造假的火山爆发，在瓦解胡克党徒！"

他话才一讲完，宋坚便叫道："一定是白老大！"

我也"啊"地一声，道："除了他还有谁？"

宋富的反应却并不炽烈，道："如果是白老大的话，我相信他一定不知道他的计策虽妙，但同时却也冒着极大的危险！"

宋坚怪道："什么危险？"宋富道："如果被他们利用的那个死火山口，是具有活动性的话，那么，便可能引致真正的，极其严重的火山爆发和地壳的变动，这样的一个小岛，在几小时之内陆沉，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情！"

宋富的神色，十分严肃，又道："很难说，有时事情凑巧起来，就会这样的了，尤其这里是太平洋火山带，十分难说，十分难说！"

宋富重覆地讲了两遍"十分难说"，我也看出他不是在危言耸听。

而且，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他实也没有危言耸听的必要！

我们正在商议着，只见海面上的浪头，已经渐渐地退了去，而泰肖尔岛上所传来的隆隆之声，也渐渐地低了下来。

在泰肖尔上，接着传来的，乃是嘈杂已极的人声，环形岛和泰肖尔岛相隔甚远，岛上的人声，传到我们的耳中，仍然是十分惊人。由此可知岛上数百胡克党徒，实在已吵到了天翻地覆的境地！

没有多久，只见许多小子，又划了出来，而四艘快艇，又冲了出来，一切和第一次爆炸之后所发生的，完全一样。

所不同的是，站在快艇上首的里加度，形态也是十分慌张，而所有的小子，却是不顾里加度的喝阻，一直向前冲了过去！而且，有几艘小子上，也配备着轻机枪，在接近快艇的时候，小子上的机枪，便向快艇，剧烈地扫射起来！

里加度在胡克党中，虽然具有极高的威信，但是这一班亡命之徒，实则上却全是胆小表，在两次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后，他们只当泰肖尔岛，随时随地，可能化为灰烬，要他们再留在岛上，那简直是没有可能之事！

我们在环形岛上，一见海面上起了战争，连忙各自将身子隐藏在岩石后面，隔岸观火。

只见里加度仓皇地躲进了舱中，在他指挥之下的四艘快艇，两艘守住了出口，两艘却向前直冲了过去，重机枪口火舌，喷之不已，小子和橡皮艇，当者披靡，但是，在一只小子上，一个大汉却大声呼喝，一口气向一艘快艇，抛出了三枚手榴弹。

那大汉在抛出手榴弹之际，离开快艇，本就已十分接近了。

三枚手榴弹一出手，快艇冲了过来，将他的小子拦腰撞成了两截！

那大汉怪叫一声，被撞得飞在半空。

而恰在其时，他抛出的那三枚手榴弹，也相继爆炸了，爆炸的威力，不但使得那快艇上的一切，毁坏不堪，而且，将本来已撞在半空的那个大汉，又向上托高了五六尺。

然而，那大汉突然像是纸扎的一样，手、足、头，都和身子分离了。相继落了下来！我见过各式各样的死法，但最奇怪的，却是这一次。

我回头向红红看去，只见红红的眼睛睁得老大，甚至忘记了眨眼睛！

那艘快艇，很快地便沉了下去，另一艘快艇，掉头欲走，但是快艇的四周，却围满了小子，只见快艇上两个重机枪手，高举双手，站了起来，叫道："自己人！自己人！"

但是立即有人，跳上快艇去，骂道："你妈的自己人！"只见弯刀起处，血溅甲板，那两个重机枪手，早已被剌死，踢下海去！

而这时候，几乎所有的小子，都向那艘快船靠来，人人都争先恐后地向那艘快艇上爬，手上有刀的，刷刷地挥舞着，将已攀上船舷的人的手指，一齐砍落。

而里加度的两艘快艇，仍然守住了出口，重机枪也在不断地扫射着。

惨叫声、枪声、马达声。以及岛上似未停歇的隆隆声，飘在海面上的断肢残体，被染红了的海水，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这一切，交织成了可怖之极的场面，连我和宋氏兄弟三人，也不禁看得心惊肉跳。

我们一齐回去看红红时，只见她紧紧地咬着嘴唇，面色苍白到了极点。

宋富连忙道："红红，你没有什么吧！"

红红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宋富道："你不相信什么？"红红道："我不相信这是事实。"我插嘴道："红红，相信你一定可以胜过你那些到吃人部落的朋友了。"

红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目仍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海面上。

只见那艘快艇上的人越来越多，简直像是一块爬满了蚂蚁的木头一样，而没有多久，那艘快艇。便因吃重不住，而沉了下去。

快艇一沉，刚才拚命抢上快艇的人，又纷纷跃了下来，向出口处游去。

那环形岛和泰肖尔岛之间的这片海面，这时正是落潮时分，海水向外很迅速地流去，所以，已死的，未死的，已受伤的，所有浮在水面的人，一齐向那出口处，涌了过去。

而很快地，便有几个人，冲过了重机枪的火网，接近了里加度的快艇，并跃上了甲板。而那两艘快艇也立即向外驰去，快艇驰去之后的情形如何，我们看不到了。

但可想而知，那几个跃上里加度快艇的人，一定要死在里加度之手的。

快艇一走，未受伤的人，翻身上了小子和橡皮艇，顺着海流，浮了出去，已受伤或已死的人，就在海面上，重又恢复了一片平静！

我们四人一齐松了一口气，宋坚道："经过这一场残杀，只怕泰肖尔岛上，也没有胡克党徒了！"

宋富道："胡克党徒是没有了，但是用这个计策，将胡克党徒赶跑的人，却比胡克党徒更厉害，而且，他们是何等样人，我们也不知道。"

我一听宋富如此说法，心中不禁猛地一动，道："会不会是白老大和白素？"

宋富一听，默然不语，宋坚道："我也想到可能是他们了，我想除了白老大，只怕也难有第二人，有这样的妙计！"

宋富显然不服气，道："如果不是他们这一搞，我们的'冬隆尼尼'，也还不是一样起作用？"

我和宋坚两人，为了免伤和气，便没有和他争辩，我心中暗忖，"冬隆尼尼"虽然也一样可以达到打败胡克党徒的目的，但是比起制造假的火山爆发来，气魄上却不知差了多少！

宋富见我们不出声，他便也不再说下去，我们都静默了一会，红红才道："我们还呆在这里作什么？该到泰肖尔岛去了！"

我连忙道："说得好，我们不必再游水去了，退回去将快艇驶进来吧！"

宋富道："不，岛上制造爆炸的究竟是何等样人，未曾弄明之前，我们的行藏，还是不要太暴露的好！"宋坚道："那我们还是游泳去吧！"

我和红红点了点头，我们四人，再度跃入水中，向前游去。

半个小峙之后，已经先后上了岸，宋坚道："由我领先，你们跟在我的后面。"我道："宋兄弟照顾红红，我来殿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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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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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部：火山爆发

宋富也没有异议，我们四人，沿着海边，走出了几十码，寻到一条羊肠小径，向一个山头上爬去，不一会，便到了山顶。

向下看去，只见岛上所有的建筑物，似乎全都毁去了，而整个岛上，却静悄悄地，像是一个人也没有。那个"火山口"中，兀自在冒着浓烟。

宋坚呆了一呆，道："难道那两下爆炸，竟不是人为的么？"

宋富自言自语道："没有可能！"

红红问道："那么，制造爆炸的人呢？"

我们都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来，宋富道："我们先到那火山口去看看再说！"

他说着，首先便向山下，冲了下去，我跟在他后面，很快地便来到了山脚下，正待向那个有火山口的山头奔去，忽然，听得"拍"地一声，有一块拳头大小的行头，落在我们的身旁。

我们立即循声看去，在我们转身去观看之际，宋富已经立即拔枪在手！

但是，在一看之下，我们都不得不举起手来，宋富也只得悻然地将枪弃去。

只见居高临下，在两块大石的中间，白奇伟握着一柄手提机枪，正指着我们。

看白奇伟的神色，像是十分憔悴，但是他手中有着这样厉害的武器，而且，和我们相隔甚远，他恰将我们制住，而我们却难以向他扑过去！

我们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奇伟哈哈大笑，向天扫射了一排子弹，岛上本已十分寂静，这一排子弹声，听来更是惊心动魄，白奇伟笑道："各位忙了几天，结果仍旧一样，一齐落在我的手中！"

宋坚道："奇伟，快放下枪，令尊也到这里来了！"

白奇伟又是"哈哈"一阵笑，道："他老人家如果来的话，那么到了这里，你们已经死了，是被胡克党徒杀死的！"

白奇伟对"被胡克党徒杀死的"那句话，说得语音十分重。

刹那之间，我们四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一句话也讲不出来！那显然是白奇伟已下定决心，要将我们杀死，那时我们的死，算在胡克党徒的身上，反正死无对证，他却可以置身事外！

我素知白奇伟的阴险奸诈，心中虽然愤慨，但是不感到什么意外，宋坚则怒喝道："奇伟！"

白奇伟"哈哈"大笑。

白奇伟的手提机枪的枪口，已经向下压来，渐渐地对准了我们，手指也慢慢地紧了起来，宋富一声大喝，待向前冲去，但却被宋坚一按，喝道："伏下，滚开去！"

我连忙伸腿一勾，将红红也勾踢在地，我们四人，一齐倒在地上，准备向外滚去，以作万分之一机会的逃走之举。

但是，就在此际，却听得斜刺里，传来了"嗤"地一声响。

那一下声响，来得急骤之极！几乎是在同时，"铮"地一声，白奇伟手中的手提机枪，已被什么东西击中，向上猛地一扬。

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利那间，一排子弹，呼啸而出，但因为枪口向上扬了一扬，所以一排子弹，都在我们头上掠过。

而紧接着，又是"嗤"地一声，这一下，我们都已经看清，一点银星，奔向白奇伟的手腕，激射而出，去势之快，无以复加！

白奇伟向旁一避，未曾避开，手腕已被击中，痛得他"啊"地一声，怪叫起来，手中的机枪，也落下来，我、宋富、宋坚三人，几乎同时，一跃而起，向那柄机枪扑去。

但是，我们三人的身法虽快，却还不如另一人快！

那人从草丛中掠了出来，身如轻烟，贴地掠来，我们只觉得眼前一亮间，那人已将手提机枪，抄在手中，我们三人，都吃了一惊，连忙站定身形，定睛看时，只见那人，白裤绸衫，长发垂肩。不是别人，却正是白素！

我们呆了一呆，尚未出声，已听得白奇伟失声道："妹妹！"

白奇伟这一声"妹妹"之中，实是充满了惊骇之意！白素回过头去，道："哥哥，你好事也干得太多了！"宋坚忙道："令尊也来了么？"

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接口道："我也来了！"

我立即听出那是白老大的声音！

我连忙迎了上去。道："我们早就猜到，那是你的妙计了！"

白老大向我笑了一下，道："你们辛苦了！"

白素一出现，白奇伟的面上，便一阵青一阵白，这时，白老大一现身，但是却又看却不向他看一下，白奇伟更是面色难看之极！

白老大和我们都握了手，伸手在宋富的肩头上拍了拍，道："你果然和你大哥一模一样，那二十五块钢板，被你设计取去，我佩服得很！比你大哥强得多了！"

刚才，宋富和白老大，在握手之际，还显得十分勉强，但这时听得白老大如此称赞他，却喜得哈哈大笑起来，道："白老大太客气……"

白老大笑道："宋兄弟，你说是不？"

宋坚道："确然是，其实，他一直比我强，只不过脾气执拗些罢了！

宋富不断笑着，显得他心中，十分高兴，可能他一生，从来也未被人如此称赞过，当然，更重要的是称赞他的人，是极有身份地位的白老大。

我们说笑了一会了，宋坚道："老大，这次我们争夺这笔财富，各出奇谋，奇伟虽然做得过份些，但年轻人难免有争胜之心的……"

白老大一听得宋坚说起了白奇伟，面色立即一沉，道："宋兄弟，这畜生如此不肖，不能留了！"

我们一听得白老大威严无匹地讲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都不禁吃了一惊，白奇伟的面色，也为之一变，但是随即他面上，又现出了极其倔强的神色来，叫道："如果我做得过份，他们早已没命了，好几次落在我手中的，不是他们是谁？"我一听得白奇伟如此说法，心中也不免生气，冷冷地道："白兄，你也曾落在我们手中多次，难道你竟忘了么？"

白奇伟"哼"地一声，道："刚才，若不是阿爹赶到，你们又怎么样，可知……"

他话还未曾讲完，白老大便厉声吼道："住口！"

白奇伟一挺身，道："不说便不说！"

白老大面色铁青，道："你这畜生！"他一面骂，一面反手便掴，但宋富却立即身形一晃，手伸处，将白奇伟推了开去！

同时，他左腕翻处，一掌迎了上去！

两人手掌相交，只见宋富"腾"地一声，向外跌出了一步，白老大却仍是兀然而立！

宋富的神色，微微变了一变，道："白老大，且慢！"白老大道："宋兄弟，你要为这畜生说情么？"宋富道："白老大，他年纪已不小了，纵使有错，也要责得令他心服！"

宋坚忙道："说得是。"宋富道："我有一个办法，可以令他，心服口服。"宋坚忙道："你既有办法，还不快说？"

宋富一笑，道："我看，奇伟老弟，主要还是对卫兄弟不服气，是不是？"

白奇伟冷笑一声，低声自言自语道："卫斯理是什么东西？"我勃然大怒，正待发作，但是只觉得一只柔软的小手，按到了我的手背之上。

我抬头一看，只见白素已站到了我的身边，将手放在我手背上的正是她，她向我微微一笑。我自然可以意会得到。在她那一笑之中，不知包含了多少由别离以来，要向我倾诉的话！

我满腔怒火，刹那之间，便烟消云散了！

只听得宋富道："奇伟老弟，你并未曾找到那笔财富，是不是？"

白奇伟悻然地"嗯"了一声。

宋富又说道："白姑娘和白老大，是否已经有了一点头绪？"

白老大和白素一齐摇头道："没有。"宋富道："这就好了，奇伟老弟和卫兄弟，两人不妨各自殚智竭力，去思索那笔财富埋藏的地点，以争长短，谁先想出来，谁便得胜！"

我一听得宋富如此说法，心中不禁一怔。因为，那笔财富，究竟是被于廷文藏在什么地方，我实是毫无头绪！我立即向白奇伟看去，只见他也大有意外之色，我知道他也一样不知道。

既然大家都是茫无头绪，我又岂甘示弱？因此我立即道："好，这可比动手脚文雅多了！"

白奇伟立即道："好就好！"

宋富一笑道："好，那我们便一言为定了，我看，我们大家，也可以思索一番，但是却不能将想到的讲给奇伟老弟和卫兄弟听。"

白老大点了点头，道："让他失败一次，也好挫挫他的骄气，别让他自以为自己不可一世。"

白奇伟道："阿爹，你说我一定不如人家么？"

白老大苦笑道："你能够比得过人家，我欢喜还来不及哩，只怕你不能！"

白奇伟不再说什么，宋富道："我们该向那有石碑的山头下去了。"白素道："我们带来的东西食物，也全在那个山头上。"

一行众人，一齐向那个山头走去，一路上，我们向白老大说起了经过，白老大和白素两人，也讲述了他们赶来此处的经过。

原来，我们四人，才翻上环形岛的山头，看到两枚水雷也似的浪花，就是白老大和白素两人。那是白老大设计的一种小型水中推进器，负在背上，可以令人在水中迅速的前进。

而白老大在那个火山口中，布下了大量的烈性炸药，又在海边上，也布下了炸药，同时爆炸，看来当真像真的火山爆发一样。

我看到白老大在讲述的时候，宋富好几次待要开口说话，但是却终于未曾出声。

我知道宋富是想说，这样做法，是可能令得静止了的火山复活的那件事，他终于未曾说出来，当然是为了尊重白老大。

我们到了那个山顶上，天色早已黑了。

在山头上，白素和白老大两人支起的帐篷，刚好给咱们用，白素和红红两人，有说有笑，显得十分亲热，我们燃着了一个大火堆，围着席地而坐，吃饱了干粮，在宋富和白奇伟的谈话之中，我才知道，白奇伟和里加度两人，提起了那只大铁桶，用尽心机，打了开来，箱内却是空空如也，一无所有！

里加度一怒之下，将白奇伟关了起来，因为两次爆炸，震毁了建筑，白奇伟才得以脱身，他根本不知白老大和白素已经来到，他是在前往查看火山口的途中，和我们遇上的。

我们谈说着，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午夜。

白素和红红两人，已经进了一个帐蓬，我们几个人，都准备露天而卧。

在这时候，突然，远处响起了"隆隆"的巨响，那声音，十分沉闷，起自地底，震人心弦，紧接着，便看到不远处的一个山头上，冒起了一道红光，笔也似的一道，冲向霄汉！在那一瞬间，我们都为之呆住了！

那一道红光，不一刻，便自隐没，而又传来了一阵嗤嗤之声，有许多浓烟，喷向半空。那种隆隆之声，也静了下去。

我首先道："是那个火山口！"

白素也从帐蓬中走了出来，道："爹，可是炸药未曾全部爆发，留到现在么？"

正在说着，又是一阵"隆隆"声，从地底下，传了过来，整个山头，都像是在震动！白老大霍地站了起来，道："不是，是我曾经预料到的最坏情形出现了！"

宋富道："火山真的爆发了！"

我们都静了下来，这时候，却又没有再听得有什么声音，只见从那个火山口处，浓烟却在不断地冒着，我连忙道："我们快撤退吧！"

白老大等人，尚未出声，只听得白奇伟泠泠地道："卫斯理，你不敢和我比试下去了么？"

白奇伟正站在一块石碑的面前，冷冷地望着我。

我明知在这种时候，和他去意气闹事，是没有什么好处的，但是我却绝对无法忍受他那种盛气凌人的神情，我冷笑了一下，道："好，那么，我们两个人留在这里，其余的人先撤退好了。"

宋富站了起来，道："我对火山还有点经验，让我先到火山口去看看情形如何？"

宋坚道："兄弟，小心！"宋富道："大哥，你放心！"

他们两人的对话，虽然简单，但是充满了友爱之情。红红自在帐蓬内，头却伸了出来，叫道："教授，等一等，和我一起去。"

宋富笑道："你不能去，怕烧焦了你的头发不好看。"红红大声道："不行！"

我忙道："红红，别任性，宋兄弟去去就来的！"红红这才老大不愿意地点了点头。宋富向山下跑了下去。我们都不出声，白奇伟绕着那四块石碑，团团地转着，显然他不准备放弃任何的时间，去思索这一个问题，以求胜过我。

我知道白奇伟的智力过人，我当然不愿意输在他的手下。

因此，我也向旁走了出去，背负双子，苦苦思索。

我知道，宋富在提出这个办法之际，心中也是希望我获胜。

但是，他又怎知我一定能获胜呢？莫非他在那小岛上曾说过，"共透金芒"那一句话，真的是藏宝的关键，而那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却也难以弄懂。

我一个人，踱来踱去，足足踱了一个小时。而脑中仍是一片空白。

在这一个小时，我思路被远处传来的隆隆声，打断了两次。远处的火山口，看来已经现出了一团暗红。又过了半个小时，宋富才回到了山头上，他的面色，十分难看，道："情形不十分好。"

白老大忙道："怎么样？"

宋富道："光从那个火山口，还看不到什么厉害，和普通的小型火山爆发差不多，即使有熔岩，也不足为害，但是我在一路上，却发现有三个地方，裂开了七八码长的裂口，有白烟冒出！"

白老大吃了一惊，道："你是说，这整个岛下，也是一个火山口么？"

宋富道："我不敢肯定，但是看这情形，却是十分像。"白老大来回踱了几步，道："我看，还是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的好。"

宋坚忙道："这是什么话，我们又不是真的要看白奇伟和卫兄弟两人，争强斗胜，还不是为了七帮十八会弟兄的这笔财富？要走就一齐走。"

白老大道："我相信，如果真的岛下有火山口的话，我们到时，根本没有机会！"

我扬头向白奇伟看了一眼，冷冷地道："我不走！"

白素叫道："你……"

我望着白奇伟有些微微变色的面孔，道："留在这里，不仅可以比比智力，也可以比比勇气！"

白素叫道："那是匹夫之勇！"

我笑道："是不是情况真的那么严重，还未可逆料哩！"

白素顿足道："阿爹，你看他！"白老大道："别吵，我们且等到天明再说，看看是不是会有意外的变化。"宋坚道："今晚上……"白老大道："我看今晚绝不会有什么剧烈的变故的。"

宋富道："不错，我们且等到天明再说，别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白素坚持道："我始终认为，咱们不值得冒这个奇险！"我想了一想，道："这险是值得冒的，但是却没有必要这么多人，一齐冒险，我看，还是留我和奇伟两人在这里好了。"

白老大目视宋富，道："宋兄弟，你刚才勘察的情形，究竟怎样？"宋富苦笑了一下，道："白老大，你该知道，火山和女人一样，是最难捉摸的，一分钟之前，平静无事，一分钟之后，便能毁灭一切！"

白老大来回踱了几步，便道："好，那我们便先撤到环形岛上去，留卫兄弟和奇伟两人，在这个岛上，但如果情形一有异样的变化，你们两人，也必须立即撤退！"

白素道："爹，照我说，他们两人的意气之争，不继续下去也罢。"

白老大向我望来，显然是他心中也有这样的意思，如今是正在徵求我的同意。

我在经过刚才和白奇伟的争持之后，早已决定了绝不示弱，因此忙道："如果白兄认为不必坚持，我也就不会反对！"

白奇伟身在两三丈开外，立即大声道："才讲得好好地，谁又想反悔？"

白老大面色一沉，道："好，那我们先离开泰肖尔岛再说！"白素面上，现出了极其忧虑的神色来。其实，我焉有不知道留在一个火山已在开始蠢动的岛上，是危险之极的事？

但是，连白奇伟都表示了不畏惧，我又岂能怕事畏缩，我向白素走了过去，低声道："你放心，我答应你，如果情形不妙，我一定不争这口闲气，尽快离开泰肖尔岛！"

白素勉强一笑，四面一望，只见众人正在收拾着行囊，准备离去，并没有注意我们，她便低声道："你可有头绪？"

我摇了摇头，白素道："我和爹都研究过了，认为关键，在于'共透金芒'这四个字，而且……"白素显然还有些心得，想要再讲下去，但是我却立即咀住了她的话题，道："你别说了！"

白素愕然道："为什么，这对你有利啊！"

我道："不错，但是我和你哥哥的斗智，却要公平才行，我不想占他的便宜，因为我自认绝不会比他差，胜也要胜得心服！"

白素望了我半晌，面上现出了十分钦佩的神色，最后，低下头去，道："我总算没有识错人！"她一面说，一面双颊又自飞红起来，娇羞一笑，翩然向外，奔了开去，我只觉得心头有着说不出来的甜蜜，望着她忙碌收拾行囊的背影发怔。

没有多久，他们已经下了那个小峰，离开了泰肖尔岛了，我站在山头上，一直看他们走得看不到了，才转过身来，只见白奇伟对于周围发生的一切事，像是根本未曾注意一样。

他以一只手指，插在那块列有凤凰图形的石碑的那个小孔之中，双眉紧皱，苦苦地在思索着。

我看到他那样用心，也立即将野马似的思绪，收了回来，因为我绝不想落在白奇伟之后，而白奇伟已经思索了一两个小时，我却还未曾开始探索，非加快追上去不可了！

我也踱到了一块石碑附近，停了下来。

那块石碑上刻的，是龙形的图案。我手抚摸着石碑，心中翻来覆去地念着那二十五块钢板后面所刻的几句话，念了十七八遍，心中仍是一片茫然。

我也同意，这几句话中的关键，是在于"共透金芒"这四个字。

然而，"共透"是什么意思呢？"金芒"又是什么意思呢？如果说"金芒"是代表着光芒的话，那么，"共透金芒"，当然是那四个眼孔，一齐有光芒透过。然而，白奇伟照着这个方法，寻求到的地点，却是只掘出了一个空箱子。

我知道，于廷文当年，留下那几句话，一定是另有奥妙在内的，这奥妙，说穿了可能很简单，但在未明究竟之前，却又可能使人，绞尽脑汁。

我呆呆地站在石碑之旁，一面思索着，一面也学白奇伟，将手指插入龙眼之中，这本来是在无聊之际的一种下意识的举动。

只是，我的手指，在孔眼之中，插了一会之后，我却忽然有所发现，我发现，我所插的那个孔眼，竟是斜的，所以，孔眼看来，是扁圆形，也更像是眼睛。因为孔眼是斜的，所以，前次白奇伟以电筒透过孔眼照射之际，光线才会投在远处的地面上。

那么，如果在石碑的另一面，以电筒照射的话，光线透过孔眼。便应该向天上投去了。那笔财富，当然不会埋在天上的。

但是，我们如今所立的这个山峰，却不是最高的，如果有强烈的光线的话，只能在透过那四个石碑的孔眼之后，会在另一个山峰上，出现一个焦点。强烈的光线，不是可以被称为"金芒"的么？

我心中不禁大喜，连忙踱出几步，在地上取起了白老大他们，所留下来的一具脚踏发电，电光十分强烈的电筒，将之搬到了青龙形的石碑之旁，踏动了摩电轮，电筒立即射出了一道强光来。

我的行动，引起了白奇伟的注意，他冷冷地向我，望了过来。

白奇伟冷笑了一下，道："怎么，空铁箱还掘不够么？"我并不出声，先将电筒，凑在石碑正面的孔眼上，强光投在山头，那是白奇伟曾经掘过的地方。

白奇伟不住的冷笑着。然而，我立即身形一转，转到了石碑的反面。

我不断地踏着摩电轮，使得电筒的光芒，更其强烈，如同小型探照灯一样。

然后，我又将电筒，凑到了孔眼之上。

只见一道强光，向上直射了开去，在黑暗之中，划空而过，十分刺目，那道光芒，足足射出了两百多码，停在对面的山头之上。

我看得非常清楚，光芒停留的地方，长着一棵松树，松树下面，还有着一块十子平整的大石！

我心头不禁剧烈地跳动起来！

当我回头去看白奇伟时，只见他的面色，显得十分地难看。

我连忙又将电筒，搬到了虎形石碑之前，将电筒的光芒从孔眼之中，射了上去，只听得白奇伟"哈哈"大笑，我面上不禁一阵发热！

原来，那一道光芒，并没有如我所想像的那样，也照到了那棵松树之下大石上，而是向无边无际的黑暗，射了过来，连个落点也没有！

白奇伟笑了半晌，道："空中宝藏，是不是？"

我冷冷地道："和掘出空箱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白奇伟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们两人，都不再说什么，又苦苦地思索起来。

刚才，我还以为自己的发现，已经接近了成功的边缘，可是，那由虎眼透过的光芒，竟向空中射去，宝藏自然不会藏在半空，这个方法，无疑是失败了。

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午夜一点钟了，我和白奇伟两人，却没有睡意，我们不住地踱来踱去，忽然之间，从地底下，又传来了一阵隆隆之声！

那阵隆隆之声，像是以岛上某一点作中心，波浪一样，向外扩展出去的！

而当隆然之声，传到我们的脚底之际，我觉得整座小山头，在轻轻地摇动。而紧接着，我们又听得一种异样的"嗤嗤"声，放眼望去，只见岛上有好几处地方，正冒出白烟来。

我还看到，我们所站的那个山头之下的一条小溪的溪水，迅速地在向下低下，像是溪底突然漏了一样，转眼之间，满溪的溪水，都不知去向，溪底的石块，丑恶地暴露在月光之下，许多蟾蜍，在漫无目的地跳着，发出"咯咯"的叫声。

我和白奇伟都同时注意到了那条小溪的溪水突然干涸一事，我们两人，相互望了一眼，都讲不出话来，就在这个时候，白老大留下来的那具无线电对话机，发出了"滴滴"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岛上怎么了？"

我道："感到全岛都有轻微的震动！"

白老大又道："没有其他的变化么？"我道："有，一条小溪，无缘无故，溪水都干涸了！"

只听得宋富"啊"地一声，道："那是地层已经变化，溪水从断裂的裂缝中走了！"

我又听得红红叫道："表哥，你没有事么？"

然后，便是白老大的声音，道："奇伟呢？"白奇伟踏前一步，道："我在。"白老大道："你还要继续留在岛上么？"

白奇伟浓眉轩动，吸了一口气，道："是。"

白老大道："好，可是如果再有变化，我命你们离开，你们一定要离开！"白奇伟道："到那时候再说吧！"白老大"嗯"地一声，像是在对环形岛上的其他人道："别对他们通话，打扰了他们的思绪。"

通话机静了下来，我又呆了一会，向小山下望去，月色仍是十分皎洁，在我目光所及的地方，总有十七八处地方，是在冒着白烟的，而冒白烟之处，地上都有着又宽又深的裂缝。

那个曾被白老大投以巨量炸药的火山口处，另有一种沉闷的，如同密集的鼓声也似的声音，传了过来，听了令人惊心动魄。

我知道，我们再在泰肖尔岛上耽下去，实是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危机！

但是我却并没有就此退却的意思。

那不仅是为了好胜心，而且，还为了那一笔财富，如果火山爆发变成了事实，那么，这一笔惊人的财富，也将化为灰烬了！

我又回到了那四块石碑之旁，不断地念着那几句话，只见白奇伟蹲在地上，将那几句话，以小石块在地上划了出来，他写的是"朱雀之眼，白凤之眼，白虎之眼，青笼之眼，共透金芒，维我弟兄，得登颠毫，重临之日，重见阳光。"

他写完之后，也是一眨不眨地对那几句话看着，我走了近去，看了一遍，冷笑一声，道："奇伟兄，你将第一句和第二句的次序颠倒了，第一句是'白凤之眼'，第二句才是'朱雀之眼'！"

白奇伟"哼"地一声，道："那有什么关系，还不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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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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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部：秘密揭开龙争虎斗

我在指出白奇伟这一套错误之际，心中也以为第一和第二句的次序颠倒，无关宏旨。

可是给白奇伟那么一说，我心中大不服气，立即道："你怎么知道没有关系？"我一面说，一面心中才想是啊，这四块石碑，在二十五块钢板之后的文字中，有着次序的，那次序是否有关系呢？

白奇伟却冷冷地望了我一眼，不再睬我。

我又将他写在地上的那几句话，看了几遍，在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心中，陡地一变！

阳光！对了，只有阳光，才配得上"光芒"，那么，共透金芒，一定是那四个孔眼，共同为阳光射过了，那一定是在阳光升起的十几小时之中，有那么一刹那，阳光是共同射过那四个孔眼，而聚在一个地点的，所以了叫"共透金芒"！

我心头大喜，搓了搓手，可是，我只高兴了几分钟，心中却又冷笑了下来。

原来，我立即发现，那四块石碑所竖立的方向，绝不可能向时透过阳光。除非天上有四个太阳，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来照射！

我颓然地在地上坐了下来。

然而，我心中却知道，我已向事实迈进了一步，因为我已经想到了，"金芒"乃是指阳光而言。

我一面思索着，一面看着白奇伟。

只见白奇伟忽然一跃而起，抬头看了看天上，面上现出欢喜的神情，又向那四块石碑望去，但没有多久，他面上欢喜的神情，也化为乌有了！

我一见了这等情形，心中不禁好笑！

从白奇伟的神情来看，他分明也和我一样，想到了阳光，但是也随即发现，要阳光同时射过石碑上的孔眼，是没有可能的事。

我笑了一下，道："最好有四个太阳，是不是？"

白奇伟面露惊讶之色，似乎颇奇怪我能够看穿他的心事，顿了一顿，恶狠狠地道："你见过四个太阳么？"

我心平气和地道："没有，但是我见过几个月亮。"我本来是和白奇伟开玩笑的，见他怒视不言，我立即道："杭州西湖的三潭印月，那三个空心的铜柱，不是可以将月亮的影子，在湖面之上，化为九个……"我才讲到此处，我自己的心中，便猛地一动！

而看白奇伟时，他的身子，也是猛地震动了一下！

我们两人，在旋地一呆之后，几乎又在同时，"啊"地一声，叫了起来，我自地上，一跃而起，道："你也已经想到了？"

白奇伟望了我半晌，道："我想到是我的事，你问我作什么？"

我道："好，我也并没有说你想到了，是因为我的话的提示，但我们至少是同时想到这一点的。"白奇伟道："究竟是不是，如今也不知道，又有什么可以多争的？"

我又想了一想，道："除非这笔财富，不在泰肖尔岛上，要不然，除了这次想到的办法之外，绝不会再有第二个办法了。"

白奇伟道："你倒说说，是什么办法？"

我一笑道："你何不先说说？"我们两人僵持了片刻，当然谁也不肯先说。

过了五分钟，我道："好，我想到的这个办法，在寻找宝藏的地点之际，要动用一件小小的道具。"白奇伟道："我想到的也是这个办法。"

我道："好，那么我们不妨翻过身，背对背，然后，将这件道具，取在手中，再拿出来比一比，看看大家所想到的可相同。"

白奇伟忙道："好！"我们两个人，一齐转过了身去。

我伸手在衣袋中，取出了一件东西，握在手中，然后道："你准备好了没有？"白奇伟沉声道："我早已准备好了！"

我道："好，那我叫一二三，一齐翻过身，伸出手来。一二三"

我那个"三"宇，才一出口，身子一转，转了过来，看到白奇伟也已转过身来。然而，就在我们要互一伸手之际，只听得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同时，眼前突然呈现了血也似的红色，只见白奇伟的整个人，像是一个火人一样，而也就在那同时，我们的身子，都晃动了一下，仆倒在地上！

直到跌倒在地上，我才定了定神，只见那种充满了死气的红光，笼罩着整个泰肖尔岛，我自己全身，也变成了这种暗红色。我伏在地上，定眼看去。

只见那种光芒，是从那个火山口所发出来的，那火山口附近，有着蠕蠕而动，暗红色岩浆，向下流去，而大大小小，如同烧红了的煤块也似的石块，却如同正月里的花炮一样，向半空之中射出，落下之处，树木都起火烧了起来。轰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人脸门也发涨。我站了起来，才听得无线电对话机，"滴滴滴"不断地在发着响声。

我连忙走了过去，才一开掣，便听得白老大的声音，在叫道："撤退，快撤退，撤退，快撤退！奇伟，卫兄弟，你们听得到我的声音么？撤退，快撤退，快撤退！"

同时，只听得白素焦急地道："爹，怎么没有他们的回音啊？"

我连忙道："我们全没有事。"我一面说，一面望了望白奇伟，只见白奇伟面色苍白，茫然地站着。白老大道："快退！"

我摇了摇头当然白老大是看不见的道："不，只要天一亮，我们便可以找到准确的藏宝地点，在找到了准确的藏宝地点之后，我们两人合力，如果顺利的话，有两个小时，便可以发现宝藏了！"

白老大不等讲完，便道："放弃了这笔宝藏吧，你们两人，再在这岛上，太危险了！"我道："这要看奇伟兄的意思如何。"

白奇伟大踏步地向而走来，道："不！"

我立即道："我也同意，现在已经是凌晨三时了，再过五六个小时，如果没有过剧的变化的话，我们就可以发现宝藏了！"

白老大道："不行，我命你们，立即撤退。"

只听得宋富道："白老大，他们两人，既然不愿，你又何必相逼？我看，我们这环形岛，也未必是安全的地方哩！"

白老大厉声道："奇伟，你听到我的话？"白奇伟突然一俯身，捧起了一块大石，在我还来不及阻止他之前，他已经将那块大石，向着通话机砸了下去，将通话机砸成了粉碎，白老大的话，当然也听不见了！

我呆了一呆，自然知道他这样做法的意思，是不愿意撤退。我站了起来，道："好，我们要大家拿出来看一看的东西是什么，该揭晓了！"

他点了点头，我们一齐伸出手来。

在我们伸出手来的时候，我们是还握着拳头的。然后，我们将手一松，各自向对方的手心之中看去。只见两人的手心中，全是一面小小的镜子！

白奇伟面上的神色，微微一变，道："如果我们的想法不错的话，那么，这一次比试，又是不分胜负了？"我哈哈一笑，道："以后还怕没有比么？"

白奇伟道："既然我们两人的想法一样，那我们应该合作才是。"

我道："我也正这样想，岛上的火山，随时可能爆发，甚至整个岛上也可能陆沉，我们的动作，越快越好，但首先要等太阳升起。"

白奇伟点了点头。

我续道："我的看法是，那白凤之碑上的孔眼，是向着东方的，在太阳升起之后不久，阳光一定会从孔眼中透过，从白凤之眼中透过的阳光，以镜子折射，引到朱雀之眼中去，令之在朱雀之眼中透过，再以镜子，引到白虎之眼，然后，到最后，从青龙之眼中射出的光芒，所照射的地点，便是正确的地点了。"

白奇伟点头道："我想的也正是这样。"

我四面望了一望，忽然发现，就在附近的一个山头之上，几排树木，正在摇着。

我不禁陡地一呆，然而，就在我一呆之际，那几株又粗又大的树木，却像是被一只无形无质的手掌，当作小草一样地连根拔了起来，抛向一旁！

而紧接着，如同火车头一样，山头上的深坑之中，冒出了白烟，立即，巨响便传了出来，红光迸射，暗红色的岩浆，已像开锅一样地涌了出来！

这一切，可以说前后还不到一分钟！

我和白奇伟两人，都不禁看得呆了。

由于那个新爆发山头，就在附近，因此，我们所占的这个小山，也摇得特别厉害。而不断涌出的岩浆，向山下缓缓地泻来，眼看要将我们存身的这个山头，尽皆包围了起来！我立即向白奇伟望去。

只见白奇伟面色变了白，昂头望着天，道："咱们如今，来此比勇气。"

我心中倒也的确十分佩服白奇伟的这股子劲，这股子硬干的劲，白奇伟总算也有可取之处。

我自然不甘示弱，道："好得很。"

我看了看手表，离天亮还有些时，便向山下奔去，这时候，邻近山头的那个大洞，已越来越大，岩浆已不是涌出，而是喷了出来，我在向山下奔去之际，好几次，险些为岩浆或是激射而出的石块射中，我好不容易，来到了山脚下，只见岩浆已经涌了过来！

原来是一条小溪的地方，已经满是冒着火，流着死意的岩浆了！

我一见到这等情形，便知道极其可能，在两个小时，甚至不用两个小时，我们所在的这个山头，便会全为岩浆所围，而没有了出路！

而且，附近的山头，既然已经冒出了岩浆，我们所在的那个山头。也是随时随地，可以冒出熔岩来的！我一面想，一面仍在接近着熔岩。

熔岩的温度，高达摄氏数百度，我未来到近前，已经是满面油光，身子热到了极点。我心中在急速地转念，思忖着是不是要立即召唤白奇伟，趁有退路之际离开。

当然，我知道白奇伟既是一味蛮干，我招他撤退，也非向他认输不可，这却是我所不愿的，然而，比起退路为熔岩所封来，是不是值得呢？

我正在想着，只听得白奇伟叫道："快上来快上来……"我昂起头来，白奇伟的声音，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道："不必等天亮了……"

我一个转身，向山头奔了过去，但是只奔了两步，便听得身后，传来了白素的声音，叫道："理……"我一听得白素的声音，突然传入了我的耳中，不禁大大吃了一惊。

我连忙回过头来，只见白素披头散发，衣衫破烂，样子十分狼狈，正在如飞向山脚之下掠来，我连忙向前迎了过去，一面奔，一面叫道："你怎么也……"

可是，我下面"来了"两个字，尚未出口，只听得泰肖尔岛的四面八方，都传来了轰隆隆、轰隆隆的震动之声，而脚下的地面，更如同风浪中的小舟一样，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我因为正在向前飞奔，所以身子一个站不稳，便仆倒在地上。

我立即以肘支地一跃跃了起来，只见眼前，一片浓烟迷漫。在浓烟之中，隐隐可见远处冒起了两堆红色的、蠕蠕而动的物事，可知熔岩已不止从一个火山口处，冒出来了。

我一跃起来之后，立即大叫道："白素！"

只听得就在我的身旁，也在同时，响起了白素的声音道："斯理！"

原来我们两个人，相隔不到两尺，但因为天动地摇，浓烟密布，灼热的空气，涌挤而来，更形成了一股力量奇大的强风，令得树拔草偃。如果真有所谓世界末日的话，那么我们所处的这个环境，便是真正的世界末日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令得我和白素两人，相隔虽然只有两尺，却在相互大声呼叫。

我一听得白素的声音就在近侧，便立即转过身来，刚好，白素也转过了身来，我们两人，立即紧紧地拥在一起，白素喘着气，樱唇煞白，道："……快走……快走！"

我忙道："你来的时候，路上情形是怎么样？"

白素顿足道："别再多问吧，总之，再要不走的话，就没有出路了！"

她一面说，一面便要拉着我向外走去。

我忙道："不行，你哥哥还在山上哩！"白素立即扬头叫道："哥哥，哥哥！"但这时候，岛上充满了不正常的旋风，白素的声音一发出来，立即便被旋风卷走了，根本就不可能传到山头上。

我忙道："不必多耽搁时间了，我上去叫他，你在附近，勘察退路。"

白素点了点头，紧紧地捏了捏我的手，道："你小心！"我一个转身，便向山头上冲去，速度之快，连我自己，也有点出乎意料之感。

我一到了山头上，便看到白奇伟正将马达灯，固定在"白凤"之眼上，电光由"眼"中射出，到达他挖出大铁箱的地方，他人已蹲在那地方，以一面小镜子，承接着光芒，将光芒反射到"朱雀之眼"中去，光芒已从"朱雀之眼"中透过，落在另一处地方。

他见我来，便立即道："来得好，你快将那道光芒，以镜子折射到'青龙之眼'，我已经算出，日光只有在如今灯光所照的这个角度，才能由'白凤之眼'中射过。"

我连忙来到了他的身边，道："你妹妹也来了！"

白奇伟道："好啊，我们正少一个人帮手哩。"

我立即道："咱们不找这个宝藏了，快撤退吧！"白奇伟抬起头来，道："为什么，宝藏眼看就可以到手了，为什么不找？"

我道："我上山来的时候，我们这个山头，也有的地方，在冒白烟，白素来时，已经十分困难，再要不走，我们都停在这里化为灰烬了！"

白奇伟突然"啊炳"一声，道："我知道了，看你面色发青，你一定是害怕了，是不是？"

我不禁被他的态度和他的话，激得无名火起，道："谁害怕了？"白奇伟道："自然是你，你要走，你只管走好了！"

我实是忍无可忍，一跃而前，反手一掌，便已向他的肩头攻出，白奇伟身手一侧，一拳反击我的腰际。

我因为看出白奇伟其人，不可理喻，和他多说，只有多耽误时间，不如将之击倒，带着他下山，尽快离这个可以随时将我们化为灰烬的泰肖尔岛再说，所以我这一掌，出手极重。

但是，我在急切之间，却忘了白奇伟也是在中国武术之上，有着极高造诣的人，我是不能三拳两脚，便将他击倒的！

这是我所犯的最大一个错误。

因为，如今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对我们的逃生来说，都是极其宝贵的，而我和白奇伟两人，一动上了手，在山头之上，却足足打斗了十多分钟！

在这十多分钟中，虽然我占着上风，但白奇伟却是一直缠斗着，我们两人，都打得极其凶狠，直到再一下大震动，将我们两人震倒在地，我们才不得不停下手来，相互狠狠地对视着。

也就在此际，白素匆匆地奔了上来，她一眼便看出我们两人，曾经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打斗，她柳眉倒竖，道："你们还在打架？"

白奇伟冷笑一声，道："好妹妹，没有将你的心上人打坏了！"

白素顿足道："哥哥，山下面，已全是熔岩了，只有一处地方，还可以通行，但我看，不到两个小时，一定也被岩浆填满，你走不走？"

我竭力遏制着心中的怒意，道："而且，岛上其它地方的情形怎样，还不知道，快走吧。"

白奇伟却一声冷笑，道："半个小时，再有十分钟，我便可以发现宝藏了，谁害怕的，谁就请便，又没有人拉住你们！"

白素失声叫道："哥哥！"

白奇伟冷冷地道："你心中那有什么哥哥，当心你的卫先生，莫给他吓破了胆！"

在这个时候，我犯下了第二个错误，我怒不可遏，和这个性格近乎疯狂的白奇伟斗起气来，一声冷笑，道："笑话，看看我和他两人，是谁先害怕，谁先想离开！"

白素稍一失色，失声道："你们两个人，可是都疯了么？"

我不再回答她，一个箭步，来到了"白虎之眼"的那块石碑之旁，喝道："将灯光折过来！"

白奇伟蹲下身去，移动着小镜子，对于在一旁失声叫嚷的白素，一点也不加理睬。

我看到白奇伟的面上，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神采，我心中也不禁有一点后悔。但是我却不能再退缩了，因为我实是无法忍受白奇伟狂妄的态度。

不一会，光芒已经从他手上那面小镜子中，折射了过来，从"白虎之眼"中穿过，落在一处地方，我赶到了那个地方，取出小镜子来，光线射在镜子上，立即反射了出去。

这时候。我移动着镜子，令那股光线从"青龙之眼"中。射了出去！每块石碑的"眼"中，都有光芒透过，正合了"共透金芒"这一句话！

我定眼从"青龙之眼"中透出的光线看去，只见光线停止在一块岩石上。那块岩石的位置，是在这座山头唯一的一面峭壁之上。

这山头的上面，都十分平坦，上落也容易，要不然，里加度也没有法子将掘土机搬了上来，我和宋坚，也不能滚下山去逃命了。但是。那山头却有一面峭壁，而且，十分陡峭。

我和白奇伟两人，一见光线落在那块岩石上，都一齐叫了一声，向那块岩石扑去。

我们扑到了一半，只见人影一闪，白素已经拦在我们的面前。

我立即停下来，但是白奇伟却身形一侧，绕过了白素，继续向前扑去！白素道："你们究竟是不是疯了！"我沉声道："刚才的情形，你是看到的了，我有什么法子！"

我一面回答白素的话，一面抬头向白奇伟看去，只见白奇伟已经来到了那块岩石的旁边，正抱住了那块岩石，在用力摇。

也不知道是我眼花，还是这时候，根本是整个山头，都在动摇，我竟看到，在白奇伟的摇之下，那块大岩石，正在动摇。

我连忙飞奔着向前赶去，也就在我将要赶到之际，突然间，又是一阵轰隆隆地响处，整个山头，都动了起来，我被一股不知由何而来，不可抗拒的大力，掀翻在地。也就在此际。我看到那块大石，陡地向峭壁下跌了下去。

而由于白奇伟本来，是抱住那一块岩石的，所以，他虽然松手得快，但是被那块岩石，向下跌去的势子一带，再加上山头在震动不已，身子向外一斜，也向峭壁之下跌去！

我一见这等情形，没命也似，向前扑去，手伸处，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

不知是由于我用的力道太大，还是他下跌的势子太猛，我伸手一抓之间，虽然将他的衣服抓住，但是"哇"地一声响过处，他衣服，却裂开来！

衣服一裂，白奇伟的身子，自然仍向下跌了下去，但是，却总算给我阻了一阻下跌的势子，我再伸手一捞间，恰来得及将他的足踝抓住。

但是这一来，我的身子，却也被拖得向前一俯，几乎跌下峭壁去。

我紧紧地抓住他的足踝，不敢放松，俯首由下看去，只见白奇伟也正扬起头来看我。

他的身子被倒吊着，一点凭藉也没有，若不是我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他的足踝，他早已向下落去了，而在峭壁之下，熔岩像小溪一样，冒出暗红色的火，在向前缓缓流去。

那块大岩石，已经落在熔岩之上，白奇伟落了下去，自然是骨无存！

所以，当白奇伟扬起面，和我打了一个照面之际，他的面色，显得十分尴尬。

我回过头去，叫道："快来！"白素一个箭步赶到，和我两人，合力将白奇伟拉了上来，白奇伟向我望了一眼，像是要说什么话，但是，他却又没有说出来。

正在此际，只听得白奇伟叫道："你们看！"

我们一齐循他所指看去，只见那块岩石坠下之后，原来耸立着岩石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大洞，有着石级，通向下面去！

我和白奇伟两人，又互望了一眼。

毫无疑问，谁都可以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这个洞，便是通向于廷文埋财富之所的。

但是，我们的发现，却是在这样的一个时候！

白素连忙道："快走！快走！"但是白素尽避催促得十分认真，我和白奇伟两人，却都默然不应。白素急道："你们究竟怎么啦？"

白奇伟吸了一口气，道："妹妹，我没有什么意见，一切听卫大哥调派如何？"

白素直视着我，道："你别在发神经了！"我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充满了火的灼热的味道，也充满了死亡的危机。

我的心中，实在也难以决定！

试想，我们费尽了心机，经历了多少斗争，才得以找到了那笔财富埋藏的正确地点。眼看一笔庞大已极的财富将可以落人我们的手中了，如果就此离去，实在难以甘心！

但是，眼前的情景，又是如此危急，迟一分钟走，危险的程度，便增加一分！

白素见我们两人，尽皆不出声，怒极而笑，道："亏你们还是男子汉大丈夫，这有什么决定不下的？要钱就不要命，要命就不要钱！"

我立即道："你这话可不对了，钱又不是我们自己的，奇伟可能还有份，我连份儿都没有！"白奇伟叫道："卫大哥，咱们别听妇人之言！"

白素"呸"地一声，道："哥哥，你胡诌些什么，你得想想，若是你死在岛上，爹那么大的年纪，怎受得起打击？"

白奇伟道："爹是奇人中的奇人，他什么打击，都受得起的！"

我听到他们兄妹两人，在这样紧要关头，还在争论不休，心中实是又好气又好笑，忙道："有时间争论，不会去寻一寻么？"

我的话才一出口，整个山头，突然又传来了一阵激烈的震动！

我们三人．本来就是站在那个地洞的口子上的，山头一阵震动，我们三人，都站立不稳，身子一侧，便向洞中跌了下去。

我们三个人，一齐跌进了洞中，我首先一个翻身，跃了起来，但也已滚下了十七八级石级，已经来到了洞底上，白奇伟"哈哈"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妹妹，你也不必反对了！"

白素叹了一口气，我和白奇伟两人，早已四面察看形势。

石级下面，乃是由大石块砌成，不过丈许见方的一间斗室。

在那间石室中，除了一个壁角上，堆着三只老大的麻袋之外，空无一物，而石室的四壁，也全是石块，若来毫无别的通道。

这时候，虽然我们身在这间石室之中，但是山头的震动，我们仍然可以感觉到，我们像是被关在一只笼子中，而那只笼子，却在不断地震荡一样，我们三人，都在东跌西撞，才能站稳身子。

白素大声道："什么也没有，我们该走了，再迟，什么都来不及了！"

白奇伟面上露出不可相信的神色，不断地道："什么都没有，不应该什么都没有的啊，不应该什么都没有啊！"

我心中也是奇怪之极，因为我们所发现的一切，无疑是正确的埋藏宝物的地点，但是何以，斗室之中，只有三只麻袋呢！

我一想到麻袋，心中便猛地一动！

那三只麻袋，涨鼓鼓地，塞满了东西，又何以见得麻袋中的，不是财富呢？宝藏是不一定要放在藏宝箱中，也可能放在麻袋中的啊。

就在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白素已经一把抓住我的肩头，向外拖去，白奇伟望着我苦笑，道："卫大哥，不得了，还未曾拜堂，便打老公了！"

白素怒道："哥哥，到这时候，你还在瞎嚼什么舌根子？"

我的一面身子，被白素拉得向后退去，一面伸出手来，指向那三只大麻袋，叫道："奇伟，那三只麻袋！"

白奇伟显然未曾明白我的意思。他正站在那三只麻袋的旁边，一听我指着三只麻袋叫喝，提腿便是一脚，踢在一只麻袋之上，道："冒着生命危险，却得了三只……"

他下面的话，尚未讲出，便突然收住了口。

而在那霎时之间，我和白素两人，也不禁为之旋地一呆！

只见那只麻袋．被白奇伟踢的一脚，滚动了一下，麻袋缝上的麻绳，立时绷断，从麻袋中滚出来的，全是一扎一扎的美钞！

白奇伟呆了一呆之后，立即俯身，拾起了两扎来，叫道："五百元的，一千元的，全是大面额的美钞！"在那一霎间，我也呆了。

因为我们事先，虽已料到了这一笔财富，为数十分地庞大。

但是我们却未曾料到两点。第一，未曾料到会全是现钞。那当然是于廷文昔年南来之际，已将一切的宝物，都变成了美钞的缘故。

第二、我们未曾料到，现钞的数字，竟然会庞大到这一程度！

五百元面额的，一千元面额的美钞，一百张一扎，装满了三大麻袋！我相信除非是银库的管理人，否则，实是任何人难以有机会见到那么多的现钞的！

我们三人，在发现了那三麻袋美钞之后，不知不觉地发着呆。

这一段时间，大约有十来分钟，而我们都几乎忘了环境之险。

我们三人之中，还是白素最先省起，猛地叫道："还不走么？"

在我们未曾发现这笔财富之前，心中只是记挂着费了那么大的心血，不应该就那样半途而废，所以对于白素的催促，总是未曾放在心上。

但这时候，我们两人，一听得"还不走么"四字，却不由自主，一齐跳了一跳，白奇伟连忙负起了一只麻袋，道："一人一只，快！快！"

既然财富已被发现，带不带走，都是一样，白素自然也不会反对。

我们三人，一人负着一只麻袋。那一麻袋美钞，大约在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万上下，若不是我们三人，都自小便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的训练，如何负得它动？

我们三步并作两步地出了地洞，又站在山头之上。

然而，我们尚未起步向山下走去，只是四面一看间，我们都不禁呆了。

从我们被震跌下那山洞，到如今负着美钞，又到了山头，其间只不过是半小时不到的时间。然而，就在这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中，泰肖尔岛上的情形，竟已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我们所站的这个山头上，已经没有什么树木了，放眼望去，浓烟四起。向下面看时，许多地方，都在蠕蠕而动，暗红色的岩浆，几乎已经截住了每一个去处。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倒是白素显得最是镇静，她立即道："跟我来，刚才，我曾勘探到一条道路，这时大概还可以通行。"

我们立即跟在她的后面，向山头之下奔去，一路上，跃过了几道大裂缝，裂缝中，"嗤嗤"地冒着白烟，好不容易到了山脚下，熔岩像是伦敦火车站的路轨一样，纵横交错，四面八方全是，向前流动着，但奇怪的却是，各有各的"路线"，并不混乱。

如果这些熔岩，不会威胁我们生命的话，那的确是一种空前未有的壮观，有好几次，我们不得不跃过一道一道，宽可三五尺的熔岩，向前觅路。在熔岩上跃过之际，我们都有自己已经是烤饼的感觉。

到了山脚下，又走了五分钟，白素才道："你们看！"

我们循她所指，向前看去，只见她所指的，是一道土崩。那道土岗蜿蜒向前通去，因为高出地面四五尺，所以，土岗上面，还没有熔岩。

我们心中一喜，白奇伟一声欢呼，身形一展，已经跃上了那土岗，向前疾驰而出。我和白素，也跃了上去，我问道："这土崩可以通向何处？"

白素显然还在负气，道："别问我，我们离不开这个岛，也不是我的错。"

我叹了一口气，心中暗想，真的要是离不开这个岛，那我们自然是百死无生了，多难过着急，也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不如将心情放乐观些好，因此，我便笑道："我们离开了岛，第一件要办的大事是什么？"

白素自然知道我的意思，"呸"地一声，并不回答，便向前奔出。转眼之间，我们已到了那土岗子的前面。

向前望去，我们不禁放下心来，因为前面，呈现着一片绿色，看情形地面上连裂缝也没有，树木也未曾被连根拔起。

我们三人，一齐向前奔驰着，越是接近海边，我们便越是兴奋，因为我们，终于将可以离开泰肖尔岛了不是空手，而是带着当年由青帮司库于廷文经手埋藏的钜大财富！

可就在这时，只见一道其宽无比的熔岩，就横亘在我们的前面！

而到了这地方，地面的震动，也是剧烈到了极点，我们简直不是向前走着，而像是被地面的震动，推得向前，跌出去的。

前面有熔岩阻路，自然难以越过。我们又顺着这道熔岩的去向，飞奔而出。

因为熔岩前流的速度，并不是太快，如果我们追上了它的头，便可以绕过去了。

奔出了几十步，我们已到了那股熔岩的尽头。

这时候，我们三人，都已经满身大汗，额上更是汗如雨下，连视线都为之迷糊了。我们索性不去抹汗，因为抹了也没有用，转眼之间，汗又淌下来了。

找到了熔岩的尽头，我们便立即绕了过去，向着海边奔去。

我喘着气，道："奇伟，如果我们出不了这个岛，那其错在我了。"

白素道："关你什么事？"她显然还在责怪她的哥哥。而白奇伟则一声不出，只是向前飞奔，我们只拣高地走，没有多久，便已经可以看到海了！

白奇伟一马当先，奔上了一个土墩，停了下来，大声欢啸！

我们离海只有百来码了，实在也值得欢啸，我和白素，来到了那土墩上之后，也停了下来。

我们都望着海，都想立即便可以带着三麻袋美钞，离开泰肖尔岛了。

然而，一切的变化，都是那样地突如其来，在几秒钟之内，就已经什么都不同，什么变化都完成了！

我们首先，只觉得异乎寻常的一阵震荡，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声音，我们三个人，一齐仆在地上。当我们再站起来时，我们发觉，我们所站立的那个土墩，四面全被熔岩所包围了！

包围着我们的熔岩，宽达十公尺，土墩上的草木，迅速地焦黄。

那种死亡的灼热，那种难以想像的旋风，令得我们在片刻之间，不知怎样才好。

海就在面前了，海水也十分平静，但是我们，却陷入了岩浆的包围之中！幸亏我们在土墩上停了一停，要不然，这时候我们已被熔岩吞没了！

白奇伟回过头，向我望来。白素的声音，却显得十分平静，道："还是那句话，要钱不要命，要命不要钱！"白奇伟道："这是什么意思？"

白素一耸肩，放下肩上的麻袋，道："这三大麻袋美钞，可以供我们垫脚！"

我和白奇伟两人一听，不禁呆了！

但是，土墩上连石头也没有一块，除了这个办法之外，实是别无他法！白奇伟叫道："不！"但是白素一挥手，已将她手中的麻袋，抛了出去，落在丈许开外，我立即飞身跃起，落在她抛出的麻袋之上，手一振，又将我肩上的麻袋，向前抛去。白奇伟一声怪叫，连跃而下，和我站在同一只麻袋之上，抛出他的那一只麻袋，白素也在这时，跃了过来。

靠着那三麻袋美钞的垫脚，我们总算跃过了这一道宽达十公尺的熔岩。

我们向前奔出了十几步，回过头来，那三麻袋美钞，正在发出老高的火。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珍贵的火了！

尽避我们想凭吊一番，但我们却不敢久留，奔到了海边，向环形岛游去。

我们离开了泰肖尔岛，但却是两手空空！

两天后，我们一行人，回到了马尼拉。四天后才回去。宋富在下机时，拍了拍我的肩头，道："我答应过告诉你一个秘密的，那就是近几年来，活跃国际的大毒贩就是我！"

我陡地呆了一呆，宋富又道："我决定洗手了，一个月后，你可以向警方报告，说消灭了这庞大的贩毒机构，是你的功劳！"

我和他紧紧地握了握手，依依说道："祝你和红红快乐。"

他和红红，连停都不停，就马上联袂飞往东京去了。

我回到了家中，白老大仍旧过着他地底的生活，白奇伟和我已言归于好，但是和白素却还时时争论。

争的当然还是泰肖尔岛上的事，一个说如果听他的，便能将钱带出，另一个别说不听他的，只怕连人也变成灰烬了。

我则保持"中立"，因为这两个人，谁也不能得罪，白素已俨然是我的未婚妻了，你敢得罪未婚妻和未婚妻的哥哥吗？

上一章

目　录

□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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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

「烧掉屋中一切」的怪遗嘱

地图上的各种颜色，都有它的代表性。蓝色表示河流、湖泊和海洋。蓝色浅表示水浅，

蓝色深，表示水深。绿色表示平原，棕色表示高原或山脉，棕色越深，海拔越高。地图上的

白色，则表示这一地区的情况未明，还有待地理学家、探险家的探索。

然而，地图上的金色，代表甚麽呢？地图上不会有金色的，有人会那样说。

自然，普通的地图上，是不会有金色的，但是，那一幅地图上有，我所称的「那一幅地

图」，就是探险家罗洛的那一幅。

探险家罗洛的丧礼，显得很冷清，也难怪，罗洛是一个性格孤癖得几乎不近人倩的怪人

。他又是个独身主义者，根本没有亲人，只有几个朋友—那个朋友都是长期能忍受他那种古

怪脾气的人，他的丧礼，也只有那几个朋友参加。

那天的天气相当冷，又下若靠罪细雨，所以整个丧礼的过程，更显得凄清。

罗洛在心脏病猝发之际，恰好和一位朋友在一起，那位朋友，也是一位伟大的探险家，

曾经深入刚果腹地，也和与新畿内亚的吃人部落打过交道，曾根据传说，去探索过洪都拉斯

丛林中的「象坟」。

罗洛病发的时候，幸亏和怕在一起—我是指乐生博士，所以才有人将他送进特院。

而当罗洛进了医院之後，他好像知道自己没有生望了，在昏迷之後，略为清醒之际，他

说了第一句话：「将我所有朋友找来。」对普通人而言，这是一种很难办得到的事情，但是

对罗洛而言，却轻而易举，因为他的朋友，总共只有那麽几个人。乐生博士於是分别电告那

几个人，最迟到达的是我，但也不过是在罗洛吩咐了那句话之後的二十五分钟。一共是四个

人，在罗洛的病榻之前，望看罗洛那苍白的脸，每一个人都感到，生命已渐渐在远离罗洛，

他快要死了。

罗洛一声不响地望看我们，若他的样子，他像是根本已不能说话了，他足足望了我们有

好几分钟，才又开了口，而他最後的那几句话，和他一页的不近人情作风，倒是很付合的。

他作出了一个可以说是全世界最古怪的遗嘱。他讲话的时候，相当镇定，他道：「四位

，我的丧事，要你们来负责料理了。」

罗洛仅有的四位朋友，和罗洛也不知曾吵过多少次，其中有两个(包括我在内)甚至还和

他打过架，但无论如何，我们都尊敬他在探险上的成就，尊敬他对待工作的态度，他也是我

们的老朋友。

听到老朋友讲出这种话来，任何人的心中，都不免会有难过感觉的。我先闻「罗洛，先

别说这种话，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这自然是言不由衷的安慰话，因为我早已看出罗洛快要死了。

而罗洛也老实不客气地道：「卫斯理，我真後悔和你这种虚伪小人做朋友，我要死了，

我自己知道，你也知道，而你还说这种话！」

我苦笑着，在那样的情形下，我自然不能和他争论，可是我的心中，也不免有口气，我

只好道：「好了，你快死了，有甚麽话，你说吧！」

罗洛喘着气，又道：「我要火葬。」

我们都点看头，火葬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由死者自己提出来，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罗洛继续喘着气，然後又道：「我的所有东西，全部要烧成灰烬，我说所有的东西，是

一切，我所住屋子中的一切，全部替我烧掉！」

我们四个人互望看，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才好。

因为这个「遗嘱」，实在太古怪了！

烧掉他屋子中一切的东西，只有我们这几个老朋友，才知道罗洛的屋子中的东西，是多

麽地有价值。

罗洛在近两年来，一直在他那间屋子中，整理看他过去叁十年来探险所获得的资料，一

本划时代的巨着，已经完成了五分之四！

如果我们遵照他的吩咐，将他屋子中的一切全都烧掉的话，那自然也包括这都未完成的

巨着的原稿在内！

而我们又都知道，他那本巨着，虽然还未全都完成，可是却一定会对人类历史文明，有

极大的影响，那简直是一本人文学、地理学、甚至是文学上的大杰作！

当我们四个人面面相观，不知如何是好之际，罗洛的声音，已变得十分凄厉。

他似乎是在运用他生命之中最後的一分气力，在作凄厉无比的呼叫，他叫道：「你们在

犹豫甚麽？照我的话去做，答应我！」

他不断喘看气：「这是我最後一个要求，将我屋子中的一切全烧掉，在我死後，立即进

行，答应我！」

当他在说那几句话的时候，他脸上的神情，可怕到了极点！

那种可怕的狞厉的神色，实在很难用文宇形容，我只能说出我当时的感觉。我当时的感

觉是，如果我们四个人不照他吩咐去做的话，那麽，他死了之後，化为厉鬼，也一定会来找

我们算账的。

显然不是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其馀叁个人也是一样的。

是以，我们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出声的，我们齐声道：「好，将你屋子中的一切，所有

的东西全烧掉！」

罗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是他一生之中，呼出的最後一口气，他就在那刹间，死了。

罗洛虽然已经死了，可是怕仍然瞪大看眼，仍然像是在望看我们，要看我们是不是真的

会照他的遗言去做。

被一个已经死了的人，那样瞪眼望看，自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是以找轻抚着他的眼

皮，使他的蛙眼合拢，然後，我叹了一声：「我们失去了一位老朋友！」

其他叁位都难过地摇看头，默不作声。

罗洛的死，只不过是这件事的开始，这件事以後的发展，是当时在场的几个人，谁也料

不到的，而又和在场的四个人，有极大的关系。

所以，我应该将罗洛临死之际，在他病床前的四个人，作一个简单的介绍。

那四个人是：(一)荣生博士，人探险家，世界上几家大学的高级顾问。别的探险家最感

头痛的是探险的经费，但他不必为此担心，有好几个大规模的科学基金机构，随便乐生博士

提出甚麽条件来，都可以接受。乐生博士五十岁，身体粗壮如牛，学识渊博如海。

(二)唐月海先生，人类学家，他的专题研究是亚洲人在地球上的迁移过程。他的一篇美

洲人由北向南移的论文，被视作权威着作，四十九岁，潇 、随和、爱好装饰，看来像个花

花公子。

(叁)阮耀先生，收藏家。这位先生是一个怪人，收藏一切东西，从玻璃瓶到珠宝，从矿

石标本到邮票，凡是一样东西，有许多不同种类的，全在他收藏的范围之内。他享受了一笔

丰盛到他这一生无论怎样化也化不完的遗产之後，就成了这样的一个收藏家。他住的地方我

们称之为「方舟」，因为就像是诺亚方舟一样，几乎甚麽都有，而他自己，则为它的住所定

名为「芥子居」。那是取「须弥纳於芥子」之意，意思就是它的屋子中，须拥世界中所有的

一切，他全有，阮耀，四十二岁。

(四)我，卫斯理，似乎最不值得介绍了，表面上是一间入口分公司的经理，实际上无所

是事，对一切古怪的事情全有兴趣，并且有写作兴趣，如此而已。

我们四个人，在眼看看罗洛的灵灰，装在一只瓷瓶之中，瓷瓶又被放进一只精致的盒子

，盒子再被埋进土中之後，各自又在石碑前站了好一会。

四个人之中，乐生博士最先开口，他道：「好了，我们该遵照罗洛的吩咐，去处理他的

近物了！」

乐生博士在那样说的时候，我们都可以看得出，他的真正意思，是在向我们探询，是不

是要真的照罗洛的吩咐去做。

事实上，罗洛已经死了，就算我们完全违反他的意思，他也无从反对的，他不能像生前

那样，用最刻毒的话来对我们咆哮，也不能像生前那样，用他的拳头，在我们的脸前晃看。

可是，罗洛毕竟才死不久，在他未死之前，我们都曾亲口答应了他的，而最主要的是，

他临死之前的那种狞厉的神情，在我们每个人的脑海之中，印象犹新，没有人敢在想起他那

种神情之後，再敢不照他的话去做的。

是以，我们一起叹了一声：「好吧！」

我们一起离开了坟场，登上了阮耀的车子。

汽车也是同一类东西而有许多不同种类的物件，是以也是阮耀的收集目标之一，这一天

，他开来的是一辆罗洛出生那年出厂的老爷车。

当我们四个人穿看丧服，乘坐看那样的一辆老爷车，到罗洛家中的时候，沿途看到我们

的人，都以为我们是在拍一部古装片。

罗洛住在郊外，是一幢很不错的平房，罗洛将原来的格式改变了一下，成为一间很大的

工作室，和一间很小的卧室。

原来的花园，罗洛全铺上了水泥，变成了一大片光秃秃的平地，看来实在不顺眼，但这

时，对我们的焚毁工作，倒多少有点帮助。

我们四个人到了罗洛的家中，先用砖头，在水泥地上，因成了一个圆圈，然後，将椅子

、桌子等易燃的东西，先取出来，堆在那个圆圈的中心，然後出我生起了火，火舌一下子就

冒得老高。

烈火一直在砖圈内烧看，我们不断将东西从屋中搬出来，抛进火堆之中。

我们四个人，在事先并没有经过任何商量，但这时，我们却不约而同地，先将无关紧要

的东西往火堆中抛，例如衣橱下床、椅子、厨房中的东西，等等。

一小时之後，我们开始焚烧罗洛的藏书，整个书柜搬出来，推进火圈之中，烧看了的书

，发出「拍拍」的声响，纸灰随着火焰，升向半空，在半空中打看转，随风飞舞着。

罗洛的藏书十分多，足足烧了两小时，砖圈之中，已经积下了厚厚的灰烬，屋子中的一

切，几乎全烧完了，剩下来的，只是罗洛工作室中一张巨大的书桌，和另一个文件橱。

我们都知道，在桌子和文件树中，全是罗洛叁十年探险工作获得的原始资料，和他那部

巨着的原稿，我们四个人一起聚集在已显得很空洞的工作室中，又是乐生博士最先开口。

或许因为乐生博士也是探险家的缘故，是以他也最知道罗洛那一批近物的价值。

他一只手按住了桌子的一角：「怎麽办？」

我们叁个人，沉默了好一会，阮耀叹了一口气：「我赞成根本不要打开抽屉，整张桌子

抬出去烧掉，那麽，大家的心里都不会难过。」

阮耀的提议，唐月海立时表示同意，我也点了点头，荣生博士长叹了一声。

我们四个人合力，将那张大桌子抬了出去，推近火堆，那张桌子实在太大了，大得比我

们先前堆好的砖圈还要大得多。

而且，以我们四人的力量，也是无法将桌子抬起来，抛推火堆去的。

是以，我们只是将桌子推近转圈，将转圈碰倒了一小半，烧红的炭、灰，一起倾泻下来

，火舌立时舐着了桌子，不一会，整张桌子都烧了赶来。

我们看了一会，又合力推出了那只文件橱，采取的仍然是同样的方法，根本不打开橱门

来。

我们将那只文件橱推到了外面，用力一堆，文件橱向正炽烈燃烧看的桌子，「拉」然倒

了下去。

世界上的事情，真是微妙不过，一点点的差异，可以使以後的事，发生完全不同的变化

。

这时候，我们将那只文件橱，推向燃烧看的桌子，在推倒文件橱的时候，我们完全未曾

想到，应该橱面向下，还是橱背向下，而橱只有两面，在倒下去的时候，不是面向下，就是

背向下，那是五十五十的机会。

如果那时，是橱面向下，压向燃烧看的桌于的话，那麽，就甚麽事也不会发生的。

可是，橱在倒下去的时候，却是橱面向上！在「轰」地一下，橱倒下去的时候，烈火几

乎立时烧着了橱角，但是也就在这时侯，由於震动，橱门却被震得打了开来。

四周围全是人，热空气是上升的，橱门一被震开，就有一大批纸张，一起飞了的，不论

是甚麽纸，都看也不看，团成一团，就着火中抛。

出来一就在这时候，阮耀忽然道：「地图上的金色，代表甚麽？」

我们四个人，一起抢拾着自橱门中飞出来的纸张，而且，不约而同，手中抓着乐生博士

顺口答道：「地图上不会有金色的！」

阮耀的手中，抓看一至纸，他扬了一扬：「你看，这地图上，有一块是金色的！」

我已经眼明手快，将文件橱的门关上，两火舌也已经卷上了门，我相信这时侯，橱中一

切珍贵的东西，都开始变成灰烬了。

而我们拾起的那些纸，我们全连看也没有看，就抛进了火堆之中，只有阮耀，他手中拿

看那份地图。那份地图，自然也是文件橱的门打开的时候，被热空气卷出来的。

前面我说过，世事真是奇妙了，如果文件橱倒下去的时候，是橱面向下的话，甚麽事都

不会有。而就算橱面打开，橱中的纸张飞出来，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拾，那份地图，如果不是

阮耀拾到的话，也早已投入火中，成为几片灰烬了。

我在介绍阮耀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他是一个异乎寻常的收藏家，一般而言，收藏家在

许多时候，都要鉴定他的收藏品，有些收藏品之间的差别是极微的，所以收藏家的观察力，

也特别敏锐。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这样解释，目的是想说明，这份地图，如果是旁人拾到了，根本不

会加以特别的注意，但是阮耀却不同，他立即注意到，那幅地图上，有一小块地方，是用金

色来表示的。

两地出上通常是没有金色的，所以他使问了一句。他可能是随便问问的，但是他既然问

了，那就不能不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更巧的是，这时，罗洛屋子中，所有能烧毁的东西，已全部都在火堆中燃烧看，我们都

空下来了，所以，在阮耀和乐生博士的一问一答之後，我和唐月海，也一起向阮璀手中的地

图看去。

地图摺成好几份，在最面上，可以看到那一小块金色，那一小块金色的形状，像是一条

卷在一起的毛虫。如果不是金色的旁边，有细而工整的黑边着，可能叫人以为那是不小心沾

上去的一点金色，但现在那样的情形，金色显然是故意涂上去的。

唐月海道：「真古怪，罗洛的怪事也太多了，谁在地图上涂上金色？」荣生博士道：「

这是一张探险地图，你看，上面有看好几个危险的记号。」

乐生博士一面说，一面指看那地图。

危险记号是一个佑楼和交叉约两根入骨，和毒药的记号一样。

这样的记号，在普通的地固上，也是看不到的，但在探险地图中，却很普通。

在探险地图上的危险记号，有很多意义，可能是表示这地方，有一个泥沼，也可能是这

地方，聚居看一群猎头族人，也有可能，是表示这地方的积雪，随时有看雪崩的可能。

而在那地图上，在那一小块金色之旁，竟有着七八个危险记号之多！

唐月海已然道：「那是甚麽地方的地固，怎麽有那麽多的危险记号。」

我道：「打开来看看！」

阮耀已经将整张地图，打了开来，蹲下身，将地图摊在地上。

我拾了几块碎砖，将地图的四角，压了起来。

这是我们四个人，第一次看那幅地图。

那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了，但是火光仍然很高，所以我们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毫无疑问，荣生博士的说法是对的，那是一幅探险家用的地图。地图上有蓝色，有棕色

，有绿色，还有那一小块金色。有蓝的线，表示是河流，也有圆圈，自然那表示是城镇，可

是却一个文字也没有。

那也就是说，若了这幅地图之後，不能知道那是甚度地方的地图。

一看到这种情形，我不禁道：「这是甚麽地方，罗洛为甚麽不在地图上，注上地名？」

阮耀道：「或许是为了保守秘密。」

荣生博士摇头道：「地图有甚麽值得保守秘密的，算了，甚麽都烧掉了。将它也烧了吧

！」

阮耀又将地图摺了起来，当他将地图摺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地图的比例尺，是四万份

之一。

四万份之一的地图，是极其详细的地图了，作为军事用途的地图，其比例也通常是五万

份之一，自然有更详细的，但是四万份之一的地图，总是很不平常的了，在这样的地图上，

一条小路也可以找得到。

这一次，是我开了口：「等一等，这份地图，我想保留来作纪念，这是罗洛的唯一遗物

了！」

唐月海立时道：「让罗洛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吧，我不想违反他的遗言。」

阮耀邦支持我：「有甚麽关系，他已经死了，何况那只是一幅没有文字，根本不知道是

有甚麽用途的地图，怕甚麽？」

两个赞成，一个反对，所以我们叁个人，一起都向荣生博士看去。

这时，天色已经更黑了，是以在火光的照耀下，荣生博士的脸色，看来也显得很古怪。

我道：「怎麽，博士，你在想甚麽？」这句话，我连说了两遍，乐生博士才陡地震了一震：

「我是在想，罗洛的事情，我是全知道的，何以他有这样一张探险地图，我从来也不知道？

」

唐月海用手抹了抹面，打了一个呵欠：「那是很普通的事，不见得罗洛这样的怪人，会

每一件事，都讲给你听的！」

乐生博士摇看头：「不，这是一张探险地图，刚才我看到上面至少有一百个危险记号，

如果不是亲身到过这个地方，那是不会有这些记号加上去的，而且，我看得出，这是罗洛亲

笔书的，罗洛应该向我说起那是甚麽地方，不该瞒看我的。」

我忙问道：「这是甚麽地方？」

乐生博士道：「不知道，一个地名提示也没有。我怎知道这是甚麽地方？」

阮耀还是念念不忘那一块金色，道：「地图上有一块地方，是用金色来表示的，那真太

古怪了！」

我直跳了起来：「如果罗洛到过那地方，那麽，在他的记载中，一定可以找出那是甚麽

地方，和那一小块金色地区，究竟是甚麽意思来的！」

唐月海叫道：「对！」

-　一幅探险地图

我们四个人一起转过身去。

可是，我的话已经说得太迟了，当我们一起转过身去看火堆时，文件橱已经只剩下一小

半，橱中的纸张，也早已变成了灰！

我苦笑看，搔了搔头，道：「博士，你可知道，探险地图上的金色，表示甚麽？」

乐生博士摇头道：「不知道，地图上，根本就不应该出现金色的！」

阮耀道：「或许是一个金矿！」「唐月海道：「或者，那地方，遍地都是纯金！」

我耸了耸肩：「你们都不是没饭吃的人，怎麽那样财迷心窍？」

乐生博士皱着眉：「是啊，探险地图上的金色，代表甚麽呢？」

这时，火头已渐渐弱了下来。那天的天气，本来就很冷，长期站在火堆边，自然不觉得

冷，但这时天黑了，人弱了，我们都感到了寒冷。

那幅地图在我的手上，我望看越来越弱的火头，和那一大堆灰烬，道：「罗洛临死的时

候，要我们将他屋子中的一切全烧掉，是不是？」

乐生博士点头道：「是，所以这幅地图也要烧去年」我在他说那半句话之际，以最快的

手法，将地图摺了起来，放进了口袋之中，乐生博士睁大了眼，望看我，充满了惊讶的神色

，我则尽量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神情，道：「我们都答应了他的要求，可是他并没有要求我们

在一天之内，将他所有的东西，全部烧掉，我保证这幅地图，一定会变为灰烬，在若干时日

之後！」

阮耀对一切事情，都看得并不认真，所以，在叁个人之中，他最先接受我的狡辩，他「

哈」地一声：「你是一个滑头，和你做朋友，以後要千万小心才好！」

我向其馀两个人望去，荣生博士皱着眉，唐月海道：「你要那幅地图作甚麽？」

我摇看头：「不作甚麽，我只不过想弄清楚，那是甚麽地方的地图。」

乐生博士道：「你无法弄清楚那是甚麽地方的地图，这上面一个字也没有，而世界是那

麽大。」

我道：「我有办法的。」

唐月海和乐生博士两人，也没有再说甚麽，这幅地图，暂时，就算我的了。

老实说，在事後，我回想起来，也有点不明白自己何以要将这幅地图留了下。

我曾仔细地想过，但是想来想去，唯一的原因，就是一股冲动。我喜欢解难题，越是难

以弄明白的事，我就越喜欢研究。在那幅地图上，一个字也没有、要弄清楚那是甚麽地方的

详细地图，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就引起了我的兴趣。

而如果在那幅地图上，像普通的地图一样，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河流，都注有详细的地

名，使人一看就知道那是甚麽地方的话，那麽，就算地图上有看一块奇异的金色，也不致於

引起我的兴趣。

如果情形是那样的话，那麽，这幅地图，可能早已被我抛进了火中，那麽，以後，也不

会生出那麽多事来了。

当天，我们在将灰烬彻底淋熄之後，将罗洛的屋子上了锁，然後离开，在阮耀的家中。

又叙了一会，他们叁人。因为同意了我收起了那幅地图，好像都有一种犯罪的感觉，是以他

们竭力避免提及那幅地图。

而我本来是最多话的，这时因为在想，用甚麽方法，才能找出那地方是在地球的哪一个

角落，所以也很少讲话。不入，我们就散了。

在归家途中，我已经想到了办法。

第二天，我先将那幅地图拍了照，然後，翻印在透明的胶片上，大大小小，印成了十几

张，每张的比例都不同。这化了我一整天的时间，我所得到的，是许多张透明的地图缩影。

然後，我又找来了许多册详尽的各国地图，有了这些地图，再有了那些印在透明胶片上的地

图缩影，我要找出那地图究竟绘的是甚麽地方，就不过是一件麻烦的事，而不是一件困难的

事了。

因为那地图上，虽然没有字，但是山川河流，却是十分详尽的，我只要拣到和地图同样

大小比例的胶片，将胶片放在地图上移动看，一找到曲线吻合的一幅地图，就可以知道罗洛

绘的是甚麽地方了。

我於是开始工作，虽然，我对有几个国家的地形，极其熟悉，明知不会是那地方，但是

为了万一起见，我还是一律将比例尺相同的胶片，在那些地方的地图上，移动看、比对看。

这些工作，化了我五天时间。

如果说化了五天时间，而有了结果的话，那我也决不会在五天之後，叫苦连天了！

足足五天，伏在桌子，将胶片在地图上移动看，想找出相同的曲线来，这实在是件很乏

味的事情，更何况五天之後，我对完了全世界的地图，竟然仍找不到那个地方！

我弄来的各国详细地图，足有七八十本，这些地图，堆在地上，堆起来比我还高全世界

所有的地方全在了，连南太平洋诸小岛，我也有许多的地图可以对照，却可是我找不到罗洛

所绘的那幅地图是甚麽地方！

在我对完了所有的地图之後半小时，那已是我得到罗洛那幅地图之後，第六天的晚上了

，我打电话给乐生博士：「博士，我找不到那地方，你还记得罗洛的那幅地图？我找不出他

绘的是何处。」

乐生博士道：「我早已说过了，你没有法子知道那是甚麽地方的。」

我有点不服气：「或许你想不到我用的是甚麽方法，等我告诉你！」

我将我用的方法，在电话中，详细地告诉了乐生博士，他果了好一会，才道：「你的办

法很聪明，照说，用你的法子，应该可以找得出那是甚麽地方的，除非，你用来作对照的地

图，漏了甚麽地方。」

我肯定地道：「不，全世界每一个角落的地田，我全弄来了！」

乐生博士提高了声音：「那是不可能的，除非那地方，不在地球上！」

我苦笑了起来：「别对我说这地图不是地球上的地方，对於地球之外的另外星球，我也

厌烦了，我想，可能是我找来的地固不够详尽。」

乐生博士道：「是很容易补救的，我可以替你和地理博物院接头，他们藏有全世界最详

尽的地图，你可以借他们的地方工作。」

我叹了一口气：「好的，我再去试试。」

第二天，我先和乐生博士会了面，然後，拿了他的介绍信，去见地理博物院的负责人。

等到我走进了博物院收藏世界各地详尽地图的专室，我才知道，我借来的那七八十本地图，

实在算不了甚麽。

博物院中的地图是如此之多，如此之详细，举一个例来说，中国地固，就详细到「县图

」，就是每一个县，都有单独的、普通挂图大小的地图！试想想，中国有叁千多县，单是中

国地图部分，已经有近四干幅地图之多了。如果我不是一个一开始就一定要有结果，否则决

不肯住手的人，一定会缩手了。

我在地理博物馆的地图收藏室中，工作了足足一个月，为了适应各种地图不同的比例尺

，我又添印了许多透明的胶片。

在这一个月之中，博物院方面，还派了两个职员，来协助我工作。

我昏天黑地地工作了足足一个月，如果有结果的话，那也算了。

一个月之後，博物院中所有的地图，都对照完了，可是一样没有结果。

我长叹看，在昏暗、寒冷的天色中，走出博物院的门口，走下石阶之际，我发出了一下

使我身旁十步远近的人，都转过头来望我的长叹声。

那一天晚上，在阮耀的家里，我们四个人又作了一次叙会。

阮耀的家，占地足有二十英亩，他家的大客厅，自然也大得出奇。我们都不到那个大客

厅，通常都在较小的起居室中生活。

天很冷，起居室中生看壁炉，我们喝看香醇的酒，尽管外面寒风呼号，室内却是温暖如

春。

我们先谈了一些别的，然後，我将罗洛的那幅地图，取了出来，将之完全摊开，我道：

「各位，我承认失败，我想，世界上，只有罗洛一个人知道他绘的是甚麽地方，而他已经死

了！」

阮耀瞪看眼望走了我，我是很少承认失败的，是以他感到奇怪。

可是怕一开口，我才知道我会错意了！

他望了我好一会，才道：「卫斯理，是不是你已经找到了那是甚麽地方，也知道那一块

金色是甚麽意思，却不肯说给我们听？」

当阮耀那样说的时候，唐月海和乐生博士两个人，居然也同样用疑惑的眼光望看我！

我感到生气，想要大声分辨，但是在一转念间，我却想到，这实在是一件滑稽的事，我

只是耸着背：「不，我说的是实话。」

他们叁个人都没有搭腔，我又自嘲似地道：「那或许是我用狡辩违背了对罗洛的允诺，

所以报应到了，连几个最好的朋友都不相信我了！」

阮耀倒最先笑了起来：「算了！」

我道：「当然只好算了，不管罗洛昼的是甚麽地方，也不管他画这地图的目的是甚麽，

我都不会再理这件事了，将它烧了吧！」

我一面说，一面将那幅地图，扬向壁炉。

那幅地图，落在燃烧看的炉火之上，几乎是立即看火燃烧了起来。

而也在那一刹间，我们四个人，不约而同，一起叫了起来！

我们全都看到，在整幅地图，被火烘到焦黄，起火之前，不到十分之一秒钟的时间内，

在地图的中间，出现了一行字，那一行字是：「比例尺：一比四零零」。

一比四百：那行字，是用隐形墨水为的，就是那种最普通的，一经火烘就会现出字迹来

的隐形墨水！

而罗洛在那幅地图上明写着的比例，则是一比四万，差了一百倍之多！

那相差得实在太远了，一比四百的地图，和一比四万的地图，相差实在太远了，後者的

一片蓝色，就算不是海，也一定是个大湖泊，但是在前者，那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池塘！

我的反应最快，我立时扑向前，伸手去抓那幅地固，但是，还是慢了一步，就在那一行

用隐形墨水为的字现出来之後的一刹间，整张地图，已经化为灰烬，我甚麽也没有抓到。

阮耀立时叫了起来，道：「原来罗洛玩了花样！」

唐月海惊叫道：「地图已经烧掉了！」

荣生博士站了起来：「卫斯理，你已经拍了照，而且那些胶片也全在，是不是？」

我在壁炉前，转过身来，乐生博士说得对，那幅地图是不是烧掉了，完全无关紧要的，

我有看许多副本。

而从他们叁个人的神情看来，他们叁人对於这张地图，兴趣也十分之浓厚。

我吸了一口气：「我们已经知道以前为甚麽找不到那地方了，现在我们应该怎麽办？」

乐生博士道：「那太简单了，你将比例弄错了一百倍，现在，只要将你那些透明胶片，

缩小一百倍，冉在全世界所有的地图上，详细对照，就一定可以将地图上的地方找出来了。

」

我苦笑了一下：「那得花多少时间？」

阮耀忽然道：「我看，这件事，由我们四个人轮流主持，同时，请上十个助手，这是一

件很简单的工作，只要稍对地图有点知识的人就可以做，那麽，就可以将时间缩短了！」

阮耀一面说，唐月海和乐生博士两人，就不住点头。

我望看他们：「奇怪得很，何以你们忽然对这幅地图，感到兴趣了？」

唐月海笑道：「地图已经烧掉了，我们算是已照看罗洛的近言去做，不必再心中感到欠

他甚麽了！」

荣生博士想了一想：「罗洛从来也不是弄甚麽狡拾的人，可是在这幅地图上，他不但不

写一个字，而且，还用了隐形墨水，那和他一向的行事作风，大不相同，照，和印型的胶片

，全部要了去。我没有问他。他也没有告诉我，只是充满神秘地对我不断她笑看。我也科他

们想不出甚麽更好的办法来的，他们无非是在走我的老路。而当我一知道罗洛的地图比例，

是一比四百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办法，是行不通的了，因为罗洛整幅地图，不过两 长，

一 多宽。那也就是说，整幅地图，所显示的土地，不过八百 长，六百 宽，只是五万平

方 左右的地方。阮耀家里的花园，就超过五万平方 许多许多，试问，在那一份地图上，

可以找到阮耀的住宅？但是他们叁个人，显然都对地图上的那一小块金色，表示了异乎寻常

的兴趣，或许他们怀看某一种他们并没有说出来的特殊希望。但不管他们如何想，他们一定

会失望！我那样不理他们，在事後想来，实在是一件很残酷的事，因为他们叁个人，轮流每

人担任一天主持，真的雇了十个助手，每天不停地工作看，足足叉工作了两个月。那时侯，

天气早就暖了，我已经开始游泳，那一天，我兴尽回来，正是黄昏分，一进门，就看至唐月

海、荣生博士、阮耀叁人，坐在我的家中。我已经有两个月末和他门见面了，这时，一见他

们，用「面无人色」来形容他他门叁固人的面色，都苍白得出奇，一看到我，又一起摇头叹

息。」

我忙道：「除了外门的努力没有结果外，还有甚麽更壤的消息？」

阮耀忙道：「难道还能有甚麽更坏的消息麽？」

我笑看，轮流拍看他门的肩头，我们毕竟是老朋友了，看到他们这种样子，我心中也不

禁很难过：「算了，这是意料中的事，因为罗洛地图上所绘蚌全部地方，根本还不如阮耀家

里的花园大，怎麽可能在地图上找得到它的所在？」

我这样讲，只不过是为了安慰他门，可是阮耀邦突然像是发了疯一样，高叫了一声，瞪

大了眼，半向不出声，我忙道：「你作甚麽？」

阮耀道：「花园，我的花园！」

荣生博士皱着眉：「你的花园怎麽了？」

唐月海笑道：「别胡说八道了，我看你，为了那幅地图，有点发神经了！」

阮耀自口袋中，摸出了那幅地图的照片来，指看地图道：「你看，这是荷花池，这是一

条引水道，这是一个鱼池。这个圆点是那株大影树，那个圆点，是一株九里香，这个六角形

，是一张石桌。」

阮耀说得活龙活现，可是我，唐月海和乐生博士叁人，却仍然不相信他。

乐生博士道：「那麽，那块金色呢，是甚麽？」

唐月海道：「还有那麽多危险记号，代表甚麽？难道在你的花园中，有着危险的陷阱？

」

阮耀对这两个问题，答不出，他涨红了脸，看来像是十分气恼。

阮耀立时大声道：「我带你们去看！」

阮耀说得如此肯定，我们叁个人，倒也有点心动了，虽然，那简直是说不过去的事—着

名的探险家，为甚麽要用那麽隐秘的态度，去绘阮耀花园呢？

而且，最难解释的是，在阮耀的花园中，是不会有看危险的陷阱的，但是在地图上，却

有着十几个危险的记号。阮耀的花园，绝无探险价值，为甚麽要用探险地图将之绘出来呢？

阮耀开始催促我们启程，快到它的家中去看个明白，老实说，我们叁个人在互望了一眼

之後，心中都知道其馀的人在想些甚麽，我们其实都不愿意去。

可是，阮耀却是信心十足，他是将我们叁个人，连推带捉，便弄出门去的。

我们出了门，上车，一路上，阮耀还不住指看那照片在说那是他花园。

我驾看车，唐月海和乐生博士两人，却全不出声，阮耀越说越大声，最後，他几乎是在

叫嚷，道：「你们不相信，根本不信，不是？是？」

我笑了一笑：「你完全不必生气，现在，离你的家，不过十分钟路程，你大可闭上嘴十

分钟，然後再开口，是不是？」

阮耀瞪了我好一会，果然听从了我的话，不再说甚麽了。车在向前疾驰看，十分钟後，

就驶近了一扇大铁门。那大铁门上，有一个用紫铜铸成的巨大的「阮」字。

别以为进了那扇门，就是阮耀的家了，一个看门人一见有车来，立时推开了门，在门内

，仍有一条长长的路，那条路，自然也是阮耀私人的产业。

-　大玩笑

阮耀究竟有多少财产，别说旁人难以估计，根本连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旁的不说，单

说在这个现代化城市的近郊，那麽大的一片土地，地产的价值，就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我之所以特别说明阮耀财产数字之庞大，是为了阮耀所承受的那一大笔遗产，对於这个

故事，有看相当密切的关系之故。

车子一直驶到了主要建 物之前，才停了下来，我问阮耀：「要不要直接驶到那花园去

？」

阮耀道：「不必，我带你们上楼，那本来是我要来养鱼的，由於面积太大，所以，我当

是在楼上看鱼的，一到了楼上，你们对那花园的情形，轨可以一目了然我们叁个人又互望了

一眼，已经来到了阮耀的家中，而阮耀的语气，仍然如此不必一再多费唇舌！」

肯定，照这候的情形看来，好像是他对而我们错了！

我们经过了大成，又经过了一条走廊，然後，升降机将我们带到四楼。

我们走进了一间极大的「鱼室」，那是阮耀有一个时期，对热带鱼有兴趣的时候，专弄

来养热带鱼的。

那间「鱼室」，简直是一值大型的水族馆，现在仍然有不少稀奇古怪的鱼养看，阮耀已

经不再那麽狂热，但是怕那些鱼，仍雇有专人照料。

将我们直带到一列落地长窗前站定，大声道：「你们自己看吧！」

从那一列落地长窗看下去，可以看到花园，大约有四五万平方 大小，最左端，是一个

很大的荷花池，池中心有一个大喷泉。然後，是从大池中引水出来的许多人工小溪，每一个

小溪的尽头，都有另一个较小的，白瓷砖砌底的鱼池。

这些鱼池的周围，都有看小喷泉，而且，人工小溪中的水，在不断流动，这当然都是一

个巨型水泵的功用。

那些池，是阮耀要来养金鱼的，现在还有不少金鱼，也在池中游来游去。

我不知道唐月海和乐生博士两人的感觉怎样，因为我根本没有去注意他们两人的反应，

我自己只是向下一看间，轨呆住了！

我对於罗洛的那幅地固，实在是再熟悉也没有，如果这时，我是站在水池的旁边，或者

我还不能肯定，但这时我却是在四楼，居高临下地向下望，那实在是不容争辩的事：罗洛的

那幅地图，绘的正是这花园。

那些大小水池，那些假山，假山前的石桌、石椅，几棵主要的大树，几列整齐的灌木，

全都和那幅地图上所绘的各种记号，一模一样。

自然，我立时注意地图上的那块金色，一切问题，全是因为地图上的那块金色而起的，

我也记得地图上那块金色的位置。

我向花园相应的位置望去，只见在地图上，被涂上金色的地方，是一个六角形的石基，

上面铺看五色的大瓷砖。

看那情形，像是这石基之上，原来是有看甚麽建 物，後来又被拆去的。

直到这时侯，我才听到了另外两人的声音，荣生博士的手向前指看，道：「看，地图上

的金色就在那里，那是甚麽建 ？」

唐月海道：「好像是一座亭子，被拆掉了！」

阮耀的神情十分与奋，他道：「现在你们已经承认，罗洛所绘的那幅地图就是我这里了

？」

这实在已是不容再有任何怀疑的事，是以我们叁个人一起点头。

阮耀的手向下指看：「不错，这地方，本来是一座亭子，後来我嫌它从上面看下去的时

候，阻碍我的视线，所以将它拆掉了。」

我仍然定定地望看那花园，在那一刹间，有千百个问题，袭上我的心头，我相信他们也

是一样，是以好久，我们谁也不出声，阮耀的手中，还拿看那幅地图的照片，在指点看。

我向他走近了一步：「在那花园中，有甚麽危险的埋伏？」

阮耀道：「笑话，有甚麽埋伏？你看，我雇的人开始 鱼了！」

果然，有一个人，提看一只竹篮，走了过来，在他经过鱼池的时候，就将竹篮中特制的

面包，抛到池中去，池中的鱼也立时涌上水面。

我们都看到，那个人走上亭基，又走了下来，他至少经过六七处，在罗洛的地图上，画

有危险记号的地方，可是他却甚麽事也没有。

乐生博士忽然吁了一口气，後退了一步，就在那列长长窗前的一排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看，这是罗洛的一个玩笑！」

唐月海也生了下来，点头道：「是的，我们全上他的当了，他在和我们开玩笑！」

认为罗洛绘了这样的一张地图，其目的是在和我们开玩笑，这自然是最直截了当的说法

，承认了这个说法，就甚麽问题也不存在了，但如果不承认这个说法的话，就有一百个、一

千个难以解释的问题。

我转过身来，望看乐生博士：「博士，你认识罗洛，比我更深，你想一想，他的一生之

中，和谁开过玩笑？他一生之中，甚麽时候做过这一类的事情？」

乐生博士长大了！，在他的口中，先是发出了一陈毫无意对的「嗯」「啊」之声，然後

乐生博士才道：「当然是未曾有过，那麽，他为甚麽，他为甚麽要绘这幅地图呢？」

我道：「这就是我们要研究的问题，我们要找出原因来，而不是不去找原因！」

乐生博士摊了摊手，没有再说甚麽。

阮耀搔着头：「真奇怪，这幅地图，相当精细，他是甚麽时候垂成的呢？」

我道：「他也上你这里来过，是不是？」

阮耀道：「是，来过，可是怕对他从来也没有兴趣，他到我这里来，大多数的时间，是

逗留在西边的那几幢老屋之中，我收藏的古董，和各原始部落的艺术品，全在那几懂屋子之

中。」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补充了一句：「在那几幢屋子里，是看不到这花园的。」

我摇头道：「错了，你一定曾带他到这里来看过鱼，如果他带看小型摄影机，只要将这

花园拍摄下来，就可以制成一幅地图？」

我一本正经地说看，阮耀倒不怎样。只是抓看头，现出一片迷惑的神色。而乐生博士和

唐月海两人，却也忍不住「呵呵」大笑了起来。

唐月海一面笑，一面道：「他为甚麽要那样做？」

我有点不高兴，沉声道：「教授，罗洛为甚麽要那样做？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是

他已经那样做了，这封是你我都知道的事实，他既然那样做了，就一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乐生博士摇看手：「我们在这里争也没有用，何不到下面去看看。」

阮耀首先高举看手：「对，下去看看，各位，我们下去到那花园中，是到一位伟大探险

家所绘制的神秘探险地图的地方，希望不要太轻视了这件事！」

这一次，连我也不禁笑了出来。

如果光听阮耀的那两句话，好像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亚马逊河的发源地，或者是利马高

原上从来也没有人到过的原始森林一样。

但是事实上，我们要去的地方，却只不过是他家花园！

阮耀带头，他显得很兴奋，我们一起穿过了鱼室，下了楼，不到两分钟，我们已经踏在

罗洛那幅地图所绘的土地上了。

我们向前走看，一直来到了那座被拆除了的亭子的石基之上。

如果说，这时候，我们的行动有任何「探险」的意味的话，那麽我们几个人，一定会被

认为疯子。

阮耀搔看头，叹了一声，道：「看来，真是罗洛在开大玩笑！」

我从阮耀的上衣口袋，抽出了那张地图的照片来，地图上绘得很明白，在亭基的附近，

有若七八个表示危险的记号。

我走下亭基，走前了两叁步，在一片草地上停了下来。正确地说，我是停在草地上用石

板铺出的路的其中一块石板之上。

我站定之後，抬起头来，道：「根据地图上的指示，我站立的地方，应该是很危险的！

」

乐生博士有点无可奈何地点看头：「照一般情形来说，你现在站的地方，应该是一个浮

沙潭，或者是一群吃人蚁的聚居地，再不然，就是一个蜡头部落的村落，是一个活火山口！

」

我仍然站看，道：「但是现在我却甚麽事也没有。博士，这记号是不是还有别的意义？

」

荣生博士道：「或者有，但是对不起，我不知道。」

阮耀突然大声道：「暧，或者，罗洛自己心中有数，那些符号，是表示另一些事，并不

是表示危险！」

我大声道：「可能是，但是我站在这里，却觉得甚麽也不表示。」

阮耀道：「你不是站在一块石板上面麽？或许，那石板下有看甚麽特别的东西！」

他说看，又笑了起来，可是阮耀却认真了，他并不欣赏唐月海的幽默，瞪着他。唐月海

笑看道：「小心，他可能在石板下埋看一枚炸弹，一掀开石板，就会爆炸！」

阮耀本来是甚麽都不在乎的人，但这时候却是忽然认真起来，倒也是可以了解自己。

因为，罗洛那幅地图所绘的，的确是怕花园的地方，不论罗洛是为了甚麽目的两绘制这

幅地图，在我们的各人中，他自然是最感到关心。

当阮耀瞪眼的时候，唐月海也停止了笑：「别生气，由我来揭开这次探险的序幕好了，

我来揭这块石板，看看会有甚麽危险！」

他一面说，一面从亭基上走了下来，来到我的身前，将我推了开去。

我在被唐月海推开的时候，只觉得那实在很无聊，我们四个人，全是成年人了，不是小

孩子，何必再玩这往莫名其妙的游戏？

可是，我还未曾来得及出声阻止，唐月海已然俯下身，双手板住了那石板的边缘，在出

力抬着那块石板，阮耀和乐生博士，也从亭基上走了下来。

唐月海的脸涨得很红，看来那块石板很重，他一时间抬不起来。

他如果真抬不起来，那就该算了，可是他却非常认真，仍然在用力抬看。

阮耀看到了这种情形，忙道：「来，我来帮你！」

可是，唐月海封粗暴地喝道：「走开！」

阮耀本来已在向前走过来了，可是唐月海突如其来的那一喝，却令得他怔住了。

事实上，当时不但阮耀怔住了，连我和乐生博士，也一起怔住了。

唐月海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知识分子，恂恂儒雅，对人从来也不疾言厉色，可是这时，

他却发出了那样粗暴的一喝。

这对我们所了解的唐月海来说，是一件十分失常的事。而我尤其觉得他的失常，因为他

刚才，曾将我用力推了开去，这穴在也不是唐教授的所为。

一时之间，他仍然在出力，而我们叁个人，全望看他。唐月海也像是知道自己失常了，

他继续涨红看脸，微微喘息看：「罗洛不是在这里留下了危险的记号麽？要是真有甚麽危险

，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好了，何必多一个人有危险？」

他在那样说的时候，显得十分认真。阮耀是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我和乐生博士两

人，也都有看啼笑皆非之感。

而就在这时候，唐月海的身子，陡地向上一振，那块石板，已被他揭了起来，翻倒在草

地上。

唐月海站了起来，双手拍看，抽掉手上的泥土，我们一起向石板下看去。

其实，那真是多馀的事，石板下会有甚麽？除了泥土、草根，和一条突然失了庇护之所

，正在急促扭动看的蚯蚓之外，甚麽也没有！

唐月海「啊」地一声：「甚麽也没有！」

我们四个人，都一起笑了起来，阮耀道：「算了，罗洛一定是在开玩笑！」

我本来是极不同意「开玩笑」这个说法的。可是罗洛已经死了，要明白他为甚麽绘制一

幅这样的地图，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我们已经揭开了一块石板，证明罗洛地图上的记号，毫无意义！

地图上的危险记号，既然毫无意义，那麽，地图上的金色，自然也不会有甚麽意思。

这件事，应该到此为止了！

我用脚翻起了那块石板，使之铺在原来的地方，道：「不管他是不是在开玩笑，这件事

，实在没有再研究下去的必要了！」

乐生博士拍看阮耀的肩头：「你还记得麽？你第一次看到那张地图的时候，曾说那一片

金色地区，可能是一个金矿，现在，或许有大量的黄金，埋在那个石亭的事基之下！」

阮耀耸了耸肩：「那还是让它继续理在地下吧，黄金对我来说，没有甚麽别的用处！」

我们几个人都笑看，离开了这花园，看来，大家都不愿再提这件事了。

那时候，天色也黑了，唐月海除了在揭开那块石板时，表示了异样的粗暴之外，也没有

甚麽特别。我们在一起用了晚饭後就分手离去。

我回到了家中，白素早在一个月前，出门旅行，至今未归，所以家中显得很冷清，我听

了一会音乐，就坐看看电视。

电视节目很乏味，使我有昏然欲睡之感，我虽然对看电视机坐看，可是心中仍然在想：

为甚麽罗洛要给这幅地图？那花园，一点也没有特异之处，像罗洛这样的人，最好一天有四

十八小时，他是绝没有空闲，来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的。

如果肯定了这一点，那麽，罗洛为甚麽要绘这幅地图，就是一个谜了。

我在想，我是应该解开这个谜的。如果我找到罗洛的地图所绘的地方，是在刚果腹地，

那麽我毫不犹豫，就会动身到刚果去。

可是，那地方，却只不过是花园，汽车行程，不过二十分钟，虽然这件事的本身，仍然

充满了神秘的意味，但是一想到这一点，就一点劲也提不起来了！

在不断的想像中，时间过得特别快，电视书面上打出时间，已经将近十二点了！我打了

一个呵欠，站了起来，正准备关上电视机时，新闻报告员现出来，在报告最後的新闻，本来

，我也根本没有用心去听，可是，出自新闻报告员口中的一个名字突然吸引了我。

那名字是：唐月海教授。

当我开始注意去听新闻时，前半截报告员讲的话，我并没有听到，我只是听到了下半截

，那报告员在说：「唐教授是国际着名的人类学家，他突然逝世，是教育界的一项巨大损失

。」

听到了「他突然逝世」。这句话时，我不禁笑了起来，实在太荒谬了，两小时之前，我

才和他分手，他怎麽会「突然逝世」？电视台的记者，一定弄错了。

我顺手要去关电视，但这时，萤光幕上，又打出了一张照片来，正是唐月海的照片。

望看那张照片，我不禁大声道：「开甚麽玩笑！」

照片消失，报告员继续报告另一宗新闻，是越南战争甚麽的，我也听不下去，我在电视

机前，呆立了半晌，才关掉了电视机。

就在这时候，电话铃突然叫了起来，我抓起了电话，轨听到了阮耀的声音，阮耀大声道

：「喂，怎麽一回事，我才听到收音机报告，说唐教授死了？」

我恨道：「我也是才听到电视的报告，我只听到一半，电台怎麽说？」

阮耀道：「电台说，才接到的消息，着名的人类学家，唐月海教授逝世！」

我不由自主地摇看头：「不会的，我想一定是弄错了，喂，你等一等再和我通电话，我

去和博士联络一下，问问他情形怎样。」

阮耀道：「好的，希望是弄错了！」

我放下电话，呆了半晌，正准备拨乐生博士的电话号码之际，电话铃又留了起来，我拿

起电话时，心中还在想，阮耀未免太心急了。

但是，自电话中传来的，卸并不是阮耀的声音，而是一个青年的声音。

那青年问：「请问是否卫斯理先生。」

我忙道：「我是，你是」那青年抽噎了几下，才道：「卫叔叔，我姓唐，唐明，我爸爸

死了！」

唐月海中年丧偶，有一个孩子，已经念大学一年级，我是见过几次的，这时，听到他那

麽说，我呆住了，我立时道：「怎麽一回事？我和令尊在九点半才分手，他是怎麽死的？」

唐明的声音很悲哀：「卫叔叔，现在我不知如何才好，我远在医院，你能不能来帮助我

？」

我虽然听到了电视的报告，也接到了阮耀的电话，知道电台有了同样的报导，但是，我

仍然以为，一定是弄错了。自然，我也知道弄错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但是那怎麽可能呢

？唐月海怎可能突然死了呢？

这时，在接到了唐月海儿子的电话之後，那是绝不可能有错的了！

----危险记号全是真的！

我呆了好一会，说不出声来，直到唐明又呻了我几下，我才道：「是，我一定来，哪间

医院？」

唐明将医院的名称告诉我，又说了一句：「我还要通知几位叔叔伯伯。」

我也没有向他再问通知甚麽人，我放下电话，立时出了门。当我走出门的时候，我像是

走进了冰窖一样，遍体生寒。

人的生命真的如此之儿戏？两小时之前，唐月海还是好端端的，忽然之间，他我死了？

我感到自己精神恍惚，是以找并没有自己驾车，只是百了一辆街车，直赴医院。

在医院的门口下车，看到另一辆街车驶来，车还末停，车门就打开，一个人匆匆走了出

来，那是乐生博士。

我忙叫道：「博士！」

乐生博士抬起头来看我，神色惨白，我们一言不发。就向医院内走，医院的大堂中，有

不少记者在，其中有认得乐生博士的，忙迎了上去，但是乐生博士一言不发，只是向前走。

我和乐生博士来到了太平间的门口，走廊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转过头去看，只

见阮耀也气急败坏地奔了过来。

一个身形很高、很疫的年轻人，在太平间外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自我介绍：「我是唐明

。」

他的双眼很红，但是可以看得出，他是经得起突如其来的打击的那种人。我道：「令尊

的遗体呢？」

唐明向太平间的门指了一指，我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後才和乐生博士、阮耀一起走

了进去，唐明就跟在我们的後面。

从乐生博士和阮耀两人脸上的神情，我可以看得出，他们的心情，和我是一样的，那便

是：我们的惊讶和恐惧，胜於悲哀。

自然，唐月海是我们的好朋友，它的死亡，使我们感到深切的悲哀。但是，由於他的死

亡，来得实在太过突兀了，是以我们都觉得这件事，一定还有极其离奇的内幕，这种想法，

我们都还不能说出具体的事实来，只是在心中感到出奇的迷惘，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冲淡了

我们对他死亡的悲哀。

太平间中的气氛是极其阴森的，一个人，不论他的生前，有看多麽崇高的地位，有看多

麽大的荣耀，但是当他躺在医院太平间的水泥台上之际，他就变得甚麽也没有了，所有已死

去的人，都是一样的。

我们在进了太平间之後，略停了一停，唐明原来是跟在我们身後的，这时，越过了我们

，来到了水泥台，他父亲的 体之前。

我们慢慢地走向前去，那几步距离，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好几哩路遥远，我们的脚步，

异常沉重，这是主和死之间的距离，实在太遥远、太不可测了。

唐明等我们全都站在水泥台前时，才缓缓揭开了伍在唐月海身上的白布，使我们可以看

到唐月海的脸部。

当他在那样做的时候，他是隔过头去的，而当我们看到了唐月海的脸时，也都吓了一大

跳。

死人的脸，当然是不会好看到甚度地方去的，而唐月海这时的脸，尤其难看，他的口张

得很大，眼睛也瞪着，已经没有了光采的眼珠，彷佛还在凝视看甚麽，这是一个充满了茂恐

的神情，这个神情凝止在他的脸上，他分明是在极度惊恐中死去的。

我们都一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太平间中那种异样的药水气味，使我有作呕的感觉。我

想说几句话，可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唐明看来，比我们镇定得多，他缓缓转过头，同我们望了一眼，然後，放下了白布。

我们又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荣生博士挣扎着讲出了一句话来，他是在对唐明说话，

他道：「别难过，年轻人，别难过！」

唐明现出一个很古怪的神情来：「我自然难过，但是我更奇怪，我父亲怎麽会突然死的

？」

我们叁人互望看，自然我们无法回答唐明的这个问题，而事实上，我们正准备以这个问

题去问唐明！

阮耀只是不断地搔看头，我道：「不论怎样，这里总不是讲话的所在。」

我这句话，倒博得了大家的同意，各人一起点看头，向外走去。

我们出了太平间，唐明就被岱院的职员叫了去，去办很多手纹，我、阮耀和乐生博士叁

个人，就像傻瓜一样地在走廊中踱来踱去。

过了足足四十分钟，唐明才回来，他道：「手续已办完了，殡仪馆的车子快来了，叁位

是—」阮耀首先道：「我们自然一起去，我们和他是老朋友了！」

唐明又望了我半晌，才点了点头。

我和唐明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但是我已觉得，唐明是一个很有主意、很有头脑的年轻

人。

接下来的一小时，是在忙乱和混杂之间渡过的，一直到我们一起来到殡仪馆，化装师开

始为唐月海的遗体进行化装，我们才有机会静下来。

在这里，我所指的「我们」，是四个人，那是：我、阮耀、乐生博士、唐明。

我们一起在殡仪馆的休息室中生看，这时侯，讣闻还未曾发出去，当然不会有吊客来的

，是以很冷清，我们坐看，谁也不开口。

好一台，我才通：「唐明，你父亲回家之後，做过了一些甚麽事？」

唐明先抬头向我望了一眼，然後，立即低下头去：「我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我在房

间里看书，我听到他开门走进来的声音，我叫了他一声，他答应了我一下，就走进了他自己

的房间中。」

我问：「那时，他可有甚麽异样？」

唐明摇看头：「没有，或者看不出来。他在我房门前经过，我看到他的侧面，好像甚麽

事也没有，就像平常一样，然从—」唐明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我、阮耀和乐生博士叁人

，都不由自主，紧张了起来，各自挺了挺身子。唐明在略停了一停之後，立时继续讲下去：

「然後，大约是在大半小时之後，我忽然听到他在房中，发出了一下尖叫声—」唐明讲到这

里，皱看眉，又停了片刻，才又道：「我应该用一些形容词来形容他的这下叫声，他的那下

叫声，好像。十分恐怖，像是遇到了意外。我一听到他的叫声，便立时来到他的房子，问他

发生了甚麽事，他卸说没有甚麽，叫我别理他。我也皱看眉：「你没有推开房门去看一看？

」

唐明道：「我做了，虽然他说没有事，但是他那下叫声，实在太惊人了，是以我还是打

开门，看看究竟有甚麽事发生。」

阮耀和乐生博士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那麽，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唐明摇看头：「没有，没有甚麽事发生，房间中只有他一个人，只不过，他的神情，看

来很有点异样，脸很红，像是喝了很多的酒。」

我道：「是恐惧形成的脸红？」

唐明摇看头，道：「就当时的情形看来，他的神情，并不像是恐惧，倒像是极度的兴奋

！」

我、阮耀和乐生博士，叁人望了一眼，都没有出声，因为就算要我们提问题，我们也不

知道该间甚麽才好。

唐明继续道：「我当时问道，爸爸，你真的没有甚麽事？他显得很不耐烦，挥着手：「

没有事，我说没有事，就是没有事，出去，别管我！」我返到了自己的房间中，心中这一直

在疑惑着，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他发出的第二下呼叫声。「唐明说到这里，呼吸渐渐急促了

起来。显然，他再往下说，说出来的事，一定是惊心动魄的。我们屏住了气息，望看他，唐

明又道：「这一次，我听到了他的呼叫声，立时冲了出去，也没有敲门，就去推门，可是门

却栓看，我大声叫看他，房间里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就大力撞门，当我将门撞开时，我发现

他已经倒在地上了！」

我失声道：「已经死了？」

唐明道：「还没有，我连忙到他的身边，将他扶了起来，那时他还没有死，只是急促地

喘看气，讲了几句话之後才死去的。」

我们叁个人都不出声，唐明抬起头来，望看我们，神情很严肃，他缓缓地道：「他临死

之前所诘的几句话，是和叁位有关的！」

我们叁个人又五望了一眼，阮耀心急，道：「他究竟说了些甚麽？」

唐明再度皱起眉来，道：「他说的话，我不是很明白，但是叁位一定明白的。他叫着我

的名字说：「你千万要记得，告诉乐生博士、卫斯理和阮耀叁个人，那些危险记号，全是真

的，千万别再去冒险！」

当唐明讲出了那句话之际，其他两人有甚麽样的感觉，我不知道，而我自己，只觉得有

一股凉意，自顶至踵，直泻而下，刹那之间，背脊上冷汗直冒，双手也紧紧握住了拳。

唐明在话出口之後，一直在注视看我们的反应，但我们叁个人，彷佛僵硬了一样。

唐明道：「他才讲了那几句话，就死了。叁位他临死之前的那几句话，究竟是甚麽意思

？」

我们仍没有回答他。

对於一个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的人而言，要明白唐月海临死之前的那几句话，究竟是

甚麽意思，自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然而，对我而言，唐月海临死之前的那几句话，意思却再明白也没有了。

他提及的「那些危险记号」，自然是指罗洛那张地图上，在那一小块涂上金色的地区附

近所画的危险记号。

在探险地图上，这种危险记号，是表示极度的危险，可以使探险者丧生的陷阱！

唐月海说的，就是那些记号！

可是，在明白了唐月海那几句话的意思之後，我的思绪却更加迷惘、紊乱了。

因为，我们已然确知，罗洛的那幅神秘的地固，给的是阮耀的花园，那一小块被涂上金

色的，是一座被拆去了的亭子的台基，那些危险记号，就分布在那亭子台基的四周围。

当时，我们几个人，都绝没有将这些危险记号放在心上，因为我们看不出有丝毫的危险

来。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唐月海才会在其中一个危险记号的所在地，揭起一块石板。

而当唐月海揭起那块石板来的时候，也甚麽事都没有发生。可以说，当时，我们完全不

曾将地图上的危险记号，放在心上！

但是，现在却发生了唐月海突然死亡这件事！

揭起那块有危险记号的石板的是唐月海，他突然死亡，而且在临死之前，说了那样的话

，要我们千万不可以再去涉险。

那麽，唐月海的死，是因为他涉了险？

可是，他所做的，只不过是揭起了草地上的一块石板，当时甚麽事也没有发生，真的甚

麽事也未曾发生过：如果说，因为在罗洛的地固上，在那地方，注上了一个危险的记号，那

麽人便会因之死亡，这实在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然而，现在发生在我们眼前的，就是这样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唐明仍然望看我们，而我们仍然没有出声。

我相信，乐生博士和阮耀一定也明白唐月海临死之前所讲的那几句话，究竟是甚麽意思

，而他们的心中，一定比找吏乱，更说不出所以然来！

是唐明先开口，他道：「我父亲做了些甚麽事？他曾到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去探险？」

我苦笑了起来：「唐明，你这个问题，我需要用很长的叙述来回答你。」

唐明立即道：「那麽，请立即说。」

他在说了这句话之後，停了一停，或许觉得这样对我说话，不是很礼貌，所以他又道：

「因为我急切地想知道，他是为甚麽会突然死亡的！」

整件事情，实在是一种讲出来也不容易有人相信的事，但是，在这件事情中，唐明既然

已经失去了他的父亲，他就有忙知道这整件事情的经过。

我向阮耀和乐生博士望了一眼，觉得整件事，如果由乐生博士来说，他可能词不达意，

由阮耀来说的话，那更没有条理，还是由我来说的好。

於是，我找从罗洛的死说起，一直说到我们发现罗洛的地图，给的就是阮耀花园为止。

当然，我也说了，唐月海地图上有危险记号的地方，揭了一块石板的那件事。

唐明一直用心听看，当我讲完之後，他的神情有点激动，双手紧握看拳：「叁位，你们

明知这是一件有危险的事，为甚麽不制止他？」

我们叁个人互望若，我道：「唐明，地图上虽然有看危险记号，但是事实上，我们都看

不出有甚麽危险来。唐教授一定也免得毫无危险，是以他才会那麽做的！」

唐明的脸涨得很红：「如果没有危险，何以罗洛要郑重其事地在地图上，加上危险的记

号，我父亲的死，是你们的疏忽。」

唐明这样指责我们，使我和乐生博士，都皱起了眉头，免得很难堪，但是我们却没有说

甚麽，然而，阮耀邦沉不住气了。

阮耀道：「我不知道罗洛为甚麽要画这张地图，也不知道他根据甚麽要在地图上加上危

险的记号。而事实是：我的花园中决不含有甚麽危险的！」

唐明却很固执，他毫不客气地反驳着：「事实是，父亲死了。」

我忙摇着手：「好了，别争了，唐教授的死因，我相信医院方面，一定已经有了结论。

」

唐明叹了一口气：「是的，皆生说，他是死於心脏病猝发。许多不明原因的死亡，苦主

都是那麽说的，又一个事实是：我父亲根本没有心脏病！」

我也叹了一声：「或许今尊的死亡，我们都有责任，但是我决不可能相信，他是因为翻

起了那块石板之後，招致死亡的。」

我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又道：「那地图上，注有危险记号的地方有十几处，我也

可以去试一下，看看我是不是会死。」

阮耀显然是有点负气了，他听了我的话之後，道：「我去试。事情定发生在我的花园里

，如果有甚麽人应该负责的话，那麽我负责！」

在阮耀讲了那几句话之後，气氛变得很僵硬，过了几分钟，唐明才缓缓地道：「不必了

，我父亲临死之际，叫你们决不可再去冒险，我想，他的话，一定是有道理的，这其中，一

定有看甚麽我们不知道的神秘因素，会促使人突然死亡，那情形就像—」我不等他讲完，就

道：「就像埃及的古金字塔，进入的人，会神秘地死亡一样？」

唐明点了点头，阮耀却有点夸张地笑了起来：「我不怕，我现在就去！」

他真是个躁脾气的人，说了就想做，竟然立时站了起来，我一把将他拉住：「就算你要

试，也不必急在一时，忙甚麽！」

阮耀仍然有幸然之色，他生了下来，我们都不再出声，我的思绪很乱，一直到天快黑了

，我才挨在椅臂上，略瞌睡了片刻。

然後，天亮了。唐月海是学术界极有名的人物，吊客络续而来，唐明和我们都忙看，一

直到当天晚上，我们都疲惫不堪，唐月海的灵柩也下葬了，我们在归途中，阮耀才道：「怎

麽样，到我家中去？」

我知道他想甚麽，他是想根据地图上有危险记号的地方，去移动一些甚麽，来证明唐月

海的死亡，和他的花园是无关的。

我也觉得，唐月海的死，和阮耀的花园，不应该有甚麽直接的关系，唐月海的死因既然

是「心脏病猝发」，那麽，他在临死之前，就可能有下意识的胡言乱语。

但是，事实是，唐月海死了，所以找对於阮耀的话，也不敢表示赞同。

我知道，如果我们不和阮耀一起到他的家中去，那麽，他回家之後的第一件事，一定就

是先去「涉险」。

固然他可能发生危险的可能性，几乎等於零，但如果再有一件不幸的事发生的话，只怕

我和乐生博士的心中，都会不胜负担了！

我和乐生博士所想的显然相同，我们互望了一眼，一起点头道：「好！」

阮耀驾看车，他一听得我们答应，就驱车直驶他的家中，他一下车。就直向前走，一面

已自口袋中，取出了那张地图的照片来。

当他来到了那花园之际，几个仆人已迎了土来，阮耀挥看手，道：「看亮灯，所有的灯

！」

几个仆人应命而去，不多久，所有的灯都看了，水银灯将这花园，照得十分明亮，阮耀

向前走出了十来步，就停了下来。

我和乐生博士，一直跟在他的身後，他站定之後，挥看手，道：「你们看，我现在站的

地方，就有一个危险记号，你们看，是不是？」

我和乐生博士，在他的手中，看看那张地图的照片，阮耀这时站立之处，离那个亭基约

有十馀码，在那地方的左边，是一株九里香，不错，罗洛的地图上，阮耀所站之处，确然有

一个危险记号。

我和乐生博士都点了点头，阮耀低头向下看看：「哈，唐明这小伙子应该也在场，现在

你们看到了，我站的地方，除了草之外，甚麽也没有！」

我们都看到的，不但看到，而且，还看得十分清楚，的确，在他站的地方，是一片草地

，除了柔软的青草之外，甚麽也没有。

阮耀又大声叫道：「拿一柄铲来，我要在此地方，掘上一个洞！」

他又大声叫道：「快拿一柄铲来！」

一个仆人应声，急匆匆地走了开去，而阮耀已然卷起了衣袖，准备掘地了！

在那一刹间，我的心中，陡地升起了一股极其异样的感觉。

阮耀虽然是一个暴躁脾气的人，但是，在大多数的情形之下，他卸是一个十分随和的人

，决不应该这样激动，这样认真的。

这时侯，如果唐明在的话，他那样的情形，还可以理解。可是，唐明却不在。

阮耀这时候的情形，使我感到熟悉，那是异乎寻常的，和他以往的性格不合的，那就像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陡地震动了一下！

我想起来了，那情形，就像是唐月海在这里，用力要掀起那块石板时的情形一模一样。

当时，唐月海的行动，也给我以一种异样的感觉。唐月海平时，是一值冷静的人，是一

个典型的古生。可是当时，他封不理人家的劝阻，激动得一定要将那块石板揭了起来，我还

可以记得当时，他推开我，以及用力过度而险涨得通红的那种情形！

这正是阮耀现在的情形！

我心头怦怦跳了起来，这时，一个仆人已然拿若一柄铁铲，来到了阮耀的身边，阮耀一

伸手，接过了那柄铁铲来，同时，粗暴地推开了那仆人。

他接了铁铲在手，用力向地上掘去，也就在那一刹间，我陡地叫道：「慢！」

我一面叫，一面飞起一脚，「当」地一声，正踢在那铁铲上，将那柄铁铲，踢得向上扬

了起来，阮耀也向後退出了一步。

他道：「你干甚麽？」

我道：「阮耀，你何必冒险？」

阮耀笑了起来：「在这里掘一个洞，那会有甚麽危险？」

我忙道：「阮耀，你刚才的情绪很激动，和你平时不同，你心中有甚麽异样的感觉？」

阮耀的手中握看铁铲，呆呆地站看，过了好一会，才道：「没有，我有甚麽异样的行动

了？」

我道：「也说不上甚麽特别异样来，只不过，你的举止粗暴，就像唐教授前天要揭开那

块石板之前一样。」

阮耀又呆了片刻，才摇头道：「没有甚麽，我觉得我没有甚麽异样？」

乐生博士一直在一旁不出声，这时才道：「或许，人站在地固上有危险记号的地方，就

食变得不同！」

我和阮耀两人，都一起向乐生博士望夫，荣生博士所说的话，是全然不可理解的，但是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因为当日，唐月海在将我推开的时候，他就是站在那块石板上！

我想站到那地方去，但是荣生博士已先我跨出了一步，站在那上面了。

我看到他皱看眉，突然发出了一下闷哼声，接看，他低头望看脚下，他脚下的草地，一

点也没有甚麽出奇之处，我大声道：「你在想甚麽？」

乐生博士不回答，我来到了他的身前，用力推了他一下，他才跌开了一步，才道：「你

别才在想甚麽？为甚麽不说话？」

乐生博士吸了一口气：「很难说，你自己在这上面站站看。」

我立时打横跨出一步，站了上去。

当我在站上去之後，我并不感到有甚麽特别，可是几乎是立即地，我觉得十分焦躁。那

种焦躁之感，是很难以形容的，好像天陡地热了起来，我恨不得立时将衣服脱去那样。

然後，我低头向下望着，心中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要将我所在的地方，掘开来看看。

在那时候，我的脸上，一定已现出了一种特殊的神情来，因为我听到乐生博士在惊恐地

叫看：「快走开！」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来推我，可是我卸将他用力推了开去，令得他跌了一交。

紧接若，有一个人向着我，重重撞了过来，我给他撞得跌出了一步。

而就在我跌出了一步之後，一切都恢复正常了，我也看到，将我撞开一步的，不是别人

，正是阮耀。

阮耀在撞我的时候，一定很用力，是以连他自己，也几乎站不稳，还是乐生博士将他扶

住了的。

等到我们叁个人全都站定之後，我们互望看，心中都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奇异之感，一时

之间，谁都不知该说甚麽才好。

过了好一会，阮耀才抓看头，道：「这是怎麽一回事，我实在不明白。」

荣生博士道：「我也不明白！」

他们两个人，一面说看「不明白」，一面向我望了过来。我知道他们的意思，以为我经

历过许多怪诞的事，大概可以对这件事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之故。但是我却显然令得他们失望

了。

因为我也同样地莫名其妙，所以我给他们的答覆，只是摇头和苦笑。

阮耀继续搔着头：「我们叁个人，都在这上面站过，这里看来和别的地方没有丝毫分别

，但是在罗洛的地图上，封在这上面，注上了极度危险的记号，是不。？」

我和乐生博士都点着头：「是！」

阮耀挥着手：「而我们叁个人，都在站在这地方之後，心中起了一股冲动，要掘下去看

一看，是不是？」

阮耀并不是一个有条理的人，他不但没有条理，甚至有点乱七八糟。可是这时，他讲的

话，封是十分有条理的，所以找和乐生博士继续点看头。

阮耀望看我们，挺开了手，提高了声音：「那麽我们还等甚麽，为甚麽不向下掘掘，看

看究竟地下有看甚麽，一竟能够使站在上面的人，有这样的想法！」

-桌上的两个手印

我苦笑了一下：「阮耀，我和你以及乐生博士，都知道为了甚麽不向下掘。」

阮耀道：「因为唐教授的死？」

我和乐生博士，都没有甚麽特别的表示。那并不是说我们不同意阮耀的话，而是因为那

是明显的、唯一的理由，不需要再作甚麽特别的表示之故。

荣生博士皱起了眉：「我想，昨天，当唐教授站在那块石板之上，後来又用力要将那块

石板掀起来之际，他一定也有看和我们刚才所体验到的同样的冲动！」

我和阮耀点头，荣生博士又补充道：「我们又可以推而广之，证明凡是罗洛的地图上该

有危险记号的地方，人一站上去，就会有发掘的冲动！」

我和阮耀两人叉点看头。

要证明乐生博士的推论，其实是很简单的，罗洛地图上的危险记号有近二十个，我们随

便跨出几步，就可以站定在另一个有危险记号的地上。

但是，我们却并没有再去试一试，而宁愿相信了乐生博士的推论。

那并不是我们浪子小，事实已经证明，光是站在有危险记号的地上，是不含有甚麽危险

的，可是我们却都不约而同地不愿意去试一试。

那自然是因为我们刚才，每一个人都试过的缘故。那种突然之间发生的冲动，在事先毫

无这样设想下，突然而来的那种想法，就像是刹那之间，有另一个人进入自己的脑部，在替

代自己思想一样，使人有自己不再是自己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当时还不觉得怎样，可是在事

後想起来，却叫人自心底产生出一股寒意来，不敢再去尝试。

在我们叁个人，又静了片刻之後，几个在我们身边的仆人，都以十分奇讶的眼光望看我

们，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干些甚麽。

阮耀忽然又大声道：「唐教授是心脏病死的！」

乐生博士道：「或者是，但是怕在临死之前，却给了我们最切实忠告！」

阮耀有点固执地道：「那是他临死之前的胡言乱语，不足为信。」

我摇看手：「算了，我看，就算我们掘下去，也不会找到甚麽，就像唐月海掀开了那块

石板一样，甚麽也没有发现，但是却有可能带来危险，我们何必做这种没有忘义的事？」

阮耀翻看眼，心中可能还有点不服气，可是位却地想不出话来否定我的意见，只走瞪看

我。

就在这时候，几下大吠声，自远而近，传了过来，随看犬吠声的传近，一只巨大的长毛

牧羊狗，快步奔了过来，在阮耀的脚边嗅看、推擦看。

阮耀突然高兴地道：「有了，这只狗，最喜欢在地上掘洞埋骨头，这里的泥土很松，叫

它来掘一个洞，看看下面有甚麽。」

那只狗，是阮耀的爱犬，阮耀这样说，显然仍是不相信唐月海临死之前的警告。

事实上，要是说我和乐生博士，已经相信了唐月海的警告，那也是不正确的。

乐生博士的心中究竟怎麽想，我不知道，就我自己而言，我只免得这件事，由头到现在

，可以说充满了神秘的意味，几乎一切全是不可解释的。在一口迷雾之中，唐月海临死前的

警告，虽然不足为信，可是也自有它的份量。

当时，阮耀那样说了，我和乐生博士，还没有表示甚麽意见，他已经走向前去，用脚踢

着草地，将草和泥土，都踢得飞了起来，同时，他叱喝看那头狗。

那头长毛牧羊狗大弟吠叫看，立时明白了它的主人要它做甚麽事，它蹲在地上，开始用

前爪，在地上用力地爬掘看。

我，乐生博士和阮耀叁人，都退开了一步，望看那头牧羊狗在地上爬掘看。

那头牧羊狗爬掘得十分起劲，一面掘看，一面还发出呼叫声来，泥块不断飞出来，溅在

我们垮脚之上。

在这以前，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一头狗，对於在泥地上掘洞，有这样大的兴趣的。这时

我不禁想，这头狗，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当它接触到那画有危险记号的土地时，也会产生

那种突如其来，想探索究竟的冲动？

这自然只是我的想法，而且这种设想，是无法获得证实的。因为人和狗之间的思想，无

法交通。

我们一直望看那头狗，它也不断地掘看，约莫过了十五分钟，地上已出现了一个直径有

一 ，深约一 半的圆洞，可是，除了泥土之外，甚麽也没有发现。

阮耀有点不满足：「怎麽会甚麽也没有呢？这下面，应该有点东西的！」

我为了想使神秘的气氛冲淡些，是以故意道：「你希望地下埋看甚麽，一袋的钻石？」

阮耀又瞪了我一眼，才叱道：「别再掘了！」

阮耀却恼怒了起来，大声道：「我有一袋的钻石，早已有了！」

他一面说，一面俯身，抓住了那头长毛牧羊狗的颈，将狗头提了起来。那牧羊狗发出了

一阵狂吠声，像是意犹未尽一样，直到阮耀又大声叱喝看，它才一路叫看，一路奔了开去。

我们又向那个洞看了一看，洞中实在甚麽也没有，在整齐的草地上，出现了这样一个洞

，看来十分碍眼，阮耀向站立在一旁的仆人道：「将这个洞掩起来！」

我也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阮耀忙道：「卫斯理，如果不是因为我刚才的话生气的话，不必那麽急於回去。」我首

先开口：「够了，甚麽也没有！」

我笑了起来：「谁和你这种人生气！」

阮耀高与地道：「那我们就再去谈谈，老实说，不论唐教授的死因是甚麽，究竟大探险

家罗洛，为甚良要将我的花园，约成地图，这一点也值得研究，我希望能够弄值水落石出。

」

乐生博士笑道：「那只有问地下罗洛了，要不是我们已将他的一切，全都烧掉了，或者

还可以在它的工作笔记中，找出一个头绪来。可是现在，却甚麽都不存在了，谁能回答这个

问题？」

我叹了一声：「真要是甚麽全在当时烧掉，倒也没有享倩了，偏偏当时又留下了那幅地

图！」

我们是一面说着，一面向屋内走去的，等到来到小客厅中，我们一起坐了下来。

阮耀道：「罗洛到我这里来的次数并不多，而且，他从来也没有向我说过，我的花园，

有甚麽值得特别注意的地方！」

我心中一动：「他从来也没有向你提及过你的花园？你好好想一想！」

阮耀先是立即道：「没有！」但是按看，他道：「等一等，有，我想起来了！」

我和乐生博士都挺了挺身子，罗洛和阮耀的花园，究竟曾有过甚麽关系，对这件事来说

，实在是太重要了！

阮耀道：「是的，有一次，罗洛在我这里，还有一些不相干的人，那天我在举行一个酒

会，罗洛忽然问我，这一片土地，是我的哪一代祖宗开始购买的。」

我忙道：「你怎麽回答他？」

阮耀道：「我说，我也不知道了，如果一定想知道的话，在这一大群建 之中，有一处

我从来也不去的地方，那是家庭图书馆，有关我们家族的一切资料，全保存在这个图书馆中

。」

乐生博士也急急问道：「当时，罗洛在听了之後，有甚麽反应？」

阮耀苦笑着：「我已记不起了，因为我根本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又道：「你提到的那个家庭图书馆，现在还在？」

阮耀道：「当然在，不过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进去过了，对之最有兴趣的是我的祖父，

我记得小时候，我要找他，十次有八次，他在那里。後来我祖父死了。我父亲就不常去，父

亲死了之後，我简直没有去过。」

我的思绪十分紊乱，我忽然想到了几个问题，这几个问题，可能是和整件事完全没有关

系的，但是也可能和整件事，有看极大的关连。

我问道：「阮耀，你祖父和你父亲，都是在壮年时死去的，是不是？」

阮耀皱看眉：「是。祖父死的时候，只有五十岁，我父亲是五十二岁死的。」

我又问道：「那麽，你的曾祖呢？你可知道他是干甚麽的，他的情形如何？」

阮耀瞪看我：「怎麽一回事？忽然查起我的家谱来了？」

我道：「请你原谅，或者这是我的好奇心，也可能和整件神秘莫测的事有关。阮耀，在

你祖父这一代，你们玩家，已经富可敌国了，你们玩家如此庞大的财产，究竟是哪里来的？

」

阮耀眨看眼：「我不知道，我承受的是遗产，我除了用钱之外，甚麽也不懂。」

我又追问道：「你的父亲呢？他也是接受遗产的人，你的祖父呢？」

阮耀有点脑怒：「在我的记忆之中，我也未曾看到我祖父做过甚麽事。」

我站了起来：「那麽，你们家，是在你曾祖哪一代开始发迹的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

甚麽你对创业的曾祖知道得那麽少？」

阮耀恼怒增加：「你是不是在暗示，我祖上的发迹，是用不名誉的手段获得的。」

我笑了起来：「别紧张，就算我真有这样的意思，也与你无干，美国的摩根家族，谁都

知道他们是海盗的後裔，又有甚麽关系？」

阮耀怒道：「胡说！」

乐生博士看到我们又要吵了起来，忙道：「别吵了，这有甚麽意思？」

我又生了下来：「我的意思是，罗洛既然曾经注意过这一大片地产的来源，我们就也应

该注意一下。我想，罗洛可能进过阮耀的家庭图书馆。」

阮耀道：「我不知道有这件事？」

我望看他：「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倒想去查一些资料，可能对解决整件事都有帮助。

」

阮耀爽快得很，一口答应：「当然可以！」

乐生博士好像有点不赞成我的做法，在我和阮耀两人，都站了起来之後，他还是坐看，

阮耀道：「博士，请你一起去！」

乐生博士还没有站起来，就在这时，只听得一阵脚步声，一个仆人急促地奔了过来。

阮耀有点恼怒，叱道：「甚麽事？」

那仆人这才迸出了一句话来，道：「阿羊，阿羊死了！」

乐生博士本来是坐看的，可是一听得那仆人叫出了这样的一句话，他就像破人刺了一锥

一样，霍地站了起来，我和阮耀两个人也呆住了。

我们都知道「阿羊」是谁，「阿羊」就是那只长毛牧羊犬。这种牧羊犬，就是在瑞士终

年积雪的崇山峻岭之中，专负责救人的那种。这种长毛牧羊狗的生命力之强，远在人类之上

。

自然，长毛牧羊狗也一样会死的，可是，在不到半小时之前，它还可以称得上生龙活虎

，在半小时之後，它就死了，这怎麽可能！

我望看乐生博士和阮耀两人，他们两人的脸色，都变得出奇地自，连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我自然知道他们想望甚麽。

他们在想的，和我想的一样，唐月海死了，因为他曾掀起一块石板；那只狗死了，因为

它掘了一个洞。

这两个地方，都是在罗洛的地固上有看危险记号的，唐月海临死之前，曾警告过我们，

那危险记号是真的，切不可再去冒险。

如果，在地上掘洞的，是阮耀的话，情形会怎样呢？

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转开向阮耀望去，阮耀面上的肌肉，在不由自主地颤动看，由此

可知它的心中，正感到极大的恐惧。

那仆人还睁大眼睛在喘气，我首先发问：「阿羊是怎麽死的？」

那仆人道：「它先是狂吠，吠声古怪得很，吠叫了不到两分钟，就死了。」

我来到阮耀的面前：「阮耀，我们去看看这头死了的狗。」

阮耀的声音在发抖：「要去看…死狗？」

我按看他的肩：「要是你心情紧张的话，喝点酒，你不去看死狗也算了，但是我一定要

去看一看。」

乐生博士趁机道：「我也不想去了。」

我向那仆人望去：「死狗在哪里？」

那仆人道：「就在後面的院子。」

我和那仆人一起走了出去，在快到那个院子的时候，那仆人用十分神秘的声音问我：「

卫先生，发生了甚麽事？狗怎麽会死的？」

我皱看眉，道：「我也不知道。」

那仆人的脸上，始终充满了疑惑的神色，我则加快了脚步，到了那院子，我看到几个仆

人围看，我拨开了两个人，看到狗的 体。

狗毫无疑问是死了，身子卷屈看，我拨开了它脸上的长毛，我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甚

麽，或许我是想看看，它临死之际，是不是和唐月海一样，有看极度的恐惧之感。

但是我是白费功夫了，因为我无法看得出狗的神情，我站起身来，所有的仆人，都望住

了我，我吸了一口气：「没有伤痕？」

一个仆人道：「没有，它一直很健康的，为甚麽忽然会死了？」

我仍然没有回答那仆人的这个问题，只是道：「那养鱼池的花园，你们别去乱掘乱掀，

千万要小心一点，别忘了我的话。」

一个年纪较老的仆人用充满了恐惧的声音道：「卫先生，是不是那里有鬼？」

我忙道：「别胡说，那里只不过有一点我们还弄不明白的事情，最好你们不要乱来。」

我讲完之後，唯恐他们再向我问难以答覆的问题，是以叉急步走了回来。

当我走回小客厅的时候，我看到荣生博士和阮耀两人的手中，都捧看酒，但是酒显然没

有使他们两个人镇定多少，他们两人的手，都在发抖。

阮耀失声地问我：「怎麽样？」

我道：「完全没有伤痕就死了，我并没有吩咐仆人埋葬，我想请一个兽医来解剖一下，

研究一下它的死因。」

乐生博士道：「没有用的，找不出真正的死因来的。」

我叹了一声，也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大口地喝看，阮耀不断道：「究竟是甚麽缘故？究

竟是甚接原因？其实那地方，一点危险也没有！」

我大声道：「我们一定会找出原因来的，我看，我们刚才的话题，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请你带我到你的家庭图书馆去看看！」

阮耀仰看头，望走了我。

我又重复道：「罗洛既然曾注意过这个问题，我就希望能在你们的家庭固书馆中，找出

一点头绪来。」

阮耀叹了一口气：「卫斯理，你知道麽？你固执得像一头驴子。」

阮耀用这样的话对付我，已不是第一次了，我当然不会因此发怒，我只是冷冷地回答他

：「有很多事，其它动物做不到的，驴子可以做得到！」

阮耀拿我没有办法，从他的神情看来，他好像很不愿意给我去参观它的家庭图书馆，他

望了望我，又同乐生博士望去，带看求助的神色。

乐生博士拍了拍我的肩头：「算了，我不以为你在阮耀的家庭固书馆中，会有甚麽收获

，而且，很多巨富家庭图书馆中，收藏看他们家族的资料，是不欢迎外人参观的！」

我听得乐生博士那样说法，心中不禁大是高兴，因为我一听就可以听出，乐生博士表面

上，虽然劝我不要去，但是骨子里，分明是在激阮耀带我去！

阮耀并不是一个头脑精明的人，乐生博士这样说了，我再加上几句话，到那时，就算我

和乐生博士怎麽样不愿意去，他也会硬拉我们去的！

所以，我立即像做戏一样，用手拍看额角，同乐生博士道：「你看我，怎麽想不起这一

点来，不错，很多这样的情形，会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太不识趣了！」

我的话才一说完，阮耀已然大声叫了起来：「走，我们走！」

我几乎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乐生博士一面向我眨看眼，一面还在一本正经地问道：「

走？到哪里去？」

阮耀气吁吁地道：「到我的家庭图书馆去，告诉你们，我的家族，并没有甚麽不可告人

的秘密，你们也找不到甚麽东西！」

我终於忍不住笑了起来：「阮耀，你不必主那麽大的气！」

阮耀瞪看眼：「事实上，我刚才的犹豫，是因为我们有一条家规，不是阮家的子弟，是

不许进那地方的—」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但是现在不要紧了，因为阮家根

本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是一家之主，可以随便更改家规，来，我带你们去！」

看到阮耀这种情形，虽然那是我意料之中的事，但是我心中却多少有点内愧之感。

我和乐生博士，都没有再说甚麽，而阮耀已然向外走去，我们跟在他的後面。

我在前面已经说过，阮耀家占地如此之广，因此虽然是在他的家里，从一幢建 物，到

另一幢建 物之间，也要使用一种电动的小车辆。

我们就是乘坐看这种电动的小车子，经过了几幢建 物，穿过了很多草地，最後，又在

两幢建 物中的一条门巷中，穿了过去，停在一幢房子之前。

在月色中看来，那幢房子，真是旧得可以，那是一幢红砖砌成，有看尖形屋顶的平房，

几乎没有窗子，一看就给人以一种极阴森的感觉。

而且，这幢屋子的附近，平时也显然很少人到，因为杂草丛生，和阮耀家别的地方，整

理得有条有理的情形，完全不同。

我们下了车，一直来到那幢房子的门前，阮耀道：「这屋子，据说是我曾祖造的，在我

祖父的晚年，才装上了电灯，我还记得，在装电灯的时候，我祖父每天亲自来督工，紧张得

很，其实，里面除了书之外，并没有旁的甚麽，我极少上来这里！」

我已经来到了门口，看到了坚固的门，门上扣看一柄极大的锁。

我望看那柄锁：「我看你不见得会带锁匙，又要多走一次了！」

阮耀则已走了上去，拿看那具锁，我这才看清，那是一柄号码锁，阮耀转动看锁上的号

码键，不到一分钟，「拍」地一声，锁已弹了开来。

乐生博士笑道：「阮耀，你居然记得开锁的号码，真不容易！」

阮耀笑道：「不会忘记的，我出生的年份、月、日，加在一起，就是开锁的号码。」

我略呆了一呆：「这办法很聪明，不见得是你想出来的吧！」

阮耀道：「你别转弯子骂我蠢，的确，那不是我想出来的，我父亲在的时候，开锁的号

码，是他的生日，祖父在的时候，是他的生日！」

我心中又升起了一阵疑惑，这个家庭图书馆，毫无疑问，对玩家来说，有看极其重要的

作用，要不然，决不会郑重其事到每一代的主人，都用他的生日，来作为开锁的号码的。

这时，阮耀己经推开了那重厚厚的橡木门。

阮耀没有说错，我估计至少有叁年，他不曾推开这扇门了，以致当他推开门的时候，门

口的绞 ，发出可怕的尖叫声来。

这种声音，在寂静的半夜时分转来，更加使人极不自在。

门打开之後，阮耀先走了进去，我和乐生博士，跟在後面，门内是一个进厅，阮耀已看

亮了灯。大约金由於密不通风的缘故，是以屋内的尘埃，并不是十分厚，只不过是薄薄的一

层。

经过了那个进厅，又移开了一扇镶看花玻璃，古色古香的大门，是一个客厅。

阮耀又看亮了灯，在这个客厅中，陈设全是很古老的，墙上挂看不少字书，其中不乏精

品，但是显然阮耀全然不将它们当一回事。

奇怪的是，我看不到书。

我向阮耀望夫，道：「书在哪里？」

阮耀道：「整个图书馆，全在下面，这里只不过是休息室！」

他向前走，我们跟在後面，出了客听，就看到一道楼梯盘旋而下。阮耀一路向前走，一

路看灯，当我们来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已看亮了灯。

这幢屋子的建 ，真是古怪，它最怪的地方，是将普通房子的二楼，当作了一楼，而一

楼，则是在地下的，我们站在楼梯口子上，向下望去，下面是一个很具规模的固书馆，四面

全是书橱，橱中放满了书，有一张很大的书桌放在正中，书桌前和书桌旁，都有舒服的椅子

。

阮耀一着亮了灯，就向向下走去，可是，他才走了两步，就陡地停了下来，失声惊叫。

当阮耀向下走去的时候，我们也跟在後面。我的心中，自从来到了这幢房子前面之际，

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时，这感觉更甚了！

但是，我却还没有看出，下面有甚麽不妥之处来。

直到阮耀突然一叫，手又指着下面，我和乐生博士，一起站住。

阮耀的手，指着那张巨大的书桌，在灯光下，我们都看到，书桌上渍着一层尘，可是，

却有两个手印，那两个手印之上，也积看尘，只不过比起桌面上的尘来，比较薄一些，所以

虽然一样灰蒙蒙地，但是却也有着深浅的分别，一望可知，阮耀的声音变得很尖：「有人来

过！」

的确，再没有头脑的人，看到了这样的情形，也可以知道，那是在屋子关闭了若干时日

之後，有人进过了，将手按在桌子上，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手印留下来的。

而从手印上，又白薄薄的积尘这一点来看，这个人来过到现在，又是相当时日了！

我忙道：「别紧张，这个人早已走了，我们先下去看看再说！」

阮耀的神情显得很激动，他蹬蹬蹬地走下去，到了桌子之旁，又叫道：「是罗洛，罗洛

到过这里，桌上的手印，是他留下来的！」

我和乐生博士，也到了桌前，望看桌上的两个手印。

本来，要凭在尘上按出的两个手印，断定那是甚麽人曾到过这里，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

但是，阮耀一说那是罗洛留下来的，我和乐生博士却立即同意了它的说法，我们两人同

时失声道：「是，罗洛曾到过这里。」

我们之所以能立时肯定这一点，道理说出来，也简单得很。

罗洛是一个探险家，当他在澳洲内陆的沙漠中旅行的时候，左手的无名指上，会被一条

毒蝴赐咬过一口。当时，他幸而立时遇到了当地的土人，用巫药替他医治，他才得以逃出了

鬼门关。但是自此以後，他的左手无名指，却是弯曲而不能伸直的，这一点，作为罗洛的老

朋友，我们都知道。

而现在，桌面上的那两只手印，右手与常人无异，左手的无名指却出奇地短，而且，指

尖和第一节之间是断了的，那就是说，按在桌上的那人，左手的无名指是弯曲不能伸直的，

是以他的双手，虽然按在桌面上，但是他的无名指却不能完全碰到桌面。

我们叁人互望了一眼，阮耀很愤怒，涨红了脸：「罗洛这家伙，真是人不够朋友了，怎

麽可以偷进我这里来？」

我走近桌子，仔细地观察看：「阮耀，罗洛已经死了，你的问题不会有答案，我们还是

来研究一下，他究竟在这里干了些甚麽事的好！」

我一面说，一面也将双手，按在那两个手印之上。

我的身形和罗洛差不多高，当我将双手按上去的时候，我发现我只能站看，而且，这样

站立看，将双手按在桌面上的姿势，只可能做一件事，那就是低看头，一定是极其聚精会神

地在看桌面上的甚麽东西。

而就在这时，我又发现，在两个手印之间，桌面的积尘之上，另有一个淡淡的痕迹，那

是一个方形痕迹。

罗洛当时，双手按在桌上，究竟是在作甚麽，实在是再明白也没有了，他的面前，当时

一定曾放看一张纸，他是在察看那张纸上的东西。

由於纸张比较轻，所以留下的痕迹也较浅，又已经过了若干时日，自然不如手印那麽明

显，要仔细观察，才能看得出来了。

我直起了身子：「你们看，罗洛在这里，曾经很聚精会神地看过甚麽文件。」

阮耀还在生气，他握看拳，并且挥动看：「我真想不到罗洛约为人如此卑鄙！」

我皱了皱眉道：「我想，罗洛那样做，一定是有原因的，我同想知道，罗洛在这里找到

了甚麽，令他感到了如此的兴趣！」

-日记簿中的怪事

乐生博士道：「那应该不难，这里到处都有积尘，罗洛开过那些书橱，也很容易找得出

来的！」

我和乐生博士，开始一个书橱、一个书橱仔细地去寻找，很多书橱中，放的全是很冷门

的县志之类的书籍，还有很多古书，其中颇有些绝了版的好书。

阮耀来到了我的身後，跟看我一起走看，不到半个小时，所有的书橱，全都看遍了。

在这里，作为一个私人的藏书而言，已经可以算得是极其丰富的了，可是我即感到失望

，因为所有的书，全是和阮氏家族无关的，也就是说，作为一个「家庭图书馆」而言，竟没

有家族的资料的部分！

我望看阮耀：「没有了？」

阮耀点头道：「全在这里了，但是还有一个隐蔽的铁柜，里面也有不少书，我可以开给

你们看！」

他一面说，一面来到了壁炉之旁，伸双手去捧壁炉架上陈设看的一只铜虎头。

他的双手还未曾碰上这只铜虎头，就又叫了起来：「你们看，罗洛他是怎麽知道我这个

秘密的？」

我和乐生博士一起走向前去，的确，这只铜虎头，看来曾被人触摸过，因为上面的积尘

，深浅不一。

我和乐生博士都现出疑惑的神色来，阮耀的神色，变得十分严重：「这是我们家中最严

重的秘密。我一直是在父亲垂死之际，才从他的口中得知的，而他又吩咐我，这是一个重大

的秘密，除非我在临死之际，才能告诉我的儿子！」

我和乐生博士互望了一眼，都觉得这件事，十分严重。因为玩家是如此的一个巨富之家

，他们家里的这个重大的秘密，一定关系看许多重大的事！我道：「在你知道了这个秘密之

後，你难道没有打开过这个铁柜来看过？」

阮耀道：「自然打开来看过，你以为我是个没有好奇心的人？」

我有点急不及待地问道：「那麽，柜里有些甚麽？」

阮耀叹了一声：「等一会你就可以看到了，几乎全是信，是我上代和各种各等人的通信

，还有一些日记簿，当时我看了一些，没有兴趣再看下去，从此我也没有再打开过。」

阮耀一面说，一面双手按住了那只铜铸的虎头，缓缓旋转看。

在他转动那铜铸的虎头之际，有一列书架，发出「格格」的声响，向前移动，可以使人

走到书架的後面，我们叁个人一起走到书架之後，墙上是一扇可以移动的门。

阮耀伸手，将那道门移向一旁，门一移开，轨现出了一个铁柜来。

那个铁柜的样子，可以说一点也没有特别之处，它约有八 高，两 宽，分成十层，也

就是说，有十个抽屉，阮耀立时拉开一个抽屉来，道：「你们看，都是些陈年八股的信件。

」

我顺手拉了一扎信件出来，一看之下，轨不禁吓了老大一跳。

我之所以吃鸳的原因，是因为我一眼望到的第一封信，信封上就贴看四枚海关阔边的大

龙五分银邮票。这种邮票的四运，连同宾寄封，简直是集邮者的瑰宝！

我以前曾介绍过，说阮耀是一个有着搜集癖的人，可是他却真正是个怪人，他不集邮，

理由是集邮太普通，人人都在集，为了表示与众不同，他搜集汽车！

自然，我的吃惊，立时就化为平淡了，因为我记起进来的时候，那客厅中所挂的字昼之

中，其中有好几幅，价值更是难以估计的，这些邮票与之相比。无疑是小巫之见大巫了！

而那些名画，一样在蒙尘，何况是这些邮票？

我再看了看信封，收信人的名字，是阮耀的祖父，信是从天津寄出来的。

阮耀道：「你可以看信件的内容，看了之後，包你没有兴趣。」

既然得到了阮耀的许可，我就抽出了信笺来，那是一封标准的「八行」，写信人是告诉

阮耀的祖父，他有一个朋友要南下，托阮耀的祖父，予以照顾的。

我放回信篓：「如果罗洛打开这只铁柜，那麽，他要找的是甚麽呢？」

我一面问，一面顺手将那扎信放了回去，阮耀却道：「你弄错次序了，这里的一切东西

，全是编号的，信没有看头，看看日记怎麽样？」

阮耀一面说，一面又拉开一个抽屉来，他皱看眉：「罗洛一定曾开过一个抽屉，有两本

日记簿的编号，你看，掉乱了！」

我顺看他所指看去，毫无疑问，从编号来看，的确是有两本日记簿的放置次序，是掉转

了的。

在这里，我必须补充一句，这个抽屉中的所谓「日记簿」，和我们现在人对於「日记簿

」的概念，完全不同，它们决不是硬面烫金道林纸的那种，而只不过是一胁胁的宣纸，所钉

成的厚厚一本本的簿子。

那时，我陡地紧张了起来：「洛曾经动过其中的一本！」

阮耀伸手，将两木簿子，一起拿了出来，他将其中的一本，交在我的手上，他自己则翻

看另一本。

我将那本日记簿，翻动了几页，就失声道：「看，这里曾被人撕去了几页！」

阮耀伸头，向我手中看来，失声骂道：「罗洛这猪！我虽然没有完全看过这些日记的内

容，但是我每一本都曾翻过，我可以罚誓，每一本都是完整无缺的！」

那本日记簿，被撕去的页数相当多，纸边还留看，我在阮耀说那几句话的时候，数了一

数：「一共撕去了二十九张，而且撕得很匆忙，你看，这里留下的纸边很宽，还有半行字可

以看得到。」

我将那簿子击向前，我们一起看看，日记簿中的字，全是用毛笔写的，剩下的半行字，

要推测是属於甚麽句子，那确实是很困难的事。

我连忙又翻到被撕走之前的一页，去看那一天的日记，日记开始是日期，那是「辛酉秋

九月初六日」，算算已是超过一百年前的事了。

那一日日记中所记的，全是一些很琐碎的事情，老实说，抄出来也是没有意思值得注意

的，是日记的最後，记看一件事：「慧约彼等明日来谈，真怪事，诚不可解释者也。」

我们叁个人，都同时看到了这一行字，我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下面的日记，是已被撕去

的，因为从这句话来看，下一天的日记中，一定记载着一个叫「慧」的人，和其他的几个人

—「彼等」，会来谈一件不可解释的怪事日记中对这件怪事，是应该有记载的。所以找急於

知道那是一件甚麽怪事。

可是，翻到下一页之後，看到的日期，却已经是「辛酉年十月初四日」了。

我们叁个抬起头来，互望了一眼，阮耀忙道：「再翻翻前面看，或许还有记看这件事的

！」

我道：「我们别挤在这里，走出去看！」

我拿看那本日记簿，来到了桌子，当我将那本日记簿放到桌上的时候，我们叁个人，一

起叫了起来！

摊开的日记簿，放在桌上，恰好和桌面上，那个尘土较浅的方印，同样大小！

我本来曾推测，罗洛曾在这桌前，手按在桌上，看过甚麽文件的。现在，更可以肯定，

罗洛当时所看的，一定就是日记簿，或许就是这本！

我们叁个人一起叫了起来的原因，就是因为我们在同时想到了这一点的缘故。

我将日记簿再翻前一页，那就是辛酉年的九月初五。日记中没有记看甚麽，我再翻前一

天，那是同年约九月初四日。

那一天，日记一开始就记看：「慧来。」

可是，只有两个字，其馀的一切，轨完全和这个「慧」是没有关系的了！

我望了阮耀一眼：「你是不是知道这个」慧「是甚麽人？」

阮耀苦笑道：「我怎麽会知道？那是我曾祖父的日记，这个人，当然是怕的朋友。」

我急忙又翻前一页，完全没有甚麽值得注意的，再向前翻去，再翻了叁天，才又有这个

「慧」子出现。

这一天，日记上记看：「慧偕一人来，其人极怪，不可思议。」

我们叁人，又抬头互望了一眼，阮耀顿足道：「真糟糕，怪成甚麽样，为甚麽不详细写

下去？」

我道：「你不能怪你曾祖父的。他一定曾详细记载看这件事的，只不过已经破人撕掉了

，我想，罗洛是将之带回家中去了！」

乐生博士苦笑了起来：「而罗洛的一切东西，全被我们烧掉了！」

阮耀又伸手，向前翻了一页，那一天，也有「慧」的记号，这样：「慧信口雌黄，余直

斥其非，不欢而散。」

至於那位「慧」，究竟讲了些甚麽，在日记中，自然没有记载。

再向前翻去，甚麽收获也没有，我又往後翻，翻到了十月初九日，那一天，阮耀的曾祖

父记看：「富可敌国，已属异数，余现堪称富甲天下，子孙永无忧矣。」

我望了阮耀一眼，阮耀道：「你看，我曾祖父，在一百多年之前，已经富甲天下了！」

我皱看眉：「可是你觉得麽？他的当，好像是突如其来的！」

阮耀道：「你为甚麽这样说？」

我翻过前面，指看一页给他看，那一页上写看：「生侄来，商借纹银叁两，余固小康，

也不堪长借，拒之。」

我道：「你看到了没有，不到一个月之前，他在日记中，还只是自称小康！」

阮耀瞪看眼，这是再确 不过的证据，他自然无法反对的。

阮耀呆了半晌，才道：「在不到一个月之间，就算从事甚麽不法的勾当，也不可能富甲

天下的。」

我道：「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我只是说，令曾祖的发迹，是突如其来的。」

阮耀赌气不再出声，只是翻看日记簿，那个「慧」再也未曾出现过。

我们翻完了这一本日记簿，乐生博士立时又取过了另一本来，可是那一本，对我们更是

没有帮助了，那一本日记簿中，所记载的，全是阮跃均曾祖父突然变成了钜富之後的事情。

阮耀的曾祖父，在变成了钜富之後，连房子，化钱，几乎凡是大笔的数字支出，都有若

纪录，我们草草翻完了这本日记簿，互望看，阮耀搔看头：「奇怪，大笔的支出，都有看纪

录，但是，我现在所有的这一大幅地，是从甚麽人手中买进来的，为甚麽日记上一个字也未

曾提到过？」

我呆了一呆，阮耀这个人，要说他没有脑筋，那真是没有脑筋到了极点。但是，有时候

，他提出来的问题，也真足以发人深省。这件事的开头，根本就是因为阮耀的一个问题而起

的—当时，阮耀的手中，抓看一幅地图，他问：地图上的金色是甚麽意思？

这时，他又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来，我和乐生博士两人互望了一眼，都无法回答他的问

题。

的确，甚麽支出，只要是大笔的，都有看记载。照说，阮耀它的曾祖，突然成为暴富之

後，他买下了那麽一大片土地，就算当时的地价再便宜，也是一笔大数目，何以竟然未曾提

及呢？

一想到这里，非但阮耀搔看头，连我也搔起头来，乐生博士道：「可能是令曾祖一有了

钱，立即就将这片土地买下来的，日记曾被撕了十几二十天，可能买地的事情，就纪录在那

几天之中！」

我和阮耀两人一齐点点头，在没有进一步的解释之前，乐生博士这样说，应该是最合理

的解释了。

我略想了一想，道：「现在我们的思绪都很乱，让我来将整个事归纳一下，将归纳所得

的记下来，好不？」

阮耀摊看手，表示同意。我拉过一张纸来，一面说，一面写下了以下几点。

(一)大探险家罗洛，以玩家花园，绘制成了一份四百比一的探险地图，将其中一幅地，

涂上金色(已知那是一座亭子的亭基)，并在其周围的若干处地方，注上危险的记号，这种危

险的记号，在探险地图上的意义而言，是表示探险者到达该处，可能遭到不测之险而丧生。

(二)在地图上注有危险记号之处，表面看来，一无可奇，但是当人站在该处之际，会有

发掘的冲动，而且一经触动该处，就会招致神秘的死亡。

(叁)罗洛可能是根据阮耀曾祖的日记，绘制成这幅神秘的地图的。

(四)阮耀均曾祖，在生前，曾遇到过一件极其奇怪、不可思议的事，这件事的真相已不

可知，因为记载看有关这件事真相的日记，已被人(极可能是罗洛)撕去。但是和这件神秘事

件有关的人中，有一个人的名字叫「慧」，还有几个陌生人。

(五)这件神秘的事，使阮耀的曾祖，突然致富。

我写下了这五点之後，给阮耀和乐生博士两人，看了一遍，问道：「你们有异议麽？」

他们两人都点头：「没有。」

我拿看纸：「我们虽然已发现了这五点，但是对整件事，仍然没有帮助，因为我们所有

的问题，还不止五个，我再将它们写下来。」

我又一面说，一面将问题写下来。

问题一：罗洛绘制这幅神秘地图的用意何在？

问题二：为甚麽看来绝无危险之处，却真正蕴藏看令人死亡的危险？

问题叁：便人和狗神秘死亡的力量是甚麽？

问题四：阮耀曾祖当年所遭遇到的、不可思议的事是甚麽？

问题五：「慧」和那个陌生人是甚麽人？

问题六：阮耀曾祖父何以在神秘事情中致富？

问题七：当我写到「问题七」的时候，阮耀插口道：「其实，千个万个问题，并起来只

有一个，为甚麽在地图上，涂看一块金色？」

我将这个问题写了下来：「是的，这是一个恨本的问题，要解决这个问题的最简单和最

直接的方法，是将你花园中那座已被拆除的亭基再拆除，并且将之掘下去，看看究竟是为了

甚麽原因！」

乐生博士勉强笑道：「谁不知道那是最直截了当的做法，可是那样做，会有甚麽後果？

」

我苦笑看，摊看手：「我不知道，唐教授死了，一头壮得像牛一样的狗也死了。他们的

死亡，是由於一种神秘的力量，我不知道如果照我的说法去做，会有甚麽後果，所以我们不

能照这个办法进行！」

阮耀叹了一声，道：「最直截了当的办法，不能实行，转弯抹角，又不会有结果，我看

。我真快要疯了，该死的罗洛！」

我心中，也不禁在谊咒该死的罗洛，阮耀又道：「那是我们自己不好，做朋友做得太好

了，罗洛临死之前的那个古怪的嘱咐，如果我们根本不听他的话，那麽在他的遗物之中，一

定可以找出答案来的！」

乐生博士苦笑道：「话也可以反转来说，如果我们根本完全依罗洛的话去做，不留下那

幅地图来，那麽，也就甚麽事都没有了！」

我挥看手：「现在再来说这些话，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我想，那个」慧「既然曾几度

在令曾祖的日记中出现，可能他会有甚麽信写来，我们再在旧信件中，详细找一找！」

阮耀和乐生博士，不再说甚麽，我们将铁柜中的信，全部取了出来，然後一封一封地看

看。

我们是在地下室中，根本不知时间去了多久，若那些旧信，直看得人头昏脑胀，腰酸背

痛，疲乏不堪，天可能早已亮了，但是我们还是继续看看，不知过了多久，荣生博士才道：

「看看这张便条！」

我和阮耀忙凑过头，在乐生博士的手中，去看他拿看的那张字条。

他手中的那张字条，纸张已经又黄又脆，上面的字还很潦草，但是我们还都可以看得清

上面的字。当然，我们最要紧的是看署名。署名，赫然是一个「慧」字。

字条很简单，只是六七行字，写的是：「勤公如握，弟遇一极不可解之事，日内当造访

吾公，有以告之，望勿对外人提起。弟世居吴家村，该地有一大塘，为弟祖产也，然竟於一

夕之间不见，世事奇者甚矣，未见若此者也，馀面谈。」

这张字条，可能是这个「慧」派人送来的，因为在封套上，并没有邮票。

看到了这张字条，我们叁人，都不禁有欣喜若狂的感觉。

因为这张字条上写得虽然简单，但是对我们来说，却已然是重大无比的发现了！

首先，我们知道这个「慧」，是世居在吴家村的，那麽，他极有可能姓吴，我们不妨假

定他是吴慧先生。

第二。我们知道了所谓怪事，是吴家村，属於吴慧先生所有的一个大塘，在一夕之间失

踪—这件事，实在有点难以设想，但是字条上邦的确是那样写看的。大塘，当然是一个极大

的池塘，一个池塘怎麽会不见呢？一座山可以不见，但是池塘要是「不见」，结果一定是出

现一个更大的池塘，因为池塘本来就是陷下去的地，上面储着水之谓。或者可以解释为整个

池塘的水不见了。

然而，池塘中的水消失，和「一个池塘的不见」，无论如何，是不尽相同的事实，而字

条上所写的是「一大塘…一夕之间不见。」并不是说这个大塘，在一夜之间乾涸。

而且，还有一件，最有趣的事是，阮耀家所在的地名，就叫看「吴家塘」，在若干年之

前，这一带可能是十分荒凉的荒地，但是随看时代的进步，城市的区域渐渐扩大，这一带，

已变成十分邻近市区的近郊。但是不论地面上发生了多少变化，地名封是不变的，这一区，

轨叫看吴家塘，在阮耀家围墙之外，新建的那条公路，也叫看「吴家塘路」。

我们叁人互望看，我首先道：「阮耀，这里的地名，叫吴家塘。」

阮耀道：「是。」

我又道：「我想，这里不是你们的祖居，当令曾祖收到这张条子时，他住的地方，一定

是距离吴家塘有若干距离的另一个地区。你看这张字条的封套外写看」请送狮山坳阮勤先生

，令曾祖是以後搬到这里来的。「阮耀道：「当然是，他可能是发了大财之後，在这里买下

了一大片土地的。」

我皱看眉：「这里附近，并没有一个很大的塘。」

乐生博士道：「卫斯理，你怎麽啦，这张条子上，不是写看，那个大塘，在一夕之间消

失了麽？」

我的脑中，乱到了极点，可是陡然之间，在我的脑海深处，如同闪电般地一亮，我想到

了！

我「砰」地一声，用力在桌上，敲了一下，大声道：「你们知道，一个大塘忽然消失的

意思是甚麽？那不单是说，池塘中的水不见了，而且这个池塘，变成了一大片平地！」

乐生博士和阮耀两人，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上来，的确。我提出了一个这样的看法

，看来是十分荒诞的，不可信的。

但是，除了这个解释之外，还有甚麽解释呢？

我又道：「事情一定是那样，一个大塘，在一夜之间。忽然变成了平地，这正是一件不

可思议的怪事！」

阮耀像是有点胆怯，他望了我半晌，才道：「你想说甚麽？是不是想说，我这一片地产

，就是池塘不见之後，生出来的？」

这时候，我因为事情逐渐逐渐有眉目，兴奋得甚麽疲倦都忘记了，我大声道：「那一个

书柜中，不是藏看很多县志麽？拿本县志来查，快！」

乐生博士和阮耀两人，也受了我的感染，他们立时从书柜中，搬出了许多县志来，有的

残旧不堪，有的还相当新，全是吴家塘所在县的县志。

我们还只是略略翻了一翻，轨发现本县的县志，有看截然不同约两个版本。一个还是清

朝嘉庆年间所刻的，另一部，却刻在几十年前。

我们先翻那部旧的，不多久，就找到了「吴家塘」，不论从文字，还是从简单的图来看

，那是一个极大的池塘，县志上还有看这个大塘东西、南北的距离。

当阮耀看到了那个「吴家塘」简单的图形之後，他的双眼，有点发直。

我忙推看他：「你怎麽啦？」

阮耀道：「这个大池塘…它的大小、形状，就正好和我的地产相仿！」

我又翻那部新刻的县志，在新刻的县志中，吴家塘已经没有了，但是还保留看名字，而

且还特别写看「地为本县首富阮勤所有，阮公乐善好施…等等。」

我抬起头来：「看到没有，这位阮勤先生，他在发财之後，一定出钱重刻了县志，并且

将原来的县志销毁了，只剩下这一部，自此之後，没有人会知道这一大片土地原来是一个池

塘，而且，这个池塘，还是在一夜之间消失的！」

乐生博士道：「可是，当时，吴家村中不能没有人，别人也应该会知道的啊！」

我道：「当然可能知道，但是有几个可能，第一、当时，吴家塘本来就是很荒僻的地区

，居民不多。第二、阮耀的曾祖发了财之後，钱可通神，要收买乡下人，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连县志都可以改刻，何况其它。」

阮耀有点生气：「我看不出我的曾祖父为甚麽要在这件事上骗人！」

我略停了一停，才道：「阮耀，你不应该看不出来的，那张字条上，写得明明白白，吴

家塘是吴慧的祖居。这个大塘消失了。变成了一片土地。这片土地。自然也应该属於吴慧所

有，可是，从你曾祖那一代起。就成了你们阮家的产业！」

阮耀冷笑看：「那又甚麽可以值得奇怪的，我的曾祖父，向那个吴慧，买下了这块地。

」

我没有再出声，这幅地，是阮耀均曾祖向吴慧买下来的。自然有此可能，但是，也有更

多别的可能，那事实，一定曾被记在日记之中，可惜的是，日记中最重要的几页，被人撕走

了！

乐生博士看出我和阮耀之间的气氛不怎麽对头，地道：「我们好像离题越来越远了，我

们研究的是，何以人会神秘死亡，那地图上的金色，代表甚麽，并不是研究玩家是怎麽发迹

的！」

我叹了一口气，道：「可是，你不能不承认，事情走出阮耀的曾祖父开始，一直传下来

的！」

乐生博士向我使了一个眼色，又同阮耀呶了呶嘴，我向阮耀看去，只见阮耀的面色，变

得很难看。

我伸手拍了拍阮耀的肩头：「别介意，不论当年发生过甚麽事，事情已经过去了一百多

年，再世不会有甚麽人追究的了。」

当时，我看到阮耀的面色很阴森，而我却并没有予以多大的注意，因为我实在太疲倦了

。我一面打看呵欠，一面道：「我们也该休息一下了！」

乐生博士也打看呵欠：「是啊，天该亮了吧！」

他一面说，一面看看手表，然而，大声叫了起来，道：「不得了，已经十点钟了！」

阮耀仍然没有说甚麽，在这时，绝对想不到，阮耀对他的祖上的名誉，竟看得如此之甚

，以至他竟会不顾一切，做出我们已有默契，大家都不敢做的事来。

当时，我们一起离开了这阴森的建 物，到了外面，阳光普照，我和乐生博士，同阮耀

告辞，阮耀也不挽留我们，我们分了手，我和乐生博士都回了家。

到了家里之後，我舒舒服服地沈了一个热水澡，看看早报，然後躺下来，睡看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夕阳西下才醒。我弯身坐在床上，又将整件事想了一遍，觉得事情，

多少有点眉目了。

阮耀的那一大十地重，原来竟是一个大池塘，那的确很出人意外。

一个很大的池塘，在甚麽样的情形下，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平地的呢？

这实在是一个任何人所回答不出的问题。自然，地壳的变动，可以使一个大湖，在地球

表面消失，甚至变成一坐高山。但是，我已经尽可能找了所有的资料，绝无一点迹象，表示

在那一夜之间，曾经有过地震甚麽的事情，那一带更不会有火山爆发。

可是，一个大池塘，却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平地！

现在，困扰我们的一切神秘莫测的事情，可以说都是从这个叫看「吴家塘」的大塘，在

一夜之间消失而引起来的。

我想了一会，荣生博士就打了电话来，他在电话中问我，是不是和阮耀联络过，我说没

有，但是，我准备和他通电话。

乐生博士要我和阮耀通电话之後，将结果告诉他。我放下电话听筒，又拿起来，拨看号

码，打通了之後不多久，我就听到了阮耀的声音。

阮耀那边，好像十分吵，不断传来「轧轧」的声响。以致我不得不提高声音：「阮耀，

你已经睡醒了麽？」

阮耀大声道：「我没有睡过！」

我略呆了一呆，而他那边，实在太吵了，我又大声道：「你那边怎麽啦，在干甚麽？」

阮耀邦笑了起来：「你猜猜看。」

我不禁有点生气：「怎麽猜得着？」

阮耀道：「我想，解决问题最直截的方法，既然是将那亭基掘出来看看…」

他话还没有讲完，我已经吓了一大跳，道：「阮耀，你怎麽能干这种事！」

-挖掘地面上的金色地区

阮耀道：「为甚麽不能，我已经雇了很多工人，工作了好几个小时了。第一层亭基，已

被完全移开，下面是一层花岗石，也被移去了一半，再下面，好像还是一层花岗石，你要不

要来看看？」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然来，我会和乐生博士一起来！」

我放下电话，马上将情形对荣生博士说了一遍，然後，我立即离家。

我和乐生博士，是同时到达阮耀家门口的，一路向内走进去，不多久，就听到了风镉的

「轧轧」声，就像是进入了一个修马路的工地一样。

等到我们见到了阮耀的时候，他高兴地向我们走来。

我一看到阮耀，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冲动，立时叫道：「阮耀，快停止！」

阮耀呆了一呆才道：「停止？你看看，如果会有甚麽不堪设想的後果的话，现在也已经

迟了！」

他一面说，一面向那亭子的亭基指去。

那个亭子，原来是甚麽样的，我不知道，因为在我第一次来到阮耀家中的时候，它已经

被拆掉了，但是那个亭基，我却印象深刻。

亭基是大石砌成的，高出地面，这时，我看到一大块一大块被掘起来的大石，堆在一旁

，约有近十个工人，满头大汗地工作看，风镉声震耳欲聋。

大石的事基，已完全被夷平了，在水泥下面，是许多块方形的花岗石，也已有十几二十

块花岗石，被掘了起来。

可是，在第一层的花岗石被掘起之後，可以看得出，下面的一层，仍然是同样大小的花

岗石。

这时，正有两个工人，在用风镐钻动第二层花岗石，我看了半分钟左右：「还来得及的

，阮耀，现在停止，还来得及！」

阮耀反倒道：「为甚麽要停止？」

我大声叫道：「你这样掘，希望掘点甚麽出来？」

阮耀笑道：「你以为会掘出甚麽来？下面有一个窖，窖上有太上老君的封条，里面囚看

七十二地煞，叁十六天罡？打开之後，会有一投黑气。直冲—」阮耀得意洋洋地说看，可是

怕还没有说完。我已经大声一喝：「住口！」

阮耀愕然望看我，我道：「阮耀，你别忘记，光是掀开石板，就导致了唐教授的死亡！

」

阮耀吸了一口气道：「可是，这里只是涂上金色，并没有危险记号，而且，我已经开始

了半天，大半天了，甚麽事情也没有！」

我望看乐生博士，希望乐生博士，站在我的一边，可是，荣生博士这时，反倒向前走去

，因为两个工人，已经用力捷起了第二层的花岗石来。阮耀也不再理我，向前走去，我只好

跟了上去，只见那两个工人，直起身子，叫道：「阮先生，下面还有一层。」

阮耀、我、荣生博士叁人都看到，在第二层的一块花岗石被吊起来之後，下面仍然是一

层同样的花岗石。

阮耀皱了皱眉，道：「不要紧，你们一直掘下去，我供膳宿，工资照你们平时工作的十

倍！」

正在工作的十几个工人，一听得阮耀这样宣布，一起发出了一下呼叫声，表示极度的满

意，各自起劲地工作看。阮耀道：「你看，没有事，我已召了另一批工人，连夜工作。」

我没有说甚麽，我也知道，这是发掘秘密的最直截的方法，虽然我也知道，一定会有甚

麽难以预测的结果发生，但是至少直到现在为止，没有甚麽。

阮耀很起劲地在督工，不多久，天就黑了，这一角早已拉上了灯，另一批工人来到，第

一层花岗石，已被全掘了起来，第二层也掘了一大半，第叁层也有两块花岗石被吊了起来。

在第叁层之下，仍然是一层花岗石。

阮耀「哼」地一声：「哪怕你有一百层，我也一定要掘到底！」

他又望看我们：「我恨倦了，要去休息一下，你们在这里看看，一有发现就来叫我！」

他既然那样坚决，我自然无法阻止他，荣生博士则根本不想阻止他。

阮耀走了，我和乐生博士看工人工作。

到了午夜时分，第二层花岗石。已全部起完，第叁层起了一大半，第四层也起出了几块

，在第四层之下，仍然是一层花岗石。

工人们一面工作，一面议论纷纷，在猜测下面究竟有些甚麽。

别说工人好奇，连我和乐生博士，看到了这种情形，也是目瞪口呆，我也不相信阮耀会

睡得看，但是位也的确要休息一下了。

果然，我和乐生博士，看看工人工作，甚至我们也参加工作，将一块又一块的大花岗石

，搬起来，移开去，我们才将阮耀「赶」走不到半小时，他又出现了！

他显然未曾睡看过，因为他双眼中的红丝更多，我一见他，就道：「你怎麽又来了？」

阮耀摊看手：「我怎麽睡得着？这里的情形，怎麽样了？」

他一面说，一面走了过来。

这时候，由於已经有两层花岗石，全被移了开去，是以原来是亭基的地方，已经陷了下

去，他来到了陷下去的边缘，向下看看，皱看眉，然後抬起头来，苦笑看：「又是一层！」

我点了点头：「到现在为止已经发现五层了，我敢说，在第五层花岗石之下，一定是另

一层花岗石！」

乐生博士在一旁道：「当初为了造一座亭子，而奠上那麽多层基石，实在是小题大做了

，若这情形，在这些基石上，简直可以造一座大厦！」

我摇了摇头：「这些石层，显然不是为上面的亭子而造的，我相信，在花岗石下，一定

有看甚麽极其离奇的东西！」

阮耀用他充血的眼睛望看我：「卫斯理，你有过各种各样奇异的经历，你能不能告诉我

，在这些花岗石层下面，有看甚麽？」

听得阮耀这样问我，我不禁苦笑了起来。

我摇看头：「我不知道，我相信不是到最後，谁也不会知道的！」

阮耀道：「好，我就掘到最後！」

乐生博士摊着手：「有可能掘到最後，一样不知道结果！」

乐生博士这样说法，我倒很表同意，因为世界上，有许多事，根本是没有结果的。尤其

以神秘的事倩为然。可是荣生博士这样说，却无异是向阮耀泼了一盆冷水，他现出很愤怒的

神情来，狠狠瞪看乐生博士。

我已经看出，阮耀这时的精神状态，很不正常。可能是由於他过度疲倦，也可能是由於

过度的期望，总之，如果这种不正常再持续下去，唯一的可能，就是出现更大的不正常。

所以，我伸手轻拍他的肩：「一直掘下去，自然可以掘出一个结果来，但是我看，一层

一层的花岗石，不知有多少层，看来不是叁五天之内，可以有结果的事，你必须休息，我们

也要休息了！」

阮耀向我眨看眼睛：「我知道我需要休息，但是我睡不看。有甚麽办法？」

我道：「很简单，召医生来，替你注射镇静剂，使你能获得睡眠！」

阮耀又望看我眨了半晌眼睛才道：「好的，我接受你的意见！」

我向乐生博士挥了挥手，我们叁个人，一起进了屋子，由我打电话，请来了一位医生。

在医生未来之前，阮耀只是在屋子中，团团乱转，医生来了，替他注射了镇静剂，我们

眼看看他躺在沙发上睡看，才一起离开。

在阮耀家的门口，那医生用好奇的口吻对我道：「阮先生的精神，在极度的兴奋状态之

中，究竟是甚麽令得他如此兴奋的了？」

我无法回答医生的话，但是医生的话，却使我感到真正有钱的人，实在是很可悲的，他

们因为甚麽都有了，再也没有甚麽新的事情，可以引起他们感官和精神上的新刺激，那样，

生活看还有甚麽趣味？

我含糊地道：「是一件很神秘的事，和阮家的祖上有关，现在我也说不上来。」

医生上了车，我和乐生博士也分了手。我们估计，阮耀这一觉，至少可以睡八小时，那

就是说，明天早上，我们再来不迟。

我和乐生博士分手的时候，约定明天早上八时再通电话。我回到了家中，心中也胤待可

以，那座亭子的亭基之下，竟有看这麽多层铺得整整齐齐的花岗石，那究竟是为了甚麽？

难道罗洛地固上的金色，就是表示亭基下面，有看许多层花岗石？

但是，单是一层层的花岗石，是没有意义的，在花岗石之下，又是甚麽秘密呢？

我不知道一直向下掘下去，究竟会出现甚麽，但是我倒可以肯定，没有发现则已，一有

发现，一定极其惊人。

阮耀雇了那度多工人，使用了现代的机械，要将那一曰又一百铺得结结实实的花岗石掘

起来，尚且要费那麽大的动，可知当年，在地上掘一个大坑，一层又一层地将花岗石铺上去

的时候，是一项多麽巨大的工程！

这项工程，是在甚麽人主持下进行的呢？最大的可能，自然是阮耀的曾祖。

我又想起，阮耀说过，他的祖父，几乎将一生的时间，全消磨在他们的家庭图书馆之中

。那麽，如果假定，阮耀曾祖的日记中，有关这件神秘事件的部分，是被罗洛撕掉的，那麽

，阮耀的祖父，一定曾看到过这些日记。

我本来是胡思乱想地想看的，可是一想到这里，我直跳了起来，呆呆地站看。

当时，我们在玩家的家庭图书馆中，找阮耀曾祖的日记，找信札、找资料、翻县志，绝

未曾注意到阮耀祖父遗下的物件！

阮耀的祖父，既然曾看见过那些被撕走的日记，那麽，他对这件神秘的事情，一定有彻

底的了解。如果这真是一件神秘的事情，那麽，他的祖父，一定有他自己的思想，极有可能

，也在日记上留下甚麽来，而我们当时，却忽略了这一点：当我一想到这一点之际，我感到

了极度的兴奋。阮耀在罗洛地固上那块涂有金色的地方，一直掘下去，自然是最直截的办法

，但是要了解这件神秘的事件，从头到尾的来龙去脉，还是非从资料上去查究不可。

我明知阮耀这时，正由於镇静剂的作用而在沉睡，我应该等到明天才去，因为这时侯，

就算去了，我也无法将他弄醒的。可是，我觉得我们叁个人，当时既然忽略了阮耀祖父的日

记、手札等类的资料，那麽一定是可以在这一方面，有所发现的了！

本来，我已经换上了睡衣，准备睡觉的了，我叉匆匆脱下睡衣，阮耀不醒也不要紧，玩

家的仆人都认识我，知道我是他们主人的好友，就算我将那家庭图书馆的门锁，便弄开来，

他们也不会怪我的。

我奔出门口，上了车，已经过了午夜时分，街道上很静，我驾看车，冲过了好几个红灯

，直向阮家驶去。

当我的车子，驶上通向玩家的那条大路之际，只听得警车的警号声，消防车的警号声，

自我的车後，追了土来，我不得不将车驶近路边，减慢速度。

在我的车子，减慢速度之际，我看到一辆善车，叁辆消防车，以极高的速度，向前驶去

。

那时侯。我还未曾将警车和消防车，与我此行的目的，联系在一起。

可是，在叁分钟之後，我却觉得情形有点不妙了！

那时侯，离阮耀的家已相当近，我已经可以看到，前面有烈火和浓烟冒起，阮耀的家失

火了！

我心中抨悸乱跳，连忙加快速度，等到我来到的时候，警员和消防员，已在忙碌地工作

，我也看到了起火的地点，那正是阮耀的家庭固书馆。

我从事中跳了出来，向前奔去，两个警员拦住了我的去路，我急叫道：「我是主人的朋

友，有紧急的事情，让我进去！」

我一面说，一面看到两个仆人，和一个高级警官，一起走了出来，我又叫着那两个仆人

的名字，道：「阮先生醒来没有？」

那仆人一看到我，就抹看汗：「好了，卫先生来了。阮先生还在睡，唉，这怎麽办！」

那两个警员，看到了这种情形，就故我走了进去，我直奔向家庭图书馆的建 ，灌救工

作，才刚开始，火舌和浓烟，自那幢屋子中，直冒出来。

我一把拉住负责指挥救火工作的消防官员，道：「这屋子中有极重要的东西，我要进去

将这些东西弄出来！」

那消防官员望看我：「你看到这种情形的了，没有人可以进得去！」

我抓住了他的手臂，用力摇看他的身子：「我一定要进去，一定要！」

我那时的样子，看来有点类似疯狂，那消防官员用力推开了我，我喘看气：「借冲进火

窗的设备给我，集中水力替我开路，我要进去。」

消防官员厉声道：「不行！」

我也厉声道：「现在，我冲进去，或许还能来得及，要不然，抢救不出东西来，要你负

责！」

消防官大声道：「你是疯子！」

我嚷叫道：「你别管我！」

我一面叫，一面奔向一辆消防车，拉过了一套衣服来，迅速穿上，在一个消防员的头上

，抢下了钢盔，又抓起了一只防烟面罩，向前直奔了过去。

在我奔到门口之际，恰好轰地一声响，建 物的门。倒了下来，几条水柱，向门内直射

，我略停了一停，全身已被水淋了个湿透。

我只不过停了半秒钟，就在许多人的齐声惊叫、呼喝声中，冲了进去。

一冲进门，我就发现，人显然是从下面烧起来的，也就是说，是在储藏书籍的地方烧起

来的，我冒看浓烟，奔到楼梯口。

楼梯上已全是人，我根本无法向下冲去，而且，我也根本无法望清楚下面的情形。

我在进来的时候，身上虽然破水淋得透湿，但这时，我才冲进来不到一分钟，我的头发

，已开始「吱吱」叫看，焦卷了起来。

我冒险一脚跨下楼梯去，一大股浓烟，直冲了上来，使我的眼前，变成一片漆黑。

我虽然戴看防烟的面具，但是这时，也忍受不住，我只感到一阵极度的昏眩，身子向前

一侧，几乎要向下直栽了下去！

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果我直栽了下去，那麽，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在若干小时之後

，我的身体被找到，已成一团焦炭！

而也在那千钧一发的一刹间，我觉得肩头上被人用力一扳，接看，有人拉住我的腰际，

有人抓住了我，将我的身子，便抱了出去！

我是不顾一切、硬冲进来的，然而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地无法再坚持要冲下去了！

我被拖出了火窟，神志居然还清醒，我看到，将我拖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阻止

我进去的那消防官，和另一个消防员。

我除下了防烟面具，望着那急促地喘着气的消防官苦笑，一时之间，连一句感激他的话

都说不出来。

而就在那一刹间，又是「轰」地一声响，整个建 物的屋顶，都塌了下来。

在建 物的屋顶塌下来之际，我们隔得十分近，真觉得惊天动地，火头向上直冒了起来

，冒得极高，水柱射了上去。完全不受影响。

消防官拉着我，疾奔开了十几码，我方喘看气，道：「谢谢你，谢谢你！」

消防官瞪着我，道：「先生，世界上最贵重的东西是人，虽然有像你这样的蠢人。」

我的一生之中，很少给人这样子骂过，但这时，那消防官员这样骂我，我却被他骂得心

悦诚服，我喘看气，道：「幸亏是你，不然我一定死了！」

消防官不再理会我，转过身去，指挥救火，又有几辆消防车赶到，幸好火势并没有蔓延

开去，但是玩家已然开了个天翻地裂。

火势被控制，在天亮时分，火头已经完全熄了，只有一点烟冒出来。

我由仆人带看，去洗澡，换衣服，然後，和乐生博士通了一个电话，但是却没有人接听

，再去看阮耀。

阮耀还在沉睡，但是它是事主，警方和消防局方面都需要找他问话，商量下来，没有办

法，只好由我用冻水将他淋醒。

阮耀睁开眼来，一看到我站在他面前，立时翻身生了起来，道：「可是有了发现？」

我恨摇头：「不是，昨天晚上，你家里失火了！」

阮耀呆了一某，我退开了几步，他也看到了警方的消防官。

消防官道：「阮先生，烧了一幢建 物。」

我立时道：「就是你的家庭图书馆，昨天晚上，我们还在那里！」

阮耀跳了起来：「起火的原因是甚麽？」

-一场怪火

消防官道：「难说得很，据报告的人说，火势一开始就十分炽烈！」

一位警官道：「是不是有被人纵火的可能？」

阮耀立时道：「不会的，绝不可能，我这里的仆人，绝不会做那样的事。」

消防官望了我一眼，向阮耀道：「在那建 物之中，有甚麽重要的东西？」

阮耀呆了一呆：「里面的东西，说重要，当然十分重要，但是大可以说，没有甚麽大关

系！」

消防官指看我：「可是这位先生，在火最别的时候，硬要冲进去抢救东西，只要我慢半

秒锺，他就一定死在火窟之中了！」

阮耀望看我，我苦笑看。

对於我当时的行为，实在连我自己，也无法作圆满的解释，我只好对阮耀苦笑，从阮耀

诧异的神色上，我自然也可以知道，他的心中，觉得十分奇怪。

但阮耀应付得很聪明，他道：「卫先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不想我家传的那一些纪念

物，遭到损失！」

阮耀一面说看，一面道：「我们可以到现场去看一看麽？」

消防官道：「当然可以！」

一行人，一起向外走去，来到了火灾的现场，整幢建 物，倒真正是在一夜之间，消失

不见了！

由於这建 物是有看一个很大的地下室的，是以火灾的现场，看来也和别的火场，有些

不同。在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极大的坑，许多烧成了漆黑，根本无法辨认它原来面目的东西

，大坑中还积看许多水，那是昨晚一夜灌救的结果。

阮耀看看发呆：「看来甚麽也没有剩下！」

我苦笑道：「的，甚麽也没有剩下！」

我略顿了一顿，又道：「如果昨晚，不是有人救我，我已经烧死了，阮耀，要是我死了

的话，是死於意外，还是死於那神秘的力量？」

阮耀摸看他自己的脖子，没有出声。

这时，有许多消防员，在移开被烧焦了的大件东西，在作火场的初步清理工作。

阮耀一直望看火场，我则已半转过身去，就在这时，阮耀突然叫了起来，他的叫声十分

尖，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向他望来。

我也立时向他看去，只见他伸手指看下面，尖叫道：「我是不是眼花了，看，这是一只

烧焦了的人手！」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吃了一惊，连忙又一起循他所指看去。

而当所有的人，看到阮耀指看的那一处时，人人都呆住了，倒抽了一口凉气。

阮耀所指的，是一团烧焦了的圆形东西，那东西，还依稀可以看出，是一只金属的虎头

。

我自然知道，这虎头原来是在甚麽地方的，它在壁炉架上，转动它，一只书橱移开，出

现隐藏在墙中的那个铁柜，我们昨晚曾将之打开过。

而这时，在那圆形的焦物体上，有看一只人手！

要辨别那是一只人手，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与其说是人手，还不如说那是一只烧乾

了的猴爪好得多，但是，经阮耀一提，人人都可以看得出，那的确是一只人手，手腕骨有一

截白森森地露在外面，手腕以下部分，完全埋在烧焦了的东西之下！

消防官立时叫了起来：「我们到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说这建 物一直是空置的根本没

有人！」

阮耀的神色苍白，道：「的确应该是没有人！」我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自言自语：「这

个人是谁？阮耀，你看见没有那是那只铜铸的虎头！」

阮耀有点失魂落魄地点看头，几个消防员，已经走近那只恐怖的人手从四周，开始搬开

烧焦了的东西，渐渐地，我们看到了一颗烧焦的人头。有一个人，被烧死在里面，那已经是

毫无疑问的一件事了！如果我再用详细的文字，记述当时的情形，实在太可怕了，或者还是

「惨不忍睹」四个字，来笼统形容，比较好一点。

我和阮耀两人的身子一直在发看抖，我们都无法知道这个焦黑的 体是属於甚麽人的，

但是无论是甚度人，一个人被烧成那样子，实在太可怕了。

在足足一个小时之後，焦黑的 体，才被抬了土来，放在担架上，警官望看我和阮耀，

我们两人，都摇看头，表示认不出那是甚麽人来。

普官道：「阮先生，你应该将你家里所有的人，集中起来，看看有甚麽人失了踪？」

阮耀失神地点看头，对身後的一个仆人，讲了几句，又道：「叫他们全来！」

那仆人应命走了开去，不一会，仆人络续来到，在阮家，侍候阮耀一个人的各种人等，

总共有一百多个，总管家点看人数，连挖掘花岗石层的工人，也全叫来了，可是却并没有少

了甚麽人。

阮耀道：「这个人，不是我家里的！」

这时，一个仆人忽然快生生地道：「阮先生，昨天晚上，我看见有人，走近这里！」

好几个人一起问那仆人道：「甚麽人？」

那仆人道：「我…我不认识他，他好像是主人的好朋友，我见过几次，我看到他一面低

看头，一面走向这里，口里还在喃喃自语—」阮耀顿看脚：「这人是甚麽样子，快说！」

那仆人道：「他留看一撮山羊胡子—」那仆人的这一句话才出口，我和阮耀两人，便失

声叫了起来：「乐生博士！」

这年头，留山羊须子的人本来就不多，而阮耀认识的人，留山羊胡子的人更只有一个，

那就是乐生博士！

我立时问道：「那是昨晚甚麽时候发生的事？」

那仆人道：「大约是十二点多，起火之前，半小时左右的事！」

阮耀厉声道：「混蛋，你为甚麽不对消防官说，屋子里有人？」

那仆人看急道：「我并没有看到他走进屋子，我不知道他在屋子中！」

我吸了一口气：「半小时前，我曾和乐生博士通电话，但没有人接听。」

那警官立时向我，问了荣生博士的住址，派警员前去调查。我和阮耀两人，都心乱如浦

，一起回到了客厅上，阮耀和警方人员办例行手纹，我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看头，在想着。

如果那被烧死的人是乐生博士，那麽，他是和我一样，在昨天晚上离开之後，又回来的

了，不过，他比我早了半小时左右。

他为甚麽要回来呢，是不是和我一样，想到了同样的事情？

我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他是怎样烧死的，我不知道。

但是，这件惨事，要说和那「神秘力量」没有关系的话，我也不会相信。

我想到的是，如果我比荣生博士早到，那麽，忽然起火，烧死的是甚麽人？

我不禁急促地喘着气，阮耀送走了消防官，来到了我的面前，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

们除了相对无语之外，实在一点办法也没有口过了好一会，阮耀才苦笑道：「又死了一个！

」

我的身子震动了一下，阮耀的这句话，实在令人震动的，我们一共是四个人，已死了两

个，如果死亡继纸下去，下一个轮到的，不是位，就是我！

我只好自己安慰看自己：「这个死者，未必是乐生博士！」

我这样说看，实在连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话，当然不能说服阮耀，阮耀只是望看我，

苦笑了一下，接下来，我们两人都变得无话可说了。

过了不多久，那警官便走了进来，我和阮耀一看到他，就一起站了起来。

那警官进来之後，先望看我们，然後才道：「我才去过乐生博士的住所！」

这一点，我和阮耀两人都知道的，我们一面点看头，一面齐声问道：「怎麽样，发现了

甚麽？」

那警官皱了皱眉，道：「乐生博士是一个人独居的，有一个管家妇，那管家妇说，她昨

天晚上离去的时候，博士还没有回去睡过觉。」

这一点，虽然已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一路听警官那样说，我的心还是一路向下沉。

那警官又道：「我们检查了荣生博士的住所—」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然後，以一种

疑惑的眼光，望着阮耀：「博士和你是世交？」

阮耀呆了一呆，道：「甚麽意思？」

那警官取出了一张纸条来，道：「我们在博士的书桌上，发现这张字条！」

他一面说，一面将字条递到我们面前来，我和阮耀都看到，字条上写着一行很潦草的字

：阮耀的祖父，我们为甚麽没有想到阮耀的祖父？

一看到那张字条，我陡地震动了一下，果然不出我所料，乐生博士是和我想到了同一个

问题，才到这其来，而一到这其来，就遭了不幸！

那警官道：「阮先生，这是甚麽意思？博士认识令祖父？还是有别的意思？」

阮耀和我互望着：「警官先生，我祖父已死了超过二十年，但是我和乐生博士认识，还

是近十年的事情，他不认识我的祖父。」

那警官的神情，仍然十分疑惑：「那麽，乐生博士留下这字条，是甚麽意思？」

警官的这个问题，并非是不能回答的。可是要回答他这个问题，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必须将一切经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这一切事情，不但牵涉到阮耀家庭的秘密，而且其怪诞之处，很难令人相信，实在还是

不说的好，是以，我道：「我看，这张字条，并没有甚麽特别的意思，乐生博士忽然心血来

潮，到玩家的家庭图书馆去，或者是为了查一些甚麽资料，却遇上了火灾！」

那警官皱看眉，我道：「乐生博士一定是死於意外，这一点，实在毫无疑问了！」

或许是我的回答，不能使对方满意，也或许是那警官另有想法，若他的神情，他分明并

不同意我的说法，而且，他有点不客气地道：「关於这一点，我们会调查！」

我心中暗忖，这警官一定是才从警官学校中出来的，看来他好像连我也不认识，我只是

道：「是，但是照我看来，这件事，如果要深入调查的话，责任一定落在杰克上校的身上。

」

那警官睁大了眼，望看我：「你认识上校？」

我笑了起来：「你可以去问上校，我叫卫斯理。」

那警官眨了眨眼睛，又望看手中的字条，他道：「不管怎样，我觉得你们两位，对於乐

生博士的事，有很多事隐瞒看我。」

我拍看他的肩头：「不错，你有看良好的警务人员的直觉，我们的确有很多事，并没有

对你说，但是你也应该有良好的警务人员的判断力，应该知道我们瞒看你的话和乐生博士之

死，是全然无关的！」

那警官眨看眼，看来仍然不相信我的话，我知道，他一定会对杰克上校去说，而杰克上

校，一定会来找我和阮跃的。

那警官又问了几句，便告辞离去，阮耀叹了一口气：「事情越来越麻烦了！」

我苦笑看：「还有，你花园中的挖掘工程，火警一起就停顿，你是不是准备再继续？」

阮耀无意识地挥看手，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决定才好，过了片刻，他才叹了一声：「掘是

一定要掘下去的，但等这件事告一段落时再说吧！」

我也知道，劝阮耀不要再向下掘，是没有用的，而事实上，我也根本没有劝他不要再掘

下去的意思。

我在阮耀没有开始那样做的时候，曾剧烈反对过，那是因为我们对於挖掘这个亭基，会

有甚麽恶果，是全然不知道的。

但是照现在的情形看来，好像挖掘亭基，并没有甚麽特别的恶果，已经有两层花岗石被

掘起来，虽然不知道要挖掘多久，但主持其事的阮耀，和直接参加的工人，也都没有意外。

乐生博士的死，自然和挖掘亭基这件事是无关的，因为他是烧死在那幢建 物之内的！

当时，我来回走了几步，叹了一声：「看来，乐生博士是正准备打开暗柜时，突然起了

火，被烧死的，人是怎样发生的呢？」

阮耀皱看眉，道：「他一定是一起火我死的，他的手竟没有离开那钢型的虎头。你可知

道他为甚麽要去而复返，地想到了甚麽？」

我苦笑了一下：「他想到的和我想到的一样；在你祖父的日记中，可能同样可以找到这

件神秘事件的全部真相！」

阮耀仍是不断地眨看眼，接看，他也叹了一声：「现在，甚麽都不会剩下了，全烧完了

，烧得比罗洛的遗物更彻底！」

我苦笑看，摇看头：「要是我们能将罗洛的遗物全部彻底烧掉，倒也没有事了！」

阮耀显得很疲倦地用手抹看脸：「卫斯理，这是不能怪我的，我想，任何人看到一幅地

图上，有一块地方涂看金色，总不免要问一下的？」

我安慰着他：「没有人怪你，至少，我绝不怪你，因为你这一问，我们可以渐渐地将一

件神秘之极的真相，发掘出来。」

阮耀仍然发出十分苦涩的微笑：「你不怪我，可是唐教授、乐生博士，他们难道也不怪

我？」

我没有别的话可说，只好压低了声音：「他们已经死了！」

阮耀抬起头来，失神地望看我：「如果不是我忽然问了那一句话，或许他们不会死！」

我也苦涩她笑了起来：「世界上最难预测的，就是人的生死，你如果因之而自疚，那实

在太蠢了！」

阮耀没有再说甚麽，只是不断地来回踱着步，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有一个古怪的

想法，这件事，是我们四个人共同发现，而且，一直在共同进行探讨的，所以找在想，如果

已死的两个人，是因为这件事而死亡的，那麽，我和你—」他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口唇仍

然顿动看，但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是想说，我们两个，也不能幸免，是不是？」

阮耀的身子，有点发抖，他点了点头。

我将手按在他的肩上：「你不必为这种事担心，教授的死，是心脏病；博士的死，是在

火灾中烧死的，我们都可以将之列为意外！」

阮耀卸愁眉苦脸地道：「将来，我们之中，如果有一个遭了不幸，也一样是意外！」

我皱看眉，一个人，如果坚信他不久之後，就会意外死亡的话，那实在是最可怕的事情

了，就算意外死亡不降临，他也会变疯！

我在这样的情形下，也实在想不出有甚麽话可以劝他的，我只好道：「如果你真的害怕

的话，那麽，现在停止，还来得及。」

阮耀一听得我那样说，却嚷叫了起来：「这是甚麽话，我怎麽肯停止，人总要死的！」

他频频提及一个「死」字，这宜在吏便我感到不安，我道：「别管他了，乐生博士没有甚麽

亲人，也没有甚麽朋友，他的丧事—」

-地底深洞

我说到这里，阮耀又不禁苦笑了起来。

乐生博士的丧事，是罗洛之後的第叁宗了，他下葬的那天，到的人相当多，因为乐生博

士毕竟是在学术界有看十分崇高地位的人。可是，他的真正知心朋友，却只有我和阮耀两人

而已。

乐生博士的丧礼，就由我和阮耀两人主理，我们的心头，都有说不出来的沉重，等到送

葬的人络绎离去，阮耀俯身，在墓碑之前，将人家送来的鲜花，排得整整齐齐，然後，喃喃

地不知在说甚麽。

要补充一下的是，从荣生博士死亡，到他落葬，其间隔了一天。在这一天中，消防局和

警方，从事了灾场的发掘工作。

的确，如阮耀所料那样，那幢建 物，烧得甚麽也没有剩下，想要找到一片剩下来的纸

片都不可能。消防周的专家，也找不到起火的原因，他们只是说，这场火，可能是由於甚麽

化学药品所引起的，温度极高，而且一发就不可收拾。

阮耀自然知道，在这幢建 物中，不可能储藏看甚麽化学品的，而乐生博士，自然也不

会带看化学药品，进去放火的。

送乐生博士落葬的那天下午，十分闷热，等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看到一辆警

方的车辆驰来，在近前停下。车子停下之後，从车中出来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站得笔挺的

人：杰克上校。

杰克上校一直向我是来，来到我的面前，呆了片刻，转身向荣生博士的坟，鞠了一躬，

然後才道：「根据我部属的报告，乐生博士的死，其中好像有看许多曲折，两你们又不肯对

他们说！」

阮耀转过身来，我先替阮耀和杰克上校介绍，然後才道：「你可以这样说，但是，这些

事，和乐生博士的死，没有直接关系。」

杰克皱看眉：「就算是只有间接的关系，我都想知道一二。」

我道：「你说得太客气了，我准备全部告诉你！」

阮耀的心情很不好，他听得我这样说，有点不高兴地道：「为甚麽要告诉他？」

我委婉地道：「一来，他是警方人员，二则，上校和我合作过许多次，我们两人在一起

，解决过很多不可思议的问题，如果他来参加我们的事，我相信，一定可以使事情有较快的

进展！」

阮耀叹了一声，摊看手：「随便你吧！」

我和杰克上校，一起走开了几步，在一张石慌上，生了下来。我已经准备将全部事的经

过对杰克说，可是我的心中是十分乱，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才好。我倒绝不担心杰克上校会不

接受我的叔述，这一点倒是可以放心的，杰克上校有很多缺点，但是他也有高度的想像力，

他可以接受任何荒谬的故事。我呆了片刻，心想，还是从罗洛的丧礼讲起吧！於是，我从罗

洛的丧礼说起。这一切的经过，我当然不必在这里重覆一遍了，我只是不断地说看。

杰克上校很用心地听看，当我说到一半的时候，阮耀也走了过来，他不时插上一两句口

，但是并不妨碍我对杰克上校的叙述。

等到我把整件事讲完｜应该说，等到我把这件事讲到乐生博士的丧礼，天色已黑了下来

，暮色笼罩看整个墓地，看来十分苍茫。

等我住口之後，我望看杰克上校，想听他有甚麽意见，可是，杰克上校却像是看了魔一

样，只是在喃喃地道：「一个大塘，在一夜之间不见了，是甚麽意思？」

他自言自语，将这句话重覆了好几遍，我问道：「你以为是甚麽意思？」

杰克上校道：「我想，就是一个大塘，忽然不见了！」

我瞪大了眼睛，道：「这不是废话麽？」

上校摇看头：「一点也不是废话，我的意思，在那一个晚上，忽然有许多泥土和石块，

将这个大塘填没了，变成了一片平地！」

我呆了一呆，立时和阮耀互望了一眼。

阮耀点了点头：「我想也是，犬塘消失了，变成了一片平地！」

我道：「我也很同意你的见解，然而，那是不可能的，从记载中来看，吴家大塘十分大

，就算动用现在的工程技术，也决不可能将之填没。我曾经想到过，是由於地震，土地向上

拱起，使大塘消失的！」

杰克上校道：「那一定是极为剧烈的地震，应该有记录可以追寻。」

我摇看头：「我宁愿相信当时并没有将这场地震记录下来，也不愿相信另外有地方，忽

然来了一大批泥土和石块，将大塘填没。」

杰克上校皱看眉：「不管是甚广情形，总之，吴家大塘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平地。」

我和阮耀异口同声：「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杰克上校又道：「然後，阮耀先生的曾祖父，就占据了这幅地！」

阮耀的声调，有点很不自然：「我反对你用“占据”这个字眼。」

杰克上校道：「可以，我改用“拥有”，你不会反对了吧！」

阮耀没有再说甚麽，杰克上校又说了下去：「然後，这位阮先生，就在这片土地上建屋

，居住下来。」

我点头道：「是的，在这里，可以补充一点，就是他在得到这片土地的同时，还得到了

巨大的财富，他是陡然之间，变成巨富的！」

这一点，阮耀和杰克上校，也都同意了。

杰克上校又继续发表他的意见：「他造了一座亭子在花园，也就是在吴家大塘变成的土

地上，而在这亭子的基石下，铺上了好几层花岗石。」

我点看头：「阮耀正在发掘。」

杰克上校又道：「而在这个亭子的周围，有许多处地方，可能有一种神秘的力量，使人

的情绪，发生变化，甚至死亡！」

关於这一点，还有进一步商榷的馀地，但是暂时，也可以这样说，所以找和阮耀都点看

头。

我们一面点头，一面准备听杰克上校继续发表他的意见。

那并不是说杰克上校的脑子比我们灵活。而是我们被这件事困扰得太久了，可能思考方

向，已经进了牛角尖，不容易转弯。而杰克上校却是才知道这件事，是以他可能会有点新的

、我们想不到的意见。

上校皱看眉，想看，那时，天色更黑了，他忽然问道：「你们下过陆军棋没有？」

我和阮耀两人，都不禁呆了一呆，因为在一时之间，我们实在想不通，他那样问我们，

是甚麽意思。而杰克根本末等我们回答，就已经道：「陆军棋中，有叁枚」地雷「，一枚」

军旗「，」军旗「被对方吃掉就我了，普通在布局的时候，总是将叁枚」地雷「，布在」军

旗「的外围，作为保护！」

天色更黑了，但是在黑暗之中，也可以看到，杰克上校的捡涨得很红，那可能是地由於

想到了甚麽，而感到兴奋之故。

果然，他立即道：「那些地图上的危险记号，就是」地雷「，其目的是保护地图上的那

块金色，我认为所有的秘密，在发掘那亭子的亭基之後，一定可以有答案的！」

阮耀立时道：「我早已想到了这一点！」

杰克上校陡地站了起来：「那我们还在这里等甚麽，快去召集工人，连夜开工！」

杰克上校的话，倒是合了阮耀的胃口，是以阮耀也像弹簧一样地跳了起来。

我们叁个一起驱车到阮耀的家中，阮耀立时吩咐仆人找工头，要连夜开工。

反正阮耀有的是钱，有钱人要办起事来，总是很容易的。半小时之後，强烈的灯光，已

将那花园，照耀如同白书，一小时之後，工人已经来了。

少了乐生博士，多了一个杰克上校。阮耀的性子很急，为了想弄清楚，究竟花岗石一共

有多少屏，是以挖掘的方法先尽量向下掘，而不是将每一层的花岗石都挖尽之後，再挖第二

层。

这样的方法，虽然困难些，但究竟有多少层，自然也可以快一点知道。

然而，所谓「快一点知道」，也不是霎时间的事，一直到了第叁天下午，才算是弄清楚

。

花岗石一共有二十层之多！

掘出来的花岗石，每块大约是两 见方，一 厚，也就是说，到了第叁天下午，那花园

的一角，亭基之下，已经挖成了一个二十 深的深洞。

我、阮耀和杰克上校，轮流休息看，杰克上校显然和我有同一脾气，对於一切怪异的事

，不弄个水落石出，是睡也睡不看的，他抛开了一切公务，一直在阮耀的家中。

到了最後一层花岗石，连续被吊起了四块之後，两个工人，在深洞下叫道：「花岗石掘

完了！」

那时，我们叁人全在，一起问道：「下面是甚麽？」

那两个工人并没有立即回答我们，我们只是先听到一阵「彭彭」的声响，像是那两个工

人，正在敲打看甚麽，从那种声音听来，显然，在花岗石下，并不是泥土，而是另一种东西

。

接看，便是那两个工人叫道：「下面是一层金属板！」

我、杰克上校和阮耀叁人，互望了一眼。

在二十层花岗石之下，是一块金属板，这实在是有点匪夷所思的事，阮耀叫道：「你们

快上来，让我下去看看，是甚麽板！」

那两个工人，沿看绳，爬了土来，强烈的灯光，照向深洞我们一起向下看去。

在这里，我或者要先介绍一下那个深洞的情形，花岗石的头四层，起去的石块较多，以

下，每一层，只被挖出了四块，是以那深洞是方形的，面积是十平方 ，深二十 。

当我们一起向下看时，只见底部是一层黑色的东西，看来像是一块铁板。

我和阮耀两人，一起抢看用绳索向下褪去，一直到了底部，我先用脚顿了两下，发出「

彭彭」的声叫来，可见下面是空的，而且，那块金属板，也不会太厚。

阮耀道：「下面是空的，拿钻孔机来，钻一个孔，就可以用强力电锯，将之锯开来了！

」

我道：「当然，这块金属板不知有多大，要将它全都揭起来，只怕不可能。」

我和阮耀，又一起攀了上去，阮耀又吩咐人去准备工具。这时，我和阮耀，都感到与奋

莫名。杰克上校，也槌下洞去，看了半晌土来。一小时後，钻孔机已在那金店板上，钻了一

个四分之一寸的圆孔，那金属板大约有一寸厚。

两个工人，用强力的电锯，在洞下面工作，电锯所发出来的声响，震耳欲理。我们都在

上面，焦急地等着。谜底快要揭开了，在这样的时刻，自然分外心急。

约莫又过了一小时，只听得下面两个工人，一起发出了一下惊呼。

我们一直在向下看看，看到那两个工人，已经锯成了一个四平方 的洞，我们也知道那

两个工人之所以发出惊呼声的原因。

那块被锯下来的金属板，向下跌了下去，那麽大的一块金属板，向下跌去，落地之际，

是应该有巨大的声响发出来的。

可是，却一点声响也没有！

那块金尾板自然不会浮在半空之中不向下跌去，但是一点声打也听不到，这证明，金属

板下面，有不知多深的一个无底深洞在！

我在听得那两个工人，发出了一下惊呼声之後，立时也向下跳去，当我落到了那个被锯

开的方洞之旁时，只看到那两个工人的神色，极其苍白，紧贴看花岗石，一动也不敢动。

我等看，想听那块金属板到地的声音，可是又过了两分钟，却仍然二点声音也听不到。

我的手心，不禁在隐隐冒汗，只听得阮耀在上面不住问道：「怎麽了？」

我抬起头：「悬一支强力的灯下来，阮耀，你也下来看看。」

那两个工人，已沿看绳子，爬了上去，阮耀也来到了我的身边，不一会，一支强力的灯

，悬了下来，我移动看那灯的支 ，照向下面。

在金属板之间，被锯开的那个洞中，灯光照下去，只见黑沉沉地，甚麽也看不到。

我估计有聚光玻璃罩设备的强烈灯光，至少可以射出二百码远。

可是，灯光向下面射去，却根本见不到底，下面是一个黑沉沉的大洞，不知有多麽深！

阮耀望看我，骇然道：「下面怎麽会有这样的一个深洞？我要下去看看！」

阮耀那样说，令我吓了一大跳，忙道：「别乱来，我们先上去，试试这个洞，究竟有多

麽深！」

阮耀却一直凝视看这个深洞，脸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从它的那种神情来看，他好

像很想槌进那个深洞之中去看一看。

我自然也想进这个深洞中去看一看，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地底有一个这样的深洞，那实

在是一件怪异到了不可思议的怪事。

但是，在望向那个深洞的时候，我心中却有一种感觉，我感到，在这个深洞之中，纵使

不会有甚麽九头喷火的龙，也一定隐伏看无可比拟的危机！

所以，我又道：「要试试这个深洞究竟有多深，是很容易的事，我们先上去再说！」

阮接点了点头，我和他一起，攀到了上面，才一到上面，十几个工人，就一起走了过来

。

其中一个工人领班，有点不好意思道：「阮先生，虽然你出我们那麽高的工钱，但是我

们…我们…」

阮耀有点生气：「怎麽，不想干了？」

那工人领班搔看头：「阮先生，这里的事情太怪，老实说，我们都有点害怕。」

阮耀还想说甚麽，我已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反正已经有结果了，让他们回去吧！」

阮耀挥看手，大声道：「走！走！走！」

所有的工人如释重负，一起走了开去，阮耀「哼」地一声：「地底下掘出了一个深洞来

，有甚麽可怕的，真没有用！」

他一面说，一面叫看仆人的名字，吩咐他们立时去买绳子和铅 ，然後，我和阮耀，一

起进了屋子。杰克上校听说在花岗石层之下，是一块金属板，而金属板之下，又是一个深不

可测的深洞时，他也膛目结舌，不知是甚麽现象。

一小时後，测量深度的工具，全都买了来，阮耀将铅锤钓在绳子的一端，同深洞中槌下

去，绕看绳子的轴辘，一直在转动看，这表示铅锤一直在向下落去。

绳子上有看记号，转眼之间，已放出了二百码，可是轴镳卸越转越快。

我只觉得手心在冒汗，看看转动的轴辘，四百码、五百码、六百码，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在这里的地形而言，如何可能出现那样的一个深洞？可是，轴辘继续在转，七百码、八百

码。

杰克上校也在冒汗，他一面伸手抹看汗，一面甚至还在喘看气。

阮耀站在花岗石上，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看下面，绳子还在向下沉看，九百码、一千码。

等到绳子放到一千码时，轴辘停止了转动。

然而，这绝不是说，我们已经测到这个洞有一千码深，决计不是，轴镳之所以停止转动

，是因为绳子已经放尽了的缘故。

阮耀一看到这种情形，就发起火来，对看去买测量工具的那仆人，顿足大骂：「笨蛋，

叫你们去买东西，怎麽绳子那麽短？」

那仆人连连称是，然後才分辨道：「买测量工具的人说，一千码是最多的了，根本没有

甚麽机会用到一千码，我…我立刻再去买！」

看阮耀那种满脸通红，青筋暴绽的样子，他似乎还要再骂下去，但是杰克上校已然道：

「不必去买了！」

阮耀大声道：「为甚麽？」

杰克上校指看下面：「这是危险地区，我要将这里封起来，不准任何人接近！」

杰克上校那样说，虽然使我感到有点意外，但是我卸也很同意他的办法，因为一个槌下

了一千码绳子，还未曾到底的深洞，无论如何，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我正想说话，可是阮耀已然「哼」地一声：「上校，你弄错了，这里不是甚麽公众地方

，而是我私人的产业，你有甚麽权利封闭它？」

杰克上校道：「自然我会办妥手纸，我会向法院申请特别封闭令。」

阮耀仍然厉声道：「不行！」

杰克上校冷冷地道：「封闭令来了，不行也要行，再见，阮先生！」

杰克上校的脸色很苍白，他话一说完，立时转过身，大踏步向外走去。

阮耀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他厉声道：「我不要再见到你，上校！」

杰克上校只不过走开了五入步，他自然听到阮耀的话，但是他却只是停了一停，并未曾

转过来，接看，一迳走了开去。

阮耀顿看足：「岂有此理！」

他又同那仆人瞪看眼：「还不快点去买绳子！」

那仆人连声答应看，奔了开去，我吸了一口气：「阮耀，我有几句话说！」

阮耀转过头来，望走了我，我道：「我倒很同意杰克上校的办法！」

阮耀大声道：「他无权封闭我的地方，不必怕他！」

我道：「我的意思，并不是由他来封闭，而是我们自己，将掘出来的花岗石放回去，就

让这个深洞，一直留在地下算了！」

阮耀听了我的话，先是呆了一呆，接看，便在鼻子眼中，发出了「嗤」地一声：「卫斯

理，亏你还说你自己对甚麽神秘的事情。都非要弄个水落石出不肯停止，现在，这件事没有

结果，你就要放弃了？」

我不理会他那种轻视的口气，只是道：「是的，你要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会有

结果的！」

阮耀挥看手：「那你也走吧，哪儿凉快，就到哪儿耽看去，别在我这里凑热闹。」

他这样的态度，我自然也很生气，我大声道：「那麽，你准备怎麽样？」

阮耀道：「不劳阁下过问，没有你，世界上很多人都活得很好。」

我不禁大是恚怒，厉声道：「好，那麽再见！」

阮耀冷冷地道：「再见！」

我「哼」地一声，转身就走。当时，阮耀当看它的仆人，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我，我又不

是一个有看好涵养的人，自然会感到难堪，恶言相向，拂袖而去，也是很自然的事情。而更

主要的是，当时，我绝未曾想到，阮耀赶走我，可能是故意的，他早已打定了主意想做甚麽

，只不过嫌我在一旁，会阻止他，所以他才将我赶走的。

如果当时我想到了这一点，那我决不会走，一定会留下来和他在一起的！

当时，我愤然离去，回到了家中，还大有怒意，我下了决心，这件事，轨这样算了，我

决不再过问，也不再去想它。

然而，要我不再过问容易，要我不去想它，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在休息了一会之後，和好几个着名的地质学家通了电话，其中一位的话，可以代表许

多对本地地质学有研究的人的意见。

当他听到我在电话中说，吴家塘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深不可测，至少超过一千码的洞穴

时，他第一句话就道：「这是不可能的。」

我道：「我不是问你是不是可能，而是这个深洞已然实际上存在，我问你，这个深洞是

如何形成的，和在这个深洞之下，可能有着甚麽？」

那位地质学家发出了几下苦笑声：「你似乎特别多这种古怪问题，老实说，我无法回答

你，除非我去看过那个地洞。」

我叹了一声：「没有人可以去探测这个地洞，它实在太深了！」

那位地质学家道：「其实，以现在的科学而论。还是很容易的，根本不必人亲自下去，

只要槌一具电视摄影机下去，每一个人。都可以在电视萤光屏上。看到深洞底下的情形了！

」

我本来是想请教这个深洞的形成，是不是有地质学上的根据的。

可是这时，那位地质学家却提供了这一个办法！

我略呆了一呆，立时想到，这个办法，对普通人来说，自然比较困难，但是以阮耀的财

力而论，可以说世界上没有甚麽困难的事的！

如果我在和阮耀分手之前，想到了这一点的话，我们也不会吵架了！

我略想了一想，心忖我和阮耀吵架，也不是第一次了，明天和他通一个电话，一样可以

将这个办法，提供给他去实行的。

我在电话中又问道：「那麽，你作一个估计，这深洞之下，会是甚麽？」

那位地质学家，笑了起来，道：「我是一个地质学家，不是科学幻想小说家，照我来看

，这一带的地质构成成分是水成 ，如果有一个深洞，那麽，唯一的可能，是一种地质的中

空现象形成的，不过—」他讲到这里，略为犹豫了一下，才道：「不过照情形来说，地下水

会涌上来，那个深洞，事实上，应该是一个很深的井。」

我笑苦看，道：「没发现有水，至少，我们看不到任何水。」

我儿问不出甚麽来，只好放弃，躺在床上，竭力想将这件事忘记，但那实在是十分困难

的事，所以一直快到天明，我才有点睡意。

而就在我在半睡眠状态之中，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电话铃声，特别刺耳，我翻了个身，抓起电话听筒来，我听到的，

不是语声，而是一阵急促的喘气声。

一听到这一阵急喘的声音，我陡地怔了一怔，睡意全消，忙问：「甚麽人？甚麽事？」

电话中的声音，十分急促：「卫先生？我是阮先生的仆人！」

我认出了电话中的声音，那就是阮耀要他去买绳子的那一个。

而这时，我一听得他说出了自己的身份，我立时料到，阮耀可能出事了，因为如果不是

阮耀出事，他的仆人，是决不会在清晨时分。打电话给我的！

我连忙问道：「怎麽样，阮先生出了甚麽事？」

那仆人并没有立时回答我，只是连连喘看气，我连问了两次，那仆人才语带哭道：「阮

先生…他…他不见了！」

我陡地一呆：「不见了，甚麽叫不见了？」

那仆人道：「他进了那个洞，一直没有上来。」

我吓了老大一跳，整个人都在床上，震了一震，我早就已经料到，阮耀可能会做出一些

甚麽古怪的事情来的，但是我决想不到，他竟然会卤莽到自己下那个深洞下面去：这真是想

不到的事！

刹那之间，我心乱到了极点，不知说甚麽才好。

那仆人在电话中又道：「卫先生，请你立即来，我们真不知道怎麽才好了！」

或许是由於这件事，人使人震惊了，是以找也无缘无故，发起脾气来，我对看电话，大

声吼叫：「现在叫我来，叉有甚麽用？」

那仆人急忙道：「阮耀先生在下去的时候曾经说过，要是他不上来的话，千万要我们打

电话给你！」

我吸了一口气：「他是甚麽时候下去的？」

那仆人道：「你走了不久，已经有四五个钟头了！」

我厉声道：「为甚麽你们不早打电话来给我？」

那仆人支支吾吾，我叹了一声：「好，我立即就来，你们守在洞口别走！」

那仆人一轮声地答应看，我放下了电话，只觉得全身有僵硬的感觉。

这件事，我在一开始的时候，已经说过，有许多次，根本全然是由於偶然的机会而发生

的，要不是那几次碰得巧的话，根本甚麽事也不会发生。

第一次的偶然，当然是罗洛的那只书橱，向下倒去的时候，是面向看上，第二次偶然，

则是散落开来的众多文件之中，偏偏那份文件，落到了阮耀的手中，而阮耀偏又问了这样的

一个问题。

要是那时，根本没有人去睬阮耀，也甚麽事情都没有了，要是那时，我不将这份地图留

起来，而一样抛进火堆中，也甚麽事情没有了。

可是现在，唐教授死於「心脏病突发」，乐生博士死於「意外的火灾」，阮耀又进了那

个深洞，生死末上，只怕也凶多吉少！

我望看那两个摇看轴瑛的仆人，看到绳子已只有二百多码了。

也就在这时，一辆警车驶到，杰克上校带看几个警官，大踏步走过来。上校一面走，一

面叫道：「阮耀，你来接封闭令！」

我听得杰克上校那样叫看，不禁苦笑了起来！

要是现在，阮耀能出现在我们眼前，那就好了！

杰克上校一直来到近前，才发现阮耀不在，而且，个个人的脸色都很古怪，他呆了一呆

，直望看我：「怎麽，发生了甚麽事？」

我用最简单的话，讲述了所发生的事，杰克上校的面色，变得难看之极，这时，绳子已

全被绞土来，那张梯子，也出现在洞口。

那张椅子，是一张很普通约有看扶手的椅子，在两边的扶手之间，还有一条相当宽山皮

带“照说，一个成年人，坐在这样的一张椅子之上，是不会跌下去的，但是，阮耀却不在了

！杰克连声道：「狂人，阮耀是个疯子！」

我望看杰克上校：「上校，我马上下去找他！」

上校失声叫了起来：「不行，我要执行封闭令，谁也不准接近这里！」

我仍然望看他，道：「上校，我一定要下去，他可能只是遭到一点意外，并不曾死，正

亟需要我的帮助，我一定要去！」

杰克上校大声呻道：「不行！」

我坚定地道：「如果你不让我下去的话，将来在法庭上作证，我会说，阮耀的不幸，是

由於你的阻挠！」

杰克上校气得身子发抖，大声道：「你这头驴子，我是为了你好！」

我摊看双手：「我知道，我也是没有办法，我不能眼看看阮耀出了事，而我甚麽也不做

，我可以带最好的配备下去，甚至小型的降落伞。」

杰克呆了片刻，才大声啡了起来。

杰克上校这时叫的，并不是不让我下去，而是大声在吩咐他的手下，去准备我下深洞而

用的东西，真的包括准备小型降落伞在内。

洞外的各人，一直十分乱，我坐上椅，带看一切配备，准备进入深洞之际，已然是两小

时之後的事了，杰克紧握看我的手，望了我半晌，才道：「你仍然是一头第十部：陷入无边

黑暗之中所有的仆人，听得我那麽说，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开口。我心中更是愤怒：「你

们之中，没有人放下去，也该报警，等警方人员下去！」

那仆人苦看脸：「阮先生吩咐过，不准通知警方人员，只准我们通知你！」

我简直是在大叫了：「那麽，为甚麽不早打电话给我？」

我在这样大声吼叫了之後，才想到，现在，我别说大声吼叫，就算我将这十几个仆人，

每人都痛打一顿，也是无补於事的了。

是以，我立时道：「现在，还等甚麽，快将绳子全扯起来！」

这些仆人，听命令做事情，手脚相当快，两个仆人，立时摇看轴镳，绳子一码一码被扯

土来，我在那深洞的旁边，来回走看，又从仆人的手中，取过那具无线电对讲机来。

那是一具性能十分好的无线电对讲机，在十哩之外，都可以清楚地听到对方的声音，我

对看对讲机，呻看阮耀的名字：「你一定可以听到我的声音，阮耀，不论你遭遇了甚麽，就

算你不能说话，想办法弄出一点声音来。好让我知道你的情！」

我拨过掣，将对讲机贴在耳际，我只希望听到任何极其微弱的声音。

但是，却甚麽声音也听不到！

这种情形，对无缀电对讲机而论，是很不寻常的，几乎只有一个可能，会形成这样的情

形，那便是，另一具对讲机，已遭到彻底的损毁！

我试了五分钟，便放弃不再试，因为阮耀如果有办法弄出任何声响的话，那麽我一定可

以听到声音的了。

现在，情形照常理来推测，最大的可能是在二十码之後，还未曾到底，但是阮耀却跌了

下去，他可能再跌下几百码，甚至更深，那当然是凶多吉少了。

然而，一连串的事，是如此神秘莫测，谁又能说不会有出乎意料之外的事发生？

本来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可是一层一层扩展起来，却越来越大，不可收拾了！

我一面迅速地想看，一面穿看衣服，当我冲出门口的时候，我又已想到，罗洛这家伙，

在临死之前，立下了这麽古怪的遗言，可能他早已知道，在他的遗物之中，有一些东西，是

十分古怪的，我又联想到罗洛的死因，是不是也是由於这幅地图？

当我驾看车，向阮耀家疾驰之际，我心中乱到了极点，朝阳升起，映得我眼前生花，好

几次，由於驶得太快，几乎闯祸。

我总算以最短的时间赶到了现场。

我首先看到，有一个很大的轴辘在洞边，槌下去的绳索，标记是二十码，洞旁还有一个

仆人，手中掌看无线电对讲机，满头大汗，不住在叫着：「阮先生：阮先生！」

他叫几声，就拨过掣，想听听是不是有回音，可是，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在洞旁的仆人很多，可是每一个人，都乱得像是去了头的苍蝇一样，我大声道：「只要

一个人说，事情开始时是怎样的？」

那买绳子的仆人道：「我又去买了绳子回来，阮先生叫我们将一张椅子绑在绳上，他带

看强力的电筒，和无线电对讲机，向下槌去。」

我吸了一口气，望看那黑黑黜黜的洞，那仆人又道：「开始的时候，我们都可以看到下

面闪耀的灯光，也可以和阮先生通话，可是渐渐地，灯光看不见了，但一样可以通话，等到

绳子放尽之後；阮先生还和我们讲过话，可是声音却模糊得很，没有人听得出他讲些甚麽，

接看，就完全没有声息了！」

我怒道：「那你们怎麽不扯他上来？」

那仆人道：「我们是立时扯上绳子来的，可是绳于的一端，只有椅子，阮先生已经不在

了，我有一面在对讲机呼唤他，又怕他找不到椅子，是以叉将椅子槌了下去，可是到现在，

一点结果也没有。」

我顿着脚：「你们也太糊涂了，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就该有人下去看看！驴子，不过

的是头勇敢的驴子。」

我苦笑看：「你错了，我一点也不勇敢，只不过是一头被抬上架子的驴子！」

杰克上校道：「那你可以不必下去。」

我吸了一口气：「如果阮耀死在这张椅子上，他的 体已被扯了土来，那我一定主张立

时封闭洞穴，而且从此不再提这件事，可是现在，我们不能确知阮耀的生死，他可能在极度

的危险之中，极需要钢助，所以找不能不下去！」

杰克上校叹了一口气：「是的，有时候，事情是无可奈何的。」

他略顿了一顿，又道：「你检查一下应带的东西，电筒好用麽？」

我按了一下使用强力蓄电池的电筒，点了点头，他又道：「对讲机呢？」

我再试了一下对讲机，虽然在这以前，我已经试过好几次。

杰克上校又将他的佩枪，解了下来给我，道：「或许，你要使用武器！」

我接受了他的佩枪，但是却苦笑看：「如果下面有甚麽东西，那麽这东西，一定不是普

通的武器所能对付的，你说是不是？」

杰克上校也苦笑看：「我只能说，祝你好运！」

杰克上校後退了一步，大声发号施令，我扶看椅子的扶手，椅子已在向下槌去。

我抬头向上看，上面的光亮，在迅速地缩小，我在对讲机中，听到上校的声音，他在道

：「现在，你入洞的深度是一百五十码，你好麽？」

我用强力的电筒，四面照射看，那洞并不很大，略呈圆形，直径大约是四十 ，洞壁的

泥土，看来并没有甚麽特别之处。

我抬起头，乃然可以看到洞口的光亮，我回答道：「我恨好，没有甚麽发现。」

我的身子，继续在向下沉看，杰克上校的声音，不断从对讲机中传来，告诉我现在的深

度，当他说到「一千码」之际，他的声音有点急促。

我回答他道：「直到如今为止，仍然没有意外，这个深洞好像没有底一样，洞垄已不是

泥土，而是一种漆黑的 石，平整得像是曾经斧削一样！」

我一面和杰克上校对话，一面不断地用有红外线装置的摄影机拍着照。

我在对讲机中，可以清晰地听到杰克上校的喘气声，他在不断报告看我入洞的深度，一

直到两千码的时候，他停了一停：「你觉得应该上来了麽？」

我道：「当然不，阮耀失踪的时候，深度是二十码，而且现在，我觉得十分好，甚麽意

外也没有，甚至连呼吸也没有困难。」

我听得杰克上校叹了一声，接看，我的身子，又向下槌下去，杰克上校的语声，听来一

样清晰，我已到了两千八百码的深度了！

这个深度，事实上实在是不可能的，但是我的的确确，深入地底，达到了这个深度，而

且，向下看去，离洞底，似乎远远得很！

我对看对讲机，道：「绳子只有叁千码，一起放尽了再说。」

杰克上校，是照例会立时回答我的。

可是这一次，在我说了话之後，却没有他的回答，而我坐的椅子，也停止不动了。

我无法估计和杰克上校失去联络的正确时间，但是到两千八百码的时候，我还听到他的

声音，现在，椅子不动了，一定已放到了二十码。

在这两叁分钟的时间中，我实实在在，未曾感到有任何变化，但何以对讲机忽然失灵了

呢？我用电筒向下照去，看到了洞底。

洞底离我，只不过两码左右，我发出了一下叫呼声，涌身跳了下去。

当我落到洞底之际，我又对看对讲机，大声叫道：「上校，我已来到了洞底！」

可是我仍然没有得到回答，我抬头向上看去，根本已无法看到洞口的亮光了！

而且，我看到，槌我下来的那张椅子，正迅速地向上升去。

我大叫看：「喂，别拉椅子！」

我的语声，在这个深洞之中，向起了一阵轰然的回音，但是我的话并没有用，那张椅子

还在迅速向上升看，转眼之间，已经出了我手中电筒所能照到的范围之外！

槌我下来的椅子，为甚麽会向上升去，这一点，我倒是可以想像得到的，那自然是杰克

上校在上面，突然发觉失去了联络，所以急急将椅子扯上去的。

我大声叫了几下，回声震得我耳际直向，我知道叫嚷也是没有结果的，而且我想到，现

在我既然在洞底，那麽，阮耀的遭遇，可能和我一样，我应该可以找得到他的了。

我用电筒四围照看。可是。电筒的光芒，却在迅速地减弱。

这又是绝对没有理由的事，蓄电池是可以供应二十四小时之用，但是在半分钟之内，电

筒已弱得只剩下昏黄的一线，紧接看，完全没有了光芒，漆一样的黑暗，将我围在中心。

我急促地喘看气，迅速地移动身子，向前走看，不一会，我双手摸到了洞壁。

虽然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摸到了洞壁，对我说来，毫无帮助。就算我是一只壁虎，

我也没有可能沿看二十妈的洞壁爬上去的。

但是无论如何，那总使我心头，产生一种略有依靠之感。

我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想看该怎麽办，我已无瑕去想及对讲机何以会失灵，电能何以

会消失了，我只是想，我应该怎麽办？

而就在那时候，我觉出我手所按看的洞壁，在缓缓移动。

那是一种十分缓慢的移动，但是我确然可以感觉得到：洞壁在动，或者，与其说是「移

动」，不如说洞壁是正在向内缩进去，好像我按看的，不是坚硬的上石，而是很柔软的东西

一样。

刹那之间，我整个人都震动起来。

而几乎是同时地，我所站的洞底，也开始在动，洞底在渐渐向上拱起来。

我完全像是处身在一个恐怖无比的噩梦之中一样，我拚命按看电筒，希望能发出一点光

亮，使我可以看到眼前的情形。

但是，我眼前还是一片黑暗，而移动在持续看。

我不知各位是不是有过这种噩梦的经验，在亟想要光亮的时候，所有的灯，全都无缘无

故地失灵，只剩下黑暗，在黑暗中冒冷汗。

然而，噩梦的梦境虽然可怖，在遍体冷汗之後，就会骤然醒来，而一醒了之後，一切可

怖的梦境，就会成为过去。但是我这时，却并不是身在梦境，而是实实在在地在这种可怖的

境地之中！

要命的也就在这里，洞底的移动，越来越剧烈，我已无法站稳身子，突然之间，我立足

之处，扶起了一大块，我整个人向前，仆了出去。

本来，我是站在洞壁之前的，在我的身子向前什出去之际，我双手自然而然地按向前，

希望能投在洞壁上。将身形稳住。

可是，我一按却按了个空！

在我面前的洞壁消失了，我的身子，向前直仆了下去，接看，我便翻滚看，一直向下跌

了下去，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我感到，我不是在一个空间之中，向下落下去的，我像

是在一种极稀薄的物质之中下沉，那种物质的阻力，和水彷佛相似，但在水中我可以浮动，

现在我却只能向下坠去。

而且，我的呼吸，并未受到干扰，我只是向下落看，我发出茂叫声。我自己可以听到自

己的惊叫声，声音听来很闷，像是包在被窝中呼叫一样！

那是一段可怕之极的时间，这段时间究竟有多长，我不知道，因为没有一个人，可以在

这样的情形下，还有足够的镇定去计算时间，和计算自己下落了多麽深。

谢天谢地，下落停止了。

我跌倒在一堆很柔软的东西之上，眼前仍然是一片黑暗，当我手扳看那柔软的东西，开

始站起来时，却又觉得那堆柔软的东西，在迅速地发硬。

我站走了身子，我算是想像力相当丰富的人，而且，在我知道了阮耀在下了这个深洞而

未曾土来之後，我也曾作过种种的揣测。

然而，现在，我却无法想像，我究竟是身在何处，那种不能想像的程度，是根本连一点

设想都没有！

我站看，浓重地喘看气，接看，我又发现脚下所站的地方在移动。

这次，是真正的移动，我像是站在一条传送带上一样，被输送向前。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只好听天由命了，我作了最後一番努力，想和杰克上校通话，但是

对讲机一直失灵，我仍然不知道向前移动了多久，总算好，虽然仍然在极度的黑暗之中，但

我渐渐听到了一种声响，我细辨看这种声响，那像是淙淙的水声。

在如今那样的处境之中，就算听到了水声，也足以使我产生了一些信心，我立时想到，

我在绽下洞底之後，所遇到的一切，我既然在「动」，那麽，一定有一种力岂在使我「动」

。

而这种使我「动」的力量，看来又绝不像是自然的力量！

固然，假设在这样深的地底，有甚麽人在控制看一种力量使我「动」，那是很难想像的

，然而，事宜的确如此，的确是有力量在使我移动！

我勉力镇定心神，大声道：「我已经来了，不管你们是甚麽样人，请现身出来！」

我的声音，已不再有沉闷的感觉，我知我是在一个大空间之中，而且，淙淙的水声，也

越来越响亮，而我也停了下来。

当我的身子，停止而不被再移动之际，我可以感到，有水珠溅在我的身上，我慢慢蹲下

身子，伸手向前，我的手立时触到了一股激流，我恨缩手回来，又同看黑暗啡道：「我想，

这里一定有人，或许，我用」人「这个名称，不是十分恰当，但这里一定有可以和我对答的

生物，请出声，告诉我该怎麽办？」

在我讲完了这几句话之後，我起先根本末曾抱看任何得到回答的希望。

但是，我的语音才静止，在淙淙的水声之中。我听到我的身後，向起了一下如同叹息一

般的声音。

我立时转过身去，四周围仍然是一片漆黑，然而，我却感到，除了我之外，黑暗中，还

有甚麽东西在。

这种感觉，可以说是人的动物本能之一，不必看见，也不必触摸到，而真真实实，有这

样的感觉。

我吸了一口气：「谁，阮耀，是你麽？」

我再度听到了一下类似叹息的声音，接看，便像是有一样东西，同我扑了过来这也是一

种动物本能的感觉，我感到有东西向我扑过来，我连忙双手伸前，想这件东西，不致撞向我

的身上。立即地，我双手碰到了这东西，而且将他扶住。

当我一扶住这件东西之後，我立时觉出，那是一个人！

我陡地一怔，那人的身子还想跌倒，我将他扶住，我摸到他的手，他的手腕，也摸到了

他的手腕上，戴看一只手表。

我手一震，又碰到了那人腰际的一个方形物体，我看实吃了一惊，那是一具无栈电对讲

机，我也立时知道，我扶看的是甚麽人了，那是阮耀。

我立时又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他显然没有死，但从地身体的软弱情形而言，他一定是昏

迷不醒的。

我扶看他，走了定神：「多谢你们将我的朋友还给我，你们是甚麽—」我本来想问「你

们是甚度人」的，但是我却将最後这个「人」字，缩了回去。

我没有得到任何回答，但是，我却第叁度听到了那一下叹息声。

接看，我站立的地方，又开始移动，我又像是在传送带一样，被送向前去。

我在被送出相当时间之後，阮耀发出了呻吟声，我忙道：「阮耀，你怎样？」

我听到了阮耀的喘息声，他像是梦游病患者一样，在黑暗中问我，道：「你是甚麽人？

」

我道：「我是卫斯理，我下洞来找你，你觉得怎麽样？」

阮耀挺了挺身子，就在这时，我们的身子，向上升去，像是在一种甚麽稀薄的物体之中

一样。

阮耀一直浓重地喘看气，过了不多久，所有的动作，全停止了。

我和阮耀都站看，突然，有一样东西，向我们撞了过来，我立时伸手抓住那东西，刹那

之间，我不禁狂喜地叫了起来，道：「阮耀，我们可以上去了！」

我抓住的，是一张椅于！

我忙扶看阮耀，坐上椅子，我则抓住了椅子的扶手，等了大约半小时，椅子开始向上升

去。

我可以料得到，椅子是杰克上校放下来的，他一定是希望能有机会将我再戴上去！

只不过，在这段时间内，不论我向阮耀发问甚麽问题，他只是不出声。

在椅子开始上升去之後不多久，我就听到对讲机中，传来上校急促而惶急的呼叫声，他

在叫看我的名字，不断地叫看。

我立时回答道：「我听到了，上校，我没有事，而且，我也找到了阮耀！」

杰克上校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我听得他一面吩咐人快点将我们拉上去，一面又道：「你

究竟怎麽了？在下面逗留了那麽久！」

我只好苦笑看：「为了要找阮耀，我在洞底—」我才讲到这里，阮耀突然低声道：「甚

麽也别说！」

阮耀的声音极低，我呆了一呆，立时改口道：「我在洞底昏迷了相当久我想阮耀一定也

和我一样，不过现在没有事了！」

椅子继续向上升，我已可以看到洞口的光亮，我大口地喘看气，不一会，我们已经升上

了洞口，当光线可以使我看到眼前的情形时，我第一件事，便是向阮耀看去。

只见阮耀的脸色，出奇地苍白，但是位的双眼却相当有神，只不过神色，充满了疑惑。

杰克上校看云埋怨了我们一顿，又宣布谁也不准进入洞的附近，才行离去。

我和阮耀，一起进了屋子，阮耀先是大口喝看酒。然後才道：「你遇到了甚麽？」

我略想了一想：「我甚麽也没有遇到，但是我觉得下面有东西。」

阮耀在我的酒杯中斟满酒，自己又喝了一大口，听我讲述我在洞底的遭遇。

等我讲完之後，他才道：「那麽，我和你不同，卫斯理，真是无法相信，但却是事实！

」

我登时紧张起来，道：「你见到了他们？」

阮耀呆了一呆，但是他显然明白我的问题。这个问题，在别人来说，是很难明白的，然

而我从阮耀的神情上，我看得出，他明白我所指「他们」，究竟是甚麽？

当然，即使是我，在发出这一个问题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们」代表看甚麽，但是可

以肯定的是，在那深洞之下，一定有着甚麽(我想不出该用甚麽名词)，这种「甚麽」，有一

种超特的力量，使我在洞底被移动，遇到了阮耀，又和他一起能离开。

阮耀在听了我这个问题之後，变得很神经质，他握看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他道：「

没有，我没有见到他们，我们意思是—」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显然是不知道该如何说

下去才好。

我提示他，道：「你的意思是，你未曾见到任何人，或是任何生物？」

阮耀不住地点看头：「是的，但是我却见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登时紧张了起来：「是甚麽？」

阮耀皱看眉，有点结结巴巴：「我所见到的，或者不能称为东西，只不过是一种现象」

我性急起来：「不必研究名词了，你在洞底，究竟见到了甚麽，快说吧！」

阮耀吸了一口气：「还是从头讲起，你比较容易明白，我槌下深洞，开始所遭遇的一切

，和你一样，我在黑暗之中，不由自主地移动看，等到静止下来之後，我听到了流水声。」

-洞底所见

我点看头，道：「那就是我也到过的地方，那里一定是一条地底河道，可是你见到了甚

麽？」

阮耀又吸了一口气，道：「我站看，在我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片光亮。」

我怔了一怔，道：「一片光亮，那麽，你应该看清楚你究竟是在甚麽地方了？」

阮耀摇看头，道：「不，只是在我的面前，有一片光亮，方形的，大约有六 乘八 那

样大小，在那片光亮之中，是一片黑暗」我用心地听看，可是我实在无法明白阮耀所说的话

，他说「有一片光亮」，那远比较容易理解，但是，甚麽叫作「光亮之中，是一片黑暗」？

而且，既然他曾看到一片光亮，那麽，何以他不能看清自己存身的环境！我有点不耐烦，大

声道：「你镇静一点，将经过的情形，说清楚一些！」

阮耀苦笑看：「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我摇着头：「可是我不明白你所说的那种现象，你可以作一个比喻？」

阮耀又喝了一口酒。想了片刻，才道：「可以的，那情形，就像一个漆黑的房间中，若

电影，那一片光亮，就是电影银幕，只不过四周围一点光也没有，除了我眼前的这片光亮！

」

阮耀那样说，我自然可以想像当时他所见到的情形是甚麽样的了。

我点了点头：「那麽，刚才你所说的，甚麽光亮之中一片黑暗，又是甚麽意思？」

阮耀瞪看眼：「我们看电影银幕上有时不是会出现夜景，看来一片漆黑的麽？我看到的

，就是这样的情形，一片光亮，光亮中一片漆黑！」

我勉强笑了笑，由於我看到阮耀的神情，相当紧张，是以找讲了一句笑话：「你的意思

是，在你我相遇的那地方，有人放电影你看？」

可是我的笑话却失败了，因为阮耀仍然瞪看眼，显然他一点也不觉得好笑。

他一本正经地道：「所谓电影，那只是一种比拟，事实上，那当然不是电影，有可能是

放映录影带，总之，那是一项过去发生过的事的记录，根据我以後在那片光亮中次第看到的

现象，我甚至可以断定，那是一个飞行记录，信不信只好由你了！」

我在椅上，挺直了身子：「你还未曾将以後你看到的说出来，怎知我不信？」

阮耀道：「起先，那片光亮中，是一片黑暗，有很多奇形怪状，看来像是 石一样的东

西，有的在闪光，有的在转动，我只觉得那一片黑暗，深遂无比，好像是…」

我道：「根据你所说的情形，像是外太空。」

阮耀立时道：「一点也不错。我认为，那是一艘太空船在太空的航行中，由太空的窗口

，向外记录而得的情形。」

我皱看眉，点了点头。

阮耀道：「那种现象，持续了相当久，接看，我看到了…看到了…」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喘看气，望看我：「你不要笑我！」

我忙道：「我为甚麽要笑你？你看到了甚麽？」

阮耀面上的肌肉，在微微跳动看，他道：「我看到了土星，由於那个大环，所以找可以

有定，那一个巨大的星球是土星。你要知道，那片光亮中的一切，在不断移动着，所以，就

像是我自己，坐在一艘漆黑的太空船中，在太空船中飞行一样，我看到了木星。我的感觉是

，在距璀木星极近的范田之内，迅速地掠过！」

我没有笑，一点也没有，只是阮耀，问了一个事後令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问题，我

问道：「那艘太空船飞得很快？」

阮耀也不笑我这个问题，他道：「是的，很快，从我看到土星起，到又看到木星，大约

是叁十分钟。」

我呆了一呆，陡地站了起来。

阮耀道：「叁十分钟，或者更久些，或者不到，但无论如何，总在这麽上下。」

我吸了一口气：「我想你弄错了，你凭一个大环，认出了土星，凭甚麽认出木星来的？

」

阮耀尖声呻了起来：「凭它的九个卫星，你以为我连这点天文知识都没有？」

我仍然摇看头：「我还是以为你弄错了，木星和土星问的距离，是四万万零叁百万哩左

右，没有一个飞行体，能够在半小时的时间内，飞越这样的距离，就算以光的速度来行进，

也要将近一小时。」

阮耀的声音变得十分尖：「我不知道正确的时间，但是我知道，那是半小时左右。」

我挥看手：「好了，不必再争论了，接看，你又看到了甚麽？」

阮耀望了我半晌，才道：「接下来，大约在半小时之後，我在火星旁边经过我的意思是

，在那片光亮之中，我先看到了火星，火星迅速地变大，然後掠过它，真的，那是火星。」

我没有再说甚麽，我们两人都呆了半晌，我才道：「照你那麽说来，这艘太空船，经过

了土星、木星和火星，它是正向地球飞来了？」

阮耀道：「是的，在经过水星之後不久，我看到了地球｜我当然认得出地球来，在见过

的那些大星球之中，地球是最美丽的！」

我急忙道：「以後，你又看到了甚麽？」

阮耀的神情，显得很悲哀，他道：「你一定不会相信我的，我」我接住他的肩头，两人

一起喝了一大口酒：「只管说！」

阮耀道：「我看到地球，那太空船，一定在飞向地球，地球的表面越来越清楚，我看到

了山脉河川，越来越快，我相信太空船已冲进了地球的大气层，我看到了建 物，那些建

物，全是旧式的，大约是一百年之前的建 物，是一个相当大的湖泊」我失声道：「一个塘

！吴家塘！」

阮耀的声音显得很急促：「可能是吴家塘，我的印象是，这艘太空船直坠进了吴家塘之

中，之後，眼前一片漆黑，甚麽也看不到了。」

我急快道：「你还见到甚麽？」

阮耀道：「没有，我只听到了几下犹如叹息似的声言，接看，神智就有点不清起来，後

来，当我又有了知觉的时候，已经在你的身边！」

我又呆了半晌，才道：「阮耀，听了你的叙述之後，我有一个假设，不知你同意不同意

？」

阮耀有点失神地望走了我，我道：「首先我们假定，你看到的现象，是一艘太空船飞行

时记录下来的！这艘太空船是以光的速度，或超过光的速度在进行的！」

阮耀又点看头。

我吸了一口气：「太空船自何处起飞，我们不知道，你看到的是自土星以外的太空开始

，它可能是自天王星飞来，也可能自更远的地力，太阳系之外，为了节省时间，所以才将接

近地球的那一段，放给你看！」

阮耀点头，表示同意。

我再道：「太空船不会自己飞行，其中一定有」人「在控制看！」

我才讲到这里，阮耀便叫了起来：「他们现在还在，住在地底，他们到了地球之後就不

走了，一直住在地底，现在还在！」

我无意识地挥看手：「也有可能是他们想走也走不了，我想。这艘太空船，直坠进了吴

家塘之中，这个深洞，可能就是太空船高速冲撞所形成的，而深洞形成，地形当然起了变化

，必然会有大量的泥土涌上地面来，於是，吴家塘被填平了！」

阮耀喃喃地道：「不错，吴家塘在一夜之间消失，就是这个原因。」

我在呆了片刻之後，又道：「在洞底，我也曾听到类似叹息的声音，那种声音，一定是

他们发出来的，他们无法和我们作语言上的交通，所以，就将这一段飞行记录给你看，好让

你明白，他们是从极遥远的地方来的，他们一直生存在地底！」

阮耀的神情，像是天气冷得可怕一样：「那麽，接下来的一切，又是怎样发生的呢？」

我有点不明白：「甚麽接下来的一切？」

阮耀道：「我曾祖何以有了这片土地？何以在那条通道之上，铺了那麽多花岗石？何以

我们家会成了巨富，罗洛怎麽会知道这个秘密，绘制了地图？教授和博士，为甚麽会死？」

阮耀一口气提出了那麽多问题来，这些问题，我一个也无法回答。

我只好苦笑，而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几个仆人的呼叫声，一个仆人出现在门口，大声道

：「阮先生，许多水涌了上来！」

阮耀叱道：「甚麽许多水涌了上来？」

那仆人道：「那个深洞，深洞里有水涌上来，一直涌到了洞口！」

我和阮耀互望了一眼，一起向外奔去，奔到了花园，来到了深洞的边上，向下望去，只

见那深洞，若起来已像是一口井，全是水，水恰好来到了洞口，还在向上涌看，像一个小型

的喷泉，然而，水位劫不再上升，若起来很有趣。

在这样的情形下，可以说，任何人都无法再下到这个深洞的底部了！

我和阮耀两人，呆呆地望了好一会，我才道：「他们一定是不愿意再有人去骚扰他们。

」

阮耀点看头，神情很有点黯然。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中，阮耀令工人在那个深洞之旁，用掘出来的花岗石，因成了一道墙

，如果站在墙头，向下看去，就像是一只其大无比的碗，碗底却有着一个不断在冒出水的喷

泉。

我并没有将我和阮耀在洞底的遭遇告诉杰克上校，杰克上校来过几次，看看那喷泉，也

没有甚麽话好说，看来，他对这件事已不再感兴趣了！

阮耀一再和讨论当日他提出的那些问题，但是一直没有结果并不是说，这些问题一直没

有结果，在两个月之後，才算有了一些答案。

在那天之後，约莫过了两个多月，晚上，忽然有一个肤色很却黑，神情很坚毅，约莫叁

十来岁的人，按我家的门铃，要找我。

我并不认识他，但是我也从不拒绝来见我的陌生人，我让他进来，请他坐下之後，他道

：「我姓吴，吴子俊，是一艘货船的船长。」

我打量看他，可以看得出，它的确像一个极有经验的资格的海员。

我道：「吴先生，你有甚麽指教？」

吴子俊略停了片刻，搓看手，道：「卫先生，我来得很冒昧，但是我必须来找你，你认

得一个大冒险家，罗洛先生？」

我扬了扬眉：「认识，他死了！」

吴子俊叹了一口气：「真想不到，航海这门职业，有一点不好，就是你离开一处地方之

後，再回来时，往往已面目全非了！」

我心中十分疑惑，问道：「吴先生，你向我提起罗洛，是为了甚麽？」

吴子俊道：「我和罗洛是好朋友，我上次离开的时候，曾托他查一件事情」我不出声，

等看他讲下去，吴子俊摊了摊手：「这件事说起来也很无聊，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我

只不过想弄清楚事情的经过，没有别的意图。」

我呆了片刻，一百多年之前的事，罗洛，这个人又姓吴，难道在我还未曾开口之际，吴

子俊又道：「事情发生在我曾祖父那一代」我急不及待地问道：「令曾祖父的名字是」吴子

俊望了我一眼：「我曾祖父叫吴慧。」

我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吴慧，这个名字，虽然我只是第一次听人提起，但是我对这

个名字，却一点也不陌生，这位吴慧先生，就是在阮耀的曾祖父的日记中，曾数次出现的神

秘人物！

当我又睁开眼来的时候，吴子俊望看我，神情显得很讶异。

那当然是因为我刚才忽然闭上了眼睛，神情显得很怪异的缘故。

我走了定神：「你再说下去，罗洛并不是私家侦探，你为甚麽会托他去查事情？」

吴子俊道：「因为他认识一个靠遗产过日子的花花公子，阮耀。」

当他提及阮耀的名字之际，出现在他脸上的，是一种极其不屑的神情。我还没有说甚麽

，他又道：「你一定会问我，事情和那个阮耀，又有甚麽关系，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

吴子俊皱看眉，道：「有一次，我无意之中，找到了一批文件，那批文件…可以说十分

有趣，也十分古怪，它是一些日记，一些信札，是我曾祖父留下来的，这批文件中，可以看

出，目前阮耀的那一大片产业，原来是一个塘，叫吴家塘，是属於我曾祖父的。後来，好像

曾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这个塘，变成了平地，我曾祖父在日记中说，他立时请了一个仔朋

友，姓玩的阮耀的曾祖父一起来看，後来，不知怎麽，土地就变成玩家的了，玩家而且立即

发了大财，我曾祖父就郁郁而终了！」

我大声道：「那批文件呢？」

吴子俊道：「我交给了罗洛。」

我恨道：「你没有副本留下来？」

吴子俊睁大了眼：「副本？我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也不想追回那片产业来，我只不

过想弄明白文件中所载的一个大塘，怎麽会变成平地而已，罗洛看了这批文件之後，他答应

代我查。如果你要看那些文件，听说负责处理罗洛遗物的就是你，我一找就可以了！」

我苦笑了起来，道：「处理罗洛迫物的一共有四个人，罗洛的遗命是，将他所有一切东

西，全都烧掉，一点也不剩了！」

吴子俊讶异地道：「为甚麽？」

我道：「吴先生，罗洛曾认真地为你调查过这件事，他曾偷进玩家的家庭图书馆之内，

找到了阮耀曾祖父的日记」我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吴子俊极有兴趣地道：「是麽？他已有了结果了？结果怎麽样？」

我不禁苦笑了起来：「结果，他绘成了一幅地图，一幅地图。」

我重复看「一幅地图」，吴子俊却感到莫名其妙，我站了起来，道：「吴先生，这件事

，以後的发展，你是无论如何料不到的，我想，我们两人不应该单独谈，我想请一个人来一

起谈谈。」

吴子俊扬着眉，道：「好啊，请甚麽人？」

我望看他：「阮耀！」

吴子俊立时蛾起了眉，他的这种反应，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他第一次提到阮 的名

字之际，就是一副看不起的神情。我补充道：「阮耀，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你见了他，一定

不会讨厌他的，而且，这件事的发展，和他有最直接的关系，非找他来不可！」

吴子俊摊看手：「好，如果你坚持，那麽，我也不反对。」

我立时走过去打电话，叫阮耀立即到我这里来。在二十分钟之後之後，阮耀匆匆赶到。

阮耀一到，我先替他和吴子俊互相介绍，并且立即说明了吴子俊的身份。

阮耀呆了半晌，才道：「吴先生，真太好了，我想你或者可以帮助我们，解答一些疑团

。」

我将刚才吴子俊的讲话，重覆了一遍，阮耀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他显得很愤怒：「

罗洛真不是东西，他为甚麽不一早就来和我商量？」

我道：「自然，这是罗洛的不对，或许是他认为其中有产业的纠纷在内，所以才秘密进

行的！」

阮耀「哼」地一声：「笑话，这片产业，在我来说，算得了甚麽？」

吴子俊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也冷冷地道：「在我来说，更是不值一顾！」

我忙道：「我们现在不是谈论这些，我们是为了解决疑团而相聚的，吴先生，你听我讲

事情发展的经过，阮耀，我有说漏的地方，你来补充！」

阮耀勉强她笑了笑，於是，我又从罗洛的死讲起。

阮耀一直没有出声，吴子俊也保持看沉默，一直等我说完，吴子俊才神色异样地道：「

这是不可能的！」

我呆了一呆，还没有出声，阮耀已经道：「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卫先生是在撒谎麽！

」

吴子俊站了起来，气呼呼地道：「我可没那麽说，不过，外太空有人到地球上来，嘿，

这是第九流科学幻想小说惯用的题材。」

我望看他，做了一个手势，令他生了下来：「吴先生，让我讲几件和我们的事完全无关

的事实，给你听听，或者你会改变观念。」

吴子俊生了下来，冷冷地道：「说。」

我道：「一八九一年，美国伊里诺州，摩里逊德里市，有一位吉普太太，在替她的炉灶

加煤的时候，有一块煤跌在地上，跌碎了，在煤块之中，有一条金 ，一起跌了出来。」

吴子俊道：「一条金 ，有甚麽稀奇？」

我道：「金 是不稀奇，但是，专家的估计，煤的形成，是上千万年的事，那条金 在

煤的中间，自然有看更长的历史！」

吴子俊眨看眼，道：「你想说明甚麽？」

我作看手势，道：「我想说明，金 是不会自然形成的，它在煤块中间，只有两个可能

，一、是外太空的」人「到地球时留下来的；二、是地球的」上一代「人留下来的，我所指

的」上一代「上，是指地球上曾有过一次大毁灭，我们现在这些人，是经过了大毁灭之後，

又渐渐进化而成的！」

吴子俊不出声。

我道：「还有第二个例子，四十年前，科学家大卫。保利斯德爵士，会对英国巴富郡，

京哥第斯的石矿场，进行了研究。」

吴子俊和阮耀两人都望看我，等我说下去。

由於我平时坚信浩瀚无边的宇宙之中，一定在其它的星球上，有着高级的生物，也怀疑

我们这一代人类，这一代地球上所有的生物，都不是地球上的第一代生物，因为地球的历史

，和我们这一代人类的历史相比较，距离实在太远了。

所以，我平时很注意一些不可解释的事情的报导，这时，我根据我以往阅订到的记载，

随便举出几个例子，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我略停了一停之後，道：「大卫。保利斯德爵士研究的那个沙石矿，估计已有一万万年

的历史，吸引他加以特别研究的原因，是因为在开采出来的石头中心，竟发现了一些平头的

钢钉！」

吴子俊皱着眉，不出声。

我又道：「还有第叁个例子，一八五二年，美国“科学化美国”杂志，报导一件怪事，

有一个五寸高，刻上花纹的银铃，这个银铃，是从一块故百项重的大石中被发现的，这块石

头的形成，至少是几亿年前的事情了。」

吴子俊好像有点呼吸困难，他解开了领带的结，吸看气：「这说明甚麽？」

我道：「就是说明，在很久以前，地球上还没有人类的时候，有人到过地球。很久以前

有人来过，现在也一定会有人来，因为地球之外，其他所有的星球之中，有的星球是可能有

人的！」

吴子俊摇看头：「这种事，对我来说，始终是十分无稽的！」

阮耀显然对这位吴先生并没有甚麽好感，他冷冷地道：「我们没有一定要你相信！」

吴子俊立时对阮耀怒目而视，我摇看手：「别紧张，还有一件有趣的事，是最近的例子

，十年前，在中国西藏的边界，卑仁祖乌拉山脉，发现了一个侏儒部族，这个部族，叫杜立

巴族。」

吴子俊打岔道：「你越说越远了！」

我微笑看：「杜立巴族人住在洞穴里，在他们居住的洞穴中，有许多石质的片，上面刻

满了世人难明的文字，这些文字，据杜立巴族人自称，是记载看他们的祖先，大约在一万二

千年之前，从太空降落在地球，当时他们的头，比现在细，身体很小」吴子俊笑了起来：「

所有的落後部落，大都有类似的传说！」

我笑了笑，道：「或许是，但是，科学家却在杜立巴人居住的洞穴附近，发掘出一些骸

骨来，那些骸骨，头大，身体小，和地球人不大相同！」吴子俊不再出声，他点了一支姻，

用力吸看。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这些，或者对你的要求，没有甚麽帮助」吴子俊吹熄了烟：「你

是说，我托罗洛先生调查的事，他已经有了眉目！」

我道：「是，我想是的，但是因为这件事，人神秘了，所以当他临死之际，他不想任何

人再接筠这件事，是以才吩咐我们将一切烧掉的！」

果子俊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认为他们现在…还住在地底深处？」

我和阮耀望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吴子俊叫了起来：「那你们怎麽不去通知有关当局，将他们找出来！」

我摊了摊手：「为甚麽要那样，他们在地底，和我们一点没有妨碍，我相信，他们是十

分和平的」人「，这一点，从我和阮先生两人，安然回到地面上，就可以得知。」

吴子俊道：「可是，这件事，已死了两个人，教授和博士！」

我皱看眉：「他们的外，我相信一个的确是由心肢病发，一个是意外！」

吴子俊挺了挺身子：「好，那麽我告辞了！」

他站了起来，走向门口，他走到门口之後，才转过身来，指看阮耀：「可是，我不明白

，何以他的曾祖父，会忽然成了钜富！」

阮耀看来很怕人提到这个问题，他也陡地站了起来。

我立时道：「关於这一点，在阮先生曾祖父的日记之中，一定有详细的记载，可惜，这

些日记被罗洛取走，又被我们烧掉了，可能永远成了一个谜。」

吴子俊道：「你有甚麽推测？」

我皱看眉：「我的推测是，当时，阮先生的曾祖父，和令曾祖父，都见过他们就是那些

来自太空的人，那些太空人，一定曾告诉了他们一些致富的知识，或者给了他们一些十分值

钱的东西。」

吴子俊点头道：「很合理，但为甚麽我的曾祖父，会忧郁而死？」

阮耀怒道：「那谁知道」吴子俊冷笑道：「我知道，你的曾祖父，用了卑鄙的手段，抢

夺了他的所有！」

阮耀一声怒吼，冲过去想去打吴子俊，但吴子俊已然拉开门，「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走了！

阮耀怒叫道：「流氓！」

我安慰道：「阮耀，他的出现，至少使我们对事情有了进一步的了解，现在，那深洞中

满是水，一定是地底的那些人，不希望再有人下去了。」

阮耀呆了半晌，才道：「你以为他们究竟是甚麽人？」

我摇着头：「不知道，永远没有人可以知道了！」

阮耀摊着手，作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

我也摊开了手，同样无可奈何。

真的，世上并不是所有事都有一定答案的，这件事，能够有这样的结果，已经是很不错

的了，是麽？

-尾声

或许，还有一些疑问，定必须一提的，例如那些花岗石的石基，是在甚麽情形之下，由

甚麽人砌上去之类。但关於这一方面的事，却只能凭推测来解决了。

我的推测是，阮耀的曾祖父，见过「他们」，「他们」给了阮耀曾祖父若干好处(是阮家

突然暴富的原因)，而阮耀的曾祖父，就答应替「他们」封闭这个深洞，使「他们」的存在，

永不被人发现。而「他们」也有某种力量，来保护「他们」自己，罗洛可能知道这一点的，

所以在它的地固上，才会有若干危险的记号。

如果不是吴子俊的委托，如果不是罗洛的深入调查，那麽，这件事可能永远没有人知道

了，我最不明白的是，何以罗洛在临死之前，要将一切都保守秘密。

我所能作的推测，也到此为止。

(全文完)

地心洪炉

作者：倪匡

第一部∶南极探险专家

我自己虽然一事无成，但是在我的朋友之中，却不乏有许多是成名的人物，张坚就

是其中之一，他是一位著名的南极探险家，在两极探险界中，有著非常高的地位。

一个十分炎热的夏天，他突然来到我的家中。他的出现使我感到极其意外，但是我

却是衷心地欢迎他的来到。

因为在过去的几个月中，我为了王彦和燕芬这两个不幸的人，究竟是生是死这一问

题伤透了脑筋，在精神上十分忧郁。而张坚则是一个坚强不屈，在他的眼中看来，没有

甚麽叫著「不可能」的人。和这种人长谈，在不知不觉中，能使一个失望的人，对所有

的事，重又恢复信心。张坚来到的第一日，我们便几乎不停在说话、喝酒。

酒逢知己千杯少，到了将近黄昏的时候，张坚握著酒杯，转动著，忽然叹了一口气

。

我定定地望著他，叹气不是他的所为，而如果他也叹气的话，那一定是有著甚麽极

其为难的事了。

我立即又想到，这时候，正应该是他在南极冰天雪地中工作的时候，何以他会抛开

了工作，而来到这里？抛开工作——这又不太像张坚了。

我问他∶「你的假期提早了麽？」

张坚愤然道∶「没有，我是被强迫休假的。」

我愤然叫∶「是哪一些混蛋决定的？」

张坚苦笑道∶「是探险队中的几个医生。包括史沙尔爵士在内。」

我又呆了一呆∶「医生？你的身体很壮啊，莫非那著名的内科专家发现了你有甚麽

不对劲麽？」

张坚工作的探险队，是一个真正的「国际纵队」，各国人都有，随队的几个医生，

也都是世上最有名的专家，史沙尔爵士便是其中的负责人，而张坚则是这个探险队的副

队长。

如果说探险队的医生强迫张坚休假的话，那就是张坚的身体有甚麽不对头的地方了

。

张坚站了起来，双手挥舞著，以致杯中的酒都溅了出来，道∶「我非常强壮，我强

壮得像海象一样，我的确看见那些东西，我仍然坚持说那绝不是我的幻觉，南极的冰天

雪地，不能使我产生任何幻觉，我早已习惯这种生活了，我不需要休假！」

从张坚的叫嚷中，我知道事情绝不是我所想像中的那样简单。

我连忙问道∶「你见到甚麽了？」

张坚睁大了眼睛∶「你信不信我所说的话？」

我点头道∶「自然相信，再怪诞不经的事我都相信，因为我深信人类的知识贫乏，

十分普通的事，人类便认为无可解释了。」

张坚坐了下来，大力拍著我的肩头∶「我不去找别人，只来找你，可知我眼光不错

。」

我又问道∶「你究竟看到了甚麽，可是南极有隐身人出现麽？」我仍然是念念不忘

王彦和燕芬，事隔几个月，他们到了南极，也不是没有可能之事。

但张坚却瞪大眼睛望著我∶「隐身人？不！不！不是甚麽隐身人，倒像是来自别的

星球的外星人。」

我耸肩笑道∶「那更不足为奇了，地球以外，别的星球上也有高级生物，他们来到

了地球作客，那又何足为奇？」

张坚苦笑著∶「如果史沙尔爵士像你一样，那我就不必休假了，可是这老顽固却坚

持我所看到的东西，只是幻觉。」

我也大力在他的肩头上一拍∶「喂，你甚麽时候学会拖泥带水的了？你究竟见到了

甚麽？快说！」

张坚双手比划著∶「一座冰山——」

他才讲了四个字，我便忍不住大笑起来！

在南极看到一座冰山，那简直是太普通的事了，而居然就认为是「幻觉」，那麽需

要强迫休假的不是张坚，应该是随队的医生了。

张坚瞪著我，将杯中的馀酒一饮而尽∶「你别笑，还有下文！」

「还有甚麽下文，一座冰山就是一座冰山，难道冰山之中，还有东西麽？」

「就是还有东西！」张坚面上的神情，就像是中了邪一样，忽然站了起来，大声叫

著。

我又按住了他的肩头，令他坐了下来∶「慢慢说，甚麽东西？冰山之中有甚麽？」

张坚举起酒瓶，又倒满了一杯酒，一口气喝去了大半杯，才道∶「这一座冰山并不

大，但是却与众不同，它晶莹澄澈得如同水晶一样，简直一点瑕疵也没有┅┅」

我忍不住举了举酒杯∶「张坚，祝你退休之後，成为一个诗人。」

张坚大声道∶「我不是在做诗，我只是尽量在向你形容当时我的所见，使你有身历

其境的感觉！」

我闭上了眼睛，尽力使自己如同置身在南极的冰天雪地之中。我一生之中，旅行过

许多地方，在赤道国厄瓜多尔，曾经逗留过一个月，也曾在阿拉斯加以北的渔村中生活

过，但是我却没有到过南极。

这时，我所想像出来的南极，当然是电影上、画面上所看到的那种，我尽量使自己

置身其中，而张坚的话，却引得我一步一步，走入我想像中的南极。

「那是一座高约二十公尺的冰山，透明得使人吃惊，探险队人都出去工作了，只有

我一个人在营地整理著资料。我们的营地不远处，便是我们凿开冰原而形成的一个湖，

在海中心，在冰中心的一个湖，大约有一英亩那麽大小，那是供研究南极海洋生物之用

的，那座冰山，便突如其来地从那个湖中冒了出来。」

我想像著当时的情景，忽然，我觉得事情不对头，我忙一挥手∶「且住。」

张坚向我翻了翻眼睛∶「你别打断我的叙述，好不好？」

我忙道∶「但是我如果发现你的叙述有不合理的地方，难道也不能发问？」

张坚苦笑道∶「我刚开始，便已经有了不合理的地方了麽？好，你问吧。」

我道∶「你刚才说，在你们营地之旁，是一个湖，那个湖，是你们凿破冰层，引出

海水而成的，而四面仍全是厚厚的冰层，是不是？」

张坚道∶「是的。」

我像是获得胜利似的挺了挺胸∶「那麽请问，你看到的那座冰山，是从冰上滑过来

的麽？」

张坚大声道∶「不！」

我「哈哈」一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张坚怒道∶「卫斯理！我告诉过你，它是突然出现的，突然——」他的声音放软了

些，叹了一口气∶「我想是从冰层下浮过来，到了我们的营地附近，冰层已被凿穿，它

就浮起来，突然呈现在我的眼前了。」

我点了点头∶「说下去。」

张坚继续道∶「当我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大冰山之际，我整个人都呆住了，这

是我在南极生活了许多年，从来也未曾遇到过的事，但我还很高兴，因为那冰山是突如

其来的，这对冰层下面，海水的流向，可能是一项极重要的资料，於是，我冲了出去┅

┅」

「我到了那座冰山的旁边，才觉得有一些不对头，冰山的中间，有一块黑色的物事

。」

「那一大块黑色的东西，乍一看，像是一苹极大的海龟，被冰山冻在里面，但是当

我仔细看去的时候，便发觉那不是一苹海龟，而是一艘小型的潜艇！」

我听到张坚讲到这里，不禁问∶「一艘小型潜艇，朋友，你可曾看错？」

张坚摇头道∶「那是一艘潜艇，被约莫三公尺厚的冰冻在里面，我正在奇怪，何以

潜艇会结在冰当中，像是小虫在琥珀中一样，突然，有亮光从那艘小潜艇的一扇小圆窗

中，射了出来！」

我想问张坚，他当时是不是正在发高烧，但是我看到他一本正经的神色，不忍再取

笑他。

张坚续道∶「我吓了一大跳，以为那是太阳在冰上的反光，但是却不是，那闪光自

那艘潜艇的小窗口中射出来，闪几下，又停几下，我立即看出，那是以摩士电码发出的

求救的信号∶ＳＯＳ，ＳＯＳ。在那艘潜艇之中，还有人生存著！」张坚的气息，粗了

起来。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向下说去∶「我立即回到帐幕中，取了一苹强烈的电筒，也打

著摩士电码问∶你们是甚麽人？我自己也不知道当时何以竟会不由自主，发出了这样一

个可笑的问题来的。我得到的回答却是∶快设法破冰，解救我们。」

「基地上没有别人，我一个人吃力地搬动著破冰机，发动了马达，破冰镐急速地旋

转。」

「那座冰山发出可怕的声音，轧轧地震动著，当破冰镐的镐尖，越来越入冰山的时

候，冰山出现了裂痕，它不再那样地晶莹澄澈了，二十分钟後，它发出了一阵可怕的声

音，碎裂了开来，成了千百块。」

「那艘潜艇，展现在我的面前，那是一艘样子非常奇特的潜艇，是圆形的，我刚停

止破冰机，潜艇的圆盖打开，一个人露出了上半身来，他身上穿著潜水人所穿的衣服，

我只看到这个人的身材，十分短小，像是一个侏儒，他向我招了招手，喊了一句我听不

懂的话，便缩了进去，那圆盖也盖上了，那潜艇——」

他才讲到这里，我已经道∶「那潜艇又潜入了海底下去了？」

张坚瞪了我一眼∶「你和所有人一样，都猜错了，自那潜艇的底部，忽然冒出起了

三股浓烟，那艘潜艇，以我所从来未见过的速度，冲天而去！当浓烟散开时，潜艇已不

见了。」

我望著他，对他的话不作任何评论，因为我实是无从置评。

如果要我发议论的话，那麽我一定同意史沙尔爵士的意见。可怜的张坚，他在冰天

雪地的南极，工作得实在太久了。他没有见到从冰湖之中冒出一条美人鱼来。那还是他

的运气。

我可以相信一切怪诞的事情，如果张坚说∶一苹飞碟飞下来，又升上了半空，或是

一苹潜艇（就算它是冻在冰山之中的），突然出现，又潜入了海底，我还有考虑的馀地

的。

可是他说的却是一艘潜艇，飞上了半空！

我一面望著他，一面缓缓地摇头。

张坚十分敏感，他一看到我摇头，便大声道∶「你摇头是甚麽意思？」

我忙道∶「没有甚麽，你既然来到了这里，我就有责任陪你好好的玩，你想玩甚麽

？」

张坚的手紧紧地握著酒杯∶「我想到游乐场中去骑木马——但是你首先告诉我，我

所讲的一切，你是不是相信！」

我站了起来∶「张坚，你要知道——」

张坚大喝道∶「信，还是不信？」

我觉得十分尴尬，如果我说相信的话，那我便是欺骗了朋友。而如果我说不信的话

，那便使得张坚大失所望了。

我正在犹豫难答，而张坚的面色，也越来越难看之际，突然门铃声大作，老蔡才将

门打开，便听得一人叫道∶「急电，急电，快签收。」

我连忙走了下去，急电是张坚的，我扬声将张坚叫了下来，张坚签收妥，拆开了电

报，电文很简单∶「营地有急事，急返，尽一切可能快。史谷脱。」

史谷脱就是张坚那个探险队的队长。

我耸了耸肩∶「你骑不成木马了。」

张坚喃喃地道∶「究竟是甚麽事情呢？」

我想了一想∶「要我陪你去走一遭？」

张坚点头道∶「你多少应该准备一下！」

我摊了摊手，道∶「准备甚麽？带上一件免浆免烫的衬衫？」

张坚也不好意思起来，他道∶「别怒气冲天，卫斯理，我保证你不虚此行。到了之

後，我派你做最轻松的工作。」

我瞪著眼道∶「派我做甚麽？放企鹅麽？」

张坚一面笑著，一面拉著我向外走去。我怀疑他的祖先之中，一定有一个是南极附

近的人，要不然，何以本来是愁眉苦脸的他，一旦有了重回南极的机会，便兴奋得像一

苹猴子？

我们直赴机场，在途中，我才知道张坚是一下飞机，便到我家中来的，他根本未曾

打算住酒店，所以史谷脱队长找他的电报，才会发到我家中来。

我们在机场等候了一小时左右，张坚通过他特殊的关系，就在这一小时中，替我弄

妥了我到南极去所需的一切证件。几个国家的副领事特地赶到机场来，他们对张坚的态

度十分恭敬。他们如此尊重一个在科学上有成就的人，想起我刚才心中将他比作一苹兴

奋的猴子，不禁歉然。

我们所搭的飞机，一到檀香山，张坚便和我直赴当地的空军基地。

张坚显然是空军基地的常客了，连守卫都认识他，对他行敬礼，但却瞪著眼，在我

身上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才肯放行。

而且，在进了基地之後，张坚可以直闯办公大楼去，我却被「招待」在「贵宾室」

中。「贵宾室」中的一切，称得上美仑美奂，现代化之极，但可惜门口却有佩著手枪的

卫士在不断的来回踱步，那使我觉得我是在一间十分华丽的囚室之中！

我等了许久，才见张坚兴冲冲地跑了进来∶「行了，一切都就绪了，我们向南飞，

中途停留在托克卢岛、斐济岛，然後在纽西兰再停一停，便直飞南极，这条航线你熟麽

？」

我一肚子是气，大声道∶「我当然不熟，但是我相信如果飞机出了甚麽毛病，我还

可以将你的灵魂引到南极去的。」

张坚在我的肩头上，大力拍著∶「别冲动，我的好朋友。」

他拉著我走出去，一辆吉普车驶到了我们面前停下，张坚首先跨了上去，我也上了

车，车子向前驶出，不一会，便到了机场。

吉普车在一座飞机库面前，停了下来，我看到飞机库中停著两架双引擎的小型飞机

。

我一眼便看出，这两架飞机，是保养得极好，性能极佳的，时时在使用著的飞机。

张坚望著我∶「怎麽样？」

我点了点头道∶「飞机还不错。」

张坚道∶「不错，这是基地司令员的座驾机，他肯借一架给我们，你只是说『不错

』？」

我不能不佩服张坚的神通广大，若是我冲到这里来，向司令员提出，要借他的座驾

机一用，那不被人当作疯子才怪。

我下了车，两个机械师迎了上来∶「是你驾驶飞机麽？」

我点了点头∶「不错，要注意甚麽？」

机械师道∶「一切都好，这是两架我们最注意的飞机，你想想，这飞机要是照顾得

有疏忽——」他用手在颈上一划，不再说下去。

我笑了笑，爬进了机舱，走到驾驶室内，检查了几个要点，便证明机械师所说的话

不错，我又退了出来，这时，机械师已在下令，将飞机拖到跑道上去了。

我穿上了驾驶衣，张坚笑嘻嘻地望著我∶「卫斯理，我早就说你行的。」

我也望著他笑著，但是我的心中，却不怀好意，我决定当飞机飞到大海上时，玩一

玩花样，来吓吓他，看他还是不是那样轻松。

十五分钟之後，飞机的引擎怒吼著，飞机在跑道上向前冲去，我不等飞机在跑道上

驶到规定的时间，便扳动了升降杆，飞机一昂首，便已升空了。

在飞机升空的时候，我看到跑道旁边，有几个空军军官，正在向我打手势，在称赞

我的驾驶飞机技术。我心中也十分得意，因为我未曾驾驶飞机许久了，但居然还有这样

的成绩。

我用心驾驶著，一直到托克卢岛，才渐渐降落。

托克卢岛是一个只有军事价值的小岛，我们降落，也只是为了补充燃料而已。

由於我心情好，所以我也放弃了恶作剧的念头，晴空万里，铁翼翱翔，顿时使人的

心胸也为之开阔，捉狭的念头，自然而然地打消了。

我们一直飞到了纽西兰，都十分顺利，在离开了纽西兰，继续向南飞去之际，张坚

的心情变得更好，因为那已接近他喜爱的南极了。

等到气候变得相当冷，向下看去，海面上已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浮冰的时候，张坚

更是忍不住哼起歌曲来。

他坐在我的身後道∶「照航程来看，再过两小时，我们便可以到达了，在我们营地

的附近，有一条凿在冰上的跑道，你降落的时候可得小心，那条冰上跑道，是考验驾驶

员是否第一流的地方。」

我笑道∶「你放心，我以为你可以和探险总部作无线电联络了。」

张坚坐到了我的身边，熟练地操纵起无线电来，可是过了几分钟，他面上现出了一

个十分奇怪的神情来∶「怪啊，为甚麽无线电波受到如此强烈的干扰？」

我道∶「或者是极光的关系。」

张坚道∶「不会的，极光的干扰，没有如此之强。」

我道∶「那你继续地试吧。」

张坚无可奈何地答应著，我则继续操纵著飞机，向南飞去。

那天的天气极好，可见度也十分广，突然之间，我看到仪板上的雷达指示器上的指

针，起了极其剧烈的震动，那通常是表示前面的气候，有著极大的变化，例如有龙卷风

正在移近之类。

可是，如今，天气是如此之好，那几乎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就在我想将这一点讲给张坚听的时候，我们的飞机，突然剧烈地震荡了起来，我和

张坚两个人，竟不能控制地左摇右摆。

约莫过了一分钟，我们的飞机才恢复稳定，张坚面上变色∶「卫斯理，你在捣甚麽

鬼？」

我已无暇和他分辩了，因为我已经觉出，事情十分严重，一些我所不知的变化，正

在发生中。

首先，我看到前面的海水，像是在沸腾一样！

而在沸腾的海水中，有一股火柱，不断地向上涌了出来。

那股火柱涌得并不高，只不过两三丈，但是那却使火柱四周围的海水沸腾。同时，

火柱的顶端，冒起一种浓烟绿色的烟来。

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样浓绿色的烟。这时，连张坚也呆住了。

我们两人呆了好一会，张坚才问我∶「天啊！这是甚麽？」

我忙道∶「这里已接近南极了，这里的一切，我正要问你。」

张坚不再出声，他开动了自动摄影机，在他开动自动摄影机，去拍摄眼前那种奇异

的迹象之际，我发觉我们的飞机，已经到了七十尺的高空——那是仪板上的高度表告诉

我的。

除非是高度表坏了，要不然，就是我们的飞机，在自动地升高，而且是以十分快的

迅速在自动地升高，因为我本来的飞行最高度是两千尺。

我想令飞机下降，但是没有可能，飞机平稳地，但迅速地、顽固地向上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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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高空中的实验室

我尽量使自己镇定，叫张坚看高度表。

当张坚看到高度表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八千五百尺的高空了。

张坚张口结舌∶「卫斯理，为甚麽飞得那麽高？」

我双手松开了驾驶盘∶「你看，飞机是自动上升的，完全不受控制了！」

张坚忙道∶「怎麽会有这种事？怎麽会有这种事？」

我苦笑道∶「我不明白，我也不相信会有这种事的，但如今这种不可能的事却发生

了。」

张坚道∶「试试低降！」

我摇头，道∶「我试过了，你看，根据机翼板的形状，我们是应该下降的，但是我

们的飞机，却还在向上升去，如今——」

我向高度表看去，已经是一万一千尺了。

高度表上最高的数字只一万两千尺，因为这是一架旅行飞机，不需要更高的高度。

而表上的指针，迅即到了顶点上。

可是，我和张坚两人，却可以明显地觉得出，飞机还在继续上升。

张坚叫道∶「天啊，我们要升到甚麽地方去啊！」

由於高度表已到了顶点，我们已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甚麽高度。我经历的怪事不少

，可是如今经历著的怪事，却又开创了新的一页。

我只好强作镇定∶「希望不是上帝向我们招手！」

张坚瞪了我一眼∶「我们跳伞吧。」

我瞪著他∶「跳伞，在一万两千尺的高空，向南冰洋中跳？我宁愿看看究竟是甚麽

力量，在使我们的飞机上升。」

张坚叹了一口气，这时，向下看去，已经看不到甚麽东西了。虽然天气好，能见度

高，但是我们已经飞得太高了，向下望去，便只是茫然一片。

我抬头向上看去，只见在蔚蓝色的天空中，有著一大团白云。

那一大团白云，停在空中，而我们的飞机，已迅速地向那团白云接近。

我连忙问道∶「张坚，南极上空，可是有带极强烈磁性的云层麽？」

张坚道∶「在我的研究中，还未曾有过这样的发现。」

我忙道∶「向地球堕下的陨石，大多数都被南北极的磁场所吸了去，这是人所共知

的事实，那麽，有没有可能，南极的上空，有一种带有强烈磁性的云层，将我们的飞机

，吸了上去呢？」

张坚苦笑著∶「看来是有的了，要不然，我们的飞机，怎会自动上升？」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你怎麽啦，这将是震惊世界的新发现，你怎麽反而垂头丧气

起来了。」

张坚道∶「是啊，这是新发现，但是请问，我们怎样将这个发现带给世人知道呢？

无线电失灵了，我们离开飞机跳下去，还是将发现放在瓶中，向下抛去，希望这苹瓶子

，飘到法国康城的沙滩上，让一个穿著比基尼泳衣的性感明星拾到这苹瓶子？」

我笑道∶「随便怎麽都好，只要你的幽默感未曾丧失，我们总会有希望的。」

我们在讲话的时候，飞机迅速地接近那一大团云，穿进了云中，然而，陡然之间，

飞机震了一震，走了下来。飞机突然停住，我和张坚有了不知所措之感。我们既没有办

法使飞机飞行，也不能打开机门跳下去，我们的无线电，完全失灵。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和张坚两人，相互望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接著，竟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我们首先听到了飞机的机身，响起了「铮铮」的金属碰击之声。我和张坚两人，立

即循声看去，只见在云层中，出现了一样十分奇怪的东西。

我们乍一看到那东西，简直无以名之。那倒并不是这件东西的形状太古怪复杂，难

以形容的缘故。而是那件东西，十分简单，它只是一块一张席子大小的金属板，颜色是

铁青色。

那块金属板，沿著我们飞机的尾部，向前移来，移到了机门之旁，停了下来。

我和张坚两人，这时已经惊愕得没有力量来相互讨论那块金属板究竟是甚麽东西了

！

接著，我们便听到，从那金属板的一端，发出了一个人讲话的声音，那人所用的是

极其纯正的英语，使人想起「窈窕淑女」中的「在西班牙的雨┅┅」，那声音说∶「两

位，请你们跨出机舱，站到这块平板上来。」

我和张坚两人，都知道那平板上没有人，人讲话的声音，不知是通过了甚麽方法传

了过来的。

我们究竟应不应该听从那个命令呢？

正当我们在犹豫不决的时候，那声音已传入我们的耳中∶「你们闯进了试验区，如

今你们已在三万五千尺的高空，你们不能下去，你们必须服从我的命令。」

一连串的「你们」，显得那讲话的人，发音甚正，但修辞方面的功夫却差了些。

我勉力定了定神∶「好，我们可以听你的命令，但我们首先要明白，你是甚麽人，

在这里从事甚麽试验？」

那声音道∶「你们不需要明白这些，你们要做的只是服从我的命令。」

张坚苦著脸，低声道∶「怎麽，我们出不出去？」

我向那块金属板看了一眼∶「看来这块平板是摩登飞毡，希望我们不致於跌下去。

」

张坚忙道∶「我们真的要出去？」

我摊了摊手∶「除了出去之外，还有甚麽办法？你没有听说麽？我们是在三万五千

尺的高空之上，而我们的飞机又不听指挥，我们除了服从他的命令之外，还有甚麽法子

？」

张坚叹了一口气∶「我们还会遇到一些甚麽怪事呢？」

我摇头道∶「我不是先知，我也不知道。」

我向机门走去，打开了机门，那块金属平板，竟自动升高，方便我们踏足上去。

我站到了平板上，由於四周围全是云雾，甚麽也看不到，所以我虽在高空，站在那

样小面积的平板之上，也不觉得害怕。

接著，张坚也出来了，他握住了我的手臂，我们还来不及交换意见时，平板已向前

滑了过去，当我们回头看去的时候，我们的飞机已经不见了。当然，飞机是可能仍在停

在老地方的，只不过由於密云，我们已经看不见它在甚麽地方而已。

平板向前十分稳而快地滑去，过了一分钟，它又开始上升，然後，几乎是突如其来

的，我们像是突破了甚麽东西一样，眼前陡地清明，我们又看到了实是难以相信的奇景

。

平板已停了下来，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幅相当大的平地——我说是「平地」，因为

那的确给人以「地面」的感觉，上面有泥土，甚至还有花草。在平地的正中，是一幢六

角形的屋子，建筑的样子，十分怪异，而且很高。

我们抬头向上看去，仍只可以看到云，四周围全是云，唯独这幅平地之上，却空气

清爽，使人感到愉快。就像是有一个极大的玻璃罩，将这幅平地罩住，是以密云难以侵

得进来一样。

我试著伸出一足，去踏在那块平地上，那的确是平地，而不是我的幻觉，我跨出了

那块平板，在平地上站定，张坚跟在我的後面。

我们一起抬头看去时，只见那六角形的建筑物的底层，一扇门向上升起，一个人张

著两臂，走了出来∶「张博士，欢迎欢迎，直到我们在萤光幕中看清楚了你们两位容貌

，才知道我们的不速之客是张博士！」

那人的身材十分矮小，身上穿著如同潜水人所穿的橡皮衣，头上也戴著防毒面具也

似的铜帽子。

张坚失声道∶「他们，是他们。」

我忙道∶「甚麽他们？」

我的问话才一出口，便已经知道张坚的那句话是甚麽意思了。他说的「他们」，当

然是指他曾向我讲过的那个荒诞的故事中的那些被困在冰中的人而言的。

也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了一阵嗡嗡声，自那六角形建筑物的一个窗口中，飞出了一

个圆形的东西。

那东西，乍一看，像是一苹大海龟，又像是一苹潜艇，但是却以极高的速度，破空

而去。

当那东西侵入云层中的时候，有几丝云，向下飘来。我和张坚望得出神。张坚低声

道∶「卫斯理，你现在相信了麽？」

眼前的事实如此，怎容得我不信？

我吸了一口气，向那个穿著橡皮衣、戴著铜面具的人道∶「我希望你们并非来自外

星。」

那矮小的人，突然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声音，笑了起来，那种声音听来令人牙龈发酸

，极不舒服，和他那种发音正确，幽雅的英语一比，简直判若两人一样。

我不明白他甚麽发笑。

当然，他的发笑，不外乎两个可能。一个是我猜中了，他正是来自外太空，所以他

得意地笑，另一个可能是我完全猜错了，他只是地球上的人，所以觉得我这个问题，太

过愚蠢可笑。

可惜因为他所发出的声音，实在太刺耳了，我竟难以分辨他笑声中的感情。

他笑了极短的时间，便停了下来，又以那种纯正得过了份的英语道∶「我们不必去

讨论这个问题，两位既然来了，也不必急惶。张博士，我们曾到你们的营地去找过你，

但是你却不在。」

张坚苦笑道∶「找我？找我作甚麽？」

那人道∶「我们的领导人，在作例行的巡视飞行中，不幸遇到了一团冷空气，在还

未曾来得及采取任何措施之前，那团带水的冷空气，便将飞行船包围，在飞行船的周围

，结成了一层厚达二十尺的冰层——」

张坚向我望了一眼∶「怎麽样？」

我无话可说，只得点了点头。

那人向我望了一眼，续道∶「飞行船丧失了飞行的能力，落下了海洋之中，如果不

是张博士相助，我们的领导人便会遭到不幸了。」

张坚忙道∶「原来是这样，那麽，我请你们快些让我们的飞机能够恢复飞行，我急

於要赶回基地去。」

那人又笑了一下∶「你们的飞机，在经过强度磁力的吸引之後，所有的机件，都成

了比普通磁铁磁性大二十万倍的特种磁铁，如果我们一减低磁力，你们的飞机，就像一

柄斧头一样，直掉了下了。」

张坚的神情有些愤怒∶「噢，你弄坏了我借来的东西。」

那人道∶「不要紧，我想借出这架飞机的人，是不会见怪的。」

张坚瞪著眼∶「你怎麽知道？」

那人挥了挥手∶「我们不必讨论这个问题了，两位请进来休息片刻好麽？」

我冷冷地道∶「休息片刻之後，又怎麽样？」

那人道∶「我们的领导人将会接见两位，和两位讨论这个问题。」

我忙又道∶「你们究竟是甚麽人？」

可是那人并不回答，迳自转过身去。

张坚大声问道∶「你们究竟是甚麽人，为甚麽会在空中居住的？」

那人仍不转过身来，只是道∶「我们如今所在的地方是一座空中平台，我们主持的

实验的指挥所，这和你的探险队在冰上建立营地是一样的，又有甚麽可以值得奇怪的地

方？」

张坚喃喃地道∶「可是你们是在天空中啊！」

那人并没有再出声，我们一行三人，已经从那扇门中走了进去，而那扇门，也无声

地合上。

那扇门之内，看来像一个大堂，里面一点家具也没有，四面的墙壁、地板和天花板

，全是一种银灰色的金属。

那种金属乍一看像是铝，但是看下去却又不像，那人道∶「请你们在这里等一等。

」

我竭力使自己轻松∶「就站著等麽？」

那人「噢」地一声∶「如果你们喜欢的话，可以坐在地上，地上是很乾净的。」

我不禁无话可说，眼看著那人在另一扇门中，走了出去。那人才一走开，张坚便对

我道∶「卫斯理，我们怎麽办？我们是在甚麽地方？」

我苦笑道∶「不要发急，我想我们只好听其自然。」张坚道∶「这里是甚麽所在呢

？」

我低声道∶「如果那些人不是来自甚麽别的星球的怪物，那麽便一定是甚麽国家所

建立的一座秘密空中平台，正在从事一项秘密实验。」

张坚失声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秘密，那一定必死无疑了

。」

我点了点头∶「可能会是这样，但是你救过他们的领导人！」

张坚道∶「我看这也没有用，你看，这座空中平台的四周围，全是白云，空中平台

在三万五千尺的高空，他们仍这样小心地掩饰著，那麽他们在从事著的实验，一定是极

度的秘密的了，他们肯放我们回去麽？」

我笑道∶「这样说来，你倒反希望他们是别的星球来的了？」

张坚苦著脸，不再言语。我走到那扇门前，准备伸手去推门，门却已自动打了开来

。我四面检查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任何受光线控制的开关，那扇门自动打开，一定是我

所不知道的一种科学方法了。

我向外跨出了半步——仅仅是半步，这使我看清，门外是一条走廊。立即便有两个

人从门的两旁出现。拦住了我的去路。

他们也是身材矮小，穿著橡皮衣，和类似潜水人所戴的铜帽子。

我不明白为甚麽这里的人，都穿著那样的「衣服」，那沉重的铜面罩，看来像是调

节空气用的，但我更不明白他们为甚麽要调节空气，因为对我来说，空中平台的空气，

就和里维拉海滩上的空气一样清新。

那两人拦住了我的去路，道∶「请你不要走出这扇门来。」

他们所讲的，同样是十分纯正的英语。

为了不想惹麻烦，我退了回来。

张坚大声抗议∶「为甚麽不能出这扇门，我们被软禁了麽？」

我向他挥了挥手∶「算了，我看他们也是奉命行事的，不必计较。」我一面说，一

面仔细地向那两个人看去。

那两个人这时，还并排站在我的面前，距离我只不过一步左右。

在那样近的距离之下，我实在是可以将他们两个人身上的一切，看得十分清楚，我

试图通过那铜面具上的两块圆玻璃，去接触他们的眼光。

可是我却办不到，因为在那圆玻璃後面，似乎并没有甚麽东西。那当然是不会的，

我想，一定是那种玻璃有著强烈反光的缘故。

我想动手将他们两人之中的一个铜面具除下来看个究竟。

但我只是想了一想，而并没有那样做。

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们在表面上还在受著友善的接待，而张坚又曾破开冰块，放过

他们的领导人，事情可能很乐观，我不想破坏一切。

我和张坚两人，返到了屋中之後，又等了五分钟，那一个领我们进屋子的人，又走

了进房间来。

老实说，我实是没有法子分辨出他们谁是谁来。因为他们的身材，看来都是同样的

矮小，而衣服也完全是一样的，甚至於他们的口音也是相同的——全是那种纯正过份的

英语。

我们一见那人走进房间来，便迎了上去，问道∶「怎麽样了？」

那人点了点头∶「请你们跟我来，我们的领导人准备跟你们见面。」

张坚低声问我∶「他们的领导人是甚麽样的？」

我也低声道∶「希望不要是一个紫红色的八爪鱼。」张坚明白我的意思，是希望如

今我们所在的那个太空平台，不是由其他星球上的「人」所建立的。

他叹了一口气∶「我倒希望是，你想，如果甚麽国家，在南极上空，设立了这样的

一座空中平台，而我们发现了这个秘密的话┅┅」

我不等他说完，便道∶「如果是甚麽星球，那问题只有更糟糕。」

我们一面密谈，一面已到了走廊的尽头处，那带领我们的人，在一个按钮上一按，

我们的眼前，突然出现了极其奇幻的一种幻景。

我们像是被一股甚麽力道所吸引一样，身不由主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而在跨出了一步之後，我们的身体周围，立即被一种近乎黄色的，极浓的雾所包围

。

在那个时候，我们的身子，像是被某一种力量推动著而在移动，但是却又不像是在

动。张坚大声叫道∶「这是甚麽玩意儿？」

他只叫了一句话，我们身旁的那种浓雾，便已散了开来，我们发现我们，仍站在走

廊的尽头，那个矮小的人也站在我们的身旁。

我忙道∶「刚才那阵雾是甚麽意思？」

那人「噢」地一声，道∶「没有甚麽，那只不过是一种频率极高的无线电波在空气

中所生出的正常反应而已。」张坚道∶「那麽，这种高频率的无钱电波，又是甚麽意思

？」

那人道∶「它能够探测两位的思想，将之记录在案。」我和张坚两人听了，不禁更

是吃了一惊，张坚面上的神色，十分苍白。

探测一个人的思想，利用高频率的无缘电波，这似乎是地球上科学最先进的国家也

未能做得到的事，那麽，我们是落在甚麽人的手中了呢？

而事实上，这座在三万五千尺高空的空中平台，我就看不出是用甚麽方法，使它能

停留在空中的，而且平台外的云，显然也是人造云，这一切，似乎不是地球上的科学家

所能弄出来的东西。

我和张坚在面面相觑间，那人手又在一个掣上按了一下∶「请。」

在我们面前的一扇门，已经打了开来，我们硬著头皮走了进去。

那里面，则是一间十分舒服的接待室，已有一个人坐在一张沙发之上，沙发的形式

很古老，一点也不像是在空中平台上应有的物事。

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正在翻阅著甚麽文件，一见到我们，便放下了文件，站起身

来，道∶「欢迎，欢迎两位光临，」——也是那种英语。

我向那人放开的文件，偷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全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小洞，我知道这

是电脑语言，但是我却读不懂它们。

我再打量那个人，他是一个身材和我差不多高下的中年人，两鬓斑白，样子十分庄

严，但是却并不凌厉。

我笑了一笑，道∶「我终於看到一个不戴面具的人了。」那中年人也笑道∶「我叫

作杰弗生，你可以迳称呼我的名字。」

我在一张椅上坐了下来∶「杰弗生先生，我们倒不在乎怎样称呼你，我们只是想知

道，我们还有机会回到地面上去麽？」

杰弗生摇著他红润的手掌，连声道∶「当然有的，当然有的。」

我道∶「好，那你们一定有极好的交通工具，可以令我们迅速地到达张博士的基地

上的。」

杰弗生笑道∶「不是现在，卫先生。」

我猛地跳了起来∶「我没有向你们之中的任何人说过我的姓名。」

杰弗生扬了扬手∶「不要激动，我们都知道的。」我难以明白他口中「我们都知道

的」一语是甚麽意思。

但如果他们已以高频率的无线电波，和一系列的电脑装置，探测过我们的思想的话

，那麽，他的确是「甚麽都知道」的了。

我又坐了下来，杰弗生道∶「首先，请你们放心，我和你们一样，是地球上的高级

生物——人。而不是紫红色的八爪鱼。」

我心中「哼」了一声，这家伙，他果然甚麽都知道了，他当真探测了我们的思想，

要不然，他怎麽知道我曾经以为他是「紫红色的八爪鱼」？

我道∶「我听到这一点，觉得很欢喜。我们也不想知道阁下是哪一个国家的人，和

从事著甚麽实验，我们对这一切没有兴趣，如果你要我们绝不宣扬的话，我和张博士可

以以人格保证，我们绝不会向任何人提起我们奇怪的遭遇来的。我们只求快些离开这里

！」

杰弗生十分用心地听我讲话，等我讲完之後，他才摇了摇头∶「遗憾得很，要请你

们暂时在这里作客。」

我和张坚两人，不禁勃然变色。

我站了起来∶「你这样说法，便等於要软禁我们了？」

杰弗生缓缓地道∶「两位全是明白人，也都应该知道，历年以来，在南极范围的上

空之内，无故失事的飞机很多！」

我瞪著眼∶「阁下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

杰弗生仍是慢条斯理地道∶「我们所从事的试验，绝不想给任何外来人知道，我们

利用人造云雾，将空中平台遮掩起来，使得在外面看来，那只不过是停滞在高空的一大

团白云。但是我们却没有法子掩饰我们的实验，虽然我们在事先经过精密的推算，避免

给他人发现，但仍然会有一些飞机，像你们的那样，闯了进来，於是，我们便不得不以

强烈的磁性放射线，令得他们失事——」

杰弗圭在讲著那种骇人听闻的事实之际，他的声音，竟仍然是那样地娓娓动听，这

就是最不能令我忍受的事情。

我陡地大叫道∶「你这个无耻的家伙，你为甚麽又不令我们的飞机失事，而要将我

们吸上来呢？」

我一面说，一面跨前一步，突然伸手按住了杰弗生的肩头，猛烈地摇著他。杰弗生

面上神色，大是惊恐，连连向後退去。

突然，当他返到一堵椅前之际，墙上出现了一扇暗门，他已闪身而入。

我还待追上去，只听得身後有人道∶「你们不能在这里动粗的。」

我回头一看，只见张坚面色苍白地坐在沙发上，而两个穿著如同潜水人一样衣服的

矮子，则已从我们进来的那扇门中，走了进来，说话的正是两个矮子中的一个。

我冷笑一声∶「动粗？是甚麽人将我们弄到这里来的？你们有甚麽权利将我们留在

这个空中平台之上，不让我们回去？」

我又一个箭步，跨了过去，抓住了其中一个矮子，右手一拳向那矮子的头上打去。

我那一拳下手颇重，那是因为这时，一则因为我知道难以离开这空中平台；二则，

事情甚麽时候是了局，也不知道，因之心中十分焦烦的缘故。

我预料这一拳打出，虽然我的拳头，打在铜面具上，会十分疼痛，但是却也可以打

得那矮子叫救命的。

「砰」地一声，我的一拳，打个正著。

也就在那瞬间，张坚突然尖叫起来！

我连忙转过头去看他，一时之间，却未曾注意眼前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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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冰原亡命

看到张坚指著我，一句话也讲不出来，我连忙回过头去，也不禁呆了，那矮子的整

个头颅，竟因为我的一拳，而跌了下来！

我连忙松手，那个已没有头颅的矮子，身上发出一种「嘟嘟」的怪声，和另一个矮

子，一齐向外冲了出去。

我退後了一步，注视著落在地上的那个铜面罩，在最初的一分钟内，我惊骇莫名，

但是我随即镇定了下来，因为地上一点血也没有。

如果说，我的一拳，竟大力到能将那矮子的脑袋，打得和脖子脱离关系的话，那麽

怎麽会没有血呢？我连忙一俯身，将那矮子的头，提了起来。

那时，我和张坚两人，都已看清，在铜面具之内的，根本不是一颗人头。

在铜面具之内的，也不是「紫红色的八爪鱼」，我们看到的，是许多精巧之极的电

子管，整齐地排列著，还有许多我们所看不懂的小型仪器，以及复杂之极的线路。

那些线路，全是比头发还细的银线连成的。

这几乎是不可相信的，但是，这却又是铁一样的事实∶那些身材矮小，戴著铜面罩

，穿著橡皮衣，会「说」纯正英语的，并不是人！如果一定要说他们是人的话，那麽他

们只是配了电子脑的机器人！

能够将机器人做得这样子，这不消说是科学上的极大成就。这时，我心中有点怀疑

那个杰弗生，是不是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是地球上的人！

因为这个空中平台上的一切，似乎都不是地球上的科学家所能做得到的。

（一九八六年按∶这种机器人，当时是幻想，现在也已是事实了。）

最简单的便是，那样强烈的磁性，到目前为止，地球上的科学家，还只能在实验室

中得到，而不能付诸应用。如果能应用的话，那麽，飞机将一点军用价值都没有了。

再说，这座空中平台，又是凭藉著甚麽动力，而能停留在三万五千尺的高空呢？

这都是我这个对科学一知半解的人所无法了解的，但是我相信即使这方面的专家，

也必然瞠目不知所对，讲不出所以然来。

我将我手中所捧的「电子头」交给了张坚，张坚苦笑著接过来，看了一回，道∶「

我简直不能相信这是事实。」我大声道∶「杰弗生先生，我相信你一定能听到我的声音

的，是不是？」

杰弗生的声音，立时在这间房中响了起来，他道∶「是的。」

杰弗生的声音，绝不是从甚麽传音器中传过来的，因为听来绝没有这样的感觉，杰

弗生的声音，听来就像是在你的对面有人讲话一样。

这当然又是一种我所不知的新型传音器所造得绝佳效果。

我立即道∶「那就好，我请你在我们还没有破坏这里的一切之前，放我们离开这里

。」

杰弗生道∶「卫先生，别威胁我们，你破坏不了甚麽的，当然，你们也暂时不离开

这里。」

我冷笑道∶「你以为你可以永远将我们扣留在这空中平台上麽？」

杰弗生道∶「不是扣留，我是要请你们在这里住下来，当作客人，在我们实验完全

成功之後，你们便可以离开这里了。」

我「哼」一声∶「你们究竟在从事甚麽实验？」杰弗生的回答，大大地出乎我们两

人的意料之外，他以十分沉著的声音答道∶「我们在实验一种可以使地球在不知不觉中

毁灭的力量！」

我和张坚一呆，我们绝不以为杰弗生是在胡言乱语，因为这「空中平台」上的一切

，都太先进了，凌驾地球上任何角落的科学成就之上！

我道∶「你自己不是地球人麽？为甚麽要毁灭地球？」

杰弗生道∶「我只是寻找毁灭地球的方法，而还不准备立即毁灭地球，只要地球上

的首脑人物，肯服从我的命令的话。」

我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杰弗生哈哈地笑了起来∶「你不明白麽？一柄弹簧刀可以指吓一个夜行人，令他将

钱包交出来；同样的，我们毁灭地球的法子，就可以威胁全世界，使世上所有的国家，

都听命於我们。」

我冷冷地道∶「你们究竟是甚麽人？」

杰弗生道∶「是我和我的朋友，你没有必要知道。」

我想多了解一些他们的情形，又道∶「你们所有的一切，全是地球上的科学家所不

能达成的东西，你们真的是地球人麽？」

杰弗生又笑了起来∶「当然是，我的家乡在南威尔斯，我是牛津大学的博士，又曾

是美国麻州工学院的教授，你说我会是别的星球上的怪物麽？」

我冷冷道∶「那倒难说，我以前遇到一个土星人，他甚至是我在大学中的同学。」

杰弗生大笑了起来∶「土星人，哈哈，土星人，这太可笑了！」他这句话讲完之後

，便寂然无声了。我连问他几句，都得不到他的回答。

张坚也大声地叫嚷著，不久，我便发现我们的叫嚷，实在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

我劝张坚冷静了下来，仔细地检视著这间房间中的一切，看看可有出路。虽然冲出

了这间房间之後，我们仍然是在三万五千尺高空，但是总比困在这一间房间之中好得多

了。

我费了一小时之久，除了发现了一些电线也似的东西，和我不明白的一些仪器表之

外，别无发现。我发觉门、窗都是绝不可破的，而且整幅墙壁上，都像是有著无数的小

孔，新鲜的空气，自这些小孔中透入，起著调节的作用。

这里的一切，可以称得上是天上人间，但如今我们却是被软禁的人，我们的心情焦

急难耐，一点也感不到这里的好处。

我们一筹莫展，过了四个小时，才有听到了杰弗生的声音。他道∶「张博士，或许

我的话，不能令你信服听从，但是你的一位老朋友来了，他的话，我相信你一定肯听的

了？」

张坚怒意冲天，道∶「你别见鬼了，在你们这里，我怎会有老朋友？」

张坚的话才一出口，便有一个美国口音道∶「张，你怎麽骂起老朋友来了。」

张坚陡地站了起来，他面上的神情，惊喜、恐骇，兼而有之，我忙道∶「怎麽了？

」张坚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话∶「是你麽？罗勃，这┅┅是怎麽一回事？」

那口音笑道∶「所有的人都认为我已经死了，是不是？」随著那口音，门打了开来

，一个精力充沛的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三十出头年纪，身子结实，一头红发，张坚面上的神情更是惊愕，他望了望

那美国人，又望了望我，忽然道∶「在高空爆炸的飞机中，可能有生还的人麽？」

那美国人笑道∶「可能的，我就是。」

张坚摇著头，难以说得出话来，我看出张坚的精神，十分紊乱，忙走到他的身边∶

「张坚，这个人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张坚道∶「他是一个已死了的人。」

我忙道∶「别胡说，他正活生生地站在我们的面前。」

张坚仍然坚持道∶「罗勃是死了的，三年前，他因公旅行，他搭的客机在纽西兰上

空爆炸，据目击者的海军人员报告，爆炸一起，整架飞机，便成了碎片，机上四十馀人

，自然毫无生还的希望，罗勃也是其中之一，可是，他┅┅你能说他未死麽？」

一架飞机在空中爆炸，火光一闪，飞机成了碎片，里面的人，自然毫无生还的希望

，从张坚脸上的神情看来，站在我们面前的人，的确是罗勃。

我低声道∶「他可能是罗勃的孪生兄弟。」

站在我们面前的那个「罗勃」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张，你可还记得，我那次因

公旅行，在你送我离开基地时，你托我在经过纽西而克利斯丘吉城的时候，要我去问候

慕兰麽？」

张坚的面上，立时红了起来。「慕兰」是一个女子的名字，看情形还是张坚的好朋

友，所以张坚听了，脸上会发红起来。

但是张坚的面色，立时又变成煞白，他马上的道∶「你，你┅┅你真是罗勃·强脱

？」

对方的回答是∶「不错，我就是罗勃·强脱。」

张坚叹了一口气，双手捧著头∶「这怎麽可能，这怎能使我相信！」

罗勃笑道∶「你怎麽啦，你看到我活生生地站在你的面前，还不信麽？」

张坚挥著手∶「你是怎麽到这里来的？」

罗勃笑道∶「我当时甚至不知道飞机起了爆炸，我只觉得突然地，我的身子，被甚

麽东西托住了向上飞来，接著，我便穿过云层，来到了这里。」

罗勃正在讲著，杰弗生已推门进来，接口道∶「在爆炸发生时，我遥程指挥一块飞

行平板，将强脱先生载了出来，我们从此成了好朋友。」

我冷冷地道∶「飞机上还有四十馀人？」

杰弗生摊了摊手，并不出声。

我正视著他∶「那些人被你谋害了，因为你要得到罗勃，所以你将那架飞机爆炸，

是不是？」

杰弗生又耸了耸肩，仍是不出声。

我知道我是料对了，杰弗生是一个魔鬼，他有著超人的学问，也有著非人的狠心。

我几乎又想扑过去打他，但是，罗勃却作了一个手势∶「我们如今是三个人，我，和另

一位世界著名的地质学家，藤清泉博士，我们由杰弗生教授领导。」

藤清泉博士，那可以说是日本的「国宝」，谁都知道日本是火山国，火山爆发，地

震是最常见的事，而藤清泉博士，正是火山学、地质学的专家，世界性的权威，他是在

三年前，巡视一个大火山口时，突然失踪的，一般的推测，是他不慎跌进了火山口中，

因而丧生，却想不到他的也给杰弗生召了来。

我冷笑道∶「我不信藤清泉博士会高兴在这里。」

我的话才一出口，便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传了进来∶「我高兴的，年轻人！」

接著，一个身材矮小的老者，便走了进来，他额上的皱纹，多得出奇，一望而知是

一位博学的长者。我忙道∶「藤博士，我素仰你的大名，你以为发一个野心的梦，是很

高兴的麽？」

藤清泉不悦地道∶「年轻人，我不明白你在说些甚麽，我只知道我在从事的工作，

可以使地球得以保存，人类得以不灭！」

藤清泉说来十分正经，绝不像是在儿戏，我心中不禁奇怪了起来∶到底他三个人在

这里闹甚麽花样呢？杰弗生道∶「简单得很，张先生，卫先生，我要你们两人，参加我

所领导的工作。」

我立即道∶「要我拿弹簧刀去指吓一个夜行人？这种的事情我不干。」

杰弗生道∶「事情绝不那麽简单，正如藤博士刚才说的，我们可以说是在拯救地球

。」

我摇头道∶「那便轮不到我了，你们都是第一流的科学家，而我的科学常识，却还

停留在中学生的阶段。」

杰弗生道∶「正因为我们全要专心致力於研究，所以有许多事情，我们便难以办得

到，这许多事情，需要一个异常能干、勇敢的人去办，卫先生，你可以说是我们的好运

气，是最恰当的人选了。」

我摇头道∶「请别给我戴高帽子，我不是你们所要的人，我不想在你的空中王国中

作大臣，我只想要回去，回地上去！」

杰弗生的面色沉了下来∶「你不答应？也好，等我们的实验告成之後，你可以回地

面上去。」

我怒意冲天∶「你们的实验，甚麽时候——」

然而，我的话还未说完，便住了口。

因为就在这时，有两个矮子，向房中直冲了进来，来到了我的面前。

那两个矮子，是戴著铜面罩的，我已经知道这样的矮子，全是受电子脑控制的机器

人，准确地说，「他们」是受杰弗生直接控制的，「他们」所说的英语，如此纯正，和

杰弗生所讲的，几乎完全一样，自然也是这个道理了。

我自然不知道这两个机器人冲到我面前来的真正用意，但是我看到房门开著，这却

是我冲出去的一个机会。我不知冲出去之後，下一步如何，但总比关在密室中来得好一

些了。

我双手一分，待将面前的两个「人」推开。可是，就在我的双手刚一接触到那两个

「人」的「身体」之际，我突然觉全身一麻，似乎有一股强烈的电流冲进我的身体。

在那一瞬间，我只听得张坚和藤清泉博士两人，都发出一下惊呼声，我自己则看到

，在我的身体之上，迸起了一阵浅蓝色的，十分美丽的火花来。

紧接著，我眼前一黑，便甚麽也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首先感到我是躺在一个十分柔软的东西上面。我睁开眼来，

却又甚麽都看不到，只看得到白云，我实是难以明白那是怎麽一回事。

我勉力定了定神，将我和张坚两人的飞机，被神奇地吸上来开始，一直到昏了过去

的事，想了一遍。我当然是昏了过去之後被移来这里的了。

我看来是躺在云上，但是云的上面可以躺人麽？还是我已经成了灵魂，所以轻若无

物呢——在这种奇异的遭遇之下，的确会使人想入非非的。

我又化了近十分钟的时间，才弄明白我是在一个「泡泡」之中。那个「泡」，像是

肥皂泡，我就像是因在肥皂泡当中的一苹小虫，在「泡」外，是厚厚的白云，「泡」是

一层透明的，看来十分薄的东西，但是它有弹性，十分坚韧。

我抓得住这层东西，将它撕、拉、用足踏，用力地踢，它却只是顺我施的力道而变

形，但是却绝不破裂，等我不用力时，它便回复了原形。我真怀疑我是如何进入这「泡

」中来的。

闹了好一会，我放弃了撕破这层透明薄膜的企图，又躺了下来。

老实说，如果不是那种情形之下，躺在那层薄膜之上，那比任何软胶床都来得舒服

，我躺了片刻，忽然想起了火！

这层薄膜可能怕火，我连忙摸出了打火机，打著了火，但是，我却又吹熄了火头。

当然，有可能打火机一凑上去，那层薄膜立即便化为乌有，但是，我将怎样呢？如

今我的四周围全是厚厚的白云，我是仗这层薄膜承住身子的。

如果薄膜一破，我会跌到甚麽地力去呢？

可能下面，就是那座空中平台，也有可能，我会自三万五千尺的高空，直向下跌去

。虽然我渴望回地面上去，但是这样的方式，我还是不敢领教的。

我试图弄清楚，这一个将我包围住的大泡泡，是怎样会停在空中的。

我没有法子看到任何东西，在大泡泡外面，就是浓厚的白云，我站了起来，我的整

个人，便陷入了下去，那层薄膜贴著我的脸，我抓住了那层薄膜，向上爬去，爬高了几

步，我便开始向外摸索。

但是我却摸不到任何东西，那个大泡泡像是自己浮悬在空中一样。

我心中暗忖如果这时有甚麽人看到我，那麽看到我的人心中不知有甚麽感觉，我还

算是一个人麽？还是只是一苹小飞虫呢？

爬了半晌，我又停了下来，再次取出了打火机。

我将打火机在手中玩弄了许久，终於下定了决心，将之向那层薄膜上凑去。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中，实是紧张到了极点！

火头碰到了那层薄膜，在几乎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整层薄膜，都化为红色，我的身

子立即开始向下跌去，我双手挥舞，想抓些甚麽，但是却又没有东西可供抓手，丝丝白

云，在我的指缝中溜走，很快地，便穿出了云层，看到了青天。

我真奇怪，在那时候，我的心中，竟出奇地镇定，我抬头向上看去，一大团白云在

空中停著，我知道在那团白云之中，有著一座空中平台。

向下看去，是一片白色，那是南冰洋和南极洲的大陆，不论是海是陆地，在南极都

是白色的。

我身子下堕的速度越来越快，不到一分钟，那种高速度的移动，已使我的心房，剧

烈地跳动，使我的耳朵发出了轰鸣声。

也就在这时，我看到一苹海龟也似的飞船，向我飞了过来，绕著我转了一转。从飞

船中传来杰弗生的声音∶「你愿意回地面去，还是参加我们？」杰弗生错了，他以为在

这样的情形下，我一定会向他屈服了。

他的错在两方面，一方面是他以为我会屈服，二方面是他以为我还能开口答他。事

实上，没有一个人能在这样高速的下跌中开口讲话的，我已下跌至少有五千尺，试以加

速度公式计算计算著，我此际下跌的速度，是何等地惊人！

杰弗生的声音，仍不断地从飞船中传了出来，而我则仍不断地向下落去，渐渐地，

我只觉得我的面上，如同刀割一样地痛，我的脑子像是要突破脑壳而迸溅出来，我的耳

际，只听得一阵一阵，如同天崩地裂也似的声音，杰弗生在说些甚麽，我根本听不到了

。

在我觉得再难忍下去之际，我突然觉得下降之势，在骤然间停止。

那种高速度的下降，使人感到难忍的痛苦，而在高速的运行中，突然停止，那种痛

苦却更是惊人，刹那之间，我的五脏六腑都在我的体内翻腾！

我相信如果我不是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而又锻炼有素的话，我一定会昏过去

了。

而就是这样，我也经过了一分钟之久，才看清楚了那苹飞船。

那苹飞船又在我伸手可及之处，从飞船中突出了一块圆形的布网，将我兜住，那布

网闪闪生光，看不出是甚麽质地，但是一定极其韧性，因为我刚才跌进网中的时候，只

感到突然停止，并没有感到疼痛，我耳际又听到了杰弗生的声音∶「高空的旅行，不怎

麽舒服吧，你到底还要我救你。」

我向下看去，飞船在南冰洋的海面上飞行，距离海面，不会高过一千五百尺，因为

我可以看到一苹一苹蹲在飘动的冰块上的海豹。

我忽然想到，我既然能够忍受下落了二万多尺，再下降千来尺，当然也不算甚麽。

下面是海，我跌下去不会丧生的，我可以游上岸去，慢慢再想办法。

我何必要向杰弗生屈服呢？

我迅速地转著念，冷笑道∶「我曾要你来救我麽？」

杰弗生的声音之中，带著怒意∶「如果你不要我救，你可以跳下去。」

我冷笑∶「当然我可以跳下去，但是却会有自以为是的人，又将我接住的。」

杰弗生的声音更怒∶「绝不！」

我站了起来，作了一个跳水的姿势，身子一耸，向下猛地跳了下去。

我抬头向上看时，只看到那艘飞船以极高的速度，冲天而去。

而当我再向下看时，海面已十分接近了。恰好有一大块浮冰，正在我的下面。我只

好祈祷上帝，因为我如果落在海水中，我可以有一成生还的机会，而如果我跌在冰块上

的话，我生存的机会是等於零！

那块浮冰很大，它甚麽时候才飘出我跌下去的范围之中呢？

我闭上了眼睛，不敢看，听凭命运来决定，终於，「通」地一声，我感到了刺骨的

寒冷，我立即睁开眼来，水是异样的绿色。

我连忙浮上了水面，那块浮冰，在我三十公尺之外，这时，我又嫌它离我太远了，

我连忙游向那块浮冰，当我爬上浮冰的时候，我的身上硬捆绑地，已经结了冰，而我的

身上，犹如千万柄小刀在切割一样，那是冰，像利刃一样的冰　。

我爬上了浮冰，倒在冰上。

我实在不想动，但是我知道，如果我倒著不动，那我就再也没有动的机会了！我挣

扎著站了起来，在站起来的时候，我的身上，响起了「锵锵」的声音，一片片冰片，自

我的身上向下落来。

当我摇晃著身子，好不容易站定了的时候，我看到一堆雪，向我缓缓地移近来，我

以为我是眼花了，我揉了揉眼睛。

我的确是眼花了，向我缓缓移近来的，并不是一堆雪，而是一头白熊。这是一块在

海面上飘流的浮冰，上面怎会有一头白熊，这是我所不能明白的事。

然而我却知道，白熊是一种最凶猛的动物，尤其当它在饥饿和受伤的时候，凶性大

发，那简直是最可怕的东西。

（一九八六年按∶这一段，就是卫斯理故事中的著名笑话∶南极的白熊。南极是没

有白熊的，早就应该改去这一节，但还是不去改它，这是少有的固执，正是卫斯理的性

格，所以，才更值得保留。）

如今，在向我移近来的那头白熊，肚子显然不饱，而在它的凶光四射的眼睛中，也

找不到任何友善的影子，它之和我绝不能和平相处，乃是再明显不过的一件事实了。

而事实上，白熊在浮冰上之需要我，和我之在浮冰上需要白熊，是完全一样的，就

算那头白熊愿意和我和平共处，我也不会接受的。

因为在这块浮冰上，我生存的机会接近於零。

但如果我能够杀死这头白熊的话，那麽我生存的机会，便可以提高到百分之三十左

右了。

我站著，白熊在来到了离我五六步左右处，蹲了下来不动，我身上寒冷的感觉已一

扫而空了，只觉得身子在发热，我已取了一柄锋刃约有八寸长的弹簧刀在手，并且弹出

了刀身。

一柄八寸长的弹簧刀，应该是一柄十分厉害的武器了，但也要看你是对付甚麽样的

东西。它用来对付一头美洲黑豹，也是足够的了，但是白熊，它的脂肪层便厚达四寸至

五寸！我不禁苦笑了一下，但这是我唯一的武器，我难道能用冻得麻木的双手去对付它

麽？

白熊在我的面前，蹲了约莫两分钟，才伸出了前爪来，向我的身上抓了一抓。

那显然是它不能确定我究竟是甚麽东西，而在试探，我站著一动不动，它的利爪「

嗤」地一声响，将我胸前的衣服，抓去了一大片。

我仍然站著不动。熊是一种十分聪明的动物，要骗过它并不是容易的事情，但是却

也不是骗不过的，只要你够胆大、够镇定。

白熊将抓到在手中的那一大片衣服，送到了鼻子之前嗅了一嗅，发出了一下失望的

低吼，转过身去，就在它一转过身去的时候，我猛地跳起身来，骑到了它的背上，弹簧

刀迅速地起落，在它的脖子上，一连刺了三下，三下都是直没至刀柄的。

然後，那情形和世界末日来临，也相差不远了，白熊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声，将我

从它的背上，掀了下来，我在冰上滚著、爬著，逃避呼啸著、飞奔著要来将我撕成碎片

的白熊。

足足有半小时之久，或者还要更久些——在那样的情形之下，谁还去注意时间呢？

白熊的身上，已染满了血迹，它倒了下来。

我则拖著筋疲力尽的身子，远远地看著，喘著气，等到我的气力又恢复了一分时，

我又跃向前去，将刀锋在它的背上划出一条又深又长的口子，白熊的四爪挥舞著，厚厚

的冰层在它的四爪握击之下，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坑洞，它的生命力竟如此之坚韧，我

实是不知道我自己是不是等到它先死去。终於，白熊不动了。

我还是不敢接近它，直到自它脖子上的伤口处冒出来的已不是鲜血，而只是一串一

串红色的泡沫时，我才向它走了过去。

白熊显然已经死了，我以刀自它的颔下剖起，用力将熊皮剥了下来，又割下了几条

狭长的皮来，将整幅皮扎成一件最简单的衣服，然後，除去了我身上的「冰衣」，将一

面还是血肉淋漓的熊皮，披在身上，并且紧紧地扎了起来。

在身上扎了熊皮，我便不再感到那麽寒冷了，我切下了两块熊肉来。

火炙熊肉，乃是天下美味，但是我现在却只是生啃白熊肉，那味道绝不敢恭维。

但是我知道，如果我肚中不补充一些东西的话，我将会饿死！我估计这头白熊，可

以给我吃上十天左右，十天之後我将如何呢？我不敢想，但十天之中，可以发生许多事

情了，可以有许多许多希望。

我靠著一块冰，坐了下来，这时候，我甚麽都不想，只想吸一支烟。我记得我袋中

是有烟的，我连将忙将之取了出来，可是那是结了冰的烟丝！我小心翼翼地弄下了半枝

来，放在掌心上，让太阳晒著，这时，恰好是南极漫长的白昼开始的时候，整整半年，

太阳是不会隐没的，太阳的热度虽然等於零，但烟还是慢慢地温了，又由温而渐渐地乾

了。

我的打火机早已失灵，我又将一块冰，用力削成了凸透镜的形状，将太阳光的焦点

，聚在烟头上，拼命地吸著，奇迹似地，我吸到了一口烟。

得深深地吸著烟，享受著那种美妙无穷的感觉，我深信世界上从来也没有一个人，

以那样的辛苦代价而吸到半枝烟，也没有哪一个人，能够在半枝普通的香烟上，得到那

麽大的享受过。

（一九八六年按∶吸烟，是一种过了时的坏习惯！）

在吸完了那半枝烟後，我便没有事可做了，我裹著熊皮，坐在冰上，抬头向天上看

去，天上许多白云，有的停著不动，有的以拖慢的速度在移动著，从下面看上去，我绝

对无法辨得出那一块白云之中，隐藏著杰弗生教授的空中平台。

由於全是白天，太阳只是在头顶作极小程度的移动，而我又没有南极生活的经验，

我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日夜，我只知道当饿至不能再饿时，便去啃生熊肉——我试图

利用冰块，以聚焦的办法来烤熟熊肉，但是却失败了，熊肉在略有温度而仍是生的情形

之下，更加难吃！

我不敢睡得太久，因为人在睡眠的时候，体温散失得快，容易冻死。我只是在倦极

的时候，勉强睡上半小时，然後便强迫自己醒来。

我就这样地维持著生命，直到那块浮冰，突然不动，而向前看去，只看到一片雪白

的冰原，海水已只是在我身後为止。

我向前看去，看到有几苹企鹅，正侧著头，好奇地望著我。我苦笑了一下，心中想

∶至少我可以换一下口味了∶生企鹅肉！

我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但是将那熊皮卷了起来，又提上了一条熊腿，开始踏上了冰

原。

企鹅见了我并不害怕，反倒一摇一摆地围了上来，我轻而易举地捉住了一苹，喝著

它的热血——这使我舒服了不少，因为这是不知多少日子来，我第一次碰到的热东西。

我向前走著、走著。遇救的希望是微乎其微的，但是我却不能不走。

永恒的白天，给我心理上的安慰，因为一切看来只不过像是一天中的事——这使人

较有信心。

我抬头向前望去，冰原伸延，不知到何时为止，那种情形，比在沙漠中还可怕得多

，当然，在冰原上，不会渴死，不会饿死，不会被毒蝎毒蛇咬死。但是在沙漠中有获救

的希望，在冰原上，你能获救吗？

我一想到这一点，不禁颓然地坐了下来，痛苦地摇了摇头。

也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阵尖利之极的呼啸声自前面传了过来。那种呼啸声的来

势，当真是快到了极点，当我抬起头来观看的时候，刹那之间，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像

是有千万匹白马，一起向我冲了过来一样。但冰原上当然不会有那麽多白马的。

当我弄清楚，那是南北极冰原上特有的磁性风暴之际，我的身子，已经被裹在无数

的冰块、雪块之中，像陀螺也似地在乱转了。

我不能看清任何事物，我也不能做别的事，只能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头，这样才不致

於被移动速度极高的冰块击中头部而致死。

我身上的熊皮，早已随风而去了。当我的身子不支的时候（那至多只有一分钟），

我便跌在地上，我的人像是一堆雪一样，被暴风扫得向前滚了出去。我挣扎著双手乱摸

著，想抓住甚麽东西，来阻止我向外滚跌出去的势子，但是我却办不到。

我心中暗叫道∶完了，完了！当若干日，或是若干年後，有人发现我的时候，我一

定已成了一具冷藏得十分好的尸体了。

我正在绝望之际，突然间，我发觉我身边的旋风，已突然消失了，而我则正在向下

落去。

在刹那间，我实是不明白发生了甚麽事情。

我知道，冰原上的那种旋风，袭击的范围并不大，只要能够脱出它的范围，那麽，

你就可以看到它将冰雪卷起数十丈高的柱子，向前疾掠而去的奇景。

而我刚才，则是不幸被卷进了风柱之中，何以我竟能脱身呢？

但是我立即明白了，因为我定了定神，发觉自己正向下落下去，而两旁则全是近乎

透明的坚冰。我明白，我是跌进了冰层的裂缝之中。

我虽然从来也未曾到过南极，但是却也在书本上得到过不少有关南极的知识，冰层

的裂缝，深不可测，像是可以直通地心一样，不少探险家虽然曾冒险下冰层的裂缝中去

探索，但因为裂缝实在太深，也没有甚麽人知道裂缝的下面，究竟有些甚麽。

这时候，我之所以能如此快地便作出了判断，那是因为我抬头向上看去，看到了旋

风已过，而头上是窄窄的一道青天之故。

在冰层的裂缝之中跌下去，那并不比被卷在旋风之中好多少，但是，我却立即发现

，在裂缝的一面冰壁上，悬著一条已结满了冰的绳子。

这条绳子，给了我以新的希望。

它可能是探险队的人员，曾经探索过这道裂缝而留下来的，我的脚在一块冰块上用

力一瞪，那股冲力，几乎令我的腿骨断折，但却使我在一伸手间，抓到了那股绳子。我

抓到了那股绳子之後，下降的势子，并未能停止，因为绳子上结了冰，又滑又硬，我双

手等於握住了一条冰条，却没有法子使自己的身子不继续向下滑去。

这时，我的身上，开始有了一些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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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科幻屋扫校

标题 <<书路--地心洪炉>>

第四部∶冰缝下的奇遇

当然的，冰层裂缝之中，温度至少在摄氏零下十五度左右。

摄氏零下十五度是严寒，但比起冰原上的零下三四十度来，却好得多了，而且更主

要的，是裂缝中没有寒风吹袭，人的体温，不致於迅速消散。

我向下看去，晶莹的冰块，起著良好的折光反光作用，我可以清楚地看清下面的情

形，我看到∶绳子已快到尽头了！

向下看去，下面闪著阴森森的寒光，不知还有多麽深，我若是滑跌下去，那是再也

不能够找到绳索的了。我竭力想止住自己向下滑的势子。

然而，那绳索上的冰，厚达半寸，滑溜到了极点，我竟不能够做到这一点！

眼看我身下的绳索，越来越短，十尺┅┅八尺┅┅五尺┅┅三尺┅┅我是非跌下去

不可的了，但是，突然我看到，在绳子的尽头，有一个冰球。

我连忙双腿一曲，两苹脚在冰球上踏了一下，虽然冰球也一样十分滑，没有法子立

足，但是我下滑的势子，总因此阻了一阻。

当我双脚从那冰球上滑开，我身子又向下落去的时候，势子已慢了许多，我的双手

，紧紧地握住了绳子，在滑到冰球上的时候，我下滑之势，也就停止了。

我人吊在半空中，下面是深不可测的深渊，我的双手，早已冻得僵了，但是我的十

根手指，却紧紧地握住了那根绳索。人的手指本来是十分有用的，但从来也未曾有用到

像我如今这样过，因为如今，手指若不能继续抓绳索，就是等於是我不能活下去！

我吸了一口气，首先我看到那个绳索尽头的冰球，原来是绳索的尽头处打了一个结

，而冰在这个绳结上凝结而成的。

我心中暗暗感谢那个留下绳索，并在绳索尽头处打上一个结的探险队员，若不是他

，我这时不知已跌到甚麽地方去了，那道冰缝，看来像是直通地心一样地深。

我竭力定了定神，我如今还没有死，那当然是说，我还能够争取更好的处境。

向上爬去？绳索上全是滑溜溜的冰，那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我只得打量冰缝两

面的冰壁，冰壁直上直下，陡峭无比。

坚冰是近乎透明的，闪耀著种种难以形容的奇异光彩，那是一种只有童话中才有的

境界。我打量了片刻，发现我的脚下两尺处，有一块大冰，突出在冰壁之外。

如果我轻轻落下，是可以在这冰块上，站住身子的，那比吊在半空好得多了，於是

，我先松开了一苹手，接著，又松开了另一苹手，使身子保持著最慢的速度，落了下去

，我在这块冰块上站定了。

我站定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将我的双手，放在口前不断地呵著。但是我并没有呵

了多久，因为在我的眼前，出现了我意想不到的奇景。

就在我站立的那块冰块之前，又有一道十分狭窄的裂缝，那裂缝不过五公尺深，在

前面，竟是一个冰洞！

在冰壁中有一个冰洞，那本来不是甚麽出奇的事，因为可能当数十万年前，冰层形

成之际，恰好有一团空气被结在冰中，形成一个洞，过了若干年後，空气又因为地壳的

震动，夺围而出，那就形成冰洞了。

而如今，令得我大奇而特奇的是，我向冰洞中看去，竟可以看到冰洞之中有人影！

虽然我还看不清楚，因为冰的折光，使我的视线产生许多近乎幻觉的怪影，但是我

可以肯定，我看到了人影！在那一刹间，我心中的喜悦，实在是难以形容的。

我冲了过去，由於冰太滑，我才冲出了一步，便已跌倒，但是我向前的冲力还在，

我人倒在冰上，仍然向前滑去，转眼之间，我便来到了冰洞之中。

那时，我不但看到了人，而且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具如同电脑也似的大机器，排列在一面冰壁前，如同两苹大橱，在那具大电

脑之前，则是两张椅子，一张椅子上坐著一个人，背对著我，手还放在电脑的一个按钮

上。

另一张椅子空著，在那具电脑之前。

另有一个人站著。那人不是站著的，他的身子恰好倚在电脑的一条操纵杆上，是以

他才得以不倒。

在那具大电脑之测，另有一张平台，上面散著许多杂乱的东西∶纸张，笔，一叠一

叠的文件，以及几件看来如同电炉也似的东西，和几苹大纸盒。

这一切，使这个冰洞看来，像是一个控制室。它是控制著甚麽，我当然无从知道。

我呆了一呆，向那两个人打量了一下，那两个人的身子十分矮，头上戴著如同潜水人也

似的面罩。

他们的背上，则撼著一排管子，像是身上系著几根烈性炸药，自他们的面罩中，有

喉管通向後面的管子，好像那一排管子中装的是氧气，以供呼吸。但在我当时的感觉来

说，我却觉得冰洞中的空气，虽然寒冷，但是很好。

我第一个印象是∶这两个人已经死了。

但是，我立即哑然失笑，因为这两个人的外表形状，和我在杰弗生教授所主持的空

中平台上看到过的机器人完全一样。机器人是根本没有生命的，何所谓生死？

接著，我心中又产生了新的恐惧，新的失望，因为我经历了如许的奇险，竟仍然未

能逃脱杰弗生教授的控制，这两个机器人，看来又要以极其纯正的英语，来嘲笑我的失

败了。

我站立著不动。等著。

而那两个机器人，看来也绝没有动上一动的意思。

我望著他们一会，我感到眼前这两个人和空中平台上的机器人，有著不同的地方，

那便是他们的面具上，有喉管道向背後负著的钢管。

假定他们背後所负的钢管中所装的是压缩气体的话，那麽也就是说∶他们需要呼吸

。

由电子管和复杂的线路所做成功的机器人，难道需要呼吸麽？

我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看来，在我面前，一个坐著，一个站著的那两个身形矮小的人，并不是甚麽机器人

。

当时，我不知基於甚麽原因，我只是下意识地感到，如果这两个不是机器人，而是

有生命的人的话，那他们一定不是地球人。

我想，我忽然会有如此念头的原因，不外乎两点∶其一，我相信空中平台上的那些

机器人，是这两个人所制成的，因为机器人的形状，和他们完全一样，矮小人穿著橡皮

衣服，戴著铜头罩。如果地球人造出了最精密灵巧的机器人来，形状一定也像是地球人

，而不会造成这样矮小的身形的。

我那样想法的第二个原因，是因为这一切，都远超乎地球上的科学成就。那一大具

电脑，固然是地球上已有了的东西，但是没有电，电脑等於废物，在冰洞中，我看不到

发电机，也找不到电源，那也就是说，有另一种能，在供应著电脑所需，地球人已进步

到了这一点了麽？

我呆立了许久，才道∶「先生们，我来了，你们没有丝毫表示麽？」

那两个人仍然保持著原来的姿势不动。

我的思想，又回到了我第一眼见到他们两人时的第一个想法上，这两个人已经死了

。

我大著胆子走向前去，我先到了那个站著的人面前，轻轻地推了一下，那人的身上

摇了一摇，便砰地倒在冰上了。

这时，我也看到桌上的纸张上，满是我所绝对看不懂的符号。但是，却意外地有著

一大叠英文报纸。英文报纸的年份，是一九○六的，我连忙走了过去，略翻了一翻。

几乎所有的报纸，全是记载著那一年美国三藩市大地震的事情的，有图片，有文字

，那种房屋倾圮，伤者断腿折臂，死者被人从瓦砾堆中掘出来，死者的家属，侥幸生还

者抢天呼地的号哭著，总之，一切悲惨的镜头，全看得人心情沉重之极。

而有几个特写的镜头，一个是老妇，还有一个则是小女孩，两人的年纪至少相差六

十岁，但是她们脸上的神情却是一致的，那是一种毫无希望、痛苦之极的一种神情！

一看到那种神情，使人有如置身於地狱之中的感觉，心头的重压极重，极不舒服。

我连忙放下报纸，不再去翻阅，我不明白为甚麽这里的两个人，对当年的三藩市大

地震这样有兴趣，因为这一大叠报纸，可以说是当年三藩市大地震之後，最完善的资料

了。

我又转过身来，去看那两个人。

这时，因为我在那张大平桌面前，所以，当我转过身来之後，我一伸手便可以碰到

坐在电脑机前面椅上的那个人了。

我心中在想著∶他们是不是地球上的人呢？

我接著想∶这是很简单的，我只消将他们的面罩揭开来就行了，别个星球上的人，

和地球上的人多少会有些不同吧。

我得首先弄清这两个人是甚麽，然後才能弄清他们在这里作甚麽？我伸手握住了那

坐在椅上的人的铜面罩，用力向上一揭。

也许是我的这一揭大力了些，也许是那条喉管在寒冷的空气中太久，因而变得脆弱

了，当我一揭的时候，喉管断了，一股绿色的气体，冒了出来，我立即闻到了强烈的氯

气味道。

我吃了一惊，连忙向後退去。

那是氯气，它的颜色和气味，都可以使我作如此肯定的判断。

而氮气是有毒的，所以我连忙向後退去。

氯气比空气重，绿色的气体，自那喉管中冒出了之後，便向下沉去，在地面上，向

外面移动了开去。

氯气并不太多，大约聚成了圆圆的一片之後，便停止了。

於是，我抬头去看那个人。

当我一看到那个人的脸面之际，我猛地忙了一怔。然後，我忍不住低呼∶我的老天

！我连忙转过头去，心头突突乱跳！

我宁愿自己永远没有揭去过那个人的铜面罩！那是一张甚麽样恐怖的脸面！直到如

今，我要将之再形容一遍，那也使得我混身起鸡皮疙瘩，感到恶心。

我可以肯定这是一个「人」——在这里，我是将「人」这个字，作为一个星球上最

高级的生物代名词来使用的——因为他有著如地球人也似的五官。但是他的脸，却是暗

绿色的！

我相信因为他已死了，所以他的面色更难看，但是他如果在生，他的面色一定也好

看不了，那可能是鲜绿色，因为我知道他们呼吸的，并不是如同地球人呼吸氧气，他们

是呼吸氯气的。

那人的两苹眼睛，几乎占据了额角的一大半，他的口，小而尖，他有耳朵，却和地

球人差不多，那是一张在一看之後，能令你一生之中不断做恶梦的可怖怪脸！

当时，我转过了头，好久转不过来，我实是没有勇气再向这样的一张怪脸看上第二

眼！

我心中在想，这个人，一定是来自一个遥远的星球，样子和地球人近似，而这个「

人」，所呼吸的是氯气！

我取起了一张报纸，遮住了我自己的脸，踏前一步，再将报纸盖在那个「人」的头

上，使我可以不看那张怪脸，然後我才松了一口气。

也直到那时，我才发现那人的手（是戴著橡皮手套的），手指是七苹，长而细，倒

有点像触需。我没有勇气去弄开手套看看那是不是触需。

人是地球上的生物，他可以有勇气去面对地球上最凶猛的人物，但是当你面对著一

个来自其他星球的怪物时，便会产生一种神秘而奇异的感觉，使到你变成胆怯，不寒而

栗。

我发现那「人」的手上，握著一张报纸，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我将那张

报纸取了下来，纸上全是我看不懂的曲线。曲线是连续的，一行完了，又是一行，总共

有四十七行之多。

在四十七行曲线的下面，则是两行短曲线。

整张纸，乍一看，像是一封信，信未有著两人的签名。但是，谁能看得懂那像是一

个一个高低不同的三角和平圆组成的不规则曲线，是代表了甚麽呢？

我当然可以肯定，这就算不是一封信的话，那些曲线，一定也是极其进步的一种文

字，因为在乍一看之下，它就像潦草的英文一样。

我也可以肯定，在这张纸上所记载的一切，一定是极其重要的。

因为那个「人」紧紧地握著那张纸而死，我要用力扳开他那触需也似的手指，才能

将之取了下来。

我将那张纸小心地折叠了起来，放在我内衣的一个小袋之中——那是我放宝贵东西

的地方。

然後，我在那两个人身上搜了一搜，在那个倒在地上的人的一个口袋中，我找到了

一张照片，我向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又不禁呆了半晌。

我知道，我如果形容那张照片上的情形，我一定会又起呕心而恐怖之感的，但是我

如果不形容的话，那却又对不起读者了。

照片是卷成一卷放在那「人」的口袋中的。我将之展了开来，我所看到的东西，具

有高度的立体感，绝不像是我们所能看到的普通照片。

我看到了一片绿色——全部是绿色，所不同的只是其绿色程度的浓淡而已。

整幅照片全是绿色，在大量的淡绿色中，有许多浓绿色的东西，看来可以称之为「

树木」，在那些「树木」之前，有著三个「人」。

一个身量较高，头上生出浓绿色的长发，身上的皮肤，起著闪绿光的鳞甲——我没

法肯定那是不是衣服。而「他」的双手，都有七根触需也似的东西，扭在一起。

在那个「人」的旁边，是两个较小的「人」，形状和那个大「人」差不多。在照片

的正角，有五个十分明亮的绿色圆圈，那不知是甚麽东西。

整幅照片，越看越是具有立体感，而且，照片上的一切，像是不断地在扩大，使看

的人，也像是置身於那绿色的天地中一样。

我连忙松了手，照片又卷成了一卷。

我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四面看了一看，还好，四周围的冰，仍然是晶莹的透明，

而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绿色——那个充满了绿色气体的星球上的「人」，无异是科学极

其进步的「人」。

旁的不说，单是那张一看使具有如此立体感，再看便彷佛使你置身其间的照片，便

不是地球人所能够做得到的事了。

我相信那照片的三个「人」，多半是那个人的家属。我将他们两个「人」，拖到了

外面，推下了冰缝，许久许久，我还未曾听到有重物碰击的声音，那冰缝竟如此之深，

那实是我意料之外！

我又回到那个冰洞之中，那张平桌上的纸张上，不是奇怪的曲线，便是莫名其妙的

符号，我翻了一翻，便放弃了研究，我又打开了那几苹纸盒，纸盒中所戴的，全是一块

块一寸见方的绿色东西。闻了闻，有股浓烈的海澡味道。

我猛地省起∶这可能是他们的食物！

海澡的气味并不难闻，比氯气的味道好得多了，我能不能靠这种食物来维持生命呢

？我拿起了一块，它们出乎意料之外的沉重。那当然是经过浓缩提炼的。我已将那块东

西放到了口边，却陡地想起了那张可怖的脸面来，我不禁一连打了两个冷震∶我吃了他

们的食物之後，会不会变得和他们一样呢？

我连忙放下了那块东西。

我一连开了几苹盒，里面所放的全是同样的东西。我的肚子虽饿，但是我却不敢去

尝它们，因为我绝不能想像我的皮肤变成翠绿色，我的手指长得像触需一样，我怎样能

活下去。

我又踱到了那具大电脑机之前，揭开了一扇钢门，里面竟是一具画面极大的电视机

。

我无聊地扭动了画面下的一个掣，转身过去。我扭动那个掣，原来是一种下意识的

动作，绝不期望可以发生甚麽变化。

可是，当我的身子，才转到一半的时候，我便听到了身後传来惊天动地的轰轰声，

那种轰轰声之惊人，我如今实是难以用笔墨来形容，那像是将你所听过的最大的烈火轰

发声放大了一倍，又像是有几万几亿匹山一样的巨兽，正在你的头上践踏著，更像是地

球上所有的鼓手全都集中在一起，以他们的鼓声，在震荡著你的耳膜，也像是所有的海

水，移到了天上，而以一秒钟的速度，再泻向地面。

我被那种突如其来，如此惊人的轰发声，惊至跌倒在地！

我的眼睛几乎睁不开来！

我是在做梦麽？我看到了火，不，我不是在做梦，我的确看到了火，那还不是普通

的火，而是灼白的、翻流的，放射出难以想像的强光的，发出如此巨大声响的烈火，我

本能地向後退去，怕那种烈火，会烧到我的身上来，使我在十分之一秒之内，变成灰烬

。

然而，在我退出了两步之後，我却发觉冰洞之中，仍然冷得可以，我吐出的气，仍

然凝成乳白色。

我停了下来，我仔细地向前看去，我才发现我实在是太慌乱了，火是根本不会烧到

我身上来的，因为那只是彩色电视上的东西。

我向前走了几步，忙又动了一动刚才的那个掣，声音听不见了，可是画面上那翻滚

腾挪的烈火，却还是继续出现著。

我实是想不通，那样惊心动魄的画面，是从甚麽地方摄来的！那像是一苹炼钢炉的

内部。当你透过蓝色的耐高热玻璃，去观察一具炼钢炉的内部之际，你将会看到类似的

情形。

然而，一具炼钢炉的内部，和如今我所看到的画面，只是类似，而绝不相同，因为

它们之间的大小，相去太远了，你看到一盆海水，会联想到海，但是一盆海水，怎能和

大海相比呢？

在翻腾的烈　之中，不时爆发出白亮的光芒，那种光芒，真的比闪电还亮！

我在注视了三分钟之後，又按下了另一个掣，画面迅速地转为黑暗，但是我的眼前

，仍是一片红色，许久，我方可以看得清周围的一切！

我直到这时，才能够松一口气，我实是不明白我刚才看到的画面是甚麽。我更不明

白何以那电视机的工作性能仍然如此之好，我也不明白那一大具电脑，还有些甚麽其他

的作用在内。

我知道这里一定是蕴藏著一个高度秘密的地方。而且我可以肯定，这里和我曾到过

的那个空中平台，一定有著极其密切的联系。

说不定那个杰弗生教授，就是被这个星球人来的怪人所收买的地球叛徒。

我作了许多假定，都不得要领，当然我绝不能长期留在这冰洞中，我要攀上去，希

望获救。

我在冰洞中找了找，找到了一把钳子，那可以供我敲落凝结在绳索上的坚冰，我临

走的时候，又忍不住扭开了电视机看了几分钟，电视机的画面上，仍是难以想像，难以

形容的烈　！

我走出了冰洞，用钳子将绳索的坚冰敲去，使我的手可以抓上去，然後，再一步一

步地向上攀去。这是名副其实的艰难的历程，我整个人几乎都变成了机器的、本能的，

我心中唯一所想的，只是向上攀去，向上攀去！

我终於攀上那道冰缝，再度倒卧在冰原上，阳光在冰原上的反光，使我的双眼生出

剧烈的刺痛，我开了眼睛，抓了两把雪，塞向口中，冰冷的刺激，使我的头脑，略为清

醒了些。我站起身来，向前走著。这时，我後悔为甚麽不在冰洞中带两块板出来，可以

作为冰撬，当然，我是没有气力再下那冰缝去的了，我只向前走著，走著┅┅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神智已开始模糊，在我的眼前，产生出种种的幻觉，我看到前

面的冰原上，有许多绿色的怪物在跳舞，在歌唱，唱的是我一点都听不懂的怪调子，「

轧轧轧，轧轧轧」，噪耳之极，接著，绿色的怪物不见了，一个庞大之极的怪物，却自

天而降。

那怪物有著如鱼般的身体，但是在背部却有一个大翼，正在旋转著，慢慢地下降，

生出极强烈的风来。

老天，那不是甚麽怪物，那是一架直升机！

也就在那时，我忽然发现自己是睡在冰上，而不是站著，奇怪，我是甚麽时候跌倒

在地上的呢，我不是一直在挣扎著走路的麽？我勉强抬起头来，直升机停下来了，机上

有人下来。

下来的并不是甚麽绿色的怪物，而和我一样的地球人。

他们一共有两个，迅速地奔到了我的身前。

我听得他们叫道∶「是人！」「这是不可能的！」「他是人！」接著，又有一个人

奔了过来，喝道∶「快将他抬上直升机去。」

我的身子被他们抬了起来，抬著我双脚的那个人道∶「他已经死了麽？」我几乎要

大声骂他，但是我的口唇却冻住了，讲不出话来，另一个人道∶「可能还没有死，你看

，他的眼睛还望著我呢！」

我的眼睛的确是望著他，因为他抬著我的头。原来我看来已和死人差不多了！那我

一定是早已冻昏倒在冰原上，是直升机降落的声音，使我从昏迷中醒过来的。

陡然之间我想到∶我得救了！

我得救了，我想大声叫了起来，但是我面上的肌肉，像化石一样地僵硬，我没有法

子叫得出声音来。

我只觉得自己被一直抬上直升机，有一个人，将一苹瓶口，塞到了我的口中。自那

个瓶口之中，流出一种金黄色的，异香扑鼻，流入了我的咀中，使我的精神顿时为之兴

奋的液体来——那并不是甚麽玉液琼浆，九天仙露，而是最普通的白兰地。

我觉得我自己又渐渐地有了生气，我的咀唇已开始在抖动了，但是我仍发不出声音

来，我又觉得我身上的衣服，被人粗卤地剥走，一张十分粗糙的毛毡，裹住了我的身子

，好几个人使劲地摩擦著，使我已经冻僵的身子，重新发出热力来。

约莫过了五分钟，我已能出声了，我发出了一声呻吟，出乎我自己意料之外，我竟

说出了如下的一句话∶请再给我一口酒！

我绝不是酒鬼，但这时候，我却极度地需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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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科幻屋扫校

标题 <<书路--地心洪炉>>

第五部∶极地奇变

又有人将酒瓶塞到了我的口了，我大大地饮了一口，欠身坐了下来。

直升机的机舱并不大，约莫有四五个人，人人都以一种十分奇异的眼光望著我，一

个十分庄严的中年人，向我伸出手来，自我介绍道∶「史谷脱。」

我连忙和他握手∶「我知道你，你是史谷脱队长，是不是？」

张坚所在的探险队队长叫史谷脱，那是我所知道的，而眼前的情形，又可以显而易

见看出，这个叫史谷脱的中年人是众人的领导者，所以我便肯定他是探险队的史谷脱队

长了。我也自己说出了自己的姓名∶「卫斯理。」他面上的神情就像见了鬼一样。史谷

脱忙道∶「朋友，你且睡一睡再说。」我奇怪道∶「咦，怎麽啦，我叫作卫斯理，这又

有甚麽不妥？」

史谷脱顿了一顿∶「你一定是在昏迷之前，读过最近的报纸了？」

我仍不明白∶「这话是甚麽意思？」

史谷脱道∶「你要知道，当你在昏迷之前读过报纸，报纸上记载的事，深留在你的

脑中，便便你产生一种幻觉，幻想自己是卫斯理。」

我吸了一口气∶「原来你也知道卫斯理，那卫斯理怎麽了？」

史谷脱摇了摇头∶「可惜得很，听说他是一个十分勇敢的人，我的副队长张坚，邀

他一起到过南极，我接到过他们在纽西兰发出的电报，但是他们却未能够到达南极。」

我忙又问道∶「他们怎麽了？」

史谷脱叹息道∶「他们的飞机失了事，专家正在研究失事的原因，据说飞机的机件

，全部成了磁性极强的磁铁，飞机跌到了冰上，已成了碎片，他们两个人，更是连尸首

也不见了。」

我又道∶「那是几天之前的事？」

史谷脱道∶「七天——咦，」他以奇怪的眼光望著我∶「你是怎样会在冰原上的，

你是从哪儿来的？」

七天！原来我在冰原上，茹毛饮血，已经过了七天之久，在最後的几天中，我根本

已没有了知觉，记忆中只是一片空白了。

史谷脱又追问道∶「你是怎麽会单独在冰原上的？你隶属於哪一个探险队，我们好

代你联络。」

我裹紧了那张毛毡，欠身坐了起来∶「史谷脱队长，我再说一遍，我是卫斯理，我

，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明白了麽？」

史谷脱显然不明白，他摇了摇头，转头道∶「先将他送回基地去再说。」

我闭上了眼睛，他既然不信，我也乐得先休息休息再说，这几天来，我实在是太疲

倦了。

直升机起飞了，我听得史谷脱不断地发著命令，而摄影机转动的声音不绝，看来，

他们是在一次例行的摄影飞行中发现我的。

我向下望去，一片银白，望不到边，抬头向上看去，天上白云飘浮，我知道其中的

某一块白云，一定是杰弗生的空中平台，但是我如果说了出来，又有谁会相信我的话呢

？如今，甚至我是卫斯理，这一点都没有人相信，还有甚麽别的可说呢？

我假寐了片刻，醒了之後，看到直升机向前飞去，不一会，看到了一个冰中间凿出

来的湖，海水冰在当中，看来格外的蓝。

在冰上，有著十来个帐蓬，我知道这便是史谷脱国际南极探险队的基地了。

我又欠起身子来，向下指了指∶「史谷脱队长，这个冰中的湖，就是张坚看到有冰

山冒起，冰中又凝结著会飞的潜艇的那一个麽？」

史谷脱队长，这时正坐在驾驶员的旁边，他一听到我的话，身子猛地一震，转了过

来∶「你，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叹了一口气∶「我和你说过了，我是卫斯理，你不信，又有甚麽办法？」

史谷脱厉声道∶「如果你是卫斯理，那麽和你同机的张坚呢？」

我又抬头向天上看去∶「他或者是在天上，我无法知道他究竟在何处。」

史谷脱瞪著眼睛望著我，他当然不会明白我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而我暂时也不准

备向他解释，他望了我片刻∶「好，我相信你是卫斯理了，但是请问，你如何能在粉碎

的飞机中爬出来，爬行七百里之遥？」

我苦笑道∶「我说了你也不会明白，我不是和飞机一起跌下来的，我是从一张网上

，向海中跳了下来的！」

史谷脱队长和几个探险队员，不约而同地以手加额∶「天啊，看他在胡言乱语些甚

麽？」

我闭上了口，不再言语，我相信就算自头至尾地向他们说一遍，他们也不会相信的

，因为只要一说到我们的飞机，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吸向高空之际，他们便已不会相信了

。

直升机落地，我又被人抬出了直升机，同一个帐幕中走去，不久，有两个看来像是

医生模样的人，来对我作检查，其中一个道∶「可以给他食物。」

唉，我就是需要食物，这时，我如果吃饱了肚子，我可以壮健得如同一头海象一样

！

接著，我便狼吞虎咽送来给我吃的东西，直到我再也吃不下为止。帐幕中只有我一

个人，我像是被遗忘了一样，半小时後，史谷脱走了进来。

他面上的神情，十分严肃，一进来，便道∶「我们看到了你的证件，你的确是卫斯

理。」我松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你总算明白了。」

史谷脱的神色更严肃∶「这一来，事情可就十分严重了。」

我为之愕然∶「为甚麽我是卫斯理便事情严重了？」史谷脱慢慢地道∶「为甚麽你

能平安无事，而张坚却失踪了？」

若不是我身上没有衣服，我一定直跳起来了。

我大声道∶「怎麽，你这是甚麽意思？是我谋杀了他麽？」

史谷脱一点也不以为我是在开玩笑，他竟点了点头∶「正是，我们已经通知有关方

面了，你必须在这里受看管。」

我吸进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坚这时，一定还好端端地在空中平台上，但是，我却被人疑为谋杀他的凶手了。

史谷脱队长以冰冷的目光看著我，从他的面上，我看出他简直已将我当作是一个走向电

椅的人了。

本来，我还想将我和张坚两人的遭遇，详细向他说上一遍的，但这时，我却打消了

这个念头。

因为史谷脱看来，绝不是一个能接纳他所不知道的事实的人。

我也明白为甚麽张坚第一次见到那会飞的潜艇时，他会被迫休假了，那自然是因为

史谷脱根本不相信会有这种事的缘故。

我苦笑了一下∶「我的一切东西，请你给回我，包括我的证件在内。」

在我的许多证件中，有一份是国际警方所发的特别证件，那是万万不能遗失的，还

有那一张自绿色怪人手中取下来的纸，上面有著奇形怪状的文字，我也必须设法取回它

。

我已经决定，如果史谷脱不答应的话，那我就将他制住，以强硬的手段得回我的东

西。

史谷脱考虑了一下，就道∶「可以的，我立即派人送给你。」

他说著，便退了出去，我跟出了一步，便看到一个探险队员，拿著一支猎枪指著我

，那是强力的双筒猎枪，它的子弹可以穿进厚厚的海象皮，我当然不想去冒这个险。

我退回了帐蓬，不到五分钟，有人将我的一切，全都送了回来，还给了我一套探险

队员所穿的皮衣皮裤，那种皮衣皮裤是极保暖的，我将之穿上，又躺了下来。

这一天，我变得全然无事可做。

当然，如果我要逃走的话，那个手持猎枪的探险队员，是绝不会知道的，我可以从

帐蓬後面，悄悄地溜走。

但问题就在於∶我溜走了之後，又怎麽样呢？仍然在冰原上流浪，去等另一次希望

极微的救援麽？所以我只是躺著，听著探险队员出去工作，又归队回来的声音。

在这里，虽然没有白天黑夜之分，但是探险队员的工作和睡眠时间，还是有一定的

规定的，我又听到了帐蓬前，有人来接替看了我一天的那个人。

我合上眼睛，心中在盘算著，我究竟应该怎麽样，我一点主意也没有，慢慢地，我

已进入了睡乡，然後，便是有人在我的胸前，以一件硬物在撞击著，我被那种撞击痛醒

，睁开眼来。

有一个身形高大的人，站在我的面前，正低头看著我，在撞击我胸口的，正是那人

手中的猎枪，但是那人却并不是看守我的探险队员，而是杰弗生！

他裂著洁白的牙齿，对我笑著∶「你好，卫先生，我想我首先该对你表示我的钦佩

。」

我不理他，向外看去，只见一个守卫我的探险队员，倒在帐蓬外的冰上，他显然昏

了过去，而在离帐蓬外十码处，则停著一艘海龟般的飞船。

在飞船之旁，站著两个身形矮小的人，头上戴著铜面具，他们是机器人，因为他们

的背上，并没有负著装置压缩氯气的钢筒。

杰弗生笑了一下∶「卫先生，我亲自来请你，你该跟我去了。」

我冷冷地回答他∶「到甚麽地方去？」

杰弗生的态度傲然∶「到地球上最伟大的地方去，那地方不但可以使你成为地球上

最伟大的几个人之一，而且可以使你避免坐电椅。」

我强忍著心头的怒气，身子慢慢地站了起来，同时我的心中已经在盘算∶如果我这

时，出其不意地将杰弗生制住，那麽或者对我的处境会有利得多。至少，可以使史谷脱

队长明白，张坚和我的遭遇，并不是胡言乱语，白日作梦，而的确有其事的。

我站直了身子，赖赖地道∶「你是说，要我到你的空中王国去作外交代表？」

杰弗生得意地笑了起来，他显然十分欣赏我「空中王国」这个名词，就在他仰著头

，得意地笑著的时候，我的拳头已经陷进了他的肚子之中，接著，我的左掌掌缘，又趁

著他的身子痛苦地弯了下来之际，切中了他的後颈。

这是十分清脆玲珑的两下子。论科学上的研究，我不及杰弗生的万一，但是论打架

，杰弗生不如我的万一，他的身子立即软瘫下来。

我提住了他的衣领，将他的身子提起来。也就在这时，我只觉得有两个人，以常人

所不能达到的速度，向我冲了过来。

我刚一抬头间，一个人已经「砰」地撞到我的身上，那一撞的力道极大，将我整个

人，都抛进了帐幕之中，撞在帐幕的支柱上，「哗啦」一声，帐幕向我身上压了下来。

探险队所用的帐幕，是和蒙古包差不多的，全是厚的毛毡，重量自然十分惊人，整

个帐幕压在我的身上，我也要费一些时间，才能够站得起来。

而当我钻出了帐幕的时候，甚麽都没有了∶杰弗生、飞船、机器人，全都不见了，

只有那个守卫我的探险队员，还昏倒在地上！

而其它的帐幕中，却已经传来了人声，那显然是沉睡中的探险队员，已经被我惊醒

了！

我呆了一呆，立即想到，我的处境更不妙了！

史谷脱队长会相信杰弗生来过这里，和我发生过打斗麽？不是一个刚愎自用的人，

也可以在看到眼前的情形之後，作出结论∶卫斯理为了逃走，击昏了守卫！

我如果再不趁机逃走，那等著我的不会是别的东西，定然是电椅！

我连忙一跃而起，飞奔出了几步。这时，已经有人从帐幕中走了出来，我身子一隐

，隐到了一个帐蓬的旁边，使人家看不见我。

我听得在我原来所住的帐幕旁，传来了惊呼之声，我轻轻揭开了我隐身的那个帐蓬

，向外看去，只见帐蓬内全是一苹一苹的木箱。

那些木箱，或十苹，或八苹都被安放在雪撬上。我看明白箱子外漆的字，说明箱子

中的是食物时，心中不禁为之一喜。

箱子放在雪撬上的，我只要找两条拉雪撬的狗，我便可以远去了。

我决定这样做，我先轻轻地推出了两架雪撬，将之用绳索连在一起。然後我侧耳细

听。由於从各个营帐中出来的人越来越多，狗队中也发生了轻轻的骚动，我听得左首，

传来了断续的狗吠声，而我原来的营帐，恰好在右首。

也就是说，如果我向左去，人们不容易发现我，何况我还穿著探险队员的服装。

我大著胆子，将那两苹雪撬，推了出来，向前飞奔而去，一路上，有七八个人问我

∶「发生了甚麽事？发生甚麽事？」

我却沉著声回答他们∶「你们自己去看，是一件大事。」

那些人在我的身边经过，绝不怀疑我的身份，我一直来到了一个木栏围出来的圈子

之前，才停了下来。在圈子中，是三十几头大狗，那是人在南极的好朋友，到如今为止

，地球上的科学家还没有造出比狗拉的雪撬更好的极地交通工具来。

狗的警觉比人灵敏得多，他们一见我接近，便突然狂吠了起来。

三十多头训练有素的狗，在突然之际，绝不存丝毫友善意味地狂吠，也是十分令人

吃惊。我略呆了一呆，心中正在盘算著，该用甚麽方法，使这群狗镇定下来之际，怪事

也突然发生了。

这几乎是在十分之一秒之间的事，突然间，所有的狗都不叫了，它们都伏了下来，

一苹紧接著一苹，紧紧地伏在地上，而喉间发出呜呜的声音，在他们的眼睛中，流露出

无比的惊惧和恐慌来。

我也不禁呆住了，如果你熟悉狗的话，你就可以知道，当狗的眼睛之中，流露出恐

惧的神情来的时候，人是可以迅速地感到的。

而且，人和狗的交情，究竟已有几万年了，人是最容易被狗的那种惊惶的神情所感

染的。

我的心中，立时也起了一阵莫名的恐慌∶甚麽事呢？究竟是发生了甚麽事呢？是有

一大群猛兽正向前扑来麽？我连忙回头看去，身後却又达一个人也没有，空荡荡地，更

没有甚麽值得狗群害怕的猛兽。

我又呆了一呆，想起了动物对於一些巨大的灾祸的敏感反应，连老鼠和蚂蚁都可以

预知火灾和水灾，任何一个矿工，都可以告诉你，当矿坑要坍下的前一晚，坑中的老鼠

是如何地惊惶奔窜。

那麽，如今将有甚麽巨大的灾祸会降临呢？

在那片刻之间，我忘了那其实是我逃走的最好的机会，我甚至向前奔去，想向史谷

脱队长说，有不可知的，巨大的灾祸将要降临了，我从狗群的奇异的举动中看出了这一

点。

然而，我只跨出了一步，事情就已经发生了。

首先，是一震剧烈的震撼，我是在向前奔走著的，但是那阵剧烈的震撼，却使得我

整个人，猛地向上，弹了起来。

接著，我又被摔到了冰上，然後，我又被抛了起来。那情形，就像我在救火员用的

救生帆布网上，当救生员将帆布网拉紧时，我便被网上的弹力，震向半空之中一样。

狗群中所发出的叫声，更加凄凉，我勉力想要固定身子，但是却办不到。

在我的身子，不断地被那种剧烈的震撼抛上落下之际，我看到营地上所有的东西∶

人、物、帐蓬，全都像是墨西哥跳豆一样，不断地在迸跳著，那是一种难以想像的现象

。

然後，大约在三五分钟後（我无法在身子像垒球一样被无形的大力所抛去著的时候

，去计算正确的时间），一下震得你耳朵几乎聋去的碎裂之声，在我的左侧，传了过来

。

紧接著，在四十公尺之外，便涌起了海水柱，那海水柱以雷霆万钧之势涌了出来。

当海水柱刚一出现的时候，是晶莹的蓝色，但是随即变成碧绿色，又是一声巨响过

处，海水柱爆了开来，化成一场大雨！

雨点以极其急骤的力量，洒在我的身上，那时，虽然冰层的震撼已经停止，但是，

当海水柱化成的雨点，洒到我的身上之际，我还是直跳了起来。

而是热的！

应该说，那雨点是滚烫的！

若不是海沸了，海水柱化成的雨点，怎会这样热？但是，海又怎样会沸的呢？难道

那个姓张名羽的小子又在煮海了麽？

我跳动了一下，本能地双手抱住了头，灼热的雨点，大点大点地洒在我的手背上，

前後不到五分钟，我目力所可以及得到的地方，冰原之上，由於灼热的雨点冲击的缘故

，现出了无数小洞。

这时候，除了雨点洒在冰上的声音之外，可以说甚麽声音也没有。

而在冰层裂开的地方，大蓬绿色的浓烟，在向上冒起来，那种情形，实是使人相信

；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了，地球将要毁灭了！

几乎每一个人，都在电影上见过世界末日来临的情形，那时候，照电影上的形容，

几乎是每个人都发出号叫声，狼奔豕突，但如今我明面临的事实，却和电影中看到的大

不相同。

我看到狗群伏在地上，一声不出，我所看到的人，不是呆呆地站著，便是倒在地上

，双手紧紧地抱著头，像是想使自己和世界隔绝。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奔跑！

人们都被眼前的景像吓得呆了，连我在内，也像是双足牢钉在冰上一样，一动也不

能动。

绿色的浓烟，在转变著颜色，先是变成浓绿色，然後变成黑色，後来又变成灰色、

白色、橙黄色、橘红色┅┅每一次颜色变换的时间，越缩越短，终於，我明白将要发生

甚麽事了！

那一定是海啸，突如其来的海啸。

在冰层裂开的地方，四周围的冰块已一齐融化，随著浓烟，海水涌了上来，海水热

得冒著气，等到浓烟转为橙红色的时候，海水沸腾了，冰层迅速地融化，我看到两个帐

幕，已经因为冰层的融化而跌到了沸腾的海水中！

也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急促的哨子声，四架直升机的机翼，轧轧转动起来，本来看

来像是石像一样的人，也开始活动，向直升机上奔去！

我当然也可以向直升机奔去的，这可以说是脱险的最好方法，但是我却另外有我的

想法，我跳进了狗栏，拉出了四条狗，扣在雪撬上，狗挣扎著，狂叫著，但是我终於达

到了目的。

我挥动长鞭，狗儿飞奔而去，冰撬在千疮百孔的冰面之上，疾掠了出去，那速度之

快，是未在冰面上坐过冰撬的人，所绝不能想像的。

在我估计我已驰出了两公里左右的时候，背後传来了「轰」地一声巨响，整个冰层

，像是突然向前倾斜了，冰层的斜面，使冰撬去势更快，我回头去看时，只见一股灼亮

的火柱，已在沸腾的海水之中升起，那股火柱发出的声响，使得我的耳朵，听不到其他

任何的声音——即使是冰层破裂的那种尖锐的怪声。

狗儿又停了下来，一任我挥动长鞭，也不肯再向前奔出一步。

我没有办法可想，只得也跟著停了下来，幸而我已经难得相当远了，不怕会被波及

。

我抬头看去，看到探险队的四架直升机，迅速地向外飞去，而原来探险队的营地，

这时则已不复存在了，在火柱的四周围的冰层，全皆融化，而成了沸腾的海水，那一个

大圆圈的直径，至少有一公里。

我离得虽远，也可以感到那股火柱的热力，烘逼得我在冒汗。

自海面上升起那样的火柱，这可以说是人生难得一睹的奇景。

但是，我却是第二次看到这样的奇景了。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火柱，是在和张坚一起驾机飞赴营地的时候，我们看到了海中

冒起火柱的奇景之後，飞机就被强磁力吸到到杰弗生教授的空中平台之上。

当时，杰弗生曾说我们闯进了他的「试验区」，又说他握有毁灭地球的力量，我就

知道他一定是指那海中冒起火柱的奇事而言。

如今，杰弗生教授才被我打发走，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这难道可以说和杰弗生教授

无关麽？但是杰弗生又是掌握了甚麽力量，才能够使平静的冰原，在短短的时间中，发

生这种惊天动地的变化呢？

他所使用的是甚麽武器呢？

我心中不断地想著，但是却找不到答案。

我看到直升机已经飞到了只剩下一个小黑点了，在南极的探险队不止一个，他们当

然可以到别的探险队去求援的，成问题的就只是我一个人了。

我重又挥起长鞭，狗儿总算又肯奔走了，我又赶著冰撬，跑出了很远，背後的轰隆

声已经停了，我回头看去，火柱已经不见了，还有浓烟在冒出来，在冰层融化之处，海

水已不再沸腾，碧蓝的海水和冰面一样齐，看来好像是一整块白玉当中，镶上了一块蓝

宝石。

我检查了一下冰撬上的东西，在冰层碎裂之前的剧烈震荡中，使我损失了一半以上

的食物，但总算还可以供我一个人和四条狗多日之用。然而，我随即知道，我这种检查

食物的多少的举动，是完全多馀的。

因为我根本没有机会享用我带来的食物了。

那并不是说我要死了，而是在这时候，我听到了一阵「呜呜」声，响自头顶。

那种声音，几乎和一苹蚊子在你头顶飞过时所发出的声音一样。而当我抬头看去时

，我看到了三苹海龟形的飞船，已在我的头顶盘旋。

那三艘飞船，在我的头顶盘旋了一匝，便落了下来。飞船落下来的方式，是我从来

也未曾见过的。它们就那样直上直下地落到了冰上——从高空到冰上，至多不过一秒钟

，而且它所发出的声音，始终如此低微。

这种飞船，当然也是那绿色怪人的杰作了，地球上的人是没有能力作出如此精巧、

灵活的东西的。

三苹飞船，停在我的周围，在我左面的那苹，船门上被打开，一道金属管子伸了出

来，从管子的一端，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是张坚！

我见了张坚，便不禁一呆，他张著双臂，向我奔了过来，一面奔走，一面叫道∶「

这不过是意外，只不过是一场意外！」

我不明白他这样叫著是甚麽意思，也不知道他何以会从飞船上下来。

在我还处於极度错愕的情形中，张坚已奔到了我的身边，一把拉住了我便走∶「来

，我来向你慢慢地解释这件事。」

我被他拖出了几步，才有机会问道∶「你要向我解释的是甚麽？」

张坚道∶「就是刚才的那场意外？」

我仍是莫名其妙∶「甚麽意外！」

张坚呆了一呆∶「你刚才是睡著了，还是吓得昏了过去？」

我已经知道他所指的是甚麽事情了，他所指的，一定是冰层碎裂，海水上涌，浓烟

冒起，火柱突现的这件事情。

但是，这件事情，又怎会和张坚有关，要他来向我解释呢？他说那是一件「意外」

，这又是甚麽意思呢？我心中在想，却发现已被拉到了飞船伸出来的那根管子面前。

我心中陡地一惊，喝道∶「张坚，你干甚麽？」

张坚道∶「我带你去应该去的地方。」

我顿时大怒，叱道∶「张坚，你屈服了，还是他们用甚麽机器改变了我们的思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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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科幻屋扫校

标题 <<书路--地心洪炉>>

第六部∶科学怪杰的话

张坚猛地向我一推，我的身子一侧，侧向那管子的一端，还未及站定身子前，那管

子的一端，便生出了一股极大的吸力，将我的身子，吸向管子之中！这一切的过程，快

速到了极点，当我明白过来时，我的身子已经舒服地坐在一张椅上了，而我所在的地方

，一望而知是那种飞船的内部。在驾驶位置上，坐著两个矮小的机器人。

我猛地站起身来，但张坚突然在我的身边出现，他是突如其来的，我只觉身子猛地

向上升去，飞船是没有窗子的，但是我从空前的电视银幕上，却可以看到我已经离地十

分高了。

我并不转过头去，只是以十分愤怒的声音道∶「张坚，你这狗种。」

张坚的声音，也绝不心平气和，他道∶「卫斯理，你这混蛋，你不弄清楚事实真相

，便逞甚麽英雄好汉？」我冷笑了一声∶「我明白你，杰弗生许了你甚麽好处？」

在飞船的舱中，突然响起了杰弗生的声音，道∶「没有许甚麽好处。」

我看到船舱之中，只有我和张坚两个人，杰弗生的声音陡然传了过来，使我十分惊

愕，我连忙回过头去，霎时之间，我几乎以为杰弗生就在我的身後。

但是我立时知道不是，在我的座後，有一架高度色彩传真，甚至看来有高度立体感

的电视机，杰弗生就在电视萤光屏上出现。

看来，他是在另一艘飞船上，这时正以无线电传真电话在讲话。

我大声道∶「你又活过来了麽？我那一拳应该将你的内脏打出来！」

杰弗生的面上，现出了一种十分难看的面色来∶「卫先生，我不以为我可以成为你

的一个好朋友。」

我「哈哈」一声∶「好极，好极！我希望你和我成为见面就要拚命，而不见面则每

天都要将对方咀咒一千遍的仇人！」

杰弗生的形象，突然在电视上消失，不问可知，他是大怒而特怒了。在我如今这样

的处境之下，去激怒杰弗生，似乎是十分不智的事情。

但这时，我的心中十分愤怒，根本已不及去计算甚麽後果了。我认定了杰弗生是奸

诈、卑鄙、无聊到了极点的一个人。

在国与国之间，一个国家的人，如果背叛了自己的国家，而去和与自己的祖国采敌

对态度的国家服务，背叛了自己的祖国，那已是极度卑鄙的事情了。

而如今，杰弗生所做的尚不止此，他是一个地球人，但是他显然是在为那种来自别

的星球的绿色怪人所利用，为那些绿色怪人在服务！

中国人背叛中国的是汉奸，英国背叛祖国的是英奸；杰弗生这个地球人，他竟背叛

了地球，那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人奸！

我实在无法遏止自己对他的卑视，在他的形像，自电视萤光屏上消失之後，我仍然

大声叫道∶「你那绿色的主人呢？或许你的祖先之中，也有一个是绿色的怪人，是有著

章鱼触需的丑恶东西！」

那电视的萤光幕陡地一亮，杰弗生又出现了。

由於色彩高度传真的缘故，我可以清晰地看到杰弗生的面色，变得青黄不定，十分

难看。他以纯正的英语，骂出了我意想不到的粗卤的话，我当然不替他做纪录，他骂完

了之後，才道∶「你究竟是在放甚麽屁？」

我冷笑道∶「你看看你的手指吧，可能每苹手是七苹，长达一尺，可以任意弯曲，

如果不是由於遗传，那一定是你背叛地球的结果了。」

杰弗生的面色更青，他几乎是在高叫∶「杂种，你究竟是在说些甚麽？」

我「哈哈」一笑∶「你还不明白麽？还是你不想你真正的身份给人家知道？」

杰弗生失声道∶「我真正的身份是甚麽？」

我毫不客气地回骂他∶「杂种，你是一个真正的人类蟊贼！」

杰弗生的形像，又突然在电视萤光屏中消失，我「呸」地一声∶「你可是不敢再见

我了麽？你绿色的主人，也教会你甚麽叫羞耻麽？」

张坚直到此时，才插了一句口∶「甚麽叫绿色的主人？」

我大声道∶「你闭嘴，如果你还是我的朋友，你使飞船开到我要去的地方。」

张坚苦笑了一下∶「我怎能？操纵飞船的是机器人，而机器人又受杰弗生操纵。」

我冷冷地道∶「那麽，你的地位，原来比机器人更不如麽？」

张坚涨红了脸∶「卫斯理，我第一次发现奶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

我大声道∶「我很高兴被你这个蠢材认为我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

张坚的面色更红，他比我更大声∶「这完全是一件意外、意外、意外、意外、你听

清楚了没有？」

我呆了一呆，道∶「我当然听清楚了，意外，但是，甚麽意外呢？」

张坚道∶「就是岩浆自冰底喷出的那件事。」

我望著张坚∶「你神智没有甚麽毛病麽？」

张坚摊了摊手∶「所以我说，你完全不明白！」

飞船在这时候，穿进了云中，接著，便猝然地停了下来，我在电视萤光屏上，又看

到了那幢六角形的奇异建筑物。

我知道，我跳下南冰洋，在冰原中飘荡了七天，死去活来，一切全都白费了，因为

到头来，我仍然回到了空中平台上！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双手抱住了头，闭上了眼睛。老实说，我的一生，从来也未

曾这样沮丧过，我曾经对付过意大利的黑手党、菲律宾的胡克党，和七帮十八会的首脑

作过对，更曾和日本的月神会起过激烈的冲突。每一次，在几乎是绝境的情形下，我也

未曾失望过，但如今却不同了！

杰弗生所领导的，绝不是一个庞大的集团，他们只不过几个人。

可是，他们这几个人，不但有极其精密的科学头脑，而且还有著地球上所绝对没有

的科学设备，更有著绝对听从指挥，天知道「他们」能做出一些甚麽事情来的那些机器

人！

他们还有在三万五千尺高空的空中平台——那是绝对无法逃跑的。他们可以将你困

在一个大「肥皂泡」中，使你觉得自己像一苹小昆虫，更要命的是他们还有来自不可知

的星球的怪生物在作後台。

我，一个普通的地球人，怎能够和这一切来作对呢？看来这次我是完了。

我闭著眼睛，捧著头胡思乱想著，过不了多久，张坚便推我开∶「快下飞船吧。」

我冷冷地道∶「我看不出我下不下飞船有甚麽分别。」

张坚猛地在我的肩头上捶了一拳∶「你这顽固的骆驼，你难道看不出，杰弗生教授

所从事的，是一件值得你参加的伟大的事业麽？」

我大声地作呕∶「我所吃的生熊肉全都要吐出来了，张坚，你甚麽时候学会了政治

家的口吻了？」

张坚叹了一口气∶「好，你仍是不明白。」

我望著他，也不禁叹了一口气，张坚是我所尊敬的一个朋友，我实在不想过份地非

难他，我只是道∶「张坚，不明白的是你，而不是我。你可知道这一切设备，是哪里来

的麽？」

张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耸了耸肩∶「这就是了，杰弗生教授也未曾告诉你麽？」

张坚道∶「我问过他，他说他也不知道。」

我冷笑一声∶「於是你便相信他了？」

张坚大声道∶「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他，因为他是一个十分正直的人，他在从事的工

作，正是挽救我们地球的伟大事业。」

我「哈哈」大笑了起来∶「汪精卫可以在地下大叹『吾道不孤』了，他提倡『曲线

救国』，如今又有人在提倡『曲线救地球』了。」

张坚无可奈何地望著我∶「你究竟下不下飞船？」我早已踏了出去，便冷冷地道∶

「我怕甚麽？」我站了起来，飞船的舱门打开，长梯自动伸出，我从长梯中滑下，已看

到几个人站在我们面前。他们是∶杰弗生教授、藤清泉博士和罗勃强脱。

杰弗生的面色，仍然十分难看。罗勃强脱则仍是一副精力弥漫的样子。

藤清泉踏前一步∶「欢迎，勇敢的年轻人。」

我心中猛地一动，趋向前去，以日语疾声道∶「博士，我可以和你作私人的谈话麽

？」

藤清泉道∶「如果有人想要偷听的话，那麽利用声波微荡仪的话，即使在十公里以

外，我们的耳语也可以被人听到，但是我相信这里是正人君子，没有人会偷听我们私下

交谈的。」我拉著他走开了三四步，才又低声道∶「博士，你可知道杰弗生是在为甚麽

人服务麽？」藤清泉满是皱纹的面上，现出了奇讶的神色∶「他为甚麽人服务，这是甚

麽意思？」我从袋中，取出了那张卷成一卷的相片来。这张相片，是我跌落冰缝，在那

个冰洞中，两个已死的怪人中的一个身上找到的。我一直将之带在身边。

我一将照片取了出来，远在五步开外的杰弗生便失声叫道∶「你手中拿的是甚麽？

」

我一抬头，看杰弗生的情形，像是要冲了过来，我忙道∶「罗勃，如果你是一个正

直的人，请你拦住杰弗生，别让他妨碍我和藤博士的谈话。」

罗勃强脱的面上，现出了一股疑惑的神色来，但是他还是挪了挪身子。

而杰弗生这时，面上的神色虽然十分焦急，他却也站定了不动。

我将那张照片展了开来，照片上一片碧绿。

藤清泉的面上，现出了疑惑之极的神色来∶「这算甚麽？」

我指著照片上那一大两小两个怪物∶「你看清楚了没有，这是三个不知来自哪一个

星球的怪物，他们便是杰弗生的主人，杰弗生是为他们服务的，目的自然是毁灭地球！

」

藤清泉的面色渐渐凝重，他智慧的眼光，沉著地望著我∶「年轻人，这是一项十分

严重的指控，你的证据未免太欠缺了些。」

我忙道∶「我自然还可以使杰弗生自己承认，问题要你们帮住我，你看到这张照片

了没有？这绝不是地球上所有的东西，就像这里的一切一样，藤博士，你在这里已工作

许久了，难道你没有发现这里的一切，都绝不是地球人所能设想的摩？」

藤清泉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显然被我说动了心。他低声道∶「不错，我曾经几次问

过杰弗生，他说这所空中平台中的一切，都是他偶然发现的。」

「偶然发现的？」我几乎要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怎麽会编造出这样的一个谎言

来的？」

藤清泉道∶「他的故事还不止此，现在我不能向你详细说，我先去质问他！」

藤清泉一面说，一面已向前走去。

我心中很高兴，因为我本来是孤立的，但如今，藤清泉这个正直和倔强出名的老人

，却已经站在我的一边了。我早已知道，杰弗生是绝不敢将真相告诉藤清泉的，他只敢

骗他！

藤清泉来到了杰弗生的面前，杰弗生的面色，显得十分尴尬。

他勉强地笑了一笑∶「藤博士，那绿色的相片上的是甚麽东西？」

藤清泉开门见山∶「是人——但不是地球人，而是别的星球上的人！」

杰弗生「啊」地一声∶「是麽？那麽我多年来的疑团可以得到解答了。」

藤清泉点头道∶「不错，我多年来的疑团，也可以得到解答了，教授，你究竟对我

们隐瞒些甚麽，你是在替别个星球的『人』服务，是不是？」

罗勃和张坚两人的面色一样，各自踏前了一步。

杰弗生一呆∶「你这麽说法，是甚麽意思？」

藤清泉向我一指∶「他这样指控你，你是为这张照片上的人服务的！」他摊开了那

张相片，所有的人都可以看到那三个形像丑恶，但是智慧却极高的别的星球人的怪人。

罗勃首先抬起头来，道∶「教授，你可有合理的解释麽？」

杰弗生大叫道∶「荒唐，荒唐之极！」

我冷冷地道∶「我绝不这样想，你为了要利用人，便不惜去谋杀飞机上其他的数十

人，像你这样的凶手，甚麽事情做不出来？」

杰弗生大叫道∶「我不得不如此，我若不那样，波士顿的数十万人要丧生了。」

我摊开了双手∶「伟大的救世主啊！」

杰弗生道∶「你是从哪里得到这张相片的？」

我道∶「这不关你事，终之，你的真面目已被揭露了。」

杰弗生怒不可遏，但是他像是知道发怒并没有用处一样，随即冷静了下来。

可是这时，冲动的罗勃，那美国人却已向杰弗生的下颔，挥出了一拳，罗勃的那一

拳，十分狠稳，「秤」地一声，正击中在杰弗生的下颔上。

杰弗生的身子向後一仰，跌倒在地上，罗勃还待再冲过去时，只是人影闪动，两个

机器人，以绝不是常人所能测度的速度，向罗勃冲了过来。

我双足一瞪，身子向那两个冲过来的机器人斜撞了过去，「蓬」地一声，我撞中了

其中的一个，我记得我曾一拳击下过一个机器人的头来的，所以尽管那一撞，令我腰背

之间生痛，我还是立即一拳挥出，击向那个机器人的头——那铜面罩上。

果然，那机器人的头，又落了下来，那机器人的胸前，发出「支支」的怪叫声，向

外奔了开去。

而当我回头去看时，我不禁为眼前的情景，吓得大吃一惊。

只见一个机器人，双手正握紧了罗勃的脖子，而张坚、藤清泉两人，用力在抽著那

个机器人的手臂，只不过却难以扯得脱。

我连忙向刚挣扎著站了起来的杰弗生冲了过去，杰弗生向我发出了一声大喝∶「站

住，你这天字第一号的蠢货。」

我连忙站定了身子，我并不是由於他的大喝而停下来的，我是准备停下来，好好地

给他一拳，以报答他对我的称呼。

可是，我刚停下来，便听到杰弗生道∶「你看，你自己看看！」

我向他所指之处看去，只见那个机器人，已经松开了罗勃的脖子，站了起来，向杰

弗生走了过来，到了杰弗生的身边，身子突然转了一转，伸手向没有人的地方一指，自

他的指尖之上，突然射出了一道强光。

那这强光是如此之强烈，它一闪的时间虽然只有百分之一秒，但是却令得我们几个

人，眼前足足有半分钟看不到东西。

等到我们的视力恢复时，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看到，在那机器人伸手指著的地方，原

来是一个小花圃，有一丛灌木，和许多花草的，但如今却已没有了，连一点灰烬也未曾

留下。

杰弗生大叫道∶「看清楚了没有？」

我愣了一愣∶「那是甚麽玩意儿？」

杰弗生道∶「这是地球人梦寝以求的死光武器，热度达到摄氏六千度以上的光束，

能使任何固体的东西，变成气体！而这种装置，在每一个机器人的身上都有，我要使你

们变成气体，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的脸一定在发青，我吸了一口气∶「可是你仍吓不倒我们。」

杰弗生道∶「我不是要吓你们，我是要使你们明白我没有害人之心！」

我忙道∶「和罗勃同机的人呢？」

杰弗生道∶「那次的事情实在太紧急了，我对於这里的一切东西，操纵得又不够熟

练，所以才出了差错，但是那次我却挽回了波士顿近十万人的性命，如今我也不想害你

们。」

我冷冷地道∶「你想利用我们？」

杰弗生望著我，忽然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卫斯理，我生平未曾见过再比你固执

的人，你简直是僵尸脑袋的人！」

我笑了一下∶「怎麽，要我甘心情愿被你利用，才算是脑筋灵活麽？」

杰弗生摊了摊手∶「张坚，你的朋友，实在太令我失望了。」

我立即道∶「你可别岔开话题去，你老实地告诉我们，你对那些绿色的怪物，称他

们作甚麽，你是甚麽时候起为他们服务的？」

杰弗生道∶「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他们，但是我知道有他们的存在，你可能详细听我

解释麽？我们可以不必站在这里，我们可以进去，喝一杯茶，慢慢地谈，像一个君子人

，不要像一个只懂挥拳的小流氓！」

罗勃一声大叫，又待向前奔去，我连忙将他拉住∶「听听他说些甚麽，我们跟住他

进去再说！」

刚才那种强烈的光束，使我对杰弗生十分忌惮，因为他的确是能够使我们在百分之

一秒钟之内，化为气体的，他不那样做，我绝不相信他是有甚好意，但是我却也不能促

成他那样做。

他的肚子上挨过我的一拳，下颔又被罗勃击得红肿，若是罗勃再在他身体任何地方

加上一拳的话，可能他便会老羞成怒了。

藤博士显然也不想再动武，忙道∶「是，我们进去，将话说个明白。」

杰弗生气呼呼地向前走去，我们四个人跟在他的後面，到了那座六角形的建筑物之

前，门便自动地打了开来，我们走进去，转向右，到了一间宽大的房间之中，才停了下

来。

那间房间是布置得十分舒适的一间起居室，杰弗生并没有令机器人进来，这又令得

我放心了些。

我们坐了下来，杰弗生就坐在我的对面，他望著我，摇了摇头∶「卫斯理，你替我

添了许多麻烦，但是你却也帮了我的忙，我和你私人交情不会好是一件事，你对我们的

事业有帮助，这又是另一回事。」

我冷冷地道∶「别废话了，你是甚麽时候受这种人收买，开始为他们服务的？」

杰弗生教授并不理会我，转向其他三个人∶「我现在开始叙述我的遭遇，这是我从

未向人说过的，在我说的时候，你们可以发问，但是不能恶意地打扰，你们可同意不？

」

罗勃道∶「不同意便怎样？」

杰弗生道∶「你们不同意的话，我就不说，将你们送回地面去！」

本来我所求的，就是能够回到地面去。

照理说，他这样说法，我应该求之不得了。

可是我却在杰弗生平静的声音中，听到了他的心中一定有著许多秘密——惊人的秘

密，我同时地想到，我的推论，可能有错误的地方。

所以我决定听一听他的叙述。我第一个道∶「好，我同意。」

其它三个人，也都点了点头。

杰弗生的身子移了一移，改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这件事的开始，就是一件奇

怪到近乎不可思议的，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我在床上醒来，懒洋洋地，心中正在想著

，我还想多睡一会，但是却不得不起床了，我想，要是有甚麽人发明了和真人几乎相同

的机器人，而又受真人思想的操纵，那该是多麽理想的一切，因为若是那样的话，那麽

人们就可以让机器人去做一切自己所不愿做的事，而自己则可以尽情享乐了。」

我问道∶「那是甚麽时候，甚麽地方的事？」

杰弗生道∶「十二年前，在美国麻省工学院附近，教授的住宅区中，我一个人有一

幢十分大的房子，最近的邻居，也在五十公尺之外。」

我点头道∶「行了，你继续说吧。」

杰弗生道∶「我想著，想著，我实在不愿意动，我只想有人将我的晨袍取来，好使

我一起床就能披在身上，我不知道我在朦胧中想了多久，突然，我听得院子里有一下轻

微的声响。

「那一下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一个人从屋顶上跳到地下时所发出来一样。我连忙睁

开眼来，阳光射到我的跟上，我看到在窗外，停著一艘像是海龟一样的飞船，从飞船中

正有两个人走出来，那两个人，身形矮小，头上戴著铜面罩。

「当时，我心中的惊骇，实是难以形容，我望著那两个人，他们绕过了墙，推开了

门——我的门是锁著的，但是他们一堆就开了，我看到锁已经破裂到不复成形，我立即

想到，那是别的星球的来客！

「我的身子撑起了一半，但因过度的惊恐，我所维持著那个姿势，便在床上。

「那两个人推门而入之後，停了一停，其中的一个，拿起了挂在钩上的晨袍，来到

了我的面前。

「我当时一定是吓昏了，我接过了那件晨袍，披在身上，道∶『谢谢。』那两个人

发出了一种十分奇怪的声音来，退了出去，走了。

「我损失了房门的锁，但却真的如我所愿，有人递了我的晨袍给我。

「我望向窗外，那两个人进了飞船，飞船以惊人的速度升空而去，彷佛这两人的到

来，就是为了替我拿那件晨袍一样！

「我在床上呆了许久才起身，我的思想被一连串奇异的问题所占据，以致我驾车赴

校途中，几乎失事，我整天神思恍憾，到了我回家的时候，我又不断地想著，会不会那

奇异的飞船，奇异的人，又在我家出现呢？

「我的心情很矛盾，我不希望他们再出现，这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愿望，来自太空

的人，这究竟是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但是作为一个科学家，我却又希望他们在我家中

，再度出现。

「我离家越远，便希望他们会在我的家中，当我将车子驶进车房的时候，我听到了

园子中传来了一阵刈草机的声音。我回头看去，我又看到了那两个怪人，他们正在熟练

地使用我的刈草机，在替我的园子刈草，而他们的飞船，则停在一旁。

「是了，我想起来了，今天，我由於神思恍憾的关系，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一切引起

疑问的事情，我曾化了许多时间去想一件最简单的事情∶我园子中的草长了，如何将之

刈成一个好看的式样。我曾经决定将草刈成中国的古钱图案，而这时，那两个怪人，正

是将草刈成了中国古钱的图案。

「我呆在车子中，出不了声，这两个人究竟是甚麽人？他们是阿拉丁神灯中的魔鬼

麽？为甚麽我想甚麽，他们便会知道，而代我做我所要做的事情呢？我可是从今能够从

心所欲了麽？

「我在车中呆了好久，才走了下来。那两个人停止了工作。

「我沉声问道∶『你们是甚麽人？』我只问了一句，怪事又发生了，我听不到他们

的回答，但是我却听到，他们两人，发出了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讲的也是同样的话∶

你们是甚麽人。

「我吓得後退了一步，又道∶『如果你们没有恶意，那请你们道出来历。』那两个

人又以同样的声音，将我的话重复了一遍，像是我是在对著一具即录即放的录音机在讲

话一样。

「我大著胆子，来到了他们两人的面前，我是一个电子科学家，我一来到他们的近

前，便立即看出他们不是真人，而是构造得精密之极的电子人，我透过他们的铜面罩，

看到了里面小得不能想像的电子管，有几千个之多，在这些电子管中，一定充满了比正

常人更多记忆，但是我却无法将之发掘出来。

「我试著命令他们去做事，但他们只是重覆我的话，并没有行动。後来我明白，他

们是接受我的控制的，但是却不是接受我的言语的控制，而是接受我的思想的控制！」

杰弗生教授一口气讲到了这里，才停了下来，取出了烟斗。

藤清泉博士道∶「接受你思想的控制？这句话是甚麽意思？」

杰弗生道∶「我想著，当我决定了要做一件事的时候，电子人便受到了感应，替我

去做了！」

我和张坚两人同声叫道∶「这太荒谬了！」

杰弗生教授向我们瞪了一眼，道∶「每一个人的思想，都形成一种十分微弱的电波

，那种电波，弱到几乎等於不存在，科学家称之为脑电波。有许多人心灵相通，能够相

互感应，这都是脑电波在起著作用。每一个人的脑电波的频率都是不同的。我，可以说

幸运，也可以说不幸，当我的思想决定要做一件事，而使得脑电波的频率加强之际，便

能够感应到电子人，使得他们由静止而动作——他们所做的事，完全是根据我的思想去

做的。」

罗勃·强脱大声道∶「你怎样证明呢？」

杰弗生扬了扬手中的烟斗，道∶「你们看，我坐在这里，不碰到任何仪器，手也不

作任何动作，我只是想著，要有人来替我点著烟斗，电子人接到了我脑电波的信号之後

，就开始行动了。」

他将烟斗放在口中，将打火机放在沙发旁的一张方几之上。

他刚放好了打火机，门便被推了开来，一个电子人走了进来，取起打火机，燃著了

杰弗生教授的烟斗，放好打火机，又退了出去。

杰弗生深深吸了一口烟∶「你们看到了没有，电子人完全受我的脑电波所控制，我

可能是四十亿地球人中，脑电波的频率，恰好和这些电子人所能接收的思想电波相同的

人。」

罗勃问道∶「那麽，这许多电子人，为甚麽不会一哄而至呢？」

杰弗生道∶「这我刚才已经已说过了，这些电子人构造的精密，绝不是我们地球人

所能想像的。当其中的一个，截到了电波之後，便会发出另一种讯号，通知其他的电子

人，他已去执行命令了，其他的电子人，便不会再乱动了。这种电子人的精密，还不在

此，他们的身上，还有著极其厉害的高热光束发射设备，他们的记忆系统中，有著比爱

因斯坦高明的学问，他们可以从事任何人所难以想像的工作，甚至利用他们记忆系统中

的知识，去发明新的东西！」

我提醒他∶「杰弗生教授，你只是宣扬电子人的厉害，却还未提到他们的主人和你

晤面的经过。」

杰弗生道∶「你们听我说下去。当天，我只是以思想指挥著电子人去做我所能想到

的事情，我利用他们记忆系统中的知识，轻而易举地解决了我研究中的难题，我可以包

办历届诺贝尔奖金中的化学奖物理学奖，到午夜时分，我想到了，我想到这两个电子人

必然不是地球人制造的，我想到他们有主人，我要去和他们的主人会面。」

「於是，电子人将我带到了他们的飞船中，飞船急促上升。」

「飞船的速度之高，是我难以形容，在电视萤光屏上，我看到几架喷射式飞机，它

们的速度，慢得像臭虫。」

「不到二十分钟，我来到了这空中平台。」

「当时，我的心情是狂热的，因为我完全可以肯定我所遇到的电子人，我所乘坐的

飞船，我所到的那空中平台，我所见到的建筑，都绝不是地球人所能做得出来的，我可

能是第一个和来自太空的高级生物接触的人，我下了飞船，看到了二十四个电子人，但

是却见不到我所预期中的太空人。」

「我四周围找著，空中平台上的仪器，我只懂得极小的一部份，我就像是一个小学

生在参观一个最新科学成就的展览会一样。」

「我在空中平台上住了七八天，我已经准备离去，我的心中只不过是自己在考虑，

我是不是要将我的发现去报告政府。但是；一个突然的发现，却使我留了下来，一个人

留了九年之久，才找了藤博士来作伴。」

张坚问道∶「你发现了甚麽？」

杰弗生敲了敲他的烟斗∶「我发现了一具电脑，一具翻译电脑。本来，在这里的所

有纸张上，全有著一种十分奇怪的符号。我明知那些符号是文字，可是我却看不懂，但

是我在无意之中。发现那具翻译电脑可以将那种古怪的文字，译成一切地球上的文字，

我选择了英文，我费了足足三个月功夫，将所有有文字的纸张，一齐翻译了出来。」

「绝大多数仍是我看不懂的高深学问，於是我开始研究，那些电子人等於我的教授

，他们的电子管记忆系统中，有著惊人的学识。」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我沉浸在科学的深海之中，藉一种绿色固体东西维持著生

命，因为我通过翻译电脑，译出了这种东西的包装纸上的文字是『耐久的食物』之意，

那种食物，每一小块，便可以使我经月不饿不渴，它们似乎能够在人体之内，发生一种

极其妙的自生作用。」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我发现我翻译出来的文件，全是有关地球的精密计算，那数

字之精确，是令人难以想像的。」

「譬如说，美国首都华盛顿的地面有多厚，有谁知道？但是这里便有著白宫园地到

地心熔岩部份的深度测量纪录！」

「当然，除了华盛顿之外，几乎每一个城市，都有著同样的纪录，还有地壳变动的

纪录，和地心熔岩所发生的变化的详细纪录。」

「我不明白这一切纪录、研究究竟有甚麽用途，由於我不是一个地质学家，但是我

们地球上是有著杰出的地质学家的，那便是藤清泉博士，我於是在三年之前，便将他请

到了这里来，邀请他和我一齐研究这些资料，和这里的一切设备。」

「这以後的事情，我想可以请藤清泉博士说下去了，因为他是地质学家，是火山问

题的权威。」

我们一齐望向藤清泉博士。

藤博士皱著双眉，他脸上的皱纹，看来更多、更深。他沉思了好一会，才道∶「这

是十分奇怪的事情，这里对於地球的研究资料，远在地球人自己之上！看来地球人对於

自己的星球，并不十分关心，地球人太好高骛远了，地球人梦想征服太空，却不想对自

己居住的星球作进一步的了解。」

罗勃强脱说道∶「藤博土，这样说法，未免过份一些了吧？」

藤清泉博士道∶「一点也不过份，你想，因为暴风，一年造成多大的损失？因为地

震，一年要丧失多少生命？因为河水泛滥，一年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每一个国家，如果

将研究向太空发展的人力、物力，转投向研究自己的地球，我敢说，这种损失，将大大

地减少！」

我点了点头，藤博士的话是大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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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科幻屋扫校

标题 <<书路--地心洪炉>>

第七部∶外星人的一封信

人类就算登陆了火星，而仍然不能设法防止一场风暴的话，那等於是一个西服煌然

的人，腹中因饥饿而在咕咕叫著一样。

藤博士顿了一顿，见没有人再反对他的话，才继续道∶「我到了这里，立即致力研

究，我发现这里的资料，几乎能够准确地预测每一次地震将要发生的时间和地点！」

「而且，来自别的星球的人提出了一个理论，说地球迟早会毁灭的。」

藤博士的话，显然连罗勃也未曾听到过，因为他也睁大了眼睛。

藤博士续道∶「地球最大的危机，本来是在於它的自转速度会减慢，惯性力减去摩

擦力和太阳吸力，使地球的自转惯性消失，那就像是旋转一苹球，球总会停下来一样。

我插言道∶「我知道，在最近两千年中，地球自转，每一转慢了零点零零八秒，也

就是千分之八秒，要使地球停顿，那要过上几十万年之久。」

藤博士道∶「是的，可是另一个危机，可以说已迫在眉睫了。」

我们都不出声。

藤博士的面色，变得十分严重。

他道∶「热涨冷缩的原理，是人人都知道的。地球本来是一团熔岩，後来，表面渐

渐冷却，形成了地面、岩石，而地心之中，还是熔岩。

「地层逐渐加厚，那是熔岩冷却所形成的，同时，它也形成一种压力，压向地心的

熔岩，地心熔岩受著强大的压力，总有一天，它会受不住压力，而作大规模喷发——到

那时，地球就分裂了，变成无数个小的星球。我们的地球，可能也就是不知多久之前其

星体在一次这样的爆裂中产生出来的。」

我们都不出声。

藤博士将一个十分深奥的问题说得十分浅显，我们都可以听得懂。

藤博士停了好一会，才沉声道∶「根据这里的资料，这样的大爆裂，会发生在二○

八三年。」

罗勃叫了起来∶「二○八三年，那里只有一百多年的时间了，这不可能的。」

藤博士道∶「不错，地球上没有一个人想得到这一点，但是我相信这里的计算资料

。」

我们都不出声，这分明是一件谁也意料不到的事情。地球上的人，从来也未曾想过

自己所住的地球是一个大祸胎，地球的毁灭，并不是来自其他星球的撞击，而来自自我

爆炸！

藤博士继续道∶「有一件事是十分奇怪的，那便是在这里有一份报告书，是估计地

球人科学进步的程度的，据这份报告书估计，到了二○八○年，人类便发现这个危机，

而从那时起，人类便会倾全力防止这个危机，人类将可能达到目的。

「这份报告书未曾发出去，我们也不知道目的何在，我更不知道那在这里建立空中

平台的太空人，这样详细的研究地球，目的何在。」

杰弗生教授插言道∶「他们的目的，十分明显，那是要在二○八○年人类明白这个

危机之前，便使危机成为事实。换句话说他们要在二○八○年之前，将地球爆成碎片，

毁灭地球上的一切生物！」

我瞧著杰弗生，心中开始在想∶难道我将杰弗生的为人弄错了麽？难道他并不是我

想像中的那种坏蛋？他所讲的一切，全是实话麽？

我的脑中，乱得可以。

杰弗生像是知道我的心中在想些甚麽一样，直视著我∶「我们在这里研究了几年，

已经可以操纵其中的一些仪器，在许多仪器中，最重要的是一具可以产生出巨大力量的

磁波仪，地壳加於地心的压力，本来是以每平方公尺一千七百万吨左右，但是在使用那

具磁波仪之後，却可以使压力加大十倍！」

藤博士接著说下去∶「如果再有别的仪器配合的话，这样大的压力，使地心熔岩随

时突破地壳，向外喷射出来，也就是说，可以由心所欲地毁灭地球上的任何角落，或是

毁灭整个地球。」

我吸了一口气∶「那麽，这几年来，你们所做的工作是甚麽呢？」

藤清泉道∶「我们已初步掌握了那具加强压力的磁波仪，但是我们略为加强压力的

结果，总是在南极的海底，发生地震。这本来是十分理想的事情，让地心的岩浆全部在

南极的海底宣　出来，那麽所谓危机，也就不复存在，地球也可得救了。」

杰弗生接了上去∶「但是，不断喷发的岩浆，将使南极的冰层融化，那时，地球的

表面上，将要形成不堪设想的泛滥！」

我呆了片刻∶「那你们在寻求甚麽呢？」

杰弗生道∶「我们在找一个地心岩浆喷发的地点，并不需要地心所有的熔岩全都喷

发出来，只要喷出极小的一部份，几万分之一。在地壳和地心熔岩之间，就有一个极小

的空隙，那个小的空隙，又可以使地球安全几百年，到那时，人类一定有办法可以挽救

自己的星球，或者乾脆放弃地球，迁移到别的星球上去居住了。」

张坚摊了摊手∶「那你们还在等甚麽？」

杰弗生苦笑了一下∶「根据藤博士的意见，地球上最适宜地心熔岩宣　的地方，是

在冰岛附近，　出的熔岩，可以在冰岛的附近，形成一个新的岛屿，但我们却没有法子

做到这一点，因为我们不能由心控制地心熔岩喷发的方向，我们又不敢太加强磁波压力

，怕熔岩在别的地方喷射出来。」

杰弗生讲到这里，转头向罗勃望去∶「罗勃是南极冰原研究的专家，我们在这里的

资料中，得知波士顿将发生一次大地震，我们想挽救这场地震，想将这场地震转移到南

极来，但是我们又不知道南极冰层的具体情形，我们只好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将罗勃

请了来。结果我们挽救了波士顿，而由於罗勃的帮助，南极的冰层，也未曾全面碎裂。

」

他苦笑了一下∶「只不过由於行事太急，使得和罗勃同机的人都罹难了。」

我心中暗想∶看来我是不能不相信杰弗生的话了，因为平心静气地来看，他的确不

像是一个背叛地球的人，他关心地球的命运远在我们之上！

杰弗生又道∶「我本来一直以为我们不能由心控制地心熔岩喷射的地点，一定是来

自别的星球的人，没有做这一项研究的缘故，但是如今我才知道了，一定是除了这空中

平台之外，另有一处地方，放置有别的仪器，而还未为我们发现之故。」

我的心中，猛地一动，我想起了那个冰洞，和冰洞中的已死去的怪人。

我知道杰弗生的估计是对的。

但是我还是问道∶「那麽，你是为甚麽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呢？」

杰弗生道∶「那就是这场意外了。」

我问道∶「甚麽意外？」

杰弗生道∶「便是毁去了史谷脱探险队基地的那场意外。」

这件事，张坚对我说过好多坎，我始终不明白是甚麽意思，直到如今，我仍然不明

白。

杰弗生不等我开口发问，便道∶「我在你的帐篷外，捱了你的打，我的心中自然极

其怀恨，当我置身於飞船之际，我不断地咀咒著要毁去整个基地，结果，事情真的发生

了，地火熔岩穿破了冰层，喷发了出来，毁去了基地。」

我仍是不明白∶「那是甚麽意思？」

杰弗生道∶「很简单，我的思想，变成脑电波，被电子人所接收，电子人接到了命

令，他们之中的一个便去使用某一种仪器，使得地心的熔岩，在指定的地点，喷发出来

，所以我说，这空中平台以外，一定还有令一处地方，是和这里相仿的。」

我道∶「那并没有意思，你可以用你的思想，命令电子人，将地心熔岩，在冰岛附

近喷发的。」

杰弗生笑了起来∶「这本来是再简单也没有的事情了，但是你，朋友，却困扰著我

的思想，我必须先要你明白我的为人。」

我耸了耸肩∶「其实，一个人的品德是怎样的，时间长了，自然可以弄清楚的。」

我这样说法，无异是在说我以前对杰弗生的认识大有错误，杰弗生听了，显得十分

高兴∶「我们不但可以使地球没有毁灭的危机，而且还可以使人类获得永久的和平。」

我怀疑地问道∶「这怎能够？」

杰弗生道∶「如今，世界各国正拼命地制造杀人的武器，可是不论甚麽武器，能够

和地心熔岩的喷发力量相比拟麽？我们掌握了地心熔岩喷发的力量，便是最有力的武器

，可以制裁好战成性的侵略家！」

我吁了一口气∶「这就是你所说的用弹簧刀指吓夜行人的政策麽？」

杰弗生笑了一下∶「你的记性真好。」

我道∶「好了，现在你的思想不受干扰了，你可以快些用你的思想来命令电子人行

事了。」

杰弗生道∶「快甚麽？我们有将近一百多年的时间哩。」

我道∶「我们中国人有一句话，叫著夜长梦多——」

我才讲到这里，还未曾来得及解释「夜长梦多」的意思，忽然听得外面，传来了一

阵十分奇怪的声音，那一阵声音，极其难以形容。我连忙一跃而起，拉开了门，杰弗生

也已跃到了门前。

我们一齐向门外看去，杰弗生面色苍白，高叫道∶「天啊，这是怎麽一回事？」没

有人能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那是怎麽一回事。只见到门外，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电子

人。

而在铜面罩之内，有连串的火花迸射，一种奇怪的，听来如同金属爆烈的声音，正

从电子人的身内发出来的。

我忙道∶「杰弗生，你快令他们恢复正常。」

杰弗生连连摇著手∶「不行，不行了，你看不见麽？所有的电子管都碎裂，成了废

物！」

等他这句话出了口，声音、火花，都已经停止了。

罗勃在我和杰弗生之间，冲了出去，提起了一个电子人，铜面罩落了下来，飘出了

一大蓬金属碎屑，和一股焦臭的气味来。

我望著杰弗生，道∶「你可曾『思想』过要这些电子人毁灭麽？」

杰弗生一面摇著头，一面连声道∶「我怎会？我怎会这样做？」

我道∶「那麽一定有外来的力量，使得这些电子人毁灭的了。」

张坚忽然叫了起来∶「糟糕，驾驶飞船的是电子人，我们能够离开这空中平台麽？

」

杰弗生苦笑了一下∶「要离开空中平台是十分容易的事情。但是还有谁有能力，使

地心的熔岩，在冰岛附近喷发呢？」

我看到杰弗生极度沮丧的神情，对他不禁十分同情，忙道∶「不必灰心，我们可以

努力。」

杰弗生挥著手∶「那不是我们能力所及的事情，努力也是没用的。」

我笑了一下∶「譬如说，我知道那另一个控制的所在地呢？」

杰弗生望著我∶「你这是甚麽意思？」

我将我跌在冰海，在冰原上挣扎，发现那个冰洞的经过，说了一遍。

杰弗生大叫了起来∶「天，你在电视萤光屏上看到的，一定就是地心熔岩了！」

我呆了片刻，回想著当时的情形，当时我所看到的画面，和听到的声音，那像是使

我置身於一苹极大的洪炉之中！

地球上当然不会有那麽大的洪炉，要有的话，那就是地心。我真难以设想，那种绿

色人是以甚麽方法摄取到地心熔岩，翻腾燃烧的情形的。

罗勃则带著怀疑的眼光望著我∶「你说他们，那两人像绿色人，是呼吸氯气的？」

我道∶「我不能肯定是不是氯气，但是那一种暗绿色的气体，有著怪味，比空气重

。」

罗勃叹了一口气∶「我们的见识实在太浅了，这两个绿色人，来自何处？」

我又拿出了那张卷成一卷的相片来道∶「他们自然是来自这个星球的，你看，几乎

一齐全是绿色的，除了绿色之外，便没有别的颜色了。」

同时，我自贴身的衣袋中，取出了那张纸来∶「这是我从那两个怪人中的一个手上

取下来的。那个人至死还握著这张纸，可见它一定十分重要，杰弗生教授，那上面的奇

异文字，你看得懂麽？」

杰弗生教授接了过来∶「我看不懂，在我看来完全是一样的符号。到了电脑翻译机

中，译出来的意思，是完全两样的，我们可以立即将这张纸上的怪文字翻译出来的。」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扬了扬那张纸，道∶「根据我的经验，这张纸上的文字

，译成英文之後，可能有一千字左右。他们是高度文明的生物，他们的文字也比地球人

进步得多，一个符号，可以代表著许多许多的意思。」

张坚道∶「那我们先将这张纸上的文字翻译了出来再说，或许上面所写的东西，有

助於我们了解这些人也说不定的。」

张坚那时讲这几句话，当然只是一个臆测，但想不到它的话却是真的，那张纸上所

记载的一切，当真有助於我们对绿色人了解。

当时，我们跟著杰弗生，来到了另一间房间之中，那房间中，有一其中型电脑。

杰弗生按动了几个掣，电脑上许多灯，便不断地闪耀了起来。

杰弗生回过头来，对我道∶「这里几乎永不断绝的电源，就是这个空中平台，也是

由一种来源不明的电力所支持著的。这种电力，是无线传送的，来自海面，我怀疑绿色

人在海中建有发电站，无线传电的方法，地球上也知道，但还只是在实验的阶段。」

他一面说，一面将我的那张纸，塞进了一个十分狭小的孔中，那张纸立时被卷成了

一卷，输送了进去，各种排列著的电灯，闪耀得更是迅速，令人看得眼花缭乱。

不到两分钟，在另一端，已有纸条自动伸了出来，纸条上全是小孔。

那和我们常见的电脑文字一样，将长纸条塞入电脑附设的电动打字机中，打字机的

字键，不断地跳动，英文字出现在纸上了。

我们几个人，一齐凑到了打字机之旁，去看已译成了的英文。

那是一封信。

因为一开始，便是称呼，称呼是∶人，地球人。

「或许你们永远见不到这封信，或许你们能够见到，我们也是人，但是来自一个十

分遥远的星球！——讲出我们的星球的名称，对你们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地球人对地球

之外的事，知道得太少了，银河系已是你们天文知识的极限，而我们的星球，离银河系

的边缘，还有七百万光年的路程，你们难以想像吧！」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这的确是太难以想像了。

「我们星球的历史远较你们为久，因之我们的科学，已发达到了远远超过你们的程

度，我们使用空间飞船，就和你们使用脚踏车一样普遍，我们的生活过得很愉快，高度

的文明，使我们几乎想要甚麽就有甚麽，这种生活正是地球人所梦想的。」

「但是我们也有不安的地方，那是我们发现了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星球，上面也

有生物，而且这种生物的科学正在突飞猛晋，总有一天，他们会像我们一样，也会发现

我们。使我们感到忧虑的便是你们，地球，和地球人。我们绝不嗜杀，但我们知道地球

人是嗜杀的，所以我们只有先毁灭地球。

「我们两个人，奉派前来地球，这是一项单独执行的命令，即使是我们，也无法在

那麽遥远的空间中保持联络——我们的科学水平还未曾达到这一点。我们奉命在毁灭地

球之後，再回到自己的星球去，我们是坐一苹极其庞大的飞船来的，在进入地球的大气

层後，我们将空中平台自飞船中移出来，在平台上，有著一切设备。

「我们利用地球上的磁性相抗相吸的原理，使空中平台停留在磁性极强的南极上空

，我们装配好了电子人，开始搜集有关地球的资料。不久，我们便发现，要毁灭地球的

最好方法，便是加强地壳的压力，使得地球内部的熔岩受不住压力而爆炸，那是最彻底

乾净毁灭地球的一个方法。

「我们两个人，循著这条路走著，我们的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我们已可以由心控

制地心熔岩的喷发，我们第一个试验地点，是美国的旧金山。

「这是我们第一次试验，也是我们最後一次的试验。我们的长程电视设备，使我们

如同身历其境地看到了旧金山大地震的惨状，和地震发生之後，人们哀号痛哭的悲苦。

「我们是有高度文明的生物，在我们的一生之中，根本已没有『杀生』这件事，我

们在自己的星球上，互相之间，相敬相爱，快乐融融，享受著宁谧和蔼的生活，但我们

在地球上，却制造死亡，这使得我们两人，深受良心的谴责！」

我们看到了这里，又不由自主抬起头来，互望了一眼。高度文明的生物，一定有著

高度的「良心感」，这是一定的事。

我们又继续看著自动电脑打字机的卷辘上所升起来的纸张上的文字∶「如果我们停

止这样的行动，我们将无以对我们自己的星球，如果我们那样做，那麽我们实在是不能

做下去，我们绝对没有法子再做下去，我们不能毁灭地球，因为在地球上的人，其实是

和我们完全一样的，地球人的嗜杀，可能是进化还未达到高度文明的阶段，过上几千年

，你们有可能会觉得战争的愚昧和残酷，有可能不再热衷互相残害。

「我们於是有了决定∶我们牺牲自己。我们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样，我们便可以

不必继续再残害地球人，也不必愧对我们自己的星球了。」

当我们看到这里的时候，杰弗生教授喃喃地道∶「伟大伟大，这是何等伟大的人格

！」

藤博士沉声道∶「我相信他们两个只不过是普通人，竟能有这样高的操守，他们的

确比我们进步！」

那封信还没有完∶「根据我们的统计，地球本身，在二○八三年，将有一个大危机

，所以我们在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之际，将一切全都留了下来，希望地球人能够发现我

们留下的设备，来挽救地球。我们所留下的电子人可以接受极微弱的电波指挥，地球人

中必有人的电波是会和这种微弱的电波频率相适应的。

「如果有这样的一个人，那麽他便能指挥电子人，但是我们也作了防范，那便是，

当那个人脑中所想的，并不是挽救地球，而是为了他一己之私，想命令电子人去操纵地

心熔浆的喷发时，那麽他的脑电波的频率，便会起极微程度的改变。

「这种改变，使电子人接受了一次错误的命令之後，所有的电子管便全部爆裂而失

效，但愿这样的情形不会出现，又愿这样的情形虽然出现，但是却没有人受到伤害。」

杰弗生教授突然叹了一口气，「卫斯理，我实在太惭愧了，当我捱了你的打，而心

中暴怒之际，所想的只是要毁灭探险队的基地，却不料这样一来，便毁了那些电子人了

。」

我苦笑了一下∶「根本是我不好，我打了你，能怪你发怒麽？」

杰弗生连连叹息。

那封信已近尾声了∶「人，地球人，祝你们好运，能够逃过二○八三年的那场劫运

。我们星球派我们来毁灭地球，实在是多馀的，因为当地球人的文明，进步到能够发现

我们存在的时候，地球人的性格，一定变得和我们同样的善良，绝不会进攻我们，而只

会像添了一个兄弟那样的高兴！」

信末的署名，译出来的只是没有意义的拼音，那种拼音是十分难读的，而且音节极

多，我写出来也没有甚麽意思了。

我们读完了这封信，每一个人的心头都十分沉重，各自坐了下来，一声不出。

我在冰缝深处的冰洞中所看到的那两个看来如此丑恶可怖的怪人，却原来是有著如

此高贵品格的星球人。他们奉命来毁灭地球。但是他们的良心却受到谴责，使他们自己

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不但如此，他们还留下了一切设备，使得地球人能够挽救地球的大危机——因地壳

的压力增加而导致地心熔岩迸发的大危机。

他们更好心到了唯恐这些设备，陷入了野心家的手中，因此在杰弗生的脑电波因为

强烈的自私感和复仇感之下，频率受到些微改变的时候，电子人便自动的损坏，变成了

一堆废物。

我们五个人，静静地坐著，只是互望对方，却是谁也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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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地心洪炉>>

第八部∶置身在地心之中

因为我们都觉得自己责任的重大。

如今，知道地球将在二○八三年发生大危机的只有我们五个人——我们五个人确知

这是事实。

如果我们将这个消息宣扬出去，那麽只有两个可能。

一个可能是∶根本没有人相信，以为我们五个人是疯子在说疯话。

第二个可能是∶人类得悉地球的寿命，只有一百年的时候，便引起一场疯狂的暴乱

，世界末日的来临，将便已积聚了一些文明的地球人，回复到原始人似地野蛮！

我们不能将这消息再传播出去，我们也不能听凭世界末日的来临。

因之，我们只剩下了一条路∶挽救这个危机。

要凭五个人的力量来挽救这样的一个危机，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然而，有著那些

设备，使我们五个人都有信心。

杰弗生教授说过，空中平台上的设备，可以使地壳压力增加，使地心的熔岩喷发出

来。而我深信在那个冰洞之中，另有一套设备，是可以控制熔岩喷发的方向和地点的。

照藤清泉博士的意见，地心熔岩最好的宣　地点，应该是在北极冰岛附近的海底，

那麽只要我们找到那个冰洞，学会了使用冰洞中的设备，我们的目的不是就可以达到了

麽？

我们并不需要将地球内部的熔浆全部　出来——事实上也决没有这个可能我们只消

出极小部份，使得地壳的压力，不直接加於熔浆之上，那就至少可以使地球又安然渡

过几百年了。

好一会，杰弗生才首先开口∶「我相信，卫斯理你一定肯参加我们的工作了？」

这时，我对杰弗生的人格已不再怀疑，虽然当他这样问的时候，我的心中想起过一

些事，那些事便是我初和他见面时，他为甚麽会给我如此恶劣印象的问题。

但其时，我正为那两个星球人的高贵行动所感动，觉得我们每个人也都应该有高贵

的品格。同时，强烈的责任感压在我的身上，使我对我所想到的一切，只不过略想了一

想便抛开，没有进一步去想。

我点了点头∶「是，我愿意参加这项工作。」

杰弗生站了起来∶「我们欢迎！」其馀三人，都鼓起掌来。这场面未免太戏剧化了

，我连忙道∶「行了，我们该如何进行？」

杰弗生转向我∶「我仍然是这件事的领导者，卫斯理，你不反对罢？」

我道∶「我当然不反对，你分配工作好了。」

杰弗生道∶「藤博士，罗勃，你们两人留在空中平台上，由藤博士掌管磁波压力增

强仪，罗勃则负责和我们联络，接受和传达我的命令。」

藤博士和罗勃·强脱两人，点了点头。

杰弗生转向我和张坚∶「两位朋友，我们去找那冰缝，那冰洞，找到了之後再说，

你们可有甚麽意见麽？」

我和张坚同声道∶「当然没有意见。」

杰弗生道∶「好，那我们就该走了。」他领先走了出去，我们跟在後面，走到了屋

子後面，那里有好几艘海龟形的飞船停著。

杰弗生和我们，一齐上了其中的一艘，杰弗生坐上了驾驶位，检查了一下仪器和通

话、电视设备，飞船便已腾空而起，迅速地飞去。

杰弗生一面驾驶著飞船，一面道∶「卫斯理，我们先飞到你跳下海的地点，再贴地

向前低飞，那样就容易找到那冰缝了。」

我同意道∶「你这办法不错。」

飞船飞行的速度，快得惊人，而摄影角度可以任意调整的电视摄影器，所摄到的东

西，反映在电视萤光屏上，可以使我们清楚地看到四周围和天上、地下一切的情形。

不一会，飞船便已慢了下来，我们可以看到下面蔚蓝的海。我想起自己跌落海中的

情形来，那时，我岂能想像总有一天，我会和杰弗生坐在同一艘飞船中，和平相处，同

做著一件事？

飞船的速度不但慢了下来，而且已离海十分低，向前飞著，是顺著海流向前飞出的

，不多久，我们便已经在冰原上面了。

一望无际的冰原，看来是如此地单调，我绝对无法辨认出这里是不是我上次登岸的

所在，因为冰原上有的只是冰和雪，而冰和雪看来都是一样的，绝无记号可资辨认的。

飞船慢慢地向前飞，我和张坚都留心地注视著电视的萤光屏。

突然，张坚道∶「转左，这里的积雪有著轻微的波纹，向左去，可能有冰缝。」

杰弗生连忙使飞船向左转去。

几乎是飞船才一转过，我们就看到了那一道深不可测的大冰缝。

张坚当真不愧为南极探险家，他在南极的光阴并不虚渡，他对南极冰原的深刻了解

，便是旁人所万万不及的。杰弗生拉了一个杠杆，飞船便直上直下地向下，降落了下去

。

那种高速度的下降，真使我担心飞船在冰层上碰成碎片，但是飞船在停到了冰上之

後，十分稳定，甚至没有震动。我们三人一齐下了飞船，杰弗生急不及待地问道∶「可

就是这冰缝麽？」

杰弗生的问题，我没有法子答得上。

不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道极深的冰壑，可能就是我上次掉下去的那一道，但也

可能根本不是。因为我上次跌进冰缝，是被旋风卷进来的。而且这道冰缝极长，就算是

那一道，要找那个冰洞，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所以我呆了半晌，没有回答。

杰弗生像是知道我甚麽难一样，他回到了飞船中，不一会，便带著一具如同小型吸

尘器也似的仪器，走了出来∶「不要紧，我们可以用这具电波探测仪，沿著冰缝慢慢地

走。如今所说，冰洞中的一切，包括那具电视机在内，性能既然都十分完好，那当然会

有电波发出来的，仪器一有反应，我们便可以知道那个冰洞的正确地点，可沿索而下了

。」

我们一齐沿著那道冰缝向前走著，我们是紧贴著冰缝的边缘走著的，几乎一失足，

便有可能跌下去。我们不时向下望去。

冰缝的下面，闪著一阵阵奇异的青光，彷佛那下面便不是人世间。

事实上，冰原上的荒凉，单调，的确已不像人世了，而冰缝下面，更带著诡异的气

氛。我们沿著冰缝，走出了很远，杰弗生手中的仪器，发出了「嘟嘟嘟」的声音来，他

的面上现出了极度高兴的神采∶「这里，一定是在这里了。」

我伏了下来，我也看到了那股绳索，那股曾救过我性命的绳索，我也肯定地道∶「

是这里了，你们看到那绳索没有？」

我记得我由这条绳索攀上来的时候，绳索上所结的坚冰，被我弄碎了的，但如今，

绳索上又满是坚冰了。

杰弗生和张坚两人，也都看到了那股绳索。我道∶「我先下去，你们跟在我的後面

，要小心，冰是滑得几乎把握不住的，如果一跌下去，那就甚麽都完了。」

杰弗生道∶「当然，你最先下去，也最危险，因为任何一个人一失手，必然将你也

带了下去了。」

我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攀下冰缝，握住了那股满是坚冰的绳索，在双脚还未曾松开

时，我道∶「在迅速向下滑去的时候，不用怕，因为在绳索的尽头处，有一个大结，是

足可以将我们的下滑之势阻住的。」

他们两人点著头，而我话一说完，双脚一松，双手握住了冰绳，人已迅速地向下滑

了下去，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冰缝的情形，和我上次落下的时候，并没有甚麽分别

。

可是我却感到，这条绳索，好像不是我上次攀援的那一条！它比上次那条长得许多

，这上下，我应该已在绳索尽头的结上止住了下滑之势了，但是如今的那条绳索，却还

未到尽头。

我心中泛起了一股寒意，希望那是我的记忆有误，我向下看著，我心中的怀疑，不

消一分钟，便已经有了确实的答案。

我的记忆力十分好——这正是不幸之极的事情∶这根绳索，并不是我上次滑下的那

根。

这根绳的尽头处，并没有一个大结！

我如今的下滑之势，几乎是和从高空落下的势子，没有甚麽分别的，加速度的结果

，使我下坠的速度快极。

当我看到那绳子的末端，并没有那样一个大结之时，我离绳子的尽端，大约还有二

十公尺左右。我立即发出了一声大叫。

我一声大叫，在冰缝中，荡起了惊人的回声。

我一叫之後，我离绳子的末端，已经只有十公尺了。

我身子猛地一屈，双足用力在结满了坚冰的绳子上一蹬，那是爬绳的技巧，双足一

蹬之後，绳子一曲，下落之势子便可以止住了。

但是，这根绳子之上，却是结满了滑溜溜的坚冰的，我双足在绳子上一蹬，并没有

能使绳曲起来，我的脚滑了开去。

这一来，我又向下落了五公尺。

那接下来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是我的生死关头，我实是没有再多考虑的馀地，我猛

地张口，向绳子咬了下去！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一咬，竟可以如此有力！

绳子上的坚冰被我咬穿，我的下落势子，也陡地停住，我的牙齿疼得难以忍受，当

杰弗生的双脚，踏到我头顶的时候，我的牙齿，像是要离体而去一样。

接著，张坚也滑下来了，他的双脚，踏在杰弗生的头上，我出不了声，只是尽我的

力量，取出了小刀来，刮去了绳上的冰，等我的双手，牢牢地抓住了绳索之後，我才松

了口。

我喘了几口气，张坚和杰弗生也用和我同样的方法，稳住了身子。

我们三个人，像是一串鱼也似地呆在绳上。

我回答他∶「我们找错地方了，这条绳的末端没有结，我们差一点全跌下去了。」

杰弗生补充道∶「卫斯理在千钧一发之际，咬住了绳子，救了我们。」

这时候，我才感到满口咸味，原来我口中，全被冰割破了。我苦笑了一下，道∶「

我们快设法上去吧。」

张坚道∶「可是，探测仪却证明这下面有著电波发出，探测仪会骗人麽？」

我向下面望去。

刚才，当我滑到绳子尽头的时候，我的全副心神，都放在如何止住下滑的势子这一

点上，并未曾注意列冰缝再向下去，是甚麽样的情形。

这时我才低头向下看去，我可以看到冰块的反光，在我们脚下，竟已是冰缝的底部

了。而冰缝向前延展出去，在前面不远处，好像有灯光在透出来。就算不是灯光，那一

定也是某种会发光的东西，目前光芒反映在冰上，现出奇幻的色彩来。

我们这时松手落下去，那是不会受伤的，但如果刚才以那麽快的势子滑跌下去，却

一样会没有命。我道∶「我们下去看看。」

张坚首先点了点头∶「好，我攀下过不少冰缝，但到冰缝之底的，却还是第一次。

」

我屈起了身子，手一松，我的身子，便向了下去，由於我早已屈起了双腿，所以使

我的身子变得有弹力，落地之後，立时一跃而起，张坚和杰弗生两人，也落了下来。

我们向著那有光发出的地方走去，冰上十分滑，我们都各自滑跌了好几次。

那种感觉是十分奇妙的，试想想，置身在数百公尺厚的冰层之下，四周围全是闪耀

奇丽光采，水晶也似的坚冰，这岂不是奇妙之极。

当我们还未看到发光的究竟是甚麽东西之际，我们已看到了那个冰洞。

那冰洞比我比上次到过的冰洞还要大些，但是却空空洞洞的。而且，在冰洞的中心

，另一个深不可测的地洞，通向下面去。

在那个地洞之旁，放著一艘小型的飞船。

杰弗生攀在飞船的舱口看了看，转过头来∶「这艘飞船是完全可以用的，我们可以

坐这艘飞船，飞出冰缝去。」

我望著那个深不可测的地洞∶「我们何不坐这飞船，沉到地洞之下去看看？」

张坚立即赞成我的提议，我们三个人，拥进了飞船，由杰弗生驾驶，飞船的性能果

然十分好，它在向上腾起了几尺之後，立即从地洞中降了下去。

我们的眼前，立即一片漆黑，杰弗生一调节著电视装置，使电视能见度调整到最远

。

可是电视的萤光屏上，却仍是一片漆黑！

我们一直向下降著，飞船中有著记录下降深度的仪器的。但我们却看不懂，因为我

们不知道究竟已降到甚麽深度了。

过了几分钟，杰弗生转过头来∶「根据我的估计，我们至少已下降七万公尺以上了

。」

我吃了一惊∶「那麽，我们岂不是要直降到地心中去？」

我本是无意识著的，但杰弗生却大声道∶「对了，这个地洞，一定是直通地心的！

」

张坚紧张得有些口吃起来∶「这┅┅怎麽可能？地心是熔浆，不会喷出来的麽？」

杰弗生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却觉得，我们继续的下沉，一定会到地心。」

我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是说，我们可能到达熔浆中心？」

杰弗生苦笑道∶「请原谅我，这世上没有人到过地心，我也没有法子想像，当我们

到达地心的时候，究竟是甚麽模样的？」

张坚叹了一口气∶「我在南极那麽多年，只知道南极唯一的活火山，是埃律勃斯山

，如果能通向地心的话，想来也应该从埃律勃斯山的喷火口下去，却不料竟在这里！」

杰弗生一面驾驶著飞船，一面在许多钮掣上移动著他的手指。

我吃了一惊∶「教授，如果你不明白这些钮掣是甚麽用的话，最好不要乱按。」

杰弗生道∶「我想，这艘飞船应该有灯光可以发出的，如果飞船能发出灯光的话，

我们就可以看清楚我们是置身在甚麽地方了。」

我恨道∶「那当然，但如果你按错了掣——」

我才说到这里，杰弗生教授已向著一个白色的掣，按了下去。

我和张坚在旋地一怔之後，我们都呆住了！

本来是漆黑的电视萤光屏上，这时，突然之间，出现了奇妙之极的颜色来。我实在

难以形容那麽多，那麽绚丽的颜色，那使我们如同置身在一苹巨大无比的万花筒之中。

每一种颜色，都闪耀著光芒，而红的、绿的、黄的、紫的┅┅许多许多光芒在一起

闪耀，那种感觉之奇妙，实足以令得任何人瞠目结舌。

我们呆了并没有了多久，杰弗生先生才首先惊叹道∶「天啊，这┅┅全是宝石，全

是结晶体最完整的宝石，全是最纯精的宝石！」

的确，那里全是最纯精的宝石，从飞船下降的速度来估计，这样的宝石层，至少有

一公里那样厚，接著，宝石层过去了，我们在电视萤光屏看到的，是赭红色的岩石，赭

色很深，像是乾了的猪血。

赭红岩石层更厚，在那种岩石层中，间或有大颗大颗深蓝色的宝石。

突然，岩石的红色在增加，赭色在消退，直到岩石变成了完全的红色，从电视萤光

屏出现的那种红色，将我们三个人的面都映得红了。

越向下去，红色便越淡，岩石层的颜色在转变，起先是变成橙红色，後来是橙色，

再後来，是金黄色、金色，金色之中更带有白色，到後来，是一片白色，我们的眼睛已

不能逼视萤光屏了。

杰弗生教授喃喃地道∶「那是接近熔化铝的所发出来的光芒，我敢打赌，那一定是

铝！」

铝本来是地球上蕴藏量最丰富的金属，在接近地心部份，大量的铝蕴藏著，倒也不

是不能想像的事。

但是，铝的熔点极高，如果那种灼白的光芒，是铝近熔化时所发出来的，那麽我们

飞船之外的温度，至少超过摄氏一千度了。而我们在飞船之内，却又并不觉得如何之热

。

再接著，眼前突然又黑了下来。同时，我们也听到了一种异样的声音，传了上来。

那种声音，实是十分难以形容，乍一传入耳中的时候，像是有一头老虎在远处吼著

，渐渐地，在怒吼著的猛虎，不止是一头，而变成了十头、百头、千头、万头┅┅等到

我们的心神，全皆为那种震吼声所惊慑，而变得目瞪口呆之际，虎吼声已经绝对不足以

形容那声响了。

我记起了我在那冰洞中，当电视上出现如熔炉中心般的烈火之际时我听到的声音。

我们的确是在通向地心，的确是的。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可是不论我叫得多麽大声，我都无法听到我自己的声音。

因为那种轰轰发发的声音，已经掩盖了一切，使得所有的声音，全都掩没了。

我向下指著，做作手势，但杰弗生和张坚两人，显然是紧张过度了，他们甚至看不

到我在做手势。

接著，电视萤光屏上，便出现了灼亮的一点。

那一点极小，在萤光屏上看，只如一个针尖。但是它小如针尖，它亮的程度，却使

人睁不开眼来。

那一点灼亮的点，在渐渐变大。

而电视萤光屏上可见的其他地方，也在渐渐地变亮，那是一种紫红色，像是一块铁

被烧红了之後，慢慢地冷却时的颜色。

越向下去，红的颜色也越是显著，而小型的物体，看来也已不像是固体，而是胶状

的物事，我们还发现，在洞壁处，像是有很厚的一层透明的东西挡著。

因为我们已看到，在颜色越来越红之後，洞壁上的物体在流动，但是却并不向外溢

出来，那当然是有东西在挡著这些胶状的熔岩了。

我们三个人都知道，我们是将接近地心了，如今我们可以说已在地心之中通行。这

个洞，无疑是绿色星球上的人开出来的。

那艘飞船，当然也是可以耐高热的物质所铸成的，因为这时，我们处身之处的温度

，可能高至摄氏几十度，但我们却仍然不觉得热。又过了五分钟，四周围已渐渐地成了

一片灼白，我们之中，没有人可以睁得开眼来逼视，到後来，电视萤光屏下发出来的光

芒，使我们闭上了眼睛。

我双手乱摸著，摸到了一块玻璃片，那是一块黑玻璃片，我将之放在眼前，再睁开

眼来，我眼前是一片奇异的，翻腾著的火！

虽然隔著一块玻璃片，我的眼睛，在一分钟之内，仍然感到刺痛。

我将玻璃片交给了张坚和杰弗生，他们两人轮流著看了一会，我向杰弗生做了一个

手势，示意他飞上去。

因为我们这时，可以说已经置身於地心之中了！

地心像是一苹硕大无朋的洪炉，我们的飞船虽或可以在这个熔炉中自由飞行，但是

总是冒著许多危险的，而且，那种灼亮的光芒，使我们没有可能进一步看清地心的情形

。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们再在地心中耽下去，也没有多大的意思了。

杰弗生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也就在这时，我们看到了一根如同垒球棒也似的东西，悬浮在空中。

那根像是垒球棒也似的东西，分明是一支电视摄像管，那当然也是我在那个冰洞中

之所以能够看到地心情形的原因。

我们又看到，在那根电视摄影管之下，是一块深蓝色的大结晶，我们仍可以看到下

面翻流著的熔岩。

那一大块结晶，将熔岩挡住，使它们不会喷发出来。

这时，我们对人类的无知，和那绿色星球上人科学之进步，不禁生出了无限的感叹

来。那个绿色星球，只派来了两个「人」，便能够将地球像面粉团似地由心摆弄。旁的

都不去说它，单是这一个直通地心的深洞，地球人不知要过多少年才能够做得到，而那

块蓝色的透明结晶，究竟是甚麽东西，地球人在短时间内，只怕也绝难研究得出来。

我们使飞船停在那一块结晶上，调整著电视的画面，使我们更能够看清地心熔岩在

地心滚翻的情形。身临其境，更感到这的确是地球的大祸胎，实难想像当地球地壳的压

力增加，地心熔岩受不住压力，而全部喷发出来之际，会是甚麽样的可怕情形！

那当然是真正的世界末日了！

我们并没有停了多久，杰弗生教授垃起一条操纵杆，飞船向上升了上去，我们经过

了下来时的各地层，又到了宝石层中。我当时的估计，宝石层约有一公里厚，但这时飞

船向上飞去，宝石层的厚度，大约在三公里左右，过了宝石层，便是各种陨石结成的岩

层，再是以十公里计的橄榄石、花岗岩层，以及各种岩石所构成的地壳。这些岩石层，

我们在下去的时候并未看到，因为那时我们未曾亮著飞船四周围的照明灯。

等到在电视萤光屏上，又出现青森森的冰层之际，我们知道，我们又在冰缝中了。

我们三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冰层虽然阴冷可怖，不像人世，但当我们经历过

接近地心边缘，面对著那种发出惊心动魄的声音之後，冰冷的冰层，看来便显得十分亲

切了。

我们出了冰层，在冰原上停了下来。另一艘飞船，仍静静地停在一旁。

我们出了那艘小飞船，舒了舒手足，杰弗生到那艘大飞船上去了一会，我和张坚则

在冰原上徘徊著。

不到两分钟，杰弗生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卫斯理，你到过的冰洞，距离这里，

约有十七公里。」

我们看到杰弗生话一说完，便出了飞船，忙同声问道∶「你怎麽知道？」

杰弗生笑嘻嘻地道∶「那是我刚才看到那枝电视摄像管之後产生的灵感。你说那冰

洞中的电视接收机还是完好可用的，那麽，在摄像管和接收机之间，必然有著极微弱的

电磁波联络，我已经利用探测仪，找到了那个冰洞的准确位置了。」

张坚忙道∶「希望真的正确，若是再跌下冰缝去——」杰弗生走了过来，在张坚的

肩头上，用力一堆，冰地上十分滑，那一堆，推得仰天跌在地上。

如果不是张坚长期在南极生活，懂得怎样跌在冰上，才不致於受伤的话，这一交可

能已跌断了他的手足了。可是杰弗生却并不去将张坚扶起来，他只是「哈哈」地笑著，

情形很有些反常。

我呆了一呆，走过去将张坚扶了起来，张坚望著在狂笑的杰弗生，面上也露出大惑

不解的神色来，摇了摇头道∶「他太高兴了！」

杰弗生当然是太高兴了，才会这样失常态的。

但是，我不禁在心中自己问自己∶他究竟是为了甚麽而高兴成那样的呢？

杰弗生笑了好一会，才道∶「我们有了这艘小飞船，连地心都到过了，还怕会跌下

冰缝去吗？」

张坚道∶「那你也不用将我推得跌在冰上的！」

杰弗生又大笑起来，道∶「来吧，我们快到那冰洞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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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地心洪炉>>

第九部∶权力使人疯狂

我和张坚先进了那小飞船，仍由杰弗生驾驶，飞船贴著冰原，向前疾飞了出去，十

七公里的路程，若是要在冰原上步行，一天的时间，未必能走得到，但是小飞船却只用

了两分钟，便将我们载到了那一道大冰缝之前，飞船开始下降，我们看到了那条绳索，

上面的冰是给我用小刀刮去过的。

在绳子的近头处，便是那个大冰洞。飞船直到进了洞，才停了下来。

我们一齐出了飞船，冰洞中的情形，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样，只是少了那两个绿色

人而已。

杰弗生教授带著狂喜的神情，奔向那具电脑之前，他略看了一看，便发出了一阵欢

啸，手舞足蹈了起来。我忙问道∶「怎麽样？」

杰弗生一拍额角∶「解决了，甚麽问题都解决了！」张坚喜道∶「你是说，我们已

可以使地心熔岩，在任何地方宣　出来？」

杰弗生道∶「严格地来说，并不是任何地方，我以前的估计有错，你看！」

他伸手一按电脑装置上的一个掣，有一公尺见方的一块毛玻璃也似的装置，亮了起

来，可以看到里面有一苹球，在缓缓地转动。

那苹球上的阴影和幻影，使人一看便知道那是一苹地球的模型。在那苹地球模型上

，有著许多密布的小红点，在闪著亮光。

那些小红点，在中国的西北部、苏联的乌拉尔山区、西伯利亚一带，沿太平洋的一

长条地区、从库页岛起，一直到夏威夷，以及南斯拉夫、希腊、意大利、和北美洲、中

美洲的某些地区，特别浓密。在南美洲智利、阿根廷一带，则不是红点，而是接连的一

大片红色。在冰岛附近，有看来特别明亮的一个红圈。

整个看来，那好像是表示人口密度，每一点代表若干人的统计图。但那些红点，当

然不是表示人口密度的，谁都可以知道库页岛没有多少人，但是那种红点在库页岛下却

是极多！

杰弗生注视著那像是「走马灯」似地在转动著的地球模型，良久，他才发出了一下

感叹之声，道∶「藤博士真了不起。」

我和张坚都不明自他是甚麽意思，但不等我们发问，他已经说道∶「你看，这里的

红点，是代表著地壳最容易发生变动的地方，也就是说，当我熟悉了操纵这具电脑之後

，我就可以使地心的熔岩，在这些红点之中任何一点喷发出去。」

我听出杰弗生的话，语气已经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以前，他总是称「我们」的，将我们在进行著的事称为「我们共同的伟大事业」。

但如今，在提到可以使地心熔岩随意喷发的时候，他却改称「我」了。

那当然只是极其微小的改变，可能只是口误，不留心是不会觉察到的。然而，杰弗

生面上的那种近乎狂热的神情，却使我觉察到了这一点。

我知道，当一个人多说「我们」的时候，他往往是一个伟大的人。而开口闭口，只

是一个「我」字的话，那麽就成问题了。

我吸了一口气∶「那麽，藤博士又如何了不起呢？」杰弗生指著那在缓缓转动的地

球模型，道∶「你看到了没有？在冰岛附近的海面上，那符号是与众不同的。藤博士曾

说过，理想的熔岩宣　地点，是在冰岛附近的海域中，他的见解，和绿色星球上的人，

见解是一致的，他不是极了不起麽？」

我道∶「那我们该和他联络了，你可要召他下来，和你一齐研究如何操纵电脑麽？

」

杰弗生一听，立即张开了双手，作出一个拦阻他人，不让他人接近电脑的姿势来∶

「不，这工作归我一个人来做！」

我和张坚两人，互望了一眼。

这时，不仅是我，连张坚也看出杰弗生的态度在起著变化了。

我连忙问道∶「为甚麽你一个人来做？为甚麽你不要助手和你一齐做？」

杰弗生扬起头来，他的神气，看来有一些像是纪念塔上的一尊像，他的面色，红得

异样，他更以一种近乎梦呓也似的声音道∶「因为我要只有我一个人有这种权力。」

我和张坚两人同声问道∶「权力？」

杰弗生「哈哈」大笑起来∶「不错，权力，你们难道想不到麽？我所握有的，将是

世界上最高的权力！有的人以为可以指挥百万军队，便是握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了，可是

你们想想，一百万军队和我所握的权力相比较，将是何等渺小？」

我耐著性子等他讲完，才沉声道∶「杰弗生，你面上的假面具终於撕下来了。」

杰弗生在听到我的话之後，陡地一呆。

他这一呆，足足持续了半分钟之久，我不知道他在这半分钟之内想些甚麽？

但是我却可以肯定，杰弗生以前和我讲的一切，那就是，当他在发现这具控制电脑

之前，他的确是一心要为地球解决劫难的。

可是，当他一旦发觉了这具控制电脑，发现他自己将可掌握的，乃是世界上至高无

上的权力的时候，他在刹那间改变了主意！

这实在是人的本性，这世界上，最吸引人的，就是权力，为了争权力，多少人已经

丧失了生命，多少人还在拼命！

自古之今，没有人能对权力看得开！

我望著杰弗生，在杰弗生的面上，又现出那种狂热的神情之际，我猛地踏前了一步

，举起那张沉重的金属椅子来。

杰弗生吃了一惊∶「卫斯理，你想作甚麽？」

我高举著椅子∶「杰弗生，如果你还不改变你的念头的话，我就将这具电脑毁去。

」

杰弗生大叫道∶「你在说些甚麽？你毁去了这具电脑，就等於要使地球在一百年之

内爆裂，你是已知道，若不是有一次大规模的宣　，地心熔岩是再也受不住地壳的压力

的了！」

我冷冷地道∶「那也比世上出现一个有著这样权力的人好。」

杰弗生怪声笑了起来∶「这又是甚麽话？如果不是我，地球将没有救了，我是地球

的救主，我可以在地球人的身上得到我所要的东西，这是我应有的权利，我是救主！」

我实在不能再听下去了，在这世上，自认救主的人，太多了。这些自认「人类救星

」的人，正在做著卑鄙的事情。

我双臂发力，手中的椅子向前抛了出去。

然而也在这时，「碎」地一声响，杰弗生不知在甚麽时候，已握住了枪，而且向我

发射。

那一枪，正射中我的右肩，使我的身子，猛地向右，侧了一侧，那张沉重的椅子，

也变得没有击中那一具电脑。

我低头看我肩头的伤口，鲜血滴了下来，滴在冰上，立时凝成了一粒一粒的冰珠子

，张坚站在我的身旁，杰弗生教授则狂笑著∶「没有人可以阻止我，没有人能违背我的

意思，所有的人都将服从我，我是这世界的主宰，是这世界的再创者！」

杰弗生叫得有些声嘶力竭，张坚趁机回过头来望我∶「你不要紧麽？」

我道∶「我没有甚麽，我们要设法夺下他的手枪来。」杰弗生继续高叫∶「我的话

便是真理，因为我掌握著至高无上的权力，谁违逆我的，谁就要彻底灭亡！」我撕破了

上衣的衣袖，将肩上的伤口紧紧地扎了起来，疼痛才稍为减轻了些。

张坚向著杰弗生慢慢地走了过去，杰弗生仍然近乎发狂地高叫，张坚走到了他的面

前，突然大声叫道∶「杰弗生！」

杰弗生猛地一呆，张坚的拳头，已重重地向他的下领挥去，那一拳击在杰弗生的下

颔上，发出了极其清脆的声音来。

而杰弗生的身子，猛地向後退去，我连忙叫道∶「张坚！夺枪！」

张坚连忙向前跨了出去。

但张坚的行动，一定是太匆忙了。他在向前跨出一步之际，身子一个站不稳，竟向

前跌了出去，跌在冰上。杰弗生想向他放枪，但他是被张坚击得向後跌出去的，冰面极

滑，他一时也稳不住身形。

他双臂挥动，想要平衡身子，但是他的身子，却仍然不断向後退去，在那样的情形

下，他当然没有法子向张坚瞄准发射的。

当时的情势，可以说是紧张到了极点，杰弗生的心理，已生变态，而他的手中有枪

，他是绝不在乎杀死我们两人的。

只要他一稳住了身子，我们两个人的命运，便要见分晓了。

我当然不会甘心死在这样一个近乎发狂的人之手，我已经蓄定了势子，准备向前，

疾扑了过去。但是也就在这时，杰弗生的身子，猛地向後一仰，他向那具电脑，跌了下

去。

他的左手伸向後面，拉住了一个操纵杆，将那个操纵杆拉得下沉。而他的身子，则

刚好压在一排按钮之上，将几个按钮，压了下去。

杰弗生并不是有意去垃动操纵杆和压下那些按钮的，他只不过想要藉此稳住身子而

已。

我见事情再不能延迟，连忙一扑向前，张坚也在冰上滚了过去，抱住了杰弗生的双

腿，我们三个人，几乎是一齐滚到在地上。

杰弗生一枪又一枪地放射著，但是因为他的手臂被我紧紧地压著，所以他一枪也射

不中我们，子弹呼啸著嵌入了冰中，等他射了六枪之後，我知道他的枪中，已没有了子

弹了。

我放松了他的手背，站了起来。

肩头上的剧痛，使我在站了起来之後，身子一个摇晃，站立不稳，我连忙伸手向最

近可以按手的地方按去，等到我按下去时，我才发现那地方是两排按钮，给我按下去了

几个。

也就在这时候，整具电脑，突然发出了一种如蜜蜂飞行时一样的「嗡嗡」声来，大

部分的灯，都开始连续的明灭不定。即使是我这样，对电子科学完全外行的人，也可以

看出这具电脑在开始工作了。

杰弗生和张坚两人，也都站了起来。

我们三个人都呆住了，我甚至连肩头上的疼痛也忘记了。

这是一具极之复杂的电脑，即使像杰弗生那样，地球上首屈一指的电子学专家，电

脑的权威，要学会使用这具电脑，弄明白这具电脑各个按钮的作用，只怕也不是三五日

之内所能够做得到的事。

可是，这时候，电脑却在工作了。

电脑由静止而工作，当然是因为刚才杰弗生垃动了那个操纵杆，按下了几个按钮，

和我也按下了几个按钮所造成的。

天知道这具电脑将会做出一些甚麽事来！

由於我们至少知道，这具电脑，是和增加地壳加於地心熔岩上的压力有关的，而且

，还是可以使压力的增加不均匀，使得熔岩在加压力较少的地区喷发，造成地震或是火

山喷发的巨大灾害的！

更有可能，由於我们胡乱按动钮按的结果，而使得压力增大，不能控制，使得整个

地球，就此毁灭在我们两人之手。

我们三个人站著，一动也不动，心中充满了莫名的震骇。

我们不知道将发生甚麽灾祸，我们也无法去防止它，因为我们绝不知道如何去施用

那具电脑！

从那种「嗡嗡」声和电子管闪亮的情形来看，这具电脑正在不断地发出磁性电波—

—那当然是指挥一些在别地方仪器进行工作的。

我们看到，那具电视，陡然亮了起来，和我上次所见到、听到的一样，烈　翻腾，

惊人的大声，立时充满了整个冰洞。

我们一齐转向那具电视看去，只见出现在电视萤光屏上的熔岩，翻腾得异乎寻常，

那种情形，足足维持了有一小时之久，突然地，一切又静了下来。

电脑的「嗡嗡」声也停止了，我们慢慢转动著几乎已僵硬了的脖子。

张坚是我们三个人中最先出声的一个人，他突然伸手向那个地球模型一指∶「看！

」

那地球模型仍在转动，但和以前有所不同，在中心部分，有一股红线，指向地面，

所指的地方，看来像是中东。

在张坚指给我们看的时候，那股红线已经十分淡了，接著，红线便失去了踪迹。

张坚又叫道∶「发生了甚麽？刚才究竟发生了些甚麽事？」

杰弗生吸了一口气，冷静地道∶「刚才我和卫斯理，发动了一场大地震。」

我连忙叱道∶「胡说！」

杰弗生冷冷地道∶「刚才，我按动了一些按钮，你也按动了一些按钮，接著事情发

生了，是不是？」

我的呼吸十分浓重，道∶「你何以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一场地震？」

杰弗生道∶「我知道，这是我下意识的作用，今天是——」他扬起手腕来，道∶「

九月一日，你记住这个日子好了。」

我当时不出声，如今我在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我也不出声，读者如果有兴趣的话，

去查一查近几年来，九月一日曾经发生过甚麽大事，就可以知道我为甚麽不写出来的理

由了。

当然，我和杰弗生绝不是有意造成这样一件事的，而且，在我的请求下，藤清泉博

士作了长时期的研究，证明即使不是我和杰弗生误按钮掣的话，事情一样要发生的，因

为地壳包住地心的岩浆，情形颇有些像破布包一包浆汁，总有地方要裂出来的，但我仍

是内心不安，直至今日。

张坚忙问道∶「甚麽事，杰弗生，你说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杰弗生的面色突然一沉∶「如今不必多说了，我能拯救地球，我当然也有权取得拯

救地球的代价，我们五个人，仍可以很好合作的——以我为首。」

我肩头上阵阵的剧痛，使我只要倚著冰壁而立，张坚望著我，他显然已没有了主意

。

我又长长地吸进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等到呼出来的时候，凝成了一道白色的带，像

是喷射机喷出来的白烟一样。

我道∶「杰弗生，我以为先待我的伤好了之後，再作决定。」

杰弗生现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来∶「不，卫斯理，最难对付的是你，如今你正

受伤，那就是对付你的好机会，你必须答应下来。」

我苦笑道∶「这算是甚麽，威胁我麽？」

杰弗生道∶「可以那麽说，我将要展开一连串的威胁行动，如果我不能使你就范的

话，那麽，我怎能使各国首脑就范呢？」

我迅速地转念著，我装出十分衰弱的样子，身子沿著冰壁，慢慢地滑了下去，终於

坐在冰上∶「那麽你的计划怎样？」

杰弗生「哈哈」地笑了起来∶「我们五个人，组成一个集团，你将是我们政策的执

行者和宣布者，你是我们的巡回大使。我先发公函给各国政府，先在指定的时间内，在

指定的地点，造成一场海啸、地震或是火山爆发，使各国政府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这种

超人的、无可比拟的破坏力量！」

我苦笑了一下∶「然後怎样？」

杰弗生道∶「然後，我们就提出需索了，不论我们要甚麽，没有国家会拒绝的，因

为我们所掌握的破坏力量，是无可抗拒的！」

他倏地转身，指向那地球模型。

他的手指不断地指著，嚷道∶「这里是华盛顿，这里是东京，这里是柏林，这里是

伦敦，我可以在举手之间，令这些城市，完全变成废墟！」

我这时已坐到了冰上，我装成十分衰弱的样子，目的是要杰弗生认为我在受伤之後

，已不能再有力量对付他了。可是这时，我听得杰弗生教授讲出了这样的几句话来，我

真的坐在冰上发呆起来。

我是在那片刻之间，忽发奇想，想到如果我们几个人，真的组成这样一个集团的话

，那我们大可利用我们所掌握的力量，来使得世界上所有国家停止核竞赛，不再作戕害

人类，遗祸极钜的核试验，消灭一切武器，确保世界和平！

这是不是可行的呢？

我相信，如果我们的通牒一送出，那就算最顽固，最迷信核力量的国家，都要郑重

考虑我们的威胁的。

然而，我又立即想起，毁灭性的核武器，分别掌握在几个国家手中，则起著相互间

牵制阻吓的作用，谁也不敢轻易使用。

而我们这几个，若是掌握了随时可以毁灭一个国家、一个城市的力量的话，那我们

是否会变成狂人呢？那是绝对可能的，人的天性来是秉承著一切动物天性而来的，而一

切动物，即使是最合群的，也有著排他心。权力，谋取自己永久的神圣的地位，这几乎

是一切动物的本能，而入则更甚。杰弗生教授的本意，我相信也是十分好的，但当他一

旦发现自己掌握了这样大的力量时，他就成为了力量的牺牲者，不是他在操纵力量，而

是力量操纵了他，使他成了一个狂人！

我低著头想著，我迅速地得出了结论∶这具电脑，和与这具电脑联系著的地心压力

增加仪器，必须被毁去。

可是，事情却不是那麽简单。

因为若是就这样毁去了这具电脑之後，地心熔岩将无法在冰岛附近的海底宣　，地

球在不到一百年间，就会毁灭了。

眼前的问题是？首先要学会使用这具电脑，然後才将之毁去，不使它落人任何人的

掌握之中。

而迫在眉睫的问题，则是如何对付杰弗生。

我想我一定已想了许久，因为杰弗主已连续地在催我答覆了。

我忍著肩头上的疼痛，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含糊的话。

杰弗生当然未曾听清楚，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甚麽，我是故意令他听不懂

的。

他向前踏了一步∶「你说甚麽？」

我又将那句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杰弗生又向前走来，并且俯下了身子，凑近来听

。

他这时所摆出来的姿势，等於是送上来挨揍一样，我绝不犹豫地抬起了拳头，拳头

碰在杰弗生的下颔上，发出了极其可怕的声音来。

我还怕杰弗生不昏过去，再伸足一勾，杰弗生的身子像木头也似地向下倒去。後脑

撞在冰上，又发出了一下可怕的声音来。

我立即站了起来，血从杰弗生的口角流出，凝成了红色的冰条，我还未曾出声，张

坚已将杰弗生扶了起来，将他塞进那艘小飞船中，他回过头来问我，道∶「怎麽样？我

们怎麽办？你可要找一个医生麽？」

我咬著牙，当然我迫切需要一个医生，但即使没有医生，我自己也可以将肩头上的

子弹取出来的。但如今却有著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我忙道∶「你将杰弗生看住，他的身体很强壮，立即会醒来的，他醒过来之後，你

不能让他有自由活动的机会，你要——」

当我讲话的时候，张坚人站在小飞船的门口，拉著门上的把手，却回过头看著我。

我讲到「你要」这两个字的时候，突然看到杰弗生的身子，在飞船之内，动了一动

，连忙叫道∶「张坚，小心！」

可是，我的警告，却已经退了一步。

只见杰弗生的身形暴起，张坚的身子一晃，显然他已吃了一拳，张坚的手一松，人

已跌了下来。

而当张坚在冰中滚著，想要站起身来之际，飞船发出嗡嗡的声音，已经腾空而起，

「刷」地出了冰洞，「嗡嗡」的声音，立即远去，转眼之间，冰洞之中，便已恢复了极

度的寂静。

张坚从冰上站起来，道∶「糟糕，我或者还可以沿著那根绳索爬出来，你肩头上的

伤势很重，怎能够爬出冰缝？」

我叹了一口气道∶「张坚，你别太乐观了，你以为杰弗生会将那根绳索留给我们麽

？」

张坚陡地一呆，向冰洞口冲去，当他仰头上望时，他背影那种僵直的情形，使我连

问都不必问，便知道我所料的一定是事实了。

隔了足有两分钟，张坚才叫道∶「它不见了，那绳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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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科幻屋扫校

标题 <<书路--地心洪炉>>

第十部∶一切的毁灭

我苦笑道∶「那是意料中的事情，但是你放心，杰弗生必将再来，他绝不会放弃他

那种『权力』的。」

张坚转过身来道∶「他大可以等上三四天，来收我们的尸体，根本不必三天，在零

下四十度的情形下，没有一个人可以不增加身体的热量而支持二十四小时的。」

我反对道∶「那你未免说得过份了，我曾在冰原上流浪了七天，身上只披著一张白

熊的反。」

张坚「哼」地一声道∶「可是你能捕捉海豹、企鹅，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如

今我们在这个冰洞之中，你能指望些甚麽？希望企鹅坐著飞船来拜访你麽？」

我心中不禁十分生气道∶「张坚，你是不是在怪我未曾答允杰弗生？」

张坚呆了一呆∶「当然不是，但我们如今怎麽办？你还受了伤，我们难道就在这里

等死麽？」

我扶著冰壁，向前走著，到了洞口，向上看去，蓝色的天，只是一线。

而想要攀上那样的冰壁，那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就算有著最完善的攀冰工具，

都难以达到目的，因为冰山多少总有一些倾斜，而这个冰缝，却是直上直下的。

我站在洞口，发出了好一会呆，才陡地想起，我们是不致於陷於绝境的！

上一次，我来到这个冰洞的时候，曾经发现过一个纸盒，盒内全是如同朱古力糖也

似的绿色状块物，那是绿色行星上人的食粮。当时我忍著肚饿，不敢去碰它们。可是我

却记得，杰弗生曾说，他在那空中平台上，也是仗著这种食物过日子的。

我知道有著这包食物，那我们至少可以在这个冰洞中活下去。我来到了那张平桌面

前，找到了那包食物，抛了一块给张坚。

张坚接在手中，道∶「这是甚麽东西？」

我道∶「是食物，你尝尝，味道可能不错，它能使我们在这里长期地生活下去。」

我一面说，一面已将这样的一块东西放进了口中。

才一入口，便觉出一阵难闻的草腥味，几乎要令人吐了出来，但是我却硬著头皮，

将它吞了下去。因为无论如何，总比生啃熊肉来得好些。而且，如今在冰洞之中，求生

熊肉也不可得啦！

我吞下了那食物之後，看到张坚也在愁眉苦脸地硬吞，我装出微笑地望著他，我口

中的草腥味，这时也渐渐褪去，而代之以一种十分甘香的味道了。

同时，我觉得精神为之一振，像是对未来的一切，充满了信心一样。

张坚面上的沮丧的神色，也在渐渐减少。我立即明白∶那一定是这种食物的神奇作

用！

这种食物不但能解决饥饿，而且能够使人精神饱满，勇於进取，面对著任何困难的

环境都不失望。

我向前走出了一步，张坚也向我走出一步，我们两人，会心地握了握手，我甚至觉

得肩头上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张坚道∶「我们该设法和藤清泉与罗勃联络，我相信这里和空中平台，一定有著直

接的联系的。」

我点了点头，杰弗生大怒而去，他当然是回那空中平台去了，我们必须先他一步，

而将他的变态，讲给藤清泉和罗勃两人听。

我来到那具电脑之旁，一具看来像是无线电话机的仪器旁边，察看了一会，拿起了

一苹听筒，突然，一幅铝片向旁滑开，现出了电视萤光屏来。

萤光屏上开始是跳动的亮点，不到半分钟，我就看到了空中平台的一间房间，藤清

泉正在翻阅著资料，而罗勃则在来回踱步。

我对著那圆筒叫道∶「藤博士，藤博士！」

我才叫了一声，藤博士和罗勃两人便一齐到了一具和我如今使用著的仪器似的机械

面前，而我同时也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我知道他们也看到我们了。罗勃浓重美国南部口音的声音传了过来，「卫斯理，你

们如今就在那个冰洞中麽？」

我立即道∶「罗勃、藤博士，你们听我说，杰弗生已回来了，他已成了一个狂人。

」

罗勃的声音充满了疑惑∶「狂人？这是甚麽意思 ？ 」我忙道∶「我很难向你解释

，但是他一定——」

我才讲到这里，便呆住了。因为我看到杰弗生铁青著脸，已经闯了进来！

藤博士和罗勃两人，陡地转过身去。

在杰弗生的手中，又多了一柄手枪，他几乎一停也不停，便扣动了枪机。

我和张坚两人所在的冰洞，和杰弗生他们所在的空中平台，不知相隔得多远，但由

於电视得直接互传设备，我可以清晰地听到子弹的呼啸声。

罗勃胸口中枪，他的面上，立时现出了一个十分滑稽的情形来，手按在他身旁的一

张桌子上，站了约莫十秒钟，才向下滑倒下去。

在他倒地之後，他面上仍然带著那种滑稽的神情，像是因为一件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竟然发生，有点意外的惊险一样。

罗勃当然是立即死去，他中枪的部位正在心脏，我默祝他死得毫无痛苦。藤清泉站

了起来，指著杰弗生，手在发抖。

杰弗生向前踏出了一步∶「藤博士，我还是需要你的，我们可以合作。」

藤清泉仍是伸手指著杰弗生，他并没有开口，可是他脸上的神情，却使他根本不必

开口，别人也知道他是想说些甚麽。

杰弗生大声道∶「藤博士，你想拒绝我麽？我可以使你成为日本天皇，你太不识趣

了！」

藤清泉指著杰弗生的手，垂了下来∶「我明白了，你已经找到了可以加强压力，使

地心熔岩在指定的地点喷发出来的办法了，是不是？」

杰弗生走了过去，双手按在藤清泉的肩头。

和杰弗生高大的身子相比，藤清泉更是乾瘪、瘦小。但是藤清泉面上那种坚毅清高

的神情，和杰弗生面上出油，充满了欲念的神情相比，却又使人觉得藤清泉不知比杰弗

生伟大了多少。

杰弗生道∶「是的，我已找到那办法了，藤博士，你可看出这能给我们带来多大的

财富，多大的权力麽？」

藤清泉冷冷地道∶「或许我是老了，我看不出来。」

杰弗生後退了一步，我无法到那地方去救藤清泉，因为一切虽历历在目，但事实上

，我们双方面，却隔得极远。

我只得大声叫道∶「杰弗生，你若是想杀害藤博士，我就毁了这具电脑。」

杰弗生转过头来，他一定是对著看电视摄像管在狞笑，因为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面

上在跳动的每一根肌肉。他失声道∶「你不会的，你也不敢，你毁了那具电脑，地球在

一百年中，就要完蛋。」

我冷笑道∶「我有甚麽不敢？地球或许将在一百年中毁灭，但也可能在最後一年，

由地球上自己的科学家出力来挽救地球。」

杰弗生的面色，变得铁也似青∶「你敢碰那具电脑，我立时用枪柄打死这老狗！」

杰弗生显然已狂得不可救药的地步了，他竟称藤清泉这样第一流的科学家，值得尊

敬的学者为「老狗」，我真恨不得再狠狠地打他几拳！

藤清泉坐了下来，苦笑了一下∶「教授，我们拯救地球的工作已停止进行了麽？」

杰弗生挥舞著手∶「当然不，但是我不要白白的工作，我要取得代价。」

我忙搭腔道∶「杰弗生，我们完成了壮举之後，将这件事情公布出去，全世界所有

的荣誉，一定集中在你的身上。」

杰弗生叫道∶「放屁，荣誉可以换来甚麽？」

藤清泉望了望杰弗生好一会，像是一切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又埋首去研读文

件了。杰弗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踢了罗勃的尸体一脚，悻悻然走了出去。

我忙叫道∶「藤博士，藤博士。」

藤清泉抬起头来。我道∶「藤博士，你看有甚麽法子可以阻止他？」

藤清泉默然地摇了摇头，他面上那种难过之极的神情，叫人看了，也不禁心酸。

藤清泉是最杰出的学者，地震学的权威，他将毕生精力，放在研究地震、预测地震

、甚至防止地震的研究工作上，以造福人群。

但是如今却有人要利用地震来为个人增加地位，增加权力，这怎不令他伤心？

我叹了一口气，劝慰藤清泉道∶「藤博士，你放心，我们一定设法阻止杰弗生的狂

行，并按照原来的计划，使地心熔岩在冰岛附近的海底喷发。」

藤清泉呆了半晌，又低下头去，去翻阅他面前的资料。

我也知道我的劝慰是发生不了甚麽作用。

因为这时，杰弗生一定再度到冰洞来了，他有武器，我们只是赤手空拳。他已经杀

了罗勃，绝不在乎再多杀几个人。

他会驾驶飞船，操纵一切复杂难懂的仪器，他的确可以成为有著操纵世界命运力量

的魔王，我们有甚麽法子和他来对抗呢！我们还算是幸运的，因为那些电子人已经自我

毁灭了。如果那些电手人还在的话，我们早已没有命了！

我想了一会，才转过头来∶「张坚，杰弗生又要回来了。」

张坚道∶「怎麽办？他拥有一切别的星球上的科学成就，我们与他相比，等於一个

原始人遇到了一辆坦克车一样。」

我迅速地向洞口走去，向下看了看∶「我们可以设法向冰层下面攀去，不让他发现

我们。」

张坚也来到了洞口∶「我们能攀下去麽？」

我苦笑道∶「极度危险，但是杰弗生一来，我们就一定要死了，还是值得冒险的。

我们带上食物，免得饿死在冰缝中。」

张坚取了那盒食物，我们两人，沿著冰缝上凸出只有三数寸的冰条，向前走去。

这行动的困难，是可想而知的∶脚下是冰，一不小心了可以滑下去，而身旁也是冰

，绝对没有可供扒手的地方。

另一面则是空的，一跌下去，连尸骨也不知要到甚麽地方去了。

我们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著。

当我们移出七八尺的时候，我们已经听到了飞船的「嗡嗡」声。我和张坚两人，面

面相觑。我们如今存身之处，刚好有一块凸出的冰，将我们和冰洞的洞口隔开。

若是杰弗生驾著飞船，直飞达冰洞的话，他可能发现不了我们。

但如果我们被他发现了的话，那我们的处境，真比瓮中鳖还要糟糕，因为，我们是

绝对无法逃避杰弗生的袭击的。

我们都停了下来，我们看到飞船下降，进了那个冰洞之中。

张坚低声道∶「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我四面看看，我有甚麽办法好想？四周围全是冰，要想办法，也只有在冰上看眼，

可是在冰上，有甚麽逃生的办法？

我低声回答∶「沉住气，杰弗生不一定发现我们。」我的手抚在背後的冰壁上，我

的背部也紧紧地靠在冰上，我只觉得一阵阵彻骨的寒意，自背部阵阵地透了过来，令我

牙齿打震。

不到两分钟，已听得杰弗生近乎咆哮的声音，自冰洞口传了出来，大声叫道∶「你

们以为可以逃得脱麽？你们以为可以溜走麽？」

我和张坚两人，都可以透过那块大冰，看到他的身影在洞口双臂飞舞。

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到他的手中，执著一件十分奇形怪状的东西，看来有点像是理

发师的吹风筒，我还未曾想出那是甚麽东西之际，陡地听得一声巨响，自冰洞洞口传了

出来。

那一下巨响，我和张坚两人，心头虽然大受震动，但是还可以忍受得住。然而，因

为那一下巨响所造成的音波震荡，却在冰缝中形成了一股巨大力道！

那股力道是撞在我们对面的冰壁之上，但是立即反弹了过来，撞向我们的身上！

我们当时的处境，是能够勉强保身体的平衡，不跌下去，已经是上上大吉的事了。

不要说有一股强大的力道突然撞了过来，就算只有一苹黄蜂在我们的面前飞过，我们也

可能因为身子略动一动而站不稳的！

那股力道以排山倒海之势压了过来，我们只觉得陡地一窒，身子先是向冰壁紧紧紧

一靠，接著，那股向我们撞来的力道，便变成了一股极大的吸引力，我们两人，不约而

同吓出了一声怪叫，向下跌了下去！

在我和张坚两人向下跌去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听得到杰弗生的怪笑声。

我和张坚几乎是靠在一起跌下去，我立即握住了他的手臂。当然，这是无补於事的

，我是为甚麽握住他手臂的，我也说不上来，或许是为了两个人一起跌死好一点，或许

是为了我心中害怕。

我一抓住了张坚，张坚也立即抓住了我的手臂，我们两人几乎是同时跌去的。冰冷

的，摄氏零下三十度的冷空气，在我们的面上以极高的速度掠过，使得我们的脸上，像

是被无数利刃在刺割著一样。

我们的视力几乎已经消失了，看不到任何东西。张坚的喉间，不断地发出一种怪声

来，我自己只怕也好不了多少。我并不是怕死的人，但是在如今这样，连要死在何处，

如何死法都不知道的情形下，心中实是没法不骇然。

是我首先看到在我们的下面，有两团阴影在浮游。看来，像是两个幽灵。

那的确像是两个幽灵，我在第一眼见到那两个幽灵的时候，心中所想的竟以为那两

个阴影，是我和张坚两人的身子！

我以为我们已经死了，身子在继续下落，而灵魂则还在冰缝中飘荡，找寻归宿。

但是，当我们迅速地向那两团阴影接近的时候，我的心中，陡地生出了一线希望来

。

我已经看出，那两团阴影，事实上是两个人，浮游在冰缝中的两个人，那两个人，

我可以说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了。

那两个人之所以会在冰缝中，那还是我将他们推了下来的。说得明白些，那两个浮

在冰缝中的人，就是死在那冰洞中，被我推下冰缝去的那两个绿色人。

我不知道何以那两个已死的绿色人的身子，竟会不一落到底，而浮在空中。

但是我却立即想到，「他们」的身子，既然有著浮空的力量，我们不也可以有救了

麽？我猛地一堆张坚，将张坚推开了些。

或许是由於我们急骤的下落使得冰缝中的空气，形成了一个漩涡，所以浮在空中的

那两个绿色人，向我们移近，我用尽了气力，叫道∶「抓——」我只讲出了一个字，便

无法再讲下去。大蓬冷空气涌进了口中，我的舌头立时僵硬了。

但我虽然只讲出一个字，张坚也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双臂伸出，已经抓住了一

个绿色人的身子。而我也在同时，抓到了那两个绿色人的一个。

当我才一抓住那绿色人的身子之际，我仍然在向下沉去，但是又沉下了一些之後，

势子便缓慢了下来。

终於，我们下跌的势子止住了。

张坚喘著气，他喷出的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阵又一阵的冰花，他被冻僵了

的脸上，现出极度骇异的神情来∶「这┅┅是怎麽一回事？」

听他的话，看他的神情，像是他根本不相信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们居然还能获

救一样！

我也和他有相同的感觉，我想回答他，可是我却没有法子讲话，因为我的舌头还冻

得和石头一样，就如同口中含著一块冰，我只好摇了摇头。

这时，我们两个人移动著身子，几乎和骑在那两个绿色人身上，没有甚麽分别。

我的视觉渐渐恢复，我向那绿色人身上察看，只见在他们背上所负的氯气筒之下，

有著一圈腰带，那圈腰带上，有著一排手指大小的喷气管。

当我的手，放到这排喷气管之前的时候，只觉得有一股极弱的力道，从那些喷气管

中，喷了出来。而在「腰带」的另一方面，则是一个密封的金属盒子。

我开始明白了，那个「腰带」，一定是一种个人飞行器。「个人飞行器」对地球人

来说，也不是甚麽秘密了，早在几年前，美国军方便已经制造成功，利用作用等於反作

用的原理，人在负上了「个人飞行器」之後，便能够离地飞行。

当然，地球上的飞行器，和如今在绿色人身上的，是无法比拟的，我如今所看到的

，不但小巧，而且它的燃料，分明是密封在那金属盒子之中的。

甚麽东西能够体积那麽小，发出的力量那麽大，而又能维持如此之久？实是无法想

像。

张坚浮在我的身边，他也发现了那围在绿色人腰际的「个人飞行器」，并且去扳动

了其中的一个掣，他的人後退，又撞向右面的冰壁，好在这次的去势并不急，他虽然撞

了一下，却也不觉疼痛。

他喜极而呼∶「这是可以操纵的。」

我点了点头，我的舌头已略可以转动了，它发出了我自己也认不出来的声音，生硬

地道∶「试┅┅试┅┅向上┅┅飞去。」

张坚又去转动另一苹掣，他人陡地向下沉了下去，但是立即，他人又向上浮了起来

，他笑了起来，他眉毛上的冰花，簌簌地掉了下来，叫著∶「奇妙，十分奇妙！」

我道∶「我们设法将这飞行器装到我们的身上来。」张坚道∶「那我们先要找一个

地方立足。」

我四面看了一看，前面似乎有一块冰凸出来，那麽小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立足，

张坚先飞了过去，在冰上站定，将那绿色人身上的飞行器除了下来，围在自己的腰际。

那绿色人的身子，立即向下直落了下去，而张坚则浮在空中，如同浮在水中一样。

那飞行器所产生的力量，恰好使得地心对我们的吸力消失，我们的人变得一点重量

也没有了，那简直是梦中的境界。

我也围上了那飞行器，张坚忽然道∶「卫斯理，从来也没有一个人，深入南极的冰

缝，到我们如今所在的这麽深的，可是我们却还没有到底——」

我明白张坚的意思，他才逃得性命，便又想起了他的探险了。

我时时说探险是他的第二生命，可以说一点也没有说错。我摇头道∶「不，我们先

上去对付杰弗生。」张坚向下面望去∶「卫斯理，这是难得的机会，我们先下去，再上

来，比上去了再下来，不是可以省去许多时候麽？」

我对於南极的冰缝之下，究竟是甚麽情形这一点，可以说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我

便道∶「你下去，我则上去找杰弗生，你别忘了我肩上的伤还需要治疗！」

张坚忙道∶「那我和你一齐上去，我照顾你。」

我笑了笑∶「我还不致於要人照顾，你管你自己下去吧！」

张坚的面上，颇有抱歉之色，他手按在腰际的一个掣上，人便迅速地向下沉去，而

我则向上升起，我便上升的迅速保持适中，约莫在十分钟後，我已经到了那个冰洞的旁

边。

我停在洞口，向洞内看出。

只见杰弗生正在那具电脑之前，忙碌地工作著，绝未发觉我已到了他的背後。

他不停地察看著仪表，操纵著按钮。我向前跨出了一步，脚踏在冰上，稳住了身子

。

我轻轻地转动一个按钮，那七个喷气管中所喷出的力道已经消失，我慢慢地向前走

著，尽量不发出声音来，直到我来到杰弗生背後，我才站定了身子，轻轻叫道∶「杰弗

生教授，你好。」

杰弗生正在忙碌之际，在突然之际，停了下来。

可是他却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便开始了工作了。

他一定以为刚才听到我的声音只不过是耳朵出了毛病而已。

我将声音放大了些，又道∶「杰弗生教授，你可好麽？」这一次，杰弗生又是一呆

，但是却立即转过身子来，他瞪著我，面色青白，似乎当我是一个魔鬼一样。我则向他

笑著。

他猛地跨出了一步，伸手向那件发出巨大的声响，令得我和张坚摔下冰缝去的武器

抓去。但是我却先他一步，我伸掌向他的手腕劈去，令得他怪声嗥叫了起来，我将那件

武器抢到了手中，立即向外抛去。

那东西跌在冰上，又在冰上向前迅速地滑出，滑出了洞口，跌了下去。

杰弗生捧著手腕，道∶「你┅┅你┅┅你┅┅」

我冷冷地道∶「人在冰缝中，是不会下沉的。」

杰弗生道∶「没有┅┅这个可能。」

我道∶「你若是不信的话，可以去试一试。」我一伸手，向他抓去，他身子向後退

，我连忙伸手一拨，将他拨出了一步，令得他跌倒在冰上。

我是怕他身子倒退之後，又撞在那些按钮上，再度引起浩劫。

杰弗生倒在冰上喘著气，我向他一步一步逼近∶「你已经懂得掌握这电脑了麽？」

杰弗生道∶「我懂了，我已经懂了。」

我问道∶「它是怎样操纵的？」杰弗生迟疑了一下，我又大声喝道∶「它是如何操

纵的？」

杰弗生道∶「横的一排按钮是代表地球纬线，纵的一排是经线，各按一下，交叉点

就是压力的缺口，就是地心岩浆宣　的所在。」

我转过头去看那具电脑，心中的那种奇异的感觉是难以形容的。

试想，我们居住的地球，居然能凭按钮而任意毁灭，这种感觉，谁能不觉得奇妙。

霎时之间，我感到我可以说是地球上最伟大的人，我操纵著地球上所有人的生和死

、存在和灭亡，只要我的手指轻轻地一按，成千上万的人，便会在地球上消失，再伟大

的建筑物，也要变成废墟。

我望著那两排按钮，似乎觉得我的身子在膨胀、膨胀，大到了好像连这个冰洞容不

下我的身子一样，我又忽然产生了一种想大笑而特笑的冲动，我怎能不笑呢？试想想，

古今往来，能有甚麽人和我相比？

亚历山大大帝、成吉思汗、拿破仑、希特拉，这一些曾经做过征服世界的美梦，也

确曾统治过半个世界的人，和如今的我相比，又算得了甚麽？

我心底深处，还知道我若是笑了出来，那等於我成了杰弗生第二了。

可是，我还是抑压不住，而怪声大笑了起来，我得意得忘了形，也就在这时，我的

脑後，陡地受了重重的一击，那一击，使我的身子一个旋转，看到了站在我面前的杰弗

生。

我在迷糊之中，只看到杰弗生高举著双臂，接著，我的前额，又受了一下重击，我

的身子又向後一仰，便倒在冰上了。

当我的面颊碰到坚冰时，我还感到一阵冰凉的刺痛，但随即我便昏了过去。

杰弗生是趁我对著那具控制电脑，所想的越来越远，觉得自己的权力越来越大，而

野心也自然地增长之际，将我击昏的。

等我渐渐地醒过来的时候，我睁开眼来，我的手足都被皮带缚著，而杰弗生则站在

我的面前，手叉著腰，站著看我。

我猛地一挺身，跃了起来，杰弗生挥拳向我击来，我身子一侧，避开了他的这一拳

。但是因为我的双足被皮带缚在一起，所以我身子在一侧之间，便站立不稳，又倒在冰

上。

我在冰上滚了一滚，又倚著冰壁，摇摆著身子，站了起来。

杰弗生狞笑著∶「卫斯理，我现在不需要你们的帮助了，我可以另外去招募手下，

我甚至可以一个人来完成这伟大的事业！」

他慢慢地扬起手中的枪，对准我，显然他要欣赏我临死前的表情，所以他的动作十

分慢。或者，他还希望我在冰上跳来跳去，逃避著他的子弹，但是却终於死在他的枪弹

下！

我竭力维持镇定，我是可以逃生的，只要能够开动围在我腰际那「飞行带」的掣就

行了。

我的双手被反缚在背後，我只得侧转身，在冰壁上挨擦著，冰壁并不是平整，而是

有棱角的，我挨擦了几下，已经碰到了「飞行带」上的一个钮掣，我整个人，陡外腾空

而起，斜斜地向洞口，射了出去。

那一下变化，显然是杰弗生所万料不到的。

他虽然在那空中平台上住了许多年，得知了许多地球上的人类所不能想像的奇迹，

但是他却始终未曾见过那两个绿色人，当然也不知道有著飞行带那样神奇的东西。

他睁大了眼上望著我，直到我已飞出了冰洞，他才放枪，我的身子出了冰洞之後，

仍是斜飞出去，以致撞在冰缝的冰壁上。

撞到了冰壁之後，便贴著冰壁，向上升去，转眼之间，便已经出了冰缝。

出了冰缝之後，飞行带的作用，仍然不减，我的身子继续向上升著，这时候，我也

听到冰缝中，响起了「合合」的声音。

杰弗生一定已经明白那是怎麽一回事，驾著飞船来追赶我了。

我双臂用力地挣扎著，杰弗主将我的双手缚得十分紧，但我是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

训练的人，我懂得如何先缩起双手，使皮带变松，然後再陡地用力一挣。

我挣了几下，便已经挣开了双手，我也顾不得手腕的红肿疼痛，连忙按下了飞行带

上的一个掣，我整个人几乎像流星一样地向下落去。

那急躲的下降之势，使我深深地埋入雪中。

而那正是我所要的。

因为我虽然围著飞行带，但是却仍然无法和驾驶飞船的杰弗生相抗的，这是再显浅

也不过的道理了，所以我要隐伏在雪中。

我扒开了一些雪，向上望去，飞船已经在半空之中，迅速地盘旋著、搜寻著了。我

看到从飞船的四周围，喷出一连串耀目的火花来，那显然是一种十分厉害的光波武器。

因为我看到，当那种灼亮的光线，射在冰雪上的时候，所碰到的冰雪，立时化为乌

有，而升起一股白袅袅的蒸气来，冰原之上，平添了许多深洞。

飞船在空盘旋了一会，向高空升去，杰弗生可能以为我已向上飞去了。我仍然伏在

雪中不动，没有多久，飞船又以极其快疾的势子，落了下来。飞船降落的地方，距离我

躲藏之处，只不过十三四步远近！

我看到杰弗生从飞船中走了出来，执著武器，不可一世地站在雪地上，四面看著。

我考虑著由雪中爬过去袭击他，但是还不等我有甚麽行动，杰弗生又进了飞船，向

那冰缝中沉了下去。

我从雪中钻了出来，心中暗叫一声好险。

我也呆呆站在雪中，我是在想我刚才面对著那具控制电脑时心情上的变化。如果不

是杰弗生一下将我击昏了过去的话，我继续想下去，会想到甚麽呢？这实在是太过可怕

了！

我极可能和杰弗生走到同一条路上去，人是有著共通的弱点，而我也只是一个普通

人，实是没有法子抵受如此巨大的引诱的。

那具控制电脑必须被毁去，我已经下定了决心，问题只是在於如何在毁去这具控制

电脑之前，先使地心岩浆在冰岛附近的海面宣　出来。

我想了一会，低飞到了那道大冰缝之旁，又向下沉去，我并不是想在这时再去袭击

杰弗生，我只是想和张坚会合之後再一齐想办法。

当我在冰缝中，向下慢慢沉去之际，我突然看到外面，有著一片我前所未见的紫色

光幕。我吃了一惊，使下沉的势子减慢。

我看到，那一片紫色的光幕，是从停在冰洞口子上的飞船顶上发射出来的。那柔和

的紫光向上射去，遇到了冰，又倒折了回去，恰好将整个冰洞射住。

我还看到，在冰洞上面，紫光照射的地方，坚冰在开始融化，已有几根巨大粗壮的

冰柱出现。

我不知道那紫光是甚麽玩意儿，但是我知道那一定是一种辐射光，杰弗生用来封住

了冰洞的洞口，不让别人再进去。

我继续向下沉著，越过了冰洞，我还未曾发现张坚，我不禁开始担心起来，我加快

了下沉的迅速，不一会，我已经超过了我和张坚分手之处，我的心中也越来越急，张坚

究竟到甚麽地方去了呢？

由於冰层的折光作用，向下去，并不见得如何黑暗，不知下沉多深，我看到了蓝得

像液态空气也似的海水，我也看到了张坚。

张坚正在离海水上面两三尺之处飞浮著，他面上的神情如同著了魔一样，一看到了

我，便叫道∶「你看，海水是温的！」

我伸手去摸了摸海水，果然感到十分温暖。

事实上，海水可能接近摄氏零度，但因为冰缝之中，温度实在太低，所以反而觉得

海水十分温暖了。

张坚使身子上升了些∶「卫斯理，我又发现了地球的另一个危机。」

我望著他，不明他意何所指。张坚道∶「你看，深达千百尺的冰层底下是海水，卫

斯理，这说明甚麽？这说明整个南极洲冰原，是浮在海面上的一块巨大无比的冰块。这

冰块是在融化的，总有化尽的一天，那时，地球上的陆地，十分之九，将被淹没，人类

还有生路麽？」

我耸了耸肩，张坚的理论可能正确，但这一定是许多许多年之後的事情了。到时，

人类或许根本已放弃了陆地，而在空中建立城市了，南极冰原融化，又怕什麽？

我道∶「张坚，别管这些了，我几乎已击倒了杰弗生，但却又被他反败为胜，如今

，他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紫光封住了那冰洞洞口，使我们难以进去，你说我们该如何？」

张坚想了一想，道∶「我们找藤博士一齐商量。」

我苦笑道∶「你说得容易，那空中平台在三万五千尺的高空，我们如何上得去？」

张坚道∶「我们先到冰缝上面去再说。」

我们一齐升上去，在经过冰洞的时候，我们透过那一层紫色的光幕，看到杰弗生在

电脑前忙碌的工作。

张坚似乎不信那层紫色的光幕可以阻止他，他伸出手指来，去探了一探。

可怜的张坚，我想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手指，才一接触那种看来十分之柔和的紫色光线，便突然消失了，一点也不错

，是在突然消失了，没有声音，也没有冒起一股白烟，更没有甚麽难闻的气味发出来。

我连忙一拉他的手臂，我们两人在那片刻之间，又上升了些，张坚瞪著他失去了食

指的右手，面上露出了一种十分滑稽的神情来。这的确是令人难以相信，一苹手指，竟

在刹那间不见了。

而且，看张坚的神情，也不像是有甚麽特别的痛苦。我低声问他∶「你觉得怎样？

」

他尚剩的四苹手指，可笑地伸屈著，口吃地道∶「我的食指呢？我的食指呢？」

我苦笑了一下∶「刚才，你用食指去试探那种紫色的光芒，你的食指消失了。」

张坚摇了摇头∶「我怎麽一点不觉得痛？这是可能的麽7这会是事实麽？」

我叹了一口气∶「唉，张坚，这当然是事实，你要知道，目前杰弗生在利用的一切

科学设备，都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高级生物的科学结晶，是来自另一个星体，我们地球

人所从来不知道的另一星体的，我们实在是没有法子去想像，去了解它们的，在这样的

情形下，甚麽不可能的事，全变成可能的了。」

张坚的脸上，仍然维持著那种可笑的神情∶「那麽，我的食指是不会再生出来的了

。」

我看他食指「断去」的部分，皮肤组织仍然十分完整，一点伤痕也没有，像是他这

一生，右手根本就没有食指一样。

我心知那紫色的光芒，一定对我们地球人的人体细胞，有著彻底的毁灭作用，或者

，它能使人体细胞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萎缩——体积缩小了几十万倍，那看来便等於

不存在了。我无法解释出原因来，因为我也是地球人，对方另一个星体的东西，是无法

了解，无法想像的。

我们两人，迅速地上升，不一会就出了冰缝，张坚仍是不停地注视著他缺了食指的

右手，我劝了他几句，他抬起头来∶「卫斯理，我不是感到难过，失去一苹手指，对我

今後的一生没有多大的影响，我又不是提琴家或铜琴家，我只是奇怪！」

我道∶「那你就想得穿了，如今，杰弗主已经将那冰洞封了起来，我们还有甚麽办

法对付他呢？」

张坚道∶「办法是有的，但是却已不是你我两人的力量所能做得到的了。」

我迟疑道∶「你的意思是——」

张坚道∶「去找我的探险队，我的探险队，是受十四个先进国家支持的，我们可以

要求这些国家的政府，派军队、武器，来对付杰弗生。」

我摊了摊手，道∶「只怕这十四个国家的武装力量还没有出发，它们的首都，便都

见毁於地震了，你知道，杰弗生如今要造成一场地震，是多麽容易？」

张坚望著我，他显然还不知道我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我便将我藉著飞行带的帮助

，到那冰洞之中，和杰弗生相见的经过说了一遍。

张坚呆了半晌，才道∶「那麽你说，他如今是在做些甚麽工作？」

我道∶「谁知道，或许他正在撰写致各国元首的最後通牒。但不论如何，他是一定

会制造几场由他事先指定的地震，来证明他是掌握著这种权力的。」

张坚大声道∶「卫斯理，我们难道没有法子阻得住他麽？他简直是疯了。」

我想起了我自己站在那具电脑控制器前，思想上所发生的变化，我摇了摇头∶「当

一个人被巨大的权力迷惑住的时候，是没有甚麽力量能够劝得醒他，除非有一种比他所

掌握的权力更大的力量，将他毁灭。」

张坚无可奈何地道∶「我们上哪里去找那个能以毁灭杰弗生的巨大力量？」

我无话可说。

因为我的确想不到，地球上还有甚麽人，有比杰弗生有具有更大力量。

要有力量阻止杰弗生疯狂的行动，那除非是那个远在银河系之外的星球上的绿色人

，再来地球，但这是可能的麽？

我想到了这一点，张坚也显然想到了这一点，因为我们两人，不约而同，一齐抬头

向天上望去。

那时，我们离地约十来尺，正在向前飞行，就在我们抬头向上望去的时候，在我们

的前方，天上突然出现了一团奇妙之极的光华。

那一团异光，在才一开始的时候，是耀目的白色。南极冰原上，本来就是白色，但

天空却是异常的蔚蓝，所以，当那一大团白色，突然出现之际，像是天地忽然倒转了一

样。

我和张坚两人，陡地一惊。

张坚立即失声道∶「不好，反常的极光，磁性风暴将来了！」

张坚的话才一出口，那一大口白色的光芒，便已经开始转变为浅黄色，接著便是橙

色、红色、便是浓紫色。张坚又道∶「这不是极光。」

他一句话刚出口，只听得一下惊天动地的巨响，自空中传了下来。

那一下巨响的力量之大，令得我和张坚两人，从空中跌了下来。

而当我们跌到在冰雪上面之後，我们只觉得整个冰原都在蠕动著，像是整个南极冰

原，正被一种极大的力量在筛动著一样。

我心中有一个所想到的念头，便是杰弗主已经在行使他所握有的权力了。

我勉强抬头向上望去，只见在一声巨响之後，天上又出现了奇景。

在刚才出现一大团光芒的地方，这时，各种各样的光芒，正如烟花一样，四下迸溅

。

世界上没有那样多色彩的烟花，也没有那麽巨大的烟花，更没有发出如此大的震撼

力的烟花，那当然不是烟花。

因为，本来是平整的积雪，这时竟然因为震动，而变得具有波浪纹了！由此可见那

一下震动力量，是何等巨大！

我们都被高空中那种绚丽耀目的光彩慑住了。我已经看出，天空中的那许多四下飞

射的光彩，全是许多碎成了片片的金属，带著高热在四下飞溅。那和烟花其实是一样，

烟花便是利用各种金属粉末造成的。

但是，在那麽高的高空之中，为甚麽会突然有那麽多的金属碎片呢？

我陡地想到了那空中平台。

那是非常可笑的事情，我之所以突然想到了那空中平台，也是由於烟花的缘故。

烟花是利用各种金属粉末在高热中燃烧而构成各种夺目的色彩的。烟花的颜色很多

，但它所发出的颜色，都是我们所熟悉的。

但这时，在高空中所发出的那种带光的色彩，却是近乎梦幻的，是我从来也未曾听

见过，难以形容，甚至难以回忆的色彩！

我立即想到，这种前所未见的色彩，一定是由一种不知名的、地球上所没有的金属

，在燃烧中所发出来的，我由是想到了的空中平台。

我陡地站了起来，失声道∶「那空中平台爆炸了，那空中平台毁了！」

张坚也站了起来，他神情失措∶「那怎麽会，好端端地怎麽会？」

我想起了藤清泉博士来。

留在空中平台的两个人，罗勃·强脱已经死在杰弗生的抢下了，只有藤清泉一个人

在，这倔强、高贵的老学者是知道已经发生了甚麽事，和将要发生一些甚麽事的了。他

当然不会对杰弗生屈服的，但他也想到难以和杰弗生抗衡。

那麽，在他而言，最好是做甚麽呢？易地以处，我也会将那座空中平台毁去的。

我又失声道∶「快留意，看是不是有飞船飞下来！」张坚以手遮额，向前看著，夺

目的光彩渐渐消失，空中仍是一片澄蓝，甚麽也没有留下。

我按动飞行带上的掣，想要向上飞去，可是我双足仍停在雪上，无法拔起。

张坚也在按动他的飞行带，但是他的飞行带也失灵了。我们相顾苦笑，我呆了片刻

，才道∶「如果我的估计不错，那是藤清泉毁去了空中平台，不知道此举是否能制止杰

弗生的狂行，我们需要作最坏打算，所以我们仍要将这件事告诉世人，我们去找南极的

探险队，将这消息传出去！」

张坚点了点头∶「好，反正我们有的是粮食！」他所指的粮食，便是自那冰洞中取

到的那盒绿色的朱吉力也似的物事，我们已经吃过，并且也知道这种东西，不但可以充

饥，而且可以使人充满活力。

我和张坚两人，开始在南极冰原上步行，我们只求遇到任何一个探险队，但是整个

南极冰原，纵横却有近四千公里，在那麽大的面积上，要找十来个探险的据点，和大海

捞针，也就差不许多了。

但这次在冰原中的流浪，却并不狼狈，因为我们有著那种食物在维持著体力，直到

这种食物吃完，我们又吃了两天企鹅肉，我们才被直升机发现，那竟恰好是史谷脱的探

险队。张坚的归来，使得举队欢欣若狂。我们不知在冰原上漂流了多久，因为在南极永

恒的白天中，是没有法子计算日子的。

当我和张坚，谈起「前几天空中的异光」时，才知道并不是「前几天」，探险队中

有著精细的记载，那是在五十四天之前。

我和张坚两人，向史谷脱队长和探险队员叙述了我们的遭遇，可是却被他们目为狂

人，我们取出了飞行带作证，可是拆开飞行带一看，我以为放著超级燃料的地方，原来

是十分普通的无线电波接收仪。我知道为甚麽当空中平台爆炸的时候，我们的飞行带便

失效了，原来飞行带的动力，也是来自空中平台的。

我们被史沙尔爵士下令休息，张坚既然回来，我谋杀张坚的罪名当然也不成立了。

我们无法说服众人，心中感到异常焦急。第二天，迟到的报纸送到了探险队的基地，我

们在报纸中看到一则并不为人注意的新闻∶在北极附近，冰岛近处的海底下，发生了地

震，一座山从海面升起，形成一个新的海岛，那是挪威捕鲸船首先发现的。我和张坚两

人，都知道这是怎麽一回事。

但我们却难以知道这是怎麽会发生的，我想到当我们离开那冰缝时，曾看到那封洞

的光芒，正在溶化著坚冰。或许当杰弗生察觉时，洞口的坚冰已经化开，而将他封在洞

内了！

杰弗生当然是无法出来，所以才终於天良发现，将地心熔岩在适当的地点宣　出来

的。

然而，那只是我的猜想，事实的真相，究竟是不是那样，那却是没有法子知道的了

。

（全文完）

备注∶

第 1247 行，将刀锋在它的背上「划」出，「划」出本为「金*界」出

第 4393 行，响起了「合合」的，「合合」本为「口*翕」「口*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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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科幻屋扫校

第二种人

作者:倪匡

第一部：航机上的突发事故

先说一个笑话：

美国太空人登陆月球的那天，有一个暴发户，为了炫耀他的财力，斥钜资买了一具

倍数极高的天文望远镜，准备人家在电视上看太空人登陆月球，而他，可以与众不同，

在望远镜中看。当晚，还广邀亲朋，准备炫耀一番。

结果，当然甚麽也看不到。

没有一具望远镜可以使人看到月球表面上的人，因为人太小了，可以清楚看到月球

表面，绝不等於可以看到月球表面上的人。

在理论上说，如果有一具望远镜，可以将距离拉近二十叁亿倍，那应该可以看到人

在月球。在拉近了二十叁亿倍之後，等於看一公里以外的人，怎麽会看不见？

可是事实上的情形是，如果有这样的望远镜，自这样的望远镜中望出去，所看到的

，一定只是月球表面的极小部分，要在月球表面搜寻几个人，也没有可能。

看得到整个月球，看不到人。

只看到月球表面的一小部分，根本找不到人。

在地球上，要用肉眼看到月球上的人，不可能。地球上人那麽多，有四十多亿，在

月球上，同样也无法用肉眼看到地球上的人。

人虽然多，但是和整个地球相比，实在所占的体积甚小。

所以，在理论上，如果有人，有一批人，生活在地球上，而一直未被人发现，是大

有可能的事。

再问一个问题：人有多少种呢？

这问题很难回答，要看如何分类。男人，女人，是一种分法；白种人，黄种人，又

是另一种分法；愚人和聪明人，再是一种分法。不同的分类法可以有不同的答案，从两

叁种人到几百种人不等。

但实际上，人只有一种。

所有的分类法，只是一种表面的现象。犹如一张桌子，不论它是方的圆的，红的白

的，高的矮的，始终是桌子，不可能是别的东西。

从已获得的资料来看，从猿人进化到原人再进化而成的一种高级生物，就是人。世

界上只有一种人，每一个人，都循这个进化方式而来，所以，每一个人，也有着共同的

生物特性。

然而，世上真的只有一种人吗？

马基机长是一个两鬓已经略见斑白的中年人。

马基机长的一次飞行，就像是普通人的一次散步。虽然在他面前，是普通人看了会

感到头昏脑胀的各种仪表，可是马基机长却熟悉每一根指针的性能，也清楚地知道它们

指示着甚麽情况。

马基机长生性豪爽开朗，他嘹亮的笑声，在公司着名，新加入服务的人，都一致说

，不论情况多麽坏，只要听到马基机长的笑声，就会觉得任何困难，都可以克服，心里

不会再恐慌。

恐怕没有人知道，这个身形高大，面目佼朗，精神旺盛，事业成功，看来快乐无比

的单身汉，也有着忧虑。而我，认识他的时候，正是他忧虑一面之时。当时，我根本不

知道他是何等样人，只知道他是一个醉汉。

马基机长是德国和土耳其的混血儿，所以他有西方人高大的身形，却又有着很接近

东方人的脸谱。那天晚上，我参加了一个喜宴归来，近是初秋，夜风很凉，在经过了整

整一季的暑热之後，让清凉的秋风包围着，是一件十分惬意的事情，所以我不急於回家

，只是无目的地在街头漫步。

於是，我看到了马基机长。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穿着一件衬衫，敞着胸，露出壮厚的胸肌，显然是喝醉了。本

来，在深夜街头，遇到一个醉汉，绝引不起我的注意，可是，他的行动，却相当古怪。

他站在一家商店的橱窗前，那橱窗的一边，是一个狭长条的镜子。他就对着镜子，

凑得极近，眼睁得极大，盯着镜子中他自己的影子。

我在他的身後经过，听得他在喃喃地不断重复着说一句话：「我做甚麽才好？我做

甚麽才好？」

他语调和神情之中，有一种深切的悲哀，看来已到了人生的穷途末路。

我十分好管闲事，一个醉汉在自怨自艾，本来和我一点也不相干，但是当我向他望

了一眼之後，我看到他是这样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而居然在这样子??徨无依，那使我

十分生气，认为那是极没有出息的行为。所以，我十分不客气地在他的肩头上，重重拍

了一下：「朋友，做甚麽都比午夜在街头上喝醉酒好！」他转过身来，盯着我。

当他望着我的时候，我感到自己犯了错误。我对他的第一个印象，是一个十分没有

出息的醉汉。可是这时，我发觉，尽管他醉意未消，但是有神的双眼，坚强的脸部轮廓

，都使人直觉：这是一个事业成功的典型。

我改变了印象，立时摊了摊手：「对不起，或许你只是遭到了暂时的困难？」

他神情有点茫然地笑了一下，我又说道：「请问我是不是可以帮忙？」

他突然笑了起来：「可以的，只要你有力量可以改变那个制度。」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只好自然而然道：「甚麽制

度？」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道：「退休制度！我要退休了！我该做甚麽才好？」

我略呆一呆：「别开玩笑了，你可以进斗牛学校去学做斗牛士。」

他举了举双臂：「你的想法和我一样，可是有甚麽法子？我年龄到了????」他又作

了一个手势：「不能通融，制度是这样。」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的皱纹也不少，肌肉也有松弛的现

象。的确，他已经不是一个年轻人了。

我只好叹了一口气，对，制度是这样，到了一定年纪，就得退休，好让年轻人有更

多的机会，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只好拍了拍他的肩头：「你的职业是????」

马基机长到这时，才说出了他的职业来：「我是一个机长，飞行员。」

我「哦」地一声，在其他行业，或者还有商量，机长，不容许年老的人逗留。我只

好耸了耸肩，很同情他，一个活动惯的人，忽然退休，而体力又实在十分好，实在相当

痛苦。

我一面仍然拍着他的肩，一面道：「我提议我们再去喝点酒。」

马基机长发出了一下欢呼声，他很有醉意，搭住了我的肩。我们两人，勾肩搭背，

像是老朋友，走进了一家酒吧。虽然我们在若干杯酒下肚之後才互相请教姓名，但当凌

晨时分，我和他走出酒吧，我们简直已经是老朋友了，互相交换了对方的简单历史，我

也知道了他还是一个单身汉，等等。

只不过有一点，当晚我绝不知情，如果知情，我不会让他喝得醉到这种程度。我不

知道，也不能怪我，因为马基机长没有告诉我。

我不知道，就是当天，他还要作退休前的最後一次飞行，飞行时间是早上九点四十

分，而当他酩酊大醉，我送他回酒店房间，将他推向床上，我还未曾退出房间，他已经

鼾声大作时，已经是凌晨二时五十分了。

我回到家里，白素还在听音乐，看到我，瞪了我一眼，我只好贼忒兮兮地作了一个

鬼脸：「遇到了一个失意的飞机师，陪他喝了几杯酒，希望替他解点闷。」

白素又瞪了我一眼：「谁向你问这些。」

我坐了下来，陪白素听音乐，那是玛勒的第九交响乐，有些片段，闷得人恹恹欲睡

，我打着呵欠，回到卧室，就躺下来睡着了。

像这样，深夜街头，遇到了一个陌生人，和他去喝几杯酒，在生活上是极小的小事

，过了之後，谁也不会放在心上。第二天下午，在收音机中，听到了有一架七四七大型

客机失事的消息。我也绝未将这桩飞机失事和马基机长联系在一起。飞机失事，已不再

是新闻了。每天至少超过叁万次的大小飞机飞行，失事率，比起汽车，低了许多。

第叁天，有进一步的飞机失事报导，比较详细，报上的电讯，刊出了机长马基的名

字。我一看到「马基机长」的名字，就愣了一愣，心中「啊」地叫了一声：「是他！」

同时，我迅速地计算着失事飞机的起飞时间，立刻算出，马基机长负责驾驶那班飞

机，起飞的时间，离他醉得人事不省，只不过五六个小时。我不禁叹了一口气，为这次

飞机失事死难的叁十多个搭客，表示难过。

照马基机长那天晚上醉酒的程度看来，他实在无法在五六个小时之後，就回复清醒

。

马基机长是生还者之一，又看失事的经过情形，飞机是在飞越马来半岛之後，突然

发出紧急降落的要求，当时，接获要求的是沙巴的科塔基那波罗机场。

机场方面立即作好紧急降落的准备，跑道清理出来之後不久，就看到客机，像是喝

醉了酒，歪歪斜斜的冲下来，着陆得糟到不能再糟，以致一只机轮，在着陆时断折，整

个机身倾斜之後，立时引起爆炸着火，如果不是机上人员处理得当，只怕全机二百多人

，无一能幸免。

新闻报导也指出，这架失事飞机的驾驶员，是退休前的最後一次飞行，不过，还没

有提及他是在宿醉未醒的情形下控制航机。

第四天，新闻报导约略提到了这一点，文内并且提及，有关方面对失事飞机的机长

，决定进行刑事控诉。

第五天，有一个衣冠楚楚的西方绅士，登门求见，我根本未曾见过他，他进来之後

，向我递了一张名片。我一看名片上的衔头是「????航空公司副总裁」，就「啊」地叫

了一声。

航空公司，就是马基机长服务的那一家，这位副总裁先生的名字是祁士域。

我拿着这名片，望着祁士域，祁士域道：「我是从马基那里，知道你的地址，他叫

我来找你。」

我请祁士域坐下：「他惹了麻烦！我实在不知道他和我喝酒的几小时後，还有任务

！」

祁士域苦笑着：「是的，对马基的控罪十分严重，而事实上，他也不否认曾喝酒。

我们实在无法可以帮助他，唉，可怜的马基。」

我的情绪变得十分激动：「祁士域先生，据我所知，飞机上除了驾驶员之外，还有

副驾驶员，而且，高空飞行，大都自动操作，如果是机件有毛病，机长醉不醉酒，都不

能改变事实！我不明白马基机长除了内部处分之外，何以还要负刑事责任！」

祁士域站了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如果是机械故障，马基喝醉了酒，当然要受处

罚，但情形不会那样严重，可是……可是实际情形是????」

我听得他讲到这里，不由得陡地跳了起来：「甚麽？你的意思是，飞机本身一点毛

病也没有？」

祁士域伸手取出一块丝质手帕来，在额上轻轻抹了一下：「是的！」

我挥着手：「可是，航机要求紧急降落。」

祁士域望着我，半晌，才道：「卫先生，直到如今为止，我要对你说起的情形，是

公司内部的极度秘密。虽然……日後法庭审判马基机长时，一定会逐点披露，但是现在

……」

我迫不及待地打断他的话头：「你将飞机失事的经过说给我听。」

祁士域又看了我半晌，才道：「好的，我知道的情形，也只是听有关人员讲的，再

复述一遍，可能有错漏????」

我性急：「你的意思是????」

祁士域道：「失事之後，我们组成了一个调查小组，有专家，也有公司的行政人员

，小组由我负责，我们会晤了机员、机上职员，只有一个空中侍应受了伤，伤得并不严

重，还有一个飞行工程师受了伤，他……却是被……被……」

他犹豫不说出来，我忍不住他那种「君子风度」，陡然大喝道：「说出来，别吞吞

吐吐！」

我陡然的一下大喝，将这位副总裁先生，吓得震动了一下。然後，他望了我一眼，

长长地吁一口气：「好家伙，自从四十年前，应徵当低级职员，还没有被人这样大声呼

喝过！」

我倒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不论甚麽情形，你都可以直说。」

祁士域点头道：「是????」他一面说着「是」，一面还是顿了一顿，才又道：「那

位飞行工程师，是叫马基机长打伤的。」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实在不知道怎样才好。

祁士域道：「现在，你知道事情严重了？我们想尽一切力量帮助他，我个人对马基

的感情更好，他曾经支持我的一项改革计画，其他机师认为我的计画根本行不通，马基

力排众议，不但做到了，而且做得极成功。这项计画的实现，是我开始成为公司行政人

员的一个起点。」

我连连点头，表示明白，祁士域说得十分坦白，也简单明了地说明了他和马基之间

的感情。使我可以相信，不论在甚麽情形下，他总会站在马基这一边。

祁士域又道：「马基的飞行技术，世界一流，就算他喝醉了，驾驶七四七，也不会

有任何困难！」

我道：「可是困难发生了，经过情形是????」

祁士域又叹了一声，向我简略说了一下失事的经过。听了祁士域讲述了经过之後，

我目瞪口呆，根本不相信那是事实。

祁士域又道：「详细的经过情形，你还是要和失事飞机的机员见一下面，由他们向

你讲述，而且，纪录箱中记录下来的一切，也可以让你听。」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祁士域再道：「调查小组的成员，和失事飞机上的机员，全在本市。」

我道：「我想请我的妻子一起去参加。她????嗯，可以说是我处理事务的最佳助手

。」

祁士域忽然笑了起来：「卫先生，我认为你这样说，绝不公平，太抬高你自己了，

事实上，尊夫人的能力，在许多事件上，在你之上。」

我吃了一惊：「你……在见我之前，已经对我作过调查？」

祁士域摊开了手：「马基被拘留之後，我单独会见了他叁次，每次他都坚持要我来

找你，他不怕受任何惩罚，可是一定要我来见你。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当然要对你作适

当的调查。」

我只好闷哼了一声，心中暗骂供给祁士域资料的人。虽然实际上我心中很明白，在

很多事情上，白素的理解、分析、处理事务的才能，的确在我之上。

我道：「好，一小时之後，你召集所有人员，我和她准时来到。」

祁士域答应，告诉了我酒店的名称，会议会在酒店的会议室中举行。

祁士域告别离去不久，我找到白素，我一面转述经过，一面赶去酒店。各位请注意

，在这时，我和白素，已经知道了飞机失事的大概经过。但是经过的情形如何，我还未

曾叙述。

由於经过的情形，十分离奇，祁士域说了之後，我根本不相信。简略的叙述，也难

以生动地重现当时的情形，不如在我见到了有关人员，了解了全部经过之後，再详细叙

述来得好。

我会将所有有关人员形容这次飞机失事经过时所讲的每一句话，都记述下来。

全部经过情形，全在祁士域特别安排的会面中知悉。要声明一下的是：会面的全部

时间极长，一共拖了两天，这两天之中，除了休息、进食，所有有关人员，全部参与其

事。

为了方便了解，总共有多少人曾和我与白素会面，要作一个简单的介绍，我把这些

人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公司的调查小组的成员，有以下六人：

祁士域 公司副总裁。

奥昆 公司另一个副总裁，地位在祁士域之下，野心勃勃。

梅殷土 空难专家。

原安 空难专家。

朗立卡 空难专家。

姬莉 秘书。

第二部分是机上人员，有以下四人：

白辽士 副驾驶员。

达宝 飞行工程师。

文斯 通讯员。

连能 侍应长。

机员当然不止这些，还有七八个，但他们的话，都不很直接，所以将他们的姓名从

略。

一开始，气氛极不愉快，我和白素才一推开会议室的门，所有人全在，我们听到奥

昆正在十分激动地发言，他挥着手：「根本不必要，调查已经结束，为甚麽还要为了两

个不相干的人????」

当他讲到这里的时候，我和白素刚好推门进去，我们在门外略停了一会，所以听到

了他在我们还未推开门时的几句话。

他看到了我们，略停了一停，然後立即又道：「为了两个全然不相干的人，再来浪

费时间！」

奥昆是一个有着火一样红的头发的中年人，精力旺盛，我皱了皱眉，想回敬几句，

被白素使了一个眼色制止。

祁士域向我们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我主持调查小组，我认为应该请卫先生和卫

夫人参加调查，一切由我负责！」

奥昆大声道：「好，可是请将我的反对记录下来。当然，我还会向董事局直接报告

这件事。」

祁士域的神情，十分难看：因为如果邀请我调查，没有作用，就是他的严重失责。

可是祁士域显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这样做，他坐在主席位上：「为了节省时间，请

每一个人，最多以一分钟的时间介绍自己。」

奥昆首先大声道：「奥昆，公司的副总裁，这次会议的竭力反对者。」

我实在忍不住：「如果你真是那麽反对，大可以退出，我给你一个地址，那里有各

种类型的美女，我想你会有兴趣。」

奥昆愤怒地望着我，其馀各人不理会，一个个站起来作简单的介绍，历时甚短。我

立时看到，飞行工程师达宝的头上，还扎着绷带。

祁士域拉下了一幅幕来，一个空中侍应生放映幻灯片，第一幅，是驾驶舱中的情形

。

祁士域道：「这是机长位置，那是副驾驶员，这里是飞行工程师，这是通讯员，还

有两个座位，通常没有人，事情发生的时间，是当地时间，上午十时二十二分????」他

讲到这里，吸了一口气，望向副驾驶员白辽士。

白辽士手中不断转着一枝笔，他大约叁十出头，高瘦，有着十分刚强的脸型，说话

也果断、爽快，不拖泥带水。

他道：「当时，航机的飞行高度，是四万二千??，正由自动驾驶系统操纵，我恰好

回过头去，和达宝、文斯在说话。马基机长忽然惊叫了起来，随着他的叫声，我转回头

，看到他正在迅速地按钮，放弃自动驾驶系统的操纵，而改用人力，同时，航机飞行的

高度，由於马基机长的操纵，正在以极高的速度降低????」

奥昆插了一句：「这是极危险的动作！」

祁士域道：「作为机长，如果判断有此需要，有权这样做。」

奥昆道：「他是一个醉鬼！」

祁士域脸色铁青：「你只能说，在这以前八小时，他喝过酒。」

奥昆道：「那有甚麽不同？」

在以後的谈话中，奥昆和祁士域两人，有过许多次类似的争执，针锋相对，我都不

再记述。

当时，白素用她那优雅动人的声音道：「两位，不必为马基机长是否醉酒而争论，

我们想听事实。」

白素一面说，一面向白辽士作了一个「请继续说下去」的手势。

白辽士道：「我一看到这种情形，吓得呆了，只是叫：『机长！机长！』机长也在

叫，他叫道：「快发求救讯号，要求在最近的机场，作紧急降落。」文斯立即采取行动

，我想文斯是立即采取行动的，是不是，文斯？」

白辽士面向通讯员文斯，文斯点头道：「是，机长下达了这样的命令，我当然要立

即执行，紧急要求在十时二十叁分发出。飞机在急速下降，我很难想像当时机舱中的情

形，驾驶舱中，我和达宝，都不免俯冲向前，达宝几乎压在马基机长的身上????」

达宝的语调比较缓慢：「我根本已压在机长的座椅背上，我的头竭力昂向上，去注

意所有的仪表板，我的直觉是，机长作了这样的决定，一定甚麽地方出了毛病。我是飞

行工程师，熟悉，一切仪表的指示，我只看到除了我们在迅速降低之外，其馀的仪表，

没有显示航机的各系统有任何毛病。我叫了起来：『机长，你在干甚麽？』那时候……

机长……他……」

文斯接了上去：「机长转过头来，天，他的神情可怕极了，他的样子可怕极了！那

时，达宝不知道又讲了一句甚麽话，机长突然顺手拿起杯子，向他的前额敲了下去????

」

达宝道：「我讲了一句：『机长，你疯了？你在干甚麽？』他就这样对待我，杯子

里还有半杯咖啡！」

白辽士道：「机长接着又转回头去，仍在降低飞行高度，超过了规定降速的时间限

制，一直降到了两万??，他才维持这个高度飞行，侍应长立时冲进来，满头是汗，叫道

：『天，怎麽啦？』他的额上已肿了一块????」

我向连能望去，他的额上，红肿还没有退，他苦笑道：「那……不到叁分钟时间，

真是可怕极了，整个机舱，简直就像是地狱，我实在没有法子形容那种混乱。」

我苦笑了一下：「不必形容，航机在事先完全没有警告的情形下，急速下降了两万

??，那简直是俯冲下去的，混乱的情形，任何人都可以想像。」

连能喘了一口气，才又道：「我一进来，叫了一声之後，就听到机长简直是在嘶叫

：『联络上最近的机场没有？我们要作最紧急降落！』」

文斯接上去道：「我已经收到了科塔基那勃罗机场的回答，我道：『联络上了。』

那时，副机长才问了一个我们都想问的问题：『老天，马基机长，我们为甚麽要紧急降

落？』」

文斯又向白辽士望去，白辽士苦笑了一下，挥了一下手，站起来，又坐下，可以看

得出，直到这时候，他的情绪，仍然十分激动。

白辽士再坐下之後，喝了一大口水：「是的，当时我是这样问马基机长，因为在他

突如其来地下达紧急降落的命令之前，航机完全在正常情形之下飞行，没有任何不对劲

。谁知道我这样一问，马基机长他……他……」

白辽士伸手抹了抹脸，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才好，侍应长连能接下去说道：「

副机长才发出了他的问题，马基机长就像是疯了一样????」

我一挥手，打断了连能的话：「对不起，你们所讲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在法庭上被

引用来作证供，我建议你在使用形容词之际，最好小心一点。」

连能的年纪很轻，貌相也很英俊，他被我抢白了几句之後，胀红了脸，不知道如何

应付，他的神情十分倔强，在呆了片刻之後，他直视着我：「对不起，除了说他好像疯

子，我想不出用甚麽来形容他。」

我闷哼了一声：「至少，你可以只说他当时的行动，而不加任何主观上的判断。」

奥昆在这时候插了一句：「看来，再好的辩护律师，都不会有用。」

我没有理睬奥昆，只是等着连能继续讲下去，连能道：「机长……他突然从驾驶位

上站了起来，一转身，双手抓住了副机长的衣襟，用力摇着，神情十分可怕，双眼突出

，用嘶叫的声音嚷道：『为甚麽要紧急降落？你们全是瞎子？你们没有看到？』由於这

时，航机已改由人力操纵，机长的这种行动，等於是放弃了操作，整个航机，变得极不

稳定????」

连能讲到这里，不由自主喘起气来，奥见又冷冷地说道：「只是这一点，马基机长

已经失职到了极点。」

在奥昆的话後，又有几个人争着讲了几句，由於各人抢着讲话，所以听不清楚是在

讲些甚麽。白素举了举手，等各人静下来之後，她才望向连能：「连能先生，机长这样

说，是在表示，他是看到了甚麽奇特的东西，所以才发出紧急降落的命令。」

连能道：「是，我们都一致同意这一点。」

白素皱了皱眉，又向祁士域望去：「我很不明白，只要弄明白他看到的是甚麽，就

可以知道航机是不是该紧急着陆。」

奥见又冷冷地道：「他看到的是飞碟和站在飞碟上的绿色小人！」

祁士域狠狠瞪了奥昆一眼：「马基机长究竟看到了甚麽，我们还不知道，他不肯说

，旁人完全没有看到，雷达上也没有任何纪录。」

奥昆像是感到了极度不耐烦，他站了起来，大声道：「真是无聊透了！马基是个酒

鬼，看到的只是他的幻觉，他以为看到了甚麽可怕的怪物，才这样胡闹。」

我和白素决定不理睬奥昆，而先弄清楚当时在航机中发生的事情再说。

当时，我心中的疑问是，在机舱中，由於每一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看到外面情形

的角度，也可能不同，马基机长看到的东西，其他人，有可能完全看不到。但是，不论

马基机长看到的是甚麽，航机一定应该有纪录。

如果航机的雷达探测设备没有纪录，那麽，在通常的情形之下，只说明一点：马基

机长根本没有看到甚麽。

我一面迅速地转着念，一面向白辽士道：「在这样的情形下，你身为副机长，一定

要采取行动？」

白辽士道：「是的，我用力挣扎着，想推开他，可是他将我抓得极紧，而且继续在

摇我，我只好叫道：『快弄开他，抱住他，他疯了。』我叫着，连能、文斯一起过来，

将他拉了开来，我坐上了驾驶位，控制了飞机。文斯忙着要接收机场的指示，本来，我

们准备一直按着他????」

我闷哼了一声：「这合法麽？」

白辽士道：「马基机长的行动，已对整个航机的安全构成了威胁，我们可以这样做

。」

文斯接着道：「我接到了机场的指示之後，副机长已准备降落，可是这时，马基机

长好像已正常了许多，他喘着气，推开了连能：『白辽士，看老天份上，由我来驾驶，

你无法应付的！』他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

白辽士道：「我当时，真不该听他的话，可是他那几句话，讲得又十分诚恳，何况

，那时，究竟发生了甚麽紧急情况，我一无所知。我所能信赖的，只是马基机长的丰富

飞行经验。虽然他刚才表现得如此不正常，我还是将航机的驾驶工作交还了给他。」

标题 <<书路--第二种人>>

第二部：机场上的怪遭遇

白辽士叹了一声：「在接下来的几分钟之内，十分正常，机场跑道已然在望，飞机

正在迅速地降落，机场的地勤人员也已在视线中，本来，已经是一点事情也没有了，可

是突然之间，马基机长又惊叫了起来：「老天……他……那麽快！」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不明白马基机长的这一下叫唤是甚麽意思，白辽士接着道：

「那时，机轮已经放下，航机正在俯冲，正是着陆之前最重要的一刹那，任何飞行员都

知道，在这样的时刻中，一定要全神贯注，保持镇定，才能使航机安全着陆。可是马基

机长在叫了一声之後，却伸手指着前面，显出极度惊惶的神情，在这最重要的一刻，完

全放弃了对航机的控制！」

我「嗯」地一声：「不论情形多麽危险，你们至少应该注意一下，马基机长究竟是

对甚麽产生了那种不应有的惊惶。」

白辽士苦笑了一下：「我、文斯、达宝叁人都注意到，马基机长所指的，不过是机

场上的人员，这时，正有一辆车子，迅速横过跑道，车上有一个人，张开双臂，向我们

做着手势，那是地勤人员在示意我们，我们的航机，已脱出了跑道的范围之外。」

飞行工程师达宝苦笑着：「我首先叫了起来：『小心！机场，小心』副机长也立刻

着手控制航机，可是已经慢了一步，航机由於短暂地失去了控制，机身向一旁倾侧，一

轮先碰到跑道的边缘，立时折断，要不是副机长控制得宜????」

达宝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航机的着陆情形和结果如何，人尽皆知，不必再说

。

白辽士补充了一句：「奇怪的是，马基机长一直到明知航机已经出了事的时候，还

一直在指着那辆车上的那个人，目瞪口呆，不知是为了甚麽。」

在白辽士之後，会议室中静了好一会，祁士域才说道：「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卫

先生，你的意见是????」

奥昆不等祁士域讲完，就大声道：「我们应该听专家的意见。」

当时，我的思绪十分混乱。白辽士他们，机上人员的叙述，已经够详细，但是我却

无法得出结论，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从经过的事实看来，马基机长作出了一连串怪诞的行动，导致航机失事，马基机长

显然要负全部责任。

但是，马基机长为甚麽突然有这种怪诞的行动？是宿醉未醒？这是最简单的解释，

不过我却不相信这样的推论，马基机长有丰富飞行经验，就算有几分酒意，也不应该如

此。

那麽，是为了甚麽？

我沉默着，没有发表意见，白素也不出声，接着，便是几位空难专家，就航机的损

坏程度，来叙述航机失事的原因。这些叙述，涉及许多数字和航空工程学、飞行学上的

名词，听起来相当沉闷，我也不准备复述。等到专家发表意见完了之後，奥昆道：「好

了，我们浪费时间的行动，到此已极，可以停止了。」

我必须说明一点，我将这两天来，会议室中的经过，极度简化，奥昆一开始就反对

，居然也两天都参加了会议，也算是不容易。

祈士域叹了一声：「全部经过的情形，就是这样，卫先生????」

他迫切想听我的意见，可是我实在没有甚麽意见可以发表，只好报以苦笑。白素在

这时候打破了沉默：「奥昆先生说得很对，我们的确是浪费了时间，从一开始起，就在

浪费时间。」我和祁士域，听得白素忽然如此说，不禁大是愕然，奥昆则显出了一副得

意洋洋的神采。白素在略顿了一顿之後，接着道：「我们讨论、叙述了足足两天，最重

要的一个人，马基机长完全不在场，我们不听他讲当时的情形，其馀人所讲的一切，全

没有作用。」

我一听，立时鼓起掌来，奥昆的脸胀得通红，我忙道：「对啊，马基机长当时那样

表现，一定有他的道理，不听他的解释，无法作任何决定。」

祁士域向我和白素望过来，神情苦涩，白素道：「请问，是不是整个调查工作，从

头到尾，都没有马基机长解释辩白的机会？」

奥昆叫了起来：「当然不是，只是他完全不合作，他……他……」

祁士域接了上去：「马基机长坚持说他做得对，为了挽救航机而作了最大的努力，

他不能做得再好了。」

奥昆哼地一声：「包括在最重要的时刻，放弃控制航机！」

祁士域没有说甚麽，而我，已经有了下一步行动的主意，我站了起来：「我们再在

这里讨论，不会有结论，我要见马基机长。」

祁士域道：「他已被我国司法当局扣留，你要见他，我可以安排。」

我伸手指向他：「请尽快。」

我只说了一句话，就向白素作了一个手势，白素也立时站了起来：「祁士域先生，

讲和我们保持联络。」

我和白素一起离开，在回家途中，我们两人都不说话，各自在思索着。

一直到回到家里，我才道：「马基看到了甚麽，才要紧急降落？」

白素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在叁万二千公尺的高空，有甚麽可以看到？难道

真的是飞碟和绿色小人？」

我摇头道：「不能排除这个可能，见到飞碟或不明飞行物体的驾驶员，不止他一个

。」

白素道：「我们现在不必乱作推测，等见到他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真相。」

我表示同意，我们再作一百种推测，也没有意义，要马基亲口讲，才能知道当时他

的举止，为何如此失常。

过了两天，晚上，接到了祁士域的长途电话：「请立即动身，已经安排好了，在起

诉前，你可以和马基作短暂的会面。」

白素自一开始就参与了这件事，本来，她会和我一起去见马基机长，可是临时，有

一些事，一定要她去处理，我只好一个人去。

白素临时要处理的事，开始时和马基机长、航机失事等等，全然没有关系。可是发

展到了後来，竟然大有关连。当时绝料不到，但既然看来全然不相干的事有了干连，也

有必要，先将这件事叙述一下。那天下午，白素先接到了一个电话，她在电话中讲了几

句，就放下了电话：「我要出去一下，很快会回来。」

我顺口问了一句：「甚麽事？」

白素已向门口走去：「没有甚麽，一个远房亲戚叫车子撞伤了。」

我有点啼笑皆非：「那你去有甚麽用？你又不是急救医生。」

白素瞪了我一眼：「人家受了伤，去看看他，有甚麽不对？」

我只好摊了摊手，作了一个「请便」的手势，白素便走了出去。

一个人被车撞伤，这种事，在大城市中，无时无刻不发生，当然引不起我的注意的

。

到了白素离去之後约莫一小时，她打电话来：「真对不起，有点意外，我要迟点才

能回来，你自己吃晚饭吧。」

她讲得十分急促，我忙道：「喂????」

我本来是想问她如今在甚麽地方以及究竟发生了一些甚麽意外的，可是我才「喂」

了一声，她就已经将电话挂上了。

白素做事，很少这样匆忙，我只好等地再打电话给我。

等了又等，白素的电话没有来，等到电话铃响，却是祁士域打来的，叫我立刻准备

启程，去见马基机长。

我十分心急，一放下电话，立刻订机票，也替白素订了机票，然後，设法和白素联

络。

我想，白素去探视一个被车撞伤了的远房亲戚。有这样明显的线索，以卫斯理的神

通广大，要联络她，轻而易举，太简单了！

可是，我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先打给一些亲戚，没有人知道谁受了伤，再打电话到

各公立医院去查询，受伤的人倒不少，可是名字说出来，全然是陌生的名字，也没有一

个像白素那样的人去探访过伤者。

等到我满头大汗，发现根本无法和白素联络，已经是两小时之後的事了。必须到机

场去报到，我只好留下了录音带，告诉她我的行踪，请她如果赶得及，直接来机场，不

然，就赶下一班飞机。

我知道，只要白素一打电话来，她就可以听到我留下的话。我直赴机场，一直等上

了机，仍未见白素。在登机前一分钟，我打电话回家，听到的仍然是自己留下的话，不

知道白素究竟到哪里去了。

我并不担心，只是奇怪。

飞机起飞，带我到目的地????那是一个相当进步的国家。不过由於以後事态的发展

和种种原因，主要是这个国家的航空公司坚决不让我写出这个国家的名称，以免影响航

空公司声誉，所以我只好含糊地称之为「这个国家」！

飞行时间约十二小时，後来，我和白素会面，知道白素所遇到的意外是甚麽。倒不

如趁此机会，先将白素的经历说一下。因为白素遇到的事，和整件事有密切关系。

白素当时接到的电话，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据白素後来说，那像是她一个四表婶

的声音，那老妇人在电话中直呼她的名字：「阿素，你二表弟撞了车，受伤了，你能不

能来一下，他在急救中心医院。」

白素只答应了一下，又问了两句，多半是伤得重不重这样的话，当时我虽然在一旁

，可是也没有在意。白素放下了电话，就走了出去。

她驾车离去，当她驾着车，才转过街角之际，便看到一个老妇人，急急向她走了过

来，一面走着，一面挥动双手，示意她停车。

白素觉得十分奇怪，她停下了车，那老妇人的身手，十分灵便，和她的外表看来十

分不相称。白素才一停下车，她已奔到了车旁，而且立刻打开车门，坐到了白素的身边

，望着白素。

白素怔了一怔，但仍然保持着她的镇定：「对不起，你是????」

那老妇人笑了笑，神情显得十分狡猾：「刚才那电话，是我打给你的。」

白素听了，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曾和不少人打过交道，但对手是一个老妇

人，却并不多见。当时，她「哦」地一声：「你骗我出来，甚麽目的？」

那老妇人摇着头：「我不是骗你出来的，真是有人受了伤，被车子撞伤，他要见你

。」

白素将车子驶到路边，停了下来：「对不起，我不是急救医生，也没有时间见每个

被车撞伤的人，请你下车。」

白素在这样说的时候，已经准备，那老妇人如果再罗唆的话，就将她推出车去，作

为她这种莫名其妙行动的小小惩罚。

可是，白素的话才讲完，老妇人急急地道：「不行，你一定要去看看他，他告诉我

，一定要见你，他是我的一个侄子，人很好，他一定要见你。」

白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的侄子，我认识他？」

老妇人道：「我不知道，不过他说，他认识你。」

白素闷哼了一声，实在不想再和那老妇人纠缠不清下去，她道：「对不起????」

当她在说「对不起」之际，她已经准备欠身，打开车门，使用强硬手段，将那老妇

人推下车去，可是就在此际，老妇人忽然欠了欠身子，使她自己的身子，靠近白素。

老妇人在白素的耳际，又低声又快地道：「我的侄子是叫一辆怪车子撞伤的，他说

，那辆车子中，有一个人，怪极了，怪到了他只有看到你才肯说的程度。」

白素皱了皱眉，那老妇人不但动作利落，而且说话也十分有条理和有力，看来不像

是一个普通的老妇人。白素想了一想：「你说你侄子认识我，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他是甚

麽人，也不知道你是甚麽人。」

老妇人叹了一声：「我只不过是一个老太婆，自从生意破产之後，已经很久没有见

人，说话可能硬了些，你别见怪????」

白素一挥手：「说了半天，你还是没有说你自己是甚麽人。」

老妇人说道：「我的侄子叫黄堂，他在警局服务，职位相当高????」

老妇人才讲到这里，白素已经「啊」地一声，叫了出来：「天，你为甚麽不早说！

他在哪一家医院？我们快去！」

黄堂，这个名字，白素当然绝不陌生。我听到了，也不会陌生，他是一个高级警官

，职位相当特殊，专处理一些稀奇古怪的疑案。

白素一面问，一面已发动了车子，同时又道：「要不要卫先生也一起去看他？」

老妇人摇头道：「不必了，我侄子说，卫先生做起事来，没头没脑，性子又急，比

你差得远了，他只是想见一见你。」

（当白素这样转述黄堂对我的评语之际，我实在啼笑皆非。我早知道黄堂的观察力

相当敏锐，但是却想不到敏锐到了这种程度！）

白素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心中感到奇怪的是，一个高级警察人员叫车子撞伤了，

何以会鬼鬼祟祟，叫姑妈来打电话，叫她出来见他？

老妇人像是看到了白素的疑惑神情，忙道：「他说事情很怪，所以回来之後，他也

根本不在医院，只是住在我的家里养伤，他不想将事情弄得人人知道，只是想听一下你

的意见。」

白素更是疑惑，道：「甚麽叫『回来以後』？」

老妇人道：「是，我没有说明白，他最近出了一次差，目的地是马来西亚的沙巴，

他是在那里被车子撞伤的。」

老妇人讲到这里，白素还末曾在意，可是老妇人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当时，他

在机场的附近，被车子撞着。」白素心里陡然一动，沙巴的机场，那就是马基机长的航

机出事的所在地。

白素心中略想到了这一点，在当时，她还绝无可能将两件不相干的事联在一起，她

只是觉得事情很怪。

白素随口答应着：「那好，府上在哪里？」

老妇人说了一个地址，白素驾车，一直向前驶去。

一路上，老妇人说得很少，等到到达了目的地，是一幢又大又古老的洋房。

白素停了车，在老妇人的带领下，走进屋子。

屋子的内部很残旧，才进屋子，楼梯上就传来「踏踏」的声音，白素抬头看，就看

到了黄堂。黄堂拄着一根拐杖，从楼梯上走下来。楼梯是木楼梯，拐杖点在上面，才发

出了那种怪异的「踏踏」声。

白素扬了扬眉：「你受了伤？」

黄堂一直到下了楼，作了一个手势，请白素坐下，才道：「真对不起，为了我的事

，不得已请姑妈用这样的方法请你来。」

白素道：「其实，你大可以????」

黄堂道：「我不想让卫先生知道，他……他……武断，而我的遭遇，又十分怪异。

」

白素笑了起来：「怪异到甚麽程度？」

黄堂皱了皱眉：「上个月，奉命到沙巴带一个犯人回来，这本来是一件十分简单的

任务，接收了犯人，赴机场，准备上机，可是到了机场，才知道有一架客机失事了，情

形很严重，机场封锁了，航机不能起飞。」

白素「嗯」地一声：「就是那一天的事。」

黄堂像是不知道白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望了白素一眼，白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

他继续说下去。

黄堂道：「我只好带犯人回去，怎知车行一半，犯人突然打开车门，跳车逃走，我

立时追上去，当时已经天黑了，犯人在前面跑，我追着，经过的地方，根本没有路，只

是一片荒野，我一面追，一面拔出了??来，准备射击。就在这时，忽然有一辆车子，自

左侧疾驶了过来。」

白素用心听着：「一辆甚麽样的车子？」

黄堂道：「普通车子，我没有留意，天色黑，也看不清楚，那车子没有着灯，只是

向我直撞了过来，我立时跳开去，想躲避，以为那是犯人的同党驾的车子。」

白素道：「这样推测，合乎情理。」

黄堂苦笑了一下：「我避得虽快，还是叫撞了一下，由於我的身子正在旋转，所以

一撞之下，向外跌了开去，手肘先着地，接着腿上一扭，我听到了自己骨折的声音。」

黄堂叙述得十分详细，而白素到这时为止，还不知道黄堂用这样的方法请她前去，

究竟是为了甚麽。如果换了我，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一定十分不耐烦，要催黄堂快点讲

正题。

但是白素的耐性很好，她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听黄堂讲下去。

他继续道：「我倒在地上，那车仍然向前疾驶而去。这使我十分愤怒，我忍着痛，

抬起身来，我那时，还只不过想看清楚这辆车子的车牌号码，准备去追查一下，惩罚一

下那样驾车的人。」

黄堂讲到这里，向白素望了过来，神情像是想白素心急地发问，他一看之下的结果

如何。

但是白素仍然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静静地听着，等黄堂讲下去。

我想，黄堂这时，心中一定很後悔，像白素这样一点也不心急的听众，十分无趣，

他可能在後悔，应该找我，而不该找白素，换了是我，早已向他问了十七、八个问题了

。

黄堂见白素没有甚麽反应，他只好又道：「我没有看到车牌号码，只看到车里面，

连司机在内，一共四个人，全都穿着民航机飞行人员的制服。」

黄堂在请到这里时，神情激动，白素淡然应了一句：「你在机场附近，有飞行人员

驾车经过，有甚麽奇怪？」

黄堂用手抚了一下脸：「坐在後座的一个，抬起身向我望来，可以看到他的制服肩

头上，有叁条横??，是副机长级的人员。」白素皱了皱眉，没有再表示甚麽意见。

黄堂续道：「一般来说，飞行人员的知识程度都相当高，一个有一定知识程度的人

，在撞到人之後，不应该不顾而去。」

白素「嗯」地一声：「在一般的情形下，的确如此。」

黄堂道：「可是为甚麽他们不停下来看看我？」

白素作了一个「不知道」的手势。黄堂略停了片刻，又道：「那时，当然追不到那

个犯人了。我立即肯定，那辆车中的四个飞行人员，是假扮的，目的就是为了接应那个

犯人逃走。这样简单的一件任务，我竟然失败了，心中难过到极，腿骨断析的瘀痛，反

倒不怎麽觉得，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几乎不想起来。」

白素说道：「你断了骨，如果不立时就医，十分危险。」

黄堂苦笑了一下：「当时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只是在想，何以那麽简单的任务

，都会出错？就在这时，大约前後相隔不到叁分钟，那辆本来已驶得看不见了的车子，

突然又驶了回来。就在我不远处停下，相隔大约只有……」

他说着，用手比划：「大约只有两公尺。我装着闭上眼睛，车门打开，那个副机长

级的飞行人员，准备下车，可是，坐在他旁边的人，却讲了一句话，像是叫他别下车??

??」

白素怔了一怔：「甚麽叫作『像是叫他别下车』？」

黄堂解释道：「那人讲的一句话，我没有听懂。只是那人讲了一句之後，那要下车

的，就犹豫了一下，也讲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他身边那个，再急促地讲了两句，要下

车的伸出车外的一条腿，又缩了回去，接着，车子就又驶走了。」

白素「嗯」地一声：「从整个过程来看，像是他们折回来，想看看你怎麽样了。由

於你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其中的一个虽然还想下车来看个仔细，但其馀叁个人，认为

你已经死了，不必再看，所以，又驾着车驶走了。」

黄堂道：「是，这正和我的设想一样。」白素又作了一个请他继续下去的手势，黄

堂道：「这一来，那个将下车而没有下车的人的样子，我看得十分清楚。」

白素道：「当时的光线????」

黄堂知道白素想讲甚麽，忙道：「是，当时的光线很暗，而且我在受了伤之後，满

头是汗，视线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受过特殊训练，对於辨别人的相貌，有超特的能

力，任何人给我看过一眼，只要我留意他，再见到他的时候，我就可以极肯定地指出他

来。」

白素道：「我并不怀疑你的这种能力，你????後来你又在甚麽时候见到了这个人？

」

黄堂却不立时回答白素的问题，又讲了一些他在车子离去之後，如何挣扎着移动自

己的身子，到了公路上，终於有了车子经过，救起了他，将他送到了医院之中的一些经

过。

当黄堂讲述这种经过之际，世上也只有白素一个人有这个耐心静静地听下去。

黄堂接着，又讲了他回来的一些简单的情形，然後才道：「我在这里养伤，虽然上

级不断安慰我，而那个逃犯，在第二天，就被捕获。但是我仍然心灰意懒，甚至考虑伤

好了之後，退出警界。这几天的日子过得很无聊，要翻旧报纸来打发时间，今天上午，

我就在一份旧报纸上，看到了那个人。」

白素「哦」地一声，说道：「那个副机长级的飞行人员？他的相片????」

黄堂连连点头：「是的，你看。」

他直到这时，才自口袋中，取出了一份摺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报纸向上的一面，是

一幅图片，图片中有四五个人，在其中一个人的头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白素甚至是在黄堂一取出报纸来的时候，就已经呆了一呆。

黄堂指着那个人：「就是他。」

他说着，将报纸伸向白素，要白素仔细看。白素只是平静而有礼貌地道：「黄先生

，你认错人了！」

黄堂在刹那之间，脸胀得通红。因为白素在几分钟之前，还称赞他认人的本领，如

今却老实不客气地说他认错了人。

黄堂红着脸，也不解释，只是像一个固执的小孩子那样，重复地道：「就是他，我

不会认错。」

大家都知道，报纸上的图片，大都不会很清楚，那张图片，总共不过十公分见方，

片上又有四五个人，每一个人的头部，不会比小手指甲更大。

黄堂指着那个人的头部，神情坚决，表示不会认错。

白素也像安慰小孩一样：「我不是对你认人的能力有怀疑，也不是说你不能凭一个

模糊的报上图片，认出一个人来。」

黄堂仍然胀红了脸：「那麽，为甚麽说我错了？」

白素道：「因为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黄堂显出十分惊讶的神情来，但随即恍然：「当然，你看过报纸。」

白素道：「单是看过报纸，不能肯定你认错了人。这个人，叫白辽士，是一架航机

的副机长，他那架飞机，在你被撞之前，在机场跑道上失事。你想想，一个失事飞机的

副机长，有甚麽可能在一小时後，驾着车，将你撞伤？」黄堂整个人都震动了一下，立

时拿起手上的报纸，盯着报上的图片看。

白素说他认错了人，理由再充分也没有，一架失事飞机的副机长，绝无可能在失事

後一小时之内，离开机场。而且白素也知道白辽士副机长在失事之後，决未曾离开过机

场。

黄堂盯着图片，自言自语：「对，新闻说明说图片上的四个人，是失事飞机中生还

的主要人员。对，就是因为那架飞机失事，所以我才不得不离开机场，可是????」他讲

到这里，抬起头来，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固执的神情：「可是我肯定，这个白辽士，就是

撞倒我的车中的四个人之中的一个！」

白素道：「可能是他们全穿着副机长级飞行人员的制服????」

黄堂不等白素讲完，就近乎愤怒地叫了起来：「绝不会，一定是他。」

黄堂的言词，已经接近无理取闹。白素的涵养再好，至多不过不发作而已，也不可

能再听下去。所以，她只是笑了笑，站了起来：「黄先生，祝你早日恢复健康，我要告

辞了。」

黄堂的神情，仍然十分愤怒，他用力以手指戳着报纸：「就是他！一定是他！」

白素摊了摊手，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黄先生，没必要争论，我不想????」

黄堂叹了一声，喃喃地道：「唉，卫斯理虽然有很多缺点，可是我还是应该找他，

不应该找你。」

白素本来准备离去，一听得黄堂这样讲，她盯着黄堂，半晌：「你的意思是，他能

接受你这种荒谬的说法，我不能？」

黄堂道：「对不起，我无意的。」

白素的性格，也有极刚强的一面，黄堂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若无其事，越是使她不

快意。她道：「好，我可以再进一步告诉你，何以我可以肯定你认错了人，因为我对这

架飞机失事的经过，再清楚也没有。」

当白素决定要向黄堂详细讲述白辽士那架飞机失事的经过之际，当然需要时间，而

她又怕我久等，所以打电话通知我，有了一点事，要迟点回来。

当时，我再也想不到她的所谓有事，原来是力图说服黄堂，要他承认自己是认错了

人！

标题 <<书路--第二种人>>

第叁部：当时情形机长不知

女人的固执，有时莫名其妙。

但有时，莫名其妙的事，会引起意料不到的事态发展，白素的决定，就是如此。

白素如果当时不坚持相黄堂争辩，对以後的事态发展，可能全然不同。她坚持争辩

下去，影响了以後的许多事。

以後的事情，自然放在以後再说。

我赶去看马基机长的旅途，一点也不值得记述，只是心急，希望快一点见到他。

航机到达目的地，一出机场，就看到了祁士域。

祁士域看来仍是那样衣冠楚楚，文质彬彬，但是他神情十分焦切，一看到我，立时

急步向我走了过来：「谢天谢地，你来了，马基越来越不像样了。」

我怔了一怔：「越来越不像样？」

祁士域叹了一声，颇有不知从何说起之苦，他望了望我的身後：「尊夫人????」

我解释了一下白素临时有事出去，我没有找到她的经过，又道：「马基机长究竟怎

麽了？」

祁士域急步向机场外走去，并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只好跟在他的身边。那地方接近

欧洲北部，深秋时分，天气十分凉，凉风扑面，我拉了拉衣领，祁士域挥着手，一辆汽

车驶了过来，由穿制服的司机驾驶，我们上了车，祁士域便吩咐道：「到拘留所去。」

他转过头来：「马基机长一直被警方拘留着，几个律师几次申请保释外出候审，都

不获批准。」

我皱着眉：「情形那麽严重？」

祁士域叹了一声：「可是我却担心，开庭审讯的结果，马基不是在监狱中度过馀生

！」

我陡地吃了一惊：「贵国还有死刑？」

祁士域神情苦涩：「不是这个意思，我怕他会在精神病院中度过一生。」

我怔了一怔，一时之间，弄不明白祁士域这样说是甚麽意思，只好问道：「在飞行

途中，马基突然看到了一些可怕的东西，他究竟看到了甚麽？」

祁士域摇着头，不断唉声叹气。

他一面叹息着，一面道：「起先，他甚麽都不肯说，我去看他几次，有一次，他只

对我说，叫我带点酒去给他。那……带酒入拘留所，是犯法的。」

我也不禁苦笑了一下：「你当然????」

我本来想说，祁士域当然拒绝了马基的要求。谁知道话还没有说完，他已然道：「

我当然带去了给他，谁叫我们是朋友。」

我不禁呆了半晌，盯着祁士域。祁士域和马基之间的友情如此深厚，我又有了新的

体会。像祁士域这样身份的人，行事自然小心，可是他却冒险带酒进拘留所给马基。虽

然这不是甚麽了不起的罪行，但也足可以使得他身败名裂！

我摊了摊手，表示在某种情形下，我也会这样做。祁土域继续道：「马基和我会面

，有警员在一旁作监视，我趁警员不觉，将酒给了他，他也趁警员不觉，一大口一大口

的吞着酒；直到将一瓶酒喝完，我看他已经有了几分醉意，就问他：『马基，当时你究

竟看到了甚麽？』他一听得我这样问他，瞪大了眼，望了我半晌：『看到甚麽？』」

祁士域说到这时，车子一个急转弯，令他的身子侧了一下，打断了话头。他坐直身

子之後，又叹了一声：「我再问：『每个人，都说你好像看到了甚麽，所以才惊恐，下

达紧急降落的命令。』他听了之後，显出一片迷茫的神情来，接着，又急急问我：『他

们说了些甚麽？』」

祁士域向我望了一眼：「马基竟然会这样问我，你说奇怪不奇怪？」

我想了一想，也想不出马基何以要这样问，马基口中的「他们」，自然是航机上其

馀的人员，白辽士、文斯、达宝、连能等人，他们会说甚麽呢？自然是航机失事的经过

了，马基何必问？

祁士域得不到我的回答，又继续道：「马基连问了叁次，我只好道：『他们向调查

小组作供，说当时事情发生的经过。』马基又坚持着追问：『他们怎麽说？』我叹了一

声：『唉，当时发生的事情，你难道不记得了？他们只不过说出了经过。』马基仍不满

足，他吼叫着：『告诉我，他们怎麽说！』我看他的神情极激动，只好准备告诉他。但

是刚才，他偷喝酒，时间已过去了许多，当我刚要开始说的时候，他和我的谈话时间已

经到了，警员押着他进去。」我听到这里，略一挥手，打断了祁士域的话头。

我道：「他不看报纸？不知道他同僚的供词对他不利？」

祁士域道：「以前几次探访，他根本一句话也不说，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看报纸。

」

我略想了一下，总觉得这其中，有十分跷蹊的事在，但是究竟是甚麽事使我有这样

的感觉，我却又说不上来，只好暂时放开，不去想它。

祁土城继续道：「马基被警员拉起来之际，忽然激动了起来，陡然大叫一声，一拳

打向那警员的面门。可怜，那警员十分年轻，也算是个美男子，马基的那一拳打得十分

重，一定打碎了他的鼻梁骨????」

我极不耐烦，大声说道：「别理那警员的鼻梁，马基为甚麽要打人？」

祁士域苦笑道：「我怎麽知道？我当时也吓呆了，忙过去抱住了他，他却竭力挣扎

着，那警员一脸是血奔了出去，拘留所中立时乱了起来，冲进来了几个警员，制住了马

基。我只好大声叫道：『马基，镇定些！马基，镇定些！』马基被警员拖向内去，我又

不能跟进去，只听得他在大叫。」祁士域讲到这里时，疑惑地望着我。

我忙道：「他又喝醉了？乱叫些甚麽？」

祁士域道：「不，他没有喝醉，我可以肯定他没有喝醉，只不过他的行为，激动得

有点不正常，他一面挣扎着，一面高叫道：『他们不是人！他们不是人！』我听得他连

叫了七八次，听来好像一直被拖了进去之後，还在不断地叫着。」

我皱着眉：「看来马基和他的同僚，相处得不是十分好，心中以为同僚故意将所有

的责任，全推到了他的身上，所以有了点酒意，就骂起人来了。」

祁士域听得我这样讲法，大摇其头，道：「不是，他不是在骂人，只是在叫：『他

们不是人！』」

祁士域这样说了之後，再重复了一遍。我听懂了，不禁「啊」地一声，明白了马基

口中在叫着的「不是人」，并非骂人，而是说：「他们不是人类！」

说白辽士他们几个不是人类，这样的话，当然一点意义也没有。我当时想，马基真

是不能喝酒，一喝了酒，甚麽怪事，甚麽怪异的话，都讲得出口，在这样的情形下，祁

士域带酒进拘留所的事，只怕要东窗事发了。

我望着他，道：「你还是不该答应带酒给他的。」

祁士域有点激动，道：「我算甚麽，况且警方也不知道他喝了酒，我带去的是伏特

加。」

我笑了一下，祁土域倒可以说是深谋远虑，伏特加酒喝了之後，口中闻不到酒味，

拘留所中的警员，居然会没有发觉。祁士域又道：「第二天，我再去看他，才知道他已

被列为危险人物。他昨天，後来又打伤了两个警员，危险人物的探访，要经过特别批准

，我立刻去申请，可是不批准，理由是马基的精神不正常，我又申请，让两个着名的精

神病专家去探视他，总算批准了，但是马基却只是翻着眼，一句话也未曾说过。」

我呆了半晌：「既然如此，我又如何可以见他？」

祁士域道：「我费尽了心机，聘请了五个律师，也用尽了人事关系，总算你可以见

他，不过，他们只给半小时，而且，有武装警员监视。」

我一听得祁士域这样说，几乎直跳了起来：「如果马基机长有话，只愿意对我一个

人说，有人在旁监视，见了岂不是白见？」

祁士域道：「是啊，我也是这样想。」

他在这样讲了之後，停了一停，忽然道：「我和一些人接触过，那些人说，就算马

基机长在拘留所中，接受特别看管，但是要弄他出来，倒也不是太难。」

祁士域这几句话，讲得十分急促，一时之间，我还弄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

」

当然，我立即明白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了。

一时之间，我惊讶得只是怔怔地望着祁士域。这真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事，一个像

祁士域这样的人，有着良好的事业、教育程度，竟然也会有这样向法律挑战的念头，比

起来，带一瓶伏特加进拘留所，简直微不足道之至！

我呆望了他半晌：「你……想劫狱？」

祁士域神情极无可奈何：「我不相信马基有罪。可是每一个律师都说，马基绝逃不

了法律的制裁。」

我忙道：「万万不可，祁士域先生，万万不可。」

在我连声说「万万不可」之际，车子已在一幢建??物之前停下。那建??物全用红砖

砌成，方方整整，看来十分悦目。车子停下之後，祁士域道：「到了。当然，那只是我

的一个想法。」

我拍了拍他的肩，表示钦佩他的为友热忱，马基有这样一个朋友，那真比甚麽都好

，我下了车。祁士域跟在我後面。

建??物的铁门紧闭，祁士域按了门铃，对讲机中传来了语声，在祁士域道明了来意

之後，铁门打了开来。

铁门之内，是一个叁十公尺见方的院子，有一些被拘留的人，在警员的监管下，缓

缓步行。我们穿过院子，进入建??物，一个值日警官带我们进入一间办公室。

一个警官带我进了会见室。会见室中，有一些简单的陈设，进去之後不久，两个武

装警员先进来，在角落站好，过了不一会，就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叫道：「卫斯理。」

我立时循声看去，看到马基机长在两个武装警员的押解下，走了进来。

老天！我认不出他是甚麽人！他魁梧的身形还在，然而，高大的身形看来只像是一

个空架子。

那样子，真是可怕极了，他头发看来是一片斑白的蓬松，双眼深陷，眼中布满了红

丝。两颊向内陷，胡须渣子发黑，一看到了我，那样的一个大个子，显出一副想哭的神

情，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唉，当我看到了马基，才知道祁士域为甚麽会有「将他弄出来」的念头，作为好朋

友，实在不忍心看到神采飞扬的马基，变成如今这等模样。

我忙向他走过去，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用力摇着。我忙道：「我们只有半小时可

以交谈，而他们????」我指着四个警员，「又必须留在这里。」

马基立时显出愤怒又激动的神情，我立时阻止他：「用法文交谈，他们一定听不懂

。」

我这句话，就是用法文说的，谁知道我这句话才一出口，一个警员立时也以极其纯

正的法语道：「我不想偷听你们的谈话，用德文吧。」

另一个警员笑了笑，说道：「我也不想偷听，你们还是用中文好些。

马基当然不会中文，他又想冲过去打警员，我用力将他拉住：「他们是有权随时中

止我们会面。」

马基一听，才静了下来，他的嘴唇发着抖，神情激动之极，我按着他坐了下来，将

一支烟递给他，由於他抖得厉害，那支烟，他衔在口中，竟然跌下了叁次，才吸到了一

口。

我看他比较镇定了些，才道：「飞机失事的过程，我已经全知道了。」

马基用他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盯着我：「是谁告诉你的？」

我道：「我参加过调查小组，是你的同僚白辽士、文斯????」

我才说出了两个名字，马基已陡然站了起来，他口中所衔的烟，再度落下，他也不

去拾，只是厉声道：「他们，他们……他们……」

他连说了叁声「他们」，实在因为太激动，所以根本无法讲下去。我又按着他坐了

下来：「虽然只有半小时，你可以慢慢说。」

马基陡然之间，显出了十分悲哀的神情来：「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一点也不

知道，甚麽也不知道！」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流露出一种极其深切的悲哀。

我实在不明白马基这样说是甚麽意思。但是，他是最直接的当事人，他既然这样说

了，一定有他的原因。

在白辽士他们的供词中，曾提到马基在飞行之中，突然看到了甚麽，那麽，他究竟

看到了甚麽呢？

我盯着马基，看他那悲哀的样子，心中十分不忍，我问道：「你究竟看到了甚麽？

雷达的探测纪录甚麽也没有测到！你究竟看到了甚麽怪东西或是甚麽怪现象，不妨直说

，再怪，我也可以接受，可以慢慢研究。」

马基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先是瞪大眼，收起了那种哀切的神情，十分愤怒

，接着，他大力摇着头：「告诉你，我甚麽也没有见到。」

我问：「既然甚麽也没有看到，那麽，为甚麽在飞行途中，忽然要求紧急着陆？」

马基长叹了一声，我以为他在叹息之後，一定会说出原因来了，谁知道他接着道：

「我根本没有要求紧急着陆。」

我本来是坐着的，一听得他这样讲，不禁陡地跳了起来，有点凶狠地瞪着他：「看

来，你也没有打破达宝的头。」

马基叫了起来：「当然没有！」接着，他用十分焦急的语气道：「他们怎麽说我？

告诉我，他们怎麽说我？他们????」

他一面说，一面双手按在我的肩头上，用力摇着，他的这种动作，令得在旁的四个

警员紧张起来，我忙按着他坐下：「你别理会人家说甚麽，当时的经过怎样，你先告诉

我。」

马基简直是在吼叫：「告诉我，他们怎麽说。」

我说道：「我们只有半小时时间????」

一个警员提醒道：「还有十八分钟????」

马基吼叫得更大声：「所以，你别浪费时间，快告诉我，他们怎麽说？」

我没有办法，只好用最简单扼要的话，将白辽士他们叙述的失事经过，讲了出来，

为了争取时间，将经过浓缩到不能再浓缩。

马基睁大了眼，听着我的叙述，渐渐地，神情又惊又恐，又悲愤又激动。看他的神

情，白辽士他们的供词，百分之一百属於谎言。

等我讲完????只用了叁分钟时间，马基挥着手，想讲甚麽，可是口唇剧烈地发着抖

，甚麽也没有讲出来，随即，他又显出了那种深切的悲哀来，双手抱着头，身子发着抖

，却不出声。

我连连催问，马基仍是一声不出，我看了看警员，警员道：「七分钟！」

我真的忍不住了，大声喝道：「马基，我们只有七分钟了。」

马基经过我一喝之後，才抬起头来，喘息着：「你相信了？祁士域相信了？每一个

人都相信了他们所说的经过？」

我十分发急，时间无多，马基却还在说这种无聊话，我大声道：「当时的经过情形

如何，你说，我要听你的叙述，当时的情形怎样？」

我也发起急来，学着他刚才一样，用力摇着他的身子。马基一面被我摇着，一面道

：「当时的情形，我完全不知道。」

我已经预料到马基会有极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他说的一切，可能和白辽士他们所

说的完全相反，我已经有了这样的思想准备，但是，我无论如何想不到，马基会说出这

样的话来。

当时的情形如何，他不知道。

这大约是本世纪最混帐的话！他是机长，是这次失事的中心人物，可是他竟然说当

时的情形如何，他不知道。

如果不是看到他的形容是如此憔悴，我真想给他重重的一拳，一时之间，我气得说

不出话来，只好怔怔地望着他。等我缓过气来时，我才说了一句：「醉成那样？」

马基一片惘然，说道：「我不知道。」

我提高声音道：「你睡着了？」

马基又道：「我不知道。」

我真是忍无可忍了，厉声道：「在法庭上，如果你也这样回答，一点也不能改变你

的命运。」

马基震动了一下，又双手抱着头一会，才抬起头来。这时，我发现他已经镇定了许

多，而且，也有着一种相当坚强的神情：「谢谢你来看我，我想，你和祁士域，对我，

都不必再作任何努力。我是一个无可救药的酒鬼，由我去吧。」

我叹了一声：「马基，你????」

马基挥了一下手：「还有，请你转告祁士域，我上次见他的时候，最後告诉他的那

句话，请他别再放在心上，忘掉算了。」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想不起那是甚麽话来，於是问了一下，马基十分苦涩地一

笑：「我曾说他们不是人，这是……没有意义的……一句话！」

我「哦」地一声，心想，这本来就是没有意义的一句话，何必特别提出来？当我再

想问他甚麽时，一个警员已经道：「时间到了。」

两个警员立时走过来，我还想再讲几句话，可是马基反倒想结束，他顺从地站了起

来：「真的，你和祁士域不必再为我操心，既然事情这样，那就算了。」

他说着，不等那两个警员再催，便向内走去。我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好望着他高

大的背影发怔。直到连他的脚步声也听不到了，我才叹了一口气，回到办公室，祁士域

已等得极其焦切：「他怎麽说？他怎样为自己辩护？」

我十分懊丧：「他甚麽也没有说，我们走吧。」

我一面说，一面拉着祁土成走了出去，直到上了车，我才将和马基会面的那半小时

情形，详详细细地告诉了他。等到讲完时，我们已经在我下榻的酒店的酒吧之中，各自

喝了几杯酒了。

祁士域呆了半晌：「他这样做，是甚麽意思？」

我摊着手：「我不知道，或许当时，他真醉了，事後完全想不起。」

祁士域十分难过：「那我们应该怎麽办？」

我苦笑道：「没有甚麽可做。你已经尽了做朋友的责任，千万别再转甚麽将他弄出

来的怪念头，替他请几个好律师就是。」

祁士域又大口喝着酒，看起来，他不是常喝酒的人，我忙出去，将他的司机叫了进

来，由司机扶着他离去，我也回到了酒店的房间之中。长途跋涉，而一点没有结果，心

中自然不愉快之极。

我打了一个电话回家，听到的，竟然仍然是留下的录音，白素还没有回家，这又使

我担心，我立时和航空公司联络，订了最早可以离开的机位，准备回去。

我倒在床上休息，心中在想：白素究竟在干甚麽？何以她离家如此之久，而事实上

，她又根本没有甚麽远房亲戚受了伤。

算算时间差不多，我离开了酒店，乘搭酒店安排的车子到机场去，一路上，觉得没

意思到了极点。

在接近机场的一段公路，是又宽又直的高速公路，正当酒店车子快速平稳的行驶之

际，後面突然有一阵警号声传了过来。

我回头看了一看，看到两辆警车，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响着警号，车顶上的红灯，

在旋转着，向前疾驶而来。

我向司机道：「看来後面的警车有紧急任务，你不妨把车子驶向一边，让他们先过

去。」

司机向我作了一个手势，表示明白了我的话，将车子驶向公路边上。谁知就这麽一

两句话之间，一辆警车，已经以极快的速度驶过了我们的车子，而且立时停了下来，拦

住了车子的去路。

司机大吃一惊，立时停车，车子已经几乎撞上了警车。而後面一辆警车，也已停下

，自两辆警车之中，跳出了七八个警员来。

天地良心，直到这时为止，我还未曾将这些警员和我联想在一起。可怜的酒店司机

，一看到这等阵仗，更是吓得脸色煞白，转过头来，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望着我：「天

，我刚才开得太快了？」

我也莫名其妙：「不会吧，看这情形，像是在捉大盗。」

我的话才住口，跳下警车来的警员，有的已冲向前来，手中全有??，有的伏在停着

的警车之後，看来是在为冲向前来的警员作掩护。

看到这种情形，我也惊呆了，连忙向司机道：「兄弟，快举起双手来，免得他们认

为我们要攻击警员。」

司机极听话，连忙举起双手来，我也高举双手。在外面的警员看到我们举起了手，

才将车门打开，大喝道：「出来！出来！」

我和司机分别走出去，司机哭丧着脸：「我……没有超速。」

我听得他这样替自己辩护，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时，一个穿便衣，看

来像是高级警官的人走了过来：「一点也不好笑。」

我向他望了一眼：「如果你在我的处境，你一定也会好笑。」

那高级警官立时道：「错了，如果换了我是你，我一定笑不出来。卫斯理先生，你

被捕了，你有权可以拒绝任何发言，你????」

他熟练地背诵着拘捕时应该提醒被捕人的权利，我却目瞪口呆，再也笑不出来。

等他讲完，我才道：「请问罪名是甚麽？」

高级警官冷冷地道：「串谋在逃人等，在拘留所中，将一名候审的疑犯劫走，并且

击伤了两名警员。在逃的同谋人，全是臭名昭彰的通缉犯。」

一听得这样说法，我真如同半天响起了一个焦雷一样。他奶奶的，祁士域这家伙，

真的干了！真的和他曾商量过的「一些人」，将马基从拘留所「弄了出来」。

我一时之间，瞪着眼，张大口，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一个警员已扬着手铐走了过来

，我这才如梦初醒：「不必了，我不会反抗，因为事实上，我没有做这样的事。」

那高级警官倒很客气，还向我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请我登上一辆警车，直驶警

局。

在我到了警局之後，如果要将发生的事详细叙述，未免十分无趣，也没有必要。我

并没有参与劫狱，警方之所以如此紧张地追捕我，是我和祁士域在一起，而且，在事前

一小时，还曾探访过马基，又离开得如此之急。

祁士域真是将马基弄了出来，不管我曾警告过他「万万不可！」

在警局之中，我才知道祁士域曾告诉过我，他和「一些人」接触过，当时我没有在

意，谁知道祁士域曾接触过的那些人之中，包括了欧洲最凶悍的银行劫犯、绑架犯、惯

窃和许多犯罪界的着名人物。这些人，简直可以打劫最坚固的监狱，从防守并不严密的

拘留所中劫一个人出来，简直如同儿戏。

祁士域在和我分手之後立即行事，因为事情一发生，警方人员到酒店去找我时，我

才离开。而行事之际，祁士域和那些犯罪者的手中，有着最新型的Ｍ十六自动步枪，警

员没有还手的馀地，一个劫匪向天花板扫射之际，子弹横飞，流弹伤了两个警员，幸而

伤势不是十分严重。

事发後，祁士域不知所终（他当然不会再堂而皇之地出现），马基也不知所终。根

据拘留所的警员说，马基根本不愿意离去，他是被祁士域硬拖走，马基在离去的时候，

还在高声呼叫：「祁士域，你不明白，你不能和他们作对，你斗不过他们。」

马基离开拘留所的时候，这样叫着，而且叫得大声，所以在场的每一警员，都听得

清楚。

马基为甚麽要这样叫，没有人明白。当时，我听了之後，也一样不明白。

整个劫人事件，不过历时叁分钟，冲进去，拉着人出来，门口早有车子接应，职业

劫匪的行事，乾净利落之至。

标题 <<书路--第二种人>>

第四部：白素的离奇经历

我在警局，花了不少唇舌，解释着我的无辜，总算初步令警方相信了。但是，我仍

不能离境，旅行证件交由警方保管，协助调查。这对我来说，真是无妄之灾，虽然我竭

力反对，但无效。

於是，我只好回到酒店，等我回到酒店之际，已经是深夜了。我再打电话回家，白

素还没有回来，听到的仍然是录音机的声音。

我心里烦极，重重地放下电话，倒在床上，心里骂了祁士域一万遍猪！

当晚没有睡好，一直在想，祁士域「救走」了马基之後，可能已经逃到南美洲去了

，除非是这样，不然，在欧洲，他们可无处藏身。

我又在想，白素究竟在干甚麽？

白素究竟在干甚麽？当时我并不知道，事後，自然知道了。

在这里，我先将白素做的一些事，先叙述出来。

白素为了要黄堂承认他认错了人，将飞机失事的经过，详细地讲给黄堂听。黄堂遇

到任何事，都要知道得详详细细，白素叙述，他又问了不少问题。所以，花了不少时间

。

白素用这样一段话作为结束：「你被车子撞倒时，副机长白辽士正在机场，接受调

查，绝不可能驾车离去。」

如果黄堂不是一头驴子，他一定会接受白素的解释了。如果他接受了白素的解释，

那麽白素就会回家，还可以来得及赶到机场来，和我同机起飞。

可是，黄堂是一头不折不扣的驴子。

等到白素讲完之後，他想了片刻：「不管你怎麽说，我没有认错人！就是这个副机

长，他的名字叫甚麽？叫白辽士？」

白素不生气，反倒笑了起来：「你如何解释一个人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

黄堂道：「或许，是两个同卵子孪生子？」

白素也不客气：「别写九流侦探小说。」

黄堂??了一口口水：「你当时并不在机场，或许白辽士在飞机失事之後不久，就溜

了出来。」

白素问道：「他为甚麽要溜出来？」

黄堂道：「那你让去问他。」

黄堂的这种话，换了第二个人，或是生气，或是一笑置之，都不会认真。可是黄堂

这次，算是遇到对手。白素固执起来，我不敢用驴子来形容她，总之，也够瞧的就是了

。

她一竟然连想也不想：「好，我就问他。」

黄堂瞪着眼：「他，在哪里？」

白素道：「我知道他有一个月的假期，而且他对我说过，在有了这样可怕的经历之

後，会在家里好好休息，而我有他家的电话号码。」

黄堂没有反对：「好，你去问他。」

白素拿起了电话来，要求接驳长途电话，然後，放下电话听筒，等候接驳。

黄堂忽然转换了话题，道：「这次飞机失事，过程好像很神秘？」

白素道：「是的，不知道马基机长为甚麽会突然要求紧急降落，而且大失常态。」

黄堂想了一想，说道：「根据你的叙述，他像是看到了甚麽怪东西。」

白素道：「在二万多??的高空？」

黄堂摊了摊手：「一定有原因，不会无缘无故失常，他是一个飞行经验极其丰富的

机师。」

白素对这点，倒表示同意，他们又继续讨论了一会，电话铃响，接线生表示白辽士

先生的电话已经接通，白素忙向着电话，向白辽士说明自己是谁，然後问道：「白辽士

先生，当飞机失事之後，你多久才离开机场？」

她问了一句之後，将电话移近黄堂，好让黄堂也听到答案。

白辽士的回答很肯定：「大约四小时之後。」

白素又问：「在这四个小时内，你一直没有离开过机场建??物的范围？」

白辽士道：「当然没有，甚麽事？」

白素道：「有一个人????这个人的神经绝对正常，他说，在飞机失事之後的一小时

，在机场附近的一处旷野，看见你坐在一辆汽车中，这辆车子中还有叁个穿制服的飞行

人员，你坐在後座的????」

黄堂道：「左手边。」

白素续道：「後座的左手边。这辆车子在撞倒了他之後，还曾驶回来，你曾打开车

门，想下车，但结果却没有下车。」

白素的话还没有讲完，白辽士的轰笑声，已经传了过来，等白素讲完，白辽士一面

笑，一面叫道：「叫那个人到地狱去吧。」

白素忙道：「对不起，我很认真，想知道答案。」

白辽士又笑了一会，才反问道：「怎麽一回事？你们在进行一种游戏？」

白素道：「不是，他真的看到了你。」

白辽士道：「那麽，他应该去换眼睛，哈哈。」

白素只好道：「对不起，打扰你了！」

她放下了电话，向黄堂望去，心想黄堂这一下子，应该无话可说了吧！谁知道黄堂

涨红了脸：「他在说谎！我没有认错人！他说谎！」

白素望了他片刻：「黄先生，你不请卫斯理，请了我来，真是做对了。」

黄堂愕然问：「为甚麽？」

白素指着他的另一条腿：「如果你请来的是他，他会将你另一条腿也打断。再见。

」

白素也终於放弃，一个人，不正视现实到这一地步，说甚麽也不肯承认自己认错了

人，实在连一句话也无法再说下去。

白素向外走去，黄堂仍然在她的身後大叫：「我没有认错人，总有一天，你会知道

我没有认错人！」

当白素听得黄堂这样叫的时候，她根本不加理会。可是事情的发展，真是惊人到了

极点。

不必等到「总有一天」，只不过是五分钟之後，白素就知道黄堂是对的，他没有认

错人。

白素在离开了那幢古老的洋房之後，进了自己的车子，想起刚才花了那麽多时间，

作如此无谓的谈话，心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一面摇着头，一面发动了车子，然後驾

车回家。

那洋房所在地，十分静僻，白素驾着车，才转了一个弯，就看到前面路中心，站着

一个人，双手交叉挥动着，作要她停车的手势。

白素行事相当小心，她在离那人约有二十公尺处，就煞停了车，然後，向那人望去

。

一看之下，她呆住了。

那个人拦停了车子之後，正在迅速向前奔过来。那个人，是白辽士！副机长白辽士

！

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白素在不到十分钟之前，还和白辽士通过长途电话，白辽士

在他遥远的北欧家中，他实在绝无可能在这里出现！

然而，白素一看到那向她奔过来的人，就立时可以肯定：那是白辽士！

她甚至没有丝毫疑惑，那是一个和白辽士十分相似的人，或者是白辽士的双生兄弟

等等，只是立即肯定，那就是白辽士。在那一刹那，白素思绪之混乱，难以形容，她不

是没应变能力，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她却全然不知道要怎样才好。

她看着那个人（当时，她心里肯定那是白辽士，但究竟还未曾证实，而且她内心深

处，也十分不愿意承认，所以，她还是称之为「那个人」），一直奔到了车前，向她略

点了点头，就伸手去开车门。

白素一看到那个人来开车门，她才从极度的震呆之中，惊醒过来，有了反应的能力

。她在那时只想到一点：事情太诡异。如果不是她恰好在黄堂那里，听到过黄堂被车子

撞倒，而黄堂又坚持白辽士在那车中，她不会那样反应。而这时，由於内心深处的一种

极度的恐惧疑惑，她一看到对方要来开车门，就立时做了一个保护自己的措施，以极快

的动作，按下了车门的保险掣。

白素的动作和那人的动作，同时发生，由於白素及时按下了掣，所以车门没有打开

，白素盯着那人，那人也盯着白素。

白素的思绪，混乱到了极点，那人呆了一呆，伸手拍打着窗子，叫了一句甚麽。由

於窗子关着，白素也听不清，只看到他在不断地说着话。

这时，时间已足够使白素镇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令窗子打开了一半。她立时听

到了那个人的话，那人在叫道：「卫夫人，是我，我是白辽士！」

白素一听到对方报出了名字，连最後一线「认错了人」的希望也不再存在。她早知

那人是白辽士，但又知道白辽士是绝对不可能在这里出现，所以她只好存了万一的希望

，希望自己是认错了人。

白素嚷道：「我知道你是白辽士。」

她在这样叫了一句之後，立时又道：「我知道你不是白辽士。」

後一句话，她也同样用尖锐的声音叫出来，而这两句话，全然矛盾，可是在这时候

，她根本没有别的话可说。

白辽士听得白素这样叫，惊了一惊：「我是白辽士，卫夫人，你应该认识我。」

白素喘了几口气：「我当然认识你，你是白辽士的话，那麽，才和我通过长途电话

，在北欧家里的那个是谁？」

白辽士的神色略变了一变，道：「卫夫人，我希望和你详细说一说。」

这时，白素已经完全镇定。她也知道，事情一定有她完全不明白之处。她没有理由

拒绝白辽士登车，听他详细地解释。

白素一想到这一点，便拉开了车门的保险掣，白辽士打开车门，坐到了白素的身边

：「请按照我的指示驾车！」

白素「嗯」了一声，在那一刹那，她并没有想到别的甚麽，驾着车向前驶去。上了

车之後，两个人都不说话，一直到车子已驶出了市区，白素才道：「我们上哪里去？」

白辽士道：「到一处海滩，清沙滩。」

白素惊了一惊，清沙滩，那是一个极其冷僻的海滩，到那种荒僻的地方去，不会有

甚麽好事情。所以，她道：「如果你要向我解释，现在就可以说，不必要到那个海滩去

。」

白辽士摇着头，态度和神情，都十分客气，但是他的话却不中听到了极点：「卫夫

人，你非去不可！」

白素有点恼怒，刚想问「为甚麽」，可是她只是一转头，「为甚麽」叁字，还没有

出口，她已经知道为甚麽了。因为她看到白辽士的手中，握着一柄十分精巧的小手??，

而小手??的??口，正对准了她。

白素有这个好处，要是我，在这样的情形下，一定勃然大怒，破口大骂。但是白素

却真沉得住气，反倒笑了起来：「是，我非去不可，你说得对。」

白辽士笑了笑，样子像是很不好意思。白素将车速加快，公路上的车子并不多，白

辽士道：「我们最好别引起别人的注意。」

白素道：「当然，要是有人注意的话，你现在的罪行，可能比马基机长还要严重。

」

她想到白辽士的怪诞行为，和马基机长的飞行失事，可能有一定关系。至於那是甚

麽关系，她也说不上来。而且一点头绪也没有。她这样说，由自然而然的联想所形成。

（我详细地叙述白素的思想过程，因为以後事态发展，证明白素当时模糊的联想，

距离事实极近。）

白辽士的反应，十分敏锐，他陡地震动了一下，然後，勉强恢复了镇定，闷哼一声

，并没有说甚麽。

白素继续驾车前进，以平淡不在乎的口气道：「可以猜一猜？」

白辽士又闷哼了一声，看来他也不明白白素想猜甚麽。白素自顾自道：「你是仿制

人？」

白辽士笑了起来：「仿制人?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白素望了他一眼：「仿制人的意思有两种：一种是你根本是一个机器人，在看来像

皮肤的东西下，全是各种各样的电子零件！」

白辽士叫了起来，说道：「不，我不是机器人，是真正的人，你看????」

他说着，用手拉着自己的脸，将脸上的肉，拉长了寸许，又道：「看，这是真正的

皮肤，皮肤下面是脂肪层，再下面是肌肉和血管！虽然皮肤有点松，可是决不是甚麽人

工制造品。」白素给他的动作逗得笑了起来。当白素才一看到他手上忽然多了一柄精致

的手??指着自己之际，尽管表面上若无其事，心中还是十分焦急愤怒，也不断地在想着

对策。

白素有点迷惑了。

白辽士这时的行为，已构成严重的刑事触犯，可是他的动作，看来却一点恶意也没

有。若是白辽士是一个绑匪（这时他的行动是），那麽，那该算是甚麽？一个天真而又

友善的绑匪？

白素想到这里，忍不住又向他手中的??看了一眼，白辽士忙道：「好像用不到这东

西了，是吗？」

白素忍不住笑了起来，学着他：「好像决定权并不在我这里，是吗？」

白辽士耸了耸肩：「对，我想用不着了。」

他一面说，一面取出了一支烟来，然後将手中的??，??口对准了他自己，再板动??

机，「拍」地一声响，??口冒出火，点着了烟，接着，他像是一个恶作剧的顽童，哈哈

大笑。

白素怔了一怔之後，也跟着笑了起来。白辽士喷着烟：「真对不起，看你刚才的情

形，对我很猜忌，我不得不弄些狡狯。」

白素道：「不要紧，换了我，也会那样做。」

白辽士伸了伸身子，令他坐的姿势变得舒适些，放好了那手??型的打火机：「第二

种的仿制人是甚麽？」

白素道：「第二种的仿制人，是面容的仿制，通过精巧复杂的外科手术，使一个人

和另一个人的外貌，看起来一模一样。」

在白素作了这样的解释之後，白辽士皱起了眉，好一会不出声。

白素道：「你是属於这一种？」

白辽士道：「不是，也不是。」

白辽士回答得十分诚恳，令得白素没有理由怀疑他是在说谎。这时，白素心中的疑

惑，也到了极处。她在开始提及「仿制人」之际，只不过是一种揣测。因为她知道，白

辽士在北欧，而眼前又出现了一个白辽士！

而且，根据黄堂的叙述????这时，白素已不再怀疑黄堂的认人本领????一个白辽士

在机场，另一个白辽士在车子里！

白素初提出「仿制人」时，当然也想到过，仿制人的前一种，只怕还只是电影和小

说中的东西。而後一种「仿制人」，也十分繁复，白辽士只是一个副机师，绝不值得任

何人去仿制他。

所以，白辽士说他不是，白素没有理由不相信。可是，两个白辽士，又怎麽解释呢

？

白素笑了一下：「再猜下去，唔，那是最偷懒的小说题材了，双生子？」

白辽士像是对白素的各种猜测都十分有兴趣：「不是，再猜。」

白素道：「唔，两个本来就一模一样的人？」

白辽士侧着头，想了一想，并没有立即回答，然後才反问道：「你才和我通过长途

电话？」

白素道：「是的。」

白辽士道：「那麽，你只不过听到我的声音而已，或许和你在电话中讲话的人，只

不过是声音像我。」

白素道：「飞机失事之後，你在机场，有人看到你在一辆汽车中，在机场附近的旷

野疾驶。」

白素一面说，一面留意着白辽士的反应。她看到白辽士的脸色，越来越是难看，等

到她把话讲完，白辽士的脸色发青。

白素扬了扬眉：「怎麽样？」

白辽士「哼」地一声：「不好笑，那个人……在说谎！」

白素已经看出，黄堂所讲的一切，全是事实，的确有两个白辽士。虽然她对其中的

关键，一无所知，但是这一点，她已可肯定。

她立时道：「当然不是说谎，他被你的叁个同事，撞断了腿。」

白辽士一听，旋地站了起来。他震惊过度，忘了自己在车子中，以致一站了起来之

後，头顶重重撞了一下。

他立时坐了下来，伸手按着被撞的头顶，显出又痛楚、又尴尬、又愤怒、又无可奈

何的神情。

白素不肯放过他：「和你同车的那叁个是甚麽人？不会是文斯、连能他们吧？」

白辽士的神情更复杂，两眼直视向前，并没有回答白素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他

才道：「你……不必多久，你就可以看到他们。」

白素怔了一怔，这时，她心中实在极其吃惊：「甚麽意思？真是你们四人？」

白辽士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又自言自语道：「不行，不行。」

白素仍是莫名所以：「甚麽不行？」

白辽士突然重重地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道：「我不应该出现，不应该让你看到我

。老天，我犯了大错，我犯了大错！」

他一面说着，一面向白素望了过来，白素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也正转过头

去望他。那时，白素正在驾车，虽然公路上并没有别的车辆，但也不可能侧着头驾车。

可是，白素一侧头，和白辽士的眼光接触，她就无法转回头来了。白辽士的双眼之

中，有一种奇异的光采，这种难以形容的异样的眼神，使得白素要一直望着他，无法转

回头去。

一切经过，全是白素再和我见面之後讲给我听的。在这里，我必须打断一下，记一

记当时我听到她和白辽士奇幻的眼光接触时的对话。

我忙道：「催眠术！」

白素在犹豫了一下，像是不敢肯定。

我连忙再道：「我和你，都学过催眠术，而且修养极高。如果有人向我们施催眠术

，他不能将你催眠。」

白素道：「是的，还会给我反催眠。记得德国的那个催眠大师？他自称是催眠术世

界第一，结果给我反催眠，昏睡了叁天叁夜！」

我道，「是啊，我不相信白辽士的催眠术会在那个大师级人物之上。」

白素吸了一口气：「所以，我不认为他在施行催眠术。」

我道：「怎麽不是，你刚才还说，一和他的目光接触，你就无法转回头去。」

白素道：「是的，当时的情形是这样。但那不一定表示这是催眠术，可能是另外一

种力量，总之，当我的视线一和他视线接触，我就失去了控制，失去了知觉，全然不知

道自己在做些甚麽！」

我闷哼了一声，心中不知想了多少种可能，但是却没有头绪。

白素在和白辽士对望了一眼之後，立时一片迷茫，在刹那之间，全然没有了任何感

觉。她在失去知觉前一刹那，只是想到了一点：将车子停下来。

她想到了这一点，可是却已经没有能力使自己的右脚离开油门。她的这点愿望，在

她的潜意识中，化为要踩下一个掣的愿望，她尽一切可能，用力踩下去。

她右脚根本没有离开油门，就踩了下去，结果是怎样，当然可想而知。

当白素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四周围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人声，和一种异常尖锐的噪音

。

白素睁开眼来，看到了强光，也看到了许多人，她的车子，撞在路边的山石上，整

个车头已完全毁坏，车身还扭曲起来，以致车门完全无法打开。

在她的车旁，聚集了不少警方人员。而她听到的噪音，就是消防人员用电动工具在

锯开车门，想将她拖出车来的声音。

白素第一件想到的事是：撞车了，受伤了？

她立即肯定一点伤也没有，因为她感不到任何疼痛，而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後

，也没有任何不舒服。

接下来极短的时间中，白素想起了白辽士，想起了黄堂所讲的话，想起了遇见白辽

士之後的一切经过，心中想：白辽士一定受伤了。

可是她才转过头去，便呆住了。在她旁边，根本就没有人。

车门无法打开，救护人员动用电动工具将门弄开。白辽士怎麽离开车子呢？

白素未能深一层去想这个问题。因为她一转头，就听到车外有人叫了起来：「她在

动，她没有死。」

接着，一声巨响，电锯切开车门，向外倒下。白素拉着一只伸进来的手，向车外钻

了出去。她出了车子，站在车旁，所有的警方人员和救护人员，都怔怔地望着她。

因为白素一点也没有受伤，车子损毁得如此严重，她竟然一点没有受伤，实在是奇

迹。

在现场的警方人员，有的认识白素。她本来想问他们，是不是看到白辽士，但是她

看出，所有的人，显然都不知道车中原来有两个人。就算问了，也不会有答案，说不定

以为她在胡说八道。

她只是问了问时间，发觉自己昏迷不醒了大约八小时左右。

救护人员问她，是不是要到医院去检查一下，白素当然拒绝。不但拒绝，而且反问

警方人员借了一辆车子，说是要尽快回去。

警方人员答应了，借了一辆车给她。白素驾着车，看来是想驶向市区，但是在第一

个转弯处便转了弯，又向着原来驶出的方向驶去。

她望向白辽士，产生了好像受催眠一样的反应而撞车，在车子撞毁前的一刹那，白

辽士在车中，车子被撞到人完全被困在车厢中，而白辽士却不见了。

单是这样的事，已经要使白素追查下去，何况这个白辽士还有那麽多的古怪行为，

白素自然非彻查下去不可。她记得白辽士提及过一个地名，是海边，清沙滩。

白辽士本来是要由素到清沙滩去的，後来不知为了甚麽原因，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说了一句「不该和白素相见」，就不见了。

清沙滩，一定要到那地方去看一看！

到清沙滩的路，十分荒凉，当她看到了路尽头处的大海，海面上，已经闪起金光，

天已亮了。

白素将车子一直驶到海边，然後下了车，攀上了海边的一块大石，站在大石上，四

面看看。

清沙滩十分荒僻，风浪险恶，海边全是大大小小的??石。白素站在大石上，视线所

及，可以看清楚四周围两百公尺以内的情形。除了海浪之外，海面上也没有船只。她只

看到，在离她不远处，有一个人，双足浸在水中，正在??石上，采集着紫菜。

当海浪拍打上来之际，那人全身都被浪花淹没，等到浪退了下去，那人才摇摇晃晃

地站定身子。

白素在一块又一块的??石上移动，不一会，她就来到可以居高临下的地方，看清楚

那人了。那人皮肤粗糙黝黑，约莫有五十上下年纪。一看便知道，是生活在海边，生活

极不如意的那类人。

白素向他大声叫了几下，那人抬头向上看来，白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上来。那

人犹豫了一下，向上攀了上来：「小姐，可要新鲜的紫菜？煮汤，清火去痰。」

白素点头道：「可以，我买你采到的紫菜。」

那人立时显出十分高兴的神色来。白素又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那人道：「天没亮就来了。」

白素问道：「你可曾见到一个外国人，西方人，穿着浅灰色的西装？」

那人摇头：「没有，这里很少人来。」

白素又问道：「不一定是今天，前几天，你有没有看见甚麽陌生人？」

那人只是不断摇头，白素又向海边望了一下，四周围实在没有甚麽值得注意。白素

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发现甚麽，只好给了那人钱，换来了一竹篮湿淋淋的新鲜紫菜，回

到了车中。

当她在车中坐定之後，她将头伏在驾驶盘之上，又将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

遍。

白辽士神秘消失了。假定他是在撞车的一刹那之前离开车子的，那麽，他上哪里去

了呢？

何以一个白辽士在北欧接听长途电话，另一个白辽士，却会在这里拦截她的车子？

白辽士提到，要她到清沙滩来，有甚麽特别的意义？

白素的脑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疑问，无法获得任何答案。

这时候，她想起来了，应该立刻回家，和我商量一下。由於一连串的事，来得实在

太突然，以致她根本没有想及这一点，直到这时候才想了起来。

她陡地抬起头来，一抬起头来，她又不禁吓了老大一跳，她看到有一个人，正自车

窗外，向她望着。白素吸了一口气，看到那人就是那个采集紫菜的人，那人已经道：「

小姐，你问这几天，这里是不是有陌生人？」

白素忙道：「是啊，有没有？」

那人指着海面：「人，我倒没有看见，但是前几天，我看见一艘船。」

白素不禁十分失望，在海面上看到一艘船，那寻常之极。

白素当时的反应，只是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再问下去。那人像是感到了白素一点不

感兴趣，现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来。白素也在那时，发动了车子。那人又道：「这只船

，很怪。」

白素心中一动，向那人望去：「很怪？怪成甚麽样子？」

那人有点忸怩，道：「我看到那艘船，很大，白色的，很大……」

他一再强调那船「很大」，白素耐心地听着，只是道：「大船有甚麽怪？」

那人搔着头：「我明明看到那艘船的，很大，就在那海面上，我要是游水过去，可

以游得到。可是，我一弯腰，采了两片紫菜，再抬起头来，那只大船，已经不见了。」

白素一怔：「采两片紫菜，要多少时间？」

那人弯下腰去，做了两下动作，又直起身子来，用动作回答了白素的问题。

那两下动作，至多不过十秒钟。

十秒钟之内，一艘很大很大的白色的船，会突然消失了踪影，这事情，的确很怪。

白素望着那人，那人道：「或许……或许……根本是我眼花了。」

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船是甚麽样子的，你能形容得出来？」

那人显然不明白甚麽叫「形容」，迟疑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白素又道：「你将那

船的样子说一说！」

那人双手比着：「那是洋船，两头全是尖的，颜色很白，白得耀眼，比我们的渔船

要大得多。」

白素皱着眉，想了一想，那人的形容词不算好，可是也可以知道那是一艘形状很奇

特的船。

世界上有甚麽船可以「一下子就不见」的呢？除非那是一艘具有超级性能的潜艇。

白素想将那船和神奇的白辽士联系在一起，可是除了白辽士要她到这里，而这艘船

又曾在这里附近的海面出现以外，看不出两者之间可以联得起来。

她转进了一条小路，下车走到海边，沿着海边步行了相当的路程。

她这样做毫无目的，只不过想偶然有发现。

偶然的机会毕竟不大：所以白素一点也没有发现，反倒耽搁了不少时间。如果她在

这样做之後，立即回家去，那麽她一定可以发现我留下的录音，在我到达了北欧之後和

她联络时，就可以联络得上。

可是白素却仍然没有立即回家，她离开海边，回到市区，已近黄昏，她驱车直到那

间航空公司的办公室。

标题 <<书路--第二种人>>

第五部：站在那里像一株树

航空公司的本地负责人，曾在那次两天的冗长会议中和我们见过面，自然认得白素

。白素见到了负责人，就向他提出了一个要求：「请你向总公司要副驾驶员白辽士的档

案，全部资料，我等着要。」

白素的要求，令得公司的负贲人大吃一惊：「女士，别说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就

算我答应了，总公司不会答应，人事资料，一向是一间公司的最高机密。」

白素皱着眉：「如果我通过警方的力量要求？」

负责人摇着头：「警方也无权这样做。除非是北欧方面的法庭下命令。」负责人的

神情充满了好奇：「你要这种资料干甚麽？」

白素苦笑了一下：「我想了解这个人，想知道他是怎麽来的？」

负责人自以为十分幽默，哈哈笑着：「他？当然是他的母亲在医院的产房中生他下

来的。」

白素乾笑着：「很有趣。」

白素的要求无法达到，只好转身出去，她才离开办公室，就有一个身形高大的北欧

人，跟了出来。白素刚才没有注意这个人，只知道他刚才在负责人的办公室中，看来好

像正和负责人在交谈甚麽。

白素走出来，那人跟了出来，来到白素的身边：「小姐，你想知道白辽士的一切？

」

白素怔了一怔，向那人打量了一下。从那人的神情看来，他也像是一个航空公司的

飞行人员，可能是白辽士的同事。

那人如果是白辽士的同事，当然可以提供一定的资料。所以，白素点了点头：「是

。」

那人笑道：「为了私人的原因？我知道白辽士有很多女朋友，可是不知道他女朋友

之中，有一个美丽到这种程度。」

白素哼了一声，对於这种恭维，她显然不很欣赏：「不管是甚麽原因，如果你能提

供他的资料，我欢迎，如果不能，我另外再去想办法。」

那身形高大的北欧人眨着眼，像是想不到像白素那样的东方女子，会有那麽大的脾

气，他耸耸肩：「我和白辽士是同事，知道他不少事，我自己介绍自己，我是欧文机械

士。」

白素的态度温和了许多，和欧文握了手，他们一面向外走去，欧文就一面讲着白辽

士的事。

白素从欧文口中得到的白辽士的资料，其实并不是很多，只知道白辽士单身，一个

人住一幢相当舒适的小房子，平时很少和人来往，有时喜欢喝点酒，有许多女朋友，如

此而已。

白素驾车回家，在归途中，心中仍是充满了疑惑，因为她不明白白辽士究竟想向她

说明甚麽，也不知道发生在白辽士身上的怪事是怎麽一回事。

等她到家之後，她才知道我已经启程去看马基机长，她立时赶来，与我相会。而当

我和她见面时，我的行动已经受到限制，因为该死的祁士域，已经将马基机长自拘留所

中「弄」了出来。

我们在酒店中见面，白素将她的经历详细说给我听，我也将会见马基的经过告诉她

。

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一直在想白辽士这个人和发生在他身上的怪异现象，但

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他是一个甚麽样的人？化身人？」

我的思绪也极其混乱，但是早在听白素叙述她的经历到一半之际，我已经有了主意

，所以白素这样一说，我立时说道：「我们在这里猜测他是怎样一个人，那没有用，反

正他住在附近，我们去看他。」

白素望了我一下：「你现在的处境????」

我道：「不错，当地警方人员在监视我，但是我想这点行动自由，还是有的。」

白素来回走了几步：「我提议我们不必先打电话通知他????」

我道：「当然，那会给他有准备，如果他真有甚麽古怪的话。」

我说着，来到房门口，打开门，请两位监视我行动的便衣人员进来，告诉他们，我

和白素，要去探访一个朋友。那两个便衣人员立即紧张起来，一个盯着我，另一个打电

话，向他上司请示。

便衣人员讲了好一会，才走回来：「好，你可以去，不过别忘了你受监视。牵涉在

一件案情重大的事件中。」

我摊了摊手，向酒店方面，洽定了一辆车子，和白素一起，离开酒店。当我驾着车

，驶向白辽士的住所之际，那两个便衣人员，也驾车在跟踪监视。

白辽士的住址，从航空公司方面获得，在郊外，离酒店大约叁十分钟车程。车子在

出了市区之後，沿途的风景，极其美丽怡人，如果不是心中充满了疑惑，应该是极快乐

的旅程。

在将到白辽士住所的时候，沿途全是一幢幢小房子，外观不相同，各有独特的风格

，我放慢了驾驶的速度，寻找着号码。

不一会，车就在一幢纯白色的小房子前停下。那房子和其他的房子一样，前面有着

整理得极整齐的草地，种着一族一族的花，十分幽静。

我将车停在路边，和白素互望了一眼。

这时，我和白素的心中都十分紧张，我们快见到白辽士了，在见到他之後，哑谜是

不是可以解开呢？

我先下车，去按门铃，不多久，就听到一个嘹亮而愉快的声音：「来了。」

声音从屋子旁边传来的，我後退一步，向屋旁看去，看到一个相当大的温室，白辽

士满面红光，穿着随便，正从温室中出来，手中还拿着整理土壤的小工具。

他一看到了我，旋地呆了一某，然後张开双手，一副竭诚欢迎的样子：「看，看！

是谁来了？」他大踏步来到我身前，拍着我的背，忽然又向我笑了笑：「卫先生，你太

太曾打过一个怪电话给我，她说????」

白辽士讲到这里，显出极其尴尬的神情来。我完全可以知道他的神情为甚麽如此古

怪，因为他一见我，就提到白素打给他的「怪电话」，而当他讲到一半时，他已经看到

白素下了车，向他走过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我们有一件十分不可解的事，要和你商讨，希望不会打扰你

。」

白辽士向白素打了一个招呼：「不要紧，我正在休假，是不是要参观一下我的温室

。」

我目的是和他谈话，甚麽地方都一样。所以我点了点头。白辽士在前面带路，转过

了屋角，我看到了他温室的全部。

当时，我怔了一怔，因为温室十分大，比他的屋子还要大，透过玻璃向内望去，里

面一片绿色，甚至给人以一种郁郁苍苍的感觉。

一个这样有两百平方公尺大的温室，需要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照料，白辽士是一个飞

行员，在世界各地飞行，在家的时间也不会太多，我真不明白他如何照料那些植物。

我疑惑的神情相当显着，白辽士觉察到了，当他推开门，带着我们走进温室之际，

他道：「这里有自动定时喷水设备，就算我离开叁个月，植物也不会缺水。」

进了温室之後，我更加吃惊，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在温室中，有着各种各样的植物

，一眼看去，从最简单的孢子植物，到高级的乔木，几乎有好几百种之多。

白辽士进了温室之後，在一只大盆前，蹲下身来，用手中的小铲，弄松盆土，注入

液体肥料，那盆中所种的，是一种叶子十分肥大，看来像是兰科植物的一种不知名植物

，肥大的肉质叶上，还有着深黄色斑点。

白辽士一面工作着，一面道：「好了，请问两位有甚麽问题？」

我还没有开口，白素就道：「白辽士先生，假定这几天中，你没有离开过这里！」

白辽士显出了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来：「我不明白，我当然不是整天在温室中。」

白素道：「我的意思是，你没有离开过这个城市。」

白辽士道：「没离开过，为甚麽????」

白素立即又道：「可是我却见过你，你拦停了我的车子，有话要对我说，後来，你

好像对我施些催眠术，令得我有一个短暂的时间，失去了知觉，撞了车，而你却不见了

……」

白素本来还想再向下讲去，我则一直在注意着白辽士的神情。只见他的神情，越来

越是古怪，不等白素讲完，他已忍不住叫了起来：「要不是我以前见过你，知道你的为

人，现在……现在……」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无可奈何地道：「真对不起，我不

知道如何对付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

白素的神情严肃：「请你注意，我和你讲的，全是事实。如果那个人不是你，那麽

，一定有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人，也叫白辽士，而且，一生的经历，也和你一模一样。

」

白辽士的神情无可奈何之极，摊开了手：「好了，有这样一个人，你想和我说甚麽

？」

白素道：「你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白辽士有忍无可忍之感，大声道：「我根本不相信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白素道：「可是，我可以肯定有这样一个人，难道你对之一点好奇心也没有？一个

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你应该感到好奇。」

白辽士笑了起来，向我作了一个「女人真是无可理喻」的怪表情：「我不是没有好

奇，而是根本不相信有这种事。」

我见他们两人之间的谈话越来越僵，忙道：「她讲的一切，我相信，事实上，那个

和你一样的人，不但她见过，还有一位叫黄堂的先生也见过。」

白辽士没好气地道：「我知道，她在长途电话里，向我提起过这件事。」

我道：「你难道完全不考虑一下有这个可能性？譬如说，你有你自己不知道的孪生

兄弟？」

白辽士仰天打了一个「哈哈」，说道：「太像小说情节了，是不是？」

我说道：「可能有这样的事情的。」

白辽士摇头说：「不会在我身上发生。两位来，如果不再提到那个和我一样的人，

那麽，我可以好好招待你们，观赏一下我的家????」

他的话已说得十分明白，意思就是，我们如果再提及那个「和他一样的人」，他就

没有兴趣和我们交谈下去。

我向白素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离去，白素盯着白辽士看了半晌，才道：「我还有

一个问题。」

白辽士摊开了手，神情十分不耐烦，白素道：「请问你出生的地方是????」

这实在是一个十分普通的问题，任何人都可以回答得出来。同时，我也知道白素这

样问的目的是甚麽。白素是想去查一查他的出生纪录，看看他是不是有一个孪生兄弟。

除非根本不相信白素和黄堂的经历，要不然，除了孪生兄弟之外，实在没有第二个

更可以令人信服的解释。

谁知道白素的问题虽然普通，白辽士在一听之下，却立时神情大变，他的脸色，在

一下子之间，变得极怪，怪到了我难以形容的地步。

我真的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这时，他的神情，谁都看得出来，惊震和厌恶交集，

同时也有着相当程度的恼怒。

一个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脸色会变，由於副交感神经的作用，或者变得满脸通红

，或者变得脸色煞白。除了血液涌上脸部毛细血管，或者血管收缩，令得脸部的毛细血

管失血之外，不可能有第叁种情形出现，充血就脸红，失血就脸白。

可是白辽士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的脸色，却变成了一种异样的暗绿色。真的，一

点也不假，那是一种极其异样的暗绿色。

那种暗绿色，绝非一种形容一个人「脸都绿了」那麽简单，而是真正的暗绿色，绿

得就像……就像是一大片树叶！

一看到这样的情形，我和白素两人，都有震呆之感，我们站得很近，不由自主，各

自伸出手来，握在一起。而白辽士的震惊，只是极短的时间，前後不过一秒钟，或许更

短。总之，他脸上的那股绿气，一闪即逝，脸色回复了正常。

然後，他神情也回复了正常：「对不起，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我们两人虽然震惊，但表面上掩饰得很好，我相信白辽士无法感到我们曾经吃惊过

。白素道：「为甚麽？人人都知道自己是在甚麽地方出生的。」

白辽士竖起了一只手指：「只有一种人是例外，不知道自己在甚麽地方出生，也根

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白素「啊」地一声，我也立时想到了白辽士所说的那一种是甚麽人，我们不禁都有

一点歉意。

白辽士缓缓地道：「对，我是孤儿，从小就在孤儿院中长大。所以，我无法回答你

这个问题。」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齐声道：「对不起。」

同时，我心中想到了一点：他是孤儿，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那麽，有一个孪生

兄弟而他自己不知道的可能性更大。虽然，就算证明了他有一个孪生兄弟，问题还是很

多，例如那个孪生兄弟的行动为甚麽这样怪异，等等。但总比不能证明好些。

我轻轻碰了一下白素，暗示她我们可以走了。我们之间的会面，到现在为止，已经

出现了轻微不愉快，再发展下去，可能变成严重的不愉快。

白素也明白这一点：「对不起，只当是我胡言乱语好了。」

白辽士没说甚麽，只是专心在整理那盆植物，显然没有送我们出去的意思。我们只

好自己离开，绕过了屋角，走出了前面的园子。

那两个便衣人员也已下了车，就在不远处监视着我们，我们走向自己的车子，就在

这时，有一个少妇，推着一辆婴儿车，走了过来，打量着我们。白素伸手去逗着车中的

婴儿，那少妇指着白辽士的屋子：「你们是来探访白辽士先生？」

白素道：「是。」

那少妇道：「有东方朋友，真好。也只有白辽士先生那样神秘的人物，才会有东方

朋友。」

我心中一动：「神秘？白辽士先生有甚麽神秘？」

那少妇又回头，向屋子连看了几眼，神情犹豫：「我不知道，或许，我……不该说

，我是他的邻居，他在家的时间并不多……」

那少妇又道：「当他在家的时候，他几乎二十四小时在温室中，和那些植物作伴。

」

我感到十分失望，本来，我还以为白辽士真的有甚麽神秘的事迹落在那少妇的眼中

，如果说他只是长时间在温室之中，那有甚麽神秘可言？

那少妇显然十分喜欢和陌生人交谈，她又望了屋子一眼，才道：「有一次，我从温

室的後面走过去，想看看他在干甚麽????」

她讲到这里，现出一副大惊小怪、神秘兮兮的神情来，等我猜测。

我实在不想去多猜，只是作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那少妇压低了声音：「他站着，一动也不动，像是僵了一样，一动也不动。」

我已经不礼貌地半转过身去，不准备再听那少妇的谈话。那少妇却没有觉察这一点

，继续说道：「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简直像一株树。」

我向那少妇作了一个礼貌的微笑，转身去拉开车门，让白素上车，白素也没有兴趣

再听下去，但她还是向那少妇点了点头，表示告别。

这时候，那少妇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麽似地，「啊」地一声：「对了，我一直想不起

为甚麽看到他站着不动的时候会觉得他像一株树，对了，给我这种强烈的感觉，是因为

他的颜色，和树一样。」

我和白素一听得那少妇这样说，都不禁一惊。

我忙道：「对不起，颜色像树一样，是甚麽意思？」

那少妇做着手势，指着路边的一棵树：「就是这样子。」

白素道：「你的意思是，他穿着树干颜色的衣服？」

那少妇道：「不是，不是，我很难形容，总之，他的颜色，简直就像是一株树。」

她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在「他的颜色简直像一株树」这样的形容中，我和白素，

实在都无法想出具体的实际情形来。

我只好敷衍着：「那真是有趣得很。」

那少妇摇着头：「有趣？我倒不觉得。」她一面摇着头，一面推着婴儿车，走了开

去，在经过白辽士的住所之际，急急加快脚步，像是十分害怕。

白素和我上了车，我思绪十分紊乱，双手放在驾驶盘上，并不发动车子：「一个人

的颜色像是树一样，那是甚麽意思？」

白素道：「我不知道????」她略停了一停，说道：「可是刚才，当我问及到他出生

地方时，你可曾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得那麽怪，像是????」

我立时接上去：「像一片树叶。」

白素转头向我望来，示意我发动车子。我发动了车子，向前驶去，那两个便衣人员

，立时也上了车，跟在我们的後面。

白素等车子向前驶出之後，才道：「说一个人的脸色像一片树叶，如果不是身历其

境，亲眼看到，也不能理解！」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白素道：「同样的，我们没有看到白辽士站着不动的情形，说他像一株树，我们也

不能理解。」

我「哈」地一声，叫了起来：「我们可以学那少妇一样，在温室外面窥视，看看白

辽士站着不动的时候，究竟是怎样像一棵树。」

白素想了一想：「这没有意义，无法知道他甚麽时候站着不动，不知道要等多久。

」

我道：「反正我们没有事，可以等。」

白素瞪了我一眼：「怎麽没有事，可以去找祁士域，找马基。」

我闷哼一声：「全国的警察都在找他们。」

白素皱着眉：「马基一定隐瞒着甚麽，航机出事，一定有原因，一定有。」

我没有再说甚麽，也知道航机失事一定有原因，但是马基不肯说，有甚麽办法？或

许这时再见到马基，他肯说，但是上哪儿找他去？

我一直驾着车，回到了酒店，进入房间後不到五分钟，就有人来叫门，进来的是一

位高级警官，一进门就道：「你们探访白辽士，为了甚麽？」

我道：「只是普通的探访。」

那警官有他天生的职业怀疑，「哼」地一声：「白辽士和马基是同事，马基逃出拘

留所，白辽士是不是有参与其事？」

我苦笑了一下：「看来我在这里，如果和一个陌生人交谈几句，你们也会怀疑那陌

生人是罪犯了。」

警官被我抢白了几句之後，脸色变得很难看：「我们一定会把马基抓回来的。」

我道：「我希望如此，事实上我还想问他很多问题，希望立刻见到他。」

警官狠狠瞪了我一眼，走了出去。我把门关上，看到白素皱着眉，看来正在思索。

我不去打扰她，在她对面坐了下来。过了好一会，白素突然道：「黄堂说，那辆将

他撞倒的车子中，一共有四个人。」

我不知道她这样说是甚麽意思，只好望着她。

白素像是想到了甚麽似地：「如果四个人中的一个是白辽士，其馀叁个，会是甚麽

人？」

我道：「可能是任何人。」

白素说道：「不。这另外叁个人，也穿着航空公司飞行人员的制服。」

我笑道：「那就可能是任何飞行人员。」

白素道：「如果假设另外叁人是连能、文斯和达宝，是不是接近事实？」

我摇着头说道：「一个人有『化身』，已经够怪了，要是四个人全都有『化身』，

我看我们会变疯子！」

我只不过是随口这样一说，白素却陡地跳了起来。她平时决非这样不够镇定，我知

道她一定在突然之间，想到一个关键问题了。

她跳起来之後道：「当航机发生问题之际，驾驶舱中，只有他们四个人和马基在一

起，而马基见你的时候，告诉你他甚麽也不知道，甚至没有作过紧急迫降的要求！如果

这四个人串通了，说马基动作有异，神态不正常，马基无论如何无法为自己辩白。」

我一听得白素那样讲，不禁「啊」地一声。的确，我以前没有想到这一点。

虽然，那只是白素的假设，可是也只有「四个人串谋起来诬陷马基」这样的假设，

才能解释我和马基会面时马基那种怪异的态度。

马基一再问「他们怎麽说」，又说他「甚麽也不知道」，也不承认他看到了甚麽怪

东西，更进一步说他甚麽也没有做过。

然而，白辽士等四人联手陷害马基，有甚麽目的呢？目的是令航机出事，那麽他们

自己也在机上，一样有极大的危险。

白素又问道：「你说有没有这个可能？」

我吸了一口气：「有可能，但他们目的是甚麽？」

白素皱眉，她当然答不出来：「我们还要去查，不单注意白辽士，还要注意连能、

文斯和达宝。」

我闷哼一声：「他们没像白辽士一样休假，他们在飞行。」

白素道：「可以找他们的资料，我相信不是难事，可以找得到他们生平的资料。」

反正事情一点进展的头绪都没有，我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第二天白素一早就离开了酒店，到下午才回来，一进来，我就看到她脸上有一股掩

不住的兴奋，不等我开口，她就道：「你猜我找到了甚麽？」

我道：「他们四个人，全是累犯？」

白素瞪了我一眼，道：「不，他们四个人，全在孤儿院中长大。」

我呆了一某，白素的这一项发现，实在根本不能算是甚麽发现。但是，事情却十分

怪异，或者说，太凑巧了！四个人全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我道：「文斯、连能、达宝和白辽士？」

白素点着头：「是不是，太奇怪了？」

我想了一想：「他们大约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後出生，那时候，世界各地，

都充满了孤儿，我看只是巧合。」

白素挥着手：「或许是巧合，也或许，是由於别的原因。」

我摊了一摊手：「甚麽原因？」

白素急促地来回走着：「我不知道是甚麽原因，可是，你应该记得，当我们问到出

生地方时，白辽士的脸色，变得如此难看。」

我苦笑了一下，道：「他的反应的确怪异。那是孤儿的一种心理，没有一个孤儿愿

意人家提起他出生经过。」

白素「嗯」地一声：「也许。可是，如果一个人，怕人家追究他的来历，最好的办

法，就是说自己在孤儿院长大。」

我忙道：「你怎麽啦？那不是他们自称，而是你查到的，他们四个人，都在孤儿院

长大。」

白素盯着我：「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如果有人，不想他们的来历被人知

道，那麽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他们送到孤儿院去！」

我大惑不解：「我不明白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

白素道：「他们四个人，在四家不同的孤儿院长大，那四家孤儿院，全在北欧。他

们在孤儿院门口的弃婴箱中被发现的时候，大约五个月大。」

我仍然不明白白素想表达甚麽，所以只好怔怔地望着她不出声。

白素道：「我的意思是，他们四个人，被人有意放到孤儿院去。目的就是在他们长

大之後，没有人可以知道他们的来历。」

我不禁失笑：「好，就算是这样，那麽，目的是甚麽？」

白素皱着眉：「这是我最想不通的一点，目的是甚麽呢？」

我提高了声音：「不必去想了，根本，没有目的，四个航空飞行人员，全在孤儿院

长大，那只不过是一种巧合。」我在这样讲了之後，又加了一句：「你不相信巧合？」

白素闷哼一声：「我当然相信巧合，可是不相信这种程度的巧合。」

我不想再和白素争论下去：「你还查到了一些甚麽呢？」

白素道：「我找到了文斯的地址，顺便弯过去，到他的住所看了看????」

我不等白素讲完，就吓了一跳：「你偷进了他的住所？唉！有便衣人员在跟踪你！

」

白素笑道：「我当然知道有人跟踪我，也不会笨到偷进人家住所去，我只是绕着他

的住所打了一个转。」说到这里，白素的神情，变得十分怪异：「你猜我看到了甚麽？

」

我不去费神多猜：「说吧。」

白素吸了一口气：「在他的住屋後面有一间极大的温室，几乎和白辽士屋後的一样

大，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

我「啊」地一声。又是一间温室，种满了各种植物的大温室。

北欧一带的人，由於处身在寒冷之中的时间长，不错，他们是很喜欢在温室中培植

植物。但是像白辽士那样大的温室，已经超过了「业馀嗜好」，应该是植物学家或是园

艺家的事。

如今，文斯的住所旁，也有那麽大的一个温室。

我扬着手，问道：「达宝和连能呢？」

白素道：「他们住得比较远，我没有去，赶回来先向你说我的发现。」

我的思绪乱成了一片。温室????孤儿院????飞行员，这叁者之间，根本一点联系也

没有，如果达宝和连能的住所也有温室，那代表了甚麽？

我一面想，一面已来到了房门口：「走，到他们两人的住所去看看。」

白素立时表示同意，我们一起走出去，在走廊一端的便衣人员，一看到我们，立时

迎上前来：「又出去？到哪里去？」

我叹了一声：「实实在在，我绝不知道马基是怎麽逃走的，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你

们要跟踪我，那是白费气力的事。」

一个便衣人员道：「你到哪里去？」

我见他们劝也劝不听，只要道：「这里空气不好，我去兜风，希望你们跟着来。」

两个便衣人员将信将疑，我和白素进了升降机，他们也老实不客气地挤了进来。我

索性在酒店门口等他们，然後再上车。

达宝和连能的住所比较远，当我们按址来到之际，心便陡地向下一沉。那时，正是

夕阳西下时分，达宝的住所後面，有一间老大的温室。夕阳的光芒，照在玻璃上，反射

出一片金黄。

我们在达宝住所的屋後，停下了车，怔怔地望着那间温室，出不了声。

过了好半晌，白素道：「第叁间温室。」

我道：「我可以肯定，连能一定也是植物培育的业馀爱好者。」

白素道：「虽然可以肯定，但我们还是要去看一看。」

我道：「那当然。」

白素发动了车子，向前驶去，我们之间，在维持了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後，白素突然

问我：「卫，为甚麽？」

她问得很简单，但是我当然知道她问的是甚麽。我脑中也是一片混乱，所以我道：

「为甚麽？或许他们都十分喜欢植物。」

白素道：「可是他们的工作，和植物培养，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只好道：「嗜好并不一定和工作有关。」

白素道：「我不信，一定有原因，一定有原因！」

我苦笑着，回头望了一眼，看到那两个便衣人员的车子，还跟在後面，我道：「你

看，这两个探员，他们的心中，一定也在问为甚麽，他们可能作种种设想，千奇百怪，

但实际情形却十分简单。我们现在的情形，大致相同，答案可能是极普通的。」

白素固执地道：「也可能极不普通。」

我没有异议。事情发展到如今，全是不可思议的怪异，但是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谜底如果揭晓，可能是叫人哑然失笑的普通，当然也有可能是令人张口结舌的不普通。

标题 <<书路--第二种人>>

第六部：无声而又恐怖绝顶

连能的住所更远，车子转进了一条静僻的小路之後，又接连转了几个弯。天色已迅

速地黑下来。白素照着地图指示驾车，车速很慢。跟在後面的便衣人员，可能觉得不耐

烦了，越过了我们，作手势要我们停车。

当白素停下车时，两个便衣人员已经下车，走了过来，俯下身：「你们才到过达宝

的住所，现在又要到连能的住所去？」

我扬眉道：「你们的调查工作，倒做得不错。」

一个探员道：「我们是才和总部用无线电话联络了才知道。总部叫我们问，你这样

来来去去，目的究竟是为了甚麽？希望你合作。」

我举起了右手，作了一个「罚誓」的手势：「我所说的全是真话，我要到连能的住

所去看看，他住所後面，是不是也有一个大温室。」

两个探员互望了一眼，神情陡然紧张了起来：「马基逃走之後，躲在温室中？」

我摇头道：「我不知道，真的，我只想看看温室。」

两个探员现出大惑不解的神情。老实说，不单是他们大惑不解，我自己也不明白其

中的关键究竟是甚麽。两个探员回到了他们自己的车子。白素叹了一口气，我道：「原

谅他们，祁士域请来的人，做得十分乾净利落，我是他们唯一的线索了。」

白素道：「马基逃走之後，竟然不和你联络，好像不很合理。」

我道：「他们一定会和我联络，我想，或许在等警方对我的监视不再那麽严密，才

来联络！」

白素又侧头想了一会，驾车继续向前去，那一带，荒僻得几乎没有甚麽屋子，经过

了一个加油站，又转进了一条小路，前面，影影绰绰，可以看到一幢屋子。我们之所以

可以看到那幢屋子，是因为屋子後面，有着一大口光亮。

那团光亮，乍一看十分怪异，但当车子迅速驶近之际，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光亮

从一间相当大的玻璃屋子中传出来。

一间相当大的玻璃屋子。

又一间温室！

我和白素，早已肯定连能会有一间温室，如今又亲眼看到了，仍给我们极大的震惊

。

白素陡然踏下了停车掣，车子在路面上滑过，发出「吱吱」声，後面跟着的车子，

几乎撞了上来。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神情骇异，我道：「有灯光。连能在家。」

白素摇头：「不在家，在温室。」

温室前的屋子，每个窗口都黑沉沉，没有灯光，但是温室中的光芒，却相当强烈。

我道：「我们既然来了，可以去看看他。」

白素将车子停在离温室约有十公尺的路边，在路边和温室之间，隔着一排灌木。车

子停下，我和白素下了车，那两个便衣人员也立时奔了过来。

我等他们来到了近前，才道：「两位，请你们就在这里等，好不好？」

两人立时道：「为甚麽？」

我耐着性子：「我也不知道为甚麽。但如果你们不肯，我可以很容易令你们在这里

昏迷半小时或一小时，相信不？」

两人一听，神情立时变得极紧张，各自伸手去拔??，可是一拔之下，两人的脸色，

就像是发了霉的芝士一样难看，我忍住了笑：「两位的佩??不见了？啧啧，对警务人员

来说，这是不良之极的纪录。」

白素接着说：「是啊，不过，如果他们肯回到车上去，远远执行他们的监视任务，

那麽，这种不良纪录就不会存在。」

那两人奉命跟踪我，自然已经知道我是甚麽样的人物，他们又惊又怒，但是又不敢

发作。我再道：「我太太的话，最靠得住。」

他们两人的佩??，早已被我和白素，在他们和我们接近之际弄走。在这样的情形下

，他们两人只好垂头丧气，回到车上去。

这时，我也不知道接近温室会有甚麽事发生，但是一切全是那样怪异，我绝不希望

有两个贴身的监视者。

他们回到车子，我和白素跨过了矮树丛，走向温室。矮树丛和温室，相距不过七八

公尺，几步就走到了。当我们伸手可以碰到温室之际，停了下来。

整间温室，连顶，全是一块一块大玻璃拼成的，每一块大玻璃，约莫是一公尺见方

，靠不??钢的架子拼凑起来，看来很坚固。

这样一间巨大的温室，建造费用绝不便宜。连能在航机上的职位是侍应长，如果他

用他的薪水，来建造这温室，他一定要省吃俭用很多年才行。

这时，我在温室的後面，那一长排玻璃墙上，并没有门，只有在近屋顶处，有一列

透气窗，便利空气流通。植物和动物一样，需要呼吸空气。

我们透过玻璃，向内看去，里面有不少矮矮的架子，架子上全是各种各样的盆、槽

，种满了形形式式的植物。灯光来自顶上的叁盏水银灯，照得整个温室，十分明亮。我

们的视线，迅速地扫过整个温室。

白素压低了声音：「没有人。」

我也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不会没有人，灯亮着。」

我们两人，都不由自主压低了声音，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了甚麽。只是觉得当时

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令得我们自然而然要那麽做。

压力来自甚麽方面呢？荒郊，灯火通明的温室，第四间温室，温室中没有人，植物

生长得那麽茂密，再加上心中早已存在的种种疑团，这一切，交织得诡异莫名，令我们

的心头，感到重压。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又看了温室中的情形一遍，还是看不到有人。我说道：「绕到

正面去，进去看看。」

白素表示同意，我们贴着温室的玻璃墙，向前走去，走出了十几步，就转过了墙角

。温室长方形，转过墙角之後，不几步，又转了一转。

温室建造在房子的後面，那时，我们已来到了温室的正面，那也就是说，我们来到

了温室和屋子之间。

温室离屋子，约有七八公尺。一到了温室的正面，我们就看到了温室的门，向着屋

子的後面，正紧闭着。我们很快来到门前。

到了门前，我向白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先停一停再说，因为温室中如果有人的

话，我们就这样闯进去，未免太鲁莽。

我们停在门口，门也是玻璃的，从门外看进去，可以看到在温室背面望进来时几个

望不到的角度。我迅速地看了一下，温室之中，除了植物之外，并没有人，我再回头向

屋子看了一下，低声道：「连能可能在屋子里。」

白素道：「他如果在屋中，温室灯火通明，我们一进去，他可以看得到。」

我苦笑了起来，道：「我到现在还不明白，我们为了甚麽要进温室去？温室就是温

室，一点也没有特别，我们进去为了甚麽？」

白素也道：「我也不知道。但是，四个在孤儿院长大的人，和一件怪异不可解的航

机失事案有关，又不约而同，各自拥有一间大温室，就算不知道为了甚麽，我也要进去

看看。」

我同意了白素的说法，的确，就算不知道为了甚麽，也要进去看看。

我伸手去推门，门关着，我想找到锁孔，就很容易可以将门打开来，可是当我低头

一看间，我陡地一呆。在我身边的白素，也发出了一下低呼声。

门上其实一点也没有甚麽怪异的东西，只不过我们发现，门是由里面拴上的。

门由里面拴上，那就表示有人在温室中。

可是我们已绕着温室走了大半转，一直在注意温室里面的情形，并没有看到人。

当然，温室中有那麽多架子，那麽多植物，一个人要躲起来不让我们发觉，也十分

容易。但夜深叁更，有甚麽人会有那麽好的兴致躲在一间温室之中？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贴近玻璃门，向近锁部分看去，一点也不错，有栓拴住了

门，使门无法打开。也就在这时，我听到白素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一般的声音。

那是人在极度吃惊的情形下发出的声音，我忙转过头看去，在灯光之下，白素的神

色十分苍白，她甚至不能讲话，只是伸手向前指了一下。

我立时循她所指看去，一刹那间，我实在看不出她指着的是甚麽，因为在温室中，

只有各种各样的植物、树木。

但随即，我却看到她指的是甚麽了。

那情形，就像是有一种「画谜」，将要找的东西，隐藏在一幅画中，要你找出来，

当没有发现要找的东西之际，真不容易发现，但只要一找到，就可以一下就看出那东西

隐藏在背景之中。

我一下子没有看到甚麽，但由於白素坚决地指着那个方向，所以我盯着看。

我立即看到白素指着的是甚麽了。白素指着的，要我看的，是一个人。

毫无疑问，那是一个人，可是这个人站着，一动也不动，而且，他的姿势十分怪，

他的身子微微向侧弯着，一手直垂着，紧贴着身边，一手斜向上伸着。脸也向上，对着

一盏水银灯。

不但是他的姿势怪，他的脸色也怪，是一种绿色，真的是绿色，甚至，连他的手，

看来也是绿色。他的身子一动不动，像是一段树??，而他的手、脸，看来简直像是两片

树叶。

这样的一个人，处在全是植物的温室之中，要不是仔细看，实在看不出来。

我一看到了这个人，视线便无法自那个人的身上离开。眼前的情景，不算是特别惊

人，但是怪异莫名，令人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

我思绪一片混乱之中，首先想到的，是白辽士住所外遇到的那个少妇的话。那少妇

的话，听来没有甚麽意义。她曾说：「……站着一动不动，他的颜色，看来像是一株树

。」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甚麽是「颜色看来像一株树」！这时，那人穿的衣服并不是树

??那样的颜色，可是和姿势、脸色一配合，就显得这个人的颜色，就像一株树。

我不知自己盯着那个人看了多久，那个人动都不动，我也一动都不动。等到我自震

惊中醒过来，慢慢转头，向白素望去时，白素看情形，也才从震惊中回复过来，她声音

听来异样：「天，看到没有，这人……这人……是连能。」

在我才看到有一个人之际，我只能辨出那是一个人而已。由於这个人的样子，看来

简直像是一株树，怪异莫名，所以找根本认不出那是甚麽人。这时，经白素一提，我才

看清楚，不错，那人正是连能。

白素又道：「天，他站在那里干甚麽？他的脸色……为甚麽那麽难看？」

我心中一片混乱，实在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事实上，白素的问题，也正是我心中

的问题。我乾笑了一声，清了清喉咙：「看样子，他像是在进行日光浴！」

（当时我这样讲，纯??是说笑话。白素也当然认为是一个笑话。）

（谁知道事情发展到後来，我随便讲的这句话，竟然不是笑话！）

白素吸了一口气，伸手在玻璃上敲了起来，发出拍拍的声响，我不知道白素为甚麽

要那样做。白素事後的解释是，她看到连能一动不动，看来不正常，想藉敲打玻璃的声

音来惊醒他。

白素敲打着玻璃，我也跟着敲了起来，发出的声音相当大。我们敲打得很用力。用

来建造温室的玻璃一定很厚，不然，早就给我们敲碎了。

我估计至少有叁分钟以上的时间，我和白素两人，除了像傻瓜一样地敲打玻璃之外

，甚麽都不能想，也不能做，因为眼前的一切太怪异了。一个人，在植物丛中，一动不

动，看起来他就像植物。

我和白素两人，一面敲打着玻璃，一面直勾勾地望着连能。如果不是连能忽然动了

起来的话，我们自己也无法知道何时停手。

连能的动作是突如其来的，看来，也不像是被我们的敲打声惊醒的，他的动作，一

开始的时候相当慢，斜伸向上的手，慢慢向下垂来。

一看到他开始动作，我们也停了下来，看着他。在接下来的一分钟，简直就像是在

看一出无声但是又恐怖到了绝顶的电影。

连能的手慢慢向下垂。下垂的动作不是柔顺的，而是生硬的，向下垂一寸，停一停

，又一寸，一直到手臂完全垂直为止。

就在那时候，他脸上、手上的颜色也开始起变化，绿色渐渐消退，回复正常的肤色

，等到他的肤色完全回复到了北欧人的那种白皙之际，他的眼皮，开始颤动起来。

由於他就站在一盏水银灯下面，灯光直射着他（所以我刚才才会说他是在进行「日

光浴」），所以他身上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一看到他眼皮颤动，我立时轻轻碰了一下白素，因为他下一个动作，一定是睁开眼

来。我在向白素询问：是不是应该躲起来。

白素立时身子向旁一倒，我和她迅速无比地闪身开去，到了一处阴暗的所在，使连

能睁开眼来之後，看不到我们，而我们仍然可以看得到他。

我们躲起来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连能的行动十分怪异，不管他这样做，目的是甚麽

，当一个人的行动如此怪异，最好别让他知道怪异的行动已被人发现。

而且，躲起来，我们还可以继续不为他所知，看看他是不是还有更怪异的行动。

我们才躲起来，就看到连能在深呼吸着，然後，睁开了眼睛。

这时候，连能已经不再像一株树。他挥了挥手，又伸了伸腿。看他的动作，像是大

梦初醒。

然後，他向前走来，在经过一些栽种着的植物之际，有时伸手抚摸着叶子，有时伸

手在枝??上轻拍两下。他一直来到门旁，伸手在门旁的掣钮上按了两下，温室中的水银

灯熄灭了。

然後，温室的门打开，他走了出来。

我和白素小心地留意着他的每一个行动，这时，他的行动却一点也没有怪异之处。

出了温室之後，他迳自向屋子的後门走去。我正在考虑，连能进了屋子之後我怎麽

办，那两个该死的便衣人员，忽然用力按起汽车喇叭来。

本来，我已经有了主意，他的行动既然看来这样古怪，可能有着秘密，那麽，在他

进屋子之後，我们可以再设法跟踪进去，看个究竟。

整件事情，发展到如今为止，还在一团迷雾之中，而几个与事件有关的人，行动越

来越神秘，神秘到了有的人可以在相距万里的两个地方同时出现。在这样的情形下，仔

细研究一下他们的行动，实在十分必要。

可是，那两下喇叭声一响，连能的身子陡地一震。这时候，他已经伸手要去推後门

了，他在一震之後，转过身来。那两个便衣人员，真是该死之至，不但按喇叭，而且其

中一个，还大声叫道：「卫斯理，我们的忍受有限度，你该回来了。」

连能在才转过身来时，还不过神情十分疑惑，等到那便衣人员这样一叫，他立时极

其警觉地四面看看，同时後退了一步，吸了一口气，叫道：「卫斯理，你在哪里？你躲

在哪里？」

这时候，如果那嚷叫的便衣人员就在我面前的话，我一定毫不犹豫，会重重给他一

拳。本来我好好地可以在暗中观察连能的行动，给他一叫，我的处境，可以说是尴尬到

了极点。

白素在我的身边，轻轻碰了我一下，提高声音：「我们快来了。」她一面说，一面

向外走了出去。我们躲藏在温室的转角处，一向前走去，就和连能正面相对，连能看到

了我们，神情紧张之极。在後门的门上，有一盏门灯。那盏门灯正亮着，而连能又是背

贴着门站着的，灯光恰好映在他的脸上。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像白辽士听我们问他出生地点一样是一种异样的暗绿色，看起

来，他的脸就像是一片叶子。

白素迳自向他走去，一面走，一面在身後向我做手势，示意我也向前是来，我想了

一想，一时之间，也猜不透白素是甚麽用意，但白素既然这样示意，我也只好跟着她向

前走去。

我一面向前走，一面留意连能的神情。连能的神情，紧张到极，双手张开又捏拢，

看来，他像是完全不知该如何才好。一直等到白素到了他的面前相当接近之处，他的神

情才比较镇定了一些，可是他一开口，坚音还是有点颤抖，不知道他是因为愤怒激动还

是恐惧，他道：「想不到我们这里，也会有偷窥客！」

我在那时，也全然不知道连能的情绪何以会如此激动、愤怒。

照说，我们的行动，并不构成对他的任何危害。而他所用的字眼「偷窥」，也似乎

太严重了些。

如今我只是详细形容他的反应。至於他何以会有这样的反应，在事态发展到了最後

阶段，我才恍然大悟。

我当时听得他称呼我们为「偷窥者」，心中十分生气，可是白素又打了一个手势，

令我不要开口，她扬了扬眉：「偷窥？连能先生，我真不明自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

」

连能「哼」地一声：「一般来说，偷偷摸摸，躲在阴暗处，观察他人的行动，就叫

偷窥。」

白素笑道：「我们想来拜访你，刚好看到你在温室之中????」

白素才讲到这里，连能的神情，又变得极紧张，他甚至是失声叫出来的：「你……

你们看到我在温室干甚麽？」

我心中疑惑之极，连能在温室中，根本没有干甚麽，只不过是站着不动。既然他甚

麽也没有做，又何必那麽紧张？

白素的心中。一定，和我同样感到疑惑，所以她略停了一停：「你在干甚麽？看起

来，你像是在进行日光浴？」

连能的神态，迅速由慌张之中镇定下来，但是他仍然无法掩饰他心头的紧张，他连

声道：「是的，日光浴，我在……日光浴！」

这时，那两个便衣人员，也走了过来，都以十分不耐烦的神情望着我。他们的佩??

被我偷了来，所以一副敢怒不敢言的神情。

一看到他们走近来，我就狠狠地压低声音，对他们道：「你们两个人，如果不想革

职的话，就乖乖回车子里去等着。」

其中一个还想抗议，但看来另一个长相比较蠢的，反倒聪明些，拉了拉他的同伴，

低声讲了一句，向我道：「别耽搁太久了。」

我闷哼了一声，不再理他们，那两个便衣人员後退着，走了开去。

当我和他们发生争执之际，白素正在向连能解释这两个人的身份：「他们是警务人

员，因为马基先生自拘留所中逃了出来，而卫斯理又恰好是最後曾和他见过面、详谈的

人！」

连能一听得白素这样说，转过头，向我望来：「马基，他……说了些甚麽？」

我本来已经想脱口而出，说马基对我，根本甚麽也没有说，可是转念之间，想起了

马基的话，又想到连能的言语、神态，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所以我将话忍了下去

，只是发出了两下高深莫侧的乾笑声，让他去猜，马基究竟告诉了我一些甚麽。

连能现出了十分疑惑的神情。只不过他也没有说甚麽，只是闷哼了一声：「你们来

见我，是……为了甚麽？」

白素向门口指了一指：「我们是不是可以进去详细说？」

连能吸了一口气，又犹豫了一下：「好的，请进来。」

他说着，作了一个「请」的手势，先转身推门走了进去。白素向我靠近了一步，用

我家乡的方言，又快又低声地道：「太古怪了，我看这几个人一定有甚麽不可告人的秘

密，你别太心急，我来应付。」

我点了点头，说话之间，我们已经走进了连龙的屋子，穿过了一个走道，到了客厅

。连能客客气气地请我们坐下，又为我们冲了咖啡，他自己也坐了下来。连能的屋子，

布置得舒适而简单，看来和白辽士的住所，大同小异。

等到坐定之後，连能才道：「两位????」

白素呷着咖啡：「我们才和白辽士先生见过。」

连能「哦」地一声，并没有表示甚麽。白素又看来轻描淡写地道：「原来飞行人员

的共通嗜好，是在温室之中，培育植物？」

连能一点也没有特别的表示。

我知道白素为甚麽一下子就提出了这一点。因为到目前为止，飞机失事的过程，只

有五个人知道。这五个人中，除了马基机长，其馀四个人，就是连能、白辽士、文斯和

达宝。

这四个人，有着甚麽秘密，还一无所知，但是，他们有两个共通点，却十分耐人寻

味。其一，他们四个人，都喜欢在温室中培育植物，其二，他们全是孤儿。

从这两个共通点来突破，有可能知道他们究竟有甚麽秘密。白素单刀直入，十分有

道理。

可是连能的反应，没有甚麽特别，他只是「哦」地一声：「很多人喜欢在温室中养

植物，也不单是飞行人员。」

白素变换了一下坐的姿势：「我们想知道????你知道我们曾参加过飞机失事的调查

工作，为甚麽马基机长在出事之後，一句话也不说？」

连能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他不说，旁人也没有办法。」

白素用银匙在咖啡杯的边上，轻轻地敲着，发出「叮叮」的声响。看来她的神态十

分优闲，但是她的话，却越来越咄咄逼人。

她道：「连能先生，请你想一想，飞机失事时，驾驶舱里，是不是只有你们五个人

在？」

连能道：「你为甚麽要这样问？当然只有我们五个人。」

白素笑了一下：「这就相当耐人寻味，连能先生。只有你们五个人，马基机长甚麽

也不肯说，那等於说，如今所知的飞机失事经过，全是一面之词。」

连龙的面色陡地一沉：「我不明白你在说些甚麽，如果当时驾驶舱中只有两个人，

马基机长不开口，另一个人说了经过，那才是一面之词，可是事实上，不是两个人，是

五个人。」

他在说到「五个人」之际，特别强调，加重了语气。我想开口，可是白素立时伸手

，按在我的膝头之上，不让我出声。

她的语气，仍然是那麽优闲，可是她的语锋，却越来越是凌厉：「你们四个人，在

我看来，好像有某种默契。」

连能神情恼怒：「女士，你这种说法，构成诽谤，你指我们串通了来作假证供？」

白素伸了伸身子：「没有那麽严重，可是有一件事，我却无法从任何角度作出任何

解释。」

她说着，盯着连能，连能在她的目光逼视之下，倒也并没有甚麽不安的表示，只是

维持着一种相当冷静的愤怒。

他甚至不问白素，究竟是甚麽事地无法作出解释。白素这样说了，自然是希望对方

发问的，连能不问，她的神情多少有点尴尬。她随即身子向前一俯，凑近连能，压低了

声音：「我不明白的是，你们四人有甚麽可能忽然离开了机场，驾车离去，而且还撞倒

了一个人！」

白素的话，说得直接，我立时去注意连能的反应。只见连能的身子，陡然一挺，双

手紧紧抓住了沙发的扶手，指节骨突出。可知他感到极度的震动。

白素不等他缓过气来，立时又道：「我只知道白辽士先生有一种『化身』的本领，

现在看来，原来你们四个人，全有这样的本领。」

连能想尽快地回复镇定，可是白素第二段话又已出了口，连能再度受到震动，以致

他的喉核，在突出地上下移动着，而发出一种「格格」声。

白素还是不肯放过他，立时又道：「你们四个人这种不可思议的本领，是从温室中

学来的？还是从孤儿院中学来的？」

白素这第叁段话，令得连能的脸上，又现出了一片暗绿色，他陡地转过头去。在他

转过头去之际，我听到他浓重的喘息声。

他转过头去并没有多久，就又转回头来，在那一刹那，我也不禁十分佩服他，因为

他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

连能冷笑着，望着我道：「卫先生，尊夫人是不是有一点不正常？」

我立时道：「一点也不，她说的话，也正是我想说的话。」

连能再冷笑了一下：「那麽，遗憾得很，我只好说，你们两位，都很不正常，而且

还相当严重。」

白素沉声道：「我们很正常，我甚至愿意相信，马基机长也很正常。不正常的是??

??」

白素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是你们！」

连能冷笑着：「你和我都没有资格决定谁不正常，可是你刚才的话，就算是一个实

习医生听了，也可以肯定你的神经有问题。」

白素站了起来：「一点也不，我可以告诉你，你们四个人有甚麽不正常的秘密，到

现在为止，我还一点不知道。」

连能冷然道：「那是因为我们根本正常！」

白素指着连能：「可是我们一定会尽一切力量去追查，直到水落石出。」

连能现出了一丝愤怒的神色，可是立时又恢复了平静：「不论你喜欢怎样做，我没

有权力制止你。但如果你妨碍到了我的生活，那我可以受到法律的保护，请你们注意这

一点。」

白素的态度，已经够坚决的了，但是看来连能的态度更坚决。

白素道：「好的，我会记得。」

连能也站了起来：「那麽，现在就请两位????」

我不等他讲出口，就抢着道：「当然，我们立刻就走！」我说着，挽了白素的手，

向门口走去。我们是从後门进来的，出去的时候，走向前门。

当我们来到门口之际，我转过头来，看着昂然而立的连能：「我们一定会追查下去

。」

连能道：「世界上有不知多少蠢人，尽一生之力做蠢事，我绝对无法一一阻止。」

双方之间的对话，到了这一地步，无法延续。我只好掉头向外走去，出了门口，绕

过屋子，看到那两个便衣人员，坐在车子中，贼头狗脑地探出头来看着我们。

我向白素道：「看来，他一点也不怕我们的威胁。」

白素道：「我并不是存心威胁他，而是要让他知道，我们一定会调查下去。」

我道：「那有甚麽好处？」

白素说道：「好让他来对付我们。」

我怔了一怔，向她望了一眼，白素又道：「白辽士曾对付过我，虽然他的行动看来

有点儿戏，用一具手??型的打火机威胁我，但是他总曾对付过我。我猜，白辽士在行动

中，忽然感到自己犯了大错，所以才突然中止，我要他们的行动继续下去！」

我明白白素的意思，对方若是对我们置之不理，不采取任何行动，那麽，他们究竟

有甚麽秘密，可能一辈子都会隐藏起来，不被人发觉的。

如果对方有所行动，那麽，只要我们应付得宜，对方的秘密，就会逐步暴露。

标题 <<书路--第二种人>>

第七部：他们不是人！

我们说着话，上了车，由我驾驶。车子一发动，两个便衣人员的车子，也急忙跟在

後面。

我的思绪十分乱，向白素望了几眼，看她眉心打结，在沉思，十分钟後，我实在忍

不住了，才道：「你在想甚麽？」

我一问，白素忽然笑了起来：「问你一个问题，考一下你的观察力。」

我怔了一下，不知道白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白素道：「我们到过白辽士的住所，

也到过连能的住所，你可发现他们的起居室中有甚麽特别的地方？」

我望着白素，不知道她是想气氛轻松一下，开一下玩笑，还是认真的。白素立时道

：「驾车时，请看前面，好好想一想。」

我迅速地转着念，白辽士和连能，全是我们心中的「问题人物」，进入他们住所之

後，我自然相当留意。刚才在连能的住所之中。我就曾仔细地观察过，觉得很简单舒适

，没有甚麽特别之处。

我再在印象之中找寻白辽士的起居室有甚麽特别处，可是也找不出来。想了片刻，

我叫了起来：「想到了，他们全是单身汉。」

白素瞪了我一眼：「这是他们四个人的另一个共通点，但是我要你回答的是他们的

起居室中，有一个不应有的现象。」

我一面驾车，一面想，可是却无论如何，想不出有甚麽特别的地方来。

我只好摇着头：「为了使我可以集中精神驾车，你说吧。」

白素道：「他们的壁炉。」

我一呆，白辽士和连能的起居室中，全有壁炉。事实上，任何一幢北欧的房子中，

都有壁炉，那有甚麽可以值得奇怪的？

我道：「有壁炉，那有甚麽特别？北欧人的家，谁都有一具壁炉。」

白素道：「是，因为天气冷，所以有必要几乎每一幢房子都有壁炉。可是我看，白

辽士和连能，他们起居室中的壁炉，从来也未曾使用过。」

我忍不住大声说道：「你越扯越远了，他们用不用壁炉，关甚麽事？」

白素道：「如果我的观察不错，那就是他们之间，又有了一个共通点。」

我有点啼笑皆非：「你怎麽知道他们的壁炉从来也没有使用过？」

白素道：「那很容易看出来，炉下面的隔灰板上，一点灰也没有，炉旁也没有应用

的火叉工具。甚至烟囱的口子上，一点也没有熏黑的迹象。」

我说道：「或许他们喜欢用电炉。」

白素道：「我宁愿认为他们不怕冷，不需要在严寒的北欧天气中生火取暖。」

我摊了摊手：「好，算是他们另一个共通点，那又怎样？」

白素道：「我们尽量找出他们四个人之间的共通点来。他们四人相同的地方越多，

就表示他们之间越可能有某种串通，对飞机失事的经过作隐瞒，诬陷马基机长。」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白素的话，十分有理。我道：「第一个共通点，他们住所後

，全是温室。」

白素道：「虽然还不能绝对证明，但可以先肯定这一点，明天，我们再到别的

我又道：「第二，他们是孤儿。至今为止，全是单身汉。」

白道：「第叁，他们不用壁炉，不怕冷。」

我道：「第四，你有没有注意到白辽士和连能的脸色，都会呈现一种古怪的暗绿色

？」

白素道：「是，太怪了。还有，他们四个人，都有『化身』的本领：」

我摇头道：「这一点，太奇异了，暂作保留。」

白素坚持道：「不，我相信黄堂的叙述，更相信我自己的亲身经历。」

我无法反对：「好，从这几点看来，他们是甚麽样的人？」

白素突然之间，冒出一句令我吃惊的话来，以致我驾驶的车子，陡然之间，失去了

控制，向路边直撞了过去，幸而我立时扭转，车子才恢复了正常。

白素那句令我吃惊的话是：「他们不是人。」

直到一分钟之後，我才重复了白素的话：「他们不是人？」

白素道：「是的，记得马基机长说过同样的话？」

我苦笑道：「是的，他说过，可是那是甚麽意思？」

白素道：「我不明白。」

我道：「你这样说，又是甚麽意思？」

白素又道：「我也不明白。」

我提高声音：「这像话吗？是你说的。」

白素说道：「我只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感到他们……他们不是人。」

我苦笑道：「你应该说，他们和常人，略有不同。不同的地方，也不是很大，不过

是不怕冷，出身孤儿院，脸会发绿等等而已。」

白素不出声，我道：「好了，我想，你以为他们是外星人？」

白素道：「有点这样的意思，但究竟情形如何，我也说不上来。」

我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对「外星人」的看法，无法同意：「我看不是，他们古怪，

不像有甚麽特别的能力，像连能，他不过是航机侍应长，不是科学家。」

白素皱着眉：「这就是我想不通的事。如果外星人可以来到地球，一定有着超人的

智慧，像他们几个人，在孤儿院长大的????」

她请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吸了一口气：「我想花一点时间，从孤儿院开始，追寻

他们四个人的个人历史，或者可以有所发现。」

我笑了起来：「也好，反正我们也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洗脱嫌疑，离开这里。」

白素笑道：「这个国家对外来的人，入境管制十分严格，我们能住上叁年五载，也

算是奇遇了。」

车子早已进入市区，我将车停在酒店门口，下了车，将车匙交给了迎上来的司阍，

和白素一起走进了酒店。

才一进酒店大堂，就有两个高级警官迎面走了过来，神情又紧张又严肃，我一看这

两人的神情，就知道有不寻常的事发生了。

果然，两人一来到我们的面前，连看也不看满头大汗跟在我们後面的那两个便衣人

员，立时压低了声音：「请跟我们到房间去。」

看到他们这样紧张，我忍不住和他开一句玩笑，套用了一句西方男女约会时常用的

语言：「房间？你的还是我的？」

那两个高级警官现出愤怒的神情来：「你的房间，我们处长等你们很久了。」

我冷笑一声：「就算是你们的总统在等我，我也没法子飞进去。」

两人神情更愤怒，但却也拿我无可奈何，白素低声道：「别闹着玩了，我看一定是

马基机长的事，有了新的发展。」

我一想，白素的推测很有道理，要不然，不会连警方的最高负责人也来了。我示意

白素先进电梯，转身来到两个便衣人员的身前，先伸手向上一扬，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然後，迅速将他们的佩??，放回他们的口袋之中。

在那两个便衣人员还莫名其妙之际，我已经转回身去，他们自然会立刻发现他们的

口袋中多了东西，不会再来向我追讨的了。

进了电梯，那两个高级警务人员跟了进来，电梯到了我们住的那一层，打开，四个

人一起出去，进了我们的房间，一个身形高大，满面红光的中年人，自沙发上站了起来

。

那中年人一站了起来之後，一个高级警官便道：「处长，卫斯理回来了。」

我道：「欢迎欢迎，请坐，请坐。」

处长望了我极短的时间，就开门见山地道：「卫先生，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祁

士域先生死了！」

我不禁为之震动，祁士域死了！

我心中立时升起了几十个疑问：他是怎麽死的？他救了马基出去之後，躲在甚麽地

方？马基又在哪里？

白素在我张口结舌之际，已在发问：「怎麽死的？」

处长说：「自杀。」

我一听，几乎直跳了起来：「他为甚麽要自杀？」

处长向一个高级警官作了一个手势。

那高级警官立时向前走来，手上拿着一个文件夹，处长道：「这是他的遗书，我希

望你看一下。」

我心头的疑惑更甚，可是在我自那高级警官手中接过文件夹，打开来，看到了祁士

域的遗书，并将之看完之後，我心中的疑惑，简直已到了顶点。

以下，就是祁士域的遗书：「我，祁士域，现在决定自杀。我的死亡，绝对是出於

我自己的意志，与任何人没有关系。我自杀，因为我实在无法洗清我自己协助马基机长

逃亡的嫌疑。

「我曾详细计画，将马基机长自拘留所中救出，避免他在法庭上受审。他是我的好

朋友，这次飞机失事，众口一词，都一致认为是他的责任，而他又全然不对自己进行辩

护，采取了一种十分奇怪的态度。这使我可以肯定，这次飞机失事，一定另有隐情，我

想先避免他受审，然後才慢慢寻求事实的真相。

「在我计画期间，我曾和很多人接触过，他们全是一些相当成功的罪犯，他们都一

致认为，要救马基机长出来是十分容易的事……

「我也曾将自己的计画，向卫斯理透露过。我明知这样做的结果，会引致我触犯法

律，但是我坚信马基机长无辜，为了救援一个无辜的朋友，我自己就算因之犯法，也算

值得。

「可是意外的是，我还没有采取任何行动，马基机长突然在一批人的帮助下，自拘

留所逃脱了！

「马基机长逃亡一事，任何人都会想到，那是我做的，我绝想不出有任何方法，可

以使人相信我清白。我计画了要做这样的事，但是我并没有做。我将因为没有做的事而

受审，身败名裂。

「我不知道谁救了马基机长，我罚誓，以我的死亡罚誓，我真的不知道。我一得了

马基机长离开了拘留所的消息之後，我就知道我除了自杀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愿马基机长能够有机会为他自己辩护，我已经不需要辩护了，因为我的死亡，证

明了我清白。」

祁士域的遗书，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心中充满了极度的疑惑。

由於我心中乱成了一片，是以当我再抬起头来时，接触到了处长的眼光时，我只是

说：「不是祁土域，那麽是谁呢？」

处长苦笑了一下，向我指了一指。

我苦涩地笑了起来：「不是我！」在讲了这一句话之後。略顿了一顿，又道：「是

不是我也要自杀，你们才相信？」

处长也苦笑了起来：「不是耶士域，那麽，是谁将马基自拘留所弄走的？」

白素又将祁士域的遗书看了一遍：「这是他的笔迹？」

一个高级警官道：「是，经过两个专家的鉴定。」

白素皱着眉：「其实，他大可不必自杀，他可以辩白。」

另一个高级警官道：「警方高级心理专家认为，这些日子，祁土域先生心理上的负

担和压力早就超越了他所能负担的程度，忽然之间又发生了这样的意外，打击令得他更

无法承受，所以他只好在死亡中解放他自己。」

白素「嗯」地一声：「怪极了，除了祁士域想救马基之外，还有甚麽人想救他？」

处长摊了摊手：「没有任何资料。而且，马基离开了拘留所之後，也像是消失在空

气中一样。」

我向处长望去：「现在祁士域已证明清白，我是不是也自由了？」

处长侧头想了一想：「理论上可以????」

我有点沉不住气，大声道：「可以就是可以，甚麽叫理论上可以？」

处长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稍安毋躁，他又想了一想：「我私人希望你暂时不

要离开，帮助我们，继续调查一下这件事情，你看是不是可以？」

处长的话说得十分委婉，我不禁失笑：「我一直在调查。」

处长离开椅子走了几步：「我做了将近叁十年警察，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案子，可

是再也没有一桩，比这件案子更莫名其妙的了。」

我叹了一声：「是的，整件事，从飞机失事，到马基逃亡，祁士域自杀，究竟是一

件甚麽性质的案子，也弄不清楚。」

我这样说，自然只是说出了表面上的情形。实际上，牵涉在这件事情中的许多怪事

，更是绝对无法解释的怪异。

我没有向处长说及那些怪异的事，例如白辽士的「化身」，等等。因为我知道一个

有经验的警务人员，不会接受这种怪异的事实。

处长望了我一下：「多谢你肯继续调查这件事，我仍会尽一切力量将马基机长找出

来????」

处长讲到这里，白素突然插口道：「请问，如果马基机长就此不再出现呢？」

处长呆了一呆：「我不明白????」

白素道：「我的意思是，如果马基从此不再出现，那麽，航机失事，一定全由他来

负责了？」

处长道：「那当然是，所有人的证供，全证明他措施失当，引致失事。」

白素喃喃地道：「所谓『所有人』，其实不过是四个人。」

处长显然不明白白素在说甚麽，瞪大了眼睛。白素也不作进一步的解释，只是道：

「没有甚麽，希望马基能够早日出现。」

处长神情苦涩，虽然他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在使马基出现，但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他无意义地挥着手，向我告辞离去。

在他走了之後，我打开房门看了看，发现走廊上留下来监视我们的便衣人员，也已

经撤退了。

我回到房中，看到白素在支颐沉思，她的这种神态十分美丽，我走过去，轻轻地在

她的颊边亲了一下。白素转过脸来：「你看是谁弄走了马基？」

我皱了皱眉：「我想不出来。」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一定有动机：祁士域要救马基，动机是相信马基无辜。祁士

域不想马基在不替自己辩护的情形下受审，希望马基在离开拘留所之後，会说些甚麽，

替自己辩护。」

我用心听着，点了点头。白素接着又道：「相反地????」

我心中陡地一动：「是啊，相反地，如果另外有人，怕马基机长为自己辩护，说出

了航机失事时的真正情形，对他们不利。那样，这批人也就有理由，使马基离开拘留所

，不再出现。」

白素道：「我正是这样想。」

我心中又陡地一惊：「这样看来，马基一定已经……已经凶多吉少了。」

白素摇头道：「那倒不见得。如果要杀马基，大可以派人进去，在拘留所中下手，

不必大费周章将他自拘留所中劫走。」

白素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是她的分析，却只有使事情看来，更陷进了谜团。

我大踏步来回踱了几步：「我们先将事情总结一下。」

白素点头，表示同意，我取过了信笺来，飞快地写着，道：「第一，航机神秘失事

，当事人五个，四个为一方，马基是另一方。」

白素道：「是，到如今为止，航机失事的经过，全是一方面的供词。」

我接上去道：「作出这一方面供词的四个人，有许多怪异的行径和共通的遭遇、习

惯等等。」

白素笑道：「你这样用字，可以去写政府文告。」

我正色道：「别打岔。航机失事之後，马基的态度怪异，也始终未为自己辩护。」

我说到这里，白素陡地站了起来，她站了起来之後，神情一片迷茫。看她的情形，

像是在刹那间，想到了一些甚麽极其重大的关键问题，可是灵光一闪，却还没有抓住具

体的细节。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当然最好是由着她去作进一步的思索，别去打扰她。

所以，我只是看着她，一声也不出。

过了足有一分钟之久，白素才陡地吸了一口气：「祁士域因为觉得无法洗脱嫌疑，

所以自杀。」

我不明白何以白素忽然会说出了这样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话来，我只是「嗯」了一声

，算是同意她的说法，白素又道：「人的心理差不多，对於一件看来全然没有希望的事

，大多数人，会放弃。自杀，是放弃的一种方式，不出声替自己辩护，也是方式之一。

」

我开始有点明白白素的意思了。

白素挥着手：「祁士域用了自杀的方式，马基用了後一方式。」

我也捕捉到了白素想要表达的中心。

我道：「是，祁士域在自杀前，念念不忘的，还是自己的清白。」

白素道：「不错，马基难道不想为自己辩护？只不过他觉得没有希望。可是再没有

希望，他总会在他的话中作多少透露。」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白素道：「所以，我们要详细研究马基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她讲到这里，盯着我：「我没有见过马基，你见过他，而且，曾和他作过详细的谈

话。」

我苦笑了一下：「其实，我和他交谈，他根本没有说甚麽。」

白素斩钉断铁地道：「他一定说过甚麽的。」

我道：「他当然说了一些话，但是那些话，听来却全然是没有意义的。我已经向你

全部复述过。」

白素的眉心打着结，来回又走了几步：「乍一听，像是没有意义，但是照如今事情

的发展来看，每一句话都有深意。」

我有点不服气，道：「例如????」

白素道：「例如他曾一再问：『他们说甚麽？』是不是？『他们』，当然是指白辽

士他们。」

我点头。

白素道：「这表示，马基明知四个人一定会作不利於他的供词，但是他却不知道内

容。这证明马基知道事实经过不会有人相信。只好听凭四人诬陷。」

我想了一想，慎重地道：「可以这样假设。」

白素的神情，看来变得兴奋，她又道：「还有，他说了：『你们根本不明白！』这

证明他心中有许多话要说，也证明了白辽士等四人说的全是谎话。他还说：『甚麽也没

有看到。』可知事实的经过，和四人的口供，全然不同。」

我道：「好了，他还曾说：『他们不是人』，这应该是一句很重要的话，请问，那

作何解释？」

白素激动起来：「这句话，根本不必作任何解释：他们不是人，就是：他们不是人

。」

我也有点激动：「他们不是人，是甚麽？」

白素苦笑道：「又回到老问题上，我不知道他们是甚麽。」

我叹了一声：「我们现实一点，好不好？他们明明是人。」

白素好一会不出声。在这一段时间中，我也迅速地转着念。白素的分析极有理，马

基虽然没有说甚麽，可是他的每一句话，一定都有着极其深刻的含意。

然而，「他们不是人」，究竟是甚麽意思呢？

白辽士、文斯、连能、达宝四个，明明是人。

我想了半晌，没有结论，只好去想另外一些事：「照你的理论，将马基从拘留所弄

出来，可能是他们四个人？」

白素道：「是的，令得马基永远不能说出真相，他们的证供，就会变成事实。」

我道：「我们见过白辽士和连能，你也看到过文斯的住所，还有达宝????」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甚麽。

当晚的讨论，就到此为止，我相信白素和我一样，还是未曾捕捉到问题的核心，还

是被许多谜团所包围。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驾车出发到达宝的住所去。中午时分，我们已经过了一个小镇

，在小镇的尽头处，转进了一条弯路。

弯路口，是一家中学，中学旁有一个加油站。我们的车子在油站加油时，恰好中学

放学，一大群学生，蹦跳着、叫嚷着，自学校的建??物中，奔了出来，充满了光明和欢

乐。

我们看着油站的职员加油，大约这里很少有东方人到，所以有几个学生，围上来看

我们，渐渐，围着看我们的人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候，一个约有六十多岁、满头皆是白发的老教师走了过来，所有学生对这

位老师，都很有礼貌。老教师向围着看我们的学生道，「这样对待远来的陌生人，是不

礼貌的，应该问人家有甚麽需要帮助的地方。」

两个小男孩立时向我道：「请问，需要甚麽帮助？」

我笑了起来，道：「谢谢，不需要甚麽，我们只不过经过这里而已。」

油加满，我和白素上了车，车向前驶去，一辆自行车摇摇晃晃地驶过来，在自行车

上的，正是那位老教师。

这位老教师的外形，看来是一种典型，一种毕生贡献给了小地方教育事业的那种人

的典型。他一面挥着手和我们打招呼，一面道：「好！你们找谁？」

白素抬起头来：「达宝先生。」

老教师笑了起来：「倔强的达宝！你们恐怕会失望，两天前我见过他，他正驾车离

去，说是要到南美洲去度假，现在，他或许正在南美听音乐。」

白素自车上走下来：「虽然他不在，我们想去参观一下他的温室。」

老教师口中「啧啧」有声：「那真是一间大温室，连中学的学生，上植物课的时候

，都要到他的温室去，让学生看看很多不常见的植物，你们要去，我可以带路。」

老教师说着，又跨上了自行车，向前驶去。我们只好将车子的速度放得极慢，跟在

他的後面，在穿过了一座林子之後，可以看到那间温室。阳光泻在玻璃上，发出灿烂的

光芒。

老教师转过头来，指着前面，我大声说道：「谢谢你带路，谢谢你。」

老教师的自行车转了一个弯，已准备离去了，白素突然道：「请等一等。」

老教师在我们的车旁，停下了车，白素道：「刚才，你称达宝为倔强的达宝，那是

????」

老教师笑了起来：「那是他的外号，熟悉他多年的人，都这样叫他。」

白素扬眉道：「因为他性子倔强？」

老教师侧着头：「可以说是，他是我见过的最倔强的孩子。」

我和白素都感到奇怪，因为我们和达宝虽然不是很熟，但是无论如何，他并不给人

以特别倔强的印象，不知他这个外号是如何得来的。

老教师像是看出我们的神情多少有点疑惑，而他自己又恰好是一个喜欢讲话的人，

他道：「达宝的倔强很没有理由，只是倔强。」

我道：「你认识他很久了？」

老教师又笑了起来，道：「他在十一岁那年，由附近的孤儿院，送到我的学校来，

到如今，怕已经有十七八年了吧。」

我心中一动，白素显然也想到了我想到的事。那四个人，全是在孤儿院长大的，身

世不明。他们如何长大成人的过程，只怕也没有甚麽人知道。这个老教师，在达宝初入

中学时就认识他，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我接着道：「原来已经有那麽久了，我们很想知道达宝先生是怎麽样的人，你一定

了解他。」

老教师摇着头：「很难说，例如他为甚麽会那麽倔强，我就不了解。那次，他几乎

被校长开除，是我一再为他讲情，他才能完成中学教育。」

白素道：「哦，他犯了甚麽错误？」

老教师笑着：「倔强，从那件事之後，他就得了『倔强的达宝』的外号。」

年纪大的人，讲起话来，都不免唠唠叨叨，我心急：「他究竟做了甚麽？」

老教师道：「他不是做了甚麽，而是不肯做甚麽。」

白素笑道：「那麽，他不肯做甚麽？」

老教师道：「上化学课时，他不肯做一个简单的化学实验。」

我和白素对达宝的过去，都感到兴趣，一定以为他有甚麽怪异的行迳，才会几乎被

学校开除。原来是不肯做一项化学实验，那真令我们大失所望。我和白素都是一样的意

思，不想再和那老教师再交谈下去。

可是，老教师的话匣子一打开，想他不再讲下去，却不容易。他道：「那是他来到

学校第一年的事，我记得十分清楚。我那天没有课，正在教员休息室，听到外面传来呼

喝声，那是化学教员的声音，他是一个脾气十分暴躁的人。」

老教师一面说，一面望着我们，期望得到我们热烈的反应。

我们不好意思让他不高兴，大力点着头，心里只希望他的叙述简单一点。

可是，事与愿违，老教师叙述达宝在中学一年级发生的那件事，叙述得十分详细。

由於这件事，达宝得了「倔强的达宝」这个外号。

这件事，当时，我和白素在听的时候，都全然不将之放在心上，只是听过就算。但

如今，我却将老教师的叙述，详细记述出来。

因为，这件在当时听来，全然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实际上是一件极具关键性的大事

。在一连串的谜团中，就是由於这件「小事」的启发，才真相大白。

老教师道：「那化学教员的脾气很坏，我一听到他在呼喝，知道他一定是又在斥责

学生，我忙开门去看，看到他正在拉着达宝，达宝竭力挣扎，化学教员愤怒得胀红了脸

，看他的样子，是想将达宝拖到校长室去。达宝的同班同学，有许多跟了出来，化学教

员大声喝着，要他们回课室去。」

老教师又道：「达宝是孤儿院来的，性格可能很特异，所以他一到学校，校长就指

定要我对他特别照顾。而事实上，达宝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孩子，天份高，随和而又讨人

喜爱????」

老教师讲到这里，我不禁笑道：「不对了，他不是叫倔强的达宝麽？你怎麽说他随

和而讨人喜欢？」

老教师笑了起来：「真的，我一直不知道为何达宝在那件事上这样倔强，或许是他

对那位化学教员的坏脾气反感。」

我作了一个请他说下去的手势，老教师继续道：「我看到了这种情形，化学教员对

孩子，简直粗暴！我走过去，一下子将达宝拉了过来：『别这样对待孩子！』化学教员

怒气冲冲：『一定要将他开除，这……学生，这学生……』我忙道：『他怎麽啦？』化

学教员道：『他一点也不听话，我只不过叫他向石灰水吹气，他竟然说甚麽也不肯。』

」

老教师说到这里，停下来向我们望来。

我一时之间，不明白甚麽叫作「向石灰水吹气」，所以现出了疑惑的神色来。老教

师道：「这是一项最简单的实验，用一根吸管插入石灰水之中????」

老教师才讲到这里，我就明白了。

这的确是初中课程中一项最简单的实验，目的是为了证明人的呼吸，呼出来的气体

中，含有极多二氧化碳。

用一根吸管，插入石灰水之中，石灰水本来是透明的，经过吹气之後，二氧化碳进

入石灰水之中，石灰水起了化学作用，会变成乳白色。

这种简单的实验，每一个中学生，即使自己未曾做过，也一定看到同学做过。通常

，在课室或实验室中，教师会随便叫一个学生出来，向石灰水吹气，一直到石灰水变成

乳白色为止。

只怕自有这项课程以来，从来也没有一个学生，会拒绝教师这项要求。

那麽，达宝为甚麽要拒绝？

标题 <<书路--第二种人>>

第八部：温室中会流血的怪植物

我当时绝未想到这是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只是觉得事情不合常理。

老教师看我的样子，已经明白了甚麽叫作「向石灰水吹气」，所以他也没有继续解

释下去，只是继续说当时发生的事。

他道：「当时我就对达宝道：『达宝，你不应该拒绝教师这样的要求！』达宝的神

情，既倔强又害怕，只是一言不发。化学教员又发起怒来，我忙道：『这样吧，达宝，

你向教师道歉，然後再去吹石灰水，就不必闹到校长那里去了。』化学教员也接受了我

的意见，可是达宝，唉，这少年，太倔强，硬是不肯。」

白素笑道：「这样倔强的少年，倒真是少有。」

老教师道：「是啊，後来，化学教员将达宝拉到了校长那里。校长是好好先生，也

像我一样提议，可是达宝仍然拒绝，连校长也激怒了，要开除他。」

老教师讲到这哀，停了一停，我道：「为了这样的小事，好像不必开除一个学生。

」

老教师道：「事情本来是小事，可是达宝的态度实在太倔强，不论多少人劝他，他

就是不肯答应，所有人都很愤怒，我竭力主张就此算了，达宝硬是不肯那样做，那有甚

麽办法？」

白素像是对这件事相当有兴趣：「那麽，结果怎麽样？」

老教师笑了起来：「结果，自然不了了之。达宝得了一个『倔强的达宝』的外号。

」

白素又问道：「他在其他事情上，也这样倔强？」

老教师道：「一点也不，一直到中学毕业，他始终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老教师讲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十分感慨：「别看我教了叁十年中学，一直在接

触少年人，可是他们的心理，我还是一点不了解。」

我随口敷衍了几句，老教师骑着自行车走了。白素道：「这件事很怪！」

我打了个呵欠：「想像力再丰富的人，也无法将不向石灰水吹气，和二十年後的一

件航机失事，联结在一起。」

白素怔了片刻，显然她也无法将这两件事联结起来，她道：「好，去看看达宝的温

室。」

我驾着车向前驶去，不一会，便到了达宝的温室後面。

白素道：「格局、大小，几乎全是一样。」

我道：「他们是同事，可能是其中的一个，先有了一个温室，然後，其馀叁个人，

也有了兴趣，跟着建造了同样的温室。」

白素并没有出声。嗜好有一种传染性。在同事、朋友之间，会传染开去，假设他们

四个人，从事同一行业，大家又全是单身汉，其中一个有了培植植物的兴趣，其馀叁个

人跟着学样，这是很合理的一种推测。我们一直来到了温室的门前，发现温室之中，自

动喷水器正在工作，像是下着霏霏细雨，看起来，一片水气朦胧。

白素紧贴着玻璃门，向内看着。

温室就是温室，本来，没有甚麽可看的，可是曾经看到连能在温室中，「日光浴」

的那种怪样子，再来到同样的温室之前，心中总不免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由於温室中水雾弥漫，所以里面的情形，看来有点朦朦胧胧，更增加了神秘的气氛

。

十五分钟之後，自动喷水停止，温室中的一切，看来清晰了许多。同时，亮起了灯

光，使一切看得更清楚。我已经可以肯定，温室之中除了植物之外，并没有人。我开始

去注意温室的门锁，门并不是由内拴上，只是锁着。我向白素望了一眼，看到她仍然在

注视着。我先推了推门，没有推开，就取出了一个小工具来，很快就将门打了开来。我

先将门推开了一些，然後望向白素，问道：「进去看看？」

白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再将门完全推开，然後走进去，她跟在我的

後面。

一进温室，我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里面的空气，极之清新，就如同进入了清晨

的森林，令人身心舒畅。

温室的地相当湿。我们要小心地向前走才不至於踏中地上的积水。整个温室的面积

虽然大，但是全是植物，可以行走的通道在中间，不过半公尺宽。在通道中行走，会被

两旁植物的枝、??和叶子，碰在身上，身上也不免被水珠沾湿。

门开在温室的中间，进门之後，我向左走，白素向右走，在走完了中间通道之後，

我转身向白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们从不同的方向，绕着温室，再走一次。

白素向我挥手，表示同意，在又走了一遭之後，我们仍在进门之後的中间通道中会

合。我问道：「有甚麽发现？」

白素摇头：「看来只是一个对植物有狂热爱好者的温室。」

我笑道：「我同意。」

在我们这样说的时候，已经不约而同。向外走去，准备离开温室。但由於我们两人

同时起步，而通道又十分窄，我们的肩头，撞了一下，白素的身子向旁侧了一例，碰到

了一盆树。

那盆树是橡树，种在一个并不算大的盆中，树身已相当高，盆子重心不稳，白素一

碰，盆子就倒了下来，发出了一下声响，碎裂开来。

我扶住了白素，白素道：「真静。」

许多事情，都有连带关系。如果不是那一下瓦盆碎裂的声音，我们不会感到温室中

静得可以：除了水珠自各种植物的叶尖上滴下来的声音，简直没有别的声音。

如果不是水珠下滴的声音，听起来比万籁俱寂更觉幽静，使人不由自主，要多逗留

一会，我们也不会听到那种呼吸声。

那时候，我和白素靠在一起，都感到温室中这样静，十分值得多留恋一会。也就在

那时候，我听到了有呼吸声传入我的耳中。

我以为那是白素发出来的，我笑着：「打碎了一个瓦盆，不必那麽紧张。」

在我这样讲的时候，白素的神情，看来已经十分异样，她立时向我作了一个手势，

示意我不要讲话，同时，转头向温室的一角望去。呼吸声正是从白素望过去的那方向传

出来的。

我陡地一怔，刹那之间，除了水滴声，又甚麽声音也听不到了。

我们两人，足有半分钟之久，都不出声，然後，白素才压低了声音：「你刚才听到

了甚麽声音？」

我也不由自主将语声放得十分低：「好像，好像是呼吸声。」

白素点头道：「好像是，但也可能是别的声响，声响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她伸手向前指着，我向前看去，看到很多盆植物，有一盆极大的羊齿，遮住了视线

。我道：「过去看看，有甚麽会发出那样的声音来。」

白素「嗯」地一声，和我一起向前走去。走出了只有几步，我们又陡然站定。那声

音，又传了过来。

那真是呼吸的声音，相当急促，声音并不高，好像在发出呼吸声的人和我们之间，

有着一重甚麽阻隔，可是那实实在在是一种呼吸声，而不能说是甚麽和呼吸声十分近似

的声音。

我在一怔之下，立时喝问道：「甚麽人！」

我自己也不知道，何以会这样大声呼喝，但由於事情实在太怪，不寒而栗。我想，

是由於这个原因，我才大声呼喝。

在寂静的温室中，我的呼喝声转来相当刺耳，一喝之下，那种呼吸声突然停了下来

。但由於我们曾两度听到了这种声音，所以可以肯定这种声音，由那株巨大的羊齿後面

传出来。

白素向前去，我急急跟在她的後面。向前走，根本无路可通，要推开一些植物，跨

过几个木架。来到了那株大羊齿前面之际，我们的身上，像是淋过了雨，湿得可以。

我们在大羊齿的叶下，弯身钻了过去，我们看到，在一个木架子上，是一只灰白色

塑胶料箱子。

那只箱子，大约有一公尺见方，半公尺高，箱子有盖，盖上有许多细小的小孔。整

个盖上，有一个和箱子差不多大小的凹槽，约有半公分深。这时，那凹槽中还有积水，

正顺着箱盖上的小孔，向下面渗下去。

在那只箱子四周围，当然也是各种各样的植物，那箱子并没有甚麽出奇，我又立即

四面打量着。可是除了那箱子之外，更没有甚麽值得注意的东西了。

白素则一直盯着那箱子：「这……是甚麽东西？看起来，像是????」

我立时接上去道：「看起来，像是苗圃！」

那只箱子，除了是培育植物幼苗的苗圃，不可能是别的东西。

白素又吸了一口气，向我望了一眼：「要不要打开来看看？」

箱子是一种很轻的塑料做的，我只不过用手指略顶了一顶，箱盖就揭了开来，箱子

中的东西，呈现在我们的眼前。一时之间，我们的视线，定在那箱子中，很难表达我们

当时的心情。

我们并不是惊骇，因为箱子中的东西，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我早已料到，那箱子是一个苗圃，如今看来，它的确是一个苗圃。箱子的底部，有

二十公分高，看来十分肥沃的泥土，这种泥土，正是培育幼苗所用。

在泥土上，是四棵植物。一个苗圃中有植物，当然普通不过。

可是我们还是觉得十分骇异，骇异到说不出话来。

那当然是由於那四棵植物！

那四棵植物的样子，相当怪异，看来，像是热带植物中的多肉植物。

它们的形状，像一个椭圆形的球，约有二十公分高，作暗绿色，球面仔细看来，有

着不少细孔，在圆球上，还有些同样的小圆球，附在上面，圆球的上部，有几个裂口。

我们对着那四棵古怪的植物看了很久，白素才道：「天，这是甚麽东西？」

我道：「看来像是热带多肉植物。尤其像其中一种，叫做『奥比萨』的。」

白素摇头道：「多肉植物在植物学上，和仙人掌接近，不需要这麽多的水分，如果

是多肉植物的话，这样润湿，早已种不活了。」

我道：「也不一定，有几种多肉植物，就需要大量的水分，如被称为『主教帽冠』

的那种。」

白素不出声，伸手去碰那四棵植物中的一棵。我一看到白素伸出手指去，想阻止她

，但白素的动作十分快，手指已按了下去。

她手指才按下去，便立时发出了一下低呼声，迅速地缩了回来。我也陡地一怔。我

就在她的身边，看得十分清楚，白素的手指按下去，那植物，竟像是一个柔软的物体，

稍微凹下去。而等到白素的手指缩回来的时候，凹下去的地方，立时恢复了原状。

白素的呼吸有点急促：「它……是软的。」

我吞了一口口水，植物，即使是球状的多肉植物，也没有理由是软的。我忙也伸出

手指去按了一下，我按得比较重，凹下去的部分也比较多，当我手指缩回来的时候，凹

下去的地方，又恢复了原状。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也向我望来。

我们两人异口同声：「这是甚麽东西？」

我们同声说「这是甚麽东西」，而不说「这是甚麽植物」，那是因为我们的心中，

觉得那四棵怪东西，实在不像是植物。

那不单是因为它柔软可以被手指按得凹下去，而且，当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还有种异

样的感觉，它有温度，温度不高，但的确有温度。

在我们这样说了一句之後，我又伸手按向那四棵植物中的一棵，白素道：「慢慢来

，别心急。」

我伸出手，轻轻按在一棵之上，手掌全然贴在那植物的表面上。

我才轻按上去，就道：「学我一样。」

白素忙将手按上了另外一棵。这时候，我看不到自己的神情，只看到白素的神情，

怪异莫名，我想我自己一定也有着同样的神情。

我先开口：「你感到甚麽？」

白素道：「我……感到十分轻微的颤动。」

我连连点头，我正是因为方才按上去，就感到了极轻微的颤动，所以才叫白素学我

做。我道：「这种轻微的颤动，就像是……像是……」

我一时之间，找不到适当的形容词，白素说道：「就像是我们按住了一个全然没有

反抗能力的婴儿。」

给白素那样一说，我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忙缩回了手来。

白素的形容太恰当了。也正因为如此，才使我感到震撼。一个婴儿！那四棵植物，

竟会给人以「婴儿」的感觉，真是太怪异了！

白素的手仍按着，神情怪异，我不知道她心中在想望甚麽。

我在呆了一呆之後，双手一起伸出去，白素却惊叫了起来：「你想干甚麽？」

我说道：「我想将它拔起来看看！」

白素突然之间，大吃一惊，叫了起来：「不能，你不能拔起它来，不能！」

我呆了一呆：「为甚麽不能？这不知是甚麽东西，看来这样怪，不拔起来看个明白

怎麽行？」

白素仍然坚持道：「不能，它们……看起来……我感到它们……好像是活

一听得白素这样说，我不禁笑了起来：「它们当然是活的。拔起来看明白，再种下

去，也一定不会死。」

我一面说，一面已伸双手，捧住了其中的一棵，白素忙又叫道：「别拔。」

白素的神态十分怪异，令我又呆了一呆，白素忙解释道：「我说它们是活的，那意

思是……是……」

白素迟疑着未曾讲出来，我陡地一怔，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望着她：「你的意

思是……是……」

和她一样，我也迟疑着未曾讲出来，但是，她也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缩回了双手，我们两人一起深深吸了一口气，齐声道：「活的！」

「活的」意思，就是活的。「活的」意思，就是有生命。

初听白素说觉得那四个东西是「活的」，没有细想，所以才会笑起来。因为不论是

动物还是植物，都有生命。那四棵东西在苗圃之中培育，当然是活的。

但我立即明白了白素的意思，她所说「活的」范围比较窄，那是指一种高级生物的

生命，是有思想，能行动的那种「活」，简言之，如同动物那样的「活」，不是单义的

「死的」的相反词。

我缩回手之後，半晌说不出话来，才道：「你……何以会有这样的感觉？」

白素迟疑了一下：「或许……或许是我刚才听到过……它们发出声音？」

那种呼吸声！

事情似乎越来越怪异了，怪异到了我必须大声说话，来藉此驱除心中那种怪异感觉

：「植物不会呼吸！」

白素立时道：「你错了，植物会呼吸。」

我一怔，我说得太急了，对，植物会呼吸，不但会呼吸，而且呼吸的器官，比动物

还来得复杂，当有光线的时候，它们放出氧，吸进二氧化碳，当没有光线的时候，就以

相反的方式呼吸。

我立时道：「当然，我知道植物会呼吸，我是想说，植物在呼吸时，不会发出声音

来。」

白素这次没有再反驳。或许，植物呼吸时也有声音，但人的耳朵不应听到植物的呼

吸声。

我讲了之後，望着她：「是不是准我拔起来看一看？」

白素皱着眉：「我知道，你在拔起了之後，一定会将它割开来，再慢慢研究。」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是，又怎麽样？」

白素道：「我已经说过，我感到它是活的。」

女人固执起来，有时真是没有办法，我哼了一声：「请你看清楚，它种在泥土里，

需要泥土、水分，它是绿色的，这证明它有叶绿素。一般来说，有叶绿素的，就是植物

。」

白素摇头道：「不，没有神经系统的，才是植物。」

我「哈哈」笑了起来：「好，小姐，请你证明它们有神经系统。」

我一面说，一面指着那四棵怪东西。我以为我这样说，白素一定无话可说了。谁知

道白素用一个最简单的方法，来反驳我的话，她道：「先生，请你证明它们没有神经系

统。」

我瞪着眼，本来还想再争辩下去，但是突然之间，我笑了起来：「算了吧，为了这

四棵丑陋的植物，何必多争吵。多半这是甚麽热带地方来的多肉植物。有一些多肉植物

的样子，就那样古怪，我看也没有甚麽特别，走吧，已经看够了。」

白素像是生怕我留下来，会伤害了那四棵怪东西，竟然立时同意了我的话。

白素道：「是，我们也该离去了。」她讲了这句话之後，又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

：「要去找找达宝，问问他这是甚麽东西。」

我已经没有十分留意她後一句话，因为这时，我心中所想的是另一件事，是一件我

瞒着白素要做的事。

这四棵东西，无论如何，十分怪异，我一定要弄明白它们是甚麽东西，白素不让我

碰它们，我的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由於我的行动不能给白素看到，所以我必须全神贯注，白素在说些甚麽，也就不值

得注意了。

趁她在说话之际，我半转过身子，遮住了她的视线，同时，一伸手，将箱盖合上。

在用右手合上箱盖的同时，左手迅速地在其中最近我的一棵之上，抹了一下。那种

植物，在大的椭圆体之上，还有着小的椭圆体附生着，像是仙人掌在繁殖时，从大仙人

掌体上，生出了一个小仙人掌。我想做的，就是将其中一个小椭圆体折下来，带回去，

慢慢研究，看看那究竟是甚麽。

我的动作进行得十分顺利，我本来还担心它的大个体那麽柔软，可能很韧，不容易

折下来，但实际上，却相当脆，略一用力，就将有一个拇指大小的椭圆体，攀折了下来

，而且，极快地放进了口袋之中。

白素并没有注意我的动作，看她的神情，好像是为了甚麽事，正在思索。

那时，我已经合上了箱盖，我道：「走吧。」

白素也没有异议，我们退回到温室中间的通道之中，走到门口。

到了门口之後，白素又犹豫了一下：「刚才那种呼吸声，一定是那个箱子中发出来

的。」

我道：「或许那是一种别的声音。」

白素皱着眉，没有再说甚麽，可是又不走，仍然望着温室，过了片刻，她又道：「

这温室，他们的温室，都有一种极怪异的气氛，你是不是觉得？」

这一点，我倒也承认：「是，我觉得。或许，是我们将温室、航机失事、马基失踪

等等怪事融在一起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白素想了一想：「也许是。」

她说完之後，就转身走了出去。我也走出了温室，将门关上，又用小工具锁上了门

，才来到车子旁边。

到了车子旁边，我打开了车门，先让白素上车，然後，我坐上了驾驶位子，一直向

前驶去。一路上，我只是在想，我对植物的常识也算是相当丰富，回到酒店之後，一定

要好好去研究一下那一小部分给我攀折下来的东西。大约在驶出十来里，又经过了那家

学校，白素忽然「咦」地一声。

白素道：「你受伤了？」

我呆了一呆，道：「受伤？」

白素指着我的腰际，我低头向白素所指的地方一看，也陡地吓了一大跳。

我穿着一件浅色的上装，在上装的衣袋处，正染红了一片，看来是血迹。

那血迹，从口袋中沁出来，血色殷红，还未凝结。

我忙道：「没有啊，怎麽会有血？」

我一面说，一面已向上衣袋中伸手去。在那一刹那，我实在未曾想到血自何而来，

心中只是疑惑。可是当我一伸手进口袋之後，我便「啊」地一声，一时之间，缩不回手

来。

白素看到我的神情有异，反倒着急起来：「怎麽会受伤的？」

我变得十分尴尬。我当然不曾受甚麽伤。那殷红的液体也不是血。我一伸手进口袋

，就摸到了被我折下来的那拇指大小的一块东西，一定是这种块肉状植物，流出红色的

液汁，染红了我的外衣。

我瞒着白素干这件事。如今事情意外被拆穿，自然多少有些狼狈。可是我立时笑了

起来：「真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白素道：「你做了些甚麽？」

我道：「没有甚麽，谁知道那该死的植物会流红水，我只不过折了一小部分下来，

放在衣袋里，想回去仔细看看。」

我说得十分轻松，可是白素的神态，却变得严肃之极，她叫道：「你……做了甚麽

？折下了一小部分来看，它在流血。」

我忙道：「别胡说八道，那不是血。」

白素道：「不是血？你看它的颜色。」

我道：「有很多植物，是会流出红色的液汁，有一种苋菜就会，我们常拿来当食物

。」

白素道：「将你折下来的那部分，拿出来看看。」

我直到这时，才将手自口袋中伸了出来，自然，拿着那折下来的一部分，那不过是

拇指大小的一截。看起来更像是热带的多肉植物。

当我取出那一小截东西时，我的手上，也全是这种红色的汁液，我闷哼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有毒，至少，它对皮肤没有甚麽刺激。」

白素却尖叫了起来：「回去！回去！」

我愕然：「为甚麽？」

白素道：「回去，回达宝的温室去。」

我看她极激动，不禁更是愕然，忙停下了车：「你怎麽啦？这东西????」

我一面说，一面向我手中看去。

刚才，我将那东西取出来的时候，由於我还在驾着车，所以只是将之递向白素，自

己并没有看，直到这时，我停下了车，才向自己的手中看去。一看之下，我也不禁陡地

一怔。

那一小截椭圆形的东西，它的断折部分，还有红色的汁液在流出来，但流量已经不

是很多。这并不能令我震惊。

令得我震惊的是，这一小截东西，正在动！

我或者应该说，它在收缩，收缩了，又扩大到原来的大小。收缩的幅度相当小，但

是的确是在收缩，所以给人以动的感觉。

当我看到这种现象之际，我震撼之极，以致车子旋地向着路边，冲了出去，要不是

白素在旁，立时帮着我扭转了方向盘，真可能直冲出路面，在路旁的旷野上翻了车。车

子在震动中，停了下来，我的视线，艰难地自手掌心那东西上，移到了白素的脸上。

同时，我喃喃地道：「这……这是甚麽？」

白素的神情极严肃，眼色之中，也充满了对我的责怪，她只是急促地道：「回去，

快回去。」

因为过度的震撼，以致我的脑筋有点麻木，我道：「你……你的意思是回达宝的温

室去？」

白素道：「当然。你看你做了甚麽！」

我突然嚷叫了起来，道：「我做了甚麽？我根本不知道做了甚麽。我甚至不知道那

是甚麽，那只不过是一块植物，好了，就算它会流出红色的液体，又怎样，你总不能称

它流出来的东西是血。」

白素的神态仍然是那样激动，但是她显然竭力在使自己镇定，她语调十分冷：「对

於自己不懂的事，科学的态度是别太快下结论。」

我闷哼了一声：「我很清楚，这是一种植物，会流出红色的液汁！」

白素并不望着我，只是直视着前面：「如果是这样，你为甚麽这样震惊？」

我的确无法解释可以如此震惊：「或许是由於你的紧张神态，感染了我。」

白素叹了一声，像是不愿意再和我争论下去，我也不说甚麽，只是在路上，掉转了

车行的方向，驾着车，再向达宝的住所驶去。

我在驶出不久之後，为了想气氛轻松些：「我们驶回去干甚麽？是不是准备将这块

东西，驳回那种怪植物上面去？」

白素仍然没有回答，我突然之间，笑了起来：「哈哈，如果可以驳接回去的话，这

种情形，你知道叫甚麽？」

白素没有好气道：「叫甚麽？」

我一面笑，一面道：「叫『断肢再植』。」

白素的神情，看来感到极度的愤怒，以致她讲话的声音也提高了，她大声道：「一

点也不好笑。」

我看到白素像是真的动了气，伸了伸舌头，没有再敢讲下去。要是为了这种莫名其

妙的事情，而导致夫妻的争吵，那真是无趣之极了。

不一会，我们又已接近了达宝的住所，可以看到他那间巨大的温室，我将车子驶到

离温室十分近处，才停了下来。

那块被我摘下来的植物，在我衣袋之中取出来之後不久，一直被白素用一块手帕包

了起来，拿在手中。我停了车之後，向白素看去，看到自那块东西中流出来的那种红色

的液汁，将她的手帕也染红了。

车才停，白素就打开车门，向外走去，我忙也下了车，跟在她的後面，并且边加快

了脚步，赶上了她：「你究竟准备去干甚麽？至少应该让我知道。」

白素看了我一眼，叹了一声：「我不知道，我觉得做错了一件事，或许还来得及补

救，所以我要回来，看看该怎麽做。」

我拦在她的前面，背靠着温室的门，她一讲完话，我陡地看到她脸上，现出了极度

讶异的神情。

我陡地一惊，连忙转过身去，也吓了老大一跳????看到的景象太出乎意料之外！

标题 <<书路--第二种人>>

第九部：四个人的重大秘密

我所看到的并不是甚麽可怖的景象，所以我立时镇定了下来，不过，也有点手足无

措，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我一转过身去，就看到了一个人，紧贴着玻璃门，面向着门，站着。

由於我本来就站在玻璃门前，所以我和那人之间，只隔着一度门，相距不过十公分

，几乎鼻尖对鼻尖。

那人，有着一头短而鬈曲的金发，和一张十分和善的脸，只不过这时，他的脸色十

分阴沉，显然在生气。不过，还是一眼就可以认得出来，这个人就是达宝。

达宝不是到南美洲去了麽？这是那位老教师说的，何以他会突然又出现了？我们离

开温室并没有多久，刚才我们来的时候，他又在哪里？

我和他隔得如此之近，而刚才我们又未曾得他的允许，擅自进入他的温室，撇开心

中的一切疑团不提，就这样和他面对面的站着，也够尴尬的了。所以在一时之间，我装

出一个傻瓜笑容，实在不知道该做些甚麽才好。

达宝盯着我看了一会，後退了一步，打开了门。出乎意料之外，他的神情虽然恼怒

，但声音却十分平和：「请进来。我相信你们已经来过了？」

我道：「是的，未曾得到你的允许，听说你到南美洲去了。」

达宝似乎并不听我的解释，在我一开始讲话之际，他已经转过了身去。我忙跟在他

的後面，也走了进去。白素则紧跟在我的身後，在我耳畔低声说道：「达宝是在南美洲

。」

我怔了一怔，但立时明白了白素的意思，也低声道：「就像是你曾见过两个????」

走在前面的达宝，突然停了下来，我也立时住口，不再讲下去。我明白白素的意思

，她是在说，如今在我们面前，在温室中的那个达宝，是一个「化身」，而另外有一个

达宝，正在南美洲。这情形，和白素曾经见过白辽士一样。

白素向我点了点头，又向达宝呶了呶嘴，达宝在停了下来之後，并不立时转过身来

：「你们究竟在寻找甚麽？」

达宝的这个问题，令得我怔了一怔。我们究竟在寻找甚麽，连我们自己也说不上来

。一切事情，全是那样扑朔迷离，我们究竟在寻找甚麽呢？

白素的反应比我快：「寻找真相。」

达宝陡然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转过身来。看他的神情，他是真正感到白素的回

答十分可笑，而不是故意装着好笑的。他一面笑，一面道：「真相？女士，你在寻求真

相？这未免太苛求了吧！世界上的事情，有多少能给人知道真相？」

白素道：「至少，该有一个答案。」

达宝道：「同样的苛求，所有的答案。都是浮面的。谁都知道二加二等於四，可是

没有一个人知道，二加二为甚麽要等於四。」

白素皱起了眉，像是在思索达宝的话，我道：「达宝先生，这是一种诡辩，我们所

要知道的，只是二加二等於多少。」

达宝微笑着，作了一个「请随便问」的手势。我指着白素手中提着，用手帕包裹着

的那块东西：「请问，这是甚麽？」

达宝显然是早就注意到了白素手中拿着的，用手帕包着的那块东西，这一点，我可

以肯定，因为善於观察别人的小动作，正是我的专长之一。而这时，当我一问之後，我

更注意到，达宝故意地装出了若无其事的样子来，耸了耸肩：「不知道，你们之中，有

谁受了伤？」

我一伸手，自白素的手中，将那块东西取了过来，解开了手帕，向达宝伸了过去。

达宝一看到手帕中包着的那块东西，伸手在额头上，重重拍了一下：「天，你……

干了些甚麽？」

白素道：「真对不起，由於无知造成的。」

达宝对於白素的这一句话，像是感到了极度的兴趣，他立时向白素望去：「你不同

意你丈夫的作为？」

白素道：「不能这样说，但是在某些事情上，有一点小小的意见分歧。」

我感到不耐烦，提高了声音：「别讨论这些，回答我，这是甚麽？」

达宝的声音相当平静：「这是一种相当罕有、十分难以培育的植物，你摘下了一部

分来，使这株植物受到了严重的伤害。」

那块类似多肉植物的物体，已经不再有红色的液汁流出来，也停止了它那轻微的收

缩、扩张的动作，看起来，的而且确，只是一种罕见植物的一部分。照说，达宝已经回

答了我的问题。

可是我却绝不感到满足：「你说这是植物，可是我亲眼看见它会动。」

达宝直视着我：「那又怎样？」

我有点恶狠狠地道：「植物，怎麽会动？」

达宝冷笑一声：「卫先生，我对你常识的贫乏，感到可耻。植物当然会动，要不然

，一颗微小的种籽，怎麽会长成一株大树？」

我十分恼怒：「少废话，谁也未曾看到过种籽是怎样动起来，变成一株大树的。」

达宝直指着我：「那只不过是你没有看到过。先生，植物是生物，有生命，活生生

，凡是有生命的东西，就一定会动，在动态之中，不断进化，不断生长，这就是生命。

」

达宝一副教训我的神气，那令得我更恼怒：「那是动物的生命。」

达宝立时道：「生命就是生命，一样的。」

我打了一个「哈哈」：「太不同了。」

达宝用一种极度的挑战眼光望着我：「好，那麽请你告诉我，植物的生命，和动物

的生命，有甚麽不同？」

我也用手指着他，道：「这种问题，一个中学生就可以回答得出来。植物没有神经

系统，动物有。所以，植物虽然有生命，但是……但是……」

达宝在我还未曾找到适当的字眼之际，就变得十分气愤：「如果你准备使用粗鄙的

字眼，只管用好了。」

我大声道：「植物是一种低等的生物，甚至，不能称为生物。」

白素沉声道：「植物当然是生物。」

在生气中的达宝，有点感激似地望了白素一眼，但随即，他又恶狠狠地望着我：「

植物没有神经系统？谁告诉你的？」

我大声道：「谁都知道。」

达宝的声音也变得相当尖锐：「谁都不知道！植物没有神经系统，只不过因为人类

无知，对自己没有发现的事情，就当作不存在，植物没有神经系统，这是人类无知的一

个典型。」

我冷笑了一下：「植物有神经系统？植物会痛？会痒？会思想？会表达？」

达宝先是气恼，但是他随即哈哈笑了起来：「至少比你更会思想，更会表达。」

我怒不可遏：「放????」

我下面那个字还未曾出口，白素就陡然打断了我的话头，急急地道：「达宝先生，

你对植物的感情，好像十分特殊？」

达宝并没有立时回答，他先闭上了眼睛片刻，然後道：「可以这样说，要不然，我

不会建造那样大的一个温室来培育植物。」

他在这样讲了之後，忽然又道：「两位到我这里来，不见得是为了和我讨论有关植

物的问题吧。」

白素道：「当然不是????」

在她讲了「当然不是」之後，她也讲不下去了，因为正如我刚才的感觉，我们究竟

是为甚麽而来的，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

达宝也没有再等白素说下去，伸手自我的手中，接过那一块植物来：「在我的感觉

而言，你摘下了这块植物，其情形和拗折了一个婴孩的手臂，没有分别。」

我对他的指摘，实在无法同意，我立时道：「当然不同，拗折了一个婴儿的手臂，

等於谋杀了这个婴儿。」

达宝冷冷地道：「现在，你也谋杀了这株……植物。」

我道：「仍然不同，婴儿是一个生命。」

达宝道：「又回到老问题上来了，植物，也是一个生命????」他不等我开口，就作

了一个手势，制止我再讲下去：「生命就是生命，生命没有区别。」

我挥着手：「不和你作哲学上的诡辩，婴儿的生命，和植物的生命，当然有分别。

」

达宝道：「你只能说不同，不能说有分别！」

我勉强抑止怒意，但仍固执地道：「有分别。」

达宝道：「你的意思是，婴儿的生命宝贵，不可以随便毁灭，而植物的生命下贱，

可以随意摧毁？」

我点头道：「不错，就是这个意思。」

达宝用一种十分愤怒的语调：「这牵涉到价值问题，你认为婴儿生命宝贵，那只不

过是因为你和婴儿是同类。」

我不肯放过他，立时「啊哈」一声，说道：「难道你和植物是同类？」

这本来是一句无理取闹的话，达宝一听得我这样问，他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他先是陡地一震，然後，立时转过身去。他虽然没有面对着我，但是我仍然可以从他

的背影上，感到他的情绪极度激动。

我莫名其妙，转头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也是一片疑惑之色。

达宝非但背对着我，而且，大踏步向前走去，我想跟上去，白素拉了我的衣角一下

，不让我跟上去。

我们看到达宝一直向前走，来到了那株大羊齿之後，那地方就是放置那个培育箱的

地方。然後，看到他打开箱盖，俯下身，不知做了一些甚麽。又过了几分钟，他才直起

身子来，仍然背对着我们，说道：「两位如果没有甚麽别的事，我很疲倦了。」

他竟然下起逐客令来了。

白素不等我开口：「达宝先生，马基机长自拘押所中，被人救走，你已经知道了？

」

达宝道：「是。」

白素踏前了一步：「你甚麽时候从南美洲回来的？」

达宝道：「才回来。」

白素笑了一下：「达宝先生，我可以肯定：机场一定只有你的出境纪录，而没有你

的入境纪录。」

达宝在又挺直了身子之後，一直是背对着我们的，这时，白素的话才出口，我又看

到他震动了一下，然後，他道：「这是甚麽意思？」

白素的语调，极其悠然：「因为我知道达宝一定还在南美洲。」

达宝再度震动了一下，然後他转过身来，用一种嘲弄的神情，望着我和白素：「如

果达宝还在南美洲，那麽，我是甚麽人？」

白素道：「我不知道你是甚麽人，你们不可能都有孪生兄弟，真的，我不知道你是

甚麽人。」

达宝摇着头：「你甚至不知道你自己在讲些甚麽，我不再和你讨论下去了。」

我大声道：「我知道她在讲些甚麽。她是在说，你们，至少你和白辽士，都有替身

，和你们原来的样子一模一样，你们究竟在搞甚麽鬼？」

我最後这句话，声色俱厉地问出来。我以为达宝一定在我的逼问之下，会感到十分

慌乱了，谁知道达宝只是打了一个「哈哈」：「替身？你以为我们是甚麽独裁国家之元

首？我反要问你，你们究竟在搞甚麽鬼！」

对於达宝的反问，我答不上来，只好道：「我不在搞鬼，只是在追查，而且，一定

要查到水落石出为止。」

达宝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神情，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将我的威胁放在心上，这令

我感到十分狼狈。而更令我狼狈的是，他接着道：「我们这里是小地方，警察力量微乎

其微，原因是因为人人都自爱而遵守法律。」

我只好道：「是你请我们进来的。」

达宝道：「现在，我请你们出去。」

我在狼狈之馀，无话可说，只好耍一下无赖：「好，你赶我们走，是为了在温室中

进行日光浴时，好不让别人看到？」

达宝陡然皱了皱眉，现出了一种十分厌恶的神情，讲了一句话。可是由於他讲得极

低声，所以我没有听清楚。我猜度，那多半是一句骂人的话。

白素已经在拉我的衣角，我後退着，转身，走出了温室，达宝一直跟在我们的身後

，等到我们出了温室之後，他在我们的後面，用力将门关上。温室的门是玻璃的，他关

得极用力，「砰」地一声响之後，我真恐怕玻璃会因之震裂，所以我回头看了一下，看

到达宝已经转过身去。

我和白素向前走着，走出了几步，我道：「如果你相信他们会有甚麽『化身』的本

领，我们就不应该离去。」

白素立时道：「至少，我们要装着离去。」我本来还怕她反对，如今一听得她这样

说，大为高兴，又回头向温室看了一眼，还可以看到达宝正坐在一株大橡树下。

我道：「你开车离去，让他听到声音。」

白素道：「你也要上车。」

我明白她的意思：「一到车子开出了他的视线范围之外，你立即回来，和我会合。

」

白素「嗯」地一声，我和她来到车前，一起上了车，我故意用力关上车门，我注意

到，在温室中的达宝，抬头向我们看了一眼。

白素驾着车，向前驶去，车子才一驶出，我就打开车门，身子一侧，自座位上滑下

去，在路上打了一个滚，立时躲进了路边的灌木丛中。白素继续驾车前驶。我估计白素

不会超过十分钟，就会来和我相会。我矮着身子，迅速向前移动，不一会，就来到了温

室的转角处。在那里，我占据了一个有利的位置，看进去，几乎可以看到大半个温室内

的情形。

我看到达宝在走动着，绕过了那棵大羊齿，来到那个培育箱的前面，打开了箱盖。

由於那株大羊齿的掩遮，我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因此向上略挺了挺身子。

就在这时候，我感到有人在我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我道：「那麽快，你就来了

？」

我以为在我身後的一定是白素，所以一点戒备也没有，一面说，一面转过头去。谁

知道我才转头去，「嗤」地一声响，一蓬喷雾，已经向着我迎面喷了过来，当我闻到了

一股强烈的麻醉药的气味时，我所能做的事，就是陡地挥出了我的拳头。

在彷佛之间，我感到自己的拳头，好像是击中了甚麽，但是根本已经没有确实的感

觉。那种麻醉剂一定极其强烈，我几乎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便已经昏迷不醒，人事

不知了。

我不知道我是昏迷了多久之後，才醒来的。先是一连串恶梦一样的幻觉，感到自己

口渴到了极点。然後，便是真正的口渴????我醒了过来，感到极度的口渴。

继之而来的是昏眩，天旋地转，我知道在强烈的麻醉剂药性初过时，会有这样的感

觉。

我用尽了气力，才能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

我开始努力深呼吸，用力扭动自己的身子，用尽一切力量，直到汗出如雨，才一面

喘着气，一面慢慢挣扎着站起来。我双腿发着抖，站立不稳，向前一连跌出了几步，才

按到了一堵墙。定了定神，扶着墙向前走，不一会，就摸到了一扇门。

这时，我已经可以肯定，我是在一间大约每边四公尺的房间中。我在门边停了片刻

，伸手摸了摸口袋，打火机居然还在。

取出了打火机，打着了火，先看了看表，已经是午夜时分了，昏过去的时间相当长

，我看那门，门锁十分普通。

我不禁十分疑惑，我完全可以记得昏迷过去之前的情形：有人以一种强烈的麻醉剂

，喷向我脸上，造成昏迷。

对方行事成功。何以我身上的东西，一点也没有失去？而且，这样的一间房间，绝

对关不住我，对方也该知道。

我再吸了几口气，取出了一个小工具，门被我打开来。我小心旋转着门柄，先将门

打开一道缝，向外看去，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的一端，有灯光透出来。

打开门，悄悄向外走去，才走了几步，我便不禁哑然失笑。在走廊的一个窗子上，

我看到外面的情形，外面是一个温室，达宝的温室。

我根本没有被搬离多远，就在达宝的屋子里！

这时，我想起了白素，她和我约定了立即来相会，我忽然遭袭，昏迷了那麽久，白

素找不到我，她的处境怎麽样了？

我虽然想起了白素，但是我却并不担心，因为我虽然遭袭，可是对方却并没有将我

怎麽样。这真有点不可思议，偷袭，令我昏迷，但是却一点也不伤害我。

我一面想，一面向着有亮光传出来的方向走过去。亮光相当微弱，从一间房间的门

缝下透出来。来到门口，我听到门内有声响传出来。当我将耳朵贴在门上时，听到了一

下咳嗽声。

接着，便是一个人的声音道：「怎麽办？这叁个人，我们怎麽处理他们？」

另一个声音，听来十分苦涩：「怎麽办？如果是他们，会怎麽办？」

一听到这两个人的声音，我便怔了一怔，第一个讲话的是白辽士，第二个讲话的是

达宝。

而令我惊讶的更在後面，我立时又听到了第叁个人的声音，那人道：「如果照他们

的办法，那当然是将他们杀了，毁??灭迹。」

我不是十分听得懂他们的话是甚麽意思，但那第叁个人，毫无疑问是连能。

他们这几句话，是甚麽意思呢？「如果是他们，会怎麽办」之中的「他们」，显然

和以後的「他们」，是同所指的，这个「他们」，多半十分凶残，因为连能说「照他们

的办法，当然将他们杀了。」

那第二个「他们」，应该是指白辽士所说的「那叁个人」而言。

那叁个人，是哪叁个人呢？

我一面想着，一面已准备出其不意，推门进去。因为我相信自己的身手，如果突然

出现的话，对方即使有叁个人，也不一定是我的敌手。

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第四个声音，那是文斯的声音，他道：「可惜，他们是他们

，我们是我们，我们做不出这样的事来。夺走另一个生命的生命，那真不可思议。」

我听得文斯这样说，不禁陡地一呆，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文斯的声音十分诚恳，而且他也根本不知道有人在外偷听，不须要做作。

文斯的话，如果出自他的心底深处，那麽这个人的情操之高，已是没有多少人可以

企及。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中，如果有文斯这样的认识，这个人的胸怀不同凡响，也不应该

有任何怀疑。

可是，事实却多少有点矛盾。我在偷袭的情形下被麻醉过去的，而他们也提到有叁

个人，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这又分明是极卑劣的手段。

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判断他们几个人。由於心中有了犹豫，所以暂时不

去推开门。只听得他们四人一起叹了一声，达宝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这样，总不是办

法。」

文斯道：「当然不是办法，可是，有甚麽办法可以令他们不将秘密外??？」

我听到这里，心里陡地一动，这四个家伙，果然有着秘密。

这四个人究竟有甚麽秘密，我一直在查，也一直一点头绪也没有。许许多多已经知

道的事情拼凑起来，再加上推理、猜测，应该已经对他们的秘密可以有一些轮廓了，但

是偏偏一点也没有。

这时候，我心中暗自欣庆，欣庆我刚才没有贸然推门进去。说不定，由於在门外偷

听，倒可以真相大白，知道他们究竟有甚麽秘密。

一想到这里，我将耳朵贴得更紧，屏住了气息，去倾听门内四个人交谈。

只听得在文斯说了那句话之後，门内静了片刻，才又听到了连能的声音：「我看，

我们……我们可以回去了，不必再和他们混在一起。」

白辽士的声音比较响亮，他立时道：「那不成问题，问题是在於????」

达宝接了上去：「马基机长。」

其馀叁个人发出了一些表示同意的声音，接着，又静了下来。

我心头怦怦跳着，他们提到了马基机长，那麽，马基机长被人劫走，和他们有关？

我也开始明白，这四个人口中的「他们叁个人」，需要「处理」，一个是我，一个是马

基机长，另一个????

我想到了「另一个」之际，我陡地震动了一下，那另一个是甚麽人？当然是白素！

白素一定也落在他们的手中了！

我觉得探听他们的秘密，还不如弄清楚白素的安危来得重要。我已经准备立时冲进

去，去责问他们将白素怎麽样了。可是我的手才一伸出去，立时有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按在我的手背之上。

那一只手是自我的身後伸出来的，来得是如此突然，而我的心情又十分紧张，真正

吓了我一大跳，手臂一缩，一肘已待向後撞去，可是我的手臂才一动，肘部已被人托住

，接着，有人在我的颈後，轻轻吹了一口气，而立即地，我已经听到了白素的声音：「

我！」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转过头来，白素就站在我的身後，向我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她

没有甚麽，又指了指那扇门，我也向她作了一个手势，竖起了四只手指，表示那四个人

，全在里面。

白素立时会意，也和我一样，将耳朵贴在门上，去听那四个人的交谈。

由於这一耽搁，连能他们四人，在这大约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内，又说了些甚麽，我

没有听到。当我再度去倾听之际，我听到达宝在说：「那一男一女，倒不成问题，反正

他们知道我们的秘密并不多，麻烦的是马基机长。」

白辽士道：「是啊，我们回去之後，让他们怎麽去猜，也猜不到我们是怎样的人??

??」

听到这里，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神情都充满了疑惑，的确，直到如今为止，随便

我和白素怎麽猜，也猜不出他们是甚麽样人。

文斯叹了一声：「那麽，没有别的办法，我们既然不能毁灭马基机长的生命，只好

将他带走，希望他会习惯。」

接下来是几句十分轻微的话，显然是另外叁个人表示同意，因为说得太低，所以听

不清楚。再接着，便是白辽士道：「就这样决定了？」

其馀叁个人又一起道：「好。」

在那一刹那，我思绪十分混乱，我迅速转着念。从听到的，他们四个人的交谈之中

，我已经可以知道以下的事实：一、他们四个人，有着重大的秘密，秘密是在於人家不

知道他们是甚麽样人！

二、他们准备回去！（「回去」？回到甚麽地方去？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就应该回

到哪里去，理论上来讲，是这样子的，但是，他们是从孤儿院来的，难道回到孤儿院去

？真是想不透。）

叁、他们的心地十分好，为了保守他们的秘密，他们不肯杀人灭口，而宁愿将马基

机长带走。当然是带「回去」。将马基机长也带回孤儿院去？这真有点匪夷所思了。

四、马基机长知道他们四个人的秘密，这是他们要将马基带回去的原因。（可是，

马基为甚麽不把他们的秘密说出来？这四个人的秘密，一定和航机失事有关，马基为甚

麽不说？为甚麽不揭穿这四个人的秘密来替自己辩护？）

在迅速地归纳了一下我所听到的话之後，仍然没有一点结论，所能肯定的，只是马

基在他们的手中。

我在思索期间，房内的四个人，并没有再交谈下去，我只听到了一些细碎的脚步声

。当我归纳出了这四点之後，我已经有了主意，不论如何，先面对这四个人，一定比较

容易知道他们的秘密。

我一打定了主意，立时推开门，一个箭步，跃了进去，一下子，已经跃到了房间的

中央。

那是一间书房，布置得相当舒适，在一边的墙上，是落地的玻璃门，我看到落地门

前的帷??在飘动，表示刚有人走出去，而房中，一个人也没有。

我已迟了一步！

白素的行动，也十分敏捷，她跟着进来，一看房中没有人，呆了一呆，我已低声道

：「追！」就向着玻璃门疾奔了过去。

来到门前，一手拉开帷帘，外面是一个小小的花园，种着不少树，根本看不到有人

。

我奔到花园中，白素也跟了过来。文斯他们四个人，行动再快，也没有法子在那麽

短的时间之内，就离开我的视线之外。花园的围墙十分矮，就算他们已经出了围墙，我

也应该可以看到他们，但是现在，在我视线能及的范围之内，根本没有人！

白素来到了我的身边，向着围墙指了一指。我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文斯他们，如

果知道有人追了来，他们一跃出墙，就蹲了下来，那麽，我看不到他们。我一面向前走

，一面叫着他们四人的名字：「不必躲了。」

来到围墙前，我陡地跃起，为了防备在我越过围墙之际，遭到偷袭，我还特别小心

，人在半空，已经一扭腰，转过了身子来。

我以为一转过身子来，可以看到他们伏在墙脚下的狼狈相。可是，墙脚下除了枯黄

的草，甚麽也没有。

白素奔到了墙前，和我隔墙而立，我已沿着墙向前奔去，一直奔到屋後的温室前，

再奔了回来，白素仍然站着。我道：「他们走了。可能屋子有秘道，快回去寻。」

我一面叫着，一面又跳进来，直奔书房。

二十分钟之後，我已经可以肯定，房间中根本没有甚麽秘道！

这时，我心头的懊丧，真是难以形容。

如果不是我贪听甚麽鬼秘密，一发现他们四个人，立即就冲进去，他们绝没有逃走

机会。而只要见到了他们，还怕有甚麽秘密不能从他们的口中套问出来？

可是如今，四个人踪影不见，我又听到了甚麽？

我从来也没有这样懊丧过，我抬起脚来，重重踢了一张椅子一脚，将那张椅子踢得

翻转，然後，我向白素看去。

我以为白素会像我一样懊丧，谁知白素却并没有怎样，只是神情充满了疑惑。

我用力挥着手：「是我不好，让他们走了。」

白素摇着头：「别责怪自己，他们有本领在那麽短的时间内消失，我相信就算你早

点推开门来，也一样抓不到他们。」

我听得白素这样讲，不禁呆了一呆：「你说他们在这样短的时间内????」

白素道：「消失。」

我立时道：「你为甚麽要说他们消失？而不说他们……逃走？」

白素摇着头：「没有人可以在十秒钟之内，逃出任何人的视线去????」她指着那度

玻璃门，「任何人一出这门，视线所及，有将近一千公尺，他们不可能逃得那麽快，所

以我用了『消失』这样的字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你的意思是????」

这时，我的思绪乱到了极点，不知道该怎麽说才好，在顿了一顿之後，才道：「你

的意思是，他们有突然消失的本领？」

白素的神态倒很镇定：「他们既然能『化身』，自然也可有消失的本领。」

我盯着白素：「进一步的意思，是想说他们四个人……不是地球人？」

白素并没有立即回答我这个问题，她想了好一会，等得我已经不耐烦了，想再问她

一遍之际，她才道：「我不知道????你知道我忽然想起了甚麽？」

我当然无法知道她忽然想起了甚麽，所以只好瞪着眼望着她。

白素道：「我想起了马基机长的一句话：『他们不是人！』」

我苦笑了起来：「他们不是人，这句话可以作多方面的解释。」

白素道：「不必多方面，就单从字面上来解释。」

我把眼睛睁得老大：「单从字面上来解释，他们不是人，那是甚麽，是鬼？是某一

种外太空的生命，幻化成地球人的模样？是甚麽怪物？」

白素道：「在没有正确的答案之前，全可以。」

我用力在自己的额头上拍了几下：「别再是外星人了，他们不像。」

白素没有再说甚麽，来回踱了几步：「你好像比我早脱困，怎麽一回事？」

我将我自己如何突如其来被麻醉过去，醒来之後被关在一间小房间之中的经过，向

她讲了一遍。原来白素的情形也和我差不多，她停了车，折回来找我，看到有人伏在温

室的一角，穿着和我一样，以为是我，来到那人的背後，那人突然转过身来，麻醉药喷

到了她的脸上，她就昏了过去。

当她醒来之後，她也是在一间小房间之中，而且门锁也极容易弄开，她除了昏迷之

外，也没有受任何伤害，她弄开了门，走出来，就看到我在门外偷听。

白素在讲完了她的遭遇之後，问我：「你比我先来，听到了一些甚麽？」

我苦笑道：「如果不是我听到的话吸引了我，我早就推门进去，一拳一个将他们打

倒了。」

白素用疑惑的神情望着我，发出了「哦」地一声。我所听到的文斯他们四人的交谈

，不是太冗长，而且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我一字不漏转述出来。白素在听了之後，蹙

着眉。我不去打断她的思索。

标题 <<书路--第二种人>>

第十部：他们回到哪里去了？

我这时只想喝点酒，走过去打开酒柜，酒柜中有不少酒在，我取了一瓶，打开，倒

了一杯，一口喝乾，又倒了一杯。

白素在这时候道：「他们四个人有点与众不同，他们????他们的心地十分仁慈。」

我闷哼了一声：「听起来是这样。」

白素道：「他们实际行为也是这样，像马基机长，毫无疑问在他们手里，他们居然

不知道如何处置，杀人灭口，这对我们来说，是最直截了当的办法了。」

我几乎直跳了起来：「你这句『对我们来说』是甚麽意思？」

白素道：「对我们来说，就是对我们人类来说。」

我打了一个哈哈，又一口将杯中的酒喝乾：「这四个人，也是人类。」

白素停了片刻：「就算他们是人，他们也是第二种人。」

我大声道：「人只有一种，哪有甚麽第二种第叁种。他们不行凶杀人，那有甚麽稀

奇，世界上真正是凶手的人很少，大多数，绝大多数都不杀人！」

白素摇头道：「他们的心中，绝没有伤害人的念头。」

我有点气恼：「别惹我发笑了，小姐，他们令得我们昏迷过去，掳走了马基机长，

而且，令得一架航机失事，死了不少人，还说他们不伤害人？」

白素道：「那是因为他们有重大的秘密，不想人知道。」

我道：「每个人都有秘密，都不想人知道，很少有人为了维护自己的秘密而做了那

麽多伤害人的事。」

我特意在「伤害人的事」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以反驳白素的论点。

白素笑了起来：「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他们的心地，十分平和????」

我挥着手：「好了，谁暴戾，你？我？」

白素叹了一口气：「我们。」

我不想再争论下去：「不必浪费时间了，快和警方联络，将这四个家伙????」

白素对他们，显然十分维护，一听得我称他们为「家伙」，就瞪了我一眼：「别这

样称呼他们。」

我大笑了起来：「是你自己说的，他们不是人，我称他们甚麽才适当？」

白素道：「好，和警方联络。」

我走向一个角落，拿起电话来，才拿起电话，还没有拨警局的号码，就听到一阵警

车的警号声，自远而近，迅速传了过来。

我怔了一怔，就在一怔之间，已经看到至少有叁辆车，着亮了车头灯，疾驰而来，

最前面的那一辆，甚至撞在围墙上。

紧接着，自车子中，跳下许多人，奔进来。其中带头的一个，正是处长。

处长看到了我和白素，也是陡地一怔：「你们在这里干甚麽？」

我道：「你来干甚麽？」

处长并不立即回答我的问题，指挥着手下：「守住每一个角落，仔细搜查！」

等到他带来的人全都散了开去之後，他才又向我们瞪来，我忙道：「我是来找达宝

的。」

处长失声道：「他不在？」

这是一个极简单的问题，在，或是不在。可是一时之间，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

好。我怎麽说？说见到达宝，昏了过去，然後，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後，推开门，他已不

见了。

这过程太复杂，说也说不明白。

就在我考虑着，不知该如何回答之际，白素道：「是的，达宝不在。」

处长一听，立时现出了十分愤怒和焦急的神情来，向他身边的一个高级警官喝道：

「立即下通缉令，通缉他归案。」

我吃了一惊：「他????犯了甚麽事？」

处长恨恨地道：「我们拘捕了一个人，参与劫走马基，他供出了出钱主使他们做这

件事的人，绘图专家画出了这个人，你看。」

他说着，自口袋中取出了一张纸来，打开，上面画着一个人脸部的速写，任何认识

达宝的人，一看就可以知道那是达宝。

我忙道：「据我调查所得，达宝、文斯、连能和白辽士，全是同党，你不该只下令

通缉一个，应该将他们四个人全缉拿归案。」

处长眨着眼，望着我，我道：「立即派人到他们的住所搜寻！」

处长「嗯」地一声：「我会这样做。」

本来我准备和警方联络，如今自然不必再多此一举。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一起向

外走去。

我们离开了达宝的屋子，我道：「你看他是不是还会回来？」

白素道：「不会了。」

我向那个巨大的温室望了一眼：「如果他不回来，温室中植物没人照料，岂不全要

死亡？」

白素皱着眉，不出声，我说道：「旁的植物，我倒全不放在心上，那苗圃中的几株

怪植物????」

白素向我望来，我摊开手，表示没有恶意：「我只是好奇，想弄回去，继续培植，

看看那究竟是甚麽怪物。」

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气：「好的。」

我立时大踏步向温室走去，到了温室的门口，发现门打开着，有好几个探员，在温

室内搜索着，我迳自走向那株大羊齿，拨开了大羊齿长满了孢子的叶子，可是那苗圃的

盖打开着，那四株奇形怪状的植物不见了，只留下了四个深洞。

我不禁大怒起来，转身向在温室中的警员喝：「谁拔走了这里的叁株植物？」

那几个警员向我望来，莫名其妙。这叁株怪植物当然是被达宝他们弄走了。我绝不

认为他们「消失」时还有时间做手脚，那是我和白素昏迷不醒时所发生的事事。

我怒气冲冲走出了温室，恰好处长自屋子的後门走了出来，我立时道：「处长，马

基在这四个人的手中，据我所知，这四个人，会将他带到一个地方去，我建议你通知一

切机场、港口，海陆空封锁，别让这四个人带着马基逃离你们的国家。」

处长闷哼了一声：「早已传达了这样的命令。请问两位是不是准备离境？」

我道：「我想逗留几天，我想知道警方在他们四人的住所中能搜查到一点甚麽。」

处长的神态缓和了一点：「好，只要有特殊的发现，一定会通知你。」

我回头向温室望了一眼，整个温室，仍然有一种神秘的气氛，但是究竟神秘在甚麽

地方，却又一点也说不出来。

回到了酒店之後，我在接下来的两叁天，几乎足不出户，只是苦苦思索，白素比我

忙碌，仍然到处奔走，去搜集文斯四人的资料。

报纸刊登着文斯、连能、达宝和白辽士的照片，电视上，每隔一小时，也播出四人

的照片一次，说明是「警方急欲会晤」这四个人。

警方也通过了种种调查，得到了文斯等四人的全部资料，但是所谓资料，不是很多

，不会比白素调查所得的更多。

文斯等四人的住所，经过了严密的搜查，可是没有特别发现。

更奇怪的是，文斯、白辽士、连能和达宝四个人，连同马基，完全消失。警方呼吁

任何人，只要在最近叁天内看到过他们，就立即报告，但是没有任何人曾见过他们。到

了第四天，连白素也不得不放弃，她叹了一口气：「我们回去吧。」

这本来是一句极普通的话，可是我一听就觉得厌烦。并不是我不想回家，而是文斯

他们，在达宝的书房中，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我咕哝着道：「回去！回去！我们回去，自然是回家去。达宝他们回去，回到哪里

？」

这几天来，我们研究讨论这个问题，至少有十七八次，每一次都一点结果也没有，

无法猜测。

白素同情地望了我一下，安慰我道：「并不是每一件事都一定会有答案，这件事，

就只怕永远是一个谜。」

我苦笑道：「心里有个谜，就像喉咙中有一根鱼骨一样，不知怎麽才好。」

白素摇了摇头，一面已打电话，向航空公司订机位。叁小时後，我们在机场等候上

机。就在机场大堂中，等着上机之际，忽然看到几个人簇拥着一个看来傲然的中年人，

走了过来。这个中年人，我认得他是航空公司的副总裁奥昆。

奥昆也看到了我们，可是他一看到我们之後，立时转过头去，装成看不见。我心里

不禁有气，走向前去，大声道：「祁士域死了，你很高兴吧！」

奥昆的神情极恼怒：「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甚麽。」

我还想再出言讥剌他几句，白素已在我身後用力拉我的衣服，我生奥昆的气，其实

全无来由，只不过我不喜欢他，我还是大声道：「小心点，你们航空公司中有古怪的人

，这些古怪的人，有一个特点，他们的住所後面，都有一个温室。」

我这样说，其实也没有意义，可是奥昆的脸色，在刹那之间，难看到极。我一看到

激怒了他，像是做了一个成功的恶作剧之後的顽童，心里感到十分高兴。

奥昆不理会我，迳自向前走去，那班职员，纷纷向我怒视，跟向前去。我怕白素怪

我，不敢转过头去，只听得白素在我身後低呼了一声：「天，他的脸色。」

我一听得白素这样讲，不禁陡地一怔。

奥昆的脸色：我提及他航空公司中有一些古怪的人，这些人都有一个温室，奥昆的

脸色难看之极，那是一种异样的暗绿色。

人的脸色，绝少难看到这种程度，但是我对这样难看的脸色绝不陌生，我曾在几个

人的脸上，看到过这样难看的颜色，连能、达宝。

我立时抬头看去，奥昆已走出了十几步，我大叫一声：「奥昆！」

一面叫，一面我向他奔过去，奥昆站走了身子，但并没有转过身来，他身边的几个

职员，却声势汹汹地望着我，我不想多惹事，一面向前奔去，一面道：「奥昆先生，问

你几个问题。」

奥昆闷哼了一声，转过身来，他的脸色还是十分难看，但是却已没有了那种暗绿色

，两个职员过来，拦在我的面前，我又道：「奥昆先生也有一个温室？」

奥昆怔了一怔，没有立时回答，我提高了声响：「你在孤儿院中长大！你和连能他

们一样！」

他没有回答我的任何问题，但是从他的行动之中，已经可以肯定，我的猜测，完全

是事实，奥昆根本不敢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他要走，我追上去，也就在这时，两个身形高大的职员，一边一个，向我挥拳击来

，我双臂一振，架开了攻过来的两拳，同时老实不客气地起脚，在那两人的脚背上，重

重踏了一下。

当那两个职员在怪叫之际，我已冲到了奥昆的背後，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回来

！奥昆先生，有太多的谜团要靠你来解答，你不能走！」

奥昆被我抓住了之後，用力挣扎着，但是挣扎不脱，他发出愤怒之极的吼叫声，在

他身边的几个职员，也一起怒喝了起来，两个机场的保安人员，急步奔过来。他们显然

认得奥昆，是以一见到他受制於我，其中一个，竟不分青红皂白，立时拔出枪来，抵住

了我的腰眼，喝道：「放手！」

我大声道：「不放。白素，快去通知处长。」

那该死的保安人员却扳下了手??的保险掣：「你再不放手，我开??了。」

在吵闹中，更多的保安人员奔了过来，我看到白素已经奔向电话亭，知道处长很快

会来，我松开了手，指着奥昆，对那些保安人员道：「别让他走，他和许多严重的案子

有关。」

奥昆的神情愤怒之极，连声道：「疯子！从哪里跑出来的疯子！」

几个保安人员并没有听我的话，只是围着我。我的处境看来十分不妙，但是我的心

情，却极其轻快，我哈哈笑着：「或许，是从孤儿院中跑出来的。」

一个穿着高级警官制服的警官，也急急走了过来，我看到白素已走了回来，她隔老

远就道：「处长立刻就到，一到就可以解释一切。」

那高级警官瞪着我，我们指着奥昆：「我对这位先生，要提出十分严重的控诉，你

们不要管他是甚麽地位，先将他看紧！」

我不相信那些保安人员会听我的话，所以我站得离他十分近，白素也知道我的心意

，和我一左一右，监视着奥昆。

那高级警官神情有点犹豫，像是不知道怎麽才好，四周围已围了许多人在看着，他

考虑了一下：「请到我的办公室，好不好？」

奥昆怒道：「我为甚麽要去？这疯子，他指责我甚麽？」他直视着我：「你指责我

甚麽？」

我悠然道：「一次航机失事，马基机长自拘留所逃脱和被绑架，以及祁士域先生的

死亡，都和你有关系。」

我说得相当慢，但是语气很坚定，在那一刹那，奥昆的脸上，又现出了那种暗绿色

，虽然只是一闪即逝，但我更可以肯定他和文斯、白辽士他们是一夥的。

那高级警官听得我这样指责奥昆，显然他事先绝未曾料到事态会如此严重，吓了一

大跳，立时道：「奥昆先生，请你????」

奥昆闷哼了一声：「你听这疯子的话，你要负一切後果！」

我立即道：「你不听我的话，也要负一切後果。」

那高级警官问奥昆道：「奥昆先生，请你????」

这时，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奥昆可能也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所以神情十

分难看地点了点头，由几个职员簇拥着向前走去，我和白素唯恐他逃脱，不离左右地跟

在他的身边。

到了保安主任的办公室之後不久，警务处长就冲了进来，一进来就嚷叫道：「在哪

里？」

我向奥昆一指：「就是他。在他身上，我相信可以解决一切谜团。」

警务处长向奥昆望了一眼，呆了一呆，他认得奥昆：「开甚麽玩笑？他是????」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别理他的身份，他和白辽士等四人是一夥。」

处长道：「有甚麽证据？」

我一怔，「有甚麽证据」？的确，我有甚麽证据？总不能凭一个人在生气的时候，

脸上会出现一种奇异的暗绿色，而断定这个人是一个罪犯，或者做过甚麽怪异事情。

我一时之间，答不上来，忙向白素望去，只见她也是一脸无可奈何的神色。我道：

「先把他扣起来，慢慢问，他一定会说出来的。」

处长在刹那之间，变得怒不可遏，冲着我吼叫道：「你以为我们是野蛮人？是在乌

干达？」

我後退一步：「处长，你????」

处长已不再理我：「如果你要离开，请快走，你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他在恶狠狠骂了我这几句之後，又已转过身去，向奥昆连连道歉。保安主任的神色

，也尴尬到极，道歉不迭，奥昆傲然走了出去。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也一起离开，我低声道：「我们不走了。」

白素点头，表示同意。我们本来在极度无可奈何的情形之下离去，可是在无意中，

发现奥昆和白辽士他们是一夥，这是一个极其重大的发现，当然不肯就此离去，一定要

在奥昆的身上，发掘出更多的东西来。

我们又回到了酒店，白素立时出去，搜集奥昆的资料，我则在奥昆办公大楼的门口

，徘徊着。

到了傍晚时分，看到奥昆驾着车离开，我忙也驾车跟着，一直跟到奥昆的住所，奥

昆将车驶进车房，在奥昆的住所之後，一样有一个巨大的温室。

这更证明了奥昆和白辽士他们一夥，有着共同嗜好。这种嗜好本来不是很奇特，可

是和他们的行为一配合，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气氛。

我知道这时候，如果去找奥昆，一定会被他赶出来，还是先回酒店和白素商量一下

的好，看看她找到了甚麽资料。

我看着奥昆住所内的灯光亮起，才上了车，回到酒店，过不多久，白素兴奋得两颊

发红，一进房门就道：「奥昆在孤儿院长大。」

我抢着道：「他住所後面，是一间大温室。」

白素道：「那还等甚麽，我们去找他。」

我挥着手：「他如果不欢迎，我们就????」

我做了一个手势，白素笑了起来，我们立时离开酒店，可是在大堂门口，就遇上了

满面怒容的警务处长，他一见我，就大喝一声：「如果你再跟踪奥昆先生，我就可以拘

捕你。」

我笑道：「罪名是甚麽？」

处长道：「用行动威胁他人安全。」

我摊开双手：「我一点没有威胁他的安全，甚至连话也没有说过。」

我一面说，一面拍着处长的肩头：「如果你和我们一起去拜访奥昆先生，我担保你

有意料不到的发现。」

处长的神情仍然十分愤怒，白素说道。「我也可以作同样的保证。」

处长对白素的保证，显然比较信任。他想了一想：「我始终不明白，你们想在他的

身上，找到些甚麽资料。」

白素道：「直到目前为止，我也不知道，但只要和他交谈，一定会有发现。」

处长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地点了点头。

我唯恐他改变主意，押着他上车，在驶往奥昆住所的途中，我道：「白辽士他们四

个人，和奥昆有许多共通点，他们的行为十分怪异????」

接着，我就举出了几件例子来，可是处长听了，却瞪大了眼：「卫先生，如果你举

出来的例子，可以证明一个人有罪，全世界都是罪人了。」

我道：「你别心急，我至少知道他们有一个巨大的秘密，和他们的身份有关的。马

基机长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才失去自由。」

处长闷哼了一声，道：「马基为甚麽不对警方说出他们的秘密？」

我只好道：「关於这一点，我也不明白，我相信奥昆也可以解答这个谜团。」

处长没有再说甚麽，只是他的神情，流露着显着的不信任。

车到了奥昆住所的门口，屋中灯火通明，屋後的温室，也大放光明，白素停好车，

我已逼不及待冲下车去，用力按着门铃。

门铃响了又响，还是没有人应门。我觉出事情有点不妙，用力踢着门，旋转着门柄

，门应手而开。

我回头向处长望了一眼，处长一步跨了进去，大声道：「奥昆先生。」

屋内虽然亮着灯，可是没有人回答。白素吸了一口气：「我们来迟了。」

我用力踢着一张沙发，吼叫道：「奥昆，出来。」

处长忙道：「你别乱来，奥昆先生可能出去了。」

我直跳了起来：「温室！他们的奇怪行为之一，是在温室中进行日光浴。」

我一面说，一面已冲向屋子的後面，来到了温室的门口，可是温室的门，却自外锁

着。

处长道：「他可能临时有事出去，我们可以在门口等他。」

白素摇着头，道：「他不会回来了。」她在讲了这一句话之後，顿了一顿，又补充

了一句：「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心中知道白素的推测是对的，可是不明其中情由的警务处长，却以十分疑惑的神

情望着白素，不知道白素何所据而云然。

奥昆是一间大规模航空公司的副总裁，事业成功，在社会上有杰出的地位，他为甚

麽要突然离去，永不回来？这实在不合情理。

可是，事实证明白素的推测是对的。

航空公司副总裁神秘失踪，在第叁天，就成了大新闻，警方用尽了人力，想追查他

究竟去了何处，却一点没有结果。

奥昆和白辽士他们四个人一样，就这样突然消失不见了。我和白素，在奥昆失踪之

後第十天，才启程回家，在这十天之中，我们尽一切可能，想把奥昆找出来。

这，当然也包括搜集奥昆的资料在内。可是奥昆的资料，也和白辽士他们四个人相

仿，少得可怜。

资料显示，他在孤儿院门口被发现，长大之後就在中学念书，後来念大学。奥昆的

年纪比白辽士他们大，一直单身。资料说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下落不明，到大战

结束之後，才又出现。

奥昆的私生活，简直不为人所知，只知道他喜欢栽种植物，拥有一间巨大的温室，

他的邻居，经常看到他在温室中工作，有时一连几小时不出来。

从资料看来，他们五个人都有极其相同的地方。可是那些相同点，却甚麽也说明不

了。譬如他们都在孤儿院中长大，这又说明甚麽呢？又譬如他们都拥有一个温室，这又

说明甚麽呢？又譬如，他们住在北欧，而他们的住所之中的火炉，又显然未曾使用过，

这又说明甚麽呢？

当我们回家之後，这些谜团，一直困扰着我，到了令我坐立不安的地步。

我和白素也曾作出推测。我们的推测是，他们在交谈之中，既然提到过「回去」，

那麽，他们一定在消失了之後，是到某一处去了。

那是甚麽地方！既然用了「回去」这样的字眼，一定是他们来的地方，可是神秘就

神秘在这里，他们全是从孤儿院来的。

我们设想，他们五个人，来自一个十分神秘的地区，或者说，是由一个十分神秘地

区派出来的。派他们来的人，将他们放在孤儿院的门口，使孤儿院有收养的纪录。那时

，他们全是婴儿。

要作这样的假设，就必须进一步假定。白辽士他们那一夥，还有很多人，有一个「

根据地」。

如果从这方面来推想，他们倒很像是苏联特务，苏联的特务机构，惯用类似伎俩。

但是，从婴儿起就实行的方法，似乎没有听说过。难道等他们长大了之後，再派人和他

们去接触，说他们是俄国人？

这似乎很不可能????白素就推翻了我的假设。

白素在推翻我假设的同时，又举出了一些不可解释的事例，例如他们会「化身」，

又例如他们「消失」得极为迅速。

白素的推测是，他们是外星人，不是地球人。这也更合乎马基的那句话：「他们不

是人！」如果不是这样，马基的话，根本没有解释。

而马基坚决不肯讲话，白素的推测是因为当时在机舱中发生的事，可能太怪诞了，

以致马基认为他讲了也没有用，绝不会有人相信他的话，只当他是喝醉了酒，所以不如

不说。

白素的推测，也不能说没有理由，当我问她：「你以为在机舱中可能发生甚麽事？

」之际，白素道：「谁知道，可能是这些外星人忽然露出了原来的形状。」

我闷哼了一声：「对，八双脚，六十四只眼睛，身体是九角形的！」

白素瞪了我一眼：「可能比你形容的，更要怪异得多。」

我叹了一口气，摊开了双手，白素也叹了一声：「我们其实有不少机会可以解开那

些谜团的，至少我就曾经有过一个机会。」

我望着她，不知她何所指，白素道：「那次，我从黄堂的家里出来，遇到了白辽士

，他胁逼我上车，好像要对我说明些甚麽，要带我到一处地方去，可是忽然之间，他改

变了主意。」

我叹了一声：「我也错过了一个机会，在机场，我应该将奥昆的手臂扭断。」

白素不理会我，喃喃自语：「如果他们是外星人，到地球来的目的是甚麽？」

我也不去理会她，外星人！我根本不同意她的分析。

在讨论、推测，一无结果之後，大约半个月光景，由於事情一点进展也没有，我心

中尽管不舒服至於极点，也只好放弃不再去想它。那天下午，我才从外面回来，一进客

厅，就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坐在我新买的白丝绒沙发之上。

那人不但衣着破烂，而且全身污泥，连脸上的泥也没有抹乾净，以致我一进去，他

向我望来之际，我只看到他两只在转动的眼睛。

他一看到了我，就直跳了起来：「啊哈，终於等到你了。」

我呆了一呆，虽然他一叫，我已经认出了他是甚麽人，但我还是道：「对不起，在

你脸上的泥污没有洗乾净之前，我认不出你是甚麽人来。」

那家伙向我走过来，一拳打在我的肩头上：「等我洗乾净了脸，你才认不出我是谁

了。」

我苦笑了一下，无可奈何。这家伙讲的，倒是实情，我认识他很久，从来也没有一

次，看到他的脸上、手上是乾净的。

这个人，性单，名相。我认识他的第一次，听到了他的名字，就忍不住笑道：「好

名字，为甚麽不乾脆叫单相思？」

这个人一本正经地道：「舍弟叫单思。」

单家十分富有，祖上创业，两兄弟各有所好，单相好的是种花，单思的嗜好十分惊

人，而且世界上有他同样嗜好的，据他自己说，只有叁个人。单思的嗜好和这个故事无

关，提起来太费笔墨，所以略过就算。

单相种花的本领极大，他是植物学家，在植物学上，有几篇论文，是世所公认的权

威。尤其是关於植物的遗传，植物的感情方面，更有心得。

我看到了他之後，虽然不知道他来找我干甚麽，也忍不住在自己的头上，重重拍打

了一下。

我在回来之後，曾花了两叁天时间，到图书馆去查资料，想找寻在达宝温室苗圃中

的那种植物，叫甚麽名字，我这时怪自己何以未曾想到单相！问问他，比自己去查一年

更有效。

单相看到我忽然自己打自己，不禁呆了一呆：「有甚麽不对头？」

我一把拉住了他，按着他坐了下来，一面叫老蔡冲好茶，一面道：「我有一个问题

要问你。」

单相皱眉，他一皱眉，眉上就有一些乾了的泥料，随着他的动作落下来，他也不加

理会，道：「除了植物之外，我不懂甚麽。」

我道：「正是和植物有关的。」

我将那种东西的形状，和我摘下了其中一块之後的情形。详细说给他听，单相不断

眨着眼，也不断皱着眉，泥粒也不断落下来。

等我讲完，他摇头道：「我从来也不知道有这样的植物，你在和我开玩笑？」

我答道：「王八蛋才和你开玩笑。」

单相叹了一口气：「我应该去进修一下了，你是在甚麽鬼地方看到这种植物的？」

我道：「在北欧????」

我才讲了叁个字，单相就直跳了起来，握着拳，在我面前晃着，凶神恶煞。我知道

他为甚麽突然会这样，因为我所形容的植物，是多肉植物，而北欧绝对不会有热带多肉

植物。所以我忙道：「????的一个温室之中。」

单相一听了下半句，凶相敛去：「拜托，你别一句话分成两截来说好不好。」

我笑道：「是你自己心急，只听了一半，就要杀人。」

单相道：「那温室，是一个植物学家的？」

我摇头道：「不是，是一个航机上的飞行工程师????」

这一次，又是我才讲了一半，单相便打断了我的话头：「啊哈，我知道这个人，这

个人……有着一头金黄色的头发，他的名字是……是……」

我绝未料到单相会认识达宝的，我看他一时之间想不起名字来，便道：「他的名字

是达宝。」

单相手指相叩，发出「得」的一声来：「对，叫达宝。」

在他手指相叩之际，有一小块泥块，向我直飞了过来，还好我眼明手快，一伸手，

将之拍了开去。我忙问道：「你怎麽认识他的？」

单相道：「这个人对植物极有兴趣，叁年前，我发表了植物感情那篇论文，证明了

植物受到不同的待遇，有不同的电波测试反应，他来看我，和我讨论这方面的问题。」

我听了不禁大为奇怪：「一个飞行工程师，怎麽会有这方面的常识？」

单相叫了起来：「常识？他知识极为丰富！他甚至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说植物的

感应，来自植物的神经系统，我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敢说植物有神经系统????他

和我的对话，我有录音，十分精采。你要不要听？」

我知道单相所谓「十分精采」，可能只是一连串冗长的专门名词，令人闷到抽筋，

可是事情和达宝有关，我倒很想听一听。

所以我道：「好，现在？」

单相又站了起来：「我倒忘了，我要你到我那里去一次，我是细胞培植兰花的发现

人，你知道，已经有几十种新种兰花，用我的名字命名。」

我点头，表示知道。

单相又道：「最近我又培养出了一种新种，你去看看，如果你喜欢那种浅黄色的花

，我可以用你的名字来命名。」

我大摇其手：「不必了，我不想将自己的名字和兰花这种娇滴滴的东西联在一起。

」

单相现出十分失望的神情来：「这是一种十分难得的荣誉。」

我道：「我知道，除了你们有数几个花痴之外，谁也不会知道我享有这项荣誉。」

单相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人各有志，我也不来勉强你????」他还是不肯死心，

忽然又道：「或许尊夫人有兴趣，白素兰，这名字多好听。」

我挽着他，向外走去：「这可以慢慢商量，你先带我去听你和达宝的对话。」

单相被我拉了出去，上了车，直驶他的住所。

标题 <<书路--第二种人>>

第十一部：动物植物结合而成的高级生物

单相住在郊外，一个约有六亩大的大花园之中，温室一列一列。一看那些温室，我

不禁有点心中发毛，盯着他看了半晌，单相有点恼怒：「干甚麽？」

我道：「我不知道，或许我想看看，你在极度惊恐或震怒之下，脸上会不会现出一

种暗绿色。」

单相闷哼了一声，我又问道：「你有没有在温室之中，站着一动也不动，让水银灯

的灯光照射你的习惯？」

单相更恼怒：「你疯癫颠颠，究竟想说甚麽。」

我叹了一口气，我想说甚麽，真是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单相当然不会是白辽士他们

一夥，因为他不从孤儿院中来。

他的住所，也和温室差不多，顶上有大幅玻璃，一种向下垂的寄生??，自高架上垂

下来，人走进去，像走进原始森林，要双手分开这些??，才能顺利前进。

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张椅子坐下来，单相打开了一只柜子。老实说，我一生之中，从

来也没有看到过一只柜子之中，可以如此杂乱无章而包罗万有：有极其名贵的全套摄影

设备，但是在一具微焦距镜头之旁，却是一大瓶化学液体肥料。一套园艺工具之旁，是

一系列的显微镜片。那具高倍数的显微镜，则在一袋不知是甚麽东西的植物之下。

难得单相居然能在这许多杂物中，很快的找出他要找的东西，他取出了一盒录音带

，用手在带子的盒上抹着（以他尊手的乾净程度而论，只有越抹越脏），然後，他又找

出了一具小型录音机：「你自己去听好了，我还有事。」

我接过了他给我的东西：「谢谢你。」

他瞪着眼：「谢我甚麽？」

我忙道：「我代表白素谢谢你，我想她一定会接受你的提议，将你培养出来的新种

兰花，用她的名字来命名。」

单相一听，显得十分高兴，连连搓着手：「我早知道你甚麽也不懂，尊夫人比你懂

得多。」

我挥手示意他去忙他的，他也立时走了开去。我将录音带塞进了录音机之中，倾听

达宝和单相的对话。

他们两人的对话相当长，约有七十多分钟，我听得十分用心。单相说得不错，达宝

对植物学的知识，简直到了专家的地步。

这一大段长时间的对话，在我听完了之後，感到了极大的震撼，重要无比。所以，

我择其主要部分记述。

要声明的是：我想听录音带，是想多知道达宝的一些事。因为达宝和白辽士、文斯

、连能、奥昆这五个人，神秘失踪，能够在任何方面多得到他们的一些资料，总是好的

。

在听完了达宝和单相的对话之後，实际上我未获得任何资料。但是我记述出来的对

话的重要部分，使我想通了他们的秘密，虽然只是想像，但是解开了不少谜团，那是怪

异莫名的一种想像。

对话的最先部分是双方的寒暄，没有记述的必要，然後，单相的学者脾气发作，他

开门见山地：「对不起，我很忙，请你道明来意。」

达宝：「相博士????」

单相：「我姓单，单博士！」

达宝：「单博士，你对植物感觉的研究，使我很感动，你通过实验而证明感觉由神

经系统的感应而产生，你认为植物有神经系统，和动物一样？」

单相：「目前，我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全然没有任何事实，可以证明。」

达宝：「单博士，我们都知道，生命的起源，无分植物和动物！」

单相：「你说的起源，是上溯到甚麽时候？如果是单细胞生物的话????」

达宝：「不，我的意思，是最早的起源。」

单相：「嗯，那麽，就是在地球上，刚出现有机体的时候？例如蛋白质、酉每？」

达宝：「是，我的意思就是这样。」

单相：「关於这一方面，目前的研究也不肯定，生命的来源究竟如何，各执一词，

有科学上的说法，有宗教上的说法，也有神话传说上的说法……就算所谓科学上的说法

也无法自圆其说。说如今地球上的生物，全是进化来的，至少我就无法想像，一个单细

胞生物如何进化成为人的过程。」

达宝：「你不相信进化论？」

单相（叹气）：「唉，进化论只是一种科学上的概念，是一种假设，其间过程如何

，全然不可知。你刚才提到过一种蛋白质的形态，那只是一种形态，何以忽然会有了生

命，无从解释，一切只是假定。」

达宝：「我们先来肯定一点，人类是地球上的高级生物之一????」

单相：「这一点，应该没有疑问。」

达宝：「地球上的高级生物，由最低级的一种生命形态进化而来。」

单相：「我是一个科学家，我承认这一点。」

达宝（语音显得相当迟疑）：「那麽，为甚麽进化只循一条路进行？譬如说，进化

到了人，为甚麽只是一种人，没有另一种人？」

单相：「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达宝：「我是说，为甚麽从来也没有人想到过，进化可以循两条或多条路进行？为

甚麽只有一种进化的程序，而不可以有两种，或者更多？」

单相：「我仍然不明自你的意思。进化的过程，照如今所知和推测，根据环境、生

存种种因素而形成，地球的生活环境既然只有一种，生物的进化程序，自然也只有一种

。」

达宝：「这种说法，其实不正确。」

单相：「哦？你有新的见解？」

达宝：「我不敢说有新的见解，只是想说明，地球上许多生物，在进化过程中，突

然消失，例如恐龙之类。」

单相：「那是因为地球的环境起了变化。」

达宝：「是啊，地球上的环境不断变化，那麽，进化的程序，也就不断在变化，不

止一个。」

单相：「你和我在讨论的，好像是逻辑上的问题，而不是生物学上的问题。」

达宝：「其实那一而二，二而一，地球以前的环境如何，人类并无所知，那时候的

生物进化程序如何，当然也一无所知。」

单相：「你的意思是，地球上可能有另一种生物依另一种进化程序，发展成为一种

高级生物？」

达宝：「是，和如今人类一样高级。」

单相：「理论上来说，并非没有可能，但是即使有这样的高级生物，也一定已经因

为环境的变迁而绝种，不能再生存。」

达宝：「那不见得，生物学上，有许多例子，证明生物有强烈适应环境的能力。生

物可以在环境的剧变下生存下来，例如软体动物中的翁戎螺，植物中的长苞铁杉，这一

类生物有一个专门名称，叫作????」

单相：「我知道，叫『活化石』。」

达宝：「是的，活化石。那还是低级生物的例子，低级生物在环境剧烈的变迁中，

尚且可以生存下来，有孑遗，如果是高级生物，他们有更强的对环境的适应力，那麽岂

不是更容易生存？」

单相（声音异常惊愕）：「你发现了一条活恐龙？」

达宝：「恐龙？那算是甚麽！恐龙从来也不是高级生物，只不过是爬虫类！」

单相：「那我真的不明白你是甚麽意思了。」

达宝（在迟疑了相当长的时间之後）：「我的意思是，另一种人，一种和如今的地

球人，循不同程序进化而成的人！」

单相（语音疑惑之极）：「请原谅，我真的不明白，我真难以想像高级生物可以循

『另一种』进化程序而形成，我真不明白。」

（我和单相当时的反应一样：全然不明白！）

（达宝翻来覆去，在研讨生物由原始形态进化到高级生命的进程，不断想证明有另

一种进化程序，可以形成另一种高级生物，他的目的，究竟是甚麽？）

（如果我是单相，我一定早已问他的目的是甚麽，但是单相显然未曾想到这一点，

只是和他不断地讨论是不是有这个可能性。）

（真是急死人！）

达宝：「对不起，或许是我说得不够具体，让我说得具体一点，嗯，我……应该怎

麽说呢……（长时间的沉默）或许，我应该说，生命的原始状态，在进化过程中，化为

植物和动物两大类，这是现在所知的情形，是不是会有另一类，根本是植物和动物相结

合的？」

单相：「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连想也未曾想到有这个可能。」

达宝：「现在请你想一想，是不是有可能！」

单相（相当长时间的沉默）：「不能说没有。」

达宝（极兴奋的语气）：「你的推想是????」

单相：「我的推想是，地球在一片混沌之际，甚麽生物也没有，既没有动物，也没

有植物。後来，渐渐地，原因不明，出现了生命的原始形态????」

达宝：「是，是，是！」

单相：「这种才出现的生命形态，也根本无所谓是植物或是动物，只是一种生命的

形态。渐渐进化，不知经历了多少时候，才演变为原生物，成为两大支，一支是植物，

一支是动物????」

达宝：「对，植物和动物，各有其不同的生命形式，也各自根据其不同的特性发展

。」

单相：「回到你刚才提出的问题上，当生命的形态促原始分成两支，理论上当然也

有可能有第叁支，第叁支的形态如何，不得而知，但既然现有的生命分成植物和动物，

那麽，第叁支的最大可能，自然是动物和植物的混合！」

达宝（语音极兴奋）：「兼有动物和植物的优点。」

单相：「这一点，谁也无法断定，或许根本没有这一类高级生物，如果有的话，他

们应该更能适应环境，应该就是如今地球上的万物之灵，是地球的主人。」

达宝（声音突然变得苦涩）：「也不一定，或许他们反倒不能适应环境。」

单相：「这不可想像。」

达宝：「完全可以想像，譬如说……譬如说……这类人的性格之中根本就没有伤害

他人的想法在内……他们是动物和植物的混合体，你甚麽时候见过一株树，去伤害另一

株树？他们和纯动物进化来的人相遇，一定会无法生存，在公平的竞争下，他们可能占

优势，但是在动物的侵略性、残忍性、自私性之下，这一类人，就像一个完全不设防的

城市面临着最新武器的强大攻击，根本没有抵抗的馀地。」

单相（呆了一会之後笑了起来）：「你说得倒像真有其事。我们离题越来越远了，

你来见我的最初目的，好像只是为了讨论植物的感情、讨论植物是不是有神经系统。」

达宝：「并没有离题，和我们讨论的事有联系。植物和动物，是生物的两大种，植

物和动物的混合，可能是第叁种，如果能证明植物本来就有神经系统，那麽，动物植物

混合的生物，就更有可能。」

单相：「嗯，可以这样说。」

达宝：「单博士，如果照你的想像，如果????我说是如果????有这一种高级生物，

他们的外形，应该甚麽样？」

单相：「你难倒我了，我只是科学家，不是幻想家！」

达宝：「凭你科学家的头脑，想一想。」

单相：「那，应该和由动物进化来的人没分别，至少外形上没分别，因为人的外形

，全然为了适应地球生活的环境进化而成，或许，他们和人不同，呼出来的是氧气，吸

进去的是二氧化碳，哈哈。」

达宝：「那没有甚麽好笑的。」

单相（仍然笑着）：「真有这样的第二种人？那怎麽不好笑？」

达宝：「谢谢你，单博士，在你那里我得到很多我想知道的事。」

单相：「别客气，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给了你一些甚麽。」

达宝：「真的，你太客气了，你给了我极多……」

录音带在他们两人的客套话中结束。

我听完了录音带之後，呆了不知道多久。我的发呆，由一种极大的震撼所造成。

达宝在对话中提出来的那个问题，在单相或是别人听来，只当是一种想像力极度丰

富的假设。生物在进化的程序之中，化为植物和动物两类，这是人所皆知的事实，而达

宝却提出了还可能有另一类：动物和植物的混合！

达宝提出这种假设：一种高级生物，兼有动物和植物的特性。

如果是在若干时日之前，我根本未曾深入了解达宝、文斯、白辽士、连能他们这几

个人的情形之前，听到了这样的假设，我只是觉得这种假设在理论上可以成立。

如今我却感到了一股莫名的震撼，感到绝不能想像的事，正是一种事实的存在。

我呆了好久，才陡地大叫了起来：「单相！单相！」

叫了没有几声，单相便急急奔了过来。一定是我的叫声之中，充满了一种异样的恐

惧，所以使单相以为发生了甚麽可怕的事，他一脸惊惶奔过来，跟着有点恼怒：「鬼叫

甚麽？会吓死人的。」

我看到了他，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单相，告诉我，真会有一种高级生物，

如你所说，外形像人，是生物进化程序中的另一支，动物和植物的结合？」

单相指着我，「呵呵」笑了起来。虽然那时候，我一点好笑的感觉都没有。

单相一面笑着，一面指着我的额：「那只不过是一种想像，事实上哪有这样的东西

！」

我睁大了眼：「你怎麽知道没有？」

单相仍然笑着：「如果有，在哪里？」

在这时候，我的思绪，乱到了极点，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来，根本抓不到一个

中心。在单相的笑声和他显然嘲弄的眼光之中，我突然之间，叫道：「达宝就是！」

（达宝就是，他不肯做那个简单的化学实验，因为他吸的是二氧化碳，呼出的是氧

气！）

（氧气吹进石灰水中，石灰水不会变白，达宝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说甚麽也不肯去

做这个简单的实验。）

（虽然，就算他吹了气，石灰水不变白，也没有人会联想到他有一半是植物，但是

他却生怕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达宝他们，从头到尾知道自己的身份，所以尽一切力量在掩饰，不想人家知道他

们是第二种人。马基机长一定知道了，所以才会被他们设计自拘留所中劫走，并且不知

带到甚麽地方去了。马基机长虽然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但是明知说出来也决不会有人相

信的，所以才一言不发。）

许许多多的谜团在刹那之间，几乎解开了一大半，自然还有许多我不明白，例如他

们现在到何处去了？他们怎样生存？他们何以都会出现在孤儿院的门口？

但我至少在那些不可知的谜团之中，已可以肯定一点，他们，这类半动物半植物结

合而成的第二种人，一定不止我已经见过的五个人，一定还有很多。

在我说了一句「达宝就是」之後，由於我在刹那间想到那麽多，我的精神亢奋至於

极点，脸上的神情也古怪到极，单相望着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我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单相也直到这时，才道：「天，你怎麽样了？看刚才你的情形，就像是有八百多个

鬼一起在争着捏你的脖子。刚才你说甚麽？达宝就是这种人？甚麽意思？」

我知道，如果要和单相说明一切，太费时间，何况就算我说了，他也未必相信，所

以我轻拍着他的脸颊：「算了，我胡言乱语。希望你多培养一点新品种的植物出来，我

也有兴趣把自己的名字和植物连在一起。」

单相「哼」地一声：「那是一种荣誉，很多人想要也要不到。」

我忙道：「是，是。这卷录音带，我想借去，再仔细听一次。」

单相道：「可以。」

我取出了录音带，迫不及待地要离去，单相忽然道：「对了，有一件事，我几乎忘

了，我弟弟前一阵，说有事要找你。」

我一惊，单相的弟弟，叫作单思。这两兄弟的名字，堪称古怪之极，但他们的名字

和他们的行为相比较，也不算甚麽古怪。而两兄弟之中，单思行为的古怪程度，又远在

他哥哥单相之上。

单思若是有事情找我，那一定十分有趣。但是我急於想和白素说我的发现，实在没

有馀暇再去理会旁的事情。

我在一怔之後，只是随口道：「好，请他和我联络。」

单相「哼」地一声：「这个人，我上哪儿找他去？真是怪人。」

单相居然也有资格称他人为怪人，我忍住了笑：「如果他真有事找我，一定会和我

联络。」

我收好了录音带，用「障碍赛跑」的身法，越过了堆在地上的许多杂物，向外奔去

。单相又在我身後叫了一些甚麽，我完全未曾听到。

回到家里，一进门我就大叫：「素，快来听。」

白素从楼梯上走下来，但我已跳上了楼梯，一把抓住她，又将她拉了上去，到了书

房，我将那卷录音带播出来，白素一听到达宝的声音，就「啊」地一声：「达宝！」

我兴奋得喘着气：「是的，是他和单相的一次对话，你仔细听，才会知道这一卷录

音带是如何重要。」

白素向我望了一眼，开始聚精会神地听着。

在录音带播放的时候，我不断来回走动，好几次，我想将自己想到的见解说出来，

告诉白素，我已解开了不少谜团，想到了达宝他们真正的身份。但是我却忍住了没有说

出口来。

因为，我想看看白素听了那卷录音带，是不是会导致和我同样的结论。

等录音带放完，我向白素望去：「你在他们的对话之中，发现了甚麽？」

白素先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後立即道：「天，达宝……他们，就是这另一种人

。」

我以为白素不会那麽快就想到，但是她却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令得我一时之间，讲

不出话来。

白素道：「你没有想到？」

我迫不及待地将我想到的一切，全都讲了出来，白素大部分都表示同意，但也有一

点不同。

我们两人讨论的结果，对於整件事，总算有了一点轮廓。

事情还是从飞机失事开始。航机在飞行中，马基机长一定是发现了甚麽极之怪异的

现象发生在他的同僚身上（半动物半植物的结合，这样的怪物，谁知道他们会做出甚麽

怪事来），所以才惊骇莫名，要求紧急降落。

在紧急降落之後，马基因为前一晚曾和我在酒吧中喝酒喝到大醉，知道自己讲的话

，不会有人相信，所以一言不发。这就是为甚麽他一见到我，就拚命追问我「他们说甚

麽？」的原因。而他感到了极度的绝望，仍然不想说出他的经历。

这其间，祁士域是一个悲剧人物，他想将马基救出来，但还未曾行动，就被达宝他

们占了先着，祁士域一时想不开，就自杀了。

而达宝他们，尽量掩饰自己的身份，做得很成功，他们全「回去」了，踪影全无。

还有许多小节，虽然仍然是谜，但只要肯定了他们是另外一种人，整件怪异莫名的

事情，就可以有一个清楚的概念。

如今最重要的是：他们回到哪里去了？他们究竟有多少人？他们在地球上已生存了

多久？听达宝的对话，好像他们的存在，比地球人早很多。因为无法和全动物性的地球

人竞争，所以了越变越少。地球人对於地球上会有第二种人的存在，一无所知，一直以

为地球生物只有两大类，只有植物和动物，想也未曾想到过还可能有动物和植物的混合

体。

白素道：「一直到现在，一切还不过是我们的揣测，真要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还

得见了他们再说。」

我苦笑，摊开双手，道：「哪儿找他们去？」

白素道：「南美洲。」

我怔了一怔，不知道白素何以在全世界那麽辽阔的地域上，独独提议到南美洲去。

但是我只是怔呆了极短的时间，便立刻明白了白素何以会有这样的提议，我道：「嗯，

达宝对那老教师说，他到南美洲去了，所以你才想到南美洲？」

白素道：「原因之一。」

她讲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想，如果我们肯定了他们，是另一种人，是动

物和植物的结合，是循另一种进化程序而进化成的高级生物，那当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

我道：「当然，至少要千万年才行。」

白素道：「而他们，一直在地球上生活，总要有一个一定的聚居地方，我想，以他

们植物的特性来说，没有比南美洲原始森林更合适。」

我皱着眉：「不见得，非洲的原始森林也一样，在浩淼的海洋之中，也有着不知多

少的植物。」

白素苦笑起来：「我们总得先肯定一个目标才行，不然，永远找不到他们。」

我苦笑着：「肯定了南美洲又怎麽样？南美洲那麽大，单是亚马逊河流域的原始森

林，就是地图上的空白，怎麽去找他们？」

白素瞪了我一眼：「谁说要一条一条小河流域去找他们？设法让他们来见我们。」

我一怔，随即用力在自己的前额上重重拍了一下：「是的，真蠢。他们怕他们的秘

密暴露，这是他们带走了马基机长的原因。他们放过了我们，是因为他们以为我们根本

不知道，这就可以引他们出来。」

白素道：「你到这时才明白，真是後知後觉。」

我笑道：「可不是，难怪黄堂和单相他们，全说卫斯理是个不中用的家伙，只有他

的妻子，才是又聪明，又明事理，又????」

白素打断了我的话头：「好了，油腔滑调！」

我当然不是油腔滑调的人，但是想到这些人的最大秘密，已经逐步揭露，快到了真

相全然大白的阶段，心情自然十分轻松。

我挥着手：「快去准备行装。」

准备行装并不用多少时间，第叁天下午时分，我和白素已经到了巴西的里约热内卢

，一到，我们就在当地销路最多的一家报纸之上，刊登了第一版全版的大广告。这份广

告，由我设计的。在局外人看来，完全莫名其妙，不知是甚麽。

但是我相信，白辽士他们这些第二种人，看了之後，一定会明白的。

广告上有两幅画，看来像是印象派画家的作品，也是我的创作。一幅是一棵大树，

一个人，两者各有一半，交叠在一起。另一幅是一个植物细胞，和一个动物细胞，两者

也有一半交叠在一起。

然後，便是文字。文字很简单：「白辽士、达宝、奥昆、文斯诸先生。你们的事，

我们全知道了，请看那两幅画，你们该知道已经没有甚麽可保留，请从速和我们联络。

」

在文字後面的署名是「卫斯理、白素」，名字之後，有一项注解：「第一种人」。

这样的广告，别人看了自然不知道在说些甚麽，但只要白辽士他们五个人中的任何

一个看到，他们一定会明白，他们一定会出来和我们联络。

广告一直刊登了叁天。

在这叁天之中，我和白素，除了在游泳池畔晒太阳外，没有别的事可做，只是等着

，等有人来找我们。

叁天过去，我感到极度不耐烦，白素的耐性虽然比我好，但是我也看得出，她的内

心，其实也十分焦急。晚上，我道：「看来我们的措词要严厉些。」

白素点头表示同意，我连夜拟了一个新的广告，第二天刊出，这次，广告图不变，

词句如下：「机长在你们这里，事情如果公开，会引起全世界的注意。当人类知道地球

上生活的不止一种人时，你们的後果，不会佳妙，还是趁早和我们联络的好。」

这个广告，在当天就生了效。我和白素仍然在酒店的游泳池畔，一个身形肥胖、双

手不断在卷着一顶破旧帽子的男人，来到我们的身边。看样子，这个男人是当地的土着

，生活也多半很潦倒。

他一来到我们的身边，先努力在他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然後弯着身：「先生

，有人要我来转告几句话。」

我一看到有人来向我接头，精神为之一振，忙道：「快说，快说！」

那人道：「委托我的人说，他的名字，叫做……叫做……叫做倔强的……倔强的…

…」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搔着头，像是记不起对方的名字来了。白素忙道：「倔强的达

宝。」

那人高兴起来，咧着口，露出满嘴的黄牙来，道：「是，是，达宝。达宝先生说，

请两位到帕拉塔卡去，他会在那里和两位相会。

我怔了一怔：「帕拉塔卡，那是什麽地方。」

那土着拿出了一个信封来：「这里面有地图，达宝先生说，虽然遥远一点，但是两

位一定可以找得到。」

我接过了信封，心中还在犹豫着，白素已经走了开去，我不知白素去干甚麽，只是

看到她来到了池畔的酒吧柜上，向酒保说了几件话。

接着，就听到扩音机中，传出了声音：「达宝先生，请你立即和卫斯理夫妇联络，

不想出面，打电话给他们也可以，他们知道你一定就在附近，如果你不联络，他们会有

法子，令你出现。」

我一听得这样的广播，心里不禁喝了声采来，给了那土着一张钞票，也来到了酒吧

柜旁边。

白素的做法十分聪明，那土着既然能奉达宝的差遣来见我们，当然达宝就在附近，

说不定就在这家酒店之中。

那麽，此时不逼他出来见面，更待何时？如今逼他出来见面，总比到甚麽帕拉塔卡

去好得多了。

标题 <<书路--第二种人>>

第十二部：桃花水泉开始处

我背靠着酒吧柜，游目四顾，想看看达宝是不是就在附近。游泳池畔的人十分多，

达宝那一头金发，十分容易辨认，如果他在视线范围之内的话，我一定可以看到他。

我看了几分钟，酒吧柜上的电话，响了起来，酒保拿起电话，听了一听，现出一种

奇异的神情来，将电话交给了白素。

我立时凑过头去，白素的神情也有点紧张，我们立时听到了达宝的声音：「两位，

你们真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多事的人。」

白素沉静地道：「先别批评我们，请露面和我们谈话，不然????」

达宝打断了她的话头：「我不准备单独和你们见面，请按照地图上的指示，到帕拉

塔卡来。」

我大声叫道：「那是甚麽鬼地方？」

达宝道：「很遥远，也很难到达，但你们一定要来，那地方在巴西中部，要穿过一

些原始森林，和不少印第安人的村落，如果你们不肯来，那也就算了。」

我放凶声音：「哼，达宝，你们的秘密????」

达宝又一下子打断了我的话头：「你或许已知道了大部分事实，但是你必须明白，

这并不对我们构成任何威胁，恐吓我们，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道：「没有用？不然，你会打电话给我们？」

达宝叹了一口气：「你不明白，你真的一点也不明白，我们完全是两类人????」

我「啊哈」一声：「讲对了，我体内没有叶绿素，也不怕做石灰水试验。」

白素一听我这样说，忙在我耳际低声道：「卫，别这样说！」

达宝在电话那边，静默了片刻，才道：「我个人绝不主张和你见面，反正，不论你

怎样公布你的发现，不会有人相信你，你自己想想，谁会相信你发现了第二种人？」

我不禁吞??了一口口水。是的，就算我知道了第二种人的全部秘密，公布出

来，有谁会相信？那也就是说，我的威胁，事实上全无作用。

而在这样的情形下，达宝还和我们联络，那可知他没有甚麽恶意。

一时之间，我不禁讲不出话来。

达宝的声音又响起：「我个人的主张是完全不理会你，但是表决的结果，大多数人

，表示愿意和你谈谈，卫先生，如果你想见我们，那就请你停止无聊的威胁，到我们指

定的地方来。」

白素沉声道：「在那里，你们全体和我们见面？」

达宝却没有再回答，只是闷哼了一声! 而且，立刻挂上了电话。我忙按下掣，接总

机，追问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当总机告诉我，电话是从酒店的一间房间打出来之际，

我几乎撞倒了四五个人，冲回酒店，上电梯，奔到那房间门前，看到房门大开着，服务

生正在收拾房间，达宝已经不在了。

在我颓然之际，白素也来了，她望着我，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摇着头。

我知道她是在嘲弄我这种愚鲁的动作，只好自嘲道：「我希望能够追到他。」

我一面说，一面还挥着手，白素道：「你忘了，就算你和他面对面，他要走，也有

他的本事。」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他们似乎有特快消失的本领。看来，如果要对他们这种第

二种人了解更多的话，只好到那个叫帕拉塔卡的鬼地方去！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打开了地图，地图上有详细的行进路线，还有几行注解，建议

我们，多带些通过原始森林所应有的装备。

我和白素都知道，达宝曾说到那地方去，要「经过一些原始森林」，转来轻描淡写

，其中可能包括了不知多少凶险。

所以，对於达宝的提议，我们不敢轻视，花了两天时间准备，然後出发。

我和白素，对於南美洲的森林，并不陌生，曾经进入过好多次，可是每一次所经的

地方都不同，遭遇自然也不尽相同。

不过，描叙在路上的经过，没有多大意义。帕拉塔卡是一个小地方，经过的原始森

林也不是「一些」????而是延绵几百公里。

当我们历尽艰险，终於到了帕拉塔卡，大有恍若隔世之感。那小镇市聚居的全是印

第安人，我们一到，就有一个穿着当地传统服装的妇人，向我们迎了上来：「达宝先生

说，你们前五天就该到了。」

我闷哼了一声：「有了一点意外，耽搁了一些时间。」

我轻描淡写的「小意外」，包括我和白素两人，双双踏进了一个泥沼之中，若不是

恰好伸手所及处，有一根枯藤的话，早已没顶，和那天晚上，被一群食肉蝇包围，差点

成了两副白骨等等事情在内。

那妇人又道：「请穿过镇市，向前走，你会看到一道河，他在河边等你。」

我「哦」地一声，那妇人上下打量我和白素两人：「千万别在河里洗澡！」

她大概是看到我们两人太肮脏了，所以才会提出这样的警告来。

当然，我知道她的警告不是虚言恫吓，那河中，多半有着牙齿锋利之极的吃人鱼。

那妇人说完，自顾自走了开去。我苦笑道：「看来，他们聚居的地方，还要更荒僻

。」

白素道：「当然是。」

我摇着头：「他们的人数不会少，怎麽能住在地球上不被人发现？」

白素忽然笑了起来，我瞪着她，她道：「你的话，使我想起了一个暴发户，买了高

倍数的望远镜，想着月球上的太空人的故事。」

我闷哼了一声：「一点也不好笑。」

过了小镇，又穿过了一片田野，前面可以看到高叠的山峰，峰顶还积着皑皑的白雪

，不多久，便到了河边，一到河边，就看到草丛之中，一艘独木舟驶了出来。

那艘船的外形看来像独木舟，但是它分明装有极先进的动力设备，我们也看到，在

船尾操纵船前进的那个人，一头金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一眼就看出，那人正是达宝

。

船迅速傍岸，达宝向我们作了一个手势，我和白素轻轻跃上了船，达宝向我们微笑

，我想起那十多天来的经历，心中不禁有气：「你倒回来得很快。」

达宝的笑容十分可爱：「别忘了我们的遗传之中，有一半是植物，通过原始森林，

总比你们容易些。」

我哼了一声：「对，食肉蝇不会啃吃木头。」

达宝居然极具幽默感：「对，我们的肉，纤维粗而硬，不好吃。」

我被他的话逗得笑了起来，船急速地向前驶出，阳光灿烂，我目不转睛地望着达宝

，打量着他，想在外形上，看出他和我们有甚麽不同。但是看来看去，他也是一个英俊

的金发欧洲人，一点也没有甚麽不同。

达宝显然也看到我在打量他：「外形上，我们没有任何不同。」

我摊开手：「可是内在，我们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物。」

达宝道：「是的，内在完全不同，包括生理组织和思想形态。」

我实在忍不住好奇，指着他的胸口：「你们……没有心脏？」

达宝笑道：「当然有。」

我道：「那麽????」

达宝道：「我们的外形，和你们一样，全是为了适应地球的生活环境，亿万年进化

而来的。地球上的生活环境既然如此，自然不会有变化。就像是每一个肥皂泡，都是圆

的一样，因为在空气的压力和肥皂泡的表面张力两大因素影响之下，肥皂泡不可能是方

形或叁角形的。」我明自肥皂泡一定是圆形的道理，达宝这样说，倒十分恰当地说明了

环境和生物外形的深切关系。

白素道：「可是你刚才提到内部的生理组织????」

达宝道：「最根本的组织是细胞，我们的细胞，和你们的细胞不同，具有动物和植

物的双重特徵，但由众多细炮组成的器官，外形一样。」

我「哦」地一声：「就像是一艘船，用木头造，或用玻璃纤维来造，外形一样，但

是材料不同。」

达宝笑了一下：「很恰当的比喻。」

我又道：「可是思想形态方面的不同????」

达宝在见到我们之後，一直笑容可掬的，可是这时，一听得我提起这个问题来，他

就现出了一阵苦涩的神色来，好一会，才道：「这个问题，我现在向你解释，你也难以

明白????」

他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才又道：「等你到了目的地之後再说如何？」

我心中虽然疑惑，但是达宝一露面，就表现得十分诚恳，我实在没有道理去逼他，

是以只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我心中的疑问实在太多，一个问题他暂时不想回答，第

二个问题早已冲口而出：「你们每一个人都有着化身？」

达宝「哈哈」笑了起来：「这是我们繁殖的方法，本来你们对这种繁殖法是一无所

知的，但终於有人研究出来了，单相博士就是你们之中杰出的人物之一，还有美国的胡

高博士????」

白素「啊」地一声：「无性繁殖法！」

达宝道：「是。首先你们发现的，是植物无性繁殖法，如今，已进步到动物的无性

繁殖法，培养一颗细胞，可以达到出现另一个完整、复杂生命的目的。」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不由自主，各自吸了一口气。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同时想

起达宝温室中那些「怪植物」来。

我性急，先问道：「在你的温室中，有一个苗圃，里面有四棵????」

达宝纠正我的话：「是四个，不是四棵。」

我再吸了一口气，想问甚麽，但是由於心中的骇异太甚，竟至於问不出口来。

达宝道：「那是取自我身上单一的细胞，培育了四个月之後的情形。」

我失声叫了起来：「天，他们……他们……不是植物，是婴儿！」

达宝低叹了一声：「你对於生命的界限，还是分得太清楚，植物和婴儿，一样是生

命，我早已对你说过，你总是不明白。」

我不由自主在冒着汗，伸手抹了一下：「那麽，我摘下了其中的一块来????」

达宝道：「那个生命，被我毁灭了，事实上，我因为急於离去，叁个生命全被我毁

灭了，你倒大可不必内咎。」

我像是呻吟一样：「天，可是他们……有根，在泥土中，他们……」

我一面说，一面不由自主，向达宝的双脚之下望去，看看他的脚下，是不是也长着

根。

达宝看到我的古怪神情和动作，「哈哈」大笑起来：「在胚胎的发育过程中，早期

，我们的胚胎，有着明显的植物性。这就像你们的胚胎，早期有尾巴，几个月之後就消

失了一样，你想在我脚下找根，就像我想在你身後找尾巴一样，当然只好失望。」

我勉强笑了一下，我的心中，其实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完全是另外一种生命形式，

这是令人的思绪极度紊乱的一件事。

白素皱着眉：「人????我们这种人的繁殖方式，是产生一个或多个完全不同的人，

外形和思想方面，上一代和下一代之间，或者有点相同，但决不会完全一样。你们的上

一代和下一代的外形是完全一样的，思想方法????」

达宝望着船尾溅起的水花：「这个问题，牵涉的范围很广，和卫先生刚才那问题一

样，我想还是等到适当的时机再向你们解释的好。」

我不知道为甚麽，白素显然也不知道，何以一接触到思想这一方面的事，达宝便不

愿立即回答。我只好又问道：「你们消失，何以如此快？我明明听见你们早半分钟还在

交谈，忽然之间就失去踪影，你们消失用甚麽方法????」

达宝笑着，道：「根本没有消失，那是一种伪装的本领，我们就在灌木丛之前，蹲

着，看起来和灌木一样????」

我大声道：「不可能，人装得再像，也不会像树????」

可是我说到一半，就突然停下来。那种说法，只是对我们而言，他们不同，他们有

一半是植物，我见过在温室之中，他们杂在植物之中，就像是植物一样的情景，甚至连

颜色都像。

一想到这里，我只好叹了一声，不再说下去。

这时，小船已转入一条支流，离山很远了，那支流是一条山溪，水流十分湍急，小

船逆水而上，速度一点也不减低。

我向前看去，巍峨的山峰，就在眼前，小船分明要循着这道山溪，直向山中驶去。

我道：「你们一直聚居在这样隐蔽的地方？」

达宝道：「是的，自从我们失败，而且知道没有胜利的机会，就一直这样。」

我听得大惑不解：「失败？甚麽失败？」

达宝盯着我，好一会，才道：「你总会明白????」

他讲了这样一句之後，忽然话锋一转：「中国有一篇记载，叫桃花水泉开始处的记

载，你当然知道。」

我见他又避而不答，心中有气：「甚麽桃花水泉开始处，从来没听说过。」

达宝一听得我这样回答，现出极其诧异的神色来，白素轻轻碰了我一下，低声道：

「桃花源记。」

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哦，桃花源记，对不起，是有这样一篇记载，一个着名的

文学家所写的一种他认为理想的社会，纯粹是想像。」

达宝望着我：「从来也没有人想到过，这篇记载是真有其事的？」

我瞪着眼：「当然有人想到过，不过那地方找不到了，很多人去找过，失败了，『

後遂无问津者』，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麽？」

达宝道：「当然明白，以後没有人再去找????这篇记载流传了上千年，奇怪的是，

其中有一个问题，你们一直未曾去深究。」

我想开口，白素又轻轻碰了我一下：「请问是甚麽问题？」

她问得十分谦虚，不让我开口，多半是为了怕我问出甚麽蠢问题。

达宝道：「根据记载，是几家人家，躲到了那个地方去，一直住了下来。如果是这

样的情形，长期的近血缘繁殖，会使後代变成白痴，哪里还有甚麽理想社会可言。」

我的眼瞪得更大，这算是甚麽问题，我已经几乎想将这句话冲口而出了，但是却忍

了下来，因为在刹那间，我想到了达宝提出来的这个问题，的确十分严重。桃花源中的

那些人，最早的血缘关系简单，除非不结婚生子，不然，下一代不可避免，全是近血缘

交配，到後来，会产生甚麽样的後果，医学上早已有定论。

达宝为甚麽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来呢？我还在想着，白素已然道：「你的意思

是说，那一群人，和你们一样……」

我几乎直跳了起来：「在那个隐蔽的地方的那群人，他们……他们……」

达宝道：「是的，就像我们如今居住在深山之中一样。」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向前指着。我刚才说话说出了神，根本未曾注意身外的环境，

等他伸手一指，我抬头一看，才吃了一惊。

小船仍然在山溪的急流中逆流而上，可是山溪已变得十分窄，水也更急，两旁高耸

的峭壁，就在眼前，近得几乎伸手就可以碰得到。

而就在我一吃惊之际，小船陡地一转，冲进了一道瀑布，小船冲过的速度极快，以

致我们的身上，竟然没有甚麽湿。

一冲进了瀑布，是一个大山洞，相当黑暗，水声轰然，小船仍在前进，我不知道说

甚麽才好，白素向我凑近来，在我耳际低声念道：「晋太原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我实在不知道是生气好，还是笑好，白素的心情看来比我轻松得多。

航行约莫十多分钟，眼前豁然开朗，山溪的水势也不再那麽湍急，又变成了一道河

流，四面山峰高围，是一个小山谷。

在那小山谷的平地上，沿着河，有许多式样十分优雅的房舍，最高的也不过叁层，

有的大，有的小，在一幢最大的建??物之前，是一个十分平整的广场，广场中心，是一

个极大的喷泉。

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壮观的喷泉，那股主泉，足有叁十公尺高，粗可合抱，水声

轰发，在??下来的时候，令得喷泉下的水池，溅起无数水花，幻出一道又一道的小小彩

虹，好看之极。

在那股大喷泉之旁，是许多小喷泉，每股也有十公尺高下。最妙的是，在每股喷泉

上面，都顶着一棵像是水浮莲那样的植物。力道一定经过精密计算，植物就在喷泉的顶

上开枝散叶，随着喷泉的颤动而摆摇，可是却又并不落下来。

植物的根，就在喷泉之内，看来又细又长，洁白无比，一直下垂着。这种利用喷泉

的水，以「水耕法」来养育植物的方式，我以前从来也未曾见过。

整个小山谷，极度怡静，使人心胸平和。我和白素，都不由自主，深深吸着气。刹

那之间，我们心中都有同一个感觉：如果世界????真有世外桃源的话，那麽，这里就是

。

世界上多的是风景美丽的地方，我也曾到过不少，但从来也没有一处，使我感到如

此舒适和松弛。我和白素互望着，又向达宝望去。

达宝也正在望着我们，我道：「这里????」

达宝道：「这里，暂时是我们的地方，甚麽时候会失去它，全然不知道。」

我听出在达宝的话中，充满了伤感的意味，或者说，是一种极度的无可奈何。白素

忙道：「那怎麽会，这里那麽美丽。」

达宝的神情多少有点苦涩，他望着喷泉幻出来的虹影：「中国的芦沟桥，何尝不美

丽，可是侵略者的炮火，就从那里开始。」

我和白素呆了一呆，一时之间，弄不明白达宝何以作了一个这样的比喻。而达宝在

说完了这句话之後，已经将小船的速度减慢，很快就在一个码头上，停了下来，作了一

个请上岸的手势。

我和白素上了岸，四周围静到了极点，除了喷泉所发出的水声之外，几乎没有别的

声响。这时，我的心情，虽然在一种极舒畅的境地之中，但是多少也不免有点疑惑。因

为我处身在一个极度陌生的，甚至不可想像的环境之中，接下来，会发生一些甚麽事，

全然不可测知。

为了使气氛变得轻松些，我一上岸，就笑着向达宝道：「我以为会有盛大的欢迎。

」

达宝苦笑了一下：「不会有。事实上，是否让你们到这里来，曾有过极其剧烈的辩

论，只是极小数字的多数表示赞成，我本人就反对，但是少数服从多数，一直是我们之

间的原则。」

我摊手道：「为甚麽？原来我们是破坏者？」

达宝望了我一眼，欲语又止，白素道：「不要紧，你想说甚麽，只管说好了。」

达宝转过头去：「不单你们是，你们都是。」

他的话说得相当含糊，我还想再问，但是白素轻轻碰了我一下，不让我开口。达宝

又说了一句：「请跟我来。」

我和白素跟着他向前走去，白素低声道：「他们，我的意思是，他们那一种人，都

视我们这一种人为敌人。」

我点了点头，明白了达宝刚才那句话之中，第一个「你们」，是指我和白素两人而

言，第二个「你们」，则指所有的人而言。

白素顿了一顿：「或许也可以说，我们和他们如果对敌的话，他们一定不是对手。

」

我皱起了眉，望着白素。白素忽然叹气，而几乎是同时，走在我们前面的达宝，他

显然听到了白素的话，也叹了一口气。

这表示他们两人，几乎在同时，想到了同一件、值得令他们发出叹息声的事，但是

我却不知道他们为甚麽而叹息。

我向白素投以询问的眼色，白素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在这时，一幢建??物之中，走

出了几个人来。我看全是熟人。走在最前的是奥昆，跟着的是白辽士、文斯、连能，最

後的一个人，一出建??物，就张开嘴，哈哈大笑着，向我走过来，他虽然出得最後，可

是却走得最快。这个人，我虽然知道他在这里，可是一到就能见到他，也很出於我的意

料之外，他不是别人，正是马基机长。

马基的神情，看来极其愉快，满面红光，和我第一次遇见他，在街头醉得面青唇白

时，和我再次见到他，在拘留所中那种呆若木鸡的情形，简直完全换了一个人。

他一面笑着，一面向我奔过来，到了我的面前，就用力握住我的手，摇着：「想不

到吧？」他说着，向白素望去：「我也有想不到的事，想不到你这小子的妻子，那麽美

丽！」

我被他那种快乐的情绪所感染，在他肩头上打了一拳：「你甚麽时候变得油嘴滑舌

起来了？」在讲了这一句话之後，我压低了声音：「马基，你的处境怎样？」

不论他看来是如何快乐，马基来到这里，总是被「他们」强掳来的，为了关心他，

我不能不有此一问。

马基听了，仍是呵呵笑着：「在这里讲话，不必压低声音。我很好，很好。一生之

中，从来没有那麽好过，这是以前想也想不到的好。」

他一再强调他如今很好，而且看来，他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也绝不像假装出来，

我实在没有理由怀疑。他又转向白素，握着白素的手，去吻白素的手背。奥昆等几个人

，都微笑地望着他。

奥昆这个人，我自从第一次见到他起，就有着敌意，在机场的那幕，更是不愉快之

至，但这时，他的微笑也绝不是假装出来，他首先向我走来，伸出了手。我和他握着手

：「真对不起，我令你放弃了副总裁的职位。」

奥昆笑道：「那算甚麽，再也别提，来，请进来，请进来。」

我和白素，在他们的带领之下，进了那建??物，里面十分素雅舒适，穿过了一个厅

堂，进入了一个像是会议室那样的大房间。

建??物之中，到处都种着植物。我说那间大房间「像是会议室」，是因为通常来说

，会议室的气氛，多少带一种严肃、争论的味道，但是进入了这间大房间，却绝没有这

样的感觉，反倒令人觉得极其和谐，像是在这里，根本不会有不能解决的问题。

房间中已经有七八个人在，一看到我们进来，都站了起来，奥昆提高了声音：「各

位，卫斯理先生、夫人！」他说着，率先鼓掌，房间里的各人也鼓掌。奥昆接着，一个

个介绍他们的名字。

我不将他们的名字一一记述出来，那没有意义。而我这时，也知道了这房间中的人

，看起来虽然和我们一模一样，然而他们是另一种人，和我们完全不同的另一种人。

在这样的情形下，照常理来说，我应该有极度的戒备心，但是当时，我全然没有这

样的感觉，就像是置身於一群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之间。我起初还在想，或许是由於这些

人的神情，都十分诚恳、和善。但是我立即否定了自己这种想法。任何人的一生中，都

可以遇到面上神情和善、诚恳的人，也几乎是任何人，都会有会被这种神情的人在背後

刺上一刀的经验。我所以全然毫不戒备，完全是另一种原因。在当时，我说不出所以然

来，只是觉得心情上既然如此轻松，何必戒备？

各人寒暄一番，坐了下来，有人送来了一种极其清甜可口的饮料，和一盆一盆香甜

的点心，奥昆首先道：「卫先生和卫夫人，对於我们是甚麽人，已经了解得相当清楚??

??」

白素道：「不，其实一点也不了解，一切只是我们的推测，达宝先生和我们说了一

些，但还不能说了解得很透彻。」

奥昆略静了一会：「决定了请你们来，我们同时也决定了对你们两位，不再对我们

的秘密作任何保留。」

我道：「谢谢你们对我们夫妇的信任。」

奥昆挥了挥手：「我们十分愿意信任任何人，虽然我们因之而吃了不知多少亏，甚

至於濒临全体覆灭，但是对於两位，我们还是愿意信任，绝对愿意。」

我本来还想说一两句客套话，可是又怕再说错，心想不如让白素说的好，谁知白素

甚麽也不说，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奥昆喝了一口那种饮料：「我们是另一种人，是地球上出现得最早的高级生物，在

我们进化到差不多和现在一样的时候，地球上有各种动物、植物，但是，人远远未曾出

现，只有一些哺乳类动物，才堪称是高级生物????」

我听到这里，不禁立时站了起来，挥舞着手，想说甚麽，但是不知说甚麽才好。白

素在我身边，轻轻拉了我一下，我只好又坐了下来：「对不起，我无意打断你的话，但

又在太惊讶了。」

奥昆道：「这不能怪你，因为地球上的人，一直以为只有一种，不知道早在他们进

化成人之前，已经早有了另一种人。」

我喃喃地，像是在梦呓一样道：「你们……是怎样进化来的？」

奥昆苦笑了一下：「进化的程序如何，已经无法知道，就像你们纯动物人，也不知

道自己如何进化成人。何况，我们的文化，发展到最灿烂的时期，就因为纯动物人的出

现，而不断遭到了浩劫，以致许多文化上的成就，早已散佚，无法追寻。」

我用力在头上拍着，又大口喝着那种在感觉上可以令人头脑清醒的饮料：「这样说

来，你们是由於不能适应环境????」

奥昆摇头道：「不。」

他否认了之後，停了片刻，才又道：「请听我作最简单的循序叙述，好不好？」

我只好点头，表示同意。

奥昆用手指轻敌着桌子：「事实上，我们极能适应地球的自然环境，地球的气候，

对我们来说，十分适合，我们不怕冷????我们的外形，和你们完全一样，即使作解剖，

也分不出甚麽不同，所不同的，是细胞结构，那要在显微镜下才看得出。当然，我们的

细胞结构，保存了某些植物的特性，有叶绿素，能自己制造维生素丙，呼吸的反循环，

氧和二氧化碳交替，等等，但这些都在外形上不能分别出来。」

标题 <<书路--第二种人>>

第十叁部：浩劫

他说到这里，向我和白素望来。

白素道：「这些，我们都可以明白，请问，你们已存在了多久？」

奥昆摇着头：「不知道，很久很久，两位请注意，我们如今剩下来还在地球上生活

的，为数已不很多，劫後馀生，所以我们对於自己的过去，实在不可能知道得太多。」

我忍不住道：「你屡次提到灾劫，那究竟是甚麽大灾劫？地球的冰河时期？」

奥昆道：「冰河时期对我们来说，全然不成灾劫????」

奥昆讲到这里，达宝忽然插口道：「其实，冰河时期，可以说是我们灾劫的开始。

」

他们两个人的说法，互相矛盾的，我不知道该听谁的好，奥昆却点头道：「也可以

这样说，地球出现冰河时期，我们已经有相当数量，而那时候，根本还没有你们这种纯

动物人。冰河时期一开始降临，地球上的生物，除了我们之外，全都遭到了灾劫。我们

不但自己可以安然度过冰河时期????那时，我们的文明和我们本身的条件，对付冰河时

期这样的变化，已绰然有馀。」

我心中闷哼了一声，没有说甚麽，因为那时候，他们的文明进展到了甚麽地步，连

他们自己也弄不清楚，不过我却可以了解到，他们本身的条件是主要的，在南北极的冰

原之上，也有苔藓生长，植物的生命力，本来就强得很。

奥昆续道：「地球上各种生物，在冰河时期，纷纷死亡，当时我们做了一件事????

」

他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望着他面前的那杯看来晶莹透彻的饮料，慢慢转动着杯

子，缓缓地道：「可能是一件最大的错事。」

我张大了口，「那是甚麽事」已经要冲口而出了。可是在我身边的白素，又碰了我

一下，不让我开口，我只好忍了下来。

奥昆叹了一声：「那时，我们开始挽救因为环境变化而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生物。我

们竭尽了一切力量，来保存当时地球上的高级生物，尤其集中力量保存哺乳动物。」奥

昆请到这里，声调之中，有一股莫名的悲哀。白素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声，声音虽

然不是很大，但也足以表示她内心的震惊。奥昆立时向她望来：「卫夫人一定已经知道

这样做法的结果怎样了？」

白素的声音听来相当低沉：「是，结果，那些动物度过了冰河时期，而其中的某一

种哺乳动物，持续进化，形成了灵长类的动物，再进一步，就进化成人。」

奥昆道：「是的。」

听到这里，我不禁大声抗议：「那算是甚麽错事，那是大大的好事。」

我说了之後，人人都以一种相当怪异的目光望着我。我还想再说甚麽，这次倒不是

白素阻止我，而是马基，他道：「卫，别乱下结论，你再听下去。」

奥昆却不理会我说甚麽：「冰河时期在新生代的第四纪，那时，地球上的一些高山

，如喜马拉雅山，还只是在初形成的阶段，真是太久远了。」

白素感叹：「那麽久……」

奥昆又道：「卫夫人说得对，当哺乳类动物，进化到了灵长类，出现了猿人，再进

化到了原始人的过程中，我们的确出了不少力，致力於提高他们的智力，教他们做许多

事，几百万年过去，原始人再进化，变成了人，一种和我们截然不同的人：纯动物人。

」

奥昆讲到这里，又叹了一声：「如果在新生代第四纪的冰河时期，我们的祖先不致

力於抢救高级哺乳类动物，结果是????」他迟疑了一下，没有讲下去。白素接口道：「

不会有纯动物人。」

奥昆道：「也许。」

在他讲了这两个字之後，又是一段沉默。然後，奥昆的声音听来十分沉重：「当纯

动物人????」他顿了一顿，向我指了一下，「你们，进化到一定程度之後，我们的灾难

就开始了。」

我仍不知他的「灾难」何所指。奥昆又叹了一声：「地球上有了两种人，其中的一

种，在本质、思想方法上，全然没有侵略性，根本不懂得保护自己，也根本从来不必保

护自己，因为在他们之间，根本不会去侵犯别人。但是纯动物人却不同，他们充满了侵

略性，在我们看来，全然是不可思议，在他们的思想之中，却天经地义。」

奥昆的语调，越来越沉重。我也不禁有点吃惊，因为我开始明白了奥昆所说的灾难

是甚麽了。

奥昆又喝了一口饮料：「开始的时候，情形极其可怕，那是人和人之间一种原始方

法的互相残杀。如果是两个纯动物人互相残杀，结果还不至於那麽悲惨。但由於两种人

的外形，完全一样，当两种不同的人在一起，纯动物人手中的石子，已经割断第二种人

的大动脉，被割断动脉的，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情！估计在不到十万年之间，我

们的人数，便已损失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我「咯」地一声，吞了一口口水，望着奥昆，望着达宝，望着白辽士，望着他们全

体。

我实在想不出甚麽话来说，只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

两种人一起生活在地球上，一种，已经有了高度文明，全然不知道攻击别人，一种

，才进化而来的纯动物人，有攻击他人的天性。

这两种人共同生活的结果，可想而知，那等於是一个配备最精真的军团；去进攻一

个完全不设防的城市????达宝曾讲过的话。

奥昆望了我半晌：「我们的祖先，实在没有办法可想，只能逃避，不断逃避。纯动

物人进化得十分迅速，在不断进化之中，他们的动物性，也在进化，他们残害他人的本

领也更大，不但会面对面残杀，而且会欺骗、引诱，去达成残杀的目的，而我们全然不

懂得这些卑劣行径????」

奥昆停了一下，向我、白素和马基叁人望了一下：「对不起，我用了卑劣这个形容

词。」

马基喃喃地道：「卑劣、丑恶，你再用多一点也不要紧。事实上，人类的语言之中

，还没有甚麽恰当的字眼可以形容人性的卑污。」

听得马基这样讲法，我当然感到极度不舒服，可是，我却无法反驳。

奥昆苦笑了一下：「在接下来的年月中，我们的处境更加悲惨，由於纯动物人迅速

繁殖，我们的祖先继续逃避，但有时仍不能避免整族灭亡、那情形，就像是在海滩上用

木棍去打杀毫无抵抗力的小海豹。」

我又发出了「唔」的一下声响，奥昆在这样讲述的时候，声调固然沉重，但那种情

形，对他来说，究竟是十分远的事。当时，他们那种人，如何在毫无抵抗的情形之下，

死在纯动物人的各种手段之下的悲惨情形，那是谁也描绘不出的。

我叫了起来：「几十万年，甚至超过一百万年，你们就不能学得聪明点？学会点保

卫自己的本领？」

奥昆没有回答，白辽士闷哼了一声：「当人拿着锯子去锯一株树的时候，树有甚麽

法子反抗？」

我说道：「树是树，人是人，而且，即使是植物，也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仙人掌就

长满了刺，不让野鼠??咬。有一种植物叫荆棘，甚至还长满了毒刺，不让动物去碰它。

」

白辽士道：「是。可是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动物，而是越来越聪明的纯动物人

，一大片荆棘，可以阻住普通的动物，但是纯动物人淋上火油，再放火来烧，有甚麽办

法保护自己？」

我瞪着在房间中的每一个第二种人，过了好一会：「现在，你们至少变得聪明点了

。我就曾被你们用麻醉剂迷昏过去。」

达宝叹了一声：「这是几百万年下来，我们为了生存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对他人的

侵犯。而且，我们显然做得不够好，是不是？」

我想起自己被麻醉剂弄昏过去之後的情形，不得不同意达宝的说法。

房间中又沉默了片刻，奥昆才又道：「情形越来越坏，一直到了纯动物人开始有了

雏形的文明，那是大约五六千年前的事????」

我忙说道：「等一等，你的意思是，两种人一直一起生活在地球上？」

奥昆道：「你不应该对这种情形表示怀疑，我就是一个航空公司的副总裁。」

我望了白素一眼，白素的神情也有点异样，我只好向奥昆道：「请你继续说下去。

」

奥昆道：「我们一直处於下风，不论我们怎样逃避，有的逃入深山，有的混在纯动

物人之中生活，竭力遮瞒自己的真正身份，但是，在斗争中，在奸谋中，在残酷的战争

之中，我们总是失败，不断地失败，人数也在不断地减少，不断减少????」

我陡地站了起来。

或许是由於我的神情十分激动，所以我一站起，每个人都向我望了过来。

我道：「这不通，你们的繁殖方法，我在达宝的温室中见过，一个人可以化成不知

多少个，没有理由会人数越来越少。」

在我发表了我的意见之後，又是至少有叁分钟的沉默，然後，奥昆道：「第一，这

种繁殖法，无性繁殖法，还是近一千年才发现的，第二，我们全体，在多少年的失败之

後，都产生了一种极度的悲观情绪，不论我们表现得如何出色，结果几乎无可避免地惨

死在纯动物人种种的杀人方法之下，我们之中绝大多数人，根本已不想再去繁殖後代，

给纯动物人杀戮。」

我发出了「啊」地一声，这的确是一个无可比拟的悲剧。白素吸了一口气：「你曾

提及『出色』，我能知道他们的名字？」

奥昆几乎连想都没有想，就说出了七八个人的名字来。我在听了那几个人的名字之

後，也呆住了。

那些由奥昆口中说出来的人名，我也无意写出来，但他们是出色之极的人，那是毫

无疑问的事。然而他们之中，有的被烧死，有的被毒死，有的被钉死，有的……

那些人，几乎都是在人（纯动物人）的残酷天性下的牺牲品，而且残酷手段的花样

之多，令人叹为观止，无法形容。

奥昆望着我，这一次，我和他相对苦笑，想起「他们」的遭遇，心情实在无法不沉

重。

沉默维持了好一会，我向白素望去，发现她的眼中，有泪花在转动。我慢慢移动自

己的手，放在她的手臂之上。

达宝苦笑了一下：「我们是学得聪明了。我们的方法是，几乎不繁殖後代。因为我

们人口的增长，只不过是给纯动物人增添新的食粮。」

我低声抗议：「我们……也不吃人的。」

达宝直视着我：「吃人，并不单指把人肉放在口中咀嚼，我相信你会知道我所说的

『人吃人』的意思。」

我只好跟着苦笑，我当然明白「人吃人」是甚麽意思。在我们这个人类的社会之中

，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吃人的事件，有的人吃得人多，「肥」了。有的人，简直就叫

人整个吃掉了，有的人，被吃得半死不活，只要一有机会，一样还会去吃比他更弱的人

，整个社会，整个人与人的关系，就是不断的互相啮吃的循环！

白素的声音听来十分低沉：「那麽，你们至少应该学会保护自己。」

奥昆道：「我们每一种保护自己的方法，都无法抵挡纯动物人的进攻。纯动物人可

以毫不犹豫地因为本身的利益，而夺走同类的性命????一直以来，我们的存在，只有极

少人知道，纯动物人在杀戮进攻的时候，不知道我们，你们杀异类，也杀同类。我们最

後的决定是，我们尽量拣隐蔽的地方居住????」

白素低叹了一声：「可是，可供你们躲藏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奥昆道：「是的，少得太可怜，所以我们同时，也混在纯动物人之中生活，尽量拣

一些比较优秀的职业，纯动物人之中，毕竟也有少数不是那麽具侵略性，我们可以勉强

生活下去。」

我道：「像你们几个，就隐藏在一家航空公司之中。」

白辽士道：「是。我们一共是五个人，我们加入纯动物人的社会，由我们的上一代

决定。当我们离了婴儿时期，就像是纯动物人脱开了脐带之後，我们的外形，看来和纯

动物人绝无分别，我们的智力发展，比纯动物人来得快。在二至五年之间，可以获得普

通纯动物人十五到二十年的知识，然後，我们就出现在孤儿院的门前，经孤儿院收养，

我们的来历无可追寻，可以安全生活在纯动物人之中。」

我摊了摊手：「除非恰好被选中了来作向石灰水吹气的试验。」

达宝吸了一口气：「我们一直战战兢兢，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真正身份，要是我向石

灰水吹气，只怕世界上的人都要来研究我。」

我已经早知道了达宝不肯向石灰水吹气的原因，可是我不知道当日，马基机长在机

舱之中，看到了甚麽，才导致他要求紧急降落。

我用疑惑的眼光，向马基望去，马基耸了耸肩：「当时，白辽士他们在我的身边，

我真是宿醉未醒，这一点，我绝对承认，可是当我偶然转过头去，看到坐在我的身边的

白辽士????」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天，白辽士，当时你究竟在干甚麽？我一直未曾问过你

，为甚麽你的脸，会突然变得那麽绿？为甚麽你的头发，会突然像蛇一样地扭起来？」

白辽士摊了摊手：「我其实甚麽也没有做，只不过机舱内的气压，使我感到不舒服

，我需要一些额外的二氧化碳，於是，我的身体就出现了这样自然的反应。这是我们和

纯动物人不同之处。如果那时，你以为自己真是醉了，那就没事了。」

马基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自己没有醉，我知道我看到的不是……我们这样的

人，是另一种人，我叫起来，指着你，达宝就过来按我，我打他，连能、文斯也一起过

来对付我，我只好要求紧急降落。」

马基道：「唉，如果不是我们继续在纠缠，降落时，就不至於那麽狼狈，死了不少

人。」

文斯移动了一下身子：「我们知道身份被你看穿了，不得不保护自己。」

文斯看来一直不是很受开口，他在讲了那句话之後，停了一停，又道：「很感谢你

，你并没有将我们的真相讲出来。」

马基道：「我讲出来，谁会相信？」

我道：「看来你们也相当会保护自己，编织了那样一个故事来诬陷马基机长。」

文斯、连能、白辽士和达宝四人，现出了一种忸怩的神情。达宝道：「我们没有存

心害他，我们早已决定，要请马基机长到这里来，现在看来，马基机长显然很喜欢我们

这里。」

马基机长「呵呵」笑了起来：「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理想的退休居住地点。」

马基机长的话，倒是实情，对一个退休的人来说，这里的平静舒适，简直是天堂。

马基又向我靠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吐了吐舌头：「别怪我，当你在高空飞行，一

转过头去，忽然之间看到你身边的人，脸色碧绿，头发向上扬起，你会怎样？」

我想了一想：「我会慌乱，要求紧急降落。」

马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彷佛我的回答，解决了他心中多时的疑团。他点着头，喃

喃地道：「连你也只好这样，那证明我没有做错。」

我看出他在航机失事之後，心理负担很重，一直在心中认为那是他自己的过失。他

在受拘捕期间，甚麽话也不说，当然主要原因是他认为他的遭遇，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

信，但另外一些原因，只怕也是由於他心中的内咎，使他感到根本不必再说甚麽。

他心中的那种内咎，在听到了我的回答之後，完全消除。我轻拍着他的肩头：「当

然，你没有做错甚麽。」我在讲了这句话之後，顿了一顿，才又道：「你还使我们知道

了，在地球上，有第二种人的存在。」

我只不过随便这样说说，想不到奥昆他们，都表现得十分紧张，奥昆立时道：「卫

先生，你不会将我们的存在，公布出来吧？」

我望着他们紧张的神情，叹了一口气：「放心好了，就算我公布出来，地球上还有

一种人，是循另一种进化程序而来的高级生物，有着动物和植物混合的特性，你猜结果

是甚麽？」

奥昆的神情显得十分犹豫：「我……不知道。」

我像是开了一个成功的大玩笑一样，哈哈大笑了起来，说道：「我会被当作一个疯

子，关进疯人院去。」

我以为我的解释，已经再明白也没有了，但是看他们几个人的情形，还是有点担心

。我看出他们对我玩笑式的态度，并不是如何欣赏，正想再解释一下，白素已然以十分

诚恳的声音道：「各位放心，能蒙你们请到这里来，付以信任，绝不会做对你们任何不

利的事情。」

奥昆吁了一口气：「别见怪，实在是多少年来，我们上当上得大多了，请你们来将

我们的一切，讲给你们听，对我们来说，是极大的冒险。」

我道：「事实上，你们现在很安全。」

奥昆苦笑着：「谁知道能维持多久？」

白素先作了一个手势，然後道：「请你原谅我的好奇，你们……你们现在，大约还

有多少人？」

奥昆他们互望了一眼：「不到叁千人。」

我和白素不禁同时发出了「啊」的一声。不到叁千人！这实在极其可怕！他们一度

是地球的主人，是最先进的生物，可是，如今的孑遗，只是叁千人，而纯动物人，有四

十二亿之多！

难怪他们如此致力於掩饰自己的行藏，要是一旦被四十二亿人知道了他们的存在??

??一想到这里，我也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白素道：「我在达宝的温室中，见过你们的繁殖方式，你们其实可以????」

白素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该如何措词才好，达宝已经道：「关於我们的人口，不

想增加太多的原因，已经解释过了。」

白素「嗯」地一声：「你们每一个人，都有相同的一个……化身，那是繁殖的结果

？」

达宝道：「是的，但那只是我们几个混迹在纯动物人中生活的人，才有这样的情形

。」

白素又道：「你们四个人，曾在飞机出事之後，在机场附近，驾着车，撞倒了一个

人????」

白辽士等四人互望了一眼：「这件事，我们心中一直十分抱憾，那人????」

白素道：「受了伤，没事。」

白辽士松了一口气：「当时，飞机失事，心中极其慌乱，我们实在不知道怎样才好

，所以就用一种特殊的通讯方法，通知了他们四人，他们外形和我们相似，完全是独立

的另一个人。我们想向他们四人求助，看看是不是有甚麽方法，可以令我们在困境中得

到助益。後来，我们又看出马基机长比我们更慌乱，所以又通知他们离去。他们在离去

途中，撞倒了那位先生，真是意外。」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道：「我曾遇到的白辽士先生????」

白辽士笑道：「那不是我????」

他说着，做着一个奇异的手势，同时有极短的时间，像是在凝神沉思。接着，房间

的门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神情笑嘻嘻地，突然向白素一伸手，手中有一柄极其精致

的小手??。

他手中那柄小手??的??口，对准了白素，他立即扳动??机，「拍」地一声响，??口

中有火??燃烧起来，那是一只枪形的打火机。

他笑着：「卫夫人，你好！」

我看看进来的这个人，又看看白辽士，这两个人，一模一样，世界上有相似的双生

子，但是他们的相似，和双生子绝不相类，他们根本是一个人，完全一样。可是，却又

可以看得出他们不是一个人，因为外形上虽然一模一样，但性格方面却不同。

白辽士很稳重，而进来的那个人，却显然十分活泼，爱开玩笑。

白素笑着，就那柄精致的小手??口冒出来的火??，点着了一支烟，吸了一口：「你

好，我应该如何称呼你才好？」

那人摊着手，道：「名字是没有意义的，你如果喜欢，就叫我白辽士第二好了。」

白素道：「随便，二世先生，你那天，是想将我带到甚麽地方去？那个海湾，後来

我去了，甚麽也没有发现，只看到了一个采紫菜为生的可怜老人。」

二世本来一直是笑容满面的，白素也没有讲错甚麽，可是他的脸色，却突然变得阴

沉起来，而且，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他的脸上，浮现了一种暗绿色。

我已经知道，当他们的脸上，浮现那种颜色之际，是他们的内心激动或愤怒的表示

，就像纯动物人的脸红一样。

白素也呆了一呆，不知道自己的言语之中，有甚麽地方激怒了他。二世又「哼」了

一声：「那个卑劣的老人。」

白素十分惊讶，道：「那个老人，他……对你做了甚麽卑劣的事？他是一个可怜的

贫穷的人，为生活而挣扎，他对你做了一些甚麽？」

二世向奥昆等人望了一眼，像是在徵询他们的同意，是不是该说些甚麽。奥昆道：

「卫先生和夫人，我们可以信任。」

马基叫了起来：「我呢？」

奥昆及所有人，都不出声，过了片刻，连能才道：「机长，你在这里，自然是我们

的朋友。」

连能这样说，说来说去，还是表示不相信马基，我以为马基一定要十分生气，谁知

道他在呆了一呆之後，叹了一口气：「对，在离开这里之後，我对我自己的行为，也不

敢担保，我们……毕竟是充满了动物的劣性的，那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我有点气愤，瞪着马基：「别妄自菲薄，我体内也不见得有叶绿素，我就不以为自

己有甚麽卑劣。」

马基显然不想和我争执，只是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我转向二世：「好了，那

个采紫菜的人，对你作了一些甚麽？」

二世先吸了一口气：「像那个采紫菜的人，我虽然明知纯动物人的性格，但还是忍

不住去相信他，认为在他那样的情形下，一定是不会再去伤害别人，可是结果，你看??

??」

二世讲到这里，弯下身，拨开他头後面的头发。每一个人立时可以看到，他後脑上

的头发，少了一片，在少了头发的地方，是一个相当大的疤。

这样的一个疤，略有经验的人看来，一望而知，是一件硬物撞击所造成。当时撞击

的力量，可能还相当大，一定曾头破血流。

我一看到那个疤，就叫了起来，道：「别告诉我疤是那个采紫菜的人造成的。」

白素向我提及过那个采紫菜的人，二世的体格魁伟雄健，怎麽会任由人袭击？

二世叹了一声：「很对不起，就是他，就是这个我认为要用全副同情心去帮助他的

那个人。」

我涨红了脸，还想说甚麽，白素重重撞了我一肘：「请问经过的情形怎麽样？」

二世指着奥昆他们：「他们喜欢飞行，我们几个，喜欢航海。我说我们几个，就是

五个人，样子和他们一样的。」

白素道：「是，你们有一艘船白色的。」

二世点头道：「不错，那般船，从设计到制造，全由我们自己动手，那是一艘好船

????」

我实在有点忍不住：「别说你那艘船，说说你头上的疤。」

二世道：「这艘船，停在海边，我们由这艘船上登岸。我去会见卫夫人，目的本来

是想邀请卫夫人到船上去，向她说明一切，但後来，我改变了主意，我怕我们的秘密会

就此??露。所以????」

我道：「所以，你安排了撞车。」我指着白素：「她几乎被你撞死。」

二世忙道：「绝不会，我经过精密的计算，知道可以令得她暂时失去知觉，但是不

会有任何损伤。事实的确是这样！」

我不觉无话可说：事实，的确是这样。

白素道：「当时你使用的是甚麽方法？」

二世的神情，像是一个做了一件顽皮事情而被捉住了的顽童一样，又忸怩，又有点

得意，他道：「甚麽方法？不过是催眠术罢了。」

白素摇头道：「催眠术？我自己在这方面的造诣十分深，你不可能这样轻易就将我

催眠的。」

二世摇着头，道：「你们的催眠术，在我们看来，就像是科学家看小孩子一样，太

幼稚了。」

我又想说话，但白素又立时制止了我：「你的意思，是你们在思想控制方面????」

二世大摇其头：「思想控制？这个名词，用得十分不当，我们绝不想控制任何人，

只不过我们的脑电波比较强烈，我们的通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又向奥昆他们投以徵询的眼色，我在这时，陡然省起：「

你们的通讯方法，可以利用脑电波来进行？」

我之所以陡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来，是因为我想起了刚才，在二世进来之前，白辽

士曾有极短的时间，一副全神贯注的模样，接着，二世就推门而入。

由於二世的样子，和白辽士全然一模一样，一看到了他，不免会引起一阵惊愕，所

以将白辽士的特异神态，忽略了过去。同时，也没有想及何以白辽士并没有作出任何的

反应，二世就在恰当的时间进来。

如今想起来，分明是白辽士的精神一集中，二世就受到了感应，所以就出现了。

二世笑道：「是的，我们可以用思想互相感应的方法来通讯。」

白辽士道：「这也就是我刚才提到过，在飞机失事後，我所用的特殊通讯方法，当

时他们恰好在附近，所以可以到来。」

我吸了一口气，这种用脑波感应的通讯，在我们纯动物人之间，不是没有，但是被

视作一种极其神奇的力量，看来在他们之间，极之普通。

我又问道：「隔多远都可以？」

二世道：「有一定的距离限制，一百公里左右，没有问题。」

二世又抚摸了一下脑後的疤：「我见过几次那个采紫菜的人，觉得他很可怜，送了

他一些钱，好让他的生活过得好些。」

我道：「那没有甚麽特别，我们一样会做同样的事。」

二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别打断他的话头：「我给了他钱，来到海边，坐着，还

在继续想是不是要再和卫夫人接触，那人已来到了我身後，用一块石头，重击我的後脑

，令我昏过去，将我剩下的另一半钱抢走了。」

我和白素互望，苦笑。

二世一定是在给那采紫菜的人钱的时候，将他所有的钞票，取了出来，分了一半给

对方，一半放回自己的口袋之中，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这样的事，几乎每天都有发生。你帮助了一个人，这个人非但不感激，反而倒过来

害你，或者，用种种不同的方法，需索更多。

那麽普通的事，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正是由纯动物人的卑劣本性所推动。

在纯动物人和纯动物人之间，发生这样的事，双方都有一定的防御和进攻能力。

但是发生在一个纯动物人和一个动植人之间，後者就一点防御的力量都没有。

我和白素都无话可说，二世道：「幸好他以为我死了，抢了钱就逃，如果他够镇定

，蹲下来好好看一下我，我的秘密，或许就被他揭穿了。」

他们的脑电波强烈，可以互相通讯。他们是地球上最早出现的高级生物。如今地球

人的文明，最早期，由他们的传授而来。他们的科学进展，虽然因为人口大量丧失而不

会进步得太快，但是他们所掌握的知识，远在我们之上。

可是他们却没有能力保护自己免受侵略。他们的悲剧命运，是注定了的。

二世和那个采紫菜的人相比，二世优秀了不知多少倍，可是两个人，一旦面临原始

的争斗，二世就全然不是对手。别说那人是在背後用石头砸他，就算是当面用刀刺他，

只怕二世也会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才好。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他们的真正悲剧根源。

房间中的沉默，维持了相当久，我首先站了起来，拍着马基机长的肩：「希望你在

这里，感到快乐，我们要告辞了。」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我和白素站在一起，我神情严肃：「各位放心，我绝不会做

任何对各位不利的事情，请相信我，一个纯动物人所作的承诺。」

奥昆说道：「当然相信，虽然，我们仍然认为这是一项极大的冒险。」

二世喃喃道：「纯动物人的承诺，承诺……」

他没有对我的承诺作甚麽批评，但是他心中想说的是甚麽，我倒可以了然。

我也无法作甚麽进一步的保证，只好假装听不见。

奥昆道：「要不要看看我们这里的详细情形？」

白素道：「好的，你们的存在，实在梦想不到，能进一步了解一下，求之不得。」

达宝走前两步，打开了门，我们一起走出了房间，走出了建??物。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我和白素参观了许多建??物，看到了约莫一百多个「第二种人

」，并且在太阳下山之後，参加了一个极其愉快的野火会，和他们无拘无束地度过了一

个愉快的晚上，然後，仍然由达宝驾着小船，送我们出去。

到小船冲出瀑布之後，另一艘船已停在河边，由我们自己驾驶离去。

尾声

事情到这里，本来已经结束，但是有几件事，还是不得不说一说。

我和白素，在离开了之後的第叁天，又曾回来过，循着达宝带我们前来的旧路，穿

过瀑布，在山洞之中转来转去，全然无法找到途径通到那个小山谷去。

我们回去的目的，是想把他们的情形，用摄影机拍摄下来，同时我还有一点私心，

是想用一柄小刀，趁他们之中任何人不觉，刮下他们的一点皮膜，看看是不是可以用细

胞培育法，培育出一个第二种人????这样做，显然对他们不利????这已经违反了我的承

诺。

无法找到他们的聚居地之後，我又曾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去观察自己接触的每一个

人，想再发现一个第二种人，一直到完全没有结果时，我又第二次违反了承诺，将和他

们打交道的经过，为了出来。

他们的存在，一直是一个极度的秘密，一写出来，当然对他们不利。

难怪当日，二世曾咕哝道：「纯动物人的承诺！」虽然，我明知道，告诉世人，地

球上有第二种人的存在，他们优秀，他们是动物和植物的结合，循另一种途径进化，那

不会有人相信。更多的人，会嗤之以鼻，当作是胡说八道。

我不想再作进一步解释，但是要再提醒一下，看看一开始就讲过的那个笑话。

用望远镜去看登陆月球的太空人，绝看不到。

在四十二亿人中，要看第二种人的机会也太少了。

或许你的身边，就是一个第二种人，多留意一下他们的脸色，当他们的脸上，忽然

呈现一种暗绿的颜色时，不必害怕，他们不会伤害你。

甚麽时候见过一朵花去伤害另一朵花？只有动物，才会互相残杀。

（全文完）

电 王

楔子

电，是如今人类绝不能缺少的一种能量。人类科学技术得以飞速发展，自人类开始

懂得利用电能起才能成功。不懂利用电能，人类只好回到没有电能可利用的那个时代，

而且，一定停滞不前，不能再有什麽突破。

电是一直存在着的，人类也早已知道电的存在，真难想像，在人类发展的悠长历史

中，人类早已懂得如何建立一个专制的王朝，早已懂得如何用美丽的词藻去掩饰丑恶的

行径，早已懂得设计出一整套有系列的规章制度去限制或扼杀人性，早已会把另一些人

当奴隶来役使，甚至早已会造出像金字塔这样不可思议的宏伟建??来，但是，一直到不

到两百年前，人类之中，才有一个杰出的人物，富尔克林，把电从一个虚无缥缈的现象

，转变为实实在在的一种能量，一种为人类前途开辟了新途径的能量。

在此之前，人类在忙什麽呢？那几十年，翻翻历史，好像人类最热中的是各种各样

的战争。

到今天，人类生活已离不开电能。可是普通人对电的认识，实在十分不足。「在正

常情况下，同一个原子中真正电量相等。当它们由於某种原因而失去一部份电子时，就

带正电；获得额外电子时，就带负电……」这样的词句，不是专家，也只好瞠目不明所

以。

而绝不加考虑，就可以说出什麽是「正极」、什麽是「负极」的人，只怕也在人口

比例之中，占极少数。反正大家都在用电，都知道电有用就是了。

电能可以由很多方法产生，自然产生和人工产生。自然产生的电，甚至可以用肉眼

看到的，是雷雨时天空中的闪电。而几乎所有物体，都有一定的带电能力，生物在活动

时产生的微量的生物电，也已经有科学家肯定了人脑部的活动，会产生电波或类似电波

的微能量。

有几种生物，竟然是会利用本身的器官来发出电能的，如着名的八目鳗，就是一种

电鳗，在它放射出电能之际，可以使别的生物致死。

从科学上解释「电」，比较枯躁，但是从文学上来解释「电」，却十分有趣。

长久以来，「电」就被用在人和人之间的感情关系上，尤其是男女之间的感情关系

。例如，一男一女，虽然熟稔，但在他们之间，并不产生交情，就称之为「不来电」，

或「没有电」。

在粤语中，「电」更被广泛应用，且大多数用在女性身上。女性主动，或明示，或

暗示她对男性有意的言语行动，就称为「放电」或「放生电」。

善於「放电」的女性，被戏称为「电王」，这种称呼，十分有趣。

这个故事叫「电王」，自然不是上述的那种意思，而是另有所指。

说了许多，故事的内容究竟是什麽呢？

还是照老样子，慢慢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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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旭提供，书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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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电王>>

第一章 神秘的红头老爹

居住在世界第一大岛????马达加斯加岛上的马尔加什人，由公元十世纪之後，来自

太平洋印度尼西亚地区的大批移民和岛上的原居民结合而成，所以他们的语言，接近印

度尼西亚语族。由於会遭受过法国的长期殖民统治，马尔加什人信奉天主教的相当多，

但更多的，还是信奉他们自己的拜物教????那是原始社会中的一种宗教信仰形式，几乎

任何物体，都可以成为神，成为崇拜的对象。拜物教在他们的祖先，印度尼西亚各岛屿

中，也十分盛行。

马尔加什人大体上来说，气性相当温和，并不贪嗜什麽，乐天知命，岛上气候又好

，物产丰富，面积将近六十万平方公里，人口只有八百多万，自然人与人之间的冲突，

也可减到相当低的程度的。

尤其，在山区的一些村落中，居民几乎世世代代，不离开居住的范围五十公里之外

，对他们来说，生活之中，根本没有什麽新鲜的事可言，所以，二十年前，红头老爹一

家突然出现在一个小村落的时候，就被当作是一件大到无可再大的大事了。

红头老爹出现的那个村落，位於岛中心部份的山区，大约只有二十来户人家，生活

十分贫困，完全是原始社会式的自给自足，和外界不相往来，一则由於山途畸岖，交通

实在太不方便。二则，在山区生活，虽然贫困，但也不虞衣食，到了外面，谁知道外面

的世界是怎样的？

虽然也有一些青年人，离开过村落，但大都一去不回，山区之外的生活情形究竟如

何，对这个村落的居民来说，等於是地球人无法想像外星人的生活情形一样。

像这种小村落中，简陋的屋子距离相当近，半夜里，村头的什麽人大声咳嗽一下，

村尾的人也可以听得到，所以。村民的生活，几乎是连成一体的，互相之间，对於对方

的一切，了解得再彻底也没有，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忽然有一家陌生人侵入来，那自然

耍成为整个村落中的头等大事了。

「侵入」的那一家，就是红头老爹的一家。红头老爹自然有他的正式名字，但这无

关紧要。他被称为红头老爹的原因是，「老爹」是士语中对人的一种尊称，而他的额上

，有一片相当大的，几乎延续到整个头顶的红色胎记。所以，他被村民称为「红头老爹

」，就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

红头老爹的一家，其实也只是叁个人：红头老爹、红头老爹的妻子，和他们的儿子

。

红头老爹年纪相当大，而且十分丑陋，可是他的妻子，却是一个相当娇小的少女，

年纪很轻，以致村落里的人，一开始，以为那是老爹的女儿，但是带他们来的骡贩子，

却说他们是夫妻。

不管是红头老爹也好，他的妻子也好，肤色都相当黑，和当地土人差不多，并不是

很碍眼，令村民感到讶异莫名的是他们的儿子，当时还只是一个婴儿，可是肤色却是雪

白的。

那婴儿十分可爱，非但肤色雪白，而且有着一头红发，看起来极其惹人喜爱，村民

从来也未曾见过白皮肤的人，当他们看到婴儿那张可爱的、雪白的小脸之际，很引起了

一阵骚动。

要不是骡贩子大盘斥责了一阵，告诉村民，世上有的是白色的人时，村民几乎要把

那可爱的婴儿，当作了什麽怪物来排斥了。

骡贩子是山区各村落中的权威人物，事实上，他只是一个小商人，赶着一头骤，负

责一些村民亟需的日用品，来往各山区之间，用他的商品，向村民交换山中的特产，多

半是一些相当罕见的香料植物的种籽之类????到了香料的集散地，罕见的香料，可以卖

得相当好的价钱。

对於一生不离开村庄的村民来说，经年来往各地，见过世面的骡贩子，自然是一个

权威人物了，他的话，村民自然深信不疑。不过对这个婴孩，村民总觉得有点古怪。而

这种古怪的感觉，一直随着孩子的长大在增长着。

当骡贩子代红头老爹宣布，他们一家，将在这里定居时，村民都一声不出，因为这

对他们平静的生活来说，几乎是一种不能接受的天翻地覆的大变化。

但是当骡贩子又进一步宣布，这次他带来的货物，全是红头老爹致赠村民的礼物，

单是扎实的厚布，几乎每人都可以单分到一大幅，村民心满意足之馀，自然而然，把「

老爹」这个尊敬的称呼，赠给了陌生人。

红头老爹一家所住的屋子，是村民协助盖搭起来的，远离村落其他的屋子，位於一

处峭壁的一个突出部份，面临着山崖。

红头老爹在开始的时候，对当地的语言不是很熟悉????这种情形，一直没有多大的

改变，因为他根本不和村民交谈，不但是他，他的妻子也一样，绝不和村民交谈，也没

有其他的接触，他们一家，就这样住在一条与世隔绝的村庄附近，而且，和这个村庄的

村民之间，也??起了一道无形的、牢不可破的墙。

只有当骡贩子来的时候，红头老爹才会和骡贩子用村民所听不懂的话，交谈几句，

而骡贩子每次都会给红头老爹带来不少东西。

那些东西是什麽，村民也不知道，因为全是放在一只一只木箱子之中的。

有一些好奇的村民，曾经偷偷接近过红头老爹的屋子去窥伺过。可是也看不出什麽

异样的情形来。由於村民本性十分善良，虽然心中总觉得古怪，但倒也相安无事。

红头老爹对他的孩子，看守得更严，绝不许孩子和村民接近，夫妻两人，无时无刻

不在孩子的附近。孩子大得相当快，红头老爹来了不到一年，就已经会走了，样子更可

爱，红头老爹教孩子讲一种村民听不懂的话，等到孩子更大了些，村中的孩子好几次想

接近这个白色的孩子，可是都被红头老爹阻止。

到了红头老爹通过骤贩子，向全村的人发出警告，说他的孩子有着可怕的疾病，任

何人只要手指碰到他，甚至向他多看一眼，就会得到传染，带来极大的灾祸。

由於骡贩子在村民之中，有着相当程度的权威，而且，村民毕竟十分愚昧，怕大祸

临头，所以大都相信了那孩子是十分不祥的，是不能接近的。

红头老爹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显而易见，是不要有任何人接近他们，尤其是那个孩

子。於是，他们一家人，几乎是在和任何人不发生关系的情形之下生活的。孩子一天一

天长大，已经成了少年人，村民经常可以看到那身形高挑，相貌俊美的少年，一个人独

自在山崖之前，愣愣地站着，不是凝视着天上的白云，就是俯瞰着山脚下的山峦河流，

一看就是好久。

而其馀的时间，这少年就躲在简陋的屋子之中????他在屋子中干什麽呢？村子中的

人自然好奇。有一个大胆的少女，曾经接近过屋子，去偷看少年在干什麽，可是根据她

偷看得来的情形，在村民面前重复出来之际。村民却也无法明白他是在干什麽。

直到有一次，那个骡贩子又来到村子里，那个少女将她捕捉到的一只会发出十分洪

亮的吼叫声的小猴子，和骡贩子交换了一点日用品。

骡贩子知道这种猴子，是岛上特有的罕见品种，叫作「吼猴」，身子虽然小，可是

当它吼叫时，声音可以传出好几里之外，是动物园中的珍品，可以卖得相当好的价钱，

所以着实说了几句好话，那大胆的少女，也乘机把她看到的那个少年的动作，重复了一

遍。并且把少年全在手中，盯着它一动不动好久，才「揭开一层皮」来的东西，形容了

一遍，十分正经地问骡贩子：少年是在干什麽？他拿着的是什麽东西？

骡贩子在乍一听之下，也是莫名其妙，可是他只是略微想了一想，就忍不住哈哈大

笑了起来，拍打着那少女的头，道：「他在看书，他手里的东西是书，什麽揭开一张皮

，他是揭过了一页书。」

由於山区的居民，生活是如此之闭塞，什麽是「书」，他们都不知道，自然也不知

道什麽是看书或是读书了。

而且，就算经过骡贩子的说明，那少女还是不明白，又问：「什麽是书？那上面的

许多小黑点是什麽？看书？傻瓜一样坐着不动，看书，有什麽用？」

骡贩子虽然知道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叫「书」，也知道人类的行为之中有一种叫「看

书」，可是他本身也不是一个什麽有知识的人，对少女那一连串的问题，他也回答不上

来，他觉得很没有面子，所以就沉声道：「你不会自已去问他！」

少女碰了一个钉子，不敢再说什麽。可是这少女十分机伶聪明，骡贩子那句负气的

话，更使她起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自己去问他。

为什麽不可以呢？自己可以问他。

那少女在等待着这个机会，可是机会一直没有出现，时间却又过去了叁年。

叁年之後，少年长得更高、更俊，那大胆的少女也成熟发育成为全村最动人的少女

。村中的男女，都在这个年龄已经成婚了，追求那少女的年轻人自然也不少，可是那少

女却一概拒绝。

这个在山中长大的女孩子。不至於不懂得爱情。她爱上了那个外来的青年，一个她

连名字都不知道，一句话也没有交谈过的人。

她一直在等机会，可是青年躲在屋子里的时间越来越多，而每当她企图接近对方的

屋子时。红头老爹和他的妻子，几乎毫无例外地必然会出现，用十分严厉的眼光。把她

逼退。

那少女的名字叫琴亚，琴亚的父母，对於她一再拒绝村中青年的求婚，已经很不耐

烦了，琴亚也下了决心，决定要问一问那外来的青年，是不是要自己，如果遭到了拒绝

，那麽，她就决定离开村子，到山区以外去，像村中有些青年男女一样，再也不回来。

琴亚等待的机会终於来临了。

那一天白天，骡贩子又来了，替红头老爹带来了一只大木箱????这十多年来，由於

骡贩子每来一次，都有木箱子带来，红头老爹多盖了很多间茅屋，来放置那些木箱子。

只有琴亚曾经偷看到过，那些木箱子中放的，全是那种叫作「书」的怪东西。

当骡贩子把木箱在红头老爹的屋子交卸下来之际，首先迫不及待从屋子中出来的。

是那个青年。琴亚是一有机会，就在人家屋子前徘徊的，所以，当青年人出来的时候，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二十步左右。琴亚立时发出了一下口哨声。

那青年抬头向她望来，他的肤色极白，红色的头发，碧蓝的眼珠，在未曾见过外人

的村民来说，这样相貌的人，应该十分怪异才是。可是爱情的力量真伟大，这时，在琴

亚的眼中看出去，却觉得那青年俊美无比。

（那青年自然十分俊美的，不过连琴亚也觉得他俊美，那就爱情在起作用了。）青

年抬头，看到了琴亚，神情像是也愣了愣，两人目光的接触，已使得琴亚心头狂跳了起

来。可是就在这时，红头老爹已经走出来了，狠狠瞪了琴亚一眼，琴亚不得不半转身去

，而当她转回身来时，红头老爹、骡贩子和青年，都已进了屋子。

琴亚十分焦急，不知怎麽才好，她不由自主，又向前走了几步，更接近屋子，就在

这时，她听到屋子中传来红头老爹的声音，红头老爹像是在生气。声音相当大，讲的是

一种她听不懂的话。而同时，也有骡贩子的声音传出来，像是在辩解什麽。

不一会，骡贩子就走了出来，神情不是很高兴，继续和村民做交易，琴亚一直在附

近徘徊。

等到骡贩子要离去的时候，村民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现象：红头老爹手中提着一

只袋子，竟然跨上了那头骡子，和骡贩子一起离开了村子。

十多年了，自从红头老爹一家来到这村子之後，从来也没有离开过。这件事，自然

是这一天剩下来的时间中，村民交谈的资料了。

而到了黄昏时分，一直在屋子边的琴亚，心头又狂跳了起来，她看到那青年自屋子

中走了出来，缓缓来到山崖之前，伫立着，望着漫天的红霞和夕阳。

由於琴亚知道红头老爹离开了村子，所以她的胆子大了许多，她想了一想，就轻轻

地走近那青年，一直等到她来到了距那青年身边只有叁五步时，那青年陡然转过头来望

向她。

琴亚的心情，本来就极度紧张，自己的心上人再一转过头来，更使得她心头狂跳，

不由自主，伸手按向她自己的心口。

她本来就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少女，这个动作，又更增她少女的妩媚，虽然青年什麽

话也没有说，但是琴亚敏锐的少女心灵，已经可以肯定，青年一看到了她之後，碧蓝的

眼睛之中，射出了一种异样的光辉，这种情形，和村中那些钦慕她的年轻人看到她的时

候，眼中发出来的光芒是一样的。

那更使得琴亚勇气陡然增加，把她在心中不知想了多少遍的话，一下子讲了出来：

「我要做你的妻子，你要娶我，你要我的话，就吻我的额角。」

村中，当一双青年男女，互相吻对方的额角时，那是一项十分庄严的互相之间的婚

姻的承诺。通常，自然是青年先吻少女，但也有少女先吻青年的。

琴亚在急速地讲完了那几句话之後，等着青年亲吻她的额角，可是青年却仍然只是

看着她，没有任何行动。

琴亚心跳得剧烈无比，青年绝不是不喜欢她，这一点。她可以在青年望着她的眼神

之中得到肯定，那麽，他为什麽还不亲吻她的额角呢？

琴亚的心情，又乱又焦急，以致她根本无法好好地去想一想，她只是想到，自己可

以先亲吻他，为什麽不可以？所以，她就勇敢地跨前了一步，略踮起脚来，把自己??满

的嘴唇，印向青年的额角。

当她在这样做的时候，尽管她可以听到自己像雷动一样的心跳声，但是她同时也听

到了在她身後，传来了一些人发出的惊呼声。

她知道，她的行动，已经有村中的人看到了。不过，她绝不在意有人看到，因为只

要青年回吻她。那麽，他们两人之问的关系，就算确定了，很快，全村的人都会知道，

让人看到了，又有什麽关系？

她亲吻了青年的额角之後，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胸脯起伏着，用少女的、充满

了深情的目光，望着青年，等待他的回吻。

可是青年却仍然只是怔然站着，一点也没有回吻她的意思，只是伸手，抚摸着被琴

亚吻过的额角。虽然他双眼之中的神采更浓，可是他并没有回吻琴亚的额角。

刹那之间，琴亚只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一个少女，吻了一个青年的额角，而青年居然并不回吻，那在习俗上，是对一个少

女最大的侮辱，琴亚的脸色在那时一定变得十分苍白，那青年有点犹豫地伸出手来，想

去抚摸她苍白的脸。

也就在这时，在琴亚的身後，有人叫了起来：「琴亚，他不要你，你不要脸去勾引

他，他不要你。」

琴亚的身子剧烈地发起抖来，但是她还是努力自她已一点血色也没有的双层之中，

吐出了一句话来：「你真的不要我？」

那青年仍然一点反应也没有，而在琴亚的身後，却传来了一阵恶意的轰笑声，和她

父母的厉声的呼喝声。也就在这时，红头老爹的妻子，那青年的母亲，也从屋子之中走

了出来。

那女人这时已不再年轻，可是在黝黑的反肤上，仍然有着美丽的轮廓，而且，一头

乌密的浓发，像是黑色的瀑布披散在她的头上一样。

她一走出来，可能是由於做为母亲的本能，一下子就知道发生了什麽事。

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用严厉的眼光把琴亚逼退，只是讲了一句听来相当简单，但

是琴亚却全然听不懂的话。

由於当时，正是琴亚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时刻，也是最绝望的时刻，心情在极度的

异常状态之中，对於一切都显得异常的敏锐，所以，这句话，她虽然一点也不懂，可是

整句的音节，她却深深地印入脑中。

在以後的日子中，她随时可以将那一句话重复出来。

（这一句话的本身，并不重要，可是，「琴亚记住了那一句话，随时可以将之重复

出来」这件事，却十分重要，请各位注意。）

当时，那女人讲完了这句话，就来到了她儿子的身前，她和她儿子讲了些什麽，琴

亚已经无法再听得清楚了，因为，当青年和他的母亲，一起转身，走进屋子去之後，琴

亚身後的嘲笑声，父母的呼喝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琴亚的视线模糊了，那是她泪水泉涌的结果，她全身发僵，除了僵立在那里流泪之

外，什麽也不能做。而当有小石块自她身後抛过来，抛中了她的身子之际，她也不知道

疼痛。

她是被她父母拉回自己的屋子去的，嘲笑她的村民，无情地围着她的屋子，发出轰

笑声。和那种充满了侮辱性的言语，连她的父母也冷酷地对她不加半句安慰的言语。

在这样的情形下，琴亚自然无法再在这个小山村中生活下去了，她默默地为自己准

备了一些乾粮，连夜就离开了她出生之地。

琴亚以她山村少女灼热而淳??的心灵献爱不成这件事，一直是她心中极大的创伤，

一直到了将近两年之後，她才在一个机会中，知道自己当时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不过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两年多来，她的生活，已经起了大大的变化。以致她虽然想

补救过失，也变得没有什麽可能了。

其实，两年多来，琴亚生活上的变化，也不能说是太大，不过对一个一直只生活在

山村中的少女来说，已经可以说得上是天翻地覆的了。

琴亚在离开山村之後，运气并不算太坏，她不知道如何才能离开山区，只是固执地

，每天向着同一个方向走着，几天之後，她就遇上了那个骡贩子。

骡贩子的心地很好，给了琴亚相当大的帮助，把琴亚带到了自己的家中，交给了他

的妻子，这以後，琴亚的生活变化，可以长话短说，虽然她这个人物，在整个故事中，

相当重要，但那一段经历，却无关紧要。骡贩子没有儿女，所以琴亚受到相当好的照顾

，她人又聪明，不到半年，已经看不出她是一个从未离开过山村的少女了。

骡贩子的家在山脚下的一个镇上，半年之後，琴亚离开了那个镇，到了另一处更大

的地方，在那里接受政府学校主办的成人教育，又过了一年，她又来到了首都塔拉拉利

夫，那是岛上最大的城市，有超过四十万人口，有着数百年历史，琴亚已完全可以独立

适应城市生活了，她在一家规模不是很大，但是烹调精美，极受当地上层人士和外来游

客欣赏的餐室中做女侍。

叙述到这里，可以把琴亚的事，暂时搁置一下，也可以把红头老爹和他一家的事，

暂且不表。

却说有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英生，他真是姓英，又恰好在英国出生，所以就顺

理成章，叫作英生，和什麽王英生、陈英生不同，英生就是英生。

英生是一个地质学家，十分相信地壳分裂说????也就是地球上的陆地，本来是连成

一块的，後来因为地壳的变动，才分裂了开来，成为如今的五大洲。

他而且相信，马达加斯加岛，如今虽然在非洲大陆的东面，离非洲大陆十分近，但

是在地壳未曾分裂之前，却应该在印度的东部，也就是如今印度洋的位置上。

他的这项假设，如果被证实了的话，将会十分重要，因为那麽大的一块陆地，漂移

得离原来的位置如此之远，这将可以进一步推断为在印度洋的海底，有着造成这种漂移

的因素在。例如那里的地层特别薄，有着巨大的断层，等等。

既然在喜马拉雅山的顶上，可发现海洋生物菊石的化石，证明喜马拉雅山顶，原来

是海底，是被印度次大陆向亚洲大陆漂移的过程中「挤」出来的，英生就更加坚信印度

洋深处，一定还有着为人类所未知的地壳变动因素在，他就是要把这种因素找出来。

所以，他先在印度居住了一年，然後，又到马达加斯加岛去，研究两地之间生物的

类同、岩石结构的类同，以证明他的理论。

英生可以说是一个相当有趣的人，我和他认识，是他在印度东岸居住的那一年。

那一年，我到印度去有事。

（我到印度去，找一个印度人。）

（这句话，听起来很滑稽，但当时的历程，却极其曲折，整个过程，记述在名为「

连锁」的那个故事之中。）

我是在新德里遇到他的，谈得可算投机，後来，他到了马达加斯加岛，曾经和我通

过信。有一次，他十分高兴地告诉我，在马达加斯加岛上发现的一种猴子，「狐猴」，

就和印度大陆上的眼镜猴，全然是近亲。

而接下来的几封信，他表示他自己完全迷上了马达加斯加岛，大有留恋不愿离去之

势。在他陆续寄来的信件中。可以知道他足迹几乎遍及全岛。

自然，他也到过骡贩子居住的那个镇市。

他已经学会了一口当地言语，那天，他在镇市唯一的一家书店之中，询问有没有新

到的一本地质学杂志，书店的职员正在整理一大堆书，抬起头来，告诉他：「没有，我

们这种小地方，从来也没有人会看这种专门的书。」

得到了这种很合理的回答，英生本来已准备离去的了，可是他却多看了一眼，一眼

瞥见店员手中拿着的一本厚厚的书，书名赫然是：「门电路（脉冲电路）研究」。

那是相当专门的学术性着作，和这种小地方，显然不是十分相合的。

这使得英生感到了一丝好奇，他接着又看店员正在整理的另一些书，越看越是奇怪

，因为那全是一些专门之极的书，而且包括的范围十分广泛，有相当多数量，是电学方

面的书，如「电磁学」，也有不少最新的专门性的杂志。也有物理学方面十分高深的着

作，有极厚的一册，是近十年来，诺贝尔物理学奖金获得者的得奖论文。

这已经使英生惊讶得连口都合不拢来了，而当他又看到了一本地质学的书，那是他

和另一位地质学家合着的，专论澳洲山脉形成和性质的专门着作，他实在忍不住了，问

那店员道：「怎麽一回事？哪一家着名的大学在这里设立了研究所，所以才需要那麽多

各门的高级参考书？」

那店员摇着头：「当然不是，这些书，全是卡利先生订的，多年来，他订了不知道

多少书，加起来，怕比我们整个店的书，还要多好几倍。」

英生大为咋舌：「全是这样的书？」

那店员道：「开始没有那麽专门，但是後来，却越来越专门，这些书，我真怀疑是

不是真有人看得懂，售价本来就不便宜，再加上运装费????」

店员用力摇着头，像是觉得把大量的金钱花在买这些书上，是一种罪过一样。

英生这时，对於买那些书的那位卡利先生，简直敬佩得有点五体投地了，他用十分

恭敬的声调问：「那位卡利先生，一定是一位大学者了？」

店员先是怔了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英生不明白他为什麽要笑，只好等他解

释。店员笑了好一会，才道：「或许他真是大学者，那真是真人不露相了，不过，镇上

的人，都只知道他当了二十年的骡贩子。」

英生在马达加斯加岛上住了那麽久，当然知道「骡贩子」是怎样的一种职业，他听

得店员这样说，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店员在这时，已向外一指：

「看，卡利先生来了。」

英生转过头去，看到了一个个子高高瘦瘦的中年人，正向着书店走过来。

这个名字叫卡利的骡贩子，当然就是这个故事一开始，把红头老爹一家人，带进了

那个山村的那个骡贩子，在故事之中，他已经出现过好多次了，可是他是什麽样子的，

却一直没有形容过，就趁这个机会，好好看他一下吧。

和所有的骡贩子一样。由於长年累月在山路中跋涉的缘故，身体中积累脂肪的机会

较少，所以相当瘦削，而且，一股风尘仆仆的样子。

卡利有着一双小眼睛，目光也混浊不清，大约有五十出头的年纪了，皮肤黝黑，走

起路来，有点跳跃的动作，衣服虽然不旧，但总给人以一种不乾净的感觉，花白的头发

已开始稀疏。

虽然一个人是不是有学问，绝不会在额头上凿着字，但是卡利这个人，看起来就是

一个道道地地的骡贩子，没有半分像是大学问家。

英生一直盯着他看，甚至顾不得礼貌了，卡利一进店堂，也发现了有一个衣冠楚楚

、相貌堂堂的绅士在紧盯着他，所以他也显得十分不自在，向英生望了一下，不知道是

该打招呼好，还是不理会对方的瞪视好。

英生在这时候，却想到了「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武侠小说之中，武功绝顶的高手

，不是大都看起来是一个糟老头子吗？所以，他十分恭敬地问：「卡利先生？」

卡利陡然之问，受到了一位绅士的如此礼遇，不禁受宠若惊，大是手足无措，点头

哈腰，连声道：「是，是，先生怎知道我的名字。真是????」

看着卡利这副神情，英生不禁苦笑，外表自然不能看到一个人的内在，但是在行动

上，多少可以判别出一点来的。一个有资格看那麽高深学问的书籍的人，是绝不会有这

种神态的。他心中暗叹了一声，指着那些书：「卡利先生，这些书，全是你订的？」

卡利的神色更是仓皇：「是……也不能说是……那是照红头老爹给我的单子订的，

到现在，才陆绩来到，我会给他送去……」

卡利说到这里，英生已经完全明自了，那些书，不是卡利看的，卡利只不过是一个

骡贩子，他的任务，是运送那些书，给一个叫「红头老爹」的人。

这时候，英生的好寄心更炽。第一，「红头老爹」，却是一个十分奇特的名字。第

二，要骡贩运送这批书，那「红头老爹」，显然是住在偏僻的山区之中，在马达加斯加

岛的偏僻山区之中，居然有人会如此如饥如渴地在追求着各方面的学问，这实在是不可

思议的一件事。他立时问道：「那位……红头老爹……是????」

卡利道：「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麽人。只知道他一直要我带书给他，每次一箱，甚至

两箱，十多年了，他和他的孩子，十分喜欢看书。」

英生吸了一口气，又向那堆书望了一眼，单是眼前的那堆书，别说内容了，单是书

本所用的文字，已有英文、德文、日文、法文、俄文和中文。

（中文的是一部「本草纲目」，那是明朝药物学家李时珍的一部惊世巨着。）

红头老爹要懂得多少国的文字，还要有多少丰富的专门知识，才能看得懂那些书？

英生第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是：这个「红头老爹」，住在什麽地方？他忙把这个

问题提了出来。卡利一直是十分恭敬地在回答着他的问题的，可是一听得英生这样问，

却眨着眼睛，不肯回答，迟疑了半晌，才道：「这……这……红头老爹……我不能说出

他住在什麽地方来！他像是预知会有人来找他，所以。绝不允许我……透露他住在何处

。」

英生吸了一口气，他感到事情有点神??，那「红头老爹」绝非寻常人，这是可以肯

定的了，他为什麽要躲起来不见人呢？是不是怕有什麽人对他不利？还是他有什麽极厉

害的仇人？他想了一想，道：「我只是想见一见他。如果你肯带路的话????」

卡利不等他说完。就用力摇着头。从那一刻开始，英生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包括

了把卡利带到他的住所，飨以极品白尔地一瓶，卡利因为酒醉而话多得拦也拦不住之後

，一提到要去见红头老爹，卡利仍然摇头：「不可以，绝不可以，我起过毒誓。不把他

住的地方告诉任何人的。」

英生看着没有办法了，只好道：「那麽，在你见到他的时候，请告诉他，我是一个

地质学家，名字是英生，在这批书中，就有一本是我和人合着的，我很想见他，如果他

愿意见我，你不是就可以带我去见他了吗？」

卡利十分高兴，像是解决了一个极难的难题一样，连声道：「好，好，我一定对他

说，原来你是一个大人物，真是，请我喝那麽好的酒。」

英生摇头：「我不是大人物，那位红头老爹，他才是大人物。」

卡利瞪大了眼，一脸不信的神色：「他是大人物？我看……看不出来，不过他人很

怪，不和任何人接近，更不让人接近他的孩子，那孩子也怪，皮肤白得完全是白种人，

而且红发蓝眼。他们两夫妻都不是白人，他妻子更怪，从来也没有听她讲过话……」

看来，卡利只对不能透露红头老爹住在什麽地方起过毒誓，并没有对不能透露有关

红头老爹的其他一切，有过什麽承诺。

所以这时，他滔滔不绝地说起有关红头老爹一家人的一切事情来。

当两小时之前，英生打开那瓶好酒之际，他还有点不舍得，可是这时，他却觉得再

值得也没有，因为他听到的事，是那麽奇异。

他听到的，大部分已经叙述过，需要补充的，只是他们一家第一次遇到卡利的情形。

卡利在十多年前的一个黄昏，在一个山路的岔口处，遇上了红头老爹的一家人。他

们在岔路口，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才好，而这时，天色已快黑下来了。

卡利经过时，红头老爹叫住了他，要他把他们的一家，带到一个最偏僻，最深山，

最不和外界接触的一个山村去，他们一家，要在那个山村中落户。

卡利的心地十分善良，也乐於助人，虽然红头老爹的要求奇特之极，他还是爽快地

答应了下来。而出乎他意料之外，在他答应了之後，红头老爹给予他的报酬，丰富到令

他咋舌，同时，红头老爹又取出了一尊怪异的石像来。

那尊石像并不是十分大，由於那时天色已黑了下来，卡利也看不清那是什麽，看来

像是一个身形十分臃肿的人。

红头老爹要卡利对那尊神像起誓，绝不能??漏他们一家的行踪，不然就会有极可怕

的灾祸。卡利崇奉拜物教，对各种各样的神像，倒是可以接受的，他就起了誓，带着他

们的一家，走了七天，才到了那个小村。

英生在卡利的叙述之中，不断提出问题，详细询问红头老爹和他妻子的样子，问得

最多的是他们的孩子的样子。他开始有了一点概念：红头老爹夫妇，要这样躲起来，并

不是为了他们自己。而是为了那孩子。

那孩子，看来不像是他们的孩子，那又是什麽来历呢？照叙述看来，红头老拳不断

在对那孩子进行教育，那孩子虽然在一个偏僻的山村中长大，可是他所接受的教育，比

在任何着名的学府之中更好。

而红头老爹本身，自然也极有资格，不然，也不能负起教育的责任。

英生曾考虑过，红头老爹可能是拐带了那孩子的，可是谁会干这样的傻事，拐了一

个孩子，尽心尽意地去教育他，在荒僻的山村过了近二十年。

而且，那孩子还非得有过人的资质才行，不然，再逼他，他也学不会什麽。

英生心中的疑惑，真是到了极点，一再拜托卡利见到红头老爹，一定要代他致意。

卡利并未负英生所托，在那次送书时，一进了红头老爹的屋子，他就转告了英生的

话，谁知红头老爹一听之後，又惊又怒，大声斥责起卡利来。

这就是那次，琴亚在屋外听到的争执。

後来，红头老爹和卡利一起离开，也就是那一天，是琴亚生活中最大的转捩点????

她示爱不成，羞愤交集，不得不离开了她的家乡。

也就在那一天，英生有事，离开了镇市，到了首都，在首都一个多月。在忙碌的研

究工作中，他一直没有忘记在卡利口中听来的有关红头老爹一家的奇异的故事，也曾和

几个与他一起进行研究工作的朋友提起过。

其中有一个，想像力比较丰富，道：「看来，那孩子????现在应该是青年人了，一

定有一个十分隐秘的身世。会不会是欧洲哪一个国家的王子？」

英生讶然道：「为什麽是欧洲国家的王子？」

那朋友道：「即使在你的复述中，这个青年也是一个典型的欧洲人，就算不是王子

，一定也是一个地位极重要的人，所以才有人将他从小掳了来，加以精心的教育，等他

长大了，好利用他。」

英生苦笑：「若是真有人在进行一个这样的计画，那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那朋友摊了摊手：「谁知道，世上什麽样的怪事，都有人在做。你说，那个什麽红

头老爹，如果真是青年的父亲，哪有做父亲的这样对待儿子的？」

英生也觉得事情充满了神??性，简直无法作出任何的假设。

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的，在红头老爹一家人的神??行动中，一定蕴藏着什麽巨

大的??密。

所以，当一个多月之後，他在首都的研究工作告了一个段落之後，他一刻也不停留

，就再到那个镇市，去找卡利。

卡利进山区去了，英生等了好几天，才等到他回来，英生忙问：「我托你带口信，

结果怎样？」

卡利苦笑了一下：「还说，我一提出来，红头老爹就大发脾气，就差没有出拳打我

，接着，他又骂我，说我??漏了他的行踪，不知道会给他惹来多大的麻烦，他本来从来

也不离开山村的，忽然要和我一起下山，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麽。」

英生听得傻了半天，他也没有想到，「红头老爹」的行踪，竟然如此之诡??，连想

要求和他见一下面，都会引起那麽大的波折。

他问：「他离开山村干什麽？」

卡利摇头：「我不知道，半途我就和他分手，他好像赶着去做什麽。」

卡利只是说了红头老爹的事，并没有告诉英生，他在和红头老爹分手之後不久，就

遇上了离开了山村的琴亚，自然也没有告诉英生，琴亚这时正在他的家里。

（如果卡利说了，以後的事情发展，多少有点不同，英生知道了琴亚来自那个山村

，一定会叫黎亚带着他前去见红头老爹的。）

（卡利是认为琴亚的事，和英生有兴趣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连想都未曾想过

要将之告诉英生。）

当时，英生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道：「看来，要见到这位神??人物，是没有希

望的了。」

卡利自有他小商人的机警，闻言忙道：「我不知道，再也别问我有关红头老爹的事

。」

英生想了一想：「什麽样的条件也不行？」

卡利用力摇着头：「不行，谁知道他要我对着来起誓的那个是什麽神，我日子过得

很好，不想倒楣。」

英生自然地无可奈何，又送了卡利两瓶好酒。自此之後，他虽然时时将这件事放在

心上，但由於研究工作已进入决定性的阶段，所以他也无法再追究下去。而且，只要卡

利一直忠於他的誓言的话，英生想追究下去，也是没有法子的。

一晃又过了一年多，英生再到那镇市，遇上了卡利，卡利一见到他。就拉住了他，

道：「先生，你知道不？自从我传了你的口信之後，红头老爹不是和我一起离开了山村

吗？」

英生忙道：「是啊，你说过。发生了什麽事？」

卡利忙道：「他到第二天才回山村，一到，一家人就收拾了一些东西离开了。」

英生「啊」地一声：「他，他到哪里去了？」

卡利摊着手：「不知道，这一年多来，我也在留意他们的行踪。可是一点消息也没

有。」

英生听了之後。呆了半晌，心想。事情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卡利和红头老爹合起来

说谎，目的是使他不要再追究下去，二是真的离开了，那就更加增加了这一家人的神??

性????单是为了有人想与之见一见面，就立即搬离住了将近二十年的山村，行藏的隐??

，居然到了这种程度。

不过，英生立时否定了自己设想中的第一项，因为卡利立时提到了琴亚的事，他说

：「小山村一直到现在还在谈论，两天走了四个人，真是不多见的。」

英年讶异道：「红头老爹的一家，不是只有叁个人吗？」

卡利摇了摇头：「还有一个，是名叫琴亚的少女，就在红头老爹离开的那天，她向

红头老爹的儿子示爱????」

卡利当时虽然并不在场，但是他听人提起这件事好多次了，所以他绉声绘影地把事

情的经过说了出来????只怕比当时实际上所发生的，还要「详尽」许多。

英生听得大感兴趣：「那少女现在哪里？」

卡利一听到问起了琴亚，大是骄傲，挺直了身子：「这女孩子真争气，现在在首都

，到了大地方，一个人过得很好，当然，这是她在我家寄住了一段时间的结果，我把她

当自己的女儿一样。」

他又把自己如何收留琴亚的经过，讲了一遍。

英生听了，心中一算，就知道上次自已见到卡利的时候，琴亚正在他家里，而他却

什麽也没有说。英生不禁暗暗顿足，想到那次若见了这个少女，就可以知道红头老爹隐

居在哪一个山村中了。而如今，红头老爹当然是离开了那个山村，不知道搬到什麽地方

去了。

他们可能早已离开了马达加斯加岛，就算未曾离开，那麽大的一个岛，有得是崇山

峻岭的原始森林，要找叁个人。也难过登天了。

他想了一想，道：「我很快要到首都去，怎麽和她联络？请告诉我？」

卡利大是高兴：「有先生你这样的人，能方便照顾她一下的话，实在太好了……」

卡利接着，又罗罗唆唆说了一大串的话，无非是拜托英生照顾琴亚之意，又把琴亚

工作的餐室和住所的地址电话，告诉了英生。

英生并不寄望在琴亚身上得知红头老爹一家人的下落。他只是想，山村中，一直在

注意红头老爹一家人的只有琴亚，当然可以在她的口中，多了解一下这神??的一家人的

情形。

於是，在他又到了首都之後，他就到了那家餐室之中，很快地，他就在几个女侍之

中，认出了琴亚来。

琴亚可以说是一个美丽的女郎，短而鬈的头发，大大的眼睛，显得她十分伶俐机灵

，她显然已习惯了城市的生活，一点地看不出她来自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村。

英生和她打招呼的时候，她有点发怔，因为英生的外型举止，一望而知，是一个十

分有社会地位的人，英生自我介绍：「我是卡利的朋友！」

琴亚立时「啊」地一声，卡利一定曾向她说起过有关英生的事，她的神情立时变得

忧郁不欢：「你就是对红头老爹有兴趣的那位先生！」

英生道：「是，你要是愿意，我想多听听他们一家在山村中的情形！」

琴亚垂下了眼睑，声音黯然：「不，我不愿意，我不想再想起在山村中的一切！」

英生是早已料到这一点的，一个少女，大胆向一个青年示爱而被拒，那是终生的耻

辱，没有什麽人愿意再提起这种不愉快的事情来。所以，他也早已准备好了一番话。

他道：「琴亚，那次不愉快的事，其实是你自己不好，犯了错误！」那时，事情已

经相隔两年了，可是一提起来，琴亚还是紧咬着口唇，双眼之中，泫然欲泪。她倔强地

道：「没有错。我他用喜欢我的眼光，鼓励我那麽做，可是他却……他却……」

英生叹了一声：「问题就在这里了，你想想，他根本未曾和你们在一起生活过，他

怎知道你们村中的习俗？而且，他是知道你在对他讲话，而你对他讲的是什麽，他也根

本听不懂，你怎麽能够预期他会有什麽反应？」

琴亚一听，「啊」地一声叫了起来，惹得餐室中人人都向她望来，一个经理模样的

人，想走向前来阻止，可是英生的气派令他不敢有什麽干涉。

琴亚在叫了一下之後，也知道她自己的失态，忙道：「这就是说，他并不是不要我

，而是根本不知道如何表达他自己的意思？」

英生微笑着：「本来就是。」

琴亚一脸喜悦的神色：「谢谢你，真的十分谢谢你，英生先生，现在我要工作，等

我下了班，我们再详细谈????你要吃些什麽？这里的烤山鸡十分美味。」

英生也十分愉快地道：「好，就来烤山鸡。」

琴亚用轻松的脚步，走了开去。英生对於自己叁言两语，就能使一个少女的心情由

忧郁而变得开朗，也感到十分高兴。

当天，他就和琴亚有了一次长谈，知道了一些红头老爹一家的生活。由於这一家人

，刻意不和村民来往，所以琴亚所知实在也不多。

琴亚说：「现在，我当然知道他……是在看书，可是当时，他们所说的话，我一句

也听不懂，在那最难堪的时候，他母亲就说了一句话，我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她说着，就把她一直牢记在心的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她已在心中，不知把这句话

重复过多少遍了。所以，这时说起来，一点困难也没有。

可是英生一听，却陡然怔了一怔，立时道：「请你再说一遍。」

琴亚立时又说了一遍，英生又请她说第叁次，琴亚在照做了之後，问：「你懂这句

话？这句话是什麽意思？」

这时，英生心中的讶异。实在是到了极点，他心想，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所以，

他再次要求琴亚，把那句话重说一遍。

而这时，他内心的讶异，自然也反映到他的脸部来了，琴亚再追问：「她说了些什

麽？」

英生实在不知道怎麽说才好，一面挥着手，一面道：「那句话，没有什麽，不可思

议的是她所使用的那种语言，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

他讲到这里，又向琴亚望了一眼，琴亚知道他想什麽，再把那句话，重复了叁次，

每一次，她都听到英生深深的吸气声。

英生是一个地质学家，不是一个语言学家。虽然做为一个地质学家，他精通英语、

法语、德语、日语和拉丁文，但是和一个语言学家的要求，还是相去很远。

自琴亚口中讲出来的那句话，英生本来是不应该听得懂的。但是他曾花了不少时间

在澳洲腹地，研究当地山脉的地质情况，当他在澳洲大狄维亭山脉中进行地质考察之际

，曾和聚居在这个山区的一种十分??悍的土人，叫作刚刚族的，有过相当程度的接触，

也学会了一些刚刚族人的语言。

这个土着民族又所以引起英生的兴趣，是由於土着有着相当丰富的神话传说，语言

的变化也相当复杂之故。

这时。自琴亚口中复述出来的却句话，却正是刚刚族人的语言。

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除了刚刚族土人之外，根本没有人使用那种语言，而这就十分怪异了，难道红头老

爹的妻子。是澳洲刚刚族的土人？

就算是的话，一个澳洲腹地的土着，老远走到马达加斯加岛的山区来隐居，又是为

了什麽？

当英生心中疑惑无比，想到这里时，他又陡然震了一震，更加可以肯定，那个女人

，红头老爹的妻子，真可能是刚刚族人，因为琴亚一再描述过，她有一头极长极浓的头

发，而那正是刚刚族人的特徵之一。

刹那之间，英生想到的事情极多，他也想到，就算那孩子的父亲是白种人，只要他

母亲是刚刚族人的话，他的外型也绝不可能再是典型的白种人，谁都知道在遗传上，有

色人种的遗传是显性的，占压倒性的优势，所以白人和有色人种的混血儿，一定多於像

有色人种。

那样说来，那女人，根本不是那孩子的母亲了？

事情真是越想越复杂，也更加没有头绪了。

英生在发怔，琴亚等了一会，道：「她……究竟说了什麽？」

英生「哦」地一声：「她用一种很少人用的语言，说的那句话是：孩子，他不能爱

你的。」琴亚呆了半晌，才道：「为什麽，他为什麽不能爱我？为什麽？」

英生苦笑了一下，摊了机手，他当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可以假设的答案

太多了，或者是那青年的身分特殊，不会爱上一个山村少女，或者是种种别的原因。

而英生略感奇怪的是，何以那女人不说「他不会爱你的」，而说「他不能爱你的」

呢？两者之间，似乎没有什麽大不同，但多少总有点差别。

琴亚的神倩也十分疑惑，她道：「至少，他绝不会讨厌我，在他的眼神中，我可以

肯定，他……不能爱我，可是有什麽特别的原因？」

英生安慰着她：「琴亚，我看以後，你们相见的机会，微乎其微，不如忘了这件事

算了，你年轻、美丽，一定会有很好的青年爱你的。」

琴亚并没有说什麽，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是啊，他现在不知道在什麽地方了

。」自那次之後，英生只要在首都，就会和琴亚联络，送点礼物给她。

英生虽然十分喜欢马达加斯加岛。但他毕竟无法在岛上永远住下去的。

当研究工作告一段落之後，他就回到了英国，在大学研究所工作，一面担任授课。

好了，现在，轮到我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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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旭提供，书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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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失踪的产科名医

在以往记述的故事中，我卫斯理，很少那麽迟才出场的。

由於这个故事，先说一说神??的红头老爹的一家，此较有趣，所以拿来做了故事的

开端。这个开端，自然都是由英生转告给我听的。

我有事经过伦敦，在一个阴雨连绵，又冷又潮湿，浓雾令人连气都透不过来的晚上

，一个在伦敦的熟朋友，为我举行了一个小小的聚会，参加的人并不多，全是熟人，其

中，英生算是最陌生的了。

在餐後的闲谈中，他忽然问我：「你见闻多，可知道在二十年前，有什麽王孙公子

。或是大有来头的人，被人拐走了一个婴儿的？」

这问题十分古怪，我笑道：「不知道。多年之前，最出名的儿童绑架案，是飞行家

林白的孩子????」

英生忙道：「不，不，被拐走的，是一个出世不久的婴儿。」

我摇了摇头。这根本是没影儿的事，一个人，再「见多识广」，也不可能回答出这

种问题来的。

我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摆明了不想再在他的问题上谈下去了，可是英生由於他

所知道的，一直在困扰着他，所以他十分想有一个答案，他提高了声音：「那拐走婴儿

的一男一女，我可以详细形容他们的样子。女的，可能是来自澳洲腹地，刚刚族的土人

????」

本来，只是我和他两个人在交谈的，可是这时，由於他提高了说话的声音，另外有

几个人被吸引了过来。而且，英生的话也相当有趣，什麽刚刚族，很多人根本是闻所未

闻的。

而他提及的，又是现代化方式的一种犯罪，却又和刚刚族土人有联系。我顺口问了

一句：「男的呢？」

英生道：「男的，身分不明，可是学问极好????」他做了一个手势，不让我打断他

的话头：「而且，生理上有一项特徵。自额头起，一直到头顶，都有红色的体斑，或者

说是红色的胎记。」

我摊了摊手：「那也无法????」

我只说了四个字，一旁忽然有人「啊」地一声，道：「不会是笛立医生吧？」

我和英生一起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一个相当有气派、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大家都认

得他，他是着名的妇产科和小儿科医生，有着相当丰富的医学着作，是一家大医院的院

长，姓曹。英生十分兴奋：「曹院长，那……笛立医生，是什麽人？」

曹院长像是有点後悔叫出了笛立医生的名字，犹豫了一下，反问道：「刚才你在说

什麽？一宗涉及拐骗婴儿的案件？」

英生道：「我不能太确定，但是性质……我看也差不多，极为可疑，而且非常神??

。」

曹院长摇了摇头：「不管什麽事，我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笛立医生绝不会牵涉进任

何犯罪行为之中，他是真正的君子。」

英生和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那麽，为什麽你刚才会想起他来呢？」

曹院长有点不好意思：「笛立医生是我求学时的主修教授，我和他有着十分深厚的

师生和朋友感情，自从他二十年前突然神??失踪之後，我一直十分怀念他，刚才听到说

有一个人，学问十分好，而头上又有红色的胎记，那正是他的样子，所以不由自主叫了

出来。」

他在不好意思地解释着，英生却已听得连连吸气：「天，那一定是他了，他是二十

年前神??失踪的？那正是他在马达加斯加岛上出现的时候，他……现在应该是什麽年纪

？是不是皮肤很黑，看起来不像白种人？」

曹院长挥了一下手：「他根本不是白种人，他是缅甸人，还是缅甸皇族後裔，从小

在英国和法国受教育，学问的涉及范围极广……他怎麽会跑到马达加斯加岛去，真太不

可思议了。」

英生兴奋得讲不出话来，我对於整件事，虽然还一无所知，可是在他们两个人的话

中，也听出了一点蹊跷来，我问：「失踪之前，他在哪里？」

曹院长说：「瑞土，是瑞士一家大规模产科医院的院长，医院在日内瓦。」

英生吞了一口口水：「一定是他，我几乎可以肯定，一定是他。」

曹院长也十分疑惑：「你见过他？他在马达加斯加岛干什麽？为什麽二十年来，音

讯全无，不和任何人联络？」

英生道：「他怎麽会和人联络？我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在，想见一见他，托人传了

一个口信去，他就忙不迭躲开了，现在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英生的话，对於不知事

情来龙去脉的人听来，自然莫名其妙，所以有好几个人同时向他提出了问题来，一时之

间，七嘴八舌，乱成一团。

我大声道：「看来我们今天可以有一个相当有趣的故事听了，我提议先由曹院长讲

讲笛立医生失踪的经过，你和他的关系非比寻常，在他失踪之後，你一定做过一番调查

工作的。是不是？」

曹院长听得我这样讲，神情突然之间，变得十分犹豫，他虽然点头，承认了我的说

法，可是动作显得十分之勉强。

我又道：「那位笛立医生是医学界十分着名的人物，『无痛分娩法』的概念和实行

，就是从他开始的。这样的一个人会神??失踪，一定有十分令人感兴趣的原因的。」

几个人纷纷附和我的话，一起望向曹院长，曹院长叹了一声，摊着手：「失踪，就

是不见了，忽然离开了瑞士，那……并没有什麽神??之处。」

他的这种态度，谁都可以看出，他是不愿意说出笛立医生失踪的经过来。

我笑了一下：「曹院长，我相信这宗失踪事件，在当时一定十分轰动，不是什麽??

密，随便花点时间，就可以查得出来的。」

英生也道：「曹院长，你先说了，我再把我知道的情形说一说，我想这其中一定有

着十分古怪的隐??在内。」

曹院长又想了一想，叹了一声：「当时调查的结果，我就不相信，以笛立医生的为

人而言，他绝不会做这种不名誉的事。」

我这才明白他不愿意说的原因，原来其间还牵涉到当事人的名誉问题，他和笛立医

生感情极好，自然不愿意旧事重提了。

当下，大家都不出声，曹院长又叹了一声，道：「和他同时失踪的，是一个留院待

产的产妇。」

这真有点不可思议了，以笛立医生的地位，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和一个待产

的产妇一起私奔？虽然说男女之间的事，千奇百怪，全然没有道理可讲，但那也实在太

离奇了一些。所以，有一位先生「啊」地一声：「那位产妇，一定美丽非凡了？」

曹院长苦笑了一下：「据医院中其他人说，那产妇像是不知什麽地方的土着，一句

语言也不通，所以，有关方面调查的结果，虽然有证据说他是和那个产妇????一起失踪

的，但是国际医学会为了顾全笛立医生的名誉，加了一点压力，不让调查报告公开，所

以，真相如何，外界也不甚了了。」

我讶异道：「这就更怪了，那产妇的家人呢？至少，她的丈夫，总要追究一下吧。

」

曹院长皱了皱眉：「这其间的详细经过，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那产妇好像极富

有，住的是最好的特等病房，一切照顾，都是最好的，指定要由笛立医生亲自接生，简

直是什麽王子要出生一样，可是事情发生之後，却根本没有人来过问一下，只有一个人

来询问，知道产妇失踪之後就离开，从此没有了下文。」

这种情形，真是不合常情之极，大家都在思索为什麽会有这样情形发生，曹院长又

道：「其间再详细的情形。我也不清楚了。」

我向英生望了一眼：「看来，你要弄清楚整件事，非得到瑞士去走一遭，我有几个

朋友可以在那里帮你忙，使你的调查工作进行顺利。」

英生连连点头：「太怪了，太怪了，我真是要去一次才好。」

我笑着，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下：「好了，轮到你那一部份的故事了，你甚至未曾

见过那个人，却又肯定他是笛立医生，看来你的故事，不会精采到哪里去。」

英生苦笑了一下，我倒真料错了，他一开始讲红头老爹一家人的事，就吸引了人，

结果是所有人都在听他讲那件事。

英生这时所讲的，就是我在上面记述出来的事。

等到英生讲完，大家七嘴八舌，发表了不少意见，但全抓不住中心，只是一种好奇

的猜测。

我高举起双手来，阻止了正在讲话的一个人，道：「首先。我们要肯定，那个行踪

诡异的红头老爹，是不是就是笛立医生？」

这个问题一提出来，立刻就有了肯定的答案，好几个人一起道：「当然是。」

我吸了一口气：「如果红头老爹就是笛立医生，那麽，所谓他的年轻的妻子，我看

就是那个和他一起失踪的产妇了。」

这个说法，使得各人沉默了片刻，曹院长更显出大是不以为然的神情来，他并没有

直接反驳我的说法，只是道：「在笛立医生和产妇同时失踪的报告上，并没有提及有一

个婴儿。」

我道：「这是事情中最神??的一点，那个产妇，是在产前失踪的，还是在产後失踪

的？」曹院长??了一下口水：「产後，产後第二天。」

我和英生同时问：「那麽，那个婴儿呢？」

曹院长皱了皱眉：「不是很清楚，好像是说，婴儿一产下来，就被人接走了。」

我挥了挥手：「这不合情理，除非是笛立医生先派人将婴儿接走。再和产妇一起逃

走，不是那麽样的话，『红头老爹的一家人』中，就不可能有一个婴儿。」

英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年的这个婴儿，如今已经是一个青年人了，而且，自

小就接受笛立医生的教育，相信他的学识，一定十分丰富。」

事情虽然十分引人入胜，但是却也无法再深入讨论下去，因为笛立医生、那青年，

如今在什麽地方，全然没有人知道。

所以，话题很快就转到了那青年的身世??密上面，在场的人，各抒已见，有认为那

可能是欧洲哪一国皇室的要人的私生子的，也有认为是知名政界人士的私生子，甚至有

说，那可能是传说中并未死亡的希特勒的後裔。

就在各人热烈讨论期间，英生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会意之後。先行告辞，离开之

後，沿着马路，慢慢向前走着，一方面想着这件不知道有着什麽怪异内容的事情。

不一会，身後有脚步声传来，英生追了上来，我们两人一起走着，好一会不出声，

英生才先道：「这件事，不足以使你到瑞士去走一遭吗？」

我想了一想：「好像还不够。」

英生相当失望：「那麽，对整件事，你可有什麽构想？」

我笑了一下：「刚才，我倒的确想了一下，不过结果不是很理想，有点像叁流的爱

情小说。」

英生睁大了眼睛，一时之间，不明白我这样说是什麽意思。但是过了没有多久，他

也不禁哑然失笑：「你是说，笛立医生爱上了那位产妇，所以就设计连大人带婴儿，一

起私奔。」

我有点无可奈何：「我早就说过了，有点像叁流爱情小说。」

英生紧蹙着眉：「那产妇，毫无疑问是澳洲刚刚族的土人，她背後有谁在支持，可

以使她住进瑞士的一流产科医院去？」

我道：「你比我离开得晚，一定听到他们已经有了结论了。」

英生闷哼一声，「大多数人认为一定是欧洲巨贾大商、皇室贵族的要人的私生子。

」

我摊了摊手：「也只好这样认定，而且，孩子的父亲对孩子不像是很有兴趣，不然

，二十年来，也应该有人在找那个孩子了。看来，笛立医生把自己隐藏得如此??密，是

多馀的。」

英生抿着嘴，想了一会：「不论怎样，我总要到瑞士去，作进一步的调查，虽然事

隔多年。但总可以查出一点头绪来的。」

我并不表示意见，因为在当时，我肯定事情相当神??，也可能涉及到什麽重要人物

的隐私，但是却绝未料到真实的情形的万一，所以，既不热中，也不反对。

英生倒极有兴趣，他又问：「你刚才说，在瑞士有几个朋友????」

我点头道：「是，他们可以帮你的忙，你有事麽？」

英生取出了一本小本子来，等着我。这时，我们两人正好在路边，路边停着不少辆

车子，英生为了要写字，就自然而然转身，把笔记簿按在一辆车子的车身上。我告诉了

他叁个在瑞士朋友的名字，和他们的联络电话，英生一一记了下来。

等到英生记完，我才发现，那辆车子之中，有一个人，坐在司机位上，正望着我们

。

事情就有那麽巧，当时停在街边的所有车子，我可以肯定。全是空的。可就偏偏英

生把笔记本按上去的那辆车子中有人！

自然，当时我也没有怎麽在意，不过那总是不很礼貌的行动。这时，英生也发现车

中有人，我和他一起扬手。向车中那人表示了一下歉意。

车中的那个人没有什麽表示，只是望着我们。车厢中相当黑暗，也看不清他的脸面

，只是感到他一对眼睛，相当有神。

我和英生走了开去，英生上了他自己的车，驶走了，我的车就在前面不远处。就在

我来到车边，打开车门时，我听到了相当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去，看到一个人正急急

向我走来，同时，也看到刚才那辆车子的车门打开着，没有关上。

那麽，这时向我急步走来的，就是刚才在车子中的那个人了！

我不禁感到有点讶异，那人自然是冲着我而来的，可是他的目的是什麽呢？难道刚

才我们的行动触犯了他，他要来找麻烦？

这种事。如果发生在纽约的布鲁克林区，倒还可以理解，但发生在伦敦。似乎有点

不寻常。所以，我用十分讶然的目光，迎接着那人。

那人来到了我的面前才停下，等到我看清那人的外形之後，我就可以肯定，他决计

不会是一个找人麻烦的人。这人已有六十上下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着十分整齐

合身的黑色服装，双眼有神，看起来，像是一个学者，或是艺术家。他虽然来到了我的

面前，分明是有话要对我说，可是明显地由於教养的缘故，不知道如何向一个陌生人开

口才好，是以神情十分犹豫。

不论他来意如何，这种有教养的神态，总是惹人好感的，所以我先开口：「真对不

起，刚才我和我的朋友，不知道阁下在车中。」

那人忙道：「不要紧，不要紧，倒是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我「哦」地一声，不置可否，那人的神情又忸怩起来：「真对不起，你向你朋友提

及的那叁个人之中，倒有两个，也是我的熟人。其中一个……更熟。」

我笑着：「是麽？真太巧了，世界真小，是不是？」

那人望着我，道：「所以，我猜，你是卫斯理先生。」

他突然之间这样说，真令我又惊讶不已。我们一直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他怎麽忽

然会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来了？

我道：「你猜对了，可是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猜得中的？」

那人笑了起来：「你介绍给你朋友的那叁个人中的两人，前天我还和他们在一起，

他们一致认为，你可以解开我心中的一个谜。我曾试图和你联络，长途电话的回答是你

在欧洲，可能在伦敦，我查酒店的住客名单????」

我一面听，一面心中不禁好笑：「查到了我下榻的酒店，自然知道我去了何处????

你不认识普索利爵士？为什麽不进去坐。只在外面等？」

那人也笑了起来：「和普索利爵士不是很熟，自然不好意思做不速之客，但是又心

急想和你会晤……我本来是准备跟你回酒店，再正式求见的，可是你恰好给了我这样的

机会。」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我是布恩，布恩教授。」

他一面说，一面递了一张名片给我。

我看他列在名片上的头衔，是心理学的教授，怪的是，那家学院在瑞士，并不是在

英国。那样说来，他到伦敦来，是专门来找我的了。

或许是我那种犹豫的神情，使他有了误解。

他解释道：「我任教的这家学院，在学术界，没有什麽太高的地位，它是一家……

所谓贵族学院，学风倒是极好的。」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瑞士有相当多这样的贵族学院，收费高昂得绝非普通人所能想像，在这类学校中上

学的学生，自然也是世界各地的豪富、贵族的子弟。在这类学校中求学，有一个好处是

可以培养出一种十分高贵的气质来，精通好几种语言，高傲而又不失热情，熟悉世界上

一切顶尖的物质和精神文明，等等。

总之，是可以使学生成为高级社交场合之中，众所瞩目的人物，所以，尤其是暴发

户，最喜欢把子弟送到这类学校去，希望藉金钱而改变下一代的气质。

自然，这类学校之中，课程也是挑得异常紧密的，学生若不是本来就有天分而又勤

奋向学的话，很难不被在第一学期就「请」出来。

在这以前，我由是听说他任教的这家学校的名字，听说学校的「学生宿舍」是每一

个学生都有一幢独立的花园洋房。而且几乎每个学生，都有自己带来的仆从跟随的。我

刚才介绍给英生的人中，有一个就在这家学院做「行政工作」。

我收好了名片，仍然不知道他为什麽来找我，他迟疑了一下：「卫先生能不能给我

一点时间????」

我爽快地道：「可以，请到酒店去。」

布恩教授大是高兴：「好！好！谢谢！谢谢！」

他急急走回自己的车子，二十分钟之後，我和他已各自托着一杯酒，坐在酒店房间

的客厅之中。我不想在寒暄客套之中浪费太多时间，所以一坐下来，就道：「你心中的

谜团是????」

布恩吸了一口气：「有关一个青年人????」

我不禁愣了一愣：「教授，我不是青年问题专家，对心理学，也只不过略知皮毛而

已。」

布恩教授忙道：「那还是先从包令上校说起。」

包令上校，就是我介绍给英生的叁个人中的一个，他是法国人，二次世界大战之後

，才参加法国军方搜捕纳粹馀孽的工作。有一个时期，长期在替以色列政府服务。隐藏

得严密无比，甚至连容貌、指纹都彻底改变了的纳粹战犯，被他领导的搜捕小组找出来

的，不知多少，素有「找人大王」之称。

他在几年之前退休之後，就一直到了瑞士那家贵族学院做「行政工作」，我不知道

他在学院中有什麽工作可做，近几年来也很少见面。由於英生说及的事，需要调查、搜

索方面的专才，所以才将之介绍给英生的。

如今，布恩教授话题一变，要从我熟稔的包令上校开始，我自然无法拒绝了。

只好点了点头：「上校可好？已经有好久没有见面了，我真不明白，他在你们学校

中，可以做什麽工作。」

布恩有点不好意思：「他名义上，是校务主任，但是实际上，他担任的是保安工作

。」

一听得布恩这样讲，我不禁「啊」地一声，埋怨自己的联想力不够丰富。当然，像

这样的学院，每一个学生，都是将来世界上举足轻重的风云人物，小则是一个庞大企业

的承继人，大则是一个国王的後代，自然要有严格的保安工作才行。以包令上校的能力

，来担任这样的工作。自然是游刃有馀之极了。

而自然，由於学校声誉的缘故，保安工作虽然严密，但也不宜太过公开，所以包令

就成了「校务主任」了。

我明白了这种情形，就点了点头，表示谅解。

布恩又道：「我心中的谜，也可以说是包令心中的谜，所以他要我来找你。」

我不禁直了直身子：「是学校的保安工作，出现了什麽难题？」

布恩道：「也不能说是什麽难题，学院的政策是，对每一个入学的学生的背景，一

定要极度清楚，以免有什麽动机不良的人混进来生事。」

我点头：「这很可以理解，但未必见得每一个学生都肯写一份详细的自传。」

布恩教授道：「当然不肯，所以，就要依靠包令上校的调查。」

我不禁呵呵笑了起来：「那是再靠得住也没有了，保证连每一个学生的外祖母乳名

叫什麽。都可以查得清清楚楚。」

布恩也笑了一下：「可以说是这样，但只有对一个人是例外。」

我扬了扬眉。

布恩吸了一口气：「那是一个无懈可击的青年。从他俊美的外型，到他丰富的学识

和强烈的求知欲。他又有极温和的态度和适当的自傲，可以说全学院上下，没有人不喜

欢他。」我十分疑惑：「问题是在????」

布恩苦笑了一下：「问题是在，他入学将近四年了，包令上校用尽了方法，没有法

子查到他的来历。」

我呆了一呆：「这……不可能吧，你们学院，在学生入学的时候，至少要对学生的

来历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甚至在报名考试时，也应该知道了。」

布恩叹了一声：「我们学生之中，有很多是不愿意表露自己身分的，像他一样，不

以本来的身分，甚至不照原来的名字报名，经过考试合格入学的，也不是没有，但几乎

没有例外，入学不到一个月，包令上校一定可以把他的来历，查得一清二楚????」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又道：「事实上，年轻人如果有值得夸耀的家世，和同

年纪的人在一起，根本是很难隐瞒的，通常都是同学相处，不必多久。自己就会炫耀自

己的家世。」我笑了一下：「那就是说，入学的时候，是不必声明自己的来历了？」

布恩教授道：「是，但一定要有一个监护人，那个鸵护人。自然要有极高的地位。

还要有一笔相当数量的金钱，以保证学生在学院的几年之中，可以有学院所要求的生活

。这个青年入学时是十六岁，他带来的那张支票，足够他维持皇帝的生活十年之需，学

院方面自然不再考虑其他了。」

我道：「那个监护人呢？」

布恩教授的神情，忽然变得异常尴尬，望着我，欲语又止，像是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

他忽然有这种神态，倒使我奇讶不已，又追问了一句：「他入学的监护人是谁？」

布恩教授想了一想，才道：「当时校务委员开会，没有人知道那监护人的名字，可

是监护人列出了他好几个博士头衔，包令上校当时就说：我知道这位先生，他是中国人

，在亚洲和东方人之中，有着极大的影响力，虽然他现在只在法国南部，专事研究如何

酿造美酒，可是相识遍天下，是一个绝对可以信任的人物……」

布恩越是说，我越是惊讶，忙说道：「等一等，这位先生的名字是????」

布恩避开了我的目光：「他姓白????」

我用力一下，拍在自己的额角上。

听布恩介绍到一半时，我就想到，那个监护人可能就是白老大。

布恩的神态，再加上「他姓白」，那自然一定就是白老大了。

难怪包令会叫布恩来找我！包令一定曾循白老大这个监护人的路子，去查过那青年

人的来历，但也当然一定碰了钉子，白老大要存心让人碰起钉子来，自然是叫人够受的

了。包令上校可能不服气，不再去问白老大，自行展开调查，但多年来一点结果也没有

，自然他知道我和白老大的关系，就想到了我。

事情来龙去脉，再清楚也没有了，布恩自然也知道我和白老大的关系。所以才会神

态尴尬的。

我想了一想之後，道：「那位监护人白老先生是我的岳父，但如果他坚持不肯透露

什麽??密时，我也是没有办法的。」

布恩现出十分为难的神情来。我又道：「那位青年，照你说，品学兼优，又有什麽

问题，为什麽一定要弄明白他的来历不可？」

布恩叹了一声：「有一个少女，也是学生，出生於一个显赫绝伦的军火工业世家，

爱上那青年????」

我摇头：「看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布恩又苦笑了一下：「是啊，少女的家庭，十分紧张，派人调查，知道学院方面，

居然也不知那青年的来历，自然十分不满，联合了其他几个家长，提出了抗议！」

他讲到这里，叹了一声：「那些家长，全是大人物，他们的抗议，算是十分温和的

了，说是给我们叁个月的时间，弄清楚文依来的一切????对了，我还未曾提及过那个青

年人的名字，他的名字是文依来。如果我们不能做到这一点的话，那麽，由於他们不放

心子弟和来历不明的人在一起，所以逼得非退学不可。」

我只觉得整件事十分好笑，接口道：「这小子也真不安分，又要保持神??，又要和

女孩子谈恋爱。」

教授摇头：「真不能怪文依来，由於他的外型俊美，人又温和，整个学院的女孩子

几乎都暗恋着他，他却从来不招惹女孩子的。」

我仍然不把事情看得有多严重，可是布恩却在停了一停之後，道：「我们收到抗议

信到现在，已经有两个半月了，包令上校用尽了方法……那些学生如果退学，整个学院

的声誉……不堪涉想！」

我道：「可以令文依来退学，那不就没有事了吗？」

布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十分怪异的目光望走了我：「想不到你也会这样说，在

校务会议上，有人这样提出来，曾被我痛斥过，文依来一点过失也没有，为什麽要令他

退学？若是令他退学，世上还有公平没有？」

布恩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十分严肃，那倒令我肃然起敬，我忙道：「我不过说说

而已，看来，唯一的方法，是经由我，向我的岳父方面，去弄清楚这位神??的优秀青年

的来历了？」

布恩连连点头：「包令上校和我，都是这个意思，上校说卫先生一定肯帮忙的，卫

先生又恰好在欧洲，至於费用，学院的经费十分充分????」

我笑了起来：「不必提费用，你转告上校，我那位朋友如果找他帮忙，也请他多出

点力！」

布恩看到我答应了，大是高兴，我之所以答应了他，一来因为并没有什麽紧急要务

在身。二则，白老大自从上次接受了激光治疗脑部之後，我还一直未曾见过他，乘机和

他聚聚，也是好的。叁则，连包令上校花了几年时间都不知道来历的人，也多少能引起

我的兴趣。

布恩教授兴奋得连夜打电话和包令上校联络，在他说了我已答应帮忙之後，我在一

旁道：「我有一点事要问他。」

我接过电话，先问：「你这滑头，自己为什麽不来找我？」

包令上校呵呵笑着：「你想想，我的专长是什麽？忽然之间，明明是我的专长，却

忽然要求起人来，这总有点不好意思吧。」

我笑道：「好，你一定去见过白老大了？当时的情形怎样，你是怎麽碰了钉子的，

碰了什麽样的钉子，都要从实道来，以免我重蹈覆辙。」

包令上校呆了半晌，才道：「开始很好，我和他见了面，事先我曾写信自我介绍一

番，他也听说过有我这个人，一开始，也谈得相当投机，他实在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可

是当我一提及他做为文依来的入学监护人这件事，他突然变得十分恼怒……我从来也不

知道一个老人……发起怒来，也如此可怕……」

包令上校的话，有点支支吾吾，可是我已经听得暗暗心惊。白老大中年时，脾气暴

烈是着名的，但是六十以後，几乎已不发脾气了，包令说的情形虽然不详细，但白老大

暴怒，自然有他的原因，这说明我去，事情也同样不是那麽简单。

如果也是我一提起，他就暴怒，那麽，自然我也打听不出什麽来了。

我想了片刻：「你不会因为他生气就放弃的，是不是？」

包令叹了一声：「当然，可是白老大却说，除非我准备和他决斗，不然，不必再和

他就这个题目再多说半句话。」

我更是心惊。不知道何以白老大的态度，会如此决绝，我道：「上校，你抛给我的

，简直不是烫山芋，而是一块烧红了的石头。」

包令苦笑：「帮帮忙，卫斯理，你和白老大的关系，毕竟不同。」

我又沉吟了一下：「几年来的调查，你得到了什麽？」

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垂头丧气的味道：「什麽也没得到，卫斯理，简直不可思议

，什麽也没有得到。」

我大声道：「那是不可能的，你没有问他本人？」

包令道：「当然问过，可是文依来的回答，永远只是同样的一句：『每个人都有保

持??密的权利，不必问我，我不会说的。』我又有什麽办法，又不能对他严刑拷打。」

我想了一想：「你是专家，总有点办法的。例如，他的口音，他用的东西，难道几

年来没有人和他联络过？你也可以在全世界各显赫家族之中去作侧面调查????」

包令上校打断了我的话头：「卫斯理，请相信我，所有可以用的方法，我全用过了

，看来，世上唯一和他有联系的人，就是你的岳父大人。」

我叹了一声：「上校，话讲在前头，我只答应帮你，可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包令的声音十分颓丧：「如果你问不出什麽来，那我只好把文依来当作是来自火星

的怪物了，就像你经常遇见的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外星人一样。」

我立时道：「人应该正视自己的失败，不要学泼皮一样撒赖。」

我放下了电话，感到自己肩负的任务，绝不是叁言两语可以解决。绝不轻松。布恩

教授也看出了这一点，生怕我反悔，所以急急告辞。

我想了一想，考虑是不是要把白素请来，白老大的脾气强，两父女总好说话一些，

但是考虑下来。还是自己一个人去见他算了，如果他真有什麽难言之隐，只怕不愿意给

白素知道。

（真罪过，我在那时，甚至想到过，那个文依来，会不会是白老大的私生子？不然

，为什麽连问都不让人问？当然，我立时放弃了这个怪念头，因为布恩教授曾形容过那

个叫文依来的青年的外型，是金发碧眼的白种人，自然不可能有亚洲人的血统。）

我也想好了，一见白老大，先和他说我最近见到白寄伟的经过，从他的儿子近况谈

起，再闲闲地引入主题，自然可以马到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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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旭提供，书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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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电王>>

第叁章 白老大有苦难言

一切都和我设想的一样，在农庄的建??物前，和煦的阳光下，乾草的香味中，我向

白老大叙述着白奇伟的经过，白老大听得兴高采烈，大声笑着：「这小子，爱上了一个

外星女人？哈哈，真有他的。」

我陪着笑：「你看到他那种愁眉苦脸的相思样子，就笑不出来了。」

白老大掸着又大又红润的手掌：「该他的，任何人总有这一天，他自以为轮不到，

到底也轮到了。」

看到他兴致这样子，我计画中「闲闲提起」的时机也到了，我忽然话锋一转，笑着

：「最近，我才知道，你做过监护人。」

白老大一时之间，未曾明白是什麽意思，一面笑，一面道：「你胡说八道什麽？」

我道：「有一个叫文依来的青年，进入瑞士一家贵族学院时，是你签字，做他监护

人的。」

在我说出这句话之前，和白老大的谈话、见面，都愉快之极。可是，这句话才一出

口，一切都变了。白老大陡然沉下脸来，脸色变得阴沉无比，连我看了，也不禁暗暗打

了一个寒噤，不敢出声。

面对这样阴沉的神情，真还不如他忽然之间暴怒的好，正在我不知如何才好的当儿

，他「哼」地一声冷笑：「你也太狡猾了，有什麽目的，老老实实说。」

我忙道：「实在是为了帮一个朋友的忙????」

白老大一下子打断了我的话：「那个专门查人来历的包令上校？」

我忙不迭连连点头。

白老大闷哼一声，神情更难看：「你去告诉他，我也不知道那孩子是什麽来历。」

我不敢说什麽，可是白老大的话，实在有点不像话，他不知人家的来历，怎麽会去

做人家的监护人？

白老大说完了那句话，已站了起来，显然已不准备再讨论下去了。

我无法可施，只好自言自语地道：「唉，也难怪人家，想当时，学院上下根本不知

道这个监护人是什麽来头，只有包令上校才知道这位白先生是非同小可的人物，威名赫

赫，纵横天南地北的好汉。」

常言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白老大已走开了一步，又站住了不动，等我说完，

他脸色已不如刚才那麽阴沉，望了我片刻，才道：「有什麽问题，为什麽非知道人家的

来历不可，据我所知，那青年有一切足够的费用，也没有犯了校规！」

我忙道：「原来你和他有联络？」

白老大愤然道：「没有，可是既然做了人家的监护人，总不能白做，暗中考察一下

，也算有个交代。」

我犹豫着：「怎麽从来也没有听你对我们说起过有过那麽一回事？」

白老大更是愤然：「丢脸的事，有什麽好说的。」

他忽然之间，冒出了这样一句话来，当真使我错愕不已，不知说什麽才好。

看起来，白老大的话中有因，像是因为他做了文依来的监护人，很吃了一点亏，然

而，那又令人难以想像。做监护人？除非被监护者行为十分不堪，不然有何丢脸之处？

而且，以白老大的能耐，谁又能令他吃亏丢脸。以致一提起来，就大失常态？

看到我一副惊愕的神情，又不则声，白老大摇头道：「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不

过想起来，有点窝囊就是了，栽了??斗，连栽在什麽人手里，都不知道。」

我更加骇然：「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白老大来回走了几步，愤然之情大减，笑了一下：「其实也是我自己不好，包令来

问我的时候，我随便捏造一个来历告诉他就不会有事了。」

我呼了一口气：「这样说来，你真是不知道那个青年的来历？」

白老大「嗯」地一声：「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一

面说，一面搓着手，又走回来坐下。这时，我自然乖乖地一声不出，因为我看出他已准

备将事情的经过告诉我，若是我催他，他倒反而不说了。

果然，过了一会，白老大就把事情的经过，源源本本，讲了出来。当真不是什麽大

不了的事，但是正如他所说，有点窝囊，难怪白老大谁也不说，只好放在心中，生其闷

气。

大约五年前，在瑞士。有一场十分重要的国际象棋赛事。国际象棋棋坛，一向由苏

联的棋手称霸。

这一次世界冠军争夺，在经过了长时间的预赛之後，两名争霸的棋手，一个当然是

苏联棋手，一名却是法国棋手。

这场赛事，吸引了国际象棋的爱好者，有不少是专程赴瑞士参观的。赛事在日内瓦

湖畔的一家豪华酒店的会议厅举行，现场参观者的限制资格极严，白老大既然有兴趣，

自然可以弄到现场参观证。

国际象棋比赛，一盘棋，往往下上十天八天，在棋手休息的时候，参观者和棋迷，

就自然地集合在一起，讨论棋手所下过的妙着。

那一天晚上，白老大正在酒店的大堂，向二、叁十个棋迷，讲述法国棋手一连叁下

，着着进逼之妙，说得兴趣盎然之际，忽然被一个人冷冷的声音所打断，那人的话，说

得极不客气：「只有不懂棋的人，才会觉得那叁着棋妙。」

白老大一愣，不怒反笑，因为他是真正懂得国际象棋的，非但懂，而且棋力已经达

到国际大师级，在这样的情形下，有人说他不懂，他自然不会生气。

他循声看去，看到发话的人，是一个相貌普通，瘦而高的中年人，从外型来看，一

点也没有什麽特别，只是他的一身衣服，看来虽不起眼，但可以看得出精心剪裁，专为

舒适而设计的。

这个人样子普通，可是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少年人，却使人看了，眼前一亮。那少年

人的脸上，还有着一两分稚气，可是金发碧眼，身形颀长，气质雍容，貌相俊美，有一

种十分高雅特殊的气质。

白老大笑了一下：「我不懂，阁下懂？」

那人仍然冷冷地道：「要判别谁懂，谁不懂，最好的方法，是对弈一局。」

白老大正在手痒。而且对方的口气甚大，想来也必然有点来头，他道：「对啊，就

和阁下下一局。」

那人却道：「我没有说我懂，说你不懂，是他说的。」他伸手一指身边的少年，那

少年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子，向白老大傲然微笑。

换了是旁的事，可以看不起年纪小的人，但在下棋这一方面，却绝没有什麽「经验

丰富」这回事，「二十岁不成国手，终生无望」的说法是得到公认的，下棋，靠的是天

分，少年人而有天分的，比年长而没有天分的，要厉害不知多少。

所以，白老大倒也不敢怠慢，就在大堂上，摆下棋局，和那少年人对弈起来。那少

年人很少说话，一开口，是极纯正的法语，开局才下了几着，那人在一旁看着，忽然道

：「白老先生，中国人不是有一句话，叫作「棋无白着」麽？」

这句话，却又是道地的中国北平话，白老大愣了一愣，已经开始感到这一大一少两

个人，可能大有来头，尤其能叫出自己的名字来，还敢那样不客气地向他挑战，那一定

是有备而来的了。他微微一笑：「是啊，我们可是要赌些什麽彩头？」

那中年人点头：「是，白老先生赢了，想赢什麽？」

白老大这时，对那少年，已有相当好感，所以他风度十分好：「我赢。小娃子自然

要收回刚才那句话，向我公开道歉。」

那少年人微笑，点头，表示同意。

那中年人又问：「白老先生要是输了呢？」

白老大反问：「你们要什麽？」

当他问出这一句话之际，已经知道对方的目的就在此了，不过当时他心中讶异的是

：难道这少年真有那麽高的棋力，有把握赢棋？

接下来，那中年人说出来的条件，却使得白老大目定口呆。

那中年人指着少年道：「他的名字叫文依来，他准备到一家贵族学院去求学，需要

一个有声望的人做他的监护人，希望白老先生能够答应。」

白老大再机灵，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他脑筋动得快，立时想到了这类

学院庞大的费用：「当监护人，自然要负责????」

谁知道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中年人已接口道：「一切费用，全不劳白老先生操心

。」

白老大又楞了一愣，对方这样的条件，没有道理不答应，他就点了点头。

这盘棋，下到将近天明，白老大输了。

（据白老大说，由於对力的条件太古怪，他一面下棋，一面在想着，所以分了心，

不然，他是可以把文依来杀得大败亏输的。）

（我对他的说法没有表示什麽意见，输了棋的人，有几个是有承认自己棋力不济呢

？不然，也不会有「我要和棋，对方不肯」的笑话了。）

棋输了之後，白老大哈哈一笑，站了起来，那中年人忙道：「请白老先生到我们房

间去一下，有几份文件是要由老先生签署的。」

白老大心想，反正我只做监护人，且看你们玩什麽鬼花样，就大大方方，到了楼上

，打开房间的门，白老大就愣了一愣，中年人和文依来住的是大套房，有两间卧室，一

间客厅。白老大奇的，倒不是这种大套房的房租贵，而是这一段时期，间间酒店都客满

，这种大套房，供不应求，没有大面子，根本租不到。

而那个少年又如此气质高贵，可想而知，一定有着十分显赫的家世的了。

所以，他一面喝着那中年人奉上的美酒，一面道：「把他家族中任何一个人拉出来

做监护人，也比我强多了吧，究竟是什麽意思？」

那中年人的动作十分俐落，已把几份文件摊开来：「真的只是想请阁下做监护人，

没有别的意思。」

白老大拿起那几份文件来，一看之下，不禁又发愣。

文件，的而且确，全是做为一个学生监护人应该签署的，可以肯定，绝对没有别的

花样。而使得他发愣的是，在有关监护人。也就是有关他的一些需要填报的资料，早已

填得清清楚楚，而且，资料都正确无误。可知对方对他，早就下了一番调查工夫，被人

在暗中调查，这自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白老大当时就拉下脸来，冷笑道：「你们倒花了不少时间在调查。」

那中年人却道：「不必花太多时间，像白老先生这样的大人物，随便问问，就人人

知道了。」

被他一顶高帽子压下来，白老大倒也发作不得，文件确然是监护人需要签的，下棋

又输了，虽然事情透着莫大的蹊跷，可是也说不出不算来。白老大只觉得在这件事上，

处处受制於人，出道近六十年来，几乎没有这样窝囊过。

他一面寻思对付的办法，一面在文件上，签下了他的名字，然後，望向那中年人：

「阁下高姓大名，是文依来的什麽人？」

那中年人微笑着：「白老先生，请你当文依来的监护人，还有一个道理在，文依来

将来，还会有事求你老人家，先认识一下，总比较好些。」

他对白老大的问题，竟然避而不答，白老大不客气了，指着文依来问：「他的家长

是什麽人？」

那中年人仍不回答，只是笑着，态度十分客气：「白老先生，要不要再来一次赌赛

？」

白老大正憋了一肚子气，一听，想也未想，就道：「好，随便怎麽赌。」

那中年人立时道：「赌白老先生在五年之内，无法查得出文依来的身世来历。」

白老大一听，双眼瞪得老大，几乎一口气呛不过来，对方一下子就提出了赌赛的是

什麽，自然是早已想好了的，而这样一来，他就变得绝不能向对方多问一句有关文依来

来历的话了，不然，还算是什麽赌赛？

不过他生气的时间很短，他立即想到，五年时间去查一个人的来历，那是绰绰有馀

了，这场赌赛，自己可以说稳操胜券。

他昂然道：「赌注是什麽？」

文依来一直不开口，仍由那中年人说话：「白老先生输了的话，文依来在五年之後

，有权提出请白老先生帮他做一件事????是什麽事，到时才能决定。」

白老大闷哼了一声，瞪了瞪眼睛：「要是我赢了，我要他的家长以我为主客，摆盛

宴，宾客不得少於一千人。」

白老大心想，那名叫文依来的少年，家长一定非富即贵，是非同小可的人物，只不

过为了某种原因，要掩饰身分而已。

他提出了这样的要求，自然也是基於一种有趣的爱热闹的心理而已。

那中年人听了。和文依来互望了一眼，文依来忽然叹了一声：「如果我有家长的话

。或者说，白老先生能找到我家长的话。」

文依来在这样说的时候，实在带着相当程度的伤感。但白老大当时却未曾在意，只

是连连冷笑，心中想：「你们也太小觑人了，要是有五年工夫，还找不出你们的来历来

，那未免太不济了。」

当下，白老大昂首道：「怎麽？我们是不是要击掌为誓？」

文依来十分有兴趣：「好！」

於是，一老一少，就对了一掌。

白老大在讲述着他成为文依来的监护人的经过，可是讲到这里，却停了下来。

他的叙述，自然也到了尾声了。可想而知的是，这些日子来，他和包令上校一样，

用尽力法，在调查文依来的来历，可是也同样地没有结果。

这自然是很令人沮丧和没有面子的事，难怪他不愿意任何人提起了。

我没有说什麽，心中只是苦笑，包令上校认为只要我来向白老大一问，就可以水落

石出，谁又能料到白老大这个监护人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当上的。对於文依来，他也一

无所知。

我这时想到的是：为什麽文依来的身世??密，可以保持得如此严密？很奇妙的一种

感觉是，我突然联想到了「红头老爹」的一家人，同样神??而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来历。

如果不是时间上有不能吻合之处，我几乎直觉地认为文依来就是红头老爹的「儿子

」了。不单是由於提及这两个人时，叙述的人所用的形容词都相同，而且两人的年龄也

相彷佛。

不过，文依来和白老大见面，进入贵族学院，是将近叁年前的事，那时，红头老爹

的一家人，还在马达加斯加岛的山村中，红头老爹一家下落不明，是不到叁年前的事。

自然，两个人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了。

我正在杂七杂八地想着，白老大忽然问：「在传统的东方武术方面，我内家功夫的

造诣怎麽样？」他忽然问了这样一个看来和我们正在讨论的事全然无关的问题。真叫人

奇怪。也直到这时，我才留意到，他在叙述告一段落之後，一直在沉思之中，可能是在

问题之中，又有了问题。我想了一想，才回答了他的问题：「内功高手，你当然是举世

的五名之内。」白老大「嗯」地一声。自言自语地道：「约摸排名在叁、四名之间……

刚才我讲到什麽地方了？对，那少年要和我击掌为誓，我当时只觉得他们处心积虑，作

成了一个圈套，而我自己偏偏不争气，硬是进了人家的圈套之中，心里有点生气，所以

想藉此机会，给那少年吃点苦头。」

我听到这里，不禁皱了皱眉。我已知道白老大要给文依来吃什麽苦头了，只是不知

道他心意如何而已。那实在是可大可小的事。

白老大刚才提及了东方武术中的「内家气功」，这是一门十分高深的武术，要经过

长时期的锻??，才能略有小成。用近代的术语来解释，可以说成是通过某种特定的运气

方式，使人体的潜能，得到高度的发挥。而人体的潜能究竟可以达到什麽程度，无可估

计，而内功深厚，如白老大者，要一掌把人打死，或是一掌打得人骨断、内伤，是轻而

易举的事。

那麽，白老大是准备如何对付文依来呢？

我思疑的神情，白老大自然看出来了，他忙道：「我只不过想把他震跌一个??斗。

」

我忙讨好道：「那很好，谁叫他们敢小觑了白老爷子。」

白老大忽然苦笑了一下，那又令我一愣：难道白老大连这一点也不能做到？

这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事，除非文依来或那个中年人也是武术高手。

我不表示什麽意见，只是望着白老大。白老大叹了一声：「还好我当时只用了一成

力道，要是我立心把他的臂骨震断，我这把老骨头，只怕当时就散了。」

我大是骇然：「那少年……怎麽能对抗你的内功？」

白老大缓缓摇着头：「我不明白，一直到现在我还不明白，我和他一对掌，我陡然

发力。估计他非跌出叁个??斗不可，可是突然之间，一股强大的力道，自他的手心上反

震出来，刹那之间，我全身像是触电一样，要不是我还有几下子，就得当场出丑。」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我一面听他讲，一面摇头，表示不相信，那实在不可能，

照白老大的描述，那种现象是，白老大吐出的力道，被对方反震了回来。

这种情形的发生，必须是那少年的内家气功的修为，犹在白老大之上。

但文依来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怎麽可能？

白老大在讲起来的时候，仍不免现出尴尬的神情来，可知当时，他在受了一震之後

，是如何狼狈。

他吸了一口气，道：「当时，我好不容易才能坐定身子，而文依来却若无其事，笑

嘻嘻站起来，和那中年人十分有礼告辞而去。你想想看，一个西方少年，内家气功修为

，竟然在我之上，这……这……」

我也苦笑着：「这真是从何说起。」白老大抬起了头，长叹了一声：「自此之後，

我曾花了不少心血去调查文依来的来历，可是一无所得，连那个中年人，也像是在空气

中消失了一样，我曾请我在世界各地的朋友帮忙，收到过那中年人绘像的人，不少於五

万人，可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我有点埋怨：「你应该对我说说，至少对白素说。」

白老大摇头：「那时，你在尼泊尔失了踪，阿素在你失踪的地方等你，一等就是好

几年。」

我「哦」地一声，没有再说什麽。我生命之中，有六年的空白，那是在「天上方一

日，人间已千年」的情形下形成的。

（这段经历，记述在「无名发」这个故事之中。）

找不出文依来的来历。那是意料之中的事，白老大愤然道：「这件事，我想起来就

不自在，那个包令上校还要不识趣，我自然叁言两语就把他打发走了。」

我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心里在盘算着，事情实在十分简单：文依来这个人。是

随时可以找到他的。包令上校碍於是学院的行政人员，不能对他进行逼问。白老大由於

当年的打赌，也没做手脚处，我却是全然不受什麽限制的，大可就在文依来的身上，发

掘出他的??密来。

当我在打这主意之际，白老大再叹了一声：「我努力了两年多也没有结果，根本已

经放弃了，可是想想当年打赌的期限是五年，已经快到了，不知道对方会提出什麽古里

古怪的要求来。心里也烦得很。」

我道：「至少还有半年，我想可以找出那青年人的来历的。」

白老大先是瞪着我，但是他立时明白了我准备怎麽做，呵呵笑着：「那是你的事，

可和我无关。」

我道：「当然，我的行动，完全由我个人负责。」

白老大显得高兴了许多，我和他又讨论了一下那个文依来究竟是什麽来路，可是也不得要

领，文依来自然是一个假名字，这假名字又有什麽意义呢？

（要说明一下的是，「文依来」这个名字，自然是为了行文记述方便而根据发音的

译名，原来的名字是：ELEC HOMME MAN，在译的时候，略去了中间的一个字，照中国人

的习惯，把姓放在前面，就成了「文依来」。而中间那个字，是法文，就是英文 MAN，

的意思，这个名字，一看就知道是假名字。真名字不会将两个「人」或「男人」的英文

法文取作名和姓的。）

假名也似乎没有什麽特别的意义，白老大可以断定的一点是：「文依来绝对是白种

人，而且更可能是北欧的白种人，只有白种人才有他那种生理上的特徵，我曾不断派人

去观察他在学院中的生活情形，得到的报告，都十分正常，真难想像他们是在卖什麽药

。」

我道：「有他的照片？」

白老大点头：「找找看，应该可以找得到。」

我们一起到了白老大的书房中，找了一会，找出一只文件夹来，打开，里面有不少

照片。

我拿起来看，全是以文依来为主的，时间大约是叁、四年，若说叁、四年前的文依

来是一个漂亮英俊的少年，那麽，青年时期的文依来，更是挺拔如松。俊美如雕像，简

直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美男子。而且，即使在照片上，也可以叫人感到这个青年人，有着

十分高雅的气质。

我心中不禁更是疑惑：「他究竟是什麽人？瑞典的王子，荷尔的储君，还是????」

我说到这里，陡然住了口。

人，有时会有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感到这一刻在做的事，在说的话，依稀有十分

熟悉之感，好像是在过去的什麽时候，曾经发生过的。不过，多数是对在什麽时候曾发

生过，朦胧而难以确定。

可是这时，我却可以十分肯定，我这时对文依来身分的推测，就在不久以前，对方

一个人，也作过同样的推测，那就是在伦敦，普索利爵士的住所中，在听英生讲了红头

老爹的故事之後，对故事中那年轻人的推测。

这是第二次，我在不知不觉之间，自然而然，将这个在瑞土贵族学院中求学的文依

来，和隐居在马达加斯加岛上的青年人联想在一起了。

我甚至想到：这两个人之间，会不会有某种联系呢？为什麽应该是两个风马牛不相

干的人，在感觉上，会给人有那麽多的共通点，老是会把他们两个人联想在一起？

我本来想把「红头老爹」的事，也对白老大说说，可是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

白老大毕竟上了年纪，拿些和他无关的事去麻烦他，没有必要。

我在想，到瑞士去走一趟是免不了的了，把文依来身分弄清楚，告诉白老大，让他

在这场赌赛中赢一下，他一定会十分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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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旭提供，书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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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电王>>

第四章 身世成谜的文依来

我在农庄中只留了一夜，第二天就到了瑞士，一到就和包令上校联络，先问他：「

有一位英生先生，和你联络过没有？」

包令急道：「没有，令岳丈说了些什麽？」

我道：「大约两小时，我可以来到你那里。见面和你详细说，保证出乎你意料之外

。」

包令的声音发尖：「天，他不会是英国皇室的继位人吧？」

我回了他一句：「你胡思乱想到哪里去了。」就挂上了电话。

然後，我租了一辆车，并不心急赶路，一路上欣赏沿途的风光，在接近日内瓦湖时

。路两旁的风景，赏心悦目之至。

学院的位置，在湖北岸，离莫杰斯市不远的一处平原上，规模相当宏大，建??群掩

映在树木之间，疏密有致，看起来气象万千。

整个学院的范围，都有着效能十分高但是看起来却并不碍眼，而且几乎一大半是隐

没在灌木丛中的警戒铁丝网，竖着警告牌：「高压电路在前，切勿越过。」

把学院全都包围在内的警戒网，长度至少超过五十公里，富贵人家缴了那麽昂贵的

费用，自然希望他们的子弟安全。

从这一点看来，一个来历不明的神??人物。混在千个身世显贵的学生之间，真能叫

家长感到不安，如果情形再继续下去，只怕布恩教授也无法再维持公正，而非勒令文依

来退学不可。

在学院的大门上，我等了一会，要包令上校亲自驾车出来，才能把我带进学院的范

围之内，我驾来的车子，停在门口，一起到了他的住所，我在他的住所之中停留了没有

多久，那也是一幢相当精致的小洋房，他在打开大门时就告诉我：「如果有需要，你可

以住在这里！」

我摇头道：「算了，一定要填表格，接受审查，我宁愿到湖边去露营，我先告诉你

白老大的话！」

当我把白老大的经历说完之後，包令上校简直是目定口呆。本来，他是一个一脸精

悍的中年人，可是这时看来，简直就像傻瓜一样。

呆了半晌之後，他才苦笑道：「这样说，真是……没有人可以知道他的身分了？」

我道：「如果只是为了敷衍那群抗议的家长，那就十分简单，就说他是白老大的什

麽人好了。」

包令苦笑：「白老大的什麽人？私生子？一个亚洲人的私生子会是纯白种人？无法

在他和他的监护人之间建立任何血缘关系，那又说他是白老大的什麽人？」

我也不禁苦笑，就算一个人，只有八分之一，或是十六分之一黄种人的血统，也不

可能在外型上是百分之一百的白种人！

看来，连敷衍过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又道：「那麽，只好找出他真正的身分来，就在他身上找，我立刻就想见他！」

这时候，正是黄昏时分，包令上校苦笑了一下：「他不会说的，不过你可以去试一

试，他的宿舍编号是Ａ十六。我带你去！」

我拒绝了他：「不必，我自己可以找得到。」

包令上校没有再说什麽，只是喃喃地道：「理论上来说，任何人，都有一个身分的

，总是可以通过调查弄明白的，可是文依来偏偏就是例外！」

我不置可否，因为我同意每一个人都有身分，而身分是一定可以查得出来的。

离开了包令的住所，驾着电单车????在学院范围之内，为了保证空气的清纯，是不

准使用普通汽车的。电动车没有废气，是「健康产品」。

根据包令指出的方向，驶出没有多久，就到了「宿舍区」，全是一幢幢式样不同的

小洋房????後来才知道，学生如果对「宿舍」不满意的话，可以自备费用，在指定的地

点，建造适合自己居住的屋子。

自然，在离开学院之後，屋子便送给学院了。

当我终於在Ａ十六编号的屋子前停下来，下了车，踏着丝草中的石板，走向门口之

际，门恰好打开，一个青年人走出来。

这时，夕阳西下，阳光幻成金色，映在开门的那个青年身上。我一看之下，就不禁

喝了一声采：真有那麽俊美的年轻人。

他身高约一八○公分，一头柔软的金发，随意地披在头上，深目，高鼻，皮肤白皙

，在夕阳的光芒中，也幻成了一股淡金色。当他向我望来之际。我发觉他的双眼。是碧

蓝的。

他虽然身形高大，可是一点也不给人以笨手笨脚之感，相反，还十分轻盈，他衣着

极随便。可是高雅的气质却迸发无遗。

就算我没有看过他的照片，也可以知道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了。

而同时，我心中也不禁疑惑之极，因为我知道，他不但外貌如此出众，早在五年前

，他就在国际象棋上打败了白老大，这还不算。他竟然可以在内家气功上，令白老大受

窘，那简直有点不可思议了。

我们互相对望了极短的时间。我就踏前一步，道：「文依来同学吗？」

他点了点头：「是。」

我道：「我可以说是布恩教授和包令上校的代表，要和你谈一谈。」

他的神态十分镇定，而他的回答，却令我相当吃惊：「欢迎之至，不论你用什麽身

分，我都乐於和你谈话，卫斯理先生。」

他一下子就叫出了我的名字来，这是我吃惊的原因，但我一点地没有令吃惊在脸上

表现出来，微笑着道：「认得我？」

文依来推开门，请我进去：「可以料得到，应该是你来找我的时候了。」

我走进屋子：「为什麽一定是我，不会是别人，例如，亚洲之鹰罗开先生？」

文依来笑了起来：「不敢说是直觉，可能是由於我的监护人和你的关系的联想。」

才说了几句话，我就有他十分理智，而且头脑十分缜密的印象。客厅布置，倒并不

见得如何华贵，十分自然和适合一个青年人的身分。

我坐了下来，他维持着一种相当客气的姿态，坐在我的对面。

我开门见山问：「请问，你的真姓名是什麽？」

他十分镇静地同答：「文依来。」

我「哈」地一声：「你以为别人会相信吗？」

他仍然十分镇静，而且淡然一笑：「重要的是我自己知道没有说假话，他人是不是

相信，我无法控制。」

我愣了一愣，再问：「你的意思是，你说的话，根本不求人家相信！」

文依来笑了起笑：「卫先生，我说得很明白，人家相信与否，不是我所能控制的。」

我钉了一句：「而你也说过，你说的全是真话。」

文依来泰然：「我没有必要说谎。」

我望了他片刻，他的神情是坦然纯真的，我由衷地道：「文同学，你是一个任何人

都对你不会有坏印象的青年，可是，你在学院的学生资格，却多少有点麻烦了，由於你

坚决不肯透露你的身分，所以……」

我接下来，便将学院方面接到家长抗议书，告诉了他，同时道：「你想，结果可能

怎样？唯一的结果，是要你退学。」

文依来叹了一声：「真寄怪，身分为什麽那麽重要？既然人人都喜欢我，为什麽还

要追究我的身分呢？」

这问题真不容易回答，我也叹了一声：「我也认为不必要，可是世俗惯例如此，人

既然是群居性的动物，有时。也不得不随俗的。」

文依来再叹了一声，用十分诚挚的眼光望着我：「卫先生，我知道你的不少经历，

我真希望你能帮我找出我的身分来。」

一听得他那样说，我不禁骇然，失声道：「别告诉我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分

。」

文依来道：「正是如此，我要是知道了，何必隐瞒？就算我是乞丐的儿子，既然是

，还有什麽好隐瞒的？」

我用力挥着手：「不会有人以为你是乞丐的儿子，相反，更多人愿意相信你是王子

。」

文依来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我自己当然愿意，可是我上哪儿去找皇帝和皇

后来做我的父母？」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了半晌愣，说不出话来。

文依来这时的神情，如果是伪装的，那麽，他就是世上最杰出的作伪天才，如果他

是在说实话，那麽，怎麽可能他不知道自己的身分呢？看来事情的复杂，远在我的想像

之上。我试探着再问一句：「你是……孤儿？」他略皱了皱眉：「可以说是……因为我

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我站了起来又坐下：「那些养育你的人，没有告诉过你？你是由谁养大的？」

文依来连考虑都没有考虑：「范先生、总管，还有一些人，在我来到这家学院之前

，就是他们和我在一起，教我学了许多知识，他们全是十分优秀的好人，对我极好，可

就是不肯告诉我的身分来历，范先生说：你的身分太特殊了，还是别知道的好，永远别

知道，你会很快乐地过一生，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

我再吸了一口气：「那麽，你住在什麽地方？」

文依来道：「瑞士，一个中等规模的古堡之中，每年都有人带我到世界各地去游历

，我到过许多许多地方。」

有点头绪了，一个古堡，那是跑不掉的了：「那古堡的正确地址是????」

文依来摇头：「你不必多费时间了，范先生告诉我，只要我一入学，他们就把古堡

赠送给政府，作为游览的名胜，他们不会再在我的生活中出现。」

我喃喃地道：「这……像话吗？一直把你照顾得那麽好，忽然之间完全不理你了。

」

文依来道：「是啊，我也想不通，他们……在我进了学院之後，我才发觉，十五岁

之前我接触过的那些人。都十分神??，全然无人知道他们的来历，也不知道他们为什麽

要对我那麽好，我更不知道我如何会和他们发生关系，他们留给我一大笔钱，并且替我

找了一个他们认为最适当的监护人。」

我除了不断做深呼吸之外，实在没有什麽话可以说。文依来又道：「范先生说，我

以後的一生，不应该有什麽大问题，真正有了问题的话。找我的监护人，也一定可以解

决的。」我苦笑了一下：「是，世上很少有白老先生不能解决的问题。」

文依来又道：「范先生又告诉我，在这家学院取得了毕业资格，就可以无往而不利

，卫先生，还有半年，我就可以取得毕业资格了。」

文依来虽然说得十分自然，但是我的思绪，却乱到了极点，我做了一个手势，示意

他暂停一下，我走了定神，才道：「当年你们和白老先生的打赌，目的是什麽呢？」

文依来道：「目的是想白老先生不要向我追问我的身分来历，而他们自信，调查是

调查不出来的。」

我提高了声音：「这不是很不合理吗？根本连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来历。」

文依来皱着眉：「是，这一点我也不明白，他们好像很担心一件事……担心……忽

然有一天，我会……知道自己的身分。」

真是越说越复杂，我用力一击桌子，觉得在十五岁之前，曾和文依夹在一起的那些

神??人物，是关键性的人物，只要找到了他们之中的一个，整件事就可以水落石出了。

那些人，曾拥有一座古堡，照文依来的叙述，几乎每一个人都有超卓的能力和非凡的学

识，推测起来。像是一个什麽组织。

我想了一会，才道：「你曾学过不少知识，那麽，对你进行东方武术训练的是什麽

人？」

文依来睁大了眼睛：「我经过超过叁十项体育运动的严格训练，但是没有学过东方

武术。」

我又愣了一愣，白老大和他对过一掌，简直可说败在他的手下，而他这时，却告诉

我他从来也未曾学过内家气功。

我之所以要特别提出这个问题来问他，是因为世上有太多的人可以训练他学马球，

学国际象棋，学溜冰滑雪。但如果他的内功造诣如此非凡的话，他的师父一定也是一个

出类拔萃的高手????这样的高手，举世不会超过五个，是比较容易追寻的线索。

可是，他却告诉我，他没有学过。

我装着若无其事，又问了他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在肯定了他绝对不会预防我会突

然对他展开袭击时，陡然一长身，一掌向他当头拍下。

我那一掌，去得极快，他的反应也十分快，立时身子向後一仰，脸上惊讶的神情还

来不及显露，右臂已经抬起，向我手掌格来。

「啪」地一声，由於他右臂的一格，我那一掌，打在他的手臂上。在那一掌中，我

是发出了内功的力道的，我也期待着，我发出的力道，会被他反震回来。

可是，一切却全然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掌击中了他的手臂，他发出了「啊」地一

下痛苦的叫声，整个人连人带椅，向後倒去。虽然他立时一跃而起，可是那只不过是体

育家的灵活身手，和他刚才举臂格开我的一掌，绝不是武术家的身手。

而在他跃起之後，左手托着右臂，神情又是惊愕，又是愤怒。又是痛楚，望着我，

连声道：「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

这时，我倒真是不知如何才好了。

他真是一点也不会武功。如果是讲明了对掌，他可以假装，但我是出其不意的袭击

，只要他曾习过武，尤其是接受过内家气功的训练的话，他在这样的情形下，一定会自

然而然，发出强劲的力道相抗，就像他极快地扬起手臂来一样。

可是，这时，他显然是受了伤。

我在一愣之下，连「对不起」也忘了说，忙道：「伸出右臂来。」

文依来虽然又疑惑又发怒，但还是将手臂伸了出来，我捋起了他的衣袖一着，还好

。我力道不是十分大，臂骨并没有断折，只是他手臂上中掌处，已经又红又肿，自然也

十分痛楚。

我双手按在他的伤处，缓缓搓揉着，直到这时我才道：「对不起，真对不起。至少

，现在我相信你所说的一切，全是实话。」

文依来痛得鼻尖上冒出老大的汗珠来，苦笑着：「你一定要打我，才能证明这一点

？」

我也苦笑，同时决定，文依来胸怀坦荡，待人接物，不但真诚，而且如此谦和。再

对他隐瞒什麽，简直是不道德的行为了。

所以，我便把白老大当年和他对掌的结果。讲了出来，并且向他约略解释了一下武

术中的内家气功，是怎麽一回事，和解释我刚才的行为目的是什麽。

文依来听得极感兴越，等我讲完，他道：「你……可以教我这种奇异的体能发挥法

？」

我道：「我不够资格，你有兴趣，可以跟你的监护人学，只是为什麽当年会这种情

形？」

经过了搓揉之後，他臂上的红肿已消退了不少，他缩回手臂去，甩着手：「我不知

道，或许是白老先生的一种错觉？」

我不出声，「错觉」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唯一的可能就是当时白老大运劲之际，

一不小心，真气走入了岔道。虽然以白老大的气功精纯，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但这已

是唯一的解释了。这经过的情形太复杂，所以我没有向文依来解释什麽。

我再问他十五岁之前的生活情形，一直谈了将近两小时，他的生活，相当单调，只

是不断在各个不同的人的指导之下，吸收着各方面的知识，而且每一个教授他的人，都

一致说他的领悟能力之强，前未会有。

还有一个相当奇特的情形是，自他有记忆开始，他就一直在接受各种各样的仪器，

对他作身体检查。据他说，有一个时期，大约是他十岁左右时，仪器之复杂。几乎摆满

了整个大厅！

而在十岁之後，检查的次数逐渐减少，最後一次，是在他快要离开古堡之前，他记

得，检查完毕之後，他自己已有足够的知识，知道自己一切都正常，可是在他身边的几

个人，反倒现出十分失望的神情来，他十分记得这一点，但不知为了什麽。

等到我已没有什麽问题可以再问时，我已有了决定。

我道：「你的身分，为了使学院对那些家长有交代，你可以暂时算是白老先生的表

外甥，这是相当疏的一种亲戚关系，西方人也算不清楚。而我，再去作进一步的调查。

」文依来点头表示同意，虽然他在表示同意的时候，略有惘然之色。他虽然二十岁不到

，可是学识的丰富和思想的成熟，绝对不容怀疑，想起自己来历不明，总难免有点迷惘

的。

我也把我的决定告诉了包令上校，上校也表示了同意，同时道：「那座古堡原来是

属於什麽人的，十分钟之内就可以有结果。」

他一面说，一面拿起了电话来。打了几个电话，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是古怪。等他

放下电话之後，他才道：「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古堡就由原来的主人，一个男爵的

後裔转让，买主是范先生。没有名字，当时以巨额现金作交易。五年前。仍然以范先生

的名义，把古堡赠给了政府。」

我道：「那范先生是什麽人？」

包令恨恨地道：「我会查，我一定会查。」

我没有说什麽，因为我知道，包令上校未必可以查得出来。

一群神??的人物，抚养了一个孩子，又神??地引退，这究竟是一件什麽性质的事件

呢？那一群神??人物，这样精心教育一个孩子，有什麽目的？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心中陡然又为之一动：这情形，不是又和红头老爹精心

培养那个孩子，有相同之处吗？这已是我第二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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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来到医院的神秘访客

告别了包令上校，我住进了一家酒店，准备明天就再到法国去，见白老大，把和文

依来见面的情形。详细告诉他。像文依来这样的青年，如果他是黄种人的话，白老大真

可以认他做自己的孩子。

现在，至少他也可以有资格当白老大的徒弟。至於他神??的身世。我相信总有一天

可以弄明白的。

当晚，我一面慢慢地呷着酒，一面把整件事又细细想了一遍，作了几种设想，都不

是十分具备可以成立的条件。在将近午夜时分，电话响，拿起来一听，是英生打来的，

他声音十分兴奋：「你也到瑞士来了？我立刻来见你，我调查有突破性的发现。」

他的调查是针对「红头老爹」一家人的，现在我自己也有事要做，想要拒绝他，可

是他一下子已经放下了电话。我无法和他联络，只好等他来了再说。

英生来得相当快，他一进来就道：「我和包令上校联络，才知道你也在瑞士，你是

为什麽来的？」

有关文依来的事，讲起来实在太复杂，所以我只是含糊应着：「我另外有一些事…

…」

英生显然急着有话要对我说。所以也没有再问下去，立即道：「我的调查，有意料

之外的收获。」

我「哦」地一声：「红头老爹，真的就是笛立医生？」

英生点头：「这是毫无疑问的了，事情的经过，相当神??。」

我没有插口，等他讲下去。

他先约略地说了一下调查的经过：「我到了医院，很顺利，知道当年主持调查工作

的一个副院长还在医院工作，他给我看了当年调查所得全部资料。」

我仍然不出声。英生兴致勃勃，开始讲述他根据当年的调查资料和他自己的推测。

以下，就是当年在那家着名产科医院中发生的事。

那个产妇的入院，并不是通过正常的手续，而是一切由笛立医生亲自主持的。

笛立医生的两个助手，在事後忆述当时的情形，都说在早一天，有一个样子看来相

当普通的人，但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神??感，到医院来拜访笛立医生????当时的医院院

长，而且要求密谈。

笛立医生在那天，预定要替一位产妇施剖腹取儿的手术的，当神??访客来访时，他

已经换上了手术袍。本来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是绝不会再接见客人的。可是来客在他的

耳际，说了几句不知道什麽话，笛立医生当时现出了极其古怪的神情来，盯着来客。

来客的神态相当镇定，只是点着头。

由於事出非常，两位助手对当时的情景对话，都记得十分清楚。笛立医生在呆了半

晌之後，才道：「不是开我玩笑？」

来客道：「绝不是。」

笛立医生又思索了片刻，突然吩咐，由两个助手去代行手术。他自己关起门来，和

那个神??来客密谈。而一直等到两位助手动完了手术，才看到笛立医生送走来客，当时

笛立医生的神情，又是兴奋，又是严肃，医院中人都觉得他头脸上的那大块红色的胎记

，看起来更加显眼。

他在送走了来客之後，就吩咐两位助手，做好准备，告诉他们。明天有一个产妇要

进院待产，在待产之前，要做检查。

这在一家产科医院之中，可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a 绝对没有必要由院长郑而重

之地作一番吩咐的。所以那两个助手，当时就十分讶异，他们私下曾作了一番猜测，估

计那个产妇。可能是身分十分尊贵的人物。

到了第二天，那两个助手和医院中其他人，更加讶异，因为产妇由昨天来过的那个

访客陪伴着前来，看起来，产妇年纪虽然轻，也很美丽，另有一股倔强的气质，但是肤

色黝黑，有着太平洋岛上土人的特徵，头发浓密，看起来无论如何不像是什麽贵族。

而更令人奇怪的是，笛立医生下令，医院中任何人等，都不能接近产妇，一切由他

自己负责。

这实在有点不可思议了，虽然大家都知道笛立医生是一个极其出色的产科医生，自

然也可以独立应付一个产妇的生产事宜，可是为什麽要这样？为什麽可以有人帮手而要

自己一个人来？

但是当时，大众只是心中疑惑，窃窃私议，笛立医生是院长，他既然有了这样的决

定，自然没有人会有什麽异议提出来。

那两个助手又曾私下交换了一下意见，可是也无法知道笛立医生是为了什麽，只好

听之任之。

产妇一进院，就开始接受检查，果然只有笛立医生一人担任检查工作，那个神??访

客，则在院长的办公室中等着，检查历时相当长，当产妇被送进了特级病房，由笛立医

生锁上了房门，不准任何人接近之後，他在走向院长室的途中，所有遇到他，和他打招

呼的人，都说他神色凝重之至，像是充满了心事，不论什麽人招呼他，他都视而不见。

听而不闻。

他的两个助手，在走廊中遇见了他，向他打了招呼而得到回答。两人心中诧异，跟

在他的身边，一起走了一程，笛立医生也没有觉察。

两个助手都听到笛立医生在不断低声喃喃自语，翻来覆去。说的只是同一句话：「

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

这情形，很有点像着名的莎士比亚戏剧「哈姆雷特」中的那句对白一样。

两位助手虽然无法知道这句话的确切意思，但是倒也可以猜到一二：笛立医生才做

完了检查，一定是在检查中有所发现，决定不了是不是要告诉陪产妇来的那个人。

那个人想当然，是产妇的亲人，由於产妇入院，完全未曾经过登记手续，所以别人

自然也未能明白这个人和产妇的关系。

两个助手一直陪着笛立医生来到了院长室的门口，他在门口停了一会，最後。现出

了已经有所决定的神色来，挥手叫两个助手走开去，才推门走进了院长室。

他究竟是决定了「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两个助手也不得而知。

那个神??来客在半小时之後离去，以後一连叁天，都没有出现过。

而在那叁天之中，单身的笛立医生，没有离开过医院，一直亲自守护着那位产妇。

那位产妇在院长亲自的守护之下，全院上下的人，有时虽然可以见到她。但是没有

一个人有过和她交谈的机会，自然也没有人知道她身分和姓名。

第四天早上，大腹便便的产妇，进入产房，在送进产房之前，笛立医生打了一个电

话，一个清洁女工正好在旁边，听到他向电话说：「孩子快出世了，请立即来，我想不

会有什麽问题。」

这个电话，证明就是打给那个神??来客的，因为神??来客，在十分钟之後赶到。接

下来发生的事，全然违反医院规章，看得所有的人目定口呆，但由於事情发生得实在太

快，在有资格阻止的人还没有想出应该如何阻止之前，事情已经完成了。

发生的事情是那样：

那神??访客一到医院，就直趋产房，手中拎着一只手提的摇篮。在产房的门口，一

个医院职工企图阻止他时，笛立医生已经打开了产房的门，请他进去。

那职员明知此举大违院规，可是院长亲自在主持，他有什麽话好说。

而他的忆述是，当产房的门一打开之际，就听到了洪亮的婴儿啼叫声。产房门随即

关上，那职员叫住了经过的一个见习医生 a 告诉他刚才发生的事。

那见习医生和职员，好奇地在门外等着，过了大约十五分钟，产房的门再打开，那

神??来客走了出来，手中仍然提着篮子，篮子之中，是一个初生的婴儿。

见习医生和职员更是讶异莫名，走向前去，想去阻止，至少也要询问一下因由，可

是只来得及看见，在篮子中的婴儿，是一个一头金发，肤色白皙的漂亮婴儿，笛立院长

又打开门来，向他们沉声喝道：「快走开，这里没有你们的事。」

而那人的动作也十分快，提着篮子，大踏步向前走出去，在职员和见习医生一个错

愕之间，已经转过了走廊。看不见了。

产房门再关上，见习医生和职员，迟疑着，不知道该向谁去报告这件事之际，就看

到产房门再打开，笛立医生扶着产妇，走了出来。

产妇的脸色有点苍白，但是看来精神还十分好，笛立医生扶着她走。一个在半小时

之前才产育下婴儿的妇人，无论如何，是不适宜步行的。

所以，见习医生一看，忙道：「院长，我去叫推床。」

可是笛立医生却道：「不用。」

他扶着产妇，走向电梯，见习医生和职员，以及电梯停下，打开门来之後，自电梯

中出来的人，都看得目定口呆。

笛立医生扶着产妇，进了没有人的电梯，电梯的门关上，等到细心的人留意到电梯

是向下落去，而不是向上升去的时候，更是惊愕万分，因为特级病房，是在楼上的。

笛立医生带着才产育的产妇到楼下去干什麽呢？

这个疑问。倒也很快就有了答案，笛立医生不但把产妇带到了楼下，而且带出了医

院，至少有超过十个人，目击笛立医生把产妇带上了自己的车子，然後，驾着车，离开

了医院。

等到医院的两个副院长和其他有资格的医生，接到了报告，聚在一起，商议着如何

请笛立医生解释他那种不可原谅的行为之际，他们已经无法找到笛立医生。

笛立医生和那个产妇，从此失踪了。

英生讲完了经过，用力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笛立医生再出现的时候，婴儿已回

到了他的手中，他和那个所谓神??访客，根本是串通的。」

我扬了扬手。打断了他的话：「根据已发生的经过来看，不像是串通的。」

英生眨着眼：「我也知道不像，但是为什麽婴儿又和他在一起？金发的白种孩子，

当骡贩子在马达加斯加山中遇到他们的时候，孩子看来像两叁个月大，自然就是那个婴

儿。」

我的思绪相当紊乱，依稀像是想到了一些什麽，可是却又没有确切的概念。

红头老爹就是笛立医生，他的「妻子」就是那个产妇，婴儿就是那个婴儿，应该是

没有问题的了，但是那个神??来客呢？神??来客和笛立医生是串通的，自然是最简单的

解释，可是这样解释法，漏洞实在太多。如果是串通的，那麽自然笛立医生早就认识产

妇，那又何必多此一举，把一切弄到医院中来上演？

一切全在医院中发生。显然是笛立医生临时的计画。他为什麽要这样做？不知道，

那婴儿如何又会回到他们的身边？也不知道。婴儿的父亲是谁？不知道，神??来客是谁

？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不知道。

太多太多的不知道。知道的只是，那个产妇是澳洲腹地山区，刚刚族的土人????这

一点，知道比不知道更增神??性。我考虑了一会，才道：「这件事情，无法追查下去了

，而且。也不像是有什麽犯罪行为在内。」

英生十分固执：「犯罪行为的追查，是国际刑密的责任。神??事件的追查，是你的

责任。卫斯理。」

我不禁骇然失笑：「朋友，我那有那麽伟大。」

英生盯住了我，不出声。我摊着手：「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神??的事????」

英生却大声道：「我们不知道，倒也罢了，知道的话，总要追查下去。」

我拗不过他：「好，我相信当年，笛立医生离开医院之後，总还应该有人见过他的

，他一连叁天都在医院中，不可能把他的安排，弄得十分完善。」

英生道：「是，就在当天，他的邻居，看到他把产妇扶进他的住所，大约过了一小

时，又有人在他住所附近的公路上，和那产妇一起在车中，疾驶向南。而他却没有离境

的纪录，他可能是采取了??密途径离开的。」

我皱了皱眉：「他把产妇带离医院，带到自己的住所去，一小时？在这一小时之中

，他做了些什麽事，倒很值得研究。」

英生「哼」地一声：「自然是在收拾细软，准备逃走。事後，检查了他的住所，发

现壁炉之中，焚烧过一些东西，如布匹之类????」

我「啊」地一声：「没有拿灰烬去化验？」

英生也十分懊丧：「没有，由於大家都不以为事件中有什麽犯罪成分在，所以警方

也只当普通成年人失踪案来处理。一般的说法是，笛立医生忽然凡心大动，爱上了那个

产妇，就此私奔了。」

我苦笑了一下，这个可能不是没有，但毕竟可能性不大。我问：「那个神??人物。

以後竟未曾再出现过？」

英生回答：「只出现过一次，到了医院。找到了那两个助手，约略问了一下当时的

情形，等到助手想反问他产妇的来历和婴儿的去向之际，他就离开了。」

我叹了一声，实在是没有什麽可说的了。英生道：「下一步我应该怎麽样？」

我有点开玩笑似地：「下一步，先把笛立医生找出来，自然真相大白了！」

英生翻着眼，望着我，我忙道：「他虽然隐居在人迹不到处，但是他一直需要大量

的书籍，和各种最新的学术性杂志，你可以花点工夫，在那些杂志上刊登广告，引他出

来和你见面。」英生沉吟半晌：「不算是好计，但是也只好如此了。你下一站到哪里去

？」

我告诉他，到法国去走一遭之後，再下一站的行止未定。明天就驾车离去。英生又

坐了一会才告辞，笛立医生的行为，自然可说奇之又奇，但既然无法作出任何解释，也

只有暂且不加理会。

第二天上午，我准备驾着车，由公路驶向法国去，在离开之前，包令上校和布恩教

授都到酒店来向我告别，他们对我的安排，也表示满意。包令上校又重申他一定要把那

个神??的范先生找出来。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我再一次有了那样的感觉，真怪，文依来事件和笛立医生事件

中，又多了一个相同处：一样都有着一个神??人物，在文依来事件中，是把他抚育成人

，又替他找了白老大做为监护人的范先生，而在笛立医生事件中，有一个将产妇送来，

又把婴儿抱走的神??人物！

他们两人陪着我走向酒店的停车场，就在我快要上车之际，忽然看到英生正从酒店

的方向，气急败坏地奔了过来，一面奔，一面大叫着：「卫斯理。等一等！」

他叫得那麽大声，以致路上所有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他也不以为意，一直奔到

我的面前，虽然急速地喘着气，可是神情兴奋之极，仍然扯大了嗓门：「你猜猜，我遇

见了什麽人！」我没好气地回答：「世界人口四十五亿，你可以遇见其中的任何一个！

」

英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琴亚！我遇到了琴亚！天，你一定要见一见她，这就

去！」

他急得甚至没有和包令上校和教授打招呼，可是我一时之间，却想不起琴亚是什麽

人来：「琴亚？什麽人？」

英生顿足：「哎，你这个人，真是！琴亚，就是红头老爹住过的那个山村里的????

」

他还没有说完，我已经完全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山村少女，曾向红头老爹的儿子示

爱，没有结果，离开了山村，去到首都当女侍的。我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必要去见她，

英生道：「她用积蓄参加旅行团，恰好下榻我住的酒店，今天早上遇到她????」

英生自顾自讲着，我对包令他们道：「两位讲回吧，我和这位朋友有点事！」

他们和英生点了点头，就走了开去，我不禁有点埋怨：「在整件事件之中，这个女

孩子所占的地位，一点也不重要，她来不来瑞士，有什麽关系？」

英生先是楞了一楞，接着便大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道：「你错了，卫斯理，你

猜她对我说了些什麽？」

英生这个人，有时候??扭起来。真能把人气死，明看到我要登车赶路，还在不断叫

人猜谜！我不客气地道：「快直截了当地说吧，别绕弯子了！」

英生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後才道：「她告诉我，昨天。她见到了红头老爹的儿

子，就是她心中一直还爱着的那个青年！」

我不禁楞了一楞，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麽，在红头老爹这件事上，真是重要无比了

！

英生也兴奋得不住搓手：「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是不是？」

我侧着头：「那麽，也知道红头老爹在什麽地方了？」

英生的兴奋，一下子大大地打了一个折扣：「还没有，其间……还有点小小的曲折

。一定可以解决的，我已留琴亚在酒店，不去参加旅行团的活动，赶着来找你，你一定

要去听听她见到那青年人的经过！」

如果叫我长途跋涉，我一定不会答应，如今不会花太多的时间，而又可以解开心中

的一个谜团，自然无伤大雅。我一摆手：「上车吧！」

到英生下榻的酒店，不过十分钟车程，一进酒店大堂，就看到一个身形颀长，眉目

动人的少女。站了起来，和英生挥着手，她的肤色是乳棕色的。看起来十分漂亮。

那自然是山村少女琴亚了，英生替我们作了介绍，我们走到咖啡室坐了下来，英生

道：「经过的情形怎样，只管向卫先生说。」

琴亚对英生十分遵从，她的容颜十分黯然：「他说他从来也没有见过我，虽然他绝

不反对和我做朋友！」

她没头没脑先说了这样一句，我笑了起来，那青年为了掩饰身分，自然要装着不认

识她，少女的情怀，又受了打击了，在她看来，那是头等重要之事，所以一开始就讲了

出来。

我忙道：「请你按部就班说，例如什麽时候，什麽地方遇到他的，之类。」

琴亚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笑容虽然美丽，但也含着叁分悲哀。

琴亚随着旅行团，是两天之前到的。

旅行团的活动程序，几乎是公式化的，一早就离开酒店，到处去游览，去的地方，

也自然是游客所常去的热门地方。

琴亚还是第一次离开马达加斯加岛，来到的又是有世界花园之称的瑞士，自然玩得

兴高采烈，就在昨天，游完日内瓦湖，大型旅游车把全团人送回酒店，休息一会之後，

又出外去自由活动，琴亚正在一家小商店选购纪念品时，偶然一回头，陡然楞呆！

她看到，就在商店外的马路上，一辆敞篷跑车上，驾车的是一个俊美的白种青年，

正是她曾向之示爱，在山村中住了多年，後来忽然去向不明白红头老爹的儿子！

琴亚这一喜。实是非同小可。这两叁年来，她虽然已不再是以前的山村女郎，但是

心里对这个青年的爱恋，却一点也没有停止过，一个人时时想念着，所以使得她美丽的

眉宇之间，常带着几分忧郁。

这时，车子停在马路上，是因为前面正是红灯，机缘可以说是一闪却逝，琴亚的性

格，本来就是想做就做的，要不然，她也不会在风气闭塞的山村中，向那青年公开示爱

了。

本来，她对於那青年没有回吻她，一直耿耿於怀，甚至好几次心灰意冷，觉得人生

再无意义。但自从遇到英生，英生替她分析了当时的情形之後，她才知道自己做了傻事

，对方根本连她的话都听不懂，自然也不知道山村中的风俗。

她只是凭着多情少女的杰作，从对方的眼神中，知道对方也喜欢她，这时有了重逢

的机会，她如何还肯错过？她几乎连一秒钟也未曾浪费，像遭到电殛也似，震了一震之

後，连手中的商品也来不及放下，就大叫一声。向外直冲了出去。

她的行动，自然将当时在店中的人，都吓了一大跳，她奔出店中之後的情形。店中

人全看得清清楚楚，看到她扑向一辆敞篷车，立时向驾车的青年说起话来，大抵也可以

猜到是怎麽一回事，所以也没有大惊小怪。琴亚冲出店铺时，交通灯已转了颜色，敞蓬

车已开始行驶，琴亚大叫着：「你！」

开车的青年回头一看，看到一个俏丽的女郎向自己不要命一样奔过来，连忙停住了

车，後面的车自然大按喇叭，不过看到琴亚奔到了车边，攀住了车子，不住喘气，连话

都顾不及说的情形，都在旁超车驶了过去，有的人还从车中探出头来，大吹口哨。

琴亚也顾不得人人都望着她，定了定神，肯定驾车者就是她想要见的人之後，才道

：「你好！」

这时，她的法语已然相当流利，那青年人自然听得懂，也道：「你好！」

琴亚高兴莫名，说话的速度极快，「听说，我离开了山村之後，你们也搬走了，真

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真想不到。」

那青年现出十分惊愕的神情来，极有礼貌地道：「小姐，你认错人了！我可以肯定

我们是从来不认识的，虽然我很愿意现在认识你。」

这时，旁边已有不少人在看热闹，商店的职员也追了出来，听到青年这样说，都不

禁笑了起来。

这种情形，对一个普通的少女来说，固然尴尬，但也不至於严重。但是对琴亚来说

，却严重之极。她不得不离开山村之後，不知道多少次。在噩梦之中。听到自己示爱不

成之後，村民在周围发出的轰笑声，而在一身冷汗之中惊醒。这时的情形，周围的人的

笑声。简直又令她走进了噩梦之中，她双手手心已满是冷汗，声音也变得尖厉起来，叫

道：「你怎麽可以说这种话？你怎麽可以说不认得我？你现在听得懂我的话了，怎麽可

以这样子对我？」

琴亚的声音又急又怒，甚至还带着哭音，那青年顿时不知怎样才好，旁观者也不禁

愕然，那青年道：「小姐，我真的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琴亚大叫着：「不会！不会！你在我们村子里住了十几年，我怎麽会认错？」

那青年更是讶异莫名：「什麽村子？」

琴亚喘着气：「马达加斯加岛中央山脉的一个小村。」

青年的双手离开了驾驶盘，摊着：「小姐。我这一生，到过很多地方，但就是没有

去过马达加斯加岛。」

琴亚急得讲不出话来，觉得又一次受了极大的屈辱，看着她泪花乱转，不知所措的

样子，那青年也大有同情之色，忙道：「小姐，你说认识了我好多年，那我叫什麽名字

呢？」

琴亚一楞，红头老爹的儿子，叫什麽名字，她根本不知道。这时她脱口道：「我不

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她这句话一出口，旁观的人，再也忍不住，轰然大笑起来，商店职员走过来，一伸

手，将她紧攒在手中的那件礼品抢了过去，琴亚惘然站着，不知如何才好，那青年唤了

一声，摇了摇头，一个好心的老太太，过来扶住了看来就快支持不住的琴亚。

那青年已转过头去，准备驾车离去了，就在那一霎间，琴亚陡然拿起她挂在项间的

照相机，对准那青年，又大叫了一声。

那青年听到了她的叫声，回过头来，也不生气，只是和善地笑着。琴亚按下快门，

他也不抗议。

琴亚的声音有点发亚，但是她还是用力叫着：「就是你！就是你，我知道就是你！

」

她身边的老太太帮着琴亚，劝她：「现在的小伙子，靠不住的多，小姑娘你别生气

了。」

琴亚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出，回到了酒店，大哭一场，也没有参加晚上的活动，一

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今天一早，到了酒店大堂，见了英生，自然立即就对英生提起这

件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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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双生子的异常感应

我听着琴亚的叙述，看着她一副泫然饮泣的样子，只好叹了一声：「小姐，看来你

真是认错人了！」

琴亚固执地道：「不会，绝不会，我怎麽会认错？他就是这个样子！」

她一面说，一面取出了一张照片来，放在桌上，我向相片一看，也不禁呆了。

我真是呆住了，因为在琴亚微颤着的手中那张照片上的人，我是认识的。

那是一个十分俊美的金发白种青年。就是我新近认识，并且会和他作过长谈的文依

来。

绝对错不了，照片上的青年就是文依来！

可是，照片上的青年，琴亚却说他是红头老爹的儿子，看她这时的神情，她还确信

这一点。

在我盯着照片发楞的时候，琴亚又用十分坚定的语气道：「就是他，可以把这张照

片拿去给你见过他的人看，拿去给卡利叔叔看，如果卡利叔叔说我认错了人，那我就认

了！」

卡利叔叔就是那个骡贩子，可以说是和红头老爹一家最亲近的人了。

我由於在看了照片之後，思绪十分紊乱，所以向琴亚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暂时不

要再说什麽。琴亚和英生两人，看出我的神情十分古怪，所以静了下来。

我的思绪真的十分乱，在「红头老爹一家」和文依来的事件中，我有好几次，都感

到文依来和在山村中长大的那个青年之间，有着某种联系，可是那却只是一种十分模糊

的感觉，无法在实际上找到什麽证据，把两件看来全然无关的事联系起来。

可是现在却有了：这两个人，不但身分同样神??，而且外貌极其相同????相同到了

可以使热爱其中一个的少女认错人的地步！

有了这一点线索。我更可以肯定，他们之间一定是有关系的，不但有关系，而且关

系一定还十分密切！

我集中力量思索着：他们两人，文依来和红头老爹的儿子，两人之间会有什麽关系

呢？虽然他们长大的环境截然不同！瑞士的一座古堡，和马达加斯加岛上的一个偏僻山

村；可是他们年龄相仿，相貌相同！

陡然之间，我心中一亮，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然後，我又迅速地把一切已知的资

料，想了一遍，我的设想，绝对可以成立，我不禁兴奋得陡然重重一拳，击在桌上，这

突如其来的动作，将琴亚和英生都吓了一大跳，琴亚用她明澈的大眼睛瞪着我，我缓缓

地吸了一口气：「小姐，你真的认错人了，这个人????照片上的那个青年，我认识他，

他自小在一座古堡中长大，现在是一家贵族学校的高材生，我就是因为他，才到瑞士来

的。」

听得我这样说，不但琴亚感到惊愕，连英生也奇讶得张大了口。

琴亚在楞呆了一阵之後，仍然不信地摇了摇头：「不会，我不会认错人的！」

我道：「我相信，因为文依来，和你所爱的，红头老爹的儿子，外貌一定极度相似

！」

琴亚一片茫然：「会有那麽相像的人？」

我吸了一口气：「有，因为他们是双生子。」

是的，这就是我的设想：他们是双生子！

英生和琴亚并不知道文依来那一方面的故事，那自然也不是叁言两语可以说得明白

的事，我先来分析一下我作这样假设的根据。

两个相貌极酷似，年龄又一样的青年，而且他们的外貌，又是那样突出，那麽，假

设他们是双胞胎，是十分自然的事。

而当一假设他们是双生子之後，所有不可解释的疑点，也都迎刃而解了，两件事，

本来只是在感觉上，可能有关系，但是却找不到一条可以将它们串起来的线，双生子的

假设，就是这条线。

首先，可以设想，那个孕妇，她所怀的孩子，一定有着极不寻常的来历。

正因为孕妇腹中的孩子来历神??非凡，所以，当神??来客和笛立医生长谈之後，笛

立医生才会答应了来客的要求，亲自主持一切，不让医院中任何人和孕妇有任何接触。

（至於孩子的来历是什麽，神??人物、笛立医生，以及在文依来成长过程中出现过

的「范先生」等人，一定是知道的。）

孕妇在第一天进医院时，笛立医生在替她做了检查之後，曾经十分犹豫，喃喃自语

，被人听到他在说：「告诉他呢？还是不告诉他？」

我自然可以推测到，笛立医生一检查孕妇，就发现了她怀的是双胞胎。一般来说，

产科医生检查出了孕妇怀的是双胞胎，一定会告诉孕妇的亲人的，因为双生子，是一件

相当普通的事，没有必要隐瞒。

可是，奇怪的是，着名的产科医生笛立，在发现了这一点之後，十分犹豫，而且，

终於隐瞒了这个事实。

（笛立医生为什麽要这样做的理由，我还无法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定和孩

子的来历身世有关。）

笛立医生并没有向那个神??来客说孕妇将会产下双生子????他向神??来客隐瞒了这

个事实，但是他一定告诉了孕妇，并且取得了那个澳洲内陆刚刚族土人的合作，这才会

有以後的事发生。

（至於那刚刚族女人为什麽会和笛立医生合作，原因暂时地无从设想，不过也可以

肯定的是，一定也和孩子的来历有关。）

（更可能的是，刚刚族女人知道，孩子一生下来，就会被人带走，不属於她自己，

所以，当她知道自己怀的是双胞胎之际，她就同意了笛立医生的计画。）

笛立医生的计画，其实也十分简单，他隐瞒了双胞胎的事实，到了产期，一个婴儿

先呱呱坠地，神??来客早已等在产房之外，把这个婴儿带走，以为就此没有事了。而笛

立医生既然是着名的妇产科专家，自然有办法应用药物，使产妇的生育时间，提前或退

後一个相当矩暂的时间的。就在第一个婴儿出生，神??来客离去之後，笛立医生就赶快

带着产妇离开。

他带着产妇回家，耽搁了大约一小时左右，双胞胎的第二个婴儿，一定就在他的家

中出世。而几乎在婴儿才一出世，笛立就带着刚刚族女人，离开了瑞士，到了马达加斯

加岛，隐居起来。

英生一直以为，孩子在出世之後，被神??来客带走，後来又到了笛立医生的手中??

??这是无从解释的事，现在也叫人恍然大悟，根本有两个婴儿：一个被神??来客带走，

一个被笛立医生和他的母亲带走。

被神??来客带走的那个，自然就是一直在古堡中长大，各方面都杰出之极的文依来

。

被笛立医生带走的那个，自然就是在山村中长大，使得琴亚倾心的，红头老爹的儿

子。

当年，不论笛立医生是用了什麽手法，使双胞胎的一个出生之後，另一个延迟出生

，都是十分危险的事，迟出生的那个，在母体之中，随时有窒息的可能，笛立医生除了

艺高人胆大之外，一定还有极其充分的理由去冒这样的险。

而且，他的行为不单止是冒险而已，他简直做了一件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到的事：

他抛弃了一切。抛弃了自己的事业、名誉、社会地位，从一家举世知名的大妇产科医院

的院长，变成了隐居在偏僻山村中的「红头老爹」。

他做了那麽大的牺牲，是为了什麽？

在知识的灌输上，他倒一点也没有亏待了那孩子，从那孩子的阅读程度来看，只怕

和文依来相比较，一点也不会逊色。

问题的中心是，笛立医生为什麽要这样做？而又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自然这也和孩

子的身世有关！一切的关键，全在於孩子的身世，他们的父亲。

我一面想着，一而把自己所想的重点，说了出来，又夹杂地讲了一点有关文依来的

事。

等我讲完，英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你的推测，我想是可以成立的……那两个孩

子的来历……实在太神??了，就算是什麽帝王的儿子，也不应该如此神??，难道他们是

上帝的儿子？」

我苦笑了一下，文依来和红头老爹的儿子，这一对双胞胎，当然不会是「上帝的儿

子」，可是他们的神??性，实在也浓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我们又商量了一会，一致认为应该再和文依来去见一次面，因为双生子之间，在相

当多的情形下，会有心灵感应的异象，即使是从小分开的双生子，也会有这种奇异的能

力。

如果文依来具有这方面较强异能的话，说不定，他可以知道红头老爹的儿子在什麽

地方。

我们商议定当，琴亚却觉得十分不好意思。这时，她也接受了我的意见，认为她自

己是认错了人，想起在街上曾对人如此无理，心中自然大有歉疚之意。

英生却鼓励她一起去，她想了一会，也答应了，於是，我再度和包令联络，然後，

一起上车，直赴校园。

仍然是文依来的住所，文依来看到了琴亚，友善地笑着，琴亚红着脸道歉，文依来

的态度，十分大方和善，这些过程，不必细表。

等到寒暄已过，我先道：「依来，不论在你自己的感觉上，还是抚养你长大的那些

人的口中，你可感到自己有一个双生兄弟？」

用这样的问题去问人，实在是十分突兀的，文依来听了之後，皱着眉，好一会不出

声。他的这种神态，使得我们都相当紧张。

过了足有叁分钟之久，他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真奇怪，你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从小，我就感到自己是不完全的。」

我楞了一楞，和英生异口同声：「不完全？这是什麽意思？」

文依来仍然眉心打结：「十分难以形容……不完全……是我觉得自己，只有一半…

…我常做噩梦，梦见我只有一半，另一半不知道在什麽地方……」我和英生相顾骇然，

这是自小分开的双生子，相互之间的异常感应所造成的潜意识形态的典型。文依来继续

说下去：「而我又隐隐感到。如果我不是只有一半，而是完全的话……我会……有一种

极强大的力量，极强大的力量。」

当他重复着「极强大的力量」之际，他右手紧握着拳，挥动着，他挥动得如此有力

，以致彷佛听起来有一种呼呼的风响。

我忙问：「什麽强大的力量？」

文依来神情苦涩地摇着头：「不知道，因为我只有一半，我常感到，我和普通人看

来并没有什麽不同。」

「是因为我只有一半，如果我是完整的，那麽，我就不是普通人，绝不是。」文依

来道。

英生接口道：「因为你会有强大的力量？」

文依来点了点头。在这时候。我对於所谓「强大的力量」并不怎麽感兴趣，每一个

青年人，都曾幻想过自己会有特殊的力量，异於他人。我有兴趣的是，从文依来所说的

话来分析，我的推测和假设，几乎肯定可以成立了。

我一面做着手势，一面问：「在感觉上，你可以知道另一半是在什麽地方？」

文依来神情茫然：「不知道，太遥远了，遥远到了完全不可捉摸的程度。」

我又道：「会不会是……马达加斯加岛？」

文依来楞了一下，向琴亚看了一眼：「我明白了，在马达加斯加岛，一定有一位和

我长得极相似的青年，以致这位小姐错认了，而你们又以为我有一个双生兄弟？」

我道：「正是如此。」

文依来侧着头，想了一想，又缓缓摇着头：「没有，我的那种感觉，也是十分虚无

缥缈的，我从小，绝没有听任何人说起过我有一个双生兄弟。」

他说得十分肯定，这倒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因为，假设抚养他长大的人，就是那个

神??来客，那麽，在他这一方面，根本不知道文依来还有一个迟他一小时出世的弟弟，

自然也不会在他面前提起了。

那一批人，以当年医院中的神??来客为中心 a 行为更是不可思议，比笛立医生的

行为，还要怪异，他们费尽心机培养了文依来，但突然之间，就像在地球之中消失了一

样，这不是怪到极处了吗？

和文依来的再度会晤，使我对自己的假设。增加了信心，但是却也没有什麽特别的

收获。

当我们告辞之後，琴亚才长长地叹了一声：「真是太像了，他们两人，几乎连呼吸

都是一样，我仍然无法相信他是另一个人。」

我和英生都感到无可安慰她之处，只好默默无言。我仍然按照我的计画到法国去，

并且邀请文依来在下一个学校假期，也到法国去一次，和他的监护人见见面。不论如何

，我们总得把他的身世??密发掘出来，他自己也极希望明白这一点。

在我们握手道别的时候，他神情有点忧郁地道：「虽然说，弄明白自己的来历没有

多大的意义，我还是我，不会变成另一个人，可是如果不明白，总是在想着：我是什麽

来历呢？这也不会是愉快的事。」

我道：「自然，任何人都是有来历的，我们甚至已可以肯定，你的母亲，是澳洲腹

地刚刚族的土着，一步一步，总可以查得出来的。」

文依来这时，苦笑着：「真是不可思议，我看起来，一点地不像太平洋岛上的土人

。」

英生吁了一口气：「或许你接受了你父亲的遗传。你父亲必定是一个奇特之极的人

，甚至在生理构造、遗传因子上，也与众不同。」

文依来有点骇然：「先生。你不是在暗示我是什麽怪物的後代吧？」

琴亚在这时候插了一句口，声音十分低：「是也不要紧，你漂亮得要使人窒息。」

文依来自然听到了这个赞美，他用他碧蓝的眼珠，望向琴亚，眼神之中，充满了温

和的喜悦，然後。他伸出手来，和琴亚握手。

当他们握手的时候，我在一旁，看到琴亚的身子，陡然震了一下，在刹那之间，现

出了一极惊讶莫名的神情来，而文依来却没有什麽特别。

文依来是陪我们走了一段路之後才和我们分手的，接着，琴亚就讲了「连呼吸也是

一样」的那些话，为了安慰她，英生在默然半晌之後。笑道：「多怪的形容，连呼吸都

一样，每个人的呼吸，都是一样的。」

琴亚摇着头：「不一样，还有……刚才我和他握手的时候，感到……了震动，像是

触电一样，我记得多年之前，有一次……当时我们都小，有一次我攀在窗上，向红头老

爹的屋子看，那孩子……他想拉我，我们曾手握着手，当时，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和英生互望了一眼，她在讲述少女特有的敏锐的对异性的感觉，我们自然更加不

进话去了。

琴亚十分聪明，在我们的神情上，看出了我们心中在想什麽，所以她解释着：「我

的意思是真的有电刺激的感觉，并不是男女身体接触的那种异样感觉????」

她说到这里，大概是感到了自己在越描越黑，所以脸红了一下，没有再向下说去。

我和英生对於她的这番话，当时都没有在意，因为那时，不论怎麽想，都想不到事

情原来会是那样的。

分开之後，我驾车上了公路，直驶法国，到了白老大的农庄，和白老大见了面，说

了一切经过。

白老大在听了之後，瞪了半天眼，才闷哼了一声：「这种事，要是发生在古代，那

麽这双胞胎，就一定是皇帝的儿子了，什麽来路，那样神??。」

我苦笑：「我已作了千百种假设，但是看起来，都不能成立。」

白老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常言道寻根究底，他们的母亲，既然是澳洲刚刚族的

土人，那麽。就该先到澳洲去找她的来历。」

我自然也早已想到过这一点，可是澳洲腹地聚居的土着十分多，就算是刚刚族，也

有许多分支，散散落落，居住在几万平方公里的范围之内，要到那些土着部落之中，去

找一个二十年前怀孕的少妇，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所以，听得白老大这样说，我并不搭腔，免得这个困难的任务，落在我的身上。可

是白老大却兴致勃勃，又道：「这个孕妇，居然能在瑞士出现，可见一定非比寻常，在

土着之中，她可能是一个十分出名的人物，虽然事隔多年，但一定还有人记得她，我看

你要是肯去走一遭。多半可以水落石出。」

我怕的就是他最後的那句话，当下支吾以对，顾左右而言他，不过这些花样，在白

老大面前，不是十分耍得开，他瞪了我半晌：「你好奇心大不如前了，这是人衰老的象

徵，十分不妙。」

我苦笑着，这时，澳洲正是夏天，腹地沙漠、山区，正当盛暑，而且那地方，几乎

是不毛之地，可以不去，自然还是不去的好。

白老大笑了起来，双手一拍：「好，你不肯去。那只好老夫亲自出马了。」

再也想不到他会有此一着，一时之问，望定了他，不知说什麽才好，白老大呵呵笑

着：「怎麽，心中在骂我老奸巨猾？」

我连忙向他拱手：「岂敢岂敢。」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我只在农庄中休息了一天，就离开农场，上了飞机。从欧洲到

澳洲，是十分漫长的飞行，当我在香港转机的时候，在机场的候机室中，我和白素通了

一个电话，白素在电话中道：「你和小郭联络一下，他说有要紧的事要找你。」

小郭，现在应该称他为郭大侦探了，他的私家侦探事务所，发展迅速，可以毫不夸

张地说，是亚洲首屈一指的了，连世界私家侦探社联盟，也要请他担任副主席和亚洲区

的主席。他要找我，不知是为了什麽，反正转机要等将近两小时，和他联络一下，自亦

无妨。

我拨了他的电话号码????此人配备一具随身携带的无线电话，号码知者甚少，就算

他人在海底潜水，电话一到，他一样可以接听。

电话只响了一下，就听到了小郭的声音，我「哈哈」一声，小郭一下闷哼：「如果

你知道了一件事，你就不会哈哈了。」

我又笑了一下：「且从头道来。」

小郭吸了一口气：「有一些人，可能是一个十分神??的组织，要对付一个人，而你

在最近，被卷入了这桩阴谋的漩涡之中。」

他这一番神??兮兮的话，直听得我莫名其妙，想想我最近的活动，可以说再正常也

没有，实在不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些什麽。

我叹了一声：「请你说明白一点，我实在不知道你在说些什麽。」

小郭道：「那我只好从头说起了。」

我道：「正好，我有得是时间。」我向候机室的女职员表示我可能要长时间占用电

话，她表示没有问题。

小郭道：「大约在一年之前，世界各地具规模的侦探社，都接到了一项十分怪异的

委托。」

我道：「虽然说我有得是时间，但是也请拣和我有关的事说。」

虽然我还叫他小郭，可是倒也不是那麽容易欺负了，他竟然不客气地道：「如果你

不打断我的话头，就会节省许多时间。」

我闷哼了一声，小郭道：「这项委托，是寻找一个人，接到这项委托的有超过叁十

家私家侦探社，由於事情相当怪，所以我们曾因之举行过一次电话会议。」

我咕哝了一句：「要找的是什麽纳粹的超级战犯？」

小郭没有理会我：「要找的是一个青年人，委托人提供的资料，超乎常识之外，已

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正确出世日期，也有他最近的相片。可就是不知道他在什麽地方，要

在全世界范围内找他。而且，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

我又哼了一声：「这好像不是很合理，委托人既然有失踪者的近照，应该不会很难

找？」

小郭道：「自然，有照片，找人比较容易，可是世界之大，尽管要找的人，相貌十

分特出。也不是那麽快就有结果的事，一直到叁个月之前，我们在欧洲的同行，才在瑞

士发现了那个要找的人，知道他在一家贵族学院中就读，他????」

我陡地吸了一口气：「这个被人寻找的人，是一个金发碧眼的俊美青年，他的名字

是文依来。」

小郭静了几秒钟：「现在你知道我为什麽找得你那麽急。事情和你有关，就在这几

天，你曾两度和文依来在一起，是不是？」

我有点生气：「这头跟踪我们的猎犬，最好别给我发现他的行踪。」

小郭为他的同行辩护：「跟踪你的人，是没有恶意的，问题是至今为止，我们还未

曾弄清楚委托人的意图。而这个文依来，也经过了调查，他的来历，几乎没有人知道。

」

我叹了一声：「是，我也正想弄明白他的来历。全世界的私家侦探一起查，总可以

找出结果来的。」

小郭的声音有点怪：「你别和我开玩笑了！你也会不知他的来历？他在学校的监护

人就是白老大。」

我「哦」地一声：「你们查得可算相当彻底，不过其间曲折，超乎想像之外 a 连

白老大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麽来历。」

小郭又沉默了片刻，才道：「这样说来，委托人的意图更不可测了，我们很多人认

为，委托人要找出文依来，目的是想杀害他。」

我陡然吃了一惊：「有根据吗？」

小郭道：「有，委托人是通过瑞士银行支付调查费用的，在有了调查结果之後，一

个月之间，至少有叁个着名的职业杀手。接受过同样方法支付的订金，至於行动的目标

是什麽，查不出来。」

我想了一想：「你的意思是：有人要找文依来，找到了他之後，又要职业杀手对付

他？」

小郭道：「有这个可能，所以当我接到报告。知道你也曾和文依来接触，我就十分

担心。」

小郭倒真是一片好意，我道：「谢谢你，嗯，你说，委托人曾给你们文依来的相片

？」

小郭的答覆，十分肯定。

从这一点上，我也完全可以肯定要寻找文依来的是什麽人了。

当然，就是笛立医生，马连加斯加岛上的「红头老爹」，他交给侦探社的，自然也

不是真正文依来的照片，而是文依来弟弟的照片。

只有笛立医生，才知道文依来兄弟的??密，双胞胎之中，他把弟弟抚养成人。然後

，又想寻找当年被神??来客带走的哥哥。

我想了片刻：「小郭，我知道你们的委托人是谁，我想，他不会害文依来，找职业

杀手是另一件事，和文依来没有关系。」

自然是，笛立医生要找文依来，不论有什麽目的，都不会是杀害文依来，这应该可

以肯定。

小郭在电话中怪叫了起来：「你知道委托人是谁？」

我道：「这是一个相当长而又复杂的故事，有机会我是会讲给你听。」

我在电话中，听到了小郭吞??口水的声音????我和他太熟了，知道他只有在心中大

有所求的时候，才会有这种习惯的。

果然，他再一开口，连声调也变了，一副有求於人的腔调：「能不能现在就告诉我

。」

我不禁大是好奇：「为什麽？」

小郭先是支支吾吾一番，後来，终於明白在我面前，最好是不要拐弯抹角，应该有

事直说，所以他道：「我们的行家，打了一个赌，谁能把这个神??的委托人找出来，谁

就是这一行中的盟主。」

我一听之下，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真有意思，那麽，你应该自己去找，而不应

该由我处获知。」

小郭的声音有点焦急：「通过任何方法获知，都是允许的。」

我想了一想，委托人的神??，文依来的出身，这一切全是谜，自然会引起全世界出

色的私家侦探的兴趣，他们拿这个来做为考验自己侦查能力的题目，倒也是十分自然的

事。在我考虑之际，小郭又连催了我几次，我据实道：「我只知道这个人二十年前的身

分。和这二十年来，大致在什麽地方，可是绝不知道他如今在何处，故事实在太长，我

????」本来，我是不想对他在电话中说的，但是讲到一半，我陡地改变了主意。

我突然想到的是：如果要把一个有特徵的人，从世界上最隐蔽的角落中找出来，那

麽，最好的寻找力量，自然是全世界私家侦探的联合。

事实已经证明，他们在不到一年的时间中，就把文依来找了出来。那麽，由他们去

找笛立医生和文依来的弟弟，岂非绝佳？

所以，我立时道：「小郭，你听着。」

小郭知道自己可以立刻知道的资料。有助於他登上全世界私家侦探盟主的宝座，所

以兴奋得连呼吸也为之急促了起来。

我把笛立医生的一切，全告诉了他，自然包括了他额头上有红色胎记的特徵，以及

有一个和文依来一模一样的青年在他身边，他如今的「妻子」是一个澳洲刚刚族的土着

等等。

小郭一面听，一面不断发出「啊啊」的声音，等我讲完，他道：「有了那麽多资料

，要是再不能把他找出来，那我们全都该改行去卖胸罩叁角裤了，你刚才提到澳洲？」

我道：「是，那一双青年的母亲，可以确定，是刚刚族的土着。」

小郭先喃喃地说了一句：「我竟不知道澳洲有这样的土着。」随即他提高了声音：

「我接到的情报是，文依来离开了瑞士，行程的目的地，正是澳洲。而且，不能太肯定

那个产科医生不会对他不利，我适才提到的叁个杀手之一，在巴黎登机，显然他跟随的

目的是文依来，甚至也有可能是你！他们极有可能和你是一班飞机，现在，也有可能，

和你一起在候机室中。」

我楞了一楞：「那个杀手，有什麽特徵？」

这句话才一出口，我就暗叫了一声「糟糕」，哪有问这种蠢问题的，小郭一定不肯

放过取笑我的机会了。果然，他连半秒钟都没有考虑，这混蛋，竟然立时道：「有，他

额头上刻着『杀手』两字。」

我不愁反笑，有时，自己若是说了一些蠢话，做了一些蠢事，是不能怪人家取笑的

。

我开始留意候机室，候机室呈曲角形，有一部分。不是我打电话的地方所能看得到

的。我和小郭又讲了一会，最後道：「你的消息十分有用。」

小郭忙道：「你的消息更有用，那个可能在机上的杀手不好应付。你要小心。」

我答应着，放下了电话，要了一杯酒，转过墙角去，就看到了文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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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旭提供，书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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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电王>>

第七章 与杀手对决

我看到文依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注意到我，他只是专心地捧着一本书在看，我看了

看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有关澳洲腹地的地理书。

我盯了他约莫有一分钟，已经知道，小郭的情报正确，他一定也是到澳洲去的，而

且目的，和我一样。

是不是由於他在我的口中，得知了他的母亲，是刚刚族的土人之後所作的决定????

他要弄明白自己的身世，他母亲的出生处，是唯一的线索，一定要循这个线索追寻下去

，才会有结果。我尽量使我的声音平静，走近他：「依来，你好。」

一听到我叫他，文依来抬起头来，望着我，神情惊讶之中，有着相当程度的不好意

思，举了举他手中的书：「我实在无法再留在瑞士，有了你告诉我的线索，我想……至

少应该到我……母亲出生的地方去看看。」

当我在一见到他的时候，我的确以为他此行的目的，如他刚才所说的那样。可是这

时他一解释，说话的神态，如此不自然，讲的话又吞吞吐吐，我就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

，他一定有十分重大的事瞒着我。

我也不去揭穿他，只是望着他，在我的注视之下，他的神态更加不安，虽然他一副

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用许多小动作来表示他心中十分坦然，但是，那是弄巧反拙

，更令我肯定我的推测。

他道：「真想不到会在这儿见到你，你……也到澳洲去，有事？」

我点着头：「是，目的和你一样。」

他纵使有过人的才智，但是他毕竟只不过是一个二十岁的青年人，自有青年人的纯

真，一听到我这样说，他十分高兴，立时道：「那真好，我们可以结伴同行????」

他讲了一句，顿了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不应该邀我同行，可是刚才一高兴话已讲

出了口，不知该如何改口一样，十分尴尬。

我装作若无其事：「好啊，那可能是澳洲腹地的长期旅行，有伴好得多了。」

文依来口唇掀动了几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而且，视线不由自主，一连向他的

左边，连飘了两次之多。

我暗中循他所看之处望去，看到的是一个半秃的中年人，身边放着一只相当大的公

事包，大约是由於太胖的缘故，鼻尖上出汗，冒着油光。这种半秃的胖子，看起来毫不

起眼，没有理由成为文依来一再偷偷注视的目标。

我在看了一眼之後，心中想：难道这个半秃胖子就是小郭口中的「职业杀手」？自

然，人不可貌相，能够成为着名的职业杀手，不一定全是电影上那种相貌阴森凶狠的的

那一种「典型」。

可是，如果那半秃胖子是「职业杀手」的话，又没有理由会引起文依来的注意，因

为文依来应该连有人在调查他都不知道，更不会想到会有职业杀手跟着他的。

那麽，这个明显地和文依来有着某种联系的半秃胖子又是什麽人呢？

看来事情似乎不是逐步走向真相大白，反倒是越来越复杂了。

我仍然不动声色，文依来却有了坐立不安的神态，我在对他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之後，文依来忽然转换了一下坐的姿势，十分不好意思地道：「卫先生，你……我十分

喜欢和你在一起????」

我笑着：「我们现在，就是在一起啊！对了，你是在巴黎上机的，到了法国，有没

有去见一下你的监护人？」

文依来的神情，简直有点狼狈了：「没有……我只是到了巴黎！」

我仍然笑着：「你也快二十岁了吧？当然，可以自由行动了。」

文依来胀红了脸：「事实上，白老先生从来也未曾干涉过我的行动。」

在这一段交谈之中，我一直在留意着那个半秃胖子，我发现他至少有叁次，装作不

经意，但实际上，是十分用心在听我们的交谈。看他的情形，竟像是在监视文依来一样

！

所以，我「哈哈」大笑着，一面身子向前一俯，用十分低而快的声音道：「有人在

监视你，你知道麽？」

文依来听得我这样说，陡然之间，神情更是尴尬，他的这种神情，使我知道我料错

了，所以我立时改口：「噢，你的同伴？」

文依来更是不知道如何才好，这个青年，显然不是有太丰富应付这种场面的经验。

我也不想再为难他，伸手在他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然後，端着酒杯，迳自走向

那个半秃胖子，而且，老实不客气，就他的身边坐了下来。

候机室中的空位相当多，我这样的行动，自然是十分突兀的，而这种「单刀直入」

式的行动，很能起到令对手仓皇失措的作用。

不过，我才一坐下来，心中就不禁吃了一惊。那个半秃胖子，本来坐在那里，绝不

起眼，甚至还大有松松垮垮的样子，像是对刻板的生活起了腻一样。可是，就在我一坐

下去之际，他整个人，姿态一点也没有变，但是脸上的神情和眼中的神采，却陡然变得

精警之极，像是一头豹子一样！

当他的神情起这样的变化之际，他整个人也像是充满了活力，就像是一枚随时可以

爆炸的炸弹一样！

虽然那种情形，只是一闪而过，但也足够使我知道，这个半秃胖子，绝不是等闲人

物了！

我一坐下来之後，把手中的酒杯，向他略举了一下，呷了一口酒，才道：「阁下对

我和那位青年的交谈，好像很有兴趣？」

半秃胖子报我一笑，也拿起了酒杯来呷一口，我留意到他的手十分大，手指也相当

长，不像是一般胖子那样手指头粗，而且，即使是在握杯子的简单动作之中，也可以看

出，他的手不但强有力，而且，还一定极其灵巧。

他在呷了一口酒之後，才用十分平静的语调道：「我绝想不到在这次的任务之中，

竟会有幸与阁下相遇。要不然，震於卫先生的大名，我说不定会拒绝委托！」

这半秃胖子果然是一个厉害角色，一开口，就开门见山，毫不掩饰。我笑着：「谢

谢你的恭维，不过这也是事实，有我在，做起事来，总有点碍手碍脚，没有那麽顺利。

」

半秃胖子眯着眼：「是啊，不过，既然受人之托了，总得忠人之事才是。」

我又向他举了举杯：「我喜欢坦白的人????」我向文依来努了一下嘴：「你准备什

麽时候向他下手？是不是也可以直接告诉我，让我好有准备？」

半秃胖子一听得我这样说，现出十分讶异的神情来，像是不明白我在说什麽一样，

我正想讽刺他几句，叫他不必再做戏了，他忽然「呵呵」笑了起来：「卫先生，我怕你

是弄错了。」

我闷哼一声：「弄错了？我的消息，不至於那麽不灵通吧。」

半秃胖子伸手在自己的鼻子上擦了擦，忽然改变了话题：「我还未曾介绍我自己。

当然，我不会有真名字，真名字……连我自己也忘记了，我的外号是『要命的瘦子』，

你听说过吗？」

我陡地楞了一楞，立时道：「你大客气了，岂只是听说过，简直是如雷贯耳，久仰

大名。」

我那两句话，当然有客气的成分在内。但是「世界七大杀手」之中，「要命的瘦子

」排名，无论如何，都在前叁名之列，这是毫无疑问的事。

本来，在一留意到他的时候，我也曾将几个着名的杀手的名字，想了一下，自然地

想到过「要命的瘦子」，可是却怎麽也料不到，「要命的瘦子」会是一个半秃了的胖子

，名和实，太不相符了。

半秃胖子有点狡滑地笑了起来：「像我们这种人，最好是不要太容易被人认出来。

」

我道：「不必太谦虚，不知道有多少机构，想要知道你的真面目而不可得。」

半秃胖子又笑了一下：「那倒也是实在的，嗯，我在初出道的时候，的确很瘦，所

以才有了这样的一个外号，而我十分喜欢这个外号，因为我知道，人的外形是可以改变

的，当我由瘦变胖之後，这个外号，对我就十分有利，人家不会把我和『要命的瘦子』

联想在一起。」

我由衷地道：「是的，刚才我就宁愿把你和『秃头老九』或是『阿拉巴马胖子』联

想在一起，如果不是你说了，我怕要费好大的劲，才知道你是『要命的瘦子』。」

半秃胖子（虽然知道了他是「要命的瘦子」，但是还是用这个称呼比较妥当一些）

又喝着酒：「也有可能永远不知道。」

我耸了耸肩：「也许，请原谅我不明白，你为什麽要告诉我呢？」

半秃胖子又「呵呵」笑了起来：「第一，我一看到了，就知道你是什麽人。」

半秃胖子道：「你在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一直在留意你，我自己对自己说：最好

那只是偶然，卫斯理和我的事，没有任何关系。」

我笑着：「这是最好的恭维，当然，你失望了。」

半秃胖子道：「是啊，当我知道确然有关之後。我就又自己对自己说：真糟糕，看

来，要命的瘦子遇上了一生之中最大的麻烦了。」

我「啧」地一声：「恭维得太过分，就变得肉麻了，当时你想了些什麽，老实说吧

。」

半秃胖子道：「对，接下来，我至少设计了六种对付你的法子。」

我「嗯」地一声：「把其中最有效的一种，付诸实现吧。」

半秃胖子点头：「本来会，但是现在不必了，因为我发现你弄错了一点，最根本的

一点。」

我没有说什麽，只是扬了扬眉。他也向文依来努了一下嘴：「你误会我这次任务是

对付他，但恰好相反，我的任务是保护他，使他能够安然完成他的旅程????单独完成他

的旅程。」

这一点，当真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我考虑是不是要相信他时，他又道：「自

然，由於我真有这样的任务，阁下如果妨碍到我任务的进行，刚才我想到的六个方法中

最有效的那个方法，我还是要试一试的。」

我不禁失笑：「我以为你是一个……杀手。」

半秃胖子道：「那只是泛称，我们既然为了金钱可以杀人，自然也可以为钱做任何

事，事实上，若有人不让我完成任务，我还是一样要杀人的。」

他的话，说得极坦白，但是也含有一种咄咄逼人的威胁味道。我淡然一笑：「我真

没想到这一点，你的委托人，目的是要你保护他？」

半秃胖子有力点了点头：「是，要他到某一处地方去，不要有任何人跟踪，不要遭

任何人破坏。」

我吸了一口气：「文依来自己不知道目的地是在何处？」

半秃胖子道：「不确切知道，可是他知道为什麽要去，他要去是自愿的。而我则不

知道他为什麽要去，却知道要去的正确地点。」

我沉吟着，这纯粹是意外，如果说是笛立医生雇请了「要命的瘦子」，目的是保护

文依来，那麽，在文依来的身上，会发生什麽危险呢？

我正在想着，半秃胖子又道：「卫先生，我不想成为你的敌人，所以才把这一切，

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和他不到十分钟的谈话，我对他的印象不算坏，也相信他所说的一切，我道：「假

设文依来会遭遇到什麽危险，所以才会有人要你来保护他。」

半秃胖子的声音变得冷淡：「假设不是我份内的事，我是一个讲究实际的人。」

我挥了一下手：「如果我和你一起保护他，不是更妥当吗？」

半秃胖子缓慢而坚决的摇头：「我的任务是，文依来先生的旅程，只能单独，不能

有人加进来。」

我吸了一口气，文依来刚才脱口邀请我结伴同行，後来又变得这样尴尬。再明白也

没有了，他是在请了我之後想改口，但又不知道如何说才好。

我提高了声音：「可是，文依来刚才已邀请我与他同行。」

「要命的瘦子」真不愧是老江湖，他立时冷静地道：「这就是我为什麽会受雇的原

因了。」

不过，他是老江湖，我也不是初出道儿的，我只是笑了一下：「趁现在有空，六种

方法可能不够，不妨多想几样来对付我。」

我和他的交谈，语声都不是很高，候机室中别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当然

，文依来是知道的。而我这时，心中对文依来多少有点鄙视。在瑞士时，两次长谈，他

都给我相当好的印象，可是那时，他显然未曾对我坦诚相待。他有事瞒着我，这是为什

麽如今他会和「要命的瘦子」在一起的原因，瘦子还说文依来知道他何以会有这次旅程

的原因。

我先向文依来望了一眼，他一副惶惑不安，不知如何才好的样子，然後，我挺了挺

身子，又挑战地问：「想多了几样对付我的方法没有？」

半秃胖子的神情，变得相当阴沉，一言不发。文依来在这时，鼓足了勇气，向我们

走来，他先向半秃胖子道：「先生，我想????」

半秃胖子不等他讲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我只执行委托人的指示，而且，绝不

会放弃执行。」

文依来又十分为难地向我望来，我昂起了头，对他来个不理不睬。文依来叹了一声

：「卫先生，我是在你第二次来访之後，才接到那个神??电话的。」

我心中一动，低下头来：「你的意思是，在我们两次长谈之际，你没有隐瞒我什麽

？」

文依来点了点头，我正想再说什麽，半秃胖子陡然站了起来，拦在我和文依来之间

。想不到他一站起来。个子极高，至少有一八五公分，他面对着我，我冷冷地道：「你

连起码的礼貌都不懂了，我和他在说话，而你站在不应该站的位置上。」

半秃胖子压低了声音：「在这里，你不妨向我动粗。」

我扬了扬眉，他以为我不敢在公共场所动手，那他大错特错了，动手可以有很多方

式，我相信其中有许多方式。他是绝不知道的。

我先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来，然後，慢慢扬起手来，看来一副想搔搔头的样子

，但是当手扬到一半时，就陡然向前一伸，手指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

半秃胖子的反应已算是快的了，手立时向後一缩，不过，就算他再精於西洋拳击，

想要躲开我这一下「小擒拿手」，那也不是容易之事，「小擒拿手」发展到今天这样子

，经历了超过两千年之久，岂是洋人所能了解的？

我一抓住了他的手腕，立时发力，手腕所在部分，中国武学上称之为「脉门」，脉

门受制，哪怕是叁百斤重的大汉，也会变得软弱无力，他自然也不能例外，就在他现出

了惊讶之极的神色之际。我手臂一挥，已把他挥得身不由主，向一旁的沙发坐下去，我

也乘机一起坐下，手指仍然紧扣着他的脉门，不让他妄动。

他望着我的手指，神情倒还镇定，而且居然还能自嘲：「我早知和你对敌，不是一

件有趣的事。」

我不去理会他，只是向文依来疾声问：「什麽神??电话？把一切告诉我。」

文依来现出了极为难的神情来：「我不能，绝不能在现在对任何人说。」

我闷哼一声：「包括我？你知道，不论你说还是不说，我都会知道真相的。」

文依来叹了一声：「真对不起，其实我极喜欢和你在一起，刚才……我曾脱口……

请你和我同行，但……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我必须单独……完成我的旅程，而这位先

生会保证这一点。」

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实在是无味之极了，连文依来都摆明了不欢迎我，再缠下去

，有点迹近无赖了。可是事情又实在太使人难以放弃，说不得，也只好略微无赖一下。

我向瘫坐在沙发上的半秃胖子指了一下：「事实很明显，他不能保证什麽。」

文依来不知所措：「我不知怎麽说才好，真不知怎麽说才好。」

半秃胖子冷冷地道：「天，卫斯理，他只不过是一个孩子。」

我冷笑一声：「你少悲天悯人，你为了金钱杀人，才不理会被杀的男女老幼。」

我说着，放开了他的手腕，他连忙缩起手，用力挥动着，这时，我已有了主意，反

正大家在一架飞机上，等下了机，我摆明了跟踪他们，看他们有什麽方法可以摆脱我。

而为了要实行这种「硬来」的跟踪，我自然要做一番准备工夫，所以，我冷笑着，

站了起来，又走向电话。出乎意料之外，半秃胖子竟然跟在我的後面，在我拿起电话来

之际，他在我後面沉声道：「向警方求助？」

我笑了起来：「放心，只是我和你之间的事，江湖上的规矩我懂。而且，向警方报

告有什麽用？一定不会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你是杀手，那会成为江湖上的笑柄。你特意

来提醒我报警，好看笑话，我不会上当的。」

他摊了摊手，又退了开去，和文依来低语着。

我又和小郭通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我在澳洲，需要一些帮助，包括性能极佳的车子

等等，小郭一口答应立却去办，然後他问：「发现职业杀手了？」

我道：「是，是『要命的瘦子』。」

小郭陡然吸了一口气。我又道：「不过你弄错了，他这次的任务，是保护一个人不

被骚扰，自然他也可能杀人，不过杀的是妨碍他完成任务的人。」

虽然是在电话中，小郭还是十分神??地压低了声音：「小心，『要命的瘦子』的拿

手好戏，是应用各种剧毒的药品和小巧的武器。」

我「嗯」了一声，这一点，我也曾听说过，瘦子绝不是易对付的人，不过我也到了

欲罢不能的程度了，我刚才已令他领教过「小擒拿手」的厉害，想来一个西方杀手，虽

然擅於用毒，也绝不能和武侠小说中的「毒手药王」之类相比。

自然，我也想到过，刚才我一出手，就那麽容易把他制住，也大有可能是他的一种

策略。在无关重要的时候，显得无能，而令对方掉以轻心，在要紧关头，才使出真正本

领来。

打完电话之後，我在看不到他们的地方。坐了下来，闭目养神，因为在接下来的时

间中，我必须付出相当的精神和体力，来从事我的跟踪。

我已经假设，文依来要去的地方，是他母亲的原来居住处，我本来也就是要到那地

方去。只是苦於不知道确切的地点，这一来倒省了事。

雇请「要命的瘦子」的人，如果一如我所料，是笛立医生的话，那麽，文依来口中

所说的那个「神??电话」的内容，也大可以猜到叁四分。

电话，应该是笛立医生打给文依来的，自然提及了文依来的身世??密，而要文依来

到一处地方去，证明他的身世。可能，笛立医生还告诉了他，他有一个双生兄弟。

这一切??密，只有笛立医生和文依来的母亲才知道，文依来肯听从，自然是由於这

些??密，一直都是他渴望知道之故。

事情已在渐渐明朗化，唯一还有一点不能突破的，就是当年到医院去的那个神??来

客和抚养文依来成人的那批人，何以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露面，而又偏偏在

他们消失之前，又安排了白老大做文依来的监护人。虽然平添了一个强敌。但是扑朔迷

离的事，渐有开展，总是一桩令人高兴的事。

过了将近一小时，职员招呼各人登机，半秃胖子和文依来走在前面，中间隔着其他

乘客，文依来频频转过头来看我，神情表示歉意，他的这种行为，使得他身後的一个胖

女人误会文依来是在看她，不住搔首弄姿，神情兴奋莫名。

上了机，我的座位本来在他们两人之前，但是我不喜欢敌人在我後面，所以立即要

求换到最後一排，谁知道半秃胖子也提出了同样的要求，所以我和他，变得坐在同一排

上，不过，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和文依来。

飞机起飞後，我留意到文依来仍然一直在想找机会向我致歉，我转过头去，道：「

算了，各人都有各人的困难，我不会强迫你说什麽的！」

文依来苦笑了一下：「谢谢。」

而半秃胖子的酒量甚宏，胃口也好，不断地在吃喝着，这大概就是他从被人称为瘦

子而结果外形变得如此的原因。我维持着警惕，猜想在飞机上，他大约不会对付我，而

下了机，我吩咐小郭准备的人一来到，他就会後悔错过机会了。

一直到了雪梨机场，平安无事，在下机的时候，半秃胖子拉着文依来，十分急促地

走在前面，看来是想趁这个机会，摆脱我的跟踪。我任由他们先走????我不知道他们有

没有行李，但是我相信，就算有行李的话，半秃胖子也一定放弃不要了。

因为，在我十分迅速地通过了海关之後，早已不见了他们的踪影。

我好整以暇地走出了机场，才一出门口，就有叁个小伙子向我迎了上来。

这叁个小伙子每一个都有着拳击家一般的精壮的身形，其中一个向我举了举手，「

跟踪的目标，在四分钟之前，驾驶一辆中型旅行车离去，旅行车是由一家沙漠旅行公司

所供应，曾经小心地观察过，车中所带的一切，绝对适宜作长途的沙漠或山区旅行！」

另一个小伙子道：「你要的跟踪车子也准备好了，设备比你要求的更好，必要时，

可以在水中行驶。」

第叁个小伙子的声音低沉：「在对方的车上，安装了信号发射仪，如果在空旷处，

信号发射可达五十公里！」

我连连点头，表示满意，这时，一辆看来外型和普通的客货两用车没有什麽分别的

车子，已经驶了过来，停下，自司机座位中，又跳下来一个小伙子，他大声问：「卫先

生，是不是要我们和你一起出发？」

我摇着头：「不必了，事情不是很有趣，只不过是长途跟踪而已！」

那四个小伙子站成一排，小郭也可以算得神通广大了，我上了那辆车，发现车中有

极佳的跟踪和通讯设备。二十公分见方的萤光屏上，一个小亮点在移动，和我的距离，

大约是叁公里。这样子的跟踪，实在是太舒服了，我向那四个小伙子挥着手，驾车向前

驶去。

在开始的时候，萤光屏上那小亮点还不时改变方向。

可是在大半小时之後，方向就一直维持在向西北而不变，不多久，我也驶出了市区

，和目标维持着一公里左右的距离，稳稳地驾着车。

在四小时之後。我开始有点後悔，至少应该邀请四个小伙子中的一个，与我同行。

因为目标一直没有停过，看来像是准备一下子就直驶向澳洲的腹地，那是至少需要四十

小时以上的路程，半秃胖子和文依来可以轮流驾车，我一个人要应付，自然会相当吃力

了。

这一点，颇出於我的意料之外，本来我以为他们至少会在雪梨停留一下的。事已如

此，我除了继续驾车追踪之外，也别无他法。

这时，天色已经迅速黑了下来，车子急驶在公路上，公路两旁，已经相当荒僻，偶

然在农庄牧场的建??物中，有灯光透出来，在空旷的大地上，看来一点地没有灯火应有

的热闹气氛。

在黑暗中又行驶了将近一小时，我陡然想起，虽然我的安排十分妥善，但是「要命

的瘦子」，也不是容易对付的人物，自从下机之後，还没有见过他，单凭仪器追踪，不

是很靠得住，应该追上去看个究竟才是；不要他已玩了什麽花样，例如早已换了一辆车

，而我却还在紧追不舍，那就闹大笑话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一面套上了假发假胡子，使自己看来像是一个粗犷的牧羊人，一

面加快了车速，在萤光屏上，看到和目标渐渐接近，不一会，已经可以看到前面的那辆

旅行车了。

我再加快速度，没有多久，就超过了前面的车子，我看得非常清楚，驾车的是文依

来，半秃胖子在旁边假寐。当我的车子追上去的时候，我还向文依来挥手，用十足澳洲

口音叫：「要不要比赛一下？」

文依来笑着，做了一下「不」的手势，我肯定了追踪的目标之後，将车子开得飞快

，然後在前面路边的隐蔽处，熄了灯，停了下来。没有多久，文依来驾车驶了过去，我

等他驶出了一公里左右，才又跟了上去。

不过我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半秃胖子一再表示，与我为敌不是一件有趣的事，难

道他会一点也不提防？可是目标又明明在前面。

看来除了继续跟踪之外，没有别的法子。

整晚，车子没有停过，看着里程表，已经驶出了超过一千公里，我有点疲倦，但是

还足可以支持下去。如果他们直驶向腹地的山区，大约是两千公里的路程，再支持十小

时左右，也就到了。看来，跟踪工作十分顺利，半秃胖子并没有料到我在电话中做了这

样的布置。

车子在平坦的旷野上，根本没有什麽时速的限制，我抽出一只手来进食，又休息了

片刻，然後，按下一个电热掣。

这个掣钮一按下去之後，会令车身的颜色改变，外形也会有多少不同，然後，再加

速驶上去，当我超过他们的车子时，看到驾车的仍然是文依来，半秃胖子还是坐在旁边

。就在我超过了他们的车子之後，忽然，在倒後镜中，看到半秃胖子伸手抓着一块纸牌

，自车窗中递出来，上面写着一行字：「连夜驾车，辛苦了。」

一看到对方有这样的动作，我实在是狼狈之至。

原来他早知道了，只不过在戏弄我，看来，他一点也不在乎我的跟踪。

我陡然转动了一下驾驶盘，使我的车子，在他们的车子前停了下来，文依来也立时

停了车，我探头出去：「要不要上我的车，设备此较好。」

我向他们做出这样的邀请，本来是在狼狈之馀，无可奈何，没话找话说的行动，也

未曾料到对方会有什麽反应。

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半秃胖子竟立时欣然道：「好啊，你也可以休息一下。」

我呆了一呆，明知他答应得那麽爽快，必有诡计，但倒也不便改口。我看到他向文

依来低声说了几句，文依来倒看来是真的想和我同车，样子十分高兴。

他们在下车的时候，搬了一些装备过来，半秃胖子又把旅行车油箱中的汽油全都吸

出来，注入我车子的油箱之中。虽然我带有足够的燃料，但多一点总是好的。

等他们上了车，文依来自告奋勇要驾驶，我和半秃胖子坐在後面，我道：「怎麽，

改变主意了？文依来的旅程不是必须单独完成的麽？」

半秃胖子笑了一下：「在飞机上，我也无法把其他旅客全赶下去的。」

他的话，意思很明白，现在只是在旅途的中程，自然不怕有人在一起，而到了最後

接近目的地时，他就不会允许有人和他们在一起。

我报以数声冷笑。不必驾车，自然轻松了许多，半秃胖子仍然不断在喝酒，一面道

：「前面不久，就有一个农庄，我们可以休息一下。」

文依来答应着，我假装闭上眼睛，听得半秃胖子在断断续续哼着一首小调，听起来

大有东欧一带茨冈人的风格，茨冈人就是吉普赛人，我道：「想不到你是吉普赛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低叹了一声，过了一会，他忽然道：「想不到你终於成为『

非人协会』的会员了。」

听得他这样说，我不禁楞了一楞，随即笑了起来：「我喜欢独来独往，连想也没有

想过要加入任何协会，做为会员。你是那里来的消息？」他像是感到意外，望了我一会

，才道：「猜测，只不过是猜测。」

这时，车子正在穿过沙漠，白天的烈日之下，沙漠中的温度极高，车子的冷气设备

虽好，也还使人觉得热，半秃胖子的鼻子上一直在冒汗。」

我道：「那你猜错了，是什麽使你受了误导？」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咕哝了一声。这杀手，他知道我不好对付，可是还是低估

了我，我一下子就听出，他叽咕的那句话，是吉普赛话，而且说的是一句吉普赛人常用

的谚语：「正主儿没有来，倒惹了一群闲人。」

那句话的意思十分明白，他本来期待着要对付的人不是我。

那麽，他准备对付什麽人呢？再明白不过了，他误以为我是「非人协会」的会员，

自然，他预期中的敌人是「非人协会」了。

刹那之间，我思潮汹涌，一下子不知道想起了多少事情来。半秃胖子看到我不出声

，自然想不到我听懂了他的那句话之後，不知道联想起多少事来，而且，最难解的一个

谜团，也大放曙光。

文依来，是由「非人协会」培养成人的。

「非人协会」是一个十分神??的组织，会员的资格，严到了不可想像的程度，有一

个时期，传说纷纭，说我可能会被推荐成为会员，但始终未曾有任何人向我来接洽过。

那自然是由於我不够资格之故了。

和我有过交往的非人协会会员，只有一个，那是一个出色之极的灵媒，可以由心和

灵魂沟通的一个怪人，名字叫阿尼密。

（我和阿尼密的交往经过，记载在「极刑」这个故事之中。）

当我和阿尼密有来往的时候，我曾好几次想向他问及有关非人协会的事，但却都没

有开口，一则我想，问了他也未必会说，何必自讨没趣。二则，多少也有点自尊心，非

人协会又怎样？

所以，我所知有关非人协会的事情不多。但既然有这样的一个组织存在，再隐蔽，

总也断断续续会有些情形为外人所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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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旭提供，书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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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电王>>

第八章 非人协会的意图

非人协会的总部，据说是在瑞士的一个古堡中。

（那当然就是文依来度过童年和少年时期的那个古堡！）

非人协会有一个会员，被尊称为「范先生」，范先生是相当普通的称呼，文依来提

及范先生的时候，我自然无法将之和非人协会联系在一起。

非人协会还有一个会员，据说是从小在大海之中，由一群章鱼抚养长大的。

有关非人协会的传说极多，被人说得最多的是他们上一次吸收新会员的年会，那是

在将近二十年前的事，听说那个在海洋中长大的人就是那次入会的……

我尽量在我的记忆之中，搜寻有关那一次年会的传说。二十年，时间上又是一个巧

合。

和文依来出生是同一年，澳洲腹地……刚刚族的土人……和非人协会又究竟有什麽

关系呢？

陡然，我想起了一点，在传说中，好像有一些是关於一个澳洲土着少女的，与之有

关的，是这个少女的家乡，一个大泥淖之中，会有一些怪异的事情发生过，可是却又无

法确知是什麽事。

我一面想着，一面注视着半秃胖子和文依来，文依来看来正在专心驾车。半秃胖子

也在打量着我。我陡然想到，「要命的瘦子」如果早就知道事情和非人协会有关，那麽

他一定在接受委托之前。曾下过一番工夫，去了解事情和非人协会之间，究竟有什麽纠

葛。

虽然，非人协会内中的情形，为外界所知的不多，但刻意去寻他们的资料，他所知

一定比我来得多。

而关於文依来，我所知又一定比他来得多，如果两个人把所知的资料凑合起来，那

麽，即使不能真相大白，也可以知道几分事实了。

看起来，我大有和这个职业杀手合作的必要。

我们一直在互望着，虽然大家都没有说话，但是显而易见，互相都在对方的眼色和

神情之中，揣测对方的心意。而我很快地就可以感到，我心中在想到的「合作」，正是

他也在想的。这或许是他有答应上我车子来的主要原因。

我一想到了这一点，就先向他暗示地点头微笑，他回报以同样的动作。我缓缓吸了

一口气「非人协会的会员，我只认识一个，他是一个灵媒，叫阿尼密。」

他立时道：「听说过????谁也无法全部认识非人协会的会员。甚至他们自己互相之

间也无法都认识。一个叁千年前死去的古埃及人，怎麽可能认识南美洲亚马逊河上游森

林中的一株大树呢？而恰好，两者都是他们的会员。」

我和「瘦子」的交谈是以法文在进行的，文依来自然可以听得懂，他听得大感兴趣

。「这是一个什麽协会，怎麽那麽有趣？」

我和「瘦子」互望一眼，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仍然继续我们间的谈话，我道：

「一株大树是会员????这真有点匪夷所思，看来，你对非人协会，有着相当程度的了解

。」

「瘦子」点头：「是，了解对手，是我行事之前的习惯，虽然我所得到的资料不算

多，但也足够知道，他们上一次吸收会员时，有一个孕妇入会????不是那个孕妇有资格

入会，而是她怀的孩子有资格。」

我用心听着。心中已不禁悴怦乱跳：「一个未曾出世的孩子，有什麽资格加入这样

一个奇特的组织呢？这是十分难想像的事。」

「瘦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有意若无意地向文依来望了一眼。

当他一提及「一个孕妇」之际，我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孕妇，就是「红头老爹的妻

子」。

而孩子，那时未曾出世，生下来的是双胞胎，一个是文依来，一个是文依来的弟弟

。

但是看「瘦子」的情形，像是未能肯定这一点，我也暂时不说穿。

而文依来本身，只怕连怀疑也没有，听了我们的对话之後，只是啧啧称奇。

「瘦子」举起他的扁酒瓶来，喝了一口酒。又把酒瓶递给我。他既然以用毒杀人驰

名，我自然不敢喝他的酒，摇了摇头，示意不要；他又喝了一口，用嘲弄的眼光望着我

：「这瓶酒，我既然也在喝，你也可以喝。」

我只是冷笑了一下，他要是玩花样，自己喝过了又怎麽样，「吴用智取生辰纲」，

青面兽杨志还不是看到一桶酒先给人喝过再去喝而着了道儿的！

我冷冷地道：「我没有这样子喝酒的习惯。」

他没有再说什麽，隔了一会，反倒是文依来耐不住，催问他何以一个未出世的胎儿

，有资格成为非人协会的会员。

「瘦子」叹了一声：「很抱歉，关於这一点，具体的原因，怎麽也打听不出来，只

知道这个胎儿的父亲，来历极怪，有着某种特殊的本领，或许，他们认为这种本领，可

以遗传给胎儿，所以才认为一个未出世的人，就有资格做他们的会员。」

他这样说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我想了一想，才道：「不错，孩子出世之後，的

确非同凡几，至少外形已经十分吸引人，而且，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之中，也有不少特别

之处，天分极度聪颖，几乎学什麽都有过人的天才，不过????」

「瘦子」接了下去：「不过，他们期待的，显然不止是那些。」

这时，有许多本来是不可解的谜。早已迎刃而解了。所以我也立时道：「所以，他

们在失望之馀，并不认为这孩子有资格当他们的会员，所以，他们就在孩子显然未有什

麽特殊异能的事实前，放弃了对孩子的继续抚养，就让他做一个普通人，过普通人的生

活。」

「瘦子」手托着下颔：「是完全放弃了吗？还是仍然在暗中监视？」

我道：「应该是完全放弃了，除非他们确信另外有可以不放弃的理由。」

「瘦子」皱起了眉，想着。文依来忍不住道：「奇怪，你们两个，好像认识那个孩

子一样。」

我和「瘦子」不约而同，笑了起来，异口同声地道：「这孩子就是你。」

我相信这一句普通的话，可能是文依来一生之中听到的最令他吃惊的话了，他陡然

一震，连带他在驾驶的车子，也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他踏了煞车，车子突然停

下。

他也转过头来，向我们望来。神情自然是怪异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我和「瘦子」

都不出声。

我相信，我和他不约而同，一下子就告诉文依来，他就是那个孩子的用意是相同的

，因为文依来的心中，有着我们都想知道的??密????他为什麽要有这次旅程，旅程的目

的是什麽等等。而我们也预期，在突如其来的震骇之下，他会把这个??密说出来。

刚才，在我和「瘦子」的对话之中。双方都有一定程度的默契，把对方不知道的资

料说出来。我作了一点保留，未曾说出文依来有一个双生兄弟，我相信「瘦子」一定也

作了同样程度的保留。

但是，我们两个，却同时想在文依来的口中，得知全部的??密。

文依来在转过头来，骇异莫名地望了我们半晌之後，陡然叫了起来：「我不明白你

们在说些什麽。什麽非人协会，我今天才第一次听说过。」

我沉声回答：「你长大的那个古堡，是非人协会的总部，陪你长大的人，是非人协

会的会员，你是非人协会养大的，我们刚才讲的那个孩子就是你。」

文依来楞楞地望着我，无意识地摇着头：「为什麽？为什麽？为什麽会有这样情形

发生？」

「瘦子」盯住了他：「那要问你，你一定有什麽地方和常人不同。」

文依来几乎哭了出来：「没有什麽不同，我和所有的人全是一样的，我有什麽不同

????」

他讲到这里，急速地喘了几口气。忽然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我当然和别人一

样，只是一个普通人，要不然，非人协会也不会放弃我，不要我了，对不？」

他用这个理由来解释他只是一个普通人，那倒的确是十分充分的理由，我和「瘦子

」都无法反驳。因为他自从一出世起，就被非人协会抚养，非人协会之中，多的是聪明

才智、能干出众的人物，他们经过了十馀年细心观察，而终於放弃，那还不足以证明他

只是一个普通人吗？

但「瘦子」的假设也是成立的????这是我以前未曾想到的一点：非人协会方面，认

为他的父亲可能是一个非同凡响的人物，他可能得到父亲的遗传。

当年，神??来客造访笛立医生，自然也是把这一点说明白了的，不然笛立医生如何

肯帮他们的忙？至於孕妇怀的是双胞胎，笛立医生又把这事实隐瞒起来，而且带着另一

个孩子隐居起来，那自然不是非人协会的人所能料得到的。

文依来也曾说过，他小时候，自从懂事开始。就记得要接受各种各样仪器的检查，

他不知是为了什麽，现在想起来，也很容易理解，检查他的目的，是要查明白他究竟有

没有特异的能力。

我的思绪十分乱，例如非人协会当年，为什麽要把孕妇交托给笛立医生呢？如果就

让孩子在古堡之中出世，当然不会有如今的曲折了。

（直到最後，我才知道原因是什麽，那是由於一个简单得再也不能简单的原因。正

由於它如此简单，所以才不容易想得到。）

这时，我想到事情离真相大白已不是很远了。非人协会早在叁四年前，已经对文依

来不再有兴趣，替他找了一个监护人之後，就再也不理他了。那麽，知道他出身来历，

知道他有什麽特异之处的人而又对他肯定有兴趣的，就只有笛立医生。

笛立医生只知道他落在非人协会之手，不知道他在什麽地方，所以就委托全世界知

名的私家侦探，寻找他的下落。提供的线索是他的相片????事实上，那是他弟弟的相片

。也正因为委托人提供了这样的线索，所以可以肯定，这个不露面的委托人就是笛立医

生。

笛立医生在知道了他的下落之後，并没有立即和他联系。而是先做了另一些安排，

例如委请「要命的瘦子」保护他，实现一个??密的旅程之类，然後，再和文依来联络。

笛立医生自然肯定，只要他一和文依来联络，文依来一定会听从他的安排。

那麽，就可以达成一个结论，文依来口中提及的「神??电话」，一定也是笛立医生

打给他的了。

好了。笛立医生在电话中对文依来讲的话，一定就是??密的中心了。

一路分析下来，我情绪变得十分兴奋，我镇定地道：「依来，你曾提及的神??电话

，是不是一个自称是你的接生医生的人打来的？」

文依来睁大了眼，点着头。

我疾声道：「他对你说了什麽？」

文依来道：「他说，他可以使我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我的行动必须??密，会有人

来护送我。电话挂上不到半小时，这位先生就来了，人人都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尤

其，卫先生你告诉过我，我母亲是澳洲刚刚族土着，而这位先生又告诉我，我们要到澳

洲去，一切都合拍，我自然立即答应了。」

他急急地说着，从他的神态看来，他并不像是隐瞒了什麽。

这不禁使得我大失所望，我看出「瘦子」也十分失望，他问：「电话中，有没有提

及你父亲的身分什麽的？」

文依来咬着牙，用力摇头。

车厢之中，陡然静了下来。

在这时候，我相信我们叁个人，心中所想的事是一样的，真正要把整个谜团揭开，

还要等到见到了安排这次旅程的笛立医生才行。

「瘦子」闷哼了一声，又喝了一大口酒，文依来对我道：「你曾说我????」

我知道他想说什麽，忙做了一个手势，令他不要说下去，因为我相信「瘦子」不知

道文依来有个孪生弟弟，这个人相当靠不住，不必让他知道太多。我一面阻止了文依来

说下去，一面不容「瘦子」有怀疑的机会，就盯着他道：「目的地是什麽地方？见了你

的委托人之後，你还有什麽事要做？」

「瘦子」可没有文依来那样容易对付，他一声不出，我又问了第二次，他才泠泠地

道：「卫斯理，你知道我为什麽要上你的车子？」

我扬了扬眉，他道：「第一，那是摆脱跟踪的好方法，第二，我肯定在你口中可以

得到很多资料。第叁，现在请你下车。」

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甚至没有任何别的动作，仍然是手里拿着那只扁平的、通

常被酒鬼放在後裤袋中的那只酒瓶，和我相隔不到一公尺坐着。可是他的神气，就像是

我一定会听他的命令下车一样。

我先是楞了一楞，很想问问他我为什麽要下车，但是话还未曾出口，我不禁「啊」

地一声，我还是太疏忽了：「要命的瘦子」善於使用小巧的武器。

那只酒瓶！现在在他手中的那只酒瓶，一定就是他的武器！他一直没有离开过武器

????甚至有一次，他要把武器交给我，以免我起疑。可是当时我只想到酒中可能有毒，

没想到酒瓶本身就是武器。

那酒瓶虽然不大，但是以现代精细的工技来说，甚至有可能是小型火箭发射器。

就在我一发楞之下，也没有见他有什麽动作，「啪」地一声响，那酒瓶的底部。已

出现了两个圆洞，直径大约有一公分。

在那两圆洞之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有「子弹」在。

「瘦子」脸上的肥肉抖动了一下：「请你下车。」

文依来叫了起来：「在沙漠，你叫他下车？」

「瘦子」冷冷地说道：「放心，步行二十公里，就有牧场，他不会死在沙漠中的。

请下车，这是两枚『达姆弹』，虽然古老一些，但杀伤力还是十分大的。」

「达姆弹」是一种使用了几千年的枪弹，弹头是铅制的，十分柔软，射入人体之後

，一碰到骨头，就会迸散，形成极大的杀伤力。

我冷笑了一声：「太老式了，我还以为那是两枚小型火箭。」

他的声音听来十分生硬：「如果你再不下车，不管新式旧式，效果是一样的。」

我当然不想下车，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我慢慢欠起身来

，「瘦子」极惊觉，我才一动，他整个人的神态，就像是一头待一跃扑出去的豹子一样

，我笑着：「为什麽不发射，把我杀了，岂不是更加乾净俐落。」

「瘦子」居然也笑了起来：「杀了你？你那些朋友替你报起仇来，我只怕要躲到火

星去！」

我「呵呵」一笑：「原来你不敢杀我，那麽，我何必听你的话下车去？」

我说着，才欠起的身子，又坐了下来，神态自若地望望着他，看他怎样对付。

「瘦子」仍然笑着，缓缓摇了摇头，我这时，自然是处在下风，就算我有机会发难

，也要顾及文依来的安全。因为我不相信文依来有应付危急场面的经验。

可是文依来看到「瘦子」用武器在威胁我下车，却出现一副愤愤不平、跃跃欲试的

样子，就在我才一坐下来之後，文依来突然伸手，向「瘦子」的手腕抓去，而也就在此

际，「兹」地一声响，我只觉得肩头之上，陡地凉了一凉。

这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我自然立即知道，我已被「瘦子」的武器击中。但那绝

不是达姆弹，看来他的那只酒瓶，可以发射多种武器。

我才想到这一点，就看到文依来已经抓住了「瘦子」的手腕，而我的视力，也迅速

变得模糊，「瘦子」射出来的，一定是一枚毒针。

一想到毒针。我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呼叫声来，那下呼叫声，虽然出自我的口中

，但是听起来，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发出来的一样。同时，我也知道，这是中了强烈麻

醉剂之後的现象，我有过这种被袭的经验，而且还不止一次！

在我的一下呼叫之後，我又听到了另一下充满了惊惶的叫声，我还可以辨得出，这

是文依来发出来的，他一定是看到我的情形不对。才发出惊呼声来的，因为这时，我已

经眼前发黑，身子好像也在向旁倒了。

而就在完全丧失知觉之前，我又听到了一下充满了惊恐的呼叫声，那是「瘦子」的

声音，他在叫着：「放开我，你在干什麽？」

在面临丧失知觉之前的一刹那，我认为那是我自己的幻觉，因为「瘦子」完全可以

控制文依来，文依来绝不是他的对手，他何必发出这样的呼叫声来？

接下来，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人的生或死，真正只是一线之隔。如果「瘦子」不是有所忌惮，怕致我於死地之後

，他只好到火星去躲起来，而向我下毒手的话，我自然就这样结束了生命，再也不会醒

过来了。

而他向我射出来的，既然是麻醉针，那麽，在药性过去之後，我自然会醒来，不过

，我恢复知觉，却出乎意料的快????当然，那是我在完全恢复了知觉之後才知道的，我

失去知觉的时间，还不到十分钟。

我恢复知觉的过程，也十分奇特，首先，我感到了极度的震汤，那种震汤的感觉，

即使是在知觉还未曾全部恢复之际。也极是强烈。也正由於知觉还未全部恢复，所以事

後回想起来，也无法加以确切的形容，只好说像是有巨型的打舂机，在震撼我的胸口一

样。

那种震汤接连好几下，接着，又是一阵十分异样的灼热，流通我的全身。这种感觉

更怪，令我全然无法想像是发生了什麽事。

说有一股火忽然进了我的身体？自然十分荒谬，但又的确有这样的感觉，而且，不

是一次，也有好几次。接着，我感到自己像是浸进了一个冰凉的泉水之中，十分清澈舒

服，接着，便是极度的口渴，自然而然张开了口，也有清凉的水，注进我的口中，我就

大口大口地吞着，再接着，自然睁开了眼来，我看到的是文依来充满了焦急惶惑的脸，

离我很近，他正提着一箱水，向我头上淋着，水是我车中准备在长途驾驶时应用的。

同时，我也发现我还在车厢之中，歪倒在座椅上，我忙一挺身坐了起来。文依来也

停止了淋水，这时，我才感到肩头上有点疼痛，低头一看，一枚相当粗大的钢针，针尾

约有一公分左右，露在外面，我拈住了针尾，正待将之拔出来之际。却陡然看到了「瘦

子」，一看到了他，我竟连针也顾不得拔出来，就僵住了。

这时，我才从完全丧失了知觉的状态之中苏醒过来，自然还不是十分清醒，所以才

一睁开眼时，看到了文依来，并没有想到「瘦子」怎麽样了，直到这时才看到了他。

「瘦子」本来就在车中，看到了他也是十分平常的事，可是我看到的，却是「瘦子

」歪倒在座位与座位之间的空间中，显非已失去了知觉，脸向下，身子蜷曲着，一动也

不动，他的那只「酒瓶」，也落在他的身边，瓶中剩馀的酒，流了出来。看这情形，像

是在我丧失了知觉之後，文依来反倒将他制伏了。

这怎麽可能呢？实在太不可想像了。

我僵了极短的时间，用力一拔，把针拔了出来。同时，我地想起了在我丧失知觉之

前，所听到的「瘦子」发出的那一下惊呼声。从现在的情形看来，那自然不是昏迷前的

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事了。

自然，我也陡地想起白老大说过，他曾催动内劲，去试文依来，几乎被文依来运力

反震回来的经过。

难道，金发碧眼的文依来，竟然是中国武术的绝顶高手？

我把视线自「瘦子」的身上，收了回来，望向他，却又看到了他仍然十分惶急，不

断喘着气，连声音也发了哑：「你醒过来了，真好，真好。」

看他的这种神情，他又实在不像是什麽「武学高手」，我迫不及待问：「发生了什

麽事？」

文依来几乎语带哭音：「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他，他……」文依来说的时候

，指了指仍伏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瘦子」。

我抹去了脸上的水。先一脚把那只「酒瓶」踢开了一些，然後，抓住了「瘦子」的

手臂，想把他翻过来。在那麽窄小的空间中，要把个子十分高大的一个胖子翻过来。不

是容易的事，我只把他的身子翻到了一半。就已经大吃一惊，因为「瘦子」看来，不像

是一个失去了知觉的活人。我连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果然，他早已停止了呼吸，他竟

然死了。

刹那之间，我心中的疑惑，真是到了极点。

我向文依来望去，文依来吞了一口口水：「他突然昏了过去……我把他也淋醒。」

我又望回「瘦子」，文依来竟然不知道「瘦子」已经死了。他是假装的？「瘦子」

的脸上，为什麽又现出了那样惊骇莫名的神情？

我再望向文依来，缓缓地道：「不必了，他已经死了，我想。大约是十分钟前死的

。」

直到这时，我才向车上的钟望了一眼，发现我自己，失去知觉，也不过十分钟左右

。

文依来一听得我说「瘦子」死了，神情之惊愕，绝对不是任何演技再佳的人所能装

出来的，他张大了口，好一会，才道：「怎麽会？他怎麽……忽然会死了？」

我先不回答他????事实上，我完全无从回答，我先打开了车门，停止了引擎的运转

，示意文依来和我一起，把「瘦子」的??体拖出车去。

这时，正是下午时分，是沙漠中最热的时刻，才一出车子，我和文依来都在热浪之

下，汗流浃背。「瘦子」被平放在沙漠上，他的双眼，仍然张得极大，文依来更是惶惑

，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和：「依来，我相信，不论你向他做过什麽，你一定是出於

自卫；他是一个着名的职业杀手，你不必感到内疚，在法律上，你也不会有任何责任。

」

我讲这番话，自然是安慰他的，可是他却陡然叫了起来：「我对他做了什麽？我什

麽也没有做。他……一定是有心脏病。或者是脑部有隐藏的血瘤，突然破裂了，所以才

……死的。」我皱了皱眉，对他的这种态度，有点不满：「好，那你就说说经过。」

文依来向「瘦子」的??体看了一眼，神情十分惊恐：「我看到他要赶你下车，想阻

止他，可是忽然之间，你倒了下去，我以为你被他杀死了，又吃惊，又害怕，那时我抓

住了他的手腕，不知该如何才好，我……真是怕极了，又感到极度愤怒……」

他说到这里，连声音都发起抖来，停了一停：「我正想责问他为什麽要随便杀人，

他却陡然叫了起来。」

我的声音也有点发哑：「他叫什麽？要你放开他？」

文依来连连点头：「是，他不住叫着，要我放开他，我那时根本吓呆了，也不记得

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叫了几下，突然垂下了头，昏……昏了过去，我这才来看你，发现

你没有死，我推了你几下，你没有醒来，我……找到了这桶水，一面淋你，一面推你，

你醒了过来。我根本不知道他已死了。」

我听着文依来的叙述，不禁发愣，难道「瘦子」真是有心脏病。还是脑中有着随时

会裂开来的血瘤？不然，照文依来的说法，看来健壮如牛的「瘦子」，是绝不会就此死

去的。

可是这样的假设，未免太巧合了，那麽，他致死的原因又是什麽呢？

我吸了一口气，又极迅速地作了一些设想，甚至向文依来的手，注视了半晌，我的

设想包括了文依来身怀绝顶武功，而他自己并不知道，却在无意中使得被他抓住的人死

亡????这种情节，武侠小说之中倒是常有的，但有这个可能吗？

一时之间，我茫无头绪，文依来哭丧着脸：「现在我们怎麽办？」

我吸了一口气：「先把??体掩埋起来????」

我讲了这一句，不禁摇了摇头，把??体就这样放着，或是埋起来，其实是一样的，

我们不可能把他理得太深，一到晚上，沙漠中野狗和狼出动，??体一定会被啃个精光的

。文依来支吾地道：「不可以把它……带着……到有机会时剖验死因吗？」

我向他望去，他双手互握着：「我想知道他的死因，不然，我……始终会有是我杀

死了他的感觉……杀人……那种感觉十分可怕。」

他说得十分坦白，而且他的这种心境。也可以了解，我道：「那你的意思是不再前

进，回雪梨去？」

文依来道：「他死了，连目的地在什麽地方都不知道，怎麽去？」

我道：「我倒知道一个大概，笛立医生要你去的地方，一定是你母亲出生的土着村

落。要不是遇到了你们，我也准备去寻找那个村落的。不过这不知要花多久时间，??体

会腐坏的。」

文依来深深吸着气，神情为难，我又道：「而且这个人的身分十分神??。我们和他

在一起，他又死了。这种事，向有关方面解释起来，简直麻烦之至。他的死，另有原因

。不会是你杀的。」

文依来双手握得更紧，神情十分苦涩，我陡地又追问了一句：「你为什麽有这样的

感觉？」

文依来道：「因为他曾十分恐惧地要我放手，而我没有放。」

我苦笑了一下：「除非你的手，有着可以致人於死的魔力，不然，抓住他的手腕，

他也不会死的。」

文依来摊开手来，翻覆着看，在阳光下看来，他的手毫无异状，掌心绝没有什麽鲜

红色或漆黑色????像武侠小说中的「毒掌」一样。

他苦笑：「当然不会有什麽杀人的魔力。怎麽会？」

他说得十分勉强，好像隐瞒了一些什麽，我又问：「你自小受非人协会的抚养，学

了不少技能和知识，有没有学过中国武术？」

文依来道：「中国功夫？我只在电影中见过。」

他把中国武术称为「中国功夫」，那是最粗俗的一种叫法，自然是未曾学过的了，

那麽，看来也不必问他有没有学过内家气功了。望着「瘦子」的??体，我俯下身，在他

的身上搜了搜，一掀起他的外衣，就觉出外衣之中有一个十分隐蔽的夹袋，撕了开来之

後，是一个密封着的、防水的纸袋。

在那纸袋上面，用四种文字写着同样的句子：「我是一个杀手。随时可以致人於死

，也随时会被人杀死。如果我死了，这个纸袋被人发现，请发现人照纸袋中所写的行事

，即使是杀我的人。也请照做。」

我和文依来看了之後，文依来道：「里面，可能是他的遗嘱。」

我道：「或许，先看看他身边还有什麽。」

他身边的东西还真不少，除了普通人日常带在身边的东西之外，还有一只如同烟盒

一样的扁平的金属盒，一打开，里面密密的放着许多只颜色不同的小盒子，那自然是他

用来储放各种毒药的了。

我也不敢贸然打开小盒子来看，因为在野外风大，若然毒药是粉状的，被风吹得扬

了起来，吸进若干，那可不是玩的，我知道有些剧毒的粉末，像这种指甲大小的小盒子

，一盒就可以毒死好几千人。

盖上了盒子，又在他的裤袋内，发现了叁柄极小的匕首，一拔出来，阳光下。刀身

闪着一种暗蓝的光彩，自然也是淬过毒的。

我把在他身上找到的东西，全都放进一只布袋之中，和文依来两人，合力掘了一个

坑，把他的??体抛了进去埋好，又砍下一株灌木，插在沙上做为记号。文依来曾建议做

一个十字架，我道：「算了，天堂中不会需要职业杀手的。」

这一下忙下来，早已浑身是汗，我们一起上了车，文依来道：「是不是要看着他的

遗嘱？他总是死在我们面前的，他有什麽事要做，也该代他做做。」

文依来的话，自然有理，我用力把纸袋扯破，里面是用牛皮纸包着的一个小包，包

得很严密，一层层打开来，是一柄样子十分奇特的钥匙????钥匙上有许多不规则排列的

小孔。

我知道这一类钥匙，是配合相当精密的锁使用的。和钥匙包在一起的是一张卡纸，

卡纸上写着一个地址，是奥地利首都维也纳，从地址看来。是一幢大厦的一个单位。在

地址下有几行字，也是分别用德文、英文、法文和西班牙文写成的。

「请到上址，用这柄钥匙打开一只镶有象牙的箱子。」

我和文依来互望了一眼，文依来道：「好像很神??的样子。」

我闷哼了一声：「职业杀手，真是鬼头鬼脑。」

文依来吸了一口气，取了钥匙在手：「我回去的时候，可以替他去办事。」

我当然没有兴趣为了执行一个杀手的遗嘱而特地到维也纳去，所以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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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旭提供，书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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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电王>>

第九章 探测师的奇怪遭遇

在「瘦子」身上找到的东西之中，一点也没有他要去的目的地的线索。甚至连地图

也没有，真不明白他凭什麽可以在广渺的澳洲腹地找到他要去的地方。

文依来望着我，等着我的决定，我道：「他曾一再说。前面会有一个牧场，可能他

对这一带十分熟悉，我们先到了牧场再说。」

文依来没有说什麽，发动了车子，向前驶去，果然，不多久，已可以看到前面是好

大一片沙漠中的绿洲，驶上草地之後不久，就看到了一大群一大群的绵羊和牛马，那看

来是一个规模极大的牧场。

车子继续向前驶，不多久，就在一排建造得相当考究的建??物前，停了下来，主要

的建??物，居然是维多利亚式的大房子。

车子一停下，就有一群少年围了上来，我和他们谈了一会，知道牧场主人的名字是

维克先生，为人热情好客，是这里附近几百哩，几乎百分之八十居民的雇主。

五分钟後，我们就见到了这位满面红光、身形高大粗壮得像牛一样的老人，在他宽

大的书房之中，他应我所请，取出了一大叠大型地图来。

然後，他用十分洪亮的声音，指着其中的几幅：「刚刚族人很少离开山区，他们所

履足的平地，也是在山中的盆地。」

老人又道：「至少超过十二个村落，是他们聚居的所在，你们要去找一个人？而不

知道确切的地点？」

我道：「是啊，只怕相当困难，而且，虽然我会讲很多地方的话，但是却不会刚刚

族话。」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吱」地一声响，一张本来是背向着我们，放在书

房一角的一张高背转椅，转了过来。

椅中坐着一个人，他一转过来，我只感到他的目光，十分锐利，异於常人，而且直

盯着我。

这张椅子上坐得有人，这一点，我在一进书房来的时候就发现了，但既然主人未有

介绍的表示，我自然也不便多口。

这时，他转了过来，在盯了我一眼之後，就目不转睛，望着文依来，既不站起来，

也不出声。

他的行动，可以说是十分无礼的，但是当然也不便与之计较。我打量了他一下，他

是一个有着一头十分悦目的浅灰色头发的中年人，身形瘦削，咬着一支烟斗，约莫六十

上下年纪。

他在看了文依来好一会之後，又向我望来。场主维克对他像是十分尊敬，自他一转

过身来之後，就未曾再开过口，他再望向我之後，突然说了一句话：「你以前到过士狄

维亭山脉没有？」

我们要去的，刚刚族人聚居的山脉，正是士狄维亭山脉，但是他用来问我的这句话

，却是用西非冈比亚河中游那一带的一种土语来发问的。

我听了之後，心中倒也觉得有趣，他自然是冲着我刚才说了句「我会说很多地方的

话」，所以来考较我了。我如果用同样的话回答他，那倒叫他小觑了，为了表示我懂冈

比亚河语，我先用同样的语言答：「没去过。」然後，我立即改用西藏康巴族人的语言

：「阁下如果熟悉的话，很想请你指点一下。」

他听了之後，在他严峻的脸上，居然现出了一丝笑容来，再一开口，吓了我一大跳

，竟然是字正腔圆的道地四川话：「名不虚传，硬是要得。」

我心中升起了强烈的好奇心，这个人是什麽人呢？我答了一句四川话：「不算啥子

。」接着我说的是爱斯基摩语：「你一定在四川住过，不然，不可能讲得这样道地，请

教贵姓大名？」然後。突然又改用中国的宁波话：「又不知道你是如何知道我是什麽人

的？」

那人「哈哈」大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最後一句也是中国话，可是我不懂。」

我用四川话把那句话再说了一遍，那人摇着头：「我不以为两个不同省籍的中国人

可以互相沟通。」

我笑道：「就算是同一省的，杭州人和温州人就无法交谈半句。」

那人道：「我当然可以知道你是什麽人，我曾听过你不少事迹，也看到过你的照片。」

我笑对场主道：「主人如果不介绍一下这位先生，好像不是很公平。」

自从我和那人对话之後，场主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神情望着我，像是他再也料不到，

一个随随便便来问路的人，居然还会有点来历。

而他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自然是由於那个人身分不平常的缘故，那个人身分非

凡，连那人也知道我是谁，自然足以使得场主另眼相看。

场主望了那人一下，像是不敢胡乱介绍，那人站了起来，自我介绍：「我叫端纳，

是一个探测师。」

端纳是一个相当普通的名字，探测师也不是什麽特别的职业。可是我在一听到了他

的名字和职业之後，心中陡然一动：我是听说过这个人的。接着，我想起了他那口道地

的四川话，我立即「啊」地一声：「端纳先生，原来你就是被当年四川盐商奉为神明的

那位洋先生。」

中国的四川省，号称「天府之国」，物阜民丰，可是缺盐，也不知道何年何代，由

什麽人发现的，凿井汲取含盐分的水，再凿井引天然沼气生火煮盐，盐井和火井的开凿

技术极其复杂，可以写成一本厚厚的书，含盐的水和沼气，又都蕴藏在极深的地下，所

以。先要勘察测量，决定这个地方是不是有蕴藏，然後再开凿，极其重要，不然，叁、

五个月苦干，若是一无所获，那就劳民伤财之至了。

所以，探测师的地位十分高，被富商大贾及民间官方，尊称为「先生」。而在众多

的「先生」之中，据说，本领最大的是一位「洋先生」，这位「洋先生」，像是可以看

穿地下几百丈深一样，他只要伸手一指，说哪里有盐就哪里有盐，哪里有火就哪里有火

。

盐井和火井，全是日进斗金的财库，「洋先生」自然也受尽了尊敬。至於「洋先生

」的名字是什麽，也没有人追究，只要他能带来财富就行了。端纳笑了一下：「是，当

时人人都这样叫我。」

而我又想起，当日白老大听我提起这位「洋先生」来时所说的另一番话：「这个人

，有着超特的异能，日後若是见到了，倒要好好结识一番，不过听说他已经加入了一个

什麽非人协会，行动有点故作神??，不好主动去找他。」

这句话，当时听过就算了，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可是此际。却大不相同了。

他如果是非人协会的会员，文依来和非人协会之间有着极其深切的关系，文依来的

来历，一定是他所深知的了，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

所以，我立时又钉了一句：「听说，阁下是非人协会的会员？」

我这句话一出口，在我面前的叁个人，反应各有不同，场主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

显然不知什麽是「非人协会」。端纳只是微微一笑，来了一个默认。

而文依来一听之後，「啊」地一声，神情十分激动，向端纳走近了几步，又停了下

来，用十分焦切的神情望着他：「那麽，端纳先生，你一定知道我是什麽人了？我……

卫先生说，我可能是由……非人协会养育长大的。」

端纳望着文依来，半晌不语，才道：「卫先生，你陪着这青年，是想到士狄维亭山

区。去寻找他的母亲？」

端纳这句话一出口，连我也不禁「啊」地一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自然是对一

切底细全知道的了，不过他这句话，也是用四川话说的，文依来自然听不懂。

我用四川话回答（以下的和他的对答，全是四川话）：「事情十分复杂。不是叁言

两语讲得明白的。」

端纳道：「不论如何，卫先生，我劝你打消这个行程，就算找到了他的母亲，对他

来说，只有坏处，一点不会有好处，就让他做一个普通人，好不好？」

端纳竟然会发出这样的请求来。我道：「他究竟有什麽特别之处呢？」

端纳摇头：「你何必为了自己的好奇而揭人之??？」

我吸了一口气：「不是我想知道，他自己本身，也渴望知道。」

端纳道：「他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们在急速地对话，文依来的神情，越来越是焦急，他终於忍不住，叫了起来：「

求求你们别用我听不懂的语言来讨论我的问题。」

我向文依来用力挥了一下手，示意他不要插嘴，又道：「或许你在听了我刚才所提

到的复杂的经过之後，会改变主意？」

端纳像是毫无兴趣地摇着头。

我提高了声音：「你们????贵会，一直不知道笛立医生愚弄了你们。」端纳一听，

陡然一震，失声道：「天，他掉了包。」然後，指着文依来：「他不是伦伦的孩子！」

「伦伦」是什麽人，我不知道，猜想是文依来母亲的名字，不过我明白他何以会一

下子就想到孩子被人换过了，因为非人协会是把文依来当做有特异能力的人来抚育的，

後来发现他并无特别之处，就放弃了他，这是我早已分析出来的情形，这情形当然是事

实，不然端纳也不会这样说了。

我摇了摇头：「不，笛立医生没有掉包，不过孕妇怀的是双胞胎，他没有告诉你们

。」端纳听了之後，双眼瞪得极大，整个人简直像是呆了一样。过了好一会，他才陡然

骂了起来：「这龟儿子，入他先人板板。」

他用来骂笛立医生的那句话，是四川俗语中粗俗的粗话，可知他心中对笛立医生对

他和非人协会的愚弄，是如何生气。

这时，生气的不单是他，文依来也像是失去了控制一样，陡然大叫了起来：「我究

竟是什麽人，你们一定全知道的，快告诉我！」

端纳转头向他看去，伸出手来，按在他的肩头上，文依来却无礼地将之拨了开去，

愤怒地叫：「你们不是我的朋友，别碰我！」

端纳叹了一声，向我望过来，我道：「文依来的身世，你自然是知道的????」

端纳十分感叹地说：「当然，他……他父母的奇异事迹，根本是我发现的！」

文依来在这时候，在愤怒之中，又现出了十分焦切的神情来。我道：「笛立医生欺

瞒贵会的事，我看只好迟一步再说了。如果你不把当年的故事立刻说出来，我们的年轻

朋友只怕会失去耐性了。」

文依来用十分感激的眼光望着我，连声道：「是！是！请立刻告诉我！」

端纳又望了文依来片刻，才道：「你的母亲，是一个刚刚族的少女????」

文依来的声音变得十分尖厉：「我父亲呢？」

端纳吞了一口口水：「我不知道，我们不知道你的父亲是什麽人????」

文依来激动了起来，双手握着拳，挥动着。端纳道：「二十年前，我在你母亲居住

的村子附近的一个大泥淖中，第一次看到你的父亲，他从泥淖中出来，全身都是泥浆，

一面向前走，一面乾了的泥浆，自他身上落下来，看来可怖绝伦……」

端纳才讲到这里，文依来已发出十分浓重的喘息声来，我忙道：「依来，这……一

定是他身上沾满了泥浆的缘故，看你们两兄弟这样俊美，他本来一定也是一个美男子，

不会是什麽怪物！」

文依来反手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是冰凉的，他握得我如此之紧，以致我可以隐

约感到。有一种异样的震汤，自他的手心之中，传到了我的身上。

端纳在继续着：「那个泥淖，是一个禁地，土着绝不敢接近，因为传说之中，泥淖

之中，有着具有雷电力量的神，而我也曾亲身经历，你的父亲有着那种力量，他……他

……当时，我用一根铁枝攻击他，他握住了铁枝，我就感到了强烈的电流，甚至连手都

被灼伤????」

他说到这里，摊开手来，手心上，还有着明显的疤痕在。文依来呻吟着：「你……

为什麽要攻击……我的父亲？为什麽？」

端纳的神情沮丧之极：「不了解。我想……只是不了解……我们不知道你父亲是什

麽样的人，无法和他沟通。」

端纳续道：「而他又显然具有地球上任何人所不能具有的力量……他能发电……而

且他当时的样子……」

端纳讲到後来，低下了头，样子难过之极，过了好一会，他才道：「由於不了解而

造成的误会……在人类历史上……实在有太多的例子了！」

文依来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是在暗示……我的父亲不是地球人？」

端纳道：「暗示？我不是暗示，而是肯定，地球上有哪一种人是会产生电力的？」

文依来的喉际，发出了「咯」地一盘响，没有说什麽，可是神情奇特之极。

我心中陡然一凛，想起了一个人来。这个人的名字是郑保云，曾经是一个豪富，可

是当他有了确切的证据，知道了自己是一个外星人和地球人的「混血儿」之後，竟然成

了不可救药的疯子，一直在疯人院之中，情况在多年来，一点也没有改善，我每年都要

去看他一次，每次都只好摇头叹息。

普通人的心理状态，是很难接受这种事实的，那会使一个人感到自己成为地球上的

异类，在心理上难以负担这样的压力。

文依来不要也步郑保云的後尘才好，由於担心这一点，我也紧紧地回握着他的手，

给他以一定的精神上的支持。文依来虽然神色苍白，但看起来，他还是可以支持得下去

的。

端纳在继续着：「那个泥淖，和当地的环境，我可以绝对肯定，在若干年前。是由

一次人为的变动所形成的，例如，一次巨大力量的撞击之类，而且，有着强烈的辐射灼

伤的痕迹，有理由相信，可能是一次宇宙航行失事的结果，像西伯利亚的通古斯大爆炸

一样！」

文依来又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般的声音来。

我吸了一口气：「有可能是巨大的宇宙飞船失事，宇宙飞船中的一个人生存了下来

，但由於某种原因，他必须在一个泥淖之中才能生存？」

端纳点头：「多少年来，我一直在苦苦思索，似乎只有这个可能吧。」

直到这时候，牧场主人才出得了声：「天，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文依来陡然震动了一下，然後，他道：「不，那……不是我父亲，我只是一个普通

人，我不会发电，一定是笛立医生掉了包，把一个普通婴儿给了你们，而他自己带走了

……那个会发电的人的……儿子。」

我和端纳都静了下来，文依来的声音十分急促，不断重复着：「我不会发电，是不

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地球人。是不是？」

端纳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当年，伦伦怀了孕，做检查的时候，已

经有了强烈电波的反应，这使我们肯定，她怀的孩子，有着能发电的遗传，所以在一次

吸收会员的年会上，就一致接纳了一个未曾出世的孩子做为会员????」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文依来仍然在不断地说着那几句话。端纳在停了一会之後

，才又道：「二个有着发电力量的人，自然有资格成为非人协会的会员。」

文依来语音乾涩：「我不是。」

端纳望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自顾自道：「本来我们还十分担心，不知道孩子出

世之後，会是什麽样的怪物。我们曾问过伦伦，伦伦却什麽也不肯说，只说她的丈夫是

一个十分正常的男人，并且在泥淖下面，有着『王宫』一样的住所。这一切全是不可思

议的，因为我看到这个人的时候。是一个浑身全是泥浆的怪物。」

我道：「或许，由於某种特殊原因，例如生理构造上的不同，他必须身上沾满了泥

浆，才能暴露在空气之中？」

端纳想了片刻：「也许。结果孩子生下来，竟然是如此俊美，人见人爱的一个婴儿

，这真正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可是，随着孩子的长大，我们也发现他根本没有发电的

力量。这真使我们失望极了，到了孩子十五岁那一年，我们决定放弃，不让孩子知道他

自己的身世，使他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

文依来立时大声道：「我本来就是一个正常人。」

端纳沉声道：「我们安排了白老先生做孩子的监护人，卫先生，说起来，和你也有

点关系。」我不禁有点讶然：「和我有什麽关系？」

端纳笑着：「阁下大名鼎鼎，有着各种各样古怪的经历，一个会发电的人，对别人

来说，匪夷所思，但对你来说，就不算是什麽。」

我忙道：「你太过奖，也够古怪的了。我只知道有能发电的鳗鱼，从来也不敢设想

会发电的人。」

端纳挥了挥手：「我们想，由於白老先生的关系，孩子将来可能含和你相识，那麽

就算他的来历再古怪，也不会引起惊讶。」

我勉强笑了一下：「你们为孩子取了这样的名子，自然是法文『电人』的音译了。

」

端纳点着头，文依来立时道：「我要改名字，因为我不会发电，不是电人。」

我望了文依来一眼，有几句话想说。但是却没有说出来。我想说而未曾在这时说出

来的话十分重要。

文依来一再说他自己不会发电，非人协会的人，也对他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检查。也

证明了他不会发电。但是，我觉得。他是会发电的，真的会。

我这样想：自然是有根据的。

第一，是琴亚的话。琴亚有着少女特有的敏感，她曾说过，有一次小时候，她和红

头老爹的儿子握手，有电流通过的感觉，後来和文依来握手，也有同样的感觉。

那显然是，文依来兄弟都有发电的能力，但是他们都不能主动掌握，只是在某种情

形下，才不自觉地输出电波，而电波输出的强弱程度，也不是他们自己所能控制。

事实上，任何人，都能在身体的活动中输出电波，能令少女有电流通过感觉，几乎

全世界少男都可以做得到。

但是，能令白老大误以为他是内家气功高手，这就不简单了。

自然，那次事件，也是文依来不自觉地输出了较强电波的结果????白老大陡然以内

家气功相逼，文依来的身体自然而然发出力量来保护自己，他发出的力量，就是强烈的

电流。

我的证据，还有「要命的瘦子」的突然死亡。那时，我中了暗算，文依来处在一种

极其惊惶愤怒的情绪之中，不顾一切，抓住了瘦子的手腕。那时，瘦子自然有了极其不

寻常的感受，才会尖叫着要文依来松开手的，而那时候，文依来自然也是在不自觉的情

形之下，输出了强烈的电流。当然，也不排除瘦子本来就有心脏病，在受了强烈电流刺

激之後才死亡的可能性。

再其次，就是我的昏迷时间如此之短，而且在我醒过来之际，曾经明显地有电流袭

击的感觉，而那时候，文依来正在用力推我。

向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输入适量的电流，本来就有着使昏迷者清醒的功能的。

从种种迹象看来，我实在可以肯定，文依来的确是一个电人，能发出电流来，只是

他自己未能掌握这方面的力量而已。想到了这一点，我心中感到大是兴奋：一个会发电

的人，这实在是一个奇迹。

不过我没有说出来，一则，还需要更多事实的证明，二则，这时文依来正在竭力否

认，若是太肯定了他有这项异能，只怕他心理上承受不了。

我只是想着，并没有说什麽，端纳又道：「我们的安排实在再妥当也没有。从此，

非人协会，在孩子的生活中消失……再也想不到，笛立医生会玩了这样的花样，双胞胎

，而他只给了我们一个，他自己留下了一个。笛立医生突然失踪，我们也曾起疑，曾好

好调查过。但绝想不到其中会有这样的曲折。」

我??了一下口水：「当年的好事????」

端纳道：「到医院去接洽的，是协会的总管，由於孩子在胎中的时候，已经能测到

强烈的电流，所以必须特殊处理，这是我们不得不把孩子父亲是一个会发电的人的真相

告诉笛立医生的原因。笛立医生一听，立即答应帮助我们，以後的事，要等你来说了。

」

文依来不断提出抗议，但我们都不理会他，我把我所知的一切，说了出来。文依来

听得目定口呆，本来他坚持笛立医生「掉了包」，可是这时也无法再坚持下去了。等我

讲完之後，端纳显得异常沉默。我道：「我还有一点不明自，你是最主要的人物，可是

依来好像没有见过你，这是怎麽一回事？」

端纳道：「他见过我的，但是他记不得了，在他两岁那年，我就离开了那古堡，另

外忙着别的事，但是我和别的会员，经常保持联络，知道孩子的一切情形。」

我吸了一口气：「有什麽事比看着孩子的成长，更加重要？」

端纳楞了片刻，才缓缓地道：「自然有更重要的事，我……一直不能忘记伦伦说过

的，有关泥淖下面，孩子的父亲有着『王宫』一样的住所这样的描述，所以我在泥淖旁

，建立了一个探测站。我想把那泥淖下的??密发掘出来，唉，时间过得真快，一下子，

就接近二十年。」

我不禁又是骇然，又是好奇：「二十年的探测，一定大有结果了？」

端纳低下头一会：「我一直被认为是一个有着异能的探测师，凭我的本能，在开始

工作之後不到一个月，我就可能肯定，在那个泥淖之中，有大量的金属存在，甚至不是

矿藏，而是经过提炼的纯金属，可是经过仪器的探测，那泥淖的深度，竟然是一千两百

公尺。整个大泥淖之中，全是稀泥浆，人根本无法通过任何工具，进入这样深的泥浆之

中。」

我急切地问：「你总有办法可以知道下面是什麽的。是不是？」

端纳苦笑了一下：「开始的十年，我的时间全花在发明制造各种探测仪器方面，和

全世界这方面的专家联络，後来不断改良这些仪器，又经过了精密的探测研究，得到了

许多资料，我已经有了初步的结论。」

牧场主人早已被我们的故事听傻了，这时才又冒出了一句话来：「真是在一千公尺

泥浆之下，有着一座王宫？真是？」

端纳摇着头：「不知道是不是王宫，但是在泥浆之下，有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物体，

呈长圆形，长度超过一百公尺，高度叁十公尺左右，宽度是五十公尺左右，整个巨大物

体。有着各种不同金属的反应，有几种反应波，肯定是金属，但是在地球上，找不到同

样的金属反应波，卫先生，你的结论是什麽？」

我张大了口，先是发不出声来，然後才叫了起来：「一艘巨大的宇宙航行船，沉在

一千两百公尺的泥浆底下，就是那个人的住所！」

端纳点了点头：「而且，伦伦曾经进入过那艘宇宙飞船，是她的丈夫带她去的，用

什麽方法，可以把人带进那麽深的泥浆之中去？我怎麽地想不出来。」

我的呼吸有点急促：「知道了它的存在，能不能将它捞起来？」

端纳的神情，相当悲哀：「再过若干年，或者可以，我花了两年的时间，去研究打

捞它的可能性，结果发觉，那等於零。」

我也变得十分沮丧，因为我知道，如果端纳说可能性等於零的话，那就真的是等於

零，不会有奇迹出现。这时候，出现了一个短时间的沉默，然後，文依来忽然笑了起来

：「各位，你们的故事实在很离奇，但是却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不会是什麽会发电

的怪人，外星来客的儿子，母亲也不会是刚刚族的土人，不管你们要去进行什麽样的探

险活动，都和我无关，我要立刻回瑞士的学校去，继续我的学业，并且，从此不再对我

的身世感兴趣。」

他一面说着，一面站了起来，一副坚决要离去的样子。

我沉声道：「依来，正视一下现实。」

文依来双手摊着：「事实是，我根本不会发电。」

端纳盯了文依来半晌，陡然说出了一句令人极其吃惊的话来。

他道：「你不会发电，是因为你只是一半。」

文依来陡然震动了一下，我也陡然震动了一下。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僵住了。我猜，我和文依来，都是知道端纳这句话的意思的，

所以才会在刹那间，感到了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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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电王>>

第十章 真相大白的震撼

「你只是一半」这种话，在不明情由的人听来，简直是不可理解的。但实在，意思

十分明白，文依来是双胞胎中的一个，如果双胞胎的胎儿是一个整体，那麽，文依来就

只是整体的一半。

如果和电流有关，任何人都知道，电流的阴极和阳极，正流和负流的关系。电线总

是两股的，少了一股，就不会起输电的作用。

文依来只是一半，所以不会发电。

或者说，就我所知，只能在不知不觉的情形下，偶然有发电的力量，力量一定也十

分微弱。

如果两个一半凑在一起呢？

文依来的口唇颤抖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还是端纳先打破沉默： 「我看，笛立医生多半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

千方百计，希望你们兄弟见面????」

他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胎儿时期明明有强烈的电流输出，为什麽在你

的身上，什麽也测不到的谜团，我看已揭开了。」

文依来挣扎了半晌，才道：「我……不要会发电，我……不要……」

端纳的神情十分严肃：「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你不必害怕什麽，在地球上，有非

人协会和卫先生。白老先生是你的保护者，没有什麽人会加害你……你们。」

他说着，陡然站了起来：「而且，你不能算是地球人，从父系的关系来说。你不知

道来自哪一个星球，你有权回去。」

文依来嗫嚅着：「地球……很好……我……」

看来，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只好说了一半，就停了下来，可怜兮兮地望着我

们。

本来，一个人如果有着发电的能力，那简直就是超人了，可是这时，看文依来的神

情，殊无半分欢乐之意。

我为了使他心情轻松一点，故意道：「你放心，就算你们两兄弟在一起，有发电的

能力，也不会有人把你们和什麽发电厂的输电系统连起来，利用你们的身子作为电流来

源的。」

我这样讲，自然是纯玩笑性质，谁知道我话才出口，文依来先是一楞，接着，竟然

号啕大哭起来。我不禁给他哭得手足无措，但端纳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道： 「有了那

麽突兀的变故，发??一下情绪是有好处的。」

文依来哭了好一会，才变成了抽噎，他用力摇着头。望着我们：「我……不是地球

人？我……你们是不是能替我保守??密？」

他在这样讲的时候，声音颤动得十分厉害，我立时道：「自然，绝不会对任何人说

。」

端纳叹了一声，沉声道： 「对不起，事实上，你们两兄弟在一起，会有强大的发电

能力，也只是我的设想。我想……笛立医生要你去的地方，一定是那个泥淖附近，你无

论如何，要和你兄弟去见见面，也该和你母亲相会。」

文依来又抖了好一会，才渐渐恢复了镇定，而且点头，同意了端纳的提议。

那个大泥淖位於何处，「要命的瘦子」自然是知道的，要我和文依来去找，只怕叁

五个月也找不到。不过既然近二十年来端纳都在研究这个泥淖，那麽，自然他也知道它

的位置了。

端纳站了起来，向外面指了一指：「我有一架直升机，大约叁小时就可以抵达，维

克先生是我的好朋友，我相信他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面色红润的牧场主人用力点着头：「当然，当然，小伙子，你只管放心，我不会对

任何人说。」

他的保证，使得文依来的情绪，看来开朗了不少。我们四个人一起向外走去，十分

钟之後。就看到了停在旷地上的那架直升机。

到这个牧场来暂时歇息一下，会意外地遇上了端纳这个奇人，这真是令人振奋高兴

的事，因为和端纳作了长谈之後，有关文依来的身世之谜，几乎可以说已经完全解开了

。而他的来历，如此之奇特，若不是端纳说出了当年发生的事，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

。

所有接触过文依来身世之谜的人，我、英生、白老大、包令上校等等，都曾想到过

文依来可能是什麽帝王或是豪富的後裔，现在想起来，这种设想，真是十分幼稚可笑。

人世间的一个帝王，或是豪富，那算得了什麽？人类几千年历史之中，不知出过多

少大大小小的帝王，而具有发电能力的人，却从来未曾有过，或者说，只有文依来兄弟

的父亲一个。那才是真正了不起！强大的电流，能发自人的身体，那是真正的了不起。

如果文依来兄弟，真的也具有这种能力，那实在是地球上的头等大事。

当年，着名的产科医生笛立，自然也因为知道那是地球上的头等大事，所以才带了

双胞胎其中的一个，抛弃了一切，到马达加斯加岛去隐居的。

「红头老爹」在初到那个荒僻的山村时，曾警告村民不可接近他的孩子，看来倒也

不是虚言恫吓，因为他只知道孩子具有发电的能力，但是具体的情形，他也一定不知道

，惟恐村民受了误伤。

这些年来，笛立医生自然也发现了孩子并没有发电能力，他在开始时，一定和非人

协会一样，十分失望，我猜想他一直到最近，才想到了双胞胎要两个人在一起，才能有

发电能力这一点，所以才委托了全世界的私家侦探寻找文依来的。

文依来和他的弟弟，两个人在一起，要通过什麽样的行动，才会使他们有发电能力

呢？他们两个人在一起，能发出强度到达什麽程度的电流来呢？在直升机中，我凝视着

神情忧郁，但看来仍然极其俊美的文依来，心中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自然不会有答案的，连文依来自己也不知道，他和他的弟弟会合之後，会

有什麽样的情形出现。

直升机中，只有我、端纳和文依来叁个人，开始，大家都保持着沉默。

後来，我又补充了一些关於「红头老爹」行踪何等隐??，似及他如何尽心尽力，使

孩子接受多方面高深知识教育的苦心。

端纳的直升机有着十分先进的设备，包括电脑自动驾驶在内，所以他可以在驾驶位

上，轻松地和我交谈。他道：「他的一片苦心，和我们是一样的，要使孩子成为一个有

超过常人知识的人，而不单是发电。」

文依来吞了一口口水：「是啊，如果单是会发电，一具发电机就可以做得到。」

我和端纳都笑了起来。一具发电机，和一个有发电能力的人，自然大不相同。

端纳向文依来指了一下：「种种迹象可以证明，他的父亲，比地球人先进了不知道

多少！」

我点头：「自然，他能发电。而且，在和地球女性结合之後，他的遗传因子，大大

盖过了地球人，而且突破了地球人遗传因子的规律，文依来兄弟，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澳

洲土人，他们一定像足了他们的父亲。」

端纳同意地点了点头：「而且，他们天资极聪颖，不论是什麽，几乎一学就会，地

球上的天才，与他们相比，差得远了。」

我由衷地道：「是，而且，他们的天性，善良坦诚，似乎也绝没有地球人的狡诈。

」

文依来的脸红了起来：「你们把我称赞得太好了。」

我抬了抬头，望着窗外碧蓝的天空：「中国人常喜欢说，好得天上有，地下无，你

们两兄弟倒真可以当之无愧了。」

文依来楞了一楞，缓缓摇着头：「我不是天上的，我是地上的，我……至少，我母

亲是地球人。」

我忽发奇想：「你们的父亲来自哪一个星球，全然不可测，那自然是一个有着高度

文明的星球，如果通过你们两兄弟，可以使地球和那个星球产生联系，这将是地球人历

史转变的开始。」

端纳听了我的话，身子忽然震动了一下，脸色也变得相当古怪。我知道他因为我的

话而想到了什麽，他是想到了，如果地球和那个星球，真的有了联系，一个先进，一个

落後。地球可能陷进一个十分悲惨的命运之中，就像当年白种人侵入了原属印第安人的

北美洲一样。

我立时轻轻碰了他一下，又向文依来指了一指：「看看他，你应该有信心，我相信

他们一定会帮助地球人，不会占地球人的任何便宜。」

端纳半晌不出声，之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样子十分难过，过了好一会才道：「

当年，他们的父亲不知道遭遇了什麽意外，我相信如果有办法可以进入泥淖下的那艘大

飞船，一定可以弄明白的。」

接着，端纳又陷入沉思，又过了妤一会，才又道：「他……自泥淖中冒出来，样子

十分骇人，而且发出的声音也很可怖，我当时一点也没有想到，他可能在意外之中，受

到了极度的伤害……只是基於愚昧的不了解，所以根本没有和他作沟通的想法。」

文依来听了，口唇掀动了几下。没有说什麽。我叹了一声：「过去的事了????」

端纳用力一挥，打断了我的话：「近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泥淖边上，过着几乎自闭

式的生活，或许是我的内心深处，早已感到了极度歉咎之故。」

文依来苦笑了一下，语意十分诚挚：「我想，我……我们都不会怪你。」

端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十分感激的眼光，望了文依来好一会，显而易见，多年

来他一直在深切地责备自己，形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而这种心理压力，已经因为文依

来的话而解除了。

我为这种情形而高兴：「依来，你刚才一直用『我们』，是不是你和你弟弟之间，

由於距离越来越近，而已有了某种异常的感应？」

文依来想了一想：「没有，只是我自然而然想到。我们两人的心意，应该是相同的

。」

端纳伸手在文依来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机舱中又静了下来。

向下面看去，本来一望无际的沙漠，已经有了边缘，边缘是起伏的山陵。

山陵在迅速接近，直升机也提高了飞行的高度，十来分钟之後，直升机已经在士狄

维亭山脉的上空了。自空中看下去，起伏的山崩，山势十分雄伟，文依来的心情有点紧

张，双拳紧握着，我在问明了大约还有一小时，就可以在那个大泥淖旁边降落之後，忽

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他们两兄弟会合，真有发电能力，笛立医生的目的达到了，

他会有什麽进一步的行动？」听到了我的问题，文依来愕然，甚至不知道我为什麽要这

样问。那自然是由於他对人情险诈的了解程度不够。端纳皱着眉：「我也想过了，笛立

医生不能算是行事光明正大的人，他又和着名的杀手有联络，要杀手来保护文依来的行

程……这一切，都可以说明他有着非凡的野心。」

我之所以会问这样的问题，自然也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之故，当然同意端纳的话：

「他曾联系过叁个杀手????这叁个杀手，都绝不是普通人能联络得到的，他是通过什麽

管道进行的？我看他培育孩子的动机，绝不如非人协会那样高尚，他花了二十年时间，

一定打算我回更多对他有利的来。」

端纳缓绥点着头：「假设他已经在泥淖边上，他会对泥淖边上，我设置的探测站，

感到意外，不过……」端纳笑了起来：「我们小心点就是了，我不觉得他有什麽难对付

之处。」我也笑了起来：「这倒是真的。」

这时，我们虽然已感到笛立医生的野心，但结论十分轻松，至於後来事态有如此惊

人的发展，自然不是那时我们所能料得到的。

直升机又飞行了半小时左右，端纳向下面指着：「看，可以看到那泥淖了。」

循他所指看去，可以看到在一大片盆地的中间，有着深褐色的一片，那时距离还相

当远，但也可以看到，泥淖边上，有一幢灰白色的方形建??物，那自然就是端纳的探测

站了。

文依来顶得更紧张，一直盯着泥掉在看，直升机在越过了一个高峰之後，已到了盆

地的上空，离泥淖也越来越近了。飞行高度降低了之後，看起来，那泥淖十分巨大，全

是赭褐色的泥浆，泥浆是静止不动的，可是却给人以能吞噬一切的感觉，看起来极其诡

异。

十分钟之後，直升机在泥淖附近，那建??物前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当机翼停止转动之後，四周围静到了极点。我们叁人之间可以互相听到呼吸声。

文依来有点迫不及待地问：「他们……在哪里？」

笛立医生、文依来的弟弟和他们的母亲伦伦，应该是在泥淖附近等待文依来的到达

的，可是这时，显然没有人。

端纳迟疑了一下：「他们可能发现了探测站，感到讶异，进入了探测站的内部????

」

端纳只讲到这里，变故就突然发生了。

变故发生得如此之快，别说文依来，连端纳和我，也有迅雷不及掩耳之感，而且，

那是我们绝对意料不到的变故。几乎只在十秒钟之内，自建??物中，自泥淖旁的灌木丛

内，大量的人，以极快的动作，涌了出来，等我们略定了定神时，对直升机的包围，已

经形成了。

包围了直升机的约莫有六十人，每个人的服饰和他们手中的武器，全是一样的????

当然，武器绝不是刚刚族土人的原始武器，而是一望而知，极其先进的冲锋机关枪。

那六十几个人，也一看他们的行动，就可以知道是经过严格特种军事训练的特种机

动部队。他们穿着有保护色的制服，戴着轻便的钢盔，在他们的身上，没有任何标志，

不知道他们真正的身分，只使人感到他们每一个人，都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这真正是意外之极的事。

那麽多冲锋机关枪的枪口，全对准了直升机，如果一起发射的话，不到一分钟。直

升机就会成为散落在泥淖边的无数金属碎片。

我和端纳都屏住了呼吸，文依来骇然说道：「这……发生了什麽事？」

我和端纳，自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那些人在以极快的速度冲了出来之後，就

一动不动，他们手中的机枪，枪口在阳光下闪着蓝黝黝的光芒，像是随时可以喷出毒火

的妖龙一样。

端纳的身子动了一下，我尽量使自己镇定，低声道：「别动，看来他们暂时不会发

动攻击。」

端纳吞了一口口水，就在这时，建??物的门打开，一个身形十分高大，穿着同样的

服饰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所不同的是，他手中并没有武器。他走向直升机，在离直升

机约有二十公尺处，停了下来。在他的身後。跟着两个人，和包围直升机的人一样，其

中一个，将一个扩音器凑到了那人的身前。

那人向着直升机挥着手，扩音器中，传出了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听来雄浑而有威严

，他打了一个哈哈：「欢迎，欢迎，端纳先生，看来你还带来了我们正在等待着的人，

文依来先生居然也在你的直升机上，还有一位是谁？看来不像是我们的朋友，他是应该

和文依来在一起的。」

我和端纳互望了一眼，这个人的话，至少已说明了他和「要命的瘦子」是有关系的

。而这些人，看起来绝不像是一个杀手组织，那看起来，像是一个国家的最精锐的突击

部队。职业杀手可以为了钱而做任何事，是不是瘦子已将文依来兄弟的??密，出卖给什

麽国家了？但是瘦子是不应该知道文依来兄弟的??密的。正在我心中疑惑间，建??物中

，又走出了一个人来。那是一个中等身形，相当乾瘦，皮肤黝黑的一个老者，在他的额

头上，有着老大的一搭红色的斑记，十分显眼。虽然只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我立时可以

肯定，这个人就是「红头老爹」????笛立医生。

当笛立医生来到了那中年人的身边之际，我心中的疑团也解开了。这班人，不是「

要命的瘦子」约来的。而是笛立医生约来的。

如果这班人所代表的是一个国家的力量，那麽，出卖文依来兄弟??密的，不是别人

，正是笛立医生。

笛立医生把这个巨大的??密出卖，他当然得了极高的代价，我早已料到他不是一个

高尚的人，可是却地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卑劣。

这时，那中年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请仔细听着，直升机上，身分不明的那位先

生请先下机，身分不明的人，往往是最危险的，还有，下机时请把双手放在头上。」

那人虽然不断地说着「请」，但那当然只是一种做作，绝不会是什麽客气，我低声

骂了一句，一面欠身，一面道：「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除了照他的话去做的话，没有

别的办法。依来，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文依来一副又焦急又惶惑的样子，我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示意他镇定，我打开了

机舱，一跃而下。才一落地，就有两个人像豹子一样，窜了上来，手中的机枪，枪口离

我不会超过二十公分。

我并没有照那人所说把双手放在头上，而是若无其事，向他走了过去，那两个持枪

者。保持着和我同样的步伐。当我来到那人只有十公尺左右时，另外两个武装者上来，

举枪阻住了我的去路。

这时，我已可以看到，那中年人有着极其锐利的目光，他打量着我，陡然之间，现

出又惊又喜的神情来，大声叫了起来：「看！看！是什麽人，真想不到。竟然是那麽传

奇的卫斯理先生！」

他一下子就将我认了出来，那并不令我惊讶，我假定这个人是这批武装部队的领导

者。属於某一个国家，做为特务部队的领导入，自然一定是高级的情报将领，那当然要

对世界上一些比较出色的冒险家，要有一定的认识。

我冷冷地道：「原来我竟然这样出名。」

那中年人十分高兴地搓着手：「卫先生，我们可以做朋友，绝对可以。」

我的声音更冷淡：「别太乐观了????」然後，我陡然提高了声音：「笛立医生，或

者是红头老爹，你好，你是什麽时候离开马达加斯加岛的？你的买主给了你多少代价？

不过你可能一分钱也取不到，一个不会发电，两个在一起也一样不会发电。」

我的话讲得十分快，笛立想阻止我时，我已经一口气叫了出来。他的脸色在刹那之

间变得难看之极，不由自主叫了起来：「他什麽都知道……这人……他……怎麽会知道

一切的？」

他是向着那中年人在叫的，那中年的脸色也十分难看，但总算还维持着镇定：「当

然，他是什麽人，没有什麽??密可以瞒得过他。」

我立时道：「过奖了，我就不知道你属於什麽国家。」

那中年人的脸色又变了一变，不再理我，对着扩音器，叫道：「文依来先生，请你

下来。」

我转过头去，看到文依来自直升机上跳下来，也是才一落地，就有两个武装者上去

，文依来叫道：「发生了什麽事？我弟弟呢？我母亲呢？」

他大踏步向前走来，来到了我的身边，也被阻止，不令他再前进。

那中年人和笛立同时盯着文依来看，都现出十分讶异的神色来。那自然是文依来看

来和他弟弟实在太相似的缘故。那中年人沉声道：「你别急，自然会使你们会面的，但

还要等一等，端纳先生，请你也下来。」

当端纳下了机之後，那中年人道：「对不起，我们私自进入了你的研究所好几天了

。」

那中年人又道：「在看了你的研究资料之後，真惊讶於你的发现：一艘巨大的宇宙

飞船，在泥淖底，这真是本世纪最大的发现。」

端纳冷笑一声：「我不以为你们的来到，曾得到澳洲政府的批准。」

那中年人「呵呵」笑了起来：「我们要到任何地方去，都不必批准，只要撤退得及

时就可以了。」

他说着，陡然一挥手，那些包围直升机的人，一起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包围圈。

端纳和笛立医生对视着，道：「医生，你真卑鄙，向我们隐瞒了双胞胎的事实。」

笛立医生立时道：「把孩子和母亲分隔开，才是卑鄙，我至少把孩子留在母亲的身

边。」

端纳大声道：「那就快令他们母子叁人团圆吧，如果你还能控制局面的话。」

笛立的神情十分尴尬愤怒，立时向那中年人望去，中年人摇头：「我认为让他们在

实验室中见面，比较好些。」

中年人这句话一出口，接下来发生的事，也是突然之极，比起直升机一降落就被人

包围来还要突然几万倍。

先是文依来陡地叫了起来：「什麽实验室，我不要进实验室。」

单是他一个人叫，还不出奇，而是几乎在同时，在建??物之中，也传出了同样的叫

声，不但叫的字句一模一样，声音听来也是相同的。

两个声音同时叫起来，同时结束，然後，又再次一起叫起来，这次叫的是：「我们

不要进实验室。」

紧接着，文依来大叫一声，建??物之中，也传出了一下呼叫声，文依来不顾一切，

向前冲去，我正想阻止他，别在这样的情形下反抗，建??物之中，也传出了几下碰撞声

来????这一切，都是在极短极短的时间内发生的，一切都来得那麽急骤，真是连记述都

来不及。

在文依来向前奔去之际，那中年人发出了一下极严厉的呼喝声来，他一呼喝，至少

有二十个人的机枪，已对准了文依来。但文依来还是向前奔着。就在这时，在建??物之

中，奔出了一个和文依来一模一样的俊美青年来，他们两人迅速接近，口中同时发出呼

叫声，有几个武装者企图阻止他们，但全被他们推了开去，两人呼叫着，奔近，陡然之

间，文依来的左手，握住了他弟弟的右手。

也就在那一霎间，万万意料不到，惊天动地的变故发生了。

他们两人从互相奔近到握紧了手，其间一句话也未曾说过，当那些武装者企图阻止

他们两人接近之际，队形有点混乱，但是还保持着绝对的优势，可是情形却在一刹那之

间，发生了变化。

简直是难以令人相信的，就在他们两人一握了手之後，他们的另一只手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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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旭提供，书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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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电王>>

第十一章 最後的决战

突然之间，先听到的是一阵密如连珠、十分惊人的霹雳声响，那种声响，不如雷声

那麽有气，可是却比来自天上的焦雷，更加惊人。

紧接着，我相信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我在内，没有一个可以在第一印象之中，知道

发生了什麽事，那简直是使得天地为之变色的大变故，只见眼前，亮起了一道又一道的

闪电，闪电的光芒是如此之强烈，虽然在日光之下，也使得人心悸不已，伴随着闪电的

，仍然是那种慑人的霹雳之声。

自然，也有许多人的惊呼声和枪声，但是比起眼前那种惊天动地的大变故来，冲锋

机关枪的枪声，和子弹发射出来的呼哨声，听起来，只像是一些垂死病人的呻吟。

我在极度的惊骇之中，彷佛感到有不少枪弹，就在我头部附近，掠了过去。但是由

於大变故带来的震骇是如此之甚，所以也根木不知道如何去躲避才好。

我只感到，眼前不断有人倒下，大约在闪电突然发生之後的不到两秒钟，我已经可

以看到我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见到过的异象：闪电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文依来兄

弟的手上。

他们两人一手互握着，另一手向上扬着，闪电和霹雳声，就来自他们的手上????正

确一点说，是来自他们的指尖上。自他们的指尖上，迸发出夺目的闪电，然後，在慑人

的霹雳声中，闪电高速伸延向外，就和雷雨之际在天上打下来的闪电一样，有着眩目的

分枝，一共是十股交叉不绝的闪电。袭向每一个武装者。虽然武装者手中都有那麽精良

的现代化武器，可是相形之下，他们绝无抵抗的馀地。

一秒钟之前，还有点枪声，但是那也可以肯定，绝不是有意识的反击，而是在被闪

电击中之後，下意识地扳动了枪机之後的结果。

文依来兄弟虽然站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可是这时的情景，使得他们看来，就像是

天神一样????强烈的电流，自他们的指尖发射出来。有几道闪电，就在我眼前掠过，使

得我眼前留下了一道红色的幻影。

这时，我也注意到了，闪电并不袭向我和端纳，我和端纳，都呆如木鸡一样站着，

在我们身边的武装者，早已倒在地上。

一切的经过，我估计不会超过叁秒钟。

然後，闪电和霹雳声消失，一片死寂。

说「一片死寂」也不一定对，因为至少我就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而整个人，

除了心还在跳之外，几乎连思想活动也停止了，面对着那麽骇人的变故，真教人不知去

想什麽才好。

我的视线仍然停留在文依来兄弟的身上，根本没有法子移开。他们两人仍然是手握

手，一动不动，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站着。

从他们互相的眼神看来，他们两人这时，不仅是手握着手，而且，是心连着心的，

两个人，根本就是一个人。

终於，在剧烈的心跳声中，又可以听到了其他的声音，声音来自那建??物，叫着一

句我听不懂的话。接着，是一个一看就知道是土着的中年妇女，奔了出来，赤着足，长

发飞舞，直奔向文依来兄弟，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们。

那妇人的身形并不高，而文依来兄弟是身形十分高大的青年，可是那妇人却把他们

抱得那麽自然，就像是怀抱着一双婴儿一样。

我刚意识到，那土着妇人。自然就是他们的母亲伦伦时，身边已响起了端纳的声音

。

端纳就在我的身边，可是由於刚才那种慑人的奇幻情景，仍使人思绪受震的缘故，

他的声音，听来像是自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样，他在道：「和他们父亲一样！他们的

母亲说，他们就像他们的父亲一样。」

在听了端纳的话後，我僵硬的脖子，才能转动了一下，向他看去，看到他仍然直勾

勾地望着前面。

这时，我已经看到，所有的武装者，包括那中年人在内，都倒在地上，有的抛开了

手中的机枪，有的还紧握着，毫无例外的是，每一个人的脸上神情，都充满了惊恐和不

信。

我陡然想起，几乎所有人都受到了闪电的袭击，只有我和端纳例外，显然 a 文依

来兄弟在发出闪电之时，是有选择的，他们可以随心所欲，以电波行进的速度那麽短促

的时间之中，对付他们所要对付的人，而不是盲目地发出闪电。

那麽，笛立医生呢？还站着的五个人是我、端纳、文依来兄弟和他们的母亲，笛立

医生在什麽地方呢？难道也受了闪电的袭击？

我才想到了这一点，就听得一下听来十分??厉的呻吟声，在地上躺着的众多人之中

，传了出来。

呻吟声才一传出，就看到在那中年人身边，笛立医生挣扎着站了起来，血自他的胸

腹之际涌出来，这情形，教人一望而知，他不是受了电击，而是遭了枪伤，那自然是在

刚才子弹横飞之时，他中了流弹。

（再强调一次，从文依来兄弟双手互握，闪电陡生，到这时，笛立医生发出呻吟声

，挣扎站起来，所有的过程，绝不会超过叁十秒！一切都是在刹那间发生，刹那间完成

的。）

（实际上究竟过了多少时间，可能此我的估计更少。只要想想电波的速度就可以了

，电可以在一秒钟之内，环绕地球七周半。一秒钟，对人来说太短，但对电来说，已是

太久了。）正由於一切发生的过程如此之快，所以我和端纳，都还未能恢复正常的活动

。

笛立医生挣扎站了起来，伦伦放开了她的两个儿子，转过身去，奔向笛立医生，扶

住了他，并且对他急速地说了一连串话。

在她向笛立说话时，在我身边的端纳，同时在自语似地翻译着她的话。

（端纳知道我不懂刚刚族的土语，所以每当伦伦一说话，他就立即翻译。为了记述

上的方便，以後这种情形就被节略了。）

伦伦的神倩十分激动，她一面扶着笛立，一面又试图用手去掩住笛立身上的伤口，

不让血再涌出来，但同时，她却也在严厉责备笛立：「那些人不是朋友，是你召来对付

孩子的，你为什麽要这样做？」

笛立大口喘着气，神情又是骇然，又是兴奋，他伤得不轻，可是他的声音之中，却

充满了亢奋：「他们真的能发电，而且如此强烈，我……是世上最有力量的人了，我是

世上最有力量的人了！」

这时，我和端纳都恢复了正常，我们一起向前走去，异口同声地道：「怎麽会是你

呢？是他们兄弟两人，你什麽也没有。」

笛立陡然尖叫起来：「他们……他们其中的一个是我养大的，我有权利????」

端纳冷冷地道：「你什麽权利也没有，从头到尾，你都是一个卑鄙小人，我们错信

了你。」

他说着，和伦伦打了一个招呼，伦伦看到了端纳，神情相当伤感，喃喃说了一句什

麽。

直到这时，文依来兄弟才互相交谈????其实，他们只是不约而同，问了一个问题：

「那些人……受了我们的电击……他们死了吗？我们可没有杀人的意图，只是……」

他们的神情，十分纯真惶惑，我在向前走来的时候，已经观察过倒地的那些武装者

，发现他们都没有死，只是高压电的猝然袭击之下的一种昏迷。这种昏迷可以持续两小

时以上，并没有生命危险。

所以我立时对他们两兄弟道：「不，他们没有死，只是暂时性的昏迷。」

两人立时一起泛起笑容，向我望来，这时，我已根本无法分清哪一个是文依来，哪

一个是他弟弟了。

笛立医生虽然受了责斥，可是他还不死心：「伦伦，我们……我至少令你和孩子在

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你……听我安排，我不会害你，我可以使你以後，生活得像皇后

一样，你是一切力量之母。」

伦伦缓缓地摇着头，伸手指向文依来兄弟：「他们不属於你，也不属於我，他们属

於他们的父亲，我有一些话要对他们说，你的伤????」

笛立医生绝望地叫了起来：「别理会我的伤。」

在他叫嚷的时候，文依来兄弟向前走来，他们一直互握着手，到了笛立医生的面前

，动作一致，伸出手来，按向笛立身上的两个伤口。

当他们的手按上去之际，笛立陡然震动了一下，但随即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文依来

兄弟缩回手，伤口显然已经止住了血。

这又是奇妙之极的现象，发自他们体内的电流，竟可以收到迅速而有效的对伤口的

治愈效能。

笛立望着他们，看来他虽然和其中的一个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但一定只能在衣着上

才能把他们分出来，他向着其中的一个说：「你听我安排，听我的，我和人家讲好了，

你们可以过最好的生活????」

文依来兄弟两人一起摇头，其中一个开口：「不，当我们分开的时候，我们什麽都

不明白，但当刚才，我们手一握在一起之後，一切都明白了。」

我在一旁，不禁听得好奇心大起，忙问：「这是一种什麽样的现象？请说得详细一

点。」

笛立怒吼着：「你少多口。」

可是文依来却立时回答了我的问题：「当我们的手一接触之後，在刹那之间，我们

就交流了脑际所储存的全部信息，不但互相知道了对方脑中所有的一切????」

他讲到这里，我已经有点手舞足蹈，自然，这种莫名的兴奋，是由於他们相互之间

这种奇妙的现象而来的，我不能不打断他的话头，问：「你是说，在刹那之间，你们交

流了脑部所有的记忆？」

文依来点着头，我吸了一口气：「那就是说。你从来也未曾学过刚刚族的土语，你

弟弟是从小就和你妈妈学的，而在那一霎间，你也会这种语言了？」

文依来点头：「是的，就像刹那之间，有资料输入了电脑一样，立刻就可以运用自

如。」

他说到这里，转头和他弟弟。就用刚刚族的土语，交谈了几句。在一旁的笛立又叫

了起来：「奇迹，他们两人有着奇迹一样的力量，这种力量，几乎可以做任何事的。」

文依来没有理会他，又对我道：「我想……我们的身体构造，必然有大异之处，我

们……我们……毕竟不是……地球人。」

他在这样讲的时候。神情相当黯然，他的弟弟和他有着相同的神情。

我由衷地道：「是不是地球人，并不重要，至少你们的外型和漂亮的地球人一样，

而且你们是在地球上长大的，而又有着地球人的血统????」

这时，笛立又拉住了文依来弟弟的手，哀告着：「你是我养大的，记得，我把你当

成自己儿子一样养大。你等於是我的儿子，不是什麽外星怪物的????」

他才讲到这里，伦伦已然怒叱道：「住口。」

笛立医生还想说什麽，文依来的弟弟已轻轻推开了他的手，道：「我很感谢你抚养

我成人????」

端纳叫道：「不是他施行诡计，你们兄弟根本从小就不必分开。」

文依来笑着：「这不能怪他，如果我们两人从小就在一起长大的话，会是什麽样的

一种情形，根本无法想像，现在，至少很好。」

我和端纳都没有再说什麽，因为文依来的话，十分有道理。他们两个人分开来，只

能发出微弱的电流，但一合在一起，所能发出的电流之强烈，刚才我们是亲眼目睹的。

如果两人从小就在一起，小孩子的时候，淘气顽皮起来，随便发点电出来，只怕以非人

协会之能，也难以控制得住。

文依来的弟弟，仍然以十分诚恳的目光，望定了笛立，一点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

只想诚心诚意地说明一些问题：「你不明白的是，刚才我们不但交流了相互之间脑中所

存的信息，而且，又在刹那之间，产生了许多新的信息。我想……这些信息，一定本来

就通过遗传因子，存在於我们的脑细胞之中的，只不过没有解放出来而已。而当我们交

流信息的同时，这些信息活跃了起来，也成为我们记忆的一部分了。」

这一番话，简直把我和端纳两人听得入了迷。我忙道：「你们产生了新的知识？」

文依来兄弟两人一起点头：「是。我们知道了如何利用我们本身的发电能力，就像

一些昆虫一生的生活，就是依靠不断解放体内的遗传因子来进行一样，自然而然就懂得

怎麽做。」

我吞了一口口水，两人的解释和所举的例子，相当恰当。所有昆虫，生活历程，都

是十分复杂的，昆虫没有接受上一代教育如何生活的机会，它们是如何一代又一代，千

代万代照着同一方式，同一规律生活的呢？就是依靠潜存在遗传因子中的信息，这种信

息，是它们与生俱来的，在它们的生活过程中不断发挥，使昆虫能自然而然依照一定的

规律生活。

科学家已成功地做过一些实验，把某种昆虫细胞中的一些遗传因子抽走，那些昆虫

，就不再懂得如何生活了。遗传因子本来是奇妙之极的一个组成，是一切生物的生命之

源泉，也是一个巨大的神??。如今听文依来兄弟这样说，更令人觉得无比的奇妙。

文依来又说道：「不但如此，我们还知道了许多有关我们父亲的事????」

他讲到这里，转用刚刚族土语，向他的妈妈道：「妈，你刚才说有许多话要对我们

说????」

伦伦忙道：「是，是，全是你们父亲当年费尽了辛苦对我说的话，可怜，他竟然丧

失了说话的能力。」文依来兄弟齐声道：「妈，你不必说，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伦伦陡地楞了一楞，她的反应，十分奇特，刹那之间，现出了十分伤感的神情来。

在这样母子重逢的时刻，实在是不应该有这种情形的。她黯然道：「那你们……决

定照你们父亲的吩咐去做了？」

两兄弟一起点着头，也一样神情黯然。

看到这种情形，我不禁大是疑惑：「等一等，你们父亲……早就死了，他要你们做

什麽，你们不可能知道，他……他究竟要你们做什麽？」

文依来道：「他虽然早死了，但是通过遗传因子中信息的解放，我们完全知道他要

我们做什麽????」

他讲到这里，和他弟弟动作一致，两个人又互握着手，两人的神情十分坚决：「父

亲在宇宙飞行之中遇到了意外，他竭力使自己生存下来，把他的宇宙飞船，藏在泥淖下

面，这个泥淖，也是他制造出来的，我们要去完成他未能完成的航行，然後，再回到我

们……父亲的星球上去。」

我和端纳两人，听得张口结舌。笛立医生喘着气：「别走，留在地球上，我们会有

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忍不住骂：「闭上你的鸟嘴，你的荣华富贵，比起宇宙航行来，算得了什麽？」

端纳深深吸着气：「你们如何懂得宇宙航行？」

文依来道：「现在，还只是有着一个模糊的概念，但随着遗传因子之中潜藏的信息

不断发挥，我们一定会做得极好的。」

端纳又道：「可是……你们有什麽法子把巨大的飞船自泥淖中弄起来？」

文依来兄弟对这个问题，笑而不答，一起向他们的母亲望去：「妈，如果你愿意，

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

伦伦先是楞楞站着，过了一会，才缓缓摇着头：「不，你们已经长大了，不论是男

孩子还是女孩子，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妈妈的，我宁愿留在……自己的村子里。」

文依来兄弟也没有再坚持，我也看出了一些情形，迟疑着问：「你们伟大的行程，

何时开始？」

两人齐道：「现在。」

端纳发出了一下类似呻吟也似的声音，我知道，当他们遗传因子中的信息发挥作用

之後，要阻止他们的行动，是不可能的了，正像不能阻止蜜蜂采蜜一样，他们有他们的

生活规律和生活方式。

我道：「至少……再让我们见识一次你们发出电流的威力。」

文依来兄弟互望着，又望向我，像是在等我出题目，他们可以照做。我一眼瞥见众

多还昏迷未醒的武装者，就道：「把他们的武器全都毁去，免得他们醒来之後，再来威

胁我们。」

两兄弟互望了一眼，伸手互握。这一次，和刚才大不相同，刚才是迅雷不及掩耳，

事先绝无半分预防。

但这一次，是确切知道了会有什麽事发生的，我把双眼睁得极大，一眨也不敢眨，

陡然地，两人扬起手来，自他们的指尖，电流如闪亮的灵蛇，划空而出，射向武装者身

边或地上的机枪。同时，伴着霹雳的声响。他们两人的动作极快，只见电流一击上去，

机枪不是跳了起来，就是被震出老远，转眼之间，所有的机枪，全都弯曲变形，全部历

程，不超过叁秒钟。

我和端纳，自然看得目定口呆，伦伦却是一副理应如此的样子，她的神情，和看到

自己儿子拾起了一片树叶的妈妈一样。

笛立医生嘶叫着：「留下来，别走！」

文依来兄弟没有理会他，来到了他们妈妈的身前，叁个人又紧紧拥在一起，文依来

说道：「在回程中，如果经过地球，我们会设法降落。」

伦伦双眼润湿：「傻孩子，那时，你们妈妈早已不在人世了。」

我听了，也不禁苦笑，他们宇宙航行的目的地，谁知道是哪一个遥远的星座，去了

再回来，只怕在地球上已过了几百万年了。

文依来兄弟又向我是来，和我握着手，他们的手，实在没有什麽异样，但是却能随

心所欲，发出那麽强烈的电流来。然後他取出了「要命的瘦子」留下的那柄钥匙给我，

发出了抱歉的一笑。

文依来两兄弟，又和端纳握着手，然後，才来到了笛立医生的面前，也伸出手来，

他们的神情，是绝对友善的。我也相信，他们心中也同样友善。可是卑鄙的笛立，却做

贼心虚，竟然连退了几步，不敢和他们握手。

文依来兄弟转过身向泥淖边走去，伦伦跟在他们後面。

我们所在处，离泥淖本就极近，所以并没有跟过去，只是望着他们，端纳摇着头，

嘀咕道：「不可能，他们没有法子下去的。」

我还没有表示我的意见，就看到他们母子叁人，在泥淖边上，又轻拥了一下，然後

，伦伦向後退出了几步，文依来兄弟两人，身子向上一跃，他们跃得并不是很高，可是

在跃起的同时，自他们的指尖，发出十股灼目的亮电，交织成一个子弹形的「网」，这

个「电网」，一定有着极强的冲击力，因为他们脚下的土地，立时陷下了一个小坑。

他们两人的身子，在那个亮得惊人的，电流织成的网中，极目望去，看来也只是两

个模糊的人影而已，紧接着，整个电网，向泥淖的中心部分移去，在移动之际，泥淖中

的泥浆，四下飞溅，蔚为奇观，等他们来到了泥淖中心时，我依稀看到的灼亮的电网之

中，他们一起在挥着手，像是在向我们道别。

再紧接着，电网里着两人，向下沉去。

在这时，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在下沉之际，泥浆被冲开，根本无法沾到电网。

转眼之间，整个电网进入泥浆之中，泥淖的表面，又恢复了平静，像是什麽事也没

有发生过一样。

我们又呆立了好久，端纳才问伦伦：「当年……你丈夫也是这样带你下去的？」

伦伦神情十分骄傲地点了点头，她的神情，在骄傲之中，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庄严

肃穆。令人对这个土着妇女，肃然起敬。

而当我转过身来，用相当凶的眼光，望向笛立时，她又挡在笛立的面前，一副要保

护笛立的样子。我笑了笑：「放心，我不会对他怎样，但是他必须告诉我们，他带来的

那批人是什麽来路。要知道，他是准备出卖你的儿子给那批人的。」

笛立不等我向他发问，就叫了起来：「告诉你这个傻瓜也不要紧，他们是华沙公约

组织的最精锐部队。」

我和端纳一起吸了一口气，华沙公约组织！看来，这场国际纠纷够大的了。我冷冷

地道：「原来如此，我想，他们怎麽来的，就该知道怎麽离去，最好别让澳洲政府知道

，不然只怕有大麻烦。」

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道：「你刚才叫我傻瓜，我想这个称呼对你来说，才

是最适合的，想想你的作为吧，还有人比你更笨的吗？」

笛立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而伦伦在这时候，忽然指着泥淖，大声叫了起来，我们一起向泥淖看去，只见原来

是十分平坦的泥浆，这时，起了一粼一粼的波纹，波纹在才一开始的时候，还只是浅浅

的，但是，却越来越深，转眼之间，已经变成了巨大的泥浆波涛。

我们连忙向後退，因为沼浆已经大批大批地溅上岸来，而且是自中心部分起，向四

面八方扩展，所发出的声响，也十分惊人。

一时之间，我们还都难以设想究竟发生了什麽事。可是不必我们再去作设想，立刻

就明白了。

只见在泥淖的中心部分，陡然拱起了老大一堆来，紧接着，溅起来的泥浆，足有好

几十公尺高，然後，在无数泥浆飞溅之中，一个巨大的、银白色的物体，自泥淖之中，

直冲了出来。

那物体的速度之高，简直令人震骇，在被溅起的泥浆尚未落下之际，巨大的、椭圆

形的银白色物体，一端闪起亮黄色的火焰，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之中，一飞冲天。几乎在

我抬头用视线跟踪它的同时，已经失去了它的踪迹，只是在碧蓝的青天的极遥远处，看

到那明黄色的火焰，略闪了一闪而已。

虽然已经什麽也看不到了，但是我还是过了好久，才低下头来，这时，端纳仍然抬

着头。

我向他道：「你的探测结果完全正确。一艘巨大的、椭圆形的宇宙飞船。」

端纳直到这时，才发出了一下惊叹声来：「它竟飞得如此之快。」

我说道：「是啊，这几句话工夫，它怕早已飞出了地球吸力之外了。」

端衲又呆了一会，这时，已有几个昏迷了的武装者，呻吟着醒了过来，端纳问伦伦

道：「你要回村子去，可要我载你一程？」

伦伦想了一想，指着那建??物：「这屋子是你的？可不可以让我住？」

端纳连声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伦伦叹了一声，向笛立望去，笛立摇了摇头，指着那正在挣扎起身的中年人：「我

会和他们一起走，他们还需要我的故事。」

我冷然道：「希望你的故事可以卖一个好价钱。」

端纳和我都是一样心思，不想再和那批来自华沙公约组织的人再打任何交道，所以

我们一起向伦伦挥手告别，登上了端纳的直升机，又飞回了维克的牧场。

那批人和笛立医生是如何离去的，我未曾深究，只是在事後知道，在那一段时间中

，好几个东欧国家，有着许多名称古怪、性质不同的代表团在澳洲活动，每一个这样的

代表团，带几个人进来，就足以组成一支十分精锐的突击队了。久经训练的特种部队，

要安然撤退，自然不是难事，从并没有任何国际纠纷的消息传出来，就可知他们撤退得

十分成功了。

大半个月之後，在法国南部，白老大的农庄之中，有一次小小的聚会，参加者有我

、白素、白老大、英生、端纳和包令上校，他们都是在整个故事中多少有点关系的人。

整个故事本来是被无数谜团包围着的，现在自然真相大白了，大家交换了一下意见

，也证明了当年，笛立能打动伦伦的心，使伦伦参加了他的计画，的确是他向伦伦说，

非人协会会带走她的两个孩子，她至少应该留一个在身边。伦伦由於女人天生的母性，

自然一下子就听从了笛立的话。

白素比较会原谅他人，她道：「笛立医生在一开始的时候，也未必有卑鄙的意图，

只是做为医生，想研究一下怪现象，想有所成就而已，他也付出了不少代价，不知道他

现在怎样了？」我笑道：「放心，他有太多的故事可以出卖。」

白老大想了一会：「他们两兄弟，单独也能发电的，我可以肯定这一点。」

我同意：「我想也是，那个杀手，我看八成是被文依来发出来的电流击毙的。」

白老大兴趣盎然：「瘦子遗下来的那柄钥匙，可能有关一大笔财富。」

白素取笑她父亲：「爸怎麽越老越贪财了？」

白老大呵呵笑了起来，英生和包令也各自讲了一些话，英生十分自豪：「整件事，

可以说是从我开始的。」

我道：「是，真伟大，可惜最後的一幕你不在场，那真是难以想像的奇景。」

端纳点头表示同意，我陡然想起一个问题来，问端纳：「当年如果你们不把伦伦送

到笛立医生那里去，那就好了，非人协会有了两个会发电的会员。你们当年为什麽要那

样做，非人协会之中????」

端纳苦笑着，接上了我的话：「非人协会中有的是各种各样的人才，可就是没有一

个懂得如何替一个产妇接生的。」

所有的人都呆了一呆，然後一起笑了起来，理由实在是太简单了，简单得无法想得

到，是不是？

白老大一面笑，一面道：「人是无法尽善尽美，总有点事是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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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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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旭提供，书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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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天

作者:倪匡

前言

洞，是一种极普通的现象，任何人在一天之中，不知可以接触多少大大小小、形状

不同、深浅不同、形成原因不同的洞，绝无可能一个人一天之中，见不到一个洞。

可是，是不是留意过，洞是一种十分奇特的现象！洞，永远只有「一个洞」，而没

有「半个洞」。如果将一个洞分成两半，那不是两个半个洞，而是两个洞。

在地上掘一个洞，人人可以做得到，但是在地上弄出半个洞来，却没有人可以做得

到，因为「半个洞」这种现象，根本不存在。

洞不能被分割，这个情形，和生长中的细胞，差堪相拟。

生长中的细胞，分裂了，并不是分裂成两半，而是分裂成两个，两个再分裂，就变

四个，四个变八个，八个变十六个，一直分裂下去，以几何级数增长，速度惊人，此所

以一个精子和一个卵子的结合，在短短叁百天，就可以变成一个组织结构复杂到极点的

人体。而这个人体又会不断成长，等到骨骼、肌肉等等结构进一步成熟，一个成长的人

，几乎可以做出任何事情来。

天是甚麽呢？生活在地球上的人，对天的了解，就是包围着地球的大气层，在视觉

上，形成云层，蔚蓝色的天空，那就是天。

大气层，又可垂直地分为对流层、平流层、中间层、热成层和外大气层等等。整个

大气层，在人类而言，高不可攀。天高地厚，一直是一种极度的形容词，但是天高若和

地厚相比较，相去甚远。在比较上而言，如果把地球缩小，成为一只苹果那样大小，那

麽，大气层????也就是天的厚度，只不过和苹果外面的那层薄皮差不多。所以，天实在

不是很高，很容易突破，飞行工具要穿出大气层，十分轻而易举。

天可以轻易被突破，由先民对不可测的天建立起来的那种天是神圣的观念，自然也

开始动摇，不再存在。

天既然那麽薄，而且它的组成部分，全是气体。气体由於分子与分子之间的密度十

分稀疏，所以对气体覆盖之下的物体，没有任何保护能力。再加上它又薄如一只苹果的

皮，保护力自然更弱。

但是，生活在地球上的人，还是无法想像，如果天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洞。会是甚麽

样的情景。

天如果穿了一个洞，会怎麽样？会发生甚麽样的变化？会使地球上的生物毁灭吗？

中国神话中有共公头触不周山，令得天上出现了一个洞的传说，一个人首蛇身的叫作女

蜗的怪物，炼了许多石头，把穿洞的天补起来。所有的神话都极其笼统，没有细节。女

蜗炼石，怎麽炼法？用甚麽来炼？石头在炼过了之後，变成了甚麽形态？石头和天，是

两种截然不同的形态，为甚麽石头炼过了，就可以去补天上的破洞？这种种问题，神话

皆不交代，也没有人问，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天出现一个洞，根本很难设想，由於气体的流动性大，就算甚麽地方出现了一个洞

，洞附近的气体，自然会立刻补上，根本不必去炼甚麽石来补。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一根极长的管子，自大气层之外，插了进来，一直插到了地面

，那麽，天上就会有一个视乎管子大小的洞。

这种设想，也没有意义。好，不去想它，且来看看动物的眼睛。

人的思想，完全不受限制，可以在各种题材之中自由来往，不想洞，不想天，不想

天上有一个洞，可以想动物的眼睛。

动物的眼睛，是一个极其奇妙的组织，以人的眼睛为例，通过眼睛，可以使人看到

东西。可是根据眼睛的组织，光线进入、折射、聚焦的一连串过程，眼睛所捕捉到的形

象，应该是倒转过来的，但是事实上，人眼所看到的东西，却并不倒转。

科学家告诉我们，经过脑神经扭转，使倒转的形象变成正的，这似乎又不是眼睛组

织的功能，而是脑组织的功能了。

眼睛组织的功能，必须和脑组织的功能结合，才能看到东西。所以，就产生了一个

十分有趣的问题：每一个人的眼睛组织一样，每一个人看同样的东西，得到的形象是不

是完全一样？

答案应该是：不一样。

因为每一个人的脑组织活动不一样，眼睛组织尽管相同，但是脑组织活动不一样，

十个人看一样同样的东西，得出的形象是十个不同的形象。

而且，各自得出的不同形象，都只有自己可以知道，旁人无法知道，因为人类的语

言文字，无法绝对精确地把看到的形象形容出来，所以，一个人看到的形象，只有他自

己可以知道，旁人最多只能知道一个大概，不可能完全知道。

从这种现象，可以引申出一个更有趣的问题来，除了人之外，其他动物眼中看出来

的东西是怎样的？

一只苹果，在人的眼中看出来，是大家所熟悉的一只苹果；在毛虫的眼中看出来，

是甚麽样子？

一只苹果，在鹅的眼睛之中看出来，是怎样的？很多昆虫有复眼，在昆虫的复眼中

看出来，是甚麽样的？在鱼的眼睛中看出来，又是甚麽样的？

这个问题，除了毛虫、昆虫、鹅、鱼之外，也没有别的动物可以代替回答，那些动

物都无法和人作语言文字上的沟通，所以人类也根本不可能知道。

有些科学家以为这个问题是可以回答，有的用了精巧的摄影设备，拍摄出昆虫复眼

看出来的东西，但那全不可靠，因为摄影机是摄影机，昆虫的眼睛是昆虫的眼睛，有相

同之处，但必然不完全相同，所以，看出来的形象，也必然不同。

似乎从来没有一个故事的开始，有那麽长的言不及义的前言。不过那些上天入地的

胡思乱想，多少也和这个故事有点关系。

而且，经常有很多人问：你那麽多古怪的想法，从哪里来的？

那些话也可以使问问题的人明白，日常生活中一种最普通的现象，只要肯去想，引

申开去，不知道可以有多少古怪的念头产生出来，简直无穷无尽。

还是说故事吧。

第一部：攀山家的奇遇

客厅灯光柔和，这个客厅的陈设，可以分为叁大类：许多大垫子、各种各样的酒瓶

和酒具、书。所有的垫子、酒、书，全杂乱无章地堆叠着，在客厅中的人，也都杂乱无

章地坐在垫子上、挨在垫子上，或躺在垫子上，每一个人的手中都有酒。各种各样的酒

的香味，蒸发出来，形成一股异样的醉香。

这个客厅的主人好酒，他常常说：到我这里来的人如果对酒精敏感，根本不能喝酒

，那麽，空气中的酒香，也可以令得他昏过去。

这个客厅的主人叫布平。

布平这个名字，会使人误会他是西方人。他是中国云南省人，姓布，单名平。云南

省是中国最多少数民族聚居的一个地区，有很多少数民族的名称，只有专家才能说得上

来。所有布平的朋友，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一个民族，但是他自己坚称是汉人，并且说

，他的祖先，是为了逃避蒙古人的南侵，所以才一直向南逃，终於逃到了云南，才定居

下来的。

这一类的传说，中国历史上太多，谁也不会去深究，布平喜欢自认是汉人，也不会

有甚麽人去考据他真正的家世。他所有朋友，都称他为「客厅的主人」，因为他整个住

所，就是那一个客厅，根本没有睡房，朋友喜欢留宿在他家，就可以睡在那些垫子之上

，而他自己，也一样。

布平的职业相当冷门，但是讲出来，人人不会陌生：布平是一个攀山家。

我第一次知道他是以攀山为职业，相当讶异，不知道一个人如何靠攀山来维持生活

。但後来知道像布平那样，攀山成了专家，可以生活得极其写意。

在瑞士、法国、意大利几个阿尔卑斯山附近的国家中，布平担任着总数达到二十叁

个攀山运动爱好者的团体的顾问和教练，他又是瑞士攀山训练学校的教授。有甚麽重大

的攀山行动，几乎一半以上，都要求他参加，作为向导，这些职务，都使他可以得到相

当巨额的报酬。

我第一次见到他，他正在对一个看来十分体面的大亨型人物大发脾气：「我是攀山

家，不是爬山家。攀，不是爬！我打你一拳，你就知道甚麽是爬。我攀山，只攀山，而

不攀丘陵，甚麽叫作山，让我告诉你，上面根本没有树木，只有岩石的才是山，树木苍

翠的那种丘陵，是给人游玩的，不是供人攀登的！」

那大亨型人物，被他教训得眼睛乱眨，下不了台，但是他却理也不理对方，自顾自

昂然而去。我很欣赏他那种对自己职业的认真和执着。

当时，我走过去，先自我介绍了一下：「那麽，照你的意见，中国的五岳，都不能

算是山？」

布平「呵呵」地笑了起来：「那是骚人墨客观赏风景找寻灵感的所在，而我是攀山

家。」

我耸了耸肩：「攀山家，也有目的？」

当时我的话才一说出口，就知道自己问得实在太蠢了，而他果然也立时照我一问出

口就想到的答案回答：「当然有，攀山家的目的，就是攀上山去。」

他讲了之後，哈哈大笑起来，我也跟着大笑。我们就此认识。

我们两人，都在世界各地乱跑，很少固定一个时期在一个地方，见面的机会不是很

多。我得知他的消息行踪，大都是在运动杂志上，他则靠朋友的叙述，知道我的动态。

因为见面的机会少，所以当他约我到他的「客厅」去，我欣然赴约。

「客厅」中来客十分多，我没有细数，但至少超过二十个，看起来，各色人等都有

，甚至有头发当中剃精光的奇装异服者，还有一个穿长衫的、看来道貌岸然的老先生，

不伦不类之极。

我到得迟，进客厅时，布平正在放言高论，看到我进来，向我扬了扬手。没有人是

我认识的，我也乐得清静，不去打扰他的发言，自顾自弄了一杯好酒，找了两只柔软的

垫子，叠起来，倚着垫子，在一大堆书前，坐了下来，顺手拿起一本书来，翻阅着。

我一面翻着书，一面也听着布平在讲话，听了几分钟，我就知道不会有兴趣，因为

他正在向各人讲述他攀登圣母峰的经过。

圣母峰就是珠穆朗玛峰，是世界第一高峰，也是所有攀山家所要攀登的第一愿望。

所以，每一个攀登过圣母峰的人，都不厌其许地写上一篇「登山记」，再加上各种纪录

片，使得攀登圣母峰，变得再无新奇神秘可言。

布平虽然是攀山专家，也变不出第二个圣母峰来，所以听他讲述攀山过程，十分乏

味。而恰巧我顺手拿来的那本书，内容叙述一些罕有昆虫，我反倒大有兴趣，所以根本

对布平的讲话没留意，只是听到他的语声不断。

然後，是他突如其来的提高声音的一句问话：「你的意见怎样？」

我仍然没有在意，还在看书，布平的声音更高：「卫斯理，你的意见怎样？」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是在问我。我转过头去，发现所有的人，都在望着我，我伸了

一个懒腰：「很对不起，布平，我没有听你在讲甚麽。」

布平呆了一呆，看来样子有点恼怒，他的体型并不是很高大，可是人却扎实得像一

尊石像。他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多馀的脂肪，肤色深褐，脸相当长，浓眉、高鼻，那

时他恼怒得像一个小孩。

他挥着手：「唉，你甚麽时候才学得会仔细听人讲话？」

我不甘示弱：「那得看那个人在讲甚麽，攀登圣母峰的经过听得太多了。」

布平还没有回答，有一个人尖声叫了起来：「天，你根本没有听，布平讲他在桑伯

奇喇嘛庙里的奇遇。」

我对於动不动就大惊小怪的人，十分讨厌。我连看也懒得向声音传过来的方向去看

一眼。故意张大了口，大声打了一个呵欠，放下了手中的书，站了起来：「如果没有甚

麽特别的事，我先走了。」

那晚聚集在布平客厅中的那些人，我看来看去，觉得不是很顺眼，所以不想再逗留

下去。谁知我的话一出口，布平的反应，全然出乎我的意料。

他先是陡地一呆，然後，突然跳了起来，挥着手，有点神经质地叫了起来：「听着

，大家都离去，我要静静地和卫斯理谈一谈。」

一时之间，虽然大家都静了下来，可是却并没有人挪动身子，只是望着他。

他声音更大：「听到没有，下逐客令了。」

我觉得极度不好意思，忙道：「那又何必，有甚麽事须要谈，改天谈也可以。」

布平挥着手：「不！不！一定要现在。」

他一面说着，一面更不客气地把身前两个坐在垫子上的人，一手一个，拉了起来：

不但下了逐客令，而且付诸行动。

这令我感到十分突兀，布平自己常说，一个攀山家，必须极其镇定，要和进行复杂

手术的外科医生一样。稍为不能控制自己，就会发生生命危险，比外科医生更糟????外

科医生出了错，死的是别人，而攀山家出了错，死的是自己。

虽然现在他并不是在攀山，但是他的行动，无疑大违常态。

不单是我看出了这一点，不少人都发觉事情不对头，几个胆小的连声说「再见」，

夺门而出，有几个人过来，强作镇定地和我握手，讲着客套话：「原来你就是卫斯理先

生。」

为了使气氛轻松些，我道：「是啊，请看仔细些，标准的地球人，不是四只眼睛八

只脚。」

可是我的话，却并未能使气氛轻松，有一个人说了一句：「布先生有要紧话对你说

，一定又是十分古怪的事，可惜我们没耳福。」

布平又怒吼了起来：「快走。」

主人的态度这样，客人自然无法久留，不到叁分钟，人人溜之大吉，客厅中只剩下

我和布平，我望着他，缓缓摇着头：「你今晚的表现很怪，刚才你还在高谈阔论，他们

全是你最好的听众。」

布平愤然道：「好个屁，我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他们之中没有人回答出来。」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望定了我，我心中不禁打了一个突，他问了一个问题，人家回

答不出来，他就要凶狠地把人家赶走。

而他也问过我，我因为根本没有注意，所以也没有回答，看起来，他还会再问，要

是我也答不上来，他是不是也会赶我走呢？

反正他是不是赶我走，我都不在乎，所以我躺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脑後：「好

，轮到我了吧。」

布平显得有点焦躁，用力踢开了两个大垫子，又抓起一瓶酒来，口对着瓶口，我听

到了「??嘟」、「??嘟」两下响，显然他连吞了两大口酒。

然後，他用手背抹着口，问：「你看这只瓶子是甚麽样子的？」

我呆了一呆，这算是甚麽问题？我道：「就是一只瓶子的样子。」

布平向我走来，站在我的身前：「一只瓶子，或者是别的东西，当我们看着的时候

，就是我们看到的样子，对不对？」

我盯着他，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才不会为了这种蠢问题而去回答对或不对。

布平又问：「当我们不看着的时候，一只瓶子是甚麽样子，你说说看。」

我呆了一呆，这个问题，倒真不容易回答。乍一听起来，那似乎是蠢问题，但仔细

想一想，确然大有文章。

一只瓶子，当看着它的时候，是一只瓶子的样子。

但，当不看它的时候，它是甚麽样的呢？

当然，最正常的答案是：还是一只瓶子的样子。

但是，如何证明呢？偷偷去看还是看，用摄影机拍下来，看照片时也是看，不论用

甚麽法子，你要知道一只瓶子的样子的唯一方法，就是去看它，那麽，不看它的时候是

甚麽样子，无法知道。

我想到这个问题有点趣味，沉吟未答，布平又道：「或许可以回答，用身体的一部

分去触摸，也可以知道瓶子的样子，但我不接受这样的诡辩，因为瓶子的样子，如果有

细微的不同处，触摸不出来。你可以告诉我，当没有人看着它的时候，瓶子是甚麽样的

？」

我挥着手：「我无法告诉你，因为没有人知道，不单是瓶子，任何东西，死的或活

的，生物或矿物，没有人看的时候是甚麽样子，都没有人知道。」

布平的神态显得十分高兴：「对！卫斯理，你与众不同！刚才我问他们，他们每一

个人连脑筋都不肯动就回答：有人看和没有人看的时候，全是一样。哼！」

我道：「可能一样，可能不一样，总之是不知道。」

布平侧着头，把我的话想了一想，缓缓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有点好奇：「何以你忽然想到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布平迟疑了一阵，口唇掀动着，想讲，但是又不知怎麽讲才好。

我随即又发现，布平有意在逃避回答，他隔过头去，不和我的目光接触，接着，又

坐了下来：「我最近一次攀圣母峰，并没有达到峰顶。」

他有意转变话题，我淡然一笑，没有追问。

我并没有搭腔，用沉默来表示我不是太有兴趣。

他却自顾自道：「我只到了桑伯奇喇嘛庙。」

我仍然没有反应，心中在想，刚才已经有人提醒过我，他在讲他在那个喇嘛庙中的

经历。

关於那座喇嘛庙，我所知也不多，只知道是建??在尼泊尔，喜马拉雅山区，造在山

上，庙的周围全是海拔超过七千公尺的高峰。我相信以布平攀喜马拉雅山各个山峰的经

验而论，他决不是第一次到那个喇嘛庙。

布平坐了下来，又喝了一口酒：「我始终觉得，所有喇嘛庙，都充满了神秘气氛，

他们的那种可以勘破生死的宗教观念，他们那种不和任何外界接触的生活方式，甚至庙

中喇嘛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令得他们看来，与众不同。」

我「嗯」了一声：「是，尤其建造在深山中的喇嘛庙，这种气氛更甚，即使没有相

同的信仰，也可以强烈地感受得到。」

布平得到了我同意的反应，十分兴奋地挥了一下手：「是。是。」

我仍然不知道地想表达甚麽，而他在连说了两声「是」之後，又半晌不出声，所以

我只好等他讲下去。

布平停了至少有好几分钟，才又道：「你知道，我精通尼泊尔、西藏山区的语言，

喇嘛的语言虽然自成一个系统，但是我也可以讲得通。」

我皱了皱眉，他说的是事实，我还曾跟他学习过一些特殊的山区语言。

布平的脸上，现出十分怀疑的神情。当然是他的经历，有令他难以明白之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去过桑伯奇喇嘛庙好多次，也认识不少喇嘛，有许多喇

嘛，关起门来修行，不见外人，我所能见到的，自然是一些修行较浅的，和他们也还算

谈得来，这次，我一到，就感到喇嘛庙中，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布平说到这里，声音低沉，彷佛把遥远高山之中喇嘛庙的神秘气氛，带进了他的「

客厅」之中。

那令得我不由自主，直了直身子。

布平继缤叙述着，他一面叙述，一面喝着酒，我用心听着。

以下，就是布平在桑伯奇喇嘛庙的经历。

布平原来的目的，是带一个攀山队去攀登阿玛达布兰峰，天气十分好，难得的风和

日丽，而这队攀山队又全是经验丰富的攀山家，他们要布平带队，只不过因为觉得能和

布平这样的专家在一起，是一种殊荣。

所以，布平发现他在这次攀山行动中，起不了甚麽作用，他就和一个向导说了几句

，在全队还在熟睡的一个清晨，离开了队伍。

布平没有目的，在崇山峻岭中，恣意欣赏大自然形成的伟景。直到他发现自己已经

来到了十分接近桑伯奇喇嘛庙时，他才决定到庙里去，和相热的喇嘛叙叙旧。

他从一条小路上去，沿途全是松树，幽静得出奇，来到了喇嘛庙前，庙檐上有几只

小铜铃，因为风吹而摇动，发出清脆而绵远的「叮叮」声，听来令人悠然神往，大兴出

世之想。

可是到了庙门之前，布平感到错愕：庙门紧闭着。他前几次来，庙门都打开，他曾

在庙中留宿，即使在晚上，庙门也不关。

布平先是推了推，没有推开，他不知道该如何才好，四周围这样静，应不应该用敲

门声去破坏那种幽静？

布平考虑了相当久，仍然决定不敲门，一来怕破坏了幽静的环境，二来，他感到庙

中可能有事，他一拍门，会惊动了庙中的喇嘛，大有可能从此变为不受欢迎人物。

他沿着庙墙，向前走去，走出了没有多久，庙墙越来越矮，只是象徵式的，他可以

轻而易举地跨过去，他也这样做了。

他走前几步，来到了一个石板铺成的院子中，石板和石板之间的缝中，长满了短而

茁壮的野草，开着美丽的小紫花。

院子的两旁，是两列房舍，平时，总有些喇嘛来往的，可是这时，却一个人也看不

到。

布平犹豫起来：他自己进来，庙中又如此之静，是不是应该扬声发问？他犹豫不决

之际，一扇门中，两个喇嘛走了出来，那两个喇嘛的步子十分急，才开始出来时，并没

有看到布平，布平向他们迎了上去，他们才陡地看到了他。

那是相当稔热的庙中喇嘛，对方自然也认得他。可是，两人乍一看到布平，现出了

极吃惊的神色，陡然震动，像是看到了甚麽可怕的东西。

布平忙道：「是我，两位上师，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攀山者布平。」

喇嘛是西藏话的音译，意思是上师，那是对僧人的一种尊称。布平为人相当自负，

但是在上师面前，一直很客气。

那两个喇嘛吁了一口气，其中一个道：「是你！才一看到你，真吓了一跳。」

布平疑惑道：「为甚麽？寺里不是经常有陌生人出现的麽？」

那两人互望了一眼，另一个道：「或许是近月来，寺里有点怪事????」当那人这样

说的时候，他身边的那个用肘碰了碰他，示意他不要说，但那个却不服气：「有甚麽关

系，布平和我们那麽熟，他见识又多，说不定他能够????」

那喇嘛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神情仍然相当疑惑，布平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只好

等着他讲下去，但是他却又转了话题：「请跟我们来，你先休息一下，看看是不是可以

让你知道这件事。」

布平知道，庙里一定发生了甚麽不寻常的事，是不是他能参与，眼前这两个人不能

决定。庙中僧侣的等级分得十分清楚，他们必须去向更高级请示。

布平没有问究竟是甚麽事，他在两人的带领之下，到了一个小殿，佛像在长年累月

的烟熏下，颜色暗沉，所有一切都暗沉沉，再加上光线十分暗，神秘的气氛把在小殿中

的人，包得紧紧的。

布平觉得很不自在，他坐下没有多久，就有小喇嘛来奉茶待客，他坐了一会，未见

有人来，就信步走出了小殿。可是他才一走出去，就被那个小喇嘛拦住了：「庙里有事

，请不要乱走。」

布平只好站在小般的檐下，这时，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庙宇的建??，在暮色之中

看起来，蒙蒙胧胧，远近的山影，像是薄纱，连同天空，罩向整个庙宇。

布平心想，难怪有人说这一带的庙宇，是全世界最神秘的地方，蕴藏着人类文明的

另一面。在现代科学上，他们可能极落後，但是在精神的探索方面，他们无疑走在文明

的最前端。但由於人类在精神方面的探索，一直蒙上神秘色彩，所以这里的环境，在心

理上也给人以莫名的神秘感。

布平站了不多久，就听到有脚步声传来。庙中幽静，老远的脚步声，就可以听得到

。不一会，暮色之中，出现了两个人影，正是布平刚才遇见的两个，他们来到了布平的

身前，作了一个手势：「请跟我们来。」

布平渐渐感到事情一定相当严重，他来到了庙宇主要建??物的後面，更是大吃了一

惊。庙後是一片空地，空地後面，是一列小殿。有五六十个喇嘛，席地而坐，面对着那

列小殿，静悄悄地坐着。那麽多人，可是静得连气息都听不到。在渐渐加浓的暮色之中

，那五六十个人，像是没有生命一样。

布平缓缓吸了一口气，桑伯奇庙中，没有那麽多僧人，至多二十个，其馀的，多半

全是外来的。

叁个人都把脚步放得十分轻，但尽管轻，还是不免有声音。布平一脚踏在一片枯叶

上，所发出来的声音，不但令他自己吓了一跳，而且也令得许多正在静坐的人向他望来

，那令得布平十分狼狈。

到那列僧舍，最多不过叁四十步，布平战战兢兢，在感觉上，比攀上一个险峰，更

加困难。好不容易来到了，僧舍门半开，带他来的两人，侧着身，从门中走进去，布平

也学着他们，不敢去推门，唯恐木头门发出声来，在如今这样的环境下，那声音一定是

惊天动地。

进了门，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的正中，有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放着不少法器，

有的是转轮，有的是杖，有的是念珠，有的是左旋的海螺，也有的看来像是人头骨，天

色渐黑，不是十分看得真切。

布平以前没有进过这列僧舍，他知道那是庙中道行较高老喇嘛修行的地方，普通人

根本不能进来，他这时能够进来，是一项崇高的礼遇，可能也由於庙中有不寻常事发生

的缘故。

他由於常攀越喜马拉雅山的各室，对於尼泊尔、西藏、印度的庙宇，教派的源流，

相当熟悉。一看那个木架上的法器，可以认出，这些法器的使用者，是喇嘛教几个不同

流派的高级上师。

即使是粗略地看了一眼，也可以看出喇嘛教的各派，几乎全在了。

有格鲁派、宁玛派、噶举派，甚至萨迦派。这些教派极少互通来往，现今一定是有

着重大的事件，才使他们聚在一起。布平屏住了气息，他被引进了一间小房间中。外面

已经够黑暗了，小房间之中，更是黑暗，也没有灯火。

过了一会，那两个人又带着一个人进来，根本无法看清那人是谁，只是进来时，从

他的衣着上，看得出，也是一个喇嘛。

那人一进来，就用十分低的声音道：「布平，你恰好在这时闯了进来，当然是机缘

，所以，几个大喇嘛一致同意，让你参加这件事。」

他一开口，布平就认出了他的声音，那是庙宇实际上的住持，恩吉喇嘛。在庙中，

他的地位不是十分高，是外人所能见到的最高级，其馀比他更高级的，都是宗教思想上

、精神上的高级僧侣，根本只顾自己修行，绝不见外人。

布平吸了一口气，也放低了声音：「发生了甚麽事？」

恩吉道：「不知道，正在研究。我们庙里的叁位上师，研究不出，所以又请了其他

教派的上师，但还没有结果。刚才我知道你来了，向几位上师提了提你这个人，他们同

意让你也来参加。」

布平有点受宠若惊：「要是各位上师都研究不出，我怎麽懂？」

恩吉摇头：「或许就是你懂，所以你才会在这时候出现。」

布平对於这种充满了「机锋」的话，不擅应对，所以他没有说甚麽，恩吉又道：「

不过几位上师都表示，这件事，你恰好来了，是有机缘，所以让你参与，但请你别对任

何人提起，因为事情的本身，牵涉到了来自灵界的信息。」

布平听到这里，不禁大是紧张。

甚麽叫作「来自灵界的信息」？布平不甚了了，但那一定十分神秘，要不然，庙里

所有的上师，不会那样紧张。

当时，布平十分诚恳地点着头：「好，我答应。」

恩吉吁了一口气：「请跟我来。」他说着，转身走向门口，布平跟在他的後面，才

一推开门，就有一阵劲风吹来。

布平是一个攀山家，他知道山中的气候，风向变化，最不可测，一分钟之前，树叶

连动都不动，一分钟之後的劲风，可以把树吹得连根拔起。

那阵劲风的来势十分劲疾，扑面吹来，吹得坐在院子里的那些僧侣的僧袍，刷刷作

响，那些僧侣在黑暗之中，仍然像没有生命一样地静坐。风引起了一阵阵古怪的声响，

在山峰和山谷之间，激起了十分怪异的回响。

恩吉在门口停了一停，布平趁机问：「他们在院子里干甚麽？」

恩吉低声道：「他们，有的是我们庙里的，有的是跟了其他教派来的，都因为修为

比较浅，所以只是在院子里静坐，希望可以有所领悟，几位上师，全在里面。」

他伸手向前指了指，那是一扇紧闭着的门，布平忍不住又问道：「所谓来自灵界的

信息，究竟是甚麽？」

恩吉苦笑了一下：「要是知道就好了，你进去一看，或者会立即明白。唉，有时候

，很简单的一件事，要是一直向复杂的方向去想，反倒一点结果也没有，可是一个小孩

子，一下子就能道出答案来。」

布平听得恩吉这样说，心中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原来人家只是把他当作有机缘的小

孩子！

不过他没有生气，因为他知道，资格深的喇嘛，一生沉浸在各种各样的经典古籍之

中，学问和智慧之高，超乎世人所能想像的地步，在他们眼中看来，所有人都像是小儿

。

布平顿了一顿，又问：「灵界的信息……是来自灵界的人带来的？」

恩吉瞪了他一眼，皱着眉：「这是甚麽话，既然是灵界，怎麽会有人？」

布平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所以不再说甚麽，冒着风，和恩吉一起来到了那扇

门前。

门是木制的，由於年代久远的缘故，不免有些裂缝，从裂缝中，有一点光亮闪出来

。

这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十分黑暗，风把云聚集，遮蔽了星月，所以简直是一片浓黑

。在这样的浓黑之中，来自门缝中的一些光，看来也十分灵动。

恩吉在门口略停了一停，双手合十，接着，就伸手去推门，门无声无息被推开，布

平就在恩吉的身後，劲风令得门内的烛火，闪耀不停，一时之间，布平只能看到一些蒙

胧、摇动的光影，他忙跨进门去，反手将门关上。

摇动的烛光静止下来，门内是一间相当大的房间，静到了极点，所以自外面传来的

风声，听来也格外宏亮震耳。不过看房间中的情形，外面别说只是在起风，就算是大雪

崩，只怕也不会引起房间中人的注意。

在四枝巨烛的烛光之下，一共有七个喇嘛在。其中叁个端坐着，一个侧身而卧，以

手托腮。另外两个，笔直地站着，这六个人一动也不动，只有一个，姿势比较怪异，半

蹲着，双手在缓缓移动着，看不出是在做甚麽动作，他的手指，柔软得像是完全没有指

骨，在不住蠕动，看起来怪诞莫名。

这个唯一有动作的，当然使布平第一个注意他，布平向他望过去，不禁吃了一惊，

那喇嘛的年纪很老很老，满面全是重重叠叠的皱纹，牙齿显然全都掉了，所以口部形成

了一个看起来相当可怕的凹痕，他睁大着眼睛，但是一看就可以知道，他是一个瞎子。

以前几次，曾听庙中的喇嘛说起过，桑伯奇庙中，资格最老、智慧最深的一位，从

小就瞎了眼。这位喇嘛的智慧，远近知名，连活佛都要慕名来向他请教疑难，不过若不

是有缘，想见他一面都难，远道而来的人，能够隔着门，听到他一两句指点，已经十分

难得。

布平心想：眼前这个老瞎子，难道就是那个智慧超人的老喇嘛？

标题 <<书路---洞天>>

第二部：人是形体，石头也是形体

布平心中预期，会看到甚麽怪异莫名的东西，可是却并未曾看到甚麽，虽然房间中

的人，就算一动都不动的，都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但实在没有甚麽特别。

他神情疑惑地向恩吉望去，恩吉向他作了一个手势，向前指了一指。

布平循他所指看去，一面还在想：他叫我看甚麽呢？要是房间中有甚麽怪异的东西

，我早该看到了。

他的视线，接触到了恩吉指着、要他看的那东西，他仍然不知道自己要看的是甚麽

，他又转头望向恩吉，神情更疑惑，而恩吉仍然伸手向前指着，要他看那东西。

布平已经看到了那东西，仍然不明白自己要看的是甚麽，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那

东西太不起眼，实在太普通了。

一点也不错，这时，布平所看到的东西，实在是太普通。

那是一块石头。

如果问一个蠢问题：喜马拉雅山区中，最多的是甚麽东西？

答案就是：石头！整座山，全是石头。

所以，在山区看到了一块石头，决计不会引起任何特别注意。

可是恩吉要布平看的，偏偏就是一块石头。

布平盯着那块石头，他一点也看不出那块石头有甚麽特异，但是他却可以肯定，所

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块石头上。

那个盲喇嘛，他的手，对着那块石头在蠕动，看起来，像是他正对着那块石头，在

施展甚麽大神通、大法术。

那两个笔直站着的，双眼之中，都闪着一种异样的光芒，盯着那块石头在看，像是

想把那块石头看穿。

那侧身而卧的，一手托腮，另一手放在地上，布平这时才注意到，他平放在地上的

那只手，四指屈着，只有中指伸向前，指着那块石头。

叁个端坐着的，双手的姿态也相当特别，都有一只手指，指着那块石头。

由此可以证明，他们在这间房间中，就是在研究那块石头。

而那块石头????应该详细来描述一下，怎麽说呢？一块石头，就是一块石头，它不

规则，大约有半个人高，略呈立方形，有许多石角、石缝，那些壁裂的石缝，有的相当

深，形成大小形状不同的洞。

实在无可再详述了，就是那样的一块石头。

布平足足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好几分钟，竭力想着出它有甚麽与众不同之处。但是，

一块石头，始终是一块石头。

布平又向恩吉看去，看到恩吉也正在望向他，充满了希望，显然是希望他能给以答

案。布平只好十分抱歉地作了一个手势。他想说甚麽，可是房间中的气氛是如此肃穆，

使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过，布平根本不必说甚麽，他的神情和手势，已经说明了一切。恩吉立时失望，

缓缓摇了摇头。布平又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是不是可以和他一起离开，好让他说话

。

恩吉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後退了一步，打开门。

劲风又令得烛光晃起来，那块石头和几个人的影子，也在房间的四壁摇动着，看来

很是古怪。

恩吉和布平一走出来，就把门关上，布平立时问：「天，你们在干甚麽？」

恩吉并没有立时回答，又把布平带回了原来的小房间之中。

布平叹了一声：「你们研究经典、研究佛法、研究自然界，甚至灵界的一切，全世

界人都知道，你们有非凡的智慧，但是老天，那房间里，只是一块石头。」

恩吉并不反驳布平的话，等他讲完，他才道：「你知道这块石头是怎麽来的？」

布平没好气：「天上掉下来的？」

恩吉倒并不生气，摇着头：「不，没有人知道它是怎麽来的。」

布平诚恳地道：「上师，这里是山区，山里到处全是石头。」

恩吉仍然摇着头，布平没有再说甚麽，这时，有一点他倒是可以肯定的：那块石头

，一定有相当不寻常的来历，不然不会引起他们的留意。他等着恩吉说出来。

恩吉停了片刻，才道：「刚才，你见到了贡云喇嘛？」

布平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代替了询问「是不是那个盲者」，恩吉点了点头。布

平才道：「听说贡云上师是教内智慧最高、资格最老的人。」

恩吉道：「是，他年纪不知多大，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知道外蒙古活佛称皇帝

那年，就曾派人想把他迎去宣教，可是他没有答应。」

（布平不知道外蒙古活佛自称皇帝是哪一年的事，这也难怪，他只是一个攀山家，

并不是历史家。就算是，对这种冷僻的历史事件，也不会加以注意。外蒙古活佛自称皇

帝那件历史上的小事，发生在公元一九二一年。）

恩吉继续道：「贡云大师是人人崇敬的智者，我们庙里的僧侣，平时见他的机会也

不多，要是能得到他开口指点一两句、传授一两句，那就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所以，当

那天早上，他坐禅的房间中，传出了铃声，整个庙宇的人，欢喜若狂，人人都立即来到

了他的禅房之外，静候着。」

布平吸了一口气，恩吉解释道：「那传出来的铃声，有特殊的意义，表示他要向合

寺的人说话，我们都以为他要说法，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布平「嗯」地一声，表示明白，并且示意，请恩吉继续说下去。

各位请留意，布平的叙述中，有恩吉的叙述。那天早上，在贡云大师的禅房中，传

出了铃声之後发生的事，是恩吉的叙述。

叙述之中有叙述，看起来可能会引起一点混乱，要说明一下。

桑伯奇庙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所有僧侣，都集中在贡云大师的禅房之外，双手合十

恭立伫候。他们来得如此之快，从禅房中传出来，召集各人的铃声，似乎还在荡漾着未

曾散去。

众人伫立了没有多久，禅房的门就打开，贡云大师缓缓走出。庙中几个地位较高的

上师，包括恩吉在内，迎上前去。

贡云大师双眼早盲，大家都知道，他却并不需要人扶持，只是扬起双手，令迎上去

的几个人，不要再向前。

每一个人都屏住了气息，准备听他讲话，在阳光下看起来，贡云大师脸上的每一条

皱纹，都是那麽明显，代表了岁月留下来的痕迹。

贡云大师并没有等了多久，就开了口：「庙里来了一位神奇的使者，我要请他到我

面前来。」

他讲得很慢，很清楚，每一个看着他的人，都可以清楚听到他的话。

可是，在听到了他的话之後，人人都为之愕然。

他们并不是奇怪贡云大师足不出禅房，可以知道庙中发生的事。所有人都相信贡云

大师具有神奇的能力，可以知道许多人所不知的事，可以预感到许多神秘的事情。

感到奇怪的，只是因为庙里其实并没有甚麽「神奇的使者」来到。庙并不是很大，

若是有甚麽人来了，一定有人知道。

庙里根本没有人来，但是贡云大师却召集了合庙上下，要见那个并不存在的人，这

就使人感到奇怪到了极点。

若是换了一个场合，出现了这种情形的话，所有人的第一个反应，一定是贡云大师

弄错了。可是由於大师在各人心目中的地位是这样崇高，「错误」和他，早已绝缘，所

以，大家只是奇怪，互相用眼色询问着，没有人敢出声。

贡云大师又道：「请他到我面前来。」

这时，各人不但奇怪，简直有点害怕。大师坚持着有人来了，这是怎麽一回事？他

们之中，还是没有人想到大师可能弄错，只是一种极度的错愕。

又静默了一会，恩吉才趋前小声道：「庙里，近日没有外人来到。」

贡云大师脸上的皱纹一起动了起来，这表示他心中激动，所有看到这种情形的人，

都更吃惊，有的甚至暗中诵经：这种情形太反常了。

不过还好，大师立即恢复了常态，十分平静地道：「他来了，我知道他来了，你们

不知道，我知道，他……他……他在……他在……」

大师讲到後来，像是在喃喃自语，声音十分低。但由於人人屏住了气息在听，十分

静，所以还是可以听到他的话。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像是在思索着「他」应该在甚麽地方。

然後，在停了片刻之後，贡云大师伸手向前一指：「他在那里，带他来。」

所有人向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他指的地方，是一堵墙，恩吉又小心地道：「大师，

那是一堵墙。」

贡云大师笑了一下：「甚麽是墙？」

恩吉陡然一呆，一时之间，答不上来，贡云大师又道：「根本没有墙！去！去！」

恩吉再是一怔，陡然大喜：「是，多谢大师指点。」

他一面说着，一面急急向前走去，来到了墙前，有几个人跟在他的身後，托了托他

的身子，他便已翻上了墙头。

恩吉在庙中的地位相当高，忽然之间翻起墙来，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但有了贡

云大师那两句话在前面，自然不会有人感到好笑。

恩吉一翻过了墙，就陡然呆了一呆。

他在桑伯奇庙中，已有叁十多年，庙中每一个角落中的一切，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

悉，这时，他在墙头上，看出去，是一个小院子，那小院子的左边，是一座放经书法器

的房舍，小院子正中，是一座铁铸的，年代久远的香炉，这一切，全是恩吉所熟悉的。

而，就在那香炉之旁，多了一样绝不应该有的东西，一块大石头。

那块石头将近有半个人高，相当大，出现在这个小院子中，相当碍眼，在这以前，

恩吉从来也未曾见过。

他在一呆之後，已听得贡云大师问：「他在麽？」

恩吉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大师，只是一块石头，一块大石头。」

恩吉这句话一出口，别人也是一呆。

人人都知道，墙那边是一个小院子，那小院子打扫得十分乾净，连落叶也不会有一

片，何况是一块大石头。

可是恩吉又说得那麽认真。

就在人人都错愕时，贡云大师朗声道：「人是形体，石头也是形体，请他过来，看

他要对我说些甚麽。」

恩吉在墙头上，听得贡云大师这样讲，怔了一怔。他从小就在庙中，精研各种佛理

，在很多情形之下，佛理难以领悟，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可以思索许久，而且不断联想

开去，往往十年八年，没有结论，但也往往在前辈的指点之下，在一两句话之中，就得

到了领悟。

贡云上师的话，恩吉并没有留意下半截，因为上半截，「人是形体，石头也是形体

」已经令得他陷入了沉思，思索着这句简单的话中所含的深义。

盲了双眼的贡云大师，仰着满是皱纹的脸，在等着恩吉有所行动。可是恩吉呢？攀

着墙头在发呆。另一个喇嘛走近那堵墙，推了恩吉一下：「大师要请来客过来。」

恩吉失声道：「没有来客，只有一块石头????」

他讲到这里，陡然住了口，刚才贡云大师不是已经讲了吗？人是形体，石头也是形

体，都是形体，来的是一个人，或是一块石头，那就全一样，贡云大师说庙中有了来客

，那块石头，以前根本不在，现在忽然来了，当然那块石头就是来客，何必去斤斤计较

来客形体是人还是石头。

一想通了这一点，满心欢畅，大声答应着，一耸身，翻过了墙去，到了那个小院子

，先向石头行了一个礼，但是接下来，他却不禁发怔。

虽然说人和石头都是形体，但如果是一个人，恩吉就可以带着他走到贡云大师面前

去，可是石头不会走路。恩吉试图去抬，那麽大的一块石头，当然抬不动。

恩吉又尝试去推，还是推不动。

这时，又有几个喇嘛，攀上了墙头，他们看到那块大石头，神情也是惊讶之极。这

个小院子之中，本来绝没有这样的一块大石在，这是他们都可以肯定的事。

恩吉一看到了他们，连忙向他们招手，示意他们翻过墙来。

越桥而到了院子中的人越来越多，到了有八个人，才能勉强推动一下那块大石，可

是要把大石搬到贡云大师面前去，还是十分困难。八个人商量了一下，恩吉回到了贡云

大师的面前：「大师，那块石头很大，也很重，如果大师方便……最好到石头……面前

去。」

恩吉最後的一句话，结结巴巴，鼓足了勇气才讲出来。贡云大师地位崇高，平时，

绝足不出禅房，能隔着门听到他的声音，已经是无上的荣幸，而如今，却要请他到一块

石头的面前去，连恩吉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要求十分过分。果然，他的话才说完，已经有

不少人，现出怒容。可是贡云大师却没有甚麽特别表示，侧着头，想了一想，就点了点

头，伸出了他的手来。

恩吉吁了一口气，搀住了他的手向前走。那个小院子和他们虽然只隔着一堵墙，但

是恩吉不能带着贡云大师这样有身分的人去翻墙头，所以，他们绕路过去。

恩吉扶着贡云大师向前走，所有的喇嘛，都跟在後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行列，这

在桑伯奇庙中，是罕见的盛事，寺中还有几个，一直也只在自己的禅房中参禅的老喇嘛

，也全都出来了，行列的前进次序，依各自的地位高低排列。

不一会，就一起到了那个小院子，一进入那个小院子，贡云大师就陡然震动，双手

扬起，停止脚步。

他一停，跟在他身後的人，无法再前进，那些地位较低的，根本还没有进院子，就

停了下来，自然也看不到那块大石。

贡云大师停了下来之後，口唇颤动着，喃喃地道：「哪里来的？哪里来的？」

他说着，又向前慢慢走了过去，一直来到了那块大石之前。先伸手出来，在大石上

轻轻按了一下。然後，他就站着不动，庙中地位较高的几个老喇嘛，也走向前，围住了

那块大石。这时，不但是地位较低的人，一脸不明的神色，连那几个老喇嘛，也全然莫

名所以。

他们的惊疑，一方面由於无法知道这块大石是怎麽来的，二方面，不知道何以贡云

大师对这块大石，看来如此郑重其事。

贡云大师的神情十分严肃，不断地在重复着一句话：「我知道你要告诉我一些事，

告诉我，就告诉我吧。」

他重复了四五十次，才静了下来。所有的人，仍然都莫名其妙，一个老喇嘛问：「

大师，你何以知道它要告诉你一些事？」

贡云仰起了头：「我感到。」

参禅的僧人，都十分重视感觉，那种可以被称为超感觉的能力，有的与生俱来，也

有的，靠修行和参悟得来。

贡云的这种回答，在别的地方说出来，可能会引起反驳，也有可能，会被嗤之以鼻

，当他是在胡言乱语，但是在这里说出来，不会有任何人怀疑。这里多了一块大石，根

本没有人发现，如果不是贡云大师告诉大家，谁也不知道。

所以，问话的老喇嘛低叹了一声，惭愧於自己那超感觉能力的不如。

贡云大师又道：「它带来了灵界的信息，我知道它一定带来了灵界的信息????」

他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现在你不愿告诉我，请到禅房中来详谈。

」

他讲了这句话，就转过身，向外走去。这时候，恩吉问了一句：「大师，是不是把

这块大石搬到你的禅房去？」

贡云忽然笑了起来，当他笑的时候，满脸的皱纹都在动，形成一种看来充满了幽秘

感觉的图案，他笑了一下，又叹了一声：「如果它肯告诉我，何必去搬它？」

恩吉不是很懂，刚才大师还说要石头到他的禅房去，现在又说不必要。恩吉倒也不

急於去弄懂它，庙中岁月悠闲，有一个想不通的问题供静思，是一件好事。

贡云大师一向外走，行列又跟在後面，一直到贡云大师回到了他的禅房，陈旧的木

门，缓缓关上，合弄上下，仍然呆立在门外。贡云大师的声音，自门内传了出来：「你

们散开吧，别去困扰我们的来客，看来它还有点……有点……」

那块大石有点怎样，贡云大师并没有讲出来，只是重复了几次，然後，便是他的一

下长叹声：「天地之间，不明白的事太多了。」

贡云大师的话，真令得所有听到的人，都悚然而惊。连贡云大师都有不明白的事，

其他人更不必说了，每一个人心中都在想：到达贡云大师的程度，已经极其困难，由此

可知，学识没有止境。

所以，各人散去之後，心头都十分沉重，甚至连小喇嘛也不例外，绝大多数人，都

到平日他们各自的坐禅去处，坐下来静思，少数人，由於在寺里有着职守的缘故，必然

要做他们分内的工作，所以无法静思，但是也一面工作，一面思索着。

在这样的情形下，反倒没有人去注意那块大石头了。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恩吉才想

起了那块大石，他到那个小院子一看，不禁呆了半晌：那块石头不在了。

一时之间，恩吉不知道如何才好，那块石头不在了，这等於说，贡云大师口中，把

灵界消息带来的来客，已经离开了。

这是一件大事，应该立即报告给贡云大师知道。可是根本没有人敢去骚扰贡云大师

的静修，所以恩吉先找了一个地位较高的喇嘛，商量了一下。

商量下来的结果，一致决定，还是非把这件事告诉贡云大师不可，於是，恩吉和叁

个老喇嘛，一起来到了贡云大师的禅房之外。

恩吉在说话之前，先叫了一声，他才叫了一下，还没有再开口，贡云的声音已从房

中传了出来：「你们的来意我知道了，去吧。」

恩吉有点发急：「大师，那石头????」

贡云大师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来客并没有走，在我的禅房里，去吧，别来打扰

我。」

一听到贡云大师这样说，恩吉和那叁个老喇嘛，不禁都呆住了。

那怎麽可能？

这块大石头，八个人用尽了气力，才只能把它轻轻摇动一下。若是要把它搬到页云

大师的禅房之中，至少也要动员叁五十人，还要劳师动众，配合不少工具才行。

如果庙中曾经搬动石块，恩吉绝没有理由不知道，他是庙院的实际住持！那叁个老

喇嘛倒可能不知道，因为他们各自在自己的禅房静修。所以，叁个老喇嘛一起向恩吉望

来，一脸的疑惑和询问。

恩吉忙道：「没有，庙里没有人去搬过那……来客。」

一时之间，他们都不相信那块大石头在大师的禅房。这种怀疑，对贡云大师是大大

的不敬！要不是贡云大师的地位崇高，他们早就推开禅房的门，看个究竟了。

要就是那块大石，真在禅房之中，要就是贡云大师在说谎。

贡云大师不可能说谎，那块大石，也不可能自己到禅房去。

两件不可能的事，偏偏又必占其一，恩吉和那叁个老喇嘛的神情，真是疑惑到了极

点。

他们在禅房前伫立了相当久，才满怀疑惑离去，接下来的几天，桑伯奇庙中，又像

是昔日一样平静，也没有人再谈这件事。人人都知道，深奥到了连贡云大师都不明白，

其馀人，再去深思，或是谈论，都必然白费心机。

一直到了第十天，铃声又自贡云大师的房中，传了出来。和上次一样，合寺上下，

又集中在大师的禅房之外，等了没有多久，禅房的门打开。

禅房的门一打开，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虽然外面的光线强，禅房的光线暗，可是还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大师禅房之中，

有着一块大石头，可以肯定，就是十天之前，突然出现在那院子中的那一块。

合寺僧人全在，人人都心中明白，自己没有搬过那块大石，除非是贡云大师真有神

通，不然，石头难道自己会移动？

人人屏住气息，静到了极点，所以，贡云大师向外走出来，他衣衫所发出的悉索声

，听来竟也有点惊人。

贡云大师看来从禅房的一个角落中走出来，他出现在门口。各人的惊讶更甚，大师

脸上的皱纹更多了，这十天之中，他好像又老了不少。

他在门口站定，扬起了手：「我无法参透来自灵界的信息，要一些人，帮我一起来

静思。」

他讲了之後，又是一片寂静，他又道：「谁来和我一起静思？」

静寂更甚，没有一个人出声。连贡云大师都办不到的事，谁能办得到？贡云大师等

了一会，又道：「不必推诿，我不一定是有机缘的人，或许我们之中，会有人能明白来

客想告诉我们甚麽。」在这几句话之後，静寂被一些低语声打破，有两个老喇嘛，走向

前去。除了这两个资历也十分够的老喇嘛之外，其馀人一动都不敢动，唯恐移一移动，

就被别人误以为他不自量力，妄想去参透连大师都参不透的事。

那两个老喇嘛，来到禅房门前，贡云大师侧着身让他们进去，然後，又把门关上，

各人也就此散去。

那次之後，铃声再响起来，又是十天，等到所有人都集中在禅房门前时，门打开，

先是那两个老喇嘛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走了出来。

贡云大师跟在他们後面，一看叁个人的神情，就可以知道，在这十天之中，他们还

是一无所获。

贡云大师宣布：「去请别的教派的上师，告诉他们，是我邀请，共同运用智慧，参

透来自灵界的信息。」

本来，各教派之间的大师，歧见相当深，对於佛法，各有各的领悟，各有各的见解

，平日，不相来往。但是派出去邀请的人，却都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各教派的大师，都

一口答应。

一来，自然是由於贡云大师的声望过人，二来，「来自灵界的信息」，那正是他们

梦寐以求、毕生最大的一种愿望，只要有半分可能，他们就不肯放过。

於是，桑伯奇庙中，就出现了布平去到的时候所看到的情形。

显然，集中了那麽多大师，还是没有甚麽结果，所以布平也曾被邀请去参加静思。

布平一看到是一块大石，当然莫名其妙，一下就退了出来。

恩吉对布平叙述那块大石头的来历，和庙中发生的事，到此告一段落。

恩吉的叙述，布平虽然复述了出来，可是他对恩吉的话，不是很相信。

他说：「那块大石头，至少有叁吨重，假设是山上滚下来，恰好滚到那个院子中，

虽然不合理，还可以假设一番。说石头会自动到大师的禅房中去，连解释也无从解释起

，我看一定是那个瞎大师半夜叁更叫了几十个人搬进去，又吩咐搬的人甚麽也别说。」

我想了一想，摇头道：「很难说，一块叁吨重的大石，突然出现，这件事的本身已

经够神秘了。」

布平道：「你想到的是????」

我道：「最合逻辑的解释，自然是那块大石，从天上掉下来。」

布平张大了口。

我道：「这比你从山上滚下来的解释合理，石头从山上滚下来，虽然是一个普通的

现象，但是在滚进院子之前，必定会撞倒围墙，除非它遇到墙，就会跳过去????这样的

假设更滑稽。从天上掉下来，是垂置下来的，才能使它落在院子中。」

布平闷哼了一声：「石头有重量，你假设它从多高的高度落下来？」

我挥着手：「你弄错了，我不是说石头真从天上掉下来，只是说，石头从天上掉下

来的说法，比从山上滚下来，还要合逻辑。」

布平闷哼了一声：「根本不合逻辑。贡云大师凭甚麽感觉，一口咬定那块大石头，

是来自灵界的使者，会带来灵界的信息。」

我笑了起来：「说得对，其实，甚麽叫『灵界』？那是一个词义十分模糊的名词，

『灵界』代表着甚麽？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空间？天堂？地狱？只怕连贡云大师也说

不上来，你去问他，他至多告诉你，灵界就是灵界。」

布平大是讶异：「你怎麽知道的？」

我听得他这样问我，就知道他在桑伯奇庙中还有点事发生，未曾告诉过我。

我笑道：「这种充满了所谓禅机的话，谁都会说几句。」

布平想了一想：「当时，恩吉告诉了我那块大石出现在庙中的经过情形之後，我心

中充满了疑惑????」

布平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他问恩吉：「大师为甚麽肯定，那块大石头带来了灵界的

信息？」

恩吉道：「那是大师的感觉。」

布平摇头道：「这就有点说不通，既然他有这样的感觉，那麽，来自灵界的使者，

就应该立时把信息告诉他。」

恩吉皱着眉：「你弄错了，当然已经告诉了他。」

布平更是大惑不解，望着恩吉，恩吉叹了一声：「可是大师参不透其中的意义。」

布平眨着眼，仍然不明白，恩吉又道：「在禅房中的那几位大师，都得到了信息，

可是都不明白。」

布平笑道：「我更不懂了，甚麽叫都得到了信息，却不明白。」

恩吉瞪了一眼：「就像是一个人，告诉了你一句话，或者你根本听不懂他的语言，

或者你懂他的语言，可是不知道他这句话是甚麽意思。」

布平点头：「我懂了。大师刚才让我进禅房去，表示我可能真的有机缘，刚才，我

太草率了，请让我再去一次，或许我会懂。」

恩吉望了他半晌，才道：「好，你等我。」

恩吉走了开去。布平焦急地等着。这时，布平要求再到禅房去，只是为了好奇心。

布平可以肯定：这些密宗大师，决不是甚麽装神弄鬼的江湖人物，而是真正有大睿

智的高僧，他们没有必要骗人，他们所讲的、所做的，都有他们一定的道理。

标题 <<书路---洞天>>

第叁部：一个瘦削的东方少年

旁人看来，他们的行为可能很虚幻、很无稽，那是因为旁人连了解这一点的知识都

不够。

这块大石头的出现是那麽神秘，自然会有更神秘的事蕴藏着。

布平不以为自己能发掘这种进一步的神秘，但是他却希望，可以在这件神秘的事件

中，有多些接触。

恩吉去了相当久才回来，向布平作了一个手势：「这次，你可别一进去就出来。」

布平连声答应：「当然，当然。」

恩吉忽然叹了一声，没有再说甚麽，看起来忧虑重重，又带着布平，向前走去。走

出了几十步，他才道：「要是那些大师，全都参悟不透来自灵界的信息的话，只怕……

只怕……」

布平听出恩吉的语气之中，有着极度的担忧，他道：「那也不要紧，反正那些大师

，平日也只是静思，现在还不是一样？」

布平所说的话，倒是实情，生命对於大师们的唯一意义，就是去想通一个或几个问

题，岁月对他们没有甚麽特别意思，反正他们一直在思索。就算有了结果，有时也没有

意义，因为深奥的答案，同样深奥，无法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即使表达了，也不是普

通人所能领悟。有了答案之後，领悟的也只是他们自己。

恩吉听了布平的话，瞪了他一眼：「这次情形不同，贡云大师说，来自灵界的信息

有期限，过了期限，仍然不能参悟，这个万载难逢的机会，就永远消失了。」

布平「啊」地一声，也知道恩吉的担忧有道理。第一，静思若是有期限，就会大大

影响思考者的睿智，使他们的智慧，打了折扣。第二，要是他们终於未能参悟到甚麽的

话，那麽，大师们就会懊丧万分，说不定为此丧失了一切智慧，这自然是大损失。

布平没有再说甚麽，他也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能帮上甚麽忙。

一切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并没有甚麽改变，依然是那麽静，所有看到的人，都静

止不动，山中的风声，一阵阵传来，惨淡的月光，增添着神秘的气氛。

布平走进了禅房，禅房中的几个人，甚至连姿势都未曾变过。布平的进出，也未曾

引起那几个大师的注意，布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到禅房的一角坐下来。

他盘腿而坐，那不是正宗的参禅姿势，他只是知道自己一坐可能坐上很久，所以便

用了一个较为舒适，可以持久的姿势。

他是一个攀山家，有一种特殊的本领，就是在十分恶劣的环境之下，尽量使自己活

得舒服。例如高山上空气稀薄，氧气少，普通人就十分痛苦，但像布平这样卓绝的攀山

家，却可以控制自己的呼吸，使自己适应这种环境。

布平也能在特殊的严寒下使自己的身体，尽量维持活下去必需的温度。

这种特殊的求生能力，和大师长年累月的静坐，很有点相似，所以布平自信，自己

维持同一个姿势，坐上七八个小时，甚至更长，都不成问题，领悟力怎样，他不敢说，

但是在耐力方面，他至少不会比那几位修行多年的大师更差。

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黯淡的光线，那块大石离他大约有叁公尺，他可以看得十分清

楚，至少是向着他的那一面，他看得十分清楚。

於是，他就盯着那块大石看。

那块大石神秘地出现在院子，又神秘地移动到贡云大师的禅房，可是看起来，实实

在在，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作为一个攀山家，专业知识之一，是必须对各种不同的石头，有深刻的认识，那十

分重要，不然，把钉子钉进了石灰岩，就可能在攀登的过程之中，自千仞峭壁上掉下去

，粉身碎骨。因为石灰岩的硬度，按照普氏系数岩石坚固程度，系数只有一点五到二，

不足以承受太重的重量。

单是石灰岩，就有好多种，白云质石灰岩和硅质石灰岩就大不相同。碳酸岩和碳酸

盐岩又有质地上的差别，亮晶粒屑灰岩和微晶粒屑灰岩的分别，即使是矿石专家，也要

在放大镜下才能分辨得出，但是爬山专家却必须一眼就可以分得出来。

哪种石头属於玄武岩，哪种是磷酸岩，花岗岩、碧云岩之间有何不同，石英岩有甚

麽特徵……等等，都是相当深奥的学问。

也别以为那些学问可以凭经验得来，不是的，那是专门的学问。岩石学的范围极广

，早已分类为火沉岩岩石学、沉积岩岩石学、变质岩岩石学。又分支为岩类学、岩理学

、岩石化学、岩组学……等等七八个科目，各有各不同的研究目标，要详细写出来，十

分沉闷，只好略过就算。

一块大石头，在普通人看起来，只是一块大石头。但是，对岩石有极其丰富知识的

人，如布平眼中看出来，就可以看出许多不同之处。

这时，布平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块花岗岩。花岗岩是登山家最熟悉，也最喜欢遇到

的一种岩石。它的普氏硬度系数是十五，比起硬度系数二十的玄武岩来，要容易对付，

而又有足够的硬度去承受重量，使得攀山的安全性增加。

布平在白色的表面上，可以看到在烛光下闪耀的石英和长石的结晶，使他感到惊讶

的是，通常来说，结晶露在石面外的大小，和这块石头不一样，通常比较大。

在这块石头上，却又细又密，细小得难以形容。布平没有看过那麽细小的结晶，但

是他仍然断定，那是花岗岩。

岩石的形成，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物理和化学变化过程。花岗岩中，含有百分之六十

五左右的氧化矽，附近的整个山区，几乎全由花岗岩和玄武岩组成，在这里，对着一块

花岗岩发呆，实在没有意义。

布平想到这一点，几乎又想离去。但是就在这时，他听到一个斜躺着的大师，自喉

间发出了「咯」地一声来，接着道：「我又听到了。」

另一个在不住走动的大师立时应道：「是。」

贡云大师叹了一声：「还是那句话，第一晚就听到，一直是那句话。」

叁个人次第讲了一句话之後，又静了下来。

布平吞了一口口水，他绝对可以肯定，在禅房中，没有任何声音。那位大师说他「

听到了」，可能是他心灵中的一种感应，所谓「内心之声」。那是人体的脑部受了某种

特殊刺激之後的一种反应。

有可能，那块石头，有甚麽特异的活动，例如放射性的一种微波，或者是另一些根

本不知道甚麽原因的变化，影响了大师们的脑活动，从而使他们「听」到了甚麽。

这种假设，布平可以接受，问题是在於，他们「听」到了甚麽呢？他们「听」到的

，就是所谓「来自灵界的信息」？布平忍住了发问的冲动，因为他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

，发问绝对不宜。

他尝试着，使自己精神集中，盯着那块大石头，甚麽也不想，只是想着：大石会有

信息发出来，给我信息，给我信息。

可是，一小时又一小时过去，布平却甚麽也没有「听」到。他毕竟不是灵界中人，

他的科学知识，成为一种障碍，使他无法领悟到甚麽，在他的心目中，一块石头，始终

只是一块石头，再神秘的石头，也只是一块石头。

门缝中透进曙光，禅房中的所有人，包括布平在内，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布平

觉得双腿有点发麻，他小心翼翼地伸长了腿，按了两下，再盘腿坐起来。

这时，一个一直低垂着头的大师，突然抬起头，长长吁了口气，用低沉的声音道：

「我们听到的信息全一样，怎麽会一直参悟不透？我已经重复听到不知多少遍了。」

那位大师讲着话，其馀各人，多少变换了一下原来的姿势。

有几个，发出了轻微的叹喟声，有一个喃喃地道：「我们的领悟力实在太差了。」

布平在那一刻，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也不去理会是不是适宜了，脱口问道：「

你们究竟得到了甚麽信息？」

他这句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立时向他望来，连盲目的贡云大师，也转脸向着他

。布平在他们的注视之下，只觉得有说不出的不自在，那些大师们的眼睛，都有一种异

样幽秘的光芒在闪耀，其中有一个，眼中的光采，甚至是暗红色的。

布平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结结巴巴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打扰……」

他的话还未说完，贡云大师已经扬起了手来，不让他再讲下去。

然後，他以他那种苍老的声音道：「听！用你的心灵听，你会听到我们都听到的声

音。」

布平苦笑：「我努力过，可是我想，内心之声不是那麽容易听到的。」

贡云大师却像是完全未听到他的话一样，自顾自在继续着：「他又在告诉我们了。

」

布平的口唇掀动了一下，他想问：「他告诉了你们甚麽？」

但是，他没有问出来，因为贡云大师已经立时说了下去，说出了他想知道的答案，

贡云大师说：「他在告诉我们：到我这里来，来！来！到我这里，会有更多的话告诉你

，是你毕生的志愿，想要知道的答案，我不会等你很久，快到我这里来。」

贡云大师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声音低沉到了极点，以致他的声音，听来像是从极

其遥远的地方传来，有一种异样的神秘。而当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其馀几位大师，都缓

缓点着头，表示他们「听」到的内心之声，内容一样。

布平怔呆了半晌。他是觉得十分滑稽，他一直以为，大师们所「听」到的信息，深

奥之极，令得那几位智慧极高的大师，日夜不休去思考领悟，还弄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可是实际上，那几句话，实在再容易明白也没有，小孩子一听就可以知道是甚麽意思。

布平的脑筋动得极快，他发出了「嘿」地一声：「这几句话，有甚麽参悟不透的？

」

刹那之间，禅房中静到了极点，布平可以感觉得出，所有的人听得他这样说，都把

他当作是蠢到不能再蠢的蠢人。

可是，他却不觉得自己说了甚麽蠢话，因为那几句话，本来就是很容易懂的。

极度的寂静，维持了大约半分钟，贡云大师缓慢地问：「你明白了？」

布平吸了一口气，大声答：「是。」

贡云大师苍老的声音，听来极其柔和：「那麽，请告诉我们。」

布平又吸了一口气：「你们得到的信息，要你们到他那里去，去了之後，你们就可

以得到一生追求着的答案。」

布平以为自己的解释，已经够清楚的了。事实上，那几句话，人人听得懂，是根本

不必解释的，他作了解释，那就更容易懂了。

可是，在他那样说了之後，所有的大师，都不约而同，呼了一口气，有几个，甚至

连望也不向布平望来，简直已将他当作不存在。这种极度轻视，布平立即可以感觉出来

，那也使他十分不服气，他道：「我说得不对麽？」

一个大师用相当高亢的声音发问：「请问，我们该到哪里去？告诉我们信息的，在

何处？」

布平道：「这????」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再也无法说下去了。

他本来想说：「这还不容易」，但是，他立即想到，到哪里去呢？信息是那块大石

传出来的，大石从哪里来，就该到哪里去，但是，大石是从何处来的呢？

如果说，大石带来的是「灵界」的信息，那麽，信息是在邀请大师到「灵界」去。

这更加虚幻了，「灵界」是甚麽？又在哪里？

布平张口结舌，再也说不出甚麽来，一句乍一听来，再也简单不过的话，可是只是

随便想一想，就可以发现绝不简单。

布平呆了半晌，才道：「那要看……信息是来自何处，来自何处，就到何处去。」

贡云大师连考虑也没有考虑：「信息来自灵界。」

布平间：「灵界是甚麽意思？是另一种境地，另一个空间？另一种人力所不能到达

的境界？」

贡云大师沉声道：「灵界就是灵界。」

布平当时得到的答覆就是这样，所以他听得我说，去问贡云大师，多半得到这样的

答覆时，他讶异地反问：「你怎麽知道？」

我叹了一声：「布平，你、我、我们，和那些毕生静修、参禅的人，完全是两类人

。他们有许多古怪的想法、行为，旁人全然不能理解，说得刻薄一些，连他们自己也不

了解。」

布平不以为然：「你这种说法不对，他们至少了解他们在做甚麽。」

我冷笑了一下：「了解？贡云就答不出甚麽是灵界，由此可知，他根本不知道！要

是知道，他就可以应邀前往，不必苦苦思索。而如果，灵界是超脱生死的一种境界，那

正是他们那些修行者毕生想要达到的自由，如果他们能在灵界和人间之间，自由来去，

甚麽信息不信息，都不重要了。」

布平给我的这一番话，说得直眨眼睛。

我打了一个呵欠：「我看，你在桑伯奇庙中的遭遇，也差不多了吧，长话短说，叁

扒两拨，快快道来。」

布平的神情很尴尬：「你……我以为你会对超感觉这方面的事有兴趣。」

我道：「我当然对超感觉有兴趣，但是在你叙述中，我看不出有甚麽超感觉的存在

。」

布平叫了起来：「你怎麽啦？七位大师，他们都感到了那种信息！」

我又叹了一声：「或许他们真的感到了一些甚麽信息，但是他们全然不懂那是甚麽

意思，那又有甚麽用？」

布平闷哼一声，没有立时再说甚麽，过了好一会，他才继续说下去。

布平当时，对贡云大师的回答，目瞪口呆。如果对「灵界」没有一个确切的定义，

那麽，首先得参悟了甚麽是「灵界」才行，而这一参，只怕少则二叁十年，多则一生之

力。

贡云大师讲了那句话，不再理会布平。其馀的人也全是一样，布平觉得无趣之极，

他勉强停留在禅房中，到了当天中午，实在忍不住，只好离开。当他离开之後，恩吉喇

嘛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原来布平和各位大师的对答，虽然是在禅房之中，但是由於十分

寂静，他们的对话，传到了外面，接近禅房门口的一些人，全都听到了。

布平道：「我心中有疑惑，自然要问。」

恩吉道：「算了，你不应该不懂装懂，大师们都不懂，你怎麽可以乱说？」

布平愤然：「其实，我还是懂的，只是不知道甚麽叫灵界，如果灵界是一个地方，

那麽大师所接到的信息，就是叫他们到那地方去。他们不应该把自己关在禅房中，应该

去找那地方。」

恩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布平的话，其实有他的道理，但是在恩吉听来，却像是

小孩子胡闹。他盯着布平：「你在胡说甚麽，谁能到达灵界，早已修成了。」

布平翻着眼：「那是你们自己修行的程度不够，不能怪我胡说。」

恩吉听得布平这样说，倒也不禁呆了一某，一时之间，难以回答。

布平看到恩吉这种发怔的样子????事实上，桑伯奇庙中，上上下下的僧人，和那些

外来的僧人，都处於一种惊呆状态，令看到他们的人，都会同情他们，所以布平道：「

你别难过，我有一个朋友，十分有灵气，我把你们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他，或许他能向你

们提供一点意见，我一定来转告你们。」

恩吉点了点头：「你要尽快，我听贡云大师说过，信息告诉他，只有一年的时间，

过了期限，就没有机会了。」

布平喃喃地道：「是啊！『要快点来』……这就是来自灵界的信息。」

恩吉送布平出了寺门，立时转回身去，布平知道他又去参加静思的行列了。

布平开始下山，他还在不断想着庙中所发生的事，天色渐黑下来，他到了一个接近

山脚的小镇上。

喜马拉雅山脚下的那些小镇，在闲适之中，总带有一些神秘的气氛，石板铺成的街

道，深灰的颜色，一个登山队在向导的带领之下，正向山区出发，看样子是准备在靠近

山脚处扎营，明日一早就可以开始征途。

那个向导，一下子就认出了布平，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布平这个名字，在喜爱攀山

连动的人心目中，简直是神圣的，就像拳击连动中的模罕默德阿里、足球连动中的比利

、网球连动中的波格，那一队由十几个美国年轻人组成的攀山队，立时包围了布平，布

平替他们一一签了名。

在很多情形下，一件偶然的事，在当时，完全偶然发生，发生的或然率可能极小，

但是却发生了，就像布平遇到了那队美国青年攀山队，完全偶然因素之下发生的事。

但是，这种偶然发生的事，有时，竟然会和许多事情发生联系，变成了事情的关键

。

要声明一下的是，布平当日在他客厅中的叙述，讲到他一路想着桑伯奇庙中所发生

的事，一路下山为止，并没有提及他遇到了那队美国青年攀山队。

因为在当时，他不知道这样偶然的、看来毫不重要、完全不值一提的事，会和整件

事有着重要关联。

我也是後来才知道布平在下山後，有这样一个小插曲，事情既然发生在当时，就顺

便提一下。

当时，布平问明了他们的目的地，知道他们会经过桑伯奇庙，就顺口讲了一句：「

本来，桑伯奇庙十分值得逗留一下，但是这几天，庙里的大师有事，还是别去骚扰他们

好。」

向导一听得布平那样说，已经大声答应着，可是布平却听到有一个听来相当刺耳的

声音道：「为甚麽？如果一定要去，会怎麽样？」

布平听忽然有人说了这样一句话，向他们望去。

他所看到的，都是精神奕奕、十分精壮的青年人，可是偏偏刚才说话的那个青年，

却身子瘦削、矮小，一副发育不良、体弱多病的样子，明显地是东方人。

布平不禁皱了皱眉。攀山连动和其他的连动的最大不同处，是在攀山的过程中，人

的体力和生命，紧紧联结在一起，体力不支，危险就随之而来，所以攀山者的健康状况

，必须极度完美，不能有任何缺陷。

眼前这个青年，看样子连慢跑连动对他都不怎麽适合，这样子的体格，要去攀登喜

马拉雅山，勇气自然可嘉，但是却等於把自己的生命去开玩笑，愚不可及。

布平一面皱着眉，一面道：「这位是????」

那个瘦小的青年人向布平鞠了一躬：「我叫李一心，请你指教。」

布平「哦」地一声：「中国人？」

李一心作了一个无所谓的姿势，布平明白，他在血统上是中国人，但是在国籍上，

是美国人，这种情形十分普遍，并不值得追问下去。他只是指着他道：「你参加攀山队

之前「可曾作过体格检查？」

这句话一出口，其馀精壮高大的青年人，都不约而同，哄笑了起来，李一心现出了

十分忸怩的神色，涨红了脸：「我……事实上，不是和他们一起去攀山的，我的目的，

是桑伯奇庙。」

布平「哦」地一声，抬头看了一下天空：「在未来的叁天内，天气不会有甚麽显着

的坏变化，本来你倒可以到庙中去，但是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庙中有事，你可能会自走

一趟。」

李一心的身形虽然瘦小，看起来一点也不起眼，但是他的脸上，却有着一种异样的

执拗的神情，一个人，若不是他的性格极其坚韧，不会有这种神情。

李一心直视着布平：「我一定要去。」

布平也不置可否，只是笑了一下，他自然没有理由阻止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到桑伯奇

庙去。而且，就算这青年人自走一次，也没有甚麽害处。

他在笑了一下之後，只是道：「那我劝你别再向上攀，对你的体格来说，不是很适

合。」

布平这样劝他，当然是一番好意，可是李一心却用相当冷漠而又不屑的口气道：「

布平先生，你太注意形体的功能了。」

布平一听，只觉得好笑，他道：「年轻人，非重视不可，我们是靠我们的形体发出

力量，才能攀登高山的。」

布平这两句话，又引起了一阵哄笑声。可是李一心却大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

气，一脸不服气的神色，大声道：「凭形体发出的力量，最高能攀多高？」

布平「呵呵」笑着，那小伙子的话，不是一个攀山家所能听得入耳的，那是属於哲

学方面的一种讨论，禅机的对话，布平没有兴趣，他一面笑着，一面已经和各人挥着手

，走了开去。

以後，没有甚麽特别的事可以记述，他又处理了一些事，回到了他居住的城市来，

想起有好久没有见到老朋友了，就请了不少朋友，到他的「客厅」中来聚聚。

布平讲完，又道：「你对这类玄秘的事有兴趣、想研究？我建议你启程到桑伯奇庙

去，或许会有奇遇。」

我忍不住道：「你这算是甚麽建议？谁能像你那样，像猴子一样，全世界的山都要

去爬一爬。」

布平的样子有点恼怒，指着我，大声道：「这是一件多麽神秘的事！」

我大声打了一个呵欠：「是啊，这一类的神秘事件，我一天可以想出八十九个半。

」

布平用力把一只大垫子，向我抛了过来，我一拳把垫子打了开去，他道：「不是想

出来，那是我亲身的经历。」

我笑了一下：「别生气，把这件神秘的事件，让给密宗的喇嘛去伤脑筋，我可不想

到那间禅房中和那些大师一起去参禅。」

布平吸了一口气：「那你至少对那块大石头的来源，提供一下解释。」我怔了一怔

，这个要求，当然不算过分，但是要我提供解释，自然也十分困难。

我想了一想：「恩吉喇嘛告诉你的经过是????」

布平十分肯定地道：「我绝对肯定，他决不会撒谎。」

用常理来推测，恩吉喇嘛确然没有向布平说谎的必要。恩吉喇嘛没有说谎，贡云大

师没有说谎，如何解释这块大石头的出现和它的移动？

看情形我非讲几句话不可，我道：「别看岩石极普通，但是它也有不可思议之处，

每一块岩石的形成，都经历了久远的年代，在美国纽泽西州，有一处名为『音响岩石』

的地方，那地方有许多岩石，附近的人甚至坚持说石头的数目，一年比一年增加。」

布平道：「是，听说过，你的意思是，石头会『生育』？」

我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说，别看轻了石头。在中国的传说中，也有许多

关於石头的故事，有一则传说说，有一块有孔窍的石头，每逢天要下雨之前，就会有云

气自洞窍中生出来。」

布平盯着我：「你还未曾提出解释。」

我喝了一口酒：「我认为石头，突然出现。」

布平责问：「突然出现是甚麽意思？」

我笑了一下：「突然出现的意思，就是它是在一种我们所不知道的情形下出现。」

布平怪叫了起来，我哈哈大笑：「别怪我，贡云大师据说是智慧最高的喇嘛，你问

他甚麽是灵界，他的回答就和我的回答大同小异。」

我说着，一挺身，跳了起来，大踏走向门口，打开了门，转过身来：「慢慢去思索

我的话，或许，你也要想上几十年。」

一说完了这句话，我就走了出去，用力把门关上，我听得布平在大声叫：「卫斯理

。」

布平的叫唤声，我听到了，但是我却没有理他。我不想再耽下去的原因是，布平叙

述了一件奇异的事，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是他的叙述，不是我自己亲身的经历，所

以隔了一层，自然无法深究下去。

我走出门，深深吸了一口气。布平的家是在山上????一个攀山家的住所，如果是在

平地上，那才怪了。他的住屋是一间小平房，用石头砌成，有一条小路，通到屋子之前

，那条路相当斜，车子驶不上来。

我详细形容布平住所附近的环境，是想说明：如果有人从那条小路向上走来，那麽

他一定是来找布平的。我开始从这条斜路向下走，看到一个人，弯着身，很吃力地向上

走来。布平这个人真是混帐，自己是攀山家，就以为人人都可以和他一样，上高山如履

平地，那条斜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斜度又高，走起来相当吃力。我看到那人走得相

当慢，我走下去，一下子就到了他的面前。

那人抬起了头来，天色很黑，但由，隔得近了，可以看到他身材瘦削，年纪相当大

，是一个健康状况不是太好的老人，他抬头向我看来，不住喘着气。

我忙伸手扶住了他，他一面喘气，一面指着上面：「有一位布平先生，是不是住在

上面？」

我点头道：「是。」

那位老人家和我对话，我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有着重大的心事，令他忧虑，这从他

那种急逼的神情之中，可以看出来。所以，我一面回答了他的问题，一面问：「你找布

先生，有甚麽事？」

那老者唉声叹气：「为小儿的事，唉，真是，唉，为了小儿……」

我不知道那老者的儿子发生了甚麽事，我只是道：「你运气不错，布先生全世界乱

跑，今晚他刚好在。」

老者连连喘气，又吃力地向上走去。我看着他吃力向上走着，整个人都弯起来的背

影，起了一阵同情，在他的身後大声道：「老先生，看来你有很为难的事，如果布先生

帮不了你的忙，可以来找我。

那老者转过身来，口中发出「啊啊」的声音，有点惊讶地望着我，我道：「我叫卫

斯理。」

那老者一听我的名字，立时挺直了身子，又是「啊」地一声：「卫先生，久仰久仰

。我姓李，李天范。」

我「哦」了一声，互相交换姓名，本来很普通，就算是一生之中第一次听到对方的

名字，也例必「久仰」一番，这是中国人的老习惯，我在「哦」了一声之後，也正想「

久仰」一下，可是一个「久」字才一出口，我却陡地呆住了。

当你想用客套话去敷衍，但是突然，忽然想起这个名字，真的是「久仰」，反倒会

讲不出来。我呆了一呆，首先想到的是：李天范是一个普通的名字，眼前这个李天范，

一定不是那个李天范。

那个李天范，如今应该在美国，在美国一家着名的大学，正在主持一个意义十分重

大的会议。

那个会议的参加者，有来自世界各地高等学府的教授和专家，会议研究的课题是星

体学。

而那个李天范博士，是出色的天文学家，对星体有极深刻的研究，是一个举世敬仰

的大科学家。星体学这门科学，是他创造的，研究星体的形成、变化，他曾提出过许多

新的理论，大多数虽然无法证实，却也被普遍接受，例如他提出的根据星体光谱的分析

，来断定星体上是否有生物存在。

此外，李天范提出星体之间的奇妙吸引力，形成一种震荡，等等。早在二十年前，

在他的主持之下，就有强大的无线电波，不断向太空发射，希望其他星体上，是有高等

生物，可以收得到。

这样的一个大科学家，怎麽可能在这里，可怜兮兮地上一条斜路，去找布平这个攀

山家？

所以我在怔了一怔之後，还是说了一句「久仰」，回头向上走了一步，再仔细看了

看他。他勉强笑了一下：「我的名字使你想起了甚麽人？」

我有点不好意思，只好道：「你……不是那个李天范吧。」

他苦笑了一下：「我就是那个李天范。」

我忙道：「我的意思是……我是说……」

这真是相当尴尬的一种情形，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那位李天范，应该

在美国主持一个国际性会议，我才在报上看到这个消息。」

他笑了起来，笑容十分凄怆：「从美国到这里，飞机飞行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小时

。」

我有点结结巴巴：「可是……可是……你正在主持一个……世界性的重要天文学会

议。」

他叹了一声：「是，我不应该离开，可是为了小儿的事，我……真是……一听到消

息，就五内如焚，所以非赶来不可。」

我十分同情地「哦」地一声，忍不住问：「令郎发生了甚麽事？」

李天范又长叹了一声：「他失踪了！」

我算是思想灵敏，一听得他的儿子「失踪了」，而他又立即赶来，要找布平，我就

想到，李天范的儿子，一定是在攀山的时候失了踪，需要布平这样的攀山家去搜索。我

一想到这里，就道：「你是想请布先生去找令郎？他在攀山中失踪了？」

李天范的神情十分难过：「事情经过的情形，我还不是很清楚，他的同伴，在尼泊

尔打电话给我，说他失踪了，又说着名的攀山家布平可以帮助我，在这以前，我从来未

曾听到过这个名字。」

我听了之後，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杰出的天文学家才好，这个大科学家，现在

只是一个忧心忡忡、惶惶不安的老人家。他儿子的同伴，如果是从尼泊尔打电话去告诉

他这不幸消息的话，那麽他的儿子，一定是在攀登喜马拉雅山途中失踪的了。

而谁都知道，在攀登喜马拉雅山的途中，如果失踪的话，那就等於是死亡，生还的

机会，等於零。

我明知这一点，如果我年纪够轻，一定会照实告诉他，可是我已经不再是这种年龄

了，我只好「哦哦」地应着：「布平先生熟悉世界上的任何山脉，我想他一定肯帮你，

别太忧心了。」

李天范神情苦涩，看了我一眼：「刚才你的许诺，是不是有效？」

刚才我曾对他说，他要是真有甚麽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找我来帮忙，我立时道：「

当然，你随时可以来找我，这是我的名片。」

我把我的名片给他。我的名片十分简单，完全没有衔头，只有我的名字，和与我联

络的几个电话。

他接了过去，喃喃地道：「我看，我一定会来找你。」

我衷心地道：「欢迎之至，今晚无意中能够认识你，真是太荣幸了。」

李天范如果不是极度的担忧，他平时一定是十分幽默的人，这时，他向我瞪了一眼

：「我再也没有想到，卫斯理原来那麽会讲客套话。」

我笑了一下：「平时我不是这样的，但是能认识你，我真感到荣幸。」

李天范叹了一声，又弯着身子，向上一步一步地走去，我不忍再看下去，急步冲下

了那条斜路，上了车，回到了家中。

白素已准备休息，倚在林上看书，我推开房门，兴奋地道：「你猜我今晚遇到了甚

麽人？随你怎麽猜也猜不到。」

谁知道白素只是随便回答，她用听来十分不注意的口吻道：「天文学家李天范。」

在那一霎间，我真是傻掉了。白素实在是没有理由猜得到的！

可是，事实上，她却的确猜到了。

一时之间，我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多半是我这时的样子像个傻瓜，所以

逗得白素笑了起来：「很多不可思议的事，如果向最简单的方面去想，容易有答案。」

我想了片刻才问：「你是怎麽知道的？」

白素微笑：「你没有回来之前，布平的电话先来了，他说，他立即和一个叫李天范

的科学家来看你，他在电话中还介绍了这位李先生，其实，李博士的大名，谁不知道？

」

标题 <<书路---洞天>>

第四部：从小对庙宇有兴趣的怪孩子

我听得白素这样说，不禁哑然失笑。本来我以为白素绝猜不到，谁知道事情就是那

麽简单。白素又道：「我看他们快到了吧。」

她说着，站了起来，掠了掠头发，我道：「那位李博士的儿子在攀山过程中失踪了

，我只怕我不能做甚麽，虽然我答应帮他忙。」

白素瞪了我一眼：「你不是答应了人，又想撒赖吧？」

我苦笑了一下：「到山中去搜索一个失踪的人，那并不是我的专长，布平很可以组

织一个搜索队，不须要我参加。」

白素还想再说甚麽，门铃声已响了起来，老蔡一开了门，我就听到了布平的声音，

我站在楼梯口，看到他和李天范一起走了进来。我还没有下楼，布平向着楼梯疾奔了上

来。

他上楼的速度十分快，那当然，他是攀惯高山的，我们在楼梯的中间相遇，他一把

就抓住了我，气咻咻地道：「神秘事件更神秘了。」

我给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莫名其妙，只好瞪着他：「你究竟想上来，还是

要下去？」

布平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向下指着李天范：「李博士的儿子，在桑伯奇喇

嘛庙中失踪了。」

我怔了一怔，喇嘛庙一直是相当神秘的地方，我没有去过桑伯奇庙，但是听布平详

细叙述过它，好像不是很宏大，绝不至於宏大到了一个人在这样的一座庙中失踪的地步

。说有人会在拉萨的布达拉宫失踪，那还差不多，我当时立即想到的是：我料错了，李

博士的儿子不是在攀山过程中失踪的。

布平看到我没有甚麽特别的反应，只是惊愕，他就一面摇着我的身子，一面道：「

你看，我早就说，那块大石头神秘非凡，你却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皱着眉：「和那块大石头，有甚麽关系？」

布平一呆，一时之间，也答不上来。这时，白素也走了出来，笑道：「你们在楼梯

上站着干甚麽？下去坐着，慢慢说多好。」

我没好气道：「我才不想站在楼梯中间，是布平，他习惯了一切都在斜面上进行，

那是他爬山爬出来的习惯。」

布平立时一伸手，直指着我：「是攀山，不是爬山。」

我推着他，向楼下走去：「是甚麽都好，下去再说，李先生，你别见笑。」

李天范愁眉苦脸，苦笑了一下：「我一和布平先生提起小儿失踪的事，他就拉着我

来见你。他说，这件事，十分神秘，他一个人不能解决。」

我先请李天范坐下，然後告诉他：「布平把一件神秘事件，和令郎的失踪扯在一起

，照我看来，两者之间，未必有甚麽关连。」

布平大大不以为然地瞪了我一眼，白素看到我们各自说各人的，乱成一团，她扬了

扬手：「还是先听听李博士的话????」她转向李天范：「令郎失踪的情形怎样？」

李天范坐了下来，叹了一声：「他的一个同伴打电话来告诉我，事实上，他的那个

同伴，我见也没有见过，我也不知道他参加了一个爬山队????」

在这样的情形下，布平还是不肯放过纠正的机会：「攀山队。」

李天范愕了一下，显然他不是很明白「攀」和「爬」之间有甚麽分别，也不知道何

以布平要坚持，他只是点着头：「是……我只知道他要到印度去，说是要到那边去找寻

甚麽，他……自小就是一个很怪的孩子，怪得令我们一直担心，感到害怕。」

李天范的话，说得很认真，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一时之间，无法明白他「自小就

是一个很怪的孩子，怪得令我们一直担心，感到害怕」是甚麽意思。而我实在很怕一个

老人家提起他的孩子。因为一提起，可能从孩子出世，如何替他换尿布开始。李天范的

儿子总应该超过二十岁了吧，谁耐烦听一个父亲叙述他儿子成长的过程，即使这孩子「

自小就很怪」，我也不会有任何兴趣。

所以，我立时打断他的话头：「你不必说他小时候的事，只说他同伴打来的电话。

」

李天范眨着眼睛，像是不从头说起，就无法开口。布平插口道：「我从桑伯奇庙下

来，到了一个小镇，遇上了一队由美国青年组成的攀山队，李博士的孩子在队中，他的

名字叫李一心，身子瘦弱得绝不适合攀山，他告诉我，目的地是桑伯奇庙。」

布平就是在这个时候，讲出了他在小镇上和李一心相遇的经过。这段经过，我已把

它挪到了前面，叙述过了，所以不再重复。

我知道全部过程，但白素却不知道，她用疑惑的眼光向我望来，在询问：「那庙里

发生了甚麽神秘的事情？」

我用最简单的话来解释：「庙里忽然来了一块大石头，召集了密宗各教派的长老、

上师，在研究和那块石头沟通，据说，石头能发出某种使他们感觉得到的信息。」

白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布平又道：「和李一心分手，就没有再见过他，以後，就是李博士接到了那个电话

。」

他伸手向李天范指了一指，有了布平的这个开始，李天范才想到如何接下去：「电

话也说得不清楚，是……攀山队的一个队员打来的，说是他们在登山的过程中，经过那

个……甚麽庙……」

我道：「桑伯奇庙。」

李天范「嗯」地一声：「经过了那个庙……一心要进庙去，却被庙中的人挡住了，

说庙里诸位大师，正在用心坐禅，绝不能受外来人的打扰，所以请他回去。一心自然不

肯，请求了很久，都没有结果，攀山队继缤前进，他还跟着，当晚，整队在离庙不远处

扎营，一心在半夜离开，离开之前，曾对那个队员说，他一定要进那个庙里去，那队员

也没有在意，他就走了。」

我道：「那怎麽能证明他是在庙里失踪的？」

布平道：「你听下去好不好？」

李天范道：「登山队继绩出发，一星期後回来，又经过了那个庙，那个队员想起了

一心，想去看看他，就进庙去问，一进去，又被人挡住，还是说庙中不喜欢外人骚扰，

那队员说要请一心出来，庙里的人说，根本没有外人来过。」

我道：「嗯，他没有到庙中去。」

布平又瞪了我一眼，李天范续道：「那队员听得庙中人那麽说，自然只好离去，他

们下了山，回到了那个小镇，也没有见到一心，那队员越想越不对，怕有甚麽意外，就

打了电话给我，还说，布平先生可能会知道一心的下落，因为他们曾遇到过他，所以我

就赶了来，和布平先生见面。」

听完了李天范讲述了经过，如果我不是真的尊敬李天范在学术上的成就，真的要骂

人了。

这算是甚麽「失踪」！

非但不是在桑伯奇庙中「失踪」，而且根本不是失踪，李一心这时，说不定在加德

满都的小旅舍中狂吸大麻，而他的父亲，却因为这样的一个电话，放下了重要的国际性

会议，跑来找布平，焦急成这个样子。

我立时把我自己的意见说了出来，还忍不住加了几句：「李先生，你对孩子的关心

，令人感动，但是也未免太过分了。」

李天范双手挥着：「不，不，卫先生，你不知道，这孩子从小就很怪????」

这是李天范第二次提到他儿子「从小就很怪」了，但是我还是没有兴趣，立时转问

布平，有点近乎恶狠狠地道：「你的判断力，建??在幻想的基础上！你怎麽可以肯定他

是在桑伯奇庙中失了踪？」

布平吞了一口口水，为自己辩护：「我……假定他那麽远从美国到尼泊尔去，目的

地就是桑伯奇庙，他被庙中的喇嘛挡了一次，晚上再去，自然不会过门不入。」

布平的分析，不堪一驳，他没有讲完，我且不出声。

布平又道：「庙的围墙又不是很高，他可以翻墙进去，所以我断定他进庙去。」

我伸手直指着他????这是他很喜欢用的一种手势，常令得被指的人相当不舒服，这

时，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也显然很不舒服。我道：「可是，喇嘛告诉去询

问的队员，说从没有外人进庙。」

布平眨着眼，答不出来，我冷笑一声：「那些喇嘛把你当作朋友，你却把他们当甚

麽了？你把桑伯奇庙当作了红莲寺？里面住满了妖僧妖道？有人进去，就把人宰了吃？

」

布平给我的话，说得气也喘不过来，他忙道：「好了，好了，我的分析，或者有问

题，但是他要到庙中去，为甚麽又不去了？」

我道：「那要看他到庙中去的目的是甚麽。多半那只是无关紧要的游历，去得成去

不成，有甚麽关系？去不成就离开，普通得很。」

布平给我说得答不上来，一直在听我和布平争论的李天范却在这时道：「他到那个

……桑伯奇庙中去，有十分重要的事情，那是他很小时候，就立下的志愿。」

我不禁一呆，李天范的话太突兀，刚才他还说他连自己的儿子到甚麽地方去都不知

道，现在又说那是他儿子从小的志愿，这不是前後矛盾？

我立时提出了责问，李天范给我的责问，弄得很狼狈，他道：「应该怎麽说呢，真

是！这孩子，自小就很怪????」这是他第叁次提到他儿子「从小就很怪」。

但是我仍然认为，从小就很怪，和他如今发生的事，并没有甚麽关系，所以我又打

断了他的话头：「你怎麽知道他一定要到那庙中去？他到那庙中去，有甚麽重要的事情

？」

李天范给我打断了话头，现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情形来。白素重重地碰了我一下，表

示她对我的态度不满，我只好苦笑了一下：「李博士，请你说详细一些。」

李天范又想了片刻：「一心这孩子，一直喜欢各种各样的庙宇????」

我又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甚麽叫各种各样的庙宇？每一个宗教，都有它们的庙

宇，他是甚麽宗教的庙宇都喜欢？」

李天范道：「不，不，他只喜欢佛教的庙宇，各种各样，佛教庙宇也种种不同，泰

国的、缅甸的、印度的，都不同。」

我还是不满意他的说法：「他自小在美国长大，有甚麽接触佛教庙宇的机会？」

李天范道：「是啊，根本没有机会，可是他自小，会翻书本开始，一看到有佛教庙

宇的图片、文字，他就着迷，着迷到了不正常，他的房间中，全是有关庙宇的书和图片

，从儿童时期开始就是如此，一直到长大，都是这样。」

李天范有点可怜地望着我们，我和白素不约而同，道：「这……真有点怪，但只要

其他地方正常的话，也就不算甚麽。」

李天范叹了一声：「这孩子……他是我唯一的孩子，你们想想，好好的一个小男孩

，对着一张佛殿的图片，可以发一小时怔，做父亲的看在心里，是甚麽滋味？」

我苦笑了一下，那味道确然不是很好。白素问：「你记得起记不起第一次是怎麽发

生的？是不是受了甚麽人的影响？」

李天范摇头：「绝没有人影响他，第一次，我记得很清楚，他一岁都不到，还不会

走，只会在地上爬????」

当李天范说到那个「爬」字之际，布平又敏感地挥了一下手，但是他立时想到，那

不关他的事，所以没有更正。

李天范续道：「那天晚上，家里有客人，当时的情景，我还记得很清楚，客人是中

国同学，两个在大学教文学，一个在大学教建??，都很有成就。我们一起谈天，一心和

他妈妈坐在一角????那时，他妈妈还没有去世……」

李天范讲到这里，声音之中，充满了伤感，显然他们夫妻间的感情很好。

李天范停了一停：「我们天南地北地闲扯，话题忽然转到了古代和宗教有关的建??

物，有不少，都附设有观察天象的设备，可以证明宗教和天文学，有着相当的联系。我

同意这个说法。其中一位朋友说：『佛教和天文学，好像没有甚麽关连，佛教的寺庙建

??，没有与观察天文相关的部分。』

「那建??学家道：『佛教的寺庙，和高塔分不开，我倒认为，塔，有可能被利用来

作为观察天文之用。』总之，从这样的话题开始，大家争辩了一会，我就起身，顺手从

书架上，取下了一本画册，有许多在中国境内名山古刹的图片，我把那本画册打开，看

看其中的一些塔，是不是兼有可供僧人观察天象之用????」

他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抬头望向天花板，神情十分怪异，显然是接下来发生

的事，虽然事隔多年，但仍然令他感到十分怪异。

我们都不去打扰他，过了好一会，他才低下头来：「真是怪极了，我才取下画册，

好好被他母亲抱着，已经快睡着了的一心，突然哭着，向我扑过来，他妈妈忙站了起来

，抱着他，哄着：『乖，乖，你爸爸和朋友在讲话，小一心乖乖，别去吵你爸爸。』一

心平时十分乖，可是这时，不论怎麽哄，还是哭着，一定要扑向我，他妈妈无法可施，

只好抱着他，向我走过来，谁知道他不是要我抱，一来到我的身边，就停止了哭吵，眼

睛睁得极大，极有兴趣地看着那画册。

「我们看他不吵了，我就抱了他过来，让他坐在我的膝头，一页一页地翻着。起先

，我们没有人认为他是在看画册，可是没有多久，我们就发现他真是全神贯注地在看。

「他特别注意庙宇内部的情形，凡是有这样的图片，我顺手翻了过去，他就要哭，

一定要等他看够了，才肯给我翻过去，一个一岁不到的婴儿，会全神贯注着画册，而且

画册上所载的，又是他绝不应该对之有兴趣的庙宇的图片，当时我们都认为怪极了。

「有一个朋友打趣地道：『怎麽一回事，天范，你儿子的前生，多半是和尚，你看

他对庙宇那麽有兴趣。』我笑着道：『也许这就是慧根，很多记载说，历史上有不少高

僧有慧根！有的甚至一出生就不吃荤，只吃素，这种情形，有一个专门名词，叫胎里素

！』我们这样说笑着，一心的妈妈有点不高兴????大抵没有一个母亲会喜欢自己的孩子

天生是一个和尚，所以她就抱起一心来，不让一心再看，可是一心立时哭了起来，哭得

声嘶力竭。

「当时，我也不信一心是为了看不到庙宇的图片而哭，还以为他有甚麽不舒服，生

病了。可是怪的是，画册一放到他的面前，他就不哭，津津有味地看，从此之後，那本

画册就一直伴着他，他睡觉，那本画册要放在他伸手就可以摸得到的地方，他醒来第一

件事，就是去翻开书册来看。」

白素道：「这种情形，倒相当普通，很多孩子都会有这种习惯，不肯离开一样东西

。儿童心理学家说，一件小东西可以给儿童安全感。」

我道：「是啊，不过通常来说，那类东西，只是一张毛毯、一个布娃娃之类，一本

画册，那古怪了些。」

李天范苦笑了一下：「不到一年，那本画册已经残旧不堪，那时候，一心已经会讲

话了，由於那本画册长伴着他，我当然也向他解释了一下画册的内容，他听得津津有味

。两岁生日那天，我送了另一本画册给他做生日礼物，那是一本专讲各种动物的，一般

儿童都喜欢，可是他却将之扔在一边，翻也不翻一下，我只好带他到书店去自己拣，他

真是高兴极了，拣了六七本，全是讲各地佛教庙宇的书籍，回来之後，他妈妈还和我吵

了一架，说我怎麽买这种不伦不类的书给小孩子，难道真想他去当和尚？」

李天范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那时一心还小，我也不能肯定他是不是真的对庙

宇有兴趣，可是他一开始，我教他认字，他学得十分快，别的儿童学 A FOR APPLE，B

FOR BOY，他学的是 A FOR ACOLYTE，B FOR BUDDHA，到了四岁那一年，他认识的字之

多，绝对超过同年龄的孩子，但是在幼稚园中，他却无法回答最简单的问题，而他认识

的那些字，幼稚园的老师，根本不认识。」

布平喃喃地道：「正是，我就不知 ACOLYTE这个字，是甚麽意思。」

李天范苦笑了一下：「是小沙弥一类身分的僧人。」

我越听越有兴趣，连忙道：「布平，你别打岔，听李博士讲下去。」

的确，一个从小就对佛教庙宇感到兴趣的孩子，太不寻常了！

李天范道：「他对这一方面的兴趣越来越浓，连大人都无法和他接近，别说是差不

多年龄的孩子了，他变得十分孤独，经常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喃喃自语。这种情形，令

人担心，可是别方面却又十分正常，智力也高於一般儿童，所以只好听其自然，後来，

我们倒也习惯了。最令我震栗的一件事，是????」

他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现出十分悲苦的神情，用手遮住了脸。

白素道：「李先生，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了吧。」

李天范直了直身子：「不，一定要说，虽然这件事，我真的不愿意再提起，但是不

说的话，你们无法了解一心这孩子的……怪异。」

我忙道：「孩子喜欢看庙宇的图片，未必就是怪异。」

李天范挥了一下手：「所以，你要听这件事。」

他又停了片刻，才道：「一心到了十二岁，他自从七八岁起就十分懂事，他和他母

亲的感情，不是很好……嗯，应该说，简直没有感情。」

李天范的神情很无可奈何，白素感到奇讶：「你们只有一个孩子？一般来说，不应

该出现这样的情形。」

李天范叹了一声：「我说过了，这孩子很怪，偶然还肯对我讲几句话，对他母亲，

简直不讲话，由於他的怪异行为，他也不是一般母亲心目中的乖孩子。最引得他们两人

感情破裂的直接原因，是在一心八岁那年，他母亲硬带他去看精神病医生、心理医生，

直到有一次……有一次……」

李天范苦笑了起来，布平插口道：「孩子逃走了？」

李天范苦笑：「逃走倒好了，孩子在不断反对、反抗无效之後，那次带了一瓶汽油

到一个精神病医生的医务所去，放火……」

他说着，苦恼地摇着头，我听了不禁又是骇异，又是好笑：「真有趣，这是一个孩

子能作的最大反抗，这个故事教训我们，孩子不愿的事，别太勉强他们。」

李天范叹着气：「是，为了这，我和孩子的母亲也发生了多次争执，我的意见是，

一心这孩子不是不正常，只是怪异，而她却认为不正常，到後来，她甚至相信了有甚麽

邪神附体，在害一心，弄了许多驱鬼的符咒来。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母子之间的感情

，无法调和，她开始酗酒……」

白素安静地道：「我相信李一心一定十分特出，你可以接受这种特出，但是一般人

不能，尤其一个普通的母亲，更不能。」

李天范深深吸了一口气：「或许是，对我来说，是一个悲剧，一心十二岁那一年，

他母亲在一宗车祸中丧生……令我想不到的是，一心得了他母亲的死讯之後，十分伤心

，在丧礼之前，他对我讲了一番话，我印象十分深刻，可是他这番话是不是另外有甚麽

含意，我一直不明白。」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李天范的这个儿子，似乎真有他特异之处，我道：「他向你

说了甚麽？」

李天范双手托着头，好一会，才把李一心在十二岁那年，他母亲在车祸中丧生之後

，对他父亲讲的那番话，说了出来。

以下，就是李一心的那番话。

由於这番话对以後的一些事情的发展，有相当重要的牵连，所以我把李天范的转述

，改为当时的情形写出来，好更明白。

李天范和他妻子的感情也不是很好，但是多年的伴侣死了，他总很伤心，一连两天

，他的情绪十分忧郁，忙於丧礼的进行，也没有留意李一心在干甚麽。到了丧礼举行的

那一天，他精神恍惚地坐在书房中，李一心突然走了进来。

十二岁的李一心，看来比同年龄的少年要矮，而且十分瘦弱，面色苍白。

李一心走进书房来，叫了一声：「爸！」

李天范神情苦涩地望着他，招了招手，令李一心来到他的身前，想说甚麽，可是口

唇颤动着，却不知道说甚麽才好。

李一心先开口，道：「爸，妈死了，我很难过，我并不是不喜欢她，只是她实在不

明白我。我一直在找……一个地方，我觉得我自己，是属於……一处不知甚麽地方，我

一直在找，可还没有找到。我知道我不是一个讨父母欢心的孩子????」

李天范在这时，激动了起来，抱住了李一心：「不，你是个好孩子，你是个能得父

母欢心的好孩子。」

李一心发出一下叹息声，那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所应该发出的，充满了伤感：「

我已经尽我的力量在做，一个孩子应该做的，我并没有少做。」

李天范道：「是的，你只是多做了，孩子，你为甚麽对庙宇的图片，从小就有那麽

强烈的爱好？」

这个问题，李天范不知道已经向他问过多少次，每次，李一心总是紧抿着嘴，一副

打死也不肯说的神情，久而久之，李天范也不再问，这时，出乎意料之外，李一心居然

有了回答：「因为我没有法子看到那些庙宇的真面目，所以只好看图片。」

李天范怔了一怔：这算是甚麽回答？可以说答覆了，也可以说，根本没有回答！所

以，他在一怔之後，又道：「那麽，你又为甚麽要看那些庙宇的真面目？」

十二岁的李一心，在他父亲的心目中，一直是一个特异的孩子的另一个原因，是他

从小就十分喜欢沉思，神情经常严肃而充满了自信。可是这时，他在一听到他父亲的问

题之後，却罕见地现出了迷茫的神情来。

他想了一想：「我有十分模糊的感觉，我要找的那地方，和庙宇有关。」

李天范苦笑：「孩子，你不满一岁，就已经对庙宇有兴趣了，难道你那麽年幼时已

经要去找一个你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李一心的神情更茫然：「我不知道，爸，太年幼时的事，我记不得了。」

李天范叹了一声，李一心接着道：「爸，其实我深爱着妈，可是每当我要向她说甚

麽，说不到两句，她就以为我是神经病。我来到这世上，有一个十分特别的目的，我只

知道这一点，至於是甚麽目的，我要找到那地方，才能知道。」

李天范听得又是骇然，又是莫名其妙，这孩子是怎麽一回事？他这样说，是甚麽意

思？他有目的来到世上？这种口气，听来像是救世主对世人所说一样，一定是有关宗教

的书籍看得太多了，所以才使他有这种古怪的念头！

李天范想要开导他几句，但是李一心已经先说道：「爸，你不会懂，我一定要找到

那地方，这是我生在世上的目的。」

李天范心中疑惑，是不是有甚麽邪教，使得年少的李一心受到了迷惑，但是他立时

否定，因为李一心除了上学之外，其馀所有的时间，全在家中，不可能和任何邪教有接

触。

李一心又道：「我要去旅行，到东方去，有一座庙，是我要找的，那一定是一座庙

，我一定要找到它。」

李天范的声音之中，几乎带着哭意：「孩子，世上的庙宇，万万千千，你没有一个

目标，怎麽能找得到？」

李一心却充满了自信，他那种茫然的神情消失了：「我知道，一定找得到。」

李天范实在不知道怎麽才好，因为李一心讲的话，他全然不懂。而且他看出，李一

心所说的话，不是一个小孩子的胡说八道，而是极其认真。

在那一霎间，他作了一个决定，李一心既然表示了那麽奇异的一个愿望，要去看他

所能看得到的庙宇，那麽，为了进一步了解李一心这种有异於常的行动，他就应该和李

一心在一起。

所以，李天范道：「孩子，你的话，我不是很懂，但是你要去旅行，去造访你可能

到达的庙宇，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李一心听了之後，皱起了眉，过了好一会，才道：「好的，爸，我年纪还小，你可

以陪我，但是我的搜寻，可能要持续极长的时间，正如你所说，世上的庙宇太多了，穷

我一生，只怕也看不了十分之一，所以，到我年纪大了之後，请你允许我独立行动。」

作为一个父亲，李天范实在没有别的话可说了，他发现自己和儿子之间，有着显着

的距离，尽管他的学问、他在学术上的地位，得到举世公认，但是他不能不承认，他真

的不了解李一心：他自己的儿子。

李天范望着我、白素和布平说：「这孩子的那番话，是甚麽意思，各位能明白吗？

」

布平立时道：「我不明白。」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在白素的神情中，我知道她有了和我相同的想法，而且，她

作了一个手势，示意由我来发表意见。

我先轻轻咳嗽了一下：「李博士，情形，我想，只能从玄学的角度来解释。」

李天范扬了扬眉，神情并不是十分讶异，显然曾经有人对他这样说过。

他叹了一声：「玄学？有人这样对我说过，可是那难以令人相信。」

我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不是你相信不相信的问题，而是有事实放在那里，你非

接受不可。」

李天范用十分软弱的语气抗议：「甚麽事实？一心这孩子，不过……怪了一点。」

我摇着头：「不必从世俗的角度去维护他，你也知道他不是怪，我们的看法是，他

一出生不久，他前生的记忆，就开始干扰他的思想。」

李天范直站了起来，刹那之间，像是遭到了电殛，然後，又重重坐了下来：「从来

也没有人……说得那样直接！」

我摊了摊手：「没有必要吞吞吐吐，是不是？」

李天范苦笑了一下：「我也曾这样设想，那麽……首先得肯定，人有前生？」

我和白素一起点头。

由於有过相当多次的经验，关於人的前生、灵魂的存在，等等，这些玄学上的事，

我持肯定的态度。这时，我根据李一心自小以来的怪异行为，提出了我的看法。

当时，我对自己的说法，充满了信心。虽然以後由於事态有出乎意料之外的发展，

证明了我看法的不正确，但是，那和我坚信灵魂存在的态度无关，虽然李一心的事和我

的推测不同，但是那并不是说灵魂、前生等等玄学上的现象不存在，这一点，不可混淆

，请大家留意。

当时，李天范又苦笑了一下：「那麽，我的孩子，他的前生是甚麽？一个僧人？」

我点头：「极可能是僧人，也有可能，是和庙宇有关的人。」

李天范的神情更加疲倦，长叹了一声：「他是我的儿子，我不理会他的前生是甚麽

，他的前生是皇帝，也不关我的事，我只要他的今生，是我的儿子。」

李天范的这几句话，说得十分激动，作为一个行为怪异孩子的父亲，这许多年来，

他一定忍受了不知多少常人难以忍受的事，直到此际，才发??了出来。

我和白素，都只是用同情的眼光望着他。他神情显得更激动：「他目的是甚麽？如

果地想回到前生去，那我绝不容许，他是我的儿子！」

他说到後来，声音嘶哑，涨红了脸，不住地喘着气。白素用十分平静的声音问：「

这一番话，你对他说过没有？」

李天范十分哀伤地摇了摇头：「没有。这一番话，在我心中，不知藏了多久，也不

知道有多少次，想对他说，可是……却一直没有……说。」

布平瞪着眼问：「为甚麽不说？」

李天范苦笑了一下：「布平先生，你没有孩子？你没有孩子，就很难了解一个父亲

的心情。当我发觉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我就又焦急，又难过，想把我们之间的

距离拉近，我知道，这不是普通父子间的感情不协调，发生在我们之间的问题，十分怪

异，我不知道应该怎麽做才好……」

他说到後来，声音发颤，手也在发抖，我忙道：「是的，你的心情很容易理解，你

怕这番话说了，他离你更远。」

李天范又叹了几声：「是啊，万一他听了我的话，说前生比今生更重要，那我就等

於失去他了。唉，这种患得患失、战战兢兢的心理，只有父母才能明白。」

布平没有再说甚麽，我和白素也沉默着，过了好一会，我才道：「李先生，你放心

，我曾答应帮助你，我想，索性帮他弄清楚前生的事，情形反倒会明朗化，我曾有过这

样的经验。」

李天范仍然叹息着，我道：「以後的情形怎麽样？你真的一直和他在各处旅行，寻

找庙宇？」

李天范道：「是的，丧礼过後，他就天天催我，恰好我有一个相当长的假期，在那

一年中，我们在亚洲各地旅行，第一站是泰国，我还记得，他第一次看到一座真正佛教

的庙宇，狂叫着奔进去。後来，又到过日本、中国、印度、缅甸。在这次旅行之後，他

显得闷闷不乐，因为他并没有找到心目中要找的庙宇。」

我「嗯」地一声：「本来，这就像是大海捞针。他要找的庙宇是甚麽样的，难道他

一点印象都说不上来？」

李天范道：「是啊，我也用这个问题问过他，因为如果知道了那庙宇的外形，要去

寻找这座庙宇，总比较容易。他一听得我问这个问题，就怔了半晌，接下来的叁天之中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过，不论日夜，只是发呆。我看到他的这种情形，真是担心之极，

我和他讲话，他总是挥手叫我走开，别去打扰他。」

布平插了一句口：「啊，他一定竭力想记起那座庙宇是甚麽样子的，如果卫斯理料

得不错，这庙宇和他的前生，有极大的关系。」

当时，我听得布平说「如果卫斯理料得不错」，还瞪了他一眼，心想：我怎麽会料

错，後来，证明我料错了，发生在李一心身上的事，和前生并没有关连。

（如果李一心的事，和前生有关连，我不会记述出来，因为我已经在《寻梦》中，

记述了有关前生的事。同样的事，我只记述一次，不会重复。）

李天范苦涩地道：「当时我也这样想……过了叁天，他开始画画，我也不知道他在

画些甚麽，他不给我看，我也不敢向他要。又过了一个月，他才告诉我，他只知道他要

找的那座庙宇内部的情形，他说，只要让他走进那座庙去，他就可以知道，立即知道那

是不是他要找的。」

我「嘿」地一声：「这不是废话吗？还是得一间一间庙去看。」

李天范吸了一口气：「也不尽然，多少有点用处，这时候，世上所有的、有关庙宇

的书籍和画册，几乎全被他买来了，里面有很多图片，有的也有庙宇内部的情形，至少

，不必浪费时间再到那些庙宇去了。」

我苦笑了一下：「可以剔除多少？」

李天范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继续说着：「自此之後，我拚命争取假期，在接

下来的叁年，陪他走了许多地方，叁年之後，他说他已长大了，而且，他不肯再上学，

要不断外出旅行，也不要我再和他一起，我只好答应了他。」

我大为不满地摇着头：「他这种行为，绝不能算是一个好孩子。」

李天范陡然提高了声音：「不！他是一个好孩子，他虽不在我的身边，但是经常??

??会飞来看我，而且，只要他去的地方，我有朋友、熟人在的话，他一定会住到他们家

里去，免得我担心，每到一处，我都知道他的行踪，他是一个好孩子。」

我仍然表示不满：「好孩子？不念书，全世界各地乱跑，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目的

？」

李天范有点无可奈何：「他一再说他必须这样做，而且他虽然不在学校中，但是致

力於语言的学习，他精通好多地方的语言，那些日子，也不是白白荒废了的。」

我还想说甚麽，白素轻轻碰了我一下，我只好道：「我现在发现，最困难的事，莫

过於在一个父亲面前，说他儿子的坏话。」

李天范给我的话，逗得笑了一下：「一心他真是个好孩子。」

我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下去，所以向李天范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

李天范神态疲倦：「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了十年，一心今年二十五岁，他显然还

没有找到他要找的庙宇，一直到现在……忽然接到他失踪的消息，我……怎能不着急？

」

一听到这里，我、白素和布平叁人，异口同声叫了出来：「桑伯奇喇嘛庙！」

李天范呆了一呆：「你们是说，一心他要找的庙宇，就是桑伯奇喇嘛庙？」

布平道：「太有可能了，李先生，你提到过，有一个时期，他曾不断地画着画，他

画的是????」

李天范道：「我曾去偷看过他画的画，那是一间庙宇的一些房间、殿，等等，全然

无法看出是哪一座庙来，虽然他的画画得十分好。」

布平吸了一口气：「那些画在哪里？我只要一看就可以认得出来。」

李天范十分懊丧：「我没有带来，在美国，我的住所中，他的房间内。他虽然长年

不在，但是我还是保留着他的房间。」

他这样讲了之後，侧头想了一想，又道：「不过我倒记得一些他画的情形，其中画

得最多的是一个院子，庙中的一个小院子，看来，他印象中……他对那个小院子的印象

是逐步建立起来的，开始的时候，小院子的中心部分，只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他讲得十分认真，我们也用心听着。他继续道：「後来，那不规则的圆圈，渐渐变

成了一样东西，一幅比一幅详细，到後来，看得出，像是一只相当大的香炉。」

一听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布平更是忍不住，直跳了起来，张大了口

，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布平为甚麽会这样惊讶，事实上，我也相当震惊，李天范用十分讶异的神气

看着我们，连白素也是莫名其妙。

因为白素和李天范，都不知道布平在桑伯奇庙中的遭遇，而我听过布平的叙述才知

道那块神秘的大石头，出现在一个小院子，而那个小院子，有一只香炉放着！

我指着布平：「镇定些，几乎所有的庙，都有一个小院子，而大多数庙宇的小院子

中，都放着香炉。」

布平说道：「不会……那麽巧吧？」

李天范问道：「你们在说甚麽啊？」

我挥着手：「你先别管，他的画中，关於那小院子，还有甚麽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请你尽力想一想。」

李天范又想了一会，才道：「他一共画了好几十幅，除了院子之外，是一间很简陋

的房间，那间房间相当大，可是很黑暗，一定是很黑暗，因为他是用炭笔来画的，他把

整间房间，都用炭笔涂黑了，来表示黑暗，在那房间的一角，有一张看来相当古怪的床

????」

李天范才讲到这里，布平已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一面喘着气，一面道：「那床????

的床头上，有着一个轮子一样的东西？」

李天范陡然一怔，这时，轮到他惊讶，张大了口，望着布平，布平也望着他，两人

都不说话。白素疑惑地向我望来，我握住了她的手：「一件十分奇怪的事情，真是奇怪

！」

李天范讶然半晌：「是的，看起来像是一只轮子，布先生，你……」

布平道：「那个院子，李先生，请你想一想，在有飞檐的墙角上，是不是挂着相当

长的风铃？」

李天范皱着眉：「好像是，在檐角上有点东西挂着，但是我不知道那是甚麽。」

布平望向我，大声道：「我敢肯定，李一心画的，是桑伯奇喇嘛庙。那个有香炉的

院子，就是发现那块神秘大石的地方，而那间黑暗的房间，就是贡云大师的禅房。」

我点头道：「听来有点像，不过你也不必因此向我大声叫嚷。」

布平又道：「他要找的那座庙宇，就是桑伯奇喇嘛庙，这座庙在山中，普通人难以

到达。难怪十多年来，他一直未能找到。」

我气息急促：「你的意思是，他找到了他要找的那座庙，然後，就在那座庙中失踪

？这其间，有着甚麽关连？」

布平仍然在大声叫嚷：「别问我，我不知道，我甚麽也不知道！」

李天范的神情充满了疑惑，因为他不知道我们在讲些甚麽，白素也不知道，所以她

道：「我们四个人一起在讨论，先告诉我们关於那座喇嘛庙中发生的事。」

我走向酒橱，打开一瓶酒，大口喝了一口，布平已准备开始叙述，可是我打断了他

的话头：「你讲起来太罗唆，由我来讲。」

标题 <<书路---洞天>>

第五部：来到世上怀有目的

我讲，自然简洁得多，把发生在桑伯奇庙中的神秘事件，讲了一个梗概。然後下了

一个结论：「布平对这座庙十分熟悉，他的说法是可信的。虽然其他的喇嘛庙中，也可

能有同样的禅房。在禅床前的那个轮子，是佛教中的转轮，并不是桑伯奇庙所专有。」

布平瞪了我一眼：「谢谢你相信我的判断，我觉得，许多怪异的事情之间，有一条

无形的线，在串连着。」

李天范显然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我和白素，却立时明白了。

所有怪异的事，可以这样串起来：

一个自小对庙宇有特殊兴趣的孩子????这孩子声称他来到世上，有某种目的????目

的，是要找一座庙宇????这座庙宇，是桑伯奇喇嘛庙????在这座庙中，一块神秘的大石

突然出现????许多智慧高、佛法深的喇嘛，都感到这块大石，在向他们传递某种信息??

??这种信息，被大师们形容为「来自灵界的信息」????所有的大师，对这种信息，无法

作进一步的理解????那个孩子在这时候，到了桑伯奇庙????

串连至此为止，因为那个孩子，李一心，到了桑伯奇庙中的情形如何，我们并不知

道，只知道他第一次去，被拒庙门之外。

这种「串连」，有点牵强的是：几个月之前出现的一块神秘大石，在逻辑上来说，

没有理由和李一心早有关连。

然而，凑巧的是，神秘的李一心所要寻找的庙宇，出现了神秘大石。

我把我的设想说了出来，布平显得很激动：「在那个小镇上，我遇到他的时候，他

就表示一定要到桑伯奇庙去，是不是那块大石和他之间，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我立时道：「你的意思是，他能理解甚麽叫来自灵界的信息？」

布平道：「是，他是那麽怪异。」

李天范听到这里，双手乱摇，叫了起来：「别乱作设想，一心是个正常的孩子，他

虽然有点怪，但绝不是魔鬼转世甚麽的，你们可别乱猜想。」

白素吸了一口气：「李博士，你别紧张，绝没有人说他是魔鬼转世，但是……我看

，我们在这里讨论下去，没有用。」

布平立时大声同意：「对，到尼泊尔，找他去。」

我暂时保持沉默，李天范点头：「对，那个庙，非去不可。」

我苦笑：「李博士，那个庙，在海拔七千公尺以上，你没有法子去得到！」

李天范张大了口，神情又焦急又懊丧，我道：「你把事情交给我们叁个人，但这并

不是表示你甚麽也不必做，你立即回美国去，把李一心画的图，带到尼泊尔来。」

李天范用力点头，我们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例如我们一到，自然就要攀山，到桑伯

奇庙去，李天范到了之後，如何联络之类。

等到商量好了，天已经开始亮了，白素问到了有一班清晨飞出到美国的班机，就驾

车直接送李天范到机场去。因为李一心所画的地方，究竟是不是桑伯奇喇嘛庙，十分重

要，非要及早弄清楚不可。如果根本不是，那麽到桑伯奇庙中去，是没有意义的事。

白素和李天范走了，布平也要告辞离去，我们已约好了下午一起在机场见。我送他

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布平，你曾问过我一个怪问题，说是一只瓶子，如果

没有人看着它的时候，不知是甚麽样子的？」

布平点头：「是啊，不单是一只瓶子，任何东西，都可以套进这个问题去。」

我挥了挥手：「我不明白，你为甚麽要问这样的一个怪问题。」

布平想也没有想：「因为我一直在想，出现在桑伯奇庙中的那块大石，在我看着它

的时候，它是一块石头，但没有人看着它的时候，不知是甚麽？」

我有点迷惑：「为甚麽你会有这种想法？」

布平停了下来：「因为贡云大师看不见任何东西，而他最早知道大石的来临，他感

觉到，这说明在看得到和看不到之间，有很大的差别。」

我在布平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个相当模糊的概念，布平已经道：「别再问我了，我

自己也只不过有一个模糊的概念，说不上甚麽具体的意见。」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不禁笑了起来：「难怪我不是十分听得懂，原来你自己也没有

弄明白。不过这个问题倒很有趣，那块大石，在没有人看它的时候，会是甚麽样子？」

布平道：「贡云大师曾说过：人是形体，石头也是形体。照这样看来，形体纵使有

所不同，也是一样。」

我只好苦笑：「越说越玄了。」

布平也苦笑，整件事，凭我们想像，串起来看也好，把它当成两件独立的事件来看

也好，都还一点头绪都没有，非等到了桑伯奇庙，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

布平又道：「无论如何，能把你请到桑伯奇庙去，总是好事。」

我闷哼了一声：「你想我去，庙里的大师，未必欢迎。」

布平不同意：「如果你能替他们解决疑难，他们一定竭诚欢迎。」

我只好又苦笑，我有甚麽能力去解决这种疑难！别的疑难还容易，甚麽「来自灵界

的信息」，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我又不是甚麽来自灵界的使者，如何向他们去解释？

我一个人回到屋中，又把事情的已知部分，略为整理了一下，但仍然一点头绪也没

有。白素在不多久以後回来，叹了一声：「一个可怜的父亲，唉。」

我道：「是啊，李一心一直受着他前生经历的困扰，这种情形，在普通人看来，简

直就是一种严重的精神错乱。李天范口里不说，心中却着实担心。」

白素皱着眉，半晌不出声，我问：「你对我的推断不是很同意？」

白素又想了一会，才道：「如果只是李一心单独的事，我倒相信前生经历的干扰，

是最可能的事。」

我一听，不禁呆了一呆：「甚麽意思？」

白素缓缓地道：「你不觉得，事情远比前生经历干扰更复杂？」

我想了一想，明白了白素的意思：「你是说，李一心和那块神秘的大石头有关？」

白素点头：「一定有着某种联系，大石出现，没有人知道它带来了甚麽信息，而李

一心恰好在那时，到了大石出现的庙中????」

我不等她讲完，就叫道：「等一等，你不能肯定李一心到了那庙中。庙里的喇嘛说

没有人去过，他们也没有理由撒谎。」

白素笑了一下：「是的，其中还有许多细节，我们都不知道，但是我坚信那块大石

和李一心之间，有着某种联系。」

这是一种推测，没有任何事实可作支持。我哼了一声：「就算有，也和他受前生经

历干扰这一点不发生冲突。」

白素轻叹了一声：「至少，复杂得多。」

我思绪一片紊乱，也无法反驳白素的话，因为事情的而且确，复杂得很。

我们略为休息了一下，一过了中午，就开始出发到机场，布平先来，取了机票，我

们在旅途上，仍然在谈论着，飞机到了印度的新德里，已经有航空公司的职员在问：「

布平先生？」

布平走向那职员，那职员递给了布平一只大信封：「这是美国来的传真图片，说是

十分重要，你一到，就要立即交给你。」

布平打开信封，抽出了纸张，一看之下，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和白素一起看去，看到纸上画着的，是一个院子，院子中，有一只香炉，李天范

所未曾提到的，是在香炉的旁边，还有着一团模糊的影子????画是炭笔画，那模糊的一

团，看来是炭笔随便涂上去的。

布平指着那一团看不出是甚麽的东西，他的手指甚至在发抖：「看，李一心早知道

，在香炉旁边，会出现一些东西。」

我仔细看着，布平的说法，自然可以成立，但也未尝不可以说那团东西，是香炉的

阴影，所以李天范未曾加以特别注意。

我盯着布平：「你肯定这是桑伯奇庙中的一个院子？」

布平道：「绝对肯定，你看这幅墙，恩吉喇嘛就是攀上了这幅墙，才看到了那块大

石。墙的那边，是另一个院子，也就是贡云大师禅房外的空地。」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的神情像是十分迷惑。我知道，那是她想到了甚麽，但是却又

捕捉不到问题中心。我没有去打扰她，她看了一会，才道：「奇怪，他为甚麽不画上一

块大石？」

布平和我都答不上来，我想了一想：「或许，他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气：「李一心和那块大石有联系，毫无疑问。我想……我想……

当那个登山队的队员，在下山的时候，去庙里找李一心，庙里的喇嘛说了谎。」

白素这样说，令得布平在刹那之间，神色变得相当难看。他对於喇嘛，有一种宗教

上的崇敬，我知道，如果是我这样说，他早已大声驳斥。这时，他只是很不高兴地说道

：「等到了庙中再说吧。」

白素也没有再说甚麽，我们转机飞往加德满都，那是布平的「地头」，我也没有对

他说，若干年前，我在尼泊尔有过奇特之极的遭遇。由他安排，找到了一辆吉普车，直

赴山下那个小镇。

李天范接到了李一心「失踪」的消息，就吩咐那个青年人，等在那个小镇上，一直

等到他来为止，由他负责一切费用。所以，我们到了那小镇，没有费甚麽功夫，就找到

了那个叫马克的青年。那青年看到了布平，崇仰莫名。

我们说明了来意，马克道：「那天晚上，扎营的地点，离桑伯奇庙，不超过叁百公

尺，庙里传来的钟声，听得十分清楚。李说要偷进庙中去，除了我之外，还有两个队员

听到，我们还笑他，要他小心，说不定会有一个喜马拉雅山雪人扑出来把他攫走，因为

他看来是这样瘦弱。」

布平问：「没有人跟他去？」

马克摇头：「没有，那条山路，他跟着我们一起走过来，再走回头，有甚麽问题？

」

布平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甚麽，我问：「然後呢？」

马克道：「他去了，就没有再回来，我们以为他一定在庙中留下来了，也就完全没

有在意。等到我们回程，想起了他，就到庙中去问，谁知道喇嘛说，根本没有外人去过

。」

白素说：「你就相信了？」

马克看来是一个十分单纯的青年，他道：「我当时坚持了一下，并且把李的样子，

形容给他们听，可是他们说没有人来过。」

我听出了一点，忙道：「你说『他们』，你进庙去了？还是只在门口？」

马克道：「只在门口，开始是两个年纪较轻的喇嘛，不让我进去，後来又出来了一

个地位看来相当高的喇嘛，那喇嘛的眼睛角上，有一个疤????」

布平立时道：「恩吉。」

马克道：「我也不知道他是甚麽人，他出来，告诉我没有外人来过，叫我别再去骚

扰他们，就把庙门关上了。」

我望向布平：「你不觉得事情有些怪？一个青年人去问一件普通的事，要劳动到大

喇嘛出来应对？」

布平闷哼了一声，没有说甚麽。那表示他无法反驳，总之庙中是有点不寻常的事发

生。我又道：「如果李一心确实在庙中，为甚麽他们不承认？」

布平道：「那我怎麽知道？」

马克又道：「我想想情形不对，我和李比较熟，李曾把他父亲的电话留给我，说他

发生意外，就打电话通知他父亲????真怪，他好像预感到自己会发生意外似的。」

白素忙问：「你和他在一起，可曾听他说过为甚麽要到桑伯奇庙去？」

马克摇着头：「没有，李……是一个很怪的人，几乎不说话，他参加我们的队伍，

由於他瘦弱，有几个人常取笑他，我替他打了几次不平，所以他和我比较接近，他……

对了，有一次他对我说，找了十几年，原来目的地在桑伯奇庙，我问他找甚麽，他又不

说。」

我们叁人互望一眼，我拍着马克的肩：「李博士快来了，你再等他一两天。」

马克的眼神之中，充满了对布平的崇拜：「你们要去攀山，如果……如果我能有幸

和伟大的攀山家布平先生一起攀山，那真是……太荣幸了。」

布平却对於这种热情的崇敬，毫不领情，冷冷地道：「我们不是去攀山，是要去把

一个神秘失踪的人找出来。」

马克现出十分失望的神情，我问他道：「还有甚麽要对我们说的？」

马克摇头：「没有……哦，对了，前四五天晚上，有一大批各个不同教派的喇嘛，

从山上下来，经过这里，看样子，他们全从桑伯奇庙来，看起来每个人的样子都很神秘

，没有人讲话。」

布平喃喃自语：「难道已经把问题解决了？」

我已经心急得不得了：「布平，我们该出发了！」

布平抬头，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色，沉吟不语。如果现在出发，那将在夜间攀山，

虽然布平十分熟悉山路，但总是危险，他想了一想：「不，明天一早出发。」

我还想反对，白素已表示同意，我望着巍峨庄严的山峰，衬着由红而变成一种忧郁

深沉紫色的晚霞，出了一会神，也只好表示同意。

当晚，我们就住宿在那个小镇上，夜晚相当热闹，来自世界各地的攀山者，在空地

上生起了篝火，大都是年轻人，此起彼伏的喧闹声，使这个山脚下的小镇，有一种异样

的气氛。

布平躲在小旅馆，据他自己说，他如果出现，他的崇拜者会暴动，所以他不便露面

云云。

当晚的月色很好，我和白素，在小镇的街道上散步，经过许多在空地上扎营帐的登

山队，渐渐来到了小镇外，比较荒凉的地方。

小镇在山脚下，抬头可以看到耸立着的山峰，山顶上还有着积雪，在月色下闪着柔

和而神秘的光芒，我不禁感叹：「整个喜马拉雅山区，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神秘的地方。

」

白素笑了一下：「那麽，南美洲的原始森林区呢？利马高原呢？宏都拉斯传说中的

象坟呢？中国的云贵高原呢？新几内亚的深山……」

我不等她讲完，就连声道：「好了，好了，我承认，世界上有太多的神秘地区，可

是单是地方神秘，还不能算是真正的神秘，在这里有不知多少神秘的人物，有充满智慧

的喇嘛、有苦行的修士、有????」

白素笑着打趣：「还有可憎的雪人。」

我瞪了她一眼，正想说甚麽，忽然一阵风过，听到有一阵清脆的铃声，自前面传来

。仗着月色很好，循着铃声看去，可以看到在前面，有一个孤零零的帐幕，铃声就从那

边传来，帐幕还有一闪一闪的灯火。

我向那个帐幕指了一指，白素便已经点头，我们一起向前走去。

越是接近那个帐幕，铃声听来也更清脆动人，等我们来得更近，看到帐幕半开着，

有一个人，用打坐的姿势坐着，右手平举，不断地摇着一只小铃，在他的身後，点着一

支相当粗大的烛，烛火摇曳，映得那人的影子不住晃动。

一看到这种情形，白素就道：「别过去了，那是一个喇嘛。」

我也看清楚了，坐在营帐中的，是一个喇嘛，他不断摇着小铃，那是喇嘛在诵经时

的一种仪式，在这样的情形下，不应该去打扰他，虽然我觉得这个喇嘛的行为，有点古

怪。

我和白素，都站定了不再前进，那时，我们离那个帐幕，大约不到五十公尺。我看

到那个喇嘛，右手仍然平举着在摇铃，可是左手却扬了起来，向我们招了招手。

我立时道：「看，他在叫我们过去。」

白素犹豫了一下，我知道她不立即答应的原因，因为喇嘛教的教派十分多，每一个

教派，都有他们诵经、静修时的特殊手势，看来他是在向我们招手，但或者那只是他的

一种手势。所以，我们仍然停留在原地。

可是，那喇嘛却向我们招了又招，而且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大，甚至影响到了他右

手摇铃的韵律，以致清脆的铃声，听来有点凌乱。

我道：「他真是在叫我们过去！」

这时，白素也同意了，我们又向前走去。

很快，我们就来到了他的面前，已经可以看清他的脸面，他相当瘦削，约莫五十上

下年纪，双眼十分有神，他仍然在不住地摇着那只小铃，左手又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

们坐下来。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不知道那个喇嘛是甚麽路数，但是看来不像是有甚麽恶意，

我们就在他的面前，学着他的姿势，坐了下来。

帐幕十分小，不可能挤下叁个人，我们虽然和他面对面坐，但是他在帐幕内，我们

在帐幕外，帐幕有一个布门，这时正打开着????要不是帐幕的门打开着，我们也不会看

到他。

他摇着铃，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们。

气氛本来就十分神秘，再加上他的行动，使人感到四周围诡异的气氛，越来越浓，

等了大约两分钟，他还没有开口，我忍不住道：「上师，你招我们来，有甚麽话说？」

我使用的，是尼泊尔语中最流行的一种语言，那喇嘛一听，皱了皱眉，却用藏语回

答：「我感到有一件十分奇异的事，正在发生。」

那喇嘛紧蹙着眉，像是在苦苦思索，过了一会，他抬起头来，望着远处的高山。我

看他一副故弄玄虚的模样，正有点不耐烦，在一旁的白素，最了解我的脾气，立时轻轻

碰了我一下，示意我耐心等下去。

这一等，又等了将近五分钟之久，他才开了口。他一开口，讲得十分急促：「我已

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才从桑伯奇庙来，桑伯奇庙的贡云大师，召集各教派中的智者，去

思索一件事????」

他讲得又急，又快，而且有点紊乱，但是我一听他提起桑伯奇庙，就心中陡然一动

，全神贯注地在听着。

他继续道：「我不属於任何教派，我有心自创一派，但是还有很多经典上的问题，

未能想得通，但是蒙贡云大师看得起，也请了我去，我们的思索，一点结果也没有，大

家都离开了桑伯奇庙，只有我，总感到我应该想到些甚麽，所以下山之後，我就在这里

思索，突然之间，我有了感觉????」

我好几次想要打断他的话头，但是他说得实在太快，太急速了，以致一句话也插不

进去，好不容易他停了一停，我正想开口，他忽然现出了极其高兴的神色来，右手急速

地摇着那个小铃。

他手中的那只铃虽然小，但是发出的声响，却十分嘹亮，有点震耳。他用十分高兴

的声音道：「我知道贡云大师和那小孩子到甚麽地方去了。我也可以去，我也可以去，

我真笨，为甚麽到现在才想到。」

他说着，陡然站起，他的身形相当高大，而且，他立时跨出了营帐。

我和白素，都坐在营帐之外，他完全不当有我们两个人存在，自顾自向外跨了过来

。我和白素忙各自向一边，侧了侧身子，他就在我们两人之间，跨了过去，一直向前走

着。

他在一面向前走去的时候，一面还在不断地摇着铃，他走得十分快，我们定过神来

，他已经走出二叁十步了。

我一跃而起，拔脚便追，一面叫道：「上师，你说甚麽？我正要到桑伯奇庙去，那

里有奇异的事发生，我知道，请你留步。」

白素也随後追来，那喇嘛走得虽然快，但是转眼之间，也被我们追上。可是他却不

停步，仍然飞快地向前走着。我已经追过了头，只好转过身来，倒退着走，以便和他面

对面讲话。

只见他满面喜悦，一面健步如飞地向前走，一面摇着铃，奇在他的双眼，并不看向

地面，也不望我，只是看着远处的高山。

这一带，根本没有路，空地的地面，崎岖不平，东一堆石块，西一丛灌木，我在倒

退着走的时候，好几次几乎跌倒，可是他却一直向前飞快地走着，未见被绊跌。我连问

了好几遍，他都不加理睬，我忍无可忍，尽管他是得道高僧，我也不管了，一伸手，抓

住了他的手臂，可是他却仍然不停，向我直撞了过来，我只好放开了他，跃向一旁。他

又迳自向前走去，白素立时来到了我的身边，我没好气地道：「这番僧，看起来像是中

了邪。」

白素低声道：「别胡说，他一定是经过了几天的苦苦思索，想通了一个一直想不通

的问题，所以才兴奋得甚麽都顾不得了。」

就这两句话功夫，他走得更快，又已在七八十步之外，看他走出的方向，直向山里

去，我还想去追他，因为他刚才提及桑伯奇庙的时候，讲的那几句话，听来十分怪异，

令人难明。

可是白素却道：「我看他是想连夜上桑伯奇庙去。」

我一怔：「连布平都不敢在夜间登山，他????」

这时，他去得更远了，铃声也变得断断续续，虚无缥缈。白素道：「他们一辈子在

山中来去。怕不会有问题的，明天我们到了庙中，一定可以看到他。」

我一直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来，心中有点生气：「看他的

样子，一副故作莫测高深，真叫人受不了。」

白素并没有说甚麽，只是往回走着，不一会，就来到了那个帐幕前。

帐幕中的烛火还燃点着，地上有一只打坐用的垫子，已经十分残旧，除此之外，甚

麽也没有。我指着那垫子道：「你有兴趣，可以把它带回去，不是佛门至宝，至少也是

一件古董。」

白素摇头：「你刚才还说这山区多的是充满了智慧的僧人，只是因为他的言语、行

动你不了解，你就不满意。」

我一想，也不禁有点不好意思，忙道：「他刚才说的话，你听清楚了？他好像提到

贡云大师，不知到一处甚麽地方去了。」

白素道：「是，他说：『我知道贡云大师和那小孩子到甚麽地方去了。』」

我不明白：「哪里又冒出一个小孩子来了？」

白素也一副不明白的神色，我们一面谈论着这个喇嘛，一面向前走着，没有多久，

就回到了小镇的旅馆中，布平还没有睡，我把我们的「奇遇」讲给布平听，他听到一半

，就叫了起来：「那喇嘛，是在贡云大师禅房中的七个之一，我记得，他手中紧紧地捏

着一只小铃。当时我还在想，要是他一不小心，令那小铃发出声响来的话，只怕所有人

都会吓一大跳。」

我继续讲下去，等到讲完，才问：「他那几句话是甚麽意思？」

布平自然也莫名其妙：「听起来，像是在禅房之中未能参透的事，忽然之间给他想

通了。」

白素道：「看来是这样，但是他为甚麽说贡云大师到一处地方去了呢？」

我也问：「还有他提到一个孩子，那是甚麽意思？」

布平皱着眉：「孩子？会不会是说李一心？」

我停了一声：「李一心不是孩子了。」

布平摇头：「这个喇嘛，看起来只有五十来岁，但是长年静修的人，年龄很难从外

表上看出来，可能他已经七八十岁，那麽，李一心在他看起来，自然只是一个小孩子。

」

我想了一想，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不明白何以李一心曾到过庙中，恩吉喇嘛却

要否认，还有，年事已高，双目不能视物的贡云大师，又能到甚麽地方去呢？

我们又讨论了一会，不得要领，看来这些疑团，全要等明天到了庙中，才能解决。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临出发之前，吩咐马克，李天范到了之後，

要好好照顾他。

攀登的过程，不必细表，等我们可以看到庙宇建??的时候，天色已快黑下来，就算

是布平这样的攀山高手，也已经疲累不堪。但是我们都不休息，仍是一个劲地向前走着

。

这时候，布平对白素佩服得到了极点，他不住地道：「卫夫人，你是世界上最伟大

的女攀山家。」

我们终於来到庙门前，天色已迅速黑了下来，整座庙，据布平说，有好几十个喇嘛

，可是这时，却静到了极点，连钟声也听不见，只有山风吹过的声响，在耳际荡来荡去

。

布平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敲着门，他敲得那麽小心，像是在敲着甚麽薄胎的宋瓷，

敲了一会，并没有人来应门。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样敲门法，人家怎麽听得见？」

布平瞪了我一眼：「庙里的大师全在静修，怎麽能吵他们？」

他说着，仍然这样轻轻地敲着门，这时，连白素也不同情他，向我使了一个眼色，

我冷不防伸出手来，在门上「砰砰砰」连敲了叁下，布平吓得脸上变色，後退了一步，

我也不免吓了一跳，因为我实在想不到，在极度的寂静之中，叁下敲门声，听来是如此

惊人。

布平退了开去，狠狠地瞪着我，我忙道：「门是我敲的，大师们要是生气，施展佛

法惩罚，全都算在我的账上。」

布平仍悻然，不过，我的敲门法，显然比他的敲门来得有用，极短的时间内，就有

脚步声传来，在门後停止，可是门却没有打开，在门後传来了一个听来极不耐烦，决不

应该是一个出家人应有的语气：「攀山者请去扎营，庙里大师正在清修，不接待任何外

人。」

我忙推了布平一下，布平隔着门，神态十分恭敬：「请告诉恩吉上师，我是布平。

」

门内静了一会，语气比较好了些：「恩吉上师在静修，不会有任何上师见外人，请

回去吧。」

布平忙又说道：「请你无论如何对恩吉上师讲一声，我有重要的事。」

门内那声音却连考虑也不考虑：「不必了，所有上师都吩咐过，不见任何人。」

我低声对白素道：「李一心第一次来的时候，可能也这样被拒於门外。」

白素点了点头，布平还在苦苦哀求：「恩吉上师一定很乐於见到我，请????」

可是门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头，语调甚至是粗暴的：「告诉你上师不见外人，别

再在门口骚扰。」

这句话之後，脚步声又传了开去。布平无可奈何，哭丧着脸，向我望来，看到我一

脸悠然之色，像是毫不在乎，他不禁愕然。

我作了一个手势，和他离开了庙门几步，压低了声音：「喇嘛不让我们进去，我们

不会自己翻墙进去吗？」

布平呆了一呆：「这……不是……很好吧。」

我冷笑：「你上次来的时候，还不是翻墙进去的。」

布平有点发急：「那不同，上次我来的时候，不知道庙里有事情发生，也没有人表

示不让我进去，现在，明显遭到了拒绝，硬闯进去的话????」

他说到这里，现出了极度犹豫的神色来，我问：「那会怎样？」

布平苦着脸：「怎样倒不会怎样，不过那是一种亵渎，这里毕竟是一座神圣的庙宇

。」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带着微笑，在鼓励我继续说下去，我道：「好，那你就怀着崇

敬的心情在庙外等着，我和白素进去。」

布平还在犹豫不决，我有点光火：「布平，你看不出这座喇嘛庙中有古怪？庙里的

喇嘛全在干甚麽？连灯火也没有。」

布平喃喃地道：「或许有甚麽重要的宗教仪式，须要在黑暗中进行。」

我肯定地说：「不是，一定是庙中有甚麽见不得人的事在进行，我现在也相信李一

心在庙中了，至少我们要把他找出来。」

布平呆了半晌，才点了点头：「卫斯理，你千万要小心，我总觉得事情很神秘，而

我们对於密宗佛教所知甚少，不要闯祸。」

我有点不服气：「佛法就算无边，也不应该对付我们，我们又不是坏人，根本他们

拒客门外，就是不对。」

布平不再说甚麽，过了一会，他才道：「转过墙角去，那面的围墙很矮……」

他这样说了，像犯了大罪也似的，不再说下去。

我向白素作了一个手势，沿着墙向前走，转过了墙角，就翻进了墙去。我们不由自

主，屏住了气息，因为四周围实在太静了，静到了使人感到这根本是一座空庙！不但一

点声音都没有，而且一点亮光也没有。

我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们分头去察看？」

白素道：「还是在一起好。」

我们慢慢地向前走去，穿过了那个相当大的院子，进入了一个殿中。殿内一片漆黑

，我在前面，跨进去，脚才一踏地，我就吃了一惊，白素紧跟在我的身後，我忙反手将

她挡住。

殿中一片漆黑，我甚麽也看不到，可是我绝对可以肯定，殿中有人，不但有人，而

且还有不少人，这一点，从我听到的细细呼吸声中，可以得出结论。一时之间，我不知

如何才好。

因为这时，我看不见殿中的情形，但是殿中的人，长期在黑暗中，殿外又比殿内明

亮，他们一定可以看到有人从外面走进来。

试想想，我和白素偷进来，一心以为自己的行动神不知鬼不觉，可以在庙中搜索一

番，却在突然之间，跨进了一个有许多人的殿中，而且自己的行踪，肯定已经暴露，这

何等尴尬！

白素也立时看出我们的处境，她拉了拉我的衣角，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仍然不知

该如何才好。

这时，眼睛比较适应黑暗，我已经可以看到，影影绰绰，在那个殿上，至少有十多

二十个喇嘛，正在叠腿打坐。

我的处境真是尴尬极了，我总不能咳嗽一声，表示自己来到，更不能说一声「各位

好」，和殿中的喇嘛打招呼。

我只好僵立着。

我尽量使自己镇定，我发现，我和白素的出现，并没有引起殿中那些喇嘛的注意。

殿中，十分黑暗，我无法看清他们的神情，但是他们动也未曾动一下，正专心一致地打

坐，心无旁骛，不注意我们。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一起向後退开去。行动极度小心，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好不

容易转过了墙角，我才靠着墙，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刚才的情形，真是尴尬????」

我才讲了一半，白素站在我面前，我突然看到她现出十分怪异的神情。乍一看来，

她像是正盯着我，但是我立即发现，她不是盯着我，而是盯着我身边。我觉得奇讶，转

过头去看，才一转过脸，我也不禁吓了一大跳，几乎没有惊呼起来：就在我的身边，有

一个喇嘛，靠墙站着。

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因为墙角处有阴影，所以不是很看得清，我绝未想到会有人靠

墙站着，要是我多走半步才靠墙，那我的背部，就不是靠在墙上，而是靠到了那喇嘛的

身上了。

我才从一个尴尬的处境中离开，这时又跌进了另一个尴尬的处境中，我感到自己的

头骨有点僵硬，几乎难以转过来。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只好向着那喇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标题 <<书路---洞天>>

第六部：庙中喇嘛怪异莫名

我用发僵的肌肉，努力逼出了一个笑容来，才知道那是多馀的动作。因为这时，我

发现那个喇嘛，双眼发直，直勾勾的望着前面，他显然连白素都未曾看到，我在他身边

，他当然更看不到我。

白素也发现了这一点，连忙轻轻跨开了一步，那喇嘛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白素向

我打个手势，示意我快点离开他。

我在这时，由於实在忍不住的一种顽皮的冲动，一面离开，一面伸手在那个喇嘛的

眼前，摇动了一下，试试他是不是真的看得到东西。

那喇嘛的双眼，仍然睁得老大，直勾勾地向前看着，连眨都不眨一下。

这喇嘛的那种情形，真使人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我正想再伸手去探探他的鼻

息，已被白素一把拉了开去。

白素在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他正在入定，别去打扰他。」

我也低声回答：「庙里的喇嘛，好像全中了邪，这是怎麽一回事？」

「喇嘛中了邪」，这听来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就像是「张天师被鬼迷」一样，本

来是一种可以制邪的力量，怎会反而被邪气所迷了呢？但是，如果邪的力量太大，会不

会出现这种情形？

一时之间，我的思绪，极度紊乱。白素又在我耳际低声说：「不是人人如此，至少

刚才隔着门和我们对答的那个，并没有……」

白素看来也想引用我「中邪」的形容，但是她略为犹豫了一下，就改了口：「……

没有入定。」

她坚持用「入定」这个说法，我其实并不同意。「入定」是指佛教徒在坐禅时，心

无旁思，进入一种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闻不问，所有的活动，几乎都集中在内心或

内在世界的一种状态。《观无量寿经》中说：「出走入定，恒闻妙法」。

「入定」有标准姿势，那是「结跏趺坐」，双腿曲起的一种坐姿。刚才在殿中的那

些喇嘛，还可以说是在入定，靠墙站着的那个，那算是甚麽入定的姿势？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现在不是辩论的时候，同时，她又伸

手，向前指了一指。

前面是通向另一个殿的几级石阶，在石阶上，也有着两个喇嘛，一个面向下，双手

直举过头，「五体投地」，伏在石阶上。这个姿态已经够怪的了，但比起另一个来，却

又差了一大截，那另一个仰躺在石阶上，却又是头下脚上，双手双脚，摊成了一个「大

」字，双眼睁得极大，一眨不眨地望着天空。

看到了这种情形，实在令人心中发毛，那实在太像武侠小说或是神秘小说中的情节

：进入了一间庙宇，或是人宅，发现里面所有的人，全都死了。

可是又有点不像，就是这些一动不动的喇嘛，分明都没有死，他们是处在一种对外

界的变化全然不加注意的状态中。

我想起刚才隔着门和我们对答的那个喇嘛的话：「所有上师全在静修，不见任何人

。」

如果说他们用那麽怪异的姿势在静修，他们在思索甚麽问题？

我真想拉一个喇嘛起来问问，可是白素却用极其严厉的眼色，止住了我的行

我无可奈何，只好压低了声音道：「你难道一点好奇心都没有？」

白素的眼神更严厉，我极少在她的眼中看到过那麽严厉的神色：「你无权去打扰正

把整个生命投进了宗教沉思中的僧人，来满足你的好奇心。」

我摊了摊手：「总可以找到一个还会说、会动的喇嘛的。」

白素没有说甚麽，我们继续向前走去，穿过了几个殿，几个院子，几乎到处都有喇

嘛在「入定」，有的姿势很正常，有的简直怪异透顶????近乎瑜珈动作，难得的是维持

那种怪异姿势的人，也是一动不动，似乎他觉得把腿变成一个圈，又把头从这个圈中穿

进去，比较坐着和躺着还要舒服。

大约在半小时之後，走进了一个小院子，我和白素都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

我们都是第一次到桑伯奇庙来，但是这个小院子对我们来说，却绝不陌生，一眼就

可以肯定，那就是李一心画的那个院子。院子叁面是墙，当中有一只相当大的铜香炉，

墙的檐角上，挂着长铜片结构的风铃，这时由於一点风都没有，所以风铃静止不动。

在香炉上，有一个喇嘛，双手环抱着香炉，一动不动，看来也在入定。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忍不住道：「李一心在十几万里之外，可以凭想像画出这

个院子来，那是玄学上的一大实例，证明前生的活动，在他今生的思想中，持续着。」

白素的神情疑惑，我又道：「可以得出结论：李一心的前生，一定是这里的一个喇

嘛。」

白素仍然不置可否，我向墙那边指了一指，白素会意，我们又一起退出了那个院子

，绕了几下，就到了另一个院子中。那院子，就是布平所说的，贡云大师禅房前的那片

空地了，这时，至少有十个以上的喇嘛，或坐或卧，在空地上一动不动。

才一开始，见到这种情形，又是惊骇，又是尴尬，但这时，已经见怪不怪，也知道

他们不会注意我们的闯入，不会起来呼喝我们，所以已没有那麽紧张。

我们小心地向前走，尽量和入定的喇嘛保持距离，来到了禅房的门口。禅房的门虚

掩着。我想伸手去推门，可是白素立时推开了我的手，指着门铰的部分。我知道她的意

思，因为布平在叙述中曾说过，门推开时，会发出声响来。

白素凑向门缝，去看看里面的情形，就在这时候，我突然感到有甚麽东西，在我的

後颈，重重戳了一下。

在那样的情形下，有这样的感觉，实在极其惊人，虽然我生活经验丰富，有过各种

各样的惊险经历，可是这时的气氛如斯诡秘，突然来上这麽一下子，足以使人吃惊。

我反应算是极快，立时转过身来，同时，已经扬起手来，不管在我身後的是甚麽八

头鬼怪，都先给他一下重击再说。

可是我那一拳，未能发出。由於蓄势十分强烈，而势子又未能发出去，所以在那一

霎间，我的臂骨骨节处，发出了「格」的一下声响。那本来是极轻微的一下声响，可是

却已令得一向镇定的白素，也陡然吃惊，转回身来。

我一转过身来，并不发出那已蓄定了势子的一拳，原因是我看到了布平，不，或者

应该说，我立时看到了布平和一个满面怒容的喇嘛。布平愁眉苦脸，不断在向我作手势

，那喇嘛的一只手还扬着，伸出一只手指。刚才我颈後，一定曾被他的手指，重重戳了

一下。虽然不是很痛，但是心头的震撼，却一直持续着。

布平的神情焦急之极，那喇嘛也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们跟着他。我转头看了白素

一下，就跟在他和布平的後面。

四个人的行动，都极其小心、缓慢，一点声音也未曾发出来。

他们刚才来的时候，一定也是这样子的，不然，岂会有人来到了我的身後，我会一

无所知之理？

经过刚才吃惊，也有一个好处，我至少知道，这个喇嘛虽然十分恼怒，但不至於有

甚麽恶意，要不然，他刚才如果不是用手指，要用甚麽利器，我就大糟而特糟了。

跟着那喇嘛和布平，又绕了几个弯，进了一间禅房。那喇嘛道：「布平，你那两个

朋友，太过分了，可知道我们可以把他们绑起来，放在山崖上去??鹰？」

布平的声音，听来有点发颤：「是，是，大师，请原谅他们一次。」

我本来也是充满了歉意的，那喇嘛责备我们几句，我也一定会道歉，因为半夜偷进

庙来，毕竟是我们不对。可是他一开口，就要拿我们绑起来去??鹰，虽然我知道喇嘛有

很大的特权，但是这样说法，也未免太过分了，所以我立时冷冷地道：「对不起，我们

来找一个失踪的青年。」

那喇嘛立时转过身，向我瞪视着，布平在他的身後，忙不迭地做手势，示意我不可

胡言乱语，同时道：「卫斯理，这位是恩吉上师。」

原来这个喇嘛就是恩吉，我双手合十：「上师，我们真是来找人的。」

恩吉的神情缓和了一些，他慢吞吞地道：「没有甚麽青年人到过庙里。」

布平又赶紧道：「是，是，他一定到别的地方去了。」

布平的这种态度，真叫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平时充满自信，十分神气，怎麽

一到了这里，就像是小丑？

我不理会他，坚持着：「这个青年，除了到这里来之外，不会到别的地方去的。」

我为了使自己的话有力量，一下子就提出了十分令对方吃惊的「证据」：「因为这

个青年的前生，是这座庙中的一个喇嘛。」

禅房中并没有着灯，但是门开着，月光可以映进来，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恩吉的脸

色大变，布平更是张大了口，神情像是一条死鱼。

他这种样子，不出声倒也算了，偏偏他还要说话：「卫斯理，你怎能这样说。」

我不禁有点生气：「关於这件事，布平，你比我更清楚，还是由你来说的好，我提

议你说得简单一些：李一心画的那个院子是最主要的。」

恩吉立时转问布平，布平结结巴巴地叙述着。他这时的样子，真是可怜，一不高兴

就可以将满屋子客人赶走的威风，不知上哪儿去了。

等他讲完之後，恩吉保持着沉默，一声不出。

我道：「能不能请你点着灯，我可以给你看那青年画的画。」

恩吉一动也不动，也不出声，我倒有点怕他如果忽然之间入定，那真不知如何才好

了。幸而，过了没有多久，他发出了「嗯」的一声，然後，过去把门关上，又把窗子上

的木板遮隔关上，这一来，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

然後，他才点燃了蜡烛，我取出了那幅无线电传真传来的画，摊开，放在他的面前

，恩吉用心看着，我想在他的神情中，看出他心中在想些甚麽，但是他却神情木然。过

了好一会，他才道：「不错，这就是那个院子，这位青年……有点奇妙之处。」

我直接地问：「他在哪里？」

恩吉淡然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我直觉地感到，恩吉是在说谎：可是虽然我对喇嘛的崇敬，不及布平的十分之一，

但是在毫无证据的情形下，我也不能说他在撒谎。

我向白素望去，自从进了禅房，白素一句话也没有说过，恩吉也简直当她不存在一

样，连望也不向她望一眼。可能，因为白素是女性的缘故。

我徵询她的意见，看她有甚麽办法，可以揭穿这个大喇嘛的谎言。可是白素却并没

有给我甚麽暗示。

我只好自己应付，采取了旁敲侧击的办法：「上师，你不觉得这件事很神秘？」

恩吉刚才还承认「事情有点奇妙」，但这时，却一副全不在乎的神情：「不算甚麽

，我们早已知道有转世这回事，如果这位青年来了，又真能证明他是庙中一位前辈大师

转世，我们一定竭诚欢迎。」

我闷哼了一声，觉得恩吉相当难以应付，我还没有问，他就先把我的问题封住了，

可是越是这样，我就越是觉得他有事隐瞒着。我放开了这个问题：「贵庙发生了甚麽事

，所有的上师……」

恩吉不等我讲完，就道：「在静修，这是我们的圣责，我们要在静思之中，去领悟

许多世人所不能领悟的事，我们在静思之中，得到智慧，得到解脱，领略佛法，所以，

你别来打扰我们，请你离去吧。」

他不客气地要赶我们走了，我只好叹了一声：「真可惜，听说贵寺的贡云大师，智

慧最高，我真想见他一面。」

恩吉冷笑一声：「你？见贡云大师？」

他并没有再说甚麽，可是他的语气和神情已经足够说明了一切：我，没有资格见贡

云大师！我忍住了心中的气，突然问：「贡云大师到甚麽地方去了？」

这句话才一出口，恩吉有点沉不住气，陡然震动了一下。直到这时，我才知道我曾

在山脚下的小镇外，遇到过那个摇铃的喇嘛，这件事是多麽有用，我立时又道：「他不

是一个人去的，是不是？和我们要找的那个青年人一起去的，嗯？你们不知道他到哪里

去了，所以苦苦思索，可是有一位大师，却想出来了，明白了贡云大师和那年轻人，到

何处去了。」

我一口气不停地说着，恩吉被我说得张口结舌，半晌答不上来，才道：「我不明白

你在说些甚麽。」

我乘胜追击：「那位不断摇着铜铃的大师呢？」

恩吉装着想了一想：「对，有一位智慧很高，不属於任何教派的大师，不断摇铃，

他认为悠悠不绝的铃声，可以使人的思想更绵远，布平曾在贡云大师的禅房中见过他。

」

布平不断地点着头道：「是，是。」

在我和恩吉针锋相对的对答中，布平一直面无人色地望着我，开始时还有点威胁我

的意思，到後来，他是在哀求我别再说下去，可是我却根本不理会他。

我又道：「就是那位大师，他忽然明白了贡云大师何往，他连夜上山，到贵寺来。

」

恩吉「哦」地一声：「是吗？我怎麽不知道？你看着他走进来的？」

他这样一问，我倒怔住了，昨天晚上，我只看到那个摇铃的大师向上山的道路走着

，当然没有看到他走进桑伯奇寺来。

恩吉的反击成功，他缓缓摇着头：「这里发生的事，不是外人所能理解的，请离开

吧。」

我抓住了他这句话：「是，我承认，但这至少证明寺里有不可理解的事发生着，请

问，那是甚麽事？」

出乎我意料之外，恩吉倒十分爽快，就回答了我的问题，但是等他说完，我实在啼

笑皆非，他道：「是，若干日之前，贡云大师忽然召集合寺上下，说有了来客，但结果

只是发现了一块大石……」他讲的，就是布平已说过了的发现大石的经过。这块神秘的

大石，突然出现，当然是属於不可理解的事情，恩吉也算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静静地，耐着性子，听他讲完，才又道：「那青年人像是更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块

大石头出现，你看，在他画的那个院子中，有一堆阴影。」

恩吉平静地道：「是，我注意到了。」

我压低声音：「是不是他来过了，发生了甚麽意外，你不方便承认？」

我的话已经说得够客气的了，我没说他不敢承认，不想承认，只说他不方便承认。

可是，他却立时沉下脸来，怒道：「你再不走，别以为我们没法子赶你出去。」

我当然不怕他怎样，但是也知道他的话也是实情，喇嘛在这一带，有极强的号召力

，山区的民众，奉之如同神明，真要他传谕出去的话，我在山区中，可以说寸步难行。

但是他如果以为这样的威胁，就可以令我退缩，那麽，他也错了。

我仍然维持着相当程度的客气，那是给布平的面子，这家伙，看到恩吉一发怒，竟

然已在一旁，发起抖来。我道：「上师，贵寺无论发生了甚麽事，我都没有兴趣。可是

，那位年轻人，他的名字叫李一心，他的父亲委托我来找他，这是我的责任。」

恩吉冷冷地道：「那你该去找他，不应该在我这里纠缠不清。」

我冷笑了一下：「我就是在找他，那位摇铃的上师曾告诉过我，他到过这里。」

那个摇铃的喇嘛，其实并没有告诉过我在这里见过李一心，他只是说，他忽然之间

，想明白了贡云大师和一个小孩子，到甚麽地方去了。

我这时很後悔，当时没有进一步问他「那个小孩子」是甚麽人，我只是假设，那可

能是李一心，所以这时我才这样说，想逼显然有事情隐瞒着的恩吉，讲出实话来。

谁知道我的话才一出口，恩吉还未及有甚麽反应，布平已经叫了起来：「卫斯理，

你怎麽能这样说？那位上师并没有对你这样讲过。」

我心中大是生气，可是又不便发作，我只好道：「那位上师，提及过一个小孩子，

他在山脚下静思，忽然之间想通了，知道贡云大师和那小孩子去了哪里????」

我讲到这里，陡然盯问恩吉：「贡云大师到甚麽地方去了？」

恩吉淡然道：「大师一直在静修，不蒙他召唤，我们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我扬了扬眉：「不是吧，他已不在这里，到一处神秘的地方去了????」我不理会布

平在把我向外推去，又大声道：「他到甚麽地方？应邀到灵界去了？」

我这时，这样叫着，全然是由於负气????一方面是对布平的态度生气，另一方面，

也对恩吉的态度生气，所以准备吵上一场。事实上，我对於自己叫的是甚麽，全然未曾

注意，我只不过是根据了布平的叙述，随口叫出来的。

谁知道恩吉陡然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般的声音，这时，由於布平拦在我的前面，想

把我推出去，所以阻拦了我的视线，使我看不见恩吉的动作，我只是在那一霎间，陡然

听到了「咚」地一下皮鼓敲击的声音。刚才我虽然在大声叫，但是由於周围的环境太静

，我其实也叫得不是十分大声，至少，和那一下鼓声相比较，相去甚远。

那一下鼓声，令我吃了一惊，白素也现出了吃惊的神色来，布平更是脸无人色，放

开了我，连退几步。

在他退开了之後，我才看到，恩吉的手中，拿着一只相当长的鼓??，那面皮鼓，就

在他的身边，鼓不是很大，所以我一直未曾留意它的存在，这麽小的一面鼓，可以发出

那麽大的声音来，十分出人意料。

鼓声乍起时我吃了一惊，但是我立时镇定，冷笑道：「贵寺那麽多上师在入定静修

，你这样子，会把他们全吵醒了。」

恩吉没有回答，布平已几乎哭了出来：「卫斯理，你闯大祸了，还要说？还不肯停

嘴？」

恩吉也接着道：「是的，只有这一下鼓声，才能使我们在静思之中回复过来。」

就这两句话功夫，我已经听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自远而近，迅速地传来，我还不

知道会有甚麽事发生，但是却可以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头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使了一个眼色，两人心中都已经有了准备，这庙中的喇嘛如

果要对我们不利的话，我们可以硬闯出去。

脚步声来得十分快，听起来，全停在房门之外，布平的身子一面发着抖，一面向着

恩吉在哀求：「上师，他不知道庙里的规矩，我保证他以後不会再来，请你不要……生

气，我立即和他离去，就算你以後不让我再来的话，我也愿意。」

我讨厌布平对这个大喇嘛的苦苦哀求，可是布平真的是为了我而在向他哀求，这一

点，却又令我相当感动。这时，门外还陆续有脚步声传来，听来，像是听到了鼓声，先

有一批人奔了过来，然後，再断续有人奔来。恩吉在听了布平的话後，冷然道：「你和

这女人，可以离去。」

我一笑：「我呢？」

恩吉向我望来，我一接触到了他的眼光，也不禁怔了一怔，因为他的目光是那麽深

邃，充满了极度的神秘感，令人和他的目光相对，心头有一股莫名的震慑。我相信这是

大多数喇嘛都有的一种本事，类似催眠术之类的心理影响，使得普通人感到心头震撼，

他们在宗教上的权威地位，自然也更加崇高，更加无人可以抗拒。

我怔了一怔，倒也不敢太大意，和他对视着，恩吉一面望着我，一面道：「你必须

留下。」

他说得十分缓慢，我也用十分缓慢的语调回答：「我如果愿意留下，谁也赶不走我

；我如果不愿意留下，谁也留不住我。」

这时，话已讲得绝不客气，简直已有点箭拔弩张的味道，布平失魂落魄地说了一句

话，我没有听清楚他在讲些甚麽，因为我要集中精神应付恩吉。

出乎意料之外，我的话虽然如此强硬，恩吉却没有再和我吵下去，他道：「你会愿

意留下来。」

我陡地一怔，心中想：这是甚麽意思？鼓声一响，那阵仗，分明是想将我强留下来

，他为甚麽又说我会自愿留下？是不是他正在向我施展甚麽心理影响术，好使他的诡计

得逞？

我勉力定了定神：「那要看我的决定。」

恩吉的行动，更是古怪，他不说甚麽，只是向布平一挥手，布平哭丧着脸，走过去

把门打开，我和白素都一怔，因为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看来全是庙中的喇嘛，刚

才在庙中各处，用各种不同的怪异姿势，在静思入定的，也就是他们。

我粗略估计了一下，大约有四五十人，我心中想，以我和白素的身手，就算要动粗

，冲出去大约也是没有问题的。

问题是在於布平。他如果敢和喇嘛动粗，自然也可以跟我们冲出去，可是看他的样

子，只怕宁愿从海拔一万公尺的悬崖上掉下去，也不会敢和他所崇敬的喇嘛动手。

白素一看到门外有那麽多人，立即向我靠近了一步，准备陡然发动，可以和我一起

向外闯，力量就强得多。

恩吉用十分权威的声音道：「除了留下的人以外，别人可以离去。」

他的话才一出口，门外那些喇嘛，让出了一条通道来。布平神情迟疑，我笑道：「

布平，你只管走，我们不会有事。」

布平还在犹豫，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向外用力一甩，布平身不由主，跌跌

撞撞，在门外众人让开来的那条路中，直跌了出去。

白素镇定地道：「大师，我不会离开，我们一起来，要就一起留下，要就一起离开

。」

白素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十分坚决，真值得令人喝采。接下来，恩吉所说的话，

大大出乎我和白素的意料。

恩吉神情很认真地想了一下：「你们准备一起留下来？我看，还是一个留下的好。

」

从他的话听来，又像是在和我们商量，没有甚麽用强硬手段的意图。我一时之间，

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好望着他，恩吉大约也感到我的态度有点怪异，所以先是一怔，

随即又「啊」地一声：「你们以为我会强留你们？」

我听得他这样问，真是又好气又好笑：「看看你摆下的阵仗，布平都叫你吓坏了，

还不是想强留？」

恩吉叹了一声，大摇其头：「错了，真是误会，或许是我的态度不对，你一定会自

愿留下来。」

我不知道他还会有甚麽花样，所以十分小心地答：「我看不出我有甚麽理由，会自

己留下来。」

恩吉皱着眉，这时，被我摔出去的布平，又探头探脑，走了回来，看来他心中虽然

害怕，倒也不肯就此舍我们而去。

恩吉一看到了他，就道：「布平，请你把门关上。」

布平想说甚麽，可是只是口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来，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过

来，把门关上。房间之中，只剩下了我、白素和恩吉叁个人。

我心中一直戒备着，相当紧张，因为不知道恩吉究竟想干甚麽。

这时，我知道门外有不少人在，可是那些人都不发出一点声音，房间中的烛火又不

是太明亮，总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怪异。

恩吉忽然双手合十，坐了下来。他在这当口，突然打坐，我真的不明白他的用意何

在。

他向我和白素，作了一个手势，白素低声道：「他叫我们学他一样坐下来。」

我立时道：「他想捣甚麽鬼？」

白素道：「别对他充满敌意，看来他不像是有恶意的。他们有他们超特的智慧，别

把他们当成普通人。」

我闷哼一声：「他分明有事在隐瞒着，小心一点好。」

我和白素急速地交谈着，用的是一种十分冷僻的中国方言，密宗喇嘛，再神通广大

，我相信他们也无法听得懂这种方言。

白素答应了我一声，双手合十，就在恩吉的对面坐下，我看到白素神情严肃，闭上

了眼睛，恩吉喇嘛也闭上了眼，两人都一动不动。

这时，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想要大声喝问几句，可是在烛光的照映之下，却看到

白素和恩吉的神情，越来越是专注，像是正在聚精会神想着甚麽。

恩吉有这样的神情，那理所当然，因为静思根本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我倒从来不知

白素也有这样的本事。我走得离她近一些，以便有甚麽变故的时候，可以保护她。她皱

着眉，但是不多久，眉心的结不见了，现出了祥和的神情。

再接着，我听得她和恩吉，同时缓缓地吁了一口气，一起睁开眼睛来。

白素微笑着道：「密宗妙法，真了不起，也全靠大师这样有修养，才能运用自如。

」

恩吉摇着头：「不，要有你这样的诚心，才能领略妙法????」他讲到这里，向我望

了一眼，把我当作不可雕的朽木一样。

我不知道白素和恩吉的对话，是甚麽意思，正想开口问，白素已经道：「你和布平

先离开这里，我要留下来。」

白素的话，令我吓了老大一跳，这是甚麽意思？刚才她还和我一起，准备硬闯出去

，怎麽忽然之间，会自愿留下来？在刹那之间，我真不知道发生了甚麽变化，自然而然

想到，是不是恩吉在刚才，施展了甚麽「邪法」，令白素改变了主意？

可是向白素看去，她容光焕发，目光明亮，显然一点也没有中邪的迹象。

我的神情疑惑，白素向我一笑：「你放心，我真是自己感到须要留下来，其中还有

很多我未能想通的事，我留下来，对整件事都有好处。」

我依然极度疑惑：「你留下来干甚麽？在这里，你有甚麽好做？」

白素急速地道：「现在你别问那麽多，问了我也答不上来。」

我有点发急：「你不是中了甚麽催眠术吧？」

白素一副觉得好笑的样子：「当然不是，你别大惊小怪……事情的确很奇妙，不过

我可以应付得来。」

这几句话，我们又是以那种冷僻的中国方言交谈。我知道，白素如果有甚麽话想对

我说，而又不想被恩吉知道的话，她一定会在这时候告诉我的，可是她却又没说甚麽。

我自然也相信白素可以应付任何恶劣的环境，但是要我带着满腹疑团离去，总难以

做得到。白素显然也看出了这点，她道：「现在我真的没有甚麽可以告诉你，你不妨先

下山去，我会来找你。」

我无可奈何：「多久？」

白素想了一想，神情惘然：「真的，我也说不上来。」

我望着她，一再肯定她要做的事全然自愿。可是她又显得那麽神秘，使本来已经不

可解的事，更进一步不可解，那真令得我无法可施，我想了好一会，才道：「好，我和

布平下山等你。」

白素看到我终於答应离去，轻松地吁了一口气，和我一起，推开了山门，向外走去

。

外面，所有的喇嘛还在，仍然一点声音也不发出，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布平跟在

我们的後面，一直到了大门口，白素才道：「我要回庙去了。」

布平也不知道白素忽然之间改变了主意，自愿留在庙中，所以他听了之後，吓了一

跳，立时向我望来：「怎麽一回事？」

我只好含糊地说道：「她有点事要留下来，我们到山下的小镇去等她。」

布平疑惑难解，白素站在门口，我和布平跨出了门，门就在我们的身後关上。布平

和我向前走出了几步，我立时问：「恩吉忽然敲了一下皮鼓，那是甚麽意思？」

布平道：「他是庙的住持，这一下皮鼓，是他召集弄庙中喇嘛的讯号，凡是地位不

如他的，听到了鼓声，一定要来到，那和贡云大师禅房中的铃声差不多。」

我「嗯」地一声，再问：「那麽，你为甚麽一听到鼓声，就说我闯了祸？」

布平睁大了眼：「你们正在争吵，他忽然召集全寺喇嘛，我以为他发怒了，他会对

付你……以後，又发生了一些甚麽事？」

我知道，布平对於庙中喇嘛的一切，至少比我熟悉些，我就把发生的事，向他说了

一遍。布平仰着头，想了一会，才道：「看起来，当恩吉和白素……一起坐着，聚精会

神之际，是恩吉大师在施展密宗佛法中的一种法术。」

我吃了一惊，白素的主意改变，来得十分突然，我早就怀疑其中有花样，如今布平

又这样说法，我自然吃惊：「甚麽法术？」

布平道：「你别急，你刚才虽然得罪了人，但是大师不会害人。」

我急道：「少废话，甚麽法术？」

布平迟疑了一下：「像……像是传心术。」

我怔了一怔：「传心术？你肯定恩吉有这种本领？」

布平道：「大师都有这种本领，他们在静思之中，有时互相之间，不必交谈，也可

以明白对方的心意。」

我走开了几步，在一株打斜生长的树??之上，坐了下来。刹那之间，思绪变得十分

紊乱。「传心术」，单从词面上来解释，像是十分神秘，但实际上，其神秘程度，并不

如一般想像之甚，西方科学家，早已对思想直接交流这种现象在作有系统的研究，研究

的方法，是把两个人隔开来，由一个在若干图案中拣出一幅来，而由另一个人集中精神

去想，也拣出同样的图案来，诸如此类的办法。

也有的科学家，集中力量研究双生子之间的心灵互通的现象。

这一切研究的理论根据是，人的思想会通过脑部的活动而形成一种电波，这种电波

，可以通过另一个的脑部活动而感受到。

也已经有不少例子，证明双生子之间，特别容易有心灵互通的现象。

所谓「传心术」就是心灵互通的一种特异现象。密宗的高僧，毕生致力於静修，传

心术是他们必修的能力之一，恩吉会传心术，自然不值得惊讶。

我回想着当时的情形，恩吉坐下之後，作手势要我们也坐下来，那时，白素坐了下

来，立时集中精神，我则由於对他充满了敌意，并没有坐下，如果恩吉是想向我们两人

同时施展传心术，那麽，我自然无法感受到他的心意。

那麽，白素感受到他的心意了？他想告诉我们甚麽？为甚麽不通过语言来告诉我们

，而要用「传心术」来告诉我们？

「传心术」是不是催眠的另一种形式，可以使他人改变原来的意愿？

正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布平道：「你别急，据我所知，施展传心术的人，自己若是

心术不正，有害人的想法，自己会受害，变成疯子。」

我由於关心白素的处境，对布平这种一味维护喇嘛的态度，表示相当不满，所以不

客气地道：「你对传心术，究竟懂得多少？」

一离开了喇嘛庙，布平居然又立时神气了起来，他一挺胸：「懂得很多，比你预料

的要多得多。」

我冷冷地斜睨着他，他挥着手：「你别以为传心术是不科学的????」

我大声道：「我从来也没有这样想过。」

布平的声音比我更大：「那你当然应该知道，大科学家、大发明家美国的爱迪生，

也曾下过很大的功夫，去研究传心术。」

我嗤之以鼻：「这是中学生都知道的事，我问的是，你对传心术究竟懂得多少。」

布平狠狠瞪着我：「有一项事实是你不知道的，在某种极度恶劣的情形下，攀山家

须要依靠传心术，来和同伴之间互通消息，避免凶险。」

这倒真是我第一次听说，我呆了一下，才答：「我倒不知道传心术已经应用在实际

方面了。」

布平沉声说道：「在极恶劣的环境中，譬如我，有一次在阿尔卑斯山，大风雪中，

困在一个山崖，超过二十小时，就是依靠了不断集中精神，把我所在处的方位传出去，

结果使已经放弃了搜索的搜索队，作最後的努力，找到了我。事後，搜索队中至少有叁

个以上的队员，坚持说他们感到我在求救，而且感到我在告诉他们，我在甚麽地方。」

我吸了一口气，点头：「你的经历，是传心术，或者心灵感应研究上的一个十分特

出的例子。你要明白，我绝不是否定心灵感应的存在，只是，恩吉为甚麽不开口讲，而

要用那麽玄秘的方法？」

布平皱着眉，想了一会，结果是摇头：「我不明白，他那样做，总有他用意。」

他向我望了一眼：「他先要你留下来，你不肯，後来他又这样做，我猜想，他一定

有作用，要一个人留下来，後来白素自愿留下，当然是尊夫人比你更有灵性。」

我恼怒道：「去你的。」

很多人，近来似乎养成了一个习惯，喜欢赞扬白素，抑制我，我当然承认白素是一

个了不起的女人，但也不认为那些人，包括布平在内的意见是对的。

标题 <<书路---洞天>>

第七部：灵界的邀请

我来回踱着步，在黑暗中看来，整座桑伯奇庙，像是一头巨大的、竭力保持着沉默

的怪兽。

我又把在庙中发生的事，仔细想了一遍，忽然震动了一下。

当时，由於一切发生得十分突然，所以根本没有机会去想有些事是因为甚麽会发生

的。这时，静了下来，倒可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好好地想一想。我想到了其中最有关

键性的一点，我先问布平：「你可记得，是在我说了一句甚麽话之後，恩吉突然敲起鼓

来的。」

布平略想了一想：「你说了一句十分无礼的话，追问贡云大师到哪里去了。」

我道：「是的，最後我叫嚷着：『大师是不是应邀到灵界去了？』」

布平点头：「对，就在这句话之後，恩吉就突然敲了一下皮鼓。」

我的心情紧张，一种模糊的概念，已经渐渐显出轮廓来，虽然还未能清清楚楚展现

，但至少已有点头绪。我压低了声音：「何以恩吉对我这一句话，特别紧张？」

布平凝视着黑暗，用脚拨弄着地下的小石子，答不上来。

我来到了他的面前，作手势，要他集中注意力来听我讲话：「首先，我们要肯定，

恩吉关於李一心，甚至关於贡云和摇铃的那个喇嘛，都有重大的事隐瞒着我们。」

布平的口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来，我道：「放开你对喇嘛的崇敬，运用你的

观察力，我想你不能否认我的猜测。」

布平想了一想，叹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道：「进一步的推测是，李一心、贡云大师，或者再加上那个摇铃的喇嘛，在他

们的身上，一定有甚麽极怪异的事发生了，怪异到了不可思议，恩吉和全寺的大师，根

本无法理解，所以他们才要把事情隐瞒起来。」

布平呻吟似地：「这……只不过是你的推测。」

我盯着他：「不合理吗？」

布平迟疑着：「可以……成立，但也可能甚麽事也没有。」

我闷停了一声：「照我的假设，再推测下去。」

布平皱着眉，并没有异议。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因为我要讲到最主要的关键了：

「发生在贡云大师身上的是甚麽，我们不知道。可是我在无意之中，说了一句大师是不

是应邀到灵界去了，恩吉的行动就如此反常，这表示甚麽？」

布平陡然叫了起来：「卫斯理，你想得到一个结论，贡云大师应邀到灵界去了！」

我没有说甚麽，只是用力点着头，因为这正是我得出的结论。

在月色下看来，布平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他双手没有目的地挥动：「你的想像

力太丰富了。」

我正色道：「不是想像，而是凭已知的事实，一步一步推测出来的。那块奇异的大

石，发出信息，好几位有智慧的大师，都感到了这种信息，信息是要他们到一处地方去

，而大石又被贡云大师称为来自灵界！」

我的话，听起来像是十分复杂，其实也简单得很，布平自然明白。

他不出声，神情极度疑惑，我又道：「而如今，贡云大师失踪了????」

布平哑声抗议：「你不能这样说，没有根据，贡云大师失踪？你怎麽知道？」

我道：「我从李一心失踪推测出来的????」

我的话才讲到一半，就在那一霎间，我又陡然想起一件事来，那个念头，不禁令得

我遍体生寒，我只是在喉间发出了一下怪异的声响，一转身，就向着桑伯奇庙，奔了过

去。

布平被我突如其来的行动，吓了一大跳，他的反应算是超等快捷，一伸手，就抓住

了我的手臂。但是由於我向前奔出的势子十分急，所以他被我带得向前，跌出了几步，

而他又死命拉着我，所以结果是我们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上。

布平又惊又怒：「你又想干甚麽？」

我喘着气，平时我很少如此失去镇定，但这时，已经急得冒出了一身冷汗：「白素

！白素！我推测如果不错，白素也会失踪！」

布平大惊：「她……也会到灵界去？」

我已经跳了起来：「是，快去，还来得及阻止。」

我说着，又向前奔了过去，布平却又扑了上来，在我的身後，将我一把抱住：「卫

斯理，你少发神经病好不好？甚麽叫灵界？灵界在甚麽地方？难道人人可去？」

我一面用力挣扎，一面道：「是发神经也好，是真的也好，总之，我要把白素带出

来，这庙中鬼头鬼脑的事情太多了。」

不理会布平抱着我，我又向前前进了好几步，布平在这时，突然道：「你别忘记，

白素是自己愿意留下来的。」

本来，没有甚麽力量可以使我停下来，可是布平的这句话，却令我陡然停下。是的

，白素自愿留下来。

她一定已感到，或是想到了甚麽极其重要，而她还不明白的事，所以才自愿留了下

来，作进一步的探究，我这时如果冲了进去，对她的探究工作，一定大有妨碍，说不定

从此就无法解开那一连串神秘谜团。

而且，白素的脾气，和我一样，她若是不愿留在庙中，谁也不能勉强，她若是自愿

留下来，就算我冲进去，她也不会肯走，徒然坏事。

这时，离庙的正门相当近，我盯着庙门，喘着气，好一会不知该如何做才好。布平

看我没有再向前去，也放开了我，转到了我的身前，阻住了我的去路。

我沉声道：「你现在不让我进去，要是白素在庙中，有了甚麽叁长两短，唯你是问

。」

布平摇着头：「你这人，真是不讲理到了极点，你想想，是你自己不进去了，还是

我阻得住你？」

我大是冒火：「不是你又拉又扯，我早已进庙去了。」

布平又叹了一声：「我只不过使你冷静一下，使你自己知道，现在冲进庙去，没有

任何作用。」

我仍然喘着气，望着庙门，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我很少这样作不出决定，这时如

此犹豫不决，自然因为一切事情，都是那麽怪异之故。

我呆了一会之後，重重顿了一下脚：「真想知道在里面发生了甚麽事。」

布平道：「尊夫人会告诉我们。」

我怒瞪他一眼：「那先要她可以平安离开。」

布平叹道：「这是一座历史悠久，充满了智慧的庙，不是甚麽黑店。白素刚才全然

没有被胁逼的现象，你担心甚麽？」

我担心甚麽？我担心白素也被邀到灵界去，那是极不可测的一种设想，灵界是一个

甚麽所在，是另一个空间？是一处和人居住的地方全然不同的地方？如果去了，会有甚

麽後果？

这一切，甚至连最基本的概念都没有，想假设也无从假设下去。

布平又开始拉我：「来，我们下山去，李博士也该到了，我们先和他见了面再说。

」

我实在不想走，心里只是不住在想：「白素为甚麽在突然之间改变了主意，愿意留

下，如果恩吉曾使用过传心术，他传了一些甚麽信息给白素？」

布平看出我的心思，又劝道：「你现在胡思乱想，一点结果也没有，等她出来，自

然甚麽问题都可以解决了。」

我下了决定：「好，我不闯进去，但是我也不离开，我就在这里等。」

布平有点恼怒：「你疯了？山里的天气，每分钟都会起变化，要是天气变坏，你靠

甚麽来维持生命？」

我立时道：「靠你这个世界知名的攀山家对高山的丰富经历。」

布平啼笑皆非，抬头看了一会天，才道：「好，你在这里，我连夜下山去，立时再

带一些必需品赶上来。」

我立时道：「好。」

我答应得如此爽快，布平倒又不放心起来，他又望了我一会，才道：「听我的劝，

千万别乱来，你若有甚麽行动，只会破坏整件事。」

我白了他一眼：「别以为我是破坏者，我的许多行动，导致许多不可解的事的真相

大白。你怕喇嘛的势力，我不怕，现在我的顾忌，是怕阻碍了白素的行动。」

布平笑了一下，紧张的神情一下消失：「你有这样的顾忌，我倒放心了。」

他说着，已和我挥着手，急急下山。我在庙门前又站了一会，庙内静到了极点。

我沿着墙向前走着，转过了墙角，围墙变得相当矮，我手按在墙头上，一跃而上，

但是却并不翻进墙去，就在墙头上坐了下来，双脚在墙外。

坐了一会，我就在墙头上躺下，墙厚不到四十公分，躺下来自然不会舒服，但是庙

中只要一有异常的动静，我立时可以觉察。

躺下来之後，我才感到寒意，我把外衣裹紧了些，庙中又静又黑，过了很久，我由

於疲倦，蒙蒙胧胧，睡了过去。

当然我不是沉睡，在那样的环境之下，是无法沉睡的，只是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之中

，尽量使自己得到休息。

大约在二小时之後，听到一阵脚步声，不是从庙内传出来的，同时我又听到了布平

的声音在叫：「卫斯理，卫斯理。」

他虽然是压低了声音在叫着，但是在静寂中听起来，也相当响亮，我翻下墙循声走

过去，看到布平正和几个人在握手，那些人的神态十分恭敬，而在地上，则放着折叠起

来的营帐，和许多用具。

布平看到了我，高兴地迎了上来，我不禁愕然，他怎麽能在几小时之间上山下山？

不过我随即明白他是怎麽弄到那些东西的，他下山没有多久，就遇上了一队扎营的登山

队，他一报自己的名字，登山队员人人喜出望外，见到了自己心目中的偶像。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向登山队要一个营帐、若干用具和粮食，自然毫无问题，不

但义务替他搬了上来，而且还在他指定的地方，迅速把营帐搭起。作为一个事业中的顶

尖分子，就有这个好处，潜水员看到布平，可能只是翻翻眼睛，但是攀山员见了他，却

把他当作祖宗。

营帐搭好，那几个登山队员告辞离去，我和布平在营帐中喝着热咖啡，我道：「庙

里一点动静也没有，真怪。」

布平道：「你忘记你偷进去的时候，人人都在入定？现在情形可能也一样。」

我有点懊丧：「我真笨，就算贡云大师不见人，我也可以要求看看那块大石。那块

大石在贡云大师的禅房，只要一进禅房，就可以揭开许多哑谜。」

布平不满道：「你想，如果恩吉有事情隐瞒着，他肯让你进贡云大师的禅房？」

我一想，他说得也有道理，可是我总是放心不下，这种不安的感觉，自然因为白素

一个人留在庙中而起。那座庙，看来像头怪物，而白素就像是被那怪物无声无息吞噬了

！

由於心事重重，虽然在营帐之中，比在墙头上舒服得多，但我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只是听着布平发出来的鼻鼾声。

直到天亮，总算蒙胧睡了一会，才被一阵人声吵醒，我一跃而起，看到有一队登山

队，正在庙门口，看样子是想进庙去。

庙门紧闭着，门内有人在回答：「庙中的大师全在静修，不见外人。」

那些登山队员带着失望的神色离去，我走近门去，叩了几下：「请问有一位女士在

庙中，我想和她讲几句，可以吗？」

我很少这样低声下气求人，门内的回答却冷得可以：「不知道你在说些甚麽，我们

只负责不准任何人进寺庙来，其馀全不知道。」

依我的脾气，真想一脚把门??开算数，但是我心想，已等了一夜，不妨再等一会，

一天一夜，总足够了。

布平也醒来了，和那队登山队在交谈着，不一会，登山队继续旅程，庙门口又只剩

下了我们两个人。布平忙着生火弄食物，我一点胃口也没有，整座寺院，一片死寂，在

焦急的等待中，时间过得特别慢，以为已经过了一小时，看看手表，才过了十分钟。

布平看我坐立不安，不住地说：「别急，急甚麽。」

我给他说得烦了起来，叹道：「你再说，我这就进庙去找白素。」

布平大约看得出我是真的急了，所以吓得不敢再出声，只是在我身边，想讲一点有

趣的事给我听。可是他能讲得出甚麽有趣的事来，讲来讲去，就是爬山。

我不去理会他，自顾自又把各个疑点，归纳了一下，觉得在这座庙中发生的事，简

直千头万绪，最不可解的是，远在十几万里之外的一个美国少年，也和这座庙有着不可

解的关系。究竟是一种甚麽力量，把这些事扯在一起的呢？全然无从解释。

在思索之中，时间总算过得快了些，好不容易到了中午，又眼看着日头渐渐偏西，

桑伯奇庙中仍是一片死寂。等到漫天的晚霞，化为深紫，我实在忍不住了，跳了起来：

「等了一天一夜，应该够了吧，天知道那些喇嘛在捣甚麽鬼。」

布平叹了一声：「说真的，我已经感到奇怪，你怎麽会有那麽好的忍耐力，但你刚

才既然提到了一天一夜，我们就等足二十四小时，好不好？」

这时太阳才下山，我算了一下，等足二十四小时，大约还有四小时的样子。我心中

十分不愿，可是布平用哀求的神情望着我，我只好一挥拳：「到时候，你可不能再以任

何藉口来阻止我。」

布平叹了一声，转过身去，并没有直接回答我。

时间慢慢过去，天色迅速黑了下来，庙中仍然一点声音也没有，我竭力耐着性子，

等着，直到我实在忍不住了，发出了一下大叫声，一跃而起。

布平也知道，这一次，再也阻不住我了，他只是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我大踏步

向着庙门，走了过去。

谁知道才走出了一步，就听得「蓬」地一下鼓声，自庙中传了出来。

我对那一下鼓声，并不陌生，那和昨天晚上，恩吉敲击的那下鼓声，一模一样，静

寂中听来，极其惊人。

一听到了鼓声，我自然而然，停了下来，布平也跳了起来。

我们两人互望了一眼，立时向着庙门，直奔了过去。我们来到庙门前，听到庙内有

脚步声不断地传出，同时，有火光，看来像是点着了的火把发出来的光芒。

一奔到了门口，我就伸手去打门，才打了两下，门就打了开来。我和布平，都呆了

一呆，许多喇嘛，手中都执着火把，而站在最前面的一个，赫然是恩吉。

在恩吉的身後，是另外几个年老喇嘛，昨天我肯定未曾见过，这时，我也没有去留

意他们。

我不去留意其他人的原因，是因为恩吉的神情太古怪了。在火把的光芒闪耀之下，

他脸色惨白，额上在隐隐渗着汗，面肉抽搐，神情就像是一个精神不平衡的凶手，才肢

解了六个被他杀害的人。

我绝不能想像一个有修为的密宗喇嘛会出现这样的神情，所以我也呆住了。

布平更是吓得不知怎麽才好，在我的身後，不断拉着我的衣服。我回头和他互望了

一眼，再转回头来，还未曾出声，恩吉已经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扬手向我指来。我忙道

：「发生了甚麽事，上师？发生了甚麽事？」

恩吉在那一霎间，神情看来镇定了不少，他先喘了几口气：「还是一样，一样。」

我听了之後，不禁莫名其妙，我问他发生了甚麽事，他却回答我「还是一样」。甚

麽叫「还是一样」？我忙又道：「我不懂????」在这时候，我陡然省起，白素怎麽不在

？突然之间，我感到又惊又怒，连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疾声问：「白素呢？我的妻子

呢？」

恩吉的喉间，发出一阵「格格」的声响，却说不出话来，我一步跨向前，一伸手，

就抓住了他的衣襟。这时，我的神情、脸色，一定难看极了，所以我一抓住了恩吉，其

馀所有的喇嘛，不约而同一起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恩吉的身子缩了一缩，作了一个手势，他身後的喇嘛全都静了下来，而且，除了几

个老的之外，都转过身，默默地向庙中走去，转眼之间，庙门口除了恩吉，就只剩下叁

个老喇嘛。

我精神仍然极度紧张，事实上，自从我一个人离开了庙，留白素在庙中，我一直十

分紧张，这时，是积累下来的紧张的总爆发。

我抓着恩吉胸前的衣服，拉着她的身子，我把他晃动得如此之甚，以致於他一开口

讲话，也变得断断续续：「请你放……手……我们正要和你讨论这件事。」

布平在一旁哀求着：「看老天分上，卫斯理，你放手好不好？」

我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我的手指有点僵硬，恩吉也吁了一口气：「请到庙中去

，到贡云大师的禅房中去。」

他大约是怕我不肯进去，所以一下子就提出了到贡云大师的禅房。本来，那是我极

有兴趣的事，但如今我却更想知道白素的处境，我又问：「白素她究竟怎麽了？」

恩吉叹了一声：「希望到了贡云大师的禅房，你会明白。」

我听得他这样回答，不禁陡然怔了一怔，一时之间，还真弄不明白他那样说是甚麽

意思，如果他说「你到了禅房之後就会明白」，那可以理解，可是他却不是那样说。

我勉力使自己静下来，布平在一旁低声道：「恩吉大师的意思，只怕是……究竟发

生了甚麽事，他也不知道，要等你去看了才知道。」

我点了点头，布平这样解释恩吉的话，相当合理，一定是白素在贡云大师的禅房，

不知发生甚麽意外，十分怪异，恩吉不明白，所以希望我去看，能够明白。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心头怦怦乱跳，忙道：「那我们还在门口干甚麽？」

恩吉转头，向那叁个老喇嘛望了一眼，叁个老人一起点头，恩吉又叹了一声：「布

平，你也来吧。」

他说着，推开门，向内走去，我和布平嫌那叁个老喇嘛的行动太慢，急步抢向前，

跟在恩吉的後面。发现庙中别的人，都在房舍之中躲了起来，经过之处，一个人也不见

。

从庙门口到贡云大师的禅房，并不是很远，这时由於急，在感觉上，像是再也走不

到。好不容易到了禅房前的空地，我已经急不及待，大声叫着白素的名字，恩吉只是回

头向我望了一下，神情苦涩，但是并没有阻止我叫唤。

他的那种行动，益发使我感到事情的诡秘，我奔向前，一下子就推开了禅房的门。

禅房之中，有一支烛燃着，烛光半明不暗，由於我开门的动作大了些，光??摇动，

一推开门，我就怔了一怔。

在这里，我当时的心理状况。要分开来叙述，虽然在当时，我思绪中的念头，几乎

是一起涌出来的。

首先，我看到禅房并不大，也没有甚麽隐蔽之处，所以，一眼就可以看到，房间是

空的，一个人也没有。

那使我在一怔之下，立时脱口说道：「甚麽意思？人在哪里？」

同时，我也看到了在禅房中间，有一块相当大的石头，那块石头，自然就是庙中发

生的一切怪事的根源，我心中立时想，我终於看到这块石头了，这块石头，有甚麽特别

呢？

石头看来一点没有特别，就是那样的一块石头。

我向禅房内连冲进了两步，转过身，恩吉、布平和那叁个老喇嘛，也走了进来。我

疾声问：「人呢？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恩吉现出十分为难的神情来，我不禁无名火起，用力在禅床上踢了一脚：「你再不

痛痛快快把一切说出来，我放一把火，把整座庙烧了。」

没想到这一次，布平居然帮着我：「大师，快说吧，他这个人说得出做得到！」

恩吉忙道：「说，说，把你们请到这里来，就是要说。」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

喘着气。

在那霎间，他脸上的神情，起着急速的变化，先是着急，但随即变得极度的迷惑，

声音之中，也充满了迷惘和不解：「他们，全在这里消失。」

恩吉喇嘛在庙门口一出现，神情之骇人，我就知道白素一定遭到意外了，直到这时

，才从他的口中，听到了「消失」这两个字。

我又是一怔，消失？白素消失了？就在这间禅房中？恩吉又说「他们」，除了白素

之外，还有甚麽人？我这时，自然也明白了他在庙门口讲的那句「他们全一样」话的意

思了。

刹那之间，思绪紊乱之极，简直抓不到任何中心。我只是闷哼了一声：「消失？甚

麽意思？她不见了？还有甚麽人不见了？」

恩吉的神情更迷惘，看起来，绝对不是假装，而是他内心深处，真正感到了迷惑。

在我连连追问之下，他只是失神落魄地望着我，不知如何回答才好，真叫人难以相信他

是一个擅长於传心术的、经过数十年静修的高僧。看到了这种情形，我知道单是发急也

没有用，只好道：「你总不能不说话，最多慢慢说。」

恩吉吁了一口气：「是的，真是要慢慢说，要从头说起才行。」

「从头说起」，那要说多久？我是一个性子极急的人，尤其现在，白素「消失」了

，我却还要听他从头说起，这实在是难以忍受的事，我道：「长话短说，越简单越好。

」

恩吉叹了一声，像是不知道如何把事情说得简单，他想了一想，才道：「贡云大师

，那年轻人，那位摇铃的大师，还有那位女士，全都在这间禅房消失的。」

我闷哼一声：「现在你承认李一心到过庙中了。」

恩吉却并没有因为曾说过谎而显得有甚麽不好意思，他道：「由於事情实在太奇幻

了，所以我才决定不向任何外人提及。」

我不去追问他撒谎的理由：「他们是怎麽不见的？」

恩吉缓缓摇着头：「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我真的发起急来，以手拍额：「老天，你不能说一句不知道就算数，好几个人，如

起来有几百斤，不可能会不见的，过程究竟怎样？」

恩吉没有回答，一个老喇嘛哑着声音道：「恩吉要讲给你听，你又太性急，不肯听

。」

我心中暗自骂了十七八句十分难听的粗话，又狠狠瞪了布平一眼，自然是在怪他，

因为若不是他，我怎麽会倒霉到和这些鬼头鬼脑的喇嘛在一起。

我一挥手：「对不起，现在听经过是多馀的，人不见了，你们找过没有？庙相当大

，是不是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

恩吉在这时，却冒冒失失说了一句：「不必找，他们还在，可就是消失了。」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忽然又听到了这样的一句鬼话，别说是我，就算是释迦牟尼、

宗喀巴他们在，只怕也会发火了吧？要不然菩萨的「狮子吼」是怎麽来的？所以我立时

吼道：「他妈的你在放甚麽屁？」

恩吉喇嘛其实听不懂我这句话，因为这句话并不是用尼泊尔语说的，我不知道用尼

泊尔语该怎麽说。不过我是在骂他，这一点，他倒可以知道。他挥着手，双手在挥动之

间，在禅房之中乱指着，急急地道：「他们在，我感到他们在。」

布平在这时，拉了拉我的衣角，低声道：「卫斯理，传心术。」

我立时问：「你通过传心术，知道他们在，可是他们却消失了？」

恩吉不住点着头，显然我是问对了。

我不禁再向禅房看了几下，禅房之中，如果除了我们，还有几个人在，绝没有理由

看不到。看起来，那几个消失了的人，也不像变成了隐身人，我真是一片迷乱，不知如

何再逼问才好。

布平在这时道：「事情怪异，听他从头说起的好。」

我长叹一声，只好说：「好，请你从头说起吧。」

恩吉如释重负，叁个老喇嘛也异口同声道：「对，一定要从头说起。」

我趁机问了一句：「叁位上师，也感到他们在？」

叁位老喇嘛一起点头。我相信这叁个老喇嘛在修为上，要比恩吉还高，恩吉都通传

心术，他们自然也会。我没有再说甚麽，盯着恩吉。

恩吉道：「其实不必真正从头说起，布平一定已告诉过你许多事了。」

我道：「他离开後的事，他不知道。」

恩吉「嗯」地一声：「他离开之後，大师们继续静思，这块大石……大师之中，有

好几个，都清楚地感到，它有信息发出，每一个人感到的信息，都是同样的，那像是一

种邀请，可是又没有人想得通，如何去接受这项邀请。又过了很多天，许多大师都放弃

了，只有贡云大师和那位摇铃大师，还在继续着，我在这时，在贡云大师的鼓励下，也

参加了静思，在第叁天头上，我也感到了来自奇异的灵界的信息。」

他讲到这里，我忍不住打断了一下他的话头：「请问：一、感到信息，是怎样的一

种感觉？二、你又怎知信息是来自奇异的灵界？」

我的问题，问得相当直接，恩吉做了一个手势：「感到，就是感到了，任何人都会

感到一些甚麽的，就是忽然有了感觉。」

我咕哝了一声，他说了等於没说。

他又道：「至於我想到，那是来自灵界的信息，由於我感到了一种邀请，要我到一

个从来也没有去过的地方去，这个地方全然不可捉摸，但是却又使我有强烈的感觉，感

到这个地方，就是我们教义经典之中，经常出现的灵界。」

我沉声道：「可以解释为天灵之界？是人的灵魂才能去到的地方？」

恩吉很认真地回答：「一个有了修为的灵魂才能去到的地方，甚至超乎天界。」

我示意他再说下去，他道：「我得到了信息，兴奋莫名，可是接下来的问题是，如

何能够使自己到达灵界呢？我苦苦思索着，不得要领，那少年出现了，他的名字是李一

心？」

我和布平一起点头。

恩吉道：「他突然出现，当然是偷进来的????」

以下，就是恩吉和李一心见面，和发生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的经过。

恩吉喇嘛在贡云大师的禅房近门口处，面对着那块大石在静思，禅房的门打开着，

外面的院子中，空无一人，庙中的喇嘛，都已放弃了静思，请来的各教派的大师，也全

都离去了，只有一个不属於任何教派的喇嘛，还留在禅房中，他和贡云大师两人，都像

是泥塑木雕，连呼吸也控制得极其缓慢。

恩吉也全神贯注在思索着，在静思的过程之中，他不但运用自己的智慧，也从自小

看熬了的各种各样的典籍之中，去寻找答案，他如此入神，以致天甚麽时候黑下来，天

黑了多久，他全然不去注意。令得他突然震动，是忽然之间，有甚麽沉重的东西，加到

他的肩头上。

恩吉吃了一惊，立时抬起头来，看到自己的身边，多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十分瘦削

的青年，显然是一个外来者。

那青年正把他的一只手，按在趺坐着的恩吉的肩上，令恩吉感到沉重的，就是他的

手，看来，那青年像是站立不稳，必须靠手按在恩吉的肩头上，才能站得住。

恩吉看出了青年是外来的人，便有点愤怒地，把青年的手推开，正待站起身来，把

那青年推出禅房去，忽然看到那青年的神态，十分怪异。

那青年双眼发直，凝视着禅房中间的那块大石，口唇掀动着，发出一种十分低微、

喃喃自语的声音。恩吉不懂他在说些甚麽。

青年的神情虽然怪，但也不足以令恩吉改变他的动作，他仍然站了起来，拉着那青

年向外去，青年像是根本未有所觉，一点也没有反抗。而在那霎间，令得恩吉改变了主

意的是，他看到贡云大师，突然扬起了脸来。

贡云大师面对着禅房的门，自门外映进来的光芒，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恩吉可

清楚地看到，在他的脸上，展开了一个看来给人以极其安详感的微笑。

恩吉一看到这样的微笑，就怔了一怔，立时专心一致，面对着贡云大师，不再去理

会身边那突然出现的青年人。因为他看出了大师的神情，是正有甚麽话要告诉人，而且

，大师正在使用传心术，要把他心中所想的，传给他人。恩吉自然不敢怠慢，连忙集中

精神，准备接受贡云大师的教诲。

可是，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传心术在修为年深的喇嘛之中，并不特别深奥，恩吉

和一些资历深的喇嘛，常有心灵传通这种事。可是这时，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他心中

正感到奇特，忽然看到，在他身边的那个青年，正盯着贡云大师。

在那青年的脸上，现出和大师一模一样的那种安详的微笑。恩吉一看到这种情形，

心中十分不是味道，因为他看出，贡云大师不是想通过传心术和他心灵互通，而是对那

个青年。那青年是怎麽可以接受贡云大师心灵上的信息？恩吉感到十分疑惑。可是这时

，看他们两人的神情，两人正处於心领神会的境地。

恩吉只好在一旁呆呆看着，过了一会，那青年才笑着：「我终於找到了。」

贡云大师居然也开了口：「不迟，不迟。」

标题 <<书路---洞天>>

第八部：顿悟的境界

这是充满了禅机的对答，恩吉想。事实上，在这样的情形下，就算是十分普通的对

答，也会被认为充满了禅机。

那青年一面说着，一面向前走去，就像是恩吉根本不存在。这时，那个摇铃的喇嘛

，睁开眼来，以疑惑的神情望着那青年，问：「你是谁？」

那青年没有回答，迳自来到了贡云大师的身边，用和贡云大师同样的姿势坐下，而

且，他和贡云大师同时伸出手来，两个人的手，搭在一起。

这种情形，看在恩吉的眼中，真是讶异到了极点。这种手势，恩吉并不陌生，这是

一种更高深的传心术：采用了同样的坐姿，而手又搭在一起，可以令得两个人的思想一

致????对一个问题，共同作出思考，而智慧效能，远较一个人为强。

这种传心术，也被称作连心术，是喇嘛在长年累月的积修静思之中，在心灵互通这

方面的研究成果。但不是经过几十年的静思苦修，绝不能做到这一点。恩吉自己就不会

。

贡云大师行这种连心术，恩吉也是第一次看到，使他讶异莫名的是，何以那个青年

也会懂这个方法？

恩吉讶异，那摇铃的大师，神情更是讶异，他缓缓站了起来，喃喃地道：「希望你

们合两人的智慧，会有结果，我要告退了。」

他说着，身子并不转过来，退着走出去，眼望着那青年和贡云大师，一副极其敬佩

的神色。当他经过恩吉的身边之时，向恩吉望了一眼，神情显而易见在说：「你也不必

枉费心思了。」

恩吉苦笑了一下，他看到贡云大师和那青年的笑容，越来越是欢畅，看来像是他们

在极其困难的思索问题上，已经有了结果。

恩吉感到自己留着也没有意思，就跟着那摇铃的大师，一起退了出来，在出来的时

候，他把禅房的门，轻轻地掩上。

两个人在禅房的门外站着，一动也不动。

他们都在等着，等贡云大师和那青年两人连心合力的思索，有了结果，他们可以首

先知道。

那个大师，紧紧捏着他手中的小铃，不使它发出声音来，他们等着，天色渐渐亮了

，第一线曙光，在黑暗的天际闪耀，他们都听到了禅房内，传出了一下长长的吁气声。

那像是在长久的屏住气息之後所发出来的，恩吉张开口想叫，但没有出声，他等候

自禅房中传出来的铃声，他想，贡云大师的思考有了结果，一定又会传召全寺的人来听

他讲解。

那摇铃的大师，也存着同样的想法，两人的心情都十分兴奋，他们以为长久以来，

凭他们的智慧所无法解答的难题，可以由贡云大师来告诉他们。

可是，等了又等，禅房之中，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传出来。

在等待之中，他们不自觉地渐渐接近禅房的门，到後来，他们贴门而立。禅房中静

得一点声息也没有。两人互望着。恩吉自小在庙中长大，对贡云大师有异样的崇敬，所

以尽管心中焦急万分，可也不敢推开门去看个究竟。

可是那摇铃的大师，却和恩吉不同，他是外来的，当他等了又等，贴门站着，门又

是虚掩着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趁恩吉不留意，他用肩头，把门顶开了一些，向内

看去。

一看之下，他整个人都怔住了，本来，他紧捏着那个小铜铃，不令其发出声响来，

但这时陡然一震，手松了一下，那小铜铃发出了十分清脆响亮的两下「叮叮」声，恩吉

大吃一惊：「你……干甚麽？」

那位大师伸手指着禅房内，由於他震惊过甚，身子不住在发抖，是以那只小铃，一

直在发出「叮叮叮」的声响。恩吉看出他神情有异，一伸手，先捏住了那只小铃，不使

它发出声响，然後，也从被推开了少许的门中，向内看去。

一看之下，他也不禁怔住了。

禅房之中，烛光摇曳，可是却空无一人。

贡云大师据说生下来就是一个盲人，在他的禅房之中，本来绝没有灯火，近来，由

於那块神秘大石的出现，邀请了很多人来，所以添了烛火。这时，天色也已蒙胧亮了，

再加上烛光，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禅房中空无一人，贡云大师和那青年都不见了。这实

在令得他们两人目瞪口呆，他们离开的时候，禅房中有两个人在，他们一步也没有离开

过，而且，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听得自禅房中传出了一下长长的吁气声。

而如今，禅房中却空无一人！

他们在门口怔呆了相当久，才一起走进禅房去，恩吉低声呼唤着，当然没有回音。

两个人呆呆地站着，不知发生了甚麽事，一直到天色大明，阳光射进来。

阳光照在那块大石上，两人才稍稍回复了一下活动的能力，不过一开口，声音仍是

十分乾涩，恩吉先道：「这里……有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那位大师点头：「是，是……灵异……是佛祖施展无比的法力造成的。」

恩吉苦笑，望向对方：「在我们还未能明白那究竟是甚麽事之前，请你别对任何外

人提起。」

那位大师吸了一口气：「请允许我在这间禅房之中，再静思叁日，我想知道他们去

了何处。」

恩吉也很想知道贡云大师和那青年究竟去了何处，所以立时点头答应。

那位大师走过去，就在刚才贡云大师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一面缓缓摇着他手

上的小铃，一面开始静思。

从那一刻开始，一下一下清脆的铃声，不住自禅房中传了出来。

到了第叁天，有一个登山队经过，拍庙门，问起曾到庙中的一个青年，恩吉亲自去

应门，告诉询问者，从来没有甚麽青年人到庙中来过。

（拍门询问的就是马克，他感到李一心失踪了，所以打电话告诉了李天范。）

到了第二天早上，禅房中突然没有铃声传出，恩吉有点紧张，那摇铃的大师，打开

门走了出来，神情十分懊丧：「我想不出他们上哪里去了，我还会继续想，我一定要继

续想，现在我要告辞了。」

恩吉并没有阻拦，他自然知道，不但是那位大师，就是他自己，今後一生之中，都

将思索这个问题，若是想不通，那这一生就白活了。

摇铃大师走了，恩吉就把事情和庙中叁个资格最老的喇嘛商量，他们四个人，又在

贡云大师的禅房中，静坐了几天。

然後，那天，在天色快亮的时候，他们突然听到了一下又一下的铃声，自远而近，

传了过来。

一听到铃声，恩吉就知道那位摇铃的大师回来了，他打开庙门，就看到大师飞快地

走过来，一见了恩吉，只是微笑着向恩吉点了点头，满脸都闪耀着喜悦的光辉，直向庙

中走去。

修为高的僧人，相互之间，有时不必通过言语来交谈，只在对方的神色动作上，就

可以知道对方心意，当年佛祖在灵山会上说法，拈花微笑，座下弟子摩诃迦叶便已知佛

祖之意，由此悟道。这时，恩吉完全可以知道这位大师的满心喜悦，那当然是他已经想

通了难题了。

他忙跟在那位大师的後面，向前走去，那大师直趋贡云大师的禅房，将铃摇得更响

，把在禅房内静思的叁个老喇嘛也惊动了，走了出来。那位大师也不客气，迳自走了进

去，把门关上。

恩吉等四人站在禅房门外，听得铃声不断自禅房中传出来，大约有一炷香时分，忽

然又听得「哈哈」一下，充满了欢畅的笑声，随即音响寂然，甚麽声音都没有了。

四人呆了一阵，恩吉推开门，向内看去，虽然他隐约间已经知道会发生甚麽事，可

是当他一推开门，看到空无一人，他还是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转过身来，在他身後的叁位喇嘛，也目瞪口呆。

过了好一会，恩吉才道：「他也走了。」

一个老喇嘛沉声道：「到哪里去了？」

这正是他们连日来思索而没有结果的问题，这时自然也不会有答案。另一个老喇嘛

喃喃地道：「他们……直接到……灵界去了？肉身赴灵……不可思议。」

他说的时候，神情还十分茫然，而在说完之後，却现出欣羡莫名的神情。作为一个

僧人，还有甚麽比肉身赴灵，更值得向往的事？

贡云大师和那青年之後，又有那摇铃大师的消失，整个桑伯奇庙中的僧人全都知道

了，和那个老喇嘛一样，这是他们心目之中最向往的事，而且，其中有一个消失了的，

根本是一个外来的俗家人，这更给了所有人极大的鼓励，人人都想达到这样的目标。

必须要了解一下的是，事情发生在桑伯奇喇嘛庙中，自然所有的人，都只从宗教的

角度上来理解这件事，而不会自其他角度去理解的。所以，合寺上下，人人开始静思，

他们静思得如此出神，全然已经到了「入定」的程度。

这就是我和白素偷进庙来看到的情形，所有喇嘛，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

只是集中精神，想进入不可测的、不论他们修为多深、智慧多高，也无法了解的灵界。

我和白素闯进来，对他们来说，并没有造成甚麽滋扰，恩吉作为寺庙的实际住持，

他没有入定，所以他发现了我们，把我们带到了他的禅房中。

他仍然决定不向外界公布这件事，所以一口否认。他不知道在前一晚上，我们曾在

山脚下遇到过那位大师。我忽然叫出了「贡云大师是不是到灵界去了」，我只是在生气

中随口叫出来的。

但是我的话，却在他心中，造成了极大的震动。刹那之间，他以为我已经知道一切

，所以他击鼓弄醒了在静思的僧众。但是他随即知道，我并不是真的知道，可是他却有

了新的念头，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看出你们和整件事十分有缘，既然一个外来的

青年，能和贡云大师一起消失，证明外来的有缘人，有可能前赴灵界，所以我想你们之

中，有人会留下来，进一步探讨这件事。」

恩吉喇嘛在一开始的时候，是用一般的人与人之间沟通的办法，用语言告诉我们，

要我们之中，有一个人留下来。

可是我那时，却全然不知道他的心意，也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只是看出他有事隐

瞒着我们，所以对他充满了敌意，根本不考虑他的说话。

恩吉这才继续采取了不寻常的办法，他觉得，普通人若是没有灵性，自然是难窥灵

界的秘奥，所以他施用了传心术。如果我们不能和他有心灵上的感应，他就不再和我们

再谈论下去。

他施展传心术，我根本不知道他在作甚麽，反而是白素，立即有了感应，和他对坐

了下来，恩吉告诉白素，在庙中有极神秘的事发生，如果要进行进一步的探索，请留下

来。

她知道恩吉在告诉她甚麽，所以自动留下来。恩吉也知道，白素有资格去作进一步

探索。

在我和布平离开了寺庙，又发生了甚麽事呢？恩吉「从头讲起」，到这时，才算讲

到了我最关切的正题。

虽然，我知道白素终於也「消失」了，但是我还想知道其间的过程，所以神情焦切

。

以下，又是恩吉的叙述。

我们离开，恩吉就把贡云大师、李一心和摇铃大师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白素。自

素静静地听着，等恩吉讲完之後，她才道：「大师的意思是，我也有可能在贡云大师的

禅房中消失？」

恩吉神情严肃地点着头。

白素又道：「大师，对於一切发生的事，我实在不够智慧去了解，但是，我们刚才

既然曾有过心灵上的感应，我们不妨作一个约定。」

恩吉当时，还不知道她这样说是甚麽意思，只是神情讶异地看着她。白素道：「大

师刚才使用的是传心术？老实说，我还是第一次接触，但是我有强烈的感应，大师也感

到我的心意？」

恩吉道：「是，你可以把你的心意传达出来，这一点很令人佩服，许多修为多年的

僧人，也未能做到这一点。」

白素又道：「据我所知，传心术不受距离、时间限制。」

恩吉想了一想：「可以这样说，贡云大师首先感到灵界的信息，我和许多人也感到

，那其实也是一种传心术的表现。」

白素笑了一下：「好，那我们之间的约定是：如果我消失了，不论我到甚麽地方去

了，请你准备，我会传信息给你，你一定要尽你一切能力，感到我在传心意给你。」

恩吉连连点头，这时，他的神情目光，对白素都充满了敬意，那种敬意，由内心深

处所表达出来。

白素吸了一口气：「好，请你带我到那块大石面前去。」

白素由思吉和叁个资历最老的喇嘛开路，全寺喇嘛，都在後面列队恭送，阵仗之大

，得未曾见。

白素进了贡云大师的禅房，关上门，一个人在内，恩吉和叁个老喇嘛在门外趺坐，

其馀人等，都在院子中等着。

那时候，我焦急不安，和布平一起在庙门外。庙中一点声音也没有，因为人人都在

那院子静坐。

从夜晚到天亮，从天亮到中午，从中午到日落，白素未曾发出任何声响，恩吉好几

次想推开禅房的门去看一看，但是都忍住了，因为他没有感到白素有任何信息传出来。

然後，天色开始黑下来，恩吉和叁个老喇嘛，同时震动了一下，他们相互之间互望

了一眼，便知道各自都感到了有信息，恩吉立时推开禅房的门，房中空无一人，白素不

见了！

他走进房中，信息感觉更加强烈，他不但感到白素在传信息给他，也感到贡云大师

在传信息给他。他所感到的信息是：「我们到了目的地，很好，我们全到了目的地。」

恩吉的心情虽然激动，但是他还是勉力集中精神，想把自己的信息传过去，询问他

们究竟在甚麽地方，可是他的信息，显然未能传达，因为仍然接到了相同的信息，再接

下来，甚麽感觉都没有了。

在这时候，恩吉回到了现实中，他想到，那青年不见了，白素也不见了，这种事，

普通人万万难以接受，尤其我十分难以对付，可能由此生出轩然大波来。

他着急非凡，但是又无法可施，不能不面对现实，他只好击鼓召集全寺上下，打开

庙门，准备向我说明白。由於在那麽短暂的时间中，他心力交瘁，所以当他开门出来的

时候，神情是那麽难看。

恩吉从头讲起的叙述，终於讲完了。我思绪乱成一片，我自认不是普通人，但是对

於整件事，还是无法全盘接受。

我可以理解「传心术」，知道在意志集中的精神状态下，人和人之间，可以心灵互

通。也可以接受贡云大师和李一心两人之间的「连心术」，把两个人的精神力量，合而

为一。

（至於李一心何以会有这种本领，暂且不论。）

我也可以接受摇铃大师忽然悟到了贡云大师和李一心去了何处，我甚至可以接受，

连白素在内，四个人的灵魂都到达了被称为灵界的另一个空间。

但是我却无法接受四个人，连身体都「消失」了这样怪异莫名的事。

恩吉静下来，我只听到布平和我所发出的呼吸声，禅房中极静，我无助地四面着，

有四个人在这间房间中消失了，他们到何处去了？

我望向恩吉，说话如同呻吟：「他们……你感到的信息，没告诉在甚麽地方？」

恩吉喃喃地道：「灵界，他们一定已到达了灵界。」

我苦笑着：「不单是灵魂，连身体也到灵界去了？」

那个老喇嘛又喃喃地道：「肉身赴灵的奇迹，重现於今日，太奇异了，当真是佛法

不可思议。」

我竭力令自己镇定，也直到这时，我陡然想起，由於事情在庙中发生的缘故，所以

一切解释，都从宗教的角度出发。

从贡云大师感到「有使者自灵界来」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而事实上，又恰好有不少事实，和宗教的角度吻合，尤其和密宗高僧的修为方式相

吻合，所以才会使人感到非如此解释不可。

但事实上是不是这样呢？

譬如说，传心术，就绝不是密宗高僧之间的专利，尽管他们运用得比普通人更多、

更纯熟，但普通人一样有这个能力。

再譬如说，「感到了来自灵界的信息」，如果避开了宗教的角度，那就是说，脑际

突然收到了某种信息，就少了「灵界」这一重神秘色彩。某种信息，影响人脑活动，使

人感到甚麽，那也不是太神秘了。

虽然疑团重重，但是我至少可以肯定一点：那块神秘出现的大石，是所有一切谜团

的主要关键。

我皱着眉在思索，恩吉不知道我想干甚麽，忧心忡忡，过了好一会，我才有了决定

，向恩吉道：「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理会你们有甚麽解释，我要照我自己的方法来探

查究竟。」

恩吉十分疑惑地望定了我，我道：「我请求你们离开这间禅房，留我和布平在这里

，你们不必理会有甚麽事发生，大不了我们也消失就是，好不好？」

恩吉犹豫了半晌，又向那叁个老喇嘛望了一眼，可能他们互相之间，又在用传心术

讨论我的要求。过了好一会，恩吉才缓缓点头：「好。」

他倒十分爽气，一答应之後，立即和那叁个老喇嘛，一起退了出去。

布平惶恐地望着我，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把刚才想到的告诉他，他问：「那麽

，你想干甚麽？」

我指着那块大石：「从研究这块大石开始。」

布平像是有意逃避：「这……不过是一块普通的大石，没甚麽好研究的。」

我道：「这不是一块普通的大石，它突然出现，而且还会移动，会发出信息，会令

人消失。」

布平结结巴巴：「你认为……四个人消失，是这块大石在作怪？」

我十分肯定地点头。

布平苦笑：「一块大石……怎麽会有那麽大的能力？」

我盯着他：「你还记得你问的那个问题吗？一只瓶子当有人看着的时候是一只瓶子

，当没有人看着它的时候，是甚麽？」

布平怔了一怔，喃喃地道：「这块大石，会……会是甚麽呢？」

我重重一脚，踢在那块大石上，不管它是灵界的使者还是甚麽：「现在还不知道，

就是要弄明白，它究竟是甚麽。」

布平苦笑：「你这样子，就能弄明白了？」

我不理会他，双手按在石上，用力向前推了一下，这麽重的一块大石，我自然无法

推得动，我闷哼着：「把你弄下山去，交给专门的化验所，把你一块一块切下来，慢慢

研究，总可以研究出来的。」

可能是由於我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看起来十分可怖，所以布平也变得极吃惊，他

失声道：「你干甚麽？听你讲的话，像是在威胁一个有听觉的生命。」

我怔了一怔，不错，当我那样说的时候，我真是把那块大石当作有生命，不然，出

言威胁一块大石，又有甚麽作用？

我的思绪仍然相当紊乱，挥着手：「我们要撇开一切神秘的宗教色彩，先来肯定一

些事，一些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布平像是呻吟似地：「不必再重复了吧？我们全知道发生了甚麽事。」

我同意：「从已发生的事来看，这块大石头????算它是一块石头吧，有一种神秘的

力量，可以使人消失。」

布平不同意，他迟疑了一下：「不……不是消失……是使人到一个不知甚麽地方去

。」

我不和他去咬文嚼字：「恩吉说，他似乎曾接到过白素和贡云大师传来的信息，他

们能去的地方，我们也能去，问题是我们不知道通过甚麽方法，才能使这块石头发挥它

的神秘力量。」

布平想了一想：「贡云大师、那摇铃的大师、李一心、白素，他们也全不知道。」

布平的话，给了我极大的启示：「对，他们开始的时候，全不知道，但是後来，他

们全懂了，而且，达到了目的，我们看来要学他们的做法????」

布平的声音转来像呻吟：「对着这块大石静坐？」

我瞪了他一眼：「你还有更好的提议？」

布平苦笑了一下：「如果要这样的话，那我看，我们闭上眼睛，会好得多。」

我仍然望着他，一时之间，不知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

他作了一个手势：「还是那个问题，如果不看它的时候，不知道它是甚麽，不看它

，或许更方便它发出神秘的力量，贡云大师是一个瞎子，就最先感到它发出的信息。」

我吸了一口气，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没有合理解释，布平的话，听来有点滑稽，

但又何尝不可以是事实？

所以，我表示同意，我们一起闭上眼睛，我采取了一种瑜珈术中的坐式，这种坐式

，可以使人长期维持不动，而不会感到不适。

同时，我开始摒除杂念，先全神贯注於一个想法，然後，再未达到甚麽都不想的境

界。

我先集中精神去想的一件事是：现在，我和布平都闭上了眼睛，没有人看着那块大

石了，现在，这块大石，究竟是甚麽呢？以甚麽样的形态在我们的面前呢？

我这样想，由於这是一个十分无聊枯燥的问题，也不会有答案，想着想着，就会没

有兴趣想下去，从而可以达到甚麽也不想的目的。

可是，我却大错而特错了。

一开始集中精神想这个问题，我就发现，如果照问题的假设想下去，答案简直无穷

无尽，这块大石，在没有人看着它的时候，可能是任何东西、任何形状，而我根本无法

知道。

它可能已变成了一个狰狞的怪物，可能变成了一尊菩萨，可能是……

不到叁分钟，我已忍不住好奇心，陡然之间，睁开眼来，看上一看：当然，大石还

是大石。

我看到布平坐着，闭着眼，神态十分平静，显然他集中意志的能力比我强。我感到

有点脸红，连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度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不再去想原先的问题，只是想甚麽也不想。可是不到一分钟，各种稀奇

古怪的念头，整件事情的各种疑问，纷至沓来。

我想了一桩又一桩，全然无法集中精神。我自以为已经过了很久，忍不住又睁开眼

来，却原来只过了半小时。

布平仍然闭着眼，一动不动，我叹了一声，心想这一辈子，要我做一个静修的高僧

，大概是十分困难。静思和我的性格，全然不合，我是不是可以用别的方法呢？

变换了一下姿势，我突然想到，这块大石，看起来十分普通，但是它突然出现，而

且会传达信息。理论上来说，它如果会传达信息，当然，也可以接受信息。我何必甚麽

都不想？我可以集中我的精神，向它发出我的信息。

如果我的脑部活动，集中力量，发出信息，可以令它接收到，那比坐在那里不动，

等着接收它的信息，要好得多、主动得多了。

我再度闭上眼睛，先缓缓地运着气，然後，集中精神，不断地重复同样的思索：「

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也不知道你是甚麽，只知道你有着一种神秘的力量，你能不能在我

身上，展示你这种神秘的力量？」

任何人都可以有这样的经验：当你不断地重复着同一个念头，一遍又一遍，很容易

令人疲倦。

这时我真的感到相当疲倦，连日来的奔波，各种怪异现象，要苦苦思索，这都使人

感到疲乏。所以，没有多久，我已经处於一种昏然欲睡的状态。我还是不断重复着同一

念头，昏然之感，越来越甚，几乎已进入睡眠状态，身体疲倦到了根本不想再有任何挪

动。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到，我不单是在送出信息，同时也在接收着信息。这是一种十

分奇妙的感觉，在快要入睡之前的一刹那，我感到有人在说着话????这种形容是不贴切

的，我只是蒙蒙胧胧地感到，我接收到了一个信息????很抱歉，这样形容了，好像等於

没有形容，但事实又的确如此。

我收到的信息，使我感到我发出的信息已被接纳，可是又不是甚麽语言上的回答，

只是在突然之间，使我有了这样的感觉。

我甚至没有因此而感到震动????本来，我应该震动，因为就在那一霎间，我明白了

恩吉喇嘛说过的，他和许多上师，「感到了信息」是怎麽一回事。就是那种不可捉摸、

无法形容、无法表达，但是又确实感到有信息被自己脑子接收了的那种感觉。

我心头闪过一丝喜悦，或者也不应该这样说，当时我的感受，就像是一直处於浓黑

之中，但忽然之间，有了一丝不可捉摸的微弱的光芒。这种光芒，甚至不存在，但是却

让我感到了。

在那一霎间，我明白了许多高僧，在修为多年之後的「顿悟」，是怎麽一回事。也

明白了为甚麽那麽多高僧，在顿悟之後，都无法用的语言和文字，把自己悟的过程描述

下来。

因为那种感觉，根本超乎文字和语言之上，只有身受者可以知道，而且，即使是身

受者，在感觉上也还是一样虚无缥缈、不可捉摸。

有了这种感觉之後，我猜想，可能连百分之一秒都不到，就已经进入了昏睡状态，

我只记得，自己的思念，还曾努力挣扎了一下，希望把那种感觉，变得略为实在一点。

可是我未能做到这一点，就已经昏睡。也就是说，我的脑部活动，暂时停顿。

在那种状态之下，我自然不知道经过了多久，而当我又有了知觉之後，我脑部活动

一开始，就立时想去捕捉那一霎间、灵光一闪般的感觉，可是却没有结果。我不敢睁开

眼来，也不敢动，只是不断地再重复着那意念。

又过了相当久，我陡然之间，又捕捉到了那种感受，使我感到，我不必再重复甚麽

了。

我怔了一怔，根本没有办法去确定发生了甚麽事，思绪在一刹那之间，变得十分紊

乱，我知道，无法再在短时间内集中精神，也就是说，我又失败了。

我只好暗叹了一声，睁开眼来。

一睁开眼来，我呆住了！惊呆之馀，还以为自己开眼太久了，猝然睁开，眼睛不能

适应突然的变化，所以才产生了错觉。所以我立时又闭上了眼睛一会，再睁开来。

这一次，我可以肯定，我所看到的，不是错觉，而是真实。同时，我也可以肯定，

就在我刚才的静坐、昏睡过程之中，发生了一些极其奇妙的事。

我看到我自己，根本已不是在禅房之中，甚至，不是在桑伯奇喇嘛庙之中。

我的身子被挪动过！现在，我是在……在……很难确定在甚麽地方，在一座山上，

那不会错，因为四周围全是嶙峋的岩石????我初步弄清楚了处身的环境，身上不由自主

冒着冷汗：我处在十分危险的境地，我坐在一块石头上，那块石头突出怪石嶙峋的峭壁

，面对深不可测的悬崖，向下看去，也不是有甚麽云雾遮隔，可就是氤氤氲氲，模模糊

糊的一片灰色，视程不会超过二十公尺。

向上看去，情形也是一样，向左右看去，只要是有石块的地方，倒还可以看得清楚

，看出去，全是石块。我存身的石块相当小，刚才要是不小心挪动一下身子，就有可能

直摔下去！

我勉力镇定心神，先把身子向後移了移，背靠峭壁，然後，才慢慢站起身来。

从睁开眼来开始，我就不断地在问自己：我到了甚麽地方？我到了甚麽地方？

一面问着自己，一面我陡然想到，我不在禅房中。是不是我和曾在禅房中消失了的

人一样，也已经消失了呢？

曾经多次设想，消失了的人，到了另一个境界，恩吉喇嘛坚持，那另一个境界就是

「灵界」，那麽，我现在，身在灵界？

看来，我是在一座十分险峻的山中，除了石头之外，甚麽也看不到，「灵界」就是

这样子的？

突然之间，发觉了自己的处境，竟是这样怪异，思绪上的紊乱，自然难免。我至少

在一分钟之後，才使自己镇定了下来。

这时，我想到：布平呢？他是不是也来了，还是留在禅房之中？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就叫了起来：「布平！布平！」

在这样的山头上，大声叫喊，应该有回声。可是非但没有回声，连我的声音，也像

是不知道被甚麽东西压住了，传不出去。至少，我感到不能传得太远。我得不到回答，

又想到我一直停留在这块突出的石头上，不是办法，一阵较为强劲的风吹过来，也可以

把我自大石上次下来，至少要使自己处身於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所以，背贴着峭壁，

打横移动着，希望能到达一处比较平坦之处。

我移动得十分小心，我打横伸出脚去，离开了那块突出的石头，踏向峭壁上另一块

石头，陡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叫：「天，卫斯理，你一点攀山的经验都没有，拜托你别

动！」

我一听就听出，那是布平的声音。刹那之间，心中高兴之极，再也没有比在一个完

全陌生的、根本不知道是甚麽的环境中，陡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我连忙循声看去，一看之下，我不禁「嗖」地吸了一口凉气。

我看到了布平，布平的处境，比我更糟糕。

他在我的右上方，离我相当近，我还算是双脚踏在石块上，可是他，却双脚悬空。

只靠着双手，抓住了在峭壁上突出不超过十公分的石角，在支持着整个身子。

他处境如此恶劣，而他还要警告我别动。我看到了这种情形，甚至於不敢大声叫他

。唯恐声音大了，会把他震跌下去，我只是呻吟般地道：「布平，你，你????」

他像是完全没听到我在说甚麽，只是道：「卫斯理，你别动，等我来。」

我苦笑：等你来？你半身吊在空中，等你来？

一面想着，一面我迅速在想，如何才可以使布平脱离目前的困境。

可是在接下来的几分钟之内，我却真的一动不动，目瞪口呆地看着布平，同时承认

了，他的而且确，是最优秀的攀山家。

他开始移动，双手只凭着手指的力量，慢慢移动着，整个人就像是贴在峭壁上的一

只壁虎。

没有多久，他就来到了我的正上方，低头向下看，神情十分紧张。

他道：「你听着，每一步都照我去做，抓紧我抓过的石角，把脚踏在我踏过的地方

，绝对不要自作聪明，跟着我向上攀去。」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忽然骂了一句：「他妈的，这是甚麽山？我怎麽从来也没

有到过？」

我苦笑了一下，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和他讨论这座山，是不是就是灵界，当然不

合时宜，所以我只是照他的吩咐，向上攀去。

那高耸的峭壁，像是没有尽头，我一直抬头向上，注意着布平的每一个行动，完全

照着去做，好久，我看到布平的身子，陡然不见了。那显然表示他已经攀上了一个石坪

，我忙也抓住了石角，腾身而上。身子翻上了一个相当大而平整的石坪。

就在这时，我又听到了一阵掌声，说出来，或许没有人会相信，即使我只是听到了

掌声，可是我也能辨出，那是谁发出来的，那是白素在鼓掌。

我连忙站直了身子，果然是白素在鼓掌，白素站在石坪上，样子看来相当悠闲，布

平也站直了身子，神情却十分迷惑。

白素一面拍着手，一面道：「布先生，你真不愧是一流的攀山家。」刹那之间，我

脑中乱成了一团，只想到了一点：白素在禅房消失，现在，她出现在我的眼前，那当然

表示，我也在禅房中消失了，和她到了同一个地方。在这样的情形下，最逼切的问题，

自然就是先弄明白这是甚麽地方！

所以，我疾声问：「我们在甚麽地方？」

白素望着我：「在贡云大师的禅房之中。」

我立即大声道：「胡说。」

我很少对白素的话，采取这种断然的否定态度，但是她这样回答我，说我们现在在

贡云大师的禅房，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白素只是摇了摇头，我还想再说甚麽，布平已然道：「卫斯理，你一大毛病，就是

对自己不知道的事，想也不想，就取否定的态度。」

布平的话，令得我相当冒火，我冷笑道：「你也以为我们在贡云大师的禅房？」

布平指着白素：「我不知道，但是她比我们先来，她既然这样说，就一定有她的道

理。」

我咕哝了一句：「道理，有甚麽道理？谁都看得到，我们在一座高山上。」

白素似笑非笑地望着我：「高山又在哪里？」

我怔了一怔，这算是甚麽问题？我的反应相当快：「高山耸立在大地上。」

白素又问：「大地又在何处？」

我想也没有想：「除非我们已到了另外一个星球，不然，大地就是在地球上。」

白素的声音变得相当低沉，再问：「要是另一个星球，落到了地球之上呢？」

白素的问题之中，大有机锋在，我自问答得又快又好，可是白素的这一个问题，我

却弄不明白，呆了一下，才道：「不论怎样，我们不会是在贡云大师的禅房之中。」

白素神态悠然：「我们太渺小了，渺小到了看不到自己身在何处。」

我有点啼笑皆非：「别打哑谜了，我们究竟在甚麽地方？」

白素笑着：「不是打哑谜，是真的，我们自始至终，未曾离开过贡云大师的禅房。

」

我「呵呵呵」地乾笑了叁下：「请你作进一步的解释，女大师。」

白素吸了一口气：「先到里面去坐坐再说。」

她说着，伸手指向前，循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可以看到那里有一个山洞，我心中充

满了疑惑，把白素曾说过的话，从头至尾，想了一遍，仍然一点也不明白。

但不论甚麽地方，又见到白素，和她在一起，这总令人很高兴。

标题 <<书路---洞天>>

第九部：「西方接引使者」

我们叁个人一起来到了山洞的洞口，向内望去，不是十分黑暗，仍然是那种灰蒙蒙

地，说亮不亮、说暗不暗的光线。山洞不算是十分宏伟宽大，大约纵横各有二十公尺左

右。

才一进洞，我就看到有叁个人盘腿坐着，一个是那个摇铃的大师，一个是老得不能

再老的喇嘛，自然就是贡云大师。还有一个，却是瘦削的年轻人，当然就是李一心。

叁个人坐着一动不动，都闭着眼，看起来，十足像是泥塑木雕。我转头，向白素望

去，白素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他们准备去了，可是我们可以作自己的选择。」

我和布平都莫名其妙，我再问：「我们究竟在甚麽地方？准备到甚麽地方去？」

白素蹙着眉，我知道她有这样的神情，表示问题十分复杂，不是叁言两语可以讲得

明白。我摊了摊手：「慢慢说，反正事情已经够怪的了。」

白素又想了一想：「事情还是从这块大石开始……」

她说到这里，又迟疑了一下：「历史上有很多记载，是关於神秘的、自天而降的大

石。」

布平贬着眼：「是啊，中国杭州灵隐寺之中，就有一座飞来峰。」

白素吸了一口气：「飞来峰只不过是其中小焉者，我的设想是，所谓『道家七十二

洞天』，全神秘自天而降。」

我不禁笑了起来：「你想说明甚麽？想说我们现在在一个甚麽洞天之中？」

白素的神情十分严肃：「正是这个意思。」

我呆了一下，有点明白，也明白她何以说我们仍然在「贡云大师的禅房之中」。但

是，却无法用语言，把想到的表达出来。所以一时之间，竟然变得有点口吃：「你……

是说……那块大石，可以……无限放大，放大到……一块石头，好像是一座山一样？」

白素摇着头：「我想不是那样。」

布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了一下如呻吟般的声音来。我屏住了气息片，才道：

「不是石头变大了，那是……我们……变小了？」

白素叹了一声：「除了这个解释之外，我无法知道自己的处境究竟怎样。」因为白

素的话，我心头所受的震动，使我甚至无法站立，我後退了一步，在山洞中的一块石头

上，坐了下来，耳际「嗡嗡」直响，过了好一会，才能静下来。然後，我抬头望去，先

看到的，是布平，他迷惘之极。显然是他还不知道白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但是我却完

全明白白素的假设????尽管我更知道，她说的一切，极有可能是事实，但是我还是只愿

意把它当作假设。当作假设，还可以接受，当作是事实，要接受，真是超过了一个人，

即使坚强如我的人思想负担能力之外！

白素的「假设」是：那块石头，还在贡云大师的禅房，大石有一种神秘力量，可以

令我们进入那块大石????精确的说法，应该是可以使我们到石块上。我们到了石块上，

石块看起来就像是高山峻岭。

那是石块的神秘力量，使我们的身体变小了！

我们的身体究竟变小了多少倍，我无法估计，因为我们此际置身的「山峰」，看来

和整座喜马拉雅山没有甚麽分别，而且视线不能到达太远，几十公尺之外，只是氤氲一

片，看不清楚，这种情形，倒真有点像是记载中的「仙境」，十分虚无缥缈。

刚才，我和布平，在极峻峭的峭壁，攀越向上，自以为攀高了很多，有可能，那在

那块大石上，只不过一公分、一厘米，或者更小的距离？

我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一定都变得极小极小，比正常的情形下的一只蚂蚁更小，因

为我和布平，以及很多人，都曾注视过石块，就算变得像一只蚂蚁一样大小，也可以看

得到的。

但是「消失」了的人，一到了这块石头上，就未曾被别人看到过。

（当然，如果在山洞中，那个山洞的入口处，可能小如针眼，人在洞中，当然也是

无法看得到的。）

（很奇怪，思绪极度紊乱，往往会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这时我一直在想：究竟

变得多麽小，其实，这一点意义也没有，不论变得如何小，总之，我们是变小了，小得

一块石头，在我们的感觉上，就是一座高山！）

我勉力定了定神，在喉间发出了一连串古怪而没有意义的声音，白素却悠然：「你

为甚麽那麽紧张？我们现在的处境不算坏啊！」

我陡然叫了出来：「不算坏！」

白素在我斜对面的一块石上坐下，双手抱膝，望着山洞顶：「初时，我忽然发现自

己处身在这样的大山之中，你想我有甚麽想法？」

我性急，但是也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性急也没有用，白素一定有她的想法，还是

先听她说的好。

所以，我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示意她说下去。白素道：「第一个想法，是我到了另

一个空间，一种神秘的力量，把我移到了一个不可测的空间。而且，我也连带想到，有

可能只是『思想』来了，身子并没有来。但当我走进这个山洞，看到了贡云大师和李一

心，我就知道，我是连身子一起来的。」

我「嗯」地一声：「这很容易理解，他们两人并不是『死』了，而是整个不见了。

」

白素点头：「所以，我知道，我也从贡云大师的禅房消失了，和已经消失了的叁个

人一样，我也料到，你和布平，也有可能到这里来！」

白素讲到这里，布平才喃喃地，像是梦呓似地说了一句：「天，我们究竟在甚麽地

方！这是甚麽山？我怎麽从来也不知道地球上有这样一座山？」

别人或许没有资格这样说，布平当然有资格。他即使未曾攀登过地球上所有的高山

，但是也对每一座高山都下过研究，眼前这座「山」，对他来说，自然是陌生之极。

我没好气地道：「当你的身子缩小到像细菌，任何一块小石子，都是一座巍峨的高

山！」

布平眨着眼，不明白，这不能怪他，连我也无法接受的这种事实，他如何会明白。

我不去睬他，白素笑着：「布先生，你何不坐下来？」

布平失魂落魄地坐下，白素向我望来：「当我知道我是连身体都来了时，我还是未

曾想到，我是在那块石头之上。」

布平在这时，又喃喃地道：「我们站在那块石头上？那块石头……石头……」

我吸了一口气：「我至多设想是到了另一个不可测的空间，你是怎麽会设想我们变

小了，到了那块神秘的石块之上？」

白素道：「不是我自己有这样设想的，是贡云大师告诉我的。」

我「哦」地一声：「你来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入定？」

白素点头：「是，我来的时候，贡云大师正在向那位摇铃的大师说法，他们两人之

间的对话，极其精采，我可以一字不遗地复述出来。」

我向坐着一动也不动的那叁个人望了一眼，示意白素把他们的对话复述出来。

白素发现自己是在一座峻崇的高山中，没有多久，就发现了这个山洞，同时也听到

洞中有铜铃声传出来。

她走进山洞，就看到了贡云大师、李一心和摇铃大师。摇铃大师一下一下在摇着铃

，神情充满了疑惑，正在问：「大师，我们身在何处？」

白素在这种情形下，和我处事的方法完全不同，是我，一定也要追问一句，但是白

素一听问的正是她想要问的事，她就立时一声不出，静候贡云大师的回答。李一心则发

出了「嘿」地一声，像是在说：这麽简单的问题也值得问！

贡云大师却用缓慢的声，答：「身在何处，有何不同，全一样！」

摇铃大师的神情有点苦涩，他自然也懂得打这样的「偈语」，可是说说是一回事，

忽然之间，自己真的到了一个绝不可测的境地之中，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的呼吸相当急促：「已身在灵界之中？」

贡云大师仍然慢慢地回答：「寻常人，有目可视。目视何处，即知身在何处。我无

目可视，因此只好答你，我心思何处，身处在何处，随心意之所念，何处皆一样！」

摇铃大师深吸了一口气：「若是如此，大师身在禅房，也是一样，何必非苦修静思

，以达灵界？」

白素当时，心中暗赞了一声：好锐利的词锋！

贡云大师却只是淡然一笑：「是啊，谁说不同？我现在就在禅房之中，离与不离，

本是一样！」

摇铃大师一听，心中更是惘然，不知道是由於震动，还是故意的，他手中的铜铃，

发出了一阵急骤的声响来。它急骤的铃声之中，还夹着他惶急的声音：「身在禅房之中

？身在禅房之中？」

贡云大师的神情十分恬淡平静，声音也出奇地温柔：「你着魔了，何以只牵挂身在

何处，不去注意心在何处？」

摇铃大师一听，又陡然震动，睁大着眼，一片茫然，显示他的思绪，正极度紊乱。

这时，白素倒多少有点明白了贡云大师话中的意思，她想出言提醒摇铃大师几句。

但摇铃大师毕竟经过几十年思考训练，他脸上那种茫然的神情，迅速在消失。

很快地，他现出了微笑来：「是，大师，我入魔了，幸亏大师提醒，心在何处，是

！是！我明白了！」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不但满脸笑容，连声音之中，也充满了欢畅。

白素也跟着受到了感染，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是不是已到了你心中想要来的

地方？」

贡云大师和摇铃大师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点着头。这时候，白素问了一个明知不可能

有答案，但是还是忍不住要问的问题：「那麽，请问两位大师，知不知道如今你们心在

何处呢？」

白素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目的是要想弄明白她自己身在何处，因为突然之间，从

禅房之中，到了一座高山之上，人人都想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果然，贡云大师微笑着，摇铃大师则睁眼向白素看了一眼，立时又闭上了眼睛，他

的回答是：「你心在何处，就在何处！」

白素苦笑了一下，她所需要的，不是这种宗教式的回答，她只好向一直没有出过声

的李一心发问。李一心坐着不动，神情十分安详。白素来到他的面前：「李先生，我不

要禅机式的回答，你能不能确确实实告诉我，我们在甚麽地方？」

李一心没有回答，一副不准备回答的样子。白素耐着性子：「李先生，如果不是为

了你，我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处境。你的父亲要我们来找你，我才来到这里，而你竟然连

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都不肯回答我？」

李一心呆坐不动的身体，挪动了一下，先是呼了一口气，然後道：「我们就在那块

大石上！」

白素陡然震动，虽然她已在两位大师的对答之中，有了一点模糊的概念，但是身就

在大石之上，大石看起来像高山，这种怪异莫名的事，还是不可想像的，她吸了一口气

：「你是说，石头变大了，变得成为一座高山？」

李一心微笑着，白素立时修改了问题：「那麽，是我们的身子变小了，变得小得…

…连肉眼也看不见的程度？」

李一心仍然微笑：「你对於大、小的观念太执着了。」

白素又怔了一怔，坦然道：「我不懂，请你作进一步的解释。」

李一心缓缓地道：「大或小，都只是比较的，喜马拉雅山和石头相比，是山大，石

头小，但是喜马拉雅山和整个宇宙相比，小得连一粒微尘也不如。」

白素皱着眉，在思索着李一心的话，李一心又道：「当人在喜马拉雅山上时，觉得

山伟大，人渺小。但是人体的大小，是由人的心意决定的，你可以觉得自己比整座山更

大，也可以觉得自己????」

白素不等他讲完，就道：「这种说法太玄了。」

李一心道：「我只是想说明，大、小，只是一种概念，人体有大小形体的限制，可

是人的思想活动，全然没有界限，是无垠的。」

白素苦笑了一下：「我只想知道，是不是有一种神秘力量，使我们的身体变小了，

小得在一块大石上，大石看来就像高山一样？」

李一心叹了一声：「你一定要采用这种幼稚的说法？为甚麽不能接受我对你的说法

？用他们宗教上的术语来说，就是心在何处，身在何处，心欲身大则身大，心欲身小则

身小！」

白素问哼了一声：「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人，身体次要，思想才主要！」

李一心点着头，白素却摇着头：「我还是不明白，我的心意，并没有要来这里，为

甚麽我来了？」

李一心睁大了眼：「你没有？你不是一直在想着要找出我们的下落吗？」

白素「哦」地一声：「所以我就来了？你可能告诉我，这种神秘力量的来源？」

李一心的回答十分简单：「这块大石。」

白素紧钉着问下去：「这块大石的来源？」

李一心略想了一想：「我们的星球。」

白素当时，一听得这样的回答，陡然震动。我和布平，听白素叙述到这一点，也陡

然震动。我立时问：「甚麽意思？他的星球？他不是地球人？可是他明明是李天范的儿

子！」

我不但问白素，又立时向在洞中入定的李一心大声问：「你是李天范的儿子，你这

样说是甚麽意思？」

李一心没有回答我，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同样的问题，我已经问过他。」

我无意识地挥着手：「他的回答是????」

白素的眉心打着结，显然是李一心的回答，还有令得她不明白之处，她道：「他说

，他从来也不是地球人，他属於他们的星球????」

我忍不住哼了一声：「就算他从小和其他的儿童不同，也不能否定地球人的身分！

」

白素点头：「我也用同样的话问过他，他说????」

白素说到这里，一直坐着，一动不动的李一心突然开了口：「在形体上，我是地球

人，但是我却不是地球人，只是为了某种目的而来到地球的。」

李一心忽然开了口，那真有点令我喜出望外，我沉着地道：「你是不是想告诉我，

你是一个没有形体的外星人，占用了一个地球人的身体？」

这一类的情形，我以前的怪异遭遇之中，曾经遇到过，那是我在思想上可以接受的

一种现象。

李一心略停了一停，才道：「大体上是。」

我大摇其头：「我看你还是地球人，如果你是一个外星人，占用了地球人的身体，

何以你会一直找不到你要来的地方？」

李一心皱了皱眉：「这种情形，你不能彻底了解，我占用了一个地球人的身体，由

於地球人的身体是那麽笨重，就像是……就像是你的身体之外，忽然多了几千吨笨重的

废物，而且，那些废物还妨碍了你的智能，要经过一个相当艰苦的摸索过程，才能把这

种笨重的包袱抛掉！」

我不禁苦笑，我们人类赖以生存的身体，在他看来，竟然是无比的累赘！这个人，

在听他父亲叙述他的怪异行为之时，我还以为他的前生是一个喇嘛，所以才会有这种记

忆，现在看来，全然不对劲！

我和白素静了片刻，几乎是同时开口问：「你的……目的是甚麽？」

李一心微微一笑：「为了他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向贡云大师和摇铃大师两人，看了一眼。

而我对这个答案，却是茫然无头绪，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白素在呆了一呆

之後，才道：「你的目的是把他们两人带走！」

李一心点了点头：「是的，他们一直在向我们发出信号，要到我们那里去，这种信

号积累到了一定程度，我们那里，就会派人来接引他们，我就是被派出来的，所以我一

直在找他们，我????」

不等他讲完，我已连声道：「等一等！等一等！」

我打断了李一心的话头，但是我却没有说甚麽，我只是想把紊乱之极的思绪，略为

整理一下。因为在李一心的话中，我所想到的实在太多，也实在太乱。

过了好一会，我才张口结舌，语意不连贯地道：「你的话……刚才你说的话，意思

是说……是说……」

李一心看到我这种古怪的样子，笑了一下：「我的意思，用他们佛教徒的语言来说

，就是修行已成，西方接引使者前来接引，他们赴西天成佛去了！」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连连点头????事实上，我却连自己点头来作甚麽都不甚了了

。

一个佛教徒，虔诚向佛，持行苦修的目的，是把自己修成佛，或罗汉，或成正果，

佛经传说，有接引使者来接引这回事。可是这一切，化作一个向佛者的思想波不断发出

去，被某一星球中的「人」所接收到，因而派出使者来把向佛者带走，这仍然是十分令

人难以一下子就接受的。

佛经上，对「接引」的解释十分明确：佛引导信佛者到西天去的一种行动。《观无

量寿佛经》中说：「以此宝号，接引众生。」

在记载中，也有相当多佛教徒被接引到「西方」的故事。而且，更多的记载，述及

被接引者和接引者之间的微妙关系。在大多数的情形之下，两者之间，要依靠「缘」，

而这种缘分，又稍纵即逝，有时，被接引者甚至不能了解接引者的苦心，还要接引者费

尽心机去引导被接引者。这种情形，也有很多被小说家引用在小说之中，像在最奇妙的

一部小说《蜀山剑侠传》之中，就有如下的描述：

「……晃眼之间彩云忽射金光，化作一道金轮，光芒强烈，上映天衡，相隔似在咫

尺之间，可是光中空空，并无人影……同声赞道：『西方普渡金轮忽宣宝相，定有我佛

门中弟子劫後皈依，重返本来，如非累世修积，福缘深厚，引渡人焉有以身试验，施展

高等无边法力，此时局中人应早明白，还不上前领受佛光渡化麽？』」

这一段写的是接引者和被接引者之间的关系，很生动地说明了，如果到时，被接引

者还不被接，接引人本人也会遭遇到相当危险。而且，一定要一再坚持下去，非到被接

引者被渡化为止。

这一类故事传说，我十分熟悉。可是李一心的话，却令我感到紊乱，因为同样的事

，他竟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解释！

他是接引人，从其他的星球中来，借用了一个地球人的身体生活，他唯一目的，就

是要把几个被接引的人，接引到他的星球去????虽然这一直是被接引人的愿望，但是其

间的过程，还是十分艰辛。

李一心的情形就是这样，他原来的智力，受了地球人人体结构的影响，而致於不能

完全发挥，所以，他对於自己究竟要到甚麽地方去找寻他要接引的人，也相当模糊，要

经过不断的摸索，才能找得到。

像李一心这种情形，历代记载之中，也有许多，都被冠以「少有慧根」之类的形容

词，有的甚至一生下来就吃素????那个星体上的人，只吃素？被称为「胎里素」，这些

人，大多数的结果是成为高僧，或者，到了某一个时期，「进入深山，不知所终」。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更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进入深山，不知所终」，这

不正是李一心如今的情形吗？

李一心的一切，和那类记载完全吻合，他本来就十分奇特，「有慧根」，一直在追

求一处连他也不能完全了解的地方。他终於找到了，也从此消失了！

如果不是我追踪前来，有谁会知道他具有那种奇特的接引人的身分？来自另一个星

球？

我缓缓转头，向白素和布平望去。

布平仍是一片茫然，显然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甚麽事。白素的神情还带着几分迷惘

，但是从她闪耀的眼光看来，她对李一心所说的话，已经有了解，至少，了解程度不会

在我之下。

我又向李一心望去，他也望着我，在等待着我提出进一步的问题，我的思绪仍然相

当乱，许多许多问题塞在一起，不知问甚麽才好，白素却比我先开口：「李先生，你也

是直到最近，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来到了地球，是要做甚麽的？」

李一心点头：「是，一直到我面对了这块大石，我才明白。过去许多年，我只是隐

约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但却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分。」

白素又道：「这块……大石，当然不是真的是石头，它是甚麽？」

李一心笑了一下：「它是一个在形体上看来如同大石一样的东西，实际上，是一种

交通和通讯工具，它原来的样子，你们也不能明白，它有某种可以使地球人的视觉神经

起错觉的放射能量，所以，在地球人的眼中看出来，它是一块大石。」

我失声叫了起来：「不对，我们的身子缩小了，就像在一座高山之中，它本来就是

一块大石！」

李一心摇头：「那还是你各种感觉上的错觉。贡云大师就没有这种错觉，因为他生

来就是盲者，对他来说，身在哪里都一样。」

我略??了一口口水：「只是佛教信徒……能够得到你们的接引？」

李一心道：「当然不，实际上，地球人的某种信念，嗯……这种信念……」

他考虑了一下，像是在思索如何说出来，我才最容易明白。他并没有想了多久：「

这种信念，大多数表达在宗教形式上，但也有很多例外，总之，是地球人的一种坚决想

离开地球，或者说，是地球人想摆脱固有的形体、固有的生活规律的一种信念，这种信

念，通过地球人的思想活动，而形成一种信息，一旦被我们接收到了，就会叫接引人出

来处理。」

他讲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打个比喻，就像是甲国的人，不断地、坚决地要申

请加入乙国的国籍，久而久之，乙国会派人出来和他联络！」

李一心的比喻，当然容易明白，可是我听了，却啼笑皆非：「哪会有甚麽人，放着

好好的地球人不做，要去做异星人的？」

李一心听得我这样说，用一种非常惊讶的神情望着我，像是我问了一个十分愚蠢的

问题一样。我正要再开口时，白素轻轻碰了我一下：「自古以来，不知道多少人，想成

仙、成佛，追求的名词各有不同，可是实质上，全是怀着同一个目标：脱离地球人的生

活规律！」

白素的话，令我张大了口，半晌合不拢来。过了好久，我才「啊」地一声：「不单

是佛教上的成道????」

李一心点头：「对，道教上的成仙，以及一些有着坚强信念的人所遇到的缘，全一

样。很多离开地球的人，都会在他人所不明白的情形下，受到某种感应，到一处地方去

????」

我接口道：「大多数是深山！」

李一心笑了一下：「自然，一块大石在深山之中，最不会引起注意。」

我大大吸了一口气：「所谓神仙洞天，就是你们派来的……交通工具？那些人……

自然从此消失在深山，因为他们根本离开了地球！」

李一心吁了一口气：「你总算弄明白了。离开了地球，到甚麽地方去，各人有各人

不同的名词，有的称为灵界，有的称为西方，有的称为仙界……地球人对固有的生活方

式，感到短暂而没有意义，要追求更高深的生命方式，不过能够达到目的的，实在不多

，我们也不随便接受移民！」

李一心用了「移民」这个名词，又使我觉得十分突兀，白素却道：「自然，要是向

道之心，不够坚诚，你们不会接受，像贡云大师，他一生，就是为了摆脱地球人生活规

律在努力！」

李一心有点感叹：「也有比较幸运的，像你们叁个，由於一时的机缘，也可以达到

这个目的。」

我和白素，同时望向对方，我先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白素的动作和我一样，接着

，我们摇头的幅度大了些，再接着，我们一起大摇其头，同时，笑了起来。

李一心讶异地问：「你们不愿意？多少地球人，以他们的一生在作这个努力！」

我由衷地道：「是！地球人的生命规律，不能算是高级生命的形式，但既然是地球

人，我们还是不想改变，在固有的生命形式中去发挥一下比较好。」

李一心想了片刻：「是，你们的想法，也有你们的道理。其实，每一种生命形式，

都有它的优点和缺点，我们的生命规律，在形式上虽然高级，但那也只是与地球人的比

较，又怎知道没有另一种生命形式，比我们的更高级！」

我忽然笑了起来：「是啊，成了仙佛，还要再去追求更高的生命形式，永无止境，

实在不是一桩愉快的事！」

李一心点头表示同意，又向布平望去，布平一脸的惘然，喃喃地道：「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李一心道：「你要是不能确定，那麽，和卫先生他们一样好了！」

布平仍然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李一心不再理会他：「卫先生，我们要再见了！」

我陡然怔了一怔：「不，你父亲还在山下等你！」

李一心淡然一笑：「他不是我的父亲，我只不过是在地球上寄居了若干年而已！」

白素叹了一声：「可是，他对你有浓厚的父子之情，一般来说，像你这种接引人，

虽然在地球上寄居，对於亲人，总有特别的照顾。」

李一心皱着眉：「他和你们一样，对地球上的生活十分满意，我看，请你们把一切

告诉他就是了。」

他挥着手，望着我，我忙道：「还有最後一个问题，现在，我们的身体究竟变得多

麽小？为甚麽一块大石，就像整座山？」

李一心大声笑了起来：「卫先生，我早已告诉过你，大石不是大石，你的身子也没

有变小，你还是你，只不过是我们使用了一种力量，使你有了错觉！」

我急急地道：「那我们现在????」

李一心道：「看起来，当然是在一个山洞，但只要你闭上眼睛，你可以想像你在任

何地方，当你看不到一样东西的时候，这种东西，可以是任何形状，对不对？不信，闭

上眼睛试试！」

他最後的一句话，有无限的说服力，使我自然而然，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白素和布平一定也在那一霎间闭上了眼睛，因为在极短的时间内，我再睁开

眼来，同时听到了布平的一下惊呼声，和白素的一下吁气声。我看到，我、白素、布平

叁个人，在贡云大师的禅房，那块大石已经不见了。

我们好一会出不了声，白素最早打破沉寂：「他们走了！」

我点了点头，四面看看，整个禅房，一切完整，绝对不像是有一艘太空飞船在这里

起飞。我又现出疑惑的神情来，白素立时知道了我的心意：「别傻了，当我们看着它的

时候，它是一块大石；当我们不看它的时候，它可以是任何形状，任何大小！说不定实

际上，它其小如尘，从任何隙缝中都可以穿出去！」

我苦笑了一下：「仙家洞天，原来这样虚幻！」

白素摇头：「虚幻？才不，多麽实际！为了追求摆脱地球人的生命规律而努力，是

很实际的一项行动。这种情形，一定在很久之前，曾实际发生过，所以才会引得後代的

人，一直不断这样地做。」

我没有再说甚麽，对白素的话，表示同意，因为我明白了一切。

可是布平却一直不明白，他不断地在喃喃地自言自语：「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不单布平不明白，连李天范这样的大科学家，也不明白，或者，他明白了，但是无

法接受失去了儿子这一个事实。

我们离开了桑伯奇庙，下了山，见到了李天范，我和白素，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

间，详细告诉他发生了的一切。

他在听了之後，只是问：「一心到哪里去了？」

我只好这样答：「他回去了。」

李天范陡然发起脾气来：「甚麽他回去了，他要回去，应该回他自己的家。」

我道：「是，他是回他自己的家去了！」

看来，李天范还是不明白，我们已经尽了力，他要是不明白的话，实在没有别的办

法了。

我和白素在回家之後不久，布平又来找过我们一次，他说：「整件事，像是在梦中

发生的一样！」

我倒有点同意他这样的说法，一面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凝视着，我、白素、布平叁

人不约而同，一齐问：「这酒杯，当完全没有人看着它的时候，是甚麽样子的？」这是

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对於放弃了进入一种更高级的生命形式的机会，我们倒一点不後悔，谁知道另一种

生命形式是怎样的？

还是做做地球人算了！

（全文完）

标题 <<书路---毒誓>>

毒 誓

作者：倪匡

自序

无性繁殖生命又创造了奇迹，不但能复制生命。而且能使复制人有思想，不但可以

有原来的记忆，而且可以注入新的记忆 所以，一个死在一千五百多年前的一个沙漠

上游牧部落的美女金月亮，就可以在现代复活，而且完全适应现代生活。

这个故事上下纵横，人物更是众多，有唐朝的长安大豪，有无依的弱质少女，有被

出卖的青年才俊，有驰骋沙漠上的匈奴大盗，差不多全是武侠小说中的人物，关系复杂

之至，故事也因之更加多元化，在卫斯理故事中较为罕见。

自然，最值得注意的是自称「天国」的那批白衣女人，她们的身分神秘，行为诡异

，其间的来龙去脉，卫斯理和白素自然不肯放过，作了努力的追查 显然在整个故事

之中，两人实际出场的时间不多。

至於那个近乎完美，甚麽都知道的，来自勒曼医院的古怪医生，只怕真有点异常的

古怪，宜进一步发掘。

自然，故事也表现了人若是绝对以自我为中心，思想方法和行为，就会十分可怕。

倪匡 一九八九．九．叁十

第一部：誓言的种种

罚誓，是一种人类行为。其他的生物，如鸡鸭鹅，马牛羊，蝼蛄蚱蜢土蜂，蚶子海

豚乌贼，大抵都不懂得甚麽叫作罚誓。

罚誓的形式十分多，但不论是甚麽形式，都脱离不了一个最重要的原则，那就是在

整个行为过程之中，必然先有一番声明，然後，再说明如有违背这个声明的，会有甚麽

样的结果，又然後，请一种或多种认为有执行作用的力量，作为见证，那样，整个罚誓

的过程，就完成了。

听起来好像很复杂？

是的，很简单的事，如果理论化起来，就会变得十分复杂，看得或听得人头昏脑胀

，以为自己的智力有问题，说穿了，却人人皆明。

举两个例子来说明罚誓的原则和过程。

例子之一：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王小毛罚誓不会对张小娟负情，如果见异思迁

，罚我不得好死。

这样的誓言，就包括了前述的「叁大原则」了。

例子之二：如今的法庭上，尤其是西方的，也都要手按在圣经上起誓。虽然没有了

违誓之後要接受甚麽惩戒的声明，但结果是人人皆知的，「发假誓」可使人锒铛入狱。

西方人比东方人注重实际，把人间的法律，替代了原来虚无缥缈，寄望於神明力量来执

行誓言。

东西方的作风，虽然略有不同，但是在本质上来说，却是一样的。

罚誓这种人类行为之所以存在，自然是为了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是一种间接沟通

一个人永远无法知道另一个人心中真正在想些甚麽，为了取得对方的信任，就有了罚

誓这种行为。在信誓旦旦之下，对方自然会比较容易相信。而且，许下的违警惩戒，越

是严厉，取信对方的程度，也就越高，这就有了所谓「毒誓」。

凡是毒誓，向神明表示自己违警之後的惩戒，大都血淋淋，恐怖残酷，兼而有之，

甚至有的大悖常理，匪夷所思，东方人对这一点，最优为之，灭绝师太逼周芷若起的毒

誓之中，亦有「生男的世世为奴，生女的代代为娼」之句，叫人不寒而栗。

其他诸如「断子绝孙」、「不得好死」、「七孔流血」、「死无葬身之地」，乃至

「仆街○家铲」之类，无不极尽惩戒可怕之能事。

不论在古代还是现在，当一个人罚誓的时候，所说的话，可靠程度是多少呢？

答案是：从零到一百 有可能所说的全是谎言，也有可能全是真话。

绝无可能在一个人罚誓时的诚恳态度，和所许下的血淋淋的诺言上，判断这个人的

话的真实程度。

因为，罚誓的人所提出的监督力量，无论是「皇天后土」也好，是「观世音菩萨」

也好，或者是临时抓夫的「过往神明」，对於被提名为一个誓言的监察执行人这一点，

似乎都没有甚麽兴趣，执行并不认真，或根本就不去执行，或只是罚誓人的一厢情愿，

神明根本就没有承诺接受委托。

在这样的情形下，自然是不论甚麽誓言，都不起作用了。罚誓的人，尤其是罚毒誓

的人，都很明白这一点。

所以，在现实生活中，若是忽然有人举起手来，神情庄重，宣称「如果不是那样这

样，出门就给车撞死」之际，他绝未曾想过真的会被车撞死这种事真的会发生。

这种行为，自然是对他所提及的神明的一种侮辱，如果忽然神明的力量降临了，也

很有可能会使他的誓言，变成真实的。

所以，誓言，尤其是毒誓，如果不是真的想那样的话，最好不要乱开口 世界上

的事，都有万一，罚了一千个誓，九百九十九个没有应验，一个应验了，也就够瞧的了

，谁叫你罚的是毒誓。

所以，有些人，特别是古代人（古人比较更相信神明的力量），不是很轻易罚誓的

，誓言的可信程度也比较高。就算是明知自己发誓的时候，也必然有一些小动作，来消

减或表示自己说的不是真心话。例如着名的通俗小说《七侠五义》之中，有一个机智狡

猾的人物，外号「黑妖狐」的智化，一面和人共同发誓，说如何如何的时候，脚就在地

上，划了一个「不」字，表示他所起的誓言是假的，不能当真。

在那样的情形下，就算有「过往神明」，接受了监察的委托，也不能惩罚他了。

任何誓言的最後结果如何，谁都不能预测，因为谁都不知道以後会发生甚麽事。

不论以後会发生甚麽事，会发生的都会发生，不会发生的都不会发生。

看来又像是废话了。

可不是麽，一部《红楼梦》，也不过是「满纸荒唐言」而已，闲话少说，且看看《

毒誓》这个故事讲的是甚麽。

第二部：神秘的匕首

裴思庆的手在发着抖，一柄晶光闪亮的匕首，被握在发抖的手中，自然也在轻轻地

颤动，精光流转，看来一柄匕首，比裴思庆本人，更有生气。

在那场大风暴之後，裴思庆显然一天比一天更接近死亡，他明白这一点，仍和他在

一起的同伴，也明白这一点，在天空上盘旋的兀鹰，当然比谁更明白。

裴思庆舔了舔乾裂的口唇 在这样面对死亡的情形下，杀骆驼，是加快死亡呢？

还是延迟死亡？

不杀骆驼，是不是有希望可以逃出生天呢？

他们已经杀了叁匹骆驼，事实证明是，叁匹骆驼的血和肉，使他们又在这茫茫的，

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多存活了十天。现在，只剩下最後一匹骆驼了！

那头骆驼，正温顺地伏在地上，只要主人一声吆喝，它就会立刻站起来，听候主人

的差遣，当裴思庆手中锋利的匕首，接近它的脖子时，它连眼也没有眨动一下，显然，

死亡对它来说，不算甚麽。

裴思庆没有立即下手，他的思绪乱极了，极浓极稠的汗，自他的额上蜿蜒而下，使

他的视线有点模糊，所以他索性闭上了眼。

从他带领了一个驼队逃入沙漠开始，他就觉得沙漠，在柔顺的时候，洁白的沙粒，

简直和天上的白云，没有甚麽分别，可是，在大风暴之中，每一颗细小的沙粒，就是一

个魔鬼，魔鬼的恶灵，附在沙粒之上，可以做出任何可怕的事情来。

浩浩荡荡的一个骆驼队，两百八十八匹精选的骆驼，携带着各种各样的货物，主要

的是出许多巧手精心织出来的各种丝绸和织锦，也有很多很多，在遥远的西方受欢迎的

货物，开始西征，在出发的时候，每一个人的心中所想的只是：一年之後，骆驼队满载

而归的，会是黄金白银、金刚石猫儿眼，和来自遥远西方的各种财货，价值会是他们出

发时的十倍！

路虽然遥远，一路上也会有这种那种的困苦，可是十倍的利薮，足以驱使人们长途

跋涉的了。

裴思庆这个长安市上数一数二的大商家，已经是第叁次走这条路了，他知道，最顺

利的情形，也至少要一年，才能回来。所以，当他离开他的华宅之际，曾一再拥吻他心

爱的妻子和儿女。并且暗中立下誓言 在他策马离开，回头望向那宏伟的大门和巍峨

的大宅时，他对自己说：这是最後一次了！够了，不必再离乡别井，抛弃温暖的家庭去

为了积聚财富了！

可是，当他这样想的时候，忽然想起，上次在同样的情形之下，他好像也有过同样

的想法，他不禁有点紊乱，於是就把马策得更快，以驱除心里的烦扰。

在长安，裴思庆不但是大商家大富豪，而且极具侠名。他本身也武艺超群，接近中

年，可是矫健如豹，他擅使一柄匕首，可是见过他这柄匕首的人却一个也没有，他绝不

轻易拔匕首出鞘，除非到了他需要杀人的时候。

而当他要杀人的时候，那人也就没有甚麽逃生的可能，所以，见过他那柄匕首的人

都死了。

除了他自己之外，可以说没有人见过他那柄匕首是甚麽样子的，连柔娘也没有例外

。

柔娘，就是裴思庆的妻子，有关她的一切，後文自然会详细介绍。

连柔娘都没有见过，别人更自然更不能见了。有一天晚上，大风雪，裴思庆从一家

镖局子，和几个镖行中的朋友豪饮回来，一进屋子，一股暖气扑面，他一下子摔脱了深

紫色的大氅，大氅上的积雪，一落地，就化为水珠。柔娘照例急急自内堂迎出来，把他

迎进去。大宅每进一进，温度就提高一点，到处都是散发炽热的炭盆，炭火闪烁着，使

严寒变得温馨。

到了卧房，裴思庆早已脱下了靴子，换上了软鞋，他把腰际所系的匕首，解了下来

，像每天晚上要做的一样，他把匕首按在心口，闭上眼睛一会。

柔娘当然知道，在这个短暂的时间之中，他一定在想望甚麽，可是她却不知道他在

想甚麽。

任何女人的好奇心都十分强烈，柔娘算是不平凡的了，可是也不能例外，她曾问过

：「你把匕首按在心口，在想甚麽啊！」

一次，两次，裴思庆都没有反应，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柔娘的问题。

第叁次，他陡然睁开了眼，直视柔娘，双目之中，精光四射，吓得柔娘急急後退时

，一个站不稳，坐跌在地，而他竟然视若无睹，并不过来搀扶她，而重又闭上了眼睛。

这才使柔娘知道，这个问题是不能问的！她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果然，再也不曾提过。

可是不提，并不等於不想知道。这时，她看到裴思庆又把匕首按在心口，在烛光的

照映之下，裴思庆有了酒意的脸，看来格外英俊，也许是柔娘眼花了，也许是匕首鞘上

的多色宝石，在烛光的照射下所发出的反光，裴思庆的脸上，看来有一层宝光，在隐隐

流转。

是的，那匕首的鞘上，镶满了宝石，蓝的深邃如海，红的娇艳如血，绿的翠嫩，白

的耀眼，那些宝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 可是裴思庆曾不止一次地对别人说：再多十

倍的宝石，换我这柄匕首，我也不换。

柔娘这时，心中又无可避免地产生了一股妒意，自从那次，她被裴思庆的目光逼得

摔了一跤之後，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这柄匕首，他看得比对待她还重，是不是一个女

人送给他的呢？

柔娘记得，在他第一次西行归来之後，就有了这柄匕首，是不是一个西方女子送给

他的？

她听他说起过西方的女人，眼珠绿得像胡猫，头发像是极幼的金丝，丰腴得叫男人

昏晕，轻歌曼舞的时候，就像是天魔下凡。

会不会是这样的一个西方女子送给他的匕首，所以他才那样宝爱？

当一个女人的心中，产生了妒意的时候，她就会有怪异的行为，柔娘也不能例外。

那时，她好几次想伸手，自他的手中，把那柄匕首抢了过来。可是实际上，她却坐

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过！虽然妒意像毒蚊一样咬噬她的心，可是她也知道自己若是那

样做了之後可怕的结果。

她知道，虽然他对她轻怜蜜爱，可是也绝不是言听计从，而且，谁都知道，长安的

大豪裴思庆，爱一个女人是一回事，叫他听一个女人的话，又是另一回事。在大豪杰大

侠士的心目之中，女人似乎是另一种人，女人可以柔顺贴伏，可以娇嫩动人，但是绝不

能在男人面前出主意装手势，干涉男人的事务。

这种事，柔娘听得多了；柳大侠由於一剑之恨，先手刃了心爱的女子，然後才进入

深山，专心练剑，叁年之後，雪了一剑之耻，才在被杀的女子坟前，痛哭叁日，削发为

僧；杨大侠为了表示自己的义气，把妻妾全都杀了，因为她们曾知道一些不应知道的秘

密……

裴思庆是大豪杰，行为也就和别的大豪杰一样，女人在他们的心目之中的地位如何

，柔娘的心中有数，所以她一动也不敢动。

等到裴思庆又睁开眼来，柔娘才伸出双手 经常这个时候，他会把匕首交在她的

手中，由她捧着，小心地放在他的枕头之下。

裴思庆把匕首放到了柔娘的手中，柔娘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来自然，装成绝不经意

地问，虽然这个问题刚才在她的心中，已想了千百遍。

她道：「这匕首是甚麽人送给你的吧！」

裴思庆也听来像是不经意地「嗯」了一声。

柔娘的语声之中带着笑，听来十分轻柔动人：「一个女人？」

裴思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望向柔娘，柔娘把语声中的笑声扩大，听来更叫

人心醉：「长安市上，都说裴大侠的这柄匕首，锋利之至，可笑我竟没有见识过，看看

是不是吹毛断发。」

她说着，仍然是满面笑容 裴思庆的神情再威严，可是和她一起闺房调笑，有的

时候。也和小孩子一样，十分听话，当他把自己的脸，埋在她胸前的时候，看来和她的

孩子也没有甚麽分别。

所以，当她这样说着，同时，想把那柄匕首拔出鞘来的时候，她绝不怀疑，以为自

己一定可以看到那柄匕首，究竟锋利到甚麽程度的。

可是她错了！

尽管她是在话说到了一半的时候，就有动作，可是裴思庆的反应，还是快得出奇，

她还未曾发力，就倏然惊呼，双手的手腕，皆如突然被加上了一道烧红了的铁箍，在她

的惊呼声中，她的双手，像是不再存在，手中的匕首，自然也落了下来。

匕首没有落地，甚至没有落到床上，因为裴思庆的出手快绝，立刻缩回手来，接住

了那柄匕首。

柔娘心中骇绝，望着自己的手腕，身子僵硬如同木石。她看到自己的手腕之上，有

两道深深的红印，直到这时，从指尖起，才开始有了一阵阵麻木的感觉，使她知道自己

的双手，还联在手腕之上。

她用十分缓慢的动作，缩回双手来，等待着丈夫的责骂。

可是裴思庆并没有骂她，只是在把匕首放到了枕下之後，用十分平板的声音道：「

匕首是兵器，兵器出鞘是凶事，千万别再试了！」

这时，刺麻的感觉，传遍了柔娘的双手，她垂着手，大声答应着：「是。」

这件发生在卧房中的事，不知怎麽传了出去，或许根本没有这件事，只是由於裴思

庆有这样的一柄匕首，所以就有人编了这样的一个故事出来。不管情况如何，裴思庆有

这样的一柄匕首，却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自然，在人如流水车如龙，繁华热闹的长安市街头巷尾，当市井之徒津津有味地提

到大豪裴思庆的匕首之时，绝不会想到这样的匕首，有朝一日，会用来杀骆驼，而且，

还会犹豫不决，举起了匕首来，难以下手。

裴思庆用这柄匕首，从来也没有犹豫过，好几次，和他决战的敌人，连匕首是甚麽

样的都未曾见到过，精光一闪，就此丧命。

就算在这之前：他杀第一匹骆驼的时候，他也没有犹豫过，他的决定极其果断，虽

然当时有一个年老的向导竭力反对。

那终年在沙漠之中生活的老向导和裴思庆相识非止一日，几次走这条路，都有这位

向导参加，虽然这时裴思庆自己，也有资格当向导了，但是他深知沙漠变幻无常，带一

个有经验的人在身边，总是好事。

走在这条路上，总有这个老向导在。

（裴思庆自然不知道，骆驼队走的这条路，後来被称作「丝绸之路」，他只知道，

这条路，只要走一遍，就可以使财货的价值，增加十倍。）

当他第一次决定杀骆驼的时候，老向导用发颤的声音劝阻：「东家，骆驼杀不得，

只有骆驼，才能带我们出沙漠，才能带我们逃生。」

裴思庆当然知道，在沙漠之中，人求生的能力，和骆驼相比，相差太远了。这种柔

顺的成熟大物，不但在沙漠上可以撒开大步奔跑，而且能忍饥耐渴，更有在沙漠中寻求

水源的天然本领，人在沙漠之中没有了骆驼，成为沙漠中随处可见的白骨的可能性，就

大大提高。

可是当时，他还是一手推开了那老向导，一手「铮」地一声响，弹出了他那柄着名

的匕首，先向上举了一举。

当时的情形是，他的骆驼队，还馀下了二十来个人，和四匹骆驼，那二十来个人都

跟着他从长安出发，自然也都知道他有一柄人人传诵的匕首。

直到这时，他们己身处绝境许多天了，丝毫没有可以脱险的迹象，人人都心头蒙着

死亡的阴影之际，居然开了眼界，看到了这柄匕首。

当时是一个下弦月的深夜 沙漠上本来就十分寒冷，和白天的闷热，一天一地，

匕首高举，所带起的那一股寒光，更令得所有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机伶伶地打了一

个寒战。

然後，精光一闪，他身边的一头骆驼，发出了一下悲痛的呼叫声，慢慢地倒了下来

。另外叁匹骆驼，像是知道它们的同类发生了甚麽事，也发出了几下悲呼声来。

自然，立刻有人过来，用皮袋盛起了 流出来的热血，先把一皮袋热血，捧到了

他的面前，他只喝了一口，就挥了挥手，吩咐轮流去给别人喝：「先给……最虚弱的人

喝。」

在喝下这些热血之前，他已经有叁天，足足叁天，未曾有水进口了！要不然，他怎

麽会下手杀骆驼？他怎会不知道骆驼在沙漠中的价值？

而在喝下了这一大口热血之後，他的喉咙，更像是火烧一样地难过，乾裂的口唇更

乾，甚至他可以听到自己口唇开裂的「拍拍」声。

可是他知道，难过管难过，他的生命，在再喝下几大口热血之後，在吃了烤骆驼肉

之後，可以继续维持下去。

他们还有叁匹骆驼。如果说在沙漠之中，骆驼可以带入出险境，找到水源的话，那

麽，四匹骆驼和叁匹骆驼是一样的。

一切，自然都由那场莫名其妙的大风暴所造成的。一点迹象也没有，事先真的一点

迹象也没有，等到知道不对头的时候，已经迟了。

从早上开始，驼队一直好好地在行进，裴思庆在驼队的中间，骑在一匹雕鞍齐全的

骆驼上，整个驼队，都以比正常略快的速度，在沙漠中行进。

到了下午，经过了中午的休息，全队几百个人，个个都精神抖擞，然後，忽然有人

叫了起来：老鼠！那麽多老鼠！看老鼠！

人人都看到了，成千上万，灰褐色的沙漠鼠，翻翻滚滚，潮水一样，向前涌过来。

那是灾变的景象 裴思庆虽然没有经历过，可是却听说过，在沙漠上，一有异常

的现象，全是灾变，都要立刻防御。

所以，他立即一耸身，站了起来，大声叫：「立即停止，准备应变！」

驼队的领队，都是在沙漠中讨生活的人，知道如何应变，他们会在最短的时间内，

令骆驼伏下，围成一圈，把人围在中间，人也伏下来，一般的风暴，都可以躲得过去。

可是这一次大风暴，却没有给他们这样做的机会，他的话才叫到一半，就看到了一

个怪不可言的景象。

裴思庆看到，不知道有多少只老鼠，竟然叠成了一个个大圆球，在向前滚动着，每

一个大圆球，足有叁尺高下！

这是甚麽样的怪异！裴思庆不由自主大叫了一声，可是他自己也没有听到这下叫声

。因为强风的呼号声已经盖过了他的那一下呼叫！

第叁部：人的命运由自己主宰还是由天主宰？

狂风突如其来，事先一点迹象也没有，如果说有的话，那只是奇异地团成一大团的

老鼠团，向前滚动的速度上升之快，可能是已受着狂风来临之前的气流所推动之故。可

是人的感觉迟钝，竟然未能感觉出来。

不过，就算感觉了出来，早半炷香的时间知道了会有那麽可怕的强风吹来，和现在

强风的突如其来，也不会有甚麽分别。

因为风势实在太强了 刮过来的，不像是风，而像是一座山，正以排山倒海、铺

天盖地之势，向前压了过来。

对了，或许事先另一个警告大风暴即将来临的迹象，也是那些叠成了叁尺高的大团

老鼠提供的，当许多鼠团在飞快地向前滚动之时，裹在鼠团外层的老鼠，忽然都在滚动

之中，向天上飞了起来，飞得极高，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以致在那一刹间，老鼠看起来

不像是老鼠，像是成群的蝙蝠。

老鼠怎麽会飞上天空呢？整个驼队的人，目光都为之吸引，有几个经验老到的人，

正待发出最严厉的警告时，狂风已自他们的背後发生了。

所以，整个驼队，绝大部分的骆驼，连伏下来的机会都没有，这就使得大风暴过後

，损失特别惨重。只有四匹骆驼留了下来。

那四匹骆驼之所以能留下来，也全靠了那个最高经验的老向导 就是後来，裴思

庆开始杀骆驼的时候竭力反对的那一位。这位老向导并没有像别人一样去看滚动的老鼠

团，也没有去看飞上天的老鼠，而是争取了极短的时间，令得四匹骆驼，及时伏了下来

。

他知道，巨大的灾祸立刻就发生，老鼠并不是自己飞上天，而是被气流涌上天去的

，这种气流，就像海中的暗流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可是都能把许多东西都卷上天去。

老鼠十分明白这一点，它们之所以忽然团成了一团，就是为了要对付这种气流

如果她们仍是漫地乱窜，每一只老鼠，都会被卷上天去。而如果它们团成了一团，在外

层的纷纷被卷上天之际，被裹在中心的，就有可能超脱大难，逃出生天。

裴思庆是後来才明白这一点的，他所想到的是，连老鼠也知道牺牲一部分，保留一

部分，比全部牺牲更好的道理，而且，也未见老鼠争先恐後地要成为可以保命的那一部

分，它们只是自然而然地团成了一团。

如果是一大群人呢，会是甚麽样的情形？

人当然不能和老鼠相提并论，老鼠只不过是老鼠，死上一千头一万头老鼠，老鼠还

是老鼠。可是人是人，人命关天。

当裴思庆後来想到「人命关天」的时候，他又进一步地想到，人的命运，是由自己

主宰，还是由天来主宰的？

他率领那麽盛大的一个驼队，从长安出发之後，也曾沐浴焚香，在神明之前拜祭，

择定了出发的上上吉日。可是，就遇上了这场大风暴。

如果早一天出发，或是迟一天出发，自然可以躲得过去，是他选择了这一刻，还是

老天早就有一场这样的大风暴在等着他，使他根本躲不过去？

当然，後来再想这种问题是後来的事了，当时，连想的时间都没有，真正没有，一

切都来得太快了。

先是在大群飞向天上的老鼠尖叫声中，身後传来了一阵听来十分空洞，但是又十分

猛烈的轰轰声，像是人人都置身在一个火炉的火膛之中，听着人在燃烧一样。等到人人

都转过身来时，大风暴已经来了。

单是狂风，或许还不那麽可怕，可怕的是，大风暴是发生在沙漠上，所以把可以卷

刮起来的沙粒，都带了起来，而且又给予每一颗沙粒以强大的力量。

一座无穷无尽、巨大无比的黄色的山，带着震耳欲聋的声响，就这样压了过来。

四匹骆驼，在事前一刹那伏了下来，连裴思庆在内，约有二十多个人，在这四匹骆

驼旁边的，也自然而然，飞扑向下，有的抱住了骆驼的腿，有的拉住了骆驼的尾，有的

揽住了骆驼的头，总之，都固定在四匹骆驼的附近 像团成了一大团的老鼠团一样，

形成了一个整体。

而其他的所有的人，都没有这样的幸运，大沙暴以雷霆万钧之势压过来的时候，他

们第一件想到的事，是要和骆驼在一起 那是非常自然的，在沙漠中，不论发生甚麽

变故，和骆驼在一起，是不会错的。

所以，所有的人，都各自拉住了身边的骆驼，有的紧抱住骆驼的颈，有的搂住了骆

驼的 绳，有的紧扳住骆驼的硬木鞍。

可是所有人都忘记了一点，骆驼并没有伏下来，都是跑着的，在那样空前的大风暴

之前，骆驼在沙漠中求生的本能似乎也消失了！

所有的骆驼都突然发足狂奔，四下乱窜，和刚才急速流动的老鼠团一样，一下子，

就完全淹没在狂风暴沙之中，连呼叫声都没有发出来 发出了呼叫声，也听不到。看

到过烈火烧薄纸没有？火舌一卷，就那麽一下子，薄纸就成了灰。

那两百八十四匹骆驼，一百二十多个人，被风暴卷到哪里去了，再也没有人知道，

或许，已被压到了几十尺深的沙层之下，或许，被卷上了天，就在天上被亿万沙粒挤化

了，或者，卷出了千里之外，甚至，卷到了天香国去，在再落下来的时候，身体已和亿

万沙粒，混为一体。

四匹骆驼和二十来个人，奇迹地活了下来，一开始，他们不但觉得身上有沙压下来

，也觉出身下，有沙在涌起来，虽然他们紧伏着不动，可是身子却左摇右摆，像是正处

於急流中的小船一样！

他们的确是处在一处急骤的沙流之上，狂风会在海上引起巨浪急流，也能在沙漠上

引起沙浪和沙流。

沙浪自沙漠上涌起，把他们原来所伏的地方，托高了好几十尺，那使得他们免於被

压下来的沙子盖住，不至於埋身沙下。

沙流就以极高的速度带着他们，向不可测的方向涌进。沙流和河流多少有点不同的

是，河流的河水，流向何方，在何处盘旋，在何处一泻千里，都是由地形来决定的。可

是沙流，却由风来决定。风向北吹，它就向北流，向西吹，它就向西流，风是旋风，沙

流也就打转。所以，它永远是顺风向的。

沙流的速度虽然不如风速快，可是由於它顺风而流，自然也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暴

风的压力，这也是四匹骆驼和二十来个人，终於能在暴风过去之後，仍然活下来的主要

原因。

大风暴说来就来，也说停就停。才一停止的时候，所有人一点知觉也没有。最先恢

复知觉的，自然是裴思庆，因为他有深厚的武功根柢。

裴思庆的感觉是，大风暴一起，自己就像是被投进了一个洪炉之中，炉火一直在他

四周围熊熊燃烧。所以当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被烧成灰，居然手脚和身体还在一起，居

然睁开眼来还可以感到光亮，喉间感到乾渴，身上感到刺痛之际，他着实发了一阵呆，

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一个甚麽样的处境之中。

然後，他陡然明白了，他明白自己已经逃过了大难，并没有死在大风暴之中。

他想张口大叫，可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口中，满是沙

子。沙子不但填满了他的口，好像还一直塞到了咽喉。他先是吐，後来是呕，都无法把

沙子弄乾净。

而且，他也不是一睁开眼来就可以看到东西的，他只是感到了光亮和一阵刺痛，眼

皮之下，也全是沙子，他要小心地揉着眼，就着涌出来的泪水，才能把眼中的沙子，慢

慢地挤出来。等到他可以朦胧地看清楚眼前的情形时，他所看到的人，都在吐着口中的

沙子，四匹骆驼，正在晃着颈，大口喷着气，在它们喷出来的气中，也夹杂着大量的沙

子。

直到这时，裴思庆才看到，自己和所有人，以及骆驼，有一半埋在沙中，他身上的

衣服，只剩下了一些布条，赤裸处的肌肤。却又红又肿，那是给急速吹过的沙粒所造成

的伤痕。

裴思庆在这时候，首先想起的，是他的那柄匕首。他勉力挣扎，使自己挣出了沙子

，下半身的裤子，也几乎成了碎片，可是腰际的匕首还在。

他把手按在匕首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吐了一些沙粒。在这时候，他身边也晃

晃悠悠，站起了一个人来，用乾哑已极的声音对他说：「别连唾沫一起吐出来，每一滴

水，都可以救命。」

说话的是那个老向导。老向导的话，使裴思庆知道，大风暴是过去了，可是，死亡

的阴影，仍然紧紧笼罩在他们的头上。

他勉力定了定神，才用沙得自己都不相信的声音问：「我们在哪里？」

老向导缓缓摇着头：「不知道！」

裴思庆的心向下沉，他再问：「我们还剩下甚麽？」

他们浩浩荡荡自长安出发的时候，不但带了足够的清洌无比的山泉，甚至带了足够

的美酒，更别说各种粮食和腌制得香气扑鼻的各种肉类了。

这时，裴思庆想知道他们还剩下甚麽，十分重要，有关他们的生死。

老向导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四面看看，裴思庆也跟着看。

这时，所有的人，都已经试着在挣扎站起来，每一个人都毫无例外，衣不蔽体，有

几个，甚至已是赤身露体，狂风撕走了一切，连仅馀的四匹骆驼的鬃毛都各被扯脱了一

大片。

除了二十多个几乎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人和四匹骆驼之外，几乎甚麽也没有留下，

唯一留下的，怕就是他那柄匕首了！

还剩下甚麽？

他低头向匕首看了一下，鞘上的各种宝石，在阳光下有夺目的光采。在长安，其中

任何一颗都可以换一个人十年吃喝不完的食物饮料，而在这里，换一滴水都换不到。

裴思庆看到已从沙中挣扎出来的人，正踉跄地向他和老向导靠拢来，他发出了第叁

个问题：「别的人呢？都上哪里去了？」

老向导没有出声，只是伸手指了指天。

他的意思十分明白，这个问题，只有老天才可以回答得出。

裴思厦才从死里逃生，就能一下子问出这叁个重要的问题来，可知他的镇定功夫，

十分到家。这时，他站着，西斜的夕阳，正在他的左面，他伸手向右指了一指。他没有

说甚麽，可是围在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发出了一阵表示同意的嗡嗡声。

他向东指，表示回长安去，他们是从长安出发向西走的，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自

然只有先回长安去再说了。这时，看各人的神情，都还是相当乐观，虽然他们已经失去

了一切，可是老向导和裴思庆还在，他们都是在沙漠中十分有经验的人，在挫折之中，

一定可以有突破的办法，这一点，从他们望向裴思庆的眼光就可以看出来。

裴思庆却没有那麽乐观，他之所以感到自己这群人的处境十分危险，并不是由於他

跨越沙漠的经验，而是他从老向导的眼中，看到了老人家正在竭力掩饰着的恐惧 一

个人，如果努力在掩饰恐惧，那就是他感到了真正的恐惧，这一点，作为武林大豪的裴

思庆，自然十分明白。他见过许多急於成名的武林人物，来向他挑战，而面对着他的时

候，就有这种神情露出来。

他十分喜欢看到这种神情，因为他知道，不论敌人的武功多麽高强，甚至大可以胜

得过他的，但是只要一有这种神情露出来，只要他心中表示了真正的害怕，那麽，这个

人就输定了。

现在，为甚麽老向导的眼神之中，会有这样的神情显露？是不是老向导有甚麽预感

，还是他的经验告诉他，有甚麽不对头的地方？

他喜欢老向导，是因为过去两次，不是没有遇到过变故，他们险些陷入浮沙的沙井

，也曾经历过风暴 自然没有这次那麽强烈，每次，老向导都轻松得耸耸肩，然後，

解下腰际的羊皮袋来，喝上几口酒，若无其事，就像是在长安街头闲步一样。

可是这时，他的动作也有点反常，当裴思庆注视着他的时候，看到他的手在发着抖

，裴思庆也看到了，老向导腰际的那只羊皮袋子，居然还在，他这时正解了下来，拔开

塞子。

这是驼队中人人都见惯了的老向导的喝酒动作，只是接下来，老向导的动作，却令

人有点沮丧。

老向导拔开了塞子，把羊皮袋子的口，向嘴边凑了一凑，可是他却没有喝酒，陡然

手腕一翻，袋中的烈酒，就「 嘟 嘟」泻出来，落在沙子上，一下子就没有了踪影。

然後，老向导抬起头来，声音虽然哑，可是表面看来，却十分镇定，他道：「不知

道甚麽时候找得到水源，没有水，喝酒会把人烧死。」他的话，使得很多人都用力点头

，「不知道甚麽时候可以找到水源」这句话，在沙漠之中，自然可怕之极。

只是，在当时，还不那麽可怕。

老向导说完了之後，手也向东一指，他牵着一匹，裴思庆牵了一匹，把另外两匹骆

驼，交给了可靠的两个人，牵骆驼的人都懂得，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不是人牵着骆驼

走，是骆驼牵着人走。

人在沙漠中找水源，要看到绿洲，看到了水，才知道有水，骆驼的本领比人高得多

，它会停在一处看来和别处一样的沙漠上，然後用蹄刨着，刨出一个坑来，看来也没有

甚麽特别。

然而，就是这个特别的坑，在一个时辰或两个时辰之後，就会被十分缓慢渗出来的

水填满。而且，水必然十分清洌，决不会咸苦。

当四匹骆驼，二十来个人，开始向东行的时候，沙漠之上，风平沙静，夕阳沉得更

西，把人和骆驼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们都走得很慢 在柔软的沙子上行走，非但走不快，而且每走一步，都加倍吃

力。老向导在开始走动之前已警告过所有人：不要说话，所以，一列队伍，静得出奇，

和出发时浩浩荡荡，轰轰烈烈相比较，简直一天一地，裴思庆回头看了一下，心中所想

到的是：这是死亡之旅，看来，除了走向死亡之外，没有别的去路了。

於是，他偷偷靠近老向导，把声音压得十分低，问：「你为甚麽害怕？」

老向导的身子震动了一下，看来他想否认，可是才摇了半下头，就没有动作，过了

一会，他才道：「因为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猛烈的风暴。」

他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当然更没有经历过了。裴思庆扬了扬眉，老向导又道：「沙

漠中有这样风暴存在，我们遇上的，一定不是第一次。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有这样风暴

的原因，是因为见过这种风暴的人都死了，没有一个能活着遇见别人，把这种风暴的可

怕情形，传述出去。」

他说到这里，裴思庆已经十分明白他的意思了：他们也无法活着离开沙漠，无法把

他们可怕的遭遇讲给别人听，世上仍然不会有人知道沙漠之中，有如此可怕的、突如其

来的大风暴。

裴思庆沉默了片刻：「我们没有希望脱困？」

老向导十分缓慢地摇着头，也用十分缓慢的声音说了这样的话：「谁知道呢？人的

命，又不是自己的，全在老天爷的手里捏着哩。」

裴思庆没有和老向导争辩，可是他显然不服气，他两道浓眉，倏地一扬，英气勃勃

，现出了令人望而生威的神情，手也自渐而然，按到了腰际的匕首上。在这时，他十分

自然地抬头看了天一眼。

漫天的晚霞，正由艳红变成紫色，气象万千，苍穹一直伸延开去，直到天尽头处。

裴思庆不禁大是气馁：天是如此之大。他意气再豪，他匕首再利，又怎能和天斗呢？就

算他能在天上刺上几百下，天又会有甚麽损伤呢？

他迅速地低下头来，不再向天看，低着头，一步一步向前走。

等到天色黑了下来之後，天开始冷，他们每一个人身上有的，只是被烈风撕碎了的

布条，飘飘荡荡的布条，当然不能抵挡任何寒意，於是，老的、弱的，皮肤上都开始起

了肌粟，使得裸露在外的身体，看来难看之极。夜越是深，寒意越是浓，每一阵微风吹

上来，都像是有利刀在割裂着肌肤一样。

如果是一个吃得饱，喝得足的身体，对於这样的寒意，或许很容易抵御，大不了灌

几口烈酒，也可以令得身子产生一股火烧一样的暖意。

可是如今所有的人，都又饥又渴，怎能再抵抗寒意的肆虐？

老向导来到了裴思庆的身边，声音低得听不见：「息一息吧。」

裴思庆点头：「好，明天天不亮就走，早上那段时间，又不冷又不热，最好赶路。

」

於是，四只骆驼伏了下来，所有的人，身体挤着身体，尽可能靠在骆驼的身上。这

样子才会有一点至少可以维持生命的温暖。

在这样的情形下，也格外显得骆驼的重要，一匹骆驼，至少可以使靠着它的六七个

人，得到起码的温暖，所以，裴思庆一直到了叁天之後，才想到杀骆驼，那时候，已经

有六七个人，由於老弱饥渴，倒在沙漠之中，再也起不来了。

那是他们遭到了大风暴之後在沙漠的第一晚，裴思庆没有睡，只是闭着眼，听着自

骆驼内所发出来的「咕噜」、「咕噜」的声响，听着自己肚子中发出来的「咕噜」、「

咕噜」的声响。

他想着长安，想着自己的万贯家财，想着大宅中宝库内的各种珍宝，想着儿女，想

着柔娘。

柔娘是他的妻子，可是并不是他儿女的母亲 这并不是甚麽奇怪的情形，也不算

奇怪的是，柔娘十分年轻，叁年前被他娶进门的时候，才十五岁。

裴思庆绝忘不了那天晚上，他把烛火移近柔娘时，柔娘的神情 一双大眼睛充满

懊惑惊疑地望着他，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望着一个正当盛年、壮健威严的大豪富，所以

她的眼光，恰如一头落到了猎人手中的小鹿。

裴思庆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想安慰她几句，可是却没有说出甚麽话来，他只是轻

拍着她柔嫩得出水的脸颊，告诉她：「别怕，每一个女人都是这样的，嫁给我，已经是

最好的了，你慢慢会知道。」

他也不知道柔娘听懂了没有，他想，她应该懂的。叁年了，柔娘当然懂的。

他又伸手按了按腰际的匕首，暗叹了一声，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那个故事，甚

至是他心中的禁区，他非但不让人问，而且不让自己想。

这时，他暗自下了一个决定，真要是没有活路了，非死在沙漠之中不可了，那麽，

在临死之前，他一定要把这件事，再想一遍。

然後，不知怎麽熬过去的，天就快亮了。

熬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不断有人倒下去，到了叁日叁夜之後，裴思庆终

於杀了第一头骆驼，用哑得不能再哑的声音告诉活着的人：「慢慢吞，一丝一丝地吞。

」

沙漠中连生火的材料也没有，可是又老又韧，生吞下去的骆驼肉，也硬是支持了人

的生命。

又是叁天叁夜，第二匹骆驼倒地。

等到第叁匹骆驼倒地时，裴思庆扯着嗓子直叫：「水源在哪里？水源在哪里？我们

在哪里？」

他一面叫，一面抓住老向导的肩头，用力摇着，令得老向导的全身骨头，发出清楚

的「格格」声。

第四部：最後一匹骆驼，杀还是不杀？

老向导的头软垂着，好一会，他才吐出了叁个字来：「不知道！」

过了好一会，他才忽然道：「其实，我们早已死了，想闯出沙漠去的，只是我们的

幽灵。」

老向导的话是如此突兀，令得所有的人，都睁大了早已失去光采的眼睛望着他，想

在他乾瘪的口中，得到进一步的解释。

可是老向导却只是把他刚才说的话，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一个平日最强的小伙子，这时虽然嘴唇开裂得见血，可是习惯仍然不改，他最先反

驳：「鬼没有影子，我们都有，怎麽说我们全是鬼？」

所有的人仍然望着老向导，等老向导的回答。

可是老向导并没有回答，只是十分缓慢地摇了摇头。不过，大家还是明白了他的意

思，有的人低头望着自己的影子，心中都在想：虽然还有影子，可是，和幽灵还有甚麽

分别呢？

曾经在沙漠中闯荡过的人都知道，在沙漠中有十分可怕的一个传说：所有死在沙漠

中的人，幽灵仍然不断地设法，想离开沙漠。

连幽灵都不想留在沙漠之中，可知沙漠实在比地狱还要可怕。

裴思庆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用嘶哑的声音叫：「别胡思乱想

，这头骆驼，至少又可以使我们多活叁天。」

在这样的情形下，「多活叁天」已是十分强烈的刺激，叁天，可以产生无穷的希望

，可以使人绝处逢生，可以使人重临长安，可以使人在盛暑的日子，又可以慢慢地一口

一口呷着经过冰镇的、来自遥远西域的葡萄美酒。

於是，人们又起劲地咀嚼着又老又腥的骆驼肉，喝着浓稠的骆驼血。

老向导蹲在一边不动，等到裴思庆来到了他的身边，他才指着唯一的一匹骆驼，用

哑得听不到的声音问：「这一匹，怎麽样？」

裴思庆一昂首：「叁天之後再说。」

在当时，把一切全都推到叁天之後，是因为对未来的叁天，充满了希望之故。而且

，每个人都在想：叁天，不算短，再走上叁天，总该有新发现的。

可是叁天过去了，他们仍然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叁天之後和叁天之前，唯一不

同的是，他们的行列，又减少了六七个人。而剩下来的人，脚步也更缓慢，虽然还有影

子，但是看起来，更像幽灵。

终於，面临宰杀最後一匹骆驼的时刻了。

裴思庆扬起了匕首，却迟迟未能刺下去 对他这个大豪来说，那是前所未有之事

，在他的记忆之中，他不论做甚麽事，都是想到了就做，从来也没有犹豫过。

可是这时，为了一匹骆驼的生死，他却迟迟下不了手，心血翻腾，就是沉不下手去

。

杀了这匹骆驼，他们可以多活叁四天，可是他们却再也没有骆驼了。

在这样的沙漠中，没有了骆驼，就等於死亡 他们不知被大风暴卷出了多远

一定极远，不然，十多天下来，他们一直在向东走，早就应该回到长安了。

或许，在大风暴过後，他伸手向东指，决定回长安去，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或许，

那时候，他们已在沙漠的边缘，如果向西走的话，一天两天就可以走出沙漠，向东走，

反倒逐渐走进了沙漠的中心。

或许……

或许杀了骆驼，叁天之内他们自己就可以走出沙漠。

或许留下骆驼，骆驼明天就会找到水源。

或许……

裴思庆自己下不了决定，他缓缓转动着眼珠，向其馀的人看去。

所有的人，脸上的皮肤都开裂，看起来，每一张脸上，都没有一点生气，每一张脸

，都像是用枯木刻出来的。枯木一样的脸上，自然不会有甚麽表情，那甚至不像幽灵，

只是枯木。

裴思庆最後的目光，停留在老向导的脸上，他发现老向导十分平静地垂着头坐着，

一动也不动。一看到了这种情形，裴思庆就遍体生凉．他伸手轻轻推了老向导一下，老

向导就倒了下来。

裴思庆闭上了眼睛：老向导死了。

在被痛苦、绝望煎熬了那麽多天之後，老向导终於支持不住，死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没有人会认为死亡是最後的解脱，根本没有解脱 灵魂还得不

断挣扎着离开沙漠：没有人知道灵魂在沙漠中挣扎想离开的情形是怎样的，可能远比身

体想离开轻松，也可能远比身体想离开更加痛苦。

老向导一倒下，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连那最後一匹骆驼，也像是感

到了有更大的不幸快要降临，所以也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裴思庆甚至不是有了决定，而只是脑门子里陡然传来了「轰」地一声

响，老向导的死，刺激得他非要有些行动不可，所以他一现手，匕首已插进了骆驼的脖

子。

而且，他出手快绝，目光之下，只见匕首的精光闪耀，跳动，流转，像是许多妖魔

精灵，在围着骆驼打转，在电光石火之间，他在骆驼的身上，刺了十七八下。

然後，他俯首，吮住了骆驼颈部的那个伤口，大力地吮吸着。

其馀的人，根本不必他再说甚麽，也纷纷扑了上去，各自咬住了一个创口，拚命吮

吸着。

奇怪的是，庞然大物的骆驼，竟然并不走避，只是木然地站着，任人荼毒。看它的

样子，它像是想伸过头去，拱一拱已死的老向导。

可是它已无力做到这一点，就在它的头尽量向老向导伸过去时，它缓缓地倒了下来

。

在那一刹间，所有正在吮吸着骆驼血的人，都停止了他们吸血的动作，望着倒地的

骆驼，有的人，甚至手足无措地挥舞着双手。

裴思庆在这时刻，保持着他大豪的本色，他闷声喝：「一滴都别剩，靠它活命了！

」

靠它活命了！可是能活多久，没有人知道。

裴思庆终於杀了最後一匹骆驼，以後的事态发展会怎麽样，全然无从预料。也或许

，杀或不杀，最後的结果，都是一样：死亡。

这一夜，接下来的时间中，除了咀嚼声之外，甚麽声音也没有。

裴思庆的手，一直按在他那柄匕首之上，鞘上的宝石，在他的掌心上压出了凹痕，

他的手十分麻木，可是他不愿意离开。

他抬头望着天，天空是一种十分明净的极深的深蓝，天上的星星，和他在长安的华

宅之中，把柔娘搂在怀中，躺在舒服的椅子上，仰天观望时，并无不同。星空是永恒的

，而星空之下的地面上，却每一刻都那麽不同。

裴思庆不知道他是在甚麽时候闭上眼睛的，当他眼皮感到刺痛而醒过来时，一天又

开始了。

没有了骆驼，所有醒了的人，都像是没有了成年人扶持的孩子一样，都有一种 徨

无依的神态，也自然而然，把目光集中在裴思庆的身上。

裴思庆一句话也没有说，甚至也没有伸手向前指，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後

，迎着朝阳，开步向前走。

到了这时候，已经无法改变行进的方向了 就算一开始决定向东走是一项错误，

那麽，现在也必须继续走下去，一直走向东，只要不死，自然是一定可以回到原来出发

的地方的。

一直没有人出声，更别说有人讲话了。十来个人，排成了一个死亡的行列，在沙漠

中挣扎着前进，甚至像裴思庆这样的大豪，也无法一直维持昂首前进的姿态，也会垂下

头来，其他的人更不必说了，他们的下颚，一直抵在他们的胸前。

太阳沉下去又升上来，升上来又沉下去。

在开始的叁天，骆驼肉还维持着他们的生命。

第五天，两个小伙子开始发狂，大叫着，扑向对方，拚命想咬噬对方，扭成了一团

，在沙上打着滚。可是并没有人理会他们，连向他们看多一眼的人都没有。

这一天，有六个人倒了下去。

下一天，又有五个人倒了下去。

再下一天，只剩下叁个人了。

裴思庆也无法维持正常的视力了，不论他如何眨眼、揉眼，看出去，总是晕晕乎乎

地一片，有时候，彩色一团团地在转，有时候，只是模糊地一堆，他去看另外两个人的

时候，那两个人的身子会忽胖忽瘦，忽高忽矮。看着看着，两个人忽然成了一个人

其中的一个人 他和另一个人，都听得那倒下去的人在叫，声音嘶哑得像是那人不是

用口在叫，而是用肺腑在发声。

那人叫的是：「求求你们……把我……宰了……或许你们能够逃……出生天……我

反正不行了……你们要是活着出去，我只求好好对待我的……家人……」

裴思庆只感到全身一阵抽搐，他几乎因此而身子缩成一团，他并没有停步，仍是一

步一步向前走着，当然走得缓慢之极，所以他可以听到身後传来的语声。

先倒地的那个叫着：「等一等，你先发一个毒誓，要是你……逃出生天，不照顾我

的家人，那便怎样？」

那一个停下来的声音很高吭：「皇天在上，要是你能令我活下去，我能回到长安，

不好好对你家人，叫人也把我宰了，喝我的血，嚼我的肉！」

倒地的那个先是一阵喘气，忽然又叫了起来：「你的手为甚麽放在背後，你在做甚

麽手势？你骗我！」

裴思庆接着听到了两个人的嚎叫声，他并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他只要回头看一

眼，只怕发自五脏六腑的抽搐，会令他倒地不起。身後的嚎叫声渐渐低了下来，过了好

久都没有人在他的身後追上来，他知道，这两个人同归於尽了，谁也没能在谁的身上得

到甚麽！

第五部：不想去想却又想了起来的誓言

裴思庆继续向前走，从那一刻起，他的一切知觉都不再清醒，他看出去的景物，都

是模模糊糊的、铺天盖地的黄沙，有时甚至会在头上，而蓝天白云，反倒会在脚下。他

甚至不能肯定自己是向前走，还是在原地兜圈子，还是根本没有动。他听到的声音，变

得十分复杂，有时，他听到的是正常的风吹过沙漠的声音，「沙沙」地作响，沙粒在滚

动之际，所发出的声响，十分轻柔，谁也料不到那种轻柔的声音，历年来不知吞噬了多

少生命。

有时，他又听到刀枪剑钺相碰撞的「铮铮」声，兵器的相碰声最是惊心动魄，每一

下碰撞，都是一次生和死的交锋，谁也不知道是不是会有下一次「铮」地一声响 如

果没有了，替代的就是兵器和肉体接触的声音。

裴思庆以前用剑，那也是一柄锋利无比的利器，当剑锋削进人的身体的时候，会发

出一种十分怪异暧昧、没有其他的声音可以比拟的声响。裴思庆十分喜欢听这种声响，

因为那代表了胜利。这时，他就又听到了这种声响一次又一次地传来，代表着他一生之

中，一次又一次的胜利。

他也听到了他大声呼啸的声音，每次在胜利之後，他都会呼啸，以表达他心中的豪

情，可是这时他虽然张大了口，努力想发出声音来，却除了吸进灼热乾燥的空气之外，

甚麽声音都发不出来。

但是，他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呼啸声，一下接着一下，他还听到他的一双儿女叫唤他

的声音，那令他感到生命延续的喜悦和温暖。

各种各样的声音，一种接着一种，忽然之间，一切都静了下来。

裴思庆用力摇着头，没有声音，那太可怕了。然後，他又听到了一个十分诚恳、听

来十分动人的男人的雄浑的声音，那声音熟悉之极，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正在说着：「过往神明共鉴，我们两人，义结金兰，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

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共享，有难同当，若有异心，神人共诛，叫我渴死饿死在沙漠之

中， 骨不得还乡。」

裴思庆不知道当他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他是在走着还是停着，而那几句话，清清

楚楚传入他耳际时，他整个人，如同雷击一样地震动，也有了刹那间的清醒。

那一刹那的清醒，带给他的痛苦，难以形容，他是甚麽时候，罚下了这样的毒誓？

虽然叁年多来，他想都不敢想，彷佛整件事，都已在他的记忆之中消失了，他也的确做

到了这一点，根本不去想，他真的做到了这一点，即使是大风暴发生之後，他自知一步

一步接近死亡，他也还可以根本不想这件事。

可是这时，他终於想起来了。

他知道，自己一定快死了，他也有预感，自己含在临死之前想起这件事来，所以，

他早已想过，要在临死之前，再把自己如何得了那柄匕首的事，想上一遍 最好想到

一半，他就死去 因为那是一个相当长的故事，那样，他就可以再也不想起这件事来

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他还没有开始想得到那柄匕首的经过，他不肯承认自己快死

了，而他竟先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自己罚那毒誓时的声音。

听到了声音，自然把一切全都勾起来了，往事一幕一幕，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

，他用力挥着手，却挥之不去，他紧紧闭上眼睛，却仍然把一切看得那麽清楚。

他看到当时和自己一起跪在香案之前的，是一个秀气得令人心析的青年人，他一身

紫衣，那青年人却是一身月白色，更衬得他面上傅粉，目若朗星，玉树临风，英俊不凡

，和他的豪迈威壮，健硕剽悍，形成强烈的对比，可是两男的外形，却同样那麽悦目。

他也听到那青年人在说：「你将有西行，正要穿越沙漠，这样的誓言，不是太重了

麽？」

是的，那次西行，应该是他第二次西行？还是第一次？竟有点记忆不清了。

他是怎麽回答的？当然豪气干云 只要问心无愧，再毒的誓言也不怕。

後来一连串的事，又是怎麽发生的呢？他的那柄匕首，无声无息插进了那俊美的青

年人的心口时，是在誓言之後多久的事？

他自然记得一切发生的经过，只是他绝不愿意再去想，他无可避免地要「看」到的

是，俊美的脸在匕首刺进去了之後，甚至没有一点痛苦惊讶之色，只是牵动了一下口角

，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在当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是这时，却像轰雷一样在耳际响起：「

你不怕应誓吗？」

他怕，可是已经送出去的匕首，就算收回来，也已不能改变事实了。

匕首一进一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只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可是一个生命，就

此结束。那麽俊美的一个人，就这样停止了心跳和呼吸。

他怕，因为怕在罚誓的时候，那麽认真，所罚的誓言，又那麽真实。

他怕，因为他知道，神明必然听到了他的誓言。

当他把匕首送进他结义兄弟的胸膛之时，他可以肯定，绝没有任何人看到，整件事

，做得秘密之极，除了他自己之外，不会有别人知道。

可是他还是怕，他不怕有人知道，就算真有人知道，他也可以应付，他怕的是，天

知地知，神知鬼知，他如何能够应付天地鬼神呢？

在他做了那件事之後的第二天，他把一个娇柔无比的少女，带到了 体之前，那时

，少女的大眼睛中，珠泪滚滚而下，倚在他的胸前，泪水把他的胸膛，润湿了一大片，

他轻搂着那少女的细腰，款款地安慰着：「人死不能复生，我会替他报仇，你别太难过

了，我会尽我一切力量照顾你，爱……护你。」

少女的软馥馥的身躯，由於哭泣而抽搐，像一头受了惊的小鹿。娇躯的这种动作，

使得这个大豪雄壮的身体，变得更强健。

他曾轻轻掠起少女的发脚，看着少女水嫩水嫩的脖子，用力吞 着口水 後来，

他曾不止一次，在那雪白粉嫩的颈上，留下了他的噬痕。

那一年，少女才十四岁。一年之後，少女成了他的妻子，少女的名字是柔娘。

裴思庆许久没有再西行，因为西行会经过沙漠，而他又曾罚过这样的毒誓。

他努力使自己忘记这件事 或许这是他最大的错误，他不应该忘记这件事，应该

时时刻刻记着，那麽，他就不敢再跨进沙漠半步。

可是他却十分成功地，真正地忘记了这件事，每当柔娘偎依着他，他感到无比满足

的时候，他感到柔娘自出生以来就是怕的，若不是有了他，根本不必有柔娘这样的女子

在世上。

一切都那麽心安理得，於是他再度西行。

裴思庆再明白也没有：他完了，当年他罚了毒誓，现在毒誓应验了。

令他不明白的是，一百多人，他们是不是当年也曾罚过这样的誓言呢？若不，为甚

麽那麽多人，都一起死在沙漠之中了呢？

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耳际轰雷一般响起的，是「你不怕应誓吗」这一句询问。

他感到天旋地转，这时，又有一点奇异的、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飘入他的耳中，

可是他已经没有能力去判断那是甚麽声音了。

第六部：一个神秘的拍卖会

温宝裕摇摇摆摆走进来 他发育良好，身体健康，个子相当高，所以他故意夸张

他走路的姿势时，看起来自有他的潇 味道，我曾经对他这种行动，表示过一些异议，

温宝裕睁大眼睛望着我：「现在的青年人，都是这样的啊。」

我无法表示意见了，因为我不再是青年人了。

我曾观察过，胡说对他的这种怪模怪样，一点也不觉得碍眼，虽然他自己的行动很

合乎传统的庄重的原则。

而良辰、美景对温宝裕的仪态，简直欣赏，有一次，两个小丫头侧着头看了他好久

，由衷地道：「小宝，你可以算是美男子，只可惜，太无懈可击，反为不美了。」

温宝裕一翻眼：「我应该怎麽样？把自己的鼻子劓了才够标准。」

小宝在这里，不说「把鼻子割了」，而用了一个「劓」字，多半预算良辰、美景会

听不懂，可是良辰、美景闷哼一声：「不必，叫苗女在你脸上黥上一条甚麽毒虫，也就

差不多了。」

一个说「劓」，一个还以「黥」，温宝裕一人难敌两口，只好偃旗息鼓，不再唇枪

舌剑。

由此可知，良辰、美景也并不讨厌温宝裕的行动，所以，我看到温宝裕有点不顺眼

的行动时。也就忍住了不出声，久而久之，倒也习惯了。

温宝裕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准备出去。他简直可算是我屋子中的一员了，所以我只

是向他一挥手，示意他自便，并没有打算为了他的出现而多逗留一会。

温宝裕一看这种情形，打横一跳，拦住了我的去路，扬着手中一只黑色的信封：「

我收到了一封十分古怪的邀请函，想听听你的意见。」

温宝裕这小子，自从他也有了好几宗古怪的经历之後，十分之自以为了不起，不论

遇上甚麽事，各种各样的意见之多，无以复加，这次居然会来不耻下问，来听我的意见

，那是十分难得的事了。

我停了步：「请你去参加甚麽？」

温宝裕拍打着信封：「一个拍卖会。」

我立时自鼻孔中发出了「哼」地一声响。这个动作，叫作「嗤之以鼻」，温宝裕自

然是明白的。

他立时不以为然：「亚洲之鹰罗开，认识了他毕生唯一所爱的异性，也是在一个拍

卖会中开始的。」

我侧着头打量他，当然是意存不屑，有「你怎麽能和亚洲之鹰相比」之意。

可是在看了他一会之後，我倒也没有甚麽可说的，因为温宝裕有一个长处，他全身

上下，自然也包括神情，都自然而然，绝不做作地充满了自信的光辉。

任何人，如果有这种出乎自然的自信，就一定会给他人好感 要注意的是，自信

的神态必须出乎自然，而不是做作，不然就会令人反感。

温宝裕的这种自信，和他成长的环境，当然有一定的关系，其中有相当部分，可能

还来自我和白素对他的影响，但是当然，更主要的，还是他天生的性格。

这时，他看到我并没有再说甚麽，就知道他自己已通过了「考验」，所以，又把那

信封向我扬了一扬：「这个拍卖会，规定所有参加者，都不得暴露自己的身分。」

我扬了扬眉：「哼，除了化装舞会之外，又有了化装拍卖会？」

温宝裕皱着眉：「有些拍卖会，不公布拍买者的姓名，倒是惯例。例如上一次世界

上最珍贵的邮票『圭亚那红一分』，就不知是谁买了去。还有，那颗着名的天然粉蓝色

钻石『海洋之魂』也不知 」

看来他在收到了那个请柬，做了不少的资料查阅功夫，他记性好，要是由得他滔滔

不绝说下去，不知道可以说多久，所以我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够了，可有说明

为甚麽所有的人都不准暴露身分？」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有，说得很坦白，说是拍卖的珍品，大多数，甚至全部，来

历都不是很光采，不可深究。可是又绝不是贼赃。其中，绝大部分，和多年之前，一个

着名的中亚考察团有关 」

我本来已听得没有甚麽兴趣，准备走出门去了，可是一听到最後那句话，我陡然一

扬手，问：「斯文哈定考察团？」

温宝裕耸了耸肩：「没有明说，不过据我的推测，正是斯文哈定考察团。」

我抿着嘴，来回踱着步。

斯文哈定是着名的瑞典学者，世称最伟大的探测家，毕生致力於中亚细亚的探险，

足迹遍及中亚各地，对中国的西北地区，更曾进行过长时期的探索，对新疆、西藏、蒙

古地区，比任何人都熟悉。

我早就对斯文哈定的探险行为，十分有兴趣，一来由於我生性也喜欢探险，二来，

是由於斯文哈定曾几次来回戈壁沙漠，他的着作之一就是「戈壁沙漠横渡记」，在沙漠

中有了不少发现。

围绕着他的探险活动，还有许多传说，都十分之引人入胜。传说中有一个，说他曾

在戈壁沙漠之中，发现了一个被淹没了许久的古城，那个古城之中，有着许多奇珍异宝

，都落入了他的手中，而且，他并没有公布这件事 如果公布了，当地政府会没收这

些宝物。

如果传说属实，那麽斯文哈定保有这些宝物，自然不能算是很光采的了。

一座被风沙淹没已久的古城，这自然十分引人入胜，所以我伸手，便把温宝裕手中

的信封，接了过来，抽出了请柬。

请柬也是黑色的，印着银白色的字，首先是一段邀请文：素仰阁下对珍贵物件，极

有兴趣，所以邀请阁下参加这次神秘拍卖会，主持者保证阁下绝不会失望云云。

在我看这一段文字的时候，温宝裕在一旁，解释他何以会接到这份请柬的原因

我正想问他。

原来当温宝裕才主理陈长青的那幢大屋子之後，需要现钱来怍管理改建之用，经过

我的同意，变卖了一些屋中的古董，也曾把几件珍贵的东西，交给国际性的拍卖会拍卖

。所以，温宝裕的名字，就被列为「国际收藏家」之列，所以，就收到了请柬。

在邀请文之後，是另一段文字：「鉴於本次拍卖的珍贵宝物之中，部分或大部分的

来历，并不光采 但保证绝非贼赃，绝没有任何法律纠纷。」

那段文字又道：「所以整个拍卖会现场的参加者，均不能暴露身分面目，包括拍卖

会主持人在内，均请戴面具或化装，务求掩遮本来面目。若阁下自问能遵守此项规定，

请电本会，当即寄上精美的拍卖物品目录 绝大部分，都是中亚细亚的艺术精品和宝

物，和一个着名的探险队有关，有许多简直是传说之中才出现的珍品。」

温宝裕看到我抬起了头，就道：「看，毫无疑问，这个探险队，一定是斯文哈定领

导的探险队。」

我问：「你打电话去了没有？」

温宝裕道：「当然打了，明後天就会收到目录，倒要看看有甚麽奇珍异宝。」

我笑：「你那大屋子中的奇珍异宝也够了，还想去买别的？」

温宝裕摇头：「不是想去买，是想去看看那个见不得人的拍卖，究竟如何进行。」

他把这个拍卖会形容为「见不得人」，倒也十分贴切，自然，也大有可能，这根本

是拍卖会主持人的噱头，藉此吸引人参加 如果不是由於这一点，小宝不会有兴趣，

也根本不会来和我商量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又有点扫兴：「你想去参加？奇怪，你注意到了极不合理的一点

没有？」

温宝裕纵笑了起来：「当然注意到了，它没有拍卖的时间地点。」

我瞪着眼：「这不是混账吗？」

温宝裕道：「我想一定是在目录上 可能不想太多没有诚意的人参加，所以才这

样做的。」

我笑了起来：「你是甚麽时候开始争取到行动自由的？如果拍卖会在外地进行，就

算令堂肯让你去，难道你就不顾学校的课程？」

温宝裕苦笑：「希望拍卖会在本地举行。」

我看了看信封，信是从巴黎寄出的，我代替他发出了一下长叹声：「机会是叁百分

之一。」

温宝裕望定了我，我看出了他的心意，连忙摇头：「不，我不会去参加，别说我没

有好奇心了，这一切，可能都只是拍卖商设计的吸引顾客的噱头。」

温宝裕不置可否，只是道：「有可能，等看了目录再说，或许没有甚麽特别。」

我点着头，向他挥了挥手，走了出去 我那次去办的事，和这个故事无关，所以

不提了。我是一个典型的「无事忙」，可是也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事，就是在一开始看来

一点目的和作用都没有的忙碌中发展出来的。

从温宝裕那次来过之後，我也忘记这件事了。过了两天，晚上，我正和白素在闲谈

，忽然想起了这件事。就和白素提了起来。白素淡然笑：「当然是拍卖商的招徕手段。

哪有那麽多的珍奇古物。」

我同意白素的判断，可是二十分钟之後，我和白素都知道这个判断，大错特错了。

温宝裕是以极其庄严的神情，捧着那本大开本，厚厚的、彩色精印的拍卖品目录进

来的，他进来之後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中头奖了！拍卖会在本地举行，时间是一个月

之後。」

我哼了一声：「小子的运气真好，你看了目录了？」

温宝裕大大吸了一口气：「没有，我只是翻了一下，太伟大了，我来和你们一起看

。」

我白了他一眼，也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目录的封面，那是一柄匕首和它的鞘，才

一眼，我就被这匕首吸引住了。

接触过武术的人，大多数，对武器都有一种热烈的偏爱。我曾在十万大山的一座秘

室（兴建来供明朝的建文帝作避难之用）中，见到过一柄锋利无比的宝剑，就曾爱不释

手，起过想将之据为己有的贪念。

而这柄匕首，我看到的虽然不是实物，但是现代彩色印刷术的进步，也就可以通过

图片，体验到它的锋锐。整个刀具，呈现一种不可测的、充满了神秘意味的蓝色，这种

蓝色，闪烁不定，甚至不能肯定它是深蓝还是浅蓝。

从这种神秘的、蓝汪汪的颜色之中，就可以感到它的锋利和杀气。

在我注目於这柄匕首的同时，我听到白素也发出了一下惊叹声。

令人惊讶的，还不单是这柄匕首的锋利，更在於它的柄上和鞘上，镶满了各色宝石

。简直可以说是宝光夺目。

我足足隔了半分钟之久，才由衷地叹：「好一柄匕首。」

温宝裕道：「编号第一，有较详细的介绍，说是有一个故事，和这柄匕首有密切的

关系，故事是记述在一大困羊皮上的 」

他一面说，一面打开了目录来，第一项拍卖品，就是这柄匕首，标题是：「和一个

凄惋的故事有关的命运之匕首，沙漠古城中发现的珍品。」

还有一项副题是：「底价二百万英镑。」

我闷哼了一声，又留意另一幅很大的照片，照片拍的是一困羊皮 这种经过特制

的羊皮，中亚细亚一带的人，到如今也用来当纸用，古代更是书写记录的重要工具，它

可以保持很多年，比纸耐久，已发现的最早的基督教圣经，就是写在羊皮上的。

一大困羊皮，有几张摊开着，用一种我看不懂的文字书写，照片旁的说明是：这是

一种早已失传了的中亚部落文字。可是出人言表的是，其中有中国的汉字。不过也难以

辨认，在已可辨认的字中，可以知道，记述的是一个十分离奇曲折的故事。

这时，我也看到在那些我不认识的「中亚古代文字」之中，确然有汉字在，而且，

还是龙飞凤舞的草书，我只看了一句，就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那一句是：「往事历历，

心痛如绞」。

在照片上还可以看得到的另一句是：「此匕首随余半生，然来历知者极少，今记录

於此，留待後世。」

白素沉声道：「中国字是批注，那古怪文字才是记载故事的。」

我大是奇怪：「看来，记载的是一个中国人的故事！」

温宝裕抓着头：「中国人的故事，为甚麽要用这种古怪文字来记录。这匕首的主人

是甚麽人？能拥有这样的匕首，这人一定十分不简单！」

我再看说明：该批可能大有价值的羊皮，不另立项目，作为第一号拍卖品的附属品

，购得者可自由选择，接收或放弃该项附属品。

温宝裕大声道：「要是有甚麽人，买了这柄匕首，不要这困羊皮，那就好了！」

小宝的话虽然有点匪夷所思，可是想想也很有道理：那柄匕首，虽然毫无疑问是稀

世奇珍，可是它却不会说甚麽。而那一大困羊皮，天晓得会有甚麽古怪的故事，记述在

上面！

单是那种古怪的文字和汉字草书的夹批，已经可以引发人无穷无尽的想像力了。

而这柄匕首的底价已经那麽高，拍卖的成交价不知是多少，自然不是我或温宝裕所

能负担的，所以温宝裕才有这样的想法，希望有人不识货，不要那些羊皮，肯以低价出

让。

我和白素都觉得他的话有点道理，温宝裕何等机灵，自然一下就看了出来，於是他

就进一步发挥：「非要去参加这个拍卖会不可，一知道是谁买了他，就去和他商量，要

他放弃那些又 又脏写满了莫名其妙只怕穷一生精力也看不懂的文字的羊皮！」

白素给他逗得笑了起来：「小宝是甚麽时候学会做生意的门槛的？」

温宝裕更大是高兴，昂着头，颇以为「能者无所不能」。

我泼了他一盆冷水：「要是偏巧买家正喜欢曲折离奇的故事呢？」

温宝裕一听，陡然发出了一下震耳欲聋的怪叫声。虽然我和白素对他的怪诞行为早

已熟知，但是也不免给他吓了一跳。

他又伸手在自己的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哈山！航运巨子哈山先生，他最喜欢听

古怪故事，要是他在，可以要他去买那柄匕首。」

我也不禁「啊」地一声，确然，以哈山喜欢听古怪故事的性格，他一定会去把这柄

匕首买下来，而他的财力，也足可应付。

可惜哈山先生自己也成为一个怪不可言的故事的主角，和他的父亲，一起去体验分

段式的生命去了，只怕二叁十年，不会再出现，在哪儿去找他去。

温宝裕立时又向我瞪了一眼。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怪我 哈山「临别」之前

，曾有意要把他庞大的财产托给我处理，可是被我一口拒绝了，温宝裕这时，自然在说

要是有了钱，就好办了。

他嘀嘀咕咕地道：「有钱，还是有用的。」

我有点恼怒：「小宝，别财迷心窍。」

温宝裕长叹一声：「良辰、美景好像有用之不完的钱，找她们想办法去。」

我又好气又好笑：「你越来越有出息了，女孩子的钱都好动脑筋的？」

温宝裕团团乱转，忽然又大叫一声：「有了！原振侠医生的哪个美丽无匹的女巫

」

说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吐了吐舌头，不再说下去，我和白素，也不出声，心情

都很沉重。

最近，发生在「原振侠医生的那个美丽无匹的女巫」身上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女

巫玛仙，为了成全一宗真正的爱情，收回了她所施的巫术「血魇法」，以致她自己丧失

了一切智力，原振侠医生在伤痛之中，把她交给了「爱神」，这一切经过。原振侠医生

用极伤感的情绪，向他们说起过，现在，原医生的情绪低落之极，我们也无法帮助，只

好陪他难过。

在这种情形下，小宝大声叫了出来，自然又难免令得我们心情沉重。

温宝裕在停了片刻之後，才继续说了下去：「那女巫的监护人，是亚洲最大的豪富

，他可以委托我去买这柄匕首，然後，把羊皮交给我们。」

温宝裕异想天开的事情多，可是这个提议，倒大是切实可行。

他指的亚洲大豪当是陶启泉。陶启泉也很喜欢收集古物，这柄匕首，不论从哪一个

角度来看，都是罕见的精品，也正是豪富搜集的目标，温宝裕去，一定一说就可以成功

的。

所以我道：「好，我代你联络，你得抽空带着目录去见一见他，看看你的口才，是

不是能说服他。」

温宝裕用力拍着心口：「哼，凭我的叁寸不烂之舌，一出马，有甚麽不成功的！」

说了之後，他望着我，竟有立刻逼我和陶启泉联络的意思。我拿起了电话来，拨了

一个号码，要找像陶启泉这样的大人物，不是容易的事。我因为和他关系十分特殊，所

以他给了我一个二十四小时有人接听的电话，可以联络到他，不论他在何处。

我向接听的人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道：「希望陶先生如果方便的话，尽快打电话

给我，我的电话号玛是……」

（这是我的习惯：从不假设别人记得我的电话。报一个号码给人，不会有损失。人

家记不得电话，联络不到，就就是大损失了。）

然後，我们继续看那本目录，才翻了叁分之一，我们都目瞪口呆。

我们都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单是陈长青留下的那幢大屋子，里面的古物，就抵

得上一个博物馆，可是也很少见过那麽多充满了中亚风格的古物，那麽多的金器和玉器

，那麽精美的工艺，集中在一起。

看来，探险队当年发现的那个古城，有着许多工艺品的巧匠，要不然，怎会有那麽

多的精品，尤其是许多玉雕，玉质之隹，即使在照片上看来，也可以体验那种滑润，估

计那是新疆南部的出产，再经由新疆北部，流入中亚细亚的，世上流传的这样好质地的

白玉，十分稀少，是玉器爱好者梦寐以求的珍品。

还有许多是大型的玉器，甚至有很大的，直径达到五十公分的玉盆，可以想像，这

个古城的居民，一定是一个极度爱玉的民族。

中国西北部的少数民族，回族、哈萨克族、藏族和维吾尔族，至今仍有爱玉之风，

汉人也十分喜爱玉器，古城的居民爱玉，自然可以理解。

在玉器部分之後的是金器，大多数是金丝编成的各种器具，上面都有十分精美的图

案。

等到看完，合上了目录，我道：「很怪，编号第一的那柄匕首，和别的珍品，在艺

术风格上，完全不同。那匕首我看是古波斯的产物，不像其他的珍品，一看就知道是同

一地域出来的，有着十分近似的艺术风格。」

温宝裕搓着手：「这批宝物，应该有人把它们整批买下来，不能让它们分散，好像

同类的珍品，完全没有被人发现过！」

我向温宝裕看过去，他「咕」地一声，吞了一口口水，全部拍卖品的价格，单是底

价，也已非同小可，他也不敢夸口说可以说服陶启泉去把它们全买下来了。

白素有点不满：「连拍卖会的主持人，也不是很重视那困羊皮，介绍得那麽少。」

温宝裕道：「而且，我也看不出为甚麽参加者都要隐瞒身分的理由，看，入场证上

，甚至有『不能互相交谈』的规矩。」

在目录的最後一页，是一张十分精美的入场证，有着一个编号，想来是为了拍卖方

便出价之用。

讨论到这里，电话响了，我按了一下掣，使大家都能听到。陶启泉的声音十分宏亮

：「卫斯理，你好，有甚麽指教？」

我笑：「介绍一个小朋友来见你，有一点事情和你商量 你得作思想准备，可能

你会花费大笔金钱。」

陶启泉「呵呵」笑了起来：「那不算甚麽，不过最快要叁天之後，我现在正在巴哈

马出席一个商务会议。」

我吸了一口气，一面回答：「不要紧，你一回来就通知我！」一面我在想，要不要

把女巫之王的不幸遭遇告诉陶启泉。

白素看出了我的心意，向我摇了摇手，示意我不必多此一举，所以我便没有说。

陶启泉爽快地答应了一声，就挂上了电话，我又按了一下掣钮，回过头来，向温宝

裕道：「看你的了！」

温宝裕叹了一声：「你作了这样的安排，要是我再把事情办砸了，那合该买一块豆

腐当撞死。」

白素仍在翻着目录，感慨地道：「这些宝物当年被发现後据为己有，确然不是很光

采。」

我也十分感叹：「也很难说，宝物十分可能在中国境内发现，若是当时归了公，连

年战乱，只怕也不能保存得这麽完整。」

白素又道：「甚麽时候有实物可看？」

温宝裕指着目录的一页：「拍卖之前的叁天，地点是在一家酒店的顶楼。」

他说出了那酒店的名称，那是十分熟悉的一家酒店，而且我知道酒店是苏氏财团的

产业，我曾和白素到过。那是一次化装聚会，会中有人化装成了我，大放厥词，结果由

原振侠医生引发了一个相当动人的故事，那次，白素扮成了共产党的祖宗大胡子马克思

！

那已是若干年之前的事情了。

我指着目录：「没有提及买了多少保险？」

温宝裕摇头：「没有，而一再提及的是，拍卖会是在秘密的情形下进行，没有入场

证的，不能进场，而在预看拍卖品的时候，也不能互相交谈，一样不能暴露真面目和身

分。」

我和白素笑了起来：「对你来说，这会是很新鲜的一次经历。」

温宝裕忽然长叹了一声，又重复着他的感叹：「有钱，还是好的。」

我又瞪了他一眼，温宝裕的感叹，也有点道理，可是若是要把目录上所有的宝物都

买下来，至少要一亿英镑，世上有这样财力的人，屈指可数。

我把这一点说了出来，温宝裕闷哼一声：「世上有人花四亿美元造一座王宫。而且

，在国家预算中，那些钱算甚麽，应该有富裕国家的博物馆，把这批宝物，整批买下来

，公开展览。」

温宝裕的丰富想像力大发作，他又道：「最好搜集那个古城的资料，把博物馆造得

和那个古城一样，对了，香香公主到过的那个古城，连整个浴池都是玉雕的，唉，一些

玉盆玉碗，也不算是甚麽了。」

我和白素都习惯了他这种天马行空，想到甚麽就说甚麽的行为，所以见怪不怪，温

宝裕突然又叫道：「那古城，现在还在不在？」

我笑了起来：「你不是想到沙漠去把这座古城找出来吧？」

温宝裕却不说话，只是定定地望着我。

我看出他的居心大是「不良」，所以只当看不见，根本不去睬他。温宝裕坚持了半

分钟，看看我没有反应，他又叹了一声，才道：「最好和意大利的庞贝古城一样，发掘

出来，再把所有的宝物，全都运回去，就在古城之中陈列，那就理想了。」

青年人有青年人的理想，我和白素都不去打岔，温宝裕一个人独白，也觉得无趣，

他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前，才道：「展出拍卖品的时候，我一个人去看？」

我闷哼一声：「不是只有持有入场证的人，才能够去看拍卖品吗？」

温宝裕提高了声音：「我不相信神通广大的卫斯理，连一个拍卖场都进不了。」

我耸耸肩，对这个问题，不作答覆，温宝裕得不到反应，顿了顿足，走了。

他走了之後，我吸了一口气：「这柄匕首……确然是稀世奇珍，值得去开开眼界。

说不定落在哪一个收藏家的手中，就再也无缘相见了。」

白素深知我的心意，她微笑着反问：「你是想去看那柄匕首，还是想看那困羊皮？

」

我给她说穿了心意，也不禁笑了起来：「其实我早就有了一个主意，不过不说出来

，怕小宝知道了会闯祸，坏了大事。」

我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也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同时也估计白素料不到我想到的

是甚麽。

白素闲闲一笑：「当然，你所要的，并不是那困羊皮，而只是要上面的文字。」

我伸直了身子，知道白素已知道了我的方法，其实再简单也没有，用一具摄影机，

把每张羊皮都柏一张照片就可以了。

拍成了照片之後，怎麽研究都不成问题。而拍卖品既然在事前供人参观，要拍摄自

然也是十分容易的事。我不对温宝裕说，是怕他大呼小叫，反倒会被人阻止。自然，主

持拍卖会的人，可能会有禁止拍摄的行动，但以我和白素之能，就算是偷拍，也容易之

极。

我继续道：「问题是如何进入会场？」

白素笑了一下：「拍卖会在那张酒店举行，苏氏兄弟是我们的熟人，拍卖会不会拒

绝酒店主人所推荐的两个客人吧，和他们联络一下就可以了。」

我鼓了两下掌，立刻和苏氏兄弟联络，同时也十分高兴，因为白素说「两个客人」

，这说明她准备和我一起去参加行动，而我们已有好久没有一起行动了。

一切经过简单而顺利，第二天，我接到了苏氏兄弟之中的苏耀西的电话，他说：「

和拍卖会方面联络过了，他们说欢迎之至，立刻补寄入场证来，只不过这个拍卖会很怪

，要化装参加，而且，参加者连互相说话也不可以。」

我呵呵笑着：「这一点我们早知道 我和白素，早已不说话，只凭眼色，就可以

知道对方的心意了。」

苏耀西十分有趣，他道：「喔，我明白了，这叫作眉目传情。」

在双方的大笑之中，事情顺利解决，不几天，我和白素都收到了入场证，我在事先

就提出：「别让温宝裕知道，看他到时化装成甚麽，我想我们一定一下子就可以把他认

出来。」

白素瞪了我一下：「还说小宝孩子气，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说到这里，她忽然

笑了起来：「我们也好久没有化装了，不如分头进行，看到了那时，你是不是认得出我

，我是不是认得出你。」

白素忽然之间，童心大发，倒是十分有趣的事，我立即举手赞成，并且提议：「早

一天我『离家出走』，以免 漏天机。」

白素也高兴：「好，谁认不出谁来，要受罚。」

我凑近去：「罚甚麽呢？」

白素侧头想了一会：「现在想不出，到时再说！」

（好像有一部武侠小说中，曾有过这样的情节？）

说说笑笑，时间容易过，陶启泉十分有信用，一回来就通知我，我通知温宝裕，温

宝裕这次，居然十分懂礼貌，衣着整齐，先来见了我，在我这里得到了嘉许之後，才去

见陶启泉。

温宝裕英俊挺拔，十分得人好感，我相信他决不会失败。果然，不到两小时，他就

从一辆大房车中，跳了出来，一路跳进了屋子，「雀跃」自然就是这个意思了 陶启

泉派自己的座驾送他回来，他一进屋子就叫：「猜我得到了甚麽成绩？」

我笑：「不知道，陶启泉才给我打了电话，不过他没有说。」

温宝裕望了我片刻，陶启泉确然没有告诉我他取得了甚麽成绩，他只是告诉我：「

你派来的小朋友有趣极了。」

温宝裕在确定了我真的不知情之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陶氏集团成立了一个

基金，寓投资於收藏，放胆购买一切值得投资的艺术品和古董。」

我也代温宝裕高兴，以陶氏集团的财力而论，把这批古物全部买下来，也不成问题

。

温宝裕更是兴奋得满脸通红，他又补充：「还可以专为基金建造一座收藏馆 陈

长青也留了不少古物下来，我准备捐出去，总不能只由陶启泉一人出力。」

温宝裕「有趣之极」的评语，自然不是自白得到的，他性格十分可爱，爽朗而豁达

，有这样性格的人，自然到处受人欢迎。

不几天，陶氏集团的这项新措施，就已经向全世界发表 这件事有一个小插曲，

这个实力雄厚的基金会主席，是一个青年人，当然是温宝裕，他西装笔挺的相片，登在

报纸上。他的母亲，温太太看到了，自言自语道：「这青年人，和我们家小宝倒长得很

像。」

小宝的母亲看吊儿郎当、调皮捣蛋的小宝看惯了，见到了服装端正的温宝裕，竟然

认不出来。

温宝裕的父亲，在妻子面前，一向是没有发言权的，这次忍不住说了一句：「那就

是我们家的小宝。」

温太太瞪了丈夫一眼，先是不信，後来仔细看了新闻，才大叫一声：「真是小宝，

怎麽那麽大的本事，和陶氏集团搭上了关系，嘿！嘿！可比他父亲有出息得多了。」

温先生一句也不敢搭口。

不多久之後，温太太握着温宝裕的手，笑得脸上的肥肉乱抖，心肝宝贝地叫了一阵

子之後，忽然下令：「你登在报上的照片很神气，可见人要表装，佛要金装，以後除非

不让我看到，见到我的时候，必然要这样服装。」

温宝裕想违抗这道「懿旨」，他父亲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他不必徒费唇舌，温宝

裕也就只好把抗议的话，吞 了回去。

後来，他愁眉苦脸来见我，我哈哈大笑：「以後你尽量少见令堂就是。」

白素怪我：「穿整齐些也没有甚麽，哪有叫孩子少见母亲的。」

我和温宝裕之间，常有「男人的默契」，所以对白素的话，都没有人去反驳她。

又过了若十天，温宝裕兴冲冲来告知：「後天，可以参观拍卖品了。」

我的消息比他灵通，因为苏氏兄弟中的苏耀西，早就通知我拍卖品运到，已经开始

布置了。他道：「真不得了，全是精品，听说陶氏集团新成立的基金，号称可以调集十

亿美元，就是为了这批宝物而设的？」

商场上对这种事十分敏感，财团有可能以这种基金为名，暗中从事突如其来的商业

行动。所以我立时道：「据我所知，确然如此！」

苏耀西叹了一聱：「本来我看中了一套玉碗，现在看来，难以竞争了。」

苏氏弟兄也控制着庞大的工商业集团，是大豪富，可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和陶氏集

团相比，当然又差了一截。他也想到陶氏集团可能要全部买下来了。

我笑了一下：「世界上的奇珍异宝太多，不能见了就想据为己有。」

苏耀西也立时笑了起来：「说得是 你是不是想先看看展品？我可以向拍卖会的

主持人安排。」

我想了一想：「不好，这样一来，我的身分不是暴露了吗？」

事实上，我倒很想先去看一看，但是我和白素又有约，这几天，我们虽然没有商量

这件事，但是互相都可以在眼神中看出对方大有挑战的意思，都像是在说：你认不出我

，我会认出你来。

看看究竟是谁认得出谁，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苏耀西没有再说甚麽。到了预展会之前的一天，我果然不在家中，到了陈长青的屋

子，可是又避开了温宝裕 那屋子极大，要躲起来，十分容易。

我夤夜化装，装成了一个西方人，凡是化装不想破人认出来，必须在最难改变的地

方，加以改变，而经过改变了的部分，又不是很碍眼，太碍眼了，有经验的人，一眼就

可以看出来那是化装的结果。

白素是化装的大行家，功力和我不相伯仲，要瞒过她，自然非别出心裁不可。

我化装的白种人，是金发白种人，我把自己的皮肤有可能露在衣服之外的地方，全

部染白，又把我的汗毛，也染成金色，头发当然也染了，然後再用蓝色的隐形眼睛，北

欧口音的英文我不成问题。

这样的化装法，十分花时间，我用了足足叁小时，才算是成功，金发碧眼，十分传

神，然後，我又在化了装的脸上，戴了一个面具 那是一种任何人一眼就可看出来的

面具。

第二天上午，我离开大屋子的时候，看到一个身形偃偻的老妇人，拄着一根 杖，

战巍巍地走了出来，还向我瞪了一眼。我几乎要忍不住哈哈大笑：温宝裕竟然扮成了一

个老婆婆，不过，他也算是扮得像的了。

我当然带了小型摄影机，这种摄影机使用特别的底片，拍出来的幻灯片，可以放大

到一平方公尺，效果极好。

那困羊皮上的文字，拍了下来之後，可以放大了来慢慢研究。

到了预展场地，我不禁叫了一声幸运，拍卖会的主持，显然不知道这困羊皮的重要

，只是随便放在一边，而且，其他所有的物件，都是可以看，不可以用手去碰，都有玻

璃柜保护着。

而那困羊皮，却放在那里，任人翻揭。

这时，我已看到那「老婆婆」的身手，忽然矫健了起来，在那叠羊皮之前，不停地

用手杖去翻，翻了一张又一张，行动可算相当奇特，可是却没有人理会。

本来，我还十分为难，因为我的化装虽然天衣无缝，可是只要我一表示对那堆羊皮

有兴趣，白素就立时可以认出我来。

所以，我只是像别人一样，盯着那柄匕首，和许多金器玉器在看。

可是，我又要拍摄羊皮上的文字，又不能连看也不向那些羊皮看一下，而且，我也

无法进行远距离的拍摄。

而在我留意温宝裕的行动之後，我不禁大是高兴。温宝裕用 杖在翻羊皮，每翻过

一张，他就把 杖向上，提高一些。

这小子，他竟然把特制的摄影机藏在 杖之中，公然进行拍摄！他的这个方法十分

好，从根本没有人注意他这一点上，可以证明他的成功。

一看到这个情形，我自然放下了心，由得他去拍摄好了，我可以专心一致，只把白

素认出来。所以，我开始打量在这个展览大厅中的人。

人很多，超过两百个，每个人都经过化装，绝大多数，是戴了叫人认不出面目来的

面具，也有乾脆扮成阿拉伯女人的。

我留意着每一个人，自然留意的重点，放在这个人是不是对那堆羊皮注意，或者对

温宝裕特别留意。要有所发现，也不是容易的事，我看到一共有叁个人，来到了温宝裕

的身边，逗留了一会，温宝裕还居然向他们十分不耐烦的瞪眼，用不友善的眼光，把他

们赶走。

这叁个人，两个是身形高大的男人，白素的身子没有那麽高，但当然可以加高

高明的化装术，非但可以使身形变高，甚至可以变矮！另外一个，是作中东女人打扮的

妇女。

我本来想去进一步留意这叁个人，可是一转念间，我想到白素如果在场，见到的情

形和我一样，她也会去留意那叁个人（如果她是叁个人中的一个，她就会去留意另外的

两个），这时，我如果去接近这叁个人，叫白素看在眼中，岂不是一下子就可以把我认

出来了。

所以我仍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注意是不是有人特别去接近那叁个人，可是却

又没有发现。

温宝裕的行动十分快，他只花了二十分钟不到，看来就已经有了十分满意的成绩，

他拄着 仗，装模作样，在大厅中晃来晃去，神情十分怡然自得。

若不是怕白素认出我来，我一定会大大地和他开个玩笑，例如绊他跌一跤之类。

半小时之後，我开始走动，在每一个人的身边，逗留五秒钟到十秒钟，从各人的化

装上，判别这个人是不是白素。

由於有「不能互相交谈」的规定，所以厅中极静，人与人之间也不互相交流眼色，

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些珍贵的拍卖品上，尤其是那柄宝光四射的匕首，它那锋利的

刀身，杀气隐隐，十分慑人。

一小时之後，展览厅中的人减少了一半，连温宝裕也走了，可是我还是没有认出白

素来。看来，白素也没有认出我。

又过了半小时，人更少了，我想到，到了最後，可能只剩下我和白素两个人时，情

形不是十分滑稽吗？

还没有认出白素来，我当然不能就此离去，等到只有十来个人的时候，我不禁用力

在自己的额头拍了一下，责怪自己的蠢笨。

白素何必非留在大厅不可？她可以一早就认出了我来，然後离去，只要她可以说出

我化装成甚麽样子来，我就算是输了。

而她在一认出了我之後就离开，我自然再也没有认出她的机会了。

我叹了一声，不再留连，回到陈长青的屋子，又花了足足一小时，才把化装完全洗

乾净。

我来到温宝裕常到的那几间房间，温宝裕不在，我留了一张大字条：速将偷拍到的

照片交出来。

然後，我回住所，在门口徘徊了一回，估计白素会怎样取笑我。

可是，当我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白素在当眼的地方，留下了

一张字条：「有突然的急事，一位好朋友向我求助，必须离开，不能去辨认你了。」

白素根本没有到那个展览厅去！不是我认不出她来，是她根本没有兴趣。

这实在令我啼笑皆非，但也令我松了一口气。从留字的时间来看，是早上七时。白

素没有说她到哪里去，也没有说向她求助的是谁。她一定走得十分急。这样的行动，大

多数发生在我的身上，白素很少这样。

我当然不会担心，白素有应付任何变故的能力，她的行动如此突然，一定有她的理

由。

我休息了一会，温宝裕已风头火势赶了来，一到就瞪着我：「你怎麽知道我拍了照

片？」

我不说穿：「那麽简单的办法，你一定想得到。」

温宝裕十分自得：「一点阻碍也没有，那堆羊皮，简直没人留意，你绝想不到我装

成甚麽人。」

我笑着指向他的鼻尖：「令祖母？」

温宝裕大吃一惊，一步跳向後，用大惑不解的神情望着我，我由得他疑神疑鬼：「

拍的是幻灯片，带来了没有？」温宝裕要在十秒钟之後，才回答我的问题：「带来了，

还没有看。」

我和他一起进入书房，把放映那种特殊小幻灯片的放映机装好，面对着一幅白墙，

然後，拉下了窗 ，开始放映。一共是七十五幅，每一幅上，都是那种看不懂的文字。

显然要记述的事件十分复杂。

夹在那种古怪文字中的汉字草书批注也不少，有时比古怪文字还多，而且，可以推

测写这些汉字的是同一个人，这个人，一定十分霸道，因为在很多情形下，他写的汉字

，盖过了那种古怪的文字，喧宾夺主的情形，跃然於羊皮之上。

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草书，是红色的，红色还十分鲜明，那是上好的朱砂，这种朱

砂，相当名贵，这个人竟可以大量使用，自然很不简单。

我辨认草书的能力算是高的了，但在当时，我至多也只能看清十之六七，我相信温

宝裕连一成都没有看懂，他不断在咕噜着：「这算是甚麽字，这种字，写了等於不写，

真正岂有此理。」

羊皮并不循序，所以也很难连贯，可是一个小时下来，我边看边讲，已经令得温宝

裕怪声连连，我也大是兴奋。

可以相信，古怪文字记载的，是有关一个人的故事，而写汉字草书的，就是这个人

。

古怪文字看不懂，这个人在批注之中，很多处对古怪文字作了补充，也涉及他的故

事。例如他的名字，他是甚麽时候的人等等，就全是在汉字草书之中得到的。

始终没有人认得古怪文字。

汉字也是请了几个专家来认，才全部认着了的。

这些都是後话了。

对了，那个拍卖会怎麽样了？

拍卖会的结果，出乎人的意料之外，每一件拍卖品，都被抬高到疯狂的价格，那柄

匕首的最後成交价是一千二百万英镑，而且到最後，拍卖会主持人宣布，有人提供了一

个天文数字，买下了全部拍卖品。

不是陶氏集团，温宝裕参加了拍卖会，他说：「简直是疯狂的价格，陶氏虽然有钱

，也不能这样用法，只有阿拉伯酋长才会这样疯狂。」

整批宝物，究竟落在谁的手中，竟然不得而知 当然这是暂时的，後来的事情又

有意外的发展。

第七部：一个支离破碎的故事

在认出来的汉字草书之中，知道了故事的主角的名字是裴思庆。

对了，就是那个一开始，浩浩荡荡，带领驼队西行，在沙漠中遇到了异样风暴的长

安大豪裴思庆。

他的故事经过一番整理，但是并没有经过多少「艺术加工」，相信是有一个人，用

那种古怪的文字，记下了他的故事，而他又加以批注，说明和补充。他所作的补充，自

然不会有整个故事可窥，所以，不免有点支离破碎。

但是，在支离破碎的情节之中，也可以大体上拼凑出一个故事来。

故事之中，有一个主要的女角，名字叫柔娘，柔娘在十五岁那年，就成了裴思庆的

新娘，在柔娘之前，裴思庆自然有妻子（因为他有儿女），他原来的妻子怎麽样了，并

没有提及 在古代，中国的女性，一直没有地位，可有可无，不受注意，除非是受到

男人特别宠爱的，像柔娘那样。

可是裴思庆得到柔娘的手段，十分可怕。从不完整的情节来看，柔娘原来是一个十

分出色的青年人的未婚妻。

这个青年人是武林中人，还和裴思庆有结义兄弟的关系 凡是这种关系，在结义

的时候，双方都必然罚誓，以证实这种关系。

裴思庆这时所罚的毒誓，是若有违誓，会在沙漠之中饿死渴死。

可是多半没有隔了多久，裴思庆就杀了他的结义兄弟，原因，推测多半是为了柔娘

古代的一个弱女子，在未婚夫猝然死亡之後，唯一的出路，就是另外找一个男人，

裴思庆就是最佳对象了。

裴思庆在娶了柔娘之後，也曾害怕自己的誓言，所以很久不敢再西行，越过沙漠去

经商。可是时间一久，他的恐惧渐渐消散，他又带着驼队西行了。

就在这次西行中他遇到了风暴，在沙漠中不知挣扎了多少天，连最後的一头骆驼也

杀掉了 关於这个过程，记述得相当详细。

（自然，大家都可以知道，裴思庆并没有死在沙漠中，要是他死了，这段经过也不

会留下来了。）

（他在沙漠中，是怎样绝处逢生的，也可以在他的批注补充中拼凑出来，後面会写

出来。）

在已经知道的故事之中，可以知道他有一柄极喜爱的匕首，这柄匕首的来历，只有

他一个人知道，本来，他是准备在临死之前，把他得到这柄匕首的经过想上了一遍的

可想而知，那一定是一个十分甜蜜的回忆。

可是结果，他在终於支持不住，再也难以在沙漠上挪动半步的时候，他却想起了他

最不愿意想起的那件亏心事。

亏心事的一切经过，一切细节，都历历在目，他但愿快一点死，也不要把整件事再

想一遍，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在应誓了，在经过了那麽样的痛苦挣扎之後，他终於死在

沙漠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饿死还是渴死的了，都没有分别，反正死亡都是一样的，令

得他还想挣扎着知道的是，他不知道自己的灵魂是不是也永远离不开沙漠，还要在沙漠

上飘荡。

当他努力想弄清楚这一点的时候，他又听到他的结义兄弟的笑声和语声，一切都如

此清楚，使他可以听得明明白白：「不必担心这个问题了，因为你根本没有灵魂，你不

是人，何来的灵魂？」

他想大声反抗，可是当然出不了声 即使是在心中大叫也做不到，他已经感到死

亡侵进了他的身体，他听到了一种十分古怪的声音。

这种声音他应该是十分熟悉的，可是这时听来，却又十分陌生：这时候，怎麽还有

可能听到「叮叮」的驼铃声呢？

最後一匹骆驼，不是被他杀了麽？一定是骆驼的灵魂在调侃他，他没有灵魂，骆驼

可能有。

然而那种声音却在迅速移近，裴思庆勉力想弄清楚是怎麽一回事，可是没有用，他

的眼前是一片血红，然後，红色在迅速暗下去，在完全黑暗之前，好像有十分夺目的一

片彩光一闪，接着，就是无比的黑暗，而那时候，他也完全没有了知觉。

事後，他回想起来，心想如果死亡就是那样子的话，那麽死亡其实也并不可怕，只

不过是一下子忽然都不知道了而已。

至於死了之後，是不是会有灵魂，由於他不是真的死，所以他也无从得知。

在那一刹间，最失望的，大约是在半空中盘旋的食 鹰了，这种形状丑陋之极的大

鸟，平日不知在甚麽地方栖息的，她们对死亡的气息特别灵敏，哪里有死亡，哪里就有

她们的踪影，她们在空中盘旋，跟踪着死亡，她们投在沙粒上的阴影，就像是死神伸出

来的手，把生命一点一点攫走。

可是，这一次，食 鹰没有成功，几头食 鹰已然落在裴思庆的身边，侧着头看着

他，食 鹰十分遵守天地宇宙间的规则！绝不啄食活人，只要这个人还有一口气，它不

会去碰他。

而它们判断人兽的生和死，准确无比，只要人一死，她们锐利之极的、铁钩一样的

喙，就会在第一时间啄下去。食 鹰的第一啄，必然是啄向人的天灵盖，一下子就可以

啄出一个深洞，让她们可以啜食多半还有温度的脑浆。

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若是那几只食 鹰已然开始了行动，那叁匹骆驼就不会再向

裴思庆奔过来 奔向一个死人，并无意义，人已死了，沙漠也就是最好的归宿，不必

再多费手脚了。

而食 鹰还是守着不动，这就证明那个人还没有死，还活着，那就不能眼看他死去

。

叁匹骆驼，只有一匹有人骑着，那人一身白袍，把全身连头都裹在中间 那是在

沙漠上生活的累积下来减轻猛烈阳光肆虐的最佳方法。

骆驼上的人提了提 绳，那匹骆驼立即改变了原来奔走的方向。那是一匹十分神骏

的骆驼，毛色也比普通的骆驼深，是深棕色，奔起来又快又稳，这一点，可以从它项际

所悬的驼铃，所发出的「叮叮」声是如此之有规律上得到证明。

骆驼到了近前，几头食 鹰十分不情愿地扑打看双翼，让开了一些，却并不飞上天

去。

多半是它们认定这个人必死无疑，懒得飞上去再落下来了。

那人一翻身，下了骆驼，动作极快，在下鞍子的时候，已经顺手摘下了鞍旁的皮水

袋，一到了裴思庆的身边，就把裴思庆的身子，翻了过来，拔开皮壶的塞子，令得壶中

的水，成一股极细的细泉，注向裴思庆的口唇，同时，伸手在他的口唇中轻抚了一下，

令得他的口张开一些，好让水流进去。

那人也不能肯定是不是可以救得转人 人是在九死一生的边缘上挣扎，不如此，

身边不会有食 鹰。人是不是可以救得转，要看他是不是 得下这一口水，这一口水，

沙漠上讨过生活的人都知道，是真正的救命水。

注入口中的水，很快就注满了裴思庆的口，有一点满溢了出来，那人便不再注水，

回头向那些食 鹰看了一眼，从它们的行动中，可以得到那人究竟是生是死的判断。

食 鹰在不安地扑着翼，那人再转过头去，首先看到的是那柄匕首，匕首在阳光下

，看起来如同是被一团七彩流转的宝光所笼罩。

接着，这人看到裴思庆的喉间，突然跳动了起来，跳动得十分剧烈，像是要裂喉而

出，他口中的水，正在迅速消失，随着他喉结的急速跳动，自他的喉间，发出一种可怕

的声响，难以形容。

那人吁了一口气，开始向裴思庆的口中，注入第二口水，这时，几头食 鹰已经振

翅飞了开去，这一切都表明，裴思庆在最後关头，被救活了。

那人一共在裴思庆的口中，注入了叁口水，然後，就远远退了开去 退开了约有

二十来步，而退开之前，这人取走了那柄宝光四射的匕首，在退走之後，这人把匕首拔

出鞘来，看了一下，在那一刹间，看到这人的身子震动了一下，想来是由於匕首的锋利

所致。

这人的脸面，在白布的笼罩之下，看不清楚，只看到一双眼睛，在宝光的反映下，

这双眼睛彩光流转，在匕首出鞘的时候，在刀身的寒光反映之下，眼睛又深邃如海洋，

如果凝神看这双眼睛，虚无缥缈，难以捉摸之极 这双眼睛的眼珠，竟然是浅灰色的

，极浅极浅，浅得几乎是不存在的浅灰色。

这人一定不是第一次在沙漠中救临死的人，至少，这人知道应该怎麽做。

叁口水进入身体，可以令待全身已浓得无法再流动的血又开始流动，死亡会离开。

可是这叁口水，也会引起又有了知觉的人，第一个恢复的知觉就是渴的感觉。

全身所有的肉，所有的骨头，都感到渴，会渴得叫人疯狂，有这种乾渴感觉的人，

会不顾一切扑向水，就算明知一伸手，那只手就会被砍下来，那只手还是会自然而然伸

向水。

而如果他抢到了水，他会不顾一切地喝，结果是他久乾的肺会被水充满，死亡会重

临 不是渴死，而是溺死，和溺死的人一样，肺里全是水。

所以，这人知道被救的人快要醒过来时，就先退开去，才恢复知觉的人，不会有那

麽多的气力，隔那麽远的距离来抢水喝。

裴思庆双眼没有张开之前，身子一挺，已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在烈日之下，这位锦衣玉食的长安大豪，全身赤裸，身上的皮肤，如同龟裂了的田

地一样，有着纵横相间，看起来十分深的裂痕，可是在那些裂痕中，却并没有血水渗出

来。

他高大的身形，摇摇晃晃地站着，一头又乾又枯的头发，和虬髯纠缠在一起，看起

来，要辨出他是一个人，也并不是容易的事。

他的身子始终没有站稳，他的口和双眼，一起张了开来。自他口中发出来的那一下

叫声是：「水。」

自他张开的双眼之中，射出急切而又浑浊的目光，一下子就在那人的水壶上，然後

，出乎那人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在这样乾渴中的人，能够看穿皮壶，看到皮壶内的水，他所看到的水，给了他气力

，他陡然之间 一跃向前，像是一个自天而降的怪物，一下子就到了这人的面前，手

伸处，已把皮壶抢了过去。

那人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虽然是惊呼，但是仍然十分动听，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这个年轻的女人，眼看着一个身形如此高大，瘦得骨头一节一节凸了出来，形如鬼

魅的男人，在一下子抢过了皮壶之後，甚至来不及打了开来，张口向壶口就咬，白森森

的牙齿，竟然是如此有力，「喀」地一声，把壶嘴咬了下来。

然後他大口喝着水。

那年轻女人急急叫：「慢慢喝！慢慢喝！」

可是这时，天地之间，只怕也没有甚麽力量可以阻止裴思庆喝水，好在皮壶中的水

不多，不致於喝到他被溺毙的程度，所以她叫了两声，便不再叫了。当然，那时她并不

知道，裴思庆根本听不懂她的话，也听不到她的声音。裴思庆听到的，只是水流过他的

喉咙，流进他身体之内的那种声音。

大半皮壶的水一下子就喝光，裴思广还在舔着壶嘴，他侧着头发了一会呆，像是在

回味刚才水的味道，然後，他的五官一起动了起来，先是收缩，後来又放开。开始的时

候，他脑中一片浑噩，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但是这时，他已完全清醒了。

他知道：自己获救了！

他一下子又跳到了那人的面前，喘了一口气：「多谢阁下相救，这里 」

他说到这里，四面张望了一下，极目所望，仍然是天连沙，沙连天的沙漠，可是他

还是问了：「这里离长安多远？」

那年轻女人也听不懂他的话，只是定定地望着他。这时，在互望之中，裴思庆才注

意到，在白布的遮盖下，那人露出的一双眼睛，眼珠竟然是雾一样的浅灰色。

他伸手，去揭那人头上的白布，那人陡然震动，後退了一下。这一个动作，令得裴

思庆立即知道，这人是一个女人，他不再伸手，因为他知道，沙漠上有不少人，女人是

不给人家看到脸面的。

同时，他也感到自己的赤身露体，十分狼狈，长安大豪经历虽然丰富，可是也从来

未曾这样狼狈过。同时，他又看到自己的那柄匕首，在对方的手中，他情急地向匕首指

了一指：「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阁下若是喜欢，这匕首就当是薄酬好了！」

那年轻女人侧了侧头，像是想弄明白裴思庆在说甚麽，可是却又不明白，她俯了俯

身，把匕首放在沙上，自己转身，走向骆驼，在鞍旁的一个後袋中，抽出了一幅十分柔

软的毡子来，又走向裴思庆，再把那幅毡子，也放到了沙上。

裴思庆这时，已拾起了匕首，忙又把毡子拾了起来，围在身上。

这时，他也感到异样的口喝，他又道：「水，还有没有？水！」

那年轻女人拧了拧头，做了一个手势，又发出了一下清啸声，一匹骆驼走了过来，

在裴思庆的身前，跪了下来。

裴思庆直到这时，才真正肯定遇救了。

刚才两只脚，已经有一只半进了鬼门关，这时，忽然又逃出生天，心情之轻松，难

以形容，他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着，真想仰天大笑。

可是他手触处，脸上却传来了像刀割一样的剧痛，那又令得他笑不出来。

不但是脸上被手摸到的地方像刀割一样的痛，当他一跨步，想骑上骆驼去的时候，

全身每一处地方，也都像是被刀割一样地痛，令得他这个大豪，也不由自主，发出了可

怕的嗥叫声来。

乾裂的皮肤，本来是麻木了，连痛都感觉不到的，这时，痛的感觉才回来。

他伸手按住了骆驼的头，痛得除了大口喘气之外，甚麽也不能做，根本不能动。

那年轻女人显然知道发生了甚麽事，向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留在这里，斐思庆

陡然叫了起来，神情恐怖之极：「不！不要留我在这里，我不怕，再痛，我也要赶快离

开沙漠。」

他一咬牙，就上了骆驼，骆驼一欠身站了起来，那一下颤动，又令得他发生了一下

嗥叫声 在那一刹间，他以为自己的身子已碎成了几百块了！

可是，他毕竟不是普通人，虽然痛得面上的肌肉歪曲，使他脸上的皮肤又多了一些

裂痕，可是他在坐定了之後，还是自然而然，挺直了身子，尽管在那样的情形之下，他

坐在骆驼上，还是有一定的气势。

那年轻女人也上了骆驼，身手十分敏捷，她又发出了一下口哨声，骆驼向前走去，

斐思庆咬紧牙关，尽管痛楚一直没有减轻，可是他非但不嗥叫，而且连哼也未曾再哼过

一下。

那年轻女人骑着骆驼，走在前面，他紧跟着，还有一匹骆驼在最後面。裴思庆留意

到是在向南走，他好几次哑着声音问：「我们到哪里去？」

可是得到的回答，却是他听不懂的话，那使他明白，他和那年轻女人之间，无法用

言语沟通。

那年轻女人一直在回头看他，她的眼珠十分浅，所以甚麽颜色，都能在她的眼珠之

中反映出来，蓝天白云的时候，她眼珠是蓝色的，当夕阳西下时分，她的眼珠之中，竟

然是一片艳红，奇妙无匹。

裴思庆知道自己获救了，他想到是：自己所发的毒誓，竟然没有应验。

他绝不愿意再去想那件事，可是，毒誓没有应验，他并没有饿死、渴死在沙漠中，

这件事，却给他一种异样的喜悦。

那种喜悦，超过了作奸犯科的人逃脱了法律的惩处 他逃脱的是神明的控制力量

。他作了这样的坏事，竟然不必应誓。

他甚至进一步想：自己是不是根本没做甚麽坏事，所以才会使得毒誓不应验呢？

当他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张口要笑，可是却又是一阵剧痛，但是那并不能阻止他

在心中大笑。

那可能是他一生之中，最开怀的一次大笑。他从来没有那麽轻松过。自从做了那件

事之後，就算他怎麽强迫自己忘掉它，总是有一个阴影便在心头，就像是喉咙里哽了一

根鱼骨头一样，并不是不去想它，它就不再存在。

而现在，在那样的情形之下，他居然都不死在沙漠之中，可知那毒誓是根本不存在

的了！

毒誓既然不存在，杀一个人有甚麽了不起？

裴思庆这时候，神情一定古怪之极，因为他看到，前面那年轻女人回头向他看来的

时候，双眼之中，有惊讶的神色。

这时，晚霞漫天，沙漠之上，十分平静，突然之间，裴思庆看到了一个奇景。

他看到了一道相当深的深沟。

在任何地方，看到了一道深沟，都不足为奇，唯独在沙漠上看到了深沟，才是奇谈

。

沙子是流动的，像水一样，一定是由高处向低处流去，所以，沙漠中不可能有深沟

一有，流动的沙子就会将它填满了！

可是，出现在他眼前的，却又确然是一道深沟，不但是，而且，骆驼已经走进了深

沟之中，深沟斜斜伸向下，沟很狭窄，走在沟中，向两边看去，可以看到两壁的沙，都

在向上动，竟然在地下有一股力量，把沙子喷向上，逼住了不让沙子填进沟中来。

裴思庆看得目瞪口呆，那年轻女人转过头来，向他大声说话，像是在向他解释这种

奇异的现象。可是，裴思庆却听不懂。

深沟越来越深，裴思庆又问了几次，究竟是到甚麽地方去，可是仍是一点作用也没

有。

这时，天色已渐渐黑下来了，裴思庆虽然从鬼门关中跳了出来，可是身子仍然虚弱

之极，他开始要支持不住了，他紧紧抓住了 绳，使自己不跌下来，可是眼前仍然阵阵

发黑。

他想求助，可是还没有出声，整个人就像腾云驾雾一样，又进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之

中，他倒十分享受这种情形，因为不少布满全身的痛楚，也不那麽明显，像是渐渐在远

去。

等到他又有了知觉的时候，他所感到的，当然是遍体的清凉。

那种凉飕飕的感觉，舒服之极，像是在长安的华宅之中，虽当盛暑，可是柔娘却用

才从深井吊打上来的井水，替他在淋浴一样。

一时之间，他想不起自己是在甚麽地方，因为这种舒服的感觉，和生死一线的挣扎

，相差实在太远了！

他知道自己在快死的时候，全身的皮肤，都可怕地裂开，裂缝而且极深，在裂缝中

渗出来的不是血，而是一种浅黄色的水。

这时，那种丝丝的凉意，都正从皮肤的裂缝之中，渗进他的身体之内，使他感到无

比的舒适。他甚至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一场梦，所以他不敢睁开眼来，惟恐一睁开眼，梦

醒了，他会依然在沙漠之中挣扎。

他利用这个时间，把一切又迅速想了一遍，直到他肯定，从那场暴风带来灾难之後

，他终於获救，并没有应了昔年所罚的毒誓，他也记起了自己曾在骆驼的背上，所发出

的那一阵狂笑，他缓慢而深长地吸了一口气，正准备睁开眼来时，就听得一个相当沙哑

，听来很古怪的声音，操着长安口音在说：「你醒了？你真是运气好，听说，在发现你

的时候，食 鹰的喙离你的头顶，不到一尺？」

猝然之间，听到了这一番话，裴思庆心中的高兴，真是难以形容，他还未曾睁开眼

来，泪水已疾涌而出。他是响当当的好汉，本来是不作兴流泪的，可是这时，他完全不

能控制。

他根本不知道说话的是甚麽人，可是那几句话钻入了他的耳中，所产生的感觉是极

度的亲切，而那种亲切，使得鼻子发酸，也令得泪水泉涌。

他睁开眼来，虽然泪水令得他视线模糊，可是他还是看到，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形

象十分怪的怪人，一脸皱纹，可是身形又矮小得出奇，当他定下神来之後，他立刻明白

了，那是一个侏儒 一个天生比常人矮上许多的侏儒。

同时，他也看到自己，是躺在一个凹槽之中，凹槽约有两尺深，注满了一种绿色的

水，而他的身子，就浸在这种绿色的水中，那种舒适无比的清凉感觉，自然就是这种绿

色的水带来的。而且，那个像是马槽一样的大凹槽，是一整块白玉所雕成的 裴思庆

十分识货，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质地极佳的白玉。

（当整理资料，整到这一部分之时，温宝裕叫了起来：「不得了，整个白玉来做浴

缸，比罗马皇帝还要豪奢，那是甚麽地方？」）

（胡说道：「如果那地方恰好盛产白玉，那也没有甚麽，就地取材，白玉做浴缸，

和石头做浴缸，也就没有多大的分别。」）

（温宝裕仍是大摇其头：「不可思议 那浴缸不知道还在不在？」）

（自然没有人可以回答他的问题。）

裴思庆不但弄清楚了自己是在一个白玉槽之中，而且也看清楚，身在一个相当宽阔

的大堂之中，大堂有四根柱子，每根都有一人合抱粗细，也全是白玉的，大堂的地上，

铺着一块一块的方形玉块。整个大堂，气派之大，连见过大世面的长安大豪裴思庆，也

为之咋舌。

他的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会，才张开口，发出了声音：「我在甚麽地方？」

那侏儒一直在注视着他，一听得他说话，侏儒的五官一起动了起来，样子十分滑稽

，侏儒的回答是：「你在天国之中。」

裴思庆呆了一呆：「天国？」

侏儒又用十分可笑的神情笑了一下：「是的，他们称他们的地方为天国。」

裴思庆又大是疑惑：「他们？」

侏儒继续挤眉弄眼，看来那是他的习惯。裴思庆知道，他也见过，在长安，有不少

侏儒，从小就被训练成逗笑的小丑，在杂耍班子里混生活，眼前是这个侏儒，一定也是

这一类人，所以才会一开口说话，就有那种滑稽的神情，令人发笑。

侏儒道：「我从长安来，多年之前，被天国人在沙漠中救起来 在这里的日子太

舒服了，舒服到了根本不记得日子是怎麽过的！」

侏儒说着，提起一只皮壶来，拔开塞子，裴思庆立时闻到了一股香味，那是淡淡的

酒香，和淡淡的花香，裴思庆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他想伸手自那侏儒的手中接过

皮壶来，可是他却发现，浸在绿水之中，身子虽然凉浸浸地，舒服之极，可是却一动也

不能动。不但提不起手来，连头也不能转动。

他陡地吃了一惊，立时向侏儒望去，侏儒把皮壶伸过来，把壶嘴对准了他的口，还

好，他还可以张开口来，他连喝了七八口那种似酒非酒，似水非水，香味扑鼻的液汁，

长长吁一口气。

接下来，侏儒所说的话，令得他惊疑参半：「你现在身子不能动，那是为了你好，

你遇救的时候，只剩了一口气，他们一直在沙漠中生活，知道像你这样情形的人，应该

如何施救！」

裴思庆虽然绝不喜欢自己的身子一动都不能动，但是也无可奈何，只好闷哼了一声

。

（身子一动都不能动，意味着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一个武林大豪级的人物，当然绝

不会喜欢。）

侏儒却笑了起来：「你才从死亡关口闯过来，应该没有甚麽可以令你害怕的了，是

不是？」

裴思庆又闷哼了一声：「怎麽只有你？他们呢？救我的那个女人呢？」

侏儒的眼珠转动，答非所问：「我刚才说，在这里的日子十分舒服，连岁月都不记

得了，那是对我来说，未必每一个人都这样想。」

裴思庆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当然他也无法有反应。

侏儒又道：「这里……天国……的情形，有些特别……」他说了一句，却又不说特

别在甚麽地方，话头一转：「看你的样子，像是锦衣美食惯了的？」

裴思庆盯着对方，他十分有自信！若是从长安来，应当知道长安大豪的名头，所以

他一字一顿地道：「我叫裴思庆。」

他料到侏儒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可是却想不到反应会如此之怪，只见侏儒突然睁大

了眼睛，眼珠像是要从眼中跌出来一样 那自然不再是他受训的逗笑滑稽神情，而是

真正的吃惊。接着，他连退了好几步，本来他是双手攀在白玉糟上的。在退开了几步之

後，他又大口喘着气，指着裴思庆，想说甚麽，可是一开口，却又没有发出声音来，又

立时紧紧闭上了口。

裴思庆接着问：「你听说过我的名字。」

侏儒这才一步一步向前走来，又来到了近前时，他已完全恢复了正常。连连点头：

「自然……自然！长安大豪裴大爷，谁没听说过！」

在沙漠上挣扎求生的时候，一个脚夫和长安大豪，并没有甚麽不同，可是在不同的

情形之下，不同的身分，就会有不同的作用。

裴思庆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也自然而然，感到意气甚豪，若不是他不能动弹，一

定会有适合他身分的行动。

侏儒在走近之後，又 裴思庆喝了叁口香酒，才道：「裴大爷，救了你的，是天国

的女主。」裴思庆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他有十分怪异的想法，他的那种想法，十分模

糊，只是一个概念，可是随接，侏儒的话，使这个概念变得清楚。

侏儒的眼珠转动：「天国的情形很怪……历代都是女主，而且女多男少，男人少到

了……极少极少……少到了我在这里那麽多年，竟不知有多少男人，因为……所有的男

人都受到严密的保护，不是人人可以看得见的。」

裴思庆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他自然知道自己是一个男人，一个壮健之极的真正的男

人。

他也想到，自己和那个灰眼珠的女人 天国的女主之间，会有甚麽事发生。

第八部：天国的规矩是绝对不能说谎

一想到这一点，裴思庆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兴奋。

天国的女主，虽然是一国之主，但因为是女人，在裴思庆的一生之中，还未曾见过

不可征服的女人，尤其是在一个只有极少男人的地方，他，一个壮健之极的男人，会有

甚麽样的地位，可想而知。

裴思庆当然也可以料得到，这个女多难少的国度，不可能是甚麽大国，多中只是一

个城堡，仗着沙漠作屏障，才没有被别的部落征服，甚至，它的存在，只怕都不是很为

人知。

但是一个国度毕竟是一个国度，如果由他来当一国之主，那也当然和女主当国，大

不相同，说不定以一国之主的身分，回到长安，连大唐天子，都要以礼相待。

（翻译草书到这里，出现了「大唐天子」一词，可知故事发生在唐朝。但是在哪一

年，却不知道了。）

裴思庆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兴奋，那侏儒十分善於鉴貌辨色，裴思庆虽然全身不能动

，可是眼神和神情，都表示了他的兴奋，侏儒点了点头：「是的，裴大爷，你将成为女

主的丈夫。」

裴思庆当然不会表示反对，因为他十分乐意在九死一生之後，又有这样的奇遇，那

和一步登天，也差不了多少，令他感到自己，幸运之极，一定是一生之中，或是上一辈

子，做了许多好事，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他自然而然，笑了一下，那侏儒也凑兴道：「恭喜裴大爷了，不过，还有几件事，

一定要做。」

裴思庆心情好，所以他的回答十分轻松：「我现在一动也不能动，可以做甚麽事？

」

侏儒道：「不必你做，只要你说就可以了……」

裴思庆有点不明白，就在这时，有一行八个穿着白袍，又用白布包着脸面的人走了

进来。虽然看不清脸面，但是从体态来看，这八个都是女人。

这一行八个人的右手，都拿着一卷羊皮，左手则是一只方形的盒子，一直来到了玉

槽之旁，才盘腿坐了下来，摊开了羊皮，打开盒子。

裴思庆在她们才一进来之时。由於他是赤身露体躺在玉槽之中的，虽然槽中的水颜

色相当深，他仍然不免大是尴尬，直到八个女人坐了下来，他才松了一口气 玉槽相

当高，人坐在地上，就看不到他了。

他斜眼看去，看到盒子打开之後，盒子的一半，全是朱砂泥，另一半，是几枝样子

很特别的笔。

裴思庆不知道她们要干甚麽，那为首的一个女人开了口，声音高而尖厉，有一种无

比的威严，听了之後，像裴思庆这样的大豪，也不免心中打了一个突。

那女人道：「女主请你先说你那柄匕首的来历。」

裴思庆怔了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那女人又提高了声音，以致听来令人更不舒服：「天国的规矩之一，是绝对不能说

谎！」

裴思庆先是一呆，随即，他真想哈哈大笑 绝对不能说谎！这样的规矩，听来十

分权威，可是实际上，一点用处也没有，说了谎，上哪里求证去。而且，要人不说谎，

也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事。

不过，裴思庆当然没有笑出声来，反倒现出了十分诚恳的神情。

那女人说的汉语，十分生硬，可是居然也带有长安的口音。这时，侏儒在一旁说了

一句：「这里会说汉语的人，都是我教的。裴大爷，我劝你守天国的规矩，真的，还是

不要说谎的好。」

裴思庆皱了皱眉，表示了他的不耐烦，侏儒不再说甚麽，裴思庆这才道：「是一个

……女人给的。」

那女人「哼」地一声：「这算是甚麽？要详详细细地说，一点一滴都不能漏。」

裴思庆十分恼怒，想要责斥对方。可是一来，他那时一动也不能动，人家要是一翻

脸，他一点反抗的馀地都没有。二则，有可能成为一国之主的诱惑力十分强 虽然实

际上他只是会成为「一国之主的丈夫」，可是他几乎连想都不必再想，就把自己当成了

一国之主。

叁则，他得到匕首的经过，在他的回忆之中，常常出现，是他感到十分自豪的一项

经历，所以他也乐於向别人说出来。

有了这叁个原因，所以虽然那女人的语气，不是十分恭敬，他还是详详细细把经过

说了出来。

从他一开始说，那八个女人之中，就有一个动笔，飞快地用笔蘸着朱砂，在羊皮上

写着字。裴思庆侧眼看去，那些字弯弯曲曲，他一个也不认得。

一个女人写满了一张羊皮，就由另外一个接上去写。虽然他不认识字，可是也可以

知道那些女人是在记录他所讲的经过。

裴思庆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估计至少有一天一夜的时间 真如那位侏儒所说，

完全不知道时间是怎麽过去的，他一直浸在玉槽的绿水之中，凉浸浸地，十分舒服，每

隔一些时候，侏儒就 他喝上几口那种花香扑鼻的酒水，他也不觉得 饿。

他真的说得十分详细，而在叙述开始之後不久，有一个相当怪的现象，头几次，他

还以为是偶然的，可是次数多了，却令得他心头发怵，在讲述的时候，再也不敢有任何

保留。

那怪现象是，每当他说到有不想说的地方，想略过去不说的时候，那八个女人必然

会有不寻常的行动 最通常的是在记录的那个女人，会忽然停笔不书写，其馀的人就

都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那些女人虽然都蒙着脸，可是目光却十分锐厉，叫人不敢逼视。

而且，裴思庆是赤身露体仰躺着的，而且，一动也不能动，在这样的情形下，长安

大豪的威势，荡然无存，不得不把想略过去的经过，也讲了出来。

到後来，他简直十分吃惊，并不懂得何以那八个女人会知道他的叙述在哪里有不尽

不实之处！

裴思庆开始叙述的第一句话还是那一句：「这柄匕首是一个女人给我的，这个女人

的名字很怪，叫金月亮，我不知道她是哪里人，当然不是中土人士，她有蜂蜜色的头发

，个子和我一样高，一站起来，一双腿，就比中土女子整个人还高，眼大鼻高，全身有

一种扑鼻的香气，是我一生中仅见的美女。」

他用这样的开始，来叙述他的那段经历，自然是这个女人给他的印象深刻之极的缘

故。

事实的确是。

那是裴思庆第一次率领驼队西行，第一次，总是十分新鲜刺激的事，裴思庆心思缜

密，准备十分充分，向导都是最有经验的 包括最後那个死在沙漠中的老向导在内，

由此也可以知道，在很多情形之下，经验实在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一路西行，都平安无事，沙漠中常有强盗出没，各族的强盗都有，所以裴思庆的驼

队中，有十来个武功很高的高手在内。

西行第十七天，进入了沙漠之後不久，果然遇上了一队由一个匈奴人带头的强盗，

那匈奴大盗满身金光，用一柄弯刀，看来凶悍之极，骑一匹无鞍骆驼，旋风一样，卷进

了骆驼队之中，手中弯刀起处，一下子砍断了七个骆驼架子，驼背上宝贵的货物，全跌

在沙漠上，他的手下随即策骑狂刮一样赶到，一手挥刀，一手拿着挠竿 一头有铁钩

的长竿，向跌落的货物边钩去，骆驼不停蹄，一钩中，就在沙上拖出去，转眼不见，就

算骆驼队雇有保镖，也鲜有不失货的，因为他们的行动太快。

这队由匈奴大盗带队的强盗，号称「旋风」，他们不是抢了一次货就算，一次得手

之後，转头又旋风一样卷了回来，神出鬼没，可以在两个时辰之内，把一个有七八十匹

骆驼的驼队，抢个精光，防不胜防。

裴思庆在出发时，早就知道有这麽一帮盗匪在．所以他为自己准备了一匹脚程极快

，千中挑一的快骆驼。匈奴大盗才一出现，一掠而过，裴思庆并不发动 也实在来不

及发动。

等到七八个驼架子上的货物包，滚跌到了沙上，裴思庆才一声长啸，向匈奴大盗追

去，那时，匈奴大盗策骑的骆驼，已在八十米之外，骆驼撒开四蹄，卷起的黄尘滚滚，

就若是一条黄龙在贴地滚动一样。

可是裴思庆确是追了上去，他用力催策着骆驼，一面大声酣呼。

他一开始行动，骆驼队已立即应变，围成了一圈，不让匈奴大盗的手下接近，那十

几个武林高手，也各自执了兵刃，守在最後面，十几件不同的兵刃，在阳光之下，闪起

一片精光，气势已是慑人。

盗队也有将近二十人，旋风也似卷到，一见到这样的阵仗，已经呆了一呆。已令得

他们勒住了扭绳的原因却是他们看到了从来也未曾见到过的景象：有两匹疾奔的骆驼，

在沙漠上带起两股黄沙，滚滚向前！

在前面的那一匹骆驼，是他们的首领，盗夥自然知道，可是还有一匹的策骑者是甚

麽人呢？甚麽人有那麽大的胆子，敢在沙漠上追逐旋风大盗？

盗队一勒住了骆驼，已没有了冲刺的锐气，而就在他们惊疑不定的时候，那十几个

武林高手。已经发一声喊，直冲了上去，盗队仓惶应战，一上来就吃了亏，还有几个受

了伤的，鲜血喷出，碧血黄沙，锐气一失，败象已成，哪里还显得抢东西，从原路疾退

了开去，那些武林高手也没有再追。

盗队退出了一里多，就不再移动，沙漠上极目千里，没有遮隔，多远的情形都看得

见。驼队看到盗夥停了下来之後，和驼队有的人一样也都在看看越驰越远的匈奴大盗和

裴思庆。

裴思庆一直「咬」在匈奴大盗的後面，相距渐渐接近，在驰出了五六里之後，距离

已只有十来丈了！

裴思庆大声呼喝，匈奴大盗连连回头 他一回头，就没有法子再向前奔驰了，因

为他看到自己的盗夥，和驼队的人，都在看看他们。

作为一个大盗，若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只是一味奔驰，那以後怎麽再做盗夥的首

领？

所以，匈奴大盗往斜奔了开去，一看这种情形，裴思庆也放慢了势子，匈奴大盗在

沙漠上，迅疾无比地兜了一个圈子，迎面向裴思庆扑了过来。

裴思庆一抖 绳，也迎了上去，匈奴大盗举的是一柄晶光闪闪的弯刀，裴思庆用的

是一柄弯背薄刃的鬼头刀，刀身精蓝一片，又重又利。

两匹骆驼迅速地迎面相遇，等到两匹骆驼各自一扬脖子，无可避免地要撞上去的时

候，匈奴大盗和裴思庆的刀，已经铿然相交。

匈奴大盗在一刀砍出之後，是不是还有甚麽杀着，就不知道了，因为裴思庆的动作

，实在太快，刀才一交锋，裴思庆的身子，已从骆驼的身上，翻了下来，身在半空，第

二刀已经反手砍出。

匈奴大盗可能连刀的来势都没有看清楚，鬼头刀已经砍中了他的背部 裴思庆反

手砍出那一刀时，是背向着匈奴大盗的，在感觉上，他知道自己已经得手了，他身子继

续前翻，落地之後，着地一滚，一跃而起。

当他站定之後，他不禁呆了一呆，原来就在那一刹间，被他一刀砍中了的匈奴大盗

，整个人伏在骆驼上，双臂紧抱住骆驼的脖子，已在十多丈开外。

看来，匈奴大盗是在一中刀之後，立时身子伏向前，抱住了骆驼的脖子，那匹骆驼

立时向前飞奔，负着匈奴大盗逃走。

阳光夺目，裴思庆一时之间，也未曾看得清匈奴大盗伤得怎麽样 肯定是受了伤

，但如果给他负伤逃走，大是可惜，若能为沙漠上的商旅，除此一害，那是名扬西疆的

大壮举。

所以裴思庆就身子弹起，又落在骆驼背上，刀身一侧，拍在骆驼身上，骆驼向前奔

出，黄沙滚滚，追着匈奴大盗，一直追了下去。

这一追逐，更是快疾，盗夥明明白白看到首领受了伤，发一声喊，往来路退了开去

看来并没有甚麽义气，不再顾他们的首领了。

盗匪的行为，都有一定的规律：当他们处於强势的时候，凶悍万分，而当他们处於

劣势的时候，就一定抱头鼠窜，横行沙漠的匈奴大盗受创，已使得盗夥气怯，自然溜之

大吉。

裴思庆是第一次涉足沙漠，所谓初生之犊不怕虎，不知道沙漠之上充满了死亡陷阱

，所以他才会毫不考虑地直追下去。

後来，当他对沙漠熟悉了，回想起他那次的勇敢行迳，仍然不免会感到一股寒意。

向前看去，匈奴大盗在骆驼上不动，也没有策骑，自然被裴思庆渐渐追了上去，这

时，前面陡然生出了一座峭壁，像是一座屏风一样，挡住了去路，向两面看去，都看不

到那座山崖的尽头，而前面的骆驼，还在向前飞驰，直到裴思庆看到，匈奴大盗竟然连

人带骑，从一道要到近处才能看到的山缝之中，挤了进去。

裴思庆赶到了山缝之前，勒住了骆驼，那山缝只有几尺宽，仅可供一匹骆驼进去，

隐蔽之极，而且山缝进去不几丈，就转了弯，并看不到山缝里面的情形。

裴思庆不禁大是踌躇，这山缝如此隐蔽，看来是匈奴大盗的秘密巢穴，连别的盗夥

都未必知道，自己是不是追进去？里面有没有埋伏？

他想起了「穷寇莫追」这句话，决定不追进山缝去，他勒着 绳，在山缝外停了片

刻，只觉得这道山缝，越看越是神 ，像是里面随时可以有千军万马杀出来一样，所以

他不敢久留，回头驰回驼队去。

（裴思庆的这一段遭遇，自然是他浸在自玉浴缸中的时候，向那个侏儒和那八个白

衣女人讲出来的。）

（那八个女人在听裴思庆钗述的时候，极少发问，只顾记录。但是当他说到这里的

时候，有一个白衣女人问：「这座峭壁的正确位置，你记得吗？」）

（裴思庆记得，他把那座峭壁的所在地说了，白衣女人没有再问下去。）

裴思庆在到达驼队遇盗处之前，已有几个人迎了上来，裴思庆和他们相遇，说了情

形，各人也都不赞成他进去，反正这一战，已大是占了上风，匈奴大盗的伤势不论是轻

是重，都不敢再来生事了。

当天晚上，他们在沙漠中扎营，裴思庆的营帐，自然极尽奢华之能事，甚至有舒适

的竹榻，可以供他躺卧，骑了一天的骆驼，铁打的汉子也会感到疲倦，裴思庆喝了一些

酒，感到最大的憾事，是没有女人在身边，那使他有点浮躁不安，又大大喝了一口酒。

然後，当他准备闭上眼睛的时候，他陡然呆住了。

营幕掀开，一个女人低头走了进来，他先看到的是一头蜂蜜一样、闪闪生光鬈曲的

长发。

裴思庆在长安，见过不少来自西方的胡姬，知道西方女子的头发，甚麽颜色都有，

甚至有火红色的。那一头美丽的头发，并不能使他震惊，令他吃惊的是，他正渴望有一

个女人，却真的有一个女人，进了他的营幕，那使他怀疑自己看到的，是不是事实。

所以，他只是盯着那女人看，一点也不出声。

那女人低着头进来，一进来之後，就直起了身子，身量极高重 至少裴思庆一生

之中，就没有见过那麽高的女人，长安四大院中，也常有来自西方的妓女，也有个子很

高的，可是也不如眼前这一个。

这女人的年纪看来很轻，眼大鼻高，她一进来，萤幕之中，就卷进来了一股扑鼻香

气。

她的衣着，也十分奇特，其实不能算是衣服，只是一幅布，包着她的身体，一双颀

长的大腿，几乎一大半裸露在外。

裴思庆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他又大大喝了一口酒，却见那女人来到了竹榻之

前，跪了下来，大眼睛闪动，望定了裴思庆。

裴思庆只觉得在她的目光的逼视之下，整个人像是跌进了火炉一样，「轰」地一声

响，起自脑际，蔓延全身，哪里还理会得这女人是人是妖，是精是怪，一欠身，就拉着

那女人，一起滚跌在竹榻之上，压得那张湘妃竹榻，支格直响。

然而也就在那一刹间，裴思庆却又一下子像是跌进了冰窖之中，遍体生寒。

那女人也被他拥在怀中，压在身下，裴思庆已可以感到她的身体是那麽柔软而充满

弹性，必然可以带来极大的欢乐。

可是这一切，却都敌不过眼前那一柄精光闪耀的匕首所带来的恐惧。

裴思庆甚至根本不知道她是甚麽时候出手的，只是精光一闪，匕首的尖端，已经抵

在他的眉心之上。虽然在这样近的距离，很难看得清楚这柄匕首的真面目，但是他对兵

刃有丰富的经验，发自匕首锋刃上的寒意和杀气，使他绝对肯定，握着匕首的人，不必

用甚麽力道，就可以把那柄匕首，整个插进他的脑袋之中。

营幕之中其实不是很光亮，可是匕首的闪光映着那女人的脸，甚至可以看到她额上

的汗毛，她的眼珠反映着匕首上的寒光，看来怪异之极。裴思庆一动也不敢动，也不敢

张口叫，因为那女人已完全了上风，他变成了待宰的羔羊。他也可以肯定的是，那女人

在盯着他看，用她那一双闪闪生光的眼睛，盯着他看，甚至根本不眨眼：

裴思庆面对着死亡，可是他毕竟是武林大豪，还是十分镇定，虽然遍体生寒，可是

并没有惊恐的神情，他反盯着那女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都没有动，匕首尖仍然抵在裴思庆的眉心，然後，忽然之

间。情形有了变化，那女人闭上了眼睛。

由於那女人的眼睛，在匕首精光的反映之下，看来是如此之明亮，所以当她一闭上

眼睛之後，裴思庆只觉得眼前一黑。在那一刹间，裴思庆心中暗叫了一声：「完了。」

他认为她一定会动手杀人了。

可是又过了一会，他突然感到了一股暖暖的、芳香的气，喷向他的脸上。

他看到那女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手向外一垂，手中的匕首，落到了地上。

裴思庆死里逃生，心中的兴奋，当真是难以形容，他却不先去抢那柄匕首，反倒吸

了一口气，狠狠地去吻那女人的口唇。

接下来发生的事，裴思庆清楚地记得，可是回想起来，却又腾云驾雾一样，他喝了

许多酒，那女人也喝了许多酒，她喝烈酒像是倒水一样。她会讲汉语，告诉他，她的名

字是金月亮，是匈奴大盗的女人。他杀了匈奴大盗，她要报仇，可是下不了手，於是只

好投降，反倒变成了他的女人。不过，她属於沙漠，不能跟他到中土去。那柄匕首是匈

奴大盗在一次行劫之中抢来的，据说是波斯王所用的东西，裴思庆爱不释手，自然也就

为他所有了。

这是一个梦幻一样的奇遇，那个叫金月亮的女人，在这次旅程中，每天晚上，出现

在裴思庆的营帐之中，早上就离去，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裴思庆好几次问她：「白天你

到哪里去了？」

金月亮的回答是：「我属於沙漠，要在沙漠中跟随你们的驼队而不被发觉，太容易

了！」

裴思庆试过，白天在行裎中，一直游目四顾，沙漠中万里平畴，其实根本无可躲藏

之处，可是就是看不到金月亮在甚麽地方。

而每当晚上，营帐立起之後不久，她就会像幽灵一样，避过各人的眼睛，掀帐而入

。

一直到出沙漠的前一天，她才向裴思庆告别，等到裴思庆满载而归，回程之上，才

进入沙漠的第一夜，金月亮又掀帐而入！

所以，这一次的西行，对裴思庆来说，简直如同进入了仙境一样。

在回程要走出沙漠的前一天，金月亮又要离去，裴思庆用尽了口舌，要她共往长安

，可是金月亮只是不答应。

等到天快亮，金月亮出了营帐又回来，告诉了裴思庆一番话：「这柄匕首，掳说是

波斯王的东西 是真神赐给波斯王的，真神赐与的时候，曾说这匕首代表了真神的力

量，威力无穷。可是波斯王却在得了匕首之後不久，被罗马人打得大败。」

（我们译读羊皮上的记载到这一部分时，白素忽然问：罗马人大败波斯，这是哪一

年发生的事？」）

（我的回答是：「罗马人和波斯人一直在打仗，输输赢赢，也不知有多少次了！」

）

（温宝裕手脚快，在书架上取下了一本历史记年的书来，翻了一翻，道：「波斯被

大食人所灭，是在公元六四一年，嗯，公元六二七年，就是大唐贞观元年，罗马曾大破

波斯。」）

（白素深深叹了一口气：「大抵就在那些年间的事，唉，其实也不算太久，不到一

千四百年！」）

（一千四百年，真的不是很长的时间，可是已经从唐朝到如今，不知经历了多少兴

衰了！）

金月亮在离去之前，继续向裴思庆讲那柄匕首：「波斯王认为真神不会骗他，匕首

上一定有着强大的力量，只是他不懂得发挥而已，所以他召集了许多智者，一起来研究

，可是一点也研究不出，波斯王这才派特使，把匕首送到中土来，看看中土是不是有甚

麽聪明才智之士，可以参透真神的旨意。可是匕首没能到中土，就落入了匈奴大盗的手

中。」

金月亮临别依依：「这匕首一定是宝物，所以最好别轻易给人看到。」

裴思庆万般无奈，看着金月亮离去，那柄匕首自然成了他最宝爱的物件，谁也不让

看，连柔娘都没有看到过。

裴思庆在第二年，急急筹备第二次西行，可是进入沙漠之後，金月亮却并没有再出

现。裴思庆自然失望之极 金月亮成了他记忆中最美丽的部分。

当裴思庆讲完了他得到那柄匕首的经过之後，又发生了一件十分奇怪的事，裴思庆

把这件事，记得十分详细。

在羊皮上的草书，裴思庆在他和金月亮之间的缠绵上，如了许多批注，可是这些批

注，大都「儿童不宜」，所以全略去了。

第九部：一桩唐代人和现代人都难以明白的事

那八个白衣女人，对於裴思庆的叙述，似乎表示了满意，裴思庆那时，仍然一动都

不能动，身子也仍然浸在清凉的液体之中，虽然他不是很喜欢这种情形，但既然十分舒

服，他也没有提出要改善。

这时，八个白衣女人之一，站了起来，双手捧着一个玉盘，来到了裴思庆的旁边，

把玉盘略侧，方便裴思庆看到玉盘中放的东西，就是那柄匕首和鞘，匕首放在鞘的旁边

。

那女人问：「就是这一柄，金月亮说真神赐给波斯王的，就是这一柄？」

裴思庆大声答：「是！」

他自然绝对可以肯定，因为这柄匕首长时间在他的身边，他不会认错。

那白衣女人退了下去，接下来发生的事，裴思庆在记述之中，认为怪异到了难以想

像的地步。我们看了他的记载，也觉得事情十分怪异。唐朝人和现代人的想法一样，自

然是事情的本身，实在太叫人猜不透是甚麽性质之故。

温宝裕的意见是：「这家伙在胡说八道。」

胡说十分沉着：「他没有理由胡说，那是他亲身的经历，他不明白，所以记了下来

，记得还十分详尽。」

温宝裕又咕噜了几句，我和白素也是满腹狐疑，不知道裴思庆的遭遇之中，何以会

出现这样的局面。

以下，就是裴思庆确认了玉盘中的匕首，就是金月亮给他的那柄之後，两个白衣女

人，走了出去，在那片刻之间，没有人说话，十分寂静。裴思庆想问，自己甚麽时候可

以开始行动，就看到那两个白衣女人又走了回来，两人合力抬着一只相当大的玉箱子，

长方形，看来像是玉雕成的棺材。

裴思庆这时，心中不禁有点发毛，这种长方形的箱子令人联想到棺材，又叫人害怕

，是不是会把他放进去。虽然一眼就可以看出，那片一整块的大白玉，名贵之极，但如

果真是棺材，再名贵也不是好现象。

两个白衣女人把玉箱子抬到了裴思庆的面前，却把箱子，竖了起来，转了一转，裴

思庆这才看到，箱子的上面，没有盖子 刚才抬过来的时候，裴思庆躺着不能动，没

有看到箱子的上面。

箱子之中，躺着的是 不，箱子竖了起来，在箱子中的人，看来也像是站直了一

样，那人不是别人，竟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金月亮。

裴思庆实在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金月亮。金月亮闭着眼，一

动也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她全身赤裸，丰乳凫臀，蜂腰长腿，活色生香，裴思庆仍

然可以感到她的肌肤润滑和富於弹性。

可是随即，裴思庆却感到了十分惊恐 他是一个武学名家，对人的生死，可以立

下判断。金月亮在长箱子之中，一动也不动，胸口也不起伏，毫无呼吸的迹象，看来已

经死了。

而更令裴思庆感到金月亮已死的是，那玉箱子的一面，并不是没有盖子，而是有盖

子的，只不过盖子是透明的，透明度十分高，不是仔细看，觉察不出来。

裴思庆虽然是豪富，可是他也未曾见过那麽大幅完整无瑕的水晶。

（胡说和温宝裕又有了小小的争执。温宝裕：「不是水晶，是玻璃！」）

（胡说道：「唐朝，哪有玻璃？」）

（温宝裕「嘿」地一声：「玻璃有叁四千年的历史了，古埃及人就会造玻璃！」）

（胡说道：「你看看记载，那麽大幅的玻璃，古时候可造不出来。」）

（温宝裕和胡说，都向我望来，我也十分疑惑：「我以为这种方便凭吊者瞻仰遗容

的棺材，是近代才有的，出现在唐朝，真不可思议！」）

（白素道：「而且是出现在沙漠的一个神秘的国度之中，更怪。」）

（讨论或争执，并没有结果。）

裴思庆绝想不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看到金月亮，所以他的错愕，无以复加，他想问

金月亮是死是活，可是喉间除了发出一阵怪声之外，甚麽话也讲不出来。

这时，在金月亮躺着的玉箱子之旁的两个白衣女人，其中一个问：「你认识她？」

裴思庆想点头，才想起自己不能动，他挣扎了一会，才道：「是。」

那白衣女人又问：「她自称名字是金月亮？就是她给你那柄匕首的？」

白衣女人问得不是很客气，可是裴思庆实在觉得太奇怪，也不及去计较甚麽了，白

衣女人问一句，他就答一声「是。」

他还是想问金月亮是生是死，可是那白衣女人问得十分怪，不让他有发问的机会。

白衣女人又问：「她有说自己住在甚麽地方？」

裴思庆怔了一怔：「她……从来没有说起过。」

他在这样说了之後，想起金月亮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曾说她自己是匈奴大盗的女人

，而匈奴大盗在受创之後，由骆驼负着，奔进了一处峭壁的山缝之中，那地方有可能就

是匈奴大盗和金月亮的住所。

裴思庆把想到的这一点说了，那两个白衣女人像是对裴思庆的推测相当满意。

她们又准备把那玉箱子抬起来，就在那一刹间，裴思庆看清楚了一点，使他发出了

一下惊呼声，也使他知道，金月亮死了！

那两个白衣女人在要抬起玉箱子来的时候，先把玉箱子侧了一侧，在玉箱子之中的

金月亮，当箱子竖立着的时候，她看来像是站在箱子之中，两边还有些空间，那麽，在

箱子侧向一边的时候，她的身子也应该侧向一边才是。

可是，金月亮的身子，却一动也没有动过，仍然在箱子的中间。而在箱子略侧之际

，裴思庆又看到了箱子之中，有一种闪亮的光芒，那才使他惊呼 他起先以为那玉箱

子有一个水晶的盖子，这时，他才知道，玉箱子所盛载的，是一整块透明的水晶，而金

月亮整个人，是被紧紧嵌在水晶之中的！

裴思庆不明自何以一个人可以被嵌进了水晶之中，可以肯定的是，不论是甚麽人，

如果被嵌进了水晶之中，那麽当然不会再是一个活人。

他在玉箱子被那两个白衣女人抬起之前，盯着看，可以肯定自己没有看错，也一点

都没有发现那块大水晶有甚麽拼凑过的痕迹。

裴思庆对这种怪现象，一定曾作过长时间的思考，所以有他的猜度。他的猜度是，

一块大水晶，自背面雕琢出了一个和金月亮人一样大小，人形的凹槽，然後把金月亮放

进去，再把水晶放进玉箱子之中。

至於为甚麽要这样对付金月亮，裴思庆也有了他自己的设想：如此处置，得以保持

体不腐乎？乍见之际，栩栩如生，故难辨生死也。

（在这时候，又有了讨论。我先发表意见：「这样处理 体的方式，奇特之极。可

是除非是水晶和身体之间一点空间也没有，不然还是不能达到保存身体之目的。」）

（白素皱着眉不出声，我望向温宝裕，温宝裕也皱着眉，道：「这种情形，只令我

想起琥珀 透明的而内中有小昆虫的琥珀。」）

（我知道他指的是哪一种琥珀。琥珀是由树脂形成的，当树脂渗出树干时，如果恰

好有小昆虫被树脂裹了进去，那麽，若干万年之後，形成了琥珀，小昆虫也就一直留在

里面，还是若干万年之前的样子。）

（也有「人造琥珀」的工艺品，把甲虫或是金鱼，压进透明的塑料之中制成。）

（温宝裕说金月亮的那种情形，使他联想到了琥珀，但我却更想到了那种工艺品。

）

（我把我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各人都骇然：「当时哪里有这种技术！」）

（事情真的极怪，一个唐朝人不明白，我们几个现代人，也不明白。而且我们所能

作出来的「猜度」，比诸唐朝人来，也多不到哪里去。）

裴思庆眼看着两个白衣女人把玉箱子抬了出去，他对金月亮，总是十分怀念，问了

一句：「她年纪轻轻，怎麽就死了？」

裴思庆在这样问的时候，已经想到过，可能是天国中的人害死了金月亮，他如今身

陷天国，又是天国的女主在沙漠中救了他的，所以他问的时候，已经尽量十分委婉。

他的问题，没有人回答，那侏儒沉声道：「你别问甚麽，让人家问你。」

裴思庆心中极不舒服，在他的双目之中，也自然而然，现出了凶狠的神情。但是他

毕竟知道自己的处境并不佳妙，所以他忍住了没有再出声。这时，他只是想：一切总要

等自己可以行动了再说，身子一动也不能动，还有甚麽好说的？

放置金月亮的玉棺抬了出去之後，那两个白衣女人随即回来，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

上。

为首的白衣女人又道：「现在开始，说你自己的事，别的事不说，把做过的违心之

事，说得详尽些。」

那白衣女人的口吻越来越严厉，使裴思庆更不自在，甚至十分恼怒，他忍不住道：

「怎见得我有违心之事？」

白衣女人声音冰冷，而且凛然：「谁能没有？」

裴思庆大口吞了一口口水，心中骇然，他当然是有违心事的，不但有，而且很多，

要说起来，一时之间，如何说得完？

那白衣女人像是知道他在想甚麽一样，又给了他提议：「拣大的说，小事不必提了

。」

裴思庆长叹了一声，大事，自然是见到了柔娘之後，起意杀死了结义兄弟那件事了

。

这件事，他绝不想提，可是那白衣女人，在他迟疑的时候，站了起来，走近了一些

，用极其凌厉的目光，俯视着他，令得他遍体生寒。

那种眼光，像是能看穿他五脏六腑，叫他不能不把所有的经过说出来。

那是一个十分悲惨的故事，也是一个十分卑鄙的故事，裴思庆说得十分详细，他在

叙述的过程中，并没有对自己下了多大的谴责，反倒说自己在见了柔娘的美貌之後，神

不守舍。是「人情之常」。又说如果他不先下手，叫对方知道了自己的意图之後，也「

必遭毒手」。更无耻的是他说娶了柔娘之後，对她呵护备至，使柔娘生活极好，若不是

他一手造成，柔娘断无今日之幸福，云云。

一件由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如此卑鄙的一件事，他竟然可以颠倒黑白，把自己开脱

到这种程度。

在看到这一段记载之时，温宝裕不知骂了多少句「无耻」，气得俊脸通红，手握着

拳，狠狠地道：「这狗东西，不让他应了毒誓，在沙漠里渴死饿死，真是没有天理。」

温宝裕的这句话，倒是人人同意。

裴思庆对自己的一生，极多炫耀，自然不必一一记述出来了。

他一共在那个白玉槽中，浸了七日七夜 从第叁天起，那个侏儒就定期用一个相

当大的玉杓，把玉槽中的那种水，淋在他的头脸之上，在那个时候，他就可以暂时住口

，不讲他自己的事。

七天之後，他全身的皮肤，开始脱落，在沙漠之中经过了那麽久的挣扎，他全身的

反肤，都乾枯得和百年老树的树皮一样，七天之後，这层皮肤，自顶至踵，都脱落了，

旧皮之下的新肌肤，比当日他养尊处优时更细滑，简直连他自己看了都会喜不自胜。

他被扶了起来，这时候，他已经可以行动了，可是像是大病初愈一样，全身乏力，

行动也十分迟缓，一直有八个白衣女人在伺候他。

又过了七天，他才恢复了正常，当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完全恢复了之後，他陡然提气

长啸，身形展开，就练了一套他最得意的拳脚，当真是虎虎生风，矫健无比，到这时候

，武技大豪裴思庆，才算是完全复原了。

然後，就是他和天国女主的婚事，照说，他应该十分满意和感激才是，可是在字里

行间，他对那个女主，却没有甚麽敬意，甚至有「疑其究属何等女人」这样的词句。

可能是天国的女主并不能满足他，所以他特别思念金月亮。

而且，金月亮如何会「身」在天国，又被嵌在一大块水晶之中，这件事也令他感到

困惑。

令得裴思庆十分不满的是，可以在记述中看出，他的行动，不是十分自由。像「至

此已历六月，竟不知天国何所云哉」的句子相当多。可见他连这个「天国」的地理环境

也没有弄清楚。他也有不少的猜测，例如「所见一切，皆是美玉，岂身在玉山腹中乎」

的疑问，也有七八次提及，於是，他就开始想知道金月亮的情形，究竟如何，因为上次

看到她在大水晶之中，看来和生人无疑，「天国」中的一切，既然如此诡异，金月亮未

始不能复生，如果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从这里开始，裴思庆的事，我要长话短说了，因为若是要详细来说的话，实在太长

，只好拣重要的说。

裴思庆先是向那个侏儒打听，可是他每次，只要一提起来，在侏儒那张本来是十分

滑稽的脸上，就会出现十分惊恐的神情，逃之惟恐不及。

自从裴思庆成为女主的丈夫以来，所有的人，都对他十分尊敬。但他向那些伺候他

的白衣女人问起，也没有一个人肯答。

裴思庆心知其中一定有重大的秘密在，所以在一次和女主的相处中，他闲闲地问起

金月亮送给他的那柄匕首，表示想要回它。

女主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女主的神态和语气，都极之冷淡（这或许就是他

特别思念热情如火的金月亮的缘故）。

女主说：「这柄匕首，是真神赐给波斯王的，不是你的东西，以後不必再问了。」

裴思庆一听，不禁勃然大怒：「明明是我的物事，怎麽连问也不能问？」

女主的神情更冷漠：「你若是死在沙漠之中，又拿甚麽来问？」

女主说这样的话，一定不是第一次了，多半是每当裴思庆有甚麽不满或提抗议时，

她就会这样说。虽然她曾救过裴思庆，但裴思庆是一个极之桀惊不驯的人，这种人的心

中，能有多少感恩图报的心思？

於是，他的不满更甚，他十分深谋远虑，因为这时，他连自身在何处都不知道，而

在沙漠之中生死一线的那种痛苦，记忆犹新，也使他不敢乱动。

天国中的岁月悠悠，裴思庆至少又过了一年，而在这段时间之中，有十分古怪的情

形，记述在草书之中，有「余不见天日已年馀矣」 一年多没有看到天日，他又怀疑

自己是在一座玉山的山腹之中，可见他一直是在如同山洞一样的建 物之中。

而且他也没有见过别的男人，除了那个侏儒。见的女性，除了女主之外，也不会超

过二十个，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锦衣玉食，可是他过的是一种被软禁的生活，裴思

庆自然越来越无法忍受。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中，他学会了看「天国」的那种古怪文字，怪之极的一种现象

他看懂了那种文字，可是不会读，所以，他并不通天国的语言。有许多次，当女主和

白衣女人用他听不懂的话，分明是在交谈十分重大的问题时，当他是不存在一样，因为

他一句也听不懂。

他曾提出过要学，可是遭到了女主冰冷的拒绝。有一次他十分恼怒：「我们是夫妇

，我又要在天国长久居住，言语不通，算是甚麽！」

女主的一句脱口而出的回答，曾使裴思庆黯黯思索了好久，女主的回答是：「谁会

在这里长久居住？」

女主在说了这句话之後，连忙又用别的话来掩饰，使裴思庆更觉得这句话的重要性

。可是他却琢磨不出这句话的意思来。

当时，女主为了要掩饰她的失言，甚至答应裴思庆，可以学一些简单的天国语言。

裴思庆也假装十分高兴，像是全然未曾留意女主的这句话。

这时，裴思庆越来越感到自己处在一个诧异之极的环境之中，他甚至於怀疑，所有

的人，都是鬼而不是人，他感到无时无刻不存在的阴森气氛，感到这群人神秘鬼祟之极

，可是他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这一年多之中，他主要的消遣，就是看他初来时那七天七夜，讲述他自己的一生经

历时，那八个白衣女人在羊皮上所作的记录，而且自己加以批注、补充，并且他也料到

所有人都看不懂他的汉字草书。

他在写的时候，也肆无忌惮，可能他绝想不到一千多年之後会有人详细研究他写下

的每一个字，所以他在写的时候，绝不保留，当他写到怀疑自己在鬼域之际，倒也真有

令人感到鬼气森森的感染力。

又是一场小小的讨论。

白素首先道：「女主那样说，应该不难理解，沙漠中的游牧部落，很少在一个地方

定居的。」

我叹了一声：「看他记述的这一切，不像是游牧部落，那些人一直是住在那……山

洞中的。」白素又想了一会：「可能也一直想离去。」

我摊了摊手，没有再说甚麽，一千多年之前一个唐朝人想不通的问题，我们一样想

不通。

裴思庆在略通天国的语言之後，他的处境并没有改善多少。又过了若干时日，在这

段时间之中，他曾向女主问起过叁次，有关金月亮的情形。据他自己说，一次比一次更

需要勇气，而问了叁次之後，连他这个长安大豪，也没有勇气再问第四次了 因为他

每次问起，女主的神色就难看之至，而且一次比一次难看。「几如厉鬼夜叉」，毕竟他

只是行动没有多大自由的「女主丈夫」，而且他越来越感到情形的诧异，所以他也不敢

造次了。

可是，也许是由於他在这里久了，本来，如影随形，总有几个白衣女人，幽魂一样

跟在他身边的，也渐渐不见了，他可以有更多的行动自由。

在这期间，发生了一件比较重要的事：那个侏儒死了。

侏儒在临死之前，传言来要见他，这看来是一件小事，可是对裴思庆来说，却十分

重要 在记忆中，他到了这里之後，未见过天日，而在两个白衣女人，带他去见侏儒

的时候，他才知道那时是晚上，因为在经过了一道长长的甬道之後，他一抬头，就看到

了星空。

他勉力抑制着自己心中的激动，循着白衣女人所指，走向一间小小的石屋。

那侏儒就住在那石室之中。

裴思庆在那一刻，贪婪地打量着四周围的环境。他看到了四面全是十分高耸的峭壁

。在星月微光之下，山石的颜色白洁，看来竟真的全是玉。

而他自己正是从一座峭壁之中走出来的，那令他十分自豪地早有「置身於玉山腹中

」的设想。

第十部：侏儒临死之前的话

他在考虑翻越这些峭壁的可能性，自然，更重要的是，翻过了峭壁之後如何渡过沙

漠。

他刚才在经过那甬道时，留意到两旁都有不少门，门紧闭着，是不是门後面，都是

天国的秘密呢？

他满腹狐疑，推开了小石屋的门，就看到躺在一张玉榻上的那个侏儒。

这一段经过，是完全写在一幅羊皮上的，那幅羊皮上没有那种古怪的文字。显然是

在漫长、无聊的生活之中，裴思庆学会了事无钜细都记述下来的习惯 试想，在不见

天日的日子里，不找一些事来做做，闷也闷死了，把一切经过记述下来，倒也不失是一

个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那一段经过，他也记得十分详细，而且由於侏儒的话，颇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的，

所以也给了他不少震撼，他也发出了不少议论，自然都荒谬绝伦，像是世界上只有他一

个人，他杀人放火都有道理，别人瞪他一眼都该死一样，世上竟然有像裴思庆这种人，

当真颇出乎想像之外。

虽然我一直对人性的卑劣面，都相当有认识，可是也都认为行为卑鄙的人，清夜扪

心，都会有内疚之感，看了裴思庆毫不保留的自白，才知道这一类人的道德标准，完全

是弱肉强食，把卑鄙行为当作是天公地道的事，大异於常，绝对不会内疚丝毫的，至於

悔改云云，只怕更是仁人君子的凭空想像了。

忽然之间，连我也免不了大发议论，自然是由於看了裴思庆的记述，实在太气人的

缘故。

且说裴思庆一面用心打量周围环境，一面又贪心地欣赏夜空，来到了那小石屋的前

面，推门而入，屋中没有灯，但有天窗，所以星月微光映进来，倒也可以看清，那侏儒

躺在一个玉榻上，一见了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喘着气 他在挣扎的时候，手脚乱划

，样子看来十分滑稽。

裴思庆来到了榻前，拽过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盯着侏儒。侏儒喘得很厉害：「

裴大爷……谢谢你……来看我，我快死了。」

裴思庆闷哼一声：「没甚麽，反正我没有事，而且，这里，只有你我来自长安，其

馀的，不知是甚麽，人不入，鬼不鬼。」

侏儒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压低了声音：「裴大爷，你看出来了？」

侏儒的这句话，令得裴思庆莫名其妙。他说那些白衣女人「人不人鬼不鬼」，只不

过是经年累月积下来的怨气，发作一下而已，可是那侏儒却这样问他。

那难道那些白衣女人，真的是「人不人鬼不鬼」？如果是「人不人鬼不鬼」，那麽

，介乎人鬼之间，又是甚麽东西？

裴思庆在一时之间，无法反应，只是望着侏儒，侏儒的神情，也有着异样的兴奋，

五官一起抽搐着：「我……我来得久了，又曾教她们学汉语，再加上我的样子，所以她

们并不提防我 」

裴思庆人何等精明，一听到这里，就疾声问：「你知道了她们甚麽秘密？」

侏儒吸了一口气，先道：「我在不知不觉之间，学会了她们的语言，可又装着不懂

，其实，她们在说些甚麽，我都听得懂。」

裴思庆又追问：「她们有甚麽秘密？」

临死的侏儒，又喘了好一会气，可是竟然并不回答这个问题，反倒双眼之中，现出

了十分狡猾的神色来，说了一句裴思庆做梦也想不到的说话，这句话才一入耳，裴思庆

有好半晌，如同五雷轰顶，呆若木鸡。

出自侏儒口中的那句话是：「裴大爷，我知道荀十九是你杀的。」

荀十九！裴思庆已很久没有听见这名字了，荀十九就是柔娘的未婚夫，是他的结义

兄弟，也就是被他一匕首刺死了的那个青年人。

「十九」自然不是正式的名字，是他的排行，当时排行是连堂兄弟算在一起的，所

以有排至叁十几的。

裴思庆自惊呆中定过神来时，他恶狠狠地盯着侏儒，双手已扬了起来，想把侏儒捏

死。可是，当他强有力的手指接近侏儒的脖子时，他发出了一声冷笑，又缩回了手来。

这些日子里，他的武功一点也没有搁下，反倒更加精进，以他的这一双手，若是要

捏死侏儒，简直和捺死一只蚂蚁一样。

他冷笑一声：「干你甚事。」

侏儒的眼皮下垂，眼珠在明显地跳动着：「我曾是荀宅的家僮。」

裴思庆双目 成了一线，他想起来了，当侏儒第一次听到他是甚麽人时，有过十分

异样的反应。荀家是长安着名的大族，家僮之中有侏儒，不足为奇。

这时，裴思庆冷笑一声：「怎麽，你打算为主人报仇，名列义仆传？」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自然极尽揶揄之能事，像是猫捉住了老鼠之後在玩弄一样。

侏儒紧闭着的双眼之中，挤出了两滴浑浊的泪水来：「十九公子待我极好。」

裴思庆抬头大笑，在这里，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忽然提起了长安的旧事，他实在忍

不住想笑。

侏儒的幽幽长叹声，在裴思庆的笑声之下，听来是如此软弱无力，可是他的一句话

，却令得裴思庆陡然停止了笑声。

侏儒道：「十九公子对柔娘也极好，甚至真心诚意，要娶她为妻。」

裴思庆面肉抽搐，盛怒之下，看来他的形容，十分可怖，他吼道：「柔娘的名字，

你也配提？」

侏儒睁开眼，望着裴思庆，裴思庆发现自己的盛怒，对一个垂死的人来说，也发生

不了甚麽作用。而侏儒的反应，却十分奇特，他居然笑了起来，笑得十分甜蜜，声音听

来也充满了喜悦：「我不配提？柔娘这个名字，就是我取的，柔娘是我的妹妹，亲妹妹

。」

裴思庆在陡然之间，张大了口，一时之间，难以再合拢来。他迅速在考虑着侏儒的

话，是不是真的，但是他知道，那是真的。

虽然柔娘从来也未曾提起有一个哥哥，可能那是她不想自己的丈夫知道有一个地位

卑微的哥哥。她的出身，裴思庆也不是很清楚，唐人作风开放，并不囿於门第之见，红

拂女是杨素的家伎，投奔李靖，李靖就一点也不嫌弃她的出身。

那麽，自然柔娘也有可能是荀家的家婢，荀十九和她相恋，也十分自然。

裴思庆只觉得这一切十分滑稽，令得他不知说甚麽才好。侏儒在这时叹了一声：「

正因为有这重关系，所以我垂死了，想见见你。」

裴思庆闷哼了一声：「是想我告诉柔娘，你客死在沙漠异域之中？」

侏儒缓缓摇头：「不，为了不想柔娘失去丈夫，我要指你一条可以脱身的道路。」

裴思庆听到这里，心头狂跳，高兴之极。

侏儒一开口就指斥他杀了荀十九，他几乎没有一出手就把侏儒捏死。而如今，侏儒

竟然是他的妻舅，又要指点他的出路。

这样的转折，自然意外之至。

（整个故事，东拼西凑，零乱之极，一开始的时候，只是一堆乱放的环。可是慢慢

地，这些环一个个联了起来，故事也渐渐完整了。）

（所有的环，终於将联成一整条 ，在这个过程之中，少一个环都不行 如果侏

儒不是和裴思庆有这重关系在，以後故事的发展，就会完全不同。）

（世上许多许多事，许多许多人的命运，其实都是一个这样的形成过程。）

裴思庆掩不住兴奋：「怎麽脱身，快说。」

他怕侏儒一口气转不过来，就此呜呼哀哉，那就变成一场空欢喜了。

可是这时，他急，侏儒不急：「你先承认自己杀了荀十九。」

裴思庆一咬牙：「不错，是我杀的。」

侏儒长叹一声：「你们结义之时，曾罚下重誓，你必然会应誓而亡。」

裴思庆大笑：「不错，上次在沙漠中，我以为毒誓应验了，可是我命不该绝。」

侏儒又长叹：「难说 我见过十九公子的 体，那一刀的刀痕，薄得几乎看不见

，就知道那是一柄锋利之极的匕首，直到见了裴大爷你的这柄匕首，才心头雪亮，再无

疑问。」

裴思庆闷哼了一声，心想你这侏儒，虽然人不像人，可是心思却恁地灵巧。

他又想起那柄匕首已不再属自己所有，连问都不能问，不禁大是恼怒：「还说甚麽

是我的匕首。」

侏儒道：「这柄匕首，对天国的人来说，重要之极，她们一直在找这柄匕首，世世

代代在找，这柄匕首，关系着她们的命运。」

裴思庆听得十分用心，可是侏儒讲的话，不是很有条理，刚才说要教他脱身之法，

忽然又说起匕首来，忽然又问：「你觉得她们像不像人？」

裴思庆挥手：「当然是人，女主虽然……但确是女人，你以为她们是甚麽？」

侏儒深深吸了一口气：「何以族中只有女人，没有男人，何以多年来，族中女人，

一直只是六十二名，一名不多，一名不少？何以她们行踪如此诡秘？何以她们如此心急

要得知匕首秘密？」

这些问题，裴思庆自然答不上来。

侏儒喘着气，自己道出了答案：「她们根本不是人！是一群妖怪，不知从哪里冒出

来的妖怪。正如你所说的：人不入，鬼不鬼。」

裴思庆刚才所说的「人不入，鬼不鬼」的意思是，那些只穿白衣服的女人十分神秘

，他并不以为她们会是甚麽妖精，所以他对侏儒的话，显得不耐烦。何况他急於想知道

，那些女人组成的「天国」，究竟有甚麽秘密，和怎样才可以离开。

所以，他不客气地责斥：「废话少说，我怎样才能离开这里？」

裴思庆的责斥，当然极具威胁，可是侏儒却现出了一个滑稽的神情来，一点也不受

影响。他已是一个垂死的，已经不必惧怕任何权威了。对一个垂死的人来说，已没有甚

麽欲求，自然也就不必再顾忌甚麽。

所以侏儒的语气是肯定的，甚至比长安大豪更权威，更有可能，他一辈子也没有用

那麽充满自信的语调来说过话。他道：「听我说！我爱怎麽说，就怎麽说。」

说了这句话之後，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会裴思庆是愤怒还是无可奈何。

裴思庆自然是无可奈何，他忍住了气，声音听来僵硬：「好，你说，随便你说。」

侏儒这才又睁开眼来：「那柄匕首，对她们重要之极，原来她们一直都在找寻这柄

匕首，找了好多好多年了，找了上百年。」

裴思庆本来又想责斥侏儒，可是「胡说」两字到了口边，又生生吞了回去。

侏儒的声音更神秘：「她们一直在找。这些女妖……她们根本不会老，再过几百年

，她们还是这个样子。」

裴思庆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那柄匕首虽然珍罕，可是也不值得那麽重视。」

侏儒的双眼 成了一线：「对她们来说，匕首是真神所赐的，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使得她们每一个人都升天为仙 这是我学会了她们的话之後，一直听她们在讲的，

那匕首有巨大的力量。」

裴思庆又闷哼了一声：「东西在她们手里，已有两年了，她们怎麽还没有升天？」

侏儒立时有了回答：「她们参不透匕首上的秘密，就像波斯王也参不透一样，她们

打听到了匕首落在匈奴大盗的女人手中，就把她捉了来 」

裴思庆「啊」地一声低吁：「金月亮。」

侏儒的五官，忽然挤到了一起，现出了害怕的神情来，能令得一个垂死的人有这种

神情，那麽，他想到的事，一定可怖之极了。侏儒的声音也有点发颤：「那女人说匕首

她已送了人，却死也不肯说出送给甚麽人来，她们一怒之下 」

说到这里，侏儒的身子震动了一下，想起了金月亮，裴思庆又不禁长叹了一声。

侏儒继续道：「我亲眼看见的，亲眼……看见的，她们不知道我在偷看，她们逼那

女人……叫金月亮？说那匕首的下落，把她放在玉棺中，用……一种很浓的水去浸她…

…那种水从一根很长的管子里流出来，管子……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在说到那些白衣女人如何对付金月亮的经过时，侏儒的话，十分凌乱，裴思庆要十

分用心听，才能听得明白。

侏儒虽然喘着气，可是一直没有停口：「那种水，一流出来，就结成了冰……後来

才知道，成了水晶，把她整个人都封在里面，那美女倒真有种，宁死不屈，白衣女人始

终没问出甚麽来。後来，我顺着那管子去找，找到了一个大山洞，山洞里全是奇形怪状

的东西，不知是甚麽，那女人死了……」

裴思庆吸了一口气：「你拣重要的说，好不好？」

侏儒停了片刻：「後来女主在沙漠上救了你，竟然在无意之中，得到了那柄匕首，

她们的高兴，可想而知，足足几天几夜，我听得到她们每个都不断在说：可以升天了！

可以升天了。」

裴思庆实在难以在「升天」和「匕首」之间产生甚麽联系，他不耐烦地挥着手，又

追问了一句：「我有甚麽办法可以离开？」

侏儒长叹了一声：「她们既然解不开那柄匕首的奥秘，你可以胡乱编些言语，让她

们信了，要挟令她们送你出去，这是唯一的可行之法。」

裴思庆想不到侏儒也会行这等诡计，这种讹人的把戏，自然难不倒他，他伸手在自

己的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好计。」

侏儒缓缓吁了一口气，整个人，油尽灯枯，他说了最後的一句话：「但盼你回转长

安之後，好好待柔娘，唉！你一去无影踪，她不知怎麽伤心欲绝了。」

说完了这句话，他闭上了眼睛，裴思庆伸手探了探，侏儒已经没有了鼻息。

裴思庆并没有立即离开，他又逗留了好一会，想了许多事，主要想的是，世事竟然

如此之巧，侏儒竟然会是柔娘的哥哥。

他离开石屋时，那两个带他来的白衣女子迎了上来，他向她们作了一个手势，白衣

女子全然无动於衷，仍然带着他回到了这些日子来，他一直不见天日的石室之中。

如果不是顾忌自己渡不过千里沙漠，裴思庆早已发难，就算要他把所有白衣女人全

部杀了才能离去，他也不会心软下不了手的。

当晚，裴思庆才见到了女主，他开门见山，冷笑着道：「你们一直参不透匕首上的

秘密，怎麽不来问我？」

女主大吃一惊，呆了好久，才道：「你……知道……匕首的秘密？」

裴思庆并不直接回答，只是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来，女主又呆了好一会，才道

：「如果你知道，请告诉我，全族都感激大恩。」

裴思庆一看到这种情形，就知道自己占了上风，他大是好奇：「你们竟这样急於升

天？」

女主皱着眉 她有一张十分平板的脸，和金月亮的妖冶，一天一地。她道：「是

的，我们急於升天。」

裴思庆问了一句：「你们不是已把这里叫天国了吗？」

女主长叹：「叫天国，和真的天国不同，我……真是天国的女主，别人也全是真的

……天国的子民。」

裴思庆并没有十分留意女主的话……留意了，他也不会懂是甚麽意思，他已经想好

了办法。这时，他提了出来：「我可不想升天 」

他才说了一句，女主大是欣喜：「我正为这事担心，你只怕不能升天，你不想升天

，想怎麽样？」

裴思庆道：「我只想回长安去，此间距离长安，究竟有多远？」

女主沉吟了一会：「约莫一个月的行程。」

裴思庆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个月，并不算太远，想起自己可以回到长安，他忍不住

心跳加剧。

他十分知道利用自己的优势：「替我准备一切，我认为我可以安全到达长安，在离

开的时候，自然会把天神所赐的匕首的秘密告诉你。」

女主立即答应，裴思庆不知道她们是怎麽准备的，第二天一早，裴思庆被带出了山

洞，经过了他来的时候曾走过的那条古怪之极的「道路」，那「道路」的两边，沙粒向

上喷起如喷泉，形成了一道沟，而沙粒居然又不向下泻来填满这道沟。

出了这道沟，是一望无际的大漠，裴思庆看到二十匹高大神矮的骆驼，驼架子上满

是清水肉乾粮食和美酒。

有了这样的装备，别说在沙漠中一个月，叁五个月都不成问题了。

女主和八个白衣女人送裴思庆出来，裴思庆忽然又节外生枝：「我想把金月亮的

体带走。」

女主一口答应，四个白衣女人循着那道沟回去，女主又大声嘱咐了几句。

等四个白衣女人回来的时候，不但抬来了有金月亮在内的玉棺，而且还带来了一大

困羊皮。女主指着羊皮：「这些日子来，你在羊皮上写了不少字，是不是有用？要不要

带回长安去？」

裴思庆一挥手：「不必了，留着你们慢慢看吧！对了，待我把最後发生的事记上。

」

这「最後发生的事」，其实也不能算是「最後」，因为後来，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再没有记述了。

裴思庆所谓「最後的事」，是他告诉女主，那柄匕首，含有无穷的力量，她们若是

想要升天，必须用这柄匕首，刺进心窝，才能羽化登仙 由於这方法实在超乎想像，

怎麽历来没有人参得透。

女主和那八个白衣女人听了之後，据裴思庆最後的记述是：「各人竟皆有觉悟之神

色，余之信口雌黄，能使彼等均死於山腹之中矣，彼等其愚若豕，亦咎由自取也。」

他不想想若不是女主救了他，他会怎样，竟然用这样的方法，使这一族神秘的女子

，个个死在这匕首之下，心思可称歹毒之极了。

以後，那些白衣女子，十分殷切希望升天的白衣女人，是不是中了裴思庆的毒计，

不得而知。而裴思庆是不是安然回到长安，也不得而知。

一千多年前的事，就算有信史记载，可供追究的也不多，何况只是这样的一件事呢

？

第十一部：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裴思庆的故事整理出来了，温宝裕又大发议论：「这家伙，一定渴死在沙漠之中，

到不了长安。」

白素皱着眉：「真狠毒……不知道在那柄匕首上，是不是可以化验出甚麽来？」

我苦笑：「有六十多个女人的麽？那些女人如果真的照他的话去做，也未免太笨了

，我认为最值得注意的是侏儒临死时的那番话，他说那些女人都不会老，聚居在一起，

神秘之极，她们对付金月亮的方法，似乎也有点……极度不可思议。」

温宝裕忽然又道：「若是有甚麽人，创造了这样的一个故事，又写在古旧的羊皮上

骗人，那可真将我们这几个傻瓜骗惨了。」

胡说不怎麽喜欢说话，这时才表示了意见：「能创造出这样的一个故事来，也不容

易。」

温宝裕挥着手，动作夸张：「不好玩，无趣之极，无头无尾，而且完全无从作进一

步的探索，所有的经过之中，这一桩最不好玩。」

我白了他一眼：「降头师斗法的那一次最好玩。」

温宝裕「嗖」地吸了一口气，他不是很愿意和人讨论那次经历，可是若是有人提起

，他就会现出十分甜蜜的笑容，这时也不例外。而且，这小子若是无缘无故地出现，忽

然又笑吟吟，多半也是想起了那件事。

白素缓缓道：「小宝，别说无趣，分析一下，深入一些探讨，可以发现很多有趣的

事。」

温宝裕睁大了眼睛，望定了白素，白素道：「那一群白衣女人的国度，像是一个女

儿国 这就是十分有趣的记载。」

温宝裕咕哝了一句：「但愿她们没有上当，不然就成了集体自杀。」

胡说笑了一下：「当时没有上当，现在也完全一样。」

白素的话说得十分慢，也十分怪：「如果侏儒的观察正确，她们不会老，那麽，她

们可能如今还活在沙漠之中。一群不会老死的白衣女人，她们在地球上不为人所知地生

活着，这不是很神秘吗？」

温宝裕眨着眼：「到沙漠中找她们？」

我用力一挥手：「不可能，找不到的，丝绸之路沿途，幅员如此之广，要经过多少

沙漠，怎麽找？」

白素侧着头：「我也同意找不到，可是在裴思庆记载之中，有许多是怪异莫名的情

形：侏儒所说的她们处理金月亮的经过，还说在一个山洞之中，有许多他看了全然不明

白是甚麽的东西。」

我推了温宝裕一下：「小宝，有甚麽设想？」

温宝裕忽然轰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指着我，一只手又按住了肚子，大叫了出来

：「外星人。」

他感到这样好笑，自然是在笑我遇到了不论甚麽怪事，就会联想到外星人。

这其实没有甚麽好笑的，许多情形之下，确然如此，那一大群白衣女人，自然也可

能是外星人 只要我们相信有外星高级生物的存在，那麽，他们就随时可以出现在任

何地方。

我瞪着温宝裕，表示那并不好笑，胡说的话，倒是探得我心，他道：「那些女人…

…未必是外星人，但我有一种感觉，她们是……是一群被遗弃的人，正竭力想找回她们

失落的根。」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自然是由於在记述之中，女主曾提及她们本来是属於天国的，

她们要「升天」，自然是回到天国去。而能使她们回到天国的，是一柄赐自天神的匕首

，只可惜匕首到了她们手中，她们参不透匕首的秘奥，不知怎样运用。

匕首，自然就是那一柄匕首。

一千五百年之前发生的事，又自然都化为尘土，不再存在了，可是匕首，那困羊皮

，都留了下来，故事也留了下来。

这种情形，很使人感叹，温宝裕和胡说年纪轻，自然不会有甚麽伤感，他们还是十

分有兴趣追根问底，温宝裕道：「你的意思是，那些女人是被天神遗弃了的？」

胡说摇头：「我只是有这个感觉。」

温宝裕的词锋越来越厉害：「不通，如果她们是被遗弃的一群，那麽她们原来是甚

麽？是外星人，还是地球人？她们总有来历的，据我看，只不过是沙漠中的一个小部落

，男丁稀少，自然也归於绝灭，可能有古老的传说，使她们以为自己可以升天，於是，

在绝望之中，这种希望就更加强烈了。」

我鼓了几下掌：「分析得有理，这件事，无法再作进一步的探索，可以归入档案了

。」

温宝裕却道：「不，我们只不过读通了羊皮上的汉字草书，还有大量的古怪文字，

如果可以认出来，一定可以知道更多。」他的思想天马行空，倏东忽西，突然之间又叹

了一声：「荀十九，多漂亮的名字，那侏儒一定很有点学问，不然不会替他的妹妹取名

字叫柔娘，多好听。」

我道：「好，你可以去进行，相信裴思庆的故事，可以在那古怪的文字中，透露更

多。」

温宝裕真的去进行，通过各种方法，把羊皮的照片，写到世界各地的文字研究叫去

，也请教了不少人，胡说帮着也进行。胡说的叔叔是着名的考古学家胡明，认识各地的

学者都多。

可是两个月下来，完全没有人知道那是甚麽文字，至多只是说，那是中亚一带文字

的范畴，可是经过了相当程度的变异，全然无法解得出了。

温宝裕也曾努力，把这种文字的形状，输入大型电脑去分析组合，希望找出一个规

律来，可是也一点结果都没有，闹得他灰头灰脸。

那天晚上，他和胡说又来到我的书房，长叹一声：「无法继续了。」

我向他摊了摊手，表示这种结果，早在我的意料之中。

温宝裕的神情不免懊丧，白素笑道：「小宝，你想像力那麽丰富，可以把这个故事

续下去。」

温宝裕一听，一副悠然神往的样子：「我想过了，自然是到沙漠去，找到天国的古

址，最好是那些白衣女人还在，我再去把匕首送回给她们 」

我叹了一声：「小宝，那些女人还在，匕首就不会落在探险队的手中。」

温宝裕不服：「或许探险队用的手段十分卑鄙，把匕首骗到手中。」

我不和他争下去，只是提议：「可以在波斯的历史或传说之中去搜寻一下，看看是

不是有这柄天神所赐的匕首的资料，不失是一种旁敲侧击的方法。」

胡说和温宝裕连连点头，看来他们对这件事的兴趣极浓，我提出了这一点，问他们

为甚麽。两人的原因都是一样的：匕首在，一大困羊皮也在，实实在在记载着一件事，

可是结果却不知道，再没有比这个更难过的了。

我佩服他们寻根究底的精神，再问：「你们究竟期待着甚麽样的结局？」

两人的意见也一致：裴思庆这个人，行为卑鄙之极，他在和荀十九结义之际，罚了

这样的毒誓，後来居然杀了荀十九，而且毫无悔意，这样的人，就应该应了毒誓，死在

沙漠中。

我摊了摊手：「一千五百多年的事，没有可能知道结果如何了，算了吧。」

温宝裕想说话，可是他一开口，我的一具号码鲜有人知的电话，响了起来 一般

来说，打这个电话给我的，一定是熟人。而这时在书房中的，也全是熟人，所以我按下

了一个通话钮，使所有人都可以听到电话是甚麽人打来的，我先「喂」了一声，然後自

己报了姓名。

立即听到了十分熟悉的声音：「你好。我是胡明，埃及的长途电话。」

胡说大是高兴，叫了一声：「胡明叔叔。」

温宝裕岂甘後人，连忙自我介绍，胡明笑：「还有甚麽人？」

白素应了一声，胡明吸了一口气：「两位，有一个不情之请。」

我忙道：「先说了是甚麽事，我不能不知道是甚麽事之前，作任何承诺。」

胡明叹了一声：「卫斯理，你越来越世故了。」

我没有甚麽表示，胡明说出了是甚麽事：「有一个人，想见你，有一些事和你商量

。」

我闷哼一声：「甚麽人，甚麽事。」

胡明道：「我的一个同行，考古学家，专攻中亚史，研究回教文化的权威，精通古

亚述帝国楔形文字的专家，曾经发现过沙尔贡二世巨大陵墓的 」

我听到这里，已经接上了口：「汉烈米博士。」

胡明道：「对，就是他。」

这位汉烈米博士，是了不起的考古学家。这时，胡说插了一句口：「我们也曾去向

他请教过，可是他也不认识那种文字。」

我还是追问了一句：「甚麽事？」

胡说叹了一声：「问题就在这里，他不肯对我说，只肯当面对你说。」

我最不喜欢这种行为，所以立刻道：「那就算了吧，我没有空。」

胡明闷哼了一声：「他有解释，说是事情十分神秘，而且关连重大，他说，你一定

会拒绝，但是他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我冷笑了两声，表示没有兴趣，同时道：「这位博士，前两年曾和原振侠医生，在

中亚细亚有极惊人的发现，发掘了一空规模宏大的陵墓，他为甚麽不找原医生，要来找

我？」

胡明苦笑：「若是找得到原医生，早就找了，就是找不到，这才 」

他说到这里，觉得有点不对，立时住了口，我已经冷冷地道：「原来我是後备。」

胡明叹了一声，却自顾自道：「汉烈米博士要我转告你，他最近代表了一个阿拉伯

酋长，买进了一整批玉器和金器，那……天文数字的价钱，还说甚麽包括了一柄匕首和

一个故事在内……」

胡明的话还没有说完，温宝裕已直跳了起来：「快讲！快讲。」

我瞪了温宝裕一眼，低斥：「你乱甚麽。」

我也深深吸了一口气，胡明停了半晌，才问：「卫斯理，怎麽样？」

我说的也是温宝裕刚才说的：「他在哪里，快讲！」

胡明像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就在我的身边，你想和他讲话？」

我忙道：「当然，请，汉烈米教授？」

电话中传来一个相当低沉的声音，这种声音很惹人好感：「是，卫斯理先生，很对

不起，因为我和原医生比较熟，所以一有了困难，首先想到了他。」

我倒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别再提了，和原医生都是好朋友，在他那里，知道你发

现了古代的大皇陵，後来又把它炸毁的行动，你的行为，很令人敬佩。」

汉烈米的声音，听来十分激动：「谢谢你，在那件事之後，我一直在考虑，自己是

不是应该那样做，现在总算有了肯定。」

（汉烈米教授和原振侠医生和那个巨大的古皇陵，是另一个故事，原振侠传奇故事

之了。

我们寒暄完毕，我看到温宝裕已急得在一旁，不住地挤眉弄眼，所以我道：「你甚

麽时候可以来到？」

汉烈米道：「尽快。」

温宝裕在一旁嚷叫：「教授，请你先透露一些，究竟是为了甚麽事P．」

汉烈米发出了几下乾笑声，他的乾笑声，听来无可奈何之极，他问：「阁下是

」

温宝裕报了名字，再补充：「卫斯理的朋友。」

汉烈米又叹了一声：「我快点来，不是比在电话中浪费时间更好吗？」

胡明闷哼了一声：「他有解释，说是事情十分神秘，而且关连重大，他说，你一定

会拒绝，但是他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我冷笑了两声，表示没有兴趣，同时道：「这位博士，前两年曾和原振侠医生，在

中亚细亚有极惊人的发现，发掘了一空规模宏大的陵墓，他为甚麽不找原医生，要来找

我？」

胡明苦笑：「若是找得到原医生，早就找了，就是找不到，这才 」

他说到这里，觉得有点不对，立时住了口，我已经冷冷地道：「原来我是後备。」

胡明叹了一声，却自顾自道：「汉烈米博士要我转告你，他最近代表了一个阿拉伯

酋长，买进了一整批玉器和金器，那……天文数字的价钱，还说甚麽包括了一柄匕首和

一个故事在内……」

胡明的话还没有说完，温宝裕已直跳了起来：「快讲！快讲。」

我瞪了温宝裕一眼，低斥：「你乱甚麽。」

我也深深吸了一口气，胡明停了半晌，才问：「卫斯理，怎麽样？」

我说的也是温宝裕刚才说的：「他在哪里，快讲！」

胡明像是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就在我的身边，你想和他讲话？」

我忙道：「当然，请，汉烈米教授。」

电话中传来一个相当低沉的声音，这种声音很惹人好感：「是，卫斯理先生，很对

不起，因为我和原医生比较熟，所以一有了困难，首先想到了他。」

我倒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别再提了，和原医生都是好朋友，在他那里，知道你发

现了古代的大皇陵，後来又把它炸毁的行动，你的行为，很令人敬佩。」

汉烈米的声音，听来十分激动：「谢谢你，在那件事之後，我一直在考虑，自己是

不是应该那样做，现在总算有了肯定。」

（汉烈米教授和原振侠医生和那个巨大的古皇陵，是另一个故事，原振侠传奇故事

之中。

我们寒暄完毕，我看到温宝裕已急得在一旁，不住地挤眉弄眼，所以我道：「你甚

麽时候可以来到？」

汉烈米道：「尽快。」

温宝裕在一旁嚷叫：「教授，请你先透露一些，究竟是为了甚麽事？」

汉烈米发出了几下乾笑声，他的乾笑声，转来无可奈何之极，他问：「阁下是

」

温宝裕报了名字，再补充：「卫斯理的朋友。」

汉烈米又叹了一声：「我快点来，不是比在电话中浪费时间更好吗？」

即使是这样，温宝裕还是叫了一句：「在那个羊皮上，我们已经整理出了一个十分

古怪的故事。」

这一点，可能很出於汉烈米的意料之外，所以，他停了片刻，才道：「是吗？我倒

没有想到，那羊皮上，像是有两种文字，都不可辨认 」

温宝裕哈哈大笑：「一种不可辨认。另一种是中国汉字的草书，如果你早和胡明博

士接头，他就可以认得出那些文字来。」

温宝裕在得意洋洋这样说的时候，忘记了他自己在辨认那些龙飞凤舞的草书时，曾

说了好几千次「这算是甚麽文字」，「我宁愿去看火星人的文字」之类的话了。

电话那边，传来了胡明的一下闷哼声：「别把我看得太高，我也不是很认得出汉字

的草书。」

温宝裕还想说甚麽，可是我已经一扬手，阻止他说下去，同时对电话道：「那请你

快来。」

汉烈米答应了，又再叁道谢。我放下了电话，白素也十分高兴：「真是山穷水尽疑

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温宝裕十分之满足：「可怕他竟然甚麽也不肯说。」

胡说皱着眉：「那一大批宝物，果然落入了阿拉伯酋长手中 除了他们，只怕也

没有甚麽人，能付得起那麽大笔的钱了。」

温宝裕又表示他的意见：「很怪，一般来说，阿拉伯酋长虽然有用不完的钱，可是

很少在文化事业上投资！他们宁愿把座驾车镶满了钻石。」

我拍了一下手掌，大声宣布：「散会，等汉烈米教授到了再说。」

因为我知道，有温宝裕在场，一个假设接一个，他可以连续不断提上一天一夜，而

汉烈米一到，就可以知道问题的答案，何必多浪费时间？

温宝裕翻了翻眼，想提抗议，可是看到我沉下了脸，他也十分知趣，只是耸了耸肩

：「教授一到，就通知我，不，我会每隔十分钟，就来探听消息。」

我叹了一声，和他商量：「每隔一小时如何？」

温宝裕拍着手，呵呵笑：「这就叫漫天开价，落地还钱，我若说一小时打探一次，

你必然叫我改成五小时。」

胡说和温宝裕离去，白素伸了伸懒腰，忽然问了我一句：「原医生怎麽了？好像全

世界麽的人都在找他，可是又找不到。」

我摊了摊手：「不甚了了，好像是感情上的纠缠。」

白素感叹：「这个古怪的医生。」

原医生的故事属於原医生，和我无关。在接下来的一天之中，我又把裴思庆的故事

，整理了一下，觉得疑点极多 我对裴思庆在长安的生活，不感兴趣，有兴趣的是他

在沙漠获救之後，在不见天日的「天国」之中生活的那一段遭遇。

自然，最重要的一点是：那群白衣女人，究竟是甚麽路数呢？

白衣女人有很多秘密，连长期和他们一起生活的侏儒，也不得而知 在记录中可

知的是，侏儒到过一个山洞，山洞之中，有许多他不知是甚麽的东西。

侏儒对那些白衣女人的身分，十分怀疑，甚至在言语之间，称之为「女妖」，可是

裴思庆反倒不如侏儒，那自然是由於他听不懂白衣女人语言的缘故。

根据记述，一再整理的结果，也不过如此，没有进一步的发展。

汉烈米教授来得真快，自通电话算起，二十七小时，他就出现在我的客厅中，胡说

和温宝裕，在他到达之前的半小时赶到。在那半小时之中，温宝裕自然又大放厥词，不

在话下。

汉烈米教授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十分精悍、扎实，握手强而有力，习惯一口喝乾

杯中的酒，并且说：「中国人的『乾杯』，真有意思，中亚一带，有不少民族，用羊角

或牛角来做酒杯，根本不能放下来，非一口把杯中的酒喝个乾净不可。」

寒喧已毕，大家都在等汉烈米说话，不知他有甚麽难题，要向我求助。

他也果然开了口，可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他竟从阿拉伯半岛的地形说起。

他不但向我们解释阿拉伯半岛的地形，而且，还取出了一本袖珍地图来，指着地图

来解说。

第十二部：考古教授的难题

汉烈米教授的行为，很令我们惊讶，他是这样开始的，在喝了酒，略抹了抹口角之

後，他道：「各位对阿拉伯半岛上的情形，自然是相当了解的！那里盛产石油，许多阿

拉伯部落的酋长，都因为属地上盛产石油，而成为难以想像的巨富。」

他这样的开场白，已令得我们，十分愕然。等他取出了袖珍地图来的时候，我们简

直面面相觑，不知说甚麽才好。

而汉烈米却一本正经，摊开了地图，指着阿拉伯半岛近海的部分：「在这一带，一

共有七个部落，人口最多，占地最广，出产石油最多的那一族，酋长的名字是 」

他说了一个相当长的阿拉伯名字。

我们都没有甚麽特别的反应，只知道那是一个阿拉伯酋长。

我们和他，毕竟不是很熟，所以虽然感到他的开场白十分突兀，但是也不好意思打

断他。

汉烈米也觉察到了这一点，他自嘲似地笑了一下：「我还是快点说入正题的好，不

过不家必须明白的一点是，这个酋长，不但掌握着大数量的石油生产，而且他的土地在

海边，控制着海路交通，也有着十分重大的军事价值 」

他说到这里，温宝裕发出了一下叹息声，我也忍不住了：「教授，你究竟想说明甚

麽？」

汉烈米略停了一停：「我想说明的是，这个酋长的行为如果反常，那麽，中东局势

、世界经济，都可能出现波动和不安，他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虽然他只是一个……

一个……」

汉烈米说到这里，涨红了脸，看来他要竭力忍着，才没有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他

没有说出来的话，自然不会是甚麽好的恭维话。

我对他有这种反应，感到十分奇特：「如果我没有猜错，正是他委托你买下了那个

拍卖会的全部物品的？」

汉烈米又喘了几口气，情绪才平复下来，他点着头：「是的，他托人来找我，一见

我，就把一本目录放在我的面前，指着目录说：「我全部都要，一件也不能少，你代表

我去参加拍卖！」

当时，汉烈米有点恼怒，他望着体重至少一百五十公斤的酋长，傲然道：「为甚麽

是我？」

酋长的回答倒令得汉烈米十分高兴：「听说你是最好的考古学家！」

汉烈米翻着目录，一看就着迷，也认为那一大批精美之极的实物，不应该分散，所

以他就答应了。

自然，他也问了一句：「酋长，你怎会对古物有那麽大的兴趣。」

酋长的反应，奇特之至，只见他不断用手摸着自己的虬髯，双眼十分失神，发着呆

，过了好一会，才道：「等东西到了手，我再告诉你！」

酋长的神情，看来像是他的内心，有甚麽重大的隐秘，由於和汉烈米不是很熟，所

以不肯一下子就把这隐秘说出来一样。

汉烈米道：「结果，我不负所托，把全部物品，都买了回来。」

温宝裕道：「酋长一定是看中了那柄匕首，据说那是天神所赐，有不可思议的巨大

力量。」

我也以为一定是如此，可是汉烈米却呆了一呆：「有这样的说法？那柄匕首确然非

同凡响，可是酋长显然不是很注意。」

我和温宝裕、胡说，都大感讶异，白素微笑道：「教授没有听过羊皮上记述的故事

，自然不知道有关匕首的事。」

汉烈米扬眉：「那困羊皮上记述的是甚麽故事？」

我忙道：「太长了，慢慢说！你刚才提及酋长如果行为失常，会天下大乱，酋长好

好地，为甚麽会失常？」

汉烈米神情苦涩，长叹了一声：「请听我慢慢说，才会明白。」

温宝裕道：「不好，我性子急。」

汉烈米有些恼怒：「好，那我就说，酋长爱上了一个女人，够简单了。」

温宝裕道：「那算甚麽，太简单了。」

汉烈米悠然道：「那就让我慢慢说。」

温宝裕还想说甚麽，我已向他大喝一声：「住口。」

温宝裕这才不再出声，汉烈米才得以实现他的「慢慢讲」 接下来的叙述，可能

有点混乱。一来，温宝裕比我还喜欢插口（我已经够喜欢插口的了），不时忽然发表他

的意见，或嘀咕，或怪叫。

二来，汉烈米在叙述，我在作覆述时，由於行文方便，或求场面生动，所以有时又

把酋长和汉烈米打交道的情形，正面写出。

有了几方面不同的表达形式，自然不免乱一些。但是事实上，当汉烈米的叙述，进

行到了一半的时候，由於他叙述的内容，确然曾乱了好一阵子，所以我的这种记述法，

和实际的情形，十分相符。

闲话少说，汉烈米当下的话是：「酋长知道我买了所有的物品，他已不在乎价钱，

只是吩咐我尽快地把物品妥善包装好，尽快运去。」

温宝裕道：「你那时在本城？」

汉烈米点头：「是，我们双方都没有联络……我好像没见过你！当然，大家都要化

装。」

温宝裕笑 那时，他化装成一个老妇人，汉烈米自然认他不出。

想到这里，我不禁向白素望了一眼。为了那个拍卖会，我曾和白素打了一个赌，看

两人在经过化装之後，谁能先把谁认出来。

结果，我精心化装，白素却根本没有去，没有在拍卖会上出现！她只是留了一张字

条，说是有要事外出。她一直到第叁天才出现，也没有向我解释说到哪里去，去做甚麽

事。我等她自己开口，她不说，我也赌气不去问她。一直到现在，她还是不说，而且一

点也没有打算说的意思。

白素近来，这一种行为很多，她和木兰花会面，一定有一些事在进行，可是她也从

来没有向我说过。

当然，我相信白素这样做，一定有原因，可是这时，一想起来，仍不免瞪了她一眼

，她却若无其事，只是向我呶了呶嘴，示意我小心听汉烈米的话。

汉烈米又道：「酋长特别注意玉器和金器，那柄匕首，他好像并不在意 那匕首

中有一个故事？」

汉烈米用疑惑的目光望向我，我向他保证：「很长的故事，一定会十分详细告诉你

。」

汉烈米是出色的考古学家，对於古代宝物的包装和运输，十分在行，他包了一架飞

机，把十二大箱玉器和金器，用最快的时间，运到了酋长的面前。

酋长在沙漠之中，半空造起了一座规模相当宏伟的宫殿，当直升机载运物品到达时

，酋长亲自出来迎接，握住了汉烈米的手，急切地问：「照你看来，那些物品，属於甚

麽年代，甚麽民族？」

这个问题，已经是属於考古学家范围，相当专门的问题了，汉烈米要顾及自己在学

术界的威信，所以他回答得十分小心：「根据拍卖资料，是中亚沙漠中一个古城中的物

品，中亚有许多游牧部落．那可能是其中之一。」

酋长对於这样的回答，显然不是十分满意，又追问：「不能考查出更详细的资料来

？」

汉烈米道：「有一大批文字记载，如果进行研究，可能会有进一步的发现。」

酋长听了之後，两道浓眉聚在一起。像是有满腹的心事一样。汉烈米忍不住问：「

酋长，你花了那麽高的代价，购进了这批实物，目的是甚麽？」

酋长很久不回答，才长叹一声：「你先吩咐工人搬一些玉器和金器下来。」

汉烈米道：「那柄匕首 」

酋长却不耐烦地挥着手：「甚麽匕首？哦，那柄，先放一放再说。」

（温宝裕嚷叫了起来：「酋长不识货，所有的宝物之中，最好的是那柄匕首。」）

（汉烈米道：「当时我也这样想，後来 立即我就知道酋长的心意。」）

（温宝裕心痒难熬：「快说！快说！」）

汉烈米照酋长的吩咐做了，搬了一箱玉器，一箱金器到了一个厅堂，拆箱，取出包

裹得十分好的金器和玉器来，排列在地上。

酋长用心看着，自己顺手取了两件金器，着汉烈米取了两件玉器，才道：「跟我来

。」

汉烈米不知道酋长的葫芦里卖的是甚麽药，跟着他走。酋长的随从极多，可是越向

宫内走，侍从就一路在减少，显然宫中有严格的规定：哪一种人可以进入宫的甚麽地方

。到最後，跟在酋长身後的，只有一个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巨人了。

那巨人，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中的妖魔一样，是酋长的贴身保镳。

可是，到了一扇门前，酋长侧了侧头，示意那巨人，也站过一边，然後，示意汉烈

米去推门。

汉烈米这时，很有点受宠若惊，他在门口，先放下了手中的玉器，握住了门柄，轻

轻一堆，就把门推了开来。

门推开之後，汉烈米就呆了一呆。

门内是一间极大的寝室。首先映入眼睑的是一个相当大的六角形的浴池，全用大理

石砌成。

（温宝裕叽咕了一句：「大理石？要全用上佳的白玉，才够气派！」）

整个寝宫的布置，全以大理石为主，在应该是床的地方，看不到床，因为有绣金的

帐幔围着，飘散着一种十分好闻的香味。

阿拉伯酋长的奢侈是着名的，汉烈米不会感到惊讶，令得汉烈米惊讶的是，他立即

看到了寝室中的一些陈设。一只玉瓶，几件金器，看来，和拍卖台上所买得的，十分相

似。

而等到汉烈米把自己手中的玉器，酋长手上的金器，放到了陈列在寝室中的那几件

器物的旁边之後，更绝对可以从它们的形制上，肯定那是源出同流的器物。

汉烈米教授不禁大惑不解：他可算是中亚细亚文物的专家，拍卖会拍卖的物品，他

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绝想不到酋长的寝室之中，早就有了。

那麽精美的玉器和金器，必然有着极深的文化背景，极具学术研究价值，一出现就

必然轰动，何以从来也没有人知道酋长有这样的宝物？

汉烈米虽然疑惑，可是他也知道，酋长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要得到这批器物，是

他早知道，拍卖的一大批，和他收藏的几件是同一类，同一来源的。

当汉烈米在观察那些金器和玉器时，酋长连连问：「是不是一样的？」

汉烈米肯定地道：「一样，可以肯定来源一样。」

酋长一字一顿：「同在那个古城中来的？」

汉烈米点头：「应该是。」

酋长突然现出十分急切的神情，他的大肚子，甚至在微微发颤，他急速地问：「有

办法……可以找到那个……古城吗？」

汉烈米心中讶异，但是他的反应，却十分理智，立即道：「不能，当年的探险队，

并没有资料留下来，沙漠的范围那麽大，又如此变化不定，所谓古城，可能早已淹没在

十公尺深的沙层之下，无法找得到！」

酋长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由我在经济上作无限制的支持，而由你率领一个考古

队去进行？」

汉烈米听得有点心动，可是他仍然摇了摇头。

酋长又道：「当年那个探险队能够发现，为甚麽我们不能发现？」

汉烈米叹了一声：「那个探险队在中亚的沙漠上活动了五十年。」

酋长双手紧握着拳：「就五十年。」

汉烈米这时，心头的疑惑，无以复加，问：「你那麽热切想找这座古城，目的是甚

麽？」

酋长在一张铺着厚厚羊毛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长叹了一声，双手捧住了头，目光射

向绣金的帐幔，过了好一会，他才又长叹了一声，还是不说甚麽。

汉烈米只好转换话题：「这里原有的玉器和金器，是哪里弄来的？」

酋长伸出大手，在他的脸上抹了抹，神态十分疲倦：「当年，有人带了一个女人来

给我，那些器物，是和那女人一起来的。」

汉烈米想不到会有这样的答案，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酋长又道：「我一直想弄清楚这个女人的来历，所以把这些金器和玉器，给过很多

专家看，可是没有人说得出它们的来历来。」

汉烈米道：「那难怪，你拿来给我看，我也说不出它们是甚麽来历。」

酋长用力挥了一下手：「直到我知道有一大批相同的物品要出卖，我才知道有一座

古城，我想弄清楚，那女人是不是就是从那座古城来的。」

事情叙述到这里时，温宝裕已经大叫了起来：「不通之至，酋长怎麽不去问那女人

，她是从哪里来的？」

胡说也道：「或者，去问带女人给酋长的那个人。」

我也有同感，所以望定了汉烈米，汉烈米暂不出声。白素微笑道：「你们太心急了

，酋长这样做，一定有道理的，是不是，教授？」

漠烈米大表叹服，连声说是，恭维得有点肉麻。

汉烈米道：「当时，我也用同样的问题问酋长，酋长的神情很怪，接下来发生的事

，我怎麽也料不到。」

酋长的神情很怪，望着汉烈米，反问道：「问她？」

汉烈米笑：「是啊，对自己的来历，她一定有说的。」

酋长叹得很伤心：「你能代我问她？」

漠烈米一听，不禁有点踌躇，他知道阿拉伯人对妇女的限制，十分之严。从酋长的

话听来，他对那个女人，像是十分着迷。阿拉伯男人对自己心爱的女人，限制更多，外

出都要蒙面，单是陌生男人和女人目光相接触，就很容易出血案。

所以，汉烈米迟疑了一下，用十分疑惑的神情，望着酋长。酋长又叹了一声 阿

拉伯人大都性格坚强，很有男子气概，很少唉声叹气的，可是酋长却一直在叹气，和他

魁伟的身形，十分不调和。

酋长甚至把他蒲扇也似的大手，放在汉烈米的手臂之上，这表示他心中极度 徨，

需要帮助。

酋长的声音很低沉：「我一见这个女人，就……爱上了她，无可遏制。」

要从一个阿拉伯男人，尤其是一个阿拉伯酋长的口中，说出他「爱上了一个女人」

这样的话来，确然是十分稀罕的事。汉烈米教授毕生研究中亚人的历史，对这一点自然

了解，所以讶异之极，更不敢接口。

温宝裕闷哼一聱：「那有甚麽问题，只要酋长一开口，那女人必然答应做酋长的妻

子，对了，酋长的妻子叫甚麽？叫妃子，还是叫皇后？有没有专门名称？」

胡说冷冷地道：「也不是全世界的女人都贪慕做酋长的妻子的。」

温宝裕立时反驳：「你没听到，是有人把那女人带来给酋长的吗？可知那女人本来

就不是甚麽正经女人，掘金娘子遇上了阿拉伯酋长，还有甚麽更好的？」

汉烈米向温宝裕一指：「你这话，如果在酋长的面前说，就会被绑在木桩上，至少

在烈日之下，晒上六小时。」

温宝裕撅了撅嘴：「真落後。」

汉烈米停了片刻，继续说他和酋长谈话的经过。

酋长的声音有着十分诚恳的恳求：「你是一个出色的考古学家，是不是看到一些东

西，就可以认出……她的来龙去脉来？」

汉烈米沉吟了一下：「很难说，一定要看到了再说 为甚麽不问她本人？她……

她不会说话？」

酋长没有说甚麽，只是双手抱住了头，好一会，他才站了起来，向汉烈米作了一个

手势，示意汉烈米走过去，他们一起到了围着的帐幔之前，酋长把帐幔拉开了一些，那

股香味更浓，酋长又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汉烈米走进去。汉烈米十分踌躇：「根据阿拉

伯的习惯，好像……不是很方便？」

酋长闷哼一声：「我叫你进去，就没有问题。」

既然是酋长坚持，汉烈米自然不便拒绝，他一侧身，就进了帐幔。当时的情形是，

他一进了帐幔，就发出了一下惊怖绝伦的呼叫声，踉跄跌了出来，面色惨白，刹那之间

，他觉得自己跌进了一个陷阱之中，一个经过精心布置的陷阱。

汉烈米在讲到这里的时候，仍然不免脸色变白，身子发抖，可见他当时的震惊，是

何等之甚。

温宝裕急得直捏手，催道：「你看到了甚麽？总不成是一个不穿衣服的女人？」

他自己在初见苗女蓝丝的时候，也曾惊叫一声，狼狈而逃，多半因为他有这样的经

历，所以才有这样的说法 根据阿拉伯的习俗，绝无看到一个裸体女人之理。

我更想叱温宝裕，叫他不要胡说，可是汉烈米教授却睁大了眼，大是讶异：「你怎

麽料得到的？」

他这句话一出口，白素也不禁「啊」地一声，温宝裕更是直跳了起来，指着汉烈米

：「真的？真的……是一个不穿衣服的女人？」

汉烈米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怎麽会发生这种情形？难怪汉烈米曾在一刹那间，认为那是一个陷阱了 很有点

像林冲误入白虎堂的味道。酋长只要一翻脸，是可以处死汉烈米的。

可是当时，酋长却向汉烈米作了一个手势：「你看看清楚，不要害怕，看看清楚。

」

汉烈米惊魂甫定，也想到酋长没有陷害他的道理，所以迟疑着，又进了帐幔。这一

次，他看清楚了，可是讶异更甚，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他「看看清楚」的过程之中，首先，他看到的是一个极美丽的女人，全身赤裸，

仰躺着。那是一个罕见的美女，肤色加蜜，丰乳圆臀，双腿修长，虽然闭着眼，可是五

官精致俏丽之极，她神态十分安详，双手放在身边。

他已知道酋长为这女人着迷，一看之下，他感到酋长的着迷，确然有原因，就算是

阿拉伯酋长，也不是很容易遇上那样的美女的。

看到了这样的一个美女，已足以令得汉烈米惊讶莫名的了，而当他看清楚，那美女

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一具白玉的 棺材中的时候，他更是惊讶莫名。

当他说到「棺材」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是不是可以用这个名词。

而我们 听他叙述的所有人，在这时，都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下惊呼声

。

汉烈米不知道我们为甚麽要惊呼 各位读者一定已经明白了。

汉烈米看出，那白玉棺材，竟是一整块大白玉凿成的。而令得他更惊讶的事，还在

後面 他看到玉棺，用一块大玻璃盖着，也就是说，那美女不是在沉睡，而是早已没

有了生命。令酋长着迷的，是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

首先叫出来的，自然是温宝裕，他叫的是：「金月亮！金月亮！」

接着，连白素在内（她的声音比较低），都叫：「金月亮。」

汉烈米全然不知道「金月亮」是甚麽意思，而我们由於实在太意外，而且极其骇然

，所以一时之间，也无法向他解释。我们绝想不到，一千多年之前，曾在裴思庆的记述

之中出现过的美女金月亮，竟然又会出现。

根据汉烈米的叙述，那在玉棺材中的美女，毫无疑问，就是金月亮。

温宝裕想说甚麽，可是他只是张大了口，挥着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保持着最镇定的是白素，她道：「教授，那不是一块大玻璃 或者说，不是一块

单面的玻璃，而是立体的，那美女，整个人都嵌在玻璃之中。」

这一次，轮到汉烈米的行动和温宝裕一样了，他挥了好一会手，才道：「你们怎麽

知道的？你们全知道？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我在这时，也缓过了气来，我道：「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一定会告诉你，请你先说

下去，那女人……是怎麽到酋长那里的？」

汉烈米继续说下去。

等到他看清楚，那美女一竟然是被嵌在一大块玻璃中的时候，他的惊讶，更到了顶

点，他睁大眼睛，怕至少有叁分钟，未曾眨眼。

这时，酋长也进了帐幔，站在他的身边，汉烈米有点神不守舍地问：「怎麽回事？

」

酋长看看那美女的目光，充满了深情，他的回答是：「有人在沙漠的一场狂风过後

，发现了她，可想而知，发现她的人，是何等震惊，所以就把她送到我这里来了，同时

发现的，还有一些精致的金器和玉器，她本来是被一个沙丘淹没的，暴风移动了沙丘，

她才得以重见天日。」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

事情很容易明白 金月亮是被裴思庆带走的，结果，她在沙漠中被发现，这就证

明裴思庆未能回到长安，他应了毒誓，死在沙漠之中了，这一次，没有人救他了，他经

历了两次死亡的痛苦，誓言加倍，那是他应得的结果。

裴思庆的 体，自然成了沙漠中的白骨，而被密封在一块「大玻璃」中的金月亮，

则经过了一千多年，仍然栩栩如生。

那些同时被发现的金器和玉器，自然是「天国」的女主给裴思庆准备在路途上使用

的。

汉烈米当时，对酋长的说法，并不怀疑，可是他忍不住问：「酋长，你见到她的时

候，她已经是这样子了，你还……爱上了她。」

汉烈米的话，说得十分委婉，因为他看出，酋长的精神状态，不是很正常。爱上了

一个已死的人。是十分严重可怕的精神疾病，称为「恋 狂」，有这种狂症的人，甚麽

样乖悖的行为都做得出。

难怪汉烈米一开始就向我们解释中东地形和世界局势了；如果那个酋长发狂起来，

事情确然可大可小，和全世界都有关系。

酋长的神情十分痛苦：「我无法控制，我明知十分荒谬，可是无法控制。而且你看

，保持她身体的方法，多麽特别？我相信她只是暂时休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会活

回来！」

汉烈米叫了起来：「她不会，她和那些器具在一起，她可能死了上千年了。」

汉烈米的话很理智，可是酋长的话，却又使他无法反驳，酋长道：「上千年？一千

年之前的人，懂得造出那样的玻璃来，并且把人嵌进去？教授，告诉你，这女人是真神

赐给我的。」

汉烈米忍无可忍，可是那句话，他还是在喉中打了一个转，未敢说出来。那句话是

：「那麽你就请真神令她复活吧。」

酋长继续道：「我要令她活回来，教授，你负实查出她的来历和身分，她必然有族

人，也要查出是谁这样处理她的身体的，要查出那个又发现了同样的器具的古城在甚麽

地方，要用尽一切方法使她活过来，成为我的妻子。」

汉烈米全然啼笑皆非，酋长的情绪，进入了狂热状态：「我会尽我一切力量来达到

目的。哪怕是天下大乱，我也要达到目的！」

为了表示他的决心，酋长的脸上，肌肉扭曲着，抽搐着，看来十分可怕。

汉烈米就在这时候，想到了以酋长这样地位的人，如果忽然之间失心疯起来，那会

给世界带来巨大的灾难，所以他忙安慰酋长：「别……那样，总有办法的．我认识几个

很出色的朋友，对他们来说，似乎没有甚麽困难的事！」

汉烈米说：「我那时，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曾和我共过事的原振侠医生。」

温宝裕以手加额，叫了起来：「天，你把原振侠的祖宗十八代全叫来，也无法令一

个死在唐朝的女人复活的。」

汉烈米又呆了一呆：「唐朝？中国的唐朝？你说这个女人是中国唐朝的人？」

由於他不明白金月亮的故事，所以他这时的讶异，可想而知。我吸了一口气，把得

自那困羊皮上的故事，用最简单的方式，向他说了一遍，而且集中在有关金月亮这个女

人的身上。

虽然用的是最简单的方式，但也由於经过实在太复杂了，也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听

得汉烈米如痴如醉，他以考古学家的观点，发表了意见：「拍卖会的资料，不尽不实，

根本没有甚麽古城 或许是当年探险队就故弄玄虚，有的只是天国，而天国的整个活

动范围，是在一个山洞，和一个山谷之中。」

我同意他的看法：「你无法实现酋长的委托，金月亮无法复活。」

汉烈米做梦也想不到忽然会听到了一个那麽怪诞的故事，他的情绪显然陷入了一种

狂热的状态之中，双颊泛着红晕，气息急促：「那侏儒说，白衣女人用一种液体注入玉

棺中，就凝成了水晶？」

他又问：「照你们看，这是一种甚麽样的情形？」

胡说回答了这个问题：「像是人工合成树脂，把一个标本凝结在内。」

汉烈米又神经质地叫了起来：「天！别告诉我那时，这个美女……是活着的。」

我也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因为照侏儒所说，金月亮正在被逼供，问她那柄匕首的所

在，可知她是被凝到了「水晶」之後才死的。

汉烈米的思绪忽然十分乱：「难道真的没有法子使她活过来？」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根本对这个问题，懒得回答，因为那是可以肯定的事。谁能令

一个死去了一千五百年的人复活过来。

汉烈米感叹：「她的身体保存得那麽好！这种保存的方法真了不起，比较起来，埃

及人的木乃伊，乱七八糟，根本不知算是甚麽。」

在这时候，我看到白素的两道秀眉，向上扬了一下 这是她对一件毫无头绪的事

，忽然胸有成竹的一种表示，我立时扬起手来，示意大家静一静，好听她发表意见。

白素又想了一会，才缓缓地道：「我想，有一丝希望，可以试一试。」

我陡然叫了起来，虽然平时对白素的意见，总是十分尊重的，我只是叫了一下，没

有说甚麽，表示我对她的话不同意。

白素不理会我的反应，只是十分平静地说了一句：「勒曼医院。」

本来，看胡说和温宝裕的情形，他们也要不同意白素的意见的。可是白素一说了「

勒曼医院」，我们全都明白了，心头一阵剧跳。

勒曼医院那批超时代的医生，早就掌握了无性繁殖的秘奥，复制人对他们来说，是

轻而易举的事，自素的意思是说，金月亮的身体，一直在密封的情形下得到保存，只要

在她的身上，找到一个还有生命力的细胞，勒曼医院就可以在实验室中，通过培植，制

造出一个金月亮来。

当然，这个金月亮没有记忆，一切要从头学习，可是酋长未必会喜欢听金月亮和匈

奴大盗以及裴思庆的经历，他只要有美女在怀，就会心满意足了。

汉烈米又不明白，我道：「你去对酋长说，不，我和你一起去见酋长。」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向白素望去，白素居然立即点头：「我也去看看，让我们直接

和酋长打交道，向他索取报酬，他一定会答应。」

汉烈米一蹦老高：「你们真有办法让这个嵌在水晶中的美女复活？」

白素说得很客气：「试一试。」

温宝裕连连跌足，他自然也想凑热闹，可是他也知道自己走不开，他叫道：「向酋

长要那柄匕首，和那困羊皮，不要别的。」

我白了他一眼：「这还要你提点吗？」

我又用了最简单的方式，向汉烈米解释了勒曼医院，听得汉烈米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像是吞下了一百公克的泻盐一样。

温宝裕自告奋勇：「我和勒曼医院联络！顺便问问，那个『人蛹』怎麽样了。」

勒曼医院本来设在瑞士，後来由於被我「撞破」了，他们自知行为太惊世骇俗，所

以要保持极端的秘密，竟然搬到了格陵兰的冰层之下，规模比以前更大。而且，他们也

利用了本身的力量，在展开别的活动，例如怪异之极的「非常物品交易会」，就是由勒

曼医院幕後主持的。

我和他们发生了几次关系，一次比一次融洽，所以他们给了我一个在芬兰的电话号

码，那是他们的一个联络点，那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接听，道明来意之後，会转告勒曼

医院，自然有人来联络。

温宝裕知道有这个号码，至於他口中的那个「人蛹」，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中的怪物

，那个故事叫《密码》，几年之前记述过了。

拨通了电话之後，汉烈米又详细询问了有关「天国」的许多问题，我也需要他专家

的意见。

汉烈米的意见是：「这一批女人的来历十分可疑，她们的生活方式十分奇特，她们

和一般游牧民族不同，而且，似乎有十分异常的能力，还有，她们的文字，别说有人认

得，连见也没有人看见过。」

我笑起来：「你想暗示甚麽？」

汉刹米吸了一口气：「我自己也不知道，还有，她们的信仰，也与众不同。」

我不同意：「信仰倒是大同小异的，她们和许多宗教的信念相同，都渴望可以升天

。」

汉烈米望了我一眼，忽然道：「我记得你曾说过，人类的升天观念，不是虚空的，

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愿望，总希望身体或灵魂能升天，是由於人类的祖先，根本是来自

遥远的另一个星体，所谓『升天』的观念，只不过是一种渴望回归故星的愿望。」

汉烈米在这里，用「故星」替代了「故乡」，很令我有感慨。

我点了点头：「这是事实，不论是甚麽宗教，最终的结果，都是要人的灵魂，离开

地球，得到回归。」

汉烈米深深吸了一口气：「外星人把自己星体的人留在地球上，是一个可能，外星

人来到了地球上，和地球人结合，把第二代留在地球上，也是一种可能。一群曾接触过

外星人的地球人，明白了星外有星，天外有天，在外星人离去之後，也渴望升天，这又

是另一种。」

温宝裕插言：「是甚麽使你想到了外星人？」

汉烈米的回答来得极快：「那女人身体被保存下来的方法，相信我，现代的科技，

也无法把一个身体保存得如此完美！」

我没有表示意见，因为到此为止，我还未曾亲眼看到过那个被保存下来的女人。

约莫一小时之後，勒曼医院的电话来了，是一个听来十分愉快的声音：「卫斯理先

生？我值班，电脑资料说阁下对我们医院来说，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有甚麽指教？

」

我忙道：「不敢，我想请问，一个人，死了一千五百年，可是身体保存得极好，被

封密在一大块人工合成脂之中，犹如琥珀，这个人是不是有希望复制？」

对方沉默了片刻，才道：「那要看实际情形，我们曾在实验室中，成功地培殖出在

琥珀中的甲虫，可是就无法复制西伯利亚的长毛象，原因是由於甲虫的甲壳上，有还可

以再活的细胞。必须先看了这个人再说！」

我问：「你们愿意试一试？」

那边的回答是：「当然，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新的挑战。我们不会拒绝任何挑战

！不迎接挑战，如何可以有新的突破！」

第十叁部：勒曼医院来的古怪青年医生

我向汉烈米望去，汉烈米兴奋停在发抖，连连点头。我先道了谢，然後再道：「我

们随时联络。」

那青年人道：「告诉我们这身体在哪里，我们会派人来运走。」

这本来是十分理想的办法，可是叁天之後，我、白素和汉烈米，在酋长的寝室之中

，看到了金月亮之後，却发生了一场波折。

一看到在大块晶莹透彻的「水晶」之中的那个美人，我和白素，就都立刻肯定那个

美人，一定就是裴思庆叙述中的金月亮。

她极美，最异特的是，她被密封在「水晶」之中，当真是纤毫毕现，身上的汗毛，

都看得清清楚楚，高耸的鼻子像是随时会翕动，眼睛像是随时会睁开来一样。

完全有理由，在情感上相信这样的一个美女，随时可以活过来！

酋长在听了汉烈米对我和白素的介绍之後，半信半疑地望着我。我提出了要把金月

亮移到一处秘密地方去进行复活工作，酋长就咆吼了起来。

酋长大叫：「不！我绝不让她离开，除非是我也一起跟着去。」

我冷笑：「绝无可能，算了。」

我一刻也不肯停，汉烈米叹着顿脚：「想想别的办法，想一想。」

白素道：「酋长或肯去问一问阿潘特王子，我们准备把身体送到勒曼医院去，阿潘

特王子会约略介绍这家医院的神奇之处。」

阿潘特王子是阿拉伯世界中的大人物，酋长自然知道。这个王子曾受过勒曼医院的

好处，起死回生．现在十分健康。

酋长大声呼喝，他的贴身保镖，那个巨人，拿着电话进来。这时，我不禁有点忧虑

，向白素望了一眼。因为阿潘特王子和勒曼医院之间的事，酋长不一定知道，酋长这里

的事，王子也一样不明白，他们两个人的对话，可能牛头不对马嘴。

可是白素却十分有信心地点了点头，示意我不必担心。果然，酋长在接通了电话之

後，才一提起了勒曼医院，王子就「哈哈」大笑：「酋长，你也终於要勒曼医院的帮助

了。」

酋长怔了一怔，问：「他们靠得住？」

王子的回答是：「靠得住之至，酋长，相信我，真神给了他们起死回生的能力！真

正的起死回生。」

酋长的神情，惊喜莫名，他也不必再问别的甚麽了，通话就此结束。

有了阿潘特王子的意见之後，酋长的态度，大大转变。

事後，我问白素，何以会有这样的把握，知道酋长和王子的通话，会对得上话？白

素的回答是：「两件事，都和生命的存在和结束有关，自然说起来，很容易对得上榫！

」我还是不服气，白素又道：「就算对不上，也没有甚麽损失的，对不对？」

我只好表示佩服 阿潘特王子和勒曼医院的纠葛，是记述在《後备》这个故事之

中的。

酋长同意了我们载走金月亮，我再度和勒曼医院联络，同时准备了运载的工具

把整个水晶玉棺，放进了一只大木箱之中，从酋长的宫殿到机场的运输由酋长负责，一

上了飞机，就由勒曼医院负责。

以为勒曼医院会派出好多人来，谁知道第二天，来的只是一个人，那是一个俊美得

古怪的年轻人 说他古怪，是由於他身体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当他和我握手的时候

，我不礼貌地打量着他，古怪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却若无其事：「卫先生，我们通过电

话！」

我记得他的声音，两次通话，都是他接听的。酋长似乎很喜欢这个白种青年，带着

他去看金月亮，那时，我们都知道了他的名字是杜令。杜令医生在见到白素的时候，念

了一首惠特曼的小诗来称赞白素。

当杜令医生看到金月亮的时候，我留意到他的双眼之中，有异样的光芒，迸射出来

。

我便问：「有没有希望？」

杜令的回答是：「现在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多麽美丽

的女人，如果能在她的身体上，找到可以培植的细胞，我们甚至可以令得她的脑细胞，

在培植成功之後，有局部的记忆。」

这是勒曼医院的新成就之一，我不是第一次听到，所以并不表示惊讶 我知道的

是，勒曼医院复制了着名的一个浪子，又把浪子潜意识中的爱情意识，转移到了复制人

的脑中，於是，出现了两个浪子，一个当然已不再是浪子，受上了一个美女，不知所终

，另一个依然做他永不爱上任何女人的浪子。

故事的经过，也相当曲折，重要的是，勒曼医院的新成就，可以使复制人有记忆，

有思想。

也正由於这个原因，所以勒曼医院的行事，更加谨慎，绝不轻易制造复制人，像金

月亮这种情形，十分特殊，他们自然乐於探索。

在上了飞机之後，杜令十分婉转地道：「我一个人可以完全控制飞机。」

他是在拒绝我们和他一起前去，我略感不快：「你是甚麽时候加入勒曼医院的？」

我的意思是，我和勒曼医院的关系相当久了，他可能是新来的，所以才会拒绝我同

机前去。

他的态度十分好，笑着：「我们每一个人加入之前，都立过誓，绝不 露有关个人

的任何秘密，你看我，经过彻底的整形手术，不然，世上哪有看起来那麽好看的人！」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甚至还拉了拉他自己的脸皮，作了一个鬼脸。

我无法再坚持下去，望着他驾着载有金月亮的飞机，冲天而去。这时，酋长也在，

他一直翘首望着，神情依依不舍之极。汉烈米在安慰他：「一直面对一具身体，不如分

开几个月，可以得到一个活生生的美人！」

酋长在祝祷：「愿真神使这俊美的年轻人，真正有起死回生的力量？」

酋长点正我和白素作为他的贵宾，在他的王宫中住下来，我们没有答应。

汉烈米留着陪他，我们回去。一路上自然讨论种种发生的事，我道：「要是金月亮

能复生，而且又有记忆，那麽，她一定能把一千多年前的事全记起来！」

白素淡然：「一千多年的事，和一分钟之前的事一样：都是过去了的事。」

她忽然有这样的感慨，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时之间，倒不知如何说才好。她忽

然又转了话题：「杜令医生十分古怪，你觉不觉得？」

我一扬眉：「简直古怪之极 最古怪之处，是古怪到说不出他究竟古怪在甚麽地

方！」

我的话，听来不合理之极，可是白素大表同意，又强调了一句：「真是古怪。我想

，勒曼医院的种种工作，走在如此的尖端，一定另有原因。」

我有点吃惊：「你的意思是 」

白素笑了一笑：「只是我的设想 可能有外援，我的意思是，可能有外星人发现

他们的工作，觉得他们的工作十分有意义，而加以援手！」

我哈哈笑了起来：「你以为杜令医生是外星人？」

她瞪了我一眼，我忙高举双手，表示歉意，同时道：「有可能。」

「有可能」这个词，是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甚麽事都有可能，天下没有绝对不可能

的事！

回到了家中，胡说和温宝裕自然追问经过情形。事实上没有甚麽可以告诉他们的，

他们自然不免失望。温宝裕斜眼望着我，我知道他的心意，就冷笑问他：「如果你是我

的话，就怎麽样？」

温宝裕认真想了一会，才道：「也真的无法可施，早几年，还可以设法躲进那架勒

曼医院的飞机上去，现在自然也不会作这种无聊事了！」

我鼓掌：「大有长进，可喜可贺！」

胡说倒还沉得住气，温宝裕长嗟短叹，杜令医生说至少要叁个月（那已经是新的快

速培植法）的时间，对性急的温宝裕来说，自然难熬之至。

不过再难熬，也得熬下去，那是绝急不出来的事，杜令医生在分手的时候，曾暗示

过最好不要打扰他，一有了结果，自然会和我们联络。

自然，在这段时间中，我们各有各的活动 每天都有新的事发生，都不属於这个

故事的范围，所以也不必细表。是在一百零一天之後，才有了杜令医生的消息。

之所以那麽肯定是一百零一天，是因为温宝裕每天都来一次，不论我在还是不在，

他就在我书桌旁墙上，写上一个数字。当电话铃响，我听到杜令医生的声音时，视线恰

好落在墙上一百零一这个数字上。

杜令医生的声音，有点古怪，他报的是喜讯：「一切理想之至，不过我先把这个消

息告诉你，没有通知酋长。」

我追问了一句：「有思想，有记忆？局部还是全部？」

杜令医生足有二十秒钟之久，没有回答，我催促了几次，他才道：「无法知道是局

部还是全部 卫斯理，我们需要见一次面！」

即使没有金月亮，单是和这个古怪的医生见一见，我也大有兴趣，所以我立时道：

「好，地点是 」

他说了一个芬兰北部小镇的地址，我答应尽快赶到。当时白素不在，她晚上回来时

，一听就大是兴奋，连声道：「唐朝的女人复活了！」

我摇头：「不能算是复活，只是再生！」

白素没有和我争，第二天我们就出发，没有告诉胡说和温宝裕到甚麽地方去，且让

他们去胡思乱猜一番。

杜令给的地址，是一个只有百十户人家小镇的尽头处，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世外桃

源的话，那麽，北欧近北极圈外的一些小镇，才是真正的世外桃源。

在白雪皑皑，湖光山色之间，洋溢着一片柔和的气氛，人一到了这种环境之中，自

然心平气和，再也不会念及半分丑恶。

我们才走上几级木梯级，那幢全用整齐的方木建成的房子的大门，已打了开来，杜

令医生当门而立，张开双臂，对我们表示欢迎。

屋子中十分暖和，而且有木材的特殊香味，屋中的陈设，以各种厚厚而柔软的羊皮

为主，杜令先给我们斟了两大杯很热、香气 鼻的羊乳酒，然後，不等我发问，他就撮

唇发出了一下口哨声。

迎着口哨声，一道毡 掀起，娉娉婷婷，走出一个长身玉立的美人儿来。

我和白素都看得傻了 那美女穿着普通之极，可是艳光四射，她美目流盼，巧笑

倩兮，和在水晶下的金月亮一模一样，可是活色生香，究竟比静止不动，要好看了不知

多少！

她脚步轻盈地来到了我们的身前，双腿微屈，看来是在行礼，姿态古雅美丽，白素

忙伸手去垃她的手，她在这时，望向白素，一开口，居然是字正腔圆的英文：「夫人，

你真好看！」

我的经历也算得是丰富的了，真是，千年的猫，蓝血的人，甚麽场面没有经历过，

可是一个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再生人，一开口，居然是纯正的英语，这也不免令我刹那之

间，呼吸停顿！

我定过神来之後，第一件事，是十分佩服白素，她当然也呆了一呆，可是她立即道

：「谢谢，你才好看。」第二件事，我立即向杜令医生望去。

杜令有十分自得的神色，向金月亮指了一指：「在她的培殖过程中，嗯……在她的

原有记忆的恢复过程之中，我们注入了新的记忆，使她可以适应一千五百年之後的生活

，同时，也可以令她知道自己的处境！」

我听得目瞪口呆：「你们的研究，竟然进步到了这样的程度！」

杜令俊美的脸上，现出了理所当然的神情来，他道：「生物的可塑性十分大，想想

看，所有的生物，都是从原生质进化来的，有着各种各样的适应力，我们只不过把生命

原有的能力，逐步释放出来而已！」

杜令说来好像十分简单，不是专家，自然也无法进一步去了解生命的内容。

我又打量着金月亮，她也用一种十分甜美的笑容望着我，我向她扬了扬手，打了一

个招呼：「你好！你现在对你自己的了解，到了甚麽程度？」

她没有立即回答，我又道：「我对你的过去，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金月亮扬起了眉：「怎麽会呢？」

我道：「是从一个人的记述之中得知的，这个人，来自中土的长安 」

金月亮「啊」地一声，神采飞扬，忽然改说中国话，带有中州口音，她说的是：「

哦！裴郎！」

她在这样叫的时候，神情缅怀，而且也大有感情。在我和白素愕然之间，她又补充

：「是他教我这样叫他的！」

她是金月亮，这是再无疑问的事情了！不是金月亮，怎知道「裴郎」 当年，裴

思庆在和她相处的旖旎风光之中，教她讲长安话，教她使用 称，也是十分自然的事情

！这时，我忽然听得白素道：「医生，你似乎也知道她的往事？」

我向杜令看去，看到他本来是一副恍然的神色，给白素一问，他才略怔了一怔，像

是觉察自己有点忘形。他忙道：「在她记忆恢复过程之中，我们对她的记忆，曾有过纪

录和探索。」

我大是惊讶：「这是一个怎麽样的过程？」

杜令作了几个手势，最後抱歉地对我一笑：「只怕你不容易明白 记忆可以用波

形的形式，具体表现出来，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还原。」

我盯了他片刻，知道他必然不肯作进一步具体的解释，而理论上的假设，我自己也

达得到目的，不必再去请教他。杜令也像是为了转换话题，所以对金月亮道：「说说你

现在的处境。」

金月亮甜甜地笑了起来：「我算是世界上最古怪的一个人了。早在一千五百年前，

我已经死去，可是害死我的人，用一种奇妙的方法，把我的身体保存得十分之好，以致

一千五百年之後，还在我的身体中找到了存活的细胞，使我可以再生。」

她对她自己的情形，当真再清楚也没有了。而且，勒曼医院「输入」给她的记忆，

也真不少，包括了许多现代知识在内。她接下来的话，听得我和白素两人握住了手，手

心在冒汗。

她道：「我是被人在沙漠中发现，送到一个阿拉伯酋长那里去的 」

她说到这里，向我望来：「我是怎麽会在沙漠中躺了一千五百多年的？」

裴思庆离开天国的时候，把已嵌在水晶中的她带走，这一节，她自然不知道，所以

才有此一问的。我忙道：「很长的故事。」

白素道：「我们之间，肯定有很多故事要交换！」

金月亮吸了一口气：「阿拉伯酋长爱上了我，想令我复活，正由於这个原因，我才

有了再生，我要多谢你们两位，你们是我再生的恩人！」

她说着，又姿态十分高雅地盈盈下拜 那显然是中国唐朝的古礼。

我和白素忙道：「不必多礼，勒曼医院，才是你的再造恩人！」

中国人说话之中，常有「再造之恩」的说话。金月亮如今能俏生生地踏在我们的面

前，确然有不少人对她有「再造」之恩！

金月亮笑得十分欢畅 她的笑容，灿烂得如同阳光一样。她道：「可是，我却不

会爱那个酋长，我见也不要去见他，我不要成为阿拉伯酋长後宫的女人，我要做一个独

来独往的女人。」

就是这一番话，听得我和白素两人目瞪口呆的！

我们立时向杜令望去，杜令摊了摊手，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来。压低了声音：

「或许是我们注入她脑部的记忆太多了，令得她……变得太聪明了！」

我不禁发出了一下呻吟声 勒曼医院不但造出了一个再生人，而且，还可以决定

这个再造人的聪明程度和知识程度！

他们掌握了生命的一切！

杜令向我眨了眨眼睛，像是知道我在想些甚麽，他道：「每一个人有每一个人的思

想，不受任何力量控制，我们想要她回到酋长的身边，可是她不同意，她有她自己的主

见，不受控制！」

听得他这样说，我大吁了一口气，确然，虽然他们能控制生命的奥秘，但是不能控

制人的思想。

金月亮活泼地说着：「我会选自己所爱的人，以前，匈奴大盗把我当女奴，大盗死

了之後，我才体会到自由自在生活的可爱。我可以爱很多人，例如杜令医生就很可爱！

」

这个「胡姬」的作风相当大胆，一句话说得杜令医生也不禁脸红了起来。

我想起了一个问题：「那麽，酋长那里，怎麽交代？」

白素叹了一声，像是怪我这个问题，问得太笨了。金月亮和杜令也笑了起来。我自

然也立刻想到了！问题再简单也没有：有了一个金月亮，勒曼医院可以制造出无数金月

亮来！

杜令道：「另一个复制人已在成长中，不准备给她任何过往的记忆，只给她注入她

是酋长的女人的意念。看起来虽然有点迟钝，但酋长会极之喜欢！」

金月亮忽然向杜令飞了一个媚眼：「你呢？如果两个金月亮叫你拣，你拣哪一个？

」

杜令却尴尬之极 显而易见，他的这种尴尬，只是因为有我们在，如果没有我们

，这小木屋中，会有甚麽样的旖旎风光，也可想而知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不禁哈哈大笑，指着杜令，大声道：「好小子，便宜了你！拿甚

麽来谢我！」

杜令神情忸怩：「你想要甚麽？我叫金月亮把她所知的全告诉你！」

我大喝一声：「那是她的事，她归她，你归你！」

杜令笑了起来，给我们看穿了真情，他反倒大方起来，痛快地道：「但有所命，无

所不从！」

我侧着头看着他：「你这小子，我越看，越觉得你古怪，可是又说不出你古怪在甚

麽地方，你自己说吧，你有甚麽古怪！」

杜令笑：「我哪有甚麽古怪了？真的没有，普通之极！请别疑心！」

我自然不肯就此罢休，瞪着他，金月亮这时也瞪着他，看来也很想知道他有甚麽古

怪 女人喜欢发掘男人的秘密，古今中外一致。

白素忽然道：「别胡扯了，杜令医生哪有甚麽古怪，我们说正事要紧！」

我呆了一呆，我和白素曾讨论过，确认杜令有古怪，为甚麽现在她忽然改口了呢？

我一抬起头来，便自恍然。我看到这时，只有白素在杜令的身後，而杜令的双手，又放

在身後。他一定向白素在打手势。

由此可知，他确然有古怪，只是这时候不愿意讲出来，原因，不消说，是他不想金

月亮知道他的古怪！这家伙！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道：「既然另外有一个金月亮在成长，我可以设法尽量去

安抚心急的酋长。」

杜令道：「请两位来，要商量的这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件事，金月亮要告诉你们那

柄匕首的故事，她说她是不肯透露那匕首的下落，死在一群女妖手里的！」

我吸了一口气，这个经过，我知道梗概，当时，绝想不到会有当事人之一来亲自作

补充！

金月亮要说的经过，我们已经在裴思庆的记载上得知了梗概，而且，那个侏儒，曾

经目击，所以并不特别惊讶，令我们感到怪异的是，她称那些白衣女人为「女妖」，不

知是甚麽原因？

白素把我们的所知，迅速地讲了一遍，金月亮听得十分用心，她「啊」地一声：「

那矮子，对，我见过，我曾见过他，真是，那麽多年前的事，就像是昨天一样！」

我道：「对你来说，根本就是昨天的事！」

金月亮吸了一口气：「那群女妖，现在不知上哪里去了？在沙漠中的游牧部落都知

道，有那麽一群女妖，生活在一个山谷之中，生活了几百年，她们不老，不死，经常掳

劫男人到她们那里去，可是她们又不是很特别重视男人，她们自称来自天国，努力想回

天上去，只有一柄神奇的匕首可以帮助她们。」

我吸了一口气：「可是她们却又参不透这柄匕首究竟有甚麽秘密！」

金月亮扬了扬眉：「她们终於得到了那柄匕首？从裴郎那里得到的？」

我吸了一口气，又对她说了裴思庆在沙漠中遇难，被女主救了的经过。听得金月亮

这样形容那批白衣女人，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充满了疑惑，白素问：「可是那柄

匕首根本是在波斯王那里的！」

金月亮说得十分郑重：「真神赐给波斯王的。可是她们却说，真神本来是要把匕首

赐给她们的，由於她们之中，有人违背了真神的意旨，所以真神要留她们在沙漠，不让

她们升天，除非她们能弄明白匕首上的秘密 这些，都是匈奴大盗得到了匕首之後得

知的。」

我叹了一声，传说相当复杂 大多数，神和人之间发生关系的传说，都十分复杂

，这个传说也不例外。

根据传说看来，那些白衣女人和神之间的关系，相当密切，她们是可以「升天」的

，只要能了解神的旨意就好了，而神的旨意，就在那柄匕首之中！

金月亮对裴思庆的一切，十分有兴趣，当她听到裴思庆临走的时候，要带着她一起

走时，十分感动，有晶莹的泪珠，自她的大眼睛中滚出来，在一旁的杜令医生，用十分

痴迷的眼光望着她。

第十四部：往事如烟，却可以追寻

她语言哽咽：「裴郎是对我很好的，他好几次央我和他一起回长安去，可是我在沙

漠中野惯了，所以没有答应他，唉，这样说来，裴郎是不幸在沙漠中遇难了！」

我忍不住冷冷地道：「你那个裴郎是卑鄙之人，他害了很多人，最後，可能还害了

那批白衣女人！」

金月亮一昂首：「我不理会他是君子还是小人，他对我好，和他在一起我们都快乐

！他怎麽害那批白衣女人了？他有那麽大的本事？」

我悻然把裴思庆的行为说了，金月亮一听，却格格娇笑起来，简直笑得花枝乱颤，

一面笑，一面道：「若是那群女妖，真的信以为真，那他倒是替我报了仇！」

白素忽然问：「你被处死的时候，有甚麽感觉？」

金月亮道：「没有，甚麽感觉也没有，就像突然睡着了一样 」她说到这里，忽

然望向杜令：「是不是我失去了这一部分的记忆？」

杜令笑：「记忆是你的，我怎麽知道！」

金月亮又瞪了杜令一眼，那种眼波横溢的妙目，杜令很有点不克自持的神情。

白素又望向杜令，问色授魂予的杜令：「那种透明物质的成分是甚麽？」

杜令的回答是：「一种十分先进的高分子聚甲基丙烯酸甲酯。」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十分疑惑，金月亮却立时问：「那是甚麽？在我的知识

范围之外？你能不能多注入一点记忆给我？」

杜令张开手：「不能，因为你已经完全成长了，以後，你想获得记忆，就必须和普

通人一样，通过一个学习的过程，才能达到目的！」

虽然我们面对的事情诧异莫名，可是金月亮这个再生的唐朝胡女，和杜令这个来历

不明的古怪医生，不时打情骂俏，倒也令人神清气爽。

金月亮听不懂杜令所说的那个专门名词，其实并不是十分高深，那是有机玻璃的俗

称，也就是人工合成的一种透明体，十分普遍，并不是甚麽珍贵的东西，但是这种人工

合成的科技，还是近代的事，绝难想像唐代的中亚沙漠之中，会出现那样高质量的有机

玻璃 我见过，抚摸过，敲打过，在质感上，简直和水晶一模一样！

杜令接着，向金月亮解释了这些，金月亮呆了一会，才问：「那麽……这些白衣女

妖……究竟是甚麽人？」

杜令指着她，手指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别只是问，运用你的记忆，互相组合，产

生新的记忆 这个过程，在人脑的活动之中，称作『思考』！连电脑都会思考，人更

应该不住思考！」

杜令「教育」金月亮的这番话，十分有理，我和白素听得连连点头。而金月亮也没

有一味撤娇，认真思考起来，过了一会，她才道：「她们那麽早就掌握了这样新科技，

一定是曾有人教她们的！而教她们的人，远比地球人进步，来自外星！」

杜令、我和白素，不约而同，一起鼓起掌来 金月亮那麽快就达成了这个推测，

足证她的思考能力，十分高强。经我们一鼓励，金月亮更是容光焕发，看来美丽无比，

她忽然用力一挥手：「难怪在沙漠上，对她们有种种传说，都神奇得很，说不定，她们

本来就是外星人！」

白素在这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我再也料不到她会说的话，她道：「要弄明白她们究

竟是甚麽身分，只要到她们住的地方去看一看就可以了！」

这句话，令我感到意外的是，因为我的第一反应是「怎麽找得到那地方」。可是，

立即地，我看到白素在这样说的时候，望定了金月亮，我就恍然了！

金月亮一直在那一带沙漠四处活动，她是沙漠中的游牧部落中人，又曾被那群白衣

女人掳去过，是在「天国」被嵌入了有机玻璃之中的，而如今她又有着当时的记忆，要

把白衣女人聚居的「天国」找出来，当然不是甚麽特别困难的事！

金月亮也立时明白了白素的意思，她侧着头，想了片刻，才道：「我们在沙漠中生

活的时候，一直被禁止接近那道沙沟，可是总有胆大的孩子，偷偷去看那道沙沟的奇景

，我就是其中之一。所以，我可以找到那道沙沟 」

金月亮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还有点犹豫，我立即接了上去：「循着那道沙沟向下

走，就可以进入白衣女人聚居的所在！」

金月亮奇讶地望着我，我道：「在裴思庆的记述中，提到过他进出的时候，都曾经

过一道十分怪异的沙沟，可是他语焉不详，不能具体明白沙沟的情形！」

金月亮「啊」地一声：「他留下的记述很多？」

我点头：「不少，白衣女人要他把一切都说出来，他记述下来的一切，我们已整理

出来，可以完全交给你去慢慢看，他十分怀念你！」

金月亮的俏脸上现出了矫艳的绯红色来，这时候，杜令医生又说了一句我意想不到

的话。

杜令医生说的是：「我们甚麽时候动程？」

我足足望了他叁十秒之久，才道：「我以为勒曼医院的医生，是除了医院之外，对

任何事物，都不再有兴趣的！」

杜令医生若无其事地回答：「我有私人的理由，而且我的行动，医院的领导人完全

同意。」

白素一扬眉：「你早知道我们见面的结果，会是到沙漠中去？」

杜令笑得有点狡猾：「这并不难推断，是不是？」

我又盯了他半晌，这个英俊的青年，不但古怪，而且十分之不简单，我没有问他是

为了甚麽「私人的理由」，是明知问了也不会说的。我曾估计可能是为了金月亮，但随

即又推翻了我的假设。

金月亮甜甜地笑着：「随时可以出发，应该算是典型的旧地重游，可是我却像昨天

才离开一样！」

金月亮兼有古代的记忆和现代的记忆，这种古今交杂的记忆，常在她的言行之间，

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给人的感觉，自然十分怪异。

白素笑问杜令：「我们当然不必用普通的旅行方法，是不是？」

杜令呵呵笑了起来：「似乎没有甚麽可以瞒得过卫夫人，是的，医院和很多国家有

协议，特殊标志的飞机，可以随时进入！」

白素对於杜令的恭维，反应相当特别，她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杜令。她的这种神情

，我一看就知道她是在说：小伙子，还有一件事，你是瞒过我的，可是，也不会一直瞒

得下去！

白素的目光一点也不锐利，甚至极其柔和，可是自有一股逼人的力量，这时，杜令

也不敢和她的目光接触，避了开去。

勒曼医院的飞机，设备齐全，十分舒适，而且在报出了一个密码之後，各地机场的

控制塔，都安排第一时间让它通过和使用机场，所以我们得以最快地在沙漠中的一个小

城市中降落，然後，改用早已安排好的直升机，照着金月亮所说的方向飞去。

金月亮在空中时，神情曾一度十分迷惑，她道：「我从来只是在骆驼背上辨别方向

，没有在空中认路的经历，给我一点时间来适应。」

驾机的是杜令，他有着十分纯熟的驾驶技术，当在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出现了一

座横直的峭壁，和许多险峻的山岭时，金月亮叫了起来：「那就是匈奴大盗的巢穴！」

在裴思庆的记述之中，我也认识过这些山岭和峭壁，裴思庆曾遇匈奴大盗，但是没

有追进去。

金月亮又指点了一会方向，突然吸了一口气：「看，下面那道沙漠，和那座山！」

向下看去，看到有一道笔直通向一座山头的沟，约有一公里长，杜令已经控制着直

升机下降，使直升机恰好降落在那道沙沟的开始处。

一下直升机，我和白素，都呆了一呆，心中同时想到的是：不能怪裴思庆笔下记得

不清不楚，事实上，眼前的景像，确然奇特无比，乍一看，我也无法形容得出来！

不错，那是沙漠中的一道沟，越向前走越是深，沟的两边，沙粒都在动，可是又不

向下落来，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沙粒逼住。

这种现象，十分怪异，现代人看到了也莫名其妙，古代人见到，自然会有各种传说

产生出来。

我一步跨进了沟中，沟并不实，我伸手向沟壁的沙粒插去，手在插进沙中之前，我

感到有一股相当强劲的气流，自下面喷上来，就是这股气流，阻止了沙粒的下落，形成

了这个沙沟。

这时，金月亮和杜令，也来到了沙沟之中，杜令来到了我的身边，对大是疑惑的我

低声道：「这条沙沟是人工建造的，由强大的自下向上喷的气流形成！」

我不由自主摇着头：「千百年来，一直有这股力量存在？动力的来源是甚麽？」

杜令像是这个问题，根本不成甚麽问题一样，耸了耸肩：「或许他们发现了沙漠之

中的某种潜在的能量 例如亿万沙粒在缓缓移动之际所产生的力量，那麽就成为永不

衰竭的能源了！」

他的话，想像力十分丰富，也令人无法反驳，我急急向前走，白素跟在我的身边，

金月亮在我们的身後，她向杜令解说着：「我是被四个白衣女人绑着抬进来的，前面那

座山，整座全是白玉，不知为甚麽一直没有人开采！」

杜令叹了一声：「地方那麽隐秘，不是你带路，我也无法找得到！」

走到了沙沟的尽头，就进入了山腹，先是十分狭窄的甬道，然後，突然开朗，就到

了山腹间的一个大山洞之中 我立即可以肯定，这个山洞，就是裴思庆所记述，他经

年累月，不见天日的那个！

早年，探险队自然进入过，可是并没有造成太大的破坏，许多大件的玉器都还在，

山洞有裂缝通向山顶，光线可以透入，可是却真的看不到天日。

而更令人怵目惊心的，是在一边的洞壁处，一字排开，是许多具乾 ！

一路上来的时候，我和白素早把当年裴思庆留在那困羊皮上的记述，都说了出来，

所以我们四人一看到那一列一色白衣的乾 ，就都「啊」地一声，知道那正是那批白衣

女人。

我的动作已经够快了，可是杜令的行动更快，他几乎以一百公尺赛跑的速度冲向前

，我一把没拉住他，真怕他会撞上那些乾 。

他陡然收住了势子，慢慢俯下身来，这时，我们看不到他的神情，可是从他的行动

上，可以看出他这时的心情，十分沉重。

乍一来到这里，等待发掘的事不是人多，可是我和白素都觉得杜令医生的态度十分

奇怪，我和白素交换了一个眼色，就知道各自心中的怀疑都是一样的：这个古怪的杜令

医生，和这批神秘的白衣女人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奇妙的联系！

然而，那又是不可思议的，所以我们都十分疑惑。而眼前那批乾 又十分引人注意

，所以我们都没有再就这一点去思索。

那批乾 ，一色的白衣，白布罩头，但有的头罩已歪向一边，现出头脸来，她们全

是女性，有着中等长度的头发，和瓷土一样灰白的皮肤，由於乾燥， 体只是乾，没有

变坏，她们的神情，也可以辨认，看起来，每个人都十分安宁。

而且，一下子就可以知道她们的死因 每一个乾 的心口部分，白衣上都有一滩

变成了深赭色的血迹。

她们竟然相信了裴思庆的话，真的用那柄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自杀！

这十分令人吃惊，虽然从排列的整齐和安详的神情来看，她们都不像是有过甚麽痛

苦，可是那样的情形，毕竟十分令人吃惊！

她们竟那麽轻信裴思庆的话，裴思庆评她们「其蠢如豕」，那也真不是错评了她们

！

我和白素来到了那一列乾 之前，数了一数，和侏儒所说的数字一样。这时，我留

意了杜令一下，看到他的神情，十分肃穆，他正缓缓挺直身子，忽然，他转过身来对我

说：「中国人称死亡叫升天或是归天，是不是有甚麽特殊的意义？」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他这样问是甚麽意思，所以只是随口回答：「没有甚麽特别的

意义，是说人死了之後，灵魂会归天，所以才这样 」

我才说到这里，便陡然明白了杜令这样问我的意思，我立时道：「等一等，你想证

明甚麽？这些白衣女人一直渴望升天……可是她们现在是死了，因匕首刺入心脏而死！

」

杜令的语声十分平静：「是你自己说的，人死了之後，灵魂升上天，就是升天！」

我用力一挥手：「那只是有此一说而已，如何当得真？」

杜令的回答，令我为之气结：「又焉知当不得真？」

我望着他，心中疑惑之极，不知他究竟是甚麽路数，杜令却已走向一个玉质的台，

那台上有一个玉槽，他指着那个槽，向金月亮道：「裴思庆当年，一定是躺在这个槽中

叙述他自己的生平的！」

金月亮蹙着眉：「他提及身子浸在绿色的水中，又有一种十分美味的酒，不知道还

有没有？」

杜令对这里的一切，像是比我还要熟悉，他居然道：「更多的秘密，一定在侏儒曾

提及的哪个山洞之中，我们去找一找！」

他说着，向我望了过来，我这时，留意列在那一排乾 後面的洞壁上，在润白的玉

上，写着一行字，每个字都有手掌般大小，也是用朱砂为的，显然是十分重要的留言。

可是也是用那种古怪的文字所写的，无法明白那是甚麽意思。

白素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向洞外走去，不一会，就来到了一个山谷之中，看到了

一间十分简陋的石屋 那侏儒的住所。

杜令在山谷中站了片刻，白素在这时向我低声道：「你看，杜令医生的行动，有点

古怪，他像是和这里，早有联系！」

我立时道：「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可是却想不出有这个可能的道理来！」

白素微笑：「别大惊小怪，看下去，这个古怪医生何以古怪，或许就可以有答案了

！」

我们正说着，已看到杜令医生，像是突然之间有了发现一样，身子向左一转，大踏

步走了过去，来到了山壁之前，一伸手，推开了一大块石来，就走了进去！

金月亮转身向我们招了招手，也走了进去，我和白素讶异莫名，也急急走过去，才

到了洞口，就看到那是和刚才的山洞差不多大小的一个山洞，山洞的一角，堆着一些不

知是甚麽东西的金属铸品，有的像是一些机器，有的像是箱子，杜令正大踏步地走向那

堆东西，他打开了一件八角形物体的门，自里面提出一只小小的八角形箱子来。

这时，不单是我和白素，连金月亮也看出来了，她叫：「杜令，你到过这里的！」

杜令手中提着那八角形的箱子，缓缓转过身来，再也想不到，他的回答，竟然如此

直接，他道：「不，我没有到过这里，我的祖先到过！」

我想问，白素轻轻推了我一下，示意我别出声。果然，不必我问，杜令就说了下去

：「我祖先到这里，和一些地球上的女人结合，你们才看到过的那些 体，就是他们的

後裔，她们都知道自己的真正来历，可是却不知道如何上天去追寻她们的根！」

一群被遗弃在地球上的外星和地球人结合而产生的遗孤！一直想「升天」，却一直

达不到目的！她们的能力自然比地球人强，例如不会老，会使用这山洞之中，外星人留

下来的装置，可是她们是被遗弃的一群！

杜令的话，令得我们叁人都屏住了气息，杜令向白素和我望了一眼，笑了一下：「

她们的父亲临走的时候，留下了那柄匕首，告诉她们，要升天，就得参悟匕首的秘密，

可是她们参不透天神留下的匕首，这种传说传了开去，她们又时时招惹外来的男人，其

中有一个男人，盗走了匕首，献给了波斯王，可是若干时日之後，匕首又来到了她们的

手中，她们还是不知道其中的奥秘，直到裴思庆的话，提醒了她们！」

我陡然叫了起来：「你想说甚麽？」

杜令笑：「不摆脱身体的羁绊，记忆 你们所说的灵魂，何以升天？」

我奇讶得说不出话来，杜令扬了扬手中的那箱子：「我们并没有忘记她们，我就是

被派来找她们的，可是却没有详细资料，我参加勒曼医院完全是偶然的，想不到却达成

了任务，她们全在这里面，我可以把她们带回去！」

那批白衣女人的灵魂，在这八角形的箱子之中！

我感到有点晕眩，金月亮在这时，叫了起来：「杜令，你不是人！」

杜令笑着：「月亮，你又何尝是人？」

他们两人一起快乐地笑着，我觉得笑不出来，可是白素居然跟着他们一起笑。当我

向白素望去的时候，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我明白她的意思是在说：「一切不是都很

好吗？」

----------------------------------------------------------------------------

（全文完）

备注：

第 64 行，仆街「○」家铲，为「冗-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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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种奇妙的联系！

然而，那又是不可思议的，所以我们都十分疑惑。而眼前那批乾 又十分引人注意

，所以我们都没有再就这一点去思索。

那批乾 ，一色的白衣，白布罩头，但有的头罩已歪向一边，现出头脸来，她们全

是女性，有着中等长度的头发，和瓷土一样灰白的皮肤，由於乾燥， 体只是乾，没有

变坏，她们的神情，也可以辨认，看起来，每个人都十分安宁。

而且，一下子就可以知道她们的死因 每一个乾 的心口部分，白衣上都有一滩

变成了深赭色的血迹。

她们竟然相信了裴思庆的话，真的用那柄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自杀！

这十分令人吃惊，虽然从排列的整齐和安详的神情来看，她们都不像是有过甚麽痛

苦，可是那样的情形，毕竟十分令人吃惊！

她们竟那麽轻信裴思庆的话，裴思庆评她们「其蠢如豕」，那也真不是错评了她们

！

我和白素来到了那一列乾 之前，数了一数，和侏儒所说的数字一样。这时，我留

意了杜令一下，看到他的神情，十分肃穆，他正缓缓挺直身子，忽然，他转过身来对我

说：「中国人称死亡叫升天或是归天，是不是有甚麽特殊的意义？」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他这样问是甚麽意思，所以只是随口回答：「没有甚麽特别的

意义，是说人死了之後，灵魂会归天，所以才这样 」

我才说到这里，便陡然明白了杜令这样问我的意思，我立时道：「等一等，你想证

明甚麽？这些白衣女人一直渴望升天……可是她们现在是死了，因匕首刺入心脏而死！

」

杜令的语声十分平静：「是你自己说的，人死了之後，灵魂升上天，就是升天！」

我用力一挥手：「那只是有此一说而已，如何当得真？」

杜令的回答，令我为之气结：「又焉知当不得真？」

我望着他，心中疑惑之极，不知他究竟是甚麽路数，杜令却已走向一个玉质的台，

那台上有一个玉槽，他指着那个槽，向金月亮道：「裴思庆当年，一定是躺在这个槽中

叙述他自己的生平的！」

金月亮蹙着眉：「他提及身子浸在绿色的水中，又有一种十分美味的酒，不知道还

有没有？」

杜令对这里的一切，像是比我还要熟悉，他居然道：「更多的秘密，一定在侏儒曾

提及的哪个山洞之中，我们去找一找！」

他说着，向我望了过来，我这时，留意列在那一排乾 後面的洞壁上，在润白的玉

上，写着一行字，每个字都有手掌般大小，也是用朱砂为的，显然是十分重要的留言。

可是也是用那种古怪的文字所写的，无法明白那是甚麽意思。

白素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向洞外走去，不一会，就来到了一个山谷之中，看到了

一间十分简陋的石屋 那侏儒的住所。

杜令在山谷中站了片刻，白素在这时向我低声道：「你看，杜令医生的行动，有点

古怪，他像是和这里，早有联系！」

我立时道：「我也有这样的感觉，可是却想不出有这个可能的道理来！」

白素微笑：「别大惊小怪，看下去，这个古怪医生何以古怪，或许就可以有答案了

！」

我们正说着，已看到杜令医生，像是突然之间有了发现一样，身子向左一转，大踏

步走了过去，来到了山壁之前，一伸手，推开了一大块石来，就走了进去！

金月亮转身向我们招了招手，也走了进去，我和白素讶异莫名，也急急走过去，才

到了洞口，就看到那是和刚才的山洞差不多大小的一个山洞，山洞的一角，堆着一些不

知是甚麽东西的金属铸品，有的像是一些机器，有的像是箱子，杜令正大踏步地走向那

堆东西，他打开了一件八角形物体的门，自里面提出一只小小的八角形箱子来。

这时，不单是我和白素，连金月亮也看出来了，她叫：「杜令，你到过这里的！」

杜令手中提着那八角形的箱子，缓缓转过身来，再也想不到，他的回答，竟然如此

直接，他道：「不，我没有到过这里，我的祖先到过！」

我想问，白素轻轻推了我一下，示意我别出声。果然，不必我问，杜令就说了下去

：「我祖先到这里，和一些地球上的女人结合，你们才看到过的那些 体，就是他们的

後裔，她们都知道自己的真正来历，可是却不知道如何上天去追寻她们的根！」

一群被遗弃在地球上的外星和地球人结合而产生的遗孤！一直想「升天」，却一直

达不到目的！她们的能力自然比地球人强，例如不会老，会使用这山洞之中，外星人留

下来的装置，可是她们是被遗弃的一群！

杜令的话，令得我们叁人都屏住了气息，杜令向白素和我望了一眼，笑了一下：「

她们的父亲临走的时候，留下了那柄匕首，告诉她们，要升天，就得参悟匕首的秘密，

可是她们参不透天神留下的匕首，这种传说传了开去，她们又时时招惹外来的男人，其

中有一个男人，盗走了匕首，献给了波斯王，可是若干时日之後，匕首又来到了她们的

手中，她们还是不知道其中的奥秘，直到裴思庆的话，提醒了她们！」

我陡然叫了起来：「你想说甚麽？」

杜令笑：「不摆脱身体的羁绊，记忆 你们所说的灵魂，何以升天？」

我奇讶得说不出话来，杜令扬了扬手中的那箱子：「我们并没有忘记她们，我就是

被派来找她们的，可是却没有详细资料，我参加勒曼医院完全是偶然的，想不到却达成

了任务，她们全在这里面，我可以把她们带回去！」

那批白衣女人的灵魂，在这八角形的箱子之中！

我感到有点晕眩，金月亮在这时，叫了起来：「杜令，你不是人！」

杜令笑着：「月亮，你又何尝是人？」

他们两人一起快乐地笑着，我觉得笑不出来，可是白素居然跟着他们一起笑。当我

向白素望去的时候，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我明白她的意思是在说：「一切不是都很

好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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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 了 一 个

扫瞄、校对∶SOFA

一

我见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看来大约三十岁，个子五 八寸高，男性，我见到他的时候，

他穿著一套廉价的西装，愁眉苦脸，不住地搓著手。

他的样貌很普通，如果见过他，不是仔细观察他一番的话，一定不容易

记得他的样子，像这样的人，每天在街上，要遇见多少就有多少。

但是，我却要称他为世界上最奇怪的一个人，这实在是太奇怪了．要明

白他的奇怪，必须了解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否则，若想用简单的几句话，来

形容他的奇怪，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一定要用最简单的语句，来表示这个人的奇怪，那么，可以称他为

「多出来的人」。

什么叫作「多出来的人」呢？那又绝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解释得清楚的

了，还是让我来详细叙述的好。

※　　　　　　※　　　　　　※　　　　　　※

大海是最无情的，上午还是风平浪静，到下午，使会起狂风暴雨，波涛

汹涌。吉祥号货船，这时遇到的情形，就是那样。

吉祥号货船是一艘很旧的船了，它的航行「即使是轮船公司，也不得不

承认那是「勉强的航行」，但是由於货运忙，它一直在海中行驶著。

吉祥号货船的船长，是一个有三十年航海经验的老手，他十六岁就开始

航海，从水手一步步升上去，升到了船长的职位，像顾秀根船长那样的情形，

在现代航海界中，已经不多见的了。

在顾秀根船长的领导下，各级船员，一共是二十二个，连船长在内，一

共是二十三个。记住这个数字，一共是二十三个船员。

吉祥号由印度运了一批黄麻，在海洋中航到第七天，一股事先毫无警告

的风暴便来了，这艘老船，在风浪中颠簸著，接受著考验。

不幸得很，风浪实在太大，而船也实在大老了，在接连几个巨浪之下，

船首都份，竟被卷去了一截，船尾翘了起来，船长眼看船是沉没了，而他也已

经尽了最大的责任，是以他只好下令弃船。

即使船上的人员，全是有相当航海经验的人，在那样的情形下，也一样

慌了手脚。

救生艇匆匆解下，小艇在风浪之中，看来脆弱得像是鸡蛋壳一样。船长

记得，一共放下了五艘救生艇，他也看到船员纷纷上了救生艇。

他自己最後离开。在那样纷乱的情形下，他也根木无法点一点是不是所有

的人都离开了，因为救生艇一放下了海，立时便被巨浪卷走，根本不知下落。

顾秀根船长最後离开货船，所以他那艘救生艇中，只有他一个人。当救生

艇随著巨浪，在海面上上下下挣扎的时候，除了听天由命之外，是任何办法都

没有的了。

顾船长一个人，在海面上足足漂流了两天，才被救上了一艘大型的货船。

在海面上漂流的时候，他全然不知道他的船员怎么样了，而他是在半昏迷

的状态之下，被救上船去的。当他神智清醒之际，七个人涌进房间来，那是吉

祥号货船上的大副和六个船员。

劫後重逢，他们自然喜欢得拥在一起，船长问道∶「其馀的人，有消息

么？」

「有，」大副回答∶「我们听到收音机报告，一艘军舰，救起了六个人，

一艘渔船救了四个，还有一艘希腊货轮，救起了八个人。」

顾船长一面听，一面计算著人数，听到了最後一句，他松了一口气，道∶

「总算全救起来了！」

可是，他在讲了那一句话之後，立时皱了皱眉，道∶「不对啊，我们一共

是二十三个人，怎么四条船救起来的人，有二十四个？」

大副道∶「是啊，我们以为你早已在另一艘上获救了，因为二十三个人已

斋了，却不料你最後还是被这艘船救了起来。」

顾船长当时也没有在意，只是随便道∶「或许是他们算错了。」

这时，那艘货船的高级船员，一起来向顾船长道贺，贺他怒海馀生，同时

表示，他们会被送到邻近的埠头去，所有获救的船员，都将在那个埠集中。

顾船长又安心地休息了一天，船靠岸，他们一共八个人，被送到了当地的

一所海员俱乐部中，其馀的获救海员，也全在那 了。

可是，顾船长才一和各人见面，便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头了，首先迎上来

的是二副，大副和船长一起到的，他问道∶「每一个人都救起了？没有失踪

的？」

二副苦笑了一下；道∶「没有少，可是多了一个。」

顾船长楞了一楞，道∶「什么？多了一个？」

「是的，我们一共是二十二个人，但是，获救的却是二十四个。」二副回

答。

「荒唐，荒唐！」顾船长时大声说。「荒唐」是他的口头禅，有时，用得

莫名其妙，但这时，却用得恰到好处。二十三个人遇难，怎么会有二十四人获

救？那实在太荒唐了！

二副却道∶「船长，的确是多了一个，那个人是和我一起获救的。」

「荒唐，他在哪 ？」船长说。

「就是他！」二副向屋子的一角，指了一指。

船长抬头看去，看到了一个三十上下的男人，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一张椅

子上，顾船长从来也未曾见过这个人，他向前直冲了过去。

人人都知道顾船长的脾气，平时很好，可是一发起怒来，却也够人受的。

这时，人人都知道他要发怒了，果然，船长一来到了那人的身前，就抓

了那人的胸前衣服，将那人直提了起来。

那人忙叫道∶「船长！」

「荒唐，」船长大声叱著∶「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时候躲在船上的？

浸不死你，算你好运气！」

可是那人却气急败坏地道∶「船长，你怎么也和他们一样，你怎么也下

认识我了？」

顾船长更是大怒，道∶「荒唐，我什么时候见过你？」

那人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他的声音，也和哭泣并没有什么不同，他

道∶「船长，我是你的三副啊，你怎么不记得了？」

顾船长呆了一呆，在那刹问，他倒真的疑心自己是弄错了。

可是，他定睛向那人看著，而他也可以肯定，自己从来未曾见过他，於

是他又大声道∶「荒唐，你如果是三副，那么他是谁？」

船长在说的时候，指著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正是船上的三副。这时，当

船长向那年轻人指去时，那年轻人冷笑著，道∶「这家伙一直说他自己是船上

的三副，弄得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

那人急急地分辩著，道∶「他也是三副，船上有两个三副，船长，你怎

么不记得我了？我是卜连昌，你们怎么都不认我了？」

船长松开了手，他不但不认识这个人，而且．也从来没有听到卜连昌这

样的明字。

这时，船长心中所想到的，只是一点，这个叫卜连昌的人，是一个偷渡

客，他不知是什么时候躲上船来的，在船出事的时候，他也跳进了救生艇中，

自然一起被人家救了上来。

所以船长道∶「你不必再胡言乱语了，偷渡又不是什么大罪，大不了遣

回原地！」

卜连昌却尖声叫了起来，他冲到了大副的面前，道∶「大副，你不认识

我了么，我和你出过好几次海，你一定记得我的，是我卜连昌啊！」

看大副的神情，像是竭力想记起卜连昌这个人，但是他却终於摇了摇

头，道∶「很抱歉，我实在不认识你，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你！」

「你在说谎！」卜连昌大声叫了起来，「这次来印度之前，你太太生了

一个女孩，我还和你一起到医院去看过你的太太！」

大副呆了一呆，船长也呆了一呆，和船长一起来的各人，也呆住了。

二副道∶「船长，这件事真是很古怪，他好像真是和我们在一起已有很

久一样，他知道我们每一个人家中的事，也知道我们的脾气。」

卜连昌终於哭了起来，道∶「我本来就是和你们在一起很久的了，可是

你们全不认识我了！」

大副忙问道∶「你看到过我的女儿？」

「自然看到过，小女孩的右腿上，有一块红色的斑记，她出世的时候，

重七磅四安士，那全是你自己告诉我的，难道你忘了么？」

大副的眼睛睁得老大，他知道卜连昌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但是

那怎么可能呢？因为他的确不认识卜连昌这个人。

大副苦笑看，摇了摇头，卜连昌又冲到了另一个人的面前，握住了那人

的手臂，摇著，道∶「轮机长，你应该认识我，是不是？」

轮机长像是觉得事情很滑稽一样，他笑了起来，不住地笑著。

卜连昌大声道∶「你不必说不认识我，在印度，我和你一起去嫖妓，你

看到了那胖女人，转身就走，难道你忘记了？」

轮机长突然止住了笑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卜连昌道∶「我是和你一起去的啊！」

「见鬼！」轮机长大声喝著，他脸上的神情，却十分骇然，接连退了几步。

卜连昌又转向另一个人，道∶「老黄，你也不认识我了？我和你上船前

去赌过，赌天九，你拿到了一副天子九，羸了很多钱，是不是？」

老黄搔著头，道∶「是就是，可是……说实在的，我不认识你。」

卜连昌不再说什么，他带著绝望的神情，向後退了开去，又坐在那角落

的那张椅子上。

没有人再说什么，因为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种极其异样的感觉，他们

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

最後，还是船长开了口，他道∶「荒唐，你叫什么？叫卜连昌？我们每

一个人都会想不起你来？也好，就算我们都记不起你是什么人来了，你现在

想怎样？」

卜连昌抬起头，道∶「当然是回家去。」

「你家中有什么人？」大副好奇地问。

「我有老婆，有两个儿子！」卜连昌愤然地回答∶「大副，你别装蒜了，

你吃过我老婆的烧鸡！」

大副苦笑了一下，道∶「好，反正我们要回去的，你就跟我们一起回去

吧。」

卜连昌像是充满了最後的希望一样，又问道∶「你们每一个人，真的全

不认识我了？」

海员全是很好心的，看到卜连昌那种可怜的样子，实在每一个人都想说

早已认识他的。但是、他们却实在不认识他！

於是，每一个只好摇了摇头。

卜连昌双手掩著脸，哭了起来。

船长连声道∶「荒唐，荒唐，太荒唐了！」

大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道∶「卜……先生．你说你全认识我们，而

且还是船上的三副，那么，你的船员证呢？在不在？」

卜连昌哭丧看脸，抬起头来，道∶「他们早就问过我了。我的船员证，

一些衣服，全在救生艇翻侧的时候失去了，怎还找得到？」

「你是和谁在一支艇中的？」大副又问。

卜连昌拍著几个人，叫著他们的名字，道∶「是他们几个人，可是他们

却说根本没有见过我，没有我和他们一起在艇中！」

大副也只好苦笑了起来，他安慰著卜连昌，道∶「你别难过，或许是我

们……全将你忘了。」

大副在那样说的时候，自己也知道那是决不可能的事，因为他实实在在，

从来也未曾见过卜连昌这个人，但是为了安慰卜连昌，他不得不继续说著连自

己也不相信的话。他继续道∶「或许是我们都因为轮船失事，受了惊吓，所以

暂时想不起你来，也是有的。」

卜连昌绝望地摇著头，道「你们，每一个人？」

船长大声道∶「荒唐，真是够荒唐的了！」

事情在外地，不会有结果，但是卜连昌说得那么肯定，他甚至可以叫出

轮船公司每一个职员的名字来，又说他的家是在什么地方，都叫人不由得不

信，所以船长虽然觉得事情太荒唐，还是将卜连昌带了回来。

在飞机上，卜连昌仍然愁眉苦脸，一言不发，直到可以看到机场时，他

才兴奋了起来，道∶「好了，我们快到了，你们不认识我，我老婆一定会认识

我的。」

大家都安慰著他，卜连昌显得很高兴。

飞机终於降落了，二十四个人，鱼贯走出了机场的闸口，闸口外面，早

已站满了前来接机的海员的亲人，和轮船公司的船员。

几乎每一个海员，一走出闸口，立时便被一大群人围住，轮船公司的职

员，在大声叫著，要各人明天一早，到公司去集中。只有卜连昌走出闸口的时

候，没有人围上来。

在卜连昌的脸上，现出了十分焦急的神色来，他踮起了脚，东张西望，

可是，却根木没有人注意他，他显得更焦急，大声叫道∶「姜经理！」

一个中年人转过身来，他是轮船公司货运部的经理。他一转过身来，卜

连昌便直来到了他的面前，道∶「姜经理，我老婆呢？」

姜经理望了卜连昌一眼，迟疑地道∶「你是！」

卜连昌的脸色，在那一刹间，变得比雪还白，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绝

望，他尖声叫了起来，道∶「不，别说你不认识我！」

姜经理却只觉得眼前的情形，十分可笑，因为他的确不认识这个人！

姜经理道∶「先生，我是不认识你啊！」

卜连昌陡地伸手，抓住了姜经理的衣柚，姜经理吓了老大一跳，道∶

「你做什么？」

船长走了过来，道∶「姜经理，这是卜连昌，是…吉祥号上的三副。」

姜经理忙道∶「顾船长，你疯了？没有得到公司的同意，你怎可以招请

船员？」

船长呆了一呆，道∶「那是他自己说的。」

顾船长的话，令姜经理又是一怔，道∶「什么叫他自己说的？」

船长苫笑了一下，他要费一番唇舌，才能使姜经理明白，什么叫「他自

己说的」，姜经理忙道∶「胡说，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他！」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一推，推开了卜连昌。

这时，又有几个公司的职员，围了过来，纷纷喝问什么事，卜连昌一个

一个，叫著他们的名字。

可是，他们的反应，全是一样的，他们跟本不认识卜连昌这个人。

卜连昌急得抱住了头，团团乱转，一个公司职员还在道∶「哼，竟有这

样的事，吉祥号轮船上，明明是二十三个船员，怎么忽然又多出了一个三副

来？」

又有人道∶「通知警方人员，将他扣起来！」

在众人七嘴八舌中，卜连昌推开了众人，奔向前去，在一椅子上，坐了

下来，他的双眼之中，显得惊惧和空洞，令人一看，就觉得他是在绝望之中。

我就是在那样的情形之下，遇到他的。

我到机场去送一个朋友离开，他离开之後，我步出机场，在卜连昌的面

前经过。

因为卜连昌脸上的神情太奇特了，所以，我偶然地向他望了一眼之後，

便停了下来，注视著他，心中在想著，这个人的心中，究竟有什么伤心的事，

是以他才会有那样绝望的神情的？

卜连昌也看到我在看他，他抬起头来，突然之间，他的脸上，充满了希

望，一跃而起，道∶「先生，你，你可是认识我？」

我给他那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忙摇头道∶「不，我不认识你。」

他又坐了下来，那时，顾船长走了过来，我和顾船长认识，却已很久了，

我们两人，忙握著手，我说了一些在报上看到了他的船出事的话，反正在那样

的情形下见面，说的也就是那些话了。

顾船长和我说了几句，握著卜连昌的肩头道∶「你别难过，你还是先回

家去，明天再到公司来集中，事情总会解决的。」

卜连昌的音声和哭一样，还在发著抖，他道∶「如果，如果我老婆，也

像你们一样，不认识我了，那…怎么办？」

我听了卜连昌的话，几乎想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当时还不知道详细的情

形，这个人的神经，一定不正常。

顾船长叹了一声道∶「照你说，你和我们那么熟，那么，你的老婆，认

得我么？」

卜连昌道∶「她才从乡下出来不久，你们都没有见过她和我的孩子。」

顾船长道∶「不要紧，她不会不认识你的！」

我在一旁，越听越觉得奇怪，因为顾船长无论如何不是神经不正常的人！

我忙问道∶「怎么一回事？」

顾船长道∶「荒唐，我航海十年多了，见过的荒唐事也够多了，可是没

有比这更荒唐的，我们竟多了一个人出来，就是他！」

我仍然不明白，卜连昌已然叫道∶「我不是多出来的，我根本是和你们

在一起的。」

顾船长道∶「荒唐，那么，姜经理如何也不认识你？你还是快说真话的

好。」

卜连昌双手掩住了脸，哭了起来。

我心中的好奇更甚，连忙追问。顾船长才将经过情形，向我说了一遍。

而我在听了顾船长的话後，也呆住了。

我当时心中想到的，和顾船长在刚一见到卜连昌的时候，完全一样，我

以为他是躲在轮船上，想偷渡来的，却不料轮船在中途出了事，所以，我拍了

拍他的肩头，道∶「兄弟！」

卜连昌抬起头来望著我，好像我可以替他解决困难一样。我道∶「兄弟，

如果你是偷渡来的━━」

却不料我的话还未曾说完，卜连昌的脸色，就变得十分苍白。只有一个

心中愤怒之极的人。才会现出那种煞白的脸色来的。

他厉声叫道∶「我不是偷渡者，我一直就是吉祥号货轮上的三副！」

他双眼睁得老大，看他的样子，像是恨不将我吞吃了一样，他那种样

子，实令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同时，我多少也有些可怜他的遭遇。

是以，教双手摇著，道∶「好了，算我讲错了话！」

卜连昌的神色，渐渐缓和了下来，他站了起来，低著头，过了半晌，才

道∶「对不起。」

我仍然拍著他的肩头，道∶「不要紧的。」

卜连昌道∶「顾船长，我想我还是先回家去的好，我身边一点钱也没有，

你可以先借一点给我做车钱？」

顾船长道∶「那当然没有问题。」

顾船长在讲了那一句话之後，口唇掀动，欲言又止，像是他还有许多话

要说，但是却又难以启齿一样。然而他倒不是不肯将钱借给卜连昌，因为他已

取出了几张十元面额的纸币来。

卜连昌也不像是存心骗钱的人，因为他只取了其中的一张，他道∶「我

只要够回家的车钱就够了，我老婆有一些积蓄在、一到家就有钱践用了！」

愿船长又吩咐著他，明天一早到船公司去。卜连昌苦笑著答应。顾船长

走了开去，而在卜连昌的脸上，现出了一股极度茫然的神色来。

我在那一刹间，突然产生了一股十分同情之感来，我道∶「卜先生，我

的车就在外面，可要我送你回家去？」

卜连昌道∶「那……不好吧！」

我忙道∶「不要紧，我反正没有什么事，而你又从海上历险回来，一路

上，你讲一些在海上漂流的经历给我听，也是好的。」

卜连昌又考虑了一会，便答应了下来，道∶「好，那就麻烦你了！」

我和他一起走出了机场大厦，来到了我的车旁。这时，其他的海员也正

在纷纷离去，我注意到当他们望向卜连昌之际，每一个人的神色，都显得十分

异样。

我和卜连昌一起上了车，卜连昌的家，是在一条中等住宅区之中，一路

上，我多少知道了一些他的家庭情形，他的妻子才从乡下带著两个孩子出来，

他们租了一间相当大的房间，那一层单位，是一个中医师的，可以算得上很清

静。

而他的收入也相当不错，所以他们的家庭，可以说是过得相当幸福的。

他一直和我说著他家中的情形，而在每隔上一两分钟，他就必然要叹上

一口气，道∶「我老婆为什么不到机场来接我？」

我安慰著他，道∶「或许你老婆才从乡下出来，自然没有那样灵活。」

卜连昌不禁笑了起来，道∶「他出来也有半年了，早已适应了城市生

活。唉，她为什么不来接我？你说，她会不会也不认识我？」

我道∶「那怎么会？你是她的丈夫，天下焉有妻子不认识丈夫的事？」

卜连昌的笑容立时消失了，他又变得愁眉苦脸，道∶「可是……可是为

什么顾船长他们，都不认识我呢？他们是不是联合起来对付我？」

我摇头道∶「你别胡思乱想了？」

卜连昌苦笑著，道∶「还有公司中的那些人，他们明明是认识我的，何

以他们说不认识我？」

关於这一点，我也答不上来。

这实在是不可解释的。如果卜连昌的确是他们中的一个，那么，人家怎会

不认得他？自然不会所有的人都联合起来一致说谎，说自己不认识卜连昌的。

而卜连昌说那样的谎话，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如果卜连昌是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那自然是很合理的解释，那么，他

又怎能知道那些人的私事？那些私事，只有极熟的朋友才能知道，而绝不是陌

生人所能知晓的。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是以连驾车到了甚么地方也不知道。还是卜连昌

叫了一声，道∶「就是这条街，从这 转进去！」

我陡地停下车、车子已经过了街口。

我又退回车子 ，转进了那条街，卜连昌指著前面，道∶「你看到那块

中医的招牌没有？我家就在那层楼。」

我向前看去，看到一块很大的招牌，写著，「三代世医，包存忠中医师。」

我将车驶到那幢大厦门前，停了下来，卜连昌打开车门，向外走去，他

向我道谢，关上车门，我看到他向大厦门口走去。

可是，他还未曾走进大厦，便又退了出来，来到了车旁，他的声音有些

发抖，他道∶「我……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

我奇怪地问∶「为甚么？」

卜连昌双手握著拳，道∶「我有些……害伯！」

我自然知道他是为甚么害怕的，他是怕他的妻子和他的儿女不认识他。

这种但心，若是发生在别人的身上，那实在是天下最可笑的事情了！

但是，我却觉得，卜连昌已经有了那样可怕的遭遇，他那样的担心，却

也不是多馀的了。

我立时道∶「好的，我和你一起上去。」

我走出了车子，关上车门，和他一起走进了大厦。他对那幢大厦的地

形，十分熟悉，大踏步走了进去，我跟在他的後面。

我看到他在快走到电梯时，和一个大厦的看更人，点了点头。那看更人

也向他点点头。

卜连昌显得很高兴，可是我的心中，却感到了一股凉意，因为我看到，卜

连昌才一走了过去，那看更人的脸上，便现出了一股神情来，在背後打量著卜

连昌，又向我望了一眼。

从那著更人的神情举止看来，在他的眼中，卜连昌分明是一个陌生人！

我自然没有出声，我们一起走进了电佛，一个中年妇人。提著一支菜

篮，也走了进来．我真怕卜连昌认识那中年妇人，又和她招呼！

可是，卜连昌真是认识那中年妇人的，他叫道∶「七婶，才买菜回来啊，

小宝是不是还在包医师那 调补药吃？其实，小孩子身弱些，也不必吃补药

的！」

卜连昌说著，那中年妇女以一种极其奇怪的神色，望著卜连昌。

卜连昌也感到对方的神色很不对路了，是以他的神色，又变得青白起来。

电梯这时，停在三楼．那中年妇人在电梯一停之後，便推开了门，匆匆

走了出去。

卜连昌呆立著，我可以看出，他的身子，在微微发著抖，而我也没有出

声，我实在没有甚么好说的，事实已再明显没有了，他认识那中年妇人，但是

那中年妇人，却根本不认识他！

二

那中年妇人脸上的神情那样奇怪，自然是很可以解释的。在电梯中，有一

个陌生人来和你讲话，那并不是甚么出奇的事，但是当那陌生人，竟熟知你家

中的情形时，事情便十分可怪了！

电梯在继续上升，电梯中的气氛，是一种令人极其难堪的僵硬。

电梯停在七楼，卜连昌的手在发著抖，他推开了电梯门，我和他一起走了

出去。他抓住了我的手臂，转过头来，道∶「刚才那女人是七婶，我不出海的

时候，经常和她打牌，可是她……她……」

我不让他再说下去，便打断了他的话头，道∶「别说了，等你回到家中之

後，好好休息一下，就不同了。」

我几乎是扶著卜连昌向前走去的，我们停在「G」座的门前，在那扇门旁

边的白墙中，也漆著「中医师包存忠」的字样。

卜连昌呆了一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按门铃。门先打开了一道

缝，还有一道铁链连著，一个胖女人在那缝中，向外张望著。

卜连昌还没有说话，那胖女人道∶「包医师还没有开始看症，你们先到街

上去转一转再来吧！」

卜连昌在那时候，身子幌了一幌，几乎跌倒，我连忙扶住了他。

他用近乎呻吟的声音道∶「包大太，我是阿卜啊，你怎么不认识我了？」

那胖女人面上的神情，仍然十分疑惑，卜连昌却突然暴躁了起来，道∶

「快开门！老婆呢？她应该知道我今天回来的，为甚么下来接我？」

胖女人脸上的神情更疑惑了，她道∶「你老婆？先生，你究竟是甚么人？」

卜连昌口唇抖动著，但是他却已无法讲得出话来，我忙道∶「他是你的房

客，住在你们这 的，他叫卜连昌，是你的房客！」

胖女人摇著头，道∶「你们找错人家了，我们倒是有两间房租出去，但不

是租给他的，是租给一对夫妇，和两们小孩！」

就在这时，一阵小孩的喧哗声，传了出来，我看到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和

一个六七岁的女孩，追逐著，从一间房间中，奔了出来。

卜连昌自然也看到了他们，卜连昌立时叫道∶「亚牛，亚珠！」

那两个孩子正在奔逐，卜连昌一叫，他们便突然停了下来，卜连昌又道∶

「亚牛，亚珠，阿爸回来了，你阿妈呢？快开门给我。」

那两们孩子来到了门口，仰起头，向卜连昌望来，卜连昌的脸上，本来已

现出十分亲切的笑容来，可是当他看到那两个们孩子的神态时，他脸上的笑

容，却僵住了！那两们小孩望著他，那女女问道∶「阿哥，这个人，是甚么

人？」

男孩摇著头，道∶「我不知道。」

我连忙推开了卜连昌，蹲下身子来，道∶「小弟弟，你叫甚么名字？」

男孩道∶「我？我叫卜锦生。」

我忙又道∶「你爸爸叫甚么名字？」

男孩眨著眼，道∶「叫卜连昌！」

我直起了身子来，那男孩的父亲叫卜连昌！

而在我身边的人就是卜连昌，那男孩子却不认识他！

卜连昌在我站了起来之後，立时又蹲到了门缝前，急急地问∶「你看看清

楚，亚牛，我就是你的爸爸，你……你……」

亚牛摇著头，卜连昌急了起来，道∶「亚牛，我买给你的那一套西游记泥

挂娃，你还记得么？」

亚牛睁大了眼睛，现出很奇怪的神情来，一吮著手指，一面道∶「咦，你

怎么知道？」

卜连昌几乎哭了起来，道∶「那是我买给你的啊！」

亚牛大摇其头，道∶「不是，不是你买给我的，是我爸爸买给我的！」

我已经感到事情十分严重了，那位胖妇人，似乎不想这事再继续下去，她

用力在推著门，想将门关上，可是这时，卜连昌就像发了疯一样，突然用力一

撞，撞在大门上。

我也不知道卜连昌会有那么大的力道，他一撞之下，「蓬」地一声响音，

那条扣住门的铁链，已被他撞断，他也冲进了屋中。

那胖妇人吓得尖声叫了起来，天下实在再也没有比胖妇人尖叫更可怕的事

了，是以我连忙走了进去，道∶「别怕，千万别怕，他是没有恶意的！」

卜连昌撞开门，冲进去，再加上胖妇人的尖叫声，和我的声音，实在已十

分惊人，我看到屋中其他的人，也都走了出来。有一个身形相当高的中年人，

他可能就是那个姓包的中医师，他一出来，就对著卜连昌喝道∶「你是甚么

人，乱闯做甚么？」

另一间房间中，走出一个看来很瘦弱，满面悲容的女人来，那女人一走出

来，亚牛和亚珠两个孩子，连忙奔到了她的身边，叫道∶「妈！妈！」

卜连昌冲进屋子来之後，一直都只是呆呆地站著，在发著抖。

直到那女人走了出来，他才用充满了希望的馨音叫道∶「彩珍，我回来了！」

那女人吃了一惊，道∶「你是谁？」

卜连昌的身子摇幌著，几乎跌倒。

我忙走过去，问那女人道∶「阿嫂，你不认识他，他是卜连昌啊！」

那女人吃了一惊，道∶「卜连昌？他倒和我的先生同名同姓！」

卜连昌的嘴唇在发著抖，发不出声音来，我知道，他出声的话，一定是说

「我就是你的先生」。

我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急於开口。

因为我觉得，事情已快到水落石出的阶段了，因为，确有卜连昌其人，而

且，卜连昌也有妻，有子女，那情形，和我身边的卜连昌所说一样，只不过忽

然之间，大家都变得不认得他而已。

是以我问道∶「卜太太，那么，你的先生呢，在甚么地方？」

卜太太脸上的神情，更是忧戚，她先向身边的两个孩子，望了一眼，然後

拍著他们的头，道∶「小孩子，快进房间去！」

亚牛和亚珠听话地走进了房间中，卜太太才叹了一声道∶「先生，我先生

他……死了，我一直不敢对孩子说，她们的爸爸已不在人世了！」

我吃了一惊，在刹那间，我忽然想起了「借尸还魂」这一类的事情来。

我忙又问道∶「你先生的职业是━━」

「他是海员，在一艘轮船上服务，我几天前才接到通知，他被人杀害

了。」卜太太哭了起来。

卜连昌虽然经我一再示意他不要出声，可是他却终於忍不住了，他大叫

道∶「彩珍，你在胡说甚么？我不是站在你面前么？」

卜太太吃了一惊，双手乱摇，道∶「先生……你……不要胡言乱语。」

我又道∶「卜太太，他的声音，不像你的先生？」

「当然不像！」

我忽然生出了一个很古怪的念头来，我在想，卜连昌在海中获救之後，可

能还未曾照过镜子，那也就是说，他可能未曾见过自己的样子。

如果，让他照镜子，他也不认得自己的话，那么，事情虽然仍是怪诞得不

可且议，但是至少可以用「借尸还魂」来解释的了。

我一想到了这一点，立时顺手拿起了放在一个角落的镜子来，递给了卜连

昌，道∶「你看看，看看你自己，是不是认识你自己。」

卜连昌怒道∶「你在开甚么玩笑？」

但是我还是坚持著，道∶「你看看有甚么关系？」

卜连昌俏然接过镜子来，照了一照，道∶「那当然是我，我自己怎会认不

出自己来？」我不禁苦笑了一下，看来，那显然并不是甚么「借尸还魂」，而

是忽然之间，在一个卜连昌死了之後，多了一个卜连昌出来，而那个多出来的

卜连昌，却谁也不认识他，只有他自己认得自己。

这实在可以说是天下最怪的怪事了！

我心中迅速地转著念，我想了许多念头，我首先想到的是，那个死在南美

洲的卜连昌，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又道∶「卜太太，还想麻烦你一件事，你一定有你先生的照片，可不可

以拿出来我看看？」

卜太太望了我片刻，大概她看我不像是坏人，所以，她转身进入房中，那

时，卜连昌已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双手掩住了面。

那位中医师，和他的胖太太，则充满了敌意，望定了卜连昌和我。

我只好勉力向他们两人，装出微笑来。

卜太太只去了一两分钟，便走了出来，她的手中，拿著几张照片。

可能是她看到了照片，又想起了丈夫，是以她的双眼之中，泪水盈眶。她

将照片交到了我的手中，那是他们一家人的合照。

我才向那些照片看了一眼，心中就不禁替坐在沙发上，掩住了脸的卜连昌

难过！

站在那女人，和那两个孩子之旁的，是一个身形很粗壮的男人，那男人，

和我认识的卜连昌，根本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我指著那男人问道∶「这位是你先生？」

卜太太含著泪，点了点头。

我向包医师望去，包医师立即道∶「是的，那是卜连昌卜先生。」

我将照片交还给了卜太太，然後，走向沙发，我拍了拍卜连昌的肩头，

道∶「我们走吧！」

我的手指，才一碰到卜连昌的肩头，卜连昌便像触了电一样，跳了起来，

道∶「我到哪 去？这 就是我的家，我回家了，我到哪 去？」

卜太太和包医师夫妇，都吃惊地望著他，包医师厉声道∶「你再不走，我

要报警答了！」

我忙道∶「不必报警，我们走！」

卜连昌怪叫道∶「我不走！」

我沉声道∶「卜先生，现在你不走也不是办法，你遭到的困难，可能是世

界上独一无二的，没有一个人是认识你的！」

卜连昌道∶「他们全疯了！」

我苦笑了一下，道∶「卜先生，事情总有解决的一天，我看，你一定没有

办法留在这里，因为他们根本不认识你。我有一个提议，你先到我家 去暂住

一些时日，比较好些，你以为怎样？」

卜连昌用一种怪 怪气的声音，笑了起来，道∶「我认识的人，他们全不

认识我了，倒是你，我本来完全不认识的，反肯帮我的忙！」

我无法回答他的话，只好道∶「这世界本来就是很反常的，是不是？」

卜连昌低著头，慢慢向门外走去，他走到了门口，仍然依依不舍，回过头

过来，向卜太太望了一眼，道∶「彩珍，你真不认识我了？」

卜太太连忙摇头，我道∶「卜太太，你的名字，是叫作彩珍？」

卜太太现出十分奇怪的神色来．道∶「他……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很

少人知道我的名字！」

卜连昌又笑了起来，道∶「我自然知道你的名字，我和你做了几年的夫

妻，你可还记得，我们在乡下，初见面的那天，是阿保阿婶带你到我家来的，

你穿著一件蓝底红花的衣服，用红头绳 扎著发，见了我第一句话也不说，你

可记得么？」

卜太太的身子，剧烈地发起抖来。

卜太太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从她的神态上，已经毫无疑问，可以看出，卜

连昌所说的一切，全是事实。

卜太太一面发著抖。一面仍摇著头，道∶「不，你不是我的先生。」

卜连昌脸色灰败，转过身，向外走去，我跟在他的後面，到了门口，又转

身向包医师夫妇，连声道歉，但他们已忙不迭将门关上了。

卜连昌呆立在门口，我扶著他进了电梯，出了大厦门口，又扶著他进了我

的车子。

我坐在他的身边，望了他一眼，卜连昌喃喃地道∶「为什么？他们全不认

识我了？」

我双手扶在驾驶盘上，心中乱成一片。

我道∶「奇怪得很，真有一个人叫卜连昌，而且也是海员，但是他的船公

司属然和你的不同，他是走南美的，死在那边了o」

卜连昌失神地瞪大著眼，一声不出。

我十分同情他，道∶「现在，看来没有什么法子，证实你的存在了！」

卜连昌喃喃地道∶「如果他们全不认识我，那么，我何以会认识他们？我

明明是吉祥轮上的三副，为什么船一出了事，我被救起来之後，就什么都不同

了？」

我望著他，他的神情极痛苦，我对他所说的一切，实在是绝不疑惑的，有

很多事，如果他不是卜连昌，根本不可能知道。

可是，他却又不是那个卜连昌。

我发动了车子，卜连昌坐在我的身边，一直在喃喃自语著，看来，他的神

经，好像已很不正常。

这实在是难怪他的，试想，任何人，如果有了他那样的遭遇，谁还能维持

神经正常？忽然之间，他所熟悉的所有人，都变得不认识他了，连他的妻子、

儿女，也全然未曾见过他！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一直到了我的家中，他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脚步跄踉地走著，白素迎了出

来，看到了卜连昌．不禁呆了一呆，她用眼色向我询问，这是什么人？

我并没有立即回答她，我先请卜连昌坐下，斟了一杯白兰地给他，希望美

酒能使他的神经镇定一些。

我将白素拉到一边，低声将卜连昌的遭遇，用最简单的方法，向她讲了一

遍。

长年和我在一起，白素自然也遇到过不知多少古怪的事情了。

可是从她这时脸上的神情看来，她一定也认为那是他遇到过的怪事中最怪

的一件了。

当她听完了我的话之後，我们才一起来到卜连昌的身前。我向卜连昌介绍

白素，道∶「卜先生，这是内人。」

卜连昌只是失神落魄地望著白素，白素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用柔和的

语声道∶「卜先生，这件事，其实是很容易解决的。」

白素突然之间，讲出了那样一句话来，不但卜连昌立时瞪大了眼，连我也

为之一惊。

我忙道∶「白素，你有什么办法？」

白素道∶「卜先生说，他是吉祥号货轮上的三副，但是人家都不认识他，

据我所知，一艘船上的船员，总有合照留念的习惯的━━」

白素的话还未曾讲完，我和卜连昌两人，都一起跳了起来！

我在跳起来之际，不禁用手在自己的头上，拍打了一下，埋怨我自己，怎

么会没有想到这一点！

这的确是很容易解决的，如果卜连昌曾在照片中出现，那自然是表示他这

个人，的确是存在的！

而卜连昌在跳了起来之後，立即尖声叫道∶「有的，我们曾在公司的门

口，合拍过一张照片，我们二十四个人，一起拍过照的，我站在第二排，好像

是左首数起，第八个人，在二副的身边！」

我忙道∶「那就行了，反正你明天一早就要到公司去，有这张照片，就可

以证明你是他们中的一个了！」

卜连昌的脸上，总算有了一点生气，他忙道∶「我现在就去！」

我道∶「不必那么急，反正已有证据了！」

但是卜连昌十分固执，他又道∶「不．我现在就要去，我要他们明白，是

他们记不起我了，而不是我在胡说八道！」

我点头道∶「好吧，我想你不必我再陪你了！」

卜连昌道∶「当然，当然，麻烦了你那么久，真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代他高兴，眼看著他兴高采烈地走了出去。可是，当他出了门之後不

久，我的高兴，便渐渐地消失了，因为，我想到，事情决不会如此简单！因

为，不认识他的人，不单是吉祥货轮上的船员，而且，还有公司的职员，和他

的家人！

如果那照片上有卜连昌这个人在，那么，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因为，船

员全不记得卜连昌这个人，还可以勉强解释为遇险的时候，每一个人都受了刺

激（这个可能其实也几乎是不存在的）。但是，，船公司的职员和他的家人，

如何会不认识他呢？

我坐在沙发上沉恩著，一点头绪也没有，因为这实在是难以想得通的事。

过了半小时之後，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白素拿起了电话，我听到一个男

人大声道∶「有一位卫斯理先生？我们是轮船公司！」

在那个男人的声音中，我又听到卜连昌的大叫声，道∶「不是这张，不是

这张，你们将照片换过了，你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和白素，相距七八 ，但是我却可以听到电话那边的声音，可知打电话

来的地方，正在一片混乱之中，是以每一个人都在放开了喉咙大叫。

我站起身来，也不去接听电话，也大声道∶「告诉他们，我立即就去，叫

他们别报警！」

我奔出门口，跳上车子，闯过了三个红灯，赶到了轮船公司。

看到了一辆警车，停在轮船公司的门口，我知道船公司的职员，已报了

警，我冲进了船公司，只见卜连昌在两个警员的挟持下，正在竭力挣扎著。

他满脸皆是愤怒之色，面涨得通红，发出野兽嗥叫一样的怪声来。

我忙道∶「卜连昌，你静一静！」

船公司中有一张桌子翻转了，几个女职员，吓得花客失色，躲在角落中，

一个警官向我走了过来，道∶「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略呆了一呆，我是卜连昌的什么人？什么人也不是，但是在那样的情形

下，我却只好说道∶「我是他的朋友？」

那警官道∶「你的朋友神经不正常？」

我苦笑著，这个问题，我却是没有办法回答的了，因为我认识他，不过几

小时！

我只好反问道∶「他做了什么？」

船公司的一个职员，走了过来，他的手中，拿著一张照片，道∶「这人冲

进公司来，说要看吉祥轮全体船员的照片，本来我们是不让他看的，但是他又

一再要求著，谁知道他一看之下，就发了疯！」

我在那职员的手中，接过了那照片来，照片上有二十多个人，我看到第二

排，数到第八个，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绝不是卜连昌。

我向卜连昌望去，卜连昌叫道∶「不是这一张，卫先生，不是这一张！」

那公司职员道∶「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硬说他应该在那张照片

中，在二副和电报员的中间，可是，你看这照片！」

我又看了那照片一下，不禁苦笑了起来。

那警官已挥手道∶「将他带走，你是他的朋友，可以替他但保。」

卜连昌仍在挣扎著、叫著，我抱著万一的希望，问那职员道∶「先生，吉

祥号货轮在出发前，船员只拍了这一张全体照？」

那职员可能以为我也是神经病了，他瞪著眼，不耐烦地道∶「又不是结婚

照，还要拍多少叹？」

两个警员已挟持著卜连昌，向外走了出去。我在那片刻间，已然可以肯

定，那照片绝没有驳接、叠印的痕迹。那警官问我，道∶「你替他但保么？」

我点头道∶「自然。」

「那就请你一起到警局去。」

我没有别的选择了，谁叫我因一时的好奇，认识了卜连昌这样一个多出来

的人。

我和卜连昌一起到了誓局，一小时後才离开。卜连昌的脸色，又变得十分

苍白。我望著他。他缓缤地道∶「我不想再麻烦你了。」

我道∶「不是麻烦不麻烦的事，我想，总该有什么人认识你的，我替你想

想办法！

我想出来的办法是，将卜连昌的放大照片，登在全市各大报纸的第一版

上，希望认识他的人，立即来和我联络。

我的第二个办法则是，委托小郭，去调查那个在南美死去的卜连昌的一切。

而我将卜连昌，暂时安置在我的进出口公司中，做一份他可以胜任的工

作。

卜连昌的照片，在报上一连登了七天。

七天之後，几乎卜连昌一走在街上，就有人认识他就是那个在报上刊登

「谁认识我」的照片的怪人了，但是，卜连昌在世上，根本一个熟人也没有，

因为七天来，没有人和我联络。

第七天，小郭的调查报告也送来了，那个卜连昌，是一个海员，今年三十

岁，他的职位是水手长，一直走远洋航线，是在哥伦比亚，和当地的流氓打

架，被小刀子刺死的。遗有一套，一子，一女。

小郭的调查报告，做得很详细，除了那个卜连昌的照片之外，还有他遗属

的照片。

照片上的那女人，和一个男孩，一个女孩，我都不陌生，都见过他们。

当我看完了小郭送来的调查报告之後，我不禁发了半晌呆。

因为我根本无法想像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世上，的确有一个卜连昌，但是那个卜连昌却已经死了，有极其确凿的证

据，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可是，另外有一个人，却又自认为卜连昌，他知道那个已死的卜连昌家中

的一切事，但是另一方面，他的生活背景，又和那个卜连昌绝不相同。

而更令人迷惑难解的事，现在的这个卜连昌，在他出现之前，根本没有人

认识他，而他的出现方法，也是奇特之极，他是在吉祥号货轮出事之後，被人

家从海上，和其他的船员，一起救起来的。

撇开所有的不可恩议的事不说，单说他是如何会在海面上漂流的，这一

点，已是不可思议之极的事了！

直到现在为止，这个卜连昌，还提不出任伺证据（除了他自己所说之

外），可以证明他在海面遇救之前，曾在这世界上出现过！

他所认识的人，人家全都不认识他，他说曾和大家合拍过照片，但是，当

那照片取出来之後，照片上却连他的影子也没有。

我呆了好久，不禁苦笑了起来。

那时，我正在我那家进出口公司的办公室中，我呆了片刻，才按下了对讲

机的掣，通知我的女秘书，道∶「请卜连昌来见我。」

我听得女秘书立时道∶「怪人，董事长请你进去。」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我将卜连昌安插在我的公司之中任职，公司中所有的

同事，在等二天起，就开始叫他「怪人」，一直叫到现在，「怪人」几乎已代

替了他原来的名字了。

那自然是怪不得公司的同事的，因为卜连昌的确是怪人，他实在太怪了，

他是一个突如其来，多出来的人，这世上本来没有他，而他突然来了！

三

本来，每一个人都是那样的，世上本没有这个人，但忽然来了，可是，每一个

人，来到这世上，都是婴儿，只有卜连昌，似乎一来到世上，便是成人，他有他的

记忆，有他的生活，但是，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他是多出来的一个人！

我等了极短的时间，便传来了敲门声，我道∶「请进来。」

卜连昌推开了门，走了进来。

我向我面前的一张椅子，指了一指，道∶「请坐。」

然後，在他坐下之後，我将那份调查报告，交给了他，道∶「你先看看这个！

」

自从我认识卜连昌以来，他的脸色，就是那么苍白，当他接过那份报告书的时

候，我看到他的手指，在神经质地发著抖。

但是，他却没有说什么，接过了报告书，仔细地看著，一面看，一面手指抖得

更厉害。

他化了十分钟的时间，看完了那份报告。

在那十分钟之内，我留心观察他脸上的神情。

我虽然已可以肯定，卜连昌所说的一切，决不是他为了达到任何目的而说的谎

，但是，那份报告书，却等於是一个判决书，判决他根本以前是不属於这个世界，

世上是根本没有他这一个人的。

我想知道他在明白这一点之後，有什么反应，是以我留心著他的神情。

他在初初看的时候，现出了一种极其憎恶的样子来，他的脸色也格外苍白。而

当他看到了一半时，他那种哀切的神情，更显著了，他的口唇哆嗦著，可是他却又

未曾发出任何的声音来。

卜连昌看完了那份报告，他将之放了下来，呆了极短的时间，然後用双手掩住

了脸。

他的身子仍然在发著抖。

过了好一会，他依然掩著脸，讲了一句任何人都会同情他的话，他道∶「那么

……我是什么人呢？」

我苦笑了一下，道∶「这要问你，你难道一点也想不起你是什么人？」

他慢慢地放了手，失神落魄地望定了我。

他道∶「我不知道，我只知我自己是卜连昌，但是看来，我不是……卜连昌，

我是什么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认识我，我……是从哪来的？」

我望了他一会，才道∶「你似乎还未曾将吉祥号遇险经过，详细告诉过我。」

我是想进一步知道，他突然来到世上的情形，是以才又和他提起旧事来的。

他双手按在桌上，道∶「我可以详详细细和你讲述这一切经过。」

接著，他便讲了起来。

他讲得十分详细，讲到如何船在巨浪中摇幌，如何大家惊惶地在甲板上奔来奔

去，如何船长下令弃船，他和几个人一起挤进了救生艇。

他不但叙述著当时的情形，而且还详细地讲述著当时每一个人的反应，和他在

救生艇中，跌进海内，被救起来之後的情形。

我仔细听著，他的叙述，是无懈可击的，从他的叙述中，可以绝对证明他是吉

祥号轮中的一员，因为若不是一个身历其境的人，决不能将一件事，讲得如此详细

，如此生动！

他讲完之後，才叹了一声，道∶「事情就是那样，当我被救起来之後，所有的

人，都变得不认识我了，甚至未曾听见过我的名字。我没有别的办法可想，道∶「

现在，你只好仍然在我的公司中服务，慢慢再说。」

卜连昌站了起来，他忽然讲了一句令我吃惊的话，道∶「我还是死了的好！」

我将手按在他的肩头上，道∶「千万别那么想，卜连昌，你的遭遇，我十分同情，

而你现在，也可以生活下去，你的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的。」

卜连昌发出了一连串苦涩笑声来，他握住了我的手，道∶「谢谢你，卫先生，

我想，如果不是我遇到你的话，真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退出了我的办公室，我又想了片刻，才决定应该怎样做。

我和小郭联络，请他派最能干的人，跟踪卜连昌。同时我又和在南美死的那个

卜连昌的熟人接触，了解那个卜连昌的一切。

因为我深信在两个卜连昌之间，一定有著一种极其微妙的联系的。

经过了半个月之久，我得到结果如下∶先说那个死在南美洲的卜连昌，他有很

多朋友，几乎全是海员，那些人都说，卜连昌是一个脾气暴躁的家伙，动不动就喜

欢出手打人，而且，根本没有念过什么书，是一个粗人。

但是现在的这个卜连昌，却十分温文，而且，虽然未受过良好的教育，他的航

海知识也极丰富，他说是在航海学校毕业的，他的知识，足资证明他是一个合格的

三副，而绝不是一个粗人。

两个卜连昌是截然不同的，相同的只有一点，就是现在这个卜连昌，认为死在

南美洲的那个卜连昌的遗孀和子女，是他的妻子和子女。

小郭侦采事务所的私家侦采，跟踪卜连昌的结果是，卜连昌几乎没有任何娱乐

，他一离开公司，就在那大厦附近徘徊著。

他曾好几次，买了很多玩具、食品，给在大厦门口玩耍的阿牛和阿珠。

他也曾几次，当那个叫「彩珍」的女人出街时，上去和她讲话，直到那女人尖

声叫了起来，他才急急忙忙地逃走，那大厦附近的人，几乎都已认识了他，也都称

呼他为「神经佬」。

卜连昌的生活，极其单调，他做著他不称职的工作，一有空，就希望他的「妻

子」、「子女」，能够认识他，那似乎并没有再可注意之处了。

我的心中，那个谜虽然仍未曾解开，但是对於这件事，我也渐渐淡忘了。

我有我自己的事，实在很忙，我和卜连昌，大约已有一个多月没有见面了，那

天上午，我正准备整装出门，去赴一个朋友的约会，电话突然响了。

白素拿起电话来，听了一听，就叫我道∶「是你的电话，公司经理打来的。」

公可的经理，是我的父执，整间公司的业务，全是由他负责的，我只不过挂一个名

而已，如果靠我来支持业务，像我那样，经常一个月不到办公室去，公司的业务，

怎能蒸蒸日上？

所以，公司既然有电话来找我，那一定有重要的事，我是非听不可的。

我忙来到了电话前，自白素的手中，接过电话听筒来，道∶「什么事？」

「董事长，」经理说∶「我们订购的那副电脑，今天已装置好了。」

听到是那样的小事，我不禁笑了起来，道∶「就是这件事么？」

「不，还有，我们早些时候，曾登报聘请过电脑管理员，有两个人来应徵，索

取的薪水奇高！」

我道∶「那也没有办法啊，电脑管理员是一门需要极其高深学问的人，才能但

任的职业，薪水高一点，也是应该的。」

经理略停了一停，道∶「但是，我想我们不必外求了，就在我们公司中，有职

员懂得操纵电脑，而且，操纵得十分熟练！」

我怔了一怔，道∶「别开玩笑了！」

「是真的，装置电脑的德国工程师，也称赞他是第一流的电脑技术员。」

我大感兴趣，道∶「是么？原来我们公司中，有那样的人才在，他是谁？」

「他就是那个怪人，卜连昌。」

我又呆了一呆，道∶「不会吧，他怎么会操纵电脑他…可能一生之中，从来也

未曾见过电脑，而我们订购的那副，还是最新型的。」

「是啊，装置电脑的工程师，也频频说奇怪，他说想不到我们公司有那样的人

才，既然他可以称职，我想就录用他好了。」

我道∶「这倒不成问题，但是我想见见他，我立即就到公司来。」

在那一刹间，我完全忘记了那个朋友的约会了，卜连昌竟会操纵电脑，这实在

不可恩议之极了！

就算照他所说，他是一艘船上的三副，那么，那一艘船上的三副，是受过新型

电脑的操纵训练的？

卜连昌本来就是一个怪得不可恩议的怪人，现在，他那种怪异的色彩，似乎又

增加了几分。

我不断地在想著这个问题，以致在驾车到公司去的时候，好几次几乎撞到了行

人路上去，当我急急走进公司时，经理迎了上来。

我第一句话就问道∶「卜连昌在哪？」

经理道∶「他在电脑控制室中，那工程师也在，他仍然在不断推许著卜连昌。

」

我忙和他一起走进电脑控制室，这间控制室，是为了装置电脑，而特别划出来

的。我一走进去，就看到房间的三面墙壁之前，全是闪闪的灯光。

卜连昌坐在控制台前，手指熟练地在许多键上敲动著，同时注视著仪表。

在他身後，站著一个身形高大的德国人。

那德国人我是认得的，他是电脑制造厂的代表工程师，来负责替电脑的买家，

安装电脑。我曾请他吃过饭，也曾托他代我找一个电脑管理员。

他一看到了我，便转过身来，指著卜连昌道∶「卫先生，他是第一流的电脑技

师，如果你肯答应的话，我想代表我的工厂，请他回去服务。」

卜连昌也看到我了，他停下手，站起身来，在他的脸上，仍然是那种孤苦无依

的神情。

我吸了一口气，先叫了他一声。

卜连昌答应著，然後我又问他，道∶「卜连昌，你是如何懂得操纵电脑的？」

卜连昌眨著眼，像是不明白我的问题是什么意思一样，他也不出声。

我陡地提高了声音，几乎是在大声呼喝了，因为在那刹间，我有被骗的感觉。

我那样照顾著卜连昌，可是他却一定向我隐瞒了重大的事实，要不然，他何以会操

纵新型的电脑？

我大声呼喝道∶「我在问你，你听到没有？你是如何会操纵那电脑的？」

卜连昌吓了一跳，他忙摇著手，道∶「卫先生，你别生气，这没有什么奇怪，

我未来就会的，这种简单的操作，我本来就会的啊！」

卜连昌哭丧著脸，道∶「我没有胡说，冲先生，我……我可以反问你一个问题

么？」

我冲到了他的面前，道∶「你说！」

或许是我的神态，在那时看来，十分凶恶，是以卜连昌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一

步，和我的大声呼喝比较起来，他的声音，更是低得可怜，他双唇发著抖，道∶「

二加二，等於多少？」

我只觉得怒气往上冲，喝道∶「等於四，你这个不要脸的骗子！」

他对於我的辱骂，显然感到极其伤心，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地苍白。

但是他还是问了下去，道∶「卫先生，你是在什么时候，懂得二加二，等於四

的？」

我不禁呆了一呆，我是在什么时候懂得二加二等於四的？这实在是一个极其可

笑的问题，但却也是很难回答的问题。

用这个问题去问任何一个人，任伺人都不容易回答，因为二加二等於四，那实

在太浅显了，任何人在小时候就已经懂的了，自然也没有人会记得自己是在哪年哪

月，开始懂得这条简单的加数的。

我瞪视著卜连昌，当时我真想在他的脸上，重重地击上一拳！

但是当我瞪著他，也望著我的时候，我却突然明白了，我明白了他这样问我的

意思，他是以这个问题，在答覆我刚才的问题。

我问他∶「什么时候懂得操纵电脑呢？」

他问我∶「什么时候懂得二加二等於四的。」

那也就是说，在卜连昌的心目中，操纵那种新型的、复杂的电脑，就像是二加

二等於四一样简单，他根本说不上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了！

我的心中在那片刻间，起了一阵极其奇异的感觉。我说不上在那刹间，我想刻

了什么，但是我却感到了说不出来的诡异！

我望著他，好半晌不言语，所有的人都静下来，望定了我，控制室中，只有电

脑还在发出「格格格」的声音，而卜连昌根本连望也不望控制台，只是顺手在控制

台的许多按钮中的几个上，按了两下，电脑中发出的声响，也停止了。

整间控制室之中，变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直到这时，我才缓缓地道∶「你是说，你早已知道操纵这种电脑的了，在你看

来，那就像是二加二等於四一样的简单？」卜连昌点看头，道∶「正是，那样。」

我尽量使我的声音听来柔和，我道∶「然而，卜连昌，你自己想一想，那是不可能

的，操纵电脑，是一门十分高深的学问，你若不是经过长期的、专门的训练，你如

何能够懂？而在你的经历之中，你哪一个时期，会接受过这样的训练？」

卜连昌睁大了眼，现出了一片茫然的神色来，过了好一会，他才道∶「那实在

是很简单的，我一看到它，就会使用了，就像我看到了剪刀，就知道怎么用它一样

。」

我紧叮著他，问道∶「你不必隐瞒了，你是什么人？」

卜连昌脸上，那种茫然的神情更甚，他道∶「我……我是什么人？我是卜连昌

啊！」

老实说，我绝不壤疑卜连昌这时所说的话，他的确以为他自己是卜连昌。

但是，事实上，他决不是卜连昌，他是另一个人。他如果是卜连昌，怎么会没

有一个人认识他？他如果是卜连昌，怎会懂得操纵电脑？

但是，当我肯定这一点的时候，我又不禁在想∶如果他不是卜连昌，那么，他

又怎能知道卜连昌该知道的一切事情。

我实在糊涂了，因为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他或者是一个怪物，但即使是

一个怪物，也一定是突然多出来的怪物！

我叹了一口气。经理问我，道∶「董事长，你看……怎么样？」

我点头道∶「既然他懂得操纵电脑，那就让他当电脑控制室的主任，给他应得

的薪水。」

我转过头去，在卜连昌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道∶「卜连昌，我想和你再详细谈

谈，你关於这具电脑，还有什么问题么？」

「没有什么问题，」他回答「Transferinterrupted!「不必了，」卜连昌又道

∶「我想，我可能比他更熟悉这个装置」我苦笑了一下，道∶「好的，那么，你以

後就负责管理这副电脑，你可以和我一起离开一会？」

卜连昌道∶「自然可以的。」

我又吩咐了经理几句，和那德国工程师握手道别，然後，和卜连昌一起走出了

公司。我在考虑著该说些什么才好。卜连昌也低著头不出声。

一直到了停车场，坐进了我的车子，我才首先开了口，道∶「卜连昌，我想我

们是好朋友了，我们之间，不必有什么隐瞒的，是不是？」

「是，卫先生，刚才你叫我骗子，那……使我很伤心，我什么也没有骗你。」

「你真的是卜连昌？」

「真的是！」他著急起来∶「真是的，我有妻子，有子女，只不过……所有的

人，都不认识我了！」

我望了他半晌，才徐徐地道∶「可是，我却认为你是另一个人。」

「我？那么我是谁？我的照片，在报上登了七天，但是没有人知道我是谁！」

我又道∶「你可能根本不是这个城市的人，那当然没有人认识你了！」

卜连昌的神情更忧戚，他反问我道∶「那么，我是从哪来的？我实实在在，是

被他们从海中救起来的，卫先生，我的老婆，我和她感情很好，她……却不认识我

了，我是卜连昌！」

他的心情一定很激动，因为他讲的话，有些语无伦次，而且，他的声音中，也

带著哭音。

我只好再安慰著他，道∶「你别急，事情总会有结果的，你提到你的妻子，你

可以讲一些你和你妻子间的事，给我听听？」

卜连昌呆了片刻，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他讲了很多他和妻子间的事。

我又道∶「你从你自己有记忆开始，讲讲你的一生。」

卜连昌又讲述著他的一生。他讲得很详细，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著他，如果他所

讲的话，是捏造出来的，那么，其间一定会有破绽的。

可是，他讲述的，却一点破绽也没有！

当然，在他的经历之中，并没有他接受电脑训练的历程，但他却会操纵那电脑

！

我觉得我实在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想了，我只好叹了一声，道∶「你还有去看

你妻子么？」

他苦笑著，道∶「有，然而她根本不认识我，我去和她讲话，她叫警察来赶我

走。」

这一点，在私家侦探的报告书中，是早已有了的，我又叹了一声。就在这时候

，我看到公司的一个练习生，急急奔了过来。

他奔到了车前，道∶「章事长，有两个外国人，在公司等著要见你！」

我皱了皱眉，道∶「叫经理接见他们！」

练习生道∶「不是，董事长，是经理叫我来请你的，那两个外国人，手中拿著

报纸，那是有怪人照片的报纸，他们说是来找怪人的！」

我「啊」地一声，卜连昌也高兴起来，道∶「有人认识我了！」

他已急不及待，打开车门，我也忙走出车子，我们三个人，急急回到公司中，

我问道∶「那两个外国人，在什么地方？」

「在你的办公室中，」练习生回答。

我连忙和卜连昌，一起推门走进了我的办公室。

在我的办公室中，果然坐著两个外国人，经理正陪著他们，那两个外国人，正

用非常生硬的英语，在和经理交谈著。

当他们看到我和卜连昌走了进来之後，陡地站了起来，他们一起望著我身後的

卜连昌，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来。

那种神色之古怪，实在是难以形容的。由於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所以

我也根木没有法子知道他们两人的心中，在想些什么。

但是，从这两人面上的古怪神情看来，有一点，却是我可以肯定的，那便是这

两个人，一定认识卜连昌，不然，他们不会一看到了卜连昌，就表现得如此奇特。

我连忙转过头，向卜连昌看去。

我那时，是要看卜连昌的反应。因为既然有人认识卜连昌，如果卜连昌也认识

他们的话，那么，整件事，都算是解决了！

可是，当我向卜连昌看去之际，我却不禁苦笑了一下，因为，卜连昌望著那两

个外国人，脸上，一片茫然之色，他显然不认识他们。

我感到办公室中的气氛，十分尴尬，我搓著手，道∶「两位，有什么指教？」

那两个外国人，除非是根木不懂得礼貌的外国人，要不然，便是他们的心中，实在

大紧张了，是以使他们根本不懂得礼貌了。

他们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其中一个，陡地走向前来，经过了我的身边，来到了

卜连昌的身前，大声叫了一下，接著，讲了四五句话。

我听不懂他讲些什么，我对於世界各地的语言，算得上很有研究，甚至连西藏

康巴人的土语，我也曾下过一番功夫。

但是，我听不懂那个人在讲些什么，只不过从他语音的音节上，我听出，那好

像是中亚语言系统中的语言。当时我心中在想，如果卜连昌听得懂那人在说些什么

的话，那才好笑了！

果然，卜连昌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卜连昌皱著眉，道∶「先生，你是━

━」接著，卜连昌就改用英语，道∶「对不起，先生，我听不懂你使用的语言！」

这时，另一个也向前走来，从他们的神情上，我感到气氛变得很紧张，这两个人好

像要用手段对付卜连昌。而我却不想卜连昌受到伤害，是以我也移动了一下身子，

挡在他们和卜连昌之前。

那人又大声讲了几句话，使用的仍然是我听不懂的那种语言。

卜连昌显得不耐烦起来，他问我道∶「卫先生，这两个人，叽哩咕噜，在捣什

么鬼？我不相信他们会认识我，因为我根本未曾见过他们！』我也问那两个人道∶

「两位，如果你们有什么要说的话，请使用我们听懂的语言，你们可以说英语的，

是么？何必用这种语言来说话？」

那两人现出十分恼怒的神色来，其中一个，声色俱厉，向著卜连昌喝道∶「好

吧，你还要假装到什么时候，申索夫，你在搞什么鬼？你会受到最严厉的制裁！」

我呆了一呆，我向卜连昌望去，那人叫卜连昌什么，他叫卜连昌「申索夫」。「申

索夫」，那听来并不是一个中国人的名字！

在那刹间，我才第一次仔细打量卜连昌。

在这以前，我很少那样打量卜连昌的，因为他的脸上，总是那样愁苦，使人不

忍心向他多望片刻。

但当时，当我细心打量他的时候，我却看出一些问题来了，卜连昌显然是黄种

人，但是他的额广，颧骨高，目较深，这显然是鞑靼人的特徵，那么，我的估计不

错了，卜连昌是中亚细人，所以，那个外国人才向他讲那种中亚细亚的语言！

在那一刹间，我心中的疑惑，实在是难以形容的。

我望著卜连昌，又望著那两人，我的想像力再丰富，但是我也难以明白，在我

面前发生的，究竟是一件什么样的怪事。

从卜连昌神情看来，他显然也和我一样不明白，他有点恼怒，道∶「你们在说

些什么？」

另一个人突然抓住了卜连昌的手臂，厉声道∶「申索夫上校，你被捕了！」

h了一个(4)　　　　　　　原着：倪匡　　　　　　　扫瞄、校对：SOFA

卜连昌用力一挣，同时在那人的胸口一推，推得将那人跌出了一步，大声

道：「见你的鬼，我姓卜，叫卜连昌，你们认错人了！」

那两个人却又声势汹汹地向卜连昌逼去，我看看情形不对头，忙横身拦在

那两人的面前，道：「两位，慢慢来，我想这其间有误会了！」

那两个人的面色十分难看，一个道：「先生，你是什麽人，你为什麽会和

申索夫在一起的？」

那两人的神态，十分骄横凶蛮，我的心中，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我道：

「首先，我要问你们，你们是什麽人？有什麽权利在这里随便逮捕人？」

那两人怔了一怔，勉强堆下了笑脸来，可是他们虽然堆下了笑脸，却绝没

有改变他们行动的打算，其中一个，突然伸出了手，搭在我的肩头上，道：

「先生，这件事关系太大，如果你不是有什麽特殊身份的人，你还是不要理会

的好！」

他的话才一说完，便用力一推。

看他的情形，像是想将我推了开去，然後可以向卜连昌下手的。

但是，我自然不会被他推开的，我在他发力向我推来之际，「拍」地一

掌，已击在他的手腕之上。

接着，我五指一紧，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臂，抖了起来，使他後退

了一步。

我沉声道：「两位，回答我的问题，你们是什麽人，究竟是做什麽而来

的。我可以先介绍我自己，我是一个商人，决没有什麽特殊的身份。」

那两人的神色更难看，足足过了两分钟之久，这两人才能平静下来，继续

和我说话。

他们中的一个道：「我是东南亚贸易考察团的团长．这位是我的助手。」

我盯着那人，那人在未曾说出他的身份之前，我已可以肯定他是俄国人，

而当他说了他是什麽贸易团的团长之际，我也想起了前两天看到的一则新闻，

那新闻说，苏联突然派出了一个「东南亚贸易考察团」，成员只有叁个人，到

东南亚来。

这个「考察团」可以说是突如其来的，事先，和苏联有贸易往来的东南亚

国家，根木没有接到任何通知，是以颇引起一般贸易专家的揣测云云。

但现在看来，这个叁人考察团的目的，根本不在於什麽「贸易考察」，那

我更可以进一步肯定，他们是为卜连昌而来的。

在那刹闲，我的心中，实在是纷乱到了极点，他们称卜连昌「申索夫上

校」、又说要逮补他，使他受严厉的惩罚。

我冷笑了一声，道：「我看，阁下不像是贸易部的官员，我们双方间的谈

话，不妨坦白一些，你究竟是为什麽而来的，要知道，你虽然有外交人员的身

份，但如果不在你的国度中，你也没有特权可以随意拘捕人！」

那自称团长的人瞪着我，半晌，他才道：「先生，这个人，我现在称他

为我们国家的叛徒，我要带他回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循正当的外交途

径，将他带回去的？」

他在那样说的时候，手指直指着卜连昌，一脸皆是愤然之色。

在他身边的那人，补充道：「先生，团长是我们国家的高级安全人员。」

我明白，所谓「高级安全人员」，就是「特务头子」的另一个名称。

但是我心中的糊涂，却越来越甚，苏联的特务头子，为什麽要来找卜连

昌？卜连昌在海中被救起来之後，根本没有人认识他，现在，有两个人认识他

了，却说卜连昌是申索夫上校！

我摆着手，道：「你们最好别激动，我再声明，我没有特殊的背景，但是

这位卜先生，已成了我的朋友，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我都想帮助他，你们说，

他是什麽人？申索夫上校？」

那两个人一起点着头。

我又问道：「那麽，他隶属什麽部队？」

那两个人的面色，同时一沉，道：「对不起，那是我们国家的最高国防机

密！」

我呆了一呆，没有再问下去，我只是道：「那麽，我想你们认错人了，他

不是什麽申索夫上校，他叫卜连昌，是一个海员，叁副！」

那「团长」立时道：「他胡说？」

卜连昌看来，已到了可以忍耐的最大限度，他大声叫道：「卫先生，将这

两个俄国人赶出去，管他们是什麽人，和我有什麽关系？」

卜连昌是用中国话在和我交谈的，那两个苏联特务头子，很明显不懂中

文，是以他们睁大了眼，也不知卜连昌在讲些什麽。

我从他的神情上，陡地想到了一个可以令他们离去的办法。

我道：「两位，你们要找的那位上校，可能是和这位卜先生相似的人，我

想，那位上校，不见得会讲中国话吧，但是卜先生却会！」

那两人互望了一眼，并不出声。

我又问道：「你们要找的那位上校，离开你们，已有多久了！」

那「团长」道：「这也是机密！」

我道：「我想，不会太久，你们都知道，中文和中国话，决不是短期内所

能学得成的，但是卜先生却会中文，中文程度还是相当高，可见得你们找错人

了！」

我在用这个理由，在说服苏联特务头子找错人时，心中自己也不禁地苦笑！

因为我想到了卜连昌会操纵电脑。操纵电脑，同样也不是短期内能学会的

事！

那两个俄国人互望着，我的话，可能已起到了一定的作用，然而他们的神

色，仍然充满了疑惑，那「团长」打开了他手中的公事包，取出了一个文件夹

来。

然後，他翻开那文件夹，文件夹中，有很多文件，但是第一页，则是一幅

放大的照片。

他指着那照片，道：「你来看，这人是谁？」

我看到了那照片，便呆了一呆，因为照片上的那人，毫无疑问是卜连昌！

照片上的那人是卜连昌，这一点，实在是绝不容怀疑的了，因为卜连昌自

己， 一看到了那照片，也立时叫了起来，道：「那是我！你们怎麽有我的照片

的！」

那「团长」瞪了卜连昌一眼．又问我道：「请你看看照片下面的那行字！」

我向他所指的地方看去，在照片下，印着一个号码，那可能是军号，然

後，还有两个俄文字，一个是「上校」，另一个是人名：「申索夫」。

那「团长」翻过了那张照片，又迅速地翻着一叠文件，他不给我看文件的

内容，但是却给我看文件上照着的照片，照片有好几张，是穿着红军的上校制

服的，但不论穿着什麽服装，却毫无疑问，那是卜连昌！

那「团长」合上了文件夹，又盯住了我，道：「你说我们认错了人？」

我苦笑了一下道：「我仍然认为你们认错了人，他不是申索夫上校。」

我几乎已相信，眼前的卜连昌，就是那两个俄国人要找的申索夫上校了！

但是，为什麽一个铁幕之内的上校，忽然会变成了卜连昌呢？这实在是不

可思议的问题。

那「团长」对我的固执，显然显然表示相当气愤，他用手指弹着文件夹，

发出「拍拍」的声响来，道：「根据记录，申索夫上校的左肩，曾受过枪伤，

他左肩上的疤痕形状，也有记录的！」

他在文件夹中，又抽出一张照片来，那照片上有卜连昌的半边面部和他的

左肩。在他的左肩上，有一个狭长形的疤痕。

我向卜连昌望去，只见卜连昌现出十分怪异的神色来，道：「这……这是

怎麽一回事？」

我只觉得自己的心，直往下沉，我吹了一口气，才道：「你肩头上有这样

的疤痕？」

卜连昌点了点头，并没有出声。

我一跳跳到了他的身前，道：「那疤痕，是受枪伤的结果？」

卜连昌却摇着头，道：「照说不会的啊，我又不是军人，如何会受枪伤？

但是，我却的确有这样的一个疤痕，那可能……可能是我小时候……跌了一交，

但是…．我却已记不起来了。」

那「团长」厉声道：「申索夫上校，你不必再装模作样了，你必须跟我们

回去！」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抓住了卜连昌胸前的衣服。

卜连昌发出了一下呼叫，用力一挣，他胸前的衣服被撕裂，他迅速後退，

一转身，便逃出了我的办公室，这是我们都意料不到的变化。

在我们办公室中的几个人，都呆了一呆，只听得外面，传来了几个女职员

的惊呼声，和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那显然是卜连昌在不顾一切，向外冲了出

去。

那「团长」急叫了起来，道：「捉住他！」

另一个俄国人也扑了出来，我也忙追了出去，可是当我追到公司门外的走

廊中时，卜连昌却已不见了，他逃走了！

那「团长」暴跳如雷，大声地骂着人，他骂得实在太快了，是以我也听不

清他在骂一些什麽。

然後，他转过身来，气势汹汹地伸手指着我，道：「你要负责！」

卜连昌突然逃走，我的心中也已经够烦的了，这家伙却还要那样盛气凌人

实在使我有默难以忍受，我扬起手来，「拍」地一声将那家伙的手，打了开

去，骂道：「滚，这是我的地方，你们滚远些！」那「团长」像是想不到我会

那样对付他，他反倒软了下来，只是气呼呼地道：「你，你应该负责将他找回

来！」

我瞪着眼道：「为什麽？你们一来，令得我这里一个最有用的职员逃走

了，我不向你们要人，已算好的了！」

那「团长」又嚷叫了起来，道：「他不是你的职员，他是我们国家的——」

他讲到这里，陡地停了下来。

我疾声问道：「是你们国家的什麽人？」

「团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并没有说什麽，我已冷笑着，代他说道：

「这是最高机密，对不对？我对你们的机密没有兴趣，快替我滚远些，滚！」

那两个俄国人，幸然离去。

我回到我的办公室，坐了下来，我的心中，乱成了一片，实在不知道该想

些什麽才好。

卜连昌这个人，实在大神秘了，但是，不论有多少证据，都难以证明他就

是申索夫上校。申索夫上校不可能会中文，不可能会认识卜连昌的妻子和子

女，不会对这个城市，如此熟悉。

但是，他却又不可能是卜连昌，如果他是卜连昌，他就不可能懂得控制电

脑。

我呆了片刻，才想到，这一切，都不是主要的问题，现在当务之急，是找

到卜连昌。

我命几个平日和他较为接近的职员，分别到他平时常到的地方去找他，我

一直在办公室中等着。

可是等到天黑，仍然没有结果。

这是一个有过百万人口的大都市，要毫无目的地去找一个人，真是谈何容

易。

我到天黑之後，才回到家中，我对白素讲起日间发生的，有关卜连昌的

事，白素皱着眉听着，道：「卫，一个疤痕，并不足以证明他的身份．你应该

问那两个俄国人要申索夫的指纹，和卜连昌的对一下，那就可以肯定卜连昌是

什麽人了？」

白素确然比我能干，我不禁反手在我自己的额角上，凿了一下，我为什麽

未曾想到这一点？面目相同，恰好大家都在肩头上有一道疤痕，那都有可能是

巧合的，但是这种巧合，决计不会再和机会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指纹相同，迸合

在一起。

如果申索夫的指纹，和现在的卜连昌的指纹相同的话，那就毫无疑问，可

以证明，卜连昌就是申索夫上校，那两个俄国人并没有找错人！

可是现在，我到何处去找那两个俄国人？

我在食而不知其味的情形下，吃了晚饭，然後，一个人在书房中踱来踱

去，正在这时候，电话响了，我拿起电话，那边是一个很娇美的女子声音，

道：「我们是领事馆，请卫斯理先生o」

「我就是。」我回答着。

我立即又听到了那「团长」的声音，他道：「卫先生，我们今天下午，曾

见过面。」

「是的，」我说：「我记得你。」

「卫先生，我和领事商量过，也和莫斯科方面，通过电话，莫斯科的指示

说，这件事，需要你的帮助。」

「哼，」我冷笑了一声：「在你的口中，什麽全是机密，我怎能帮助。」

「团长」忙道：「我们已经获得指示，将这件秘密向你公开，但只希望你

别再转告任何人，如果你有空的话，请你到领事馆来一次，可以麽？」

老实说，我对於申索夫上校究竟是什麽身份一事，也感到浓厚的兴趣，但

是我却不想到他们的领事馆去，是以我道：「不，我想请你们到我的家中来，

在我的书房中，我们可以交谈一切o」

那边传来一阵窃窃私议声，过了半分钟之久，才道：「好的，我们一共四

个人来。」

我道：「没有问题，我的地址是——」

「我们知道，卫先生，请原谅，因为这件事十分重要，所以，我们已在极

短的时间中，对你作了调查，你的一切我们都很清楚了。」

我冷笑了一声，道：「没有什麽，贵国的特务工作，本就是举世闻名的！」

对方乾笑了几声，道：「我们很快就可以来到了！」

我放下了电话，白素低声问道：「俄国人要来？」

我点头道：「是，看来申索夫的身份，十分重要，他们甚至向莫斯科请示

过。」

白素皱着眉，道：「真奇怪，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卜连昌竟会是一个上

校。」

我苦笑着，道：「现在还不能证明他是！」

白素缓缓地摇着头，道：「我去准备咖啡，我想他们快来了。」

那四个俄国人，来得极快，比我预料中更快，他们一共是四个人，两个是

我在日间见过的，另外两个，全都上了年纪，面目严肃。

我将他们延进了我的书房中，坐了下来，一个年纪诺喏大的人道：「卫先

生，由於特殊情形，我们只好向你披露我国的最高机密，希望你不转告他人！」

我摇头道：「我只能答应，在尽可能的情形下，替你们保守秘密。」

那人叹了一声，向「团长」望了一眼，那「团长」道：「卫先生，申索夫

上校，是我国最优秀的太空飞行员之一。」

我呆了一呆，申索夫上校原来是一个大空人！那就难怪他们这样紧张了。

「团长」又道：「他在一个月以前，由火箭送上太空，他的任务是很特殊

的，他要作逆向的飞行，你明白麽？他驾驶的太空船，并不是顺着地球自转的

方向而前进，而是采取逆方向。」

我并不十分明白他的话，但是我却也知道，那一定是太空飞行中的一项新

的尝试，是以我点了点头。

「这种飞行如果成功，对军事上而言，有重大的价值，而且，申索夫上校

还奉命在太空船中，向太平洋发射两枚火箭。」

「哼，你们在事先竟不作任何公布，」我愤然说。

「自然不能公布，帝国主义和我们的敌人，如果在事先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必定会想尽一切方法，来进行破坏的。」那「团长」理直气壮地说。

我也懒得去理会他们这些，我只关心那位申索夫上校，我道：「以後怎样

呢？」

「在他飞行的第二天，我们接到他的报告，他说太空船失去控制，他必须

在南中国海处，作紧急降落，随後，就失去了联络。」

我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南中国海，那正是吉祥号货轮出事的地点。

虽然，事情好像有了某种联系，但是我的脑中，仍然一片混乱，因为我依

然找不出在申索夫上校和卜连昌两者之间，有什麽可以发生关系之处。

我的双眉紧蹙着。那「团长」又道：「在失去了联络後，我们几乎是立时

展开紧急搜索的，我们的潜艇队曾秘密出动了好几次！」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话，道：「我不知道你们如何想，你们以为申索夫是落

在南中国海之中，又被人当作船员救起来了麽？」

那「团长」望着我，道：「这是最大的可能。」

我苦笑着，摇着头。那「团长」说这是最大的可能，但是实在，那是最没

有可能的事。

因为就算申索夫恰好落在南中国海，又恰好和吉祥号遇难的船员一起被救

起来，那麽，申索夫也必然是申索夫，而不可能是卜连昌。

就算申索夫厌倦了他的国家，想要转换环境，那他也绝没有必要隐瞒自己

的身份。相反地，如果一个苏联的太空飞行员，向美国或是其他的国家，要求

政治庇护的话，那是一定会大受欢迎的。

而最根本的问题却在於，申索夫上校，这个苏联的太空飞行员，他对吉祥

号货轮的船员，应该一无所知，根本不可能认出他们来，也不可能知道他们的

私事！

在我的沉恩中，书房中十分静，谁也不说话。

过了几分钟，那「团长」才道：「我们已作过详细的调查，申案夫作紧急

降落的时候，他最可能降落的地点中，正有一场暴风雨，有一艘轮船失事。」

我苦笑了一下，并没有打断他的话头。那「团长」续道：「我们在整个区

域，已作了最详细的搜索，我不必隐瞒你，在海底，我们已找到了那艘太空船

了！」

我皱了皱眉，道：「那你们就不应该再来找我，那位申索夫上校，一定是

在太空船中，死了！」

那「团长」却摇着头，道：「不，他已出了太空船，他是在太空船紧急降

落时逃出来的。」

我不禁有了一些怒意，大声道：「你将我当作小孩子麽？当太空船在以极

高的速度冲进大气层之际，机舱外的温度，高达摄氏六千度，什麽人可以逃出太空舱来？」

那「团长」忙道：「这又是我们的高度机密，你记得有一次，我们的太空

船，在回归途中，因为降落设备失效，而引致太空人死亡的那件事麽？」

「自然记得，那是轰动世界的新闻。」

「是的，自从那次之後，我们的科学家不断地研究，已发明了一种小型的

逃生太空囊，可以将驾驶员包在囊中，弹出太空船，再作顺利的降落，申索夫

上校，本来还负有试验这个太空囊的任务，他自然是在太空船还未曾落海之

际，便自太空囊中弹出来的o」

我问道：「关於这种逃生太空囊的详细情形，你能不能说一说？」

那「团长」的脸上，现出十分为难的神色来，他道：「我只能告诉你，那

是一种十分简易有效的逃生工具，在弹出了太空囊之後，太空囊还可以在空中

飞行一个时期，然後，速度减慢到自然降落的程度，在囊中的人，就可以进行

普通的跳伞了！」

「你们是以为——」我再问。

「我们认为，在申索夫跳出太空囊之後落到了海面，他弃去了降落伞，为

了方便在海面上漂流，他也脱去了沉重的太空衣，然後，他就和遇难的船员，

一起被救了起来o」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你们的假设很合理，我也完全可以接纳，但

是问题是在於，你们要找的人，他自己根本不认为自己是申索夫上校，他只认

为他自己是海员卜连昌！」

那「团长」怒吼了起来，道：「那是他故意假装的，他想逃避制裁！」

我立时驳斥他，道：「我想不是，如果他有意逃避的话，一到了这里，他

就应该投向美国领事馆，你们又将他怎麽办？」

那叁个苏联人互望着，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我道：「你们来看我的目

的是什麽？」

那「团长」道：「我们要找回申索夫上校，一定要和他一起回国去，我们

想他或者会和你联络，所以，要你帮助我们！」

我苦笑了起来，道：「这个问题，我们不妨慢慢再说，现在最主要的便

是，先要弄清楚，卜连昌是不是你们要找的申索夫上校。」

「自然是，」一个苏联人不耐烦地挥着手，「如果他是卜连昌，为什麽没

有一个人认识他？要登报纸找寻认识他的人？我们就是偶然看到了报纸，所以

才会找到这里来见他的o」

我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步，道：「如果他和我联络的话，我一定先要弄

清他的身份，因为他如果是申索夫上校，其间一定还有什麽曲折，使他可以知

道许多不应知道的事！」

我看到那们人的脸上，有疑惑的神色，是以我就将我如何认识卜连昌的经

过，以及如何陪他「回家」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为了回报他们对我的信任，他们向我讲出了他们国家的高度秘密，当然我

也不会再对他们保留什麽，是以我的叙述，十分详细。

他们叁人用心地听着，等我讲完，他们才一起苦笑了起来，道：「那是不

可能的。」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我说：「我没有必要骗你们，因为我

也想知道卜连昌的真正身份，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请问。」他们齐声说。

我略想了一想，才道：「申索夫上校，可曾受过电脑控制的训练o」

那「团长」笑了起来，道：「自然，他是全国最好的电脑工程师，我们太

空飞行机构中的电脑设备，大多数是在他领导之下设计制造的。」

我又不由自主，苦笑了起来，如果申索夫是一个第一流的电脑工程师的

话，那麽，控制普通的商用电脑，在他而言，自然是二加二等於四一样简单的

事了。

我呆了片刻，才又问道：「你们有没有申索夫的指纹记录，我想，如果我

有机会见到卜连昌的话，取他的指纹来对照一下，就可以确切证明他的身份

了！」

「有，」那「团长」立即回答，他打开了公事包，拿出了一张纸来给我。

五

那张纸是一个表格，上面有申索夫的照片，和十支手指的指纹。

我将那张表格，放在桌上，道∶「各位，现在我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去找寻

他，我想，在未曾真正弄明白他的身份之前，你们暂时不必有什么行动，弄错了一

个人回去，对你们也是没有好处的。」

那三个苏联人呆了片刻，想来他们也想到，除了答应我的要求之外，是别无他

法可想的，是以他们只是略想了一想，便答应了我的要求了。

他们也都站了起来，我送他们出门口，望著他们离去，我的心中，实在乱得可

以。

在听了他们三个人的话後，我更可以有理由相信那个根本没有一个人认识他的

卜连昌，就是太空飞行员，申索夫上校。

但是，何以这两个丝毫不发生关系的人物，会联结在一起了呢？我忽然有了一

个十分奇怪的想法，现在的卜连昌，就像是申索夫和卜连昌的混合，兼有两人的特

点，或老是兼有三个人的特点，另一个是根本不存在的吉祥号货轮的另一个三副━

━那是卜连昌坚持的自己的身份，这其间，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怪事怩？

我踱回了书房之中，坐在书桌之前，拧著头，不断地思索著。

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是午夜了，我打了一个呵欠，正想上床睡觉时，电话铃却

突然响了起来。

我拿起电话来？那边却一点声音也没有，我接连说了七八声「喂」，也没有反

应，我愤然放下了电话。可是在我放下电话之後不久，电话铃却又响了起来，我再

拿起电话，冷冷地道∶「如果你不存心和我说话，那你为什么打电话来？」

我以为，打电话来的人，一定是一个无聊到了拿电话来作为游戏工具的家伙，

可是，我的话才一讲完，却突然听到了卜连昌的声音！

一听到了卜连昌的声音，我全身都震动了一下，卜连昌道∶「我……不知该说

什么才好，卫先生，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卜连昌，」我忙叫著他∶「你在什么地方？」

「我一直坐在公园中，现在，我是在公园旁的电话亭中打电话给你，卫先生，

我想……见一见你。」

「好，我也想见见你。」

「我在公园人口处的长椅前等你，」卜连昌说∶「你一定要来啊！」

「当然，我来，一定来，」我放下电话，便离开了家。

当我来到公园的时候，公园中几乎已没有什么人了，所以一眼就看到卜连昌一

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之上。

我连忙向他奔了过去，他也站了起来。

他像是看到了唯一的亲人一样，我一到了他的身前，他就紧握住了我的手臂，

他道∶「你来了，你终於来了，唉，我真怕你下来。」

我先令他坐了下来，然後，我坐在他的身边。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道∶「那两个外国人是认识我的，卫先生，但是我却不

认识他们，他们说我是什么人？你能告诉我？」

我望著他，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说起才好，我的心中，也是十分矛盾的，一方

面，我相信这个人，就是申索夫上校。

但是另一方面，我却又相信，他真的不知道他白己是什么人。一个人，如果在

忽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那实在是一件很普通的事。那样的事，在医学

上叫作「失忆症」。「失忆症」已不知多少成为电影或是小说的题材的了。

卜连昌的情形却很不同，他不单是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而且，坚决认为他是

另一个人！

卜连昌用焦急的眼光望著我，我想了一想，才道∶「他们说，你是一个军官，

军街是上校，你的职务是太空飞行员，负责重大的太空飞行任务！」

卜连昌睁大了眼睛听著，等到我说完之後，我想他一定要表示极度的惊讶的了

，但是，他的反应，却出於我的意料之外，他笑了起来，道∶「那样说来，他们一

定弄错了，我怎么会是太空人？」

我盯著他，道∶「你们还说你是一个极其优秀的电脑专家，卜连昌，你对於自

己竟然懂得操纵电脑一事，难道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卜连昌皱紧了双眉，过了半晌，他才现出茫然的神色来，道∶「我并不觉得奇

怪，因为那……在我而言，是自然而然的事情o」「那么，你眉头上的疤痕呢？」我

又问。

卜连昌震动了一下，道∶「那……那或许是巧合，我可能记不起是在什么时候

受伤的了。」

我又道∶「我已向他们要了你的指纹…不，是那位上校的指纹！」

卜连昌也不是蠢人，他一听到我说及指纹，便知道我要指纹的用途是什么了，

他摊著手来看了看，然後又紧握著拳头。

在那刹间，他的神色，又变得更难看，他道∶「如果那申索夫上校的指纹，和

我的指纹是一样的话，那……说明了什么？」

我道∶「你也应该知道那说明了什么的了，那说明你就是申索夫上校！」

卜连昌呻吟似地叫了起来，道∶「可是……我却是卜连昌，那个申索夫上校，

难道是中国人？」

「不是，他是中亚细亚人，你不觉得你自己的样子，并不是完全的中国人么？

你的样子，是典型的中亚部份的鞑靼人？」

卜连昌愤怒起来，道∶「胡说！」

我对他绝不客气，因为我必须逼他承认事实，我道∶「你的指纹，如果和申索

夫上校相合的话，那就已足够证明你的身份了！」

卜连昌尖叫了起来，道∶「可能是巧合！」

我残酷地冷笑著，道∶「世上不会有那么多巧合的，面貌相同是巧合，肩头上

的疤痕相同是巧合，连指纹相同也是巧合！」

卜连昌恶狠狠地望著我，道∶「可是你说，我如果是鞑靼人，为什么会讲中国

话，写中国字？我怎会认识那么多我不该认识的人？」

对於他的问题，我无法回答，因为那正是存在我心中的最大的疑问。

我只好道∶「所以，你最好的方法，就是去接受指纹的检验，如果你的指纹，

和申索失上校根本不同的话，那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卜连昌语带哭音，道∶「可是我知道，检查的结果，一定是一样的。」

我立即问道∶「为什么你会那样想？」

卜连昌道∶「我已经习惯了，自从我在海上遇救之後，没有一件事是如意的，

只要是我想的事，就一定不会成为事实，而我最害怕发生的事，却又成为事实，就

像我怕我的妻子不认识我，结果她真的不认识我一样！」

我也叹了一声，道∶「卜连昌，我很同情你，但是我认为你还是要将你的揩纹

印下来，和申索夫的指纹，来对证一下！」

他现出十分可布的神情望著我，道∶「如果对证下来，我和他的指纹是一样的

，那怎么办？」

我呆了一会，才道∶「那只好到时再说了！」

他双手松开，又捏了拳，反覆好几次，才道∶「我接受你的提议，但是我现在

，不想任何人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我也不跟你回去。」

我问道∶「为什么？」

他并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道∶「我会打电话给你，问你对证指纹的结果

。我不想任何人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是以防万一，我的指纹真和申索夫上校一样时

。我还可逃避。」

「你在逃避什么？」我又问。

「我不要成为另一个人，我是卜连昌，不管多少人都发了神经，不认识我，我

仍然是卜连昌，我不要成为另一个人！」卜连昌回答著。

我沉默了片刻，才拿出了一支角质烟盒来，先将烟盒抹拭了一番，然後，请他

将指印留在烟盒上，我再用手帕小心将烟盒包了起来。

我们一起站起来，向公园外走去。

在公园门口分手的时候，我道∶「明天上午十二时，你打电话到郭氏侦探事务

所来找我。」

卜连昌点了点头，记住了我给他的电话号码，跳上了一辆街车走了。

我呆立了片刻，才回到了家中，那一晚，我可以说一点也没有睡好，我的心中

充满了疑问。

第二天一早。我就到了小郭的侦探事务所中，在他的事务所中，有著完善的检

验指纹的设备，而且还有几位指纹专家。

当我说明来意之後，小郭和几个指纹专家，立时开始工作，要查对指纹，在现

代侦探术中而言，实在是最简单的事情了。

我们只化了二十分钟，就得出了结论，留在烟盒上的指纹，和申索夫上校的指

纹，完全相同！

我在知道了这个结论之後，倒并没有表示过份的惊异，因为可以说，那是我意

料之中的事。

我早已料到，他们两人的指纹会一样的，或者说，我早已料到，卜连昌就是申

索夫上校。

但是我在知道了结果之後，却仍然呆了半晌，因为我不知如何向那三个俄国人

说，也不知该如何向卜连昌说才好。

如果我将检验的结果，告诉那三个俄国人，那么，他们自然认定已找到了申索

夫上校，会不惜一切代价，要将申索夫带回苏联去。

而如果我也将检验的结果，照实告诉卜连昌，那么卜连昌就要开始逃避，绝不

肯跟那三个苏联人回去的。

我在小郭的事务所中，徘徊了很久，小郭频频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也难以回

答他的问题，一直到中午，我还没有想出应付的办法来，但是，卜连昌的电话，却

已经准时打来了。

我握著电话听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卜连昌已在焦切地问道∶「怎么样了？

」

我反问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不能告诉你在什么地方，我问你，结果怎么样，你快告诉我！」

我苦笑了一下，道∶「你听著，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我要和你联络

。」

卜连昌呆了片刻，才道∶「我知道，我的指纹，和那人一样，是不是？」

我立时道∶「你应该正视事实，就是申索夫上校，你根本是他！」

卜连昌在喃喃地道∶「我知道，我早已知道会有这样结果的了！」

我忙叫道∶「你别以为你可以逃避他们，你━━」我的话才讲了一半，「卡」

地一声，卜连昌已放下了电话，我发了一阵呆，我根本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打电话

来的，他显然不肯听我的劝告，而要开始他那么无休止的逃避。

在我发呆期间，那三个俄国人，却已找上小郭的事务所来了，他们一见到我，

并不说话，然而却见他们阴沉的眼光，向我询问著。

我放下了电话，道∶「你们来得正好，昨天晚上，我曾和他见过面，取得了他

的指纹，指纹检验的结果，是完全相同的。」

「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俄国人忙紧张地问。

「我也不知道，昨天晚上，他说他绝不愿意成为申索夫上校，他要逃避，我看

，现在虽然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就是申索夫上校，但是在他的身上，一定发生了

极其神秘的事。我看，你们就算将他带同去，也是没有意义的事情了o」「胡说！」

那「团长」愤怒起来∶「他是一个狡猾的叛徒！他想用这种方法来逃避惩罚。」

我忙道∶「我却不认为那样，他如果要逃避惩罚的话，他应该到美国去寻求政

治庇护才是。」

三个俄国人的面色变了一变，没有说什么。

我又道∶「如今，我们虽然已证明了他是申索夫上校，但是那只是身体上的证

明。」

「什么意恩？」俄国人恶声恶气地问。

我的脑中，也十分混乱，但是我还是勉力在混乱之中，理出了一个头绪来，我

道∶「要决定一个人是什么人，不是看他的身体，要紧的是他脑中的记忆，现在我

们有理由相信，申索夫上校的脑中，已完全不存在他自己的记忆，而换上了他人的

记忆，也就是说，他是另一个人，你们带他回去，又有什么用？」

那「团长」冷笑了起来，道∶「你想想看，如果我们以所说的，照样报告上去

，会有什么结果？卫先生，我们别开玩笑！」

我正色道∶「这绝不是开玩笑，这是一件发生在人身上的极其异特的事情，你

们该正视现实。」

可是那三个俄国人却根本不肯听我的话，他们却现出悻然的神色来，道∶「好

，你不肯透露他的所在，我们可以找到他的！」

他们悻然离去，我也没有办法再进一步说服他们，因为对於解释申索夫已不是

申索夫的理由，在我自己的意念中，也是很模糊，无法讲得清楚的。

我刚才能在没有深恩熟虑之间，便已经初步阐明了这一个概念，那可以说已经

很不容易的事了。

在他们走了之後，我又呆了片刻，在想著要用什么方法，才能将这件事说得更

清楚。

这件事，要简单地说，一句话就可以讲完了，那就是∶申索夫不再是申索夫了

。

然而，那却是很难令人接受的一件事，申索夫就是申索夫，为什么会不是申索

夫了呢？所以，应该进一步地说，那是申索夫的身体，但是，别人的许多记忆，却

进入了申索夫的身体，而申索夫本身的记忆却消失了。

决定一个人是什么人，有两种方法，一种是看他的外形，查他的指纹，而另一

种是根据他脑中储存的记忆，也就是他的思想。

如果用前一种方法来决定。那么毫无疑问，那个在海面上，和吉祥号货轮的船

员一起被救起来的人，是苏联的太空飞行员，申索夫上校。

但是如果根据第二种方法来判断的话，那么。他就不是申索夫，甚至也不是卜

连昌，他是一个崭新的人，一个突然之间多出来的人！

在那样的情形下，苏联特务硬要将他找回去，自然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事情。

可是现在的情形却是，苏联的特务头子非要找他回去不可，而他，却拼命在逃避。

我不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申索夫的身份如此特殊的话，事情或者不会那

么复杂了。而申索夫想一直逃避过去，自然绝不是办法，最好是我能说服那个苏联

特务头子，使他们放过申索夫。

苏联特务，谁也知道是世界上最顽固的东西，我有甚么办法可以说服他们呢？

看来，那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除非，我能够找出申索夫记忆改变的根本原因来。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因为我想，只怕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

够解释这种奇异的现象。但是，我既然想到了，我就要去做，我决定先去找几个著

名的心理学家，脑科专家，看看他们是不是可以解释这件怪事情。

在接下来的三天中，我忙忙碌碌，东奔西走，听取各方面的意见，然後。

再根据自己的意见，作了一番综合，在这三天内，我一直希望能得到申索夫的

消息，再和他联络一番。

可是，申索夫却音讯全无，他没有打电话给我，我也根本无法在一个有著百万

人的城市之中，找得到他，到了第四天，我已经对申索夫的事，在听取了各方面的

意见之後，有了一默概念。

於是我去见那两个苏联特务，他们在见到我的时候，面色极其难看。

他们那种难看的面色。使我感到好笑，我脸上一定也表现了想笑的神情，是以

那「团长」怒意冲冲地望著我，道∶「有甚么好笑？」

我忙摇头道∶「两位，我不是来吵架的，你们还未曾找到申索夫，是不是？」

他们两人闷哼了一声，并不说话。

我又道∶「这几天来，我拜访了不少专家，综合他们的意见，有一种见解，不

知道你们是不是能接受，我并不是阻止你们找寻申索夫，但是你们至少也得听一听

对这件怪事的解释。」

那两个俄国人的态度仍然很冷淡，他们冷冷地望著我，我也不去理会他们的态

度，因为我知道，我的话一开始，就一定会引起他们注意的。

我自顾自地道∶「人类的脑子，可以发射一种微弱的电波。对於这种电波，人

类所知极微，只名之曰脑电波，还是人类科学上的空白。」

那「团长」怒道∶「你在胡扯甚么？」

我笑了笑，道∶「你别心急，等我说下去，你就知道我所说的一切，和这件事

有莫大的关系了！」

另一个俄国人和「团长」使了一个眼色，道∶「好，你说下去。」

我又道∶「这种脑电波，在某种情形之下，以极其强烈的方式发射出去，是以

造成人和人之间，有奇妙的心灵相通的现象，这种情形，大多数是在生命发生危急

的时候发生的。」

那「团长」开始注意我的话了，他颌首表示同意。

我道∶「现在，事情和我们的主角有关了，这件事的主角，可以分为三组，一

组是申索夫，一组是卜连昌，另一组。是吉祥号上的船员。」

我顿了一顿，看到他们两人，在用心听著，我才又道∶「现在开始，我所叙述

的一切，只不过是假定，但那也是唯一可以提供的假定。申索夫上校在发现太空般

失去控制之际，他自然意识到，他的生命已在危急关头了，在那时候，他的脑电波

便开始反常的活动，而当时，他恰好飞过南美洲上空，也在那时，有一个中国海员

，叫卜连昌的，在某处和人打架，也处在临死的边缘，卜连昌的脑电波也在非常活

动的状态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我们还无法知道，裁们只好假定，在那

一刹间，卜连昌记忆，通过了脑电波的反常活动，被申索夫的脑子接收了过去，是

以，申索夫原来的记忆消失，换上了卜连昌的记忆，那种情形，大致可以和听收音

机的时候，忽然一个电台的声音受到另一个电台的干扰来解释。」

那两个俄国人互望了一眼。

我不能肯定我的话是不是能说服他们，我继续说下去，道∶「那时候，申索夫

已不再是申索夫了，太空船继续向前飞，等到来到了南中国海的上空之际，他跳出

了太空船，而恰好吉祥号货轮失事，吉祥号的船员，每一个人的脑电波，都在进行

非常的活动，是以各人的记忆，在同样的情形之下，都零零星星，进了申索夫的脑

中，所以，当申索夫获救之後，他熟悉吉祥号船员的一切，自以为他是他们中间的

一员，他又以为自己是卜连昌，他记得卜连昌的妻子和儿女的一切情形。两位，申

索夫上校这个人，已在世上消失了（而多了一个不再是申索夫的人，你们将这个人

带回去，有什么用？）那两个俄国人互望著，我又道∶「只有这个解释，才可以说

明何以申索夫会讲中国话，会写中国字，会了解他不应了解的一切，你们大可不必

担心他会泄露你们的国防秘密，因为他对过去的一切，毫无所知，而且，永远不会

再记忆起来的了！」

那「团长」道∶「你说的理由，或者很可相信，但是我们却无法向上级报告。

」

「那大简单了，」我说∶「你们回去，说这个人根本不是申索夫，也就行了。

」

他们两人呆了半晌，才道∶「我们孜虑一下，明天再给你回音。」

我告辞离去，他们紧张得甚至未及送我出来。第二天，我得到他们的通知，我

们已决定放弃这件事了，我连忙在报上刊登广告，要申索夫和我联络，并且告诉他

，一切都巳过去了。

申索夫在广告见报後的当天下午，神色憔悴地来见我，我将那些解释，又和他

讲了一遍，他听了之後，道…「也许你是对的，但是我现在是卜连昌了！」

我拍著他的肩头。劝他好好在我的公司中工作，俄国人果然也未曾来麻烦他。

事情到这结束了，总算是喜剧收场，不是么？

全文完

访客

作者：倪匡

序言

“访客”这个故事，在卫斯理故事之中，最早以巫术来作为一种设想。涉及的是海地巫

都教利用可怕的黑巫术，使得死人能在夜间听指挥所作的怪事。由于创作时想法还不够十分

大胆，所以假设的基楚，放在一种“药物麻醉”之上，相当“科学”。

而实在可以有更进一步的设想，例如干脆承认巫术的存在(像近年来一系列幻想故事中

所选用的设想一样)，例如从人脑的复杂活动上去设想，等等。

现在，自然未作那样的大修改，仍保持本来面目，这个故事的推理意味十分浓，相当引

人人胜。

另一个故事虚像，设想极妙，大有奇趣，为写一个在虚幻景像之中看到的美人，和实际

的接触，竟然一天一地，截然不同，很有点调佩人生的意味。

“虚像”发表之后，曾有人说海市蜃楼的景像，无法用摄影术记录下来。若真是如此，

倒又是一篇幻想小说的好题材了——只有人脑的活动，才能接收海市蜃楼的奇景。但事实

上，是可以拍摄得到的，已有不少这样的相片发表过，至于是不是可以拍得如此清晰逼真，

那也不必去深究了！

卫斯理(倪匡)

一九八六、十、二十五

第一部：死人来访

鲍伯尔因为心脏病粹发，死在他的书房中。

鲍伯尔是一个大人物，他是—个政治家，是一个经济学家，而且，他还是一个医生，他

多才多艺，是这个时代的杰出人物。

医生已证明鲍伯尔是死于心脏病猝发，证明者是著名法医，可靠性没有问题、而且、鲍

伯尔也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死于心脏病猝发，那实在是一件十分平

淡的事，根本不构成一个故事。但是，却有两件十分奇怪的事，掺杂其间。那两件事中的一

件，简直是不可恩议的。

那就是，在鲍伯尔的尸体之前——鲍伯尔是死在他书桌之前的那张高背的旋转椅上的，

是以，在他的尸体之前，也就是说，是和他隔着一张桌子的另一张椅子上，也有一个死人。

那具尸体，在鲍伯尔的对面．很端正地坐着，当警方人员来到时，自然也发现了那具尸

体，鲍伯尔全家都不认识那死者是什么人、只有管家和男仆，他们说在半小时之前，曾看到

那死死尸人鲍伯尔的书房，他是来拜访鲍伯尔的。

题佃尔那样的名人，有一个陌生的访客，那也决不是甚至值得记载的事，然而不可思议

的是，当法医检查那死者时，发现那死者死了至少已有三天以上！

一个死了已有三天以上的人，竟然会成为鲍伯尔的访客，那实在是不可想像的事。于

是，主持这个案件的人，便认为那个管家和男仆是在说谎，以下，是案件主持人杰克上校，

对管家和男仆的盘问。

(读者诸君一定还记得杰克这个人吧，他由少校而中校，由中校而上校．但是他固执如

牛的性格，却一点儿也没有改变。)杰克：(冷笑地)你们两人，都说这个访客．是在一小时

之前来到的？

管家、男仆：(点头)是。

杰克：(笑得更阴冷)、当时的情形怎样？

男仆：有人按铃，我去开门，来客在门外，脑色很难看，样于也很古怪，他说，他和鲍

先生是约好的，在这时候来见鲍先生，我将他带进来，请他坐着，然后，我告知管家。

管家：是的，我一见他，我问他是不是石先生，因为鲍先生曾吩咐过，有一位石先生，

会在这时候来拜访他，那来客点了点头，我就将他带到书房门前，因为我看到鲍先生刚从楼

上下来．走进书房，我敲了门：“鲍先生，你约定的石先生来了。”鲍先生道：“请他进

来。”我推开了门，来客走进了书房，我就走了开去。

杰克：(大声呼喝)胡说八道，你们所说的那个人，经过初步检验，已经死了三天，死人

会说话、会走路、会约定鲍先生来见面么？

管家和男仆，面面相觐，一句话也答不出来，杰克自然更进一步逼问。

但是杰克不论怎么样逼问，管家和男仆的回答，每一次都是一样的。

至于这件事，是如何会惊动了警方的呢？也必须补充一下。鲍家有很多人，那事情发生

的时候，鲍伯尔的一个亲戚，带着孩子在控访鲍伯尔太太．正在楼上闭谈，鲍家还有四个仆

人．事情怪的是，在那访客走进书房之后不久，屋中的每一个人，都听到在书房中，传出了

鲍伯尔一下震人心弦的呼叫声。

那一下呼叫声，令得所有听到的人，都吓得面无人色，他们都迅速地集中在书房的门

口。

鲍伯尔的太太，也已六十多岁，当场吓得六神无主，管家用力拍着书房的门，门内一点

反应也没有，而且，门还锁着，管家和两名男仆．一起用力撞门，才将门撞了开来。

当他们将门撞开之后，所有的人，都发现了两个死人，访客和鲍伯尔都死了，所以才致

电报警的。

当警方人员赶到之后、才发现了种种奇事，才发现那位姓石的访客，已经死了三天！

人死了多久，科学上有确定不移的方法．绝对可以证明，是以管家和男仆，便一直遭受

盘问。鲍伯尔显然是死于心脏病猝发，他一直有心脏病的记录，是受不起惊吓的。

在法律上而言，如果蓄意使一个患有心脏病的人，受到极度的惊恐而致死亡的话，那

么，这种行动和谋杀无异，像鲍伯尔那样的人，如果他突然之际发现在他的桌于对面坐着一

个死人的话，那么是极可能导致心脏病猝发而死亡的。

所以，杰克上校认为管家和男仆，蓄意谋杀大人物鲍伯尔先生。

杰克上校假定的方式是：管家和男仆，偷运了一具尸体进来，放在鲍伯尔的书房之中，

等到鲍伯尔看到了那个死人之后，就惊恐致死。

由于那位“石先生”来的时候，只有管家和男仆两人见过他，一个是开门让“石先生”

进来的，另一个是带“石先生”到书房的，所以，情形对他们两人十分不利。

但是也有对他们两人有利的地方，那便是鲍它的人都可以证明，管家男仆，已有七八天

未曾离开过鲍宅，也就是说，他们根本没有机会，从．外面弄进一具尸体来，完成他们的

“谋杀计划。”

然而，杰克上校部是一个十分固执的人，他既然相信那是一家谋杀，而且更可能是不寻

常的政治谋杀，所以他又怀疑管家和男仆和同党将尸体送来，而由男仆、管家再送到书房

去，然后，合编一套谎话欺瞒警方。

其实，杰克上校的怀疑，是很难成立的，因为谁也不会笨到以为一个死去三天之久的

人，警方会检查不出来。

杰克上校却又有另外的想法，他的想法是，管家和男仆，是准备在吓死了鲍伯尔之后，

移开那具尸体的，但是由于鲍伯尔的一声大叫，引来了许多人，使他们原来的计划受阻，是

以只好编出一套谎话来了。

杰克拘捕了管家和男仆，但是又由于他实在没有甚至确切的证据，是以也迟迟未能提出

指控，管家和男仆已被拘留了三天。

这是一件很严重的案子，虽然警方严密地封锁着一切新闻，但是能干的新闻记者，还是

用尽方法来报导事情的经过，因为鲍伯尔是一个瞩目的大人物。

我以上用最简单的文字，叙述了案子的经过，但已经比寻常报纸上报导的详细得多了。

我并不认识鲍伯尔这样的大人物，杰克和我则很有些旧怨，他也决不会邀请来和他一起

查这件案子，我是怎么和这件案子发生关系的呢？

说起来很奇妙，那也是整个故事的正式开始——那是一个细雨霏霏的下午，本来我和人

有约，去打高尔夫球，但是由于天雨，自然取消了约会，是以只好闷在家中。

就在这时，我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由我一个旧同学打来的，他的语气很焦色、很匆

忙，他道：“你无论如何要在家中等我，我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来找你。”

这位旧同学，如果不是他自道姓名，我是记不起他来的了，虽然我们曾是同学，但是在

离开了学校之后，根本没有什么来往，我只知道，他成了—位牙医，如此而已。但是他既然

说有重要的事来找我，我自然不便拒绝，所以我答应了等他。

半小时后，他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十二三岁、面色苍白的少年。

他一进来，就握住了我的手摇着：“你还记得我就是陈福雷，真难得，这是我的儿于陈

小雷。小雷，叫卫叔叔！”

那少年叫了我一声，我拍了拍他的肩头：“请坐，你说有一件要紧的事情来找我？”

陈福雷坐了下来：“是的，这件事是小雷说的，可是那实在没有可能，但是他说一定是

真的，所以我只好来找你，因为我知道你对一切稀奇古怪的事．都有着非凡的经验！”

我好不容易等他停了口，忙道：“究竟是什么事，你不妨讲出来。”

陈福雷道：“我早已结婚了——”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心想这不是废话么？你要是不结

婚．怎么会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陈福雷又道：“我娶的是鲍伯尔太太的侄女。”

我不禁打了一个呵欠，他娶的是荷兰皇的侄女，我也没有兴趣。

陈福雷又道：“鲍伯尔死了，你自然知道的，他死的那天，我妻子正好带着小雷．去探

访她的姨母，他们在鲍家时，鲍伯尔死了。”

我欠了欠身子，陈福窗的话，已引起了我的兴趣，因为这几天，鲍伯尔的死，喧腾人

口，而警言又讳莫如深，是以很是神秘，如果有人在现场，可以知道其间的经过，虽然事情

和我无关，但我是一个好奇心极其强烈的人，自然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连忙道：“请说下去！”

陈福雷望着他的儿子：“小雷，你来讲！”

陈小雷像是很拘泥，但是他还是开了口：“我到了鲍家，妈和姨婆在楼上，我和小辉两

个人玩，我们在玩捉迷藏。”

我问道：“小辉是什么人？”

陈福雷代答道：“小辉是鲍伯尔的孙子，他父母死了，小辉跟祖父母住，今年十四

岁。”

我点了点头，望向陈小雷。

陈小雷又道：“我们玩着，因为是在他的家中，所以我躲来躲去，总是给他找到，后

来，我躲进了鲍公公的书房，他书房中有很多柜子，我就躲进了其中的一只柜子，小辉果然

找不到我了！”

我坐直了身子：“以后呢？”

“过了约定的时间．他还找不到我。我正想出去，鲍公公推门走了进来，我很……怕

他，躲在他书房的柜子中，一定会给他骂的，所以我不敢出来，只好继续躲着，希望他快点

离去。”

听到了这里，我不禁陡地站了起来，因为陈小雷的话，实在是有太大的吸引力了！

那时，我对整件事的了解，还没有如卷首叙述般的那样清楚，因为警方根本未曾公布整

件事情经过的真相。但是，我却也已知道了一个大概，知道鲍伯尔的死，就是在他书房中发

生的，而且，其间还掺杂着一点十分神秘、难以解释的事。

而如今陈小雷却说，他因为玩捉述藏游戏，而躲进了鲍伯尔的书房。那么，莫不是鲍伯

尔死的时候，陈小雷恰好在书房之中？

那实在太重要了，因为后来，被发现的两个人都死了，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绝对无

人知道，只能够凭揣测推想。

但如果有陈小雷在书房之中，那就不相同了．陈小雷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挥着手，忙又坐了下来，因为这时候，最重要的是要陈小雷讲出全部事实经过，而不

能有一点遗漏，所以我又忙道：“你说下去广陈小雷呆了半晌才道：“我躲在枢中，鲍公公

坐在椅子上，他看起书来，我心中十分焦急，因为他在书房中，我就不能离去。”

陈小雷讲到那里，舔了舔嘴唇。

我对陈小雷那时的心情，倒是很容易理解的，因为陈小雷只是一个孩子，孩子对于事业

上有成就，而且为人又十分严肃的长辈，总是有畏惧心理的，鲍伯尔不离开书房，他自然只

好躲在柜中。

我又道：“以后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陈小雷在衣服上抹着双手，道：“我躲了不久，听到管家敲门，接着，管家便道：“老

爷，有一位石先生，他说和你约好的，要来见你。”

鲍公公答道：“是的，请他进来。”我心中想糟糕了，鲍公公不走，却又进来一个人，

我更不能离去了！”

我“恩”地一声：“然后呢？”

陈小雷道：“管家推开了书房门，我将柜子的门，推开了一道缝，向外看去，管家没有

进来，一个又瘦又白的人，慢慢走了进来．鲍公公略欠了欠身，道：‘请坐，有什么指

教？’那人坐了下来，发出一种十分古怪的笑声，吓得我缩紧了身子。”

陈小雷的气息，急促了起来，显然他在想起当时的情形时，心中仍然十分害怕。他喘了

几口气，才又道：“我缩起了身子之后，就未曾再看到他们两个人，只听到他们的讲话。”

我忙问道：“他们讲了些什么？”

陈小雷道：“我听得那石先生笑着，道：‘鲍先生，你知道么，我是一个死人——”陈

小雷讲到这里，我便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头：“你说什么？那石先生自称是一个死人？你可

曾听清楚，他是那样说的？”

陈小雷道：“一点不错，他是那样说的，我当时也奇怪得很，我听得鲍公公不耐烦地

道：先生，我没有空和你开玩笑，你在电话中，说有一项极其重要的事和我说，现在你可以

说了！”’我又接口道：“那位石先生怎么说？”

陈小雷苦笑着，道：“石先生说：‘这不是很重要的事么？我是一个死人，你是医生，

你可以立即知道我是不是死人，检查一下，你就可以知道了。’我又听得鲍公公愤怒的喝问

声，接着，他就突然尖叫了起来，他叫得那么骇人，我几乎昏了过去。”

我越听越是紧张：“以后呢？”

陈小雷道：“那石先生还在笑着，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不敢出来．后来，我听到

有很多人进了书房，每一个人都发出惊叫声，还有妈妈的声音在，我推开了柜门，完全没有

人注意我，走了出来，妈妈抓住我的手，走了出去陈小雷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

“那时，我才知道，鲍公公死了。”

我呆了半晌，根据陈小雷的叙述听来，事情简直不可思议之极！

第二部：会讲话的死人

我知道像陈小雷那样年龄的孩子、会有许多古里古怪的念头，我也经过这个年龄，那正

是人生最富幻想力的年纪。

但是，看陈小雷的情形，却无论如何，他不像是自己的想像编出那段故事来的！

我在发着呆，陈福雷一直望着我，过了好一会，他才道：“你看这事情怎么办？”

我沉吟了一下：“我看，你应该带着小雷．去见警方人员！”

陈小雷的脸上，立时现出害怕的神情来，陈福雷忙道：“我也想到过这一占，可是，可

是，听说警方对这件事的看法，十分严重，我们要是去了，是不是会为难我们呢？”

我皱着眉：“那么，你的意思是——”陈福雷叹了一声：“小雷听到的一切，‘总应该

讲给警方听的．你和警方人员熟，我想请你带小雷去，那比较好一些。”

我道：“那没有问题，但是我们必须自己先弄清一个问题，小雷说的是不是真话？”

我直接地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多少令得陈氏父子感到有点尴尬，陈福雷道：“小雷从

来也不是一个说谎的孩子，我是知道的。”

我盯住了陈小雷，陈小雷的脸色有点苍白，但是他的神色却很坚决：“我说的是实

话。”

我望了望那孩子一会，老实说，没有理由不相信那孩子的话，因为陈小雷脸上的神情，

决不是一个说谎的孩子所能假装出来的。从他的神情看来，他好像很委屈，但是仍有着自

信。

我伸手拍了拍陈小雷的肩头：“好，很对不起，因为杰克上校是一个很固执的人，我必

须弄清楚我们这边的事，是不是站得住脚，才能去找他。”

陈福雷道；“现在就去找那位上校？”

我道：“是的，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耽搁。”

我拿起了电话，拨了警局的号码，先是值日警官听，又是杰克上校的女秘书听，然后，

我才听到了杰克的声音，他大刺刺地问道：“谁？”

我道：“上校，我是卫斯理。”

杰克上校停了很久，不出声。他自然不是记不起我，只不过是在考虑如何应付我而已。

半分钟后，他的声音才又传了过来，他道：“喂，卫先生，你必须知道，我很忙！”

我心中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但是他那样的回答，也可以说是在我意料之中的事，所以我

立即道：“我知道你很忙，但是，有人在鲍伯尔死的时候，正躲在鲍伯尔书房的柜子中，你

想不想见见这个人？”

杰克上校突然提高了声音：“谁？有这样的一个人？他在哪里？”

我道：“就在我身边！”

杰克上校大声道：”快带他来见我。”

本来，我是准备带着陈小蕾去见他的，但是这时我卸改变了主意，我学着他的声调：

“喂，上校，你必须知道，我很忙！”

又有半分钟之久，杰克没有出声，我可以想像在这半分钟之内他发怒的神情，我几乎忍

不住发出笑声来，陈福雷显然不知道我为了什么那么好笑，是以他只是以一种十分奇怪的神

情望着我。

我终于又听到了杰克上校的声音，他显然强抑着怒意：“好，现在你要怎么样？’’

“你到我这里来，而且必须立即来！”我回答他。

杰克道：“好的，我立刻来！”

我放下电话，杰克虽然固执，但是他对工作极其负责，这倒是他的好处，为了工作．我

那样对付他，他还是立刻来了。

我转过身来：“主理这件案子的杰克上校就要来了，当他来了之后，你将事情的经过，

再讲一遍。”

陈小雷席了点头，在杰克上校还未曾来之前，我又旁敲侧击。向陈小雷问了不少问题，

直到我肯定陈小雷所说的不是谎话为止。

杰克来得真快，十分钟之后，门铃就响了，杰克和另一个高级警官，一直了进来，他一

进门，就道：“谁？你说的那人是谁？”

我反映着陈小雷：“是他。”

杰克呆了一呆：“是一个孩子！”

我道：“你以为一个成年人会玩捉藏游戏，而躲在柜子里么？”

杰克给我白了一句，将我没奈何，只是瞪了我一眼，立时来到了陈小雷的身前：“告诉

我，在鲍伯尔的书房中，你见到了什么？”

陈小雷道：“我见到的事情很少，大多数是听到的，因为我躲在柜子中——”陈小雷的

话还没有说完，杰克已经打断了他的话头：“说，不管是听到还是看到，说！”

陈小雷像是很害怕，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我皱着眉：“上校，你对孩子的态

度太急躁了，你得听他慢慢说，而且先得听他的父亲，解释一下他们和鲍家的关系！”

杰克又无法反驳我的话，他只好又瞪了我——眼。坐了下来，我向他笑了一笑：“上

校，别生气，等一会你听到的事，保证极有价值。”

我先向陈福雷望了一眼，陈福雷便开始讲述他和鲍家的关系，上校不断地牵动着身子。

看来他对这件事情的开始，和我一样，不感兴趣。

等到陈小雷开始讲的时候，他比较有兴趣当杰克上校听到陈小雷讲到管家带着一个面色

苍白、瘦削的人进书房时，他突然用力拍着在他身边的茶几，“霍”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指着我厉声叫：“卫斯理，我要控告你戏弄警官的罪名！”

我呆了一呆：“为什么？”

杰克的怒意更甚，他甚至挥着拳：“为什么，你，你这……无聊透顶的家伙．你竟编了

这样一个下流的骗局来戏弄我，你……”

杰克在不断地咆哮着，声震屋宇．他那副青筋暴现的样子，也实在令人吃惊。

陈小雷吓得缩在一角，一声也不放出，连陈福雷也不知所措，脸色苍白。

看样子，杰克上校还准备继续骂下去，找不得不开口了，我道：“上校，你应该听人家

把话讲完。”

“我不必听！”杰克怒吼着，“我根本不必听！

如果你早已知道，那个人在书房被发现时，已经死了三天，你也不会听的！”

他讲到这里，大约是由于太激动了．是以喘了几口气，才又道：“这孩子，他是管家和

男仆买通了的，以为那么可笑的谎话、就可以将我骗过去，当我是什么人，喂？当我是什么

人？”

他一双手指着陈小雷，头却向我望来，狠狠地瞪着我，看他的样子，像是要将我吞下去

一样！

我也不禁怒火上升了，我冷笑一声：“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将你当作是一个高级警务

人员，可是你自己，却偏偏喜欢扮演一头被烧痛了蹄子的驴子！”

杰克大叫一声，一拳向我击了过来。

我早已料到，以他的脾气而论，是绝受不住我那句话的，是以他一拳击出，我早已有了

准备，伸手一拨，便已将他拨得身子一侧，几乎跌倒。

这时，陈福雷也吓坏了，他绝想不到会有那样的场面出现的。

他站了起来，急急地道：“小雷，我们走，对不起，打扰你们，我们走！”

陈小雷忙奔到他父亲的身边，陈福雷拉住了他的手，向外便走，到了门口，急急地离

去。

杰克上校整了整衣服，仍然气势汹汹地望定了我：“卫斯理，你这样做，会自食其

果！”

我冷笑着：“你完全讲错了，你那样做，才会自食其果。那孩子的话，对于这件怪案，

有极大的作用，你不肯听下去，就永远不能破案！”

杰克尖声道：“谢谢你，我还不需要听到一个死了三天的人会走路来拜访一个人！”

“他不但来了，而且还讲了话！”

“他讲了什么？”杰克不怀好意地“吓吓“笑着，“他进来说，鲍先生，我是一个死

人？”

我尽量使自己保持镇定，道：“是的，他进来之后，的确如此说！”

杰克又吼叫了起来：“去，去找一个会走路，会讲话的死人来给我看看，好让我相信你

的话．去啊，去找啊，你这畜牲！”

我没有再说什么，并不是我忽然喜欢起杰克那种口沫横飞，暴跳如雷的神情来了，而是

我实在无法找到一个会说话，会走路的死人！

整件事情，本来就是不可思议的，大家静下来，殚精竭力研究，只怕也未必可以研究出

一个头绪来，何况是杰克的那样大叫大嚷？

我脑中乱到了极点，而杰克讲完之后，又重重地“呸”了一声，才转身向外走了开去。

那和他一起来的高级警官，连忙跟在他的后面，杰克是真的发怒了，他用力拉开门，一

脚将门踢开，向外便走．连门也不替我关上．就和他带来的那高级警宫，一起离去了。

在他离去之后，我又呆立了好久，才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将门关上。

我早知道杰克的脾气不好，可是结果会那么糟，我也是想不到的，我坐了下来，发了半

晌呆，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当我拿起电话时，我听到了陈福雷的声音，陈福雷急急地道：

“我已问过了小雷’，他承认一切事，全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以后再也别提了！”

我的心中十分恼怒，是以我老实不客气地道：“你的孩子没有撤谎，说谎的是你，不

过，如果你伯麻烦的话，我也决计不会来麻烦你的！”

陈福雷握了我的一顿指斥，他只好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我重重地放下了电话，又呆立了半晌，我反复地想着杰克的话，同时也想看陈小雷的

话，这两个人的话中，有着极度的矛盾，但是我相信他们两个人的话，都是真的。

是一种什么情形，使得两个绝对矛盾的事实，变得调和了呢？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下，

一个死了三天的人，会走路，会说话，会去拜访鲍伯尔？

我必须首先弄清这一点，然后才能进一步，出推测为什么这个“石先生”要去见鲍伯

尔！

在警局中，我还有很多熟人．而且，我和他们的关系，也不至于像杰克和我那么坏。有

几个法医，全是我的好朋友。

我又和其中的一个法医，通了一个电话，他是当时奉召到场的两个法医之一，我忙问

道，“王法医，鲍伯尔是死于心脏病？”

“那没有疑问，”王法医回答：“他本来就有心脏病，又因为极度的惊恐，心脏无法负

但在刹那间涌向心脏的血液，出现了血栓塞，所以致死的”王法医的解释，令我很满意，我

又道：“那久，另一个死者呢？”

王法医略为迟疑了一下，道：“我知道你迟早会对这件事有兴趣的，这实在是一件怪

事，那另一个死者，死亡已在七十个小时以上了。”

“完全可以证明这一点？”

“可以绝对证明！”

“他死亡的原因是什么？”我又问“死因还未曾查出来。”王法医回答。

我立即道：“那太荒唐了，事情已发生了好几天，难道未曾进行尸体解剖！”

“当然解剖了，你以为我们是干什么的？连夜解剖了尸体，可是打不出死因来，只好说

因为自然的原因，心脏停止了跳动。”

我想了一想：“我可以看一看那具尸体么？”

王法医道：“没有问题。”

我笑了起来，道：“别说得那么轻松，如果让杰克上校知道的话，就有问题了。这样，

我半小时之后到，你在殓房等我！”

王法医道：“好的。”

放下了电话之后，我立时出门，半小时之后，我走进了硷房，硷房设备相当好。

王法医已在了，他在门口，递绘我一件外套，我穿好了外套，跟着他一起走进去，他拉

开了一个铜柜，我看到了那位“石先生”。

那是一个十分削的中年人，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在头部以下．全身都覆着白

布，在他的脸上，已结了一层白白的霜花。

我看了好一会，才推上了铜柜：“这个人的身份查清楚了没有？”

王法医道：“这不是我的职责范围，但据我所知，他们还未曾查到这个人的身份。”

我甘笑了一下：“这件事真不可思议、你以为有没有一个才死的入，会呈现已经死去了

八十小时左右的迹象？”

王法医笑着，道：“上校也这样问过我，我的回答是除非他的血液已停止流动八十小

时，但那种现象，已经叫作死亡！”

我搔了搔头：“但是，我却有确实的证据，证明这个人走进鲍伯尔的书房，而且，他还

曾说过话，他也知道自己是死人，他还要鲍伯尔检查他！”

王法医的笑容，变得十分勉强，他挥着手、阻止我再说下去：“别说了，就算是一个心

脏十分健全的人，如果真有那样的事，也会被吓死的！”

王法医的话，令得我的心中，陡然一动，毫无疑问，那是一件谋杀？

石先生的出现，是专为了吓死鲍伯尔的！

可是仍旧是那个老问题，一个分明已死了七八十小时的人，怎么能够自己行走、说话？

我呆了半晌，才道：“我想见鲍伯尔的客家和男仆，是不是可以？”

王法医道：“那要上校的批准！”

我笑了笑：“上校没有权力制止拘押中的疑犯接见外人，我去。”

我自然不会直接就去找杰克上校，在和王法医告别之后，我到了警局，先和会值日警官

接头．表示我要会见在拘押中的管家和男仆。

值日警官递给了我一张卡，叫我填写，当我写好了之后，他又递绘了我一张会见在押疑

犯的规则．令我细读，然后，他一面看着我的申请卡，一再打电话。

那时，我真在用心阅读着，所以也不知道他在打电话给什么人。

但是我立即就知道他打电话给什么人了，因为在那位警官，带我去会见我要见的那两个

人之前，杰克上校已怒气冲冲地赶了来。

他直来到我的面前，普通，除了相爱的男女之外，是很少有人和另一个面对面如此距离

近地站立着的，但这时杰克却那样站着。

他的面色，极其难看，还未及待他出声，我就不由自主，叹了一声。

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立时咆哮了起来：“你又想捣什么鬼？”

我甘笑了一下，并且先后退了一步、才平静地直：“上校，我不捣什么鬼，我只是想见

一见在拘押中的管家和男仆，和他们谈谈！”

杰克厉声道：“他们不准接见任何人。”

我的声音更平静了：“上校，据我所知，在押中的疑犯，如果没有事先经过法官和检察

官的决定，任何人是不能阻止他见外人的！”

我的话，显然击中了杰克的要害，杰克呆了片刻，才铁青着脸：“你和他们是什么关

系．要见他们，是为了什么？”

我微笑着道：“我没有必要告诉你这一点，因为你可以在我们的会见过程中，监视我们

的。”

杰克握着拳：“卫斯理，我警告你这是一件十分严重的案子，你最好不要插手。”

我摇着头：“你完全弄错了，我决没有任何要插手在这件案子的意思，只不过在事情的

经过小，我发现了很多疑点，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想要弄清楚而已，请你别再耽搁我的时

间，好么？”

杰克的脸色更难看，但是他还是只好答应了我的要求，他在瞪了我好一会之后，才道：

“好的，跟我来，我陪你去见他们厂我笑着：“谢谢你。”

他带着我向前走着，不一会，就来到了拘留所之外。

我首先看到了那管家，管家和男仆，是被分开拘押着的，因为杰克认定他们是同谋。

当我看到那男仆时，我看到的是一个神情沮丧．目光黯谈的中年人，他呆呆地望着我，

我道：“我姓卫，是陈福雷的朋友，你认识陈福雷先生？”

男仆点着头，迟缓地道：“我认识，陈先生是太太的亲戚。”

我道：“那就好了，我能和你谈话的时间并不多．所以我希望你讲话不要转弯抹角。那

天那个来拜访鲍先生的人，是怎么进来的？”

男仆的脸上，现出痛苦的神情来，他道：我己说过几百次了，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他

按铃，我去开门．他说要找老爷．我就去告诉管家，然后带他进来，管家带他进书房去。”

我道：“通常老爷有访客来，那是那样的么？”

男仆苦笑着：“那一天．算是我倒霉，如果不是我去开门，就没有事了。”

我道：“只有你和管家，见过那位石先生。”

男仆像是十分疲乏，他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出声。我又问道：“那天你开门的时候，

可有注意到他是怎么来的，咽？”

男仆抬起头来，眨着眼道：“什么意思？”

“他是怎么来的？”我重复着，“我的意思是．他是不是坐车子来的？”

第三部：追查送死人上车的人

杰克在一旁，他显然也想到这个问题是很重要的了，而我也可以肯定，他虽然不知已询

问过管家和男仆多少次，但是对于这个问题，他忽略了。

男仆退疑着还未曾回答，杰克已经催道：“伙说啊，他是怎么来的？”

“好像……好像一辆汽车送他来的，我去开门的时候，他已站在门前，对了，有一辆汽

车，正在慢慢退出去，因为那是一条死巷于，屋子就在巷子的尽头。

“什么车子？”我又问。

男仆苦笑着：“什么车子？我记不起来了．是一辆汽车。”

我提高了声音：“你一定得好好想一想，是什么车子，你是不是能恢复自由，就要靠你

的记亿力了，你好好想一想！”

男仆痛苦地抓着头发，他真是在竭力想着．他道：“那辆车子退出巷子去。退到一半，

好像……好像停了一停，有人上车……”

他讲到这里，又停了一停。

我忙道：“你的意思是，那辆车子，是辆计程车，是不是？”

男仆呆呆地望了我半晌，他显然不能肯定这一点，而我已转过头来，对着杰克。那辆送

这个神秘访客前来的车子，是一辆街车的可能性极大！

如果那是一辆街车的话，那么，随便什么人，都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所以，当我转过头向杰克望夫的时候，杰克自然而然地道：“我立即去调查！”

我道：“调查的结果如何，希望你能告诉我！”

杰克这个人，虽然固执，直爽倒是够直爽的，这时，他发觉我对他的确有帮助时，他对

我的敌意，也不再那么浓厚了，他通：“好的。”

在他离开之后，我又去见那管家。

那管家已有六十左右年纪，神情同样沮丧，我几乎没有向他问什么问题，反例是他在不

断地问我：“为什么要将我抓起来？”

我只好安慰着他：“鲍先生是一位大人物．他死得很离奇，警方一定要追查原因的。”

老管家的眼也红了起来，他道：“我在跑家．已经四五十年了，难道我会杀人？”

我叹了一声：“我知道你不会杀人，你放心．不必多久，你一定可以获释的，事实上，

警方也根本没有足够的证据来控告你。现在，你可以详细和我讲一讲那个访客的事么？”

“我已讲了很多次了！”老管家难过地说。

“再对我讲一次。”

老管家讲得很缓慢，而且他的讲述．时时被他自己的唉声叹气所打断，我还是耐心听

着，实在没有什么新的东西，他讲的都是我已经知道了的事。

我苦笑了一下，又安慰了他几旬，才走了出来。

将管家、男仆和陈小雷三人的话，集合在一起，我可以归纳出一个结论来：“一个死了

七十小时以上的人，走去拜访鲍老先生，而将鲍老先生吓死了！”

这个结论，自然是不合情理到了极点的！

但是，如果怀疑那男仆和管家串通了来谋杀他们的主人，却同样不合情理。如果进一步

怀疑，陈小雷也是和他们两人一起串通的，那就更不合情理了。

在两种情形都不合情理之下，我该取哪一种呢？才说，我一点主意也没有，当我走出警

局，又接触到阳光时，我有一种头昏脑胀的感觉。

我在阳光下站立了片刻，就回家去，到了家中，我翻来覆去地将整件事，想了好几遍。

这时候，我已对整件事的经过情形，都有所了解了。就像我在文首一开始就叙述过的那

样，但是我不能在整件事的过程中，找出头绪来。如果谁能够，那么我对他佩服得五体投

地。

我一直呆坐到天黑，几乎是茶饭不思、直到睡在床上，我仍然在不断地思索着。

直到杰克突然打来了电话，我的思索才被打断。

我抓起了电话，听到杰克急促的声音：“卫斯理，你能不能来我这里一下？”

“怎么？”我说，“有了新的发现？”

杰克甚至在喘着气，他道：“是的，我们已经找到了那街车司机。”

这一会，对着电话叫嚷的不是杰克，而是我，我大声道：“留着他．我立即就来！”

我放下电话，匆匆的换好了衣服，立时驱车前往，我车子开得实在太快了，以致我赶到

警局时，在我的车后，跟了两辆交通警员的摩托车，他们是因为我开快车追踪而来的。

直追我到警局，那两个警员的脸上。多少有点讶异的神色，我只好对他们道：“真对不

起，你们可以控我开快车，但是我实在有要紧的事，要见杰克上校！”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已经听到杰克的声音，他从办公室的窗口探出头来，大叫道：“我

还以为你撞了车，怎么至现在才来？”

我向那两位警员点了一下头，就奔进了杰克的办公室。杰克的办公室我不是第一次来，

但是他升了上校之后的新办公室，却还是第一次到。

办公室中，除了杰克之外，还有一个看来神情很紧张的青年人，正忐忑不安地坐着．一

见到了我，站了起来，杰克道：“就是他！”

我忙道：“当时情形怎样，他说了么？”

杰克道：“说了，但是我还想再听一遍。”

我来到那司机面前：“别紧张，完全没有你的事情，我们只不过要你的帮助而已，抽烟

吗？”

那司机点了点头．接过了我递给他的烟，燃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你们还是问那个

搭客么？”

我道：“是的，如果你记不起．可以慢慢想！”

那司机道：“不必慢慢想，我记得很清楚。”

“为什么？”我觉得有点奇怪。

“那人是到鲍家去的啊，鲍家是著名的人家，我车到他门口，自然不容易忘记。”

我道：“那很好，你将详细情形说一说，他在什么地方上车。”

那又吸了一口烟：“是在郊区，第一号公路和第八号公路的交岔口，那天我送一家人到

海滩后，回程的时候，看到一辆车子，停在路边，有日个人站在那辆车子前面。”

我问道：“两个人？”

“是的。”司机回答，“两个人，一个人又高又瘦，就是后来上了车的那个，另一个却

很矮，穿着一件花衬衫，他扶着那又高又瘦的人。”

当那司机讲到这里时，我和杰克互望了一眼那司机道：”是那个穿花衬衫的人，招手截

停我的车子的。”

“他对我说，那又高又瘦的人，要到鲍家去，问我知不知道鲍家的地址，我说知道．他

就扶着那人进来了，还是他替那人开车门的。”那司机道。

我又问道：“那人进了车之后，说了些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说，车钱也是由穿花衬衫的付的，我车到鲍家的门口，回头告诉他到

了，他并不开车门，是我替他开了车门，他才走出车去的，等他上了石阶，我就走了。”

我道：“那人的样子。你还认得出来？”

“当然认得，他的样子很怪，脸色白得很，晤，真难看，就和死人一样厂听到了“就和

死人一样”这句话，我和杰克，又不禁相视苦笑。

杰克拿出一张相片来，递给了司机：“是不是就是这个人？”

司机才着了一眼，就道：“是，就是他！”

那照片是的就是那个神奇的访客“石先生”；杰克又问：“你能说出那穿花衬衫的人的

模样来？”

司机犹豫了一下，才道：“我想可以的。”

杰克按下了对讲机，道：“来一个人！”

一个警员走了进来，杰克道，“请绘图人员来、所有的人全请来。”

那警员退了出去，杰克向那司机解释通：“警方的美术人员，可以根据你的描述，将那

穿花衬衫的人的样子，大致绘出来，那我们就可以找到这个人了！”

司机点着头，他已抽完了一支烟，我已递了支给他，他又起劲地抽着。

不一会，四个美术人员来了，他们的手中，各拿着黑板和纸张，司机开始详细地讲着那

穿花衬衫的人的样子。十分钟之后，罩个美术人员各自绘成了一幅人像，看来并没有多少差

异。

那司机仔细地看着，又指了几点不像的地方．经过修改之后，司机才指着其中的一幅，

道”对，他就是这个样子的。”

经过肯定后的绘像，是一个半秃顶的老者。

看来精神很饱满，有着很薄的嘴唇，有这种嘴唇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是极其固执的，杰

克上校p就介着那样的两片薄嘴唇。

杰克拍着司机的肩头：“谢谢你，请你别将在这里听到的和说过的话对任何入说起。”

道：“当然！当然！”

杰克吩咐一个警员，带司机离去，那四个美术人员也退出了他的办公室。

只剩下我和杰克两个人，杰克端详那幅画像，眼睛一眨也不眨，我道：“你知道他是什

么人了？”

杰克苦笑着，道：“我要是知道倒好了！”

我道：“现在．你至少应该知道了一件事，你逮捕了那管家和男仆，是错误的，我认为

你应该立即释放他们，送他们回鲍家去。”

我歇了一下，又继续道：“我准备向鲍太大解释你的错误，使他们仍然可以在鲍家工

作。”

杰克呆了半晌，才道：“当然，当然我应该那样做，不过……”

我几乎又发怒了，我立即问他：“还有什么问题？”

杰克忙道：“自然没有问题，不过我希望你协助我，我们一起到现场去看看．并将陈小

雷找来。”

我很高兴，因为杰克终肯和我合作了，我自然高兴，只有和杰克合作，才可以有使事情

水落石出的一天，所以我立时点头答应。

杰克和我，一起到拘留所中，放出了管家和男仆，并且向他们道歉．然后我们一起到陈

家，将陈小雷带上了车，才直赴鲍家。

到了鲍家，杰克用极其诚恳的语气，向鲍伯尔太太说明，管家和男仆，是被错误的推理

所冤枉的。然后，我们化了二十分钟，由杰克“演”鲍伯尔，由我“演”石先生，将一切经

过，重现了一遍。

再然后，派警员送陈小雷回去，我和杰克，则留在鲍伯尔的房中。

鲍太大并没有陪我们，自她的丈夫死后，她的精神很差，一直由护士陪伴着她，杰克也

拿出那张画像来给她看过，她表示不认识那个人。

杰克又支开了仆人，关上了书房的门。等到仍切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他才苦笑着：

“卫斯理，这会是事实么？”

“我们只好接受，”我说：“现在，一切全证明，那是事实！”

杰克摇着头，道：“是事实，一个死了七十小时以上的人，坐街车，走到这房间来，向

鲍伯尔说话，自称他是一个死人？”

我的声音之中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平静：“是的，事实是那样，而且，我还可以想像事

情后来的情形是怎样的，鲍伯尔医生，他开始检查访客，他很容易地就可以发现访客是一个

死人，于是他大叫一声，他是被这怪异的事实吓死的。”

我略停了片刻，又道：“整件事情的经过，定就是这样的。”

杰克苦笑了起来，道：“你要来写小说，这事的经过，倒是够曲折离奇的了，可是你想

想，上头那么注意的一件案子，如果我照那样报告上去，会有什么的结果？我定会被踢出警

界。”

“可是，那全是事实啊！”我说。

我的内心打着结，实实在在，这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

死人不会说话，不会走路。会走路，会说话的，就不是死人！

可是，这个神秘的访客，却既能说话，又能走路，但是他同时又是死人！

呆了好一会，我才道：“杰克，民间有很多关于僵尸或是走尸的传说……”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杰克已打断了我的话头．他道：“是的，有很多那样的传说．但

是．有哪一个传说中尸体是开口说话的？它们至多发出‘吱吱’的叫声而已，不会讲话。”

我苦笑着，自潮地道：“或许时代进步了．现代的僵尸喜欢讲话！”

杰克挥着手：“我没有心情和你开玩笑！”

我也正色道：“不和你开玩笑，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很重要的线索，只要找到那个穿花衬

衣的人，就可以有进一步的解答了！”

杰克瞪了我一眼：“是明．我们是住在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村子中！”

我大声道：“你怎么啦？那司机不是说，是在郊外两条公路的交岔上遇到那个人的

么？”

“你以为．”杰克立时回答：“可以就在那两条公路的附近找到这个人，你没有听得那

司机说，他也有一辆车子么？他可能不知从什么地万来！而且这种事情．是那么怪异、实在

不适宜交给所有的警员去找人！”

我沉声道：“交给我、杰克。交给我去找。”

“你一个人？”

“是的，有时一个人去做事情，比多些人去做，更有用得多！”我回答。

杰克又呆了半晌，才道：“好的，但是，你有把握在多少时间之后找到他？”

“什么把握也没有广我道：“你又不想公开这件案子，当然，可以将画像登在报上，让

全市的人都看到，好来举报！”

杰克摇头道：“不好，这个人其实没有杀人的任何证据，还是暗中查访的好。”

我道：“那你就别对我的查访存太大的希望，且不要限定时间。”

杰克无可奈何地道：“只好那样了！”

我们一起离开了鲍家，我带着那张画像，回到了家中。

事情的经过，几乎已经可以肯定，然而，在肯定了事情的经过之后，却更加令人莫名其

妙。

我仔细地看着那张画像，直到我闭上眼睛，也可以想像出那人的样子来为止。

第二天开始，我就怀着那画像，到郊区去．向公路两旁房子中的人问：“你认识这个人

么？”

当我在重复了这一句话，至少有一千遍以上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天了。

在烈日下缓缓地驶着车子，公路被烈日晒得好像要冒出烟来一样。我实在有点后悔我向

杰克回了这样的一件差使，真是在自讨苦吃。

我的车子，又停在一幢小洋房前。

在郊区的公路两旁，有很我那样的小房子，我也记不清那是第几幢了，我下了车，抹着

汗，汗湿了衣服．衣服再贴在身上．真是说不出来的不舒服，我按着门铃，两头大狼狗扑到

铁门前，狂吠着。

我不怕狗会咬到我，可是没有入来开门，却让我心焦，汗水淌下来，使我的视线也有点

模糊，天气实在闷热得太可怕了：．终于，我听到有人在后喝着狗，两头狼狗仍在吠着，但

总算在我面前，退了开去。一个人走到我的面前，将手伸进袋中。

就在我要拿出那绑画像，以及发出那千篇一律的问题之际，突然，我整个人却震动了起

来，和我隔着铁门站立着的，是一个双目深陷薄嘴唇六十上下的半秃头男子！

那就是我要找的人了！

这实在太突然了，以致在刹那之间，我僵立着，不知怎么才好！

那人向我打量着：“什么事？你的脸色，怎么那样难看？”

他的话提醒了我，我忙道：“我……在驾驶中，忽然感到不舒服，你……可以给我一杯

水？”

那人望着我，他的神色十分冷峻，他“哼”地一声：“你在捣什么鬼！那边就有一间茶

室，你看不到么？怎么到我这里找水来了！”

我呆了一呆，用手捂着喉咙，道：“唤，对……对不起，我到……那边去。”

我故意装出十分辛苦的样子来，老实说，这时候，我绝不在乎他是不是肯让我进去，我

既然找到了他，那还伯什么，我随时都可以“拜访”他！

所以，我一面说着，一面已准备退回车子去了，可是就在那时，那人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道：“等一等，你的脸色那么难看，我看你需要位医生，你还是进来，在我这里，先休息

一下吧！“我又呆丁一呆，他既然在叫我进去了，我也个必再客气了，我双手握住了铁门的

铁技，道：”谢谢你，我想你肯给我休息一下的话，我就会好得多了！”

那人拉开了铁门，我跟着他走了进去。

那屋子有着一个相当大的花园，但是整个花园，却显得杂乱无章，可以说根本汲有任何

整理，我跟在他的后面，可以仔细打量一切。

可是直到进入屋子之前，我却还没有法子弄明这个人的身份。

进了屋子，我立时感到了一般十分神秘的气氛，逼人而来。屋于中很黑暗，四周全是厚

厚的黑窗帘。’—进了屋，那人就转过身来：“请随便坐，我去拿水给你！”

他走了进去，我坐了下来，我仍然猜不透这个人是什么身份，他定进去还不到一分钟，

就又走了出来，他的手中，并没有水拿着。

第四部：巨大的藏尸库

我已经想到有点意外了，但是我却无沦如何也料不到，事情竟来得那么快．他的一双

手．放在背后，就在他来到了我的身前。我要问他为什么不给我水之际，他放在背后的手，

伸了出来。

他的手中，倒的确是拿着一件东西，只不过，那不是一杯水，而是一柄手枪！

我陡地吃了一惊：“你……你作什么？”

那人的脸色铁青，他把手中的枪．对准了我：“我问你，你到这里来作什么？”

我喘着气(这时候．我的喘息倒不是假装出来的了)：“我……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觉

得不舒服，想喝一杯水。”

那人“嘿嘿”地冷笑着：“你这样的话、只好去骗死人！说．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不

然、我就杀了你！”

我苦笑着：”你以为我会来作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什么那么紧张？”

那人将手枪向前伸了一伸，他的神色的确够紧张，他的口角，也有点扭曲，看他的样

子．他并不是一个惯于杀人的人，但是他会杀人，这一点，却毫无疑问，我的手心冒着汗，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才好，那人又问道：“你是警察？”

我忙道：“当然不是，你为什么会那样问？”

那人“哼”地一声，随即喝道：“站起来，转过身去，靠墙站着，照我的命令去做。”

在手枪的指吓下，我实在没有反抗的余地．所以我站了起来，转过身，走到圈前，那人

又说：“将你的上衣脱下来，抛给我！”

我想不到他会有那样的吩咐，是以呆了一呆，他的声音突然提得很高，喝道：“快！”

我没有办法可想，那时，我虽然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但是我听得出他的声音，实在已

经十分恼怒，我只好将上衣脱了下来，向后抛了出去。

当我抛出上衣之后，我觉得我的处境，更加不妙了，因为我的上衣袋中，有着他的画

像，他只要一看到那张画像，就可以知道我是为着他而来的了。

但是在如今的情形下，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我知道他一定会去搜我的上衣，是以我在

抛出了上衣之后，慢慢地转过头去。

我是想转过头去看一下，看我是不是有机会，可以转下风为上风。

可是，我才一转过头去，只听得他大喝一声：“则动！”

紧接着，便是一下枪响，那一枪，子弹就在我的颊边飞过，射在墙上，墙上的碎片，又

弹了出来，撞在我的脸上，我吓得不敢再动．那人冷冷地道：“如果你再动，下一枪就会射

中你的后脑！”

我吸了一口气：“看不出你是一名神枪手！”

我是想尽量将话说得轻松些的，但是，我的声音却干涩无比！

我不敢再动，只是靠墙站着，他又命令我将双手按在墙上，然后，我听到了翻抄我上衣

的声音，不到一分钟，他就发出了一连串的冷笑声来。

他的声音，变得很尖锐：“你的衣袋中有我的画像，为什么？”

我道：“好了，既然你已经发现了这一点，我也不必隐瞒我的身份了！”

我一面说，一面转过身来，那人的神情，看来实是紧张到了极点，他道：“你是什么

人？”

我道：“我还会是什么人？为了一件极严密的案子警方要与你会晤，你吧我走吧！”我

一面说，一面向他走去，可是他立时又大喝了一声：“别走过来，站着别动！”

我立时沉声道：“你不见得想杀死一个高级警务人员吧，快收起枪来！”

然而；我的呼喝并没有生效，他又厉声道：“别逼我开枪，你是一个人来的，转过身，

向前走！”

我还想勉力扭转这种局势，我转过身来：“你做什么？警方只不过想请你去问几句话，

你现在，已经犯罪了，别再继续犯罪下去！”

那人冷笑着，在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极其冷酷的神色来，这种神色，使我知道，我不论

再说什么也没有用。是以，我只好在他手抢的指吓下，向前走去。

我推开了一扇门，经过了一条走廊，来到了厨房中，那时候，我真有点莫名其妙，因为

我想不通他将我带到厨房来作什么。

而就在这时候，那人也跟着走进厨房来了，他指着厨房正中的一块地板，理：“那里有

一道暗门，你揭起来，走下地窑去，快！”

我只不过略呆了一呆，那人面上的神色，看来已更加凶狠了，我只好俯下身，抓住了一

个铜环，揭起了一块三尺见方的活板来。

活板下十分黑暗，我隐约只可以看到一道梯子。

那人喝道：“下去！”

我又望了那人一眼，照那人的情形看来，他似乎并不准备下来，而只是将我关在地密

中，我倒宁愿他暂离开我了，是以我耸了耸肩，没有作什么反抗，就向下走了下去，我才向

下走了几步，还没有走完楼梯，“磅”地一声，上面那块板装置上，眼前已是一团漆黑。

是以，我是摸索着，才继续向下走去，走到楼梯的尽头。

我眼前一片漆黑，而且，那地窖显然是密不透风的，因为我感到了异样的闷郁。

我的上衣还在那人手中，尚幸我习惯将打火机放在裤子斩小袋中，我先仰头向上听了

听．听不见有什么动静，我才打着打火机。

火光一闪，我看到那是一间十分简陋的地窖，墙上凹凸不平．堆着一些杂物，我先打到

了一个电灯开关，着亮了灯，灯光很黯谈．我坐了下来，设想着那人究竟会怎样对村我。

我想，他第一步，一定先去弄走我的车子，使别人不知道我来到这里。

第二步呢？他一定会改变他自己的容貌，因为他已经从那张画像上，知道他已经被警方

注意了。第三步，他当然是要对付我了！

他会杀我么？看来他未必愿意下手，因为他有如果有决心杀我的话，早就下手了，不必

将我禁闭在这个地窖之中．但是他如果不杀我的话．他有什么办法呢？换了我是他，我也想

不出办法来。

我的身上，在隐隐冒着冷汗、因为我已经想到，他是一定要杀我的！

他刚才之所以不下手、自然是出乎事情来得实在太突然，突然到了连供他思索一下的机

会都没有之故，等到他定下神来之际，他就会来杀我了！

而我．既然已想到了这一点，自然不能束手待毙．等他来杀我！

我开始搬动一些箱子，堆起来．造成一个障碍，那样，当地从上面走下来的时候、就算

我的手中没有武器．至少也可以暂时掩蔽—下。

在搬动箱子的时候，我又发现了一双已经生了锈的哑铃，有十公斤重，那倒也是—件不

错的武器，我将之握在手，挥舞了几下。

然后，我抛出一块木板，砸碎了灯泡。因为我若是在黑暗中，那人便不容易找到我。

灯泡碎裂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响来，但是我却并没有对发出声响会引到人来救我寄以

任何希望。因为刚才那人已发过一枪，连枪声也没有惊动人，何况是在地窖中碎了一只灯

泡。

事实上，这里是郊外，一幢房子之间，都有相当的距离，就算杰克知道我失踪，要派人

来找我，也不是容易的事！

当我尽可能做好自卫的措施之后，我渐渐地静下来。

显然我的所谓“预防措施”，在一个持有枪械的凶徒之前，是十分可笑的，但是那总使

我略为有了一点安全感，可以使我静下来好好想一想。

我拼命在思索着那人的身份，但是我却一点也想不出。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

且。我虽然已找到了这个人，但是对于鲍伯尔死亡案中的种种疑点．还是一点没有进展。

我躲在木箱之后，大约有十分钟之久，几乎没有移动过身子，而外面也一点动静也没

有。

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不动，我的双腿有点麻痹，我就转了—个身。

而就在我一转身之间，我不禁陡地一呆！

在我的身后，我看到了一丝光芒．好像是由个什么极窄的隙缝中透出来的。

那丝光茫十分微弱，如果我不是在漆黑的环境之中久了，对光线已是特别敏感的，我是

根本看不到那一丝光芒的。

我呆了一呆，那地方有光芒，那自然是有通道，或许，那只是地窖墙上的一道裂缝；但

即使是一道裂缝也好，总使我有一个离开这里的希望！

我连忙向前走了过去，我的双手，摸到了粗糙的石墙，这时，那一线光芒看来更真切，

的确，那是从一个极窄的隙缝之中透出来的。

我双手沿着那光芒，慢慢地抚摸着，很愉快地，我便发现那是一条笑直的隙缝，有的地

方很紧密，所以没有光透出，但有的地方却没有那么紧密，光便透了过来。

我又呆了片刻，一道两公尺上下，笔直的隙缝，那是什么呢？我继续摸索着，当我摸到

了一个圆形的突出点之际，我几乎尖叫了出来。

那是一道暗门！

在地窖中，有一道暗门，我可以由这道暗门，离开这个地窖！

那时候，我心中的高兴，真是难以形容，我先是旋转着那圆形的突出点，但是没有用，

接着，我又试着用力按下那圆形的突出点。

这一下．我听到“拍”地一声响，那道暗门，已弹开了一些。

暗门一弹开，强烈的光线直射我的双眼，光线是那么强烈，使我的眼睛，感一阵刺痛，

一刹那间，甚至也看不到。

而且，自门内，一股极冷的冷风，涌了出来，那股冷风是如此之寒玲，以致使我在刹那

间，身子把不住剧烈的发起抖来。

在刹那间，我心中的惊骇，实在是难以言喻的，光亮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我在黑晒中

久了，就算是普通的光线，也会使我不能适应，可是，寒冷又是怎么一回事？何以突然之

间，会有那么强烈的一股寒冷，向我正面袭了过来。

在那刹间，我根本不可能去考虑究竟为什么，我只是急促地向后，退了开去，我接连退

出了几步，才勉强定了定神。

那时候．在那扇门中，寒冷仍然不断地涌出来，然而，除了寒冷之外，既然没有什么别

的动静，我自然也慢慢地镇定了下来。

我开始可以打量眼前的情形了，在那扇门外，并非我想像的街道，而是另一间房间。

那间房间十分大，房间中所有一切，不是白色，就是金器的闪亮色，我看到很多柜于，

看到一长像是医院手术床也似的床，也看到了很多玻璃柜。

那间房间的光线十分强烈，全部天花板上，都是强光灯。

而寒冷就是那间房间中涌出来！

我呆了不到一分钟，便向内直闯进去，才一走进，我便又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实在

太冷了，我也立即注意到墙上所接的一只巨型的温度计，这间房间内的温度，是摄氏零下二

十度！

在那时候，我真的糊涂了，我绝不是脑筋不灵活的人，但是，在地下秘密设置一间冻

房，却是为了什么，我再也想不出来。

看来，这像是一间工作室，或者具体一些说．这像是一个医生的工作室，因为在墙上。

挂着不少挂图，都是和人体构造有关的。而切，在一只玻璃橱中，有很多大的玻璃瓶。

神经衰弱的人，看到那玻璃瓶中浸着的东西，会晕过去，那全是零零碎碎的人体器官，

有两只瓶中，浸在甲醛内的，是两个头装置骨被揭开的人头，人脑的结构，清楚可见！

我虽然神经并不衰弱，但是在零下二十度的低温下，看到这些东西．我上下两排牙齿，

也不禁互叩发出“得得”的声响来。

我吸了一口气，寒冷的空气。使我的胸口一阵发痛，我来到了一张大桌子前，拉开了几

个抽屉，我并没有发现什么。

房间中的寒冷，实在使我有点熬不住了。我的手指也开始麻木。但是我既然发现了这样

一个秘密所在，自无离去之理。

我搓着手。呵着气，又来到了—列柜子之前。那是一列铜柜，每一个都有七尺来高．两

尺来宽，而且都上着锁。我的手指．虽然因为寒冷而有点麻木，但是耍弄来开那样的锁，还

不是甚么难事。我用了一根铜丝，化了两分钟的时间(比多了四倍时间)。就弄开了其中的—

扇门。我拉开了那扇铜门。一阵更甚的冷气，扑面而来我又后退了—步。而当我看清了铜柜

中的东西时，我上下两排牙齿的相叩声，紧密得像是骤雨打在铁皮上一样。

在那铜柜中．直挺挺地站着一个死人！

那铜柜的四壁，全是厚厚的冰花，那一双双的铜柜的用途，是要来储放死人的，如果每

一个铜柜中，都有—个死人，那么，在这个地下冻房中，就收藏了二十个死人！

我立时合上了铜柜的门，而且退出了那冻房。回到了地窖之中。

由于我进来的时候，并没有将门关好，是以地窑中也变得很冷了，但是比起那冻房来总

要好得多了。

那时，我的心中，乱到了极点。我一直末能知道那个秃顶人是什么人，如今，我可以说

是已发现了他的秘密，但是我的心中更混乱了，因为，我更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了，就算他

是一个医生，他为什么要收藏着那么多死人？那些死人，他自然是非法收藏的。但是，他的

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在黑暗之中，想了很久，仍然一点结果也没有，而地窖中，又惭渐变得闷热起来，我

的身上又开始冒冷汗。那人仍没有来的迹象。

我上了楼梯，用力顶着那扇活板，但是—点用处也没有，活板一定已被扣住了，我无法

离开，只好又摸索着走了回来。

我在走了回来之后．坐在我事先布置好的障碍物之中，又想了好一会。但是我的脑海

中，实在太混乱了，是以简直什么也不能想。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得那冻房之中，传来了几下“拍拍“的声响。

地窖之中虽然闷热，然而当我听到那些“拍拍”的声响时，我也不禁毛发直坚．遍体生

寒！那冻房中并没有人，自然，有死人。但是死人是不会发出声响来的！

我倏地转过身来，望住了那冻房的门。在黑暗之中．我其实只能看到丝光芒，当然，我

不明白在冻房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而我也几乎没有勇气走过去看个究竟、我呆了片刻，又听得冻房中传来了“吱”的—声

响。

那一下声响，听来像是有什么人。移开了一件什么东西一样。

我立时大声喝道：“什么人”我之所以那样大声呼喝，其实并不是想真正得到回答，而

只不过是自己替自己壮壮胆而已。

我在呼喝了一声之后．并没有再听到什么声响，但我的胆子，倒是壮了—不少。

我向那扇门走去，摸索到了那圆形的按扭。

又按开了那扇门。

第五部：生死恩怨

当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刚才我打开过的那只橱柜的门，打开

着。

我不必怀疑我自己的记忆力，当时，我是曾将那扇门关上的。

可能我当时太惊骇了，并没有将那扇柜门的锁碰上。

而且，这时，也真的不必怀疑什么了，因为那铜柜中是空的。

几分钟之前，铜柜中还直挺挺地站着一个冻藏着的死人，但是现在，那铜柜是空的！

我的身上，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我的视线几乎无法离开那空了的铜柜。

而当我的视线，终于离开了那空的铜柜时，我看到有一个人，坐在桌前的一张转椅上。

那人背对着我，我只能看到椅背上露出的头部，那人头发是白的。

但是我又立即发现，那人的头发，并不是花白的，那些白色的，只不过是霜花；他是从

那个温度极低的冷藏枢中出来的，他就是那个死人！

我的心中乱到了极点．但是我却还可以想到一点，死人是不会走出来坐在椅子上的。

那人虽然在几分钟之前，还是在那个冷藏柜中，但是他可能不是死人．他可能是在从事

某种试验，更可能，他是被强迫进行着某种试验的。

一想到这一点，我全身每根绷紧了的神经，都立时松驰了下来。

刚才，我是紧张得连一句话也讲不出来的。

但这时，我一开口，语调甚至十分轻松．我道：“朋友，难道你不怕冷么？”

我一面说，一面已向前走去，那人仍然坐着不动，而当我来到那人的面前时，我又呆住

了坐在椅上的，实实在在，是一个死人，他睁着眼，但是眼中一点神采也没有．他的面色，

处一种要命的青灰色，那是个死人！

而这个死人。这时却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听刚才那下声响．他在坐那张椅子之前，似

乎还曾将椅子移动了一下，是以我才听到“吱”地一声响的。

我僵立了片刻，在那刹问，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才好，我全身冰冷，好不容易，我才扬起

手来，在那人的面前，摇了两下。

那人—点反应也没有。

我的胆子大了些，我将手放在那人的鼻端，那人根本没有呼吸，他是一个死人，不但是

一个死人，而且，—定已死了很久了！

对于死人，我多今也有一点经验，现在坐在椅上的那个死人，他的皮肤，已经呈出一种

深灰色，毛孔特别显著，一个人，若不是已经死了好几天．是决不会呈现这种情形的。

但是．这个死人，却才从冷藏柜中，走了出来，移开椅子，坐在椅子上。

这间冻房本来就冷得叫人发抖．而在这时候．我的身子抖得更厉害！

实实在在，我这时的发抖，倒并不是为了害伯，死人虽然给人以极恐怖的感觉，但是死

人比起活人来，却差得无几，真正要叫人提心吊胆，说不定什么时候，一面笑着，一面就给

你一刀子的．决不会是死人，而是活人。

但是我那时，仍然不住地发着抖，我之所以发抖．是因为事情实在太奇诡了！

我现在已可以肯定一点：“那个半秃的男子，一定有—种什么奇异的方法，可以使死人

有活动的能力，这真正是不可思议的，我剧烈地发着抖，是因为我自已并不是处在一个普通

的世界中，而是忽然之间，一步跨进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迷离境界！

我多少有点震惊，但是也有着一种异样的兴奋，眼前的这个死人就是拜访鲍伯尔，将鲍

伯尔吓得心脏病发作的那个“石先生”的同类。他们全是死人。但是却是会行动。甚至会说

话的死人！

我僵立了好久，才渐渐后退，那死人一直坐在椅子之上，一动不动。

我的思绪混乱之极，在那一刹间，我实在想不出自己该做些什么才好。

我就这样呆立着，直到我听到了地窖之中，突然传来了“拍”地一声响，我的视线，才

从那死人的脸上移开去，抬头向前望了一眼。

也就在那时，我听得地窖之中，传来了一下沉的、愤怒的喝骂声。那一下喝骂声，我听

得出，就是那半秃男子发出来的。

接着，“砰”地一声响，冻房半开着的门，被撞了开来，那人脸色铁青，冲了进来，他

以一种异样凶狠的限光，瞪视着我，他面睥肌肉，在不住的抽搐着，扭曲成十分可怖的样

子。

他喘着气，由于冻房中的气温十分低，，是以他在喘气之际，在他的口中，喷出不少白

气来，他几乎是在力竭声嘶地叫着：“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在这时，反倒镇定了下来，我道：“你暗门设计得并不好，我很容易进来！”

那人在才一冲进来时，显然还只是发现了我，而未曾发现坐在椅上的死人。

而当我那两句话一出口之后，我就将转椅，转了一转，使那死人，面对着他，他手中的

枪，那时已经扬了起来，我猜他是准备向我发射的了！

但是，就在那一刹间，他的面色变得更难看，他尖声叫了起来：“天，你做了些什

么？”

我冷冷地道：“我没有做什么，我只不过打开了其中的一只铜柜，而这位仁兄，就从铜

柜之中，走了出来，坐在椅子上！”

那人抬起头来，他的身子也在发着抖，他的手中虽然还握住了枪，可是看他的神情，像

是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手中有枪了！

那是大好机会来了，我双手用力一提那张椅，坐在椅子上的死人，在我用力一推之下，

突然向前，扑了过去，那人一声惊呼，身子向后退去。

而就在他惊呼着，身子向后退去之际，我已经疾窜而出，在他的身边掠过，一伸手，就

将手枪自那人的手中，抢了过来！

手枪一到手中，情势便完全改观了，那时，那死人跌倒在地上，完全是一个死人，一动

也不动，而那人的身子抖得更剧烈，他后退了几步，抬头望着我，忽然之间，他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十分难听，他道：“有话好说，朋友，有话好说！”

他在讨饶了！

我将手中的枪，扬了一场：“不错，有话好说，但是这里太冷了，我们到上面说话

去！”

那人吸了一口气，又向地上的死人，望了一眼，他显然也已经渐渐恢复了镇定：“你是

只有打开一个柜子，还是将所有的柜于全打开了？”

我冷笑着：“你以为我在看到一个死人之后，还会有兴趣去看别的死人么？”

那人又吸了一口气：“好的，我们出去谈谈，但是你得等我将这个死人，扶进铜柜去再

说。”

我打跨出了一步，手中的枪，仍然对准了他：“好，可是你别出什么花样！”

那人苦笑着。俯身扶起了那死人，他似乎一点也不伯死人，扶着那死人，到了铜柜之

前，令那死人直站在铜柜中，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铜柜的门。

那时侯，我已经站在冻房的门口了。

我一直用枪对住了那人，因为我深信那人极度危险。他关上了铜柜的门之后．转身向外

走来，我步步为营地向外退去。

一直从地下室出了地窖，经过了园房，来到了客厅中，我命他坐下来，自己来到了电话

之旁，拿起了电话，他一看到我拿起了电话，脸色更是难看之极．他忙摇着手：“别打电

话，别打！”

我冷冷地道：“为什么？你知道我要打电话给什么人？你何必那么害怕！”

他的额头上的在渗着汗：“有话好说，其实．我也不是犯了什么大罪，你报告了上去，

对你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处。”

我冷冷的：“还说你没有犯什么罪，在地下的冻房中，有着那么多死人，这不是犯罪？

“那人忙道：“偷死尸，罪名出不会太大？”

我厉声道：“那么，你禁锢我呢？”

那人瞪着我：“你并不是警宫，老友，你假冒警官的身份，也一样有罪！”

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竟然还想要胁我！

在我还未曾再说什么时，他又道：“刚才我己打电话到警方去查问过了，卫先生！”

我道：“那很好，你立即可以得到证明，看看我是不是在替警方办事。”

那人瞪了一眼：“何必呢，卫先生，我可以给你很多钱！”

听得他那样说法，我把已拿在手中的电话听筒放了下来。我不是听到他肯给我钱，我就

心动了，而是我感到，我已占了极大的上风，而这件事，一定还有极其曲折的内情。

如果我现在就向杰克报告，那么那人自然束手就擒可是在他就擒之后，所有的内情，也

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了，正如他所说，你盗死尸，并不构成什么严重的罪名，可能只是罚款了

事！

我究竟不是正式的警务人员，所以是不是一定要报告杰克上校，在我而言没有职务上的

拘束，我放下了电话听筒之后，那人急忙道：“是啊，一切都可以商量的。”

我知道他误解我的意思了，是以我立时正色道：“你弄错了，我不是要你的钱！”

那人张大了口，像是一时之间，不明白我的意思．我索性替他讲明白：“我要朗道一切

经过，你究竟做了一些什么事！”

那人仍然不出声，看样子他正在考虑，应该如何回答我才好。

我又问道：“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那人直了直身子：“我是丁纳医生，医学博士，你听过我的名字没有？”

他在说到自己的名字时，像是十分自豪，但是我却未曾听到过他的名字，是以我摇了摇

头。

看他的神情，多少有点失望：“你或许未曾到过中南美洲，在洪都拉斯，我曾担任过政

府的高级顾问，我是一个科学家。”

我略呆了一呆才道：“丁纳医生，你现在在从事的是什么研究？”

丁纳医生一声不出，我又追问了一次，他仍然不出声，我不得不冷笑着：“你用什么方

法，可以使一个人在死后仍然能行动？你就用那样的一个死人，吓死了鲍伯尔先生！”

当我指出他可以使死人能够行动之际，他现出骇然的神色来，但是随即，他就怪声怪

气，笑了起来，他道：“你的话，在任何法庭上，都会被斥为荒廖的，那绝不能使我人

罪！”

我望着他，手中的枪，也仍然对准了他，一时之间，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而丁纳医生突然现出十分疲倦的神色来，他用手搓着脸，靠在沙发的背上。

丁纳道：“如果你知道鲍伯尔当年怎样对付我，你就可以知道，我将他吓死，实在是一

种最轻的惩罚了！”

我仍然呆望着他，他苦笑着：“放下枪来．我可以将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你听。”我犹豫

了一下，放下了手枪，但是仍将手枪放在我伸手可及的茶几之上。

在我放下手枪之后，丁纳医生站了起来，走到酒柜之前，出一瓶酒来，对准了瓶口，喝

了两口酒，然后，他才提着酒瓶，回到了沙发上，他抹了抹口角上的酒，那样子，十足是一

个潦倒的酒徒。

我不出声，在等着他说话。

我不知道他和鲍伯尔之间有什么纠葛，但是我愿意听一听，因为我感到他们两人之间，

一定有着一些惊心动魄的事情。

他吁了一口气：“三十多年前，我和鲍伯尔是同学，我们一起在美国南部的一家大学求

学，他比我高三年，我才进大学时，他已经是四年级生了，我们是在球场上认识的，很快就

成了好朋友。”

我略为挪动了一下身子，坐得更舒服些，因为我知道那一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需要长

时间的聆听。

丁纳医生又喝了口酒，才又道：“在一个暑假中，我因为找不到工作，而闷在宿舍

中。”

丁纳再喝了两口酒，然后放下了酒瓶，他的脸上现出十分愤慨的神色来，紧握着拳：

“鲍伯尔看准了我的弱点，他就来利用我！”

“利用你去犯罪？”。我忍不住插言。

“不是，他叫我和他一起，到海地附近的一个小岛去，他付给我每天二十元的工资，对

于一个穷学生来说，那是一个极大的诱惑了”我扬了扬眉．直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在丁

纳和鲍伯尔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却有这份耐心，听丁纳讲下去。

因为丁纳已经说过，鲍伯尔并不是叫他去犯罪，而且，还给他二个元一天的工资，那算

是对他极不错的了，何以他会那么恨鲍泊尔？

丁纳停了相当久，在那几分钟的时间内，他面上的肌肉，不断的抽搐着，看来他变得极

其可怕，终于他又用双手在面广用力按抚着，然后，用一种听来十分疲乏的声音问道：“你

知道海地的巫都教？”

我欠了欠身子。

丁纳的问题，听来是突如其来的，而且与正题无关的，但是，那却也足以令我震动了严

格来说，丁纳的那个问题．对我而言，是—种轻视。他问我是不是知道“海地的巫都教”，

而事实上，我对海地的巫都教，有着相当程度的研究，但是我却也不敢说自己是研究巫都教

的专家，因为、我未曾亲自到海地去过，未曾亲身去体验过巫都教中那种神秘和恐怖的事

实。我对于巫都教的事实，全是从书本中得到的知识。

在那一刹间．我立时想到的是一件有关巫都教最神密事情的记载。

有好几个曾经亲历其境的人都记载着，说海地的巫都教中的权威人士，都有一种的能

力，他们可以利用语言，使死人为他们工作．有一个人还曾亲眼看到，一个巫都教徒，用语

言驱使一百具以上的尸体，来为他种地，进行收割。

当我一想到了这件事的时候，我也自然而然这几日所发生的事，联想了起来，那位“石

先生”，那个从铜柜中走出来，坐在转椅上的死人，难道丁纳只是问了我一句“你知道海地

的巫都教么？”但是我立即回答道：“丁纳先生，你……证实并且掌握了巫都教驱策死的方

法？”

丁纳睁大了眼望着我，在他的脸上，现出一种极度厌恶的神情来，以致在刹那之间，我

几乎认为，他已不会和我再交谈下去。

还好，他那种厌恶的神情，终于渐渐地消失，但是他的语气之中．显然还十分不满．他

道：“别自作聪明地向我反问，回答我的问题！”

我略呆了一呆，我不想冒犯他，因为我知道，在他的口中．将会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事讲

出来，这些事，可以使我的好奇心，得到极度的满足，而我正是一个好奇心极强迫人——这

是我的大弱点。

我点头道：“听说过，我曾经读过很多有关巫都教的书籍，那些书藉，全是身历其境的

人写的。”

丁纳突然激动了起来，他涨红了脸：“放屁，那些书上记载的，全是放屁，因为没有一

个外人，曾真正到过巫都教的中心！”

他讲到这里，急促地了几口气：，然后才一宇一顿地道：“除了我！”

到，鲍伯尔像是早巳料到会有这样情形，所以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可是我却实在奇怪

之极！

“当时，我就道：‘咦，怎么不着灯？’那时，在海地这样的落后地方，虽然不见得有

电，可是人类得使用火，已有几万年了，总不见得他们落后得连灯都没有，所以，我在那样

的说的时候，着实表示不满意。

“但是，我的问题，却换来了鲍伯尔的一下低声的叱责：“他道：‘别出声，也别发出

一样的问题！’接着；他将一条绳子，塞在我的手中，又低声道：‘循着绳子向前走，我就

在你的前面。’我抓着那条绳子，在黑暗中向前走着。

那时候，我心中的惊讶，实在是可想而知的，因为我足足走出了一百多步，眼前始终是

一片漆黑。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要去见什么人，却在一所漆黑的巨宅之中，循

着—根绳索，向前走着，那屋子之中，简直见不到一点光！

“我每走上两三步，手就向前碰一碰，我碰到鲍伯尔的背脊，心中才安定了一些，因为

鲍伯尔就在我的前面，我自然不必害怕。

“虽然鲍伯尔曾经警告过我，但是在走出了一百多步后，而且发现了我在走的路．正在

渐渐向下斜下去之际，我实在忍不住了，我低声道：‘鲍伯尔，我们究竟要到什么地方去

啊？’我的这一句话，换来了鲍伯尔在我胸前，用肘重重地一撞。

“他并没有回答我，那使我知道，我是不应该出声的，我的心中很气愤，但是也没有再

说什么。

“我可心感觉到，我走的路，越来越倾斜，我像是要走到地狱去一样，走了好久，鲍伯

尔才低声道：‘到了，记得，千万别出声！’我只是闷哼了一声，直到那时，我才肯定了一

件事，那就是，鲍伯尔以前曾来过这里，可能还不止一次！

“我听到有人来回走动的声音，我也听到，像是有人在搬动着沉重的东西，接着，鲍伯

尔又碰了碰我的身子，低声道：‘坐下来！’我这才发觉，就在我的身后，有着一张椅子。

“我坐了下来，才一坐下，就听得鲍伯尔道：‘我带来的人已经来了，你满意么？’我

听得鲍伯尔那样说，自然知道他所谓‘带来的人’，就是我了。

“我当时心中在暗骂见鬼，这里一片漆黑，简直什么也看不到，有什么人能够看到我的

样子？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我的前面，大约七八尺处，我听到了一个十分生硬的声

音道：‘很好，我感到满意！’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只觉得事情实在滑稽得可以，鲍伯尔究

竞在搞什么鬼？他虽然出我二十元一天，可是他决也没有权利，将我当作傻瓜一样地来摆布

的，所以我立时大笑了起来！

“我一面笑着，一面道：‘喂，究竟是什么把戏？什么玩意儿？’同时，我取出了火柴

来．突然划亮了一根，火光一闪，我看到了眼前的情形丁纳一口气不停地讲着，可是当他讲

到火光一亮，他看到了眼前的情形时，他却陡然地停了下来！那时，他的脸色极其苍白，他

的双眼睁得老大，他的嘴唇在不断抖动着，可是自他的口中，却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

人只有在极度的谅恐之中，才会有那样的神情，所以我立即可以肯定，当时的火柴一擦

亮，火光一闪间，丁纳所看到的情形，一定是极其可怖的。

那种可怖的景像，一直深印在他的脑海之中，以致事许多年，他一提起来，还禁不住神

经受到震荡！

当我想到这一点之际，我要急于知道，他当时究竟看到了什么！我忙问道：“你看到了

什么？”

丁纳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道：“那其实只是还不到一秒钟的时间，火光才一亮，在我

身边的鲍伯尔便立时发出一声怒吼，一掌打在我的手上，火柴自然地给他打熄了！”

我听得出，丁纳是在故意讳避着，不肯说出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当然，那并不是他不想说出来。而是他觉得拖延一刻好一刻，自然那是因为他看到的情

形太可怖的缘故。我道：“快说，你看到了什么？”

丁纳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道：“我看到的是，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我一直

以为在黑暗之中，只有我、鲍伯尔和另一个人，却不料火光一亮，我看到了许多人，是有好

几十个，他们离我极近，他们在黑暗之中，一点声息也没有，他们根本没有呼吸，他们是死

人！”

讲到后来，声音变得异常尖锐，他又开始急促地喘息起来，然后道：“那些人，大多数

是黑人，也有白人，可是就算是黑人，他们的脸色，也苍白得可怕，他们完全是死人！”

我连忙道：“那么，和你们谈话的那个人呢？”

丁纳摇着头：“遗憾得根，我已经被我身边的那些人吓呆了，所以我没有看到那个人，

你知道，火光是立时熄灭的，我的眼前，又恢复了一片黑暗。在那时，我像是闻到了一股极

度腐霉的气息，我想说话，可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我只听得那一个人也发出了一下怒

吼声，接着。

便是鲍伯尔怒骂我的声音，他骂了我一些什么，我也记不清楚了！

他再度用手按抚着脸，我道：“丁纳医生，你那时所做的事，一定是一件极蠢的蠢

事！”

丁纳愤怒地道：“那我应该怎样，应该在黑暗之中，被他们愚弄么？”

我平和地道：“其实，你不应该伯什么，因为鲍伯尔始终在你的身边！”

丁纳“哼”地一声，道：“我以后的遭遇，已经证明鲍伯尔是早已不怀好意的了。”

我急急地问：“你以后又遇到了什么？”

丁纳道：“我那时．在极度的惊恐中，根本发不出声音来．我只是挥舞着双手，突然之

间，我的手腕被两只冰冷的手抓住，直到那时，我才发一下惊呼声来，而也在那时，我的后

脑上受了重重的一击，就此昏了过去，人事不知了。”我紧张得屏住了气息，一声不出。丁

纳又道：“我不知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当我又开始有了知觉之后，我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想

挣扎站起来，但是我却无动弹。”

我问：“你被绑起来了？”

“不，”丁纳苦笑着；“没有被绑，我是在一个极小的空间之中，那个空间，刚好容得

下我一个人，可是却狭到我无法转身，你明白么？我是在一具棺木之中！”

丁纳医生的声音又有些发抖，他的话讲得越来越急促，他道：“我在这时才真正大叫了

起来，一个人被困在棺材中，大声叫喊，连自己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是惊恐莫名的。

“我叫了许久，一点反应也没有，那时我几乎是狂乱的，我用力挣扎着，想从那具小的

棺材中出来，但是我却一动也不能动，不知过了我久，我才渐渐静下来，我才开始能想一

想。

“我想到了鲍伯尔种种的神态，想到我的遭遇，想到我是在脑后受了重重的—击之后才

昏过去的，我想，我在昏了过去之后，他们一定以为我已经死了，所以才将我放进棺材中

的。

“一想到他们可能以为我已经死去，我更加害怕起来，我又开始大声喊叫，直到我的喉

咙，剧烈疼痛为止。我想，现在我是在什么地方呢？

是我已经被埋在地下了，还是正被运去下葬呢？

“也就在这时候，我觉得我的身子虽然不能动，但是整个棺材，却在动，那是一种摇

动，等我又使我自己竭力平静下来之际，我发现，我很可能，是在一艘船上，那么我要到何

处去呢？

“我不知道自己在棺材中躺了多久，奇怪的是，在那一段时间中，我像是在冬眠状态之

中一样，除了一阵又一阵恐惧的袭击，除了思潮起伏之外，我没有一点其它的活动和需要，

甚至我的呼吸，也极其缓慢，几乎停止，我不觉得饿，我不觉得渴，我想这一段时间，至少

有好几天。”

丁纳医生讲到了这里，我忍不住道：“不可能吧，那多半只是极短的时间，只不过因为

你的心中，感到了极度的惊慌，所以才误会是好几天。”

“是的，可能是，”丁纳说：“但是，当我再看到光亮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我是在

晚上昏迷过去的，至少那是十小时这后的事了，那具棺木，密不透风，容下我一个人之后，

根本没有什么空隙，我何以又能不窒息致死呢，请问？”

我摇着头：“我当然不能解释，我想，你也一样不能解释。”

丁纳十分严肃地道：“我不能，但是现在，我却完全可以解释。”

我立时间道：“是为了什么？”

丁纳却并不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道：“我先是听到了有‘托托’的声音，自棺盖上传

了下来，接着，便是一阵木头被撬开来的声音，棺盖被掀开了。”

丁纳接着说：“你看到了光亮，我起先是什么看不到，我只是极力挣扎着我麻木的身

子，坐了起来，接着，我就看到西下的夕阳，我又听到了撬木的声音。

“直到那时，我才能看清四周围的情形，我的确是在一艘船上，而当我看清了船上的情

形时，我实在难以形容我当时的感觉。”

“那是一平底船，在平底船这上，一个接一个，全是狭窄的棺木，足有二十具。我看到

就在我的身边，也是一具棺木，而且，有一个黑人，像我一样，坐着，一动也不动，不但是

我身边的那具棺木如此，被撬开的棺木，已有十来具，每一具棺木之中，都有一个人坐着，

看来，他们全是死人！

第六部：我是不是一个死人？

“我真是惊骇之极了！那时，我也是和他们一样地坐着，那么，我是什么呢？我也是一

个死人吗？但是我当然不是死人，我要是死了，为何还会思想？在极度的惊骇之下，还听到

有撬木的声音发出来，我转动眼珠，循声望了过去。

“我看到一个身形高大的黑人拿着一根一端扁平的铁棒，在撬着棺盖，每当他们撬开一

具棺盖之际，就有一个人自棺口坐起来。

“等到他撬开了所有的棺盖之后，他伸手自他的腰际，解下了一条鞭予来，他向空中挥

动着那鞭子，发出了一种奇异的‘嘘嘘’声。

“我不知道他那样做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却看到，那身形高大的人，一挥动鞭子，那种

‘嘘嘘’才一传出来，所有在棺木中的人，便都以一种十分僵直的动作，站了起来，挺直着

身子。”

“我在一看到光亮之后，就坐起身来，本来，我是立即想跳出棺木来的，但是因为我看

到的情形，实在太骇人了，以臻我仍然坐在棺木之中，直到这时，我看到其他的人都站了起

来，我突然之间，福至心灵，认为我应该和别人一样行动！

“所以，我也站了起来，那时，我根本不必着意去模摹别人的动作，因为我的身子，也

感到十分麻木，我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也是僵直的。

“等到我们每一个人都站了起来之后，那身形高大的黑人，才停止了挥鞭。

“在那时候，我更可以定下神来了，我发现船在海上行驶，但是离一个海岛已经很近

了。所有站在我身边的人，毫无疑问，全是死人，他们根本没有呼吸，只是直直地站着不

动。

“那时候，我心中最大的疑问就是：我是不是也已经是一个死人？”

我趁那身形高大的黑人，转过身去时，抬起手来，在我自己的鼻端摸了摸，我的鼻端是

冰凉的，但是我还有气息，我又伸手，推了报我身边的那个黑人，那个黑人被我一推之下，

立时身子斜则。

“那黑人‘砰’地向下倒去，在他跌倒的时已经决定，当那黑人，再转过身去时，我就

在他的背后袭击他。

“可是，就在这时，鲍伯尔出现了，他从船舱之中，走了出来，道：“什么事？”那黑

人道：“ 没有什么，可能是船身倾倒，跌倒了几个。鲍伯尔停了一停，就向前走了过来。

“他面对着我们那些直挺挺站着的人，似乎并不感到十分惊讶，他直来到了我的面前，

向我笑了一笑！

“我真想双手扼住他的颈，将他活活扼死，可是我发现他佩着枪，所以我忍住了不动，

我甚至故意屏住了气息，因为我直到那时为止，根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和鲍伯尔的目

的是什么？”

丁纳医生这一次、是接连不断地在讲着，我听得出神之极。

他讲到他不知鲍伯尔的目的是什么时，我才插口道：“那是一艘运尸船，巫都教的人，

利用死人工作，你就是其中之一。”

丁纳望了我半晌，才道：“是的，开始我还不明白，但是后来，我也知道了，虽然我自

己可以肯定我没有死，但是他们是认为我和其他的人一样，全是死人，全是被他们利用来做

没有一个活人肯做的苦工的死人！”

我忙道：“其余的，真是死人？”

丁纳低着头，道：“这一点，我慢慢再解释，当我明白到我自己的身份，处境之后，我

就知道，我必须扮成死人，我绝对不能有所异动，那时，我还不是真正的死人，但如果一有

异动，我就会成为真正的死人了。

“我是在鲍伯尔来到了我的面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向我笑时，才突然想到我在他们眼中

的身份的，所以尽管在我的心中，想将他活活扼死，可是我却仍然直挺挺站着，一动不动。

“可恶的鲍伯尔，他不但望着我，笑着，还用他的手指，戮着我的胸口，道：“二十元

一天，哈哈，很够你享用一阵子的了！”我忍住了呼吸，一动也不动，他又转身走了开去。

“这时候，船已渐渐靠岸了，鲍伯尔也转过了身去，和那黑人道：“这一批，好像还很

听指挥。”那黑人道：“是，鲍先生，经过施巫术之后，没有会不听话的。”

“他们绝不会有什么额外的要求，只知道听从命令，拼命地工作。’鲍伯尔又道：“他

们看来，真的像是死人一样！’那黑人神秘地笑了笑，并没有回答。”

我听到这里，张口要发问，但是丁纳医生却扬起手来，止住了我，他道：“是的，从鲍

伯尔的那句话中，我才知道原来在我身边的那些人，并不是死人，他们只不过看来像死人而

已。”

我忍住了没有再出声．因为丁纳医生已经将我想问的话先讲出来了。

丁纳先生继续道：“舱靠了岸之后，那黑人不断地挥动着鞭子，那些看来像是死人一样

的人，显然全是听从那根鞭子的‘嘘嘘’声而行动的，他们一个接一个，走向岸上，轮到我

的时候，我也那样，黑人和鲍伯尔，跟在我的后面。

“那个岛的面积不大，岛上几乎全种着甘蔗，一路向前走去，我看到甘蔗田里，有很多

人正在收割，那些人的动作，完全像是机器一样，也有几个黑人在挥动着鞭子，我也注意

到，那些在工作的人，完全是和死人一样的人，而挥动鞭子的黑人，胸前都有着一个十分古

怪图案的刺育，他们全是巫都教的教徒．。”

听到此处，我忍不住问道：“那么，鲍伯尔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丁纳瞪我一眼，像是在怪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但是他还是回答了我，他道：“后来我才

知道，鲍伯尔早已加入了巫都教，而且，在教中的地位很高，他负责推销巫都教属下农田的

产品，那些产品，除了甘蔗之外，还有大量的毒品。”

我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这实在是骇人听闻的一件事情。

像鲍伯尔那样的名人，他竟早在求学时期，已然是一个不法份子。

虽然丁纳医生的指责，是如此之骇人听闻，但是我却并不怀疑这种指责是不真实的，像

一个有着如此可伯经历的人，他何必要对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再发出那样的指责，唯一的可

能是，那是真实的。

我不由自主地挥着手：“那么，鲍伯尔在带你走的时候，就是想叫你去做苦工的了？”

丁纳道：“那倒不是，对他们说，人源是不成问题的，何必来找我？鲍伯尔原来的意

思，是想叫我在巫都教中，作为他的联络员，参与他的犯罪工作，可是因为我得罪了巫都教

的教主。”

我有点不明白，丁纳道：“在那黑暗的巨宅中，我着亮了火，在黑暗中和鲍伯尔谈话的

那个人，就是巫都教的教主，他身为教主，要一生都在黑暗之中，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弄出光

亮来。”

我苦笑了一下，听了丁纳的叙述，人类像是还在蛮荒时代！

但是那当然不是在蛮荒时代的事，这件事，离如今至多不过三十年而已！

我道：“请你继续说下去、以后怎样？”

“以后？”丁纳医生说：“我就成了苦工的一份子，日日夜夜，做着不是人所能忍受购

苦工，我们每天只有六小时体息，那是正午三小时，和午夜三小时，所有的人都躺下来，一

动不动，那些人，只被喂和种浓稠的液体，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曾仔细地观察他

们，他们实在是死人！

“一星期之后，我逃离了那个小岛，在海上漂浮了几天，到了岸，我才知道，我来到洪

都拉斯，我的性命，算是捡回来了。我改了现在的名字，开始的时候，仍然做苦工．渐渐

地，我积到了一点钱，我不敢回美国去，因为我知道鲍伯尔一定会对付我的，我又升须上

学，仍然学医，我在那里，度过将近二十年。

“在这二十年中，我不断有鲍伯尔的消息，我知道他开始从政，知道他十分得意，知道

他飞黄腾达。可是，我却不会忘记那一件事，我一定要报仇，我在其后的十几年中，也曾出

任要职，有一定的地位，于是我集中力量，研究巫都教的符咒。

“我开始发现，巫都教能够驱使死人工作的一项极大的秘密！”

丁纳医生的脸色，变得十分沉着，他的语调也慢了许多，他道：“那真是不可思议的，

现代人类的科学，也只能勉强地解释这一件怪事，巫都教的教主，有一种秘方，那是几种士

生植物中提炼出来的一种土药，能使人处于近死亡状态：心脏几乎不跳动，也没有新陈代

谢，呼吸和停顿一样，但是，他们却不是死人。

“在那样情形之下的人，他们只受一种尖锐的声音所驱使，不论叫他们去做什么，他们

都不会反抗，这就是巫都教驱使死人工作的秘密。”

我不但手心在冒着汗，连背脊都冒着汗。

我道：“那么，当年，你也一定曾接受过同样的注射，为什么你没有成那样的话死人

呢？”

丁纳道：“是的，我也曾那样问过我自己，我想，唯一的可能，是我是在昏迷的情形之

下接受注射的，人在昏迷状态之中，和正常状态多少有点不同。或者那种药物，在人的昏迷

状态之中，不能发生作用，也幸亏这一点，我才不至于一直被奴役下去！”

我抹了抹额上的玲汗，丁纳的遭遇，真是够惊心动魄的了，我无法想像我自己如果遇到

了这样的事，会怎么样。事实上，只要听到那样的叙述，也已经有使人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了！

自然，我的心中，还有许多问题，例如丁纳是怎么回来的，他住所的冰房中的那些“死

人”，又是怎么来的。我对丁纳医生的遭遇，虽然同情，但是对丁纳这个人，却并没有好

感。

丁纳的遭遇，是如此之惨，但是他又将那样的遭遇，施在他人的身上。

我欠了欠身子，丁纳医生道：“我化了不知多少心血，还连用了我当时可能运用的权

力，才得到了巫都教的那个秘方，那时，鲍伯尔在政坛已开始失意了，我就开始我的报仇计

划。

“我来到本市，鲍伯尔自然不知道我来了，我在这里，刻意经营了一间秘密的地下室—

—”丁纳讲到这里，我打断了他的话头：”然后，你就开始害人！”

丁纳大声叫道：“我没有害人！”

我站了起来：“没有害人？你对许多人注射那种药物！”

丁纳道；“是的，一共是四个人。”

我道：“你承认了，你至少害了四个人。”

“不，”丁纳道：“他们都是患了绝症，必死无生的人，我的行动，对他们来说，可以

说是在某种程度上面言，延长了他们的生命，像那位石先生，如果不是我，三年之前，他就

死了！”

我喘着气，道：“那么，这三年来，他在冻藏柜中，得到了什么？”

丁纳道：“他自然没有得到什么，可是他也没有损失什么，对不对？”

我变得难以回答，只好瞪着他。

丁纳又道：“鲍伯尔本来是没有那么容易被吓死的，可是他一看到了石先生，就明白石

先生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死人，而只不过是受了巫都教控制的人，他想起往事来，就一惊至

死，他那样死法，实在是便宜了他！”

我的心中，仍然十分疑惑，我道：“那么那位石先生呢？”

“在三天之前，我替他加强了注射，我算定了他真正死亡的时间，但是在现代医学解剖

的眼光看来，他在三天前是已经死了的。”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可以说已是真相大白了！

我站了起来之后，丁纳也站了起来，他的神情，倒变得十分平淡，那可能是由于他心中

所有的秘密，已经是全都向人倾诉出来了的缘故。

我的心中十分乱，这实在是难以想像的事，中美原始森林的巫都教，传到了这个文明的

都市中来，人在被施了巫术之后，就像是死人一样，甚至于没有新陈代谢，但是他却并不是

死人，他还可以劳动、工作，甚至接受指挥去杀人！

而神秘的“巫术”之谜，也已揭开了，那只不过是一种药物．照丁纳医生所说的．那是

一种成分还未知悉，对人体神经，起着强烈麻醉作用的药物！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说才好，我不算是对法律一无所知，但是，照丁纳医生目前的情形看

来，他是不是有罪呢？

我相信，这个问题，不但我没有法子回答，就算是精通法理的人，只怕一样要大伤脑

筋。

我呆立了片刻，才纳纳地道：“这种——巫术，你一定已作了有系统的研究？”

丁纳医生道：“是的，能提炼出那种麻醉剂的植物，即使在中美洲，也十分稀少，它的

稀少程度，和中国长白山的人参差不多，它是寄生在树上的，一种细如纱线的棕红色的藤，

所结出来的细小如米粒的果实，我甚至已成功地进行了人工培养。这种藤，要和一种毒蛇共

生，土人在采集这种果实时，十个人之中，有两个能够生还，已经算是好的了！”我听得心

中骇然：“为了报仇，你竞肯下那么大的心血？”

丁纳苦笑了一下：“开始的时候，我的确是为了报仇，但我的深入研究．有了一定的成

绩之后，我已发现，那种药物、可以说是人类的极大发现—有了它，可以使人长期地处在冬

眠状态之中，最长久的一个，我保藏了他十二年！”

我冷笑着，道：“那有什么用？”

“自然有用！”丁纳医生说：“许多患绝症的人，都可以借这个方法，使之冬眠，而等

待医学的进步，而且，这种药物对神经系统，有着如此不可思议的抑制力，再研究下去，一

定可以控制许我精神病的发展！”

我叹了一声：“虽然那样，丁纳医生，我还是要将你交给警方。”

丁纳呆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你既然找到了我，我是逃不过去的了。但是，请你别

现在就带我去，我明天就自动去投案，相信我，我只要你相信我一次！”

我望了丁纳半晌，才点了点头。

我是独自离开了丁纳的屋子的，我的车子已被丁纳毁去，我步行向前，脑中还是混乱一

片，只不过是半小时之后，我已明白，丁纳是一个骗子，至少他骗了我！

我才走出不多远，身后便传来了猛烈的爆昨声，我回过头去，火光冲天，丁纳的房于起

火了！

等到警方人员和救火人员将火救熄时，那所房子，甚至也没有剩下，地下则出现了一个

大坑，什么都消失了，包括丁纳自己。

我自然没有将经过对杰克说，就让这件案子成为悬案好了，我已经什么证据也没有

了．就算我完全说出来，固执的、自以为是的杰克上校，难道会相信我么？

扫描校对：James.Z 整理：黄金书屋

废墟

作者：倪匡

序言

废墟，是一个使人相当伤感的名词，可以有很多的联想。一个地方，一处所在，原

来就是荒芜的，那不叫废墟，一定要曾经辉煌过，曾经繁华过，曾经闪耀过，曾经美好

过，而由於种种可测或不可测的原因，辉煌不再，繁华消失，闪耀逝去，美好隐没，这

个所在，才能被称为废墟。

有万千种原因可以使废墟形成，但大抵可以分成两种力量，一种是自然的，一种是

人为的。

自然的力量之中，包括了各种自然灾难，风雷水电地震气候变化时间迁移，等等等

等。有一说，说是地球上早已有高度文明，但冰河时期一来临，一切也就烟消云散，整

个地球，都成了废墟。

就算没有任何急遽袭到的破坏力量，时间的侵蚀也是废墟形成的主因，一百年一千

年一万年可以维持原来的样子，十万年百万年千万年呢？

人为的力量种类更多，兵燹变形成无数废墟，大量人聚居的地方，忽然大家都离去

了，也形成废墟，耸立在罗马只剩下一半的大建筑废墟还在挣扎著，在数以吨计的炸药

下，几十层高楼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就成为废墟。中国历史上有「覆压三百馀里，隔离天

日」的阿房宫毁於一把大火，近代战争史中有广岛长崎在原子弹爆炸之後成了瓦砾堆。

废墟是数不尽的，但不论是甚麽样的废墟，大或小，可以载入史籍或只是一个无人

注意的边缘小村，所有的废墟都会给人以一种苍苍茫茫，恍恍惚惚的感觉∶过去的一切

都到哪里去了呢？

过去的一切，自然都不存在了！可是又确确实实曾经存在过。於是，每一个废墟，

都有著它自己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不同，就像是每一个人的生命历程都不相同一样。

用「废墟」这样的题目，可以写出上千个上万个故事来，但自然，这里写的，只是

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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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废墟>>

第一部 一幢稀奇古怪的屋子

我曾不止一次地提及陈长青的那间屋子。在我已记述出来的故事之中，他的那间屋

子，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在「黑灵魂」中，在「追龙」中，都有他那幢房屋的出现。

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好好描述过它，只是称它为一幢极大的房屋，而且，又一再提及这

屋子中，稀奇古怪的东西之多，真是数也数不完。

陈长青，照温宝裕的说法是∶上山学道去了，了无牵挂，一个立志要去勘破生死奥

秘的人，自然不会再将一间房屋放在心上，所以他把屋子交给温宝裕全权处理。温宝裕

把他的时间，尽可能放在那幢房屋之中。

温宝裕的母亲开始时十分反对，後来，温宝裕找到了他的舅舅做说客，总算说服了

他的母亲。

所以温宝裕在和我见面的时候，话题也大都不离陈长青的屋子和屋子中的新发现，

以及徵求我处理的意见。早些时，他在一间房间之中，发现了上万种不同的昆虫标本，

尖叫著奔进来叫我去看，我抽空去看了一下，真是叹为观止，数量品种之多，只怕超过

了世上任何博物馆，那是陈长青在中学时期搜集回来的（有钱好办事）。我和小宝就公

议了，将所有的昆虫标本连同资料，一起送给了当地的自然博物馆，整理後展出时，

加上了「捐赠人陈长青」的名字。

那个博物馆负责这一部分的，是一个年轻的生物学家，博物馆方面得到这批捐

赠，他个人并没有甚麽好处，反倒要连夜工作超过一个月。可是他却是一个真正的「昆

虫迷」，而且知识极丰富，再古怪的虫，他也可以顺口叫出名字来。

当我和小宝带他去看陈长青的收藏之际，他简直如痴如狂，手舞足蹈，一面看，一

面不住地叫著∶「啊，西藏青蝶，天，世界上只有二十苹标本。」「啊，从虫卵到成虫

的蜉蝣科标本，竟超过了十五种。唉唉，这种昆虫的成虫生命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可是

要变成成虫，有的要脱皮二十次以上，最长要经过七、八年时间，真不知这样的生命有

甚麽意义，可是它们的历史，可以上溯到第三纪——几千万年之前。」

他不断叫著「啊啊」，後来声音有点哑了，但还是在叫著，不过听起来有点像唉声

叹气，神情兴奋得简直无法控制自己。

我虽然一见就十分喜欢这位才从大学生物系毕业出来的年轻人，可是绝对无法陪他

在一苹看来令人恶心的不知名昆虫前念爱情诗，所以只和他在一起没有多久，就把他交

给了温宝裕。

温宝裕也立即喜欢了胡说——那正是这个年轻生物学家的名字∶胡说。

当我们第一次见面，他把名片递给我，我和温宝裕两个人，一看到这个名字，都忍

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用一支铅笔，轻轻敲著桌子∶「这是每个人见到了我名字之

後的正常反应，不足为奇。」

我止住了笑∶「对不起。」

温宝裕仍在笑∶「姓胡名说，字，一定是八道了。」

胡说瞪了温宝裕一眼∶「不，我字『习之』。」

温宝裕愣了一愣，我向他望过去∶「小宝，这是在考你的中文程度了，胡先生的名

字，应该怎样念？」

温宝裕笑得有点贼忒嘻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胡先生的名字是胡说。」

温宝裕把「说」字念成了「悦」字，那当然是对了，「说」和「悦」两个字是可以

通用的。他又笑了一下∶「为甚麽不乾脆叫胡悦呢？逢人就要解释一番，多麻烦。」

胡说也笑了起来∶「那是我祖父的意思。」

温宝裕一点也不管是不是和人家初次见面∶「『说』字和『脱」字也相通。小心人

家叫你胡脱。」

胡说笑著∶「你才胡脱。」

一开始大家的印象就不错，以後，见了那麽多昆虫标本，自然更是友谊大进。那一

次，温宝裕陪了胡说多久，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记得有一天，小宝走来，抹著汗，喘著

气说∶「总算弄好了，胡说这个人，我看他前生一定是虫变的，不然怎麽见了虫，就像

见了自己的亲人一样。」

我没有说甚麽，只是望著他提来的一只扁平木头箱子，那箱子大约有六十公分长，

三十公分宽，十来公分高，大小如平常的公文箱，木质泛著紫色，角上全部包著刻了花

的白铜，十分考究，而且提手和钥匙部份，也透著古老。

我一看就知道那不会是他们家里中药店的东西，随口问了一句∶「又发现甚麽宝藏

了？」

温宝裕眨著眼∶「陈长青的那屋子，你也去过好多次了，究竟有多大，你可说得上

来？」

我不禁愣了一愣。这时，我自然不知道他这样问我是甚麽意思，只是在默想著∶是

啊，去过那麽多次，可是房子究竟有多大呢？

那屋子相当怪，是一幢旧式的洋房，还有著一些附属的建筑物，那些和花园不算的

话，面积也大得惊人，屋子当然不是陈长青造的，看来至少有六、七十年的历史，可能

是陈长青祖父一辈建造起来的，而且，著实叫人难以理解，大家庭就算人口多，但是看

起来，那幢上下四层，再连地窖的屋子，真要住人的话，至少可以往上千人。我虽然去

过许多次，但也只是在陈长青常到的那些地方，不可能每一间房间都去过的。所以，这

个问题，我还真无法回答。

温宝裕见我沉吟不语，他就面有得色∶「不知道？嘿嘿，陈长青在的时候——」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不要用这样的语法说话，听起来就像是他已经死了一样。」

温宝裕强辩道∶「我看他要是看透了生命的奥秘，也就不在乎甚麽生死。」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改口∶「陈长青┅┅和我在一起了时候，曾给我看过一只

柜子，柜子中全是和屋子有关的锁匙，一共就有三百六十五把之多。」

我由於温宝裕刚才的话，心中也很有点感叹，喃喃地道∶「任何人其实只要有一把

钥匙就够了，但他现在找到的那把那样——你说有多少把钥匙？」

温宝裕道∶「三百六十五把。」

我点头∶「恰好是一年之数，造这幢房子的人，自然是事先合过阴阳的。」

我只不过是顺口说一句，可是温宝裕却无缘无故的兴奋起来∶「你对那幢屋子有兴

趣？那真是太好了。」

我一看到他有这种神情，就知道这小子必然又有事情来求我烦我了，所以立时提高

警觉，冷起脸来∶「不，你错了，一点兴趣也没有。」

难怪我要这样子，因为他花样实在大多，很多匪夷所思，层出不穷的花样，一旦沾

上了，不知会有甚麽结果。

他先是愣了一愣，但随即笑了起来，一副「你瞒不过我」的神气，眨著眼，像是在

自言自语，可是声音却高得分明想我听见∶「三百六十五，恰好是一年之数，房子一共

是十二层，自然也是像徵一年有十二个月之数了，真有点意思。」

我想斥他胡言乱语，因为陈长青那屋子，总共只有五层，还是连地窖计算在内的，

就算屋子有著明显的左翼和右翼，加起来也不过十层，而他却说有十二层。

不过我一转念间，心知只要一搭腔，他就必然缠个没完，所以立时忍住了不说，挥

手道∶「去，去，别来烦我，和你新认识的那位胡说先生打交道去。」

温宝裕笑著∶「胡说除了昆虫之外，甚麽也不懂，他甚至不知道穿长裤时拉链是一

定在前面的。」

我被他的话，逗得笑了起来，仍然在看手中的一篇专考证阿房宫废址的文章。阿房

宫可能是当时地球上最庞大的建筑物群，传说大火烧了近三个月。才将之完全烧毁，自

然也只剩下了一个几乎无可查考的大废墟。这篇考证文章指出，废墟之中，唯一可寻的

痕迹，是一座高大的夯上台基，有七公尺高，一千公尺长。再就是唐朝杜牧留下的那篇

「阿房宫赋」了。

在考证文字所附的众多图片，包括高空拍摄的鸟瞰图片上，怎能想像得到，如今那一

大片的荒凉土地上，在若干年之前辉煌繁华到了这种程度∶「东西八百里，南北四百里，

离宫、别馆相望於道，穷年忘归，犹不能偏及。」

温宝裕见我冷冷地并不理他，就探头探脑过来，看我在看甚麽，然後发表议论∶「

哼，研究早已不存在的建筑物，不如研究现在还存在的。中国传统是不注重实用科学，

只在文采上做功夫。甚麽『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朗诵起来好听，真要照所描写的去

画一幅平面图出来，谁也没有办法。」

我很同意温宝裕的说法，笑了一下∶「就算当年建造宫殿时有详尽的图样，经过那

麽多年，自然也不存在了。」

温宝裕说道∶「至少有还存在的可能——不必去研究古代的东西了——」

他说到这里，扬了扬手中的那只扁平箱子∶「我发现了陈长青那屋子的全部建筑蓝

图，屋子原来是在八十五年前开始建造的，每一张图纸上都有日期。」

原来是因为他有了这个发现，所以才来找我的，我本来对他手中的那只木箱子还有

点好奇，因为箱子看来古色古香，非同凡响，但现在既然知道内容只不过是屋子的建造

蓝图，自然也提不起兴趣来了。

所以，我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你可以研究一下，看不懂的，找你舅父指点一

下，他是建筑师。」

温室裕道∶「我早已这样做了。」我叹了一口气，知道若不是给他一个切实的回

答，他不会肯就此放弃了。所以，我放下了手中的文章，直视著他∶「好，那麽，还有

甚麽疑问？」

他高兴得直跳了起来∶「疑问大著哩，房子一共只有五层高，是不是？分成左右两

翼，是不是？每翼都是五层，是不是？」

我不等他讲完，就陡然大喝一声∶「说话要简单一点，是不是？」

那一声大喝，令他愣了半晌，才咕哝了一句∶「人吓人会吓死人的┅┅是不是？长

话短说∶房子只有五层，可是图纸却显示房子应该有六层。」

他一面说，一面拍打著那箱子，准备打开箱子来。我连忙伸手按住了他的手∶「不

必了。」

我知道那种旧式的设计图纸，一张一张，大得离奇，通过化学显影液复制出来，全

是蓝色底，白色的线条，有一股难闻的气味，手指摸上去，皮肤会发涩，看这种图纸实

在不是甚麽愉快的事。

温宝裕直视著我∶「你能立刻解释为什麽设计图有六层，而实际上屋子只有五层？

」我笑了一下∶「至少有十种，你要听哪一种？」

温宝裕道∶「最合理的一种。」

我道∶「设计计画後来作了修改，只造了五层，取消了其中的一层。」温宝裕不怀

好意地笑了一下，缩了缩手，还是打开了那箱子的盖子，把箱盖的里面向著我，我看到

箱盖的内部，有一块白铜片，大小和箱盖一样，白铜片上镌著字，字迹上涂著青绿色，

虽然年代久远，但看起来十分夺目，字迹是隶书。个个分明，绝不潦草。

在那铜板上铸的字如下∶「怀祖楼敦请欧西名师泰云士精心设计，共高六层，

全部建筑於动土日起九百九十九日之内，悉数完成，六层图纸存於此箱，後代陈氏

子孙，若於六层之中，任何一层，拆卸改建者，皆属不孝大罪，切记切记。陈英荪手

记。」

下面是年月日，算算，是八十五年之前。

温宝裕不说什麽，我心中暗骂了一声。在铜版上铸著的字，两次提到「六层」，那

麽我刚才的说法，自然不能成立了。

屋子的设计图纸是六层，造好的时候，确然也有证明是六层，为什麽到了陈长青的

手中，会变成五层了呢？这的确有点难以解释。

温宝裕见我沉吟不语，故意咳嗽了一声∶「我没有十个解释那麽多，但三、四个解

释还是有的。」

我瞪了他一眼，知道他不会有什麽好话说出来。果然，他道∶「第一个可能，有不

孝子孙，拆了一层；第二个可能，最下面的一层，陷进地中去了；第三个可能，陈老太

爷当时年迈力衰，耳聋眼花，数错了一层，也是有的。」

我「哈哈」乾笑了一下∶「有趣，有趣。」

这小子人甚精灵，见我神色不善，倒也不敢再说甚麽，只是不出声的，等著我的解

释。

我道∶「八十五年，经历了三代到四代，当然是陈长青的父亲或祖父，拆掉了最高

的一层。」

温宝裕问∶「为什麽？」

我有点光火∶「问拆楼的人去，我怎麽知道。」

温宝裕更不敢说甚麽了，委委屈屈的合上箱盖，慢慢退了出去，我再拿起那篇文章

来看，刚才还看得津津有味，大有联想的，这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不等他退到门口，我抬头向他望去，他有点贼头贼脑地指了指箱子、又向我眨了眨

眼睛，我只好叹了一声，他像一苹免子一样跳向前来，打开箱子，待把箱中的图纸一张

张摊开来，图纸每一张至少有一公尺见方，我书房哪有那麽大，所以忙道∶「一张一张

看吧。」

温宝裕道∶「其实，应该到那屋子去看的，在顶层有一个厅堂，把图纸上的一切，

原样缩小了，全刻在大理石的墙上、墙角，也有铜板上刻著的字。」

我「嗯」了一声，心知下代子孙拆了一层的说法，也难以成立了。

因为若是祖训只是刻在铜板上，还可以说是後代子孙未曾发现，不知道有这样的训

示，若是刻在墙上，断无不知之理，只怕陈长青的父亲和祖父不敢违背祖训。

陈长青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要是他想把屋子拆了一层去，那是说动手就动手，绝

不必择什麽黄道吉日。可是我认识陈长青相当久了，从来也没有听说他曾把屋子改建

过。

奇怪的是，若是一切都刻在墙上，那麽，何以陈长青竟会未曾留意到屋子少了一层

呢？这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的事，可惜陈长青下落不明，不然当面一问，这个疑团是立

时可以解开的。

温宝裕看出了我神情疑惑，说道∶「陈长青一个人用不了那麽多地方，或许他根本

没有去过那个厅堂。」

我摇头∶「他这脾气，小时候焉有不满屋子乱钻的？一定曾见过，那可能是他家族

的一个秘密，所以他从来也不提。」

温宝裕神情怅然若失∶「和心中保持秘密的人做朋友，太没有意思了。」

我「哼」了一声∶「任何人都有权保留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的，陈长青的上代究竟

是干什麽的，我就不知道。」

温宝裕嘟起了嘴∶「是啊，我问过他，他不肯说。」

我又说了一句∶「可别理别人私事。」

一面说，一面摊开了第一张图纸来，一看可就知道，那是屋子的地窖。

不知道为什麽，陈长青十分喜欢那地窖，几乎所有活动都在地窖中进行，例如召灵

大会，研究那只拼图箱子，装置精密的切割仪器等等，他在做那些事的时候，甚至就胡

乱睡在地窖之中，不管屋子有著上百间房间。

不但如此，建造屋子的那位陈老先生（假设是陈长青的曾祖父），对地窖一定也十

分偏爱，因为屋子的地窖建造得十分好，而且，有巨大的通风管，由地下通到花园中

去。

这是很难使人理解的一点，要地方用，尽可以多造一层，何必造这样的一个地窖

呢？只好说陈家有喜爱地窖的遗传了。

地窖全层都在地下，图纸摊开来，当中的大空间，两旁的房间，全是我熟悉的。

我看了一眼，就道∶「那是地窖。」

温宝裕点头∶「是，图纸下面有注明。」

我低头看看，看到图纸的右下角，有比例、有日期、有设计者的名字∶泰云士·摩

斯父子设计公司。

我示意温宝裕收起来，第二张纸一摊开来，我也认得出∶「这是底层。」底层包括

大客厅、小客厅、餐厅，以及种种设备，我也到过不少次。

第三张图纸一摊开，我就有点犹豫，不是很熟，陈长青从不主动招呼人参观屋子，

我每次去都有事情，也不是为了参观屋子的，所以二楼以上，就算曾去过，印象也不太

深。

温宝裕对那屋子的一切，自然比我熟悉得多，不然他也不会一下子发现一批昆虫，

一下子发现一批图纸了。他道∶「这是二楼，这幢屋子的设计很奇怪，每一层的间隔都

大不相同，你看，这一层，虽然不能说是迷宫，但是走廊迂回曲折，也够瞧的了，二

楼的两翼是对称的，一共有二十八间房间。」

他讲到这里，陡然顿了一顿，向我望来∶「那是代表二十八宿？」

这时，我对陈长青的这幢屋子，也开始有了兴趣，所以我并不否定温宝裕的话，点

了点头∶「有可能，中国人对於数字，十分特异，二十八宿、三十六天罡、大衍之数

是五十——十日、十二辰、二十八宿的总和，亡魂归来的日子以七来乘，等等，花样很

多。」

温宝裕想了一会，没有再说什麽，我因为反正房子放在那里，随时可以去实地勘

察的，所以对著图纸也就不怎麽热心，只是顺口问∶「这二十八间房间，你都进去过

了？」

温宝裕摇头指著图纸∶「只进了这一边的十四间，那一翼的，全然没有时间去，我

是想先看完了左翼，再去看右翼。」

我「嗯」了一声，他又再摊开另一张图纸来，仍然由他解释著。

越是看下去听下去，就越是觉得这幢屋子之怪，怪到了不合情理的地方。

一般来说，建筑物的两翼，都是对称的，可是这幢屋子的第三、四两层，却全然不

对称。三楼的右翼，只分成了九个空间，如「井」字，连走廊也没有，每一个空间，都

可以互通。而左翼，在图纸上看来，也分成九个空间，但是排列的方式，和右翼大不相

同，我看了之後先是愣了一愣，立时问∶「小宝，你看看这一边的图形是什麽？你到

过，应该看得出来。」

温宝裕道∶「当中是一个大圆形，围著圆形的八间房间，每一间都可以通向中间的

圆形，嗯┅┅看来像是『八卦』围著『太极』图——」

他说到这里，忽然极其兴奋地叫了起来∶「对了，这是第三层，第三层！在那圆形

的大堂中，放著一黑一白两张大理石的圆桌，直径超过一公尺，桌子形状很奇特，看来

就像是两根又粗又矮的圆柱一样。」

我更正他的修辞∶「应该说，那像是两个石墩，不像是桌子。」

温宝裕笑著∶「不管像甚麽，那一定是太极图之中的一白一黑两个圆点了。」

我道∶「真有意思，三楼，一边是『太极』和『八卦』，一边分明是『九天』，我

敢说这是屋主人自己提出来的概念，那位英国设计家，只怕无法明白这其中的奥

妙。」

温宝裕眨著眼，因为兴奋而面颊通红∶「所谓『九天』，是——」

我一面想，一面回答他的问题∶「九天，是指天的中央和八方，中央钧天，东方苍

天，东北变天，北方玄天，西北幽天，西方昊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东南阳天。一

直被用来作为各种象徵或运算盛衰之用，有点类似西方天象上的十二宫。」温宝裕侧头

听著，神情越来越疑惑，而我这时，心中也越来越是疑惑。

温宝裕不等我再说甚麽，已把问题问了出来∶「你和他认识了那麽多年，从来也不

知道他那祖传大屋之中有那麽多花样？」

我正为此疑惑，给温宝裕一问，心中不免有点生气，在桌上拍了一下∶「真是一点

也不知道，他从来不说，我怎知道？他一定早已发现屋子有古怪，所以才不说的。」

我这时所作出的这个理由，其实是很难成立的，陈长青是那麽好奇的一个人，无中

生有尚且要大动干戈、研究一番，连走在马路上，有一片纸片飘落在他的身前，他也可

以拾起来研究半天，假想是甚麽外星人遇了难要求救的信号。

有一次，还闹了一个笑话，一个少女在她二楼的阳台上，伤心地撕碎她和男友和合

照，顺手抛了下来，他恰好经过，拣了其中较大的一片，看到是一个少女和一个面目狰

狞之极的「生物」的合照，他就以为不知是哪一个星球来的妖魔鬼怪掳劫了一个地球

少女，冲上去要「英雄救美」。结果，那只不过是那少女和男友在化装舞会上的亲热照

片。

诸如此类的事不知多少，最近的是看了蜡像馆之後，夜探蜡像馆。

若说像他这样的人，会对自己祖传的怪屋子不感兴趣，那是不可能的事，而他如果

感到兴趣，又不和我来一起研究，那更是不可思议的事。

可是偏偏他却从来也没有提起过。莫非是因为他自小在这幢屋子中长大，所以见怪

不怪？

然而，当他舍弃了一切去跟随天湖老人勘破生命奥秘之际，却又把屋子留给了温宝

裕，是不是又另具深意呢？只可惜当他这样说的时候，我绝未想到屋子会有那样的古

怪，不然一定问一问他。不过，他若是有心保持秘密的话，自然是问也不肯说的了。

我刚才还告诉温宝裕，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秘密的。但是像陈长青这样性格的人，

以他对我的交情而论，居然还留著这样的一个大秘密，要真正了解一个人，真是太难了。

温宝裕看出我的不快神情，安慰我∶「陈长青这人，是有点鬼头鬼脑，例如，他知道了

他自己的前生，可就是不肯说，叫人乱猜。」我叹了一声∶「背後别说人坏话，他如

果不说，一定有他不说的原因，他要隐忍这样一个秘密，一定十分痛苦，要相信朋友，

体谅朋友苦衷。」

温宝裕对我的「教育」显然不是如何接受，但他没有再说甚麽，又摊开了第四楼的

图纸，这一层，也是两翼不对称的，左翼分成了五个大空间（五行？）右翼是七个大空

间（七曜？）

到了第五楼，也是四层高的屋子的顶楼了，两翼却是对称的，也唯有这一层，两翼

有一条走廊相通。

也就是说，屋子的设计，基本上是两翼分开的，若是要从一翼进入到另一翼，那就

必须到了顶楼之後，才能到另一翼。这种设计的目的是甚麽，不得而知。

最高一层，每一翼都有许多房间，温宝裕道∶「每边是三十三间房间，大小不同，

有的小得简直不像样子，只如一间普通大厦的储藏室，可能是用来分类储藏不同物品之

用的。」

我沉吟著没有出声，温宝裕用力一挥手∶「三十三天，天外有天？」

我摇头∶「谁能肯定，或者是说『三三不尽』，象徵无穷无尽的意思。」

温宝裕想了片刻，神情变得更古怪起来。

我们都知道，到此为止，虽然事情古怪，但还未到匪夷所思的地步∶陈长青保留秘

密，可能有他特别的理由，屋子内部结构怪异，可能是屋主人的特别爱好，都可以说得

过去。

但是屋子还有一层，却少掉不见了，这是难以说得过去的事。

温宝裕摊开了最後一张图纸来∶「这就是应该还有的另外一层，可是实际上却不存

在。」

图纸还是和其馀的图纸一样的，可以在图纸上看到这一层的平面图，以了解这一层

的内部情形。

同样是左翼和右翼。

左翼是一个大空间，完全没有间隔，看来是一个极大的厅堂，图纸上除了边缘的白

线之外，一无所有。而右翼，却是许多六角形的房间，结构一如蜂巢，而且在图纸上看

来有相当窄的通道，照比例算来只有四十公分，那至多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温宝裕笑著∶「乍一看，以为那是给许多蜜蜂住的地方。」

我皱著眉，心中自然更是疑惑∶神经正常的人，谁也不会把房子造成这样子的。

六角形的每一边，可以看出是一公尺，每边一公尺的六角形，面积是很容易计算出

来的，小学生都会。每一间房间的空间极小，小到了无法适宜一个人居住的地步。

我呆了半响，问∶「宋天然的意见怎样？」

宋天然就是温宝裕的舅舅，温宝裕道∶「他说，他看不出这样的间隔有甚麽用处。

本来，蜜蜂是一种十分聪明的昆虫，把蜂巢筑成六角形，那是几何构图上最节省建筑材

料的一种方法，可是这里的六角形间隔，每一间不是紧贴著的，而是都有著通道，这一

来，反而变得浪费了，完全没有道理，除非有特殊的用途。」

我吸了一口气∶「当然是有特殊用途的，可是这一层房子在哪里？」温宝裕向我望

来∶「这┅┅正是我要来问你的。我在左翼，上下五层都到过了，就是没有发现这一

层。」

我道∶「会不会这是一个夹层？你有没有发现，有哪一层与哪一层之间显得特别

高，或是有哪一层是特别低的？」

温宝裕笑了起来∶「又不是箱子，怎麽会有夹层？」

我闷哼一声∶「回答我的话。」

温宝裕忙道∶「没有，没有，每一层都高度正常。」

我想了一想∶「别单看图样了，实地去勘察一下。」

温宝裕向窗外看了一下，这时已快是黄昏时分了，他道∶「有没有强力一点的手电

筒，我们要一人带一个。」

我陡然张大了口，他已经回答了我的疑问∶「那屋子除了地窖和底层之外，全没有

电，自然没有电灯，或许是造房子的时候，根本没有电力供应？地窖和底层的电线，显

然是以後加上去的。」

我又呆了片刻，才找出了两个可以调节照射角度的强力电筒来，温宝裕兴致勃

勃，我却暗暗好笑，像这种拿了手电筒去夜探巨宅的事情，自然是最适合少年人的胃口

了，想不到我也要去参加这种行动，想起来很有点莫名其妙之感。

而如果不是这幢屋子属於陈长青的话，我自然提不起这种兴趣来。

我们一起上了车，白素不在，我留了一张字条，告诉她陈长青的屋子有点古怪，现

在我们去察看，并且把图样留了下来，让她参考。

温宝裕一路喋喋不休，他出了各种荒诞不经、不值一提的假设，直到我大喝他一

声，他才万分不愿意地闭上了嘴，可是喉咙之间还一直不断有「咕噜噜」的声音传出

来，像是一苹发了春情的雄蛙一样。

我忍了他几分钟，斥道∶「你发出这种怪声来，算是甚麽意思？」

他翻著眼∶「这是对付暴政的最佳方法，『偶语者弃市』，我只是咕噜咕噜，谁知

道我在说甚麽。」

我笑了笑∶「谁不让你说话了？而是你刚才所说的，实在太荒诞了。」

温宝裕道∶「也不算太┅┅荒诞，这屋子的一切设计，分明全和天象有关。」

我道∶「是啊，那就能得出结论，说那不见了的一层屋子，是随著陈长青的祖宗升

了天？」

温宝裕的声音不再那麽理直气壮∶「古时．不是有神仙『拔宅飞升』的传说吗？」

我没好气∶「是，屋顶先飞起来，然後让那一层飞上去，等那一层飞走了，屋顶再

落下来，恰好盖在下一层之上。」

温宝裕尴尬地笑了一下∶「是┅┅比较不可能，但是——」他忽然跳了一下∶「

这说明，不见了的一层，一定是在整幢屋子的上层，因为不可能从中间抽一层出来不见

。」

我哈哈大笑∶「这一层，本来是盖在屋顶之上的。」

温宝裕眨著眼∶「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在屋顶之上，一个是在地窖之下。」

我一听，原来取笑他的心情突然改变，他的话十分有道理，要一幢房子的其中一层

消失，就只有这两个可能。

可是陈长青的房子，我记得，屋顶是尖角形的，并非平顶，虽然硬要在上多盖一层

也并无不可，但总有点勉强。

如果设想这一层是在地窖之下，是第二层地窖，埋在地底下，根本不是消失，而是

一直未被人发现，或是陈长青根本就知道，但是却不对人说，那麽，事情看来就不那麽

诡异了。

我伸手在温宝裕的肩头拍了拍，表示赞许他的这个想法。

可是，温宝裕的神情却分明不知道我是在称赞他说对了那几句话。我知道他的毛病

又犯了∶这小子有一个人毛病，仗著自己脑筋灵活，说话之前，根本连想也不好好想一

想，意念才动，就已经化作语言冲口而出，所以每每信口开河，说出来的话，匪夷所

思。

像刚才他说了「两个可能」，可是一下子连他自己都忘掉说过甚麽了。

我提醒他∶「那不见了的一层，可能是在如今的那层地窖之下，这是你刚才自己提

出来的。」

他这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之中，说了一句十分有价值的话，高兴得在座位上连跳

了几下。

这时，转了弯，上了一条斜斜的私人道路，已经可以看到那幢房子了。本来我来过

许多次，并未曾特别注意这房子的地形，只把它当作是一幢古旧的房子而已。城市在迅

速发展，高楼大厦耸立，但是古旧的建筑物也不是没有。我就认识好几个朋友，他们拥

有的旧房子，比陈长青的屋子，大了不知多少。

陈长青的屋子，这时仔细看来，是建筑在一个山坳之中的。因为车子在驶上了斜路

到达大铁门时，只有看到那屋子的顶部和最高的一层，斜路的两旁全是岩石，那条斜路

是开山开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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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科幻屋扫描、校对 http://reptile.webjump.com

标题 <<书路--废墟>>

第二部 一次神秘难测的探索

驶进大铁门之後，车子要向下驶一条斜路才能到屋子的面前，进铁门之後的斜路两

旁，就是前花园，所以整个前花园实际上是一个斜度并不太甚的山坡，而屋子後面的大

片後花园，一样也是一个向上的斜坡，所以屋子是在一个山坳的底部造起来的，其高度

大约和前後左右的山坡高度相等。

那情形就像是一个斜边斜度呈三十度的大盆子，而屋子恰在盆子的中心平坦部

份。

我在铁门外看了一会，由於第一次注意到这样的地形，我就说了一句∶「下起大雨

来的时候，难道不怕淹水？」

温宝裕忙道∶「前後花园都有十分大的排水管通向外面。」

他观察得倒十分仔细，他下了车，在大铁门旁的一个号码锁上按著密码，铁门徐徐

打了开来。

这时候，天色已渐渐黑下来了，那天天气很好，西边赤霞漫天，这使我注意到，屋

子的正门是面对著正南方的。那麽大的一幢房子，一点灯光也没有，在暮色之中，沉默

而诡异。

本来，知道里面住著自己的好朋友，自然不会觉得有什麽异样，可是这时知

道它有些古怪之後，感受大不相同，竟像是第一次来到一个陌生地方一样，十分异

样。

我心中也十分佩服温宝裕，因为陈长青离开之後，白天黑夜，温宝裕消磨在这屋子

中的时间极长，有时甚至到深夜。整幢大屋子中，只有他一个人，可是从来也未曾听他

提起「害怕」，单是这一点胆色，就不是寻常少年人所能企及的了。

温宝裕又上了车子，驾到了屋子前，下车之後，温宝裕取出一把钥匙来，打开了大

门。

外面天色暗了下来，屋子中的光线自然更黑，他一进门就著亮了手电筒，我笑骂∶

「底层不是有电灯的吗？」

温宝裕道∶「整幢屋子全在黑暗之中，那才够气氛。」

我喝道∶「快开灯！」

温宝裕老大不情愿地著亮了灯，我甚至没有注意过通向楼上的楼梯在甚麽地方，因

为每次来，都是直奔地下室去找陈长青的，就算有时陈长青不在，大叫几声，没有回

音，就可知他不在屋中，因为这个人唯恐天下不乱，绝不会有人叫他而不出来的。

来到了底层大客厅的中央，我抬头向上看了一下，大客厅中的灯饰相当辉煌，正中

是一盏十分巨大的水晶吊灯，也只有这样每层高度超过五公尺的旧房子，才能有这样的

灯饰。

在天花板上，是一个又一个凸出来的圆圈的装饰，像湖面上的水圈一样，一个个向

外扩展出去，看来虽然别致，却也未见有甚麽特异之处。

温宝裕已急不可待来到楼梯口，我走过去一看，就觉得楼梯造得十分怪。

这样的大屋子，楼梯理应十分有气派才是，可是在前面的，却是螺旋形，十分陡峭

的那种。通向地窖的楼梯，也是这样子的，不过我一直以为只有通向地窖的才是那样，

原来通向楼上的也是一样。

把楼梯设计成这样子的目的是甚麽呢？当然不是为了节省空间。

有时建筑物怪异起来，也就难说得很，著名的巴黎圣母院，建筑物占地面积何等之

大，可是通向楼上的楼梯，还不是一样盘旋曲折，窄小无比。比较起来，这屋子的楼

梯，算是宽敞多了。

一开始上楼梯，手电筒就派上了用处，到了二楼，和在图纸上看过的一样，温宝裕

先在楼梯转角处的一个十分隐秘的角落，取了一大串钥匙在手，负在肩上，每一间房间

都打开来看了一下，并没有甚麽特别。

一层层看上去，由於房间十分多，温宝裕几乎全部看过，所以也只是草草了事，一

直到了最高一层，就是有著三十三间房间的那一层。

我并没有每间房间都看，就已看了的十来间房间中，堆放的各种东西之多，若是要

编一本「物品名目」的话，只怕就能叫人看了抽筋。

我只是注意天花板部分，因为屋顶是斜的，如果天花板是平的，那麽在屋顶和天花

板之间，就可能有著隐藏的夹层。

但是，像是建筑师要故意告诉人屋顶之下并无夹层一样，顶层的天花板是斜的，完

全依著屋顶的斜度，所以在正中部分的空间，看来十分高，连屋脊部分，也可以看得

到。

通向另一翼的，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屋子的两翼其实是连在一起的，只不过其他

几层，两翼之间并无通道而已。

在那通道的入口处，有一道看来很坚固的门。

温宝裕自然不断在发著议论，不必细述，这时他又道∶「这通道的门，钥匙构造很

奇特，花了我了好长时间才试出来。」

看著他背在肩上的那一大串锁匙，总可以想像要打开任何一间房间，他得花多少时

间。我注意到钥匙的大小形状颇有不同，就道∶「你可以把所有的钥匙分一下类，那就

可以节省很多时间。」

温宝裕笑嘻嘻地∶「我早已这样做了。」

他说著，在那一大串钥匙之中，找出了一把又细又长、两边都有锯齿的来，那看来

有点像是一根鱼骨，插进匙孔之後，转了三转，门就打了开来。铁门相当沉重，在他用

力打开时，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

通过十分窄，一片漆黑，在手电筒的光芒下，可以看到约有十公尺长，在尽头处，

也是一扇同样的门，温宝裕一马当先，到了门前，用另一把同样的钥匙打开了那道门。

在开门的时候，他有点紧张∶「这一边，我还没有来过，不知道情形怎样。」

我笑了一下∶「你倒忍得住？」

温宝裕笑著∶「实在是这屋子可供探索的东西太多了，根本来不及看。」

我以前也未曾来过右翼，而且，从来也没有对之产生过好奇，我以为两翼是每一层

都相通的。虽然右翼的底层另外有进出的门口，但是在印象之中，似乎永远是关著的，

陈长青从来也没有意思让客人进右翼去，熟人识趣，自然也不会提出要求来。

这时，在黑暗之中，神秘感变得十分浓。刚才在左翼顶楼的一间小房间里，温宝裕

指著墙上的石刻给我看，刻的是缩小了的平面图，和那几句告诫後代子孙的话。再一次

证明屋子是应该有六层的。所以，神秘的意味也更加增强。

自然，我们不可能一间间房间都打开来看，只是匆匆地浏览一下，因为最主要的目

的，还是找出那不见了的一层来。

一切和图纸上看到的一样，四周围静得出奇，手电筒光芒己不再那麽明亮，光柱在

黑暗之中扫来扫去，间中打开一两间房间，看看各种各样的物品——有一间房间之中，

甚至全是各种各样的瓦缸，从大到小都有，有的还是整套的，真不知有甚麽用途，有一

间房间之中，则全是各种各样的古代武器，中外都有，有的连名堂也叫不出来，只是一

看就知道有相当强烈的杀伤力而已。

终於又到了底层，我吁了一口气∶「小宝，这屋子真要详细研究，够你消耗二十年

的了。」

温宝裕苦笑了一下∶「所以我必须按捺自己的好奇心，我不想花那麽多时间在一间

屋子中，外面的天地那麽广阔。」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说得是，我看这屋子里的东西，也不单只陈长青一个人搜集

起来的，只怕是屋子一造好之後，就开始有人在搜集了。」

温宝裕道∶「陈长青的家族，一定有搜集狂的遗传。」

我们用手电筒扫射著底层的情形，看到厅堂中的陈设，全是十分精致的紫檀木家

具，单是那扇巨大的八摺屏风，上面镶满了各色宝玉，砌成极其生动的八仙图，已是罕

见的古物。而所有紫檀木家具上，都镶有大小不同、形状不同的各色大理石，有一种在

手电筒光芒下呈浅紫色的大理石，我连听也没有听说过。更难得的是，那些大理石上都

有著天然的花纹，有的是山水，有的是花鸟，有的是虫兽，有的甚至是人物，而且大部

份维妙维肖。我手中的手电筒，照在其中一幅上，久久移不开。

那是一幅黑底白纹的大理石，白色的纹图，清楚地可以看出一个老人柱杖伫立，在

他身边，有若干四足的动物，连温宝裕都一看就叫了出来∶「这是苏武牧羊，真像。」

我想到在左翼大堂中陈设的家具，不能算是特别名贵，和这里的简直不能比，我也

不会相信陈长青未曾到过这里，何以他连提都不提，真是怪不可言之至。

在底层，我们花了不少时间，温宝裕年纪虽然轻，可是他对古代的东西有著天然的

爱好，每一件陈设他都去抚拭一番，大约在半小时之後，他转过头来望向我，面色十分

苍白，而且充满了惊恐的神情。

我知道他为甚麽突然感到了害怕，我早已想到那一点了，只不过我刚才还想到过他

常一个人在这屋子之中，胆子相当大，只要他想不到，我也不必提出来吓他，现在看他

的情形，自然是他也想到了。

他先是张大了口，然後，陡然吸了一口气∶「天，这屋之中有人，而且，不止一

个。」

我在那一霎间，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虽然我早已想到了的正是这一点，但是听得温宝裕用发颤的声音叫出这一点来，自

然也不免感到更进一步的神秘的压迫感。

这屋子有人。

在上面几层中，已经隐隐有这样的感觉了，可是却还不是那麽强烈，而到了底层之

後，这种感觉就变得强烈之极了。

自然，有人的感觉，绝不是因为见到了甚麽人，或是听到了甚麽声音而引起的，产

生这种感觉的，是由於那些家具陈设，简直洁净得丝尘不染而引起的。

紫檀木和大理石，本来都有天然防尘的功能，尤其是大理石，由於表面的阴电子可

以使微尘远离，所以更容易保持洁净。

但是，那一边墙上悬挂的四大幅刺绣又怎麽说呢？很少见到那麽大幅的刺绣，从运

针的绵密和色泽配合的鲜明来看，一望而知是湘绣之中的极品，绣的是「四大美人」，

同时表现春夏秋冬四季。

单是那幅「昭君出塞」，已是令人看得连气也喘不过来，在手电筒光芒的照耀之下，

王嫱披著猩红的大氅，天是白的，大氅中翻出来的狐皮是白的，漫大雪花是白的，她的

脸色，也是白的；全是白的，可是又全是不同的白，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雪花的飞舞，雪

的白，天的白，狐毛的白，人脸的白，相差极微，但是又实实在在，有著显著的不同。

绣像中的人，几乎都和真人同样高下，绣工之精，真正到了鬼斧神工的地步，所表

现出的那种立体感，就像是四个美人随时会走下来一样。

温宝裕自然不懂得绣工之妙，他只是在一看之後道∶「啊，四大美人，好像都不是

很快乐的样子。」

接著，他就十分害怕地转过身来，说「屋中有人。」那是因为，刺绣品是最惹尘

的，在没有大幅的玻璃之前，大幅的刺绣品，一般来说，都极少经年累月地挂著，而是

密密收藏著的。

真要挂出来，每天非得细心地，用柔软的羽毛掸子小心地掸上一遍到两遍不可。

不然，三五日下来就会积尘，变成名副其实的「西子蒙尘」了。

就算假设陈长青在的时候，他雇用仆人日日来打扫拂拭，但是，离他遣散仆人至

今，也有好几个月了——他走的时候极具决心，把大约十来个仆人，一律给了一大笔钱

遣走——而且，就算仆人在的时候，也只住在附近的建筑物之中，能不能进入屋子的右

翼，也有问题。

温宝裕在这样叫了一句之後，看出了我大有同感，他又「嗖」地吸了一口凉气，低

声道∶「天，好几次我躺到半夜三更，还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伸手在自己手臂上抚摸著，由於害怕，他手臂的汗毛，全都竖

起来。

我沉声道∶「别怕，就算有人，我看也没有甚麽恶意，因为如果有恶意，要害你的

话，早已经下手了。」

温宝裕向我靠近了些∶「若是人，倒也罢了，只怕——」

我不等他说完，就斥道∶「若是鬼，只怕不能把一切打扫得那麽乾净。」

温宝裕眨著眼，又大口吞著口水，我道∶「小子，你又想到了甚麽？」

温宝裕抗声道∶「甚麽都有可能！那个姓原的医生，不是说有一个怪医生，把人和

青蛙配合起来，造出了许多不知是甚麽形状的精怪┅┅也是在一幢大屋子里发生的事？

这┅┅谁知道在这屋子中的是甚麽。」

我也被他的话，弄得有点心烦意乱，但立时定下神来。温宝裕已在大声问∶「有人

吗？」

我被他的行动弄得啼笑皆非，推了他一下∶「你乱嚷甚麽？要是有人，一定不肯现

身相见，你这样叫，就会有人答应了？」

温宝裕刚才在叫嚷，这时又把声音压得十分低∶「如果有人，那人┅┅或是那些

人，这样诡秘又是为了甚麽？」

我闷哼一声，自然答不上来。他的形容十分正确，这屋子之中如果有人，可能一

个，可能不止一个，行动真是诡秘之极了。

温宝裕又道∶「会不会是陈长青有甚麽上代住在这里，是他不愿提起的？也有可

能，是看透了世情的隐者，是他们陈家的长辈，像是┅┅令狐冲在华山顶上遇到的

风清扬一样？」

我吓他∶「你看小说看得太多了，该叫你妈妈好好看著你一点。」

温宝裕再吸了一口气，总算不再胡言乱语了。其实，在那一霎间，我也不知想到了

多少可能。其中，怪诞有甚於他者，不过我比较成熟，没有说出口来而已。

站在那里暗猜，自然不会有甚麽结果，我道∶「如果有人，看来只有底层和地窖比

较适宜居住，我们好好找一找。」

温宝裕答应著，来到大堂的大门前，摇著大门，发出巨大的声响来。

两扇大门锁著，在用力摇撼时会晃动，所以才有声响发出来。

我道∶「好了，你这样吵法，死人也给你吵醒了。」

温宝裕转过身来，面色再度发白，我知道他又想到了甚麽，瞪了他一眼，不去理

他，他蹑足来到我身边，忍了一会，终於忍不住∶「会不会有甚麽人在施用巫术，驱使

死人来打扫屋子？」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道∶「是啊，陈家的列祖列宗，都葬在下面的地窖里，一到子

夜，他们就跳起来，每人手里拿一支鸡毛掸子，你要小心一点。他们会用鸡毛掸子在你

脸上扫来扫去。」

温宝裕十分勉强地笑著∶「这种玩笑也开得的？」看来，他还真的感到害怕，可是

接著，他又道∶「我以後再也不会一个人到这屋子来了，现在有你和我在一起，我当然

不怕。」

听得他这样说，我也有点後悔。这幢屋子可以研究的地方很多，我又没有空，温宝

裕是最佳人选，要是他不肯来了，一定要找人陪，却去找谁？那麽，屋子为甚麽如此怪

异就不能发掘出来了。

所以我忙道∶「当然是说著玩的，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情。」

一见我语气缓和了一些，温宝裕却打蛇随棍上∶「那麽，屋子中是不是有人呢？为

甚麽能维持得这样乾净？是不是有某种力量能使屋子乾净？」

在他一连串问题之前，我只好叹了一声∶「小宝，对这屋子，我了解的比你少得

多，这些问题，都要等你去找出答案来。」

他的神情有点发愣，我又道∶「你不是常想参加神秘事件麽？现在有了那麽好的机

会，怎麽反倒闷闷不乐了？」

温宝裕苦笑∶「一幢旧屋子，没有甚麽好发掘的，要有机会遨游太空，那才好。」

我笑道∶「单是这屋子，已经有上万个问题可问，每一个问题追究下去，都神秘莫

测。」

我们一面说著话，一面又看了底层的其它部份，在两间小客厅中，陈设的古董更是

惊人，有一个古董架上，全是差不多大小，但是形式各不相同的瓷瓶，有一对康熙五彩

夹在中间，简直成了最不起眼的东西，有一只美人肩薄胎汝窑白瓷瓶，手电筒光一照上

去，简直如美玉一样地生辉。

温宝裕吐了吐舌头∶「陈长青的上代，真是钱多成这样子。」

我也大有叹为观止之感，一间书房中，善本书之多不必说了，单是墙上挂著的那九

柄古剑，看来就绝不像甚麽仿制品。

我随便拿起一部书翻看，看著，从赏心悦目的宋体字可以肯定那是宋版书。

我心中又起了一阵疑惑∶古书的保存，是一门极大的学问，保存稍有差池，不是纸

质变坏，就是遭到了书虫的蛀蚀，变成千疮百孔，还有各种各样的霉菌，也是书本的克

星。

可是这里所有的书，全是线装书，当然不是簇新的，但是书本的状况都佳美无比，

是用甚麽方法保存的？

在这时候，「屋中有人」的感觉更是强烈，所以当我看到温宝裕正在一张大书桌

前拉开一个抽屉之际，竟自然而然地道∶「小宝，别乱动人家的东西。」

温宝裕听得我如此说，抬起头来，先是愣了一愣，但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也不

由自主地苦笑了一下∶「抽屉是空的。」

我挥了挥手，也不知再说甚麽是好，温宝裕又咕哝了一句∶「要是没有人在不断收

拾的话，真不能令人置信，我相信这屋中的一切秘密，陈长青一定是知道的。」

我定了定神∶「或许根本不是甚麽秘密，譬如说，有一些人定期来收拾屋子，而你

恰好没有遇到，这种琐碎的事陈长青自然也不会对我们说。」

温宝裕作了一个鬼脸∶「这里每一样东西，都是价值极高的古董，会随便交给人来

打扫？」

我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说法不是很能成立，所以没有再说甚麽，退出了书房之後，来

到了通向地窖的楼梯口，也有一道锁著的门。

温宝裕在门前，用口咬著手电筒，在一大串钥匙中找著适合的钥匙，我背对著他，

无目的地用手电筒扫来扫去。这一翼的底层和地窖，也都没有通电，可知是根本不准备

使用的了。

如果有人来打扫，那非在白天进行不可，若是点汽灯或用手电筒，那未免太麻烦了

一些，弄坏了任何一样东西，都是无可弥补的损失。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忽然又想到，现在已将近午夜了，我们到的时候，天色已

黑，屋子中自然漆黑无光，但如果是在白天呢？这屋中只怕也光亮不到甚麽地方去，因

为光源并不是太足。而且，没有电也罢了，何以屋中到处都未见有灯？甚至连烛台也没

有？

一想到这里，我向前走出了一些，以便抬头看大厅顶上的情形，在左翼的大厅正

中，是一盏很大的水晶灯吊著的，用的自然是电。

那麽，这里自然应该也有吊灯，就算是燃点蜡烛的，也应该有，住在这屋子里的

人，总不能一到晚上就不用灯火的。

但是，当我看到大厅的顶部之际，我不禁呆了一呆，天花板上一样有著水圈似的花

纹，但是在正中部分，根本没有吊灯，别说大吊灯，连小吊灯也没有。而且在大厅的各

个角落，甚麽灯台都没有。

我在那一霎之间，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感觉，正在这时，突然，温宝裕的一下惨叫

声传了过来。

我听到的不是「惊呼」声，而真正是「惨叫」声，而且，肯定是由温宝裕发出来

的。我大吃一惊，疾转过身去，在那一霎间，思念电转∶他刚才在开门，我走了开来，

他一定是打开了通向地窖的门，走下了楼梯，而且在地窖中看到了甚麽，所以才发出了

这样的惨叫声来的。

那不消说，他看到的情景一定是令他吃惊之极的了。要知道，他并不是没有甚麽见

识的人，他到过南极，在不知多少年前形成的冰洞之中，见到过许多可能是地球「上一

代」留下来的怪物。

我一面想著，一面已向前飞奔而出，就在这时，看到温宝裕也飞奔出来，恰好和我

迎面而来，他竟连手电筒也丢掉了，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发现他的身子在剧烈地

发著抖，双眼睁得极大，口也张得极大，伸手指著通向地窖的楼梯，连呼吸也几乎闭住

了。

我用力摇了一下他的身子∶「别大惊小怪。」

温宝裕发出了一下十分怪异的声响，颤声道∶「你┅┅你┅┅说┅┅中┅┅了┅

┅」

那四个字的一句话，他分成了四截来说，我根本听不明白他在说甚麽，在这样的情

形下，多问也没有用，最好是自己去看看。

我立时扬起手电筒向前走去，温宝裕紧拉著我的衣角，仍不免有点发抖，跟在我的

後面，又说了一句∶「你说中了。」

这次他虽然一下就说了出来，可是我仍然不明白是甚麽意思。

到了楼梯口，发现下面有点光亮，那自然是温宝裕掉下的手电筒并未熄灭所发出来

的。

我急速向楼梯下走去，温宝裕仍然紧拉著我的衣角，他显然有点不想下去，所以拖

慢了我下去的速度，但是我只下了十几级楼梯，转了两个弯，已经看清下面地窖中的情

形，一看之下，我虽然不至於发出惨叫声，但也真正呆住了。

也在那一霎间，我明白温宝裕那句「你说中了」是甚麽意思了。

手电筒光照射得到之处，在地窖之中，竟然是排列得相当整齐的一具一具的棺木。

手电筒的光芒，由於电力消耗大多，本来已近於昏黄，地窖的空间又大，照上去只

是昏蒙蒙一道弱光，那些棺木，看来大得出奇，棺木造成的阴影又摇幌不定，棺木上的

油漆，泛起一种幽秘暧昧的光芒，那情景实在是阴森可怖之至。难怪温宝裕算是胆大

了，在一见之下，也会发出修叫声，掉了手电筒逃走。

我刚才曾戏言陈长青的列祖列宗全在地窖下面，原是一句玩笑的话，想不到竟然说

中了。

棺木和死亡有直接的关系，每一个人自小就根深蒂固地在思想上有著棺木和死亡，

鬼魂的联系，所以一排排静静放在那里的棺木，虽然没有任何怪异，总会给人极不舒服

的感觉。

我在呆了一呆之後，己完全定下神来，而且，在刹那之间，我已想到是怎麽一回事

了。

一想到是怎麽一回事，心情登时轻松起来，温宝裕还在我的身後拉住我的衣角，可

是他又不是完全躲在我的身後，而是还在探头探脑向前看著，一副又紧张又好奇的神

态。

我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拍，道∶「好啊，见了几十具棺木，就惨叫著弃甲曳兵而

逃，你这算是甚麽冒险家。」

温宝裕苦笑∶「这种情景，你见了能说不害怕？」

我「哈哈」大笑了起来∶「怪是怪了一点，也不必吓成那样，你知道这屋子分成两

翼的原因了吗？左翼是住人的。右翼根本整个是一座陵墓。」

温宝裕声音之中，充满了疑惑∶「陵墓？哪有这样子的陵墓？」

我笑了笑∶「就是有，在菲律宾，富有的华侨就在祖先的陵墓之上，建造华丽的房

子，虽然不供人住，但是甚至连现代化设备也应有尽有，目的自然不是表示他们对先人

的尊敬，而是炫耀财富，不能说是一种正常的行为。有一次我曾去参观过一个那样的『

墓园』，就曾不客气地指出，在一个这样贫穷的国家作这种豪举，那无疑是在为他们

自己建造陵墓。」

温宝裕听了，才长长吁了一口气，点头∶「我也在报章上看过有这麽一回事┅┅怪

只怪你刚才说了那些话，所以才害怕的。」

我笑著向下走去，他跟在後面，已不再牵我的衣角了，走到下面，把手电筒拣了起

来，那手电筒掉在地上时，还是亮著的，可是跌下去的时候，不知碰坏了甚麽地方，一

拿起来，反倒熄了。温室裕摇晃拍打著，也没有再亮起来。

只有我手中的一苹手电筒，光线自然更加暗淡，我四面看看，粗略数了一下，竟有

上百具棺木在，一色的黑漆，漆工极好，那是经年累月，一层又层加漆加上去的结果。

棺木的形制是中国南方式的——南方式形制的棺木，甚至还讲究线条美，看起来有一种

庄严感，一头比较高翘，有类似建筑物上的飞檐的装饰。

我只看了一下，便觉得这许多棺木在一起的情形，固然不容易见到，可是这里

却另有一种怪异之处，就是所有的棺木，都没有灵位，另外也没有甚麽灵龛之类的物件

在。

那也就是说，这些棺木中如果有尸体的话，除非是极熟悉当时排列的人，不然，很

难辨认出棺木中放的是甚麽人。

而且，为甚麽棺木只是放在地窖中而不埋在地下呢？中国人似乎没有这种丧葬的习

惯，只有西方人才有。欧洲几个大教堂中，石棺是放在地面上，再加上石像以供人凭祭

的，中国人有这种情形的极少。

我心中正疑惑时，温宝裕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笑了起来，用手拍著他身边的一具

棺木∶「我真是自己吓自己。这些棺木全是空的。」

我向他望去，他已完全恢复了正常，指著棺木∶「看，上面没有牌位，如果葬了人

，一定有甚麽某公某某之灵的字样，所以这些全是空的，我看这一边也不是陵墓，这里

那麽多棺木，都是搜集品。」

我不禁笑了起来∶「你胡说甚麽，哪有人搜集棺木的？」

温宝裕道∶「难说得很。」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去抬他身边那具棺材的盖子，可是却抬不起来，他转过头。示

意我去帮他一下，我摇著头∶「小宝，你的观察力还不够详细，你仔细看，就可以发现

棺盖是钉上的，虽然钉上之後又曾加过漆，但是还是有痕迹可以看得出来的。」

我用手电筒照向棺盖的边缘，温宝裕低头去看，又用手摸著，笑了起来∶「果然。

」他迟疑了一下∶「那麽，怎麽辨认在里面的是甚麽人？」

我摇头∶「想来总有方法的。」

温宝裕长长吸了一口气∶「这些全是陈长青的祖上？」

这是我刚才戏言时的假设，现在看来，也可以成立，所以我「嗯」了一声。

温宝裕在一个一个棺材中走著、抚摸著、拍打著，口中喃喃自语∶「他家里祖宗倒

多，到了他这一代，怎麽只有他一个人了？」

然後，他忽然有所发现似的转过身来∶「不对，我认为这些棺木之中并没有死人，

只是放了不知甚麽需要隐秘收藏的东西，那边屋子中有得是工具，我们弄开几具来看看

？」

我吃了一惊，这小子真有点无法无天了，忙道∶「万万不可，惊动他人的先人骸骨

，那是极大的一种侮辱。」

温宝裕居然纠正我的话∶「在传统上，被认为是一种极大的侮辱。」我又是好气，

又是好笑∶「小宝，陈长青是我们的朋友，是不是？你想，如果他在场，他会同意我们

这样做吗？」温宝裕想了一想∶「不会，他若是同意我们这样做，他自己早就这样做了

。」

我道∶「是，他为甚麽从来不对我们提起这屋子的情形？是因为他知道这屋子根本

是一座陵墓，是为死去的人而建造的。为死人造那麽华丽的墓室，自然是一桩十分愚昧

的事，他这个人好面子，当然不好意思在他的朋友面前提起。」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没有说甚麽，不过看起来他并非十分同意。说话时，他已在整

个地窖中蹲了一转，一列列的棺木集中在广阔的地窖中心，四周围仍然有不少空间。

温宝裕走到了一角，大声道∶「那麽，我们要做的，只是找出那不见了的一层来了

？」

他说著，用脚在地上顿著，在墙上踢著，我不禁笑了起来∶「你慢慢找吧－－不过

这样找法，是找不出来的。」

看到了那些棺木，我想到造屋子只是华丽墓室的无聊行为，太极八卦九天之类，自

然是应阴阳风水之需而定下来的，在我心中，怪屋子的神秘感已然消失了，自然也提不

起甚麽兴趣再探索。

自然，屋子中值钱而又值得欣赏的物件极多，但那不属於神秘事物的范围，我的兴

趣不会太大，大可以照陈长青的意思，留给温宝裕去慢慢发现整理。

温宝裕用十分讶异的目光望著我。显然不明白何以我忽然之间会兴致索然。我向他

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先出去了再说。他虽然一副依依不舍的神情，但是一个人又有点不

敢逗留，所以只好跟著我出来。

我们又上了五楼，通向左翼，再下楼，离开了那幢屋子，看看时间已接近午夜，我

们在那屋子之中，不知不觉竟花了将近六小时。

六小时，而我们只不过是大体上看了一下而已，可知我适才对温宝裕说。这屋子可

以花他二十年时间，也不算是太夸张了。

我把我没有兴趣的原因向温宝裕说了，他默然不语，直到上了车，他方道∶「事实

上，这屋子之中，一定有很多故事可以发掘出来的。」

我笑了一下∶「是啊，等你去发掘。不过记得，不能去擅开人家先人的棺木。」

温宝裕翻了翻眼∶「若是真到了非开不可的地步，那也没有办法。陈长青把屋子一

切都交给了我，他也一定早知屋中有棺木，也知道我是甚麽都敢干的。」

我知道他甚麽都敢干，所以也不好再说甚麽，只是笑道∶「不要再吓得连手电筒都

丢了就好。」

温宝裕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如果要用钱，可不可以卖掉一两样值钱的东西

？当然，我的钱是用来探索那屋子的秘密的。」

我想了一想∶「可以。不过你年纪小，去卖古董会吃亏，我可以介绍几个人给你。

」

温宝裕显得十分高兴，有点坐立不安，看起来一肚子计画的样子，我没有问他，他

有点憋不住，道∶「第一步，先把没有灯的地方全拉上电线，不然，白天那屋子只怕也

暗得可以。」我不置可否，顺口答应了几声。我先送他回家，他立刻逼著我要了我刚才

说的「几个人的名字」，然後我才回家，发现白素正在看那些图样。

白素见了我就问∶「一大一小，夜探怪屋，结果怎样？」

我笑道∶「乏善可陈，一点也不惊险刺激。」

白素扬了扬眉∶「应该很有点苗头，一层屋子整个不见了。」

我道∶「就是这一点比较难解释一些。」

接著，我就把经过情形和我的想法，说了一遍。白素笑了起来∶「教人家小孩子卖

古董，这太过分了吧。」

我笑道∶「那有甚麽关系，取之於屋，用之於屋，反正陈长青把屋子给小宝的时候

，早就应该料到这一点的。」

白素又侧头想了一想，没有再说甚麽，把图纸叠了起来∶「我不以为一个英国设计

师会懂得阴阳五行九宫八卦，不妨去查一下那个泰云士建筑师的底细。」

我做了一个「何必多此一举」的手势，白素放好了图纸，合上箱盖，在我来看。这

件事已经告一段落了。

这件事，当然没有告一段落，相反地，只不过才开始而已，以後发生的许多事，都

是在这时候绝料不到的，在以後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有一个小插曲倒可以叙述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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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一对珍贵绝伦的瓶子

是在三、四天之後，下午，忽然接到了一个古董商的电话，那古董商的生意做得极

大，而且是一个十分内行的行家，一接到他的电话，我就想起那天晚上在给温宝裕的几

个人名之中，他排第一。他在电话中气咻咻地道∶「卫先生，我收到一个小孩子送来的

瓶子——」

我知道温宝裕在开始他的计画了，就纠正他∶「不是小孩子，是少年人，甚至已勉

强可以算是青年人了。」

对方道∶「不管他是甚麽人，是你介绍他来的？」

听得他呼吸急促，我有点好笑∶「是啊，他拿了甚麽好东西给你？你可不能杀他的

价钱。」

对方呆了一会，才道∶「一对青花鸡首白瓷壶，绝对是辽代精品，卫先生，这对瓷

壶我可以出价八十万美元——当然我脱手会有钱赚。」

我笑了一下∶「那还有甚麽问题，他年纪轻，别给他太多钱花。」

对方迟疑了一下，才道∶「问题是，问题是┅┅这对瓷壶，是上谱的。」

我知道「上谱」是甚麽意思。珍贵的古物（西方，罕见的珍宝也有同样的情形）一

定有人编入书册，详细说明它的来历、特徵、出土日期、转换物主的情况，等等都记录

在案，这就叫「上谱」。详细的记录，甚至还有古物的图片。在摄影术还未曾发明之

前，有精细的著色描绘。

这时，那古董商特地提了出来，语气又相当异样，使我感到其中一定有多少问题

在。

我就问∶「那又怎样？」

对方道∶「这对瓶，由於在当时也是精品，首先被列入『辽金精品瓷录』之中，後

来转入宋室宫廷，南宋时曾在丞相贾似道的庋藏录中见过，後来南宋灭亡，宫廷的奇珍

异宝失散了一半，另有一半，由蒙古王朝接收——」

他说到这里，喘了几口气，我也听得有点发愣。

我相信，温宝裕绝不知道这对瓶子会有那麽大的来头，他一定只是顺手拿了去卖

的，是恰好他拿了一对极珍贵的古物，还是那屋子中的每一样东西全都有那麽惊人的来

历？

我催道∶「请说下去。」

对方吸了一口气∶「然後，在历年战争混乱之中，这对瓶一直在宫廷之中，没有记

录，明朝末年，天下大乱时，闯王打进北京，丞相牛金星拷掠北京的富户，才再有这对

瓶的记录，记录称这对瓶为天下十大精品之一，不知落入闯王哪一个手下之手，结

果，就没有了下文，一直到现在才又出现。」

我呆了片刻，对於陈长青的上代，我一无所知，难道追溯上去，他的上代竟和闯王

李自成有点关连？但这种想法一闪即过，因为就算这对花瓶最後出现的记录和闯王有

关，也绝不能证明陈长青上代和李闯王有甚麽纠葛的。

古物珍品的买卖，古今中外皆然，都蒙上一片神秘的色彩，一幅伦勃朗的画在瑞士

拍卖，转了手，不会有人知道卖主和买主是甚麽人，这种情形十分普遍。

从那屋子的情形来看，陈家的上代，不但十分富有，也极好搜集古物，所以满屋子

都是精品，不知道是经过了多少年才搜集来的。

我问∶「照这样说，应该不只这个价钱了，还有甚麽问题？」

对方道∶「瓶是三天前交来的，我亲自立即上伦敦去鉴定过，绝无问题，我只是怕

┅┅那是这少年用不正当手段得来的，将来他家长追究起来┅┅」

我笑了起来∶「你千万别在他面前有半分疑惑，我告诉你，他是全世界古董商人的

财神，你得罪了他，看你以後还赚得了甚麽钱，绝无问题，相信他好了。」

那古董店老板听得我这样说，才道∶「有卫先生你这句话，我放心了┅┅他┅┅还

有很多好东西？」

我不由自主摇头∶「我看这笔钱，他可以用很久，你还想做生意，慢慢再说吧。」

古董商吞口水的声音，在电话中也可以听得见，他听得我这样说，自然垂涎三尺。

这一对瓶，若是他能遇上买主，只怕一转手之间就可以赚上一倍。

古董商大多数自己也是古董的爱好者，见了这样罕有的古物，怎能不心头狂跳？

放下电话之後没有多久，温宝裕便跳跳蹦蹦来了，直冲进书房，叫道∶「嘿，随便

拿了一对瓶，竟然卖了八十万美金，真想不到。」

我沉著脸∶「你可知道这对瓶的来历？」

温宝裕睁大了眼睛望著我，那古董商显然没有对他说。我把来龙去脉向他说了一

遍，他吃惊不已∶「那我是不是吃亏了？」

我道∶「很难说，古董本来是没有标准价钱的，你准备怎麽花那笔钱？」

温宝裕举起手来，作发誓状∶「保证每一分钱都用在探索那屋子的用途上。」

他神情庄严，说了之後又补充了一句∶「我来回的车钱，仍由我自己的零用钱中

出。我相信陈长青也曾对这屋子下过一番探索工夫，只不过没有成功而已。」

白素这时出现在书房门口，赞道∶「好，这才像一个成年人了。」

温宝裕得意地挺著胸。白素道∶「我带你去银行办一些手续。我相信你是全世界最

年轻的富翁了。」

温宝裕坦然笑∶「不是。那些东西、那些钱，都不是我的，我只不过代陈长青保管

使用而已。」

温宝裕这少年人能和我们这样投契，自然不是偶然的，我们早就看出他的性格有极

其可爱的一面，顽皮归顽皮，但实在与众不同。

这件事，当时我也只以为是小插曲，但日後，才知道，也是一件相当关键性的事。

那是後话，下面却不会详细提到的，而要诸君当一个哑谜猜猜。

温宝裕有了钱，在陈长青的屋子中进行甚麽工程，我并不详细知道，接下来的一段

时间中，我相当忙，为了两卷神秘录影带的事而忙著，温宝裕来过几次，也没有向我提

起，只是说及他拉了两个人在帮忙，一个就是昆虫学家胡说，一个是他的舅舅宋天然。

等到弄清楚了两卷录影带，竟然是能够在时间中自由来去的高彩虹和王居风这一对

宝贝对当时发生的情形的真实记录，我和白素从法国回来之後，又有另外一些事在忙

著，温宝裕来得也少，我只是随口问问，他也没有说甚麽。

倒是那个古董商，显然得了甜头，三天两头打电话，问是不是还有古董要出卖，最

後被我喝骂了几句，其怪遂绝。

那天晚上，我还在看那篇有关阿房宫废墟的文章。我有兴趣，是由於秦始皇当时在

地上造宫殿，在地下造陵墓，陵墓比宫殿还要壮大宏伟，宫殿已全然成了废墟，但是地

下的陵墓却还保持得十分完好，只不过现代科技对於那由外星巨人设计的陵墓的发掘，

还全然无从著手而已。

白素照例在拆阅各种信件，才回来，自然先看电报、传真之类，因为若不是急事，

不会用这种方法来传递消息的。白素忽然道∶「还记得胡明教授？」

我愣了一愣，放下了手中的文章。

胡明，我当然记得胡明教授，他是亚洲考古学的权威，一向在埃及开罗大学任教，

做研究工作，若干年之前，我和他一起在埃及有一段惊天动地的经历，是我所有经历中

十分奇异的一段。

在那段经历之中，我甚至运用牛头人身的「牛头大神」留下来的设备，把他的头和

身体分了开来。这个个子矮小、精力过人的考古学家，足迹遍天下，自那次之後，我和

他偶尔有联络。

（那次经历，记述在题为「支离人」的故事中。）

我问∶「他在哪里？」

白素道∶「传真是从马尼拉来的。」

我皱了皱眉，菲律宾是我所不喜欢的地方，当然是由於人文状态太差之故，所以我

道∶「他到那地方去干嘛？那地方，有甚麽古好考的？」

白素笑了一下∶「你自己看。」

她把一叠传真纸递了过来。第一张是胡明的短信∶「卫，不知你古埃及文有没有进

步，所以仍用同样古老的汉字写信给你——」

我看到这里已忍不住笑了起来，扬著信纸∶「和考古学家做朋友真难，幸亏他用

的是现代汉字，要是他用甲骨文或钟鼎文来写，虽然同是汉字，我还是一样看不懂。」

白素没有甚麽表示，只是道∶「信之外，他还说了一个故事，你看你得很花一点时

间，看看他的这个故事。」

我耸了耸肩，继续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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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一个支离破碎的故事

胡明的信，字迹相当潦草，我翻了一翻，除了第一页是他的笔迹之外，其馀约有近

三十页，全不是他的笔迹，而是英文打字，那自然是白素所说的「故事」了。我不知道

胡明为甚麽要我看这个故事，希望他能在信中说明白。「在多年埋头研究历史之後，我

忽然又有了十分稀奇的遭遇，遭遇的缘起，是由於我读到了一个故事（附上故事的全

部），请你一定也要看一看这个故事。」

他在这一句之旁，密密地加了不少圆圈，以表示其重要性。

我不由自主皱了皱眉，胡明是一个考古学家，他所说的故事，不见得会有趣，看起

来故事还相当长，我在犹豫是不是要去看。

白素在一旁留意我的神情，自然知道我的心中在想甚麽，她道∶「你不妨先翻一翻

倒数第三页。」

我向她望了一眼，照著她所说的，翻到了倒数第三页，一看之下，我不禁呆了一

呆，那一页只有一半是文字，另外一半是一幅图。

如果我只是第一次看到那样的一幅由简单的线条组成的图形，我一定说不出那表示

甚麽。

可是这时，一看之下，我立即认出，这幅图虽然只是随手画出来，并没有运用绘图

的工具，以致有的应该是直线的所在，有点弯曲，但是大体上，算是画得十分用心。

整个图形，可以分成两部分，一边，全是六角形的，如同蜂巢一样，可是每一个六

角形之间，有著少许空隙。而另一边，则只是一个同样大小的框框，框内一片空白，甚

麽也没有。

我在一呆之後，就「啊」地一声，抬头向白素看去，白素道∶「故事的本身，也颇

有吸引人之处，不妨从头到尾看一遍。」

我吸了一口气，指著那幅图∶「这不是陈长青那怪屋子不见了的那一层的平面图

吗？」

白素点头∶「看来极像。」

我不禁大感兴趣，忙去看图上的那半页文字，想弄明白为甚麽在这个「故事」之

中，会出现了这样的「插图」。可是立即发现，白素的话是对的，我必须从头看起，才

能明白。

因为故事的本身，堪称支离破碎之极，有的段落甚至无头无尾。就算是从头到尾

看了一遍，也不容易将之贯串起来，想在其中的一段之中了解故事，连梗概也不可能。

我後来自然把整个故事看完了，也会把整个故事记述出来，因为这个故事在整个事

件之中，占著相当重要的地位。

当然，我是先耐著性子看完了胡明的来信之後，才开始看那个故事的，那幅插图把

我的好奇心提高到了无可遏止的地步∶陈长青屋子中不见了的那一层图样，怎麽会出现

在胡明寄来的故事之中？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急急地再看胡明的信∶「故事像是一篇自叙，可是极不完整，甚至有的片段和另

段之间无法衔接；看起来又有点像是一篇题材怪异的小说的不成熟初稿——你在看完了

故事之後，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

「这个故事中记述的事引起了我的兴趣，所以我来到了菲律宾的南部，一个叫比利

伦的岛上，你在地图上，可以在莱特岛的北面找到这个岛。这个岛的面积不大，最宽处

只有三十公里左右，全岛全是山，可是却有十分奇特的社会环境，它是菲律宾政府和游

击队经常交替占领的一个地方。

「由於这个岛的特殊环境，岛上的居民几乎全是三教九流的特殊势力份子，有游击

队，有私货贩子，有军火走私者┅┅

「有来自各地避难的亡命之徒和犯罪分子，也有政府军，情形之混乱，全然没有社

会秩序可言，我之所以详细介绍这种特殊的情形，是因为了解了这些，可以比较容易明

白那个『故事』。

「自然，现在情形，有了大大改善，政府军几乎已控制了全岛，但请注意，那个

『故事』发生的年代，我估计是在三十多年前，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後不久，韩战开始的

时候，也是这个岛上最紊乱的时候，几乎每个山头都由不同势力的人马占山为王，无法

无天，互相之间为了争夺金钱上的利益，火并厮杀，无日无之。」

我看到这里，闷哼了一声∶「这种落後地区，看来现在情形也好不了多少，胡明跑

到那种地方去，随时会莫名其妙被枪杀。」

白素笑了一下∶「别想得太恐怖了，他还要你去哩！」

我愣了一愣，向下看去，果然∶「我来到之了後，初步探索，已有十分意料之外的

发现，十分希望你能来，我的发现，可能比当年『支离人』、『牛头大神』更不可思

议，你在看了那『故事』之後，想必也有同感。虽然多年未相聚，但是我一直在留意你

的种种记述，发现近年来你变得懒了，不愿动了，这不是好现象，多亲自动动，会对你

有好处。」

我闷哼了一声，对他的批评表示不同意，事实上，近年来我一点也没有闲著，不久

前还和温宝裕去夜探陈长青的怪屋来著。

胡明的信继续∶「你来的话，由南岸上，一上岸就可以和我联络到。又，请代找一

下我的一个堂侄，他在一间博物馆服务，专管自然科学部分，他的名字是叫胡说——不

念『说话』的说，念『不亦说乎』的说，请告诉他一下我的行踪即可。」

我看到这里，不禁道∶「世界真小。」

白素道∶「是啊，小宝不是正和那个胡说来往吗？原来他是胡明的侄子，见到小宝

时请代告一声好了。」我急於看那个故事，答应著，已开始看故事的第一页，一直到

看完，我呆了半晌。

白素问∶「怎麽样？」

我抬起头来∶「甚麽怎麽样？」

白素道∶「故事我也看了一遍，你有甚麽结论？」

一般来说，在看了一篇相当长的故事之後，总有一点意见可以发表的，白素问我「

怎麽样？」自然也是想听听我意见的意思。

可是，我却呆住了讲不出话来，只是反问她∶「你看怎麽样？」

白素的反应和我一样，也说不出甚麽来，只是缓缓摇著头∶「很难说，十分奇特，

我甚至不明白何以胡明博士在看了这样的一个故事之後，竟然会不远千里去造访故事的

背景，而且整个故事那麽凌乱，似是一个女人的自述。」

我呆了半晌，没有说甚麽，思绪十分混乱。

自然，在未曾把那个「故事」记述出来之前，我和白素的讨论，在别人看来，都会

不明情由，所以还是先说说那个故事的好。

但在未说之前，也要略作说明∶

第一，故事是十分凌乱的、断续的，看的人一定要看得相当用心，不然会联不起

来。

第二，故事分成许多段，每一段或长或短，并不一定，每一段之前，都有一个标

题，也是长短不一，我连这标题也保留了下来，并且在上面加上顺序的数字，以便看起

来容易一点。

第三，当时胡明并没有在他的信中说出他得到这个故事的经过，也没有说明故事的

来历，那些，是以後才得知的，自然留待以後再叙述。

好了，以下就是那个我称之为「支离破碎」的故事的全部，我曾一再说明，故事十

分凌乱，现在再说一次。

一、问问题的小女孩

小女孩问∶「妈妈，为甚麽别人都有爸爸，我没有？」

小女孩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仰著头，昏黄的烛光，映在她充满疑惑的脸上，令她脸

上的稚气，添上了几分成熟。她的眼瞳之中，反映出摇晃的、发出暗黄色光芒的烛火，

和极度的企盼。

她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小女孩，虽然才过了十岁生日，可是已经可以肯定，她长大之

後，会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美人。即使是现在，在她的眉梢眼角之间，也已经可以隐隐

地找到美女应有的神情。

她在发问的时候必须仰起了脸的原因，是因为她发问的对象，是一个又高又瘦的女

人。

那女人的身材十分高——高出了一般男人，又很瘦，所以看起来有点特异。

那女人站著，她的头发甚至碰到了屋顶——那屋子，其实只是一个运用了各种材料

搭成的棚，应用的「建筑材料」包括了木板、纸片、铁片等等。

那被用来作棚顶的铁片上，有著明显的坑纹，一看就可以知道是用盛汽油的那种容

量五十三加仑的大铁桶剪开来之後再压平的。

棚很低，那女人的身材又很高，所以她站著的时候，蓬松杂乱的头发就碰到了棚顶

，而又由於那一支烛是从棚顶垂下来的，又有著简单的遮光罩，烛光便照不到她的脸上

。她整个头部都在阴暗之中，看不清她的脸面，只能看到她的头发，乱得像是一蓬野草

。

她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也不出声。

小女孩在问了一次之後，得不到回答，仍然仰著脸。在她的脸上，有一种固执的，

得不到答案绝不干休的神情。

女孩又问∶「妈妈，为甚麽别人都有爸爸，我没有？」

小女孩问的虽然是同一句话，可是和第一次问的时候却有了不同，不但她的语调更

焦切，而且她的声音之中已带著明显的哭音，可以料到，她如果再把问题重复一遍，她

可能会哭出来。

这时，四周围彷佛很静，但实际上却有许多声音，只是因为在这里的人都习惯了那

些声音，所以都不把它们当做声音。

那些声音，包括了断续的枪声，有时十分密集，有时只是零散地传来——那是山上

不知是哪两帮人，不知为了甚麽原因又在开火了。开火的原因，可以只是为了酒後的一

句话，也可以是为了十箱簇新的军火；可以是为了一个女人。也可以是为了整帮人的控

制权。

也包括了此起彼落的犬吠声。犬吠声有时十分密集，有时只是零散地传来——那是

山下不知是哪些野狗，正在争夺一根自山上掉下来的骨头，或是人的肢体，上面还有可

供啃吃的腐肉的那种；或者是一头野狗，忽然忆起了不知多少年前的原始生活而发出的

嗥叫．在这里的野狗全是真正的野狗，因为嚼吃了太多的尸体，他们的眼睛，看起来全

是红色的，在黑暗之中，闪耀著暗红色的光芒，加上他们白森森的利齿和长舌，看起来

十足是一头又一头的恶魔。

也包括了此起彼落的各种人声，却全是妇人的詈骂声和孩子的哭声——怎麽听不到

男人的声音呢？男人全在山上，而这里是山脚下。

山脚下用各种材料搭成的棚子，住的全是女人、老人和孩子；男人就算是断了腿，

也宁愿爬出去，爬到海边去等死，也不愿在山下。

这一切尝杂的声音，会令对这个环境不熟悉的人手心冒冷汗、坐立不安，可是对熟

悉这个环境的人来说，却觉得四周围静得出奇。

小女孩仍然仰著头，那女人仍然站著不动，全然看不清她的脸面。她蓬乱的头发，

像是一大团无数纠缠不清的疑问。

二、妈妈和女儿的对话

「要爸爸有甚麽用？」

「不┅┅知道┅┅可是人人都有。」

「谁向你说的？」

「他┅┅他们。」

「叫他们把他们的爸爸带到你面前来，让你看看。」

「他们说┅┅他们的爸爸┅┅全在山上，他们的爸爸，全是了不起的人物┅┅」

「不，他们没有爸爸，没有人有爸爸，山上┅┅有很多人，可全不是任何孩子的爸

。」

「妈妈，是不是┅┅我的爸爸，也在山上？」

「不，你没有爸爸。」

「我┅┅为甚麽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

三、不听话的小女孩

小女孩不听妈妈的话。小女孩自己在想∶人家都有爸爸，他们的爸爸都在山上。我

一定也有，一定也在山上。

她睁大眼，睡不著，翻来覆去地在想著，想著想著，她就相信了自己的结论。

她悄悄坐起来，向左边望了一下，在铺著乾草的木板上，她妈妈蟋缩著身子，看来

已经睡著了。

小女孩的动作如幽灵，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这对於她来说，显然十分习惯，证明

她曾不止一次用这样的动作偷偷出去而不被她妈妈觉察。

当她推开那用硬纸拼成的门时，也没有发出声音来，她身子闪了一闪，就闪了出去

。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闪了出去之後，她的妈妈就缓缓伸直了身子，而且转过身来面

向著门。

外面的月色可能极其皎洁明亮，而棚子又到处全是大大小小的隙缝，所以月光可以

毫无顾忌地射进来，把黑暗的棚子割成许多块。当她转过身来的时候，恰有好一片月光

，映在她蜡黄的、瘦枯的脸上。脸是呆滞木然的，一双大眼在这样的一张脸上，也显得

格外地大，眼珠几乎凝止不动，只是定定地望著门，没有人可以在这样的神情之中，猜

到她在想些甚麽。

四、小女孩上了山

小女孩出了棚子，山脚下有不少这样的棚子。外面的月色果然极好，抬头遥望，可

以看到灰蒙蒙的山峰，一个压著一个、一个比一个更高。

小女孩平时悄悄出来，最多只是为了去逗一窝才出生的小狗玩，或是爬上树去，找

到了鸟窝，掏出鸟蛋打碎了吞下去。

她知道孩子是不能上山去的，可是今天晚上，她却决定要上山去，为了她心中一个

庄严的目标，她要上山去。人人都有爸爸，爸爸在山上，她就要上去找爸爸。

她坚决地向前走著，不多久，就开始踏上了通向山上的那条小径。有两头野狗。看

来不怀好意地跟著她，发出呜呜的低吠声，她拾了一根又长又粗的树枝，又时时转过身

来，蹲下身子，使野狗不敢太接近她。

於是，她成了上山的小女孩。

不多久，上山的小径就不是那麽明显。她要用树枝拨开长到她腰际的野草，才能肯

定自己还在上山的途径上。在月光下，就算她不拨动野草，在黑黝黝的野草丛中，也会

有绿幽的闪光，那种闪光一闪一闪，有时只是一小点，有时是一团，看起来幽秘而诡异

，而当她一用树枝拨动草丛之际，那种闪光就会散开来，一点一点、一朵一朵地浮开去

，在浮开去的时候。彷佛会带起一下叹息，或是一阵呜咽，一种极度的不甘心，一种极

度的冤屈。

小女孩对这种闪光并不陌生，她知道这全是一根一根形状不同的骨头所发出来的。

男孩子喜欢捡了一根骨头，小心地在石头上磨了又磨，然後趁著一个最黑暗的晚上，挥

动它，它就会发出那种微弱的、绿幽幽的光芒来。像是一个幽灵在泣诉，何以会从一个

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堆枯骨。

人变成枯骨的原因在这里有无数个，没有人会去深究，这里本来就是活人随时会变

成死人的所在——有什麽地方不是那样呢？到处全是一样的。

小女孩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在这里长大的孩子，都不知道什麽叫害怕，她甚至一

脚踏在一个软软的东西上，拨开草丛一看，看到那是一双被野狗啃去了一半的手，也不

会因此多眨一下眼睛。

她终於来到了一块大岩石下，前面看起来已没有了去路，她抬头向上望，上面有灯

火在闪耀，也有人声传下来，那是听来粗豪的人声，男人的声音。

她知道，所有的爸爸全是粗壮的，看起来和孩子以及女人完全不同的男人，只有那

样的男人，才能发出那种令人心悸的声音来。

她陡然感到了异样的兴奋∶她的爸爸可能就在上面，就在那块大岩石上面。

於是，她昂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後尽她所能，用尽了她全身所有的气力，双

手紧握著拳，双臂先向上举，然後又用力向下一沉，同时，腰也向下用力一挫，叫了出

来∶「爸爸！」

五、寻找女儿的妈妈

山头上的男人，看起来一个一个都不像是人，而只像是一种稀奇古怪的野兽，没有

人知道他们为甚麽会变成那样子，只怕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在山上较平坦的地方，搭著许多就地取材，用树木和棕榈树叶子搭成的棚子，棚子

前的空地上，照例有著篝火堆，风过时，火堆的火　会向上窜，灰烬会旋转著向外移，

一直到飘散消失为止。

火堆上有著许多各种野兽的尸体，有的已经烤熟了，发出诱人的香味；有的鲜血淋

漓，才被剥了皮放在火堆上。

围在火堆边上的人，毫无例外地每个人手中都有雪亮锋利的小刀，用来割下烤熟了

的、或是半生不熟的肉，塞进口里，和著能令人全身灼热的土酒，用力咀嚼著，然後又

努力吞下去，用以维持他们的生命。

有好多男人围著她，可是那些围著她的男人，虽然努力挺胸突肚，有的还举著手臂

，但是看起来，没有一个比她更高。

她反倒显得身形有点伛偻，虽然她这个年纪上只怕还不到三十岁，是不应该用这样

的姿态来站立的。

她的声音像是从什麽机器中挤出来的一样∶「我女儿呢？」

她已经问了很多遍，每问一遍，就惹来一阵哄笑声，可是她还是问著。终於，有一

个男人走向前来，也斜著眼，口角有涎沫流出来∶「你女儿？跟我来，过些日子就会有

，要女儿是不是？」

他一面说，一面走得离她更近，而且伸出手来，向她的胸口摸去。

当他在这样做的时候，边向四周围望著，挤眉弄眼，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引得四

周围看著他的人都发出了呼叫和轰笑声，有的更催促他快点行动，各种各样的粗言秽语

。如同烧红了的锅子中忽然撒下了一把豆子般，自那些人肮脏的口中迸跳出来。最後，

伸出手去的那人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手指已向那女人的胸脯疾

抓了下去。

六、硬心肠的小女孩

小女孩只是闭上了眼睛，她除了闭上眼睛之外，还可以做点什麽的，可是她没有做

。她知道，胸脯要是被那种肮脏得像兽爪一样的手抓上去会很痛，痛得会流泪，会大叫

，那是她昨晚上才知道的。昨晚她在岩石下大叫的结果是引来了几个人，先是贼头贼脑

打量著她，然後就各自伸手捏她的身子，她想避而避不开，就有了那样的经验。

她不想她妈妈被那兽爪捏抓，她可以飞快地冲出去，把那个男人出其不意地撞开，

免得妈妈受辱。可是她却没有那样做，因为她更多想到自己，她早就看到妈妈上山来了

。也知道妈妈上山是来找她。昨晚上的经验，她年纪虽然小，但也有点明白∶一个长大

了的女人上山来是多麽危险的一件事，危险的程度，就和一头绵羊闯进了狼群一样。昨

天晚上在她的身上有几十处青肿之後，那几个人是因为她「年纪太小」而把她推开去的

。

妈妈年纪不小了，不但是她，连别人也都认为妈妈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人。

可是她却一直只是悄悄地跟在妈妈的身後，硬起心肠。听妈妈逢人就问∶「看到我

女儿吗？」

她有她的打算∶她是来找爸爸的，她知道妈妈和爸爸之间是一种什麽关系，所以她

想到∶妈妈为了找女儿，最後一定会找到爸爸那里去，那麽，她就可以找到爸爸了。

就为了这一点理由，她仍然一动不动地躲在一丛灌木之中，像一头野兔懂得如何掩

蔽一样地一动不动，只是盯著前面看著。

硬心肠的小女孩，是的，她是一个硬心肠的小女孩。妈妈为了找她而进入狼群，可

是她却硬起心肠，眼睁睁地看狼群怎样吞噬妈妈。

妈妈一直对她不好？她实在说不上来，在她的记忆之中，妈妈似乎和别的所有人都

不一样，有时候她甚至会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抚摸一下妈妈的脸，想弄清楚妈妈是真正的

人，还是石头刻出来的。

她只听说过有一样东西叫作「冰」，很冷很冷，是水变成的——她见过水，见过无

数次，可是她一直不相信水会变成又冷又硬的东西，因为她从来没有见过冰。在她的印

象中，妈妈就是冰。

当妈妈不论用甚麽姿态望向她的时候，她就觉得妈妈整个人都是冰，那一双一动不

动的眼珠更是冰，甚至会使她真的感到寒冷。

就算妈妈是冰块雕成的，妈妈总是妈妈；就算她冲出去撞那个人并没有甚麽用处，

她也应该冲出去。

可是她没有，她是一个硬心肠的小女孩。

七、「她不是人！」

那个男人哈哈大笑著，那苹兽爪一样的手伸屈著，已快碰到她的胸口了，然後，陡

然一下，向她膨胀的胸脯上抓了下去。

她一直站著不动，直到这时，才倏然扬起手来，一下子抓住了那男人的手腕，接下

来发生的事，令所有人都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先是那男人发出了一下凄厉之极的惨叫，接著，所有人全静了下来，甚至连附近的

野狗也停止了吠叫，只有篝火堆中的树枝，还因为火　在吞噬著它们最後的生命，而发

出「哔哔剥剥」的呻吟。

惨叫声还在所有人的耳膜上鼓荡著，便是一连串至少有五、六下清脆的、难以形容

的「啪啪」声。没有人可以知道这种声音代表了甚麽事，那男人踉跄後退，满头满脸都

是汗珠，神情痛苦得令他的嘴歪得几乎到了耳边，他刚才伸出去的手臂，可怕地垂著。

由於他退得十分快，所以下垂的手臂在晃动著——奇异地晃动著，他的手臂显然已

不再是两截，而是变成了六、七截！在晃动之际，犹如一条被斩成了六、七段但是蛇皮

仍然连在一起的蛇，而且还发出了骨头摩擦的那种不是十分响亮，却极度令人心悸、刺

耳的声响来。

这才使人知道，刚才那一连串的「啪啪」声，是这个人的手臂骨，在顷刻间断成了

好几截时，所发出来的声音。

那人在退出了几步之後，侧过头，看著自己下垂著的手臂。看他的右肩向上耸起的

样子，像是努力想把自己的手臂抬起来，可是断成了好几截的手臂，当然抬不起来。於

是他用另一苹手丢托他的断臂，这又令他发出了第二下惨叫声来。

折断了的手臂，自然令他感到剧痛，也使他在全然不明白发生了甚麽事之际，感到

了极度的恼怒。他的惨叫声中，夹杂著狂吼，他陡然拔出了腰际的短刀，发狂一样的冲

向前，一刀刺向她的胸口。

四周围的人，直到这时才发出了一下惊呼声——这下惊呼声是为了那男人突然手臂

断折而发出来的。

然後，立时又静了下来，有许多人甚至是张大了口，在还未及发出惊呼声之前就静

了下来的，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又令他们发不出声来——至少，要等心神上的震悸平

静之後，才能发出声来。

锋利的短刀，是山上的男人所拥有的最根本的武器，也是最低级、最原始的武器。

高级而进步的武器，自然是各种枪械，甚至还有负在肩上发射的火箭筒。

可是即使是最原始的武器，在所有人的心目中，也都绝料不到一柄锋利的短刀会有

这样的遭遇。

他们都睁大眼看著，看到的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可是他们却无法相信。他们看到

当短刀直刺向她的胸口之际，她甚至未曾眨眼，手也几乎没有甚麽移动，就用她的食指

和拇指，捏住了短刀的刀尖。

接下来，她的手腕向上微微一翘，一下听来震人心弦、极其响亮的「啪」地一声，

那柄短刀便已齐中断成了两截。

不但所有人都呆住了，连那挺刀剌出的人也呆住了。刹那之间，他不觉得断臂的痛

，不觉得心中的怒，只是感到了极度的恐慌。他僵立著不动，所有的人之中，还是他最

早出声，他尖叫起来∶「不是人，你不是人！」

她手中捏著半截断刀，随随便便一挥手，断刀射出，直没进了那人的右膝之中，那

人倒地，仍然在尖叫∶「不是人，不是人！」

在那人的尖叫声中，她环顾四周，问∶「谁见过我女儿了？」

八、老婆婆

小女孩伏在一个老婆婆的背上——不，她不是伏在老婆婆的背上，而是老婆婆的手

臂，那两条看来像是枯柴一样的手臂，枯瘦得轻轻一碰就会断折的手臂，紧紧地箍住了

小女孩的腿弯，使小女孩不得不趴在她的背上，尽管小女孩不断挣扎，用双拳槌打老婆

婆的背，甚至槌打老婆婆的头，可是她仍然不得不趴在老婆婆的背上，让老婆婆背著，

飞快地向山上窜去。

真快，小女孩从来不知道人可以奔得那麽快，只有在她和别的孩子围捕野兔的时候

，才见过野兔奔窜得那麽快过。有一次，一苹野兔被围捕的人赶急了，竟然一下子从她

的头上窜了过去。

那老婆婆上山的快，就和野兔一样——眼看前面有一块大石挡住了去路，老婆婆快

撞上去了，小女孩心中希望老婆婆在石上撞死，那麽她就可以脱身了，可是，就在那块

一定可以撞死人的大石之前，老婆婆的身子忽然窜了起来，一下子就越过了那块大石。

老婆婆已经奔得快近山顶了，那是最高的一座山，高得早已越过了有人在的高度—

—那些在山上的男人，只怕也没有到过那麽高。

老婆婆是突然出现的。

小女孩听到妈妈在问∶「谁看见我女儿了？」

没有人回答，妈妈慢慢向前走，所有离她近的人，都连滚带爬向外避开去，每一个

人的脸上都现出骇然之极的神情来。

她向前走，继续上山，小女孩仍然悄悄跟在她的後面∶妈妈在找她，可是她却躲在

妈妈的後面，机警地掩蔽自己，彷佛那是她天生的本领。

聚在山上的人虽然多，可是山上是如此广阔，有许多地方，除了形状怪异的石块和

各种各样的树木草丛之外，也是没有人的。

当妈妈走到一个看不到人的所在时，老婆婆就突然出现了。

老婆婆出现的时候，小女孩吓了一大跳。她见过许多老人，但是从来也没有见过那

麽老的老人过。

她根本不知道她是甚麽时候突然出现的，由於怕妈妈发现，所以她离得相当远，又

要不时匿身在石头後面或是草丛里，就在她在草丛中躲了片刻，再一探头时，就看到了

那老婆婆。开始时，她根本不以为那是一个人，还以为那只不过是一大蹶枯树桩子，直

到老婆婆开口说话，她才知道那是一个老婆婆，年纪大得不得了的一个老婆婆。

九、小女孩听不懂的对话

妈妈一看到有人，就站住了问∶「有没有看见过我的女儿？」

老婆婆站著不动，翻著眼。在阳光下，如果说妈妈的眼珠是冰，那麽老婆婆的眼睛

，不知道算是甚麽，只好算是两粒看起来根本没有生命的白珠子。可是奇怪的是，这时

老婆婆恰好迎著阳光站立著，阳光映在她除了皱纹之外甚麽也没有的脸上——脸上的眼

耳口鼻，都和皱纹融在一起，分不清楚。可是她的一苹眼珠子却有著强烈的反光，盯著

她的眼睛看，那种强烈的反光，几乎令小女孩睁不开眼来。老婆婆的声音嘶哑不堪，听

起来十分不舒服，她在回答妈妈的问题∶「女儿？你的女儿也不见了？」

妈妈陡然连退了好几步，小女孩只能看到她後退的背影，可是小女孩却在背影中感

到，妈妈心中感到了难以形容的恐惧！

小女孩一点也不明白为甚麽，刚才她已经可以肯定妈妈有著难以想像的本领，可以

对付凶悍的男人，这种本领几乎和一直流传在岛上的那个传说差不多了。

传说是∶在岛上最高的山峰上，住著一夥妖魔，这夥妖魔盘踞在山上不知有多少年

了，也不知总共有多少个。这夥妖魔有极大的本领，来去如飞，行劲如窜，要人生就生

，要人死就死。

人人都相信这夥妖魔的存在，虽然谁也未曾见过他们，可是连最凶悍的人，也不敢

上那最高的山峰去。

在山上的男人，以谁的棚子搭得最高来表示地位和勇气，可是山中地位最高、勇气

最大的几个人，他们所搭的棚子，离顶峰还有一大截距离。

他们不敢再向山上去，为的就是怕在山顶上聚居的那夥妖魔。

小女孩曾目睹妈妈的本领，为甚麽她现在会感到那麽害怕，连远在几十步外的小女

孩，也可以在她的背影中感到了她的害怕？

妈妈在退出了几步之後，像是见鬼一样地叫了起来∶「你，你，你┅┅」

老婆婆逼近了一步∶「你也知道找女儿，一心想把女儿找回来是甚麽滋味？」

小女孩完全听不懂老婆婆的话是甚麽意思，她悄悄向前走出了十来步，又躲在一块

大石後面。

老婆婆继续说著∶「女儿是心连著心，血连著血，肉连著肉的，怎麽会走了呢？怎

麽会要做妈妈的到处去找呢？」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把头抬了起来，使她满是皱纹的脖子拉长了些，她的声音有点

发颤，看她的情形，像是正在向老天问问题。

天上自然没有回答她的声音，反倒是妈妈，忽然叫了一声∶「妈。」

小女孩听了，心中奇怪极了。

小女孩一直以为妈妈是最大的大人，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妈妈也会有妈妈。

那老婆婆一定是妈妈的妈妈，不然，妈妈怎会叫她「妈」？

小女孩心中在想∶妈妈的妈妈，是自己甚麽人呢？

老婆婆缓缓低下头来，双眼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你叫我甚麽？我以前倒

是有一个女儿，不过狠心的女儿不要娘，硬著心肠走了，我从此之後，就再也没有女儿

，你刚才叫我甚麽？」

小女孩更加不懂了，她不由自主摇了摇头。这时，妈妈长叹了一声∶「事情过去那

麽多年了，你┅┅还┅┅」

老婆婆发出了一下极可怕的嗥叫声来，吓得小女孩不由自主地伸手抓紧了石角，老

婆婆的叫声充满了痛苦，像是在心口被人插了一刀一样∶「那麽多年了，是的，那麽多

年了，每一时每一刻都在心痛，心痛自己的女儿，那麽多年了，竟然还能活著，这才叫

┅┅」

她讲到这里，又笑了起来，可是她的笑声，却比哭声难听了不知道多少，虽然阳光

猛烈，可是小女孩还是感到了一阵阵发颤，一阵阵发冷。

妈妈的背影看来也在发抖著，更像是在努力挣扎著，因为她双手握了拳又放开。可

是在老婆婆可怕的笑声中，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婆婆的笑声突然止住，四周围一下子变得出奇地静，小女孩可以听到老婆婆和妈

妈的喘息声。

老婆婆突然又开口说起话来，话说得又急又密，声音嘶哑得可怕，每一句话，每一

个音，都像是利刀在刺著人的耳朵。

小女孩半句也听不懂。

刚才，她听得清老婆婆的话，可是不是很明白老婆婆话中的意思，她不明白何以妈

妈叫她为妈妈，而老婆婆又说自己的女儿早就不见了。

而这时，小女孩是根本不知道老婆婆在说些甚麽。

在老婆婆说了一段之後，妈妈也说著小女孩听不懂的话，两个人越说越急，像是在

争论甚麽，又像是在吵架，突然之间，两个人都静了下来。

妈妈急速地喘著气，说的话小女孩又听得懂了，只是仍然不明白∶「好，我没有话

说了，只不过想等找到了女儿再说。」

老婆婆声音冰冷∶「不必了，走掉了的女儿，那里还找得回来？」

妈妈苦涩地笑著∶「再给我找一天？」

小女孩听出妈妈十分想见她，非常盼望能找她回来，可是小女孩是硬心肠的小女孩

，她仍然躲著不动，不出声，她只是想跟著妈妈，想找到爸爸。

老婆婆又突然提高了声音，讲了几句小女孩听不懂的话，而且扬起她那鸟爪一样的

手来，妈妈这时半转过身，望著山脚下。

山脚下是一个又一个的山峰，最远处，有著海水的奇异闪光，山谷中是浓郁的绿色

，各种深浅不同的绿色融成了一堆。小女孩发现妈妈的脸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悲痛，

全身在发著抖，在这时，可以看到她的眼珠不再是冰，而且还有泪水在流出来——虽然

令她难以相信，但那一定是泪水。

妈妈慢慢举起手来，老婆婆转过身去，奇怪的是，老婆婆的身子也在发著抖。

然後，妈妈一声长叹，扬起手来，盯著手上所戴的一只戒指。

那只戒指，小女孩印象十分深，当妈妈不是一动不动望著她的时候，大多数时间，

就一直愣愣地望著那枚戒指。

妈妈从来也不脱下这只戒指来，戒指看来没有甚麽特别，而这时，她却脱下了那只

戒指来，放进了口中，脸上现出苦涩无比的神情，用力咬了一下。

妈妈一口咬下时，发出了「卜」的一声响，老婆婆在那时，身子陡然转动了一下。

妈妈突然笑了起来∶「哈——」

可是她只是发出了「哈」的一声，就没有了声音。她的口仍然张得极大，可是却再

没有声音发出来。而且在转眼之间，在阳光之下，小女孩看得清清楚楚，妈妈的脸上变

成了可怕的青紫色，不但脸上，连手也是那样，成了可怕的青紫色。

而且，她的身子摇晃著，向著一边，倒了下去，

小女孩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可是却也知道事情大大地不对劲。

不过，她是一个硬心肠的小女孩，即使是这样，她还是犹豫了一下。就在那一霎间

，小女孩看到老婆婆的身子，慢慢蹲了下来，缩成了一团，不停地发著抖。

妈妈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虽然妈妈多半时间是一动也不动的，可是这时的一动不动

，和平时的一动不动不同。

这时的不动，使小女孩想到了一个字∶死。

小女孩叫了起来∶「妈妈！」

小女孩一面叫，一面奔了出去。

十、山顶上的妖魔

老婆婆还在向上奔，小女孩已经放弃了挣扎，她的拳头已经痛得红肿，以致当她想

起，应该去抓老婆婆稀疏的头发时，她的手指已不十分灵活，无法达到目的。

小女孩还是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可是她却知道妈妈的死和老婆婆有关，而老婆婆

又一直在向山顶上奔去。山顶上住著一夥妖魔，那麽，老婆婆是不是山顶上的一个老妖

魔呢？

小女孩一想到这一点，心中害怕起来，老婆婆的後颈上也全是一叠一叠的皱纹，她

甚至感到老婆婆的身上，有一股臭气发出来。

妖魔是会吃人的，叫人死就死。死亡对小女孩来说是十分模糊的概念，可是被妖魔

吃掉，却十分清楚，那是把身体一块一块撕下来，放在嘴里嚼著；一块一块，生的有血

，煮熟了有肉香，可是当煮熟了的肉，是自己的肉时，那会是一种甚麽样的气味？

小女孩害怕得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叫著∶「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你是妖魔，

山顶上的妖魔，你是山顶上的妖魔。」

老婆婆甚麽都不理会，仍然飞快地向上奔，小女孩的声音都叫哑了，但是她还是叫

著∶「别把我吃掉，别把我吃掉，放我下来。」

当她确切地感到自己会被妖魔吃掉之际，她实在十分後悔，不该偷上山来，不该偷

偷离开妈妈，不该在妈妈上山来找她的时候仍然躲著，甚至在妈妈死了之後，她也不是

立刻冲出来。

硬心肠的小女孩後悔了，不过，後悔总是於事无补的，她仍然被老婆婆背著，向山

顶上飞快地移动著。她快被妖魔嚼吃了。

小女孩没有看到妖魔，不知发生了甚麽事，她突然之间甚麽也看不到了。那并不是

她的眼睛瞎了，她知道，而是她处身在一个极其黑暗的境地之中，所以甚麽也看不到，

她被关进了一间完全没有光线透人的房间之中，心中又害怕又焦急。是老婆婆把她关进

去的，在快到山顶的最後一段路，老婆婆突然把她放了下来，她拔脚向山下冲去，老婆

婆一伸手，她就甚麽也不知道了。

小女孩再醒过来，人已在黑暗之中，听到外面有许多声响。有的声响，是人在走来

走去，有的是人在吆喝和说话，可是小女孩却一点也听不懂吆喝和说话的内容，还有许

多像是打铁一样的「当当」声。小女孩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山顶传说中那一夥妖魔的魔

窟之中了。

除了是在魔窟中，甚麽地方会这样黑暗呢？开始时，她蟋缩著，一动也不敢动，发

著抖，等候妖魔来咀嚼她，把她的身体一块块吃掉，可是等了又等，一直等到倦极而睡

，妖魔似乎并不急著行动。

而当她一觉醒来时，她闻到了食物的香味，黑暗之中也看不清是甚麽，狼吞虎咽吃

了之後，她在黑暗中慢慢走动，知道自己的确是在一间房间中，房间一共有六面墙，是

一个六边形。

妖魔一直没有来，不，妖魔终於来了。

十一、小女孩是妖魔的同夥

小女孩终於知道，自己原来是妖魔的同夥。

既然是同夥，她自然也会说妖魔的话，她是慢慢学会的，开始的时候很难，渐渐就

容易了，最後，她自然说得和妖魔一样。

她也知道，妈妈和老婆婆在山中，若干时日之前，用她听不懂的话在争吵，用的就

是这种妖魔的语言，妈妈原来也是妖魔的一夥。

可是小女孩却十分寂寞，没有甚麽人理她，一切全要靠她自己摸索，把她带来的老

婆婆对她最好，可是也硬逼著叫她每天一动不动地坐上好久，好久。

所有的人——妖魔的外形，看来和人一样，只有一点点不同，就像小女孩、妈妈和

老婆婆一样——都像是有甚麽事瞒著她，她也不去深究。

不知多少日子过去，小女孩长大了。

小女孩偷偷把自己所住的地方，画了一幅图，房子的样子很有趣，离开了房间之外

，若是对面遇上了人，若是两个人都不肯相让，就大家都无法通过。

在这样情形下，相遇的人，有时会打架打上很久，有时，其中一个会在另一个头上

飞过去。

人自然不会飞，那是跳跃，跳得像飞一样。

（在这一段之下，是一幅平面图，就是一开始时白素要我看的那一幅。是在倒数第

二页。）

（就是这一幅画，吸引我看完了所谓整个「故事」的，看到这里，只剩下一页了，

自然急急再向下看去，不多久也就看完了。）

十二、不是妖魔

小女孩越来越长大，她终於明白了许多、许多，可是她还是甚麽也不明白。

直到有一天，带她上来的老婆婆快死了，这时，小女孩自然早已知道老婆婆是妈妈

的妈妈，而妈妈还是一个小女孩的时候，是一个比她更硬心肠的小女孩。

小女孩知道了许多，可是仍然有许多不知道。老婆婆告诉她，他们不是一夥妖魔，

实实在在是一夥人，可是连小女孩自己，也不免在心中自己以为自己是妖魔。

小女孩知道了许多事。

小女孩仍然有许多事不知道。

小女孩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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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棺木的Ｘ光透视照片

看了这样的「故事」之後，只怕我和白素的反应是属於标准反应，因为实在不可能

对这样的「故事」发表甚麽实在的意见。

我在呆了半晌之後，才道∶「这算甚麽啊，小说不像小说，剧本不像剧本，乱七八

糟，简直有点不知所云，胡明怎麽一看就知道那是在甚麽地方发生的事？真是莫名其妙

之至。」

白素态度比较冷静∶「故事的本身，倒不算没有吸引力，也很容易看得懂。」

我摊了摊手∶「试释其详。」

白素叹了一声∶「其实你也懂的，不需要我特别做一番解释。」

我十分认真地道∶「不，我真的不懂，如果这个故事是一篇甚麽文学作品，我自然

懂，但如果是记述著一件实实在在的事情，那我不懂的地方太多了。」

白素低头想了一会∶「好，我们从头开始，不照故事所叙的次序，把故事整理一下

。」

我点头表示同意。

白素道∶「在一个海岛的最高的山峰上，住著一夥人，这夥人有著十分特异的本领

。又不和岛上的居民来往，所以，久而久之，他们成了传说中的妖魔。」

我想了一想，白素把「故事」的中心抽了出来，作为开始，重新组织过，自然听起

来有条理得多了。白素又道∶「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这夥人中，有一个少女背叛了

这夥人生活所遵奉的信条，离开了这群人，参与了岛上居民的生活，原因多半是为了男

女之情，少女後来生了一个女儿，丈夫大抵已离去或死亡，那少女就是故事中的妈妈，

女儿就是那硬心肠的小女孩。」

我叹了一声∶「这些我全知道，故事也可能就是小女孩写的，老婆婆是妈妈的妈妈

，可是我不明白的是∶真有那麽一夥人聚居在山顶，在那个岛上？哪里来的。目的是甚

麽？是来自甚麽星球，回不去了，流落地球？」我说到这里，用力一挥手∶「这类事我

听得太多了，实在不想再听了。」白素依然维持著冷静∶「那一夥人，看来不像是外星

人，倒像是武林高手。」

我愣了一愣，回想「故事」中的某些片段，不禁发出了「啊啊」的声音来，那男人

的手臂断折，他手中的短刀在剌出时被人捏住了刀尖，刀身又被轻而易举折断┅┅健步

如飞的老婆婆┅┅

一切在「故事」中的叙述，在看的时候觉得相当模糊，现在一回想，可不就是武侠

小说中武林高手的行径？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我们上当了，所谓故事，只不过是一篇新派

武侠小说的习作。」

白素道∶「如果没有那幅平面图，我也会以为是。」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事情是有点怪，不能将之简单化。最主要的关键自然是那幅平

面图——那是「小女孩」到了山顶之後，和一夥人一起居住的所在。

单是这一点，自然一点也不怪。

怪是怪在这平面图和陈长青那怪屋子中，只有图样而实际不存在的那一层建筑一模

一样。这不是太不可思议了吗？

难道陈长青屋子的一层，会到了菲律宾的一个岛的山顶之上？

如果是这样，那麽，陈长青和山顶上的那夥妖魔，又有甚麽牵连？

实在是无法设想下去，我用力摇著头，叹了一声∶「我仍然不明白胡明为甚麽会被

这样的一个故事所吸引。」

白素笑了起来∶「看来，胡明对你十分了解，不是卖了这个关子，你不会肯接受他

的邀请。」

我笑了起来∶「他错了，我仍然不会接受他的邀请，他所说的奇异发现，大不了是

发现了那六角形建筑物，那该叫温宝裕去。」

白素一扬眉∶「恰好胡说是他的侄子，问问他们的意见如何？」

我拿起电话来，找温宝裕，居然没找到；找胡说，要他一和小宝有了联络，就到我

这里来，有要事相告。

温宝裕是在傍晚时分和胡说两人气急败坏赶来的，一进门就叫∶「甚麽事？甚麽事

？」胡说看来和温宝裕差不多高，而且还不如温宝裕粗壮，他相当文静，略见瘦削，不

是那麽喜欢说话，大多数的时候，行动和言语恰如其分，但是在适当的场合下，也会有

一定程度的夸张。

他实在是一个相当含蓄而且很有深度的年轻人，本来我和他相识未久，印象虽然好

，可是却没有甚麽亲切感，但这时知道他是胡明的侄子，自然大不相同。所以，一见了

他们。我先向温宝裕作了一个「闭嘴」的手势，问胡说∶「你从来没有说起过你是胡明

的侄子。」

胡说笑了一下∶「胡明博士是我的堂叔，算起来相当疏，而且，你也没有问我。」

我点头∶「他要我转告你，他现在在菲律宾。」

胡说淡然置之∶「在那里考古？」我笑了起来∶「看来，他像是发现了陈长青那幢

屋子消失了的那一层。」温宝裕和胡说两人都一愣，显然，这些日子来，他们是一起在

研究陈长青的屋子的，所以听到我这样说才会同时感到吃惊。

温宝裕叫了起来∶「在菲律宾？」

我道∶「看来是，或者是，在菲律宾有一个建筑物，形状隔间，和消失了的那一层

一样。怎麽，你们研究陈长青的屋子，有甚麽新发现？」

温宝裕和胡说两人互望了一眼，忽然一起现出十分忸怩的神情来。这不但令我大是

诧异，连在一旁的白素也道∶「哼，小宝一定闯了甚麽祸了。」

温宝裕忙道∶「没有，没有，我们只是把那具小型Ｘ光仪，搬了一个位置而已。」

我疾声问∶「从原来的位置搬到了甚麽地方？」

我在这样问的时候，已然肯定温宝裕一定玩了甚麽惊人的花样，他是个小滑头，他

要是用刀刺伤了人，也会说「不过是把刀从刀鞘之中换了一个位置——换到了一个人的

大腿肌肉之中。」

温宝裕向胡说望去，眼神中大有求助之色，胡说叹了一声∶「好，是我提议的。其

实也不算甚麽，我认为屋子的两翼，最值得研究的部份，是放满了棺材的那个地窖——

」

我呻吟了一声∶「你们弄开了棺木？」

温宝裕高兴起来∶「当然不，要是弄开了，还搬Ｘ光仪干甚麽？」

我愣了一愣，他们两人一搭一唱，倒把我弄得混淆不清了，原来他们是利用了小型

Ｘ光仪，去透视那些棺木的内部。

这一点我也十分有知道结果的兴趣，忙道∶「结果怎麽样？」

温宝裕笑∶「门门不落空，每一具棺木之中，都有一具尸体在。」

这一个发现，反倒相当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曾粗略地检查过一下这些棺木，棺盖全是用一种十分传统的方法密封的。本来，

棺材只是用来安放尸体的，可是由於那麽多棺木之外并没有牌位来说明，所以我考虑那

可能是陈家上代要来储放甚麽重要东西的一种掩人耳目的方法。

所以，如今听说每具棺木中都有尸体，反倒有点意外。

我自然知道陈长青的那具Ｘ光仪，那是若干年前为了透视一块内中有一个人的灵魂

的木炭而设置的，设备相当先进，可以拍摄Ｘ光照片，温宝裕用的，自然就是那一具了

。

Ｘ光仪在使用时，需要消耗大量的电能，那自然是那幢屋子中到处都有电源了，温

宝裕办事，倒是十分快疾的。

我正转著念，温宝裕解释著∶「你只吩咐不可打开来，我想，用Ｘ光照照，不算是

不恭敬，要是不弄清楚，心中一直犯嘀咕。」

我吸了一口气∶「拍下来的照片呢，拿来看看。」

温宝裕和胡说互望了一眼，各自作了一个鬼脸。

温贤裕将一只大牛皮纸袋恭敬奉上∶「一共是八十一具，那些尸体看来都异常高大

，身形最高的一个，竟然有两百十四公分，要是活在现在，一定是篮球名将。美国雷克

斯队的渣巴，也不过是这个高度。」

我不理会温宝裕噜噜苏苏的介绍，接过牛皮纸袋，打开，取出了一叠照片，向白素

望了一下，两个人一起看。照片的效果相当好，厚厚的棺木中的情形，在Ｘ光照射之下

，暴露无遗，那情形和一般机场上用来照看检查行李的效果差不多。

可以看得出，尸体外都裹著一重又一重的寿衣或是被衾等物，许多金属的陪葬品在

照片上形成各极深浅不同的阴影，根据形状，隐约可以分辨出那是甚麽东西来，我看了

几张，便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失声道∶「陪葬的物品中有兵器，大多数是剑。」

白素点头∶「而且是十分长大粗笨的剑，这种剑，都是在战场上用的。」

我苦笑∶「真有点匪夷所思，陈长青的上代难道是武将？」

温宝裕和胡说两人本来显然未曾发现这一点，这时一起凑过来看，一看之下，也都

啧啧称奇。因为在照片上可以清楚看出，和尸体一起在棺材中的武器，不单是剑、刀、

斧、戟、间，甚麽都有，而且看来都相当长大，显然全是战场上用的。

我一张又一张地看著，八十一具棺木之中的尸体，看起来全是男性，这是从骨骼的

形状来判断的。温宝裕吐了吐舌头∶「好家伙，这八十一个人，生前全是征战沙场的大

将？」

我摇头∶「怎麽会？这屋子造的时候虽然早，可是那时，也早已没有甚麽挥著长戈

大矛上战场的武将了。」

胡说沉声道∶「或许，棺木的历史比屋子早？早得多？」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思绪十分乱，陈长青的屋子已够怪异的了，还发现了一批棺木

，棺木没有标倒也罢了，偏偏其中殉葬品又那麽怪。我一面想著，一面盯著温宝裕所

说的个子最高大的那具尸体的照片看著。

我曾注意过那具棺木，在所有的棺木之中，以这具为最大，被其他棺木拱围在中心

。这时在照片中可以看到，棺木中的殉葬品也最多，有一柄大刀比尸体还长，还有一面

直径约五十公分的盾牌——相形之下，盾牌看来就显得小了。

但如果棺木中的尸体是一员猛将的话，倒也合情合理；猛将上阵，甚至赤膊，自然

是攻击性的武器长大，防御性的武器比较小，若是拿了一面大盾牌，一味挡击对方的攻

势，哪里还算是猛将？

还有一个形状相当奇特的金属阴影，乍看不能知道是甚麽，仔细推测，可能是一顶

式样怪异的头盔。

还有两个圆形的阴影，我几乎立时可以指出，那是古时战甲上的前後护心镜。

毫无疑问，这具尸体在下葬时，是穿著一件相当奇特的战袍的。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一直皱著眉，温宝裕和胡说在低声交谈，我大声喝∶「说话大

声一点，好让别人也听到，最鬼头鬼脑的事，莫过於在别人面前小声交谈。」

胡说脸上略红了一下∶「我有一个十分大胆的设想，可是必须打开棺木来看。」

我先不说甚麽，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胡说道∶「单凭Ｘ光透视照片，实在是很

难下甚麽判断的，若是打开棺木来，就可以一下子判断这个尸体属於甚麽年代，棺内或

者还有文物，有文字记载，那就更容易肯定了。」

我笑了一下∶「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可是如今我们的目的是甚麽∶是找出那失去

了的一层屋子呢？还是弄清楚棺木中死者的身分？」

温宝裕大著胆子道∶「两者都要。」

我向他望了过去，他作势缩了缩头，其实，这小子才不会怕我，我道∶「小宝，陈

长青相信你，是你的朋友，就算这些灵柩中的尸体不是陈长青的先人，也必然和他大有

渊源，可以不惊动，还是不惊动的好——」

我看到温宝裕低下头，不出声，又道∶「真要和整件事有关连，自然地说不得了，

你以为我是忍得住好奇心的人麽？」

胡说和温宝裕都笑了起来。

我把胡明的信，和那篇「故事」给他们两人看，两人飞快地看完，不约而同，一起

眨著眼，胡说道∶「这┅┅算是一个甚麽故事？」

温宾裕道∶「武侠小说，新派的。」

白素忽然说了一句∶「假设故事中所说的一切全是事实。」

温宝裕抢著道∶「那麽，那个高妈妈是武学高手，老婆婆也是，至少轻功了得。那

小女孩後来一定也学会了武功，因为老婆婆一直叫她长时期坐著不动，一定是在教她练

内功。」

小宝看的武侠小说极多，是以立时可以回答得出来，胡说在一旁笑而不言，大有同

意之感。我不由自主地挥了一下手，却不料白素又问∶「住在山顶的一夥人，是甚麽身

分？」

这次胡说不让小宝专美，疾声道∶「是一个秘密的帮会，或者是一个甚麽教派。」

小宝还是抢了一句∶「五毒教。」

胡说道∶「何以见得？」

温宝裕笑∶「只有这种邪魔外道，行事才如此诡秘，那个子高的女人脱下戒指放在

口中一咬就满身青紫，可知是中毒而死，那戒指中一定含有剧毒。」

我哼了一声∶「孔雀胆？鹤顶红？三笑追魂散？一品夺命丹？」

温宝裕白了我一眼，大有「你懂甚麽」之势，我忍无可忍，正想说甚麽，白素道∶

「他们没说错，他们是在我假设的前提下做出的推测，前提是∶故事中所写的一切全是

真的。」

我不禁说不出甚麽来，在这个前提下，似乎只有武学高手的行事，才会如此奇诡。

白素沉著声∶「假设是武林中的一个门派，隐居在这个岛的山顶上，行事诡秘，其

中的一个，若是违背了戒条，那当然是要处死的。」

温宝裕扬著手∶「对，所以在故事中，那个高个子妈妈就得按帮规或是教规自尽，

那小女孩却至少有一半是自己人，所以老婆婆把她带进了总坛。」

温宝裕竟然运用了「总坛」这样的字眼，那使我不得不叹了一声∶「你们对这个故

事的诠释，运用了超级想像力。」

温宾裕望著我，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态，我叱道∶「小鬼头，想说甚麽只管说。」

温宝裕直了直身子，像是朗诵一样，先大大吸了一口气，才道∶「——在没有更好

的解释之际，再离奇古怪的解释，就是唯一的解释。」

胡说立时鼓掌∶「说得真好，这是那一个哲人的语录？」

温宝裕向我一鞠躬∶「这是卫斯理先生常常说的话。」

那的确是我常说的话，事实上，我也并不否认那夥在故事中出现的「妖魔」可能是

武林高手，但是我却不认为故事中为的全是事实。

换句话说，我根本不承认「故事」是真的。

我把我自己的意思说了出来，温宝裕首先大表抗议∶「那平面图不可能是凭空设想

的，一定是有那样的建筑物，而且也不是巧合，这帮武林怪客和陈长青家一定有十分密

切的关系。」

小宝提出来的这一点，我和白素也曾想到过，可是由於其中的联系只是那幅平面图

，没有进一步的证据，所以才未曾进一步设想下去。

如今给小宝一下提了出来，我迅速思索著，还未曾说甚麽，小宝又嘟囔著道∶「陈

长青真好，祖上可能全是猛将，又和武林中不知道甚麽门派有关连，真神气！哪像我，

家里开间中药铺，提都无法提。」

温宝裕说著，我和白素已不约而同向他望了过去，这次，居然是白素先开口∶「小

宝，一个人若是先看不起自己的家庭，人家怎麽会看得起他？」

白素平日说话很少这样疾言厉色，而我想说的也正是这个意思，白素的话已令温宝

裕低下头去，胀红了脸，我自然不必再说甚麽了。

为了不使温宝裕太尴尬，我道∶「武侠小说之中，很多神医一类的角色，小宝大有

希望。」

温宝裕笑了一下，向白素道∶「是，我知道了。」

小宝的性格十分可爱，一说了之後，立即又活泼了起来∶「单是陈长青的家世，就

可以编出一个曲折离奇的故事来了。」

我高举双手∶「我们都受了那个『故事』的影响。请注意，我们现在不是在编故事

，而是有实实在在的事等我们去解决。问题是，何以在菲律宾中南部的一个小岛上，会

有这样的建筑，建筑的平面图又恰好和陈长青屋子消失的那一层一样。」

白素笑嘻嘻地望定了我∶「你这样说，就是也接受了那故事所说全是事实的前提了

。」

我呆了一呆，白素那种说法，只是在玩逻辑上的把戏，她捉住了我话中的意思，想

我也接受那「故事」是真事的说法。我立时也笑了一下∶「好，算我说错了，而且，胡

明博士语焉不详，也根本不知他在闹甚麽鬼，谁对那消失了的一层屋子有兴趣，大可以

自己去。」

我说到这里，用力一挥手，用来表示事情虽然相当不平凡，但我决定不直接参与—

—近年来，颇多人批评我对事情直接参与的积极性大不如前，这种说法似是而非，若是

真有需要亲自出马的大事我自然参加，小事，当然可免则免了。

温宝裕和胡说两人互望了一眼，温宝裕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气，可是终於还是摇了摇

头∶「我是走不开的┅┅况且，那怪屋子也够我玩的了。」

胡说皱著眉∶「本来，趁这机会去看看明叔也好，又恰好有假期，可是┅┅可是┅

┅」

他说到这里，望向温宝裕，欲语又止，温宝裕道∶「不要紧，你只管去好了。」

胡说长长吸了一口气∶「老实说，这屋子太怪了，处处透著莫可名状的怪异，要不

是有你陪著，我一个人，连白天也不是很敢在里面。」

温宝裕脱口道∶「胆——」

看他的神情，本来像是想骂胡说「胆小鬼」的，可是只说了一个字就住了口，而且

不由自主地缩了缩颈，想来是他心中也有点害怕，所以也就不敢说别人了。

那屋子的确相当古怪，但是也不至於古怪到了一个人不敢停留的程度，我瞪了胡说

一眼∶「你想去只管去，小宝不至於那麽胆小。真有甚麽妖魔窜出来，教训他一下也挺

好事。」

温宝裕的神情十分异样，像是我说的话并不是虚言恫吓一样，这种神情，令我陡然

之间心生疑惑。立时问∶「你们这几天是不是在那屋子中发现了甚麽新的怪异现象？」

胡说和温宝裕两人一起摇头∶「新发现每天都有，可是没有甚麽怪异——」胡说又

补充说∶「譬如说，棺木中有兵器陪葬，是相当怪异的事，可是┅┅不是那种怪异┅┅

」

他的话，大有「此地无银二百两」之意，使我肯定，这两个家伙一定有甚麽事瞒著

我，不过我想了一想，觉得不会有甚麽大不了的事，所以也没有再追究下去，我伸直了

身子∶「没有人去，那我就设法回绝胡明博士了？」

胡说和温宝裕又互望了一眼——他们的这种动作使我确定，他们之间一定有著甚麽

秘密的协定，或是正在进行著一件甚麽事，看起来必须他们互相合作。

那当然是和陈长青怪屋子有关的事。

我淡淡地道∶「如果你们正在研究那屋子，屋子消失的一层是最神秘的一环，如今

有了万里之外来的线索，居然不能吸引你们，这实在不可思议。」

温宝裕忙道∶「实在是┅┅屋子要研究的东西太多了，而且┅┅」他用力眨著眼∶

「谁能说服我母亲，让我独自到菲律宾南部去？」

我「哼」地一声∶「别乱用挡箭牌，你想去的话，南极也偷了去。」

温宝裕叹一口气，望向胡说∶「人不能做错事，做了，有事没事就会被人挂在口上

。」

胡说有点心神不属地笑著。我们在争论，白素却在行动，她取出了建筑图样来，摊

开，又把「故事」的「插图」放在图样之旁。

「插图」只是随手画出来的，当然没有图样那样精确，可是显而易见，两者是相同

的，画「插图」的人，心思且十分缜密，连那些六边形的房间的数字，都是相同的，一

共是二百一十六间。

当我注意到白素在对比著图样时，我道∶「六角形的房间一共是二百一十六间，小

宝，这个数字有甚麽特别？」

温宝裕道∶「六的三次方，也是六边形空间最容易排列的一种图形，蜂巢就是这样

建造的。」

白素在这时，低声说了一句∶「这种建筑形式，不是很适合人居住，可是，那个小

女孩，又曾在那里居住过——」她说到这里，抬起了头来∶「我认为胡明博士在那岛上

，不但已发现了这奇异的屋子，而且，也可能联络上了住在这屋子中的人。」

我吃了一惊∶「他可没有那麽说，只说发现了一些奇异的事。」

白素道∶「他认为不明说会引起你的兴趣，不知道反倒引不起你的兴趣。」

我想了一想，根据那个「故事」，若是胡明真的已经发现了那夥「妖魔」，那真是

十分有趣的事。

根据推测，那群「妖魔」除了是一群身怀异能的奇人之外，不可能有别的解释。

（我不用「武林高手」这个词，宁愿称之为「奇才异能之士」，是因为那山是在菲

律宾的一个岛上，而不是在中国的华山之巅。而「武林高手」这样的称谓，是百分之一

百中国化的，菲律宾人不能享用。）

这实在是十分有趣的事，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先伸了一个懒腰，才道∶

「也罢，反正好久没有和胡明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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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一个态度暧昧的少年

白素笑了起来——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当两天之後，我搭乘著一艘陈旧的，显然是超载的，秩序混乱不堪的渡船。船上的

人都在大呼小叫，而且即使海风相当强劲，船上也弥漫著一股中人欲呕的臭味。渡船是

驶向比利伦岛南岸的，自莱雅特岛的北岸看过去，游水也可以游得到，可是那残旧的渡

船却足足花了一小时，而且在靠了岸之後，由於争先恐後，反倒更令疏散的时间延长。

望著这种乱糟糟的情形，由於我只是过客，自然漠不关心，我到过许多更落後的地

方，例如亚马逊河附近的印第安人部落之类，深知人类的文明和落後可以相去多远，所

以见怪不怪，只是当几个身上发著恶臭的流氓靠近我，像是想在我身上打甚麽主意之际

，我毫不留情，用最直接的方法打发了他们。

上岸之後，我看到沿海不远处像是有一个小镇，一大群少年和儿童，向著看来不像

是当地人的人——例如我，围了上来，用各种行乞的方法开始乞讨。

由於人数是这样多，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如何打发他们才好，而就在这时，我听

到有人在高叫∶「卫先生，卫斯理先生。」我循高叫声看去，看到一个身形高瘦的少年

人，距离我大约有二十公尺，被隔在人丛之外，正以一种十分奇特的姿势，一面叫著，

一面向上跳著。

他是直上直下在跳著的，每一下都跳得相当高，一般来说，直上直下的跳跃，很难

跳得那麽高的。他跳一下，叫一下，方向也不固定，显然他并没有看到我，也不知我在

哪里，只是叫著吸引我的注意。我看了他片刻，肯定他一定是胡明打发来的人，我就应

了他一声。海边杂乱之极，那高瘦少年的耳目相当灵敏，我应了一声，他就向我望来，

我向他挥著手，他不再向上跳，一矮身，挤进了人丛之中，转眼之间，就来到了我的身

前。

他有著相当丑陋的脸容，骨架很大，因此格外大手大脚大口，他嘻著大口∶「我早

料到就是你，可是不敢肯定，所以才叫你几下的。」

我皱了皱眉∶「胡博士叫你来的？」

少年点头∶「对，每天有一班渡船到，胡博士吩咐我一见渡船靠岸就叫你的名字，

见了你之後，就带你去见他。」他说到这里，侧头想了一想，忽然加上了一句∶「不得

有误。」

这最後四个字，加在他的话中，自然是不伦不类之至，可是对方只是一个这种荒僻

岛上的少年，谁会和他多做计较？而且，看得出他相当热心，一面说著，一面伸手来拉

我的手，想带我挤出人丛去。

我婉拒了他的好意，只是跟在他的後面，好不容易离开了海边，走在那市镇的「衢

道」上。

我对这种狭窄凌乱的街道，自然不会有兴趣，只是仰头望著岛上的主峰——在渡船

上的时候，我已经注意到，岛上最高的山峰，形势极险，别说上面有传说中的「妖魔」

，就算没有，要登上那样孤拔的一座高峰，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那少年一面带著路，一面十分留意我的行动，他看到我在看山峰，就指著∶「这是

岛上最高的山峰，名字是皇帝峰。」

我不禁愣了一愣，这是一个相当怪的山峰名字。名字本身并不怪，怪是怪在∶在这

样的一个岛上，会有这样的名字。

地名的由来，大多数可以上溯到许多年之前，算是一百年或是两百年前吧，这种岛

上，住的人只怕离开茹毛饮血的状况不会太远，怎会把一个山峰取名叫「皇帝峰」，士

人怎知道皇帝是甚麽东西？

我便顺口问了一句∶「胡明是在——」

那少年忙道∶「对，是在山峰上，胡博士吩咐，接了你之後，先请你在镇上休息一

下——」

我打量了一下这个镇∶「不必了，如果你方便，请你带路，我想，山上至少空气会

乾净一点。」

那少年低头想了一想∶「现在就走，最後一段路会是夜路——」

我「哦」地一声∶「夜路会有危险？」

那少年笑了一下——不知道为甚麽，我总觉得这少年在咧著大嘴笑的时候，神情十

分暧昧和古怪，一路行来，这种感觉已不止一次了，这次他笑的时候，就使人感到有「

到那时你就知道」之意在内。

而且，我又感到，这少年处处在故意表示自己的笨拙∶一个人本来就笨，和努力要

装著笨，是全然不同的两回事，一下就可以察觉出来。

他为甚麽要装成很蠢笨呢？如果说那是为了使我对他疏於防范，那麽，这证明他是

不怀好意的了。

我心中这样想著，未免向他多打量了几眼，当我的眼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之时，他

分明有点紧张，但是却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情来。

我心中暗笑了一下，心忖∶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也认为鬼

头鬼脑就可以骗倒我，真是别再混下去了。

我让他走在前面，顺口问∶「你叫甚麽名字？」

那少年立时道∶「李，李规范。」

他在报出自己的名字时，使用的是发音十分标准的中国北方话。而他本来一直是用

著当地人的那种蹩脚英语在和我交谈的。

这一点，颇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嗯」地一声∶「华人？」

李规范在我面前，一面走，一面点头∶「是，菲律宾有许多华人，但是绝大多数住

下来之後，和当地人成婚，久而久之，也成了土人。」

我笑了起来∶「你家的上代——」

李规范挺了挺身子，像是十分骄傲∶「我们家，一直没有外地人，全是中国人。」

很少少年人这样重视民族血统的纯正的，这又使我感到意外。追求民族血统的纯正

是最没有意义的事，事实上，也根本无从追求起，历史上，汉民族遭受过无数次劫难，

每一次劫难，都是一次民族血统的大融合，哪里还有甚麽纯粹的汉人？

李规范居然像是知道我在想甚麽一样，他又补充道∶「我是说，我们家，来到菲律

宾之後，未曾和外族人通过婚。」

我问∶「你们家来了多久了？」

他却有点支吾其词∶「我也不很清楚。」

我越来越觉得他怪，可是又不能具体指出甚麽来，只好尽量在言词上试探。

可是李规范十分精明，竟然问不出甚麽来。我们边说边走，不一会，来到了山脚下

，山脚下有一片平地，乍一看，平地上堆著许多垃圾，仔细看去，才看到那是许多倒塌

了、废弃了的棚子，和许多残旧不堪的箱子、桌椅等物，是一片奇特的废墟。

一看到这样的一片废墟，我立时联想起那个「故事」中，那小女孩的居住环境。若

干年前，这里当然全是密密的、各种材料搭成的棚子，住著许多女人和小孩，而男人，

则全在山上当强盗！

这样说来，那「故事」的真实性，又增加了几分了？

在废墟之中，有一条直通向前的小径，虽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比猫还大的老鼠竟公

然出没。有一头老鼠在废墟上，一下子窜到了小路上，却停了下来不动，而对著我们，

目光灼灼，成了真正的「鼠辈当道」，我一时兴起，足尖一挑，挑起了一块小石子来，

扣在手中，一运劲，疾弹了出去。

石去如电，那老鼠想躲，已经来不及，「吱」地一声未曾叫出来，就翻了肚，四肢

挣扎了一阵，就不动了。

李规范回头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说甚麽。我看得出，他在望我的一眼之中，欲言又

止，似乎想问甚麽而没有问。我也不心急，我知道，一般来说，少年人的心中，若是起

了疑问，很难不问出来，只是时间迟早而已。

果然，两小时之後，我们已在上山的路上，在一道清溪之旁，李规范提议休息一下

，我也十分喜欢这幽静的环境。在溪边的大石上坐下来之後，李规范先自溪水中扯起一

只竹篮子来，篮中有许多不知名的山果子，他请我吃，大都清甜可口，我也不客气的吃

了个痛快。

吃到一半，他就问∶「卫先生，你是武术名家——胡博士说的，你是哪一派的？刚

才你弹小石子打鼠，准头是很好了，可是劲道像是不足？」

李规范的问题，前一半，听了只令人觉得好笑，可是後一半，听了却令人著实吃惊

。

我那随随便便的一弹，若是看在外行人的眼中，只觉得劲道强、准头准而已，可是

李规范却看出了「劲道不足」的情形来。

的确，那一弹，劲道是不足的，为了弹一头老鼠，何必使十足的劲道，我使的力道

，连一成都不到，若说胡明介绍过我是武术名家，那少年留了意，那除非这少年，也是

武学名家。

在那一霎间，我自然而然想起，我们讨论「山顶上那夥人」之际，曾设想过的「武

林高手」。

我装著全然不经意，但心中著实紧张得可以。我随口嚼吃著果子，一副不在意的神

气∶「我的武功很杂，最初是跟杭州疯丐学的，他的武功来自浙江东天目的一个支派。

後来又学了不少别的，对了，你的武功是甚麽门派？倒不容易看得出来。」

我完全是随口讲下来的，李规范其实一点也没有在我面前显露过甚麽武功，可是我

却先肯定了他会武功，又把自己的武功来历说了一轮再顺口问他，这是一种十分有效的

谈话方式，对方如是不加防范的话，就会自然把答案说出来的。

果然，李规范显然没有甚麽生活经验，他几乎连想也没有想，就道∶「我也很杂，

有华山、浙江，还有云南——」

他话说到了一半就突然住口，刹那之间，一张丑脸胀得通红，再加上我毫不客气地

注视著他，更令他手足无措，一时之间，连鼻尖都冒出了汗珠来，显然他知道自己一不

小心，说了绝不应该说的话。

可是我却一点也不感到满足，因为他所说的那半句话，实在不能说明甚麽，至多不

过是说明他的确曾学过中国武术而已。

不过这也算是一个收获了，「武林高手」的假设，竟然一下子就得到了证实。

这实在是极出乎意科之外的事，所以也令我望向李规范的眼光，显然有点突兀和不

礼貌。李规范在开始的时候，神情有点不知所措，但是接著，反倒有了一股倔强之色，

再接下去，简直有点跃跃欲试了。他双手贴身放著，身子凝立不动，可是手指却在不断

伸屈著。

这本来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动作，任何人都可以做得到的，可是他在连续了超过一百

次之後，手指在伸屈之际，已发出轻微的「啪啪」声来。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指间所发出的声响，也越来越响，不过几分钟，竟然像是爆豆

子一样，辟辟啪啪，响之不已，他的丑脸之上也现了一种异样的光辉来。

就算刚才我对他是一个武学高手还有点怀疑的话，这时，自然再无怀疑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向他笑了一笑，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先出手

。他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再做一个坚决的神情，要他出手，他咧嘴再笑了一下，

像是下定了决心，身形突然一矮，「呼」地一掌，已向我当胸击到。

这一掌的来势不快，可是力道却雄浑之至，由於力道大，所以掌风飒然，那是人体

的功能带动了附近空气的流动，而空气流动就变成了风的缘故，十分科学，一点也不神

秘。

我看出李规范这一掌，一半是试探，一半是客气，绝未使出全力；我也看出，李规

范的性格十分沉毅，绝不蠢笨。我笑了一下，立时也一掌迎了上去。

双掌相交的结果，全然和我预计的一样，我当然也不会全力以赴，但是也足够把李

规范震得向後跌退了一步，令他丑脸之上现出了十分旺盛的斗志来，而我又在这时，再

向他做了一个请只管出手的手势。

他笑了起来，在笑容中，有少年人的自尊和自信，一扬眉，就开始了他的进攻。

我一直没有低估他，可是当他一开始了狂风骤雨一样的进攻之後，在开始的二十招

之中，我著实有点手忙脚乱，穷於应付。不过总算还好，未曾出丑，一一应付了过去，

而且开始了反攻。

在那道溪涧之旁，我们两人拳来脚往，越打越快，渐渐跳跃如飞，超过三公尺宽的

溪涧，我和他跳过来跳过去，像是在玩游戏一样，等到我们双方发现，就算再持续下去

，也不可能在实际上分出胜负，而且，更主要的是，双方都不愿意真有胜负之分时，各

自发了一声喊，自合而分，同时倒跃了开去。

李规范神情极兴奋，挥著手∶「真是，从来没有和外人拆过招，你是让著我吧。」

我笑了一下∶「我让你？我可不敢让你，虽然你不至於想伤我，可我也不敢怠慢。

」

这几句话，我倒是由衷的，回想起刚才动手的情形，真是过瘾之至，其中稍有差池

，只怕就要受伤，惊险刺激，兼而有之，我也很久没在武术上得到这样酣畅淋漓的发

，所以，我们自然而然地互相接近。可是，才走近了几步，李规范突然站定，面色变得

十分紧张，视线停驻在我的身後。

我立时觉察到事情有点不对劲，缓缓吸了一口气，感到在我的身後不远处，至少有

三五个人在，而且，那些人一定是早已在那里，只不过现在才现身出来而已。至於他们

甚麽时候来的，惭愧得很，我竟然说不上来。推测起来，自然是我和李规范动手相当激

烈的时候。

而且，从李规范的神情看来，他像是处於一种十分不安的情形之下，这又使我有点

紧张。我想到，如果是有一群人，长期隐居山顶，过著与世隔绝的生活，采取一种神秘

的生活方式——那「故事」之中的高个子母亲，甚至是服毒自尽的，可知规矩之严。那

麽，李规范和我动手，是不是会受到甚麽处罚呢？

我和李规范见面不久，但是对他极有好感，这时，我一来要为自己解围，二来也要

为他解围。所以，我「哈哈」一笑，并不立即转过身去，但故意朗声道∶「原来有观众

在，真是献丑了。」

我话一出口，疾转过身去，就看到有四个人，两男两女，年纪都在三十岁左右。其

中一个向我拱了拱手，并不说甚麽，李规范在这时，从我身边走过，到了那四个人身前

，他开始和那四个人急速地交谈著，语声又低，讲得又快。

自然，我如果走近一点，是可以知道他们在说些甚麽的，但公然走过去听人家说话

，未免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反倒走开了些。

而看样子，李规范不至於会受到甚麽谴责，非但不会，那四个人对李规范的态度还

相当恭敬，我只听得李规范突然提高了声音∶「不能再这样下去。这样下去，我们简直

就是死人，活死人。」

那四个人中，一个身形魁伟的大汉则沉著声，可以听出，他正在努力压制著自己∶

「一定要这样，这是先帝的旨意——」

李规范突然用更高的声音叫了起来∶「甚麽先帝，别自己骗自己了，我可不要——

」

他说到这里，两个汉子一起向他做手势，他也立时住了口，可是神情仍是悻然，有

点不好意思地向我望了一眼，我假装甚麽也没有听懂，可是心中的疑惑却也达到极点。

如果我没有听错，我听到了他们在交谈之中，提到了两次「先帝」。

「先帝」，就是已经死了的皇帝，不会再有别的解释。这种名词，是早已成了历史

，绝难在现代人的交谈之中听得到的了，因为虽然死去了的皇帝叫「先帝」，但是若不

是和这个皇帝有十分密切的关系，还是不能称死了的皇帝叫「先帝」的。

那大汉不但提及「先帝」，而且还提及「先帝的旨意」，李规范虽表示了极度的反

感，但是又不愿说得太多，真是神秘之极。

这时，我的设想是，这一群武林高手，可能和历史上的一个甚麽皇帝有关系。和皇

帝有亲密关系的人，多年来却要在化外之地这样神秘地生活，这个皇帝一定也是失败的

皇帝了。

我没有再去深一步想，李规范已来到我的身前，像是甚麽事也未曾发生过一样，道

∶「卫先生，我们还要赶路。继续上山去见胡博士——」

他又挑战似地道∶「太阳快下山了，山路可不容易走，要小心一点才好。」

我笑了一下，看到那两男两女身形闪动，已经转过山角去，看不见了。我道∶「那

几位朋友怎麽不见了？你还没有介绍。」

李规范叹了一声，低著头，向前疾行，我紧随著他，他又叹了一声∶「他们┅┅他

们┅┅躲起来太久了，不想见陌生人，也不会见陌生人了。」

我笑了一下∶「躲在山顶的怪房子中？」

在那个「故事」中，山顶的那房子是有著窄小的、六角形的房间的。有那种房间的

屋子，自然可以被称为怪屋子了。

可是李规范并不理会我说的话，一下子跃上了好几块大石，才叫嚷似地喊叫著∶「

活在梦里，活在一个恶梦里。」

我只是隐约有点明白他那样说是甚麽意思，我可以肯定，这群隐居者，一定有他们

自己的故事，而且故事必然和中国历史上的某些事件有关。只不过这时我所得的资料太

少，说不出所以然来而已。

他在这样叫了两句之後，像是故意在躲避我的追问一样，身形极快，专拣看来无法

攀登的陡峭之处，用极快的速度，向上攀升著。

他对登山的途径，一定熟得不能再熟，从这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眼看无处可供行动

，会忽然抓住一棵藤向上翻出去。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他动作迅捷依然，我不得不全神贯注跟著他，不敢怠慢，才能

跟得上去，自然，我无法越过他，也不能向他问甚麽问题了。

自黄昏起，到接近午夜，足足有五小时，我们没有停过，只是在登山的崎岖道路上

追逐著。

如果不是我和李规范都有著深厚的武术根柢，绝不可能在五小时之後，就接近山顶

了。

越近山顶，就越是陡峭，怪石连连，就算是一流的登山专家，循普通的登山方法，

我估计至少也要三天，才能抵得上我们五小时的努力。

在翻过了一大片几乎是倒突出来的悬崖之後，李规范站定了身子，我也站定了身子

——就算李规范不站住，我也会停下来。

到山顶了。

山顶是相当广宽的一幅平地，想不到山顶会有那麽大幅的平地，在山顶的中央，是

一座巨大的建筑物，那建筑物的面积相当大，可是却只有一层，很矮，所以看来，整座

建筑物像是贴在地面上的一个甚麽怪物一样。

在午夜的星月微光之下，整座建筑物都是漆黑的，没有一点灯火，要仔细看，方可

以感到，整个建筑物多半也是六边形的，是一个相当大的六边形。

我一面看著，一面缓缓地向前走，来到了李规范的身後。李规范声音相当苦涩∶「

你见过这样的建筑物没有？」他的语调之中充满了对这个建筑物的不满，这一点我并没

有同感，我道∶「看来很伟大，有点像美国的国防部，不过一个是五角大厦，一个是六

角大厦而已。」

李规范乾笑了一下∶「你真会说话。」

我发现到山顶之後，李规范的神态颇有变化，好像成熟了许多，也有点老气横秋。

我正想问他胡明是不是在里面，突然看到建筑物的大门向两边移开，大门大得出乎意料

之外，移开之後，里面一片漆黑，而就在黑暗之中，有两列人，悄没声息地列队走了出

来。建筑物内黑暗一片，山顶上也暗得可以，那两列人的行动，又一点声息也没有，气

氛诡秘之极，看起来就像是忽然有两列幽灵自亘古以来的黑暗之中冒了出来一样，令人

遍体生寒。

这时，我已和李规范并肩而立，我感到他的身子，像是在微微发抖，我偏头一看，

看到他的神情又惊又怒，我压低了声音问∶「甚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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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科幻屋扫描、校对 http://reptile.webjump.com

标题 <<书路--废墟>>

第七部 一群行为怪异的人

他陡然以又急又怒的声音道∶「你要帮我。」

他这四个字才一出口，我根本还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事情已经发生了。

那两列像是自一个大怪物口中吐出来，在黑暗之中缓缓向前行动的人，看起来就像

是两列小怪物。他们的行动了无声息，而且相当缓慢。可是就在那两句话工夫，陡然之

间，他们的行动变得快绝无伦，十几条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疾扑了过来。

我才听到李规范对我说∶「你要帮我。」他向我求助，自然是有了麻烦，这使我想

到，自黑暗中向前走来的人可能要对他不利。事实上，那两列人无声无息向前移动时，

充满了阴森诡秘之感，叫人十分不舒服，这时，突然十几条黑影疾扑了过来，那可以肯

定，断然不会是甚麽欢迎仪式了。

在那一霎间，只听到李规范怒喝了一声∶「你们——」

他的那一下怒喝，令我愣了一愣。当他说要我帮他的时候，我心中所想的是，他是

一个闯了祸、犯了规条的少年，不应该和我动手，恐怕会受到苛责，所以要我这个外来

者在他的长辈面前，替他说几句好话之类。

可是这时，他却突然发出了这样的一声断喝，虽然只喝出了两个字，但是声音之中

，居然充满了威严，一点不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少年。

他本来分明是要想指责那些人的，可是他只叫出了两个字，掠出最前面，看起来像

是鬼魅一样的四个人，旋地一扬手，一股刷刷的劲风过处，一团极大的黑影已向著李规

范当头罩了下来。

我那时正因为他的一下叫嚷有点特别，侧头去看他，看到了那种情形，由於事情实

在太奇特，一时间弄不清是怎麽一回事，眼前一黑，有同样的一团黑影，也向著我当头

罩了下来。

在那一霎间，我仍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但是既然有一大团阴影迎头罩下，总是要

立即避开的，这时，我暂时只能顾自己，不能顾李规范了。

我只听到李规范发出了一下愤怒的叫声，那时，我身子已急速後退。

我应变算是极快，因为那一大团「黑影」——我还不知那是甚麽，只好称之为一团

黑影——向我压下来的势子极快，我立时後退，居然一下子就脱出了它的范围。可是我

应变快，但是采取的应变方法却是错误的。

那是由於我对这里的地形陌生，而在紧急应变之中，忘记了自己是才翻过了一个陡

崖，才来到山顶上的，这一向後疾退，虽然避开了那一大片当头压下的黑影，但是却已

退出了悬崖之外。

而等我发觉这一点时，人已向下跌去，再也无法回到山顶上去了。虽然我懂得怎样

运气，但总不能向上飞起来的。我双手挥动著，尽量想抓到一些甚麽，看来已经绝望了

，突然，那一大片黑暗，竟然又临到了我的头上，我一伸手，居然抓中了它的一角。

一入手，我就感到那一大片黑暗竟十分柔软，看来是一大幅丝织成的幕，抓住了它

的一角之後，我身子又下坠了几公尺，就止住了下落。

我乘机伸手，攀住了岩石的一角，松开了那幅幕。

我估计，在山顶上，一共有两组人向我和李规范突袭，方法是突然之间向我们扬起

那幅大幕来，好将我们罩在大幕之下。

那的确是相当有效的攻击法，若是被这样的幕罩住，而幕又不容易碎裂的话，那麽

，有再好的身手，一时之间也必然施展不出。可是被幕罩住的人，由於幕相当柔软，虽

然会受制，也不至於受伤．

那幕展开来一定极大，所以当我退出了悬崖之後，仍然向下罩来，有一部份越过了

悬崖，在向下沉来之际被我抓住，止住了我下坠之势而救了我。

当我心念电转，估计著身处的形势之际，我附身在悬崖之上，悬崖是向外倒著倾斜

的，所以看不清山顶上的情形如何。

我只听到一阵又快又轻的脚步声，和一两下听来相当闷的怒喝声，听来像是出李规

范所发出来的。接著，又是几个人共同发出的低呼声，还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叫著∶「

他跌下去了。」

这句话，自然是在说我了，那一定是他们把那大幕收起来的时候，发现幕下面根本

没有罩著人。那唯一的可能，自然是我跌下去了。

叫声显得十分惊惶，这又使我略呆了一呆，但是我还是决定不出声，并且尽量使自

己的身子紧贴悬崖——这样的话，即使上面有人探出头来看，也不容易发现我。我又听

得一阵「刷刷」的声响，多半是那幅大幕被收回去的声响，接著，陡然之间，一切都静

了下来。

刚才那一霎间的遭遇，简直就像梦幻一样，那些自建筑物中出来的人，看来每一个

都有极高的身手，他们向前扑过来的势子之快，想起来犹有馀悸，而他们行事为甚麽如

此怪异，要这样对付我和李规范？

他们以为我已跌下悬崖去之後，又会采取甚麽行动？无论如何，现在我处境虽然不

妙，但还不算完全不利，看来，变生突然，连带我上来的李规范都未曾料到。

还有，胡博士又在甚麽地方呢？不是为了他的信和那个「故事」，我根本不会到这

里来，而来了之後，竟会受到这样的待遇，也是绝想不到的。

正当我在迅速转念时，上面又有人声传来，我估计自己下坠还不到十公尺，所以上

面有甚麽声响传来，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两个人在低声交谈，一个道∶「那人，听说名头十分响亮？」

另一个道∶「本领再大，在这片崖上跌下去，只怕也凶多吉少，也好，免得不知如

何处置，那个甚麽博士，只是个书呆子，已经很难处置了。真是，想不到过了那麽多年

，还是传了出去。」

那一个长叹一声，接著，我就看到两条人影，自上而下，迅速跳下来，矫捷灵活得

如同猿猴一样。

我把身子尽可能靠紧石壁，又拉过了一大簇山藤，遮住了自己的身子，再屏住了气

息，那两个人在我身边不远处一溜而下，并没有发现我。

那两个人没入了黑暗之中，四周围极静，我开始向上攀去，小心地在悬崖上探出头

来，向前打量著。

那幢建筑物在黑暗之中看来，像是一苹巨大无比的青蛙贴在地上，有一种怪异之感

，我视线所能及到之处，一个人也看不见。

我估计，刚才自那建筑物中列队出来的人，至少超过一百人，究竟有多少人在那建

筑物之中？刚才他们是不是全都出来了？他们是人人身怀绝技，还是只有少数人会中国

武术？

这群行为如此怪异的人，究竟是甚麽人？

我心中的问题实在太多，这时当然无法一一解答，而且，有关那群行为怪异的人的

一切，毕竟只不过是我的好奇心而已，我关心的是胡明的下落。在刚才两个人的交谈之

中，我可以知道，胡明的处境不是十分好，因为他们已用到「处置」这样的字眼，而且

认为我摔下了峭壁还好，可以不要他们「处置」。

同时，我很关心李规范的安危，因为看来，李规范对我、对胡明，都表现得十分友

好，和那些从黑暗中突然冒出来，连他们的脸面都没有看清，就遭到他们突袭的那些人

不同！

是不是那群人之中分成了两派？如果是，两派的势力强弱如何？会采取甚麽样的争

斗方式？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眼前这群神秘人物，是属於一个甚麽武林门派，或是秘密会社之类，都是毫无疑问

的事了。凡是这一类组织，若是内部意见发生了分歧，解决的方法，似乎毫无例外地是

诉诸武力的决胜！

（我这样说，是当时的一种直接的想法。）

（事後，在整理整件事的过程之中，我想起当时的想法，自己也只是苦笑。）

（因为，「诉诸武力的决胜」，岂单是武林门派或秘密会社解决纷争的方法而已！

看看人类的历史，大大小小，所有的分歧或纷争，发生在任何情形之下，不论当事双方

打著多麽冠冕堂皇的旗帜，采取的方法，都是诉诸武力决胜！那是人类的本性，也是依

据罪恶的人类的本性所能采取的唯一方法，如同肚子饿了就要进食一样，对人类来说，

再自然不过。）

我想到，胡明手无缚鸡之力，李规范可能势孤力单，在那些人刚一出现之际，他似

乎已发现事情不怎麽对劲，我听到他说的最後一句话是他要求我的帮助。

那我应该怎麽做？

这个问题的答案，实在再简单不过了。

我双手在峭壁的石角上一按，人已翻上了峭壁，山顶上相当平坦，并没有甚麽可供

掩遮的地方，虽然天色相当黑，我也不以为偷偷摸摸就可以避得开守卫者的耳目——中

国武术是一种发挥人体潜能的精深学问，人体的潜能，在经过种种不同途径的训练之後

，究竟可以得到甚麽程度的发挥，无人可以有定论，而几乎是无穷无尽的。像只藉著微

弱的光线，甚至在一般人认为全无光线的环境下还可以看到东西，根本不是甚麽稀罕的

事。

同样的，细微到普通人听不到的音量，受过特别训练，听觉的潜能得到了发挥的人

可以听见，也不是甚麽稀奇的事。

再同样的，普通人一拳打出去，只有五十公斤的冲击力，在潜能得到发挥之後，一

拳就可以有十倍八倍的力道。所谓各门各派，各种各类的武术，尤其是内功，神秘自然

是够神秘的了，但是归於一句话，那就是一种使人体潜能得到发挥的方法。

我如果假设自己所要面对的是一批人体潜能都得到了不同程度发挥的异人，那麽我

就自然不能采取对付普通人的方法。

所以找决定，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光明正大。偷偷摸摸，看来暂时可以有敌明我暗

的好处，但是对方人数众多，又个个身怀绝技，这种优势迟早会消失。若是光明正大，

反倒可以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这种「意想不到的好处」，在当时，自然还只是建立在设想上的，而且，设想得也

十分「可笑」，我自然而然的设想是∶对方既然是武林中人，自然会遵照传统的武林规

矩、江湖道义来办事。

而所谓「武林道义」、「江湖规矩」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历年来根本没有甚麽明文

的法规，全是一些不成文的约定而已，究竟是不是靠得住，有多少约束力，全属於天知

道的事。如果这种道义规矩真是那麽有力量，那麽，江湖上也不会有那麽多血腥罪恶了

。

但当时，我除了做这样的选择之外，却又别无他法。所以，我在一上了山顶之後，

挺直了身子。面对著那漆黑庞大的建筑物，首先双臂一握，发出了一下了　高亢的长啸

声来。我不敢说自己的这一下长啸声会响彻云霄、直上九天，但是相信在五百公尺的距

离，只要这个人的听觉没有甚麽问题，一定会听得见，而且听见了之後，也必然会吃上

一惊。

一面发出长啸声，我一面大踏步向前走著。这时，我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刚才，我

被李规范带上来，一点防备也没有，只为将要遇到的事而心中充满了神奇，所以才会猝

不及防，著了道儿，这时，我已知道情形有变，有了防备，就算再有偷袭，我也可以应

付了。

在我前面，那幢大建筑物仍然一片死寂，也没有一点光亮透出——那使人怀疑这幢

建筑物可能连一丝透光的隙缝都没有，更别说窗子了。

但是在我的身後，我却可以听到正有人在向我迅速地接近，那是极轻的，向前疾掠

而来的脚步声，如果不是心中早有了防备，绝对觉察不出来。

我知道，那一定就是刚才下山去搜寻我的两个人，被我的啸声引回来的。

但何以建筑物中更多的人，那麽沉得住气，可以不动声色呢？

心中想著，已然有了对策，估计身後两人，离我大约只有五公尺了，而他们还未曾

出声——这一点很令我生气，因为他们分明以为我还未曾觉察，想在我的背後，在离我

更近时，再施暗袭。

我就在这时，突然一提气，身子在突然之间，斜斜向後倒拔了起来。身子一拔在半

空，就看到在我後面赶来的那两个人，向前窜出的势子收不住口仍然向前掠出，恰好在

我脚下掠过。

他们虽然是一掠过之後，立时停了下来，但这时，我也已从半空中疾落了下来，落

在了他们的身後，前後不到两秒钟，主客之势，已全然易转。

我对自己的身手依然如此灵活，不禁十分得意，足尖才一沾地，就「哈哈」笑∶「

这算是甚麽迎客之道。」

那两个人一发现我已到了他们的身後，震动了一下，身子凝立不动，也并不转过身

来。

他们这时一动也不动，是十分聪明的。因为我在他们的背後，制了先机，他们不动

，还可以知道我会如何出手，他们如果动了，出手必然没有我快，而且也无法防御我的

进攻了。

在我的讥嘲之下，他们只是闷哼了一声，开始十分沉稳地向前走著，两人的步伐一

致，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的後面，始终保持著优势，一直来到了建筑物面前约十公尺

处，这时我才看到了那建筑物的一扇门，那扇门也是六角形的，可以自两边移开。

那两个人在门前停了下来，各自向前扬手，「呼呼」各打出了一拳，拳风撞在大门

上两块六角形的钢板之上，发出了两下相当沉闷的「当当」声。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本来我是不应该轻举妄动，只宜静以待变的。

可是我的性子实在太不肯安分，一见到那两个人这样的「敲门」方式，我不禁大是

技痒，恰好他们两人在发拳之际，身子向旁分了一分，在我前面，并没有甚麽阻拦。

我念头一起，就化为行动，其间几乎没有甚麽阻隔，估计相距约八公尺，我沉腰坐

马，提气纳气，猛然一发力，两拳同时打出。

这一招「野马分鬃」，在拳术中而言，只能称做最粗浅的功夫，但是这时我表现的

，是我打出那两拳时所带起的力道。

力量若是直接击中目的物上，自然可以发挥最大的打击作用，发出一公斤力，被击

中的物体就要承受一公斤力。如果力量击向空气，情形大不相同，发出的力量，只有极

少部份叫空气承受了去，因为空气的分子结构，实在太稀疏，稀疏到了不能承受甚麽力

量，而使力量全在它稀疏的结构中溜走了——是溜走了，不是消失。

溜向甚麽地方去了呢？最简单的，自然是循直线方向前进；也可以令之成曲线前进

，那需要发力的人做更巧妙的控制，自然也更困难。

这时，我并不需要令发出的力道转变，只要直线前进，就可以达到目的了。

那两拳，套一句老土的陈腔滥调，由於我的目的是炫耀自己，所以说，那可以说是

我毕生功力之所聚，也就是说，是我长时期的各种训练，所能达到的对我自己体能的发

挥点的最高处。

随著呼呼的拳风拥上了门上的那两块钢板，我耳际立时响起了「当当」两下响亮悠

远的声响。

我在这样做之前，已经先由於那两个人的凌空一击，而听出铜板应该可以发出十分

响亮的声音来的，那两个人的拳力不足，所以才发出了低沉的声音，我想卖弄一下自己

的主意，也是在那时候兴起的。

那两下声音，兀自在黑夜之中，悠悠不绝，我就听到在建筑物之中，传来了一阵闷

雷也似的喝采声。这使我知道，刚才四周围静得出奇，建筑物更静得如同一座大坟一样

，那是由於所有人都不出声，在等待著事态的变化之故。

而且，我还相信，虽然建筑物之中没有一点光亮透出来，但是里面的人，一定可以

看到外面的情形，不知有多少对眼睛，正在盯著我看。

我对自己刚才那两拳相当满意，身子一挺，抱了抱拳，朗声道∶「献丑了。」

虽然，由於人类在不断进步，武侠社会的那一套，早已在现实生活中消失了，但是

人类行为无论怎麽变，根本的原则总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其中的一个原则是，当你表现

了自己的力量，而且这个力量是对方心目中的主要力量时，你就会赢得对方的尊敬。

在一群会武术的人面前展示武学造诣，效果就和在一群渴慕钱财的人面前展示你拥

有的财富一样，也和在一群风骨非凡的人面前，表现你的骨气一样。

刚才那一阵发自建筑物内的采声，就足以证明这一点了。

这时，那两个人急步向门走近几步，然後转过身来，我可以看出，他们大约都是三

十来岁，十分精壮的汉子，他们一转过身来之後，就沉声道∶「来客通名。」

我一看他们还在装模作样，又忍不住笑了一下∶「刚才要是我在偷袭之中跌崖死了

，难道在各位心中，就只是个无名之鬼？」

这几句话，连消带打，可以说相当厉害，又指责了他们突施袭击，又告诉他们，不

必再这样转弯抹角。那两个汉子张大了口，一时之间答不上来，就在这时，大门无声向

两旁滑了开去。

我因为刚才险些著了道儿，所以一看到大门打开，心中就十分警觉，双手作了一个

防御的姿势，身形凝立不动。

大门一开，和刚才的情形相仿，两列人自门中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身形高矮肥瘦

，男女老幼都有，自然是由於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望向我的缘故，所以我也几乎和他们每

一个人的视线接触。

在接下来的一分钟之中，虽然对方那麽多人中，没有一个人出手，也没有任何声响

发出来，可是我却紧张得不由自主地手心冒汗。

那些人的眼睛。

在一分钟左右的时间中，我大约接触到了超过五十对眼睛，而每一对眼睛之中，都

迸射著湛然的光采，其中有几对眼睛，所迸发出来的光采，简直令人有点不寒而栗，这

种精光湛然的眼神，自然都是武学修为深湛的反应。

因此可知，这里的五、六十个人，个个都武功精湛，非同小可。

中国武术，有它极其绵远的传统，但是自从火器发明以来，却一下子就没落了，如

同最灿烂辉煌的华厦，一下子遭到了大火的焚烧一样，几乎在一夕之间——当然，有几

十年的过程——就成了废墟。

尽管其间有人在不断地提倡，但是用「苟延残喘」四个字来形容，可算恰当。中国

武术再也没有了昔日的光辉，中国武学界之中，也没有了可以叱吒风云的大侠，和神出

鬼没的奇才异能之士，就算还有一两个末世英雄人物，也都不能被飞快地步向实用科学

的社会所接受。

中国武术曾在中国大地上，开过多麽美丽的花朵，结过多麽动人的果实，多少身怀

异能的人，在中国大地上上演过多少慷慨激昂的故事，他们甚至形成了另外一种人，一

种和普通人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

他们有他们自己的品德衡量方法，有他们自己的行事法则，有他们自己的传奇式生

活。

但是，这一切全都过去了，成了华厦的废墟。

废墟，并不是甚麽全都消失了，而只是废墟。废墟不是甚麽都没有，而是有著破败

不堪的残存，我本身也可以说是有一小半，甚至有一半，是属於这个残存的，是属於这

个中国武术的废墟的。

再也没有人炫耀中国武术了，中国武术成为舞台上的表演项目，沦为银幕上的特技

动作。在一柄小小的，谁都可以用手指扳动它，射出子弹来的手枪之前，数十年苦练之

功，算得了甚麽呢？

好了，就算你敏捷得可以避开手枪子弹，那麽，机关枪的扫射又如何呢？在一颗炮

弹爆炸时，一代大宗师的命运，也就和一个普通人全然一样。

而等闲的武功造诣，也需要以「十年」来做时间单位，才能有点成就，二十年、三

十年、四十年┅┅现代还会有多少人肯付出半生、大半生、甚至一生的时间，来换取几

乎没有实用价值的武术？

武术的浪漫精神在实用科学面前彻底失败，曾经一度如此繁华过，如今，几乎不剩

下甚麽。

我在那时虽然手心冒著汗，但是心情实在是十分激动的。

因为我一下子见到了那麽多身怀绝技的高手。

这种情形，只怕在地球上任何角落，都再也见不到的了。

刹那之间，我几乎忘了我和他们之间，还处在一种敌对地位上，我真想冲过去，大

叫著，热血沸腾地去握他们每一个人的手，不论男女老幼，紧紧地去握他们的手，为他

们坚持过著古老的、早已不存在了的生活而致敬，他们不知要忍受多大的牺牲，才能一

年复一年地这样子坚持下来。

而我这时的心情，也恰像是在一大片废砖败瓦、满目疮痍之中，忽然看到了一幢完

整无缺的小屋子一样，虽然屋子小得可以，但总是废墟之中唯一完整的建筑物。

在那至多一分钟的时间内，我思潮起伏，激动非凡。所以，当两列人站定，又有一

个人从门中走出向我走来之际，我看出这个人，必然是这群人中居首领地位的人，我毫

不犹豫，以毫无戒备，反而人人一看就看出的十分热切盼望的脚步，迎了上去。

那人显然想不到会有这种情形出现，反倒停了下来，那使我也感到，对方未必能了

解我的心意，我们之间还未能完全没有隔膜，还是别太造次的好。

但是在这时，我的心中至少是没有了恶意的，所以我一开口，说话的语气也充满了

自然的平和。

我先拱了拱手，才道∶「来得冒昧，我叫卫斯理，想来胡博士一定曾齿及贱名？」

我一面说，一面打量在我对面的那个人，我假设他是首领人物。

由於离得他相当近，所以可以看得很清楚，他的真实年龄很难估计，约莫四十上下

，身形高大，可是面目之间却透著一股异样的阴鸷——有这种脸谱的人，绝不是甚麽性

格开朗的人，而我生平就最怕和性格不开朗的人打交道。这种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

无法从话的表面所代表的意思去了解，而要花上许多工夫去揣摩他那句话的真正意思。

他的一双眼睛也深沉无比，那种湛然的光芒之中，像是隐藏了无数的神秘，衬上他

额上的纹路，又像是有无限的忧郁。

他一直凝视著我，在我说完了那几句门面话之後，他仍然凝视著我不开口，过了足

足有十来秒——十来秒时间虽短，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却又长得出奇——他才道∶「

想不到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会功夫。」

我小心地回答著他的话∶「天下之大，能人异士，总是有的。」

他发出了几下乾笑声，笑声大是苍凉，令人听了有一股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同时他

又低声重复了一句∶「能人异士。」然後，突然一昂首，一摆手∶「卫先生，请进。」

我想不到忽然之间，他就请我进建筑物去。可是在这种情形下，我又绝不能退缩，

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硬著头皮去闯一闯。

我先迅速地向两面一看，肯定了李规范并不在这些人之间，我一面若无其事向前走

，一面道∶「把我接上来的那位小朋友，不知怎麽了？」

那中年人闷哼了一声∶「请进去再说。」

我心中有点嘀咕，但自然不能露怯，所以昂然直入。我注意到，在我进去时，两列

挺立著的人中，很有点不安的暗涌。

这种情形，多半是代表著那些人的心境不是十分平静。这又令我感到了疑惑。这夥

人究竟是甚麽来历，我还一无所知。

我只是根据他们的言语行为来推测，可以知道他们是若干年前，来自中国黄河流域

一带的一个武林世家，或是甚麽帮会——是由许多不同家庭组织的帮会的可能性更高，

因为他们来到这里可能已有很多年，如果只是一个家族的话，近血缘配亲的结果，可能

令整群人早已不复存在了。

他们既然在这里隐名埋姓，一代又一代居住了下来，就应该早就心如止水才是，不

至於有这种心境不安的情形出现，难道单单是为了我这个外来人的突然闯入？

看来也不像，因为我的出现，对他们来说，不应该是一项意外，胡明早就来了，胡

明又写信请我来，这一切，他们都应该知道的。

我心中思索著，已经走进了大门。一进去之後，建筑物之内更是漆黑一片，刹那之

间，甚麽也看不到，我自然而然地略停了一停——这是任何人陡然进入了一个漆黑的、

陌生的环境之中的必然反应。

但就在我略停了一下之际，我身後紧跟进来的那中年人却发出了一下冷笑声。冷笑

声虽然不大，可是分明是在笑我刚才的一停。

我不禁有点生气，这种仗著自己占有地形上的熟悉的优势而讥笑对方，老实说，不

是公平竞争的原则。我没有任何表示，一面尽量使我的眼力能适应黑暗，一面大踏步向

前跨了出去。

自然，我不知道一步跨出之後，会遇到甚麽，所以我也不是盲目逞勇的，我跨出之

後，先以足尖点地，轻轻一碰之下，肯定了那是普通的平地，没有甚麽异样了，才提气

耸身，一步踏实了，再跨出第二步。

就这样向前走著，前进得十分快，一下子就跨出了十来步。

这时，仍然在黑暗中前进，也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可是我却有了一股异样的压迫

感。这种感觉，是难以形容的，就是感到了身子的两边忽然不知有甚麽东西挤了过来一

样。

我小心地向身子两边张开了一下手臂，手臂才一扬起，手指就碰到了坚硬的石块—

—我是在一条极窄的走廊中向前走，在我的身旁，就是石壁。

我估计通道的宽度不会超过八十公分，这使我立时想起建筑物中的蜂巢式的间隔，

在间隔之间的通道，就是那麽狭窄的。

我就在这个奇异的建筑物之中。那建筑物，也就是陈长青的怪屋子中不见了的那一

层，也是胡明寄来的那个「故事」中，那小女孩後来到达的地方。

我一面想著，一面仍在一步一步向前跨出，但是忍不住道∶「你们住在这屋子中？

屋子为甚麽要造得那麽怪？」

我的话居然立时有了反应，那中年人在我的身後闷声闷气地道∶「祖上传下来的，

凡是祖上传下来的就是规矩，就有道理。」

他说得十分理直气壮，可是他的话，其实是最不堪一驳的，我当然不会同意，但是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自然不会和他辩论甚麽，只是发出了几下不屑的笑声。在我身

後传来的，则是一下颇为愤怒的闷哼声。

我知道，建筑物的面积虽然大，但是通道总有到尽头或是转弯的时候。

但与其到时出丑，还不如明言的好，所以我在又跨出了一步之後，用相当轻松的语

调道∶「为甚麽一点灯火都没有？也是祖上定下来的规矩的？」

我身後那中年人「嗯」了一声，表示回答。

我身子一侧，背贴墙而立∶「对不起，我不是很习惯在黑暗中行进，至少，请你带

路。」

通道十分狭窄，我背贴墙而立，在我前面，馀下的空间不会很多，他当然可以在我

身前挤过去，可是在过去的时候，想要不碰到我的身子已经很难，至於要防止我的突然

偷袭，自然更难。

所以他也不禁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过来，我也在他犹豫的那短暂的时间中，绝不

客气地，和他刚才一样，发出了两下冷笑声。

他沉声道∶「好，再走三步，就是大厅了。」

他说著，就在我的身前擦身而过，过得十分快，而就在他一闪而过之际，我心中又

不禁暗自吃惊，因为在他过去的时候，我感到有一股相当强大的劲力直压了过来。而等

我要运劲相抗时，那股劲力已经消失了。这表示那人不但行动快捷，而且内劲非凡。更

重要的是，这表示了那人心思缜密，即使一闪就过，他也不放弃防备∶他鼓足了劲力，

我如果想偷袭他，就没有那麽容易得手！

他才一过去，我半转回身来，已听见前面发出一阵「轧轧」的声响——这种在黑暗

之中，听沉重的石墙在转动时发出的声响，一直都以为只是电影公司的配音间中制造出

来的，谁知道忽然出现在现实生活之中，很使人有时光倒流之感。

开门登之後，仍然是一片漆黑，但我在又跨出了几步之後，来自身边的那种压迫感

却没有了，这证明我至少已进入了一个宽敞的空间之中。

我进来之後就站定了身子，我感到至少又有七、八个人进来，然後，又是一阵关门

声。

我屏住了气息，老实说，我不知道在黑暗之中会发生甚麽事。

而且，当我屏住了气息之後，我发现在我身边的所有人，几乎都是屏住了气息的，

我几乎感觉不到有人在身边！这实在是十分诡异和令人不快的一种处境。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正想出声，陡然之间，眼前居然有光亮一闪，随即，有一盏相

当大的油灯，灯火已被燃著。油灯发出来的光芒，自然不会强烈，而且闪动不已，令那

些站立著的人，悠悠忽忽，看来更和幽灵差不多。

但是无论如何，总比完全在黑暗之中好多了。

当亮光一闪之际，我就开始打量我处身的环境，那果然是一个大厅。

一个六角形的空闲，每边大约有十公尺，那是相当大的一个空间了。

整个大厅中，有著六座油灯灯台，灯盘都相当大，但是灯芯却十分小，而且这时只

燃著了一个，其暗可知，只是仅堪辨认而已。我也无法看清跟进来的那些人的面目神情

。

在大厅中只有一张交椅，相当大，看起来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威严，其馀的，只是石

制的圆筏，大约有二十来个。

那中年人走向一个圆梯，转过身来，作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指的却是圆凳。我

笑了一下∶「那张椅子，只是摆来装样子的？」

那中年人的声音在这个密封的大厅中，听来像是一阵闷雷∶「别问太多没有意义的

事。」

他说著，和其馀那几个人（一共是八个），一起转身向著那张交椅，十分恭敬地行

了一礼，才各自坐了下来。我心知那张交椅，多半是为他们的首领或是祖先所设的，看

来不宜再继续开这个玩笑。所以，我也在一张圆凳上坐了下来。

在阴暗的光线下，每一个人的神情看来都十分阴森，那中年人乾咳了几声，目光炯

炯，向我逼视著∶「卫先生，如果你能把胡博士带走，从此把我们这群人忘记，我们会

十分感激你。」

我已经准备好应付各种各样的场面，但是绝想不到，对方一开口就会提出这样的要

求来。

我在一呆之後，只好先姑且说了一句∶「这是你们全体的意见？」

我这时只能这样说，因为我对他们实在一无所知，而我又实在不愿离去，因为我对

他们来历的好奇心，已到了使我不顾一切要弄清楚的地步，所以我只好先说几句搪塞的

话，拖延时间，打消对方叫我离去的意念。

想不到的是，我随便说了一句，所有的人竟然都震动了一下。

虽然在阴暗之中，他们的那种震动，是极难觉察得到的，但我还是立即感到了，那

自然是由於我一直全神贯注在留意著四周围的情形之故。这种情形，说明我那句话说中

了他们的心事。

我又立时想起了李规范这个少年，到现在还未露面，我也想起曾作过他们之间发生

了内争的推测，看来也是事实。

刹那之间，心中大喜，我又提高了声音∶「带我上来的那位少年呢？他叫李规范，

一上山就中了暗算，希望他没有遭到甚麽不幸。」

我这样说的时候，直盯著那中年人——那是一种心理攻势，动作之中，含有指责那

中年人是一个暗算者的意思在内。

果然，黑暗之中有人失声叫了一下∶「牛大哥——」

那中年人立时一扬手，那叫了一声的人也立时静了下来。这一下叫唤，使我知道那

个中年人姓牛。他回望著我∶「少┅┅他┅┅他的行为，逾越了祖宗的规矩，所以暂时

要被┅┅看管，这是我们的事。」

我心念电转，不知道这姓牛的冲口而出的那个「少」字，是甚麽意思。难道是称李

规范为「少年」？我没有细想，就道∶「别的事，我完全可以不管，但李规范是我的朋

友。而且，在他遭到暗算之前的一霎间，他曾经请求我的帮助。」

我一口咬定李规范遭了「暗算」，那是事实，自然不能说我捏造，李规范曾要求我

的帮助，那也是事实。

我的话一出口，发现除了那姓牛的之外，其馀各人都有点不安的神色，这又使我感

到，李规范这个丑少年可能有点不寻常。

那姓牛的声音更低沉∶「卫先生，你是不是要和我们为敌？」

我一昂首∶「看你口中的『我们』是甚麽意思，至少，我不会与李规范为敌。如果

他中了暗算是出你指挥的话，是你与他为敌。」

那姓牛的陡然站了起来，看来神情愤怒至极，先发出了一下闷吼声，然後大声喝道

∶「几百年来，我们都遵守祖训，万万不能改变。」

我不知道他们的祖训是甚麽，自然接不上口，只听得一个角落处有人低声道∶「百

年之前也有此争，结果怎样？」

那姓牛的声色俱厉∶「凡违背祖训者，尽皆诛杀。」

他在这样叫嚷的时候，真是杀气腾腾，令人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

接著，他又补充了一句∶「这还有甚麽疑问的吗？」

其馀人都不再出声，我审度环境，心想这时跟进来的那些人，应该都是姓牛的心腹

，他的反对者，又在甚麽地方呢？在这样的情形下，似乎应该坚持请李规范现身，才是

道理。

所以我一扬手∶「尽皆诛杀？哈哈，好久没听说过这个词儿了，现在多半在舞台上

还能听得到。」

姓牛的陡然向我望过来，神情确然威风得很，但我却一点也不在乎。

我指著那张大交椅，开了一句玩笑∶「就算你坐在这张椅子上做皇帝，只怕这种话

，也只好在做梦的时候叫叫。」

这自然是一句玩笑话，任何人都可以听得出来的。可是有时候，世事之奇，真是难

以逆料。那姓牛的中年人，面色一下子变得极其苍白，即使是在那麽黯淡的光线之下，

也可以感觉得出来。其馀的人，也都一下子全站了起来，其中还有几个，毫无目的地挥

著手，通常来说，人只有在极度的手足无措的情形之下，才会有这样的动作。

这时，我实在全然莫名其妙，不知道何以我的话会引起了那麽大的震动，这令我也

不知道该如何再往下说才好。

而就在这时又有了变故，门外传来了一阵沉重的敲门声。那大厅的门，看来相当厚

，所以敲门声听来也很沉闷。

敲门声一传来，大厅中的那些人更是乱了起来，有的失声叫∶「他们出来了。」有

的奔到那中年人之旁，语带哭音∶「这┅┅犯上作乱┅┅」有的团团乱转，而敲门声却

越来越急。

那姓牛的中年人，也像是一时之间没有了主意，我乘机向那扇石门一看，看到有一

个铁栓拴住了门，外面的敲门声如此之急，一定有人想进来，而只要在里面一拔起那根

铁栓，就可以使门打开了。

我处境不明，自然希望越乱越好，在混乱之中，或许可以先找到了胡明和李规范，

把他们救出去再说。所以，趁他们挤成一团之际，我身形一闪，已闪到了门栓的旁边。

却不料那姓牛的中年人颇能临危不乱，我这里才一动∶他就叫∶「别让他开门。」

随著他的呼叫声，有两个矮小的身形向我迎面疾扑了过来。我顺手挥出了两掌，可

是掌才发出，臂上一沉，那两个人竟然一边一个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我不知道这算是

甚麽武功，心中发愣，脚下却丝毫未慢，几乎是带著那两个挂在我手臂上的人一起向前

掠过去的。

那两个人的身形虽然矮小，可是一挂了上来，气力却极大，刹那之间，每人变得至

少像是有一百公斤以上。我向前掠出的势子，自然慢了下来。

同时，被人缠住了手臂挂在手臂上的这种感觉，也怪异至极，令人不寒而栗。我先

顾不得去开门，双臂用力一振，想把那两人振飞开去。

我那一振一抖，用的力道相当大，手臂向上扬起，那两个人的身子，也跟著向上扬

了起来。可是他们的一苹手仍然抓住了我的手臂，另一苹手，却就著身子扬起之势，向

我当面一拳打来，出拳的方位和身子所在的位置，配合得妙到毫颠，看来连我双臂扬起

的动作，也早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刹那之间，我心中又是吃惊，又是好奇。这两个矮子的身手如斯灵巧，功夫也怪异

之极，武林阅历，我也算是首等的了，可是连听也未曾听说过有一门功夫是附在敌人的

肢体上施展的。

而这时，要避开他们疾攻而来的那两拳，还真不是容易的事。

电光石火之间，我的视线和他们灼灼的目光一接触，我一声闷哼，手臂陡然合拢。

自己双拳「砰」地互击了一下。

我自己双拳互击，自然伤不到别人，可是在这时，我的手臂也作了最大程度的接近

。那两个矮子一定料不到他们的招数怪，我的招数更怪，一下子仰头不及，两个人的头

「咚」地一下，撞了个正著。

在他们还未曾定过神来之际，我双脚一起向上踢起，又踢中了他们的屁股。

像这种突然之间，人并不向上跃起，却能双脚一起向上踢出，本来只是小武术中的

功夫，不足为奇，也没有甚麽实际上的用处。可是在这时用上，却是大有以怪制怪之妙

。

中国武术另一个大课题的内容，就是讲究随机应变，因地制宜，对手怎麽来，自己

应该在刹那之间，就决定怎麽去。正确的判断，迅速地还击，倒并不在乎力道如何之大

，而更重视力道的如何之巧。例如见了一苹蚂蚁，伸拳重重去打，未必将之打死，但伸

指轻轻一捺，蚂蚁自然必死无疑了。

中国武术克敌取胜的巧妙，很多就是在应变得特别快捷、灵动、有效之上。

像这时，我先令那两个矮子的头重重撞在一起，又在他们的屁股上重重踢了一脚，

这时，虽然我自己也站立不稳，无可避免地要坐倒在地，但正好就著身子向後一挫之势

，手臂再向上用力一抖，那两个矮子立时无法再附在我的手臂之上，发出哇呀的叫声，

被我直抖了开去。

我手上一轻，立即一个打挺，滚到了门旁，伸手一拨，已拨开了门柱，立时再一缩

手，用手肘撞退了一个自我身後攻来的人。

这几下出手，可以说得上乾净俐落之极，我才一跃而起，听得那姓牛的大叫道∶「

大夥沉住气，别先乱起来。」

随著他的叫声，门被打开，至少有十多人呼地一下子冲了进来。为首一人，身形极

其高大，声若洪钟，大喝道∶「牛一山，你敢犯上作乱？拿下。」

那姓牛的声音也是震耳欲望，一样叫著∶「胡隆，你不守祖训，老皇爷的遗训你们

都能不放在心上，是谁犯上作乱了？」

那大汉显然不是很擅词令，大叫道∶「亏你还有脸提老皇爷，老皇爷姓甚麽？你今

日干了甚麽？」

那牛一山又大声叫道∶「我家世代忠心耿耿，从不违老皇爷祖训。」

在他们两人扯直了嗓子对骂，震得人耳际嗡嗡直响之时，其馀的人，也在杂七杂八

，互相对骂，大都是在骂对方「违背祖训」、「犯上作乱」等等，一时之间，大厅之中

，乱到了极处。

大门由我打开，混乱由我引起，可是这时我反倒成了局外人了。

本来，我大可由得他们去乱去，可是他们互相之间的对骂，我真是越听越奇，越听

越莫名其妙，「犯上作乱」还可以理解，「老皇爷」却又是甚麽人？我一伸手，拦住了

一个在我面前经过的人，提高了声音问∶「谁是老皇爷？老皇爷是谁？」

这时，我心中一则莫名其妙，二则，却充满了滑稽之感，因为像「老皇爷」这种称

呼，似乎只应该在戏台上才有的了。

所以，尽管争吵的双方十分认真严肃，我在那样问的时候，却带上了戏台上道白的

词意，大是有点油腔滑调之感。

我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大厅之中突然静了下来，刚才如此嘈吵，忽然之间，又变得

如此之静，而且人人向我盯了过来。

我摊了摊手，想说甚麽，还没有说，胡隆和牛一山两人已齐声叫道∶「永不　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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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科幻屋扫描、校对 http://reptile.webjump.com

标题 <<书路--废墟>>

第八部 永不　密

这两帮人，一帮以牛一山为首，另一帮以胡隆为首，一进来就争吵，吵得极其激烈

，而且其中已经有几个人，不但口角，而且动了手。

但这时，那句「永不　密」的叫喊，好像是甚麽魔咒一样，在他们两人口中一叫出

来之後，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动作，停止了出声，大厅中立时静了下来，而且，所有的人

，都向我盯了过来。

油灯的光芒仍然暗得可以，那些人站著不动，可是他们的影子却在摇晃，一时之间

，分不清何者是主，何者是副；也不知何者是静，何者是动。这种情景，本来就已经够

怪异的了。再加上那些人的目光，个个都闪耀著一股异样的、诡谲的神采，一望而知不

怀善意，那更令我感到了一股寒意。

我想说些甚麽，好让这些异样的眼光所造成的压力变得轻松一些，可是却不知说甚

麽才好。

这样僵持著，时间其实极短，可是却像是过了不知多久一样。

我身子先略微动了一下，占据了一个一转身就可以掠出大厅去的位置，因为我感到

，在大厅中的每一个人都像是绷紧了的弓弦一样，随时可以发作，这种压迫感甚至形成

了一股无形的杀气，虽然看不见、摸不著，但是却可以清清楚楚感觉得到。

在这样的情形下，势必不能一个人对付那麽多人，所以早一点打定走为上著的主意

，是聪明的做法。

我身形才一动，牛一山和胡隆两人，身形也陡然闪动，一前一後，已然将我的去路

封住。胡隆这个人可能是比较胸无城府，也有可能是他的心中实在太焦急了，他竟然向

我厉声问∶「刚才，刚才我们说了些甚麽？」

若不是我隐隐感到了情形十分不妙，一听到这样的问话，实在会忍不住哈哈大笑的

。这时，我只是略笑了一下∶「你们说了一些甚麽，我怎麽知道？」

牛一山向我逼近了一步∶「你刚才问了甚麽？」

我沉住了气，向他一指∶「刚才，我在你口中听到你提及了『老皇爷』，我不知道

『老皇爷』是甚麽人，所以问了一句。」

我这样一说，立时有不少带著指责意味的眼光向牛一山射去，牛一山的神情一直十

分深沉，显示他是一个能干的人，可是这时，他也不禁现出慌张的神色来。

这一切，全是在我预期之中的。

因为形势的突然变化，是在我问出了那句话开始的。我问了一句「老皇爷是谁」，

这群人就像走中了邪一样叫著「永不　密」，如大难临头。由此可以推测到，「老皇爷

是谁」这个问题，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极度的秘密。

他们之间一定有过严重的誓约∶「永不　密」。所以，即使教人对这个问题起了思

疑，也是不应该的，而我两次听到「老皇爷」，首先出自牛一山之口，所以我故意这样

说，来打击他。

果然，那令他十分狼狈，双手乱摇著，忽然一指胡隆，企图转移各人责备的眼光，

道∶「他也说了。」

胡隆的脾气比较火爆，立时叫道∶「我说了又怎样？他可不知道老皇爷是谁！」他

一面叫著，一面向我大踏步走过来，来到了我的面前，伸手指著我，喝∶「你说，你知

道老皇爷是谁？」

本来，在牛一山和胡隆之间，我宁愿多喜欢胡隆一些，可是这时他的态度实在太粗

鲁了，令人反感，所以我冷笑一声∶「本来不知道，教你一再嚷嚷，自然知道了。」

胡隆急得双眼发直，大喝一声∶「你放屁！」

他一面喝，一面张开五指，向我肩头抓了下来。

胡隆本来就是伸手指向我的，这时手的动作陡然变化，可是手臂和手腕，绝对没有

伸缩的过程，别看他人粗得可以，这一出手还真不含糊！

我身子略侧，他手腕一翻，仍然是那一抓，却在刹那之间变了方向。

这时，若果只是一对一，或是对方人数不那麽多，我大可以还手，可是对方却有将

近二十人，而且看他们的神情，都又惊又急，像是有甚麽巨大的祸事快要临头一样，我

要是和胡隆动手，不论是占上风或是落下风，一激起那麽多人的情绪，只怕都讨不了好

去。

所以，我身形略矮，并不还手，又避开了胡隆的这一抓。胡隆两下落空，却一点也

没有收手之意，发出了一声怒吼，双手一起，直上直下，直抓了下来。

一看到他这种架式，我也不禁一愣，因为地出手看来十分笨拙，可是扬手之际，劲

风飒飒，不但力道颇强，而且这种架式，看来像湖南西部一带的排教武功，又有点像辰

洲的殡尸拳，看起来十分邪门，而且若是再避开去，这浑人一定不会收手，会继续夹缠

不清，倒不如一上来就速战速决的好！

我一想到这一点，这一次就不再躲避，眼看他双手直抓下来，我才一缩肩，肩头自

然而下，卸下了少许，手肘一出，手却在肩头下缩的同时向上扬起，中指弹出，「啪啪

」两下响，弹在他的手腕之上。

那一弹，足以使得他手臂力道在刹那间一起消失，双臂下垂。

胡隆又惊又怒，大声叫著，双眼突出，看来是动了真怒，我刚想不等他再有气力发

动攻击，先将他制伏再作打算时，门外一声责叱传了过来∶「胡隆，住手！」

随著责斥声，一条人影一跃而至，来势十分威猛，落地一站却又势子稳健，正是带

我上山来的那个丑少年李规范。

李规范这一出现，刹那之间，我心中「啊」地一声，已明白了一些疑问。看他的气

势，看胡隆的立时後退，看众人对他的恭敬神态，看牛一山那帮人个个都大是惊惶的神

情，我立时可以感到，李规范年纪虽小，但是在这夥神秘人物之中，却反倒有著相当高

的地位。

他何以会有相当高地位我自然还不知道，但那应该是毫无疑间之事了。

他一下子就喝退了胡隆，冷冷地向各人望了一眼。在望向胡隆那一干人的时候，眼

光之中大有嘉许之色，在望向牛一山那干人的时候，眼光却十分冷峻严厉。最後，目光

停留在牛一山身上，还发出了一下冷笑声，使得牛一山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我看了这种情形，心中不禁喝了一声采，心想看不出李规范小小年纪，却大有大将

的风范，俨然领导者的气度，单在眼色之中已有慑服群豪的气概。

我正想扬手和他打招呼，他已转过身向我望来，立时开口∶「卫先生，请你暂时离

开一下，我们之间有些事要处理。」

他神情肃穆，和带我上山来时那极少年人的神态，大不相同。而且话说得虽然客气

，但是又隐隐有一种叫人不得不从的气势在内。

我当然不肯就此离去，一挥手，道∶「我们一上山来就向我们偷袭的人，看来就在

这里。」

李规范沉声道∶「我知道，我会处理。」

我「哈哈」一笑∶「那次偷袭，令我几乎命丧断崖，我没有摔死，自然会自己处理

自己的事。」

李规范可能也看穿了我的心意，是想留在大厅上不肯走，若是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自然说话比较容易，而这时当著许多人，他又显然要在这许多人面前，维持他一定的尊

严，所以事情就变得有点僵，他不知如何对付才好，我也乐得看看他处事的方法。

他只呆了极短的时间，两道浓眉一扬∶「卫先生，我们的事，绝不会给任何别人知

道的。」

我笑了一下∶「所谓任何别人，是甚麽意思？」

胡隆在这时叫了起来∶「就是外人。」

我一副不在乎的神气∶「那多半不包括我在内，我已经知道很多了。」

李规范的神色变了一变，牛一山大有幸灾乐祸之色。这使我感到，牛一山和李规范

是处在敌对地位的，若是我继续和李规范为难下去，那等於是帮助了牛一山。一想到这

一点，我忙道∶「当然，我甚麽也不知道，只是说笑而已。而且，对旁人的秘密，我也

不是那麽有兴趣。」

李规范现出十分感激的神情来，我乘机收篷∶「胡博士在哪里？能带我去见见他？

」

李规范忙道∶「当然可以，苗英，带卫先生去见胡博士。」

随著他的叫唤，一个身型十分挺拔的青年人越众而出，来到了我的身前，我向李规

范一挥手∶「小心，有一次偷袭，就会有第二次。」

李规范咧著阔嘴，笑了一下∶「我会提防的。」

那唤作苗英的年轻人带著我走了出去，大厅的石门，在我的身後发出轧轧的声音关

上。

石门关上之後，在大厅之中发生了一些甚麽事，我自然无法知道了。

在前面是狭窄的通道，左曲右折，看来密如蛛网。

那年轻人手中拿著一支火棒，火光闪耀，在前面带路。转了七、八个弯之後，我忍

不住闷哼了一声∶「这算是甚麽屋子，与其说是屋子，还不如说是一座大坟墓。」

想不到我这句话却使得苗英大有同感，那一定是这句话直说进了他的心坎之中，不

然他绝不会那麽快就有如此强烈的反应的。

他立时道∶「根本就是坟墓，住在里面的人，全是活死人。」

我把步子跨大些，离他近了一点，挑逗地道∶「那为甚麽还要住在这里，外面的天

地，不知多麽广阔。」

他紧抿著嘴，一声不出，只是向前走著，我在他身後急急地道∶「你们的祖上，属

於一个甚麽团体，还是甚麽门派？当年立过甚麽誓言？时间难道在你们身上没发生作用

？你们到现在，还生活在一个不知道甚麽样的残梦之中，太可笑了。」

苗英的嘴越抿越紧，一声不出。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胡明的声音传了过来∶「卫

斯理，你在一个带路的青年人身上说这种话，太卑鄙了。他们自有主意，岂是你三言两

语能够煽动的。」

我被胡明的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刚才我确然想在苗英的口中探听出一些甚麽

秘密来的。

这时我也不知胡明在甚麽地方，他的声音也听不出是从甚麽地方传来的。我提高了

声音。叫∶「你在甚麽地方？」

胡明的笑声传过来∶「还远著，你不必大声叫，这建筑物造成那麽奇特的原因之一

，是声波可以在狭窄的走廊之中，作不变形的延长，只要在通道中，几乎在任何角落有

人讲一句话，整幢建筑物的每一处，都可以清晰地听得到。」

我心中啧啧称奇，不再问下去，随著苗英又转了十七、八个弯，经过了许多紧闭著

的房门，才看到其中有一扇门是打开的，个子矮小、精神奕奕的胡明正站在门口，见到

了我，老远就又挥手又蹦跳，看起来，这个出色的考古学家犹如一头猿猴。

苗英站定了身子，等我越过了他，他转身离去。在胡明的房间中，有灯光射出来，

我来到了胡明面前，他和我握著手，我向门内打量了一眼，失声道∶「你一直住在这样

的房间中？」

胡明摊了摊手，把我拉进了房间，关上了门∶「有甚麽选择？这里应该是每一间房

间都同样大小、同样形状的。」

房间是六边形的，每边长约一公尺，整个房间的面积自然不大，但却又相当高，所

以看起来像是一个六角形的柱体。

房间之中，甚麽也没有，在平面的顶上，有一些小约六角形的孔，可能是用来作透

气之用的。在一角，有一盏半明不暗的油灯，人一进了这样的「房间」之中，就跟变成

了一苹黄蜂差不多。

我不知有多少问题要向胡明发问，可是胡明一面关上门，一面已经先开口∶「你看

过我寄给你的那个故事了？故事里的那个小女孩，在她妈妈死了之後，被一个婆婆背上

山来，就住进了这幢建筑物之中，她对这幢建筑物、这样的房间，有相当生动的描述。

」

他的样子忽然十分沮丧，缓缓摇了摇头，叹了一声∶「在这里的所有人，看来都下

定了决心，绝不会透露半句秘密的。」

我也不禁「嗖」地吸了一口气∶「永不　密。」

胡明道∶「是，永不　密。」

我静了片刻，胡明又道∶「这┅┅永不　密的教育，怕是这里每一个人从小就要接

受的，变成了生活之中、生命之中，至高无上的戒条。如果他们这群人在这里神秘的隐

居，已超过了十代以上的话，我怀疑保守秘密，只怕已成了他们身体内细胞中遗传因子

的密码的一部份。」

我闷哼了一声∶「要那麽多人一起保守一个秘密，是相当困难的事，我怀疑他们可

能根本已经不知道自己上代的秘密了。」

胡明在小小的空间中来回踱著步，摇著头∶「不，他们是知道的，这个秘密形成一

股巨大的力量，使他们世世代代能在这里住下去。虽然曾有争执，有的人想离开，可是

看来还是有更多的人愿意留下来。」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你对那夥人究竟知道多少？他们人人都会武功，中国武术，

我看至少是三、四百年前来自中国北方的。」

胡明点头∶「这一点毫无疑问。他们的话，至今还带有黄河上游省分的口音，你自

然听得出来。」

我一面点头，一面压低声音∶「我听见他们在争执中，提到『老皇爷』这个名词。

」

胡明又点头∶「是，他们的祖上出过一位显赫的人物。在这幢建筑物之中，小型的

社会┅┅或者说团体的结构，也相当奇特，最高统领是一个少年人，不过十五、六岁，

样子很丑——」

我失声道∶「李规范。」

胡明道∶「是，照你分析，这说明了甚麽？」

我也来回踱起步来，房间的面积十分小，我和胡明两人都来回踱著，如果有第三者

在一旁看，一定会有十分滑稽的感觉。

我想了片刻，才道∶「这说明领导地位是世袭的，一代代传下来。我至少知道这些

人中，有的姓李，有的姓牛，还有姓胡、姓苗的，他们才到这里的时候，首领一定姓李

。」

胡明扬了扬眉∶「历史上姓李的皇帝——」

我笑著∶「他们提及过老皇爷，并不一定表示老皇爷是他们中间的一份子，他们可

能全是老皇爷的手下，所以一直要遵守老皇爷的遗训。」

胡明苦笑了一下∶「也有可能，总之，这群人神秘之极，而且——」

他说到这里，现出一副紧张的神情来∶「而且我可以知道，这群人之中，至少会有

一个逃离群体过。」

我不知胡明何所据而云然，所以望定了他。胡明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有点古怪，

忽然话题一转∶「我┅┅你再也想不到，我┅┅我┅┅会忽然谈起恋变来了。」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他突然转变话题，固然突兀之至，而他居然会谈恋爱，

这更是出人意料之外。他是一个考古的狂热者，若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美女和一具木乃伊

由他选择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扑向那具木乃伊，而弃美女於不顾。

这样的人，也会坠入情网？

我在呆了一呆之後，才道∶「这┅┅说明世上没有不可能发生的事。」

胡明有点忸怩∶「别笑我，我是认真的。」

我摊了摊手∶「没有人说你在玩弄女性，但是我看不出那和我们正在讨论的话题有

甚麽关连。」

胡明踱到了一个角落——六边形的房间，就有六个角落——蹲了下来，伸手掠了一

下头发，道∶「大有关连。她┅┅她就是故事中的那个小女孩。」

我吃了一惊，伸手指著他，他的神情更怪，把声音压得很低∶「在这里，只有你和

我才知道。」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如果给这里的人知道了，那麽，那小女孩┅┅她现在当然不

小了，会┅┅」

胡明道∶「她现在是法国一家女子学校的校长，如果给这里的人知道了，那麽，结

果就像故事中她的母亲一样。」

胡明说到这里，声音不禁也有点发颤，我再也未曾料到事情突然之间会有这样的变

化。故事中那个母亲，显然是被逼自杀的，那麽，胡明的爱人，那个女校长，是不是也

面临著同样的危险？这里的人，难道会派出杀手去，万里迢迢追杀一个逃亡者？

胡明看到我紧张，他更是手足无措地望定了我。我道∶「慢慢来，那位女校长——

」

胡明道∶「她的名字是田青丝，她有一半当地人的血统，她母亲当年曾叛离过，和

一个当地人私奔，你在故事中看到过的。」

我点了点头。

这时，那个支离破碎的故事的来源已绝不再是甚麽谜团了。那故事自然是田青丝写

的。

田青丝既然和胡明在谈恋爱，胡明一看到了那个「故事」，当然关心，所以立即来

到这里，想探索一下究竟。他来到这里之後，发生了一些甚麽事，我还不知道，看他能

把我叫来，又能令李规范下山来接我，关系好像并不坏。至於李规范一上山就遭到了偷

袭，那又是另一个意料之外的变化。

胡明吸了一口气∶「故事是她写下来的，有一次她对我说，她的遭遇十分怪，她一

直把她的遭遇当恶梦一样，一点一滴地写下来，我要向她拿来看，她不肯，我知道她平

时把日记之类放在甚麽地方——那时正在她的住所，冬天，我就打开抽屉，取出了一大

叠文稿来，她来抢，一抢到就向火炉里塞，我也抢，抢了就向怀里塞，所以，故事变得

不是很完整。」

我听他说著，不禁好笑，我和白素曾设想过故事何以支离破碎的原因，可是却再也

想不到其中有一对超龄恋人的打情骂俏、旖旎风光在内。

我呆了一会，才道∶「田青丝从小女孩到离开，在这里住了多久？」

胡明沉声道∶「大约十五年。」

我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在这十五年之中，她对於这些人的来历竟一无所知？

十五年的共同生活，就没有人把她当自己人？」

胡明伸手托住了头，所以他摇头的样子，看起来相当古怪∶「没有，甚至根本没有

人对她说过话，没有人把她当自己人，只有她的婆婆在照顾她，教她一种奇异的呼吸方

法，利用这种呼吸方法，可以一坐就是大半天。她婆婆也教了她不少事，可是就是绝口

不提他们的来历。」

我苦笑了一下∶「永不　密。」

胡明点头∶「对，永不　密，这是他们这夥人的最高生活原则，已成了他们生命中

的一部份，不是心理上的，而是生理上的，他们若是　漏了秘密，可能会立时死去。」

胡明这样说，自然大有愤然的情形在内，我没有表示甚麽意见，只是道∶「後来—

—」胡明叹了一声∶「後来，她婆婆在临死时对她说，反正没有人把她当自己人，她如

果逃出去，她也不反对，只不过千万要小心，若是在逃亡的过程中叫人发现了，那必死

无疑。」

我喃喃地道∶「像她母亲一样？可是她却是甚麽秘密也不知道的！」

胡明压低了声音∶「他们根本就不愿意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他说了之後，顿了一顿才又道∶「我实在禁不住自己的一些怪念头，我甚至想过，

这群人是不是根本是死人？根本是不知道从地狱的哪一个角落处逃出来的幽灵？不然，

怎麽会那麽神秘？」

我叹了一声∶「他们当然是人，只不过由於他们的上代一定遭受了极大的伤痛，才

逃到海外隐居下来的。怎麽会是幽灵？」

胡明现出一副不明白的神情来∶「上代的哀痛，难道会一代代传下来？你曾和他们

接触过，你看他们有哪一点像现代人？他们完全是活在过去的幽灵！」

我来回走了几步∶「那也难怪，他们一直过著禁闭式的生活，几乎和外界隔绝，而

且他们每一个人都会武术，他们的小社会中，一定有数不清的清规戒律要遵守，这正是

一般武林门派的规矩，他们一定要严厉，严厉到了那麽多代下来都没有人敢反对的程度

！」

胡明眨著眼∶「也不见得没有人敢反对，青丝的妈妈就跟人私奔了！」

我没有说甚麽，盯著胡明看了一会，才道∶「你也太多事了，就算你知道田青丝来

自一个十分神秘的团体，你也没有必要来探索的，她好不容易逃了出去，你来调查，不

是容易暴露她的行踪吗？」

胡明听了我的话之後，急速地来回走动著。在那个小空间中，我给他走得头昏脑胀

，一伸手拉住了他，他才停了下来，道∶「其中还有一层原因，我┅┅认识田青丝，是

在┅┅一次演讲会之後的讨论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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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科幻屋扫描、校对 http://reptile.webjump.com

标题 <<书路--废墟>>

第九部 第一次分裂

胡明现出悠然神往的神情来，显然回想和田青丝相识的经过使他感到十分甜蜜，可

是他却没有多说甚麽，只是道∶「是她要我来做调查的，因为她觉得这夥人神秘至极，

甚至不类似地球人，她自然想弄清楚他们的来龙去脉，因为她有一半血统是和他们联结

在一起的。」

我不禁失笑∶「他们当然不是外星人，我看，多半是孤臣孽子的孑遗，他们一定有

十分悲壮的故事，而且，一定有一种力量可以使他们团结起来，产生无比坚强的遁世的

决心，使几个不同姓氏的族人，完全像是一个人一样！」

胡明不住点著头，同意我的见解，我又道∶「你比我早到，又能把我找了来，已经

有了甚麽发现？」

胡明缓缓摇头∶「我好不容易上了山顶，被人带了进来，到第二天才见到那丑少年

——」

我道∶「李规范。」

胡明点头∶「他倒很客气，而且，他对外面世界的情形也知道得不少，是一个极好

学又聪明，对於吸收知识充满了狂热的少年人，懂得极多——」

我补充了一句∶「他还有十分高超的中国武术造诣。」

胡明顿了一顿∶「这一点我就不知道了，田青丝说这里的人，都会「飞来飞去」，

那自然是武功好的缘故，可是她自己并没有学会甚麽，只是学会了那种奇怪的缓慢呼吸

方法。」

我笑了起来∶「那是气功，只怕也是她婆婆冒了大不韪教她的，那足以令她受用不

尽了。」

胡明是考古学家，对武术一窍不通，而且也没有多大兴趣，所以他立时转了话题∶

「我看出李规范对外面的世界极有兴趣，我向他提及了你，问他我是不是可以请你到这

里来。」

我瞪了他一眼，道∶「真好介绍。」

胡明反瞪了我一眼∶「也不坏啊，至少，在此之前，随便你想像力怎麽丰富，只怕

你再也想不到，世上会有这样的一群人在。」

胡明的话自然无可反驳，我道∶「现在，随便我想像力多丰富，也难以想像他们的

来历。」

胡明沉默了片刻，才道∶「要弄明白他们的来历，其实并不困难。」

我缓缓点头，胡明说得对，线索很多，放在那里，而且必然越来越多线索。「永不

密」，世上哪里有真正可以永不　漏的秘密？

我和胡明在静了片刻之後，异口同声地道∶「弄明白他们的来历，并没有甚麽特别

的意义——」

胡明作了一个手势，请我先说，我道∶「重要的是这群人，难道一直照这样的方式

生活下去？」

胡明还没有回答，门外就有人朗声应道∶「对，这才是一个关键问题。」

随著语声，门打开，李规范大踏步走了进来。我们正在背後不断议论他，他突然出

现，这多少使我们感到有点不自在。

但是李规范的态度却十分自然，而且神情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他进来之後

，把门关上，空间本来就小，又多了一个人，显得更是挤迫，我们也更容易感染自他身

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兴奋感。

他贴著一边墙站著，但是又在不断地抬腿、踢脚、扬手、换臂，动作的幅度不大，

可是快捷伶俐，看来乾净俐落之极。

这种小幅度而又极强劲有力的动作，倒有点像广东武功中的「咏春」，可是又多少

有点不同。

李规范向我望过来∶「房间小，六个人要在黑暗之中各自施展而不碰到别人，也不

很容易吧。」

他有向我炫耀的意思，我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若是从小就练惯了的，也没有甚

麽难处。而且，关起门来在小空间中练功夫，练得再精纯，也无法和外面广阔的天地相

比的。」

我的话说得十分直接，已经不能算是借练功夫在暗喻甚麽，而是十分明白的了。

胡明还怕我会得罪人，不住向我使眼色，李规范一听，静了下来，望了我一会，才

道∶「卫先生说得是，外面的天地┅┅太大了，我们┅┅等於是生活在一个┅┅茧中间

一样。」

我摊了摊手，并不表示甚麽特别的意见，他打横走出了两步，来到角落处，双臂张

开，手掌抵在墙上，道∶「胡博士、卫先生，我有话要对你们说，说的话，已是我所能

说的极限，我希望你们别向我提任何问题，提了，我也不会回答的┅┅徒然伤了和气。

」

他年纪虽轻，可是处事分明已十分老练。我早就觉得他有点不平凡，在知道了他竟

然是这帮神秘人物的首脑之後，自然更不敢小觑他，没敢再把他当做是一个少年人。

这时，他「言明在先」，那一番话倒也不亢不卑，难以反驳。我为了保留一些发问

的权利，所以笑了一下∶「请你讲了才说。」

他笑了一下∶「我对两位是非常尊敬，才会对两位说这些话的。」

我也笑了一下∶「我们对你也是非常恭敬，才会来听你说那番话的。」

李规范现出十分有兴趣的神情来∶「卫先生，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我「哈哈」大笑∶「你结论下得太早了，我被人用各种形容词形容过，但似乎还没

有甚麽人说我是一个有趣的人过。」

他仍是十分有兴趣地打量著我，过了一会，才又变得神情严肃，抿著嘴，侧著头想

著。这时，他看来有一种相当的稳重之感，和他的年龄不是很相配。过了好一会，他才

道∶「我们这一群人是在若干年之前，在中国某地，由於某种原因才来到这里的。」

他讲得极其正经，可是实在抱歉得很，我在听了之後，却忍不住纵声笑了起来。他

被我笑得十分狼狈，又有点怒意，盯住了我。

我仍然笑著∶「好啊，一开始就有三个未知数，那算是甚麽？是一个三元三次方程

式？」

李规范沉声道∶「我已在事先声明过了。」

我道∶「那也无法使我不发笑。」

李规范抬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看来是在遏制心中的激动——他还要生气？我最讨

厌人家讲话吞吞吐吐，用许多代号在关键上打马虎眼，所以我变成了冷笑∶「如果在永

不　密的原则下，你不方便讲你们的来历的话，完全可以不说。」

李规范苦笑∶「可以不说，我当然不说了，问题是我非说不可。」

我不禁大是讶异∶这不是太矛盾了吗？一方面又是「永不　密」，但一方面又是非

说不可。

李规范有点不好意思，揭开了谜底∶「因为我需要帮助，尤其需要卫先生的帮助。

」

他说得十分诚恳，而且一副用心望著我的神情，使我无法再取笑他，我只好做了一

个请他说下去的手势。他又侧头想了一会，像是在如何方可以尽量把话说得明白一些，

把叙述中的「未知数」减少一些，可是一说出来，仍然令人啼笑皆非。

他道∶「我们一共是七姓，由於逼不得已的原因，决定远避海外，约定子子孙孙再

不在人间露面，尤其，绝不再履足中原——」

他讲到这里，神情有点苦涩∶「当时以为中原就是全世界了，以为来到这里，就真

的可以与世隔绝了。」

我点了点头∶「是，几百年之前，即使是十分有见识的中国人的世界观，也是十分

狭窄的。」

李规范叹了一声——叹息击中充满了忧患，不像是一个少年人发出来的∶「当然，

伤心人都有不再出世的理由，但是随著时间的过去，下一代的感情必然和上一代不同。

再下一代，又大不相同，在上代看来，严重到了可以断头，可以亡命，可以灭族，悲壮

激烈得无以复加，彷佛天崩地裂的大事，在後代看来，可能只是哈哈一笑，只觉得莫名

其妙。」

李规范的这一番话，听得我和胡明两人，虽然不至於耸然动容，倒也连连点头。

李规范略顿了一顿∶「於是，若干年之後，在我们七姓之间就有了第一次分裂。」

他说到这里，神情更是肃穆，大有不想再说下去的意思，胡明忙不迭向他讨好∶「

你放心，我们都不会向任何人说起你们的事。」

我立时道∶「我不保证这一点，因为我的经历，我大都会记述出来，不但说，而且

化成文字，让许多许多人知道。」李规范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我既然说了，就不

怕你们转述，反正事情听来十分怪诞，真照实说了，也不会有甚麽人相信的。」

胡明连连向我使眼色，我假装看不到，李规范又道∶「人的姓氏，代表了这个人的

血缘关系┅┅血缘关系还真有点┅┅向心作用，在分裂大行动中，所有姓陈的都选择了

离开。」

我用心听著，把他的话整理了一下，本来是七个姓氏，去了姓陈的一族，还有六个

姓氏，他姓李，年纪十分轻就居於首脑地位，推测他的地位之来，走由於世袭的、家传

的，那麽，七个姓氏之中，是应该以姓李的为主的。

我装著不经意地插了一句口∶「不是应该全听姓李的吗？姓陈的一家要走，怎麽可

以？」

李规范陡然震动了一下，盯著我看了片刻，神色阴晴不定，片刻才恢复了正常∶「

如果是第一代、第二代，自然不可能有这种情形，但第一次分裂，距离第一代已经很久

了，我们七姓之中，只有陈姓善武术，所有人的武术全由陈姓传授，所以无形之中，陈

姓的地位十分高，他们一致要走，力量也就十分大。」

我点了点头∶「姓陈的一族，比其他六族聪明得多，早早就从恶梦中醒来了。」

李规范丑脸略红∶「我们七族歃血结义，情同手足，虽然陈姓一族要走，曾经过激

烈的争吵，但结果却好来好去，好聚好散，绝未曾伤了和气。」

我笑了一下，摇著头∶「只怕未必┅┅哪有那麽容易的事，你们这一夥神秘莫测，

不知有多少戒条，走了一个小姑娘，尚且要逼她自杀，整族人离开，还不当作叛变来个

大诛杀吗？当年的腥风血雨，只怕你没有赶上吧。」

我这番话一点不留馀地，连珠也似讲了出来，直听得李规范一张丑脸之上，一丝血

色也无。他张大了口，过了好一会，才道∶「你┅┅你┅┅对我们，究竟知道多少？」

我对他们，其实所知不多，只不过是从「故事」中看到的那一些而已，但我却故作

神秘地耸了耸肩∶「不少，田家走了一个小姑娘，後来被她母亲逼死了，是不是？」

常言道「言多必失」，有点道理，我这样一说，他反倒松了一口气，笑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对，田家那女孩在外面生了一个孩子，曾在这里住了十多年，後来也逃走

了，由於她并不知道我们的秘密，所以我们也就由得她去，卫先生，你以为我们是嗜杀

成性的邪魔外道吗？」

我多少有点狼狈∶「手上常戴著有剧毒的戒指，总不免叫人联想到一些邪派魔教上

去。」

我一面说，一面盯著他手上看，他的手上戴著一只看来相当巨大、黑黝黝的指环，

看不出是甚麽质地的。

李规范一挺胸∶「我们的祖先由於处境十分恶劣，无时无刻不准备牺牲性命，所以

才有了这种指环，用意是保守秘密。」

我心中暗暗吃惊，倒也不敢再和他开过分的玩笑，因为七个家族，如果不是真的关

系重大，是断然不会人人都随时准备自尽的。

房间中沉默了片刻，李规范又道∶「当年分手真是十分和平，陈姓人口不多——事

实上，我们人口一直不多，在我们的意识之中，都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剧观念，我

们和普通人不同，只要血脉不绝，可以一代代传下去，绝不追求人丁兴旺。」

我一句话在喉间打了一个转，没有说出来，我想说的是∶「人多了也不行，只怕这

个蜂巢一样的建筑物，会容纳不下。」

我没有说出来的原因，是这句话太轻浮了，我既然知道他们上代的遁世归隐，有著

十分悲壮的原因，自然不应该再说轻浮的话了。

李规范叹了一声∶「陈姓的一个家长，是十分有见地的人，那时，大约距今一百年

左右，他已经看穿了外面世界的变化，知道我们的武功虽然可以称雄江湖，但必然没有

甚麽大用，而且，越来越没有用——」

我挥了一下手∶「等一等，有一个问题我非问不可，一定要问。」

李规范停了下来，我道∶「你们遁世隐居，可是看来又一直注意著外面世界上发生

的事，过去如此，现在也是如此，你的知识比起欧洲一流大学的学生来，一点也不差，

这，好像有点矛盾吧？」

李规范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祖上在避世之时，就已经立下决心，天下是我们的

天下，所以天下事不论大小，我们不论身在何处，明的管不了，暗中必须了如指掌，所

以我们不断有人派出去、回来，把在外面世界发生的事带回来，也负责要使下一代知道

。」

听到他这种说法，我和胡明两人互望了一眼，都不禁有点发愣。

这个丑少年的口气好大，或者说，他祖上的口气好大。

甚麽叫「天下是我们的天下」？

我一想到这一点，想起刚才联想到的一些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更有点可以肯

定，这七家，尤其是姓李的，只怕在历史上，曾有过十分辉煌的往昔，不然，怎会有那

麽大的口气，又会有「老皇爷」这样的称呼？

自然，後来他们失败了，这才远离中原的。

胡明的口唇掀动了几下，没有说甚麽，由於这是人家要用性命来保守的秘密，所以

我也一声不出。做了一个手势，表示我没有问题了。李规范道∶「所以，陈姓族长说，

他们离去之後，绝不再言武事，而且也必定子孙相传，仍然永不　密。」

李规范续道∶「他还说，留下的六姓，暂时不走，也必难永远在这里住下去。他可

以先到外面去，为我们打下根基，他只要求把他一族该得的财宝带走，但是却又要求把

各姓的先人遗体一起带走。」

我和胡明听到这里，都现出十分疑惑的神情来，把先人的遗骸，从隐居的海岛带回

繁华世界去，这种行动的目的何在，是相当难以了解的。

李规范看出了我们心中的疑惑，低下了头，叹了一声∶「那陈姓族长是十分深谋远

虑的人，他的意思是；我们在这里隐居，虽然不和外界接触，而且凭我们的武功，可以

使当地人把我们当作鬼神一样敬而远之，但是这种情形，必然不能长久维持下去的。」

我插了一句口∶「能够维持到今时今日，已经算是奇迹中的奇迹了。」

李规范苦笑著∶「是，所以他的结论是，到时候，活著的人可以离开，死人却无法

挪移，不如早作打算来得妥当。当时┅┅他的提议曾引起极其激烈的争论，因为┅┅因

为┅┅」

他讲到这里，又像是不知道该如何措词才好，想了一想，才道∶「因为我们祖先之

中，颇有非同小可、轰轰烈烈的大英雄大豪杰在内，人虽已逝，浩气长存，做为後人，

自然要尽一切可能，保存先人的遗体。」

任何人提及自己的祖先之际，总不免会有点自豪感的。所以当我听到李规范用这样

的词句形容他的祖先之际，我也并不以为意。可是当我向他望去，接触到了他那种异乎

寻常的虔敬的神情之际，我不禁心中陡然一动，刹那之间，一桩本来应该是毫无关连的

事，闪进了我的思绪，令我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声。

我站了起来，用力挥了一下手∶「结果，陈姓族长成功了，带走了不少遗体。」

李规范道∶「是，连最主要的也带走了——」

他说了一半，用十分讶异的神情向我望来∶「卫先生，你怎麽知道结果的？」

不但是他，连胡明也用讶异的神情望向我。

我的思绪相当乱，一时之间还难以向他们解释，只是无意识地做了几个手势∶「我

是猜测，陈姓族长当然用了叶落归根，人死了总要归葬故土这种理由，来说服了别人的

。」

李规范的神情依然有点疑惑，望了我一会，又不像少年人那样地长叹了一声。

这时候，我思绪仍然十分乱，心念转得十分快，而且，把两件看来并不相关，或根

本不知道有甚麽关连的事，正迅速地联结起来。

由於我在思索著，所以李规范接下来所说的话，我也没有怎麽用心听，反正他的叙

述，也到了尾声。他道∶「陈姓族长走了，听说，特意打造了好几艘大船，才把一切东

西载走，这是我们七姓的第一次分裂┅┅怪在自此之後，我们再也没有陈姓一族的消息

了。」

胡明道∶「他们离开之後，没有主动和你们联络？」

李规范摇头∶「没有，我们曾派人出去找，可是普天下姓陈的人何止亿万，上哪儿

去找去？有的推测说在海上遭了意外，也有的说陈姓诸人早就不怀好意，总之，就此音

讯全无，这事距离┅┅现在，也将近有一百年了。」

我闷哼了一声，继续想自己想的事。

李规范又叹了一声∶「陈家走了之後，听说人心很是浮动，但由於离开了的全无下

落音讯，所以反倒使也想走的人不敢轻举妄动，这种隐居的日子才又维持了下来，不过

已经是极其勉强——」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提高了声音∶「而到现在，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我和胡明向他望过去。在这夥人中，正在酝酿著分裂，这是我一上山来，遭到了突

袭之际就可以肯定的事了，看来，现代社会中，绝不能容许有人作这样形式的隐居，那

是严酷的事实，不论昔日的誓言多麽神圣庄严，不管往年的决心多麽悲壮激烈，不理传

统的武术多麽出神入化，也就算所选择的地方是多麽隐蔽，这种形式的隐居生活，也无

可避免地受到现代变迁的冲击。

这种冲击，看来是无形的，但是力量之大，却也无可抗拒。

这一次，他们的分裂，一定比第一次还要激烈。

而这时，我也已经把我想到的事，整理出一个头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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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 把两桩事联系了起来

我想到的一切，也不是全然没有根据的。首先，导致我有这样想法的，自然是由於

这里的建筑，造成了如同蜂巢一样的六角形。

为甚麽把建筑物造成这样子？或许是这七姓家族的爱好，或许是为了适宜於练武术

，或许是基於某种信仰上的仪式，也或许是由於纪念一些祖训，原因可以有很多很多，

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样形式的建筑物，可以说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这一点十分重要∶这样的建筑物，独一无二，实际存在於一个海岛的一座罕见人迹

的山顶之上，而它的图样却出现在相隔几千里的一幢古老而怪异的大屋子之中。

陈长青的怪屋中，应该有那样的一层，可是实际上没有而只有图样，偏偏在大屋落

成的铭记之中，又特地故意地提及有这样的一层——这一点，曾导致我和温宝裕、白素

作了无数的假设，去推测那「不见了的一层」，究竟是在甚麽样的情形下不见的。

现在，我自然可以肯定，陈长青那屋子，自然根本没有甚麽「不见了的一层」，特

地留下了图样，故意形成屋子有那麽样的一层，目的都是一个「哑谜」，谜底是用一种

十分隐秘的方式证明大屋和蜂巢形的建筑物之间的关系。

关系是极其隐秘的，但也是极其密切的。

关系不想别人知道，但要当事人确知两者之间有关系存在。

关系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种秘密，在当事人之间，总有要互相知道的一天，双

方靠甚麽来确认这种关系呢？就靠大屋和建筑物之间的联系——大屋中有一层是蜂巢形

的，这一层远在几千里之外，但原来就是大屋的一部份，两者应该是相连的。

这就是哑谜的谜底，是要留待後人去猜的。

应该去猜这个谜底的人，当然不是我，而应该是李规范口中的「七个姓氏」的後代

，好叫他们凭此取得联系。

对了，突然使我想到的，就是由这里开始∶第一次分裂，带走了大量财宝，和七姓

先祖遗骸的陈姓家族，就是陈长青的上代。原是「七姓」中的一份子，在大约一百年之

前离开。

陈姓族长离开了海岛之後，并没有回到中国的北方，而选择了现在建造大屋的地方

，为甚麽原因，只怕难以查考。他为甚麽不主动和馀下的六姓联络，也难以查究原因，

从他留下了哑谜线索这一点来看，他也绝不是想就此脱离关系的。

肯定了这一点之後，要明白何以我和陈长青之间的关系那麽好，但是陈长青却一直

绝口不提他屋子的古怪处，自然也不难理解，因为「永不　密」是他绝不能违背的祖训

，正如胡明所说，这种祖训甚至如同决定他们生活方式的遗传因子一样。

那大屋之中，何以有这样多的珍藏宝物，也不成问题了。那些宝物，一大半只怕全

是当年由中原携带到海岛去，後来又从海岛带出来的，有一小半，可能是进了大屋之後

再陆续购买的，自然，也有许多是陈长青买来的，例如那超过一万种不同的昆虫标本之

类。陈长青当然知道自己的家族秘密，这可能令他感到十分困扰和不安，心理上「永不

密」的压力一定也十分大，这多半是他行事方法异於常人的原因，而最後，他毅然出

世去追求生命的奥秘，却把祖屋送给了温宝裕，自然是潜意识中，对「永不　密」的祖

训的一种对抗。

他不算是违背了祖训，但是他一定知道，屋子到了会拆天拆地的温宝裕手中，他祖

上的秘密，自然也会逐步逐步显露出来的。

至於事情忽然会从胡明博士和田青丝那边，有了突兀的发展，这一点，自然不是陈

长青所能预料的了。

而在大屋的地窖中，有著那麽多灵柩之谜，也迎刃而解；那全是当年陈姓家族带走

的七姓的先人遗体。照李规范的说法是∶很有些非同小可、轰轰烈烈的大英雄大豪杰在

内！

这是令人相当伤感的话，轰轰烈烈怎麽样？非同小可又怎麽样？大英雄大豪杰又怎

麽样？到头来，还不都是棺木中的一具尸体？

从Ｘ光透视的结果看来，棺木中的尸体，大都身形魁伟，而且陪葬的衣甲物品，都

显示出他们是驰骋沙场的武将，可以肯定他们之中，有的人确曾在中国历史上写下过悲

壮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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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第二次分裂

我把所有可能推测到的事，都联系了起来之後，心情变得十分轻松，伸了一个懒腰

，暂且不把我想到的事说出来，只是问∶「你们之间这一次分裂的情形怎麽样？做为首

领，你已无法控制了，是不是？不能再令所有人在这里隐居下去了？」

李规范睁大了眼睛∶「卫先生，你错了，要结束这种隐居生活的一面，以我为首！

」

我愣了一愣∶「原来是这样，那就分裂好了，谁愿意在这里继续生活，我看也不必

勉强！」

李规范叹了一口气∶「问题不那麽简单，从去年开始，当地政府、驻军，已开始留

意我们，我们的生活力式太奇特，再想和外界不发生任何联系，已经是不可能的事，而

且，当地政府┅┅并不是十分贤能，我们也没有必要受他们的鸟气！」

我点头∶「所以，早一刻离开就好一刻。」

李规范默然片刻。缓缓点头∶「有些人舍不得这建筑物，其实是舍不得┅┅舍不得

┅┅」

我有点冷冷地∶「舍不得祖上的基业！」

李规范又点了点头，我陡然跳起来，打开门，看到外面两边的走廊上影影绰绰，像

是有不少人，我又想起胡明说，这建筑物相当怪，只要在门口说话，几乎每一个角落的

人都可以听得到。

所以，我跳到了门口之後，提高了声音叫著∶「你们全听著∶不论你们祖先的名字

在历史上占甚麽地位，你们的祖先都未曾有甚麽基业，要是有的话，何必逃到这里来。

」

又道∶「我不管你们的祖先是甚麽人，只知道他们全是失败者，自己失败了还不够

，还要祸延下代，把下代全都关在这种只有昆虫才适宜住的屋子里。」

李规范来到我的身前，脸色苍白，神情激动，他并没有阻止我说下去，可能是由於

我所说的话，是他心中早想说而不敢说的。

我又「嘿嘿嘿」三下冷笑∶「你们只管去恪守永不　密的祖训，事实上，根本不会

有甚麽人对你们祖上的秘密有兴趣。你们关在这里练武功，当地驻军如果派一连人来进

攻，你们个个都得躺在血泊里。我提议你们离开这里，外面世界多麽广阔，我相信你们

一定可以在外面活得很好，而我，也愿意尽力帮助你们。」

我一口气讲完，通道中还传来一阵嗡嗡的回音，然後，我听到了牛一山的声音∶「

愿去者去，愿留者留。」

李规范朗声答应∶「说得是，这本来就是我萌生去意之後的初衷。」

牛一山的长叹声，幽幽传来，他人在甚麽地方，也无法确定，但是他的叹息声像是

自四面八方传来一样，这种叹息声，令人感到心情沉重，那是真正的感叹，感叹一种曾

经辉煌存在过的现象的逝去。

我定了定神，这才宣布∶「我也知道，早一百年离去的陈姓一族的下落，别说你们

只有一百多人，就算再多十倍，也绝无生活上的问题——」

李规范道∶「生活上绝无问题我们也知道，当年我们祖先带来的一些东西，全都价

值不菲，我们需要帮助的是，怕离开之後。不适应现代社会的生活，所以希望在必要时

，可以有人┅┅帮助我们——」

我「哈哈」笑了起来∶「放心，你们之中不论甚麽人有事要找人帮忙，找我好了。

」

牛一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谁愿意留下的，请报出名来，我们不违祖先遗训，才

是响当当的好男儿。」

接著他的叫声的，是一片沉寂。

牛一山又叫了一遍，这一遍，他的叫声听来已十分凄厉。

可见，「不违祖先遗训」和「响当当的男儿」，显然及不上可以离开这里，融进广

阔的天地中去生活吸引人，黑暗之中，整幢建筑物中仍然是一片静寂。

牛一山的声音更是尖厉，他又叫了一遍。然後，他纵笑了好一会，笑声才戛然而止

。

在笑声停止之前，他的笑声听起来已经像是号哭一样，难听之极。

当时，谁都没有想到後来事情会有那麽意外的变化，李规范一声长啸∶「既然如此

，那就一切全听我安排了。」

建筑物之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然答应之声，和牛一山连问三遍，无人理睬的情

形，形成了强烈无比的一种对比。

这种怪异的隐居生活，看来从此结束了。

接下来的几天之中，发生的一切事，都是在一种狂热的情绪下进行的，我无法一一

记述，只能拣主要的提一下，因为千头万绪，实在十分混乱，而且，要了解这夥久经自

我禁闭的人的心态，也不是容易的事，他们有些言行，我全然无法理解。

而更重要的，自然是他们仍然紧守著「永不　密」的祖训，和他们讲话不是很能畅

所欲言，这又和我性格不合，所以我也尽量少和他们接触。

当时，在建筑物中轰然响起了响应李规范的声音之後不久，就是杂沓的脚步声、各

种杂乱的语声，情形就像是一个大蜂巢突然被人自中间劈开来了一样。

我和胡明相顾骇然，齐声问李规范∶「怎麽了？你能控制局面？」

李规范哈哈一笑，双手一摊，一副不负责任的样子∶「为甚麽还要我控制？从此之

後，除了牛一山一个人之外，人人都自由了，从身体上，到心灵上，都自由了。你听听

，所有的人，甚至都急不及待地奔出屋子，奔到空地上去。」

胡明大喜过望，一伸手，抓住了李规范的手臂∶「那麽┅┅是不是自此之後┅┅你

们的一些戒条┅┅也不必遵守了？」

李规范道∶「戒条太多了，你是指——」

胡明吞了一下口水，转头向我望来，我示意他不妨直言，胡明的神情仍是十分紧张

∶「我是说，有人从你们这里逃出去┅┅不必再┅┅自杀了？」

李规范大笑了起来，甚至笑得前仰後合，一面笑，一面道∶「当然不必，如果还要

被逼自尽，那我们所有人全都该死了。」

他说著，用力一挥手，斩钉断铁地道∶「从现在起，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自己的，和

祖先的关系就和普通人一样。」

我盯著他∶「不要说得嘴硬，你祖先是甚麽人，你就不肯说。」

李规范听得我这样说，先是一愣，随即又笑了起来，道∶「不是不说，而是我真正

认为不值一提，说来干甚麽？」

我还想问甚麽，胡明重重推了我一下，李规范道∶「两位请随便，我要去看看外面

的情形，请卫先生等一会也出来一下。」

李规范不等我再说甚麽，他就走了开去，我埋怨胡明∶「你撞我干甚麽？我再问他

几句，他就会把祖先是甚麽人说出来了。」

胡明笑了一下∶「你这人怎麽了？他的祖先是甚麽人，还用他说，你还料不到麽？

」

我略想了一想∶「我是可以料得到的，但总不如听他自己说了来得好。」

胡明仍笑著∶「你太执著了，他都认为自己的祖先是谁不值一提了，管他是谁，和

他以後的生活关系不会太多，几百年来在这些人身上的恶梦，现在已经结束了。」

我耸了耸肩，就在这时，有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一望而知是双胞胎，穿著鲜红

的衣服，看来十分惹眼，一起嘻笑著走过来，也一起向胡明挥手，大声叫著∶「胡博士

，好。」

胡明一面回答著，一面神情充满疑惑∶「你们是——」

那两个少女十分俏皮地一笑，慧黠可人之极，又齐声道∶「田校长好？」

胡明几乎直跳了起来，指著她们，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那两个少女神情

十分高兴，跳跳蹦蹦走了开去，在她们的动作之中，我可以看出她们的武术根基极好，

她们在我身边经过时，向我作了一个鬼脸，齐声道∶「对不起。」

我愣了一愣∶「甚麽对不起？」

那两个少女笑得更是欢畅，她们的动作也是一致的，各自用手按住了心口，简直笑

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看她们笑得那麽有趣，虽然给她们的话弄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也

没有法子不随著她们笑。

笑了好一会，两个中的一个才道∶「那小鬼——」另一个道∶「又坏又胆小——」

一个立时接上去∶「没把他吓死——」另一个道∶「也吓了个大半死——」然後两个人

一起总结∶「真对不起。」

她们这种讲话的方式，每一个人讲半句，可以毫无困难地联结下去，倒是双生子之

间经常见到的情形，不算是甚麽怪异。奇的是她们说的话，我却全然不知道是甚麽意思

。

看她们这样一面笑一面说的情形，我也不禁笑著，忙问∶「你们说话，怎麽无头无

脑的，你们是在说甚麽啊？」那两个少女仍然不断咭咭咯咯笑著，就算再性急想知道究

竟，也无法发她们的脾气，两人笑著又向我道∶「对不起，真对不起。」

说著，她们已向後退开去，我踏前一步，伸手去抓她们，一面喝∶「慢走。」可是

我出手虽然快，她们的反应更快，我手才伸出，两人已笑著飘开去，齐声叫∶「别问，

你自然会知道的。」

她们去势快绝，到最後几个字时，声音飘飘忽忽，人竟不知已飘开多远了。

胡明神情骇然，向我望来∶「这两个小女孩┅┅怎麽知道┅┅田校长？」

他连声音都在发抖，可知他所受震动之甚，但随即想到，这夥人的戒律已经不再执

行，他才十分舒坦地大大松了一口气，但神情仍然疑惑不已。

我心中也十分疑惑，因为照胡明所说，他和田青丝相识，还是不久之前的事，这两

个红衣少女，如果是一直在此隐居的话，怎可能知道有「田校长」其人呢？

而且，就算她们经常离开这里，若不是有意追寻田青丝的下落，只怕也不容易知道

田青丝现在是在甚麽地方。

我只想了一想，就压低了声音∶「他们一直在追寻田青丝的下落，而且早就找到她

了。」

胡明仍不免有些受了过度惊悸之後的脸青唇白∶「是，我想是┅┅而且，你看看┅

┅他们，一声说走，好像立刻就可以融入现代生活之中一样┅┅只怕他们的隐居┅┅也

早已名存实亡，他们一定早已和现代生活发生过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吸了一口气，胡明的判断自然大有根据∶「到外面去看看，李规范刚才曾邀我出

去，不知有甚麽事。」

胡明直到这时，才算完全恢复了过来，和我一起，一前一後，在狭窄的通道中向外

走著。在通道中迎面而来的人相当多，几乎毫无例外，一发现我们，迎面而来的人就像

一阵风一样，掠身而起，在我们的头顶跃过去，真像是会飞的一样。

三五次之後，我实在忍不住，不等对面来的人先掠起，我就提气拔身，跃掠向前，

对面的人也就不再掠起，有几个在我飞身掠过之际，还声音响亮地叫∶「好！」

通道十分曲折，很花了一些时间，才出了建筑物，到了外面的空地，整个山顶的空

地上，热闹之极，人来人往，有的在引吭高歌，歌声听来十分激昂粗豪，有的在跳一种

步伐大而节奏强烈的舞，而那两个红衣少女的笑声更是不断传来，只是她们身形飘忽，

不容易找到她们在哪里。

她们的笑声忽东忽西，闻之在前，忽焉在後，好不容易在人丛中见到了她们，想钉

住她们，却一下子又失了踪影，身形灵活巧妙之极，简直有点神出鬼没的味道，我也说

不上来这是哪一门派的独步轻功，看来在这夥人之中，也不是人人都会的。

每一个人见了我和胡明，神态都相当友善恭敬，可是又都使人感到有一定的距离。

还有许多人搬抬著很多箱子出来，那些箱子看来都很笨重，式样质地我并不陌生，因为

曾在陈长青的屋子中见到过。

看他们的情形，竟像是有不少人准备连夜下山的样子，由此可知，他们之间酝酿下

山，已是很久的事了。牛一山本来可能还有点支持者，但现在已经证明，只有他一个人

才愿意继续做那种莫名其妙的孤臣孽子了。

李规范在人丛中走来走去，和每个人交谈著，看来正在向各人告诫甚麽，我向他走

去，他拉住了我的手，把我拉上了一块大石，朗声道∶「我介绍各位认识卫斯理先生，

他答应，我们如果有困难，去找他的话，他会照顾我们。」

众人都向我望来，发出欢呼声，我正想客气几句时，忽然听得那一双红衣少女的清

脆笑声传了出来，在笑声中，是她们动听的语声∶「卫先生有时会自身难保，不知怎麽

帮助照顾我们？」

这种话，若是出自别人的口中，那实在是一种明显的挑战了。可是出自那一双红衣

少女之口，却是叫人觉得有趣，一点也不会生气，我循声望去，看见她们两人，正挤眉

弄眼，在向我作鬼脸，我笑道∶「对了，外面世界广阔，人心险诈，风大浪大，谁都难

免有闪失的时候，我自身难保时，自然要找朋友照顾帮助，在场各位，就都是我的朋友

。」

我这一番话，说得十分真挚，在我讲完之後，足足静了十来秒，才爆发出一阵采声

来，立时有不少人跃上石来，向我拱手行礼，我要和他们握手，他们有的在开始时不是

很习惯，但是他们显然都知道有这样的礼节，也都能在一呆之後，就和我握手。

那些人三五成群地向山下走去，我在李规范身边沉声道∶「你们是早有准备的了。

」

李规范抿著嘴，点了点头，我沉声道∶「长期来，策划离开这里的人，是一个天才

的领导人。」

李规范扬了扬眉∶「卫先生，你太夸奖我了，有钱好办事，我们一点也不缺钱。」

我知道李规范是这夥人的首领，但是我在想，他的年纪轻，领导地位自然是由於他

上代的关系世袭来的，却料不到他真有实际的领导才能。这倒很叫我感到意外，他又笑

了一下∶「我筹划了三年，老实说，通过胡博士请你来，通过田校长请胡博士来，都是

我的计画，田校长毕竟在这里住过很久，有一半是这里的人，知道我们有意结束这种可

笑的生活，她十分高兴。」

我「啊」地一声∶「为甚麽选中我？」

李规范道∶「第一，我们认为你真的能在危急时帮助我们；第二，由於你的一个朋

友，他是——」

我失声叫了起来∶「陈长青，你们早知道┅┅陈长青是陈氏一族的传人。」

李规范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的，我们不能不倾全力去查，因为我们先人的遗体，

全由陈姓族长带走的，他并没有违背当年的誓言，也没有　漏秘密，我们并没有和陈长

青联络，他就失踪了。」

我道∶「他不是失踪——」

我把陈长青的情形，约略和他说了一下∶「他把那屋子交给了一个十分有趣的少年

人——」

我想起温宝裕，自然而然地拿他和李规范比较了一下，两人都差不多年龄，别说一

个俊一个丑，外形截然不同，内在更是完全相反。我停了一停∶「如果你愿意，我相信

你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李规范笑了一下∶「陈长青有权处置他的屋子，可是我们祖先的遗骸——」

我忙道∶「都在极好的保管状态之中，而且，一定可以继续下去。」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想起温宝裕曾起过要打开那些灵柩来看看的念头，也不禁捏了

一把冷汗，而就在这时，忽然又听得那两个少女的声音就在我身後响起，一个道∶「那

小鬼，最不是东西。」另一个道∶「是啊，坏得很。」

我疾转过身去，她们就在我身後，我竟未觉察到她们是甚麽时候接近来的，由此可

知她们的行动是何等的轻巧灵便。

虽然这时天色十分阴暗，可是她们的一身红衣还是十分耀目，我心中陡然一动，脱

口道∶「啊，昔年你们两人的祖上——」

那一双红衣少女不等我说出，连忙各自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我别说出甚麽人的名

字来，我也立时住了口，缓一口气之後才道∶「独门轻功，看来传女不传男，全教你们

学去了。」

两个少女咭咭笑著，一起躬身∶「请指教我们两个。」一个道∶「我叫良辰。」另

一个道∶「我叫美景。」

我不禁笑了起来∶「好有趣的名字。」

良辰道∶「我们妈妈生我们的时候，昏了过去，接生的婆婆老眼昏花，分不清谁先

出世，谁後出世。」美景道∶「所以我们竟不知道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胡明也被她们逗得笑了起来，道∶「良辰总在美景之前，应该是姐姐。」

美景一嘟嘴∶「美景良辰，还不是一样？」

我哈哈大笑∶「不管谁是姐姐，谁是妹妹，有甚麽关系？严格上来说，她们根本是

一个人。」

两人眨著大眼睛，望著我，忽然又笑了起来，手拉著手，一溜烟奔了开去。

李规范咕哝了一句∶「很没规矩。」

我道∶「真有趣，她们准备——」

李规范道∶「她们已申请到了瑞士一家女子学校的学位了——凡是二十岁以下，连

我自己在内，下山之後，都尽量就学。」

我神情也严肃起来∶「啊，若干年之後，人类之中，必然多了一批精英份子。」

李规范很有当仁不让的气概∶「我们会散居在世界各地，但是每年会有一次聚会，

卫先生、胡博士，你们如果有兴趣，可以来参加。」

我客气了几句∶「一定，一定。」一面心中在想，我要是真去，只怕不受欢迎，因

为这毕竟是他们这一夥人自己人之间的事。

李规范又道∶「我第一件要卫先生帮忙的事是，允许我把祖先的遗体自陈家屋子中

搬出来，我已找到了十分好的、隐密的安葬地点。」

我皱了皱眉∶「不必多此一举了吧。」

李规范的神情却十分坚决，反正祖先是他的祖先，我自然不必再坚持，也就做了一

个无可无不可的手势。

空地上的人已变得稀稀落落，还有几个也正在向山下走去。

李规范转过身来，向著建筑物的大门，先吸了一口气，然後叫道∶「牛大哥。」

在建筑物之中，传出了牛一山的怒吼声，李规范叫著∶「牛大哥，你一个人如何过

日子？不如——」

牛一山的怒吼声传出来∶「谁说我还打算活下去？你这不肖子孙，忘了祖宗遗训，

我无力阻止，只有以身殉道，看你死後有何面目见祖宗於九泉之下。」

牛一山的声音，越来越是凄厉，我「啊」地一声∶「不好，他要自尽，快把他拉出

来。」

李规范却摇头∶「来不及了。」

他说著，向前一指，就在那几句话之间，整幢极大的建筑物，几乎无处不在冒烟出

来，冒出来的烟，又劲又直，在大门口，更是蓬蓬勃勃，浓烟像是无数妖魔鬼怪一样，

像外狼奔豕突而出。

这时，东方已现出了鱼肚白来，转眼之间，冒出来的浓烟之中已夹著火苗，我看到

有不少已下了山的人，纷纷奔上来伫立著观看，他们的神情之中，虽然有点可惜，但是

也不见得有甚麽哀伤，显然他们对这建筑物，都没有甚麽留恋了。

火势越来越旺，发出惊人的轰轰发发的声响，映得站在山顶上的人，个个满身通红

，朝阳恰好又在这时升起，漫天红霞，在火　和浓烟之中，看起来更是奇怪之至。

李规范在我身边道∶「这屋子造成这样，本来就是为了一放火，在顷刻之间，火势

就会蔓延得不可收拾而设计的。」

胡明闷哼了一声∶「哪有人造房子，是为了容易放火而造的？」

李规范的声音十分平静∶「我们的祖先就是那样，他们的遭遇太┅┅」他忽然笑了

起来∶「过去了，噩梦做了那麽多年，也该过去了。」

在他的感叹声中，轰然巨响连续不断，整幢建筑物从六处地上塌陷了下来，六根火

柱，冲天而起，火势更加猛烈，李规范也在这时转过身去，再不回头看一眼，就挥著手

，和在山顶上的人一起下山去了。

反倒是我和胡明，在山顶上多耽了相当长的时间，一直到火全熄灭，建筑物变成了

一堆在枭枭冒烟的、发黑的废墟。牛一山的尸体当然再也找不到，这一大堆废墟在山顶

上，只怕以後也不会有甚麽人特地上来凭吊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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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废墟>>

第十二部应该结束了

我和胡明下山之後，在山脚下的镇市中，再也见不到那夥人的踪迹，只是有人在议

论山顶的「山火」，但也没有人敢去看一看。

胡明一直在咕哝∶「我真不明白，他们要下山就下山好了，何必要把我牵进去？青

丝也是┅┅她写的故事，原来是专写给我看的，若说可以由我牵出你来，我也不明白有

甚麽作用。」

我笑了一下∶「我看为来为去，就是为了那几十具灵柩，如果不让我知道来龙去脉

，你想，我会让他们把屋子中的灵柩搬出去吗？」

胡明一面摇著头，但又显然同意了我的说法。他心急到法国去见他的恋爱对象，我

也没有在海岛上久留，就迳自回去，在机场，通知了一下白素。

一下机，温宝裕就向我飞奔过来，神态神秘之极，一面吞著口水，一面道∶「那屋

子┅┅真是有鬼。」

我瞪了他一眼，他发了急∶「真的，真的，那些东西，为甚麽会那样乾净，是有人

在打扫┅┅不，是有鬼在打扫的。」

我再瞪了他一眼，他更加指天发誓，一面还顿著脚∶「真的，我还见到了几次，有

几次，差点没叫恶鬼┅┅勾了魂去┅┅那恶鬼┅┅一共有两个，一身红，看来像是女鬼

，会笑，笑起来的声音倒并不可怕┅┅」

听到这里，我完全明白了。

良辰美景！

我明白了良辰美景何以向我说「对不起」，何以说「这小鬼又坏又胆小」，当然就

是她们，用她们的绝顶轻功在屋子中出入，扮鬼吓温宝裕。把对她们祖先遗体多少有点

不恭敬行动的温宝裕，吓得如今在光天化日的情形之下，也面青唇白。

我不住地笑著，温宝裕一直在翻著眼，直到我笑得呛不过气来，他才恶狠狠道∶「

报应。」

白素在一旁道∶「小宝不是胡说，看起来，真有一点怪异之处——」

我忙向白素使了一个眼色，白素立即会意，不再说下去，温宝裕叹著气∶「那两个

女鬼太厉害，我不怕鬼，可是，好男不和女斗，好人不和鬼斗，何况是女鬼，真不知如

何才好。」

我拍著他的肩头∶「很容易，把地窖的那些灵柩全搬出去，就会没有事了。」

温宝裕眨著大眼睛，一副不明白的神气，望定了我，我心想，良辰美景两个小鬼头

，多半对温宝裕这个美少年很有好感，出自少年人心情的嬉戏，就是有感情的根苗。不

知她们出了甚麽顽皮花样，连天不怕地不怕的温宝裕也要收敛几分。

後来，我把山顶怪屋子，李规范那夥人的事说给白素听，又提到了慧黠可爱的良辰

美景，白素也笑得瑞不过气来，很赞成良辰美景多多出现。可是，在几天之後，李规范

出现，连夜把所有的灵柩都运走之後，就再也未曾有他们的信息，他们那一夥人，已经

十分成功地融进了现代社会之中，而且必然会成为十分出色的现代人。

我破例，过了好久才对温宝裕提起整件事来，温宝裕听得如痴如醉，失声道∶「那

┅┅大头丑少年┅┅姓李的，叫李规范，是不是？如果他祖上事业成功，他┅┅的身分

是皇帝？」

我耸了耸肩∶「对啊，不过，皇帝也是废墟中的东西了。」温宝裕又骇绝∶「你说

那一对爱穿红衣的女鬼叫甚麽名字？良辰美景？名字倒真有趣。」

温宝裕更感兴趣的是∶「他们人人都会武功！唉，我这年纪，若是再去拜师学艺，

不知道还来得及吗？」

我大喝一声∶「来不及了。」

温宝裕搓著手，一副不相信的神色，我不再理他，他又唉声叹气了好一会，才胀红

了脸问我∶「要和良辰美景联络，有甚麽法子？」

我想取笑他几句，可是被白素的一个眼色止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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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 其实还只是开始

这个故事，有长有短，一共分成了十二个部份来叙述，正如第十二部的题目一样∶

应该算是结束了。

但是，实际上，却又如第十三部的题目，其实还只是开始，当时，我就曾想到过这

一点．所以，在李规范一提出来要我帮助，在他们这夥人下山之後，如果有甚麽事要来

找我的话，我一定尽我所能，帮助他们，原因就是因为我当时就想到了日後必然会有许

多事发生之故。

试想想，这些人，超过一百五十个，个个全是身怀绝技的人，虽然他们的一身武功

，我用了「废墟」来作比喻，认为那全然是和时代脱节的一种技能——武功再高，抵不

住新式武器的一击，但是他们毕竟和现代社会脱节得太久了。

虽然李规范说他们一直在留意世界上发生的一切，但是要和时代一起进步，必须每

一天每一年都生活在这个时代中，和时代一起成长、前进，而不是派几个人下山去，再

上山来，向关在古怪建筑物中的其他人转述一番，就能使其他人明白的，甚至於连下山

「探听」的人，就算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只怕连时代进步的脉搏也摸不著，别说感受体

会到时代的进步了。

再加上当他们在群体生活的时候，意识形态还全然是他们祖上遗下来的那一套，和

现代人的生活全然南辕北辙，格格不入。

这些人中，年纪大的，倒也罢了，至少有「看穿世情」的心态，但也一样有不甘寂

寞的在。年纪轻的，本就不肯安分，再加上一身本领，岂有真正肯把自己当作是普通人

的？

而事实上他们也确然不是普通人，不但各有一身奇妙至极，大不相同的武功，而且

聪明才智也都在普通人之上，忽然一下子从那麽与世隔绝的山顶之上，融进了广阔无比

的花花世界之中，那情形也就像「水浒传」一开始那样∶洪太尉一下子揭开了石板，把

囚禁在内的一干妖魔，一下子全都放了出来，到了人间，化成了一百零八条好汉，闹了

个天翻地覆，变得甚麽样的人物全有，甚麽样的新奇古怪事儿，都有人做出来。

自然，开始时并不容易觉察，由於对他们来说，一开始了新的生活，新奇的事物太

多，就算内中有一些性子最好动、最不安分的，也能被吸引住，尽量去适应新的、现代

的生活。可是，要不了多久，就渐渐显出来了。

有的，很快就花完了祖产——古董虽然值钱，但总至少要十对八对上佳的宋瓷花瓶

或是明瓷中的精品，才能换到一艘像样些的游艇吧。

（越是和时代脱节的人，越是一下就容易越过时代的基干而走到尖端去。在这个时

代长大的人，对「像样的游艇」的概念是∶二十公尺的，已经很满足了。但是对不起，

对那些人来说，不超过一百公尺的——那算是甚麽「游艇」呢？）

手头珍珠宝贝再多的，若是到了蒙地卡罗赌场，和欧洲军火业钜子、阿拉伯油王、

甚至日本工业界首脑的情妇、各国独裁者的甚麽沾不上边的亲戚一比，从山上那古怪建

筑物中带出来的百宝箱之中的那些东西，虽然不能算是破铜烂铁，也已远远离开了它们

原来的价值。

现代社会是有市场供求率的，古董珠宝市场中，如果忽然多了数以公斤计的古董珠

宝求售的话，首先的情形，就是珠宝至多只剩下了本身的价值，古董价值会在无形中消

失了，其次，珠宝价值的本身也会直线下降。

那个曾打过电话给我的古董商，在以後不到一年的时间中，就曾不止一次地向我说

道∶「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好像所罗门王宝藏终於被人发掘了出来一样，古董珠宝市

场上，宝石多得┅┅就快比雨花台石还便宜了，以前看了能叫人眼珠都跌出来的宝石，

现在可以抓一把，拢在双手之中摇晃，听它们发出的叮叮咚咚的声响！」

古董商的话，自然夸张一些，可是那夥人手头的珠宝，能以正常的价格的十分之一

销售出去的，已经算是十分好的现象了。

由於有不少人，是经由我介绍出去给各大古董商珠宝商的，虽然我不是那麽心痛金

钱的人，也知道那夥人手上的宝物，全是他们的祖上，并不是很光彩，甚至是用十分残

虐的暴力方法得来的，来得容易去得快，也很合乎「悖入悖出」的原则，但总有点替他

们不值，曾劝过他们，不必那麽急於脱手。

可是，对於已学会了挥霍的人来说，我的话怎能听得进去？

（挥霍金钱，是最容易学会的一件事，只要你对之有兴趣的话。）

（挥霍金钱，也是最难学会的一件事，如果你对之没有兴趣的话。）

所以，很快地，那一夥人之中，有的就坐吃山空，要靠自己的本领来谋生了。

而他们有甚麽「本领」呢？

他们的本领高强，但这种本领在现代社会中换取金钱的可能性不是太高——当然，

其中有几个，不但赢得了相当金钱，也赢得了相当高的声名，他们加入了电影行业之中

，轻而易举地成了「中国功夫」在电影事业中的代表人物。

但更多的人不肯「抛头露面」，而且，观念上也抱定了「真人不露相」，自己的一

身绝艺，哪能沦落到「街头贾艺」的地步！於是，那些人就另外设法「谋生」，江湖上

自然开始风起云涌，逐渐多事。

而就算不等钱用，这夥人之中年轻的一代，像李规范，像良辰美景等等，又岂全是

安分守己之辈？自然也不免仗著身手，暗中明里，多少有点活动，那也很能令本来就不

平静的江湖，变得波涛汹涌。

江湖上本来就卧虎藏龙，有不少英雄豪杰、奇人异士，这些人本来各有各的势力和

活动范围。

现在忽然一下子多了那麽多人物，个个都可以与原来的争一日之长短，其间奇事叠

生，精采纷陈，自然也可想而知，更妙的是，夹超特之奇技，一代一代相传，平时绝对

深藏不露的江湖异人，真还不算少，世界各地都有——本来就是那样，谁能想到法国南

部的一个小小农庄中的一个老头子，竟然曾是七帮十八会的大龙头，一身中国功夫，内

功、外功，都几乎到了绝顶境界呢？

本来，这些异人，大都蛰伏不出的了，在逐代相传的情形之下，武功的境界自然也

只有越来越低。但忽然有了这样一夥「生力军」，在这夥人的心目之中，武术依然是头

等重要的大事，自然也引得本来已完全在心理上放弃了的那些能人异士，心痒难熬起来

，纷纷不甘寂寞，虽未能说是波澜壮阔，可也真有意想不到之多，和意想不到之怪的事

情发生。

我的「废墟」说法，是不是还能成立呢？在许多事发生之後，我曾这样问白素。

白素想了一会，道∶「有两种回答，其一，如今发生的那些事，牵涉到的人，虽然

都是武学中的奇人，但是他们另有才智，不是单靠武术。其二，平了废墟，何尝不能再

建造更多更好更新的建筑？」

我叹了一声，无话可说，情形就像盘古开天辟地之後一样，那夥人之中，清者上升

，浊者下降，不清不浊的在中间沉浮不定，都各有事故在他们身上发生。

所以，故事的主干应该算是结束了，但是枝和叶，天知道会开散到甚麽样的地步。

真正，其实只算是开始而已。

若干时日之後，在某一个特异的事件之中，在一个相当古怪的环境之中，我有机会

和李规范单独相处，有以下一番的谈话。

李规范那时仍然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可是他却有很多感叹∶「卫先生，我们那┅

┅夥人，没有给你太多的麻烦吧？」

我据实道∶「好说好说，当日在山上，虽然我答应了帮你们，也真的准备帮你们，

可是这些日子来，没有一个人来找过我的。」

李规范的丑脸上泛起一个自傲的笑容∶「这┅┅总算是我们祖上传下来的傲气吧。

就算是山穷水尽，也宁愿求己，不愿求人的。」

我闷哼了一声∶「求己总比求人靠得住多了。但是，最近有许多件事发生┅┅我一

听那些事，就知道必定和你们有关——」

我把话说得相当委婉，而且还故意顿上一顿，直视著他。李规范人极聪明，立时就

知道我是指甚麽事而言的了。（这些事，可说是相当大的大事。）

他丑脸略红了一下，道∶「我们一下山之後，我┅┅只不过是名义上的┅┅首领，

实际上，对┅┅所有人，没有任何约束力，自然也无法过问他们做了一些甚麽。」

我对他的辩解很不满意∶「我以为当年七姓共同远离中原，万里间关到海外避难时

，应该有一定的誓言的。」

李规范苦笑∶「当然有，可是当年的誓言有甚麽用？我自己就第一个打破了祖宗的

规矩；不再隐居下去，就是我竭力主张的。」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就算你们┅┅算是一个门派，一派之中，出了为非作歹的败

类——」

李规范一扬手，打断了我的话头∶「你言重了，『为非作歹』，我们的人还不至於

。」

我有点生气，提高了声音∶「哦，不至於？那麽，照你看来，亚洲某国，为甚麽忽

然会发生军事政变，政变的过程又曲折离奇如幻想小说？」

李规范「哈哈」大笑了起来∶「那算是甚麽为非作歹？你忘了我祖宗是干甚麽的了

？」

我被他闹了个啼笑皆非，自然也无法生他的气，只好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祖

宗是干甚麽的，你从来也没有告诉过我，请问，贵祖上是干甚麽的？」

李规范眨著眼∶「对不起，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们一开始懂事，就曾立过誓∶「永

不　密。」

那次谈话，当然不止那些，但有些没有记述出来的价值，也就不提了。

又若干日之後，又能有机会和那一双来去如飞、行动如鬼魅的双生姐妹良辰美景见

面——当她们在陈长青屋子中任意出没之际，温宝裕确然把她们当成了「红衣女鬼」的

。

良辰美景还是那样喜欢笑，我和她们，和白素，和温宝裕，和胡说，都参与了一件

十分有趣，自然也很离奇的事情之中。

不过，那全然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是连甚麽时候开始，当时都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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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风 水

第一部：多年前的一宗事

各位千万要记得，小说就是小说，不论小说的作者，写得多么活龙活现，煞有

介事，但小说一定是小说，绝不会是事实。

记得这一点，再来看《风水》这篇小说，那就好多了，就不必去追究这件是发

生在什么时代，什么地方，更不必花脑筋去追究小说中的人物，是不是真有其人，

真有其事了。

天气很好，四顶山轿，在丛山环抱的小路中，不急不缓地前进着。

山中的“轿子”，其实就是软兜，软兜上的人，可以互相交谈，那四顶软兜，

两前两后，（此处原文缺漏）神情看来，他们显然全是富有的人。

而在后面的那两个人，都是四十上下年纪，一个白净面皮，一表斯文，穿着一

件绸衫，另一个，样子却说不出的古怪，细眉细眼，五官像是攒在一起，一件蓝竹

布长，已洗得发白了。

坐在前面软兜的那男子，不住转过头来问着：“两位看这一带怎么样？”

那两个人，都紧皱着眉，一声不出，他们像是根本未曾听到那人的问话，只是

留心地四面张望着。蓝天白云，衬着碧绿的山峦，在山脚下，还有一条流水如碧玉

的河流流过，这里的确是风景极其秀丽的地方。

但是，这四个人，却并不是为了欣赏风景而来的，他们是来看风水、找坟地的。

前面的一男一女，是一对夫妇，他们是县中的首富，经商租田，提起河西山地

的李家，无人不知。李家在县中的大屋，和河西的数百顷良田，全是远近知名的，

现在，向前望去，连绵几座山头，也全是河西李家的产业。

李家传到李恩丛这一代，半农半商，更是财源广进，李恩丛的父亲，死了两天，

因为找到理想的坟地，是以未曾下葬。

而在后面两个软兜的那两个人，那容貌古怪的叫杨子兵，一表斯文的那叫，叫

容百直，两人都是省城里出名的堪兴师，是李恩丛特地从省城重金礼聘前来的，软

兜抬着他们四人，已经走了一个上午，可是那两位花了几百元大洋请来的堪兴师，

却一句话也未曾说过。

李恩丛已经很不耐烦，他不断地回过头来发问，在他看来，那两个著名的风水

先生，如果老是不开口的话，那么他就白费了那钱了。

软兜继续向前抬着，突然之间，两个风水先生一齐叫道：“向左拐！”

李恩丛一听得他们开了金口，喜不自胜，忙道：“向左拐，向右拐！”

软兜穿过一片竹林，到了一个小山坡上，两位风水先生又齐声叫道：“停！”

抬软兜的八名壮汉，一起停了下来，两位堪兴师，杨子兵和容百宜，一起跨出

软兜，掀开了他们一直捧在手中的维盘上的布，仔细地查勘起来。

李恩丛夫妇抹着汗，在一旁等着，看到两们现水先生的神情，如此庄重、严肃，

他们就是心急想问，也不好意思开口。

几个抬软兜的壮汉，早已在地上坐了下来。他们足足抽了三袋旱烟，才看到容

翁他们抬起头来，容百宜道：“杨翁，你先说！”

杨子兵却道：“容翁，你先说！”

李恩丛实在有点不耐烦了，他听得两人还在客气，忙插口道：“两位全是名家，

谁说也是一样的！”

杨子兵一笑：“看来我和容翁所见相同，容翁，你说可是？”

容百宜道：“正是！”

李恩丛急道：“这里究竟怎么样啊？”

杨子兵咳嗽了一声，道：“这里唤着鲸吞地，山谷对河川，尽得地利，俯视百

源，上抑四方，东南两边隐隐有紫气显现……”

杨子兵才讲到这里，李恩丛已是欢喜得手舞足蹈，在一旁的李夫人也插嘴道：

“要是先人葬在这里，后代又会怎样？”

容百宜道：“鲸吞鲸吞，顾名思义，财如水涌，尽入我口，而且绵绵不绝，子

孙享用无穷！”

杨子兵也道：“这是罕见的佳穴，头东脚西，李翁可不必犹豫了！”

李恩丛的高兴，这时却像是打了一个折扣，他支唔了一下：“还求两位再到别

地看一下。”

杨子兵奇道：“李翁，夫复何求？”

李恩丛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两位莫求我贪心，论财，李家不是夸口，

不论子孙如何不成器，只怕十代八代还败不完，我想，李家世代未曾出过县门，虽

然有财，赡而无势，两位可明白了？”

杨子兵和容百宜两人一听，皱起了眉，半晌不语，李恩丛又道：“我也不想李

家出皇帝，出总统，只求李家子孙之中，能有省长、督军，终愿已足，不求富，但

求贵！”

杨子兵和容百宜两人，默默地听着，一面听，一面双眼，却一齐望向山岗下，

一个隆起的高地，那高地一片光亮，泥色红赤，四周围有一圈松树，可是那一圈松

树，像是都曾遭过雷击，树枝半焦，都只有五六尺高。

李恩丛看到两个风水先生望着那高坡不出声，忙道：“莫非也是佳穴？”

（此处原文缺漏）

李恩丛忙道：“可是能令后代显贵？”

杨子兵道：“何止显贵，简直非同凡响，来，我们去仔细看看！”

这一会，四个人不坐软兜了，都拔起长衫，向下走了过去，只有两个抬软兜的

壮汉，怕老爷或是夫人万一走不动了，要他们抬，所以抬着软兜，跟了下去，不一

会，便来到了那光秃的山坡之上！

两位风水先生，又摆好了维盘，校勘了半晌，忽然齐声叹了一口气，李恩丛立

时又紧张了起来，只见两位风水先生互望一眼，容百宜道：“天下将有大乱乎？”

杨子兵道：“若无大乱，又怎会让我们发现了这块血地？”

李恩丛忙道：“两位此言何意？”

杨子兵道：“李翁，这幅地，是天地间血气之所冲，煞气之重，天下无双，上

天也有鉴于此，你看，周围的树，曾数遭雷击，但是雷击一次，血气便重一次，我

劝你别葬这里了！”

李恩丛忙道：“若能令后代显贵，煞气自然也重在他人头上，与我何干！”

李恩丛一面说，一面看容百宜，像是希望容百宜说几句好话。

容百宜却叹了一声，道：“李翁，若是执意要将先翁葬基在这块血地上，那么，

令郎显贵可期，可至位极臣，天下皆知……”

容百宜说到这里，李恩丛已乐得手舞足蹈了起来，可是容百宜却又叹了一声：

“只是这块地，煞气实在太重，李翁还要三思！”

李恩丛搔着头：“容翁什么意思？”

容百宜道：“只怕这一带，生灵不免涂炭了！”

李夫人是书香门第出身，她在一旁接上了口：“一将功成万骨枯，那是下的了，

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不好的？”

杨子兵和容百宜两人，又在那高坡附近，踱了一遭，连连道：“气数，那真是

气数，李翁若执意要将先翁葬在这块地上，还宜多行善事，以消除煞气于无形！”

这时，李恩丛夫妇两人，听得省城来的两名堪兴师，说这里的风水如此之好，

一将先人葬下，就可使他们的儿子，可以大贵特贵，早已喜得忘其所以，杨子兵和

容百宜后来的那番话，他们也未曾听进去，李恩丛已一叠声吩咐道：“快回家去！”

四顶软兜，抬下山来，到日落时分，就回到了县城之中，当晚，摆宴款待两位

堪兴师，李恩丛将他的六个儿子，一齐叫了出来相陪。

李恩丛的大儿子，已经十九岁了，小儿子却还在襁褓之中，席间，李恩丛问道：

“两位看看，先父葬在那块血地之后，大显大贵，落在哪一犬子身上？”

容百宜和杨子兵，仔细地端详了李恩丛的六个儿子，但是他们却并没有说什么，

李恩丛一再催促，他们才道：“相地是我们所长，相人却非所长，反正，上天注定

李翁令郎之中，必有出人头地者，李翁大可放心。”

李恩丛找到了佳穴，也了却丧父之痛，这一席酒，吃得尽兴而还，两位堪兴师，

也各自大醉，由家人扶着，回到了客房之中。

扶着杨子兵回去的一个仆役，正是日间曾经抬着软兜的一个壮汉，那壮汉将杨

子兵扶到房中，绞了一把热热的手巾，让杨子兵抹了脸，等到杨子兵酒略醒了一两

分时，那壮汉突然向着杨子兵跪了下来。

这一来，倒将杨子兵吓了一跳，忙道：“咦，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那壮汉仍然跪在地上：“杨先生，小人有一事相求，务请先生答应。”

杨子兵带着醉意，笑道：“我除了看风水，什么也不会，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那壮汉道：“杨先生，日间你所说的那幅鲸吞地，东家不要，不可老父新丧，

还未落葬，小可世代与人为仆，穷得连唾沫都是苦的，只想发一点财，求杨先生指

点小人一二！”

这时候，杨子兵的酒像是醒了许多，他剔亮了灯，把灯移近跪在地上的那壮汉，

仔细向他端详了半天，才长叹一声：“这真是天命人，你起来，起来！”

他一面说，一面扶那壮汉站了起来：“那鲸吞地，朝葬夕发，但是落葬之际，

不可有棺木，却要赤葬，免阻财源，你连夜包着尸体，掘坑将死人葬下，不可声张，

也不可说是我教你的！”

那壮汉一听，喜不自胜，又爬在地上，叩了三个头，转身要走。

他走到门口，又被杨子兵叫住：“你刚才有事求我，我也有事求你！”

那壮汉搔头道：“杨先生，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杨先生道：“不是要你帮，你要记得今晚之事，异日你大富之后，莫忘善待我

杨家子孙！”

那壮汉傻愣愣地笑道：“我会大富？我只想自己不要再做别人的奴仆就可以了！”

杨子兵挥了挥手道：“你去吧，记得今天的话，我就感盛情了！”

那壮汉走了出去，来到了于城墙脚下的一所破屋中，把他父亲的尸体葬在那个

小山坪上。

这件事，除了他和杨子兵之外，可以说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李恩丛在第二天，就请杨子兵和容百宜两人，选了吉日，就拿了那块血块，隆

而重之，将他的父亲，葬在那幅光秃秃

血红的，四周全是遭过雷击的松树的高坡之上，为了要子孙大贵，他并不营墓将红

土盖上，只是造了一圈石墙，将高坡围住。

第二部：靠风水成了巨富

要见到陶启泉，真不是容易的事。

陶启泉是东南亚的第一豪富，拥有数不尽的产业，他每一天的收入，就是一个

极大的数字，他一直是人们口头谈论的资料，他也可以说是一个极其神秘的人物，

有几个美国记者，曾报导他的生活，说是任何一朝的帝王，生活都没有陶启泉那橛

奢阔。

当我来到陶启泉居住的那所大厦之前时，我深深觉得，那向个美国记者的话，

一点也不夸张。

汽车 逦地上了山，回头望去，整个城市，有一大半已在眼底，汽车驶进了一

重自动开关的铁门，又驶进了一重同样的铁门，在眼前的，是一个极大的人工湖。

那人工湖的水清澈，湖的两岸是山峰，山上有水冲进湖中。有一座九曲桥，通

向湖中心，湖中心有一座亭子，清澈的湖水中，可以看到两尺来长的金鲤鱼在游来

游去。

汽车沿湖驶着，我看到了一道清溪，向前流去，溪底全是五色的石卵，溪水一

直通到一座古色古色的建筑物之前，绕着那建筑物打着圈，又流过一个大花园，然

后流回人工湖中。

那所大宅的正门，有五门级石阶，汽车就在石阶前停了下来。

汽车一停，一个西服煌然，气度非凡的中年人，便走下石阶来，那位穿制服的

司机，已经替我打开了车门，我走出了车子。

那中年人趋前，和我握手，我曾经和这个中年人见过几次面，他是一家大银行

的董事长，是本市数一数二的银行家，不知有多少人要抑他的鼻息。

但是，在陶启泉的“行宫”中，他却只能担任迎接客人的角色，陶启泉是如何

财雄势大，也于此可见一斑了！

我和他握着手：“杨董事长，好久不见！”

我和他一起走上了石阶，踏进了大厅。

我一踏进大厅，便不禁呆了一呆，脚下织出整个十字军东征故事的大幅波斯地

毯，几乎使我舍不得就此踏下去，要形容大厅中的华丽情形，实在是多余的，它只

能使人深深地吸着气，张大口，说不出话来。

杨董事长道：“请跟我来！”

我吁出了一口气：“董事长，我和陶先生素不相识，也想不出我们之间，有什

么共通之处，他特地请了人来邀请我与他会面，究竟是为了什么？”

杨董事长笑了笑：“卫先生，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虽然掌握着一些实力雄

厚的银行，但是你一定知道，我只是他的下属。”

我明白杨董事长所说的是事实，所以我也没有再说什么。那所巨宅虽然是中国

式的建筑，但是里面的一切设备，全是现代化的。

我跟着杨董事长，来到了一座雕花的桃木门之前，那扇门打了开来，里面是一

间极其舒适的小客厅，我和杨董事长，一起走了进去。

我刚要坐下，门又自动关上，我觉得那“小客厅”像是在向上升去，我吃惊地

望着，杨董事长道：“陶先生在三楼等你！”

原来那是升降机，我却将它当作小客厅了！

门再度打开，我和杨董事长走了出来，那又是一个大厅，它的一央，全是玻璃

的，望出去，全市的美景，完全在眼底。

杨董事长带着我，来到了另一扇门前，他刚站定，门就自动地移了开来，我也

听到了一阵“沙沙”的声音，我眼向前望去，又呆了一呆。

那是一间极大的房间，整间房间的面积，我一瞥看过后的估计，大约是五百平

方公尺。

这间房间，我只能称之为“游戏室”，因为整间房间之中，搭着迂回曲折的电

动跑车的轨道，一辆红色的跑车，正在轨道上飞驰，在一张控制台之前，坐着一个

两发已有白鬃，但是却精神奕奕的中年人，他正全神贯注地在控制着那辆跑车。

在那辆跑车转了个急弯，又驶在直路上时，他松开了按住电掣的手，抬起头来。

就算他刚才未曾抬起头来，我也知道他是谁了。

他就是世界著名的豪富陶启泉！

他并不是旧式的商人，而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大企业家，他本身有着两家名

大学的经济学博士的衔头，可以说是二十世纪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之一。

他抬起头来之后，站了起来，杨董事长忙前一步：“陶先生，客人来了！”

陶启泉的样子，极够风度，像是他天生就是要别人奉承、听他命令的那种人，

他略挥了挥手，那个大银行家的董事长立即退了出去。

他对我倒很客气，走过来，和我握手：“卫斯理先生么？久仰！久仰！”

我自然也客气一番，在客套话说完了后，似乎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陶启泉有点

神思恍惚地指着玩具跑车的控制台：“你对这东西有兴趣吗？我们一起来玩玩，怎

样？”

我还没有回答，他又发表议论来：“别看这只是玩具，其中也很有道理，应该

快的时候快，应该慢的时候就要慢，不然，它就出轨翻了！”

我耐心地听着，虽然我的心中已经很不耐烦，而我一直认为掩饰自己内心感情，

是一件虚伪的事，所以，尽管在我面前的是陶启泉那样的大人物，我还是不客气地

道：“陶先生，你辗转托了那么多人，要和我见面，不见得就是为了要和我玩电动

跑车吧！”

陶启泉愣了一愣，显然，他不是很习惯于那样的抢白，虽然我的话，其实已是

客气之极了。

我看到他搓了搓手，一时之间，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我才好，杨董事长在一旁，

显然想打圆场，但是他除了发出两下干笑声之外，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当时的气氛，多少有点尴尬，但是我仍然不出声，陶启泉这样的大人物，忽然

托了我的几个朋友，表示要和我见面，那一定有极其古怪的大事，我自然不愿将时

间浪费在电动跑车上。

我等了大约一分钟，陶启泉才毅然道：“自然，你说得对，我有话对你说。”

“请说！”我单刀直入地催促着。

陶启泉又搓着手，这是他心中为难的一种表示，我不知道富甲一方的陶启泉，

心中究竟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而且，我这个与他可以说是毫无相干的人，他为什么

又要来找我？

我心中在疑惑着，陶启泉已道：“来，到我的书房中去坐坐，我们详细谈谈！”

他一面说，一面已向前走去，房门是电子控制的，人走到门前，门就自动打开，

我们三个人，踏着厚厚的地毯，又进了电梯，电梯升到了顶层，经过了一个连顶都

是玻璃的厅堂，那厅堂兼温室，培植了至少一百种以上的各种各样的兰花。

然后，才进了陶启泉的书房。书房的陈设，全是古典式的，我们在宽大的真皮

沙发上坐了下来，然后，陶启泉按下椅子靠手上的控制钮，一辆由无线电控制的酒

车，自动移了过来。

等到每人一杯在手之后，他忽然向我问了一句话：“卫先生，你相信风水吗？”

那句问话，非但是突兀之极，而且，可以说是完全莫名其妙的。

不论我怎么猜想，我也不会想到，陶启泉和我谈话的题目，会和“风水”有关，

所以，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风水。”陶启泉回答我。

我仍然不明白，心中充满了疑惑，同时，也有多少好笑，我道：“为什么你要

这样问我，你相信吗？”

陶启泉却并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他只是道：“卫先生，我知道你对一切稀奇

古怪的事都有兴趣，所以才请你来的。”

我有点讽刺地道：“和我来讨论风水问题？”

陶启泉略呆了一呆，出乎我意料之外，他在呆了一呆之后，竟点头承认道：“

是了！”

我忙道：“陶先生，我怕你要失望了，虽然我对很多古怪荒诞的事都有浓厚的

兴趣，但是我认为风水这件事，简直已超出了古怪荒诞的范围之内，也不在我的兴

趣和知识范围之内！”

陶启泉忙道：“别急，卫先生，我们先别讲风水是怎么一回事，你先听我讲一

件五十年前发生的，有关风水的事可好？”

我笑着：“陶先生，讲故事给我听，可不怎么划算，因为我会将它记下来，公

开发表的。”

陶启泉却洒脱地道：“不要紧，你尽管发表好了，不过，请你在发表的时候，

将真姓名改一改。”

陶启泉既然那样说，我倒也不好意思不听他那五十年前的故事了。

而且，在陶启泉未讲之前，我也已经料到，他的故事，一定是和风水有关的。

我料得一点也不错，陶启泉讲的故事，是和风水有关的，那就是文首一开始记

载的，李恩丛、杨子兵、容百宜到山地中去找佳穴的事。

我尽了最大的耐心听着，使我可以听完那种神话般的传说的另一个主要原因，

是因为沙发柔软而舒适，佳酿香醇而美妙。

但是，当我听了陶启泉的故事之后，我仍然忍不住不礼貌地大笑了起来。

陶启泉吸了一口气：“卫先生，别笑，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我笑着：“请继续说下去。”

陶启泉道：“我在刚才提到的那个连夜去求杨子兵指点的壮汉，他姓陶，就是

我的父亲。”

我直了直身子，奇怪地瞪着陶启泉，我还想笑，可是却笑不出来了。

陶启泉继续道：“现在你明白了，葬在那幅鲸吞地中的，是我的祖父。”

我略呆了一呆，才道：“我明白了。”

陶启泉再继续道：“我父亲葬了祖父之后不久，就和几个人，一起飘洋过海，

到了南洋，他先是在一个橡胶园中做苦工，后来又在锡厂中做过工，不到三年，就

开创了他的事业，直到今天。”

我吸了一口气道：“陶先生，你主为令尊和你事业上的成功，全是因为几万公

里之外的一块土地，葬着你祖父的骸骨所带来的运气？”

陶启泉并没有正面回答我这个问题，他只是道：“我父亲在世时，曾对我讲过

当年的这件事，不下十次之多，所以我的印象，十分深刻！”

我却不肯就此放过他，我又追问道：“这件事，对你印象深刻是一回事，你是

不是相信它，又是一回事，你是不是相信它？”

陶启泉在我的逼问之下，是非作出正面答复不可的了，他先望了我片刻，然后

才道：“是的，我相信！”

我捏熄了手中的烟，笑道：“陶先生，据我所知，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陶启泉又在顾左右而言他了，他道：“这位杨董事长，就是名堪兴师杨子兵的

侄子。”

我笑道：“对了，令尊曾经过杨先生，照顾他的后代的。”

陶启泉皱着眉：“你似乎完全不相信风水这回事，但是你难道不认为，陶家能

成为巨富，是一个奇迹么？”

我道：“是一个奇迹，但是这个奇迹是人创造出来，而不是什么风水形成的。”

陶启泉不出声，杨董事长的脸上，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但是他却没有开

口，显然他在陶启泉的面前很拘谨，不敢放言高论。

我又道：“如果说风水有灵，那么，李恩丛的儿子，应该出人头地了，他是谁？

我想如果他大显大贵，我应该知道他的名字！”

我在那样说的时候，是自以为击中了陶启泉的要害的。陶启泉的祖父，葬在那

幅所谓“鲸吞地”上，使他发了家，那么，李恩丛的父亲，葬在那幅煞气极重的血

地上，他也应该如愿以偿了！

如果李恩丛的后代，根本没有什么显贵人物，那么，风水之说，自然也不攻自

破了。

我在说完之后，有点得意洋洋地望定了陶启泉，看他怎样回答我。

陶启泉的神情很严肃，他道：“当晚，上山勘地回来，李恩丛曾将他个儿子叫

出来，向容百宜和杨子兵两位先生，说是将应在何人身上，两人都没有回答，因为

那是天意，人所难知。后来，才知道是应在当时只有十二岁的那三儿子身上。”

“是么？”我扬了扬眉：“他是谁？”

陶启泉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他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来。

无论如何，我是无法将这个人的名字，在这里照实写出来的，当然，这个人其

实也不姓李，因为李恩丛的姓名，也是早经转过的，我无法写出这个人的真实姓名

来，而且也无此必要，因为他和整个故事，并没有什么关系。

那是一个人人皆知的名字，我敢说，一说出来，每一个人必然会“哦”地一声。

而当时，我也是一样，我一听得陶启泉的口中，说出那个名字来，我立时震动

了一下，张大了口，发出了“哦”的一声来。

接着，书房之中，静得出奇。

凡是对近代史稍有知识的人，都知道这个人，他岂止是大显大贵而已，简直就

是贵不可言。

陶启泉首先打破了沉寂，他道：“你认为怎么样，或许你会认为是巧合。”

我苦笑了一下，我无法回答了。

陶启泉说得对，我心中，真认为那是巧合。

可是我可以认为那是巧合，我却没有办法可以说服陶启泉也认为那是巧合！

陶启泉又道：“李家后来的产业，烟消云散，李家全家，几乎全都死了，只有

那第三个儿子，出人头地，成了大人物。你知道，李恩丛求子孙贵，真是贵了，可

是是在那种情形之下，只怕李恩丛是绝对想不到的。”

他摇了摇头，显出感到造化着实有点弄人。

我又呆了片刻，才又道：“好了，以前的事已经说完了，现在又有了什么变化？”

陶启泉道：“你对这件事已多少有点兴趣，那我们可以谈下去了，我先给你看

几张照片。”

他拉开一个抽屈，取出了几张放得很大的照片来，一张一张递给我。

当他将照片递给我的时候，他逐张说明，道：“这就是那幅鲸吞地，你看风景

多美，这一幅，就是那块血地，四周围雷击的松树全在，可惜当时没有彩色摄影，

不然，你会看到，那土岗子是朱红色的。”

我只是草草地在看那些照片，老实说，陶启泉的那个故事，虽然活经活现，但

是要我相信，上代的尸体埋葬的地方，会影响下一代的命运，这还是一件绝无可能

的事情。

我只是略为看着那些照片，对照片上的风景，随便讲赞了几句，就将照片还给

了陶启泉。

自然，我知道陶启泉请我来，不会只是讲故事给我听，和给我看了照片那么简

简，我料到，他一定还有什么事情求我的。

而且，我已下了决心，陶启泉要求我做的事，如果和荒谬可笑的风水有关系的

话，那么我一定不会理他是否难堪，而予以一口回绝。

第三部：荒诞的要求

果然，陶启泉在收回了那些照片之后，向我笑了一下，搓着手：“卫先生，你

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要请你来与我会面？”

我点头道：“正是，如果你有什么事，请你直截了当地说，我喜欢痛痛快快，

不喜欢和人家猜谜！”

陶启泉道：“好，卫先生，我准备请你，到我的家乡去走一遭，代我做一件事。”

我皱起了眉，陶启泉竟然提出了这样的一个要求，这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的。他的家乡，自然是那个政权统治之下的地区，他的一个同乡，就是李恩丛的第

二个儿子，也就是那个政权的重要人物。

他为什么需要有人回家乡呢？难道是他想和对方有所合作？

但是，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就算他有意和对方合作（那自然是世界瞩目的大新

闻），我也绝不是被他派去作讲通的适当人选，他的手下，有的是各种各样的人才，

又何需我安排？

这正使我莫名其妙，我皱着眉，一时之间，猜不透他的心意。

陶启泉一再声明是“私人的事”，虽然消除了我心中的一部分疑惑，但是我仍

然不明白，我道：“陶先生，在你的手下，有着各种各样的人才，如果你有重要的

私事，你为什么不派他们去办？”

陶启泉道：“我需要一个和我完全没有关系的人，我绝不想对方知道我有回家

乡，因为我要进行的事，是极度的秘密的。”

我又问：“那么，你为什么选中我？”

陶启泉望着我，他的眼光中，有一股慑服人的力量，凡是成功的大企业家，都

有那种眼光，那使得他们容易说服别人去做本来不愿意做的事。

然后，他道：“卫先生，我听说过你很多的传说，也知道你有足够的机智，可

以应付一切变化，而且，你会说很多种方言，连我家乡的方言，你也说得很好！”

我摊着手：“那简直是开玩笑了，你应该知道，你的家乡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

政权的恐怖统治之下，一个陌生人出现在那地方，只怕不消五分钟，民兵就把我当

作特务抓起来了！”

陶启泉道：“所以我要派一个有足够机智的人去，而且这个人，要会自己负责，

就算出了事，我也无能为力，而且也不打算出力，你知道，那是根本无可援救的，

一切要靠你了！”

我笑着：“陶先生，我根本不准备答应你的要求，我──”

陶启泉忽然打断了我的话头：“我可以说是向你要求，但是也可以说是委托你

去进行，只要你办到了我要你做的事，你可以提出任何要求，你可以要我在南太平

洋的一个岛屿，或者可以要我在香港的一家银行，随便你选择，这样的报酬，你满

意吗？”

南太平洋的一个小岛，或是香港的一家银行，这样的报酬，对于任何人来说，

都是一种极大的诱惑，可是我却仍然摇着头。

我知道如果我到他的家乡去，最可能的下场，是被当作特务抓起来，而且，被

送到冬天气温低到零下四十度的地方去做苦工，我不是“超人”，我能够逃得出来

到那“南太平洋小岛”上晒太阳的机会，微乎其微，几乎不存在！

我道：“很对不起，陶先生，你派别人去吧，只要有半间银行就会有上千人愿

意去了！”

陶启泉苦笑了一下：“困难就是这里，有上千的人愿意去，但是我却不要他们，

我需要一个像你那样的人，才能完成任何！”

我有点开玩笑地道：“你不需要一个像我那样的人，你应该是要一个神仙，或

者超人，再不然，哪吒也可以！”

陶启泉必竟是一个大人物，他在日常生活中，是绝不可能有人那样戏弄他的，

所以他感到不能容忍了，他有点发怒了：“卫先生，你可以拒绝我的要求，但是你

不能取笑我！”

我看他说得十分认真，我也知道，我们的会见，应该到此结束了！

我站了起来，也收起了笑容：“真对不起，陶先生，请原谅我，我是一个随便

惯了的人，我想你一定很伤心，我告辞了！”

陶启泉“哼”地一声：“杨董事长，请你送卫先生出去！”

杨董事长虽然一直在书房中，但是他却一直未曾出过声，直到此际，他才答应

了一声：“是！”

我已向门口走去，杨董事长走在我的身边，门自动打开，我经过宽敞的通道，

来到了电梯前，直到进了电梯，杨董事长才叹了一声：“卫先生，你不知道，这是

我第一次听他求人！”

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杨董事长又道：“他实在需要你的帮忙，而你却拒绝了他！”

我道：“他有的是钱，有什么做不到的？他只要肯出钱，他那位贵不可言的同

乡，也一样会欢迎他的！”

杨董事长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苦笑着、叹着气，看他那种忧心忡忡的样子，我

也感到好笑。

他送我离开了屋子，我仍然上了那辆名贵的大房车，到我上了车子，我才徒地

想起，一听到要到陶启泉的家乡去，我就一口回绝了他的要求，至于他要我去做什

么，我却还不知道。

但是，在如今那样的情形下，我当然不能再下车去问一问的了。

而且，就算我去问的话，陶启泉也一定不肯回答我的，所以，我只好怀着疑问，

离开了陶启泉那幢宫殿一样的华厦。

我在回到家中之后，足足将我和陶启泉会面的那件事，想了三天之久。

我在想，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我不是风水先生，我的一切言行，全是信科学

的，我对一切有怀疑，但是那是基于科学观点的怀疑，我甚至根本不相信世界上有

所谓风水这回事，看来，陶启泉在和我会面之前，曾详细地搜集过我的资料，他不

应该不知道这一点，那么，他为什么要来找我呢？

这个问题，倒也困扰了我三天之久，因为陶启泉不是一个普通人，他一定有极

重要的事要我做，所以我的好奇心实在十分强烈。

但是，三天之后，我却不再想下去，因为我知道我是想不出来的。

我将这件事完全忘记了。

大约是在我和陶启泉见面之后的二十多天，那天，天下着雨，雨很密，我坐在

阳台上欣赏雨景，我听到门铃声，然后，老蔡走来告诉我：“有一位陶先生来见你。”

我的朋友多，有人来探我，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我顺口道：“请他上来。”

老蔡答应着离去，不一会又上来，我听得有人叫我：“卫先生！”

到我家来找我的人，大都是熟朋友了，而熟朋友，是绝不会叫我“卫先生”的，

所以我惊讶地转过头来，但当我转过头来之后，我更惊讶了！

站在我身后的，竟然是陶启泉！

这位连国家元首也不容易请到的大富豪，竟然来到了我的家中！

在刹那间，我绝不是因为有一个大富豪来到我的家中而喜欢，我只觉得奇怪，

同时，我也立时想到，一定有十分重要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不然，他又怎么会

来到我这里？

我站了起来：“陶先生，这真是太意外了！”

陶启泉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拉了一张躺椅，坐了下来，我望着他，过了半晌，

他才道：“只有六天了。”

我听得莫名其妙，“只有六天了”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我仍然望着他，他又道：“第一件事已经应验了，我一个在印尼的油田，起了

大火，专家看过说，这个油田大火，一个月内，无法救熄，而一个月之后，他又特

地走来讲给我听。”（此句原文可能有误）

陶启泉又道：“十分钟前，我接到电报，一个一向我和合作得极好的某国的一

个政员失了势，新上台的那位和我是死对头，他可能没收我在这个国家的全部财产！”

我皱眉，望着那位大富豪，看着他那种烦恼的样子，我心中实在好笑。

一个人得到太多，实在不是一件幸福的事，你给一个孩子一个苹果，他会微笑，

给他两个，他会高兴得叫起来，但是如果给他三个，他可能因为只有两双手，拿了

不三个苹果，而急得哭起来。

我摇着头：“对你来说，一个油田焚烧光了，或是丧失了一个国家中的经济势

力，实在是完全没有损失的事情！”

陶启泉直勾勾地望着我，看他的神情，像是中了邪一样：“不，我知道，那只

不过是先兆，我完了，要不多久，我的一切都完了。”

我听得他那样说，也不禁吃了一惊。

因为他说得十分认真，决不像是在开玩笑，而且，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感到他会“完了”，这实在是任何人听到了都不免吃惊的事，他的事业王国

是如此庞大，如何会在短期内“完了”的？

我着实想不出来，几件小小的打击，何以会造成他内心的如此悲观。事实上，

一个人如果是如此受不起打击，那样容易悲观失望的话，真难以想像，他是凭什么

建立起来这样庞大的事业王国来的。

我望着陶启泉，一时之间，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陶启泉喃喃地道：“他

们说得不错，五十年，只有五十年，然后就完了！”

我更加莫名其妙，在那样的情形下，我不得不问他道：“你说五十年，是什么

意思？”

陶启泉的样子，十分沮丧：“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那两位堪兴师么？”

两个风水先生！

我不禁叹了一声，道：“记得，他们两个人，一个杨子兵，一个叫容百宜，是

不是？”

陶启泉点头道：“是的。”

我摊了摊手：“你在印尼的油田着了火，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我实在无法忍住不在言谈中讽刺他，因为对于风水先生，已经感到厌倦了！

可是陶启泉却一本正经地道：“他们说得对，我父亲在南洋，已成了富翁之后，

曾特地回去，找他们两人致谢，他们不避那时乡间兵荒马乱，又到了祖父坟地上，

去仔细勘察过一次！”

我道：“嗯，那幅鲸吞地！”

（此处原文缺漏）

他在那样的时候，丝毫也没有惭愧的表示，那倒令得我有点不好意思再去讽刺

他了。

他继续道：“他们两位，详细勘查下来，都一致认为，这幅鲸吞地，只有五十

年的运，五十年之间，可以大发而特发，但是五十年之后，不论发得如休之好，也

会在短期之内烟消云散！”

我呆了一呆：“你刚才一进来时，说只有门天了，那意思就是说，再有门天，

说到五十年了？”

陶启泉道：“是，再有门天，就是整整五十年了，我的事业，已有了崩溃的先

兆，我真不敢想像，五十年满了之后会怎么样！”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然后才道：“卫先生，我是不能失败的，万万不能，

我要是失败了，比本来就一无所有的人更惨！”

我感到又可怜，又是可笑，他真是那样信风水，以致他在讲最后那几句话时，

他的声音，竟在发抖，他以为他自己就此完蛋了。

我摊了摊后：“陶先生，如果你真的那么相信几千里之外的一幅地，会对你的

事业有那么大的影响，那么，你应该去请教风水先生，据我所知，你不外是花一些

钱，一定有补救的方法的……”

我本来还想说：“譬如在你的卧室之中，挂一面凹进去的镜子什么的。”但是

我看到他那种心焦的样子，觉得我如果那样说的话，未免太残忍了一些，所以我就

忍不住没有说出来。

陶启泉道：“杨子兵和容百宜两位，早就教过我父亲，他们说，在五十年未到

之前，一定得将我祖父的骸骨掘出来，那幅地只有五十年好运，在有人葬下之后，

五十年就变风水，由鲸吞地而转成百败地，将我祖父的骸骨起出来，那是唯一的办

法！”

我陡地站了起来，在那一刹间，我实在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我才气恼地逼出几句话来：“陶先生，你上次与我见面，要我到

你家乡去，原来是要我将你祖父的尸体掘出来。”

陶启泉忙道：“是的，你肯答应了？”

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大声叱责着他：“你别做梦了，我决不会替你去做这种荒

诞不经的事情！”

在听到了我坚决的拒绝之后，陶启泉像是一个被定了死刑的人一样，呆呆地坐

着。

我并不感到我的拒绝有什么不对，但是我感到我的态度，可能太过份了一些，

所以我道：“我不肯去，并不要紧，你可以找别人去！”

陶启泉低下头，半晌才道：“我前后已派过三个人去，有两个被抓起来了，音

讯全无，最早派去了一个，在我第一次和你见面的前一天，才逃出来。”

我道：“他没有完成任务？只要到那地方，完成任务，有什么困难？”

陶启泉苦笑道：“你将事情看得太容易了，那逃出来的人说，在我祖父的坟地

上，有一个连的军队驻扎，连上山的路上，也全是兵！”

我呆了半晌，笑道：“那是为了什么？这种事，听来像是天方夜谭！”

陶启泉道：“一点也不值得奇怪，他们要向亚洲地区开展经济势力，但是他们

所遇到的最强的对手是我，他们要看到我失败，我失败了，他们才能成功，他们一

定也知道了那幅地在五十年后转风水的事，所以，他们不让我祖父的尸体出土！”

听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大笑了起来，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然后，我坐在椅上，

不住地喘气，那实在是太好笑了，陶启泉竟煞有介事地讲出了那样的话来！

陶启泉又气又怒地望着我，频频说道：“你别笑，你别笑！”

我如果不要是缓缓气，一定仍然会继续不断地笑下去，我大声道：“陶先生，

你别忘了，他们是唯物论者，唯物论者也会相信风水可能令你失败么？”

陶启泉摇头道：“那一点不值得奇怪，他们也是中国人，凡是中国人，都不能

逃脱风水的影响，都相信因果循环，连他们至高无上的领袖，不是也因为一个儿子

死了，一个儿子发了疯，而说过‘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的话么？而且，权势熏天

下的那一位，若不是他祖上占了那块血地，他也不会发迹！”

陶启泉说得那么认真，我本来又想笑了起来，可是突然之间，我却并不感到这

件事有什么可笑了，我感到这件事极其严重。

陶启泉有着庞大的事业，深厚广大的经济基础，他如果“完了”，那么，对整

个亚洲的经济，甚至全世界的经济，都有极其深的影响，当然，那是坏的影响。

尤其，当他失败之后，对方趁机崛起的话，那么，影响将更加深远，这一种风

水问题，可能牵涉到整个亚洲的政治，经济的变乱！

我的神情，当时一定十分严肃，我望着陶启泉，他是信风水的，那应该没有疑

问，不然，他的神经，不可能紧张到像是处在崩溃的边缘。

而对方如果知道这一点的话，那就可能利用这一点，来对他进攻！

陶启泉主持庞大的事业，只有他个人一垮下来，要使他主持下的事业，逐渐烟

消云散，那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我现在愿意相信有一边的军队和大量的民兵守卫

着他祖父坟地这件事了！

因为，只要到了五十周年，陶启泉祖父的骸骨，仍然在那幅地中的话，陶启泉

一下子精神崩溃，对方就有了一个极好的机会！

我想将我想到的一切对陶启泉讲一讲，但是我看出陶启泉是那种固执到了无可

理论的人，不论我怎样说，他都是不会相信的。

我在刹那间，改变了主意，我一本正经地道：“好了，陶先生，事情既然那么

严重，那么，我就替你去一遭，我想你应该对我有信心，就算对方有一师人守卫，

我也可能完成任务的！”

陶启泉在刹那之间，那种感激涕零的情形，实在是不容易使人忘记的。

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连声道：“太好了，那实在是太好了，你替我办成了这

件事，不论你要什么报酬，我都可以给你！”

我笑道：“那等到事情完成了再说，我想，还有六天，便是整整五十年，时间

还能充裕，我决定明天启程，你千万别对任何人说！”

我又道：“你别对任何人提起，最亲信的也不能提！”

我之所以一再叮嘱，要他保守秘密，是我怀疑，在他身边的亲信人物之中，一

定有已经受了对方收买的人在内，不然，对方不可能知道他是如此信风水，不可能

找到他的弱点的。

陶启泉千恩万信地离去，而我的心中，却只是感到好笑，以致他一走之后，又

忍不住笑了起来。

谁如果真的准备到他的家乡去掘死人骨头，那才是真的见鬼啦！

当然，我刚才是答应了陶启泉，但是那种答应，自然是一种欺骗。而且，我这

时，一点也没有骗人的，有所不安的感觉。

试想想，陶启泉会被“风水”这种无聊的东西骗倒，我再骗骗他，算是什么呢？

虽然我是在骗他，但是事实上，我一样的是在挽救他，当他以为他祖父的骸，

真的是已被我自那幅见鬼的“鲸吞地”中掘出来之后，他就不会再那么神经紧张了，

如果他的神经不再那么紧张，那么像什么油田的起火，一个小国的政变，对他来说，

简直全是微不足道的打击，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我所要做的，只是从明天起，我改换装束，告诉一些朋友，我要出远门，然后，

找一个地方躲起来，躲上门天，就可以了。

我之所以还要作状一番，是我考虑到，陶启泉可能会对我作暗中调查，调查我

是否离开，我总不能儿戏到就在家不出去就算的。

当他以为我真的离开之后，他就会安心了，然后，当第六天过后，我就会再出

现，我绘声绘影，向他报告此行的结果，要使他满意，相信为止，那对我来说，简

直是容易之极的事情。

所以，当晚我根本不再考虑陶启泉的事情，我只是在想，这六天，我该到什么

地方去消磨呢？自然，我要找一个冷僻一些的地方，不能让太多的人见到我，要不

然就不妙了。

我很快就有了决定，我决定到一个小湖边去钓鱼，那小湖的风景很优美，也有

几家不是在旅游季节，几乎无人光顾的旅店。

在那里去住个五六天，远避城市的中心区，又可以为陶启泉“做一件大事”，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时，我又禁不住笑了起来。

当晚，我整理的行装，完全是为了适合到小湖边去钓鱼用的，我详细地检查着

我一副已很久没有使用的钓鱼工具，全部放在一个皮箱中。

我习惯在深夜才睡觉，由于我已决定了用我自己的方式，来应付陶启泉的要求，

所以，陶启泉的拜访，并没有影响我的生活。

当我在灯下看书的时候，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我拿起了电话，听到了一个含糊

不清的声音：“是卫斯理先生吗？”

我最不喜欢这种故作神秘的声音，所以当时，我已经有点为耐烦，我道：“是，

你是谁？”

那人却并不回答问题，他只是道：“为你自己着想，你最好现在和我见一次面。”

那种带着威胁性的话，更引起了我极度的反感，我立时冷笑着：“对不起，我

没有你那么有空！”

我不等对方再有什么反应，便立时放下电话。可是，隔了不到半分钟，电话又

再次响了起来。我有点气愤了，一拿起电话来，就大声道：“我已经说过了，我根

本不想和你那种人会面！”

那人却道：“事实上，你根本不知道我是哪一种人！”

我略呆了一呆，那家伙说得对，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第四部：进入疯狂地域

我冷冷地道：“那和，我再问你一次，你是谁？”

然而，那家伙却仍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道：“卫先生，我知道你明天

要有远行，是为一个人去做一件事情的。”

我本来，又已经要顺手放下电话来的了，可是一听得对方那样讲，我就陡地一

呆！

我要远行，我要去为一个人做一件事情，这桩事，可以说除了我和陶启泉之外，

决计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我曾与陶启泉叮嘱过，叫他千万别向人提起，看陶启泉

对这件事，看得如此严重，他也决不会贸然向人提起来的，那么，这个人是怎么知

道的呢？

我和陶启泉分手，只不过几小时，为什么已有人知道这件事了呢？

我呆住了不出声，对方也不出声，过了好久，我才道：“你知道了，那又怎么

样？”

对方道：“还是那句话，卫先生，为你自己着想，你最好和我见一次面。”

我冷笑：“这算是威胁么？我看不出在这件事上，有什么人可以威胁我！”

那人道：“旁人自然不能，但是我能够，卫先生，你要去的地方，正是派我到

这里来工作的地方！”

那人的话，说得实在是再明白也没有了！

而在那一刹间，我整个人都几乎跳了起来。这件事不但传了出去，而且连对方

的特务也知道了，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

那人道：“怎么样，请你来一次，请相信，完全是善意的会面。”

我考虑了一个，这件事，既然让对方的人知道了，看来，我不去和那家伙会面，

是不行的。虽然，对方仍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要胁我的，但是，却对我的计划，有着

致命的打击！

我本来是根本不准备去的，只要可以瞒得过陶启泉就行了！

然而，在对方已经知道我了答应过陶启泉之后，我已无法瞒得过陶启泉了，当

我想欺骗陶启泉的时候，对方一定会提出大量的反证，证明我根本不曾到过他的家

乡！

能骗得过陶启泉，而骗他，是一回事，根本骗不过他，还要去骗他，那是完全

不同的一回事！

该死的，他妈的陶启泉，竟将我要他别告诉人的消息，泄漏了出去，我猜想得

不错，在陶启泉的身边，一定有已受敌方收买的人。

我笑了好久，对方有耐心地等着我，直到我又出声道：“好，我们在哪里见面？”

那人道：“你知道玉兰夜总会吗？”

我几乎叫了起来：“在夜总会，那种吵闹不堪的地方？”

那人笑道：“在那种地方最好，正因为吵，所以就算你提高了声音说话，也不

会被旁人听到，我们半小时之后见。”

我道：“你是什么样的，我不认识你！”

“别担心这个。”那人说：“我认识你就行了。”他已挂断了电话，我慢慢地

放下电话，换了衣服，驾车出门。

当我走进玉兰夜总会的时候，一个皮肤已经起皱，粉也掩不住的中年妇人，正

在台上嗲声嗲气地唱着歌，真叫人反胃。

我在门口站着，一个侍者，向我走了过来，问道：“卫先生？”

我点了点头，那侍者向一个角落指了指：“你的朋友早就来了，在那边。”

我循着侍者所指，向前望去，只见在一张小圆桌旁，有一个人，站了起来，向

我招着手。

在夜总会的灯光下，我自然无法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我只可以看到，他

的个子相当高，我向他走了过去，来到了他的面前，我不禁愣然。

他不能说是我的熟人，但是这次见面，倒至少是第五次了，这个人，可以说是

一个报人，他和笔锋很锐利，文采斐然，尽管由于观点的不同，但是他的文章，倒

也是属于可以令人欣赏的那一类。

真想不到，今天约我来见面的会是他，这种行动，在他们这一行来说，叫作“

暴露身份”，那是犯大忌的，所以我才感到惊愕！

那人──我姑且称他为孟先生──显然也看出了我的惊愕，他道：“怎样，想

不到吧！”我坐了下来，他也坐下，我第一句话，就老实不客气地道：“你为什么

向我暴露身份？”

孟先生笑了笑：“第一、上头认为，由我来约你见面，可以谈得融洽些，因为

我们以前会过面，而且，大家又都是知识分子；第二、我过两天就要调回去了，短

期内不会再出来，也就无所谓暴露不暴露了。”

我“哼”地一声：“原来是那样，请问，有什么事，爽快地说！”

孟先生一本正经地道：“其实，我见你，只有一句话：不要到陶启泉的家乡去！”

我这时，实在忍不住了，我“哈哈”大笑起来，我笑得十分大声，以致很多人

都向我望了过来，可是我仍然不加理会。

孟先生多少有点狼狈，他忙道：“你笑什么？”

我道：“怎么不好笑，你怕什么？你怕我去了，你们会斗不过陶启泉？你们也

相信风水？”

孟先生也笑了起来：“我们是唯物论者！”

我道：“那你为什么叫我别去！”

孟先生道：“不妨坦白对你说，我们要打击陶启泉，在各方面打击他，他笃信

风水，我们就在这方面，令他精神紧张，无法处理庞大的业务！”

我道：“我也坦白地告诉你，本来我就没准备去，我只是骗骗陶启泉，说我要

去，好令得他安心一些！”

孟先生以为他的任何已完成了，所以立时笑了起来。

但是，我立即又道：“可是，现在，我却已有了不同的打算了！”

孟先生的笑容立时凝住了：“你这样说法，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可以知道，陶启泉和我的谈话，对方几乎是全部知晓了的，是以我不也

必再遮遮掩掩，我直率地道：“那你还不明白么？本来，我根本不准备到什么地方

去，我只准备躲起来，骗陶启泉说我已照他的请求去做，令他可以安心，但是现在，

这个把戏，显然是玩不成了！”

孟先生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我继续道：“你们一定要使陶启泉信心消失，自然会尽一切力量，来揭穿我的

谎言的，是不是？”

孟先生的神情，变得更加难看。

我又道：“现在你明白了，如果你不约我和你见面，我绝不会到陶启泉的家乡

去，但是既然你和我会了面，我就变得非去不可了。”

孟先生的脸色铁青：“你别和自己开玩笑了，你只要一进去，立时就会被捕，

然后，你这个人，可能永远消失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是的，我知道，可是我仍然要试一试！”

孟先生俯过头来，狠狠道：“当你被逮捕之后，我会亲自主持审问，到时，你

就后悔莫及了！”

我冷冷地回答他：“孟先生，你的口水，喷在我的脸上了！”

我的话比打了他一拳，还令得他愤怒，他的身子向后仰，我又道：“还有一点，

你是不是能亲自审问我，只怕不有问题，因为整件事是你自作聪明约我见面而弄糟

了的，我看，我还有逃脱审判的可能，你是万万逃不脱的了！”

孟先生怒极了，他霍地站了起来，厉声道：“你既然不识抬举，那就等着后悔

好了！”

夜总会的声音，虽然吵得可以，然而，孟先生的呼喝声实在太大了，是以也引

得不少人，一起向他望了过来，而我也在这时，站了起来。

我甚至懒得向他说再见，我一站起之后，转过身，便走了出去。

当我出了夜总会之后，夜风一吹，我略停了一停，为了怕孟先生再追出来，是

以我迅速地转进了夜总会的一条巷子之中。

我在穿出了那条巷子之后，到了对街，截住了街车，回到了家中。

我回到家中之后，独自呆坐着，我的心中十分乱，我对孟先生说，我一定要去，

事实上，除非我做一个爽快的人，否则，我既然已经答应了陶启泉，而又不能骗过

他时，自然非去不可，但是，正如孟先生所说，我可能只踏进一步，就被逮捕了。

我双手交握着，想了又想，直到夜深了，我才站了起来，我找出了几件十分残

旧的衣服，然后，又肯定了我的屋子周围没有人监视，我就离开了我的住所。

我知道，孟先生迟早会派人来对我的住所进行监视，他既然能约我会面，自然

对我的为人，已有了相当的了解，那么，自然也可以知道，我说要去，不是说说，

是真的要去。

他为了对付我，自然也要侦悉我的行动，我的住所被他派来的人监视，自然也

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趁孟先生以为我不会那么快离开之际，我突然离开，自然是一个好办法。

我在寂静的街道上快步走着，等到天色将明时，我来到了码头旁边。

城市中的大部分人，可能还在睡梦之中，但是码头旁边，却已热闹得很了。

码头旁灯火通明，搬运夫忙碌地自木船上，将一箱又一箱，各种各样的货物搬

下来。

我继续向前走着，走进了一条陋巷，我知道在那条陋巷中，有两家多半是在十

八世纪就开张的小旅店，是穷苦的搬运夫的栖身之所，我走进了其中的一家，拦住

了一个伙计，道：“有房间吗？”

那伙计连望也不望我一眼：“一天一元，你可以睡到下午五时。”

我给了那伙计五元钱：“我要睡五天！”

也许是这地方，很少人一出手就用五元钱的钞票，所以那伙计居然抬头，向我

看了一眼，然后道：“到三楼去，向左拐，第二个门。”

我点了点头，向阴暗的楼梯走去，原本蹲在楼梯口的两个女人，站了起来，向

我挤眉弄眼地笑着，我自然知道她们是什么人，我连望也不敢向她们多望一眼，就

奔上了咯吱咯吱响的楼梯。

我找到了我租的“房间”，其实，那只是一张板床，和一条不到一尺宽的缝而

已。我在那板床上躺了下来，忍受着那股自四面八方，几乎令人要窒息过去的，难

以忍受的臭味。

我没有别的办法，我知道，孟先生在这里势力庞大，手下有着完善的特务网。

为了要他相信，我已离开了家，已经动身前往陶启泉的家乡，所以我必须躲起

来。

一发觉我离开，孟先生一定大为紧张，会到处搜寻我的下落，会加强警戒，会

在全市中寻我，但是不论他怎样，他总不会想到，我会躲在这家污秽的小旅馆中，

让他去焦急三天再说好了！

不错，我准备在这小旅馆中住上三天，然后再想前去的办法。

我想到孟先生焦急的样子，想到他发怒的样子，那种古怪的臭味，也变得好闻

了，我居然睡了一觉，然后，又被各种各样的吵醒。

我仍然养神，到中午，才出去，吃了一点东西，然后再回来。

我刚进这家旅馆的时候，在外表上看起来，或者还不是十分像码头上的流浪者。

但是在那样的主旅馆中住了三天之后，我看来已没有什么不同了，我不但神情憔悴，

而且也不觉得那家小旅馆有什么臭味，因为我自己的身上，也已散发着同样的臭味

了。

在这三天之中，我曾仔细观察过码头上各种船只上货落货的情形，我也定下了

方法。

第三天，天亮之前，细雨朦朦，我离开了旅店，住在这种简陋的小旅馆有一个

好处，那就是不论你在什么时候出去，绝不会有人理你的。

我出了旅馆，来到了码头上，然后，趁人不觉，跳到了停成一排的小舢舨上。

走过了几艘舢舨，我攀上了一艘木头船。

船上的人全在睡觉，那是一艘运载香蕉的船，我看到它载运的香蕉，到午夜才

卸完货，船员都已经疲惫不堪了，而这艘船，在天亮就会驶走。

我到了船上，立时到了货舱中，拣了一个角落，拉了一大捆破麻袋，遮住了我

的身子，躲了起来。

货舱中是那么闷热，我躲了不到十分钟，全身都已被汗湿透了，幸而我早有准

备，我带了一壶水，和一些干粮，我估计船要航行一天才能靠岸，在那一天中午，

我需要要水更甚于需要食物。

我缩在货舱的一角，不多久，我就听得甲板上有人走动声，接着，船上的人可

能全醒来了，突然间，机器声响了起来，哒哒哒哒地，震耳欲聋。

我感到船身在震动，这种船，早已超过了它应该退休的年龄不知多少年了，虽

然我知道航程很短，但是我也着实担心它是不是能驶得回去。

我略伸了伸身子，这时我只希望船快点开始航行，我倒并不担心我会被人发现，

因为我知道，不会有人到一个已被搬空了的货舱来的。而且从来只有人躲在船中逃

出来，像我那样，躲在船中混回去的人，可能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哩！

船终于航行了，由于货舱几乎封闭的，所以一样那么闷热。

我打开壶盖，喝着水，然后，尽可能使我自己，进入休息状态。

但是在那样的环境下，实在是没有法子睡得着的，比起来，那污秽、臭气冲天

的小旅馆，简直是天堂了。

我默默地数着时间，我从货舱盖上的隙缝中望着那一格条一格条的天空，希望

判断出时间来。我作出各种各样的幻想，来打发时间，那可能是我一生以来，最难

捱的一天了。

好不容易，等到货舱之中，已变成了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我可以肯定天

色已黑下来时，我知道：船已快靠岸了。

因为我听到了许多嘈杂已极的声音，而船的速度，也在迅速减慢下来，我长长

地吁了一口气，第一步，总算是成功的，接下来，该是如何想办法上岸了！我听得

船停定之后，有许多人在叫喊着，接着，船身一阵动摇，好是有许多人，来到了船

上，接着，便是一个因为叫喊过多，而嘶哑了的声音，叫道：“让我们一起来学习！”

有一个道：“我们才泊岸，还有很多事要做！”

那人的话才一出口，就有好几十人，一起愤怒地叫了起来，其中有一个叫得最

响：“他竟敢反对学习，将他抓起来，抓回去审问，他一定是反动分子！”

接着，便是纷争声、脚步声，还有那个刚才讲还有事要做的人的尖叫声。

可是那人的尖叫声，已在渐渐远去，显然他已落了下风，被人抓下船去了。

接着，便有人带头叫道：“最高指示：我们要──”

上人叫着，其余的人就跟着喃喃地念着，那种情形，使多联想到一批不愿出家

的和尚在念经。

那种嚣嚷声，足足持续了半小时有多，才听得一阵脚步声，很多人下船去，有

一个人问道：“我们的那个船员，他……”

那人的话还没有讲完，立即就有一个尖锐的声音道：“他是反动分子，你为什

么对他那么关心？”

那人道：“我是船长，如果我的船员有问题，要向上级报告的！”

那尖锐的声音（显然是一个女孩子）叫道：“国家大事都交给了我们，我们会

教育他，审问他！”

接着，又是许多人一起叫嚷了起来，我爬上了破麻袋包，抑起头，自船舱盖的

隙缝中向外望去，只见许多十五六岁的少年，衣衫破烂，手臂上都缠着一个红布臂

章，手上摇着袖珍开本的书，在呐喊着，船员却缩在一角，一声不敢出。

那个少年人呐喊了一阵子，才带着胜利的姿态，摇着手臂，叫嚷着，跳到了另

一艘船上，我看到船员也陆续上了岸。

我又等了一会，慢慢地顶起一块舱板来，看看甲板上没有人，我撑着身子，到

了甲板上。

一到了甲板上，我迅速地上了另一艘船，然后，又经过了几艘船，到了岸上。

岸上一样全是同样的少年人，有两个少年人，提石灰水，在地上写标语，码头

附近，全是成众结队的年轻人，他们将一张一张的纸，贴在所有可以贴上去的地方，

同时，振臂高呼着。他们将许多招牌拆下来，用力踏着。

他们的精力看来是无穷的，好像有一股魔法在牵着他们，将他们的精力，完全

发泄在叫嚷和破坏上。

我自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全世界都知道。

但是，从报纸的报导上知道这回事，和自己亲眼看到，亲身置身其间，却是完

全不同的。

我在岸上略站了一会，就向前走去，我才走出了不远，就听到了阵呐喊声，自

远而近，伴随着卡车声，传了过来。

原来在码头呐喊、涂写的那些年青人，都呆了一呆，接着，就有人叫道：“抓

总的反动分子来了！”

随着有人叫嚷，所有的人都叫了起来，聚集在一地，卡车声越来越近，我看到

三辆卡车，疾驶而来。

驾驶卡车的人，若不是疯子，也是一个嗜杀者，因为他明明可以看到前面有那

么多人，可是，三辆卡车，还有以极高的速度，向前冲了过来，而那些聚集在一起

的年轻人，也全当那三辆卡车是纸扎的一样，他们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我退到墙脚下，我实在无法相信我所看到的事实，无法相信在人间竟会有那样

的事！

卡车掸了过来，至少有十七八个年轻人，有男有女，被车撞倒，有几个根本已

卷进了卡车底下，受伤的人在地上打滚，血肉模糊。

可是根本没有人理会受伤的人，卡车上的人跳了下来，原来在地上的人，攀了

上去，在他们的手中，握着各种各样的武器，从尖刀到木棍，而更多的是赤手空拳，

我看到最早攀上卡车去的，是两个女青年，她们一上了车，立时被车的人，揪住了

头发，将她们的头，扯得向后直仰，于是，七八条粗大的木棍，如雨打下，击在她

们的胸前和脸上。

鲜血自她们脸上每一个部分迸出来。我估计这两个女青年，是立时死去的。

但是，还是有不知多少人，爬上卡车去，卡车已经停了下来，三个驾驶卡车的

人，也都被人扯了下来，混战开始，呼喝声惊天动地。

我始终靠墙站着，离他们只不过十来步，我真有点不明白，这两帮人在混战，

是根据什么来判别敌人和自己人的，因为他们看来是完全一样的，全进那么年轻，

那样不顾一切，而且，他们叫嚷的，也是同一样的同号。

但是他们相互之间，显然能分别出谁是同类，谁是异己，这样疯狂的大搏斗，

那样的血肉横飞，那不但是我一生之中，从来也没有见过的，而且，不论我的想像

多么丰富，我都没法在出事前想象得出来。

我并不是想观看下去，而我实在惊得呆住了，我变得无法离开。

我呆立着，突然之间，一个血流满面的年轻人，向我奔了过来，他已经伤得相

当重，他的手中仍然握着那本册子，他向我直冲了过来，在他的身后，有三个人跟

着，都握着粗大的棒子，仍然向他毫不留情地扫了过来。

“砰”的一声响，三根木棒子中的一根，击中了那年青人的背部，那年青人仆

地倒了下来，正倒在我的脚下，他在倒下来之际，仍然在叫道：“万岁！”

我寮在无法袖手旁观了，我踏前一步，就在我想将那个年轻人扶起来之际，三

条木棒子，又呼啸着，向我砸了下来。

我连忙一伸手，托住了最先落下来的一根，使其它两根，砸在那根之上，然后，

我用力向前一送，将那三个人，推得一起向后跌出了一步。

不必我再去对付那三个人，因为另外有五六个人涌了上来，那三个人才一退，

便被那五六个人，袭击得倒在地上打滚了！

我用力拉起了倒在地上的那年轻人，拉着他向前奔，那年轻人声嘶力竭地叫道：

“我不要做逃兵！我要参加战斗！”

我厉声道：“再打下去，你要死了！”

那年轻人振臂高叫道：“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那时，我已将那年轻人拖进了一条巷子之中，听得他那样叫嚷，我真是又好气

又好笑，我用力推了他一下：“好，那你去死吧！”

这年轻人倒不是叫叫就算的，他被我得跌出了一步，立时又向前奔了出去，照

他的伤势来看，他只要一冲出去，实是是非死不可的了！

我想去拉他回来，可是我还未曾打定主意，就看到那年轻人的身子，陡地向前

一扑，跌倒在地，接着，滚了两滚，就不动了！

我真以为他已死了，但是当我来到他面前的时候，却发觉他只是昏了过去。

我连忙又将他拉了起来，将他的手臂拉向前，负在我的肩上。

我负着他，迅速出了巷子，才一出巷子，就有几个工人模样的人，走了过来，

我忙问道：“最近的医院在什么地方，这人受了伤！”

那几个工人望了我一眼，象是完全没有看到我负着一个受伤的人一样，他们继

续向前走去，我呆了一呆，其中的一个才道：“你还是少管闲事吧！”

我忙道：“这人受了伤，你们看不到么？”

那工人道：“每天有几百个人受伤，几百个人打死，谁管得了那么多？”

另一个插嘴道：“你将他送到医院去也没有用，有一家医院，收留了十九个伤

的人，就被另一帮人打了进去，将那十几个打死，连医生了被抓走了，说医院收留

反动分子！”

我大声问道：“没有人管么？”

那几个人没有回答，匆匆走了开去。

我喘了口气，我若是一早就不管，那也没有事了，可是现在，我既然已扶着那

年轻人走出了巷子，我实在没有再弃他而去的道理。

我负着他继续向前走，不一会，我看到一辆中型卡车驶来，车上有二十多个军

人，我连忙伸手，拦停了那辆车，一个军官探出头来，我道：“有人受了伤，前面

有一帮人在打斗，你们快去阻止！”

那军官一本正经地道：“上级的命令是军队不能介入人民自发的运动！”

那军官说了一句话，立时缩回头去，我正想说什么，卡车已经驶走了。

我呆立在路中心，不知怎么才好，我负着一个受伤的人，可是，所有的人，就

象根本未曾看到我一样，根本没有人来理会我。

在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一直做了一件愚不可及的傻事了。

我不该管闲事的，现在，我怎么办呢？我自己也是才来到，而且，我也是冒险

前来的，我连自己置身何处都不知道，但现在，却还带着一个负伤的人！

我呆了一会，将那人扶到了墙角，那年轻人却已醒了过来，他抹着脸上的血：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来了？”

一看到他醒了过来，我不禁松了一口气：“离码头还不远。”

第五部：自驾火车浑火摸鱼

那年轻人人怒吼了起来，叫道：“你带我离开了斗争，我是领袖，我要指挥斗

争！”

到了这时候，我也无法可想了，我忙道：“如果你支持得住，你快回去吧！”

那年轻人举手高叫着，转头就向前奔了出去。

我一看到他奔了开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立时转身就走，他是死是活，我实

在无法再关心了。

我一直向前走着，向人问着路，我要到车站去，因为这是不是我的目的地，我

还要赶路。

当我终于来到火车站的时候，已是午夜了，可是车站中闹哄哄的，还热闹得很，

我看到一大批一大批的年轻人，自车站中涌出来。

这一大君年轻人，显然不是本地人，因为他们大声叫嚷的语言，绝不是本地话。

我硬挤了进去，到了售票口，所有的售票口，都是空洞洞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转来转去，拉住一个看来象铁路员工的人，问道：“我要北上，在哪里买票？”

那人瞪着我，当我是什么怪物一样打量着，他过了好一会，才道：“你在开玩

笑？买票？”

我呆了一呆：“火车什么时候开出？”

那人向聚集在车站中的年轻人一指：“那要问他们，他们什么时候高兴，就什

么时候开！”

我道：“站长呢？”

那人道：“站长被捕了，喂，你是哪里来的，问长问短的干什么？”

我心中一凛，忙道：“没有什么！”

我一面说，一面掉头就走，那人却大声叫了起来：“别走！”

我知道我一定露出马脚来了，只有外来的人，才会对这种混乱表示惊愕，而在

这里，外来的人，几乎已经等于是罪犯了！

我非但没有停住，而且奔得更快，我跳过了一个月台，恰好一节车厢中，又有

大批人涌了下来，将我淹没在人群中。

我趁乱登上了车厢，又从窗中跳了出去，直到肯定那人赶不到我了，才停了下

来。

这时，我才看清楚整个车站的情形，车头和车卡，乱七八糟摆在铁轨上，连最

起码的调度也没有！

有几节车卡上，已经挤满了年轻人，他们在叫着、唱着，在车卡外，贴满了纸，

上面写着：“坚决反对反动分子阻止北上串联的阴谋”，“执行最高指示，北上串

联革命”等等。

可是，那十来节车厢中，虽然挤满了人，却根本连车头也没有挂上！

火车如果没有火车头，是不会自己行驶的，不管叫嚷得多么起劲，执行最高指

示多么坚决，全是没有用的事，可是挤在车厢中的年轻人，还是照样在叫嚷着。

不一会，我看到十来个年轻人，将一个中年人，推着，拥着，来到列车之旁，

那中年人显然曾捱过打，他的口角带着血，在他的脸上，有着一种极其茫然的神情，

像是他根本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

他被那十几个年轻人拥到了列车之旁，车厢中又有许多年轻人跳下来，叫嚷声

响彻云霄，他们逼那中年人，和他们一起高叫。

闹了足足有半小时，才有人大声问那中年人：“你为什么不下令开车？”

那中年人多半是车站的负责人，他喘着气：“我不是不下令，你们全看到的，

我已下令开车了，可是根本没有工人。”

年轻人中，有一个象是首脑人物，他高叫道：“可是你昨天开出那辆列车，为

什么有工人？”

中年人道：“那是国家的运输任务，必需完成！”

这一句话，听来很正常，可是却立即引起了一阵意想不到的鼓噪，所有的人都

叫了起来，有的叫道：“革命才是最高任务！”有的叫道：“打倒阻挠北上串联的

大阴谋！”有的叫道：“当权派的阴谋，必须彻底打倒！”

在叫嚷之中，那中年人已被推跌在地上，还有好些人举脚向他踢去，那中年人

在地上爬着，叫道：“火车头在那边，你们可以自己去看！”

那中年人这一叫唤，倒救了他，只听得年轻人中有人叫道：“当权派难不倒我

们，我们自己开车！”

立时有好几百人，向前奔了过去，弃那中年人于不顾，那中年人慢慢爬了起来，

望着奔向前去的年轻人，然后转过身来。

当他转过头来时，他看到了我。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还决不定我是应该避开去，还是仍然站着不动，可是

他却已向我走了过来。

我看到他的脸上，仍然是那么茫然，好象对我，并没有什么敌意，所以我并不

离去，他到了我的面前，抬头望着我，过了片刻，才苦笑了一下：“我干了三十年，

可是现在我不明白，是不是什么都不要了呢？”

我自然无法回答他的问题，连他也不明白，我又如何会明白？

我只好叹了一声，用一种十分含糊的暗示，表示我对他的说法有同感。

那中年人伸手抹了抹口角的血，又苦笑着，慢慢地走了开去。

我上了岸，只不过几小时，但是我却已经可以肯定，一种极度的混乱，正在方

兴未艾，这种混乱，对于我来说，自然是有利的。

如果在正常的情况下，我要由这城市，乘搭火车北上，一定会遇到困难，我没

有任何证件，也经不起任何盘问，很可能一下子就露出马脚来。

现在的情况就不同了。

现在，在极度的混乱之中，根本没有人来理会我；当然，我也有我的困难，因

为在混乱中，不会有正常的班次的车驶出车站。

在那中年人走了开去之后不久，我又听到青年人的呐喊声，我看到一百多个青

年人，推着一个火车头，在铁轨上走过来。

火车头在缓缓移动着，那些推动火车头的年轻人，好象因为火车头被他们推动

了，他们已得到了极度的满足，而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叫声。

当我看到了这种情形的时候，实在想笑，但是我却又笑不出来，而且，就在那

一刹间，我的心陡地一动，我想到一个办法了！

这许多年轻人之中，显然没有什么人懂得驾驶一列火车，但是他们却亟于北上。

如果我去替他们驾驶这列火车，那又如何呢？

对于驾驶火车，我不能说是在行，但至少还懂得多少，那么，我也可以离开这

里，到我要去的地方了。

我想到了这一点，心头不禁怦怦跳了起来，我并不是为我计划的大胆而心跳，

我之所以心跳，是因为我想到，我将和这群完全象是处于催眠状态的青年人，相处

在一起一个颇长的时间！

然而，我也已经想到，我没有第二个选择的余地，所以，我向前走了上去。

当我来到了铁轨上缓缓移动的火车头旁边时，我向其中一个青年人道：“这样

子推着前进，火车是驶不到目的地的。”那年轻人大声答道：“革命的意志，会战

胜一切！”

我道：“为什么不让我来驾驶？我可以将这列火车，驶到任何地方去！”

我这句话一出口，所有在推动火车头的青年人，都停了手，向我望来，在一个

极短暂的时间中，没有人出声，也在那个极短暂的时间中，我几乎连呼吸也停止了，

因为我完全无法预测到他们下一步的反应如何！

但是，那毕竟只是极短暂的时间，紧接着，所有人，都爆出了一阵欢呼的声音

来，再接着，人人争先恐后，来向我握手，有人将一块红布，缠在我的手臂上，有

人带头叫道：“欢迎工人同志参加革命行列！”

我跑向火车头，攀了上去，吩咐道：“我需要两个助手，还要大量的煤！”

围在我身边的青年人轰然答应着，三个身形高大的青年人，先后跳了上来，我

教他们打开炉门，炉旁有一点煤在，我先升了火，然后，检查仪表。

不一会，许多青年人，推着手推车，把一车车的煤运了来。

反正车站中，根本没人管，这一群青年人，已形成了一股统治力量，至少，在

车站中，根本没有什么人，敢去招惹他们。

他们兴奋地叫喊着，唱着歌，当火车头开始在铁轨上移动时，他们发出欢呼声，

我将火车头驶向列车，挂好了钩，那时，天已快亮了。

就那样将列车驶出站去，稍有知识的人，都知道那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因为

没有了正常的调度，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另一列车，迎面驶来。

我的三个助手的一个，拉下了汽笛杆，汽笛长鸣，我拉下了杠杆，加强压力，

车头喷出白烟，列车已在铁轨上，向前移动了！

列车一开始移动，更多年轻人挤进车厢之中。

车子驶出去了。

我渐渐加快速度，不断有人爬到列车头来，又爬回去，他们对我都很好，不但

送水给我喝，而且还送来不少粗糙之极的干粮。

我的心中仍然十分紧张，因为这样子下去，会有什么结果，是全然不能预料的，

我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火车驶过了一排排的房屋，渐渐地驶出了市区，两旁全

是田野，在田野的小路上，竖着一块一块的木牌，写着各种各样的标语。

我的三个助手，倒十分勤恳，他们一有空，就向我演说理论，他们道：“我们

要破旧立新，建立一个新的世界，新的规律！”

我对他们的话，并不感兴趣，我问他们：“你们的目的地是什么地方？”

一个青年道：“每一个城市都是我们的目的地，我们随时可以停下来。”

我笑了一笑：“不但是大城市，就是小县城，我想也应该停留。”

在小县城停留，那是我的私心，因为我的目的地，正是一个小县城，我要先到

达那个小县城，才能到达那鲸吞地，才能完成任务。

火车一直在行驶着，似乎整条路线上，只有我们这一列火车，一小时后，车厢

中忽然鼓噪了起来，许多人同时叫道：“停车！停车！”

我连忙拉下杠杆，火车头喷出了大量的白汽，慢慢停了下来。

车子还未完全停定，许多人从门中，窗中，跳了下来，我探头向外看去，看到

我们刚经过一个镇市，在车站不远处，是一座庙宇。

所有下车的人，全部向那座庙宇奔去，我问道：“你们想去干什么？”

一个青年人一面跳下来，一面指着那庙：“这些旧东西，我们要砸烂它！”

我忙道：“所有的旧东西全要砸烂？”

那青年人已跳下去了，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另一个青年人道：“全要砸烂！”

我想告诉他，在他们没有出世之前很久，火车就已经存在了，照他们的说法，

火车也应该是旧东西，可是还没有说，那青年也跳下去了。

也就在这时，我的心中，陡地一动！

他们要砸烂旧东西，这一千多个青年人，是一股不可抗御的力量，自然，他们

不会敌得过正式的军队，但是我还记得，我才上岸的时候，曾拦住一辆军车，一个

军官告诉我，军队奉命，不得干涉人民的革命运动。

而如今，这一千多个青年人，只要略受鼓动，他们就可以做出任何事情来！

我一想到这里，心头又不禁怦怦乱跳了起来，本来，我虽然进来了，但就算达

到了目的地，如何去对付守着墓地的民兵，和那一连军队，我还是一点办法都拿不

出来的，但是现在，我有办法了！

我可以利用这一群只有冲动，毫无头脑的年轻人。

有他们替我做事，别说一连军队，就算有一师军队，也是敌不过他们的，何况

军队根本已奉命不得干涉他们的一切行动！

我又将自己的计划，想了好几遍，刚才奔下火车去的青年人，已陆续唱着歌，

叫着口号回来了，我看到在那幢庙中，冒出了几股浓烟来，等到所有的青年人，全

都齐集在火车周围的时候，有一个领袖模样的人，正在大声发表演说。

我听得他在不断地重复着：“要砸烂一切旧东西，破四旧，立四新！”

我静静地听着，直到他演说完毕，所有的人又涌进车厢，我才又吩咐我的助手

升火，火车又开始向前，缓缓移动，就在火车开始前驶之际，那首领来到了火车头

中。

他是一个精力异常充沛，身形高大的年轻人，除了他时时皱起双眉，作深刻的

思索之外，他的样子，是很讨人喜欢的。

他来到火车头，便对我大声道：“工人同志，我代表全体革命小将，向你致敬。”

我和他们相处的时间，虽然还很短，但是他们口中，翻来覆去的那几句口号，

我却已经可以上口了，我忙道：“革命不分先后，大家都有责任。”

那年轻人高兴地和我握着手：“我叫万世穷。”

我呆了一呆：“你的名字很古怪。”

那年轻人却教训了我一顿：“只有万世穷，才能世世代代革命，这表示我革命

的决心！”

如果不是我看出在如今的场合下，我不适宜大笑的话，我一定会大笑起来了。

这一批人，似乎只是为了革命而革命，而不提革命的目的是什么，他们只是无目的

革命，或许革命就是他们的目的！

我忍住了没有笑出来，万世穷又向我长篇大论地说起教来，我并没有不耐烦的

表示，只是用心听着，因为我需要了解他们的精神状态。

万世穷咬牙切齿地痛骂当权派，当他提到了李恩丛的三儿子的名字之际，我心

中陡地一动，他道：“我们这次北上的主要原因，是要支持首都的小将，斗垮、斗

倒他的烂摊子！”

我趁机道：“据我所知，你们要斗的对象，他的家乡，离此不远。”

万世穷道：“是的，我们要到他的家乡去，向当地人民进行教育。”

我心中大是高兴，忙又道：“听说，这个人的封建思想很浓厚，他甚至还派人

守着他的祖坟，而他的祖坟，又和海外的一个大资本家陶启泉是在附近的！”

万世穷一听到“陶启泉”的名字，象是被黄蜂螯了一下地跳了起来，叫道：“

他的名字又多了条了，和海外的大资本家勾结！”

我知道，我已不必再多说什么了，我只是道：“我看，我们沿途不必再停了，

直驶到他的家乡去，那才是最主要的任务！”

他匆匆忙忙离开了火车头，这时，车已越驶越快了，不多久，我就听得车厢之

中，响起了一阵阵的呼叫声。

车子一直向前驶着，天渐渐亮了，我看到沿着铁路两旁，有不少年轻人，奔着，

想要追上火车，跳上火车来，而在车上的人，则纷纷向他们伸出手来。

看到了那种情形，我不得不减慢了速度，而火车的速度一慢，跳上火车来的人

更多了，真有点叫人难以相信，那么多人，何以能挤在那十几节车厢之中！

我听到各地的口音，这些青年人看来并不团结，他们之间，不住地骂着，而且，

还不时有人，被推下火车去，有的跌成了重伤。

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我只好强迫自己，使自己变成一个木头人，因为所有的人，

都几乎变得和蚂蚁一样的盲目，我又有什么办法？

我只是希望，当我们的火车在飞驶之际，迎面不要有火车撞了过来。

谢天谢地，我的希望，总算没有落空，傍晚时分，我们来到了那个小县城。

火车才一到站，停了下来，车厢中的青年，就一涌而下，原来的人，再加上沿

途跳上火车来的人，我估计总人数，至少在两千人之上，万世穷依然是领袖，我看

到他和车站的几个工作人员，在展开激烈的争辩。

但是那是一场没有结果的争辩，因为立时有许多青年人涌了过来，对那几个车

站人员，高声嚷叫，将那几个车站人员，拉了开去。

接着，就有人在车站中张开了一幅巨大红布，上面写着“东方红革命司令部”

几个大字。

他们的行动虽然乱，但是在混乱中，倒也有一种自然的秩序，在一小时之后，

他们已列成了队，有几十个一下了车就离开车站的人，这时也弄了许多食物来，食

物的种类，可以说是包罗万有，只是可以吃的东西，全都弄来了，我分配到的，是

一大块锅饼。

就在所有的人，都在车站中，闹哄哄地吃着东西的时候，一辆卡车驶到，七八

个看来象是很有地位的人，从车上跳了下来。

我仍然在火车头上，我一眼就看到，曾经约我在夜总会中见面的孟先生，也在

那七八个人之中，他已经换了装束，和我以前见到他的时候，那种西装革履的情形，

完全不同了。

一个穿着军服的中年军官，一下车就大声问道：“你们由谁负责？”

万世穷在人丛中挤着，走向前去：“我们的行动，依照最高指示，我负责指挥。”

那中年军官道：“快上车，离开这里！”

万世穷大声叫道：“我们要在这里展开革命行动，你敢阻挠革命？”

中年军官大声道：“我是本地驻军的负责人，我有权维持秩序！”

万世穷举起了拳头来，叫道：“我们要打烂一切旧秩序！”

所有的人，都跟着他高声叫了起来，青年人开始向前涌来，将自卡车上跳下来

的七八个人，围在中间，那七八个人，有四个是卫兵，立时举起了枪，可是在他们

身边的年轻人实在太多了，那四个卫兵立时被缴了械。

孟先生可谓不识时务之极，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居然还指着万世穷，呼喝道：

“你们想造反吗？”

这一句话，立时引起了四方八面的呼叫声，青年人叫道：“就是要造反！造反

有理！造当权派的反！”

孟先生的手还向前指着，可是从他一脸茫然之色看来，显然连他也不知道发生

了什么事。他脸上那种茫然的神情，使我联想到了那个车站的站长。一群统治者，

一群一直负责社会安、秩序的人，忽然发现根本没有人听他们的话，一大群造反者

在他们的面前，心头的震惊，形成了那种茫然的神情。

那七八个人开始向后退去，可是他们根本无法退到他们的卡车上，因为卡车上

已站满了青年人，他们被迫向铁路处退来，一路上推拥着，跌倒了好几次，每次跌

倒，总有人将他们按住，逼他们叫口号。

他们一直退到列车之旁，七八个人，已被挤散了好几次，孟先生一个人，被挤

到了火车头旁边，我惟恐被他发现，连忙转过头来。

可是，孟先生却跳上了火车头，在那时，我看到那中年军官已被几个人捉住了，

有人用纸卷成了尖顶的帽子，戴在他的头上，有人叫道：“拉他去游行，作为反面

教育的典型！”

我感到孟先生向我挤来，我甚至可以感到，他的身子在发着抖。

突然，他捉住了我的手臂：“快开车，我要向上级去报告！”

我在他的声音之中，听出他那种全然彷徨无依的心情来，孟先生的地位，可能

很高，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他却一点也无能为力，他的权力消失了，他的地

位越是高，可能遭遇越是惨！

我本来还怕他发现我，但是我立即察觉到，我现时所处的地位，比他有利得多，

我根本不必怕他！

所以，我转过头来，笑着：“向上级报告？我看你的上级是更大的当权派，他

们自身难保，自己也被人拉出来戴纸帽子游行！”

当我转过头来时，孟先生自然看到了我，在那刹间，他神情之古怪、惊惶，真

是令人毕生难忘！

他突然尖叫了起来，这时，有七八个青年人，也涌了上来，孟先生立时转过身

来，指着我，叫道：“捉住他，他是反革命分子！”

那几个青年人却只是冷冷地望着他，我道：“他指控我的罪名，是因为我不肯

服从他的命令将列车驶走，他要破坏革命行动！”

孟先生张大了口，但是他没有机会再说别的，几个青年人已一齐出手，将他拖

了下去，我望着他微笑，看着他被拖下去后，也被戴上了纸帽子。

接着，其余的几个人，也被捉住了，他们被青年人用绳绑在一起，吊成了一串，

押了出去，我听到惊天动地的呼叫声，上千青年人，押着他们，走出了车站，去游

街示众了。

在那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我独自一人，在火车头中，大笑了一场，孟先生

以为他一回来，就是权力的掌握者，谁知道他竟成了斗争的对象！

我也想不到，我会处在一个如斯混乱的环境之中，但是这样的混乱，显然是对

我有利的。

我笑了好一会，才下了火车头，我决定到城中去走走，那是一个很小的小县城，

在这一个小县城中，忽然来了上千的年轻人，以致大街小巷，全是外来的人，有一

部分年轻人，显然是本地的，也和外来的混在一起，在县城中不少店铺，招牌全被

年轻人拆了下来，而改用红漆，胡乱涂上新的店名。

我穿过了几条小巷，来到了大街上，我看到许多人塞在前面的街口，在大声喧

嚷，接着我又看到了一大群人向后退来，在后面的人，要向前涌去，我看到许多士

兵，结成了一排，手拉着手，在和青年人对抗。

第六部：趁乱完成任务

那几个被带上纸帽子游街的人，连孟先生在内，已到了军队的后面，他们正在

将头上的纸帽子抛下来，面色清白，说不出愤怒。

青年人和军队对峙着，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不住叫道：“打倒当权派！”

军队渐渐支持不住了，孟先生等几个人，则已上了车，等到他们的车子开动之

际，青年人一起拥了过去，军队也散了开来。

但是拥上去的青年人，终于追不上车子，车子载着那几个人驶走了。

我看到这样的情形，心中暗暗好笑，这时，所有的人，就像突然之间，被人揭

开了一块大石板之后，在石板下的蚂蚁一样，乱奔乱窜，乱叫着，我不得不在人丛

中挤来挤去。

我看到许多精细的家私，被青年人自屋中抛出来堆在街上，也看到零零星星，

东一堆、西一堆，有人被抓住了戴纸帽子。

接着，一辆卡车史来，卡车有扩音器，扩音器中传来万世穷的声音，他在叫嚷

着：“同志们，革命的群众们，让我们一起行动，不怕牺牲，排除万难！”

扩音器的声音，震耳欲聋，我退出了大街，来到了一条比较冷僻的巷子中，才

算是听不到叫嚷声，我松了一口气，我猜想这群年轻人在县城之中，至少要闹一个

晚上，不到第二天是不能走的。

我一面在想着，一面在低头走着，突然之间，一辆中型卡车，转进巷子，自车

上跳下七八个人来，我抬起头，等到我看清，在那七八个人中，有一个是孟先生，

并且他已和我打了一个照面之际，我再想逃走，已经来不及了。

孟先生指着我，我相信这是他一生之中所能发出的最大声音了，他怒吼着：“

抓住他！”他一面叫，一面向前奔来，和他一起向前奔来的，是其余的六七个人。

我转身便跑，但是只逃出两三步，身后已经响起了枪声，我只好停了下来。

两个军官立时来到了我的身后，扭住了我的手臂，我在那时，脑中嗡嗡作响，

因为我落到了他们的手中，可以说从此完结了！

我本能地挣扎着，也许是我的运气好，更可能是枪声的缘故，有几个青年人，

奔进巷子来，我立时大叫道：“快来救我，我是帮你们北上串联的司机，当权派要

破坏你们的革命，他们非法逮捕我！”

我仅仅只能叫出了那几句话，口就被人掩住了，接着，我就被人拖得向后退去。

那几个年轻人听到了我的叫嚷声，一起奔了过来，孟先生迎了上去：“这是反

革命分子，潜进来的特务，希望你们别误会。”

我还希望那几个青年人会大打出手，但是他们的脸上，却现出犹豫的神色，只

是望着我。

而就在那一个耽搁间，我已被拖上了车子，孟先生等人，也退上了车子，车子

驶进了一个院子，我又被从车上拖下来，被人拖着，并进了一间房子。

到了房子之中，我并没有得到自由，我的双手被一副手铐反铐着。

要弄开那样的手铐，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我却并没有机会。

我被铐了手铐之后，双臂仍然被两个人抓着，那两个人推着我，到了另一间房

间中，那间房间中，有几张办公桌，我看到孟先生和另两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我

一进去，那两个官员就开始翻阅他们面前的文件夹，我猜想他们是在看我的资料。

孟先生的脸上，现出十分阴冷的笑容，他望着我，虽然不说话，然而在他的脸

上，也流露着一种“看你怎么办”的神气。

过了难堪的一分钟，其中一个官员才抬起头来：“卫斯理，这是你的名字，你

居然还敢混进来进行破坏！”

我吸了一口气，这可能算是审讯，如果是在别的地方，我自然可以拒绝回答，

或者，通知我的律师。可是，在这里，我无能为力。

我苦笑了一下，孟先生已道：“副局长，这个人，要解上省去，听候处理。”

我突然道：“你们不能带走我，那两千多个革命青年，他们需要我！”

孟先生奸笑着：“我们会替他们找到更好的火车司机，至于你，我看北大荒是

你的最好归宿。”

我苦笑了一下：“你总算达到目的了！”

我被关进了一间小房间，可是不多久，外面传来了上千人的吼叫声，一大群青

年人冲了进来，救出了我。带头的正是万世穷。

当晚，在县城中一直乱到了半夜，一大批人，才浩浩荡荡向山间进发。这许多

人，像是绝不知道什么叫做疲倦，他们大声唱着，叫着，很多人的嗓子，根本已经

是嘶哑了。

我夹在他们中间，当进入山区之后，我们经过了两个岗哨，那可能是民兵的岗

哨站，但是，正像非洲的兵蚁群经过时，所有的动物都会逃清光一样，那两个岗哨

上，早已一个人也没有了。

我们一直向前走着，翻过了几个山头，直到天色大亮，我才看到了那幅“鲸吞

地”，同时，也看到了那一幅“血地”。

那真是两个很奇异的地方，在两幅地的附近，都有士兵守卫着，青年人漫山遍

野地奔了过去，叫嚷着革命的口号，他们之中十几个人，围住一个军官，在交涉着，

可是其余的人，根本不等交涉有什么结果，就行动起来。

泥土翻了起来，骨骸被破土掘出来，在那幅血地上掘挖的年轻人，将一副还很

完整的棺木，弄得碎成一片片，然后，在山头上涂下巨大的标语。

军队只是袖手旁观，他们无法在理论上说服那些青年人。

看到上千个人破坏了两个坟墓，在混乱中，我先他们一步下了山。

我回到了县城中，并没有停留，在一幢建筑物的门外，我偷了一辆脚踏车。这

辆脚踏车，在以后的几天中，成了我唯一的交通工具。

在那样的混乱中，要离开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我最后在一个渔港，上了一

艘渔船，又经过了两天海上生涯，我回来了。

我回来的经过，是不必多加叙述，因为那和整个故事，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当

我来到了家门前，按着门铃时，来开门的老蔡，几乎不认识我了！

虽然我离开了不过十天，但是这十天，我就像是生活在另一个星球中一样。那

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

我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便是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澡。

而等我洗完澡，正在休息的时候，老蔡来到了我身边：“陶先生的车子在下面

等，他请你去！”

我呆了一呆：“他怎知我回来了？”

老蔡道：“这位陶先生，每天都打几个电话来问你回来了没有，刚才他又打电

话来，你正在洗澡，我告诉他，你回来了！”

我也正想去见陶启泉，所以我立时站了起来，下了楼，一辆名贵的大房车，已

停在门口，司机替我打开了车门，我上了车。

二十分钟之后，车子驶进了陶启泉别墅的大花园。

我看到陶启泉自石阶上奔下来，车子停定，他也奔到了车边，替我开了车门。

只怕能有陶启泉替他开过车门的，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陶启泉容光焕发，满面笑容，精神好到了极点，和他以前的那种沮丧、焦急，

宛若是另一个人。

我才从车中走出来，他双手一齐握住了我的手，用力摇着：“你回来，真是太

好了，你好几天没有消息，我真怕你回不来了！”

我诧异地道：“你知道我已经完成了任务？”

陶启泉将手放在我的肩头：“当然知道，这件事，由内地传出来，外国通讯社

发了电讯。”

我笑道：“不见得电讯上有我的名字吧？”

陶启泉笑着：“虽然没有，但是我知道一定是你干的，你真聪明，利用了他们

的混乱，达到了目的，我知道你行的。”

我笑了起来，陶启泉和我，已经走进了大厅，看着他那种高兴的神情，我知道

在这时候，就算我讽刺他几句，他也不会恼怒的。

是以我道：“风水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你那个偌大的油田，应该没有事了？”

陶启泉搓着手，兴奋地道：“你倒还记得那个油田，那油田的火已自动熄了，

告诉你，幸而是这场大火，原来那油田已没有多少油了，本来我还准备大事投资的，

如果不是那场火，投资下去，就损失大了，现在，我们在油田的附近，发现了新的

蕴藏，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呆了一呆，我是一心想讽刺他的，却不料得到了那样的回答。

我又道：“那么，政变的那个国家呢？”

陶启泉发出了更宏亮的笑声：“你说奇妙不奇妙？本来，新上台的那家伙，是

我的对头，一上台就扬言要没收我的财产，但就在你成功的消息传出之后，我知道

风水转了，派人去和他接触，现在，他不但不和我作对，反而给我更大的便利！”

这时候，我和陶启泉已经进了电梯，我沉默着不说话，直到来到了他的书房之

中，我才道：“陶先生，我有几句话，实在非说不可！”

陶启泉道：“说，只管说！”

我道：“陶先生，所谓风水，其实是完全不可信的，希望你以后，别再相信那

一套！”

陶启泉睁大了眼睛：“你怎么会那样说，事实已经完全证明了风水的灵验，如

果不是你完成了我的委托，我的事业，将一天一天倒下去，但是现在，什么困难都

过去了！”

我正色道：“陶先生，影响你事业的，是你个人的心理，当你的心理受影响的

时候，事业自然就不顺利。由于你笃信风水，所以风水就影响你的心理！”

陶启泉大摇其头：“不对，绝对不是，真是风水的缘故。”

我却不理会他的抗议，自顾自道：“你想想看，你是那么庞大事业的灵魂，如

果你失去了信心，你的事业，自然要开始衰败的。我的行动，不过是给予你一种信

心而已！”

陶启泉笑道：“信心可以使油田的大火，自动地熄灭么？”

我道：“你已经说过，那油田的蕴藏量极少，油烧光，自然火也熄灭了！”

陶启泉道：“那么，我那个对头呢？”

我笑了起来：“那件事，更证明和你的信心有关，当你没有信心的时候，你决

不会派人去和他接触的，自然也不会成功。”

陶启泉道：“不是，如果不是风水转了，我派人去接头，也不会有用的。”

我看到陶启泉如此固执，心中也不禁好笑，我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用

的，所以我耸了耸肩：“算了，既然你如此深信风水，我也不多说了！”

陶启泉望了我一会，才道：“你以为风水和科学是相违背的，是不是？但是科

学精神，是重事实的精神，现在，我们有的事实，所差的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

那样的事实而已。我们不能简单地否定一件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的事，简单地

否定，那是不科学的。”

本来，我已经不准备再讲下去了，但是如此迷信风水的陶启泉，居然提起科学，

看来我也非继续讲下去，讲个明白不可了！我道：“你说得对，只是否定一件我们

不知究竟的事，这种态度，并不是科学的态度。我现在绝不是否定，而是肯定。”

陶启泉惊讶地望着我：“你肯定什么？”

我站了起来，挥着手：“在经过这件事之后，我已经肯定了风水的存在。”

陶启泉的神情更诧异了。

他望着我：“可是——可是你刚才还在说，风水是无稽的！”

我摇着头：“不，你误解我的意思了，风水，对于根本不相信的人来说，是全

然无稽的，但是对于深信风水之说的人，像你，却又大有道理，它能影响你的意志，

决定你的一生。”

陶启泉的神情，还是很疑惑，看来，他还是不十分明白我的意思。

我又道：“道理很简单，就是我刚才说过的信心，自我的信心，寄托在一种信

仰上，你以为风水有道理，信心就充足起来，你本来是一个十分有才能的人，一旦

有了信心，自然无往不利，但是对于一个根本不相信的人而言，信心不来自风水，

来自别的方面，那么，就根本无所谓风水了！”

在我开始说那一大段话的时候，杨董事长走了进来。

我和陶启泉都看到杨董事长走了进来，但我不想截断话头。

陶启泉又在用心地听着，是以我们两人都没有向杨董事长打招呼。

杨董事长和陶启泉是十分熟悉的了，所以他也没有打断我的话头，只是听我说

着。

等到我的话说完，陶启泉皱着眉，似是还在考虑我的话，并没有立时出声。

而杨董事长却已然道：“卫先生，你的话，只能解释风水许多现象中的一种，

那就是当一个人知道风水是好是坏之际，才能发生意志上积极或消沉的变化，对不

对？”

我点头道：“对！”

杨董事长道：“可是，在更多的情形下，一个人根本不知道风水有了什么变化，

在他的身上，命运也发生奇特的变化，这又怎么解释呢？”

我笑了起来：“什么地方有那样的情形？”

杨董事长道：“有，有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祖坟的风水有什么特点，可是他的一

生，就依照风水在发生着变化。”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杨先生，任何人的一生命运，总是在不断发生变化的。”

杨董事长道：“对，那种变化，是有规律的，是可以预知的，是可以改变的，

譬如说陶先生，就因为改变了风水，而改变了他的命运！”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你自然还记得李家的第三个儿子？”

我道：“当然记得，他的祖坟，也被掘了出来，他近来怎么样？”

杨董事长道：“他的祖父，葬在那幅血地之后，他就开始发迹，直到权倾朝野，

红极一时，可是，现在他却被斗争了，他完全失势了，他自杀不遂，了的一切，又

全部完了。”

我皱着眉：“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有他被斗争的相片，而这一切，全是发生在他的祖坟被掘之后

的事。”

陶启泉大声道：“怎么样，你相信了么？”

我相信了么？我实在想大笑特笑！

风水甚至影响了政治斗争，对于笃信者来说，风水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了！

但是我却没有笑出来，也没有再辩论下去。

因为他们两个人——杨董事长和陶启泉，有那么多巧合的事实。这自然是巧合，

李家的三儿子，不论怎样，总是会失势的，但是笃信风水的人，就说那是因为风水

被破坏了！

你相信它，它便存在，这本就是心理学上的名句！

（全文完）

特别鸣谢SouthGuo朋友(southguo@263.net)友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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蜂云

作者：倪匡

第一部：地球上的奇迹

这一天，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平常的一天，和其他的日子并没有甚麽不同；阳光明

媚，秋高气爽。但是对陈天远教授和他的女助手殷嘉丽来说，却可以说是最不平常的一

天。

陈天远教授是国际着名的生物学家，本来是在美国主持一项太空生物的研究工作的

，因为此处一间高等学府的主持人是他的好友，而这间高等学府的生物系又亟需要一位

教授，所以了将他聘来的。

陈天远教授虽然离开了美国，但是却并没有放弃他的研究课题：「海王星生物发生

之可能。」

陈天远教授的这项研究工作，可以说不算得十分之复杂，他只需要一间实验室就行

了。

人类虽然还未到达离地球最近的行星，但是，派出去的飞船，却已经到达了十分遥

远的太空，将一些星球表面上的情形，拍摄成照片，汇集成资料，使得地球人对这个星

球有深切的了解。

海王星距离地球二十七万万哩，若说它和地球有甚麽相似的地方，那就是它只有一

个卫星，这和地球只有一个月亮是相同的。

由於海王星离开地球很远，在太空探索的计划中，它并不重要，陈天远教授之所以

会去研究「海王星生物之可能」，那完全是因为太空署的一项错误所造成的。

去年，在该署的主持下，向金星发射了一枚火箭，是准备去搜集有关金星的一切资

料的，但是因为计算上极其微小的错误，这枚火箭以及它所携带的仪器，并没有如预期

的那样地到达金星附近，它逸出了飞行轨道，竟不知去向了。

当时，全世界的雷达追踪站，都曾协力追踪这枚火箭的下落，但是却没有结果。

美国方面，也已放弃了这项探索金星的研究计划，只留下了几个雷达工作人员，在

注意着那枚火箭有关的雷达系统。

这样做的原因，是因为这枚火箭，始终没有已临毁灭的迹象，这证明了火箭还在太

空中飞行，只不过向何而去，不为人所知而已。

在七个月後，地球上的雷达系统，突然接到了那枚火箭上所携带的仪器拍回来的大

批资料，这一大批资料，是关於一个星球表面上的情形的。

太空专家们忙碌了几个月，才研究出这份极其完善的资料，竟然是有关海王星的，

那枚火箭在逸出了轨道之後，竟到了海王星的附近。

但海王星是不在太空探索计划之内的，於是这份资料便被搁置了起来，直到被陈天

远教授发现。陈天远教授审视了这份资料，显示海王星上可能有生物存在。於是，他就

按照资料上明记载的气压、空气的成分，海王星表面上的岩石成分、温度，建造了一个

实验室。

那个实验室，人是不能进去的，因为里面的情形，几乎完全和海王星相同。陈天远

教授在建立了这个实验室大半年之後，应聘东来，他将这实验室也带了来，当然，附属

於实验室的许多机械，也一齐带来，安装在实验室的旁边。如气压增加仪，温度调节仪

等等。

这些器械，必须日夜不停地发动，以维持实验室中的一切和海王星表面的情况相似

。

当然，这些机器在发动的时候，会发出许多噪声来 这也就是为甚麽我能够和陈

天远教授做邻居的原因。

陈天远教授所选择的住处十分僻静，是在郊外。但是在他居处的二十码处，另有一

个富人，早就建造了一座别墅。

当陈天远教授和他的实验室搬来之後，不到一星期，那个富翁就搬走了，反正他是

真正的富翁，绝不止一幢别墅，空置一幢，也根本不放在心上。

我在那时候，心情很不好，所以想要找一个地方静养一下，我想起了这个富翁朋友

，他想起了那幢别墅，他告诉我如果不是怕时断时续的机器声的话，那幢别墅倒是十分

好的休养所在。

本来我也是怕吵的，但是我听得近邻者是个知名的学者时，我又变得不怕吵了。我

搬到了那幢别墅中，一连七八天，我甚至未曾看到陈天远教授，只看到他那美丽的女助

手。

他的女助手殷嘉丽，是那间高等学府的助教，年纪很轻，而且美丽得不很像一个助

教。

那天早上，我正在阳台上享受着深秋的阳光，听到在离我所躺的地方，只不过二十

来码子处，发出她尖声的呼叫，我立即一跃而起，循声望去。

殷嘉丽正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她双臂挥舞着，从那间密封的长方形的实验室中，冲

了出来，向屋子中奔去，口中失声地叫着：「陈教授，陈教授，他出现了，他真的出现

了，我看到他了！」

我被殷嘉丽的话陡地吃了一惊，「他」是甚麽人？难道有甚麽歹徒，在袭击殷嘉丽

麽？

我几乎绝不考虑，翻身跃下了栏杆，从很高的露台上跳了下去，身子弹起，便向前

奔了过去。

当我翻过了陈教授住宅的围墙时，有两个人以充满了奇异的眼光望着我。

一个是殷嘉丽，我们不止见过一次了，另一个，是看来神情十分严肃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踏前一步，喝道：「你是甚麽人？想作甚麽？」我知道我自己已造成一个

误会了。我连忙道：「我是你们的邻居，刚才我听得这位小姐的高呼，我以为是发生了

甚麽意外 」

我的话还未曾讲完，那中年人和殷嘉丽，便同时发出了「哼」地一声，齐声道：「

请你出去！」

他们两人下了逐客令，可是又不等我出去，便匆匆地向实验室走去，「砰」地一声

，将实验室的厚门，重重地关上。

我变得尴尬地站在那里，老实说，我是很少被人这样奚落的。我一个转身，想要离

去，但是我又决定等他们出来，好向他们表明，我绝不是他们想像之中那样的人。

我刚才设想着我应该怎样措词之际，实验室的门，又被打了开来。

我回头看去，只见那中年人 他当然是陈天远教授了 跳着向外走去，我实是

难以相信，像他那样的一个学者，神情又是如此庄严的人，竟然会跳跳蹦蹦着向前走过

来的。

我正在错愕间，他已经到了我的面前，一伸手，按在找的肩上。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面上，现出了狂喜的神情，他大声道：「朋友，它出现了！

」

这句话他是用英文说的，所以我知道他说的是「它」而不是「他」。

我还未及问，陈天远教授又已道：「朋友，不管你是甚麽人，你恰在这时候出现，

请来分享我们的一份快乐，你来看，你来看！」

他一面说，一面拉着我，向实验室走去，我不知道陈天远教授发现了甚麽，使得他

如此兴奋，对我的敌意完全消除了。

他一直将我拉进了实验室，我一跨进门去，是一间小小的工作室，一架十分大的显

微镜，正放在工作桌上，而殷嘉丽则正在显微镜前观察着。

她听到了脚步声，却并不回过头来，道：「教授，它分裂的速度十分惊人，相互吞

噬 」

陈天远道：「你让开，让我们这位朋友看看。」

殷嘉丽侧了侧身子，她美丽的眼睛，瞪了我一眼，我报以一个微笑，来到了显微镜

前，我先看了看显微镜的倍数，是叁千倍的。

我凑上眼睛去，我看到了几个如同「阿米巴」变形虫也似的东西，正在蠕动着、分

裂着，数字一倍一倍地在增加，越来越多。

但是相互之间，却也拚命在吞噬，转眼之间，便只剩下了一个，而那一个，又开始

分裂，不到几秒钟，又到了成千成万个，相互间仍然吞噬着，到最後，又只剩下了一个

。这样的一次循环，大约不到二十秒钟，而那种微生物，在吞噬了其它之後，它的体积

，看来已大了许多。

它们吞噬的，可以说是它的本身，这种生长的方式，的确是闻所未闻的。

我看了大半分钟，才抬起头来，道：「这是甚麽东西？」陈天远教授「哈哈」大笑

起来，道：「你听听，他说这是甚麽东西，哈哈，这个『甚麽东西』将是地球上的奇迹

。」

我在那时，对於陈天远的实验课题，也还一无所知，我耸了耸肩，道：「那算是甚

麽？要用叁千倍放大镜才能看到的奇迹？」

陈天远教授瞪着我，我刚准备再问时，殷嘉丽已道：「教授，我们该去报告国际太

空生物研究协会了。」

陈天远点头道：「不错，朋友，你该高兴今天看到了这种生物，因为它是海王星上

的生物。」

殷嘉丽又提醒陈天远：「教授，你不该和陌生人讲太多的话。」

陈天远挥了挥手，道：「不错，朋友，你该离开这里了！」我虽然不愿离开，还想

进一步满足我的好奇心，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却也不能不走了。

我保持着礼貌，向後退开了两步，但是我的好奇心，却又使我停了下来，明知可能

碰钉子，仍然问道：「我所看到的，究竟是甚麽？是原形虫，还是变形虫？」

陈天远教授有些悲哀地摇了摇头，那显然是因为我自作聪明的问题，在他听来是太

幼稚了。

他再度拍了拍我的肩头，道：「朋友，我很难向你解释得明白的，你机缘凑巧，看

到了世界上还没有人见过的海王星上的生物，就应该很满足了，走吧！」

我更奇怪了：「海王星上的生物？这是甚麽意思？」

陈天还不再回答我，向我连连挥手。

我心中想，反正我暂时也不准备搬走，就在贴邻，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还怕不明白

麽？於是我就退了出来，陈天远和殷嘉丽两人，又进了那间实验室。

我回到了自己的住所，用一具长程望远镜去观察陈天远和殷嘉丽两人的行动，我发

现他们两人十分忙碌，到了下午，我命人自市区送来的「偷听器」已经送到了。这种小

巧的偷听器在英美各国，已普遍为商业间谍所使用，能够在对街的大厦中，偷听到对面

大厦中的秘密交谈，如今我用来偷听陈天远教授和殷嘉丽的交谈，当然这是大材小用了

。

只可惜，偷听器是利用特殊灵敏的装置，将微弱的音波放大，所以才能听到人耳所

听不到的声音的，所以在我听到陈天远和殷嘉丽交谈的同时，实验室旁的机器声，也变

得震耳欲聋，使我听不十分清楚两人的交谈声。

我听了两叁小时，总算也知道了不少有关陈天远教授的事，这就是我写在篇首的那

些。同时。我也知道我在显微镜中看到的那种反覆地进行「分裂 吞噬」运动的微生

物，是存在如同海王星表面情形完全一样的实验室中所产生的。

我虽然无所事事，但是我在明白了这些之後，我的好奇心也满足了，这并不是使我

感到兴趣的事情。

当晚，我一早就睡了，在有规律的机器声中，人似乎更容易入睡。

我不知道我在被那一声惊呼声惊醒的时候，我已睡了多久，我所可以肯定的是，那

下惊呼声发出之後不到一分钟，我已经向声音发出的所在，奔了过去。

那一下凄厉，恐怖的惊呼声，是从陈天远教授的住处发出来的，我直奔到他住所的

围墙之外，我听得在围墙之上，发出一种呻吟声来。

当我抬头向上看去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双手抓住了围墙上的铁枝，身子正在摇

曳不定，自他的背後，鲜血正 而下。呻吟声当然是那人发出来的，刚才那下惊呼声

，自然也是那人所发的了。

我刚想喝问间，那人的手一松，整个人，便已经跌了下来，我连忙赶向前去。

时间正当在清晨，天色十分黑暗，当我赶到那人面前的时候，那人动了一下，勉力

以双手撑起了身子，向我望了过来。

老天，我见过不少死人，受伤的人，或临死的人，但是我从来未曾见到过一个人在

临死之际，面上露出了如此恐怖的神情。

他面上的肌肉，全都作着不规则的扭曲，而且在簌簌地抖动着。他的眼中，放射出

恐怖之极的青光，他的喉核，如同跳豆也似地跳动着，发出了极其难听的「咯咯」之声

。

他只向我望了一眼，撑住身子的手便软了下来，倒在地上，死了。

我连忙俯身去察看他背上的伤痕，依我的经验来看，他似乎是被一柄刃口十分窄，

但是刀身十分长的尖刀所刺死的。

他死了，当然是被杀的，那麽凶手呢？

凶手可能就在附近，我不应该毫不警惕！正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突然有甚麽东

西，触及我的肩部，我的反应十分快，立即反手向肩後抓去，我握到了一条毛茸茸的手

臂。

我立即一俯身，想将握住的那人自我头顶摔过来，跌倒在地上。可是，那条手臂，

却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大力一挣，挣了开去。

我大吃了一惊，心想这一次，可能是遇到劲敌了，我连忙转过身来。

当我转过身来，定睛向前看去时，我不禁呆了，而且觉得秋夜似乎出於意料之外的

凉，令得我有毛发直竖的感觉！

不要以为在我的面前是出现了甚麽叁头六臂的怪物。所以我才如此的，绝不是，如

果在我的面前是兀立着甚麽怪物的话，那麽我第一个反应将是想到如何去对付它，而不

是怕它！

可是如今在我眼前，却是甚麽也没有！

我陡地一呆，以背靠墙而立，我想到那个死者临死之前，脸上那种恐怖的神情，我

的心中，更是骇然。

我靠墙立了不一会，便听到陈天远所养的狗，奇异而恐怖地呜呜叫了起来，接着，

围墙内的屋子便着了灯，那当然是陈天远教授起来了。

我不想多惹是非，所以我连忙向我自己的住号奔去，翻进了围墙，我觉得我的手上

，似乎黏有甚麽东西，当我摊开手掌来的时候，我更其愕然。

在我的手掌中，黏有叁四根金毛。或者说是金刺，金光闪闪，硬而细，那当然是我

刚才抓住了那条手臂时黏在我手上的了。

世界上哪一种人 包括喜马拉雅山的雪人在内，手臂上是有生这样的金毛，而又

力大无比，来去如风的呢？我自己问着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我回到了卧室不久，便听到陈天远教授发出了怒骂声。

殷嘉丽白天来工作，晚上是不在的，晚上，只有陈教授和一个男仆，我听到这个高

级知识分子。生物学的权威以可怕的粗犷之语咒骂着，也不知他在骂甚麽人。

二十分钟後，警车到了。

作为贴邻，我如果装着甚麽都不知道，那未免说不过去，所以，我披起衣服，又走

了出去。

在陈天远住宅的外面，到了叁辆警车，其中有一辆，是有着探照灯设备的，这时正

在大放光明，我立即知道事情十分不寻常，因为一件普通的凶杀案，警方在接获报告之

後，是断然不会出动那麽多人的。

我还未曾走到警车旁边，便被两个便衣人员拦住了去路 这更证明我的猜想不错

，普通的案件，根本不必出动便衣人员。

我说明我是附近别墅的住客，那两个便衣人员则「有礼貌」地请我回去睡觉，只当

甚麽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就在这时候，我看到新近升了官的杰克中校，驾着一辆电单车

，赶到了现场！

杰克的出现，更使我觉得事情比我预料中更要重大，因为杰克是秘密工作组的组长

，我曾和他打过交道，那时他还是少校。

如果不是事情关系重大，而且牵涉到国际间谍纠纷的话，他是绝不会在午夜亲自出

动的。

我不想被杰克发现我也在这里，因为上次我和杰克所打的交道，并不愉快，而且，

我有一个宗旨，我绝不牵入任何间谍特务斗争的漩涡之中。

我抱定这个宗旨是有道理的，那是因为，再凶恶的强盗、匪徒，他总还是人，在他

的内心，总还有一丝人性。唯独特务、间谍，那却是绝无人性的「特种人」。唯其绝灭

人性，而始能做特务，这种没有人性的「特种人」，我是一直抱着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

的。

所以，我便遵从了那两个便衣人员的劝告，退回到卧室中。

然而，我用那具长程望远镜，和那具偷听仪，伏在窗口，向前看着，我彷佛置身於

现场一样。

可是那些工作人员，却只是做事，而绝不出声。我看到十来个人，里里外外地搜索

着，几乎将每一根草都翻了过来。

而那个死者，则被抬上黑箱车，由四个武装人员保护着，风驰电掣而去。

我又看到杰克的面色，十分紧张，他除了发出简单的命令之外，甚麽话也不说。

声音最大，说话最多的则是陈天远教授。

他穿着睡袍，挥舞着双手，涨红了脸，以英语向杰克中校咆哮着：「此地的治安太

差了，我在从事那麽重要的实验，怎可以没有人保护？如今，我刚有了一些成功，就甚

麽都毁了，一个小偷，毁了震惊世界的巨大成就，发生在由你们管理治安的城市中，可

耻，可耻，这真是太可耻了！」杰克中校绝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但是这时，他却只是

铁青着脸，并不发作。他冷冷地道：「如果你成功了一次，你就可以成功第二次的。」

陈天远更是怒气冲天，他大声叫道：「胡说！胡说，这是完全没有知识的话！你知

道我在实验的是甚麽？我所实验的是别的星球生命的形成，你当我是在学爱迪生试制电

灯泡麽，你 」

陈天远的咆哮，突然停了下来。

他总不是自愿停下来的，他的话，是被一下尖厉，可怖之极的惨叫声所打断的。

陈天远和杰克中校两人，这时正在围墙之内，而那下惨叫声，则是从围墙之外发出

来的，所以他们两人，不知道墙外发生了甚麽事。

我的望远镜本来是对准了他们两人的，那一下惨叫声传入我的耳中，我立时想起了

那下将我自酣睡中惊醒的惨叫来。

两下惨叫声，当然是发自不同的两个人，但是其恐怖、凄厉，令人毛发直竖则一。

在那瞬间，我的心中，实是奇怪之极。第一下惨叫声，是那个死者发出来的，如果

说，如今在有着叁十个以上的警方人员工作着的现场，还会有凶杀案发生的话，那实是

太不可思议了。

然而，不可思议的事，竟然发生了。

我一听到了那一下惨叫声，立即转过望远镜，向发出惨叫声处看去。几乎是在同时

，一盏探照灯灼亮的光芒，也照到了发出声音的地点。

那地方是一个十分深的草丛，我可以说是第一个看到，究竟发生了甚麽事情的人。

我看到一个便衣探员，倒在草地上，他的手正竭力想伸到背後去，去接住他背後的

伤口，可是，他的手臂却不够长。

从他背後伤口处流出来的鲜血，将半枯黄的草染得怵目惊心。

而使得我双手发软，几乎连望远镜都跌下去的，则是那个便衣探员脸上的那种恐怖

绝伦的神情。他的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来，而他的口角，则可怖地歪曲着，流着发出

泡沫的涎，他的手指起着痊挛，他的身子，则在缓缓地滚动。

我一眼看出这人活不长了，我连忙去观察四周围的情形。

那草丛离公路并不太远，而在草丛的四周围，又全是平地，在那些平地上，虽然有

些土坑，但却也难以藏得下一个人。

探照灯已将周围的一切照得通明，我相信我听到声音和看到那死者，相隔不会超过

四十秒钟，可是这时在我目力所及的范围，却看不到凶手。

我从望远镜中，看那探员背部的伤口，可以看得十分清楚，那是一个深而狭小的伤

口，一定伤及内脏，要不然，那探员不会在惨叫一声之後，便立即死去的。

那凶手实在太大胆了！

我几乎怀疑这是一个狂人，因为没有一个正常的人，会在警员密布的情形下，去杀

死一个探员的。

如果那不是一个狂人的话，那麽这个凶徒，就可能是一个身手灵活之极，而心思又

缜密、狠辣到极点的人，他杀那个探员，是有意在向警方示威。

虽然我一听到声音，便立即循声去看，探照灯也立即照到了行凶的现场，但所谓「

立即」，至少也有二叁十秒，二叁十秒对身手特别敏捷的人来说，是可以奔出一百多公

尺的了。

那麽，那凶徒就可以在没有探员的路面中穿过，隐入路对面的草丛中，然後从容离

去。

一想到这里，我又想起，在我发现第一个死者的时候，曾有人在我的背後偷袭，而

当我转过身来时，凶徒却已不见了。

毫无疑问，那向我偷袭的人，一定便是连杀两个人的凶徒了。

看杰克中校和许多探员忙碌的情形，他们显然是一无所获。但是我却掌握了一个十

分重要的线索，那便是：我曾经握住那凶徒的手臂，而当那凶徒挣脱时，我手心留下了

几根金色的毛。

那当然不是亚洲人，没有一个亚洲人会有看这样金色的体毛的。我如今不知道那凶

徒是欧洲人还是美洲人。

但是我很容易知道，我有一个朋友是十分成功的人种学家，他会告诉我，有这样体

毛的是甚麽地方人，这是一项极其重要的线索。

我心中暗自决定，如果杰克中校来求助於我的话，我就将这个线索供给他。

我从望远镜中看到杰克中校的情形，他几乎要疯了，青着脸在拚命踢着草丛，和草

丛中的石块。这也难怪，任何人都会像他一样：他在率领着数十个探员办案时，其中的

一人，被人所杀！

警务人员一直忙到天亮，还未曾收队回去，我则早已躺在床上，思索着这件事，和

审视着那几根金色的硬毛。

到了清晨六时，突然响起了急骤的门铃声，我由於要清静，连仆人也没有用，我只

得下去开门，我一开门，四个彪形大汉便冲了进来，其中一个则取出了证件，道：「警

方特别工作组。」

另一个立即取出了手铐，我连忙问道：「这算甚麽？」

那人冷冷地道：「你被捕了。」他一面说，一面取出手铐，便向我的手腕铐来。

我不禁大怒，道：「我为甚麽被捕？」

我一面说，一面陡地一翻手腕，反将对方的手腕一压，只听得「拍」地一声响，那

只手铐反而铐到了那个探员的手上！

那个探员陡地一呆，一时之间，几乎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会是事实！

我趁机向後退去，就在这时，杰克中校在门口出现了，他大声叫道：「卫斯理，不

要拒捕！」

我站在一张沙发旁边，怒道：「杰克，你凭甚麽捕我？」

杰克冷冷地道：「谋杀，连续的谋杀！」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你以为作晚发生的凶案，是我所为的？我杀了人还

在这里不走？你有甚麽证据这样说？」

杰克十分有把握地笑了笑，一挥手，一个便衣人员捧着一卷纸，走了进来，杰克冷

冷地道：「你自己看吧，不必我来解释了。」

那便衣人员将这张纸摊了开来。

那是一张经过微粒放大的照片，足有一码见方，照片中是我的那幢别墅，从角度上

来看，一望便知照片是在陈天远住宅的墙外所摄的。

从那张照片上可以看出，别墅的二楼，我做卧室的房间，有着微弱的灯光，而在窗

口则有着一个人，手中持着一具长程望远镜，在窗槛上还有着一具仪器，稍具经验的人

，一眼便可以看出那是一具偷听仪。

而那个人，虽然背着光，而且在经过超度的放大之後，从照片上看来，人的头部轮

廓，也显得十分模糊，但是如果退後一步，站得远些。还是清晰得可以使凡是认识我的

人都认出是我来。

我不禁尴尬地笑了笑，道：「这算甚麽？难道你不看到我手中的望远镜麽？」

杰克中校像是正在发表演讲似地，挺了挺身子，道：「科学足使任同犯罪行为无所

遁形，昨晚，我们利用红外线摄影，将周围的环境全部拍摄了下来，然後带回去研究，

卫先生，想不到你的尊容竟在照片上出现，那实是使我不胜讶异之处。」

我摊了摊手，道：「这又有甚麽值得奇怪之处？我本来就住在这里的，半夜有了声

响，我难道不要起来看一看麽？」

杰克中校冷笑道：「尤其是，你自己就是声响的制造者。」

我大声道：「杰克，你弄错了，我绝不是谋杀犯，譬如说，凶器呢？没有凶器，我

如何杀人？我如何杀了人之後，又回到屋子来，不错，我是看到了现场的一切，但是我

这就等於杀人了麽？」

杰克中校的面色冰冷，道：「卫斯理，你不必再狡辩了，他们给你的凶器，一定使

你有狡辩的馀地，无论你将之藏在甚麽地方，我都能搜出来的。」

我更是莫名其妙了，杰克中校口中的「他们」，是甚麽意思呢？他以为我是受甚麽

人指使的呢？

但不论如何，我都觉得这个时候，我如果听凭杰克中校逮捕的话，那我未免太吃亏

了，因为事实上，我甚麽也没有做过。

而且，我还决定，非但要逃脱逮捕，而且还要根据几根金毛的线索，自己去寻找凶

手 至於那个线索，由於杰克对我如此之不客气，我已决定不供给他，让他在错路上

去兜一些圈子。

我心中刚一有了决定，已看到杰克转身过去，挥手在命令便衣探员，冲到楼上去搜

索。这是我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早已在等着这个机会的，这也就是为甚麽我刚才退到了

一张沙发旁边的原因。

我的身子猛地一矮，将那张形状怪异的新型沙发，用力掀了起来，向前抛了出去！

这张沙发不论是不是抛得中杰克，都足以引起一场混乱了。

而所引起的这场混乱，不论是大是小，都足以使我身子打横，撞破玻璃窗，而穿出

窗去，倒在草地上了。我在草地上陡地一个打滚，跃了起来，向前冲去。

然而，我只冲出了两步，便停了下来。

而且，我还自动地举起了双手！

我实是未曾料到杰克会调动了那麽多人来包围我的，当我跳出窗子，在草地上滚动

，以为可以逃出他的逮捕之际，在我的前、後、左、右，足足出现了一百多个武装警员

！

我一点也不夸张，足有一百多个武装人员，那麽多久经训练，配备精良的武装人员

，是足可以去从事一场武装政变的了，所以，当我服服贴贴，自动停下来，并高举双手

之际，我心中充满了自豪感。

杰克中校的冷笑声，从我的後面传了过来，道：「卫斯理，当我们在照片上认出是

你的时候，你想，我们还会照普通的办法处理麽？」

我被那麽多武装人员围在中心，但我的态度颇有些像表演家，我缓缓地转过身去，

向站在窗前的杰克，微一鞠躬，道：「多谢你看得起我。」

杰克命令道：「带他上车！」

一辆黑色的大房车，驶进了草地，在我的身边停下，车门自动打开，我向内一看，

便知道这辆车子是经过精心改造的。

它的车厢，变得只能容下一个人，其馀的地方，当然被防弹的坚固的金属占去了，

而车门厚达二十公分，从外面看来，彷佛有着车窗玻璃，从里面看来，根本没有窗。

而在车厢中，也看不到司机在甚麽地方。这种车子显然是用来运送要犯的，如今要

运的要犯自然是我了。老实说，我的心中仍未曾放弃逃走的打算，但至少途中逃跑这一

个可能是取消了，怎能在这样的一辆车子中逃出去？而这时候，我也知道，事情绝不如

我所想的那样简单！

因为，运送一个涉嫌谋杀的人犯，是绝不需要如此郑重其事的！

那麽，我到底是被牵进了一件甚麽样的大事的漩涡之中了呢？我一面弯身进了车厢

，一面苦心思索着。我才在坐位上坐下，车门便「砰」地一声关上，我推了推，车门纹

丝不动。

而且，在车厢中，也找不到可以开启车门的地方，当然，车门是由司机控制的，我

根本没有可能打开这该死的车门来逃走！

我坐在车中，只觉得车子已经开动，我自然无法知道车子向何处驶去，情势既已如

此，我也只得暂时安下心来，这当真可以说是飞来横祸。

我试图整理发生的一切，但我的脑中却乱得可以。

因为在事实上，我几乎甚麽都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有两个人被神秘地杀死了，

如此而已。

车子行了足有半小时，还未曾停止，我开始去撼动车门，这等於是将溺毙的人去抓

一根草一样，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弯着身子，顶着车顶，站了起来，又重重地坐了下去，如是者好几次，我这样做

，纯粹是无意识的发 ，可是在叁四次之後，我发觉车厢中这唯一的坐位，十分柔软。

我心中一动，连忙转过身，用力将坐垫，掀了起来。座下有着弹簧，我用力将所有的弹

簧，完全拆除了下来，结果，我造成了一个相当大的空洞。

我卷曲着身子，尽量使自己的身子缩小，小到不能再小。

在那麽小的空间中能藏下一个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但是英国的学生既然能做到

六十叁个人挤在一辆九人巴士中，当他们挤在九人巴士中的时候，每个人所占的空间，

绝不会比我这时更多些。

我再将坐垫放在我的头上，我立即感到窒息和难以形容的痛苦。

我知道，我虽然躲了起来，但是未必能够逃得出去。然而总算有了希望。

再说，就算不能逃脱，一打开车门的时候，杰克中校一定会大吃一惊，这混帐东西

，让他吃上一惊，又有甚麽不好。

而我还可以在人们的心理上博一博，当杰克发现我不在的时候，他一定向种种高深

复杂的问题上去猜想，甚至可能以为我是侯甸尼再世，绝不会想到我是用最简单的藏身

方法：躲在椅子下藏身起来的。如果杰克中校不搜索车厢 这是十分可能的，因为车

厢十分小，一览无遗 那麽我便有机会脱身，不受他无理的纠缠了。

我心中越来越是乐观，那一些不舒服，也就不算得甚麽了。

在我躲起来之後大约七八分钟，车子便停了下来。

我听到了钥匙相碰的叮当声，这辆车子的车门，一定要经过十分复杂的手续，才能

打得开来。接着，我听到了「格勒」一声，车门被打开了。

刹那之间，十分寂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静寂大约维持了半分钟，便是两声惊呼，和一连串的脚步声、哨子声（他们大约以

为我逃了出去，想召集人来围捕我，要不然我实是想不出在这样的情形下狂吹哨子有甚

麽作用）。再接下来，便是「拍拍」声和杰克中校的咆哮声。

「拍拍」声可能是他正用力以他手中的指挥棒在敲打着车子，他高叫道：「不可能

，这是不可能的！」

而在他的声音之後，另有一个听来毫无感情，冰冷的声音道：「中校，我看不到车

厢中有人。」

杰克叫道：「是我亲自押着他进车的。」

那声音又道：「别对我咆哮，中校，如今车中没有人，这是谁都看得见的事。」

杰克没有别的话可说，只是不断地重复道：「这是不可能的，这是不可能的。」

那声音道：「中校，你说已经擒住了对方的一个主要工作人员，我已向本国最高情

报当局呈报，但如今我只好取消这个报告了，中校，你同意麽？」

我当然看不到杰克中校的面部表情，但是他的声音，听来却是沮丧之极，道：「我

……我同意取消这报告，上校先生。」上校先生，原来那人的地位还在杰克中校之上，

那一定是情报总部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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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蜂云>>

第二部：卷入肮脏特务纠纷

为甚麽呢？为甚麽出动杰克中校还不够，另外还要出动一个上校呢？我被指为「对

方的主要工作人员」，这「对方」又是何所指呢？

我正在想着，只听得「砰」地一声响，车身震了一下，车门已关上了。

接着，便听得杰克的一下怪叫，车子又向前驶去，随即又停了下来。我听到前面司

机位置处有开门关门的声音，那显然是司机将车子开到了车房之後又走了。

我感到狂喜，如此顺利地便脱出了杰克的纠缠，这真是我意想不到的事，我连忙顶

开坐垫，钻了出来，几乎想要哈哈大笑。

我才一钻出来，便不禁呆了一呆。车厢中一片漆黑，我立即想到，我虽然瞒过了杰

克，但是我却自己将自己关在车厢中了。

这车厢是打不开门的，我如何能出去呢？

我要高声呼叫，让杰克中校像提小鸡似地将我从车厢中提出来麽？

我当然极之不愿，要不然，我那麽辛苦躲起来作甚麽？我扳开鞋子的後跟。在我来

说，鞋跟是杂物的储藏箱。这时，我取出一支小电筒，按亮了之後，仔细地审视车厢中

的情形。

不到叁分钟，我就熄了电筒，以免浪费用电，因为我发现是没有法子打开那道门的

。

我试用拆下来的弹簧去撬前面司机的位置，希望可以爬出去。但是隔绝我和驾驶位

的，是极其坚硬的合金，根本没有希望。

过了半小时，在满身大汗之後，我喘着气，我发现我的呼吸，越来越是困难，那当

然是这个密封的车厢中的氧气快要用尽了。

如果我再不出声的话，我一定会窒息而死的！

我的心头不禁狂跳了起来，正在拚命地想着，如何才能不要太难堪地召人来打开车

门之际，忽然听得车外传来了杰克中校的声音，道：「你已经试过了许多办法，打不开

车门，是不是？」

我呆了一呆，才知道原来杰克中校早已站在车子之外了！

那当然是我开始用弹簧去撬门时，发出了声响，有人去报告他的。

我不出声，在开始，我是觉得无话可说，但接着，我抑觉得，如果我不说话，却是

一个好办法。

杰克不迟不早，在我呼吸困难的时候出声，那当然是他也知道车厢内的空气，不可

能供我永远呼吸下去的。他是绝不肯让我窒息在车厢中的，因为我是他提到的「对方的

主要工作人员」！

我决定不出声，会使杰克以为我已昏了过去。他显然是想我哀哀恳求他打开车门，

以免窒息而死，但我却料定了他绝不愿令我死在车中，所以可以不出声。

这在我如今的情形来说，实在是「精神胜利」之极，因为不论是我出声求杰克打开

车门，还是杰克怕我死去而打开车门，我都将落在杰克的手中，逃不出去。

杰克的声音，又传了过来，道：「卫斯理，你想逃脱，只怕没有那麽容易了，你可

知道车厢中的空气， 能供你呼吸多久？你如今已接近昏死的边缘了。」

杰克估错了，如果是常人，这时可能已昏了过去。而我则不同。这并不是说我是甚

麽超人而是我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之故。

中国武术中的「内功」，最重要的一环，便是学习如何控制呼吸，如何在几乎不呼

吸的情形之下，使得生命不受威胁。

当然，人总是要呼吸的，但是我常可以比常人更多忍耐些时候。这时，我估计我还

可以挺半小时左右，而不昏过去。

杰克在车外，不断地冷嘲热讽，他显然是要我出声，可是又过了叁四分钟，杰克却

停止了说话，道：「快拿钥匙来，快！」

从他急促的声音之中，我可以看到，他是以为我已经昏过去的了，一个因缺乏氧气

而昏过去的人，如果不立即获得氧气，是很快就会死亡的，这就是杰克的声音，变得如

此焦急的原因。

我将身子略挪了挪，使自己靠近车门，将头靠在垫背上，闭上了眼睛，十足是昏了

过去的样子。

我才摆好了这一个姿势，车门便被打了开来，我听到了杰克的咀咒声，同时，我双

眼打开了一道缝，只见杰克一面探头进车厢，一面粗暴地伸进手来，想将我拖出去！

哈哈！杰克上当了！就在杰克的手，碰到我的手腕之际，我突然一翻手，已经将他

的手腕抓住，紧接着，我猛地一扭，杰克无法不顺着我转扭的势子转过身来，而他的手

臂，也已被我扭到了背後。

我的左手一探，已将他腹际的佩枪取了过来。

杰克中校发出一连串可怕的詈骂声，那是我从来也未曾听到过的「外国粗言」。我

用枪指住了他的背部，将他推出了一步，我也跨出了车厢。

那是一间车房，还停着别的几辆车子。几乎在每一辆车子的後面，都有武装人员持

枪在瞄准着我出来的那辆车子。那当然是杰克中校的布置，可是这时候，那些武装人员

看到了他们上司被我扭转手臂，以枪顶背的情形，个个都呆若木鸡。

我自觉得意地笑了一笑，道：「对不起得很，我只能用这个方法来对付你。」

杰克咆哮道：「你逃不出去的，全世界的警务人员、秘密工作人员都将通缉你。

我摇了摇头，道：「你太糊涂了，我完全是一个无辜的人，你却要将我逮捕，当我

是谋杀者，我除了自卫之外，还有甚麽法子？」

杰克试图说服我，道：「那麽，你为甚麽不等待公正的审判？」

我冷笑了一声，道：「照如今的情形看来，我似乎被你们当作特工人员了，我还能

得到公正的审判麽？你快召一个听命令的司机来，我要你陪着我离开这里，别试图反抗

。」

杰克的面色发青，他还没有下命令，一个身子十分矮，面目普通之极的中年人，已

经匆匆地走进车房来，他直来到我的面前，道：「久仰久仰，是卫先生麽？」他一面伸

出手来，似乎想和我握手。

从他的声音上，我便认出，他正是来自情报总部的高级人员，那个曾毫不留情地申

斥杰克的上校。我望着他伸出来的手，道：「对不起，上校，我一手要执住你的同事，

另一手要握枪，没有第叁只手来和你相握了！」

他「噢」地一声，收回手去，道：「听说国际警方的纳尔逊先生是你的好朋友，是

不是？」

我点了点头，心中不禁黯然。纳尔逊的确是我的好朋友，但是他却已经死了。那位

上校道：「我想，我们也可以成为好朋友的，因为纳尔逊先生也正是我的好友。」

我冷冷地道：「或者可能，但不是现在，我想离去了，你不会阻拦我吧？」

那位上校，不愧是一位老练之极的秘密工作者，他不动声色，身子让开了半步，道

：「当然可以，希望我们能再见。」

我道：「我们当然会再见的，因为我必须向你们指出，你们是犯了多麽严重的错误

！」

那位上校声色不动，道：「欢迎，欢迎。」

他挥手道：「朗弗生，你来驾车，使这位先生可以舒服地离开这里。」

一个年轻人应声而出，走到了一辆汽车面前，打开了车门。我仍然抓着杰克，将他

推到了那辆汽车前，两人一齐进了车厢。

那叫作朗弗生的年轻人上了前面的汽车，车子驶了出去，我看到那是一幢十分宏伟

的花园洋房，驶出了花园，我立即认出那是郊外的甚麽地方，我也知道，在驶上了公路

之後，约莫廿分钟，便可以到达市区了。

朗弗生转过头来问我：「到哪儿去，先生？」

我道：「到最热闹的市区去，我要在那里下车。」

杰克喃喃地道：「你走不了的，你绝走不了的！」

我懒得再去理睬他，车子迅速地向市区驶去，比我预期的还快，已到了市区最繁盛

的地方。

我是在清早被杰克弄醒的，如今回到市区，已是九时左右。

我吩咐朗弗生在一条最热闹的马路上停了下来，然後，我打开车门，窜出车厢，迅

即消失在一条横街之中。当然，我知道我们的车子一定是受着跟踪的，但至少，他们不

知我将在何处下车，等他们跟着追上来时，我已可以逃脱了。

我穿过了两条横街，在一个食物摊前，坐了下来，喝了一杯咖啡，察看着我周围的

人，似乎没有人在注意我，我喝了咖啡之後，又去挤公共汽车，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後

来到了公园中。

我该到甚麽地方去呢？在我平时所到的地方，一定已挤满了密探。我不能回家，也

不能到那个别墅中去，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如何进行我的侦查工作呢？我不进行侦查，

又如何使我自己，恢复清白呢？

我在公园的木椅中坐了许久，才决定了如下的步骤：我决定先去访问陈天远教授，

他在大学中任教，我可以到大学中去找着他！

一小时後，我已在大学的会客室中了。我在会客室中等了五分钟，陈教授没有来，

进来的是他的女助手殷嘉丽！

殷嘉丽一见到我，便怔了一怔，道：「原来是你，你来作甚麽？」

我竭力想使自己的态度表示得友善些，我站起身来，道：「殷小姐，我有重要的事

情，要见陈教授，请你转达我的请求。」

殷嘉丽摇了摇头，道：「我怕你不能见到他了。」

我陡地吃了一惊，道：「你……你这是甚麽意思？」

殷嘉丽皱起了她的两道秀眉，道：「陈教授失踪了！」

我本来已准备又坐下去的了，可是一听得殷嘉丽那种说法，我又陡地站了起来，道

：「他遇到了甚麽意外？他可是 」

我本来想说「他可是也被神 的凶手所杀了麽」，但是我却没有讲出口来，因为我

越来越感到其间事情的复杂和神秘。

殷嘉丽道：「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陈教授是一个脾气十分古怪的人，他对於他

所从事的实验，十分重视，可是昨天晚上，实验室却遭到了破坏，他可能受了极大的刺

激，便不知去做甚麽去了。」

我连忙道：「警方不知道麽？」

殷嘉丽道：「知道，我早上到陈教授住宅去，才知道发生了变故，而且发现陈教授

不在，所以我立即通知了警方，他们已在调查了。」

警方要调查陈天违失踪一事，当然会到这间大学中来的，我觉得我不适宜再在这里

逗留下去了，我起身告辞，殷嘉丽和我一起走出会客室，在走廊中，殷嘉丽和我分手，

道：「再见了，杨先生。」

我猛地一呆，道：「我不姓杨。」殷嘉丽忽然一笑，竟不理会我的否认，转身走了

开去，我望着她婀娜窈窕的背影，不禁呆了半晌，杨先生，她叫我杨先生，那是甚麽意

思呢？

我想了一会，想不出甚麽道理，便向大学门口走去，出了大学，我变得更茫无头绪

，更加无从着手了。陈天远到甚麽地方去了呢？希望他还在人间，因为到目前为止，他

还是这一连串神秘事件的中心人物！

我漫无目的向前踱去，一路上想着陈天远失踪之谜，然而，我的耳际，却总像是仍

响着殷嘉丽对我的称呼一样。

「杨先生」，她叫我「杨先生」，那究竟是甚麽意思呢？她在这样叫我的时候，面

上还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来，这又是为甚麽呢？

会不会这个称呼，是一个暗号，是一种联络的信号呢？我当时是怎样回答的？我说

：我不姓杨。那当然不是殷嘉丽预期中的答案，所以她立即不再和我说甚麽了。

如此说来，殷嘉丽在这一连串神秘的事件中，又担任着甚麽角色呢？

我在街角处站了下来，呆想了许久，又以手敲了敲自己的额角，觉得去怀疑殷嘉丽

那样美丽、年轻而有学问的少女，简直是一种罪过。

可是，我的心中尽管这样想，我人却又向着大学走去，我先打了一个电话到大学中

去找她，等她来听电话时，我只是浓重地咳嗽了一声，并不出声。她也沉默了一会，然

後，我听得她以十分低，而且听来十分诡秘（那也有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的声音问：

「杨先生麽？」

又是「杨先生」！

我没有作任何回答，便放下了电话。

我在大学门口对街的一株大榕树旁等着，约莫过了半小时，我看到殷嘉丽走出来，

有一个年轻的绅士送着她，那位年轻的绅士可能是她大学中的同事。

他们两人并肩向前走着，我则远远地吊在後面。

直到这时候为止，我还不知道我自己为甚麽要跟踪殷嘉丽。然而，我却觉得事有蹊

跷 这可能是直觉，但在茫无头绪的情形下，些微的蹊跷，便可能是一个大线索的开

端。

我一直跟在两人的後面，过了几条马路，殷嘉丽和那年轻绅士分手了，独自一人向

前而去，又过了十几分钟，她走进了公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取出书来观看。

我离她廿 左右，站在树下，又等了近半小时，殷嘉丽仍在看书。

我正觉得无聊，要起步离去之际，突然我看到了一个人，向前走来。

我连忙转过身去，不让那人看到。那人自然是认识我的，我也认识他，他有上十个

化名，但是最适宜他使用的名字，该是无耻之徒。

他是一个印度人，身形矮小，面目可憎，只要有利可图，贩毒、走私、出卖真假情

报、做买凶杀人的经纪，一句话，无论甚麽事，他都做。

而这时候，他穿着十分整齐的衣服，推着一辆婴儿车，车上有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

，以致他看来像是退休的老祖父！

这家伙，我们姑且称之为阿星，他正向着殷嘉丽坐的长椅走来。

他一出现，我便知道这一个多小时来，我并不是白等的了。

我将身子藏得更严密些，阿星慢慢地走着，向着车中的婴儿微笑，殷嘉丽俯首看书

，绝不抬起头来。

如果殷嘉丽是约定了和他在这里相会的话，那麽殷嘉丽已经可算是老手了！

阿星来到了殷嘉丽所坐的长椅之前，停了一停，他像老鼠一样的眼睛四面打量着，

足足有两分钟之久，他并不坐下来。

我的心中暗叫糟糕，我想，那一定是我已经给他发现了，他们可能临时中止这次联

络。

但阿星在张望了两分钟之後，终於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了下来，我听不到他们的交谈

声，但我看到他们在交谈，这已经够了，他们交谈了只不过两分钟，殷嘉丽便站起身来

，走了。

阿星在长椅上伸懒腰，看情形他是准备在殷嘉丽走远之後才离去的。

我轻轻地向前走去，直到来到了长椅後，他仍然没有发觉，我绕过了长椅，来到了

长椅的前面，俯身去看车中的婴儿，然後道：「多可爱的孩子啊，阿星，你和这纯洁的

孩子在一起，不觉得太肮脏麽？」

阿星僵在长椅上，鼠眼突出，一时之间，不知说甚麽才好。

好一会，他才结结巴巴地道：「卫斯理，我……是有同伴一起来的。」

我冷笑了一声，道：「你的同伴可能在我的背後，但是，我不怕，你又有甚麽办法

呢？」

阿里翻着眼，道：「好了，我不欠你甚麽。」

我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道：「阿星，你欠每一个人的债，你是一个肮脏的畜牲，

居然以人的形状活在世上，这就使你对每一个人欠情。」

阿星的面肉抽动着，他几乎如同在呻吟一样，道：「你要甚麽？」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进入上衣的襟中，我由得他伸进手去，但是当他想拔出手来之

际，我却将他的手腕抓住，拉了出来。

他手中握的并不是枪，而是一只如同打火机也似的东西，由於我紧紧地握住了他的

手腕，以致他的五指不得不伸直，而那打火机也似的物事，也「拍」地一声，跌到了地

上。

那东西一跌到地上，「的」地一声，便有一根尖刺，突了出来，不消说，那一定是

含有剧毒的杀人利器了。

我仍然握着阿星的手腕，一手又将那东西拾了起来，向阿星扬了一扬，道：「被这

尖针刺中，死的形状是甚麽样的？」

阿里面色发青，道：「不……不……这里面储有足可杀死数百人的南美响尾蛇毒液

，我……送给你，送给你，你将它拿开些。」

我哈哈一笑，道：「是毒蛇的毒液麽？」

阿星道：「是的，一点也不假。」

我道：「那太好了，像你这种畜牲，正应该死在毒蛇的毒液之下！」

我将那尖刺渐渐地移近他，他的头向後仰，直到仰无可仰，他面上的每一丝肌肉，

都在跳舞，他口中「咯咯」作响，也听不出他要讲些甚麽。

远处有人走了过来，我将毒针收了起来，一手搭在他的肩头上，和他作老友状，道

：「你听着，我问甚麽，你答甚麽。」

阿星颈部的肌肉大概已经因为恐惧而变得僵硬了。他竟不知道点头来表示应承。

我问道：「殷嘉丽是甚麽人，你和她联络，又是为了甚麽？」

过了好久，阿星的头部，才回复了正常的姿势，他的声音，变得极其尖利，像鸭子

叫一样，道：「不关我事，我只不过受人委托，每隔叁天，和她见面一次，看她是不是

有东西交给我，我便转交给委托我的人，如此而已。」

我冷笑了一声，道：「委托你的人是谁？」

阿星瞪着眼，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收了钱，便替人服务。」

「你倒很忠诚啊，那麽你同委托人怎样见面呢？」

阿里眨着眼，我又取出了那毒计，在他的面前，扬了一下，他连眼也不敢眨了，忙

道：「每次不同，这一次是在今天下午叁时，在一个停车场中，他是一个皮肤白皙的胖

子，是欧洲人，穿极其名贵的西装，戴着钻石戒指。」「好，那麽殷嘉丽今天有没有东

西交给你？」

阿星哀求道：「卫斯理，我如果甚麽都说了出来，我一样活不了的！」

我对这家伙绝不怜悯，因为他早该远离人世的了。我冷笑道：「贵客自理，我以为

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我，你至少可以多活上几小时，是不是？」

阿里叹了一口气，道：「有……这便是她交给我的东西。」

他的手哆嗦着，从衣袋中，摸出了一样东西。一时之间，我几乎以为那又是一件特

种的杀人利器，因为那并不是我预料中的文件、纸张或照片菲林，竟是一粒女装大花钮

子！

我瞪着眼，道：「阿里，你想早几小时入地狱麽？」

阿星的双手按在那粒大花钮子上，旋了一旋，大花钮子旋开，成了两半，在钮子当

中，藏着一卷和手表的游丝差不多的东西。

我一看便知道那不是缩影菲林，而是超小型的录音带。

这种录音带，放在特殊设备的录音机上，便会播出声音来，用来传递消息，当然是

十分妥当的。但如今我得到了这卷录音带，可说一点用处也没有。

本来，我希望在殷嘉丽交给阿星的东西上，立即明白殷嘉丽所从事的勾当。

但如今这个愿望是没有法子达到的，因为这种超小型的录音带，只有特种录音放音

的设备，才能将上面的声音播出来。

这种设备，除了特务机构、情报机构之外，民间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如今，我是

一个「黑人」，必须为我自己的安全，四处躲避，如何还能够去找一套这样的设备？

但是我还是将这东西接了过来，放入袋中。我站了起来，道：「阿星，你听着，今

天下午是我去和那个胖子见面，不是你！如果我见到你的影子，那便是你进地狱的时候

了。」

阿星连连地点着头，像是巴不得我有这种话讲出来一样。

这又使我警惕起来：那个胖子可能是一个十分厉害的家伙，我和胖子相会或有危险

，所以阿星才那麽高兴的。

我不再理阿星，绕到了阿星的背後，面对着阿星，向後退去，然後，迅速地离开了

公园。

我知道我这时在做的，是违背我一贯信条的事，那便是：卷入了肮脏的国际特务纠

纷之中。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有甚麽法子不继续下去呢？

我出了公园，买了信封、邮票，将钮子中的超小型录音带寄到了我租用的邮箱中，

杰克中校可以搜遍我的住所，但这只邮箱是我用我的商行经理人的名义租用的，十分秘

密，他一定无法知道的。

我断定这卷录音带十分重要，但由於我目前无法知道录音带中的内容，所以我便将

之放在一个妥善的地方。

我又和那位学人种学的朋友通了一个电话，这家伙，他在听我说了我抓住在背後向

我偷袭的人之後，手上黏上几根金黄色的硬毛一事之後，竟哈哈大笑了起来，说我一定

是喝醉了，宿醉未醒！

我气恼地挂上了电话，在街头游荡着，直到叁时左右，我才来到阿星所说的那个停

车场中。

我的行动十分小心，因为阿星可能已将一切全都告诉那胖子了，那麽，我来到停车

场中，无疑是在走进一个圈套。

而且，阿星也充任警方的线人，他当然知道警方也在找我，他也可能通知警方。

阿星这人是甚麽都做得出来的，但我也知道他怕死，这时候，他多半已经收拾细软

，离开了本地了。

我到停车场的时候，是二时五十八分，恰好在叁时正，一辆名贵的房车，由一个口

衔雪茄，身穿名贵服装的欧洲胖子驾着，驶了进来。

那胖子专心驾车，目不斜视，在他和停车场职员打交道的时候，彷佛他此来只是为

了停车，绝无其他任务一样。

我以前未曾见过这个胖子，但是我的观察如果没有错的话，这个胖子是属於冷酷无

清，思想灵敏的那一种人。他停好了车子，绝不停留，便向外走去，我连忙跟了上去。

在停车场口，我和他打了一个招呼。

那胖子冷冷地回头来看我，我连忙道：「阿星有要紧事不能来，派我来做代表。」

那胖子从鼻子中，发出了「哼」一声，道：「谁是阿星？滚开！」

我取出了那只大衣钮扣，在他面前扬了一扬，道：「这个，是阿星叫我转交给你的

。」

那胖子连望也不向钮扣望一下！

那钮扣分明是他所要的东西，但他竟表示了如此漠不关心的态度，这使我不能不佩

服他。他怒道：「你如果继续骚扰我，我要报警了！」

我见那胖子坚持不认，倒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得呆了一呆，以退为进，忙连声道歉

，道：「对不起，先生，我认错人了！」一面我即喃喃自语：「阿星真是该死，也不告

诉我那胖子叫什麽名字！」

那胖子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我也装着不再注意他，只是在停车场的门口，东张西

望。对每一辆驶进来的车子，都加以注意。过了十分钟，我看到那个胖子向我走了过来

。

他站在我的面前，我知道他忍不住了，要来上钩了，我仍然装作抱歉地向他笑了一

笑。

他的面上，绝无表情，只是低声问我：「杨先生？」

我一听得那胖子问出了这样一句话来，便不禁陡地呆了一呆。

这句听来极其普通的话，我已经在殷嘉丽那里，听到过两次了。这当然是他们集团

中的暗话，但是我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当我逼问阿星的时候，我未曾想到对方会如此老练，甚至会向我提出这样的暗号来

。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除了装出傻头傻脑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想。所以我翻了

翻眼睛，道：「杨先生？我不姓杨，你弄错了，先生，你刚才自己已经说过你不是我要

找的人，阿星说，我这粒钮扣，交给了一个胖子，就可以得到十元钱的赏银，你不要使

我失了赚十元钱的机会！」

胖子的面上，仍是一点表情也没有，但是我却可以知道，他心中正在迅速地转念头

：这小子是不是真傻呢？阿星为甚麽自己不来呢？阿星为甚麽派这样的一个人来呢？是

不是因为他是个傻瓜，所以阿星才派他来呢？我们两人，对望了一分钟之久，他才道：

「那不错了，你说十元钱，是不是？」

我忙道：「是，你……愿意出十元钱来换这粒钮扣麽？」

那胖子总算笑了一笑，道：「我愿意。」

他取出了皮夹子，拿出一张十元的钞票来，我连忙抢过钞票，将那位钮扣交给了他

，他转过身就走，等他走过了街角，我才开始跟踪。

那胖子走得并不快，使我有足够的时间，在一间百货公司中，以最快的速度，买了

一件外套，将我原来的外套换上去。

我跟着那胖子，一直到了下午四时，才看到那胖子进了一家十分高贵的咖啡室，我

也跟了进去，远远地坐着。那胖子坐了半个小时，若无其事地看着报纸，然後，又走了

出来。

我仍然跟在他的後面，胖子是向停车场的方向走去的，他要去取回车子。如果他驾

车而行，那我是没有法子可以继续跟踪他的了，因为如今我并没有交通工具可供使用。

我决定走在他的前面。

我可以断定他是回停车场去的，而他的步伐又是十分慢，所以，我要走在他的前面

，并不是难事，我进了停车场，逃过了职员的注意，来到了他那辆房车旁边，用百合钥

匙，打开了行李箱。

当我为了避免给停车场职员觉察，而轻轻地揭开行李箱盖的时候，我心中暗忖：这

是在这次事情中，我第二次躲进车子中了。

第一次，我躲进车厢中，结果被杰克中校包围，虽然事後仍能脱身，但却已是十分

狠狈，这一次，会不会又是那样呢？

我在心中苦笑了一下，因为就算真是那样的话，我也只好躲进去！

我闪身进了行李箱中，就用一个硬币将行李箱盖顶开一道缝，那样，我就既不至於

闷死，又可以不被人发觉行李箱盖有异。

夜光表的表面，在黑暗中使我清晰地知道现在是四时十二分。

在四时十五分，我听到车门被打开的声音。那胖子的驾驶技术显然十分好，车子几

乎没有经过任何震荡，便向前滑了开去。

车子驶了十五分钟，我可以觉察到是向山上驶去的，当车子第一次停了下来的时候

，我听到了一个人在发问：「杨先生？」

而那个胖子则在车厢中答道：「杨先生的姐姐 她妈的，你连我也不认识麽？」

我意识到车子一定是停在一扇门前，而看门的在向那胖子查问暗号。原来那暗号的

回答，是「杨先生的姐姐」，我心中不禁暗暗高兴。

可是，我高兴未已，便听得那先发问的声音道：「那不能怪我，谁知道谁是否仍被

信任？如果你不被信任，那你自然也答不出今天的暗号了！」

今天的暗号！我好不容易得知了暗号的回答，但那暗号却只是在今天有用，到明天

暗号又换了！

只不过这两人的对答，即可以使我肯定，这个集团一定是一个国际特务机构。因为

除了特务机构之外，还有甚麽机构是每一天都对属下人员决定应否继续信任的呢？

我又听到了铁门打开的声音，车子继续驶了极短的路程，又停了下来。

我仍然蛰伏在行李箱中不动，直到七时半，我估计天色已经黑了，而且，那胖子也

定然发觉我所交给他的扣子当中，是没有东西的，他们可能正在集中力量，寻找阿星和

我的下落之际，我才慢慢地顶开了行李箱的盖来。

深秋，七时的确已很黑了。我看到车子是停在一座花园洋房的花园之中。在花园的

铁门口，有一个人正在来回踱步，我要动作十分迅速，才能出行李箱，而又不被他看到

我。

我轻而易举地做到了这一点，当我从行李箱出来之後，我隐身在车子的一面，打量

着花园洋房的正门。正门处灯火辉煌，不是混进去的好地方。

在二楼，大多数的窗口都有灯光，但也有几个窗口是黑暗的。

我打量了不多久，便决定在其中的一个窗口中爬进去，因为这个窗口外有着水管，

而且它的所在，又恰好可以不为大铁门处的人所看到。

我俯伏着身子，快步地向前，奔出七八步，到了墙下，那守在铁门前的人，显然未

曾发现我。我抓住了水管，迅速地攀援而上，叫我手上的戒指，在玻璃上划出了一个小

圆圈，伸手进去，将窗子打开，然後一耸身，跳了进去。

房间中十分黑暗，我在一时之间，辨不清这是一间什麽房间，我只听得在对面的房

间中，有人讲话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声音道：「来了，来了，他已经爬进了房间，身手十分敏捷，他正在东张西望，

想弄清楚房间中的情形 」

我听到这里，不禁猛地一忙，这是在说我麽？

难道我的行动，已早被人发现，而我还在自作聪明麽？我觉出不妙，连忙一个转身

，想从爬进来的窗口中穿出去。

但是也就在此际，房间中陡地亮起了灯光，我看到了一枝电视摄影管正对准着我，

而那摄像管上，是有着红外线装置的。

可以说，我一爬进这间房间，甚至我未曾爬进这间房间之际，我的行动已被人觉察

了，但这仍不表示我已然绝望。

我继续向窗前冲去，我已准备节省时间，穿窗跃出，而不是爬下墙头。

但是，当我一冲到窗前的时候，「刷」地一声，自窗上落下了一块铜板来，将窗子

盖住。我狠狠地在铜扳上击了一拳，铜板动都不动。我连忙转过身来，但另外的几扇窗

上，也一样被铜板遮住了。

我向门口冲去，门锁着，我向门踢了几脚，那门十分之坚固，我已经被困在这间房

间中了。

我在门前，呆立了极短的时间，立即转过身来，先将那枝电视摄像管用力拉了下来

，那样，他们虽然将我困住，却不知道我在做甚麽。

当然，这无补於事，但我至少可以作逃走的活动。我化了两小时来从事这种活动，

但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我放弃了逃走的打算，我取出了得自阿星处的那储满毒蛇毒液的杀人利器，准备一

有人进来，便硬杀硬拚地闯出去。

我等了许久，才听得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外站住。接着，便听到叩门声

，一个十分动听的女性声音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那是殷嘉丽！

她的话，不禁使我啼笑皆非，我没好气地应道：「你当然可以进来！」

门柄轻轻一旋，发出「格」地一声，便被推了开来，像是根本没有锁上一样。

门一打开，殷嘉丽便走了进来。

她向我笑了一笑，走到了窗前，将封住窗子的铜板，向上一托，铜版便「刷」地缩

了上去。

这件事，将我看得目瞪口呆，因为我刚才，的确是用尽了心机，铜板也不动分毫的

！

我仍然坐在椅上不动，本来，我准备一有人进来，我便立即以毒针杀人的。可是，

我却未曾料到进来的会是殷嘉丽！

殷嘉丽并不是什麽女学者，她是一个两面人，那是已经可以肯定的事，但无论如何

，她总是一个如此美丽动人的女子。

标题 <<书路--蜂云>>

第叁部：出神入化的化装术

就凭这一点，使我难以实行我原来的计划。

她轻而易举地将窗子上的铜板，全都推了上去，才微微一笑，对我道：「这样空气

好些，是不？」我报以一笑，道：「不错，空气好得多了，而且香得多了，殷小姐，你

常用的是甚麽香水？」殷嘉丽笑得更加甜蜜，道：「这种香水的名字，叫作『傻瓜的陷

阱』。」

我摊了摊手，道：「如此说来，我是傻瓜了。」

殷嘉丽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看她的样子，似乎对我，全然不加防范。也正因为如

此，她便也有使人莫测高深之感。

她微笑着，道：「我来迟了，因为我在研究你。」

我不知道她竟何所知，只得不作回答。

殷嘉丽道：「我是在研究你的资料，原来你是如此大名鼎鼎的人物，真是有眼不识

泰山！」

我敷衍地答应着，一面看看门，看看窗。

门窗都开着，我可以轻而易举地逃出去，可是我又不能不往深一层自己问自己：我

真的能轻而易举地逃出去麽？我决定暂时还是不要妄动的好。

殷嘉丽脸上的微笑，仍然是那样地动人，道：「你不要想离开这里，当然我们知道

你是个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人，但是你应该知道，我们也和你以往的敌手不同，是不

是？」

我望着殷嘉丽，不禁由衷地点了点头，道：「的确是不同。」

在我过去的冒险生活之中，我接触过不少美丽的女子，但是她们每一个人有每一个

人的身份、个性。她们的美丽，和她们的个性、身份相符。

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外观如此纯洁、如此美丽温柔的女子，而在从事着如此恐怖

的工作的。

殷嘉丽又笑了一笑，道：「而且严格地来说，我们还不能算是敌人，是不是？」

我不禁有些迷惑，「嗄」地一声，道：「这算是甚麽意思？」

殷嘉丽道：「你还不明白麽？你虽然以极为高妙的手段，杀了我们的一个工作人员

，可是你也以更高妙的手段，竟在密探星布的情形之下，又杀了一个密探 」她的话

还未讲完，我已经陡地站了起来，高声叫道：「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过人！」

殷嘉丽反问道：「你没有杀过人？」为了自卫，我当然对付过不少凶徒。可是殷嘉

丽所说的那两个人之死，可以说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不过刚好凑巧在发生事变的

现场附近而已！

殷嘉丽所说的「我们的一个工作人员」，当然就是攀在陈教授住宅外跌倒地上死去

的那第一个死者了，如今，我至少又多明白了一些事，那便是为甚麽那一个人一死，杰

克中校便会赶到现场的原因。

原来那个人是国际特务集团中的人，所以杰克中校才会赶来的。

但那个人夤夜攀墙，目的何在呢？若说他们志在得到陈教授研究工作的情报，那麽

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双重身份的殷嘉丽，另一个身份，正是陈天远教授的助手，她可以

得到一切，知道一切，陈天远教授的研究工作，在殷嘉丽面前，可以说毫无秘密可言！

我平心静气的说道：「小姐，你所说的那两个人，他们的死，可以说和我一点关系

也没有，我听你说不是你们的敌人，我很高兴，当然我也绝不会是你们的朋友，肮脏的

特务工作，与我无缘。」

殷嘉丽双眉微蹙，道：「那麽，你到这里来，又是为了甚麽？」

我苦笑了一下道：「世界上以为是我杀了那两个人的，不止你一个，还有杰克中校

」

殷嘉丽笑道：「我们已经知道你和警方秘密工作组的纠缠了，我们十分佩服你的摆

脱杰克中校时所用的方法。」

我望着殷嘉丽，心中在想：如果她是一个老练的秘密工作者，那麽她是不应该说这

句话的，因为她这样一说，便表示警方秘密工作组之中，已经被他们的人所渗透了。他

们的人，一定曾目击我逃走，要不然，她又何从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当然也有可能殷嘉丽是故意如此说，来表示他们组织之庞大和力量的非凡的。

我苦笑了一下，道：「我没有办法不走，我必须找到凶手，来洗脱我自己的罪名，

我所希望的也就只是这一点而已。」

殷嘉丽道：「你找凶手找到这里来，那可算是大错而特错了。」

我点了点头，道：「的确我是摸错门路了，如果我一早知那第一个死者是你们这里

的工作人员的话，我是绝不会到这里来的了，而殷小姐，你的双重身份，也和我绝没有

关系。」

殷嘉丽斜现着我，道：「你的意思是，你能够代我保守秘密麽？」

我耸了耸肩，道：「当然，你以为我是长舌妇？」

殷嘉丽微笑着，我揣摩不透她的心中，在想些甚麽，我试探着道：「我既然摸错了

门路，那麽我可以退回去，再从头来过麽？」

殷嘉丽仍是微笑着不出声。我「噢」地一声，道：「当然，那卷录音带，在我的信

箱之中，我保证会原物归还给你的。」殷嘉丽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堪称优美之

极。

她在厚厚的地毯上，无声地踱着步，过了两分钟，才道：「本来，我们的任务已经

完满地完成了，我们早已得到了所要得的一切，可是我们派出去捣乱陈教授实验室，将

陈教授研究工作的 露，装成是受到外来的暴力的盗劫的人却被杀了！」

我又中断道：「我已经说过，这个人被人刺死，和我无关。」

殷嘉丽目光炯炯地望着我，道：「你怎麽知道这个人是被刺死的？」

我又好气又好笑，道：「你未曾看到过死者？」

殷嘉丽针锋相对地道：「你以为我们应该去集体认 ，再为他举行盛大的殡葬麽？

」

我道：「好，那麽我可以告诉你，因为我是第一个见到了那个死者的人 」

殷嘉丽的语锋越来越锐利，她突然插口道：「你当然是第一个见到死者的人。」

她仍以为凶手是我！

我不想再说下去，大声道：「一句话：我能不能离开这里？」

殷嘉丽向门口走去，道：「也是一句话：不能！」

我陡地一耸身子，一个箭步，向殷嘉丽直扑了过去，殷嘉丽像是早已料到我会有此

一着一样，就在我向前扑出之际，她陡地连跨了两步，已到了门旁。

我一到了她的身前，一伸手，便抓住了她的肩头，可是她的身子突然向下一沉，我

那一抓，竟然滑脱了手，未将她抓住。

我陡地一呆，殷嘉丽已倏地转过身来道：「卫斯理，你只会和女孩子打架麽？」

我尴尬地住手，可是我却不服气，道：「你不让我离开这里，我自然要向你动手！

」

殷嘉丽笑了起来，道：「那你可以向他们动手！」她向门外拍了拍。由於我仍在房

间里面，所以看不到门外的情形。

她向门外一指，我才向前跨出了一步，只见门外是一条走廊，一端是回旋楼梯，通

向楼下，一边则是雕花金漆栏杆，十分考究。

而在房间的两旁，共站着四个人。

那四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西装，神情呆滞，冷冷地望着我。

那四个人的手中，各握着一种十分奇怪的东西，看来像是手枪，但是却是圆球形的

。

我不明白那究竟是甚麽，但是我却可以肯定那是杀人的利器。在特务世界中，杀人

利器的花样越来越多了，若是罗列起来，定然比世界上所有香烟的牌子更多。就在我自

己的身边，便也有着取自阿星手上的一件杀人利器在。殷嘉丽以这四个人来恐吓我，当

然是有恃无恐的了。

然而在这时，我却产生了一个主意。

我向栏杆下望了望，豪华的大厅之中，这时并没有人在。

而穿过栏杆，向下跃去，不是很高，跌不伤我的，而且在栏杆下，还恰好有一张巨

型的沙发，我可以落在沙发上，滚落地下，从大门口冲出去，我估计只消五秒的时间便

够了。

当我心中在想看这些的时候，我的目光只不过向栏杆略飘一飘而已。

我装着对那四个汉子手中的东西十分有兴趣，道：「他们手中所握的这个是甚麽东

西？」

殷嘉丽笑道：「不值一提，这是放射超小型子弹的手枪，它所发射的子弹，只不过

如同米粒大小，但是速度是普通枪弹的七倍，所以可以击中任何在迅速移动中的目标。

每一柄枪中，储有子弹一千发，每一粒子弹中，皆经过氰化钾的处理，氰化钾和血液相

遇，你知道会有甚麽结果的了？」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中暗自庆欣，我还好问上一问。

要不然，我向下跃去，可能身子还在半空中，便已经中毒而死了。

我又向那四个大汉望了一眼，殷嘉丽也向他们指了指，道：「这四个人的本领很平

常，可称不堪一击，但是他们的射击技术，却还可以过得去。」她扬了扬手，讲了一句

日本话，那是在北海道以北的日本语，「虾夷」人的土语。我听得出它约莫的意思，殷

嘉丽是在命令他们发射，他们四人，一起扬起手中的枪来。

四枝枪口先是对准着我，然後才慢慢地移了开去，再然後，枪声响了。

所谓「枪声」实在并不是真正的枪声，只不过是子弹射在墙上的「拍拍」声而已，

在墙上，出现了四个由小孔组成的圆圈。

每一个圆圈，大约是叁寸直径，如果你用一个圆规，在墙上去画圆圈，那所画出来

的，至多不过如此了！

同时，我还闻到了一股杏仁的味道。那正是氰化钾的气味。

由此可知，殷嘉丽并没有说谎，至於她说那四个人的射击技术「可以说过得去」，

那自然是故意这样说的，因为这四个人的射击技术，堪称第一流的射击专家，我自己是

绝比不上他们的。

我向那墙上的四个由小型子弹射出的圆圈看了半晌，才道：「看来，我暂时只好退

回房间中去了。」

殷嘉丽道：「是的，我希望你不要埋怨空气不好。」我知道她的意思，那一定是指

我一退入房中，门又会被锁上，而窗上的铜片又会落下而言的。

我的心中又为之一动，我退进了房中，殷嘉丽代我关上了门，窗上的铜版，便迅速

地下降，可是我早已知道了这一点，所以一退进房中，便拿起了一只厚玻璃烟灰盅，赶

到了窗前。

当然，由於铜板下降极快，我是没有法子穿窗而出的了。

但是，我却还来得及将那只烟灰盅迅速地放在窗棂上，铜板碰到了烟灰盅，便不再

落下来，未能将整扇窗子一齐遮住。

烟灰盅不是很高，铜板未能遮没的窗之空隙，也不过十公分左右。

我双手伸进这空隙，想将铜版抬了起来。可是我用尽了力道，铜板丝毫不动。看来

，要将铜板推开，是没有希望的了。

那麽，我这一个行动，岂不是毫无意义麽？

我心头不禁十分懊丧，来回走了好几步，又低下身来，凑在那道缝中向外看去，我

的手是可以从这道缝中伸出去的，但是只伸出一只手去，又有甚麽用呢？

我向外看了一看，只见那个胖子从屋中走了出来，穿过花园，到了车房中，驾车而

出。在那胖子离去之後，又有几个人离去，全是些看来如同普通商人的人。但那些人既

然会在这里出入，一定不是善类了。

我心中十分烦闷，因为这样可以说是我首次被陷在一个特务总部之中，特务是最难

对付、最没有人性的一种人，他们将会怎样对付我呢？

我想了片刻，颓然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连两天，我几乎没有好好地休息过，这时

命运既存未知之中，我索性趁机假寐起来。

我是被开门声惊醒的。当我睁开眼来时，「拍」地一声，室内的电灯恰好被打开，

原来天已黑了。走进室内，点着了灯的，不是别人，正是殷嘉丽，只见她面上，带着十

分疑惑的神色。

她向那被我用烟灰盅搁住了的窗口看了一眼，耸了耸肩，道：「可惜烟灰盅太小了

一些！」

我懒得去理她，双眼似开非开，似闭非闭，看来似乎仍然在瞌睡之中，但实际上我

的神智却是再清醒也没有了。我正在思索用甚麽方法对付她。

而在这时，我又发现，一个女人，如果生得美丽动人的话，那是十分占便宜的，否

则，照我如今的处境，我早已动用那毒蛇针了，但就是因为殷嘉丽的娇艳，使得我迟迟

不忍下手。

殷嘉丽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道：「杰克中校为了追捕你，几乎发疯了！」

我懒洋洋地道：「是麽？」

殷嘉丽继续道：「但是如今我却已相信了你的话，杀人凶手并不是你。」

我心中冷笑一下，心想她不知又在玩甚麽花样了。我道：「是麽？是甚麽改变了你

的看法了呢？」

殷嘉丽道：「在陈教授住宅中留守的四个便衣人员，一齐被人杀死了，两个死在花

园中，两个死在花园的大门外草丛内。」

我陡地一震，殷嘉丽续道：「那两个死在花园中的便衣探员，伤口是在背部。死在

门外的两个，一个伤在胸前，另一个却伤得不可思议 」

我也不禁为这一连串难以想像的凶案所惊骇，忙道：「如何不可思议？」

殷嘉丽道：「谁都知道，人的头盖骨是最硬的，刀能够刺进去麽？」

我沉声讨论着这个令人毛发悚然的问题，道：「如果用刀劈的话，锋利的刀 如

东洋刀，就可以将人的头骨劈碎的。」

殷嘉丽道：「不是劈，是刺，那人的头骨上被剌出了一个狭长的孔，脑浆流出，死

了！」我感到了一阵寒意，道：「那就只好问你们了，你们是世界上使用杀人工具最专

门的人，应该知道他是死於甚麽武器之下的。」

殷嘉丽道：「我自然不知道，但是杰克中校却认为那四个便衣探员之死，也是你的

杰作。」

我几乎想要直跳起来，破口大骂，但是转念一想，杰克中校根本不在这里，我骂也

没有甚麽用处的。我只得苦笑了一下，道：「那我更是比漆还黑的黑人了！」

殷嘉丽道：「不错，如果我们放你离开，不到五分钟，你便会落入杰克中校的手中

！」

我抬起头来，直视着殷嘉丽，挑战似地道：「我却愿意试试。」

殷嘉丽笑了一笑，道：「卫先生，为你自己打算，你要找出凶手，是不是？」

我忙道：「当然是，你想我会愿意蒙着嫌疑，东逃西窜麽？」

殷嘉丽道：「不是蒙着嫌疑，而是证据确凿，因为警方若是起诉的话，我们将会提

供一连串的证人，来证明你是凶手！」

我不禁骇然道：「你这样做，是为了甚麽？」

殷嘉丽道：「你别怕，目前我们还不准备这样做，我这样警告你，是为了要使你知

道，你非找到真正的凶手不可！」

我立时恍然，道：「我明白，你们也想知道谁是凶手，所以藉助於我，将我逼到非

找到凶手不可的处境中，来为你们效力！」

殷嘉丽道：「卫先生，你当真是一个聪明人，但是你却不只是为我们效力，也为你

自己着想。」

我靠在沙发上，将殷嘉丽的话想了一想，觉得她所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如今我

的处境，如此尴尬，不找出那疯狂杀人的凶手来，我是绝对难以洗刷自己身上的嫌疑的

。

我冷笑了一声，道：「那麽，你们是想和我合作行动，是不是？」

殷嘉丽摇头，道：「你错了，我们不和你合作，我们所能给你的帮助，只是以最新

的化装术，把你化装成另一个人，使你能避开杰克中校的追捕，而在你追查凶手期间，

我们不是敌人，你明白了麽？」

殷嘉丽的每一句，都有十分深的含意，她说「我们不是敌人」，而不说「我们是朋

友」，那无疑是说，在追查凶手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她仍然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这也好，我倒喜欢这种「勿谓言之不预」的作风，那总比甜言蜜语，却在背後戮上

你一刀要好得多了！

我点头道：「我明白了，但是既然寻找到凶手是两利的事情，你们供给我多一些情

报，似乎也属必要，你同意我的意见不？」

殷嘉丽道：「好的，我们所需要的，是陈教授的一切研究资料，我们已经得到了。

」

殷嘉丽道：「为了掩护我的身份，我们派出一个工作人员，去破坏陈教授的实验室

，装着研究资料的 漏，是由於外来的力量，和我无关，可是那个人却被杀了，这证明

除了我们之外，另外有人对陈教授的研究工作，感到兴趣。」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殷嘉丽道：「我们起先以为对头是你，如今我们想知对头是谁，和他们已知道了些

甚麽？」

我问道：「那麽，陈教授所研究的 我那天在显微镜中所看到的，突竟是甚麽呢

？」

殷嘉丽道：「你在显微镜中所看到的，是在实验室中研培养出来的别的星球上的生

物，这种微生物，它们会分裂自己，吞噬自己，强壮自己，这种生活方式，是地球上任

何生物所没有的。地球上的低等动物，在没有食物的时候，会将自身的器官吞噬，例如

涡虫，但它们在那样做的时候，只是勉强维持生命，而不是生命的进展！」

我觉得这才是殷嘉丽的本来面目：一位美丽、年轻而有学问的教育工作者，而不是

一个卑鄙、凶残、毫无人性的特务。

所以我特别欣赏如今的殷嘉丽，我并不打断她的话头，任由她说下去。

她继续道：「这是一项重大的发现，证明在特殊的情形下，生命可以发生。再加上

那个星球上的一切资料，全是宝贵已极的太空情报，更证明太空中，生命的发展是多姿

多采，远超乎人类的想像力之外的！」

殷嘉丽面色微红，显得她十分兴奋。

我叹了一口气，道：「殷小姐，如果你坚持研究，那你将成为世界知名的学者，你

为甚麽要干这种无耻的勾当？」

殷嘉丽的面色一沉，冷冷地道：「陈教授也在我们的软禁之中，你可以不必为他的

下落操心，你只管专心於你自己的事情好了，你跟我来，我们的化装师，会替你改变容

貌的。」

我问道：「你们的化装师的技术高明麽？」

殷嘉丽瞪了我一眼，道：「他可以使你的妻子都认不出你来。」

我踏前一步，道：「小生尚未娶妻。」

殷嘉丽道：「不久的将来，你就可以和莺莺小姐见面了。」

我不再说甚麽，跟着她出了房间，那四个人仍然在，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後面。

由於这四个人的监视，我不敢有任何的行动。

不一会，我们便置身在另一间房间之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已然在了，我一见了

这个老者，便顿时呆了一呆，那老者见了我，也是一呆。

但是我们两人的一呆，都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只怕精明如殷嘉丽也未曾发觉。那

老者我是认识的，我不但认识他，而且还曾救过他全家的性命，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从那次之後，我便没有再见过他，但是这次在这样的情形下见面，却也毫无疑问地可

以认出对方来。

这个白发苍苍，貌不惊人的老者，如果我称他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化装家，那我是绝

对没有一点夸大的意思在内的，他的确是最伟大的化装家。

他曾经将一个花甲的老翁，化为翩翩少年，也曾将如花少女，化成驼背婆婆，化装

技术之妙，可以说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他是如何会在这里的，我弄不明白，我想他多半是临时受雇，不知道雇主是甚麽人

的。

我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殷嘉丽退了出去，那四个黑衣人还在，就站在我的身後。

他一声不响地工作着，在我的面上，涂着化装用的油彩，他一面工作，一面不断用

眼色向我问话，我拿起了一支油彩，在手心慢慢地写道：「我是被迫的，你有甚麽办法

令我脱身？」

他点了点头，在我的面上指了一指。

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说，他用他的化装技术，可以使我脱身。但是我却不明白他将使

用甚麽方法。

我任由他工作着，足足过了大半小时，他的工作才算完成，我向镜子中一看，几乎

连我自己，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在镜中出现的，是一个秃头、疏眉、面目可笑之极的中年人，卫斯理不知道哪里去

了。

当他退开一步之後，殷嘉丽也走了进来。

直到此时为止，我仍不明白他用甚麽方法，可以使我摆脱殷嘉丽他们的追踪监视。

他一面洗手，一面喃喃地道：「这种油彩是水洗不脱的，一定要用特殊配方的液体

，才能洗得脱。」他自言自语了两遍。

我知道他的话似乎是在讲给我听的。

那麽，他的话又是甚麽意思呢？他像是在强调他化装的持久性，但是我面部的化装

越是耐久，就越是难以摆脱殷嘉丽他们特务组织的监视，他又怎算得是在帮我的忙呢？

唯一的可能，是他在讲反话，他在提醒我用水去洗面上的油彩。

可是面上的油彩洗去了之後，我便露出了本来面目，不但殷嘉丽他们，可以监视我

，我连想避开杰克中校手下密探的耳目，都在所不能了。

我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想要以眼色向他再作询问，但是我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因

为那四个人已经逼着我，向外走去。

殷嘉丽就在我的身边，道：「你面部的化装，在如今这样的气温之下，可以维持十

五天到二十天，不论你用甚麽东西洗刷，都是没用的，希望你能在十五天中，有所收获

。」

我仍然在沉思着化装师喃喃自语的那两句话，我可以肯定他是在说反话，他是在指

示我用水去洗脸上的化装，但是我却难以相信自己的推断。

我并没有回答殷嘉丽的话，她也不再说甚麽，我们一齐到了车房之中，殷嘉丽道：

「让我驾车送你离去，你喜欢在哪里下车？」

我摸了摸身上，钱已不多，心中不禁十分踌躇，殷嘉丽一笑，已经递过了一只信封

来，道：「你在这十五天内的费用，我们可以负担。」

我立即回答她，道：「我只是为了洗脱自己的罪名而努力，并不是替你们工作，你

不要想用钱来收买我。」

殷嘉丽耸了耸肩，收回了信封，驾车向前而去。我来的时候是躲在行李箱中来的，

并不知道这幢花园洋房位於何处。

这时，殷嘉丽在送我离去的时候，并没有要我蒙上眼睛，车子在路上驰了不多久，

我已经认出那是着名的高尚住宅区，我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就是住在这一个区域中的

。我想去找他，但是我想到，我一切来往的朋友，这时可能都在杰克中校手下的监视之

中。

而且我如今的模样，即使是我最好的朋友，要他相信我就是卫斯理，只怕也不是容

易的事情。

所以我放弃了主意，任由殷嘉丽驱车进市区，当车子经过了一家第二流酒店之後，

我才叫停车。

殷嘉丽十分合作，她立刻停了车，道：「就在这里下车麽？」

我点了点头，道：「是的，很多谢你。」

殷嘉丽替我打开了车门，我跨下了车子，殷嘉丽向我挥了挥手，疾驰而去。我四面

一看，不像是有人在跟踪着我，而殷嘉丽的车子，也早已疾驰而去了，难道他们竟肯放

弃对我的跟踪麽？

我想了一会，想不出道理来，我到了那家酒店中，要了一间套房，我身边的钱，够

我预付五天房租，我指定要二楼的房间，因为住在二楼，在必要时由窗口爬出房间，可

以方便得多，就算由窗口跳下去，也不至於跌伤的。

我到了房间中，躺在床上，闭目静思。

我的脑中混乱得可以，好一会，我才渐渐地定下神来，我觉得我第一要务，便是回

到凶案的现场去，因为神秘凶案，既然频频在陈天远教授的住宅内外发生，可知这个凶

手对陈教授的住宅，有一种特殊的感觉，所以才将之选择为他行凶的地点。

我要怎样才能接近行凶的现场呢？我最好是冒充那个阔佬朋友的远亲，去看守他那

幢别墅的。

在那幢别墅的附近，虽然凶案频频，但是仍是没有人有权力封锁私人的物业，不给

人去居住的。这的确是一个好办法，而且我根本不必和那个阔佬朋友商量。

因为他在将别墅借给我的时候，早已将所有的钥匙一齐交给了我，而其中主要的几

根钥匙，仍在我的身上。

凭着我脸上的化装，我可以瞒过任何探员，堂而皇之地进入那所别墅去居住！

可是，我经过化装後的容貌，殷嘉丽他们是知道的，我有甚麽法子连他们也瞒过呢

！

因为我知道，我寻找凶手的事情，只要一有了眉目，那麽，这个特务机构将会毫不

留情地取我的性命，最难防的便是暗枪。

我对於这个特务机构的人，只知道这一个白种人胖子，一个殷嘉丽，而他们组织之

中的每一个人，却都可以认得出我来。

我跳起床来，团团乱转，最後，我决定冒险去洗脸上的油彩！

如果那个化装师喃喃自语就说的是反话，那麽我面上的化装油彩，是应该可以洗得

脱的，洗脱之後的後果，我也不去想它了，因为如今的化装，对我来说并没有甚麽多大

的好处，我就像是那个特务机构的靶子一样。

我进了洗手间，在脸盆中放了水，先以双手在脸上湿了湿，就在湿手碰到脸上的时

候，那便觉得油彩化了开来，糊住了我的眼睛，而双手之上，也已经全是油彩了。

那化装师果然在说反话，面上的油彩，是一洗便脱的，我洗了叁分钟，已将面上的

油彩洗乾净了，我苦笑了一下，心想那化装师总算是帮了我一个忙，我在洗脱了他对我

的化装之後，自己可以再重新化装过。

我抹乾了脸，抬起头来。

我的视线恰好对着洗脸盆的镜子，我向镜子中看了一眼，我呆住了。

我洗脱了油彩之後，镜子中出现的，并不是我自己，绝不是。那是一个扁鼻、高观

、狭眼、浓眉的中年人，样子十分阴森，属於面目可憎这一类。

我将脸向镜子凑近，想在这张属於我的脸上，找出我自己的痕迹来，但是我却做不

到，我像是被「陆判官」换了一个头一样。

这时，我恍然大悟了！

那化装师的确帮了我大忙，他先用要特殊配方的溶液才能洗脱的化装品，将我化装

成一个面目阴森，不惹人好感的人，然後，再用普通的油彩，将我再化装成为一个可笑

的中年人。

他化了两重手续，使我在一洗脱了面上的那一层化装品之後，立即成了另一个人！

我暗暗佩服那化装师手段之佳妙，我如今可轻而易举地既瞒过杰克中校，又瞒过殷

嘉丽了。而我选择的二楼房间，这时也对我大有用处，我推开了洗手间的窗子，沿着水

管向下落去。

不消一分钟，我已脚踏实地，由厨房穿过了一条走廊，到了酒店的正门，我看到有

两个人无所事事地站着，他们多半是奉特务机构之命来跟踪我的，但如今我在他们面前

走过，他们却连看都不向我看上一眼，他们所要跟踪的，是一个化装成面目可笑的中年

人卫斯理，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变得如此之快！

我出了酒店，步行了两条街，便召了一辆街车，直向那富翁的别墅驶去。

在车子将到那别墅之际，我已看到了许多便衣探员，可知杰克中校为了找我的下落

，当真是出动了他属下的全部力量。

当我所乘的车，在那别墅门口停下来时，我觉得四面八方都有锐利的目光向我射来

。

我的心中也不免有些紧张，如果我万一给他们认了出来呢？

我慢吞吞地付着车钱，在车子的倒後镜中，我又看到了我自己，我不禁放下了心来

：既然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来，旁人怎可能认出我呢？

车子离去之後，我到了大铁门前，取出钥匙来，我的钥匙还未曾伸进锁孔中，便有

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在我的身边站定。

我早已料到会有这样情形出现的，我立即现出惊骇无比的神情，高声叫道：「打劫

啊，救命啊！」

由於化装师在我的口内，塞上了软胶，使我的嘴变阔的原故，所以我的声音也变了

，变得十分可笑。那两个便衣探员显然料不到我会有此一「叫」，他们连忙向後退去。

我仍然在大叫，道：「打劫啊！打劫啊！」

有几个人向我奔了过来，喝道：「你叫甚麽？你是甚麽人？」

我退着，返到了铁门口，道：「你……你们是甚麽人？」那两个大汉取出了证件，

在我面前扬了一扬，道：「我们是警方人员。」

我吁了一口气，装出莫名其妙的神情，向那幢别墅指了一指，悄声道：「怎麽？我

的老表出甚麽事情了？可是大小老婆打架？」

那四个便衣探员瞪大了眼睛，道：「甚麽老表，是甚麽人？」

我说出那个富翁朋友的名字，道：「我是他的表弟，是看房子的，前几天，有一个

性卫的人借住，他如今走了没有？」

我一提到「性卫的人」，那几个人的神情，立时紧张了起来，道：「他在哪里，那

个性卫的人在甚麽地方？」

我翻了翻眼睛，「咦」地一声，道：「他不住在这里了麽？糟糕，他趁我不在的时

候离开，多半是偷了别墅中值钱的东西，我在老表面前，怎麽交代，惨了，惨了！」我

一面说一面团团乱转。

我的「做功」一定很好，那几个人全给我瞒了过去，不耐烦地走了开去。只有一个

人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道：「老友，你要小心些，这里最近，死了好几个人，下一个

可能轮到你。」

我笑道：「别说笑了，我会怕麽？」

那人还想说甚麽。但是另一个人，却将他拖了开去。我心中暗暗好笑，打开门，走

了进去。我绝不登楼，只是在楼下居住的房间中休息了一回，等到天色黑了的时候，我

才掩到了屋外，向陈天远住宅处看去。

只见陈天远教授的宅中人影来往，显然杰克中校已将这里当作了他临时工作的总部

。

我看了一回，看不出甚麽名堂来，心想那凶手可能早已远走高飞了，而我却还在守

株待兔。但是除了在这里细心地等待观察之外，还有甚麽法子呢？

我知道这幢别墅，一定也在严密的监视之列，天色虽黑，红外线视察器却可以使在

黑暗中活动的人，无所遁形，我的行动仍不得不小心些。

标题 <<书路--蜂云>>

第四部：吞噬 长大

我在墙边站了没有多久，便从後门走出去，装着去倾倒垃圾。又有一个便衣探员向

我走来，道：「喂，天黑了，你要命，就不要乱走。」

我瞪着大眼，问道：「究竟是甚麽事？」

那便衣探员冷冷地道：「别多问。」

我只得又退了回去。

这一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用尽了种种办法，想得到一点甚麽线索，可是却一无所

得。

到了天明时分，我才倒头大睡，那一觉，睡到了下午时分，我才醒来，我到了花园

中，假装在忙碌着，却不断地留意着外面所发生的一切。

可是看来，一切和昨天，似乎没有甚麽不同，我心中暗暗焦急，手推着刈草机，在

草地上乱闯，甚至撞倒了一丛玫瑰花。

我连忙俯身下去，想将那丛玫瑰花扶直，也就在这时，我在那丛玫瑰花中，发现了

一件十分奇怪，我从来也未曾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大团物事，我无以名之，它似纸非纸，似塑料又非塑料。

从背面来看，它粗糙之极，但是看正面，它却依着整齐的六角形排列，约有十来个

六角形的洞，每一个可以放下四个拳头。

乍一看，这倒像是一个未完成的蜂巢。

耶实在像是蜂巢，不但形状像，质地也像，科学家将蜜蜂称为最早的造纸者，那是

因为蜂巢的构成成分和人类所造的纸类很类似的缘故。

而我看到的那东西，究竟是甚麽质地，我说不上来，看来似纸非纸，十足似蜂巢。

尽管我发现的东西，看来除了像蜂巢之外，不会是别的物事，但是我仍然将这东西

是蜂巢的念头，撇了开去。

因为世界上，除非有大得和鸽子一样的蜜蜂，要不然，是绝不会有那麽大的蜂巢的

。

世上当然没有和鸽子一样大的蜜蜂，所以那东西尽管它和蜂巢相似，也绝不会是蜂

巢的。

我望着那团东西好久，又将之取了起来，翻来覆去地察看了好一会，在得出了结论

之後，我便将之顺手地抛了开去。

那东西被我抛出，挂在灌木丛之上，我正待转过身去，忽然在一瞥之间，我看到有

一种金黄色的液汁，自那东西之中，流了出来。

我陡地呆了一呆，凑近身子去看。

我一凑近身子去，还未能肯定那金黄色的浓稠的液汁究竟是甚麽东西间，我已闻到

了一股浓冽的蜜香。

我又看到，那东西的几个六角形格子，其中有一格，木来是封住的，但是当我将那

东西顺手抛出的时候，那东西落在灌木丛上，一根尖锐的树枝，剌穿了封口，那种浓稠

金黄色的液汁，就是从那一格六角形的格子中流出的。

这时候，我真正地呆住了。

我一定是呆立了许久许久，因为当我定过神之际，那种金黄色的液汁，已流到了地

上，而且在那种液汁之旁，已经围满了蚂蚁。

我不必伸手去沾一些来尝，便可以肯定那种液汁是蜂蜜！

将蜜藏在蜂房中，并分泌出蜡质的封口将之封住，这正是蜜蜂的习惯。

如此说来，那东西不折不扣，是一只蜂巢 一只大如鸽子般的蜜蜂所做的蜂巢了

。

这实是令人难以相信的事情，一定是甚麽人在和我开玩笑，造了这样的一只蜂巢，

又在其中的一格中，注满了蜂蜜，并将之封起，使我发现它之後，来伤伤脑筋，以为发

现了甚麽怪事。

对，这是最可能的事，如今的赝品，其乱真的程度，是可以使人吃惊的。喜欢研究

室内装饰的人都知道有一种人造的羊皮毯，不但毛色似真，背面也成凌乱碎块缝起来的

形状，而且，凑近鼻端去闻闻，也可以闻到一股羊 味！

那麽，要造一只大型的假蜂巢，自然也不是一件甚麽难事了。

我一想及此，便觉得心安理得，转过身去。

然而，我才一转身，便不禁自己问自己：是谁呢？是谁知道我会在这里，而和我开

这样的一个玩笑呢？

是殷嘉丽麽？不可能，因为我面部化装的变易，她对我的跟踪，已经失败，她不知

道我在这里。是杰克中校？这家伙是绝不会有这份幽默感的。

那麽究竟是甚麽人呢？如果我想不出甚麽人在开我玩笑的话，那麽，连「有人开我

玩笑」这一点，也是不能成立的。

我觉得脑中乱得可以，我回到了屋子中，在床上躺了下来，我在离开殷嘉丽的时候

，心中充满了信心，以为在十五天中，一定可以查出真凶来的。

可是如今看来，事情并不是那麽简单了。我一筹莫展，连怎样开始去进行，也还没

有头绪！

我一面想着，一面竭力想将大蜂巢撇开一边，可是实际上，我却是不断地在想那只

古怪的大蜂巢，那使我本已混乱的思绪更乱。我在床上躺了半小时左右，又一跃而起。

我刚跃起来，便听到有门铃声，我走到花园中，便看到站在铁门外的是杰克中校和

他的随员。我到了门口，竭力装出疑惑的神情来，用 脚英语道：「先生，你们找甚麽

人，我是信佛教的。」

我故意将杰克中校他们当作是传教士，可是杰克中校却铁绷着脸，一点笑容也不露

出来。

在杰克中校的身後，一名大汉斥道：「我们是警方的，你快开门。」

我又假装吃了一惊，急急忙性地将铁门打了开来。

我相信，即使杰克中校原来对我有怀疑的话，在经过了我这样做作之後，他对我的

疑心，也会消失了的。

我将门打开之後，五六个人一涌而入，杰克中校却就在我的身边，向我上下打量着

。

我的心中，也不免十分吃惊，因为我的面容，虽然改变得连我自己也认不出来了，

但是我的眼神，却没有甚麽改变。

如果杰克中校较机灵的话，他可以用各种方法来试我，我可能露出破绽来的。

杰克中校望了我好一会，招手叫来了一名大汉，由他授意，向我问一连串问题，我

一口咬定我是那大富翁的远亲，是来看屋子的。

杰克中校听了我的回答，似乎表示满意，他转过了身子去。

我的心中，实在十分耽心，因为我是一点证件也提不出来的，只要他向我索阅证件

，我就一定会露出马脚来了。

但幸而杰克没有向我要甚麽证件来查看，他在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之後，便转身而去

，而我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我松这口气之际，我看到杰克的身形，陡地一凝，虽然我只看到他的背部，但

是只要看他背部的情形，我便知道事情要糟了，我松了这口气，使得杰克中校又对我起

了疑心，果然，杰克转过了身来，双眼紧盯着我，忽然道：「卫斯理，你好！」

我陡地吃了一惊，想不到他竟然开门见山，便会这样说法，但是我立即镇定了下来

。

因为我可以肯定，杰克只不过是在试我。如果他已确信我是卫斯理，他一定立即下

令，要他的部下围住我，而不会这样喝问了。

我将眼睛尽可能睁得大，望着杰克，道：「甚麽？我……我不知道。」杰克向前跨

出了一步，一手搭在我的肩上，我向他笑着，他却双目炯炯地望着我。

我真怕他看穿了我面上的化装！

他望了我足有一分钟，突然又伸手，向我的面上，摸了上来！

我的心中，不禁暗叫了一声侥幸，因为我有几张尼龙纤维织成的面罩，戴在面上，

那是可以使得人的容貌完全改变的。

但如果我是戴着这种面罩的话，我这时一定要露出破绽来了。杰克在我的脸面上抓

了一下之後，搭在我肩头上的手，也松了开来。

我不敢再松气，仍然以十分奇怪的神色望着杰克。杰克身後的那个大汉道：「我们

要搜查房子，你将钥匙交出来。」我忙道：「所有的房间都没有锁，你们可以进入每一

个房间去搜查。」

杰克中校这时，已经向外走了开去，我心中暗暗放下心来。只见杰克走上了石阶，

忽然他又停了下来，举起他自己的手来看看。

从他举手的姿势来看，我远远地望去，知道他是在察看自己的指甲。

我心中旋地一凛，想起了刚才，杰克在我面上的一抓，那一抓，可能有一些化装油

彩，留在他的指甲之上，而他现在已经发现了！

我站着不动。

杰克约莫僵立了半分钟，陡地转过身，向我望来。

不必他开口，从他面上的神情，我已经知道事情对我大为不利了。

我绝不再去冒险寻求侥幸，我不等他开口，身子便开始迅速地向後退去。

当我返到了围墙边的时候，杰克发出了一声呼叫，而我已转过身，双足用力一瞪，

身子跃高了叁四 ，攀住了围墙的墙头。

杰克分明已急得来不及下令了，我听得他又发出了一声怪叫，在他的第二下怪叫声

中，我翻出了墙头。我才翻出墙头，子弹声便呼啸而至。在墙外还有叁四名警员，一齐

向我迎了上来。

而在陈天远的住宅四周围，有着数十个密探，这时也正向我望来，要开始行动了。

在围墙之内，杰克已在大声发令，我被包围了！

我的唯一出路，就是将迎面而来的叁个警员击倒，抢进杰克的车子中逃走。

我向前直扑，最前面的一个警员，被我撞得向外直跌了出去，他的身子又撞到了另

一个警员。

但另十个警员，却已经拔出了枪来。同时，在围墙的墙头之上，也有人在大声喝道

：「不要动！」

我身子倒地，向前滚出，子弹在我身边开花，我知道我如今还想逃，是十分不明智

的事情，我是应该束手就擒的。

我束手就擒之後，当然性命有危险，但是却不一定要死，在公正的审判中，我可以

自辩，但在这样的情形下逃亡，那却是太危险了。

只不过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已根本没有能力想及这些事了，我心中所想到的，只有

一点，那便是：冲到杰克的车子旁边去！

我向前滚着、跳着，终於滚到了车子底下，我迅速地钻过了车底，到了车子的另一

边。

这时，至少有二十个人，向车子奔了过来。

我拉开了车门，身子伏下，用手按下了油门，车子像是疯牛一样地向前冲了出去，

枪弹迎面飞来，将车窗玻璃全部击碎，但因为我是伏着的，所以我并没有受伤。

接着，车轮也 气了，车子猛烈地颠簸了起来，我已经没有法子控制车子了，车子

向旁滚去，公路的一旁是山谷，车子已滚下了山谷，我因为进车的时候，根本没有时间

关上车门，所以车门还是开着的。

当车子向山谷下滚去的时候，其中一扇车门，首先落了下来。紧接着，浓烟冒起，

我双手抱着头，从车门中穿了出来，人和车子，一齐向下滚去。我抓住了一丛灌木，车

子则一直滚下去，起火成了一个大火团，一再滚到了谷底，才停住了继续燃烧。我听得

上面，人声喧哗，知道追赶我的人，也已赶到了。

我抓住了那丛灌木，身子向旁移动着，不一会便到了一块大岩石之旁。

那块大石可以将我的身子挡住，使得在上面的人看不到我，我在岩石下勉强坐了下

来，便听得上面有人叫道：「车子掉下去了，正在燃烧！」有的则道：「卫斯理已经烧

死了！」

我心中暗暗苦笑，心想作伪无论作得如何精巧，总是没有用的，我的化装已经算得

是精巧了，还是给杰克中校觉察了。如今，他们索性以为我被烧死了，那倒还好得多，

至少他们不会再钉住我，而我的行事也可以方便得多了。可是，正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

，上面忽然又传来了杰克的一声怒喝。只听得在喝问道：「你们在这里做甚麽？还不下

去？」有人道：「车子毁了，卫斯理已烧死了！」

杰克怒斥道：「胡说，卫斯理会烧死在车中？你亲眼看到的？就算你亲眼看到了他

的死 ，也要提防他突然又活了转来，快下去追！」

我听杰克的话，心中不禁十分快慰。

杰克虽然刚愎自用，但是对他的对手，却还估计得十分清楚，他知道我不是那麽容

易对付的人！

我又听到有人自上面下来的声音，我心知躲在大石之下，也不是办法，四面察看了

一下，只见在身在有一道大裂缝，如果能将身子藏在这裂缝中，而又以野草遮淹的话，

那是绝妙的藏身去处。

我挤着身子，进了那裂缝中，又拨了几棵野草，放在面前。

这个废谷，只怕从来也未曾有那麽多人到过，我估计，在我面前经过的人，至少也

有五十人之多，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发现我。

我一直躲在那裂缝中，不能不说是一件辛苦之极的事情，但为了避免被捕，我只好

一直躲着，直到过了六个来小时，搜索的人，才算不见了。

可是我知道一定还有人留守着，看来我是不到天黑，不能另动脑筋的了。

但这时，既然没有人在我的身前转来转去，我至少可以挪动一下身子，和自在一些

地呼吸了。我转动着身子，又向里面缩了缩。

我立即发现，那裂缝的里面，远比外面来得宽敞，我身子一直向内闪缩去，不一会

，便已经可以坐了起来，从那裂缝中射进来的光线，十分黑暗，我向里面看去，更是黑

沉沉一片，甚麽也看不到。

可是在感觉上而言，我却可以感得到，越是向里面去，便越是空广，里面竟是一个

大山洞。

我心中不禁十分讶异，心想我倒颇有些像武侠小说中的主角了！躲开了敌人的追踪

，来到了一个山洞中，发现了武功秘笈。或是遇到了隐居的高人，从此技震天下。不知

道这山洞之中，是不是有着这样的事！

我正在自嘲地想着，忽然听得在山洞里面，传来了一种「嗡嗡嗡」的声音。那种「

嗡嗡」声才一传入我的耳中，我不禁吃了一惊，因为我刚才只不过是胡思乱想，我是绝

未料到山洞之中真会有声音传出来的。

但是，我却立即暗自好笑，因为那种声音，绝不是甚麽怪物所发出来的，只要略为

用心听一下，便可以听出那只不过是蜜蜂所发出来的声音而已。

可能在山洞之中，有着一窝蜜蜂，那就会有这种声音发出来了。

我转开了鞋後跟，在里面取出了一只小电筒来。小电筒发出来的光芒虽然不强烈，

但是在黑暗的山洞中，却也可以起照明的作用了。

我向前照了照，弯着身子又走出了几步，人已可以直了起来，那山洞的确是越向前

去，越是广阔，我走出了十来码，那「嗡嗡」声越来越响。

我不由自主地站定了身子，因为若是引得一群黄蜂向我袭来，那我就走投无路了。

我熄了小电筒，倚壁而立，那种声音似乎越来越响，令我产生了一种心神不安的感

觉，我忍不住又用电筒循声照去，突然之间，我呆住了。我不但呆着不动，而且，还有

毛发直竖之感！

我实是难以相信我所看到的竟是真的现象！

我看到了七八只蜜蜂，正在互相吞噬着。蜜蜂而会互相吞噬，那已是令人难以相信

的事情了，而令我毛发直竖的，则是这些蜜蜂身子的巨大！

那七八只蜜蜂，每一只足有两个拳头大小，黄黑相间的花纹，金茸茸的硬毛，闪着

光而又一动不动的双眼，粗壮的脚以及利刃也似的刺，这一切，本来全是蜜蜂所有的东

西，但如今在这样大的蜜蜂身上看来，却使这些蜜蜂，成了史前怪物！

我向後退了两步，我的视线始终未曾离开那七八只纠缠成一团的蜜蜂。

而当我退後了两步之後，蜜蜂的数字，已显着地减少了，本来有七八只的，如今只

有叁四只了。其馀叁四只，当然是已在刚才那极短的时间之中，被它的同类吞下肚子去

了。

而且，我也觉察到，那残馀的叁四只蜜蜂，身子已比我才看到它时，大了一倍。

吞噬 长大！我看到了这样的情形之後，心中陡地想起，像是在甚麽地方，也看

到过这样的情形。但这时我的心中，十分慌乱，竟想不起是在甚麽地方看到过这样的怪

现象来的了。

就在我发呆间，蜜蜂的数字又减少了，只剩下了两只，而这两只也在发出惊人的「

嗡嗡」声，翻扑着，咬噬着，其中的一只，迅速地占了上风，将另一只狼吞虎 地吞了

下去。

只剩下一只蜜蜂了！

那只蜜蜂停在石上，足使任何人看到了它，为之毛发直竖！

他有叁十公分长，大小恰如鸽子，眼睛闪耀着充满了妖气的绿光，翅上则闪着水晶

似的光芒，它尾部的尖刺，更是如同一柄尖刀一样。

我连忙握住了我围在腰际的那条鞭子，我知道，这只如此怪异的蜜蜂，是必然会向

我展开攻击的，我必须自卫，要不然，我就

我想到了这里，心中陡地一亮，事情就是那麽奇怪，你可能对某一些事，充满了疑

惑，在黑暗中摸索着，好久好久，一点头绪也没有，但突然之间，却心中一亮，甚麽都

明白了。

我如今的情形，就是那样，我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茫无头绪，一无所得，甚至对

望件事情，一点概念也没有，但突然之间，我捕捉到了一切！

那是当我想到，我如果不力谋自卫，那只如此巨大的蜜蜂，必然会向我进攻，将我

刺死之际所想起来的。

我想起了那个离奇死亡的人，我看到过其中两人在临死之前，面上所显露出来的那

种恐怖的神情。我相信我如今的表情，一定不会比他们逊色。

我想到了那个伤口，那几乎和魔鬼一样逸去的凶手，以及我所抓到在手中的那两根

硬而闪耀着金色的短毛。

这一切联起来，再加上眼前这只大得如此恐怖的蜜蜂，便使我甚麽都明白了：行凶

的并不是人，而是这几乎没有可能，然而又活生生地停在我面前的大蜜蜂 我不能肯

定已经杀了六个人之多的凶手，是不是就是这一只大蜜蜂，但是事情是由於这种大蜜蜂

而生的，那却是可以肯定之事了。

我握着那条可以用来从容对付十二条大汉的鞭子，心中十分紧张，我实是难以想像

，何以会出现那样大的蜜蜂的道理。

那只大蜜蜂停着不动，那一对像是由无数反光镜组成，看来像是甚麽精密的光学仪

器的复眼，一动也不动地望着我。

我明知在我面前的只不过是一只蜜蜂，虽然它大得如此可怖，但也只不过是一只蜜

蜂。然而，我心中有如同对着一只妖精一样的感觉。

它并没有向我攻击，我也难以从它的眼睛之中，知道它是不是会向我攻击，我只是

面对着它，我已经感到受不住了！

我觉得我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撒腿便跑，二是我先去攻击它，我实是没有办法和

它那充满了妖气的双眼再对视下去了。

我选择了後者，我踏前了一步，手中的鞭子，荡起了「刷」地一声，向前直挥了过

去。我这里鞭子才挥动，那只蜜蜂，便「嗡」地响起了一声，飞了起来，它才一飞起，

便向我直扑了过来。

我一矮身，向前窜出了几步，一高一低，和那只蜜蜂错了开去，我连忙再反手发鞭

时，只听得「嗡嗡」的声音，不断远去，那只蜜蜂，已飞出山洞去了。

我呆呆地站着，直到那嗡嗡声完全听不见了，我才将鞭子围在腰间，也慢慢地向山

洞外走去。

我在向外走去的时候，心中十分紧张。因为那山洞越是到外面越是窄。而那只蜜蜂

可能并不是一直飞出了山洞去。如果我与他「窄路相逢」的话，我是一点躲避的机会也

没有的。

我小心翼翼地向外爬着，终於我又看到了阳光，那正是我置身的石缝。

我的身子伏着，暂时不向外去，因为我需要静静地想上一想。

如今，事情几乎已完全弄明白了，凶手并不是人，更不是我。我应该将这一切，向

杰克中校去说明白，那麽从此我就可以没有事了。

但是我不能不想到：固执的杰克，他会相信我所讲的话麽？

一只和鸽子一样大的蜜蜂，有着尖刀也似的尾刺，这听来是荒诞不经到极点的事情

，像杰克这种人，是绝对不会相信这种事的。

这时，我心中不禁後悔起来，後悔我刚才何以如此震惊，竟由得那只大蜜蜂飞走，

如果我将之打死的话，那麽杰克一看到这只大蜜蜂，他便定然可以明白一切的真相了。

我想了片刻，决定不论杰克信与不信，我都要将我所看到的一切和他讲出。

我挪动着身子，出了石缝，攀上了那块大石。我才一站在大石上，便听得「砰砰」

两下枪声，传了过来，同时听得有人叫道：「快举起手来！」我这时绝无意反抗，因之

立即高举双手。

我同时抬头看去，发觉至少有五六枝长程瞄准的来福枪对准着我。

我大叫道：「我要见杰克中校！」

上面又有叱喝声传了下来，道：「保持你现在的姿势，不要乱动，直到有人到你的

面前。」

我的心中，不禁十分气恼，我是自愿走出来的，这些警员将我当作是被他们逼出来

的麽？但是我想了一想，还是大声道：「好，你们快下来！」

我看到有四五个人，正在迅速地攀援而下，仍有七八枝长程瞄准的来福枪对着我。

我之所以低声下气，那是因为我知道，在事情未曾弄清楚之前，我在这些警方人员的心

目中，仍是一个危险之极的疯狂杀人凶手。

如果我不服从他们的命令的话，他们会无情地向我射击的，而在我已经弄明白了一

切事情之後，再死在他们的枪下，那未免太冤枉了。

所以我才忍住气，高举着双手，直等那四五个人，来到了我的面前，其中的一个，

取出了手铐来，向我晃了一晃，我沉声道：「谁要是想替我加上手铐，我便不合作。」

那人呆了一呆，不知该怎样才好。另一个看来官阶较高的人一扬手，道：「不必加手铐

了，卫先生是硬汉子，他既然自愿投案了，还会逃走麽？」我不和他多分辩，因为我急

於见杰克中校，不想耽搁时间。

在那四五个人的包围之中，我们向上攀去，我们刚上了公路，一辆摩托车便风驰电

掣而至。车子还未曾停定，杰克中校便从车上，跳了下来！他像是旋风一样地卷到了我

的面前，狠狠地瞪着我，大声道：「卫斯理，不论你的化装如何精巧，你总是逃不出我

们的手掌！」

我淡然一笑，心平气和地道：「中校，你的部下未曾向你报告我是如何出现的麽？

」

杰克中校的面色，陡地变得难看之极，他厉声道：「这次你再也逃不走了。」

我一摊手，道：「我根本不用逃，我是清白无辜的，而且我已发现了真正的凶手，

你愿意听我详细地说一说麽？」

杰克铁一般的眼珠，凝视了我许久，才道：「好，我给你十分钟的时间。」

我便开始叙述，我从那天晚上被惨叫声惊醒，发现死人，又曾反手抓住一条「手臂

」，沾到了几根金黄色的硬毛说起，直说到刚才在山洞中的所见。

最後，我下了结论，道：「连续杀死了六个人的凶手，正是那种大蜜蜂，这种大蜜

蜂可能不止一只，他们本来是普通的蜜蜂，但不知受了甚麽刺激，竟能在吞噬同类之後

，如此迅速地增加着体积，这种大蜜蜂应是多数不止一只，那正是对本市百万居民的大

威胁，你该采取行动了！」

我想，杰克中校一定会在中途打断我的话头的。

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竟然并不，他只是寒着脸，听我讲完，这才道：「卫斯理

，太可惜了。」

我一怔，道：「可惜甚麽？」

杰克道：「可惜你煞费心机编出来的话，我不相信。你怎麽可以以为我会相信这样

荒谬的话？」

我大声道：「杰克，这一切全是事实，你若是不信，那就误了大事了。」

杰克冷冷地道：「好了，陈教授在甚麽地方，你们的组织派给你的，还有甚麽任务

，你得准备回答许多问题，但不是现在，你跟我回去。」

我的身子猛地一耸，准备冲向前去，将杰克中校的身子抓住。

但是杰克在被我押作了一次人质之後，显然已经变得乖觉了。我的身子一动，他便

向後退了开去，而且紧接着，我的背後便响起了「卡」地一声响，我立即站住，道：「

好，杰克，我跟你走，但你如果不相信我的话，必然会使更多的人丧命，到时，你该为

这些人的死而内疚了！」

杰克并不理我，只是一扬手，道：「上车！」

我被押着上了车，囚车仍然是上次我掀起坐垫出花样的那一辆汽车，但这次我决定

不出任何花样。因为我知道，这种大蜜蜂，既然已杀了六个人，当然还会杀第七个人、

第八个人。

等到再有人被杀时，就算杰克中校仍然不信我的话，我也可以清白了。

车子向前飞驰，直到抵达杰克主持的秘密工作组总部，我又看到了那个上校，他的

态度和杰克恰恰是相反，杰克是铁青着脸，他却满脸笑容。

他一见到我，便过来和我握手，并且拍着我的肩头，道：「幸会！幸会！我们又见

面了，我相信这一次，你一定育和我们好好地谈一谈了吧。」

我冷冷地瞪了杰克一眼，道：「不错，我是愿意和你们好好地谈一谈的，只是可惜

，我已对杰克中校讲了一切，他却不相信。」

杰克中校怒吼道：「他全然是在放屁 」

可是，他的话未曾说完，那位上校一扬手，已经止住了他的发言，对我道：「他不

信麽？你可以再对我说一遍，看我是不是能够相信。请到我的私人办公室来，这边走，

请！」

上校的态度，客气得过了分。老实说，我也绝不喜欢他的这种态度。

因为他是一个秘密工作者，来自情报本部的高级人员。而他对我如此客气，那说明

在他的心目中，我是一个重要人物，但实际上，我却不是，我只是一个平民，还可以称

得上十分奉公守法！

上校让我先行，他跟在我的後面，杰克中校踏前两步，道：「上校，他是一个非常

危险的人物，而且他的神经，似乎十分不正常，他曾经向我讲述了一个荒诞之极的故事

。」

上校道：「不要紧，我已研究过他的资料，他是我的好朋友纳尔逊的好友，我相信

我们可以谈得来，他也不会危害我，我也可以有法子自卫的！」

上校的话，十分够技巧，他一方面表示我不会对他动手的，一方面又表示，我即使

向他动手，他也绝不忌惮我，我听到了纳尔逊的名字，心中又不禁一阵难过。纳尔逊是

国际警方的高级人员，他的死因，可以说我是这世上唯一知道的人了！

我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道：「上校，你提起了纳尔逊先生，这使我放心得多了

，你若是纳尔逊先生的好友，那你当然是一个明白是非的人了。」

上校满面堆笑，道：「卫先生，你过奖了。」

我们两个人，进了那幢洋房二楼的一间房间中，那间房间布置得十分舒适而不规律

，像是一懒散的作家的书房，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了使人感到舒适。

我和上校一起坐了下来，上校替我倒了一杯酒，又给了我一枝雪茄，我把自己埋在

一只又大又软的沙发中，道：「好，我该将已对杰克中校说过的话，再对你说上一遍了

。」

上校摇头道：「那不必了，我们可以放录音带来大家听一遍，你也可以听听，可有

甚麽漏去的地方。」

他一面说，一面在他的书桌上取起了一盘小型的录音带来，放进了一只庞大的录音

机中，我和杰克的声音，立即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是我在公路上和杰克的全部对话，我不知道录音是由甚麽人用甚麽方法进行的，

但是录音的效果，却非常之好，字字清晰。

我看到上校用心地听着，他的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也看不出他的心中，究竟在想

些甚麽，也不知道他对我的话反应如何。

等到全部录音放毕，他才欠了欠身子，道：「卫先生，你觉得还有甚麽要补充的麽

？」

我摇了摇头道：「没有，如果有的话，那只是一句：『我所说的全部是实话。』」

上校笑着道：「卫先生，你觉得这些事，实在太难令人相信了麽？」我大声道：「

是的，这些事难以令人相信，但是这是实话。」

上校不再和我多辩，笑着道：「Ｇ先生还好麽？我已好久未曾听到他的信息了，想

不到他这次又会到远东来活动的。」

我呆了一呆，反问道：「Ｇ先生？」

上校「哈哈」笑着，站起身来，道：「我们不必捉迷藏了，卫先生，你是Ｇ到远东

来之後的第一号助手，我们已经确知了！」

我不禁啼笑皆非，道：「上校，要就是我发神经病了，要就是你们的情报工作出了

甚麽毛病，我不认识甚麽Ｅ先生，Ｇ先生，更不会是甚麽人的第一号助手，你完全错了

！」

我将最後的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十分坚决！

可是我在讲完了这几句话之後，我却感到了一阵悲哀，因为我看出上校对我的话，

根本不信。他笑着，站起身来，在那具录音机上，按了一按，走了过来，在我的肩头上

拍了一下，道：「Ｇ是我们敌对阵营的健将，我们对他一直不敢轻视，所以，由你口中

得到关於他的一切，对我们来说，便是十分重要的事了，你可明白这一点麽？」

我大声叫道：「你 」

上校一摆手，道：「你不必高声叫，你只消轻轻说就行了，我离开一小时，你只管

说，录音机会将你所说的每一个字记下来的。」

我苦笑了一下，道：「上校，我为你可惜。」

上校向我作了一个同样的苦笑，道：「我也可惜，本来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的，但

是斗争是如此之无情，真的太可惜了！」

他讲完之後，便走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地掩上。

我仍然坐在沙发上，我绝不试图逃走。我只是希望自己留在这里，等再有凶杀发生

，不管他们是不是相信有这样的大蜜蜂，他们总可以知道，杀人的绝不是我，我一口乾

掉杯中的酒，又自己去倒了一杯。我心中啼笑皆非，这里的两个主管，一个认定我是凶

手，另一个却认定我是甚麽Ｇ先生的手下，那当真是可笑到极点的事！

我将那大半瓶「不知年」的陈白兰地喝光，倒在沙发上，沉沉地睡了过去。不知过

了多久，我被一种强烈的光线的刺激，而醒了过来。

当我睁开眼来的时候，我甚麽都看不见，只是被照射着我的强光，引起一阵昏眩。

我摇了摇头，依稀看到强光之後，有几个人影，但是我却辨认不出他们是甚麽人来

。我重又闭上了眼睛，喝道：「拿开强光灯！」

我听到的回答，是杰克的声，他尖声音道：「又有人被杀了。」

我陡地精神一振，欠了欠身。

标题 <<书路--蜂云>>

第五部：海王星生长方式的大蜜蜂

我大声道：「我对於有人被杀，绝不觉得高兴，但是这证明了我的清白，你们还拘

留着我作甚麽？」

杰克冷笑道：「你的清白？哼哼，这是你们组织故意如此做的，如果我们因此便会

将你当作清白的人，那你也未免将我们估计得太低了！」

我听了杰克的话，不禁呆了。

同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殷嘉丽来。殷嘉丽的头脑，显然远在这个中校，和那个上

校之上！因为殷嘉丽在将我拘留期间而外面又发生了凶案，她便立即想到我是无辜的了

。

而杰克中校却以为那是我的「组织」所「玩弄的花样」！老天，他实在是精明过份

了！他实在是太聪明了。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甚麽才好。

杰克中校狠狠地望着我，道：「卫斯理，你再顽抗下去，是没有意思的事情了。」

我叹了一口气，道：「杰克，你别将事情弄得太复杂，你向简单一些的地方去想好

不好？你何不相信我的话，派人去找那种大蜜蜂？」

我不说这句话还好，我一说了这句话，杰克中校突然咆哮了起来。

他「砰」地一声，重重地在桌上击了一拳，令得桌上的玻璃杯，一齐「兵乒乓乓」

地跳起舞来，他的样子，像是恨不得咬上我几口，他大声叫道：「我已经够蠢了，我真

的会听了你的话之後，相信了有这种可能 」

我说道：「这本来就是实话！」

他的手掌「呼」地挥了过来，但是却被我一侧身，避了开去，他要另一只手扶住桌

子，才能站隐身形，由此可知他刚才向我击出的那一掌，力道是何等之大。

他站稳了身子，才继续咆哮，道：「我竟派出了人去寻找那蜜蜂，我何以竟会蠢到

这种地步，哈哈，我竟会相信你的话！」

原来杰克中校已经派人去找过了。

他狠狠地瞪着我，道：「由於我派出去的人分散在荒野间的缘故，给你们的组织造

成了便利，两个人被杀，两个！」

他紧紧地握着拳头，又「砰」地一声，击在桌子上。我心中一动，忙道：「那两个

人的死状，可是和以前几个一样麽？」

杰克厉声道：「你希望他们怎样？希望他们被炸药炸成尘烟麽？」

我摇了摇手，力图使他镇定下来。

我道：「杰克，事情不是很明显了麽？这正证明我的话是对的。有这种大蜜蜂存在

，你派出去寻找大蜜蜂，而又死去的部下，一旦发现了那种大蜜蜂，因而死在蜂刺之下

的。」

杰克怪声叫道：「他们是携有武器的。」

我忙道：「我敢打赌，他们一定连碰都未曾碰他们的武器，他们并不是没有时间，

而是他们在见到了那种大蜜蜂後，太惊骇了，惊骇得他们只能呆呆地站着，听候大蜜蛙

的攻击！」

杰克不再出声，只是望着我。

我又道：「你想想，你的部下绝不是饭桶，何以他们遇到了敌手，竟连反抗都不反

抗？唯一的解释是，他们的敌手，是他们前所未见，是超乎他们知识、想像能力范畴之

外的怪物！」

杰克似乎有一些心动了，他冷冷地道：「或者是远距离武器呢？」

我反问道：「甚麽远距离的武器，能够这样厉害呢？能够在行凶之後，丝毫不露痕

迹呢？」

杰克中校道：「一种直线进行的光束，可以直达月球，譬如说利用这种光束所制成

的武器，那岂不是可以在远处杀人？」

我道：「我知道你指的是雷射光束，不错，利用这种光束原理制成的武器，当然是

厉害之极，但是，你若是已掌握了这种武器，你肯用来杀死几个对方的便衣探员麽？」

杰克不再出声，显然他已无话可说了。但是他却又不同意我的话，那是他还不相信

我所说的关於大蜜蜂的事。

我们僵持了几分钟，杰克突然一个转身，大踏步地向外走了出去。

我叫道：「中校，我可是已经自由了？」

可是他的回答，只是「砰」地一声，重重地将门关上而已。

我连忙赶到门旁，一旋门钮，门竟应手而开，我心中大喜，可是开门处，那个胖胖

的上校，却已经站在我的面前了。他的面上，破例地没有了笑容。

他一见到了我，便连连道：「你使我们为难了，你使我们为难了！」

我摊了摊双手，道：「笑话，你们无缘无故地将我拘了来，说我是甚麽组织的特工

人员，你们这是在自寻烦恼，干我甚麽事？」

上校连连搓手，道：「我们将你的口供，报告了情报本部，情报本部说我们所拘留

的人，一定是一个疯子。」我忙道：「好啊，那麽请你将我放走。」

上校的答覆，十分爽气，他立即点头，道：「可以，但是我们的医生，要替你进行

全身检查，看看你是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我问道：「在接受一次检查之後，我就可以恢复自由了麽？」

上校点头道：「不错，不论检查的结果如何，你都可以立即成为自由的人了。」

我心中不禁暗自狐疑，上校的话，大有自相矛盾之处，他先说医生要检查我是不是

疯子，又说在检查之後，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可以恢复自由。由此可知，他们早已知道

我不是个疯子，检查是另有目的的。

我正在想，一个医生模样的中年人，已经走了进来，在他的身後，还跟着两个彪形

大汉。那两个大汉直到我的面前，将我按在沙发上。我怒道：「这算甚麽？」

上校一扬手，他手中已握了一柄连发手枪，道：「先要替你进行麻醉，这是为了避

免你的反抗。」

我身子猛地一旋，双足一瞪，按住了我身上的两个大汉，怪叫一声，被我瞪了出去

，我身子站直，已经向上校扑去。

可是我只扑出了一步，上校则兀立不动。他兀立不动的姿势，使我以为他真的要放

枪，我也不禁停了一停，也就在那一刹间，我突然听得背後，响起了「扑」地一声响，

我立时转过身来，可是已经迟了。

我的腰际一麻，我低头看去，只见有一枝针，已经插进了我的腰际，那枝针，连着

一根管子，管子的一端，连在一柄和枪差不多的东西上，而那柄特殊的枪，则还抓住在

那医生的手上。

我身子一侧，想要大声喝骂，然而就在那几秒钟之间，我的舌根已经麻木不灵，我

已讲不出话来了。

紧接着，我眼前所有的东西，都像是在乱飞乱舞一样，站在我面前的人，则由一个

变成两个，由两个变成四个，四个变成八个，终於变成一片模糊，甚麽也看不见为止。

那时候，我唯一的知觉，便是我的身子在向下倒去，撞在地上。

接着，我便甚麽也不知道了。

在昏迷之中发生了一些甚麽事，我是直到事情整个了结之後才知道的，当时我一无

所知。而在我渐渐又有了知觉之际，我只觉得出奇地口渴。我大叫了一声，居然有声音

发了出来，我叫道：「水！」

立时有一个人扶起了我，将一杯清凉的液体，送到了我的唇边，我大口大口地将之

吞了下去，一面吞，一面睁开眼来。

我看到扶着我的，正是那位胖上校。

我推开了杯子「哼」地一声，道：「你们究竟在弄些甚麽把戏？」

上校笑道：「你昏迷了叁小时，对你的全身检查，已经完毕了。」

我翻身而起，道：「那麽，我是疯子麽？」

上校滑头滑脑的道：「在如今这样的世界上，有多少人能不是疯子呢？」

我又问道：「如今我自由了麽？」

上校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道：「朋友，你比我自由得多了，请离开这里吧！」

我实在猜不透他们究竟在闹些什麽玄虚。我直觉地感到，他们对我的疑虑绝未消灭

，而他们对我所讲的话，也可以说绝不相信。

那麽为甚麽他们将我放走了呢？

他们是想跟踪我，看我是不是跟那个甚麽Ｇ先生接头麽？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了。

我站了起来，还有些头重脚轻之感，到了门前，上校代我开门，道：「可要我们送

你一程？」我摇了摇头，道：「不必了。」

我向外直走了出去，所有的人都只是冷冷地望着我，直到我出了那幢花园洋房的大

门口，我才算松了一口气。我走出了一百多码，在一个公共汽车站前停了下来，心中迅

速地盘算着。

杰克中校既然肯放我出来，不管他们的用意何在，在短期内总不会再来找我麻烦的

了，而殷嘉丽方面，由於双重化装的关系，他们早已失去了我的踪迹。我可以说是一个

自由人了。

我可以到任何地方去，做任何事情。但是我问自己：我应该作甚麽呢？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车子来了，我上了车子，心想为了使警方彻底相信我的无辜

，我当然要设法去捉一只大蜜蜂来。

我已经见过一次这样的大蜜蜂，当然还可以见第二次的，我要去准备一些工具。

车子驶到了市区，我拣离我家最近的一个站停了下来。下车之後，我四面看了一看

，似乎绝没有人在跟踪我。杰克中校竟也放弃了对我的跟踪，这的确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的事情。

当我用钥匙开了门走进去的时候，老蔡恰好从厨房出来，他以十分诧异的眼光望着

我，我道：「唉，老蔡，你连我也不认识了麽？」

老蔡大叫了起来，道：「唉，你出了甚麽事？这几天，屋子附近全是人，直到今天

早上，才一个也不见了。」

我知道老蔡口中的「人」，是指杰克中校派出监视我的人而言的。

我心中又不禁想：杰克中校为甚麽不再对我进行监视了呢？

我笑了笑，道：「老蔡，你跟我上来，我要你去买一些东西，再去请一位朋友来和

我晤面，我没有事的，你放心好了。」

老蔡口中还在咕咕哝哝，对我表示不满，他是我们家的老 人，当然是为了我好，

不想我涉险。我虽然喜欢冒险，可是这次的事情，却是突如其来，我想推也推不掉的！

我和老蔡一齐进了书房，我开了一张单子，那是要买的东西，其中包括剑击时用的

铜丝面罩，采捕标本的大网等等。同时，我写了一封信，给我一位生物学家的朋友，邀

他前来。

我不和那位朋友通电话，而派老蔡送信去，那是表示事情十分严重之故。

做完了一切，我企图洗去脸上的化装，但是洗来洗去，却无法达到目的。我索性不

再理会，倒头睡觉。这几天来，我实是疲倦得运气都喘不过来，但是神经又极其紧张，

所以上床之後，好久还未曾睡着，而正当蒙胧睡去，依稀之间，像是有无数巨型的蜜蜂

在向我攻击之际，我却被人推醒了。

我睁开眼来一看，符强生 他就是我那个学生物的朋友 已经站在床前。他「

哈哈」笑着，道：「我是逾 而入的，你睡得那麽熟，只怕整间屋子给人偷了去，也未

必知道！」

我揉了揉眼睛，转过身来。当我转过身，面向着他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就像是

突然见到了一具僵 一样，愉快的笑容，如同石刻似的在他的面上僵结，他的手指着我

，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在一刹那间，我也几乎难以明白，何以他会如此之恐怖，我叫道：「强生，你来了

，来得正好。」

符强生後退了一步，手指仍指在我的面上，道：「老天，你究竟在弄些甚麽花样？

你……可是卫斯理？我没有走错地方？」

他一面说，一面摇头四顾。我恍然大悟，在自己的脸上摸了摸，道：「强生，你怎

麽啦，这只不过是极其精巧的化装而已。」

符强生脸上惊愕的神情，这才渐渐褪去。他交叠着双手，道：「你特地派人送信要

我来，难道就是想用你的惊奇的化装，来吓我一跳麽？」

我连忙道：「当然不，你得听我讲一连串的事。在我未讲之前，我必须先声明，以

我们两人的友谊作保证，我所讲的全是真话，如果有一句是假的，那便是孙子王八蛋！

龟儿子免崽子。」

我和强生是从小的朋友，两人之间，打过架，吵过嘴，自然也开过许多不大不小的

玩笑。我即将向他说出的事情，他只怕是难以接受的，所以我便如同小时候说真话而他

不信之际一样，罚誓在先。

符强生举起右手，道：「好，我一定相信你。」

我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道：「事情是从我住到了陈天远教授的住宅之後而起

的。」

我才讲了一句，符强生便「啊」地一声，叫了起来，道：「陈教授，他是我最崇拜

的人之一，他东来之後，我曾和他联络过许多次，最近因为他实验工作太忙，所以我才

不去打扰他，而只和他的助手联络。」

我点了点头，道：「一位美丽动人的小姐。」

符张生忽然红了脸，端了端眼镜，望了我半晌，道：「你这话是甚麽意思？」

我心中暗暗奇怪，符强生是一个书呆子，我们两人都已到了应该成家的年龄了，我

因为浪迹江湖而未成家，他却沉缅书本而误了佳期，难道他对於双重身份的殷嘉丽竟大

有意思麽？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麽他在知道了殷嘉丽的另一重身份之後，一定要伤心欲绝的了

。

本来，我之请他来，只不过是向他请教，在生物学而言，是不是真的可能有这样的

大蜜蜂，我还准备和他一起去捉那巨型的蜜蜂。我并没有想到他和殷嘉丽也是相识的，

而且看情形，他对殷嘉丽的感情，还十分之不寻常。

我也望了他半晌，才缓缓地道：「我的意思是说，陈教授的女助手殷嘉丽，是一位

十分美丽的小姐，正像一朵玫瑰，美丽而多刺。」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自然只好这样隐约地提醒他，好使他知道殷嘉丽绝不是甚

麽善男信女。

可是符强生听了之後，却是大皱眉头。

符强生道：「卫斯理，听说你近年来不断地在写小说，但是我发现你连形容一位可

爱的女子的能力都没有，你的小说一定是无法卒读的了，是不是？」

常言说得好：文章是自己的好。他说我的小说不堪卒读，我心中也不禁生气，道：

「不错，我是形容得不恰当。她不是玫瑰，而是罂粟，比玫瑰更美丽，但却是有毒的。

」

符强生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好一会才恢复了常态，我听得他喃喃地自言自语，道

：「这也好，他总不会和我争夺了。」

我走过去，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两下，道：「让我们言归正传吧。首先，你可相信世

界上有一种蜜蜂，它的身子和鸽子一样大？」

符强生摇了摇头，道：「这是没有可能的事，已经发现的各种『激素』使生物的个

体反常地生长，但是却不能使蜜蜂大到那样。」

我挥了挥手，道：「可是，我看见过这样巨型的蜜蜂，而且，这样巨型的蜜蜂，已

经杀死了六个人，它们可能继续肆虐，他们的尾刺，比牛肉刀更锋锐，更坚硬，可以直

刺进人的头骨。」

我唯恐符强生斥我荒谬、无稽，所以我一口气不断地讲着，不让他有插口的机会，

而且越讲越是加重语气，务必令到他相信为止。

符强生听了我的话之後，他的反应，令我十分惊讶。

只见他坐着，面色在突然之间，变得十分苍白，而且双目之中，射出了近乎梦幻也

似的神采来，双手紧紧地握着拳，直到指节发白。

他像是想讲话，可是口唇哆嗦着，却又无法讲得出话来。照他的这种情形看来，他

像是兴奋到了极点，以致神经紧张到这种地步。

我连声问他道：「喂，你做甚麽？你可是在吓人麽？」

符强生像是根本未曾听到我的话，他陡地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双拳重重地击

在墙壁上，嚷道：「他成功了，他真的成功了！」

我满腹疑云，道：「谁成功了，成功了甚麽？」

符强生转过身来道：「傻瓜，你还看不出来麽？」

我心中大是没好气，道：「你才是傻瓜，我能从你发羊吊也似的动作中，看出些甚

麽来？」

符强生紧握着拳头，冲到我的面前，他向我扬着拳头，当然他不是想打我，只不过

是想加重他所说的话的力量而已。

他大声道：「陈天远教授成功了，他竟在实验室中培养出了别的天体的生物，这种

充满了新的激素，和地球上生物的发展、生长方式完全不同的新生物，将影响整个地球

上的一切生物，使地球上的传统生长方式毁灭，这将会要改变整个地球，人类的历史，

从此改观了。」

我望着他，一言不发，他的话，转来像是梦呓一样，使我无从置喙。

他四面望着，双目之中那种近乎梦幻的色彩更加严重。

符强生一面仍不断地道：「或者可以创造一切，使人类的发展跨入新的一步，或者

毁灭一切，使人类从此在地球上消灭，而人类在地球上经营数万年，所留下来的一切，

将化为尘烟，哈哈，卫斯理，你可想得到，你这幢美丽舒适的房子，在不久的将来，可

能因为两只猫在附近打架，而变成一堆废墟麽？」

我冷冷地道：「你这是甚麽意思？」

符强生道：「蜜蜂的原来大小是多少？你说你见到和鸽子一样大的大蜜蜂，它的体

积增长了多少倍？同样的增长，若是发生在猫的身上，一头普通的猫，会比恐龙还大，

你的房子，被他们的尾巴一扫，便完全不存在了！」

我皱着双眉，道：「我仍不明白 」

我的话还未曾讲完，符强生竟已不再理我，一个转身，向外走去，我连忙跳了过去

，一把将他拉住，道：「你上哪里去？」

符强生道：「我去看陈教授，他可能已创造了一个新的世界，但可能也毁灭了一切

，无论如何，这总是值得祝贺的事情。」

我摇了摇头，道：「迟了，陈教授失踪了。」

符强生一呆，道：「胡说，几天前的一个夜晚，他还打电话给我，说他成功了，他

所培养的东西出现了，那是一种以奇异的、地球人所难以想像的一种方式成长的生物，

来自别的天体，我在听了他叙述的那种生长方式之後，根本不相信他的话。」

我的心中陡地一亮！

那天晚上，我在陈教授实验室中显微镜下看到的情形，又在我脑中重现：一个看来

像是单细胞生物似的东西，在分裂着、吞噬着，体积迅速地增大着。

而在我脑中重现的，不止是这一个现象，还有我在那山洞之中所看到的蜜蜂互相吞

噬，迅速长大的情景。

我在山洞之中的时候，便觉得那种情景似曾相识，直到此时，我才想了起来，那是

曾在陈天远教授的实验室中看到过的！

我已经隐隐地觉得整个事情，现出了一丝光明，使我不至於完全在黑暗之中摸索了

。

我的心中也起了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因为我开始觉得，符强生刚才的一番话，绝

不是梦呓，而是真的事实了！我竭力使我的声音镇定，接着符强生的话道：「当然，那

种自身分裂，又再吞噬的循环生长方式，实在是使人难以想像的。」

我的话才一出口，符强生猛地一怔，道：「你……你怎麽知道这种生长方式的？」

我的回答十分简单，道：「我见过。」

符强生的呼吸急促，道：「你见过，你见过甚麽？」

我道：「第一次，我是在显微镜下见到的，那就是陈教授和你通电话的那晚……」

我将那晚所见，和在山洞中的所见，一起向符强生简单地讲了一遍。

符强生呆了半晌，才道：「陈教授呢，你说他失踪了，他到哪里去了？」

我没有把殷嘉丽所属的特务机构将他软禁一事说出来，只是道：「他被一个特务机

构软禁了，我不明白为甚麽特务机构要看中他，他的发现，有甚麽价值？」

符强生又呆了半晌，像是为这个消息所震惊。接着，他便叹了一口气，道：「首先

，你得明白他在研究甚麽。本来他是准备邀请我做他的助手的，但是我拒绝了他。」

我并不打断符强生的话，让他说下去。符强生续道：「他得到了一份海王星表面的

详细资料，经过研究分析，海王星表面的气压、空气、温度、岩石的成分等等，都可以

在地球上照样的布置出来，所以他便研究海王星生物发生之可能……」

符强生告诉我关於陈天远教授的一切，就是我在篇首所写的，此处不再重赘了。

而符强生在介绍完了陈天远研究的性质之後，又不由自主地长叹了一声。

我忍不住问道：「强生，这应该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工作，你为甚麽拒绝参加呢？

」

符强生又叹了一口气道：「陈教授以接近生命的蛋白质置於实验室中，想创造地球

上从未曾出现过，别的天体上的生命，你知道，我是一个缺乏想像力的人，这种事在我

来说，是难以想像的……唉！却想不到他竟然真的成功了！」

我不去打断他的话头，听他继续讲下去。

符张生歇了片刻，才又道：「那天晚上，他告诉我他成功了，并且说在显微镜下，

那种原始的生命，是以一种奇异的分裂 吞噬 分裂的循环，来使身体庞大的，我

如同听到了一个人的梦呓一样，不能相信，但如今看来，他的话是真的了。」

我忙着说：「当然是真的，我曾亲眼见过 可是你仍未回答我的问题，那种大蜜

蜂是怎样来的？」

符强生搓着手，站了起来，心情激动，道：「我还不能十分肯定，但是陈教授去用

以培养新生命的蛋白质，在他的实验室那种海王星的环境之中，一定产生了一种新的『

』，那严格来说，还并不是一个生命，但却是改变了生命，影响生命的一种『激素』

，促进生命，我猜想可能是他不小心，使这种激素在无意中进入了蜜蜂的身体之内，所

以才使蜜蜂反常地生长 或者说，是按照海王星上生物生长的方式，正常地生长，使

它变得如此巨大！」

我霍地跳了起来，我以为符强生的解释，已经十分接近事实了！

我忙道：「张生，我已经准备了一切工具，我知道这种大蜜蜂出没的地点，我们一

起去捉这样的大蜜蜂，你可和我一起去。」

符强生像是未曾听到我的说话一样，他只是呆呆地站着，好一会才道：「卫斯理，

你想想，幸而这种『 』进入了蜜蜂的身中，如果是进入了一只猫的身中，那麽一只猫

，身子突然长大了一千倍以上，那……还成为甚麽世界？人类还有机会统治地球麽？」

符强生的话，使我也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我这时已确实知道为甚麽国际特务机构对於陈天远教授的研究如此瞩目了。当然是

由於他们也知道了这种新的发现，本来是属於另一天体的激素和这种激素所造成的生活

方式，是比任何武器更厉害的东西。

试想想，如果一个国家境内，本来是弱小的生物，譬如说老鼠，忽然之间，每一只

老鼠变得比牛远大，那麽这个国家还能不灭亡麽？

当然是，若任由这种新的「激素」所造成的分裂 吞噬生活方式蔓延下去，地球

上文明人的生存机会，是微乎其微的，结果是全人类的覆亡。

照理来说，热衷於取得这种新激素的特务组织的所在国家应该看到这一点的，但如

今世界上踞於高位的人，形同盲目的实在太多了。核武器发展的结果是毁灭全人类，但

是各国却在竞造核武器，更有以之为荣者，这就是一个例证。

殷嘉丽所属的特务组织，那个由情报本部来的上校，以及甚麽Ｇ先生，只怕全是为

着那在试管底上，肉眼所看不到的新激素而在斗争着的。

我呆看着符强生，道：「强生，这种激素是不是能使每种地球上的生物都改变生活

方式，而迅速地长大呢？」

符强生摇了摇头，道：「我还不知道，我也无法知道，除非有这样的激素供我研究

。」

我又提出了我的计划，道：「我们去捕捉那样的大蜜蜂，捉到了之後，你就可以用

来研究了。」

符强生面色苍白，点头道：「好，能捉得到麽？」

我道：「我想可以的，因为这样巨型的大蜜蜂不止一只，他们已经杀害了六个人之

多，我们是应该可以捉得到的。」

我拉着符强生下楼，老蔡已将我要他去买的东西，都买回来了。

我们刚准备出发，忽然有人按门铃，老蔡打开门，站在门口的两个人，一个是杰克

中校，另一个是上校，两人的面上神情，都十分严肃。

他们也不等我的邀请，便向前笔也似直地走了过来，直到我的面前。

那上校先向我伸出手来。我对於他们两人的来临，可以说绝不表欢迎，但是上校既

然伸出了手，我也就只能和他勉强握手。

上校握住了我的手不放，道：「卫先生，看来我们逼得要相信你的话了。」

上校的态度十分诚恳，但是我对他的敌意，却仍然未曾消除。

我冷冷地道：「信不信由你，我绝对无强迫你们相信的权利。」

上校点点头道：「不错，你的话本来是太荒诞不经，极难使人相信的，但是你和符

博士的对话，却使我们相信了你的话。」

我呆了一呆，怒道：「原来你们竟卑劣到伏在屋外用偷听器偷听？」

上校拍了拍我的肩头，道：「年轻人，不要出言伤人。当你们讲话的时候，我在离

你家很远处，但是当然我们仍可以听到你的讲话的，你摸摸你的喉间，看可有什麽异样

？」

我陡地一呆，伸手向喉间摸去，却摸不出什麽来。只觉得像是生了两个大暗疮，有

两粒米样的突出物，上校踏前一步，取出一只十分精巧的钳子，道：「你昂起头来，待

我将这东西取下来。」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昂起了头，上校来到了我的身前，我只看到符强生惊讶得睁大

了眼睛，而颈际则有一种被人撕脱了一块皮也似的感觉，却又并不怎麽疼痛。

等我低下头来时，我已看到在上校手中的那只钳子中，钳着一块和我的皮肤颜色完

全一样的一块皮肤，约有大指甲大小。

上校将那片皮肤翻了转来，我看到了许多比头发更细的白金丝，和几片薄膜，以及

两粒不会比米粒更大的东西，那分明是一具超小型的仪器。

不问可知，那当然是在我昏迷被「检查全身」时装在我身上的东西了，而我竟全然

不觉。

上校有些得意，因为他们总算也占了一次上风 我未曾发觉他们在我身上所做的

手脚。

上校扬了扬那片皮肤，道：「这是我们科学家的杰作，有这东西在你的喉上，我们

可以在两公里之内，收听到你所发音波的震荡，音波经过处理之後，我们可以清晰地听

到你讲的话。」

我耐着性子听上校讲完，心想这倒也好，这一来，他们已确实相信我是完全无辜的

了。

但是，我却有点看不惯那胖子上校这种得意非凡的样子，冷冷地道：「这和伏在门

外偷听实在没有甚麽不同。并不见得高尚了些。」

胖上校「嘿嘿」地乾笑着，道：「卫先生，我们来，不单是为了取回这东西，和宣

布你完全的无辜，而且还有所图。」

我摊开了双手，道：「上校先生，你能在一个清白的平民手中，得到甚麽？」

上校的回答，十足是外交官的口吻，他道：「我能得到正义的帮助。」

我耸了耸肩，上校已续道：「卫先生，我们已知道，能为你作化装的只有一个人，

而这个人，则是早已受雇於一个特务组织，受到我们注意跟踪的了，今天，我们逮捕了

那个人。」

我忙道：「上校，我相信他是无辜的。」

上校道：「不错，他可算是无辜的，他虽然得到巨大的报酬，但每一次都是在暴力

的胁迫之下完成他的工作，但是他却说出了一件事实，那便是他替你进行化装的时候，

你是在那个特务组织的一个据点之中！」

我不得不佩服上校的情报工作做得好，我点头道：「是，我是前去探查凶手，而被

他们捉住的。」

上校问道：「你以为他们肯放过你麽？」

上校这一问，更是问得技巧之极，因为上校分明是要我帮助他们，但是却又不直接

说出来，而要逼我自己讲出来。我也反问道：「你的意思怎样呢？」

上校的回答更妙了，他不说要我一起去对付那个特务组织，却道：「我的意思是，

你应该和我们一齐，参加援救陈天远教授的工作，因为陈教授正被他们软禁着，可能有

生命危险！」

这是何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啊！从特务集团的手中去救一个科学家，这种要求，我难

道能够拒绝麽？我还未曾出声，符强生已大声道：「卫斯理，你还在考虑些甚麽，快答

应啊！」

我笑了一笑，道：「我是在考虑，应不应该走进一个圈套之中！」

我在讲这话的时候，直视着上校。

上校不好意思地等着，杰克中校在这时候，面目严肃地向我走来，突然立正，向我

行了一个军礼，道：「卫斯理，我向你正式道歉。」

我呆了一呆，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得叹了一口气，道：「好，我只好钻进你们的

圈套之中了。」

上校在我的肩头之上大拍，道：「我们的计划是，你再度进入那已被我们派人秘密

监视的据点去，探查陈教授的下落，务必将他救出，这东西 」

他扬了扬手中的那片「皮肤」，续道：「仍然贴在你的喉间，使你可以和我们保持

联络。」

我摇头拒绝，道：「不行，如果有这玩意儿，我就拒绝参加。而且我的计划和你有

所不同，我准备先去捉一只巨型的蜜蜂。」

上校道：「我相信你不会成功，你看这个 」

他自袋中取出了一卷软片来，那是飞机自动摄影机中的软片，他将之交了给我，我

向光亮之处一照，只见一连串的照片之中，全是蜜蜂，一共有四只，在蜜蜂之旁，则有

一架喷射式战斗机。

从飞机和蜜蜂的比例来看，这种蜜蜂，正是我要去捉捕的大蜜蜂！

上校解释道：「喷射战斗机第七中队，今天在例行的飞行中，到达一万四千 高空

的时候，发现了这四只大蜜蜂，他们以为是空中的幻象，但是自动摄影机却清晰地拍下

了他们。」

我将软片递给了符强生，上校又道：「当时，那四只蜜蜂继续向上飞着，他们曾升

高叁十 去追踪，但因为飞机演习条例，他们不可能追到更高的高空去查看究竟，你准

备去捕捉她们，只怕没有可能了。」

标题 <<书路--蜂云>>

第六部：人间最丑恶的一幕

符强生这时，也放下了软片，他喃喃地道：「陈教授，只有他才能解释一切。」

我转身向上校，道：「上校，你一定也知道陈教授的发现是如何地非凡，但是却也

是一种可怕之极的发现。你得向我保证，这种新激素如果还有残剩，你们得到了之後，

要将之毁灭，而不能保存！」

上校的面色十分严肃，道：「关於这一点，你大可不必耽心，我们情报本部已经向

几位着名的生物学家请教过，事情绝不是如你想像地有着一试管那样多的激素。」

上校又道：「事实上，陈教授所培养出来的，只不过是一个或两个而已，我想这其

中，已不存在甚麽『残剩』的问题了。」

我来回踱了几步，觉得上校的话，是可以被相信的。我吸了一口气，道：「好，我

将尽我的能力去搭救陈教授，你们同时也要设法，不让这种巨型的蜜蜂，再去作杀人的

凶手了。」

上校又伸手和我作紧紧的一握，道：「你真的不要我们作任何协助麽？」

我十分肯定地道：「是。」

上校现出十分担心的神色来，道：「据我们所知，在软禁陈教授的特务机构中负责

的，是一个代号叫作『Ｇ』的人，这人是十分神通广大的人物，而且，他们还有四个神

枪手！」

上校提到的那四个神枪手，我是已经见过的，一想起这四个人来，我心中就不禁感

到了一股寒意。但是我仍然坚持道：「我一个人去行事好了，别忘记，我绝不是与你们

合作，只不过是为了援救一个陷在国际特务斗争中的无辜科学家而已。」

上校望了我片刻，道：「那麽你将如何进行，可以讲给我们听麽？」

我摇了摇头，道：「不能，你们大可以再将我麻醉，再在我身上，装上超小型的传

音器和示踪仪器的。」

我的话大概讲得十分愤然，上校的脸色，红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符强生一等上

校他们出去，便立即转过身来，道：「卫斯理，你不能一个人去，我和你一起去救陈天

远教授。」

我望着符强生，向他温和地笑了笑，道：「你能够作甚麽呢？博士。」

符强生睁大着眼睛，难以回答。

当然，符强生是一个十分有学问的人。也因为他是一个十分有学问的人，所以，在

和特务集团作斗争中，他一点用处也没有了。

我看到他面上的那种难过的神色，心中不禁十分不忍，因为我出言太重，可能伤了

他的自尊心，我应该给他一点事情做做的。

当我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心中，陡地一亮，我忙问道：「你和殷嘉丽的关系

怎麽样？」

符强生突然变得十分忸怩，道：「也没有怎样，不过常常见面而已。」

我忙道：「若是你去约她出来，她肯应约麽？」

符强生道：「噢，那已不止一次了。」

我一手按在他的肩上，道：「好，那麽，你就去设法约她在郊外相见，时间是明天

上午，你做得到麽？」

符强生以十分怀疑的眼光看着我，我道：「你放心，我是绝不会和你争夺佳人的，

你约到了殷嘉丽之後，我再和你详细说，你要注意的是绝不能说你认识我并见过我，知

道了麽？」

符强生摇头道：「我拒绝，你这样故作神秘，究竟是为了甚麽？」

我只回答了一句：「为了救陈教授。」

我讲了一句话之後，便将符强生推出了门外，到了门口，我才松手，道：「你和殷

嘉丽约好了地方之後，再通知我好了。」

符强生在门口望着我，但我已「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我相信他不是傻子，他一

定多少会想到其中的一些原因，从而照着我的话去做的。

果然，四十分钟之後，符强生的电话来了。

符强生在电话中说，他已约了殷嘉丽，明天早上十时，在离市区不远的一个着名海

滩上相会。我便作了一些布置。我的布置主要是弄了一艘游艇，就在那个海滩附近停泊

着。而我则在那艘游艇上，过了十分安静的一夜。由於事情已经渐渐有些眉目了，我所

要做的事，已经只是去对付敌人，而不是要去解谜，所以我这一晚睡得很好。

早上，我醒过来之後，精力充沛，我划着一只小橡皮艇，来到了沙滩边上，才缓步

向沙滩上走去，我散步到九点五十五分左右，已看到符强生在东张西望地走了过来。

我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後，他一无所觉，一直到了一丛小竹前面，那里有一张长凳，

他才坐了下来。看来这里是他们两人时常晤面的地方。

我在竹子後面躲着，过了十分钟，殷嘉丽也来了。

她步伐轻盈，充满了朝气，一直来到符强生的身边坐了下来，掠了掠头发，道：「

好天气，强生，你怎麽肯走出实验室，一早到这里来了？」

符强生的面色十分沉重，道：「陈教授失踪了，是不是？」

殷嘉丽一怔，道：「是的，警方叫我保守秘密，所以我不曾告诉任何人，你是怎麽

知道的？」

符强生一开口便提到了陈天远，我心中便暗叫糟糕，这家伙，谁叫他说这些的，他

大可谈些风花雪月，或者谈他的本行：细胞分裂，生命发生，那麽我便可以照预定的计

划行事了。

如今，他一上来便提到了陈天远，那必然引起殷嘉丽的疑心。

殷嘉丽一有了警惕，我要行事便难得多了，因为殷嘉丽本来就是一个十分机灵的人

，再加上警惕，她便可能先行对付符强生了。

我正在急速地转着念头，心想用甚麽方法可以提醒符强生，令得他转开话题去，却

不料符强生这大混蛋，竟越说越不像话了。

他大声道：「是卫斯理告诉我的 」

我看到殷嘉丽猛地一震，而符强生还在道：「卫斯理叫我约你在这里相见，倒像是

陈教授的失踪，是和你有何关系一样 」

符强生才讲到这里，殷嘉丽已霍地站了起来。

我本来的计划，已经被符强生的话完全打乱，我也不得不采取行动了。我的手本来

就是握着一株竹子的，这时，我用力向下一压，那株竹子被我一压之力，向後疾打了下

去，正打在符强生的头上。

那突如其来的一击，令得符强生的身子向下一倒，倒在地上。

我相信那一击已足令他昏过去了。而这正好作为他自作聪明胡言乱语的教训。我立

即疾跃而出，殷嘉丽这时，正打开一本厚厚的洋装书 书当中是空心的，当中有一柄

手枪。

然而我却不给她有机会取出这柄手枪来，我在飞跃而出之际，早已有了打算。我的

手在长椅的椅背上用力一按，右脚已飞了起来，「拍」地一声，正好踢在她手中的那本

书上。

她手向上一扬，书本未曾脱手，但是书中的那柄小手枪却已跌到了地上。我身子一

滚，已将那柄手枪抓在手中。

我一抓到了那柄手枪，便向她扬了一扬，道：「小姐，久违了！」

殷嘉丽呆呆地站着，望了我片刻，才勉强一笑，道：「我们上了那化装师的当了。

」

我耸了耸肩，道：「殷小姐，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希望你到此不远的一艘游艇上

去讲几句话。」

殷嘉丽的面色，已经完全恢复了镇定，道：「我有反对的馀地麽？强生呢？你准备

怎样处置他？」我道：「就让他躺在沙上好了，他不久就会醒来的，我们走吧。」殷嘉

丽倒十分爽气，当然她是想伺机反抗的，但在目前还没有可能的情形下，她绝不拖延时

间，转身便走，我们两人很快便到了小艇上。

到了小艇上之後，她坐在艇首，我命令她划着桨，向那艘游艇划去。

也直到此际，我才看到了我手中的那柄枪。那可以说是一种艺术品，有镶着象牙的

柄，上面有着极其精致的雕刻花纹。

我一看到了这柄手枪，便不禁陡地一呆，失声问道：「这柄枪，你是哪里得来的？

」

殷嘉丽背对着我，道：「有必要回答麽？」

我忙道：「自然，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你最聪明的做法，便是我问甚麽，你回答

甚麽。」

殷嘉丽道：「好，这是因为我工作的出色，我的上级给我的一种特殊的嘉奖。」

我又连忙道：「你的上级 Ｇ。」

殷嘉丽戏剧化地叫着，道：「噢，原来你已经知道那麽多了。」

我看看如今放在我手中的这柄枪，心中不禁十分感慨，我之所以一见到这柄枪，便

立即询问殷嘉丽这柄枪的来由，那是大有原因的，因为同样的枪，我也有一柄，那柄枪

，是一个人给我的纪念品，因为我帮了他一个大忙，那个人也叫Ｇ。

那人当时是亚洲某一国家驻意大利的大使，而我则因为隆美尔的宝藏一事，正在意

大利和黑手党作着殊死争斗。由於隆美尔的宝藏之中，有着大量铀的原故，Ｇ大使也参

加了这场争夺，还曾将我囚禁在大使馆中，後来他因羞愧而要自杀，是我阻止了他，他

便赠了这样的一柄手枪给我。

关於这件事的经过，已记述在题为「钻石花」这个故事之中。

如今，殷嘉丽所属的特务集团首脑也叫Ｇ，而这个Ｇ也有着这样的一柄手枪，赠给

了殷嘉丽，如果说他们不是一个人的话，那实是令人难以相信的。

我对这位Ｇ先生的为人，相当佩服，所以这时，知道了原来Ｇ也是个特工人员，不

免大是感慨。

但是同时，我却也轻松了不少，因为若果两个Ｇ是同一个人的话，那麽我这件任务

，是几乎已经完成的了。因为Ｇ对我也十分有好感，有好几次，我要到外地去，仓卒之

间，都是找他国家的外交机构为我办手续的。

他既然曾经常予我帮助，我要他放出陈教授，他会不答应麽？

我慢慢地道：「非但我知道不少，而且你们的领导人，这位Ｇ先生，我是认识他的

，我们有着十分深厚的私谊，我想我们之间的纠纷可以告一段落了。」

殷嘉丽并不转过身来，她只是以冷冰的声音回答我，道：「你错了，卫先生，在我

们的工作中，只有公事，而没有私谊的。」

殷嘉丽讲得如此冷酷，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我立即道：「我要见他，你带我去。」

殷嘉丽道：「不能，我带你去见他，我便违反了工作规定了。」

我道：「他不会处罚你的，因为我是他的好友，我们曾有过一段极不平凡的交谊。

」

殷嘉丽又冷冷地道：「如果他不处罚我的话，那麽他便违反了工作的规定了。」

我呆了半晌，实是无话可说了。我再也想不到殷嘉丽竟是如此冷酷无情的一个人。

我将手中的枪抛了起来，又迅速地接在手中，道：「殷小姐，如果你不答允带我去见他

的话，我就不客气了，而且，我相信即使没有你，我也一样见到他的。」

殷嘉丽并不出声，只是沉默地划着船，过了两分钟之久，她才道：「好，我带你去

见他。我还需要划船麽？」这时，我准备的游艇已然在望了。

本来，我的计划是，当殷嘉丽和符强生见面分手之後，我再在暗中跟踪殷嘉丽，出

其不意地将她制住，囚禁在游艇之中，我再单身匹马地前往那特务组织的据点，以殷嘉

丽和他们交换陈教授的。

我相信殷嘉丽是这个特务组织中的要员，那特务组织是会考虑我的这个要求的。

但如今，我所预料的一切都未曾发生，我所意料不到的事情，却接踵而至。

不过到目前为止，一切意料不到的事情，对我还是十分之有利的，殷嘉丽的上司既

然是我的相识，那麽要搭救陈天远教授，更不是难事了。

我想了一想，道：「你划向前面的游艇，我们用游艇到市区去，然後你再带我去见

Ｇ先生。」

殷嘉丽冷冷地道：「好，一切都照你的计划行事好了。」

我监视着她上了游艇，又监视着她驶着游艇，她操纵着一切，都熟练异常，这表示

她是一个久经训练的干练特工人员。

当游艇在海中飞快地前进之际，我望着她窈窕的背影，不禁叹了一口气，道：「我

不明白，为甚麽像你那样聪明能干的人，竟会做这种事情。」

殷嘉丽冷然道：「我做了甚麽不名誉的事情了麽？」

我苦笑了一下，道：「小姐，你所做的一切，全是抹杀人性，丑恶之极的事！」

殷嘉丽的声音之中，更是毫无感情，道：「这才真正是伟大的事业，国家需要这种

工作，这种工作便得有人去干。唯有最肯牺牲自己性命、名誉的人，才会做我们这样的

工作。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你怎胆敢对我们的工作有一分轻视之意？」

我听了殷嘉丽的话之後，不禁呆住了出声不得。我最轻视特务，以为他们是灭绝人

性的，只是工具，而不是人。但是在听了殷嘉丽的话之後，我要反省一下我的观点了，

不错，他们是灭绝人性的，但正如殷嘉丽所说：国家需要这种工作。

国家为甚麽需要这种无人性的工作，国家与国家之间为甚麽不能和平相处，而要勾

心斗角，你不容我，我不容你地排挤？

我无法回答这一连串问题，或许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回答，连制订战争计划、侵略政

策的人，只怕也不明白他为甚麽要那样做。我呆了好一会，才道：「噢，殷小姐，原来

你并不是中国人。」

殷嘉丽道：「不是，我从小在中国长大，十分喜爱中国，我和你所认识的Ｇ先生是

同国人，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小国家，在大国的眼中，我们微不足道，正因为如此，才更

需要我这样的人来冒死替国家工作，还得忍受你这种人的轻视。」

我给殷嘉丽讲得无话可说，只好不作一词，游艇渐渐接近邻近市区的一个码头，我

才问道：「在你们原来的计划而言，准备将陈教授如何处置？」

殷嘉丽道：「那是秘密，你就算将我杀了，我也不会说出来的。」

我再不出声，我们上了岸，召了一辆街车，由殷嘉丽说出了一个地址，那是一个高

尚住宅区，经过二十分钟，车子到了一幢花园洋房的面前停了下来，殷嘉丽按铃之後，

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 人走到铁门之前。

殷嘉丽冷冷地道：「我是Ｎ十七，在特殊情形之下，要见Ｇ，请他决定是否接见我

。」

那白衣人向我望了几眼，我一看便知道他的 人身份是伪装的。

他在望我的时候，我扬了扬手枪，道：「她是被逼的，但是Ｇ却是我的好友，你和

他说卫斯理来见他，那就已经够了。」

那白衣人转过身，向内走去。不一会，铁门便自动地打了开来，那显然是电控制的

，我和殷嘉丽一齐走了进去，我们才一步上石阶，走进客厅，我便听到了Ｇ的宏亮的笑

声，他从一张皮沙发上站了起来，道：「原来是自己人，误会，真是一场误会！」

Ｇ向我走了过来，我们紧紧地握着手。

可是殷嘉丽却冷冷发问，道：「Ｇ，他是我们的自己人？」

Ｇ呆了一呆，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他是我的朋友，来来，卫斯理

，请到楼上我私人的办公室来坐。」

我跟着他上了楼梯，进入了一间十分舒适的房间，在躺椅上躺了下来。

我觉得一切都已将近结束了，所以我舒服地伸了伸懒腰，道：「Ｇ，想不到你现在

主持一个特务集团，我有一点非份的要求，你可能答应麽？」

Ｇ呵呵地笑着，道：「在你而言，没有甚麽要求是非份的，你只管说好了。」

我伸直了身子，道：「请你们释放被你们软禁的陈天远教授。」

我的话才讲出，Ｇ便呆了一呆，道：「这个……我们不十分方便。」

我不禁失望，道：「你说的不便是甚麽意思？」

Ｇ摸着下颏，道：「据我们所知，注意陈教授的，并不止我们一方面，如果我们放

了他，他一样会落人别人手中的。」

我笑了笑，略带讽刺地道：「关於这一点，阁下大可放心，我相信和这里有关的保

安机构，一定会送他回美国去的，陈教授回到了美国，那就安全得多了。」

刚才Ｇ所说的话，显然全是推搪之词，这时给我一语道破，他只有不好意思地笑了

笑，道：「那麽，我看来只好答应了。」

我知道他既然已经讲出这样的话来，那等於是已经应允释放陈天远教授，我的目的

也已达到了。我站了起来，道：「我在甚麽地方可以见到陈教授，并且和他一齐离开你

们的掌握呢？」

Ｇ望了我片刻，叹了一口气，道：「好，我叫人来带你去见陈教授！」他按下了通

话机的钮掣，道：「Ｎ十七，进来接受命令。」

果然，不到一分钟，殷嘉丽已推门走了进来。Ｇ沉声道：「你带这位先生去见陈教

授，然後让他们一齐离开。」

殷嘉丽美丽的脸庞上，带着一种十分阴沉的神色。这使她看来更美丽 一种近乎

恐怖的美丽。

她冷冷地道：「可是，总部已有命令，将陈教授秘密地送回国内……」

Ｇ皱了皱肩头，道：「我命令你这样做，一切後果由我负责。」

殷嘉丽一声不出，转身走向门口。

Ｇ像是已发觉出了气氛不妙，大声道：「Ｎ十七，你要违抗命令麽？」

Ｇ的话刚一说完，殷嘉丽已经十分迅速地拉开了门，门外四个人，一齐走了进来，

这四个人手中都握着枪，正是我曾经见过的那四个神枪手。

而殷嘉丽也在这时转过了身来，她的手中也多了一柄手枪，枪口直对着Ｇ，她以一

种十分坚定的声音道：「Ｇ，当你违反总部的命令，答应他放走陈天远的时候，我超越

了你而向总部请示，总部的命令是：这里的一切工作，由我接管，而你，则被逮捕了。

」

Ｇ的面色苍白，他後退了一步，反手扶住了一张桌子，才不至於跌倒。

我绝想不到在刹那之间，事情竟会有这样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我想有所动作，可是那四个神枪手一进屋子，早已分四面站开，四柄手枪对准了我

，我是领教过他们出神入化的枪法的，如果说他们可以射中在飞行的苍蝇，我也不会不

信的。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实是没有法子动弹的，我只是大声道：「殷嘉丽，你怎可以如

此？你不是人麽？你怎可以如此？」

殷嘉丽冷冷地望了我一眼，道：「住口！」

Ｇ的面色越来越苍白，他接住桌子的手，在簌簌地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殷嘉

丽突然一伸手，抛出一小包东西来。

那包东西，「拍」地一声，跌在桌子上，在Ｇ的身边。而殷嘉丽则以严酷得使我难

以相信的声音道：「Ｇ，你曾为国家做了许多事，你在国民之中，极有名誉，但是你被

捕回国之後，便将受到严厉的审判，你的名誉，将要扫地！」

殷嘉丽的话，一定如同利箭一样地直射Ｇ的心脏，Ｇ喘息着，颤抖的手，向桌上的

那一小包东西指了一指，道：「这是总部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殷嘉丽冷冷地道：「为了不使你名誉破产，这是我的提议，总部已经批准了。」

Ｇ举起手来，指着殷嘉丽，道：「你……你……你是……」他显然觉得再说下去，

也绝没有甚麽作用的，所以只讲了两个字，便停住了口，不再向下说去，伸手取过了那

小纸包。

我猛地一怔，喝道：「Ｇ，你想作甚麽？」

Ｇ转过头来，向我作了一个我所见到过的最无可奈何的苦笑，道：「永别了，朋友

。」

我大喝一声，道：「不可！」

我向前跨出了一步，可是也就在我跨出一步之际，只觉得「拍拍拍拍」四下响，像

是有四个人接连着拍下四下手掌一样。

但事实上当然不是有人在拍手，那是那四个神枪手开枪的声音，由於枪上配有灭音

器，所以枪声不会比拍手声更大些。

我不由自主地站住，只觉得我两边耳朵，都传来了热辣的疼痛。

我连忙伸手向上摸去，我摸到了血，但是我的耳朵还在，没有被击飞。

殷嘉丽转过头来，道：「这只是警告，子弹在你耳边掠过，将你擦伤。卫斯理，若

是你再妄动的话，那麽你将死在这里。 」

我大声道：「你怎可以逼一个老人自杀，你大可以任他去接受审判，你怎可逼他自

杀？」

Ｇ也转过头来，道：「朋友，我……後悔了，我并不是後悔我答应你释放陈天远，

而是後悔……唉……」他讲到这里，便停了下来，那显然是他的心中十分迷惘，连他自

己也不知道究竟後悔甚麽的缘故。

我在这样的情势下，若是妄动，那当然只是自取灭亡，但是我却又绝不能眼看Ｇ在

殷嘉丽的威逼之下自尽。我忙道：「你不必说了，你绝不能听从她的话而自尽，你必须

活着，面对现实。」

G 喃喃地道：「可是……我怎能接受审判……我在国人的心目中……一直是一个英

菽G 喃喃地道：「可是……我怎能接受审判……我在国人的心目中……一直是一个英

砟 H 物……」

我又大声道：「如果你过去是一个英雄人物的话，你如今仍是一个英雄人物，你做

错了甚麽事？你只不过放弃了一件掳人绑票的恶劣勾当，这使你更成为英雄！」

在我的大声劝说下，Ｇ伛偻的身子，已渐渐地挺直了起来。可是殷嘉丽的一句话，

却又使得他和刚才一样，痛苦地弯下了腰去。

殷嘉丽冷冷地道：「可是，他却背叛了祖国。」

我大声道：「所谓祖国，只不过是个虚有的名词，你们是一个自由人，怎麽可以被

这样的一个名词而灭绝了人性？」

殷嘉丽又冷冷地道：「卫斯理，你犯了一个根本的错误，我们不是自由人，我们是

情报工作人员。我们隶属於我们国家的情报本部，我们的行动全要受总部的指挥。

一旦违背了指挥，便是背叛，就要受到严厉的审判，他能受得了这个审判麽？」

Ｇ的手簌簌地抖着，向殷嘉丽抛出来的那小纸包伸去，我大喝一声，伸手扯下了我

西装袖口上的一粒钮扣，向前疾弹了出去。

这位钮扣，弹在Ｇ的手背之上，Ｇ的手背立时肿起了一块，他的手也忙缩了回来。

但是，也就在此际，我只觉得身後响起了「呼」地一股劲风，我急忙转过身来，一

个神枪手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举起枪柄，向我敲了下来。

那神枪手用枪柄对付我，而并不是用枪口对付我，我便绝不会怕他，我身子一矮，

右膝抬起，他是身子倾倒着向我扑来的，所以我的右膝一抬了起来，便恰好撞在他的小

腹之上。

他一声怪叫，身子向後仰了下去，我一伸手，已将他手中的枪抢了过来，一个转身

，将那人的手扭到了背後，连退了五步，直到我的背靠住了墙。

这时候，情形已对我大是有利了。我已造成了如此的一个局面：我手中有枪，我背

靠着墙，我面前抓着一个人作为掩护。

这一切，都是在极短时间之内所发生的，而当我和那人纠斗的时候，虽然是神枪手

，也是不敢随便放枪的，而等到我们两人停止动作的时候，对我有利的局面已经形成了

。

那叁个神枪手面上仍是一点表情也没有，他们手中的枪，也仍然对准着我。

当我刚一靠墙站定的时候，我只当我既已抓到了他们四人中的一个作为掩护，那是

一定可以令得他们投鼠忌器，不敢乱来的了。

但这时，我一看到其馀叁人那种冷冰冰的扑克面孔，我便知道自己的估计错了！这

叁个人为了杀害我，是绝不会顾及他们同伴的性命的。他们的子弹，会毫不犹豫地穿过

他们同伴的身子，再射入我的身内。

我的所谓「有利局面」，在这些没有人性的人面前，是不值得一哂的！

殷嘉丽显然也看出了我心思的变化，她向我冷冷地一笑，发着简单的命令，道：「

放开我们的人，抛去手枪，你是没有逃走的机会的。」

我仍然不肯放开那人，我将我的枪放成一个巧妙的角度，使殷嘉丽看不到，但是我

如果放枪的话，我就一定可以射中她的。

那时，我的心中在迅速地转着念：是不是应该射死殷嘉丽！

如果射死殷嘉丽的话，局面必然混乱，我有八成会在混乱之中，被乱枪射成蜂巢，

但是却也有两成希望，可以逃生。

我这时之所以不放枪，绝不是为了死与生的比数悬殊之故，我曾不止一次地在九死

一生的机会下，毅然求生。要知道当你没有行动，只是分析的时候，你觉得生存的机会

微乎其微，但当你开始挣扎、开始斗争、开始行动的时候，你生存的机会就会增加了。

我之所以犹豫不决，是因为直到这时为止，我仍然不信殷嘉丽真的是像她所表现的

那样绝灭人性，我不信她真的是这样的一个人。我相信这只不过是她所受的教育、所处

的环境所造成的，她应该是一个人，有心有灵的一个人！

这便是我迟迟不开枪的原因。

而就在此际，Ｇ已经伸手取到了那包小纸包，我叫道：「Ｇ，你别做弱者！」Ｇ苦

笑了一下，道：「我已经是弱者了！」他话一说完，便将那小纸包抛入了他的口中。那

小纸包中的一定是剧毒的氰化物，所以才一抛入口中，他的身子便猛地一震。

紧接着，他的面色已变了，变成那样可怖的青紫色，我知道他可能已经死了，但是

他的身子，却仍然按着桌子，并不倒下去。接下来的时间，大约只有半分钟，可是却像

是一世纪那样久，Ｇ的身子才向前一侧，并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就倒毙在地毯上了。

我一声怪叫，我不明白我为甚麽要叫，只知道我非叫不可，不叫的话，我快胀裂了

。

我目睹了人间最丑恶的一幕，从Ｇ临死之前面上那种复杂的神情看来，殷嘉丽可能

是他一力培养出来的人，但是结果，他却在她的威逼下自尽了。

我叫了一声又一声，像是疯子一样，然後我扑到了Ｇ的身旁，Ｇ早已死了，我扑到

了他的身边之後，也无能为力了，Ｇ的眼睛还开着，像是在临死之前，还想看清楚这个

世界。他已经是六十岁左右的人了，但是他死得如此不值，死得这样莫名其妙，我叹了

一口气，将他的眼皮合上，抬起头来，望着殷嘉丽，厉声问道：「你得到了甚麽？你有

甚麽收获？你有了甚麽满足？」

殷嘉丽冷冷地道：「起来，咱们不是在演文明戏，我惩罚了一个叛徒，有甚麽不对

？感到内疚惭愧的应该是你，因为是你用私交来引诱他，使他走上了死路的，你还有甚

麽资格来责问我？」

我呆呆地蹲着，好一会才站了起来，抛下了手枪，我变成极度的垂头丧气，殷嘉丽

所说的话当然是强词夺理，但如果我不出现呢？如果我不要他释放陈教授呢？这一切可

怕的事当然不会发生了。

在殷嘉丽的责斥和那四个神枪手的押解之下，我走出了Ｇ的办公室。在走廊中走了

几步，我便被推进了一间暗室之中。

当时，我的脑中乱到了极点，大部份是因为Ｇ的惨死所引起的，小部份是我想到殷

嘉丽这个人，何以这样没有人性，我也想到了符强生，在符强生的心目中，殷嘉丽是一

个天使，在我的认识中，殷嘉丽是一个魔鬼，然则她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呢？

由於我的脑中乱得可以，所以我根本未曾想到逃走这一个问题。我只是想静一静，

让我混乱的思潮，得到一个整理的机会。

所以，我一进了那间暗室，摸索着向前走出了几步，便在地上坐了下来。

我刚一坐下，室内突然大放光明，在强光的照射下，我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本能地

扬起手来，遮住眼睛，也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在我的面前，站着叁四个人。

我只来得及看清我面前有人，至於他们是何等样人，我却没有机会看得清楚了。

因为就在此时，我听得「嗤嗤」之声大作，一阵阵水雾，向我照头照脸喷了过来，

而那一阵阵水雾之中，充满了强烈麻醉药的味道，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强光像是

在不断地爆裂，变得更强、更强，终於，倏然又变成了一片漆黑，而我也在这时昏迷过

去了。

我不知昏迷了多少时候，用来麻醉我的麻醉剂一定是十分强烈的，我昏迷的时候发

生了一些甚麽事，我绝对无法知道。

我只知道，我渐渐感到了口渴。我像是在沙漠中一步又一步地涯着，看到了一个又

一个的水源，但是却全是海市蜃楼。

度过了那一段半昏迷的时间之後，我渐渐地清醒了，但是我仍然感到口渴，我的耳

际多了一种「轰轰」的声音，我只觉得身子似乎有着轻微的摇晃。

我陡地睁开眼来，在第一眼，我还不能肯定我是在潜艇还是在飞机的舱中，但是我

立即看到了小窗外的天空。

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硕大无朋的蓝冻石，而星星恰如冻石中的花纹。我知道自

己是在一架飞机之上。我试着转动身子，飞机上不止我一个人，在我的面前，也有一个

人坐着。

那人的头平垂，显然还在昏迷状态之中，我一眼便认出他是陈天远教授！

我连忙俯身过去，抓住了陈教授的肩头。

但是也就在此际，在我的身後，却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不要乱动！」

那声音硬绑绑地，听了令人极之不舒服，我直了直身子，那声音又道：「也别转过

身来。」我只得坐在位子上。我的身子虽然不动，但是我的脑中，却在迅速地思索着。

陈教授还昏迷不醒，但是我却已经醒过来了，这说明了甚麽呢？

这说明了我的醒转，在使我昏迷的人来说，乃是一个极大的意外。

我之能够在飞机未曾到达目的地之前醒来，那是我平时受严格中国武术锻 的结果

。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使人有忍受外来压迫的力量，这种力量，有时是近乎神奇的，

这便是所谓「内功」。

由於我是具有这种力量的人，所以麻醉药在我身上所起的作用，便要减弱，而我的

昏迷时间，也因之缩短。我可以肯定，劫运我们的人，本来一定算准我们是到了目地的

之後才能醒转来的，但是我却在半途中醒了！

这是一个意外！

我将怎样利用这一个意外呢？

我略略地转过头，又向窗外看去，窗外白云飘飘，飞机正在高空之中。我从机翼上

，辨认出这种飞机是美国制造的军用机。这种飞机在美国人来说，已经觉得十分陈旧了

，因此便用来作为援外，受惠的大多数是一些小国家，毫无疑问，这一定是殷嘉丽的国

家所派出来了。

我一面想，一面讲话。

我也同样以冷冰冰的声音道：「朋友，你在命令我不要动，你当然是有武器在威胁

我的了。」

那声音道：「你说对了。」

我得意地笑了起来，道：「在飞机上，你是不能开枪的，这几乎是连小孩子都知道

的事情了。」

那人冷笑了几声，道：「你可以转过头来看一看。」

那人就算不说，我也准备转过头去了。我回头看去，只见在我的身後，偏右方向，

有两个人坐看，这两个人全是那四个神枪手中的人，由於其中一个始终未曾出过声，所

以我一直以为身後只有一个人。

我一看到有两个人，便自怔了一怔。接着，我便看到了他们手中的武器。

标题 <<书路--蜂云>>

第七部：六个怪物的产生

那绝不是我刚才所说的「手枪」，而是一种硬木制成的小弩。

在小弩的凹槽上，扣着一枚小箭，箭头漆黑而生光，一望便知道上面涂了十分毒的

毒药。

弩的弦被拉得十分紧，那是极具弹力的生牛筋，而扣住弩弦的，只不过是一个小木

塞，只消手指一拨，木塞跌落，弩弦便弹直，小箭也曾向前射去。

而从这两个人所生的角度来看，小节如果射出，将毫无疑问地刺入我的体内！

而那两只小木塞，只不过是塞在一个十分浅的凹槽中的，木塞因为弩弦的紧扣而歪

斜，大有可能，因极轻微的震汤而脱落，甚至可能无缘无故，忽然脱落，而我也就糟糕

了。

我立即转过身去，只觉得头皮发麻，毛发直竖！

在我的身後，传来了那两个人的怪笑声，我一声也不敢出，只是心中保佑着，那两

人不要一面笑，一面身子发震而将弩弦的木塞震松！

那两人足足笑了有两分钟之久，才停了下来。在我的身後，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接

着，我又听到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那人所说的是十分纯正的英语，道：「卫先生，你那麽早就醒了，非常出乎我们的

意料之外。」

我并不出声，心想那人说「那麽早」，可知我上了飞机还没有多久。

那人又道：「我们请你到我们的国家去，并没有恶意，请你不要太紧张。」

我心中大怒，但是却又没有法子发作，因此反倒笑了起来，道：「没有恶意，难道

有善意麽？」

从身後那人的声音听来，他似乎略感抱歉，只听得他道：「我们没有别的法子，我

们的上级希望见一见你，请恕我们无能，只能用这个法子请你去了。」

我冷笑道：「现在还没有到，你别说得太肯定了，可能你用这个法子，仍然请不到

我！」

我身後的那人好久不出声，才道：「卫先生，我认为如果你要反对我们邀请的话，

在飞机上莽动，似乎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那人的说话，十分有理，使我禁不住回过头去，看一看他是甚麽样人。

那是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人，看他的样子，十足是一个殷实的商人，我只向他望了

一眼，便立即又转过头来，道：「在根本无可选择的情形之下，我还说得上甚麽好的选

择和坏的选择麽？」

那人道：「卫先生，我以我个人的一切向你保证，你如果到了我们的国家之中，那

是绝对不会受到甚麽伤害的。」

我毫不客气地反问道：「我的自由呢？」

那人尴尬地笑了起来，难以回答。也就在这时，只听得「砰」地一声响，从机舱通

向驾驶室的门，被打了开来，只听得两个人的惊呼声，他们叫的是：「天啊，这是甚麽

？」

随着驾驶室的门被打开，一个人已经面青唇白地冲了出来，看那人的样子，像是驾

驶员，但是驾驶位上还有一个人坐着，那麽冲出来的那个，大约是副驾驶员了。

那驾驶员几乎站不稳，扶住了椅子在发抖。

我身後那人厉声问道：「甚麽事？」

那人指着窗外，道：「看！看！」

这时候，飞机也开始摇摆起来，在驾驶飞机的那人发出了一阵近乎尖叫的声音。

而我则听到了在飞机的马达声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十分奇特的声音传到了耳中，霎

时之间，我以为是飞机的机件发生故障了！

在我身後的那人又厉声问道：「甚麽事？你将要受到严厉的处分，你 」

他这一句话未曾讲完，便再也讲不下去了。

而这时，我也看到了。

我看到了一大群蜜蜂，大约有千馀只之多，突然自一团白云之中冒了出来。

乘坐飞机而看到有飞禽从白云中冒出来，那已经可以算是奇迹了，而如今，我们看

到的，从白云中冒出来的，竟是蜜蜂！

而且，那还不是普通的蜜蜂，而是每一只都极大的巨蜂。

这一大群巨型蜜蜂，挤着、推着、振动着它们的双翅，发出了盖过飞机马达声的喧

闹声，它们的复眼闪耀着充满了妖气的光芒，他们黄黑相间的身子，金光闪闪的硬毛，

形成了如此可怖的形象，使得人不寒而栗，也令得人呆若木鸡。

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那种变态的巨型蜂，但上一次我所看到的只是一只，而不是像

如今这样的大群。

如今，这一大群巨型蜂迅即穿出了云层 它们本身也形成了一大团云：一大团金

色、黄色、黑色、以及莫名其妙的，难以形容的色彩所组成的妖云。

他们离我们的飞机极近，而飞机的马达声似乎震怒了它们。

那时，我唯一的感觉便是，飞机开始摇摆和向下落去，当然那是驾驶员被眼前的现

象吓呆了，再也顾不得去驾驶飞机的缘故。

而那时，当然也是我对付敌人的最佳时机，我敢断言，我就算转过身去打那两个人

的耳光，他们也会因为惊呆过度而不觉得的，当然他们更不会向我放射他们手中的毒弩

了。

但是，不幸的却是，我在这时，也呆住了！

蜂群本来是一直向上飞去的，但这时候，却有一小部份离开了蜂群，转向我们的飞

机飞来。巨大的蜂身，撞在机身上、机舱上和机翼上，所发出的声音，震撼着我们每一

个人的神经。

向飞机撞来的蜂群越来越多，死在飞机的螺旋桨下的巨蜂，更是不计其数，很快地

，我们根本无法看到外面的一切了，在机窗之外，全是一对一对，妖形怪状的大复眼。

这些复眼，像是有着一种穿过玻璃、吞噬我们灵魂的力量，令得我们不觉得飞机正

在迅速地向下掉去。

我是唯一未发出可怕的呻吟声和最早恢复镇定的一个人，我镇定过来之後，第一件

事便是向驾驶室望去。

我看到驾驶员的双手仍然握着驾驶 ，但是他整个面部的肌肤，却在簌簌地抖动。

从飞机天旋地转的那种情形来看，我已知道所馀的机会无多了，我连忙向前冲去，

侥幸的是我冲向驾驶室的那几步中，虽然我的头撞到了硬物几次，但是，却未曾昏了过

去。

如果我竟昏了过去的话，我一定和这批人同归於尽了。我冲进了驾驶室，将驾驶员

一把拉起，他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便倒地不起。

我夺过了操纵 ，先设法使飞机上升，然後，我关了油门，任由飞机滑翔。

飞机的马达声停止了之後，包围在飞机附近，攻击着飞机的蜂群，又「嗡嗡」地离

了开去。它们几乎笔直地向上飞去的。一大团黄金色的云在向上升去，转眼之间，便没

入更高的云层之中不见了。

而这时候，飞机是在海面上，离海面极近，我想要挽救都来不及了，我所做到的，

只是竭力使机身保持平衡，使飞机滑向水面，而不是机头撞向海水之中，我做到了这一

点。

当机身和海水相触，发出巨大的声响，而机翼立即如同刀切一般地断了下来之後，

我冲到了机舱中，抱定了仍然昏迷不醒的陈天远教授，叫道：「快逃逃！逃命！」

那个看来像是中年商人的人，是继我之後第二个恢复神智的人，他抛给了我一只沙

发垫，自己也抓了一个，打开了舱门。

机舱门一开，大量的海水，便涌了进来。

那人显然和我一样，极富於应付各种反常局面的经验，我们都紧握住近门的事物，

不使自己被涌进机舱来的海水冲进机舱去。

如果我们彼海水冲进机舱，那我们再爬出来的机会，几乎等於零了。

当机舱中充满了海水，开始下沉之际，我们一齐冒出了海水，我看到那人一拉沙发

垫上的一个掣，「拍」地一声响，沙发垫爆了开来，成为一只充气的橡皮艇，艇上还有

一塑胶袋物事，看来像是食物，我也连忙如法炮制，那沙发垫是特制的逃生工具。

我先将陈天远教授放上了橡皮艇，我和那人，不约而同地将两只橡皮艇推到一齐，

栓了起来，我们才上了橡皮艇。

那时候，飞机的一半，已经浸入了水中了。

飞机完全沉没时所卷起的漩涡，几乎将橡皮艇掀翻。那两个神枪手和正副机师，都

随着飞机，沉 海底了。

海水迅速地恢复了平静，我和那中年人，都一声不出地望着刚才吞噬了一只飞机的

海面，我相信我和对方的脑中，都同样地混乱。

好一会，我们才一起抬起头来，望了对方一眼。

那中年人首先向我伸出手来，道：「锡格林。」

那当然是他的名字，我望着他，并不伸出我的手来。他尴尬地笑了一笑，道：「当

然，我站在你的位置，我也不愿意伸出手来的，因为你仍是我的俘虏，而我只不过感谢

你救了我而已。但是，我认为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们还是非握手不可的。」

他所说的「非握手不可」的原因，当然是因为我们还要在海上度过一段飘流的时间

，如果相互敌视，是十分不利的。

我仍然望着他，过了半分钟之久，我心中终於同意了他的话，和他握了握手。

我心中对那家伙不禁十分佩服。

我不但佩服锡格林本人，而且佩服锡格林所属的那个国家。这个国家在国际纷争中

绝不出风头，有许多人，甚至是政冶家都不去注意亚洲的这一个小国，但这个小国却在

力图自强。这个国家，拥有像锡格林、Ｇ、殷嘉丽这样的人，是不愁不强的。

我并不是说Ｇ、殷嘉丽、锡格林这几个人的为人可取。Ｇ的爱惜名誉，殷嘉丽的冷

酷无情，锡格林到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仍然坚持我是他的俘虏的倔强，这都是不足为

训的，但是这些人，却都是一个不择手段要强大国家所亟需的！

我和锡格林握了手後，道：「谁是谁的俘虏，这个问题不是一个人的片面之见所能

决定的，我认为你绝难和我作对的，锡格林先生！」

锡格林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你是我的俘虏，我已经向我们的国家发出求救

信号了，我们的飞机不久就将发现我们，你如今和我作对，是十分徒然的。」

我沉声道：「你不必虚言恫吓我！」

锡格林冷然道：「一点也不，你看这个！」

他抛了一只罐头给我，那看来像一罐饼乾，但当我打开盒盖之後，我便知道锡格林

的话不错了，那是一具无线电发报机。

我耸了耸肩，道：「你的动作倒十分快。」

锡格林道：「这具信号机只能作紧急求救之用，我打开这个掣，总部便收到了信号

，无线电操纵的雷达，便可以侧出我所在的位置，而来找我们了。」

我冷冷地道：「他们一定会来救你的麽？」

我这样问，是想探知锡格林的地位是不是很高。锡格林笑了起来，并没有回答我。

他虽然未曾出声，但是我也得到了回答。他失声笑了出来，那证明在他心中，觉得

我的问题问得十分之幼稚，那当然说，总部在接到了他的求救信号之後，一定会来救他

。他对自己的地位有信心，他是个十分有地位的要人！

他在笑了一下之後，面色又庄肃起来，问道：「卫先生，我们看到的……是幻影麽

？」

我知道他是指那大群巨型的蜜蜂而言的。我苦笑了一下，道：「幻影会攻击飞机，

会发出如此可怕的声音来麽？」

锡格林默然半晌，道：「这实在太令人难以相信了，怎麽会有这种事情的？」

我冷笑一声，道：「你别假惺惺了，你们掳劫陈教授的目的是甚麽？」这时，陈天

远教授像是已开始恢复知觉了。他的眼皮在不断地跳动着，显然是竭力想睁开眼来，但

是神智却还未曾十分清醒。

锡格林摇了摇头，道：「我们不是掳劫，陈教授到了我们的国家中，一定会比任何

人更受尊敬，我们会尊他若神，因为他能赐给我们强大。」

我叹了一口气，道：「对了，他能够赐给你们的国家以刚才攻击飞机那样的蜜蜂，

试问，你们国家的人，是以蜜蜂为食的麽？」

锡格林转过脸去，并不出声，我不去睬他，我看到陈天远的呼吸十分急促，我帮助

他作人工呼吸，不到叁分钟，陈天远教授睁开了眼来。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锡格林，再望了望橡皮艇和茫茫的大海，忽然笑了一下，又

闭上了眼睛。

任何人在昏迷之後醒来，发现自己竟置身於如今这样的环境中时，那是一定会以为

自己身在梦境之中的，陈天远之所以会笑一笑，当然是他心中以为这样的梦境是十分可

笑的原故。

我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陈教授，你醒来了？你不是在做梦，你的确是在海洋中

飘流，但是你必须镇定，因为我们就快遇救了。」

陈教授陡地坐了起来，橡皮艇又侧了一侧，他的脸上在刹那之间，便充满了惊骇无

比的神色，四面看看，急急地问：「你是谁？他是谁？我为甚麽会在海上，你们在搞甚

麽鬼？」

我尽量以简单的言词将我和他的处境，向他说明。陈天远教授恢复了镇定，鄙夷地

望了锡格林一眼，道：「我的助手呢？你们将她怎麽样了？」

陈天远所说的「助手」，当然是殷嘉丽了。他以为自己被人软禁、劫掠，殷嘉丽的

命运，自然也大是不妙了，只怕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一切事情的主谋，便是殷嘉丽！

锡格林不出声，我则苦笑道：「陈教授，关於殷嘉丽，故事可太长了。」

陈天远瞪着眼，我又道：「首先，她不是中国人，你知道麽？」

陈天远叫道：「不是中国人，这太可笑了。」

我继续道：「她隶属於她自己国家的特务机构，她获悉你研究工作的一切，当你的

研究工作有了成就之後，她就开始行动 包括软禁你，以及将你劫掳到她的国家中去

！」

陈天远的面色甚怒，看来他要狠狠地叱责我了。但是锡格林却沉声道：「卫先生说

得不错，Ｎ十七 殷嘉丽是我们国家最好的情报人员之一。」

陈天远的怒容渐渐褪去，过了好半晌，他才喃喃地道：「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奇事，

天下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

我拍了拍他的手臂，道：「陈教授，人心难料，这本来不算甚麽奇事，你在地球上

所创造的一切，才算是奇事哩！」

陈天远显然还不知道他自己创出了甚麽奇迹来，他反问道：「那创造了甚麽？」

我道：「你将海王星上生物的生活方式，带到地球上来了，你可知道麽？」

陈天远的神情，兴奋之极，道：「你说甚麽，我成功了麽？我成功了麽？那窝蜜蜂

怎麽样了？」

「那窝蜜蜂？」这一次轮到我来讶异了：「你怎麽知道事情和蜜蜂有关？」

「我当然知道，我最後的一项实验，是将我在实验室中培养出来的，地球上所没有

的 你知道，是一种激素，是生命的源泉 注射进一窝蜜蜂之中，我的纪录是注射

了一千零八十七只，包括蜂后在内，告诉我，它们怎麽样了？」

我望着陈天远，半晌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群蜜蜂变得如此巨型，杀人、捣乱、攻击飞机、在云层中穿进穿出，这一

切，绝不是偶然形成的，而是陈天远他在实验室中培养出来的新激素，射进了蜜蜂体内

的结果！

我先不将那群蜜蜂怎样了的情形说出来，反问道：「在你的想像之中，会怎样呢？

」

陈天远的神色十分兴奋，他不像是在海面之上，坐在橡皮艇上，而像是在一个十分

庄严的科学会议之上，发表演说。

他大声道：「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地球上的生物根本受不了这种激素之侵入体

内，那群蜜蜂早已全数死亡了。」

我再问道：「第二个可能呢？」

陈天远道：「第二个可能是，这种新的激素进入了蜜蜂的体内，便改变了蜜蜂的生

活方式，使蜜蜂变成完全另一种生物。」

我仍然问道：「你以为这群蜜蜂会采取怎样的生活方式呢？」

陈天远道：「对你来说，这可能是难以想像的，它可能分裂、吞噬，一个蜜蜂会像

一个细胞一样分裂为二，这你难以想像吧？当然，分裂为二之後，形状可能大不相同了

，变成了地球上从来也未曾见过的生物，但却仍是组织健全的生物！」

我再追问道：「他们分裂吞噬之後的结果又怎麽样呢？」

陈天远搓着手，道：「如果我的推断不错，他们将迅速地长大。」

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大声地叫道：「你明知有这样的结果，你还从事这样的实验？

」

陈天远被我愤怒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道：「年轻人，你发甚麽脾气，我那群蜜蜂

，究竟怎麽样了？」

我道：「好，我来告诉你，你那群蜜蜂在经过分裂之後，样子并没有变，它们仍是

蜜蜂。」

陈天远发出了一声欢啸，道：「好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我道：「好的事情还在後面哩，他们变成了长达一英 以上！」

我看看陈天远的反应，只见他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也不知道他是兴奋，还是惊愕

。我续道：「他们之中，有的成了凶手，将他们的尾刺，当作牛肉刀一样地刺进了人的

身中。」

陈天远的面色开始苍白。

我又道：「幸而成为凶手的不多，但是已够了。尚馀的在天空中自由飞翔，刚才便

曾攻击我们的飞机，如果我们全葬身海底的话，那更加是『太好了』。如今的问题便是

，你如何收拾这群『太好了』的蜜蜂！」

陈天远教授一声不出，他的身子在微微地发抖着，半晌，他才讲了一句话。

你猜他讲了甚麽话？他是在後悔麽？完全不！他以朗诵的声调道：「啊，生命的确

太奇妙了。」

我还未及讲话，陈天远便又抓住了我的手，道：「你可知道，自此以後，地球上整

个生活程序，已经存在着几百万年的一切，全都要打破了麽？」

我不能不感到驾愕，道：「陈教授，你难道希望这种情形出现麽？」

陈天远道：「我不能不指出，不是我希望，而是这种情形，已经发生了！」

我道：「幸而只发生在蜜蜂身上。」

陈天远教授望着我，半晌不出声，我从他的神情上，从他眼中的那种神采上，发现

事情绝不像我所想像的那样简单。

我立即下意识地感到，还有一些事，那些事一定是极其可怕、极其骇人的，陈教授

正藏在心中，而未曾向我讲出来。

一个在事业上有了极度的成就，而这种成就足以影响成千万人生活的人，不论他所

从事的事业是政治还是科学，这人多少都带有几分反常的疯狂性的，这种疯狂性所表现

的最明显的一点，便是受影响的千千万万人引以为苦的事，在那个人而言，他却引以为

乐，因为这是他的成功，他一个人能使千千万万人改变了过去的一切！

如今，我也在陈天远教授的眼光中发现了这种近乎疯狂的神采。

我立即道：「你对我的话有甚麽意见？为甚麽你只是望着我？」

陈教授的神情，像是在听了一个非笑不可的笑话之後，在竭力地忍着笑。

他道：「你刚才说，这种情形，幸而只是发生在蜜蜂的身上？」

我点了点头，道：「是的，如果是一只猫，它的身体大了这麽多倍，那就不堪设想

了。」用猫来做比喻，这是符强生说的。

陈教授一听，突然「轰」地笑了起来，他笑得那麽大声，以致才笑了几下，便剧烈

地咳了起来。他怪声叫道：「一只猫，哈哈，一只猫……」他不断地重复着「一只猫」

这叁个字，我实在忍不住，陡地拨起了一掬海水，淋在他的头上。

陈天远的笑声止住，但是却仍然用那种奇异的眼光望着我，我大声喝问道：「你笑

甚麽？」

陈天远道：「一只猫，你说是一只猫，我是说六个怪物。」陈天远的话，令我莫名

其妙，「六个怪物」，这是甚麽意思？

我望了望锡格林，锡格林虽然一直不出声，但是我们的话，他却一直在用心听着的

。

这时，我向他望去，他立即摇了摇头，显然他也不知陈天远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

我立即反问道：「甚麽叫六个怪物？」

陈教授又笑了起来，道：「你问我笑甚麽，我就是笑，在地球上已多了六个怪物，

那堪称真正的怪物，他们的形状，它们的形状 」我截断了他的话头，道：「你究竟

在说甚麽？」

陈天远仍是讲的那几句话，他道：「我是说地球上到如今为止，至少多了六个怪物

，而这六个怪物的形状，是任何地球人所难以想像的，连我在内，也不知他们的形状，

它们或者是球形、有着几千只眼睛，或者全身只是一只眼睛，或者是一根金光闪闪的硬

毛，但是硕大无朋，或者是一团稀浆，蠕蠕而动……」

我高叫道：「好了，好了，就算有那样的怪物，它们从何而来？」

陈天远的回答，十分简单，道：「人变的。」他顿了一顿，又补充道：「死人变的

。」

刚才陈天远的话，也不免令我毛骨悚然，但是我这时，听得他说怪物是「死人变的

」，我心中不禁咀咒了一声，道：「闭上你的鸟嘴！」

陈教授像是受了冤枉也似地大叫起来，道：「真的是死人变的，那六个死人，就是

你刚才说，死在巨蜂刺下的六个人，刚才是你说的，你忘记了麽？」

我怔了一怔，道：「是我说的，怎麽样，那六个人怎麽样了？」

陈天远道：「他们死了，当然被埋葬了，是不是？可是实际上，他们却没有死，就

在他们旧的生命结束之际，他们新的生命开始了。」

我双手按在陈天远的肩上，将他的身子猛烈地摇撼着，叫道：「你说，你将事情的

经过爽爽快快地说出来，你快些说！」

陈天远像是做了一件成功的恶作剧一样，又笑了起来，道：「当他们六个人，被巨

蜂刺中之後，他们立即死了，是不是？但与此同时，从蜂刺而分泌的一些蜜蜂体液进入

了那被刺人的体内 」

我才听到这里，便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噤。

陈天远续道：「在进入被刺人的血液中，必然有着那种第一次在地球上出现的新蛋

白质、新激素，只消一个单细胞就够了，那个单细胞先会凶狠地吞噬人体内的细胞，长

大，长大……」

这时候，我觉得毛发直竖。

陈天远的声音也变得尖锐，道：「等到人体的细胞已给它吞噬完，那时，人不见了

，而这个新细胞，当然也长大了，它是甚麽形状，你能够想像麽？」

我觉出橡皮艇在震动，当然我不必讳言，我的身子在剧烈地发抖，但如果只是我一

个人在发抖，艇是不会震动的，看来锡格林也和我一样。

我们两人都不说话，这个细胞 照陈教授的说法 所形成的怪物，究竟是甚麽

样子，我和锡格林两人，当然无法想像。

陈天远继续道：「当然，这六个怪物如今可能还不为人所知。因为 体是被埋在地

下，这一切变化，也全是在地下进行的。但是可以肯定地说，他们一定会破土而出，他

们在破土而出之後，仍然会进行分裂 吞噬的生长循环，他们不需要外来的食物，本

身便能够迅速地长大，他们可以大到甚麽程度为止，那是绝没有人可以知道的，如果他

们的形状竟是流浆也似的东西，那麽他们总有一天会覆盖地球的表面，他们 」

我实在没有法子再继续听下去了，我大声喝道：「住口！」我竟用力地在陈天远教

授的脸上掴了一掌，以制止他那种狂性的论测。

陈天远立时停了下来，他只是冷冷地望着我，好半晌，才道：「抱歉得很，这一切

，将全是事实，而不是我的幻想。」

我想不出甚麽话来回答陈天远才好。而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了轧轧的飞机声，一架

水上飞机飞过来。锡格林用他还在颤抖着的手，取起了一柄信号枪，向天放了一枪。

一溜红 冒向天空，那架水上飞机在空中盘旋了一转，开始降落，我和锡格林两人

，向停住了的水上飞机挥着手，表示欢迎。

我明知这架水上飞机是来自锡格林的国家的，也就是说我如果上了这架飞机，我的

身份，仍然是「被请」的「客人」，但是我还是对这架飞机表示了欢迎，因为看到了这

架飞机，使我感到我还在人间，而在听了陈天远的话後，我几乎有些疑心自己是置身鬼

域了！

从水上飞机上有人下来，驾着快艇，将我们叁人，一齐载回机舱。

陈天远教授自从讲了那句「我抱歉，这全是事实」之後，便一言不发，看他的神情

，像是正在做梦一样。我到了机上，便道：「锡格林先生，请你快和殷嘉丽 Ｎ十七

联络。」

锡格林望了望我，道：「我们总部从来不和她发生直接的联系，你有甚麽事？」

我道：「那麽，请让我使用无线电通话设备，我要和杰克中校通话。」

锡格林在上了飞机之後，已经恢复了镇定，他冷冷地说：「不能，在这件事情上，

杰克是我们的敌人，两方人想将一切新的事物据为己有，但是这次，他们却非失败不可

了。」

我几乎是在大声咆哮，道：「不是甚麽新的事物，而是，是……六个怪物。」

锡格林问我：「你相信陈教授的话麽？」

我立即反问道：「在陈教授讲的时候，你有丝毫不信的表示麽？」

锡格林不再出声，我又道：「我要和杰克通电话，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要证实

陈教授的话是不是真的，如果真有那种怪物的话，那麽我们便可以趁它们未大到足以毁

灭地球之前，将之消灭。」

我道：「这不是东方人、西方人的问题，难道这怪物会只毁灭西方人，而留下东方

人做他们的展览品麽？」

锡格林的面色苍白，道：「你……说得太过分了。」

我大声道：「一点也不，现在你可准许我使用无线电通话麽？」

锡格林考虑了一会，道：「等到了我们的总部之後，我可以答应你和杰克通话。」

他转过身去，面对陈天远，道：「教授先生，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小国家，但是却希望得

到你的智慧，正由於我们是小国家，因此我们只好用这种办法请你来，但我们一定尽我

们的可能，对你尊敬，我相信你一定会谅解我们那种小国家急於求成的心情的。」

陈天远呆呆地望着锡格林，对锡格林的话，完全不置可否。

锡格林显然有些尴尬，他又道：「我们会尽一切力量给你工作环境的方便，我们想

要你培养出来的那种新生命。」

陈天远突然笑了出来，道：「那你们何必这样子做？我想，不到叁个月，世界上大

概已充满了这种新生命了，它将比水、比空气更普通，而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还何

必要我。」

锡格林大声道：「教授先生，你是在说笑。」

陈天远的回答仍然很简单：「不幸得很，这将是事实。」

锡格林不再说甚麽，陈天远只是望着窗外，我则心急地站起又坐下，只盼飞机快生

着陆，我便可以和杰克中校通话了。

飞机终於在一个规模相当大，但一看便可以看得出管理得十分完善的机场上着落，

在机场上，已排列着两排武装士兵，我们叁人下了机，武装士兵的指挥官立即高声喝令

，向锡格林致敬。

锡格林请我们两人，登上了一辆十分华贵的汽车，在幽静而整洁的街道上驰着，到

了一幢大建 物之前，我和陈天远便分了手。

陈天远被两人彬彬有礼地招呼着，到甚麽地方去，我也不知道，我则由锡格林带着

，来到了通讯室中，不到叁分钟，我已和杰克在通话了。

杰克的声音，听来十分清晰，他显然不知道我的处境，问道：「你的工作进行得怎

麽样了？可曾见到了陈教授？」

我急不及待地问道：「杰克，那六个死人怎麽样了？」

我没头没脑的一问，一定令得杰克呆了，因为他过了片刻，才道：「该死，甚麽六

个死人？」

我道：「就是死在巨蜂蜂刺之下的六个死人。」

杰克大声道：「当然埋葬了！」

杰克显然不知这问题的严重，所以他还以为我问得无聊。本来，我是应该先将陈天

远的话，向他转述一番的，可是这时候，我因为惊骇的关系，已经失去了有条理的思考

能力了。

我只是追问道：「他们被埋葬在甚麽地方？」

杰克道：「怎麽哩，你可是喝醉酒了，还是你刚受了甚麽刺激？」

我不理会杰克的讽刺，仍坚持着道：「他们被埋葬在甚麽地方，你快说，快说。」

杰克的声音显得十分无可奈何，道：「五个警方人员，葬在穴墓中。那个身份不明

的人，则已经被火化了。」我听得其中一个人已被火化，那麽那种新的激素，当然也不

再存在了。可是还有五个，那五个可能已变成了亘古未有的怪物。

我忙又道：「杰克，快去看看他们，去看他们。」

杰克的声音，表示他的忍耐力已到了最大的限度了，他大声地叫道：「去看甚麽人

？卫斯理，你要我去看甚麽人？」

我道：「当然是那五个死人。」

杰克咆哮道：「好了，够了，愿你在地狱中与他们相见。」「拍」地一声，杰克竟

然收了线。

我的额上，不禁沁出汗来，我转过头来向锡格林道：「杰克不相信。我必须赶回去

，赶回去看那五个死人是不是真的起了变化。」

锡格林沉思了一会，摇了摇头，道：「陈教授的话未必可靠，你既然来到了我们的

国度 」

我不等他讲完，便高声叫道：「你必须让我回去，即使陈教授所料断的不是事实，

你也得让我去看一看。你要知道，这种怪物如果不及时消灭的话，地球上将没有人类可

以生存，国家不分大小，也都完结了。」

我已经讲得十分用劲了，可是锡格林却还是顽固地摇了摇头。

我是深信陈天远教授的话的，因为我见过的怪事多，再怪诞不经的事，事实上也是

有可能发生的。因为我们之所谓「怪诞不经」，是以人类现有的知识水准来衡量的，在

人类现有知识范围内的事情，便被认为合情合理，超乎人类现有知识范围之上的，便被

认为「怪诞不经」，但是人类现在的知识，是何等的贫乏！

六百年前，地球是圆的学说，被认为是怪诞不经的，而你如果向一百年之前的人提

及电视这样的东西，你当然会被当作神经病，这便是人类知识贫乏，但却要将自己不知

的东西，目为「荒诞不经」的好例子。

我相信陈天远的料断，因之我也深信这世上，正有五个不可知的怪物在成长中，如

果不将他们及早消灭，那将替全人类带来巨大的灾祸！

标题 <<书路--蜂云>>

第八部：装死求天葬

我的心目中自然十分焦急，因为这是刻不容缓的事情，但是锡格林都还不相信，却

还要将我留在这里，这不禁使我勃然大怒。

我一声吼叫，陡地踏前了一步，挥拳击向锡格林的下颔，锡格林绝料不到我竟然会

有这样的举动，他一侧头间，我的一拳正击在他的面上。

锡格林仰天跌倒，我跨过了他的身子，夺门而逃。

可是这里乃是一国的情报本部，如果我能够冲出去的话，那倒是天下奇闻了。我才

到了门口，迎面一排武装人员便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还想孤注一掷时，锡格林在我背後大声叫道：「荒唐，卫斯理，这太荒唐了，这

绝不是你这样的聪明人应该做的事情。」

我也明知再闹下去，对我是绝对不利的，我转过身来，道：「好，那你至少再让我

和杰克中校通一次话，我要使他相信这一切。」

锡格林抚着右颊，道：「好的，你可以再和杰克通一次话。」接线生又忙着呼叫着

各地的电话局，十分钟後，电话又接通了。

我一把抢过了电话，道：「杰克，你听着。」

杰克叹了一口气，道：「卫斯理，你甚麽时候才肯停止这种无聊的游戏？」

我忍不住骂了一句极其难听的粗话，道：「你听着，我现在离你几千里，是在一个

国家的情报本部之中和你通无线电话，我绝不是和你开玩笑，我曾经见过陈教授，他告

诉我，那五个死人，可能变成危害全人类的怪物。」

杰克迟疑了一阵，道：「可是他们已经死了。」

我道：「不管他们是不是死了，你去看他们，开掘他们的葬地，将他们火焚，不要

留下一些残骸。」

杰克无可奈何地道：「好，他们会变成甚麽？是吸血僵 麽？开掘墓地的人，要不

要悬上十字架？」

我大声道：「你祈求上帝，当你掘出死人的时候，他们还未曾变成怪物，你就可以

保全性命了。」

杰克停了片刻，道：「你如今有自由麽？」

我正想回答他，可是锡格林已自我的手中，将电话抢了过来放下了。

我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杰克问我是不是自由，我没有回答，便突然截线，杰克虽

然固执，却还不是白痴，他自然可以知道我的处境如何的。

我刚才虽然没有说出我是在哪一个国家的情报总部之中，但是我相信杰克一定知道

事情和Ｇ有关，当然他也可以知道我是在甚麽地方。

然而这又有甚麽用呢？为了我，总不至於动用国家的武力吧，看来我要求自由，还

得靠自己。

我正在呆想着，锡格林已带我出去，到了一间十分华丽的套房之中，当晚，这个国

家身材矮小、精神奕奕的总理亲自接见我。

这个总理对我的一切知道得十分详细，有些连我自己都已忘记了的事，他却反而提

醒我。

他和我一直谈到了天明，虽然我连连打呵欠，示意我要休息，他也不加理会。

这位总理虽然没有明说，但是我却听出他的意思，只想我作为雇 兵团性质，出我

高酬，为他们国家的情报总部服务。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所以我听到後来，只是一言不发，自顾自地侧着头打瞌睡，他

是甚麽时候走的，我也不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中，我见到了不少要人，他们都由锡格林陪同前来。而在这几天中，

我也想尽方法要逃走，却都没有结果。

我居住的地方，从表面上看来，华贵得如同王子的寝宫一样，但实际上却是一所最

完美的监狱，到处是隐藏着的电视摄像管 它们的红外线设备，使我的行动，不分日

夜，都受着严密的监视。

除此之外，还有传音器、光电控制的开关 只消我走到门前或者窗前，一遮住了

光源，便会有铜板自动落下来，将去路挡住。

一连四天，我被囚禁在这所华丽的监狱中，享受着最好的待遇。

第五天早上，锡格林破例地一个人前来见我。

我一见了他，便立即闭上了眼睛，道：「今天你带来的是甚麽人？是司令还是部长

。」

锡格林道：「今天我没有带人来，我带来的是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我冷冷地望了他一眼，锡格林继续道：「这几天来，我们连续不断地收到了杰克中

校的广播，他是利用业馀无线电爱好者的通用波段向你说话的。」

我连忙欠身，坐了起来，道：「你为甚麽不早告诉我，杰克说些甚麽？」

锡格林道：「我怕你知道了之後会失望，虽然这是一个好消息，但是却没有刺激。

杰克的广播词说：卫斯理好友，我们的五个朋友都正常，你的猜疑证明你是一个狂想家

。」

我呆了半晌，道：「你有没有向陈天远教授提及过这一点？」

锡格林点了点头，道：「提及过。」

我忙又道：「他怎麽说？」

锡格林道：「他只是高叫道：不可能，这是不可能的事！」我皱着眉，道：「也就

是说，陈教授是认为这五个被蜜蜂刺死的人，是必然会成为怪物的？」

锡格林点头道：「是，但是这次，他的理论显然破产了。」

我又发起呆来，以陈天远这样有资格的生物学家，他亲手培养成功了地球上从来也

未曾出现过的一种生命方式，他的推论会错麽？

但是杰克却又说那五个死人并无变化，这可是甚麽缘故呢？我没有机会和陈天远多

作详谈，因之我也不知道那种「怪物」究竟是甚麽样的东西。陈教授说过，怪物可能是

任何形状，那麽当然可以完全像死者本人。问题就在於，他们能思想麽？是有看高度思

维能力的动物麽？他们会不会「装死」来骗过杰克呢？

我的脑中，乱成了一片，只听得锡格林道：「接下来的，是一个坏消息了。」

我并不去理会他，只是继续思索着。

锡格林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道：「这几天来，你晤见了我们国家的军政要人

，我们国家的一切，你知道得大多了，而且你显然也知道，我们在要求你作些甚麽，可

是你却一无表示。」

我冷冷地道：「你们要求我作甚麽？」

锡格林双手撑在沙发的背上，俯身道：「要你代替Ｇ的位置。」

我冷笑了一声，道：「别做梦了。」

锡格林又道：「每年的经常报酬是二百万镑，活动费和特殊任务的报酬另计。这大

概是世上报酬最高的工作了。」我耸耸肩，道：「如果我能够有生命用那些钱，那才是

的。」

锡格林道：「你的回答是：是？」

我大声道：「不，你错了，我的回答是不，你完全找错人了，你要知道，我是一个

中国人，我也念过几年中国的书，中国人有中国人做人的信条，几乎所有中国人全是一

样的，只是极少数例外，中国人敦厚、忠实，视欺诈为最大的罪恶，我和你们这种急功

近利，不择手段的人完全不同。」

锡格林静静地听我讲完，才摇了摇头，道：「那就十分不幸了，我只能向你传达最

高机密会议的决定，那便是，从现在开始，七十二小时内，如果你还没有肯定的答覆，

那你将不再存在於世上了。」

我感到一股寒意，在背脊上缓缓地爬过，锡格林一讲完话，便转身走了出去，留下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忙忙地发呆。

好一会，我才感到事态的真正严重性。

我是在一个国家的情报本部之中，并不是在甚麽匪党的巢穴内，这是我从未有过的

经验。

而我就算能够逃出这幢建 物，我也绝不是自由了，因为我还在这个国家中，锡格

林他们，可以动员全个国家的力量来对付我，而我则只有一个人！

这种力量的悬殊是太明显了，而失败的一方，肯定地说，一定是我！

如果我不设法逃亡，那麽在七十二小时之後，我的命运如何，那是可想而知的。

确如锡格林所说，我知道得大多，使得他们不能留我在世上。

而我如果装作答应他们的话，以求脱身，那也是绝对行不通的，他们当然会放我离

开这个国家，去代替Ｇ的位置，表面上我的地位十分高，但实际上，我则受着千万种的

监视，形同囚犯，而如殷嘉丽之类的下属，还可以随时逼死我！

我感到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在这七十二小时之中，会有甚麽奇迹出现呢？

我双手抱着头，不断地摇着，可是我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我冲向门口，铜板「刷」地落了下来，而当我後退之际，铜板却又伸了上去。

我已经计算过，我伸手开门的速度，是及不到铜板下降的速度的，那也就是说，如

果我不顾一切地去开门的话，在我的手一触及门柄之际，下落的铜板，便会将我的手腕

切断！

我转过身来，望着窗子。

窗子的情形也是一样，我当然可以不顾一切地穿窗而出，只要我愿意自己的身子被

切成两截的话。

我又颓然地坐了下来。七十二小时，像是有一个人大声在我耳际嚷叫一样，使我头

痛欲裂。

我竭力镇定心神，七十二小时，那是叁天，我其实还可以睡一觉的。

我躺在柔软的床上，望着发自天花板的柔和的光线，好一会，我才蒙胧睡去，但是

不久就被恶梦惊醒，那一天之中，我究竟做了多少恶梦，连我自己也记不清楚了，我简

直和待决的死囚一样，求生的欲望越来越是强烈，那也使我的心境越来越是痛苦。

二十四小时过去了，锡格林又走了进来。

他才一进来，我便像是猛兽一样地望着他。但是他也早有准备，他离得我很远，手

中持着枪，他冷冷地道：「你还有四十八小时。」

我大声道：「我後悔在飞机上挽救了你这样一个冷血动物。」

他摇了摇头，道：「抱歉，这是最高秘密会议决定的，我曾在会上竭力地为你陈词

，但是更多的人否决了我的提议，他们本来只给你二十四小时的。」

我道：「那还乾脆些，如今我还要多受四十八小时的精神痛苦。」

锡格林道：「你不能改变你的决定麽？」

我摸着下颔，由於他们不给我任何利器的关系，我的胡须已经很长了，摸上去刺手

，我沿着下颔，摸到了自己的脖子，在脖子上拍了一拍，道：「中国人有一句话，叫作

『头可断，志不可屈』，掉了脑袋，不过只是碗口大小的一个疤！」

我的手又沿着脖子向下，我感到脊椎骨酸痛，所以我的手按在背脊上。

也就是这时，我的手臂，碰到我的衬衣，感到了一块硬物，那硬物大概只如普通硬

币大小，我的手臂在才一碰到这件硬物的时候，不禁一呆：这是甚麽东西？我几乎记不

起它是甚麽了。

但是我还是记起了它。

那是前两年，我表妹红红到我家中来的时候带给我的，她说那是一种强烈的麻醉药

，只要服上极少的剂量，就可以使人昏迷不醒，脉搏、心脏的跳动，微弱到几乎察觉不

到，而呼吸也几乎等於零。

昏迷的时间，大约是八小时至十二小时左右，她们美国大学的同学，用这种迷药迷

醉自己，来冒充死人，恐吓同学取乐。

直到有一次，一个服了迷醉药的学生，被当作了真正的死人，在殓房中被抽去了血

液，注射进甲醛，弄假成真之後，这种「游戏」才没有人做了。

红红说我冒险生活多，这种东西或者有用，可以用来使对方昏迷不醒，当时她给我

看过，那是如硬币也似密封的一小包粉末，她又说要考验我的本领，将之藏在一个秘密

地方，要我去找寻。

红红是顽皮到令人难以相信的孩子，她的话，我听过了之後，也就算了。根本未去

追寻这包药物放在甚麽地方。

事隔多年，这件事情，我也可以说完全忘记了。

直到此际，我突然觉出衬衣缝厂商标後面，有这样的一个硬块，我才突然想起了这

件事！

那包药粉是密封的，当然不会失效。

那包药粉可以使人昏迷，看起来像死人一样。

如果我变成了「死人」，他们将会怎样处置我呢？这个国家对他们尊敬的人盛行天

葬，那是将死人运到高山之巅去 鸟的别称，我是不是算他们尊敬的人物呢？

我可能被他们天葬，那只要兀鹰还未啃吃我之前醒来，我便有机会逃生。

如果他们将我举行天葬，我的机会，勉强可以说是五十对五十。

但是，我得到天葬的机会，又是多少呢？

他们可能尊敬我，但是因为我是中国人的缘故，而将我土葬，为了不留痕迹，他们

可能将我火葬，他们更可能用种种的法子来处理我的 体，那麽我逃生的机会，更是微

乎其微了。

我沉思着，一声不出。

锡格林问我道：「你在想甚麽？」

我道：「我知道你们，是绝不讲人情的，但是我想知道一件事情。」

锡格林点了点头。我道：「我听得你说过，我将受到极大的尊敬，这可是真的？」

锡格林道：「是真，参加最高机密会议的人，大多数曾与你晤面，他们都对你的风

度、谈吐、人格钦佩备至，他们对他们不得不作出这样的决定，也都表示了他们的遗憾

。」

我放下手来，道：「如此说来，我如果死後，可以有天葬的资格了？」

锡格林叹了一口气：「如果你死了，那是的。」

我又问道：「天葬是一个十分奇异的风俗，它的详细情形怎麽样？」

锡格林道：「你问这个作甚麽？」

我道：「我想，一个离死亡已不远的人，应该有权知道在他死後，他的身体会受到

怎样待遇的吧。」

锡格林沉默了半晌，才道：「首先，你会被香油涂满了身子，穿上白色麻织的衣服

，在身上缀满了白色的花朵，头上戴着白色花朵缀成的冠，由六个处女抬着你的身子，

步行到穆拉格连斯山峰的顶上，後面有高僧诵经，和瞻仰你遗体的人跟着 」

锡格林讲到这里，突然高声叫了起来，道：「别，别叫我再说下去了。」

我冷冷地道：「怎麽，锡格林先生，你也觉得向一个活人叙述他的葬礼，这是太残

酷了些麽？可是别忘记，这是你一手造成的。」

锡格林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我从锡格林的话中，已经知道在我「死」後，至少要经过二十小时，我的涂满香油

、盖满白花的身子，才会被放在穆拉格连斯山的天葬场上。

那也就是说，如果我装死的话，我脱身的机会是相当大的。

我不等锡格休回答，又道：「我当然不会答应你们的条件，但我也不能死在你们的

手中。」

锡格林望着我，像是在奇怪我还有甚麽第叁条路可以走。

我冷然道：「在你们的期限将到之时，我将用藏在身边的一种毒药自尽。」

锡格林逼近了一步，道：「将毒药交出来。」

我「哈哈」一笑，道：「先生，我不交出来，至多也不过一死，除死无大事，你的

命令，对我根本不发生作用了！」

锡格林又望了我半晌，才道：「你根本没有甚麽毒药，你在乱说。」

我冷笑了一下，道：「反正我的一行一动，是逃不过你们监视的，我相信你们一定

可以看到我是在服下毒药之後才死去的情形的。」

锡格林不再说甚麽，向门上退了出去，出了门，我又只剩下了一个人，仔细地思索

我的计划。

这个逃生的计划是不是能够成功，它的关键是在於服下了这种药物之後，看来是不

是真的像死了一样。

我相信，在我说了这番话之後，锡格林一定更不放松在电视萤光屏上对我的监视，

只要我在服药之前，做得像一些的话，他既已先入为主，自然深信不疑。

当然，昏迷和死亡是截然不同的，有经验的医生通过简单的检查便可以看出来。但

是我希望锡格林深信我已服毒自尽，不去召医生来。

而且，退一步说，就算他们查到我是昏迷而不是死亡，也没有甚麽损失，因为在七

十二小时之後，我反正是要死的了。在昏迷中死亡，当然更无痛苦。

这一天，我反反覆覆地想了一天，第叁天来到了，这是我最後的一天。

这可能是我真正的最後一天，因为他们究竟会怎样处理我的 体，我还是未能确定

，而当他们知道我只不过是昏迷而已，他们当然也可以猜到我的用意，而会毫不留情地

杀死我的。

那一天，一整天我的手心都在出汗。

到了午夜，距离限定的时刻，只有七个小时了。我脱下了衬衫，撕去了招牌，那一

小包密封的药物，果然缝在招牌的後面。

我的动作十分缓慢，面上的神情，则十分痛苦，我必须「演」得逼真，因为这是性

命交关的一场「戏」，我撕开了密封的包装，我闻到了一阵刺鼻的怪味。这种怪味竟使

我流出泪来。

这更合乎理想了，我特意抬起头，使我的面部，对准一根我已发现了的电视摄像管

，那样，我的痛苦的、泪流满面的「特写镜头」，便会出现在电视的萤光屏上，增加我

自杀的效果了。

我一面还喃喃地自语着，愤然大骂着，捣毁着室内的一切。

最後，我一仰脖子，将那包药末，吞了下去。

那包药末，入口淡而无味（我想它的作用如此惊人，当然它的味道也是十分惊人的

），我喝了两口水，便完全吞了下去了。

我坐了下来，等候它发生作用。

我相信我的表演，一定十分逼真，而令停在电视萤光屏上监视我的人，深信不疑了

，因为我才坐了不久，便听到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接着，门被「砰」地一声撞

了开来。

冲进来的是锡格林，他的面色十分张惶，他大声喝道：「蠢才，你这个蠢才！」

我不明白他对我这样的喝骂是甚麽意思，我只是望着他，可是忽然之间，我面前的

锡格林渐渐地起了变化，首先他的身子渐渐变阔，接着，他变成了两个人，很快地，变

成了四个、八个……无数个，在我面前，像是有无数个锡格林在摇来摆去一样。

这当然是药力已开始发作的结果。

但是我的听觉还未曾丧失。我听得锡格林继续在叫嚷，他不断地骂我蠢才，又叫道

：「像你那样的人，我们对你有着极度的崇敬，怎肯取你的性命？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是

世界上最崇拜英雄的民族吗？我们……」

他的话，我终於也无法听下去了，因为声音开始变得和金属撞击一样，铮铮叮叮，

再下去，便变成了嗡嗡声，而这时，我的眼前也变得金星飞舞起来。嗡嗡的声音，像是

在我眼前飞舞的那一大群金色的蚊子所发出来的。再接着，正如小说中所描写的那样：

眼前陡地一黑，便甚麽也不知道了。

我以後的遭遇怎样，我暂时不写出来，先来看一看那个国家情报本部，有关我的一

连串记载，记载是采取一种特殊编号的，我将之如实写出，但内容则是选译，因为原来

的文字，实在太长了。

ＨＷ○一号（按：这是他们对我事情所作档案的编号，以後每发生一件事，多增加

一份档案时，号码便跟着改动。）

Ｇ报告，他们的工作遇到了阻碍，根据Ｎ十七的调查，对手是一个中国人，叫卫斯

理。对卫斯理的初步调查，是此人机智、灵活、不畏死、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已

训令Ｇ注意此人，必要时可采用暗杀手段。

ＨＷ○二号：

Ｇ的工作再度受阻，未能如期将陈天远运来，阻碍仍来自卫斯理，那个中国人，他

已经落在Ｇ的手中，但Ｇ叛变，Ｎ十七解决了他，卫斯理在严密的监视下被麻醉，总部

决定派Ａ○一去对付他。

ＨＷ○叁号：

Ａ○一到达，展开工作，经过顺利，将卫斯理和陈天远载来我国本土，飞机中途遇

险，其间经过，似属高空飞行时发生幻觉所致。Ａ○一报告，卫斯理勇敢过人，若能聘

用，对本部工作展开，有莫大帮助。

（在这份文件之後，有该国总理的签字和批示如下：着积极进行，务必成功。）

ＨＷ○四号：

卫斯理不肯听命，已着Ａ○一传达指令，七十二小时後，将之处决！

ＨＷ○五号：

伪令传达後七十小时，卫斯理自杀。他本来可以成为我们情报工作人员中最优秀的

一员，他是我们所理想的英雄人物，他的自杀，给我们带来莫大的损失。这当然是七十

二小时之後处决的伪令造成的，倡议这个办法的高级官员，都将受到严厉的惩处，我们

无法将这个英雄的死讯公开。

ＨＷ○六号：

天葬已经举行，卫斯理的遗体由六个圣洁的处女抬着，被安放在天葬峰上，等候天

使来陪伴他的灵魂，共升天堂。

ＨＷ○七号：

有关卫斯理的一切，奉最高当局令，特列为最秘密的档案，档案经密封後，再也不

得翻阅，直至永远。

在档案袋上，有着好几个火漆封印，档案被放在一只特制的扁铜盒子中，再被锁在

该国情报本部的一只保险文件柜中，而那文件柜，则是在一间密封的、有着重重守卫的

密室中的。

这一切，都表明了，在该国情报本部的官方纪录中，有一个叫做卫斯理的中国人，

曾被他们的情报人员带到他们的国家来，但结果却自杀了。

这件事当然是不便公开的，不能公开的原因，一则是因为这种事当然要引起国际纠

纷，而那个国家本来是不受人注意的小国，如果给世人知道了他们如此惊人的情报活动

，那当然要对他们加以注意，这对他们来说，是大为不利的。二则，他们对卫斯理这个

中国人的死，感到十分遗憾，因之有关的高级人员，在感情上也不想这件事再有人知道

。

卫斯理已经死，这已经成了定论。但是实际上的情形如何呢？

实际上，我当然没有死。

当我渐渐地又有了知觉的时候，我只觉得全身十分之不舒服，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就像是小时候在冬天，被母亲在脸上涂了太厚的油脂，以防御西北风一样。

接着，我的耳中听到了十分低沉、十分忧郁、十分伤感、十分缓慢的歌声，同时，

我也感到我的人在十分缓慢地前进着。

我慢慢地睁开眼来，发现在我的身子下面，是六个长发低头的少女，她们将我的身

子托着。而在我的前面，一辆马车，拉着一车白色的花朵。

有两个小姑娘站在车上，不断地将白花撒在路上，同时发出那种歌唱声来。

在我的身子後面，则是一串行列，在慢慢地前进，那一行列中的人，全都穿着白色

的衣服，每一个人都低着头，在跟着那两个姑娘唱着。

而我的身上，则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气味和堆满了白色的花朵。

这是送葬的行列！

而死者就是我！我如今已醒过来了，我已经「死」了多少时候呢？

由於我「死」的时候，根本一点知觉也没有，我当然无法估计这一点。我的全身还

是软得一点力道也没有。当然，就算我有气力的话，我也是不能弹动的。

照如今的情形来看，我的假死已经骗过了他们，他们正在为我举行天葬仪式。

我必须一直伪装到他们完全离去为止，才能设法逃走。那种低沉的歌声，使人昏昏

欲睡，我真想就此睡上一大觉。

但是，我又怕会有突然的情况出现，所以一直保持着清醒，不敢睡去。

半小时之後，我已经由那六个少女抬着，开始上山了。我双眼睁开一道缝，向前看

去，看到了几座白雪皑皑的山峰，被他们选作天葬峰的，不知是哪一个？

我又看到了一只又一只的兀鹰，在半空之中慢慢在盘旋着。

兀鹰漆黑的身子，在银白色的山峰之上盘旋，显得格外刺目。所谓「天葬」，其实

就是将死人送给兀鹰去饱餐一顿。

但是他们也有他们的说法，因为兀鹰飞得高，据说在臭皮囊 饱了兀鹰的肚子之後

，兀鹰便会将你的灵魂带得更高，到时，如果你真是一个好人的话，天使自然更容易发

现你，将你带入天堂了。

我继续被他们抬着，向出峰上走去，天色渐渐地黑了下来，送葬的人都点起了火把

。一串白色的送葬人，衬着熊熊的火把，再加上那种诡异低沉的丧歌，这是我从来也未

曾经历过的。

而我更未曾经历过的则是：我自己是这行列的主角，我是死者！

一直到半夜时分，送葬的行列才略歇了一歇，但是休息的时间不过半小时。

在这半小时中我可辛苦了。因为，当那六个少女抬着我前进的时候，我还可以随着

她们前进的节奏，使我的肌肉作轻微的运动。

但是在她们休息期间，我却被放在一块大石上。

在那段时间之内，我要控制我的肌肉，一动也不能动，一动便露出了破绽了。

这本来倒也不是难事。但是，却有两个巫师模样的人，一手拿着一只盛满了香油的

陶罐，一手拿着一只刷子，刷子在陶罐中浸了一下，醮足香油时，便抖动刷子，向我身

上 来。

那种香油十分热， 在身上，自然不好受，而且我是仰卧着的，香油由我鼻孔中倒

流进去时的那种滋味，使人想起日本宪兵队的酷刑来了。

我能够忍受着不动，不出声，事後想来，当真可以说是一项奇迹。

好不容易等到他们重又起程，我才略略地松了一口气。而等到将要到达天葬峰顶上

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在半路上休息，并不是为了疲倦而休息，而是为了要凑合到达峰

顶的时间。

当一众人等在峰顶上站定之际，恰好是旭日东升，霞光万道之际。

我被放在一块冰冷的大石之上，所有的人在我的身旁唱着、跳着，花朵抛在我的身

上，将我整个人都遮了起来。这样倒也好，因为讨厌的香油，便不会直接 在我的身上

了。

我等着、忍耐着，这一次的时间更长，足足有一个小时之久，我才听得歌声渐渐地

远去，终於，四周围寂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我略略转动了一下身子，我身上的花朵，立时簌簌地落了下来。

这时候，如果我身边还有人在的话，那一定会惊叫起来的了，但是却仍然没有声音

。

我拨开了花朵，坐了起来，不错，我的四周围没有人，但是令我吃惊的，却是已蹲

着七八头兀鹰。那七八头兀鹰站着，有一个人那麽高大。

它们一动不动，黑玻璃球似的眼睛望着我。在一般人的印象之中，鹰是雄健的、英

俊的、不凡的飞禽。但是兀鹰却实在是玷污了鹰的英名的。它秃头、皱纹、眼中充满了

嗜杀和贪婪的光采，口角挂着腐臭的肉丝，它可以说是丑恶的化身，令我一看便想起不

择手段，只求发财的市侩人。

那七八头兀鹰正虎视眈眈地望着我，我突然坐了起身，它们似乎十分奇怪，因为它

们的「大餐」居然动了起来，我想他们的惊愕，大概绝不会下於我们看到盘子中的炸子

鸡忽然咯咯叫起来吧。

我手摸索着，先找到了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子，抓在手中，然後，我陡地一翻身，坐

了起来，将手中的石头，一起向前抛了出去。

我抛出了四块石头，将我面前的几只兀鹰，惊得一齐向上飞了起来，我连忙一个箭

步，向前窜了出去，找到了一块大石，将身子躲在石後。

我刚一在石後躲起，刚才被我惊起的那几头兀鹰，已经自上而下，疾扑了下来，他

们的双翼，扇起了一股劲风，他们像铜一样的尖啄，凿在石上，发出了惊心动魄的「拍

拍」声。

我连忙向外滚了开去，滚了又滚，兀鹰必须向上飞去再扑下来，这其间我是大有机

会的，我滚出了十来码，隐进了一个小小的岩洞之中。

我向外看去，兀鹰在天空之中盘旋，没有再扑下来。这种动物，本来就只对死 和

腐肉有兴趣，据说他们不但在极远的地方能够闻到腐肉的气味，而且能闻到将死的动物

身上所发出的「死味」，而紧紧地跟随着，直到这个动物死了为止。

如今我躲进了岩洞，兀鹰失去了目标，而我的身上又没有腐臭之味发出，它们自然

不会再找我的了。我定了定神，看看身上的白色麻质衣服，那种衣服看来十分精致，我

想，穿着它上路，大约是没有什麽问题的，当然，我必须先用雪将身上所涂的香曲，尽

皆抹去，困难是我身边一点钱也没有，而且这个国家的语言，我讲得并不好。

当然我可以用英语，在这个小国中，英语是相当流行的，但是这一来，却更易暴露

身份了。

我先到了山峰顶上有积雪的地方，用雪擦着身子，中午的阳光十分和煦，照在我被

雪擦得发红的身子，十分舒服，但是我的肚子却实在太饿了，我重新穿好了衣服之後，

开始向山下走去，到了半山腰中，我便发现有人，在半山腰中的，大都是基於宗教信仰

而修苦行的人，我避开了他们，直向山脚下走去。

在快到山脚的时候，我躲了起来，一直到天黑。

我可以看到那个国家首都的灯光，我估计我离机场不会太远。如果我能够到达飞机

场的话，我当然不能仍算是离开了这个国家，但是却总是接近得多了。

我又开始下山，到我下到了山脚下，看到了第一所有灯光射出来的房室之後，我的

肚子之中，简直像是有一营兵在叛变一样，我敲了那所屋子的门，一个老妇人打开了门

来。

我用这个国家的语言生硬地道：「阿婆，我是外地来的，我肚子饿了。」

我知道他们是好客的，留陌生人在家中填饱他们空虚的肚子，这正是他们国家中任

何一个人所乐意去做的事情之一。

果然，那老妇人立即点了点头，让我走了进去。我跨进了门，屋中的陈设十分简单

，天花板中央的电灯光线也十分弱，我看到一个中年男子，还有一个中年妇人，和两个

十五六岁左右的男孩子，他们本来都是有事情在做的，但这时却转过头向我望来。

他们在才一向我望来之际，面上的神色是友善的、好奇的，那个中年男子甚至於还

准备站起来向我欢迎，可是当我再跨前两步，更接近灯光，他们完全可以看清我的时候

，他们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的面色变得苍白，神情变成惊骇，那两个孩子更是骇怕得伸手抓住了椅子的臂

。

那个老妇人离得我最近，她突然惊呼了一声，竟昏了过去，我连忙一伸手，将

可是那中年妇女却怪叫道：「放开她，求求你，放开她，快放开她！」

标题 <<书路--蜂云>>

第九部：怪物形成

我不知道是甚麽使他们惊骇如斯的，我连忙将那老妇人放到了椅子上，那老妇人还

在昏迷不醒，那中年人则颤声道：「求求你，将她的灵魂还给她！」

我诧异道：「她的灵魂？先生。你在说些甚麽？」

那中年人以手加额，道：「天啊，我们做错了甚麽事？为甚麽邪恶的恶鬼竟会降临

到我们的家中？」

我呆住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的面上神情像恶鬼麽？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我为

甚麽会给他们误会是恶鬼呢？

我呆了片刻，才想起了一个许多国家都有的传说，我踏前一步，便自己站在灯下，

然後，我指着地上我的影子，道：「你看，你们看，我是有影子的，先生，我只是一个

肚子饿的陌生人，不是鬼魂。」

那双中年夫妇呆了片刻，才道：「先生，那你为甚麽……为甚麽……竟穿着死人的

衣服呢？」

我向我身上的衣服看了一眼，这才看出我身上的衣服宽袍大袖，和那中年男子身上

的衣服截然不同！

刚才，在山上，我还以为我所穿的是十分精致的衣服哩，想不到原来是丧服。那是

难怪他们吃惊的，试想想，若是有一个一身丧服的人，在夜晚闯进你的家中来，你惊不

惊？

我连忙捏造了一个故事，声称我是被人戏弄了的一个外来游客。

那两个少年人首先笑了起来，接着，那双中年夫妇也笑了，而那老妇人醒了过来之

後，听到了少年人的解释，频频地拍着胸口，还对着我的影子看了好半晌，叫我来回走

动，以观察我在走动之际，我的影子是不是也跟着移动。她的鉴定工作进行了十分钟之

久，面上才现出笑容，肯定我是人而不是鬼。

我吃了他们端上来的饭，那实是十分粗糙的食物，但是我正在饿的时候，却是吃得

津津有味，连尽数碗。饭後，我提出我要换衣服，那中年人取出了两件相当旧的衣服来

，我穿在身上，倒还算合身。

而当我将身上的丧服脱下来送给他们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高兴得笑了起来。那老

妇人也不再害怕我了，她拉住了我的手，向我解释他们高兴的原因。

原来我身上的这件丧服，质地非常名贵，在他们的国度中，只有十分有钱、有地位

的人才能买得起。而他们得到了这件丧服之後，绝不是想去变卖换钱，而是向专做丧服

的店铺中去交换一件同样质地，适合那老妇人穿着的丧服。那麽，在那老妇人死了之後

，就可以有一件高贵的丧服穿着了。

这种观念，是和中国人在未死之前，就拚命觅求好棺木是大同小异的。

我离开他们的时候，夜已经相当深了。

我的身上仍然分文全无，但是我的肚子却吃得十分饱，我第一件事便是要弄些钱，

将自己的样子改变一下，因为穿着那麽破旧的衣服，只怕连飞机场都混不进去的。我沿

着公路，来到了市区。

我尽量在黑暗的地方行走，没有多久，便到了一座十分新型的酒店门口，我看到有

两个显然是美国游客模样的人，正喝得步履歪斜地走向酒店，而他们的身後，则跟着一

个瘦削的孩子在伸手向他们乞钱。

其中一个美国游客招手令孩子过来，孩子到了他的面前，他却重重地在那孩子的手

上打了一下，接着便哈哈大笑起来！

那孩子气得面色发青，站在那里，委屈得几乎要哭了出来。我心中不禁十分恼怒，

我决定在这家伙身上下手，我从黑暗中走出来，一直冲到那孩子的身边，拉了那孩子的

手，道：「我们走！」

在我说「我们走」的时候，我的身子一侧，撞在那美国游客的身上，那家伙伸手来

推我，可是我又用力在他的脚尖踏了一脚。等到他痛得弯下腰去之际，他上衣袋中的一

只黑色鳄鱼皮包已经到了我的手中，而我也拉着那个孩子，穿进了一条小巷，拐了一个

弯，连那美国人怪叫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我并没有再理会那孩子，自己又窜出了几条小巷，这才打开皮包，哈，我的「收获

」甚丰，看来我就算改行做起扒手部不会饿死的。

那皮包中有数十张美金旅行支票，还有许多美金现钞，更有一张飞机票，和一些其

他证件。

我当然会将证件之类的东西寄还给他，同时在我离开此处之後，将钱寄还给他。

我袋中有了美金，当然方便得多了，我先找了一个小客栈，睡了一觉，第二天上午

，我已买了衣服和进行简单的化装，可是我仍然难以离开这里，因为我没有护照，当然

也不能上飞机。

整个上午，我都在机场中观察着，结果，我决定打昏一个搬运行李的工人，穿上他

的制服，而躲进客机的行李舱中。

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是甚麽难事，在二十分钟之内我便做到了这件事，而当我躲进

行李舱中之际，我只消度过难涯的叁分钟就够了。

当飞机起飞之後，我便放心了，我甚至可以舒开手足，适意地躺下来。我早已调查

好这班飞机是直赴我所要去的地方的。

当然，在到了目的地之後，我从飞机的行李舱中出来，这还有一番麻烦，但是我相

信只要杰克中校一到，便甚麽都解决了。

果然，当我被机场保安人员发现拘留之後，他们对我十分客气。那是因为我立即提

起杰克中校的名字之故，而杰克中校一到，我便和他一齐堂而皇之地走了出来，又回复

自由了，

我看到杰克中校之後的第一句话便道：「惭愧得很，中校，我的任务失败了。」

杰克中校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道：「任何人都有失败的，你自然也不能例外。

」

我苦笑了一下：「但我仍然有办法挽救的，陈教授在甚麽地方我知道，我想如果你

们能以极度秘密的方式，以公函通知那个国家，嘱他们将陈教授送回来，那个国家为了

不使自己的野心暴露於世人之前，一定会乖乖地将陈教授交出来的。」

杰克中校「唔」地一声道：「那以後再讨论好了，你需要休息了，我看你不但身子

疲倦，你的精神状态似乎也已经 」我不等他讲完，便道：「我很好，你不必理会我

。」

杰克忽然笑了起来，道：「你难道忘了，你曾要我去看那五个死人，说他们会变怪

物麽？」

我和他一起登上了车子，我保持着沉默，约莫过了五分钟，我才道：「可有人继续

受巨蜂所害麽？」

杰克摇了摇头，道：「没有，那种巨蜂没有再出现过，我们百般搜寻，也找不到一

只。」

我想起在空中所见到的那一大群巨蜂来，它们是飞到甚麽地方去了呢？这一大群巨

蜂，不论飞向何处，都足以为人类带来巨大的灾祸的！

我淡然地道：「你以为那是我的神经不正常麽？那你可大错特错了，说那五个死人

，会变成不可知的怪物，是陈教授的理论。我如今要回去休息，但是明天，我希望能和

你一起，再发掘一下看看。」

杰克中校望了我半晌，摇了摇头，他显然有着我是疯子，不值得和我多说之概。

我也不去理他，只是闭目养神，车子到我家的门口停下，我一到家，便在床上躺了

下来，可是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我跳了起来，打了一个电话给符强生。符强生一听到是我，便大有怒意地问道：「

你还有甚麽恶作剧没有，你可知道我病了几天？」

我不去回答他，只是单刀直入地问道：「如果有一种新的生命激素，进入了人的身

体之内，那将会产生甚麽样的结果？」

符强生对我十分生气，我听得他在电话中「哼」地一声，道：「这是一个十分深奥

的问题，对你这种不学无术的人，是难以说明白的。」

我笑了一下，道：「好，那麽我这个不学无术的人，就去请教另一个人了！」

他大声道：「随便你去问甚麽人！」听他的语气，像是立即要将电话挂上了，但是

我却是最了解他性格的人，我只是等着。

果然，等了半分钟模样，电话并没有挂上，而他的声音，却又传了过来，道：「谁

，你准备去问谁？」

我道：「当然是去问殷小姐。」

他叫了起来，道：「别碰她，别去见她，我来慢慢讲给你听好了。」

我道：「这当然最好了，但是电话中或许说不明白，你最好立即就到我这里来一次

。」

符强生在电话中恨恨地骂道：「你这流氓！」

我对之大笑，收线，然後等待强生前来。

不到二十分钟，符强生已经赶到了我的家中，气呼呼地道：「你又有甚麽鬼主意了

？」

我请他坐下，先定定神，然後才将陈天远教授的推断，讲给他听，最後问道：「你

看有没有这个可能？」

符强生的面色，越来越是苍白，他不安地来回走动着，等到我讲了之後，他才道：

「蜂在蛰人的时候，是有体液分泌进人体内的，这便是为甚麽受蜂整後会红肿疼痛的原

因，陈教授的话……他的话……在理论上来说，是成立的。」

我也呆了半晌，才道：「那麽，何以这些 体，还未曾起变化呢？」

符强生来回走动着，双手不时在桌上、钢琴上、墙上敲着，他正在用心思索，我也

不去打扰他。

过了好半晌，符强生才道：「卫斯理，我怕你已经闯下大祸了。」

我大声道：「我？你在胡说什麽？闯下大祸的正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想要一鸣惊

人的生物学家！」

符强生涨红了脸，道：「胡说，我们的任务，是探讨生命的秘奥，你可知道，死人

被埋葬之後，可能由於环境不适宜的缘故，所以了未曾发生变化，但是你却命人打开了

棺盖看了一次。」

我瞪着眼，道：「那又怎麽样？」

符强生道：「新鲜的空气进入了棺木，这可能使几乎等於停止进行的变化，加速进

行，我……相信那种怪物，是已经存在於世了！」

我觉得背脊上冷汗直冒：「他们……那些怪物……可会思想麽？」

符强生摊了摊双手，道：「我不敢肯定，如果这种激素，改造了人类的脑部，而使

之更发达的话，那麽它不但有思想，而且将远比人类聪明，这样的五个怪物，可能造成

……唉……」符强生张大了口，竟没有法子再向下说得下去。

我竭力使自己镇定，道：「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讨论的一切，还只是以那种蛋白质

可以在人体内继续生存为前提的，是不是？」

符强生叮了一口气，道：「当然是，可能我们只不过是虚惊一场而已。」

我忍不住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道：「但愿如此，但我们还是要去那葬死人的地方

看一看。要不然，心中老想着这件事，只怕也要变得神经衰弱了。」

符强生的声音，甚至在微微地发颤，道：「当然，我们最好立即就去。」

我拍着他的肩头，道：「那也不必心急，好朋友，我有一番话向你说。」

符强生抬头看我，面上的神情十分奇怪。

我明知我要说的话是会令符强生伤心的，但是我还是非说不可，我将殷嘉丽的身份

，和她为人之没有人性之处，向符强生详细说了一遍。

符强生好几次打断我的话头，但是却被我制止，所以我能将我所要说的说完。

符强生在我讲完之後，向我哈哈一笑，道：「卫斯理，你可要我说出我的感想来麽

？」

我点头道：「当然希望你说出来。」

符张生道：「好，那麽，我就不客气地说，我刚才所听到的，乃是最无耻、下流的

谎言。你可对我这个评论有意见麽？」

我呆了半晌，我明知符强生对殷嘉丽的感情十分好，但是却也想不到好到了这种程

度，在我如此诚挚地讲出了殷嘉丽的一切之後，他竟以为我在撒谎！

如果符强生不是和我多年的老朋友，他既然这样固执，我自然也只好一笑置之，但

麻烦就在於我如今不能一笑置之。

我忙道：「你不信麽？」

符强生瞪着眼反问，道：「你以为我会相信麽？」

我叹了一口气，道：「强生，你想我是在骗你，那我是为了甚麽？」

符强生转身，向门外走去，道：「谁知道为了甚麽，总之，你的话我无法相信，殷

嘉丽绝不是你所说的那样的人，或者你所说的确有其人，但不是她。」

我变得无话可说了，只得追在他的身後，道：「你慢慢会明白的，怎麽，你不参加

我们的发掘工作了麽？我们需要你在场。」

符强生气呼呼地道：「我不参加了！」

我望着他驾车离去，只好又回到了屋中，和杰克通了一个电话。

在电话中，我费了不少唇舌，才说服杰克同意再进行一次挖掘工作，而这时候，天

色已经渐渐黑下来了。我赶到坟场时，天色已然全黑了。

杰克和几个警员，已经先我到达，天下着牛毛细雨，十分阴森，在坟场之中，更有

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味道，我一到，杰克便一扬手，警车上的强光灯，照在五个墓上

。

杰克向五个墓穴一指，道：「就是这五个了！」

那是许多墓当中的五个，看得出是新葬而且经过挖掘的。我站在墓前，心中一阵又

一阵在被莫以名状的恐惧攻袭着。

杰克中校却十分不耐烦，他不断地在埋怨我，道：「你看，在这样的夜晚，你却代

我安排了这样的一个节目，哼，你真会代人着想。」

我苦笑着，无话可说，杰克又问我：「卫斯理，如果等一会掘出来，仍是甚麽也没

有，我真怀疑你怎样对我解释。」

我忍受着他的讥讽，平心静气地道：「我听到过两个优秀生物学家的意见，他们认

为在理论上，是会出现这种不幸的事的。」

杰克冷笑不绝，道：「理论上，哼，理论上可以成立的东西，大都在实际上是没有

的。」

我道：「你别以为我会希望在这里会有怪物发生，我也希望平安无事，可是，那种

大蜜蜂，你能否认它们的存在麽？」

我一提起那种巨型变态蜜蜂来，杰克的面色便起了变化。

他虽然未曾见过这种巨型蜜蜂，但是却见过空军拍摄到的照片，他的害怕当然是一

个正常人的正常反应。他呆了一呆，挥手道：「开工，掘！」

那几个权充仵工的警员，老大不愿意地挥着锄头，雨越下越密，转眼之间，我身上

全都湿了。

我仍然站在那墓地旁边不走，可是杰克却已经躲到墓地管理所的屋子中。警员的领

队奔到了那屋子中，杰克接着就下令，要那批警员，暂时停止发掘。

我听到了杰克的命令後，连忙去向他提抗议，可是杰克的答覆，却令得我生气，他

冷冷地道：「你要我命令部下淋着雨来做毫无意义的事麽？」

我无话可说，他认为这事情是「毫无意义」的，如今我也没有法子说服他，而且我

也不能过分责怪他的，因为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的发掘，一点结果也没有，换了

我，我也会怨气冲天的。

我不再坚持找的意见，只是站在门口，那雨越来越大，向前面看去，视线已经十分

模糊了。

杰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道：「卫斯理，我看算了吧，我们不必再浪费时间了，

我要拉队回去了。」

我知道杰克如果离开这里，再要他来，那更是难上加难了。

当然，要挖掘墓地，并不是甚麽难事，不用杰克的帮助，我自己也可做得到的，但

是我始终觉得这是一个十分严重的事，杰克是代表着官方的，有他参加，事情便容易进

行得多了。

我忙道：「不，等一等，雨只怕就要停了。」

杰克向前指一指，道：「你看，雨只有越来越大，怎麽会停？」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向前看去，只见强光灯的灯光范围之内，斜斜的雨丝，编织

成为一幅精光闪闪，极其美丽的图画。

由於下雨的原故，天色更是阴暗了，在强光灯的照射范围之外，几乎是一寸漆黑，

甚麽都看不到了。我心中暗叹着一口气，心想在这样的情形下，便叫警员开工，似乎也

说不过去，我正在犹豫着，考虑是不是要答应杰克的要求时，忽然听得杰克叫道：「快

，快给我强力电筒。」

一个警员忙将一只强力电筒给了杰克，我心中不免奇怪，道：「中校，你干甚麽？

」

因为杰克对这件事，本来是一点兴趣也没有的，但这时候，面上的神色，却又十分

紧张。

他的双眼，仍是望着外面，道：「你看不到麽？你看不到外面有东西在移动麽？」

杰克的声音，在这种情形之下听来，显得如此之紧张，以致令人毛发直竖！

他叫了一声之後，立即按亮了电筒，电筒的光芒穿过了两层，向前射去，停在一株

树上，那株树在风雨之中，微微颤动着。

我苦笑了一下，道：「你所谓有东西移动，原来就是这株树麽？」

杰克面上的神色，十分难以形容，他张口 着像是要说话，但是却又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警员都聚在屋子的另一角，只有我和杰克两人，站在门口。

杰克在呆了片刻之後，又缓缓地转移着电筒，但是在雨露重重之中，电筒光并达不

到多远的地方，我看他的情形，像是想搜寻甚麽，那分明是他刚才，真的曾看到过甚麽

的了。

我沉声道：「如果你真要看仔细那里一带的情形，电筒的光芒是不够的，何不到警

车上去转动强光灯？」

杰克呆了一呆，居然道：「你说得是。」

他会有这样的回答，那是颇出我意料之外的，我曾考虑到杰克真的看到过甚麽可怖

的东西，当然，在漆黑一寸、烟雨蒙蒙的情形下，是极可能眼花的。

但是，他拿电筒照不出甚麽名堂来，这时却又愿意接受我的提议，冒雨到警车上去

使用强光灯，由此可知他刚才是确确实实地见到了甚麽东西，而绝不是眼花了。

在他向门外跨去的时候，我连忙跟在他的後面，和他一齐出去。

一出门，大雨使向我们身上 了下来，我握住了杰克的手臂，却不料我如此普通的

行动，却令得杰克神经质地跳了起来。

在雨中，我讲话必须大声，我大声叫道：「杰克，刚才你看到了甚麽？」

在刹那之间，杰克的面色变得惊人地苍白。

他并不回答我，只是用力摔脱了我的手，发足向前奔了出去。

我紧紧地跟在他的後面，两人先後钻进了警车，杰克坐在驾驶位上，拨动了几个钮

掣，装在警车车顶上的强光灯开始四面旋转了起来。

我看到杰克的面色，在苍白之中，还带有青色，我从来未曾看到过这个刚愎自用的

人，现出过如此紧张的神色来。

他的视线，随着强光灯的转动而转动着，我也跟着他向强光照射得到的地方看去。

强光可以射得很远，我和他两人，却向远处看着，谁也没有注意近处，我则不断在

向他问着：「你看到了甚麽，你看到了甚麽？」

杰克并不回答，直到强光灯转了好几转，我才不再向前看去，因为灯光所及之处，

除了一块块的石碑，一株株在风雨中瑟缩的树之外，什麽也看不到。

可是就在我收回目光之际，我看到了近处。

那辆警车停在离那一排五个墓穴，只不过十来码之处，而发掘工作开始之後不久，

就因为下雨而停了下来，我清楚记得，第一个墓穴，也只不过被掘开了少许而已，但这

时，我却看到第一个墓穴，是一个深深的洞！我一看到了这等情形，不由自主地，自喉

间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来，那大概是人在惊恐之馀，所必然会发出的呻吟声。

同时，我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可以抓到的东西，尖声道：「杰克，你看那墓穴。」

杰克本来还在顺着强光灯所发出的光线向前望去的，听得我一叫，他便低下头来。

而他一低下头来，也看到了那个墓穴。

他的面色更苍白了，而他也发出了一下那种像是呻吟的怪声。

那个墓穴，这时是一个深洞，究竟有多深，我们都不知道，看来像是可以直通地狱

一样。杰克的双手发着抖，颤声道：「老天，我是真的看到，真的看到那东西……那怪

物的！」

我给杰克的话，弄得毛发直竖！

那已成为深洞的墓穴，再加上杰克的话，这一切，都证明陈天远教授的推断，已成

为事实了。一种巨大的恐怖感，像山一样，像狂潮一样地向我压来。这是不可知的恐怖

，也是真正的恐怖。

如果你知道即将发生的是甚麽事情，那你是一定不会有这种恐惧感的，但这时，究

竟会有甚麽事情发生，我却不知道！

我感到舌根麻木，我笨拙地问了一句已问过了几十次的话：「你看到了甚麽？」

杰克道：「我不能说，我……无法说！」

我转过头去望着他，只见他面上的肌肉，在不断地抽搐着。

也就在我转头望向杰克的时候，我突然看到杰克的眼中，又现出了难以形容的惧色

，接着，他以快得出奇的手法拔出枪来，向前轰击。

「砰砰砰砰」一连响了六响，他仍然不断地在扳着枪机，子弹早已射完了，他扳重

枪机的结果，只是不断发出「克列」、「克列」的声音。

在寂静的雨夜，在只有「沙沙」雨声的境地之中，那六下枪响所引起的回响是极其

惊人的，在墓地看守员屋中的警员，一起冲了出来。

而由於杰克拔枪，射击的动作实在太快了，而且当第一颗子弹穿破车窗而出的时候

，窗上的玻璃已碎裂不堪，无法再透过它而看到外面的东西。

我明知杰克绝不是胡乱发枪的，他一定是在我转头望向他的时候，又看到了甚麽，

所以了突然拔枪向外轰击的，可恨我在那时，竟因为转头向他望去，而未曾看到他所看

到的东西。

而如果在那一刹间，我不是转过头去的话，我是一定可以和他一样，看到那令他一

见，便猛地拔枪的东西的。

当警员奔到警车旁边之际，杰克仍然在板动着枪机，我伸手在他的腕际，重重地敲

击了一下，他五指一松，手中的枪落了下来。

他也不去拾枪，却徒然踏下了油门，警车引擎一声怪吼，车子像是受了惊的野马一

样，突然向上，猛地跳了起来。

他和我两人的身子，一起弹了起来，我大叫道：「你疯了麽？」

我一面叫，一面用力踏下煞车掣。车子发出了一下难听之极的怪叫声，停了下来，

但已经向前冲出了几码，也就是说，离那个墓穴更近了。

在那样近的距离，我们都看到了那个墓穴变得多麽深，纵使不是通向地狱，也是一

眼望不到底。

杰克推开了车门，跳了出去，我也跟着跃出了车子，杰克给大雨一淋，神智似乎清

醒了些，只见他徒然一呆，大声喝道：「列队！」

奔出来的警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情，但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在他们高级

长官反常的面色上，看出事态的严重性来，他们站立成了一行。

杰克叫了一口令之後，喘了一口气，又道：「领队尽快带领全队离开！」

那领队的警官答应了一声，全队警员都已上了警车，杰克回过头来，道：「卫斯理

，快走吧。」

杰克这时，分明已恢复了正常，他要我快走，自然也是好意。

但是我却不接受他的好意，我只是道：「这里一定已经有了甚麽反常的怪事，我不

走，我要弄个明白才走。你先走吧。」杰克指着那个墓穴道：「你，你还嫌不够明白麽

？」

我道：「我知道，陈天远的预言已实现了，那……些……殉职的人，果然成了怪物

，可是那种怪物是甚麽样的，我还未见到！」

杰克尖声道：「上帝保佑，别让第二个人见到，千万别让第二个人见到。」

我大声道：「我不但要见到它，而且还要消灭它，我不能明知他们的危险性而让它

们存在，你可知道，陈教授曾预言他们的体积，会不断长大，直到难以想像的庞大麽？

」

杰克不再说甚麽，只是喃喃地道：「算你对！」

他一面讲，一面已向警车上跳去，高叫道：「开车！」警车吼叫着连同强光灯，一

起向後退去。

杰克在车上还叫道：「不要逞英雄了，快上车来，和我一起退却，你怎能和超自然

的……东西作对？」

如果说是固执，我可以算是最固执的人了，我摇着头，道：「不，我不来了，我见

过一切古怪的东西，有许多是人们根本难以想像的，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独享看到怪物的

乐趣！」

杰克从警车中探出头来，雨点撒在他的脸上，使得他苍白的脸，看来就像是一个怪

物。

他没有再说甚麽，只是摇了摇头。警车一直向後退去，倏地转过了头，便已经疾驰

出坟场去了。

警车才一离去，整个坟场之中，变得死一样的寂静，和漆一样地黑。

我的身子早已被而水湿透了，我感到一阵阵的寒意，像是带着千万根刺针一样地利

入我的体内，我连忙返到了那间小屋子中。

小屋子中是有电灯的，我直到自己置身在光亮下面，才略为松了一口气。

我向前一眨也不眨眼地望着，前面除了雨点在黑暗之中闪着神秘的光芒之外，甚麽

也没有。

约莫过了几分钟，在我的身後，突然响起了一个嘶哑的声音，道：「先生，究竟是

甚麽事情？」

那声音突如其来，将我吓了老大一跳，我陡地转过身来，只见在我面前，站着一个

灰衣老者，满面皱纹。他当然不是甚麽怪物，而只是这座坟场的管理人，只不过他一直

不出声，忽然讲了一句话，所以才令得我突然吃了一大惊而已。

他望着我，善意地笑了一笑，道：「先生，你不必害怕的，我在这里已经十多年了

，夜晚只有我一个人睡在这里，刚开始几晚，只觉得到处都是怪声，时间一久，也就根

本不害怕了！」

我一直自认为一个十分胆大的人，但这时，我的面色，我面上的神情，一定也显得

十分异样，要不然那老者也不会这样安慰我的了。

我勉强笑了一下，道：「我倒不是害怕，只不过我觉得如今的情形 」

我讲到这里，便决定不再讲下去，因为我如果向那老者讲出，在众多的墓穴中，有

一个已变成了一个极深的洞穴的时候，我想那老者一定会禁受不住的。

所以，我的话只讲到了一半，便停了下来。

那老者又笑了笑，道：「喝一杯热茶吧，你会觉得好一点的。」

他一面说，一面已准备转过身去，在他身後，一只小小的电炉上，正有一壶水在沸

腾。可是也就在此际，突然间，他的身子变得僵硬了。

而在那一刹间，我的身子也变得难以动弹了起来。

我并不知道那位坟场管理人是看到了甚麽而突然之间身子僵硬的，而我之所以在那

一瞬间呆住了不能动，那全是因为他面上神情的缘故。

我从来未曾看到过一个人的面上，现出过如此恐怖的神情来的。

那老者的脸上，本来是满面皱纹的，但倏忽之间，皱纹完全不见了，代之以一根一

根的青筋，而他的眼眶，像是想将他的眼珠硬生生地挤出来一样，他的口张得那麽大，

使他的口唇完全不见了，而他的手指，却奇怪地蜷曲着，不知是甚麽用意。

我敢说，我被对方那种骇然欲绝的神情所镇慑而发呆，至多也不会超过二十秒钟的

时间，我立即转过头去。可是当我转过头来，面对着窗子之际，我却已经甚麽也看不到

了。

我所看到的，只是一扇窗子已被打开了 这扇窗子刚才肯定是关闭着的，因为刚

才我曾目不转睛地透过窗子，注视着窗外。

雨点斜斜地由洞开着的窗子之中打了进来，落在靠窗而放的一张桌子上。从桌面受

雨点湿润的程度来看，那窗子的打开，正是二十秒钟之前的事。

我连忙踏前一步，双手按在窗子上，将身子探出窗外去，可是窗子外面，仍然十分

平静，甚麽也没有，和以前一样。

我正想夺门而出，但是我的身後，已传来了「砰」地一声响。我连忙转过身去看时

，只见那老者已经倒在地上，他一手按着胸口，一手指着窗外，仍然不断地抖着，他张

大着口，像是想讲些甚麽，可是却已没有力道将话讲出来了。

一看这情形，就可以知道他是因为惊骇过度，而心脏病发作。

我只得走向前去，将他扶了起来，他喉间「咯咯」作声，我将他放在椅子上，问道

：「你看到了甚麽？你究竟看到了甚麽？」

我连问了好几遍，他并没有回答我，只不过他的脸上，竟现出了一种十分滑稽的神

情来：我一松手，他的头靠在椅背上，已不动了。

我心中的寒意更甚，我呆了片刻，在考虑我是不是应该退出，离开这里 如果不

是当时的情形，实在太过可怖的话，我是绝不会想到这一点的。

我知道那老者的死因，他一定是看到了甚麽，而他所看到的东西，一定也就是杰克

所曾看到的。

那东西出现了两次，只不过两次我都恰好背着「它」，所以才没有看到。

「它」既然已出现了两次，当然会出现第叁次的，我难道就此离开去麽？我深深地

吸了一口气，抓了一根铁枝在手，然後，我背靠墙而立，注视着前面。

小屋子的灯光，似乎格外地昏黄，但是当那灯光照在已死的管理员面上之际，却又

嫌它太强烈了，我紧握着铁枝的手在冒汗，我屏息静气地等着，等着那种不可知的怪物

的出现。

然而那种怪物并不出现，窗外依然是漆黑的一团，除了雨水的闪光之外，我看不到

任何东西。

我觉得双脚麻木，我拖过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就在我坐下之後不久，我觉得似

乎有甚麽东西，跌在我的头上，我抬头向上看去，只看到小屋天花板上的白垩，正在纷

纷下堕。

同时，在沙沙的雨声之中，我也听到了一种不应该属於雨声的怪声，那种声音越来

越响，而小屋的整个天花板，似乎也在岌岌动摇。

我想夺门而出，看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但是我却竟难以移动，我仍坐在椅子上，

仰头向上望着。天花板上的白垩，落得更急，突然之间，一大片石灰砖屑木片和碎瓦，

跌了下来，天花板上已出现了一个大洞。

可以想得到，那个大洞是直穿屋顶的，因为若不是直通屋顶，就不会有瓦片跌下来

了。

可是我却不能由那个大洞看到天空，而且，那有一 方圆的洞中，也没有雨点进来

。小屋中的灯光还没熄，我的头也一直仰着，我看到有一种暗红色的东西，正堵着那个

洞。

那种暗红色的东西是半透明的，看来像是一块樱桃软冻。但是那种红色，却带有浓

厚的血腥味，使人看了，不寒而栗。

标题 <<书路--蜂云>>

第十部：它们回去了！

我不知道那是甚麽东西，我只是突然大叫一声，将手中的铁枝，向上疾抛了出去。

抛出的铁枝，从洞中穿过，射在那一大团堵住了大洞的暗红色的东西上。我听到一

种如同粗糙的金属磨擦也似的声音，从上面传了下来，那根铁枝没有再向下落下来。

那也就是说，我唯一的武器，也失去了！

我站了起来。在那样的情况下，我确是完全没有了主意，不知该如何才好。

然後，我看到一只手，从洞中伸了下来！

那是一只手，它有五指，有手腕，有手臂。它是暗红色的，像樱桃软冻，那条手臂

从洞中伸了下来，伸到了一个正常人的手臂应有的长度之後，停了一停。

然後，忽然之间，那条手臂像是蜡制的，而且突然遇到了热力一样，变软了，变长

了。

老实说，我十分难以形容当时的实在情形，只是那条手臂忽然之间，像烛泪一样地

「流」了下来。在它「流」下来之际，我的感觉是：这是极浓稠的液体，而不是固体。

而当它「流」下来的时候，它也不再是一条手臂，而只是向下「流」下的一股浓稠

的，血色的红色液体。那股「液体」迅速地「流」到了地面。

在它的尖端触及地面之际，又出现了五指，又成了一条手臂。只不过五只手指和手

掌，都是出奇地大，那种大小，是和「手臂」的长度相适应的。

而这时，「手臂」的长度，则是从天花板到地面那样长。这只「手」按在地上，五

条手指像是章鱼的触须一样，作十分丑恶的扭屈。

我毛发直竖，汗水直流，口唇发乾，脑胀欲裂，我不等那只手向我移来，就怪叫一

声，用尽了生平之力，猛地一脚，向那只手踏了下去！

那一脚的力道十分大，我又听到了一种如同金属磨擦也似的声音，来自屋顶。

同时，那条「手臂」，也迅速地向上缩了回去。

我不断地怪叫着，冲出了屋子，我刚一出屋门，一声巨响，那座小屋子便已经坍下

来了，若是我走慢一步，非被压在里面不可！

我一出屋子，便滑了一跌，手在平地上一按，连忙向上跃了起来，转过身去看时，

只见许多股那种流动着的液汁，正在迅速地收拢。

然後，在离我只有七码远近处，一个人「站」了起来。

那个「人」其实并不是站起来，而是在突然之间，由那一大堆聚拢在一起的暗红色

液汁「生」出来的，首先出现一个头，头以下仍是一大堆浓稠的东西，接着，肩和双手

出现了，胸腰出现了，双腿也出现了，那堆浓稠的东西完全变成了一个「人」，一个暗

红色的「人」。

那「人」和我差不多高下，是正常人的高度，它「望」着我，我僵立着，也望着它

，只听得它的身子中，不断地发出一种古怪的，如同金属磨擦也似的声音来，然後「它

」走了。

「它」倒退着向後走去，步伐蹒跚，可是在它向後走去之际，我却并不觉得它是在

倒退，像是它天生就应该这样走法一样。

它离得我渐渐远了，终於隐没在黑暗之中。

而我则仍然不知道在雨中站立了多久，心中也不知道在想些甚麽。

陈天远和符强生两人的推断都是正确的，那几个人并没有「死」，由巨蜂的蜂刺进

入他们体内的生命激素，迅速繁殖生长，已经将他们的生命，变成另外一种东西，那东

西就是我看到的那个「人」。

这种东西是地球和海王星两种生物揉合的结果，它其实不是一个人。而且是一大团

暗红色的，浓稠的液汁（这可能便是海王星生物的形态），但它却是在人体内分裂繁殖

而成的结果。

而这种东西的力量是极大的，刚才当然是由於它压在屋顶之上，所以才令得那间石

屋坍了下来的，它如今离去了，是到甚麽地方去了呢？如果它竟闯入了市区的话，如果

它不断地分裂、吞噬，而变得更大的话，如果它竟分裂成为几个的话……

我简直没有法子向下想去，我只觉得脑中嗡嗡嗡作响，而身子则僵立着难以动弹。

我不知道我自己僵立了多久，忽然有两道相当强烈的光芒，从我身後，传了过来。

同时，我听得符强生的声音叫道：「他在这里，他果然在这里！」

我并不转过身去，只是怪声叫道：「强生，快离开，快离开这儿。」

但是符强生已到了我的身边，到我身边的，还不止符强生一人，出於我意料之外的

是，和符强生在一起的，竟是殷嘉丽！

我向殷嘉丽望了一眼，她冷冷地回望着我。我忽然喘起气来，道：「强生，你快离

开，最……最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雨点打得符强生抬不起头来，但殷嘉丽却昂着头，问道：「可是那种地球上从来也

未曾有过的怪物，已经诞生了麽？」

雨水在她美丽的脸上淌下，但是她脸上那种被雨水映得充满了妖气的神情，却使我

厌恶，我大声道：「不错，已经诞生了！」

殷嘉丽的手臂一扬，只见她的手中，已多了一柄精致的小手枪，只听得她尖声道：

「那也是你魂归天国的时候了！」她一说完，立即扳动枪机。

由於她的动作是如此突然，而我和她又是那麽地接近，所以我实在是绝无可能躲得

过她这一枪的。

可是，就在殷嘉丽刚拔出枪来之际，符强生刚好一抬头，看到了她手中的枪，他像

是看到了一条最毒的毒蛇，正在向他自己的咽喉咬来一样，怪叫了起来。

我和符强生相交多年，我也绝想不到，像符强生那样的人，竟会发出如此惊人的呼

声来，他的呼叫声，令得殷嘉丽的手臂，猛地一震，那一粒本来可以取走我生命的子弹

，呼啸着在我耳际掠过！

我不能再呆立不动了，我是不可能再有第二个这样机会的了！

我顾不得在我面前的是一位美丽的妙龄女郎，我只将她当作是最凶恶的敌人，我猛

地一低头，一头撞了过去，正撞在殷嘉丽的胸腹之间，她发出了一下呻吟，便向下倒了

下去。

我紧接着跃向前去，准备用脚去踏殷嘉丽的手腕，好令她放下枪来，但是就在这时

，在一旁的符强生却发出了吼叫声，打横冲过，向我撞了过来，那一撞的力道之大，竟

令得我一个踉跄！

而下雨的时候，地上是十分滑，我在一个踉跄之後，身子站不稳，竟一交跌在地上

！

我竟会被符强生撞跌在地，这可以说是天大的笑话，但这却又是事实！

我手在地上一按，正准备站起来时，一眼看到了面前的景象，我又不禁呆住了。

我看到殷嘉丽正倒在地上，但是她的手中仍握着枪，雨水、泥水将她的身子弄得透

湿，她的长发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发尖往下淌着。

而符强生则正站在她的面前，伸手指着她，大声叫道：「原来是真的，原来卫斯理

讲的，都是真的，他的话是真的！」

可怜的符强生，他真的对殷嘉丽有着极深的情意，是以在他一知道我讲的话是真的

之後，便会如此难过，如此失态，而且如此大力。

我连忙站了起来，道：「强生，你快让开，她手中有枪，你要当心！」

符强生却忽然大哭了起来，道：「让她打死我好了，让她打死我好了！」

一个大男人，在大雨之中，忽然号淘大哭，这实在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但是我

的心情，却极之沉重，一点也不觉得可笑。

我了解符强生的为人，知道他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我当然也知道，一个极重感情

的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心中的痛苦。

我甚至不想去拉开他，因为他这时，如果死在殷嘉丽的枪下，他也不会觉得更痛苦

些了的。

我看到殷嘉丽慢慢地举起了手枪，对准了符强生，我屏住了气息，但是殷嘉丽立即

又垂下了手。符强生双眼发直，嚷道：「为甚麽不开枪？你为甚麽不杀我？」殷嘉丽的

身子抖着，她挣扎着站了起来，我相信刚才我的一撞，一定令她伤得不轻，站也站不稳

，她来到了符强生的面前，讲了一句不知道甚麽的话，两人突然紧紧地抱在一起，手枪

也从殷嘉麓的手中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殷嘉丽向符强生说了些甚麽话，因为我站得远，雨声又大，我听不到。但

是我却可以知道，那一定是殷嘉丽深深表示她也爱符强生的话！

我走了过去，拾起了手枪，他们两个人，像是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存在一样，只是在

大雨之中紧紧地拥抱着，一动不动。

是我的惊叫声，才令得他们两人分了开来，连续的几道闪电，使我看到，在另外几

个墓洞中，正有着同样的浓红色的东西在渗出来。

我叫了一声又一声，符强生拉着殷嘉丽，一齐来到了我的身边。

那时候，在那四个墓穴中，已各有一只「手」挤了出来，雨声虽大，可是我们叁个

人的喘息聋，却是更大，我虽然已见过那种怪物，但是我还未曾见过这种「怪物」从地

底钻出来。

从地底上出现的，先是一只手，五指像弹奏钢琴也似地伸屈着、跳动着，地面突然

翻腾了起来。泥块四溅，一大团暗红色的东西，涌了上来。

它们像浪头一样地涌起，四团这样的东西，在地上滚着，突然停止，然後，我们看

到，四个「人」站了起来。

那是和我以前见过的一样的「人」，他们蹒跚地走着，身子软得像随时可以熔化一

样。我们眼看着其中的叁个，渐渐远去，可是还有一个，在「走」了几步之後，却又倒

退着向我们移来！

那「人」本来分明是倒退着向我们移来的，它绝未转过身，可是，当它移近了几尺

之後，它的後脑开始变化，变出了人的五官，而身子的各部份，也由後而前，起了转变

，刹那间，它从倒退而来，而变得正面向我们逼来了。

它本来是一堆浓稠的液体，但是我们却也绝不能想像它竟会随意变形！

它一面向我们移来，一面发出难听的金属撞击声！

我们眼前看着那怪物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却都僵立着不能动弹，直到它离我们只有

两叁 光景时，我才扬枪发射，我不断地扣着枪机，将枪中的子弹，一粒又一粒地向前

射了出去。

我每射出了一粒子弹，那「人」向前逼近来的势子，也略停了一停。而当子弹射出

之後，便又向前逼了过来，我甚至没有法子看清楚子弹是射进了「它」的身子之内，还

是穿过了它的身子。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可以取人性命的子弹，对这种「人」却是绝无损害的。

手枪中共有六位子弹，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中，我已将子弹完全的射了出来，我再

将枪向前抛了出去，那「人」居然扬起手臂来，将手枪接住！

当它将手枪接住之後，它的手指便变成了和人完全不同的形态，变成了许多细长的

触须也似的东西，绕在手枪上面。

从它抓住了手枪的姿态来看，它像是正在研究这是什麽东西，那样说来，这东西竟

是有思想能力的了！

我、符强生和殷嘉丽叁人，这时的心情可以说都是一样的，我们如同在一个五颜六

色的噩梦中翻滚一样，我们变得无法分别幻梦和真实究竟有甚麽不同了。

那「人」研究这柄手枪，并没有化了多少时候，而当它将手枪抛到地上的时候，我

们都看到，在经过了它如触须也似的手指缠绕之後，已经歪曲得不复成形，成了一块废

铁了。

那柄手枪是铜铁铸成的，而那「人」竟有着这麽巨大的力量。

等到它再度向前逼来的时候，我们只能不断地後退，它则不断地逼了过来，而且来

势越来越快，凝成一个人形的暗红色液体，似乎也在不断膨胀。

这时候，我开始明白了一个小问题，而这个问题，是陈天远教授所未曾想到的。

陈天远曾经说，当那种怪物形成的时候，它可能像一个人，而它的生长方式，一定

也是「分裂 吞噬」的循环。他还说，一个人分裂为二，一个人去吞噬另一个人，那

实在是不可思议的。

陈天远教授的这一点推断错了，他没有料到，那种怪物竟是一大堆液体，可以变成

任何形状，而它的「分裂 吞噬」循环，也不是明显地一分为二地进行，而是形成那

堆液体的许多小细胞在暗中进行的，所以在不由自主之间，便会长大起来了。

我们一直退着，直到返到了坟场的门口，那「人」似乎仍不肯放弃向我们的追踪。

我竭力镇定心神，向後摆着手，道：「强生，你快去通知警方，必要的时候，要调动军

队！」

这时候，我连自己是不是正在演戏（科学神经片），还是在现实生活中也分不清楚

。我的脑中却滑稽地想起了科学神经片，飞机大炮一齐向怪物攻击，而怪物却丝毫不受

损伤的画面来。

符强生几乎是呻吟似地答应了一声，殷嘉丽却出乎我意料之外地道：「卫斯理，你

呢？」

我的声音也有点像呻吟，我道：「我尽量使它在这里，不要逸去。」

殷嘉丽道：「那是没有用处的，除了它之外，另外还有四个哩。」

殷嘉丽竟对我表现了如此的关心，这使我意识到，符强生对她的一片挚情，使得这

个本来是心如铁石的女子，在渐渐地转变了。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看不要紧的，它似乎并没有主动向我攻击的意思。」

我一面说，一面又向後退出了两步。

也就在这时，在坟场内，又传来了一阵金属的磨擦声，那种声音听来，就像有十多

部大型的机器，在转动之间，忽然停了下来一样。

而我们面前的那个「人」，身内也发出了那种声音，那一定是他们相互之间传递消

息的办法，这种声音，自然也相当於我们的语言。

在我们面前的那个「人」，突然软了下来，融化了，成了一大滩暗红色的液汁，迅

速地向後退了开去，隐在黑暗之中不见了。

我们叁人又站了好一会，才互相望了一眼。我们像是从梦中醒了过来，又像是才开

始走进了一个恶梦，我们只是呆呆地站着。好一会，符强生才首先道：「怎麽办，我们

怎麽办？」

殷嘉丽道：「我必须将这五个『人』带回去！」

我大声提醒殷嘉丽：「这五个『人』是一种巨大的灾祸，你要将这种灾祸带回你的

国家去麽？」

殷嘉丽的脸色苍白，默不出声，她的心中一定十分矛盾，因为这五个「人」，当然

是一种灾祸，但是她一定也在想设法利用这种「人」，来使她的国家成为世上最强的强

国。

的确，如果有着一队由这样的「人」所组成的军队的话，那麽有甚麽军队可以面对

着这样的「人」而不精神崩溃呢？

而且，手枪子弹既然不能损伤它们，大炮也未必能损伤它们，甚至原子弹也未必能

损伤它们？那的确是多少年以来，不知经过多少人所梦想的「无敌之师」！

殷嘉丽有这种想法，这是难怪她的，但我相信即使是她自己，也必然知道这几乎是

不可能的事，如果硬要去做，那一定会带来比玩弄核子武器更可怖的结果！

我向符强生使了一个眼色，道：「我们快离开去再说。我看这几个『人』，暂时是

不会离开这个坟场的，它们对这个坟场，似乎有一种特殊的留恋。」

符强生垃着殷嘉丽，我们叁人一齐在大雨中踉跄地走着，等我们离开坟场，到达了

第一个公共电话亭时，雨也渐渐地小了。

我侧身进了电话亭，拨了杰克的电话，电话铃响了许久，才有人来听，我从「喂」

地一声中，便已听出了那是杰克的声音。

我要竭力镇定，才使我的声音听来不发抖，我第一句话就是：「杰克，我是卫斯理

，你看到的东西，我也看到了。」

杰克像是有人踩了他一脚似地叫了起来，道：「我没有看到甚麽，我甚麽也没有看

到，我只不过是眼花罢了。」

我苦笑了一下，道：「杰克，我们的神经都很正常，我们也绝不是眼花，这种东西

的确存在，如今还在坟场之中。」

杰克叹了一口气，道：「那你找我又有甚麽用？我……有甚麽力量可以对付他们？

」

我道：「可能地球上没有一种力量能够应付他们，但你不能不尽责任，因为你是代

表官方，由你来调动力量，总比民间的力量大些。」

杰克道：「我该怎麽样呢？」

我想了一想，道：「你和驻军军部联络，以特别紧急演习的名义，派出军队和你能

够动员的警方力量，包围坟场，静候事情的发展。」

杰克道：「唉，暂时也只好这样了。」

我退出了电话亭，我在电话中向杰克讲了些甚麽，殷嘉丽和符强生两人，自然也都

听到了。

我一退出电话亭，殷嘉丽突然问我道：「卫斯理，你不能帮我忙，捉一个『人』麽

？」

我摇头道：「对不起，我无能为力，而且，殷小姐，如果你是真爱符强生的话，你

也应该放弃你的双重身份了，是麽？」

提到了她的双重身份，她显得极之不安，这时，我自己的精神也乱得可以，亟需休

息，我们叁人又向前走出了几条街，然後才截了一辆街车，先驶到我家中，再任由殷嘉

丽和符强生两人离去。

我到了家中，甚至没有力量上楼梯到卧室中去，便倒在沙发上，我并不想睡，只不

过觉得出奇地疲乏和难以动弹。

我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小时之久，大门几乎要被人撞破似地响了起来，我

站了起来，打开了门，杰克冲了进来。

他的精神状态比我好不了多少，双眼之中，布满了红丝，我扶住了他的肩头，是怕

他跌倒，可是结果，我们两人却一齐倒在一张长沙发中。

他喘了几口气，才道：「你……真的也看到了？」

我点头道：「是的，我看得比你仔细，一个这样的『人』，离我只不过一两步而已

，我射了六枪，它丝毫未受损伤，而当我将枪抛过去的时候，它却将之抓住，将手枪抓

扁了！」

杰克摇头叹息，道：「如今已有一营人的兵力，包围了坟场，但是我看那种怪物如

果出现的话，叁百人也没有甚麽用处。」我们相对望着，感到世界末日之将临，杰克用

力敲着桌子，道：「这全是陈天远弄出来的事情，这老……老……」

我不等他骂了出来，便扬手制止了他，道：「其实这是不关他事的。咦，你们通过

国际关系营救陈天远教授，可有结果麽？」

杰克颓然道：「有，最近的报告是，陈教授已经坐飞机起程了，大约在今天中午，

便可以到达。」

我抬头向窗外看去，雨已全止，天色也已大明，但却仍然是一个阴天。

我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道：「我看解铃还需系铃人，究竟要甚麽办法才能免

得发生大祸，只怕还要陈教授来解决。」

杰克被我一言提醒，也跳了起来，他连忙打电话，吩咐人在机场等候陈教授，陈教

授一到，便将他带到坟场来，共同研究对策。

我和杰克两人，也动身到坟场去。

未到坟场，便已然军警密布了，我们的车子，直到坟场门口，才停了下来，在那间

坍了的石屋之旁，有一个临时指挥部。

负责指挥的军官迎了上来，摇了摇头，道：「并没有发现任何不正常的情况，中校

，为甚麽我们不派搜索队进行搜索？」

那军官话未讲完，杰克便已经叫了起来，道：「不准，绝不准有人踏进坟场去！」

那军官也显然不知道他这次的真正任务是甚麽，但他一定曾接到命令，要服从杰克

的指挥，是以他立即答应了一声。

杰克在一张长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有意规避着，不向坟场里面看去。我则大着胆子

望着里面，只见在阴霾的天色下，坟场内郁郁苍苍，全是树木，那五个「人」在甚麽地

方，也难以看得出来。

我们一直等着，直到下午一时，我们正在勉强嚼吃乾粮之际，见到一辆汽车，驰了

过来，车子停下之後，我一眼便看到车中的陈天远。

我连忙迎了上去，道：「教授，你脱险了，恭喜恭喜。」陈天远木然地望了我一眼

，闭上了眼睛，显然这些日子来的遭遇，使他对我们这种人，已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厌恶

。

我不理会他对我的讨厌，又道：「教授，你明白你才下飞机，便到这里的原因麽？

」

陈天远教授四面看了一下，他木然的脸面之上，开始有了表情，至少他已看出，自

己来到了一个坟场之前，突然之间，他暴怒起来，高声叫道：「不知道，我不明白你们

这些人在干甚麽！」

他用力推开车门，跨了出来，伸手推向我的肩头，看情形，他的怒气，越来越是炽

烈。我连忙握住了他的手臂，低声道：「教授，你预料的那种怪物，已经出现了。」

那句话，比甚麽符咒都灵，陈天远突然静了下来。

但想是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来得太突然了，所以他面上那种惊愕的神情根本来不及

退去，只是僵住了不动，至少有半分钟之久，他才吸了一口气，道：「是麽，是甚麽样

子的？」

我把手按在他的肩头上，令他不至於太紧张。

我对陈天远道：「是任何样子 它本身只是一种浓红色的稠液，但是却会变出人

的形状来，它会突然间『熔化』，也会突然间『再生』，它力大无穷，不怕枪击。」

陈天远的呼吸更急促了起来，道：「它……它们现在在坟场中？」

我点了点头，道：「是的，一共五个。」

陈天远教授突然又发出了一声欢啸，向坟场之内，疾冲了过去，但是他才冲出了叁

步，杰克中校便已拦在他的面前，沉着脸道：「陈教授，够了，你不能再为我们添麻烦

了。」

陈教授站住了身子，叱道：「胡说，我给你们添过甚麽麻烦，快让我进去，看看别

的星球上的高等生物。」他一面说，一面近乎横蛮地推开了杰克中校，我看到杰克铁青

着脸，挥拳向陈天远教授击去。

我知道陈天远教授是文弱书生，他之所以会有如此大力，可以一推便推开杰克，只

因为他心情极度兴奋的结果，而杰克如果揍他一拳，他是一定吃不消的。

所以我连忙一个箭步，跳了上去，但是我也来不及阻止杰克发拳了，杰克的一拳，

重重地击在我的肩头上，击得我一个踉跄，几乎跌倒。杰克连忙将我扶住，而陈天远则

已趁着我们两人一个跌倒，一个扶着我之际，向前疾奔了出去。

他一面奔着，一面口中发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叫声来，像是一个孩子见到了久已想到

的东西，不由自主发出怪叫声来一样。而且他奔得那麽快，快到了使我和杰克两人，为

之愕然。

杰克在呆了一呆之後，突然取出了手枪来。我大喝一声，道：「你作甚麽？」

我一面说，一面已窜了过去，将他的手腕托了起来，而杰克却已扳动枪机，「砰」

地一声响，一枚子弹射向半空之中。我厉声喝道：「你有甚麽权利杀他？」

杰克喘着气，道：「我不是想杀他，我只是想射中他的腿部，不让他去送死的！」

我抬头看去，只见陈天远已经隐没在树丛中了。

我急急地道：「我去追他，你紧守岗位。」

杰克并不说甚麽，只是怪叫了一声，道：「卫斯理！」他那一声怪叫，令得我毛发

直竖。因为他虽然没有讲别的话，但是他一声叫中，却包含着使我可以会意的意思。那

是劝我不要前去，不要冒着跟那五个怪物见面的危险而去追赶陈天远。

但这时候，陈天远已经奔得看不见了，我又怎能不去理他呢？

我陡地一挥手，道：「你别理我了，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

我唯恐他再这样叫我，所以我话一讲完，立即便向前奔了出去，而在奔出去的时候

，我想到了这样的怪物，双腿仍不免簌簌地抖着，以致像是有一股力量，在涌着我前进

一样。

我奔出了二十来步，便看到陈天远在前面，扶着一株树喘着气，谢天谢地，在他的

周围，并没有甚麽。

我赶到了他的身後，他转过头来，连声问道：「在哪里？他们在哪里？」

我拉住了他的手臂，道：「教授，你若是见到了它们，你便会有生命的危险的，你

没有看到那麽多的武装士兵麽？他们守卫在坟场附近，就是为了要对付这五个怪物，你

快跟我来。」

陈教授怒斥道：「不，我要看一看它们 那种蜜蜂呢？你们有没有捉到一只？」

陈天远的心中，显然不知有着多少问题要问，所以他立即又提起了那些巨型蜜蜂。

我摇头道：「没有，那些巨蜂如果在人间的话，那为祸不知要猛烈到甚麽程度了。

」

陈天远「啊」地一声，道：「甚麽，那些巨蜂都给你们消灭了麽？你们这群人，可

知道你们消灭了多麽宝贵的东西麽？」

他唾涎横飞，几乎要将我吞了下去，我又摇头，道：「不是，你料错了，你还记得

我们曾在海上飘流麽？那就是巨蜂作怪的结果，无数蜜蜂结成了一团云，将我们的飞机

挤了下来。」

陈天远道：「那时，飞机有多高？」

我想了一下，道：「大约有二万英 。」

陈天远怒道：「无耻，撒谎，蜜蜂是从来也飞不到那样高度的。」

我冷笑了一声，道：「不会？空军在例行飞行中，在四万英 的高空，也摄得这种

巨蜂的照片，而且这种巨蜂还在不断地向上飞，不知道它们要飞到甚麽地方，你还说不

会？」

陈天远在听了我反驳之後，突然静了下来，一声不出，双眉紧蹙，不知在想些甚麽

。

我又摇了一摇他的手臂，道：「我们快走吧！」

陈天远的脸上，现出了十分沮丧的神色来，道：「我竟看不到它们了。我明白了，

它们走了，不管能不能到达，它们走了。」

陈天远的话，使我听得莫名其妙，我问道：「你明白了甚麽？它们到哪里去了？」

陈天远抬头向天，天色阴霾，除了黑云之外，甚麽也看不见，陈天远喃喃自语，道

：「从甚麽地方来，便回甚麽地方去。」

我也有些不耐烦起来，粗声道：「他妈的，它们是甚麽地方的？」

陈天远冷冷地道：「海王星，你不知道麽？」

我冷笑道：「那麽，它们是回海王星去了？那些巨蜂向天空飞去，也是飞向海王星

的了？」我讲到这里，像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大笑了起来。

陈天远的脸上，却一点笑容也没有，他十分严肃地道：「不过，我至少初步证明了

，在宇宙之中，所有的生物，都是有着遗传性的，遗传因子在生物体内的作用，神妙而

巨大。」

我仍是莫名其妙，但是我至少知道陈天远并不是在胡言乱语。

我并不搭腔，只是望着他。

陈教授也望着我，过了片刻，他才道：「鸡本来是清晨才啼的，但有的地方，鸡在

半夜就开始啼了，你知道这是甚麽缘故？」

我点头道：「知道，因为那地方虽是半夜，但在鸡的原产地，却正是天明了，鸡在

天明而啼的习惯，一直传了下来，虽然换了地方，它们也是在同一个时间开始啼的，是

不是？」

陈天远道：「是，而鸡从它的发源地，移居到世界各地，已有数万年的历史了，在

这数万年中，连鸡的形态也有了很大的改变，但是它的习性仍然不变，这便是遗传因子

的关系。」

我反问道：「那又有甚麽关系呢？」

陈天远道：「当然有，形成巨蜂，形成那种怪物的生命激素，来自海王星，海王星

离地球虽然遥远，但是他们的生命之中，一定有着倾向於原来星球的一种因子，这种因

子，使它们明知不可能，但仍然要去寻求它们自己原来的星球。」

我吸了一口气，道：「这情形有点像北欧旅鼠集体自杀的悲剧，是不是？」

陈天远在我肩头上猛地拍了一下，道：「你明白了，旅鼠在数十万年，或者更远以

前，在繁殖过剩之後，便向远处徙移，但是地壳发生变化，它们原来的路线起了变化，

陆地变成了海洋，但是依着这条路线前进，却是旅鼠的遗传因子告诉它们的，所以它们

仍不改道，多少年来，每隔一个时期，便有成千上万头旅鼠，跌下海中淹死，这悲剧还

将永远地延续着，除非有朝一日，海洋又重新变成了陆地！」

我疑心地问道：「那样说来，那五个怪物已经不在这里，而到海王星去了？」

陈天远重又抬头向天，他的神情表现得十分忧郁道：「当然是，唉，它们竟不等一

等我！」

我想笑陈天远的这句话，但是我却笑不出来，也就在这时，只见叁人急急奔了过来

，他们是殷嘉丽、符强生和杰克。

我迎上了，大声道：「杰克，危险已经过去了，你请军队回营去吧！」

杰克忙道：「怪物已消灭了麽？」

我的回答，使杰克迷惑不已，因为我道：「不，他们回去了！」

符强主和殷嘉丽两人，同时叫了出来，道：「那正和我们的设想的结果一样，它们

回去了。」

杰克仍然莫名其妙，但我们四人却都明白了。我们一齐望着天空，还想看那五个怪

物一眼，可是阴沉的天空只是灰蒙蒙的一片。

这五个怪物是以甚麽方法向天上「飞」去的，将永远是一个谜，因为没有人看到。

至於那五个怪物能不能回到它们原来的星球去？这也将是一个谜。

或许，将来会有太空人在太空见到这种浓红色的液体和那种巨蜂，那时它们不知道

是生还是死。

阴霾的天色一点答案也不能给我们，我们却仍然是呆呆地望着天。

好一会，杰克才叫道：「你们究竟做甚麽？」

我转过身来，轻拍他的肩头，道：「中校，我们暂时已没有甚麽可做了，回去休息

吧！殷小姐，我相信你也『失业』了，是不是？」

我特别加重「失业」两字，殷嘉丽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她回答道：「我已『辞职』

了。」她脸上现出一个美丽的笑容 真正的美丽。

陈天远的话是对的，生物的天性是受着遗传的因子的影响的，千万年来，女性总是

温柔、可爱、具有母亲的天性，虽然间或会越出常轨，但终於会回到正途上来的。

殷嘉丽便是一个例子！

我慢慢地走出坟场去，天又下起细雨来，我想我应该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後记

连续写了好几篇科学幻想小说，由於是用第一人称来写的缘故，收到不少读者来信

，问「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这其实是根本不必回答的一个问题，各位读者以为是不

？有的以为这几篇小说的想像力太丰富了，有些「离题」。实在我的想像力是十分平凡

的，世上有些事情，其不可思议处，的确远在这几篇小说之上。例如印度有一处地方，

有一次山石崩泻，大小石块倾坍而下，有一块大石，在落到一座小庙的顶上时，并没有

将小庙砸碎，而是突然停顿不动了，大石离庙顶五公分左右，完全悬空，就此定着不动

，受着许多人的膜拜，认为这是「神」的力量，那究竟是甚麽力量？没有人知道。

世上不可解释的异事太多了，这说明地球上人类的知识，人类的科学，实在还在一

个十分幼稚的阶段，人甚至连自己的人体构造，也还未弄全弄清楚呢！

而在无边无涯的太空之中，在千万亿的星球上，若说没有别的高级生物在，那是绝

对不可能的事，地球人到如今为止，连离得自己最近的月亮都未曾到达。

试想，一个一生未迈出家门一步的人，有甚麽资格去否定门外的一切呢？

再後记：写这篇小说的时候，人类还未登陆月球。现在，总算已登上月球了，但也

不过踏出了家门一步而已。

一九七八．六．一

又再後记：重新再校订，又过去了足足八年，在这八年之中，人类对太空的探索，

似乎乏善足陈，希望以後的八年，打破这种局面。

一九八六．八．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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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备注：

第 2774,2785 行，「 」应为 [酉*每]

第 5034 行，「张口阁着」中的「阁」本为 [口*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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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科幻屋扫描、校对 http://reptile.webjump.com

改变

作者：倪匡

自序

一、天下最悲哀的事

二、齐白的奇想

三、爱情故事

四、一生功绩

五、身体损毁之险

六、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七、丛林之神

八、七情六欲

九、欲念

十、神秘高人

十一、突然改变

十二、要有选择的自由

自序

这个故事，叫作“改变”，很切题。因为故事之中，有极多的改变——从齐白手命

形态的改变，到我改了主意去找古墓，都是改变。

地球上以至宇宙间，一切事物，都不断在改变，变化或大或小，肯定都在变。

改变，是绝对正常的一种自然现象。

曾有人对公众（或个人）作出了一些许诺，若干时日之后，发现实在做不到，痛苦

不堪，便前来问计。授以一句话，问题就锓刃而解。

这句话是：“我改变了！”

既绝对合乎宇宙间的自然现象，谁能不让你改变？

卫斯理

一九九三年九月十二日

花大如盘，头大如斗

改变

一、天下最悲哀的事

我正在和白素讨论一个问题——有一句话是不是可以成立。

这句话是：只要是生命，都有终结的一天。

白素问：“你是单指地球上的生命”我还没有回答，就听到楼下老蔡攫直了喉咙，

大呼小叫：“先生，你来了，好久不见，真太好了，他们两夫妻都在。”

情形普通之极，但是我和白素，面面相觑，矫舌不下，惊诧不已。

常言说人居多是“眼睛长在额头上”，而我们这位“贵管家”老蔡，眼睛根本是在

头顶上，对于上门来访者，态度之差，可得世界冠军，连好声好气都没有，怎会如此

“礼贤下士”，不知是谁能蒙他老人家如此青睐。

我们正在猜时，已听到来人的声音：“帮你找好了，就在你的家乡，也买了下来，

就当是我送给你的小礼物好了！

老蔡一连志道谢，听得出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真正的感激，竟还带着哭音，那是

感激潸零了。

来客一开口，我们就知来者是谁，可是对于老蔡的行为，仍是诧异不已。

两人的对答，表示来人应老蔡之请，送了一样什么东西给他，所以老蔡感激莫名，

但老蔡一向眼高于顶，怎会如此客气？不知来人送给他的是什么东西。

可以肯定那必然不是普通的物事，因为来人根本不是普通人，乃是天下盗墓第一把

手，盗墓大王齐白是矣。

自从古酒大会之后，我一直没有齐白的音讯。这个人，就算有事找他、也根本我不

到他，故此每经过一个时期，他都会自行出现，而且每次，都会有新奇古怪的事和他一

起出现，所以他一直是我最受欢迎的来客之一。

这时，齐白已在楼下大呼小叫：“卫斯理，卫夫人，齐白来了，你再也猜不到，我

带了什么礼物来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一时之间，确实想不出他带了什么事物来。我正要回答，却

突然听到了一声怪叫——那声怪叫，毫无疑问是红绫所发，但是她何以会发出这样的怪

叫声来，也令人心惊肉跳。

我身形一闪，已出了书房，向楼下看去，看到的情景，奇特之至。

我看到了三人一鸟站着。那三人是老蔡、介白和红绫，一鸟是那头鹰。

（发生在那头鹰身上的事，先称大奇，容后补叙。）

老蔡微弯着腰，脸上每一条皱纹之中，都散发着喜悦和感激。齐白和红绫互望着，

齐白的神情，极其惊讶，因为红绫非但发出了一下怪叫声，而且伸手直指着他，也瞪着

他，神情极难形容，大体上可以用“惊喜交集”这样的语句吧。

齐白没有见过红绫，忽然之间，看到了这样的一个怪人，带着一头巨鹰闯了进来，

一进门就冲着他怪叫，其惊讶可想而知。

（红绫虽然是我的女儿，但在陌生人眼中，她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人。）

可是看他的神情，又显然知道他是什么人——那当然是他直在留意我的记述之故。

是以他虽是惊讶莫名，但也伸手指向红绫，也发出了一下怪叫。

我用了很多文字形容这情影，实际上，两下怪叫专制和乎是接连发生的。而在齐白

发出了一下怪叫声之后，红绫又是一下怪叫，嚷着：“你身边带的是什么酒？

不得了那是什么酒？”

刹那之间，齐白的神情古怪之极，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了。红绫的视线，却已盯在

他手中的一只布袋上。

齐白再叫了一声，也嚷着：“你怎知我带着酒”？

红绫大声道：“酒味那么浓，除非是没有鼻子，不然怎会闻不出来？”

齐白满面疑云的向我望来。我道：“不是别人没有鼻子，是你的感觉特别灵敏。”

红绫向我望来，叫了我一声。我道：“女儿，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齐白叔叔。”

红绫立时道：“齐白叔叔，把你带来的酒，快些给了我吧！”

齐白的神情古怪之极，一来，他不明白何以卫斯理会在一个如此嗜酒的女儿。

二来，他实在不明白何以红绫会闻到酒味。

而红绫在说了之后，看她的神情，像是想动手去抢了，而她肩上的大鹰，也伏着人

势，张开双翅．欲扑向前。齐白急叫：“这就给你！这就给你！”

他一面叫，一面已反手中的布包、向红绫递了过去，我一见这等情表，就急叫：

“慢慢解开来。”

可是我虽然说得快，还是迟了一步，布包一到手，红绫一双大手，两边一扯，“嗤”

地一声，已经经把布包扯成了好几片。

我之所以要大喝，是因为我知道，齐白一生盗墓，在他身边的物事，无一不是古物，

有的可以列入稀世奇珍一类，那布包的布，颜色黯没，看来不起眼，但一定是珍贵的古

董无误。

果然，后来向齐白一问，他说来轻描淡写：“没什么，只是一幅古代波斯织锦，可

能是人类第一幅用这种复杂的方法制造的作品——我们又不研究人类的纺织史，要来它

没有什么用。”

听听！

却说包裹布被扯碎之后，现出来的，是一个玉盘子，那玉盘子相当大，足有两个小

提琴叠起来那样大小，玉质晶润，有着浅黄色的自然花纹，看来不像是曾经人手的痕迹，

而是天生的玉纹。

玉盒的扣是纯金的，线条浑朴古拙。

红绫向我望了一眼，伸出伸舌头，又副馋相，吞了一口口水，这才把扣打开，掀开

盒盖，现出里面来，俨然合缝，恰好放进玉盒中的另一个玉盒。

红绫一见就叫：“有趣！有趣！”

我一看里面玉盒的纹理，竟和外面一只合得上，就怔了一怔，白素已道：“岂止有

趣而已，这时整块玉剜成的，这手工，简直是鬼爷神工！”

齐白大是高兴；“卫夫人真识货！”

我也赞了一句；“要剜得这样严贴，这不知是哪一个大匠的呕心沥血之作？”

要把一整块玉，剜成一个玉盘，那并不难，普通工匠都做到得到。但是要把剜出来

的玉，成为另一个盒，而恰好又可放进大盒之中，又严丝合缝，这就难绝了。从玉的纹

理看来，这分明是同一块玉，所以，这五套盒的价值，手工大于玉的本身。

套盒一共有三层，在红绫不断的“有趣”声中，打开了第三个盒子，我就看到了一

只小晶瓶。

水晶是一种十分奇妙的矿物，无色、透明，看起来和玻璃差不多，可是人工制造的

水晶，技艺再高超精巧，也无法和天然水晶比较——正如人，再强大也无法和大自然的

力量相比一样。

这只瓶子，一看就知道是天然水晶制成的，它呈立方柱型，型制古拙，红绫伸手抓

了起来，瓶中有八成满的全透明液体在晃动。

这也是很奇妙的，一看到瓶中的液体，我几乎立即肯定，那瓶中盛载的，就是当年

古酒大会之中，醉倒了来自世界各地酒徒的那种古酒。

同时，我的鼻端，似乎也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虽然那可能只是心理作用，因

为水晶瓶子不但有极好的瓶塞，而且还用火漆密封着——这也正是齐白讶异红绫何以会

知道他带着酒的原因。密封的瓶口，裹在三层玉盘之中，酒味是无论如何没有理由外泄

的。

可是红绫居然闻到了！

当时，红绫的神情，极值得形容，她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肺活量惊人，

所以这一口气，也吸得特别长。接着，声音像是自她身全的每一个细胞之中迸射出来一

样：“好酒！”

我向齐白望去：“又发现了？”

齐白摇头；“象这种万载难逢的事，如何还有第二遭！”

我不解：“可是那次已经把两大坛酒，喝了个涓滴不剩！”

齐白道：“还记得那个把一只来自阴间的盒子交给你的怪人？”

我“啊”地一声，是了那怪人留下了一瓶，说是带回去给亚洲之鹰罗开喝的。

一定就是那一瓶了。可是罗开极嗜酒，焉有不喝之理？

我把这问题提出来，齐白道：那怪人说，罗开把酒喝了两口就停止了，就这样的好

酒，人生难得几回逢，听说卫斯理最近找回了女儿，他女儿又极嗜酒，这余下的酒，就

当是我的礼物吧！”

我用力挥手：“你弄错了吧，古酒大会至今，好多年了，这时间——”

齐白道：“那怪人离开古酒大会之后，第三年才见到了罗开，而受了罗开的吩咐之

后，又到最近，才把酒和话交到我这里。”

在我和齐白谈话时，红绫早已打开了水晶瓶，就着瓶口，一口又一口地喝酒，已喝

去一大半了，不但从她的神情上，简直可以自她的全身，感到她深深地享受着好酒带来

的乐趣。

她长长吁了一口气：“这罗开，是全世界最好，最懂得送礼的人！”白素提醒她：

“罗开叔叔！”

红绫立时道：“罗开叔叔——妈，你喝！”

她把酒瓶向白素递了过去，白素在刹那间，感动莫名，她握住了红绫的手；“我不

爱喝酒，你自己喝。”

红绫又向我望来，我忙道：“我喝过，你自己来。”

这酒，对红绫来说，珍罕无比，她居然肯分与我们喝，自然叫人感动。红绫再望向

齐白，齐白笑：“当然我不会喝你的。”

红绫发出一声欢啸，仰起脖子，把余下的酒，一口气全都灌进了口中。

齐白大声鼓掌：“好！好酒正应该如此喝法，只有酸丁，才一口一口地品味，不愧

是卫斯理的女儿！”

红绫过了好久，才长长吁了一口气：“齐白叔叔，多谢你了！金福不止一次，向我

说起过这酒的好处，我也设想了千百次，但等到一入口，才知道再想，也想不到它的美

味。”

我在一旁解释：“金福姓曹——”

齐白记性好；“哦，古酒会上的那楞大个儿。”

接着他又感叹：“又好多年了，这些年来，又发生了许多事。”

我道：“有关那盒子的一些事，你都知道了？”

齐白点说：“都知道了。”

我少不免问他：“这些年来，你在干什么”？

齐白长叹一声，其声悠悠，大是凄苦，竟像是心中有无限的愁苦一样。

红绫忙道：“齐白叔叔，你有什么为难，我一定帮你。”

我忙道：“别上他的当，他有什么为难，我想是找一座古墓，却又找不到。”

齐白哭丧着脸：“世上还有比这个更悲哀的事吗？”

他的确认为“想找一座古墓而找不到“是世上最悲哀的事，那么，和他交谈，就必

须认同这一点。可是我却无法做得到，于是，我只好摊了摊手，转换了话题：

“很精致的水晶瓶，很精致的玉盘！”

齐白无精打采：“不算什么，两者都是当年西方工匠所制而给蒙古皇旁的贡品。”

我又另找话题：“你帮老蔡做了些什么事，令他如此感激潸零？”

齐白神情更是沮丧：“也没有什么，老蔡想到百年归老，难免一死，所以托我替他

找一个墓地，我替他在他的家乡找到了，是一幅好风水的好地。”

我“啧”地一声；“你连阴宅的风水都懂，了不起！”

我的话中，略有讥讽之意。可是齐白分明心事重重，并不在意。

倒是老蔡的想法，引起了白素的感叹，她低叹了一声，望向一直在身边的老蔡：

“老蔡，你什么时候想回乡，只管说，我们不会阻拦你。”

老蔡神情黯然：“我想过年前就走。”

我和白素异口同声：“没问题——”

齐白在这时，又叫了我一声，我知道他必然是有事来求我，可是我对于各类古墓的

知识，微之又微，而且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我假装不知道，随便“嗯”一声，又说了

另一个话题：“你可听说过有一座全木结构的房子，被称为‘神木居’，是元朝时建造

的，房子的一梁一柱，全是珍贵无比的木材——”

不等我说完，齐白已打断了我的话：“我只对古墓有兴趣。”

这时，连红绫已看出，我是故意在推搪齐白，她为齐白不平：“爸，你问问齐白叔

叔究竟想说什么。”

我没好气：“除了找一座古墓而找不到之外，还会是什么！”

齐白幽幽叹一声；“就是这样！”

白素道：“请坐下来，我去拿酒。”

齐白指着那水晶瓶：“不必了，在这瓶中加水，瓶中那几滴酒化开来，就比什么酒

都好。”

齐白说得如此夸张，红绫居然同意：“是！是！”

一瓶古酒下去，红绫全身透酒香，说话之时，更是酒重四溢，老蔡不会喝酒，赶紧

退开了几步，免被酒气所袭。白素如言在瓶中加了水，再倒出来，我喝了一口，果然大

具酒味。

我催齐白：“该说了，是哪一个古人的墓？”

齐白一宇一顿：“成吉思汗。”

红绫眨着眼，显然一时之间，她不知道“成吉思汗”是什么，但我和白素，却自然

而然感到震动，不由自主的“啊”了一声。

成吉思汗！

稍懂历史的人，都会知道成吉思汗。

但是，知道成吉思汗的人，大都只知道他的赫赫战功，建立了横跨欧亚两洲的大帝

国，建立了元王朝，可是对他的死亡，却很少提及。

成吉思汗不像秦始皇，秦始皇从开始做皇帝起，就同时开始经营他的陵墓，所以秦

始皇陵墓，有许多传说和渲染，变成了古墓中最著名的一座。

但是成吉思汗墓呢？几乎没有任何有关它的记载，连墓址究竟在何处也不知道，他

死亡时的情形如何，也没有详细的记载，只知道他是在连征西夏时死亡的。

（西夏这个国家，在历史上也神秘莫名，有关它的记载不多，西夏文字至今也无人

能明白。）

早些日子，在报章上看到，蒙古和日本合用的探索队，经过了许多年的努力，仍未

能找出成吉思汗的墓在何处，齐白不知是不是曾参与这个搜索队的工作。

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冷淡——因刹那之间，由成吉思汗墓所产生的联想，颇是惊心

动魄。

联想如同排山倒海而来，最主要的自然是由于这个蒙古人，南征北战，凭着铁骑，

建立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帝国。在帝国的图上，他是至高无上的第一人。他的权力之大，

只怕在历史上，没有人可以和他匹敌。

但是他也难免死亡，她也不能长命，——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向白素望了一

眼，白素竟然能知道我想到了何处，她道：“历史的记载是公元—一六二年，一二二七

年卒。”

白素对于各种数字的记忆力很是高超，而我在这方面的能力甚差，所以，一切灵敏

字，都由她提供，习以为常，这是她能够能知道何以向她望去的原因。

算起来，以他的帝国大皇帝之尊，天下财宝可以要什么有什么，可是阎王要他三更

死，他却不能一千岁活下去，享受他的荣华富贵。

关于成吉思汗这个人类历史之上权力量磊的人的死亡，历史上留下来的记载极少。

他死了之的就是他的后人争做皇帝的记录。仿佛这个一世之雄，就因为死了，而被人完

全遗忘了。

到底他的葬礼如何举行，墓地如何经营，陵寝设于何处，竟一点记录也没有，就像

他陡然消失一样。

这确然是历史的一大秘密——当时文化已十分发达，不应该有这种情形出现。

既然出现了这种情表，可知其中一定有巨大的隐秘在。若是找到了成吉思汗墓，便

有助于破解这个历史上的大隐秘，那就是极具意义的事。而且也一定极吸引人，不是单

单盗墓那样简单了！

我一口气想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道：“早些日子，报上有消息，说蒙古和日本

合作——”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齐白已嗤之以鼻：“那批人，再努力一百年，也不会有什么结

果的！”

白素破例，对这件事也有兴趣，她道：“然而阁下已有了初步成绩？”

白素的话，已经说得很是委婉的，但是齐白一听，还是长唷一声，面色难看之至，

声音干涩：“也……没有！”

他既然认为找不到一座想要找的古墓是最惨的事，对于成吉思汗墓，他一点线索也

没有，心情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我也跟着叹一声——我觉得在这件事上，非对齐白直话直说不可，不能敷衍了事，

因为他对这件事，实在太认真了。

我道：“你是专家中的专家，如果你一点线索也没有，我们更是帮不了忙。”

齐白闷哼了一声：“真是古怪透顶，照说，那应该是帝国的头等大事，怎么会一点

记载也没有？”

我没有作声，因为这个问题，几百年来，不断有人提出，根本没有答案。别说是现

在，就是蒙古亡国不久，明朝建立，秩序初定之时，已有人问起这一点，可是在当时，

已经无法有答案了。

在中古时期，所谓“天下大乱”，那是真正的大乱，乱到了没有一户人家可以保持

完整的程度，乱到了什么都可以消失的程度，乱到了一切事实都可以被烟没有程度。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死和他的丧葬，也就在这样的混乱之中，成了历史之谜。

齐白半天眯着眼，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照我的推测，以当时国务之盛，天下财宝，

无穷无尽，成吉思汗的墓，必然是真正的宝库，还远在秦始皇墓之上，而且，还包括了

西方的宝物和阿拉后世界的珍宝在内，都是神话中才有的宝库！”

我仍然保持沉默。齐白继续发表议论；“而且，成吉思汗墓的结构，一定如秦始皇

陵那么复杂——复杂到了根本无法开掘的地步。”

我应了一句；“何以见得”？

齐白一挥手：“第一，蒙古人的性格大开大阖，没有那么多精巧算计功夫；第二，

从没有听说成吉思汗死前就已经营建陵墓，所以，他的墓是在死后才营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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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齐白的奇想

齐白的分析很有理——自然，他既然看上了成吉思汗的墓，资料搜集工夫—定是做

到十足的了。

我知道他还有高见，所以并不发言，望着他等他再往下说。

齐白双手一摊：“所以，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只要知道了墓地的所在，也就等于

大功告成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因为齐白这句话，说了等于白说，难就是难在不知道墓地何在！

白素沉声道：“地球虽大，可是需要搜索的范围，却不是很大，我看，范围出不了

蒙古国。而且，必然是如今的外蒙古，这也正是他们的日本人合作的原因。”

我轻哼一声：“如今的外蒙古，面积是——”

白素应声道：“一百五十六万平方公里。”

我耸了耸肩；“人口好像也是一百五十多万，每一个人平均有一平方公里土地，我

看最好的办法，是雇用全民，每人分配一平方公里的土地去打，反正他们国家穷，齐白

有的是钱。”

我这样说，自然是意存讥讽——我也同意成吉思汗的墓，必然在蒙古境内，可是一

百五十六万平方公里，也决计不能说是“小范围了。”

白素没有再说什么，齐白脸色苍白而神情坚决：“你不必向我泼冷水，这件事，我

一定要做到，哪怕我只在他的墓中，弄出一件东西来，我死也瞑目了！”

他竟然用了“死也瞑目”这样严重的句子，倒叫我无法再取笑他了。

齐白急速地喘了几口气：“完成了这件事之后，我也可以退休了，这是我事业的最

后一个高峰！”

我叹了一声：“以你的能力，还是和有关方面商量一下如何发掘秦始皇墓，这来得

容易些——那墓是现成的在那里。全址都查清楚了，只有五十六平方公里。”

齐白大摇其头：“对我来说，秦始皇墓是一个已经攻破了的堡垒，不是新的挑战，

没有新的刺激。”

我知道齐白曾用极其复杂的方法，自秦始皇的墓中，取出一件“异宝”，对他来说，

已经有了足够的成就感，所以，那已经不是他的目标了，他现在的目标，是成吉思汗墓！

我摇着头；“真对不起，对于你有雄心壮志，我看，我们一家三口，都帮了不忙。”

齐白欲言又止，神情沮丧。

红绫已学会了看人的神情举止，她大声道：“齐白叔叔，你有什么要求，只管说，

至多我们做不到的就不做，也没有损失。”

齐白苦笑：“我行事一向独来独往，也以此自豪，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要人帮

忙。”

我大喝一声：“你想怎么样，干脆点说，别再向自己的脸上贴金！”

齐白苦笑：“这办法，不是好办法，但是也真吸入你们才帮得了忙。”

他不说“你”而说“你们”，这令我很奇怪。红绫也立即觉察到了，她大声道：

“能出力的，我一定帮忙——在那个什么汗的墓中，说不定藏有好酒。”

齐白大是感动：“以后我若有好酒，一定弄来给你。”

我和白素都等他说出这个“办法”来，齐白突然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你穿梭阴间

的那些记述，我都接触过了，现在，不知道你们是否能随时和阴间联络？”

齐白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令我很感意外，我道：“我们不是在广场论有关成吉

思汗墓的问题吗？”

齐白道：“我忽有奇想——你先回答了我这个问题之后再说。”

我见他说得郑重，也就把我们三个人和阴间的关系，约摸整理了一下。

我、白素和红绫，都曾到过阴间。我比她们又深一层，因为我知道了阴间主人的来

历和他们的苦衷，上次若不是红绫突然急要找我，我和阴间主人，还可以更进一步的沟

通。

但是，我也不能说可以和他们“随时联络”，因为上次我匆忙离开了阴间，后来我

感到还需进一步联络时，曾多次努力把我的想法“送”出去，但是，一二三号他们却一

点反应也没有。

这足以证明他们并没有和我随时联络的打算，我自然也不必自讨没趣，所以也没有

进一步的行动。

白素的情形，大致和我相同，但是她和阴间使者李宣宣的交情特别好，或许她可以

和李宣宣随时联络。至于红绫，上次她和曹金福一齐到阴间去，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直

不知道。

她和阴间主人之间，是否另有什么默契，我当然也不得而知。

提起“阴间”，我心中还有极度的不快。因为当我问及他们为什么要建立阴间时，

我得到的回管竟然是：“闲得发慌，总要打些事情来做做的啊！”

中国北方有一句歇后语，叫作“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原来他们是闲

着没事做，才确定造一个“阴间”来玩玩的。

他们那种解闷的举动，却使得地球人的心灵，大受震撼。在地球人看来，最是神秘

莫测的生命奥秘，对他们来说，却只是微不足道的玩意；他们轻易聚集了大量地球人的

灵魂，只是为了打发太闷的日子！”

这说明地球人和他们之间，高下距离之远，那当然令人不快之至。

所以，我对齐白的这个问题，很有点抗拒。我道：“我没有和他们随时联络的能力，

也不认为他们在地球年的行为，对地球人有什么好处！”

我看到红绫听了我的话之后，颇有不以为然的神情，我就补充道：“欢迎有不同的

意见。”

红绫道：“人类对自己的灵魂状态，一无所知——”

白素挥了挥手：“应该说，人类在灵魂未曾离体前，对灵魂的状态，所知极少。”

白素用十分谨慎的字眼，纠正了红绫粗糙的说法。红绫想了一想，同意了白素的说

法，并且重复了一遍。

我也同意白素的说法。白素的意思就是说人在活着的时候，对灵魂的状态所知甚少。

等到死了，变成灵魂状态了。自然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偏偏人和灵魂之间的沟通

极少，不知要在什么因素条件之下，才有偶然的接触，所以，灵魂状态对人来说，就显

神秘莫名。

（后来，狄可和一二三号都告诉我，灵魂和人的沟通接触不易，是和时间的方式不

同有关。人生活在单向式的时间中，而灵魂则存在于双向工和多向式的时间中。）

（详细情形，由于我是生存在单向式时间中的人，所以也始终无法弄得彻底明白。）

红绫在重复了白素的话之后，接着道：“他们聚集了大量人类的灵魂，这种行为，

迟早会对人类有帮助，有助于人类对灵魂状态的了解——金福的祖父，不就曾向我们现

身说法，提到他在灵魂状态的情形吗？”

红绫的话，无可反驳，我点头道：“是，我刚才的说法，太情绪化了。”

齐白在一旁，见我们父女作这样方式的讨论，大是叹服，他问红绫；“你能随时和

他们联络？”

红绫摇头：“不能，齐白叔叔，你是想——”

齐白作了一个手势，打断了她的话，他夸张地挥动双手；“我的奇想是，在‘阴

间’，有那么多鬼魂，老鬼新鬼都有，会不会有一些积年蒙古老鬼在？”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向下一沉——齐白的这个奇想，当真是奇到了极点！

红绫却高兴地拍着手；“说不定那个什么汗灵魂也在，他当然知道自己葬在何处。”

齐白涨红了脸：“我倒不敢有这奢望，只盼找到一两个知道当年情形的鬼魂，能告

诉我大汗当年葬在何处，这就足够了。”

他因为红绫老是记不住“那个什么汗”，所以用了“大汗”这样的简称。

我想出言嘲笑他几句，可是竟然不知如何措辞才好。因为齐白的这个想法，虽然突

兀之至，匪夷所思，但是也绝非不可行。

既然在人间已经无法获得资料，那么，转向阴间去追寻，“不问苍生问鬼神”，不

也是一个办法吗”齐白望着我：“卫斯理，你看这办法怎么样？”

我摊了摊手，没有什么反应，白素却很肯定：“理论上可以行得通。”

红绫的话更骇人，也更具体；“可以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把知情的蒙古老鬼带到

人间来，像金福的爷爷一样，另一个，是齐白叔叔自己到阴间去找蒙古老鬼！”

红绫的话更是怪异，而且：“蒙古老鬼”云乎哉，这种称呼，殊乏敬意。可是我一

时之间，也想不出如何去纠正她。

齐白听了红绫的分析，兴奋得像是服食了“安非他命”，手舞足蹈：“我知道我找

对门路了，阴间里当然有蒙古老鬼在，他们——”

他说到这里略顿一顿，神情略见犹豫，我知道他想到的是，不知道蒙古老鬼是不是

肯对他说实情。所以我故意道：“老鬼作了七百年的鬼，只怕寂寞得很，有你去和他们

话当年，那是求之不得的事！”

齐白实在由于太热衷了，所以把我的反话当真，他皱着眉，摇着头：“未必——这

件大事，在历史上一点记录也没有留下来，当然是上下一心，刻意保守秘密的结果，泄

露秘密的惩罚，一定严酷之至。说不定参与其事的人，都曾立过血誓，那么未必肯对我

说了。”

他说得如此认真，我不好意思再去调侃他；“你放心，作人有种种顾忌，做鬼——”

我本来想说，做了鬼还有什么顾忌，但我随即想到，我对鬼魂状态所知不多，又怎

知做了鬼就没有顾忌呢！

所以，我没有再说下去，齐白明白我的意思：“总要先和阴间有了接触再说。”

我再次表明“我没有能力随时和他们接触。”

红绫道：“上次是阴间使者带我去的。”

齐白向白素望去，我刚想说白素也未必行，却出乎意料之外，听得白素道：

“我和李宣宣有约定，若是事情对阴间主人有利，我和她联络，她可以转达。”

齐白苦笑：“是我有事去求他们，怎么会对他们有利，看来也不成了。”

我陡然灵光一闪，一挥手：“有对他们有利的因素在，有了！”

齐白大喜：“请说！”

我望着他：“你知道他们有一项极了不起的创造——”

齐白抢着道：“是，若果有了思想仪——我也知道，你把狄可要找的那一种的外星

人，称为一二三四号。他们四个人为一组，所以，除了没有露面和追求个体生灵四号之

外，还有和狄可同组至今也未曾现身，属于神秘人物的其余三个。”

齐白提及的最后一点，我未曾想到过，这时提了，心中默想了一想。便道：

“那么，我叙述起来，就方便得多了——那思想仪，由成千上万的部件组成，一二

三四号在宇宙航行中出了意外，思想仪散落在地球上，一二三号得了将近一半，四号搜

集到另一半，但是两者相加，也不等于全部。”

齐白听到我从“思想仪”说起，开始现出一副不解的神情，而白素则一下子就知道

我的用意，所以微笑说点头。

我续道：“不论从一二三号，还是四号，他们都想得多些部件，因为每一个部件，

都有特别的功能。”

齐白摊手：“可是我没有可以提供给一二三号的思想仪的部件。”

我自顾自说下去：“思想仪的每一个部件，都有地球人想象不到的功能，所以，也

都成为地球人心目中的法宝——具有特异功能的宝贝，是神仙的法宝。这一类法宝，历

代以来，有许多记载。这类法宝，被发现之后，最后，大多数都到了掌权者的手中，自

古以来，皇帝是拥有宝物最多的人！”

齐白明白了：“啊！”你的意思是说，成吉思汗生前，所拥有的宝物之中，也包括

了思想仪的部件在内？”

我道：“有这个可能。”

齐白来回走了几步：“那也就是说，在他的墓中，可能有思想仪的部件殉葬品”。

我点头：“有这个可能——拿这一点去对一二三号说，如找到了成吉思汗，如果能

找到一些思想仪的部件，那就是那他们有利。”

齐白搓着手，望着白素，白素秽指了一指：“他的这个大胆假设，可以成立。

我还想到，成吉思汗能在军事上战无不胜，大有可能他拥有了思想仪的部件之后给

他的帮助”！

我呆了一呆，白素不是常作这样一马行空式的假设。这个假设，在理论上自然可以

成立——如果成吉思汗拥有一件“法宝”，竟然可以收集到敌军将领的思想，那么他自

然而然必胜了！

因为在思想仪的部件之中，和捕捉人的思想有关的，占了十之六七。

当然，这一切只不过是设想，但也可以构成是对一二三号他们有利的事情，通过李

宣宣，一二三号大有可能提供协助，那么，齐白的奇想，就可以付诸实现了。

齐白望向白素，白素微侧着头：“我试和李宣宣联络，看看是不是有结果。”

她说着，脚步轻盈，走了出去。

齐白忽生感叹：“卫，你有这样的妻子，真是三生有幸，世上能有你这样好运气的

人并不多。”

我笑；“别那么说，人人都有一段烟缘在，像你，就不知是多少女性钦慕的对象。”

齐白竟然大生感慨：“也要我对她们有钦慕之意才好啊，男女之爱，是双向，不是

单向的。”

他提及了“双向”“单向”，我就跟他提及时间的单式向和双向式，说了在约半小

时，他大摇其头．“别说了，晕头转向，不明白。”

我吸了一口气；“地球人能进入双向时间的，怕只有原振侠一个人了。”

齐白忽然又道：“你的记述之中，提到了有原振侠思念的三位女性的肖像的——”

我点头：“那是通过思想仪的某一个部件产生的，简直如同真人！”

我一面说，一面便把波斯人伦三德托那鹰带来的那三位美丽的画像，郑而重之取出

来的给齐白看。

红绫已经因为我和齐白的交谈引不起她的兴趣，所以已经带著她的鹰儿离去了——

她和那头有了神奇变化的鹰几乎已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

齐白注视着那三幅肖像，我留意到他的反应很不正常，他没有像其他人看到肖像，

由于肖像有力量可以影响脑部活动而现出极度惊讶和欣赏的神情，而是一副沉思的模样。

他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才喟叹：“原来这样，我总算明白了。”

看他的样子，像是这三个美女肖像，解开了他心中的一个疑团。

我试探着问：“你想通了什么？”

齐白向我望来，虽然他说“明白了”，可是仍有几分迷惘的神情。他欲语又止，我

不禁焦躁起来：“喂，你找上门来求助，我们尽心尽力帮你，怎么你讲话倒吞吞吐吐地

起来了！”

齐白一叠声道：“不敢！不敢！”

我指着那三个美女说：“那你说‘总算是明白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齐白这次答得爽快；“多年这前，我在一座古墓之中，见到一个怪现象，一直闷在

心中，不知那是什么，现在才明白了。”

我大是好奇：“见到了什么怪象？”

齐白吸了一口气：“是一扇屏风，有四幅，一人高下，屏风似绣非绣、似画非画，

以年代推断，又绝不是摄影，那是一个美女的四种不同的神态：“一是在江之滨，水波

粼粼，蓝天白云，如在眼前，衣裙飘飘，莲步摇摇，令人不能自已。”

齐白说来，大是文雅，他没有一个字形容那美女的容颜，可是一幅美女凌波图，却

又活在眼前。

我“嗯”了一声；“情影和这三个肖像一样？”

齐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由于和真人一般高下，所以更是逼真，我一直疑真疑幻，

不知那究竟是真人，还是……我的幻觉。”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他说下去，齐白神情怪异，甚至面上一阵红一阵青：“第二幅

是她斜倚在一株大海棠之前，人比花娇，巧笑倩兮，美目流盼，如流星，似闪电，能叫

人废寝忘食——”

我陡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你说多年这前，究竟是多少年之交？”

齐白如同梦呓：“总之是多年之前。”

我道：“好啊，我们认识也有多年了，何以你从来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齐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这是我内心之中最大的隐密，从来也未曾对人提起

过。”

我本来想脱口而出“这又有什么大秘密的。”但是齐白这时的古怪神情，却令我心

头一震，使我意识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他心理上可能在见了这活色生香的美人之后，

有了不正常的变化——

若是他深爱上了屏风上的美人，那么这种怪异的爱情，自然不是为外人道，是需要

深藏心中的秘密了。”

齐白望着我：“你料到了，事实上，你料到的，只是十分之一二，那屏风上的第三

幅和第四幅情景，是美人出浴和入浴时的情景。”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会意地点了点头。

齐白的声音，听来像是来自远方．“从此之后，我就把她当成了我的妻子，是我深

恋着的妻子。”

我仍然不作声，尽量显出自然的神情。我在想，这家伙一生盗掘古墓，心理不正常，

这下子，可以说是报应到了！

他竟爱上了古墓屏风上的一个女人。

这种行为，甚至不能用“畸恋”来形容了，那已属于怪异一类了。

以前，我总觉得齐白有点阴气森森，我以为那是他和古墓打交道太多，沾了墓中的

阴气，现在才恍然大悟，他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另有原因的。

他的这种情形，是严重的精神病症，可以导致精神分裂，单是“恋鬼狂”这种病称，

也足以骇人了——他在古墓中思念的那个美人，应该早已死了，他所深恋着的，是一个

早已不存在的人！

何以那屏风之上，会有如此生动的美人像，这也是很容易解释的。

那一定是什么人（多半是墓中所葬的人），生前曾遇见过拥有思想仪或其部件的外

星人，或是他自己得了那个部件（例如“鬼竹”），通过了外星仪器的帮助而得到的结

果。

屏风上的美女，必然是墓中所葬的人的至爱，不然，不会用之来殉葬。

齐白一直不明白何以会有活色生香的美女出现在屏风上，现在看到了那三位美女的

肖像，稍一联想，自然恍然大悟了。

他说出了心中的秘密，我的反应不免有点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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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爱情故事

齐白大口喝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在说我心理不正常。”

我由衷地道：“确然是不正常，不过也不要紧。我认识一个少女，爱上了一座玉像，

你的情形一定比那少女好，因为肖像有量刺激脑部活动，你的爱恋，就像是真的在发生

一样。”

我一面说，齐白一面点头。可是同时又现出咬牙切齿，悔恨莫名的神情，忽而又痛

苦莫名，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伤心之极。

我看得暗自惊心，同时，也想到了事情一定有不对头之处——

依他的个性，若真是深恋着民间风上的美女，必然一头扎进那古墓中再不出来，如

何还会一直混迹在世间？

所以，我直截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齐白的神情，更是悔恨莫名，同时，急速地喘著气。我再也料不到闲谈起原振快的

事和给他看了那三幅肖像，会引起他这样反应。

看到他这种情形，我也无话可说，只好道：“事情已经过去了，是不是？”

齐白这才叹一声；“可是我每当想起来时，为了自己大错铸成，就有锥裂心肺之痛，

简直是……简直是……痛不欲生！”

他那几句话，是断断续续说出来的，哽咽兼声哑，情景之凄怆，当真令人心酸。

我的几个好朋友，全是拿得起也放得下的男子汉大丈夫，所以极少有这样的场面出

现，一时这间，倒叫我手足无措起来。

就在这时，白素走了进来——她可能在门口已有一阵子了，因为她一进来就道：

“把事情的经过告诉好朋友，会舒服一些。把事藏在心中，会越来越锋利，更加伤心。”

齐白就差没有嚎哭了，他抬头向上，陡然之间，“蓬”地一声，在自己的胸口上，

重击了一下，我大喝一声：“你疯了！”

齐白声道：“是，我是真的疯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你干脆在那古墓中别出来了，恋鬼狂！”

我话说得重，是因为我看出齐白的情形很严重，治重病要下重药，所以才这样说的。

谁知道我的鬼话，对齐白一点也不起作用，他呜咽着道：你以为我不希望如此吗？”

我叹了一声：“好了别打哑谜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齐白长长地吸一口气：“是我想到她和墓中所葬的人必有过回肠荡气的恋情，心中

不是味儿，所以把屏风带出一古墓——”

我实在想笑，可是却又笑不出来——齐白不但与鬼相恋，而且还与鬼吃醋，事情之

黑色荒谬，可谓已至于极点了！

齐白以一声长叹：“谁知一出古墓，她……她……她就消失了……屏风一片空白，

再也不见伊人情影，自此我魂魄悠悠，再无归宿，我……我……”

说到这里，他终于再也忍不住，索性嚎啕大哭起来。

我只感到齐白的叙述，匪夷所思之极。屏风上的美女消失了，可能有一千种以上的

原因和设想，例如空气成分的变化，光线强弱的变化，难道再放回古墓去也不行了吗？

我们等到他哭得稍为气顺了一些，才问他，他抽噎着道：“要是放回古墓，就可以

回复原状，也不叫大错了！唉，我这是一错竟成千古恨，再也难以回头了啊！”

白素说道：“如果和阴间主人联络上了，借他们的仪器用一用，只要你脑中对那美

人的印象不减，再令他现形，是并不困难的。”

齐白连声道：“当然不难，她的印象，在我每一个脑细胞之中！”

我哼了一声；“我看你要和阴间联络，是为了怀中美人，不是为了成吉思汗墓！”

齐白叫起屈来：“我没有看到那三幅肖像之前，根本不知墓中屏风中的美人的是怎

么一回事。现在可好了，我两桩心愿若同时得尝，那就一生再无憾事了！”

我特意逼他；“只怕尝了两个心愿后，还有无数未经发掘的墓，一想到了这一点，

也就会觉得人生苦短。”

齐白呆了一呆，居然大是感触：“是啊，要做到人生无限，真是谈何容易！”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道：“李宣宣答应把讯息传给一二三号。”

齐白理悲切，此时又大喜，手舞足蹈起来。我笑问：“那古墓中葬的是什么人？”

齐白迟疑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回答。

我道；“照说，此人一定曾遇到过思想仪的拥有者，才能在屏风上留下美人倩影，

那屏中美人，也多半是他的恋人，也难怪你吃醋。”

齐白苦笑：“实在是想起来，我哪一点也比不上墓中人之故。”

我大是惊诧：“陈这墓中的是——

齐白一字一顿：“陈思王。”

我怔了一怔，但随即写了一句粗话——齐白在这种情形下还要故弄玄虚，不肯地截

了当地说，这种人，合该到古墓中去埋一辈子。

封陈王，谥思，世称“陈思王”的是一个大大有名的才子，姓曹，名植，字子建。

那么屏风上的美人的是谁？

我和白素齐声低呼：“洛神！”

和曹子建连在一起的美人，只有洛神，曹植且曾发而为文，便是著名的《洛神赋》。

齐白深恋着的美人是洛神。

齐白长叹一声：“你们知道我是真的曾经沧海了吧！”

有关洛神这位美女，历史上传说甚多，众口纷纷，莫衷一是，但是那是一位出色的

美人，便殆无疑问。

摄影术发明得迟，历史人物的样貌如何，只有文字描述，而没有确切的形象，至多

只有书像，传真成分自然大打折扣。

而齐白所见到的，却是外星人利用他们的仪器所留下来的肖像，有能量可能影响人

类脑部的活动，栩栩如生自不必说，再加上齐白天生对古墓中的任何东西都有兴趣，忽

然间见到了这样的一个美女，心里恋慕，自然也是正当之至的反应。

至于他感到自己，在文采风流上及不上曹子建，那也很合常情（有我少人能及得上

这位古代才子的？）所以导致他把屏风移出了古墓。

屏风出了古墓之后，会发生那样的变化，虽然不是齐白能料得到的——整件事，自

然荒谬得令人头发直竖，但是倒也不是不合理。

从齐白的遭遇，多少可以知道，历史记载中有不少资料是可靠的，我忍不住问：

“那……美女就是曹植怀念的洛神？”

齐白神情沮丧：“我想应该只有人，没有姓名——姓名有什么重要，人才重要。”

我拍着他的肩：“你就没有找一找，在古墓之中，有没有她的……”我话没有说完，

齐白就一伸手，几乎要掩住了我的口，我的想法十分狂野，我是想问齐白，墓中是不是

有那美女的尸体，如果有的话，说不定有希望，可以通过无性繁殖，在勒曼医院中复制

出一个古代美人来——勒曼医院曾成功地复制过唐朝的美女，自然也应该可以复制三国

时的。如果那成功了，齐白的千古奇恨可解，相思债也可以结了。

但齐白对那美女的迷恋实在太甚，他知道我要说出“尸体”一词来，竟不让我说下

去。

白素在一旁，看了这种情形，很是感动：“这位美女，有你这样的恋慕者，泉下有

知，也该高兴。”

我心中一动：“若是能打到她的灵魂——”

我话只说了一半，齐白已兴奋得发起抖来。

我唯恐希望越大，失望也大，所以改口道：“只要联络上，你必然可以再得到那四

幅肖像。”

齐白悠悠长叹：“只要能如此，我也心满意足了。”

他说着，向白素望去，白素道：“我想很快就会有结果——”

白素才说到这里，书房门上，传来了轻轻敲门声——刚才齐白在失声痛哭，我怕他

的哭声传出户外，所以关上了门。

这时有破门声传来，可以肯定不会是常在我处出人的那几个人，他们（包括红绫在

内）哪有这样斯文！白素一听，立时微笑，我也想到，一定是李宣宣到了。

白素应了一声，走过去打开门，门外俏生生地站着的可不是李宣宣。

李宣宣笑靥如花，登时满室皆春，她柔声道：“又见到你们了，真好！”

白素和她握住了手，轻摇着，直到这时，我才听到在我的身后，有一阵极古怪的声

音发出来，无以名之。我转过头去，眼前景像，令我大吃一惊。

只见齐白双手不住抓他自己的喉咙，也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后来他说是感到了室息，想抓开喉咙来透气。）

同时，他的眼球，似要夺眶而出，样子既可怕，又滑稽。而且，自他的胸腔至腹际，

弄不清楚是身体的哪一部分，或许是全身，都有怪声发出来。

他的视线，牢牢盯在李宣宣的脸上。

李宣宣毫无疑问是一个大美人，男性见了她，失魂落魄的也不少，可是像齐白如今

这般情形的，却也少见。

而且，他才向我们诉说了他的“恋情”，听来他对那古墓中屏风上的美女一往情深，

此生不渝，怎么一见了李宣宣，就这副模样？

我想喝止他，但想到他这种情形，就算他头上有手榴弹爆炸，他也未必听得到，所

以只是连声冷笑。

这时，白素也发现齐白的样子太难看了，她皱着眉，想不让李宣宣先到这样的丑态，

但是却又法做到这一点。

而李宣宣当然也看到了——我心中一紧，因为齐白是我们的朋友，他出丑，我们自

然也不好看。

可是，李宣宣在看到了齐白这种神态之后的反应，却出乎意料之外，只见她非但没

有见怪之意，而且，在她娇艳如花的俏脸之上，大有轻怜浅爱的神情。

同时，她轻启朱唇，一面向齐白走过去，一面柔声道：“你何必这样？”

这时，这个见多识广，古今中外第一盗墓专家齐白，看来完全像是一个晚期老年疾

呆病患者，全然丧失了语言能力，张大了口，自喉间发出了“嗬嗬”的声响，胸膊起伏，

一如在奏着进行曲之后风琴。

接下来的情影，更是看得我目定口呆，只见李宣宣来到了齐白的身前，伸手轻抚着

齐白的胸口，好令他的气息畅顺一些。

就在这时，白素拉了我一下，起先很轻，接着很用力，竟然把我拉出了书房，她也

顺手把书心门关上。此际，只听得齐白的狂呼声，自门内传出来。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沉声道：“宣宣就是屏风上的那个美人。”

我一怔，半晌说不出话来——我们只知道李宣宣是身分极其奇特的“阴间使者”，

并不知道她的真正来历。白素的父亲白老大，曾推测她年纪可能很大，但怎么也想像不

到会“老”到这样子，自然更想不到她竟然就是传说中的美女洛神。

白素曾断言李宣宣是人，又是鬼——事情发展到如今，“阴间使者”这个身分，也

不再神秘，无非是受外星人重用的地球人。

但是，她竟然千命不老，真正的青春长驻，这就非同小可了。

我望向白素，这时，书房之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传出来，我心中疑问重重—

—从李宣宣的反应来看，齐白对她的相思，她是知道的，如果她能操纵部分思想仪，那

么要知道这一点，当然不是难事，可能自齐白对她着迷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了。

李宣宣这个人，竟然会有那么戏剧性的展露，当真是出人意表之至！

我思绪紊乱，大约过了五六分钟，书房门打开，只见齐白满面通红，兴奋之至，但

神智已回复了清醒，他大声宣布：“就是她，我再也想不到，会有那么好的结果，真正

想不到！”齐白有这种兴奋的反应，那是意料中事，我只是向他挥了一下手，注意力只集

中在李宣宣的身上。

只见李宣宣神态自若，虽然是喜容满面，但是比较含蓄，她见我盯着她看，微笑道：

“你们早就应该料到我不是现代人。”

我一面摇头，一面道：“可是也想不到你是如此之古，又这样有名。”

李宣宣长叹一声：“现代女子有艳名是福，古代女子有艳名是祸。”

我提出一连串的问题：“何以你改了个名字叫李宣宣，你和王大同的结婚，是怎么

一回事——”。

我还想再问下去，白素一伸手，掩住了我的口，嗔怪道：“你这样问，太过分！”

我苦笑一下：“实在是太好奇了，有关你的传说——”

李宣宣仍然微笑：“我蹈水，阴间主人救了我，自此我便成为阴间使者，悠悠岁月，

与我再无关系，我成了传说中的‘地仙’或‘冥仙’，这其中的改变，你们应该可以理

解。”

我和白素一起点头，这种情形，我们确然可以理解，白素的母亲的经历就与此相类

似……通过了外星力量的改造，生命的形式起了变化。

李宣宣又道：“但是我还是人，有人的七情六欲，王大同他……他竟有七分像他，

实在令我情不自禁。”

她口中的“七分像他”的“他”指的是谁，再明白也没有了。齐白由衷地赞叹：

“太浪漫了！太浪漫了！”

李宣宣又道：“我蹈水获救之后，万念俱灰，无意再现人世，他在江边徘徊，肠断

肝裂之余，发而为赋，阴间主人见他形销骨立，助他得了我四幅肖像，就是是殉葬的屏

风。”

齐白又大声赞叹：“人家说千里姻缘，我这是千年姻缘，真是千古美谈。”

李宣宣斜睨了齐白一眼，就是这一瞥之间，眼波流转，风情万种，连我这个旁观者，

也不禁叹一声真是出色的美人。

她不等我多问，又道：“我通过思想仪，早知道有一个人的脑活动，不断以我为中

心，只觉得奇怪，万想不到千年古墓中的肖像，会叫人看到。”

齐白手舞足蹈：“缘分来了，什么都挡不住。”

李宣宣嫣然：“其余的事，早已成过去，不必再提了，我和他，确然有缘。”

她向齐白指了一指，同时，她的用意明显，是叫我们不必再问她以前的事了。

我于是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和齐白的缘，是人间的，还是阴间的？”

李宣宣先是吸了一口气，接着甜甜地笑：“你看了这样子，我在什么地方，他肯不

跟去？”

我也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齐白之恋李宣宣，可以说由来已久，而李宣宣还是第

一次和齐白见面，何以一下子就毫无保留地接受了齐白，难道他们之间的缘分，是有因

果的？

同时，我也不禁骇然：“齐白是人，能在阴间之中生活吗？”

李宣宣笑：“当然能，我就是人，我也在阴间生活。”

齐白接上了口：“而且，悠悠岁月，和我们生命之间的关系，也大起变化，你看她，

生命中根本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我还想说什么，但是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齐白和李宣宣之间的情形，如此异特，

已经飞越了人类正常生活方式的范围，自然也不是正常人类的语言所能表达的了。

白素在这时开了口：“恭喜你们了，这才是真正的神仙眷属。”

齐白和李宣宣，对于“神仙眷属”这个贺词，居然欣然接受，他们互望着甜甜地笑。

我心中陡然一动，叫了起来：“你们原来就是认识，是旧相识的？”

白素嗔怪似地望了我一眼；“这又何消说？”

我“哈哈”笑了起来，伸手指向齐白、因为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李宣宣既然是传

说中的美人洛神，那么，齐白就应该是曹子建了。

可是，眼前的盗墓大王齐白，却又实在难以和才子曹植联系在一起，而且一起来，

就觉得可笑。

我才笑了两声，白素又瞪了我一眼，我也立刻知道自己想得不对了。

李宣宣刚才说，她是在“蹈水”时，被外星人所救，这才成了阴间使者的。

“蹈水”就是跳河自杀，这和传说中的洛神下落，也相吻合。

也就是说，在许多年之前，才子曹植，挟贵族（陈王）的身分满天下，爱恋上了美

女洛神，但是洛神并不接受王子的爱，她芳心另有所属，所以她才去投河自尽，以明心

志。

在美人消失之后，曹植为了思念她，才又在外星人的帮助之下，得到了四幅肖像。

曹才子对美人的思念不断，所以将肖像用来陪葬。

但美人的芳心，却系在另一个男子的身上。这个男子，在历史上形象模糊，但却是

美人的真正恋人，而这个男子，也必然和齐白大有瓜葛。

可是我又不明白，李宣宣嫁给王大同，她说王大同有七分像“他”，那个“他”，

根本不是曹子建，只是我会错意了。

那么，在这个传说中很是美丽动人的爱情故事这中，曹植扮演的是一个什么样的角

色，这个文采风流的才子，对于在权力斗争中的失意，历来被人同情，不过在这个爱情

故事之中曹植虽然当不成皇帝，但是欺负一个女人，只怕还绰绰有余。

于是，弱质女子就只好选择投河，莫名其妙的成了洛水之神。千百年来，只怕很少

人想过这个曾被才子垂青的美女的内心痛苦。

我在刹那之间，联想到了在此刻，我再也想不到其他事，可是在紊乱的随意想之中，

又理不出一个头绪来。我向齐白和李宣宣望去，李宣宣微笑道：“情形和你所想的大致

相若——过去了那么久的事，我不想再提起了。”

虽然我好奇心强，但李宣宣一表示“往事莫提”，我也不好相逼，只好道：

“动人的爱情故事，总算有了结果。”

齐白道：“等我找回了失去了记忆，就是完满了！”

李宣宣笑：“千万不可，你失去的记忆，极其痛苦，找不到最好——现在快乐就好，

为什么非得把来龙去脉，都弄得清清楚楚不可？”

齐白呆了一呆，才鼓掌道“说得真好，你是悟了道的人，想法果然超俗脱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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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

四、一生功绩

看到齐白的这种情形，我自然替他高兴。

他来找我，本来是为了成吉思汗的墓而来的，忽然之间，奇峰突出，有了这样巨大

的变化，事先怎么也料不到。现在的情势，自然是李宣宣带齐白到阴间去，找不找成吉

思汗墓，全然在其次了。

我望着齐白，齐白明白我的心意，歉然道：“两个千年的因果如何，我也理不清楚，

她说不必弄清楚，我也就不想去弄清楚了。

他说了之后，又补充了一句：“现在快乐就好，将来快乐就好！”

看他那种“有爱万事足”的神情，我自然无话可说，只好道：“那成吉思汗墓——”

不等我说完，齐白已哈哈大笑：“管什么成吉思汗墓！什么也不管了！”他这样的

反应，本在我意料之中，可是他在说了那句话之后略顿了一顿，迟疑了一下，才道：

“我这一去，只怕不会再回人间了。”

这本来是很伤感的一句话，但齐白这时，显然不是很伤感。

我道：“未必，阴间使者穿梭阴阳，你自然跟随，大有再见之日。”

齐白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拍打了一下：“我倒忘了，但是有一样东西，我要交付给

你。”

我连忙双手乱摇：“可以不交给我的，最好不要。”

我知道齐白要交给我的东西，必然和他毕业盗墓生涯有关，其中一定牵涉到巨额的

财富，若是可以不沾手，自然以不沾手为上。

齐白认真想了一下，摇头道：“只能交给你，我没有别的朋友。”

这句话大有苍凉意味，我自不好再拒绝。他从上衣的一只袋中取出了一只扁平的金

属盒来，打开盒盖，我看到盘中，是一种小型电脑的软件。

别看这薄薄的一片东西，它所储存的资料，若用文字来计算，可以超过五十万字。

齐白合上了盖，把盒子在手心上摇了两下，交给了我，我接了过来，齐白忽然笑了

起来，指着盒子：“我的一生，也可以算是多灾多难了，可是把全部加起来，也只不过

是软件上一点资料而已。”

我挥了挥手：“那没有什么可以感叹的，世上绝大多数人的一生是乏善足陈，没有

什么可以记载的，四个字可以终其一生，还有一个是虚字。”

齐白扬眉问：“哪四个字？”

我道：“活过，死了。”

齐白又笑：“我当然不止这四个字，这里面的资料，包括了我曾进去过，也只有我

一个人知道它们的所在和出入方法的一百三十七座古墓的一切资料，以及在处来我在别

的古墓中所得的物品的详细清单和它们的存放地点——绝大部分是在那一百多座古墓之

中。还有我瑞士银行的存钱密码，我全交给你处理了。”

我知道齐白说来轻描淡写，但这些资料牵涉的财富极其庞大，那是很惊人的数字。

我也拍打着那盒子：“好，我代你保管着就是。”

齐白甜甜地望着李宣宣：“岂止保管而已，随便你如何处置，你要是觉得古墓所在

地的政府官员，不会盗卖古物，可以捐出去，也可以随意送人，或自己把玩，分款也是

一样，那些东西，对象一再无任何意义了！”

他说得极其自然，说完之后，略顿了一顿：“想起几千年来，为了这些东西，营营

役役，辛勤操劳，用尽心机，真是愚不可及！”

我“啧啧”连声；看你这小人，一朝得志，语无伦次，世上不是人人像你那样好运

气的，也都只好营营役役，终其一生了。”

齐白高兴得大笑起来，我又道：“别忘了你在半小时之前，还曾说找不到成吉思汗

墓，是人生最悲哀的事。”

齐白不介意我的讽刺，反道：“这并不矛盾，这说明人的命运，会在一刹那间，发

生转变。”

我不想和他再争论下去，本来我想说，希望他能习惯阴间的生活，但继而一想，有

李宣宣在他的身边，就算真是传说中的炼狱，他也会觉得那是乐园。

我只是对李宣宣道：“你当年的故事，任由它淹没，太可惜了。”

李宣宣笑：“历史上这故事已经太多了，惹人不愉快的事，越少越好，大家都说历

史是镜子，可是镜子中照出来的故事，却又不断地在重演。”

白素握住了李宣宣的手：“你是随时可以出现的，别忘了我们。”

李宣宣道：“只要你想见我，我又恰好能抽身，一定立刻赶来。”

白素叹了一声——李宣宣存在的空间，虽上多向式的时间，使我们对她一无所知，

连推测、假设也有所不能，李宣宣所作的允诺，确然已是最好的情形了。

我不等她和齐白告别，就挥手道：“请别在我眼前消失，至少等我转过身去，不然，

我会受不起这刺激。”

齐白指着我顺手放在桌上的那电脑软件：“卫，就算你以这里面记录的一切资料没

有兴趣，也请你草草地看一遍——人类的历史文物，尽在其中。”

我道：“我知道，而且我可以全权处理。”

齐白搓着手；“是，交给你处理，我最放心了。”

我“哈哈”大笑：“齐白，你都是要成仙的人了，怎么连一些身外物也还放不下？”

齐白望了李宣宣一下，神情不好意思：“或许，我尘缘未尽。”

我和白素齐声责斥：“咄！这等话，也是乱说得的？”

李宣宣反倒替齐白分辨：“也有此可能，我就是尘缘未尽，不然，不会屡次到人间

来，也不会碰到他。”

齐白大声抗议；“你我可不是法缘，是仙缘。”

我本来想补充一下：“是鬼缘”的，但话到口边，又忍住了，因为在世俗的语言之

中，那并不是令人听了悦耳的语句。

我转过身去，白素来到了我的身边，我们互相握着手，我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但

是已经可以肯定，房间中少了两个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白素道：“世事变幻之奇，真是难测之至。”

我也感慨：“不是‘难测’，而是根本没有测度的可能，齐白和李宣宣的事，我们

是旁观者，尚且头晕目眩，当事人的感受如何，真是难以想像。”

白素道：“宣宣应该是早知道的。”

我用力挥了挥手，想驱去思绪的紊乱，但当然没有功效，依然紊乱如故。

李宣宣和齐白之间的关系，十分奇特，当然在爱情故事之中，早在两千年前，他们

就是相爱的一对，那么，这些年来，李宣宣一直没有死，她的生命，进入了异特的形态，

得以长期保持青春。而齐白却不同，齐白是投胎转世了的。

悠悠岁月之中，齐白从当的李宣宣恋人的角色，不知转世了多少次，以致他多少年

之前的记忆，也越来越弱，只剩下一些潜意识了——这是何以他在古墓中，一见到屏风

上的肖像就深深迷恋的主要原因。

自然，李宣宣有能力使他回复昔日的记忆。但是李宣宣会不会这样做呢？

李宣宣一再宣称当年的事极不愉快，其实，岂止不愉快而已。必然悲惨之至，悲惨

到了一个美女走投无路，只好跳河自尽的地步。

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去恢复什么往日的记忆，只要享受目前快乐的就可以了。

我把我的想法提了出来，白素道：“怕只怕齐白的好奇心太强，想知道过去的一切

情形，会磨着李宣宣告诉他，那就真正是自寻烦恼了。”

我笑：“自寻烦恼，是世俗中人的行为，他已然超凡脱俗，只怕不会再做那样的蠢

事了。”

当时，我和白素讨论齐白和李宣宣的事，就到此为止。后来，我把齐白和要宣宣的

事，说给温宝裕和良辰美景听——那一次，良辰美景恰好来探访我，我出了谜题：“李

宣宣是历史上著名的美女，试猜猜她是谁。”

温宝裕一马当先，从褒姒，妲己猜起，一直猜到了珍妃和赛金花，就是没有猜到洛

神。

等我说出了谜底，这小子居然大表抗议；“那洛神，只是传说人物，不是真正的历

史人物。”

我道：“明明有这个人，就是历史人物。”

良辰美景对齐白的印象甚好，齐白曾送给她们一对玉符，她一直戴在身上，听了他

的故事之后，很替他高兴。温宝裕因为没有猜到谜底，有点意兴索然，但是他随即又兴

致勃勃：“齐白究竟留下了多少宝物？”

他一问，我不禁长叹了一声，给了他一个最简单，也最实际的回答：“与陈长青留

给你的大宅比起来，你的只是一间玩具屋，世界上所有的博物馆加起来，也比不上他的

珍藏，我想也没有想到，他竟然做到了那么多事，布置了一百三十多座无伦的地下博物

馆。”

我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确然充满了敬意——本来，我对齐白的行为，一直不以为然，

齐白也可能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一再要我看一看他留下的电脑软件。

在他和李宣宣走了之后，我花了两天半时间，把他留下的资料看了一遍，这其间，

不知发出了多少次惊叹声，也不知道多少次目瞪口呆，更不知道多少次手心冒汗。

齐白和另一个盗墓大王病毒不同。病毒把发掘的宝物弄出地面，建立了保卫得严密

无比的藏金库——单是看守的受过严格训练的黑豹，便有三十多头，还有数以千计的各

种毒蛇。

虽然，他在临死之前，把他的珍藏，一起捐了出来，但是他的做法，比起齐白来，

是等而下之多矣。

齐白把文物留在古墓之中，而且加以归类，他不但在古墓之中储存宝物，而且还加

固，修茸古墓，使古墓除了他之外，却无别人能进，藏在古墓之中的古物，自然了得到

了最妥善的保存。

散落于世界各地的一百三十多座古墓之中，可以在任何一个国家之中被列为‘国宝

级’的古物，多达八万件以上，无一不是精品的精品。

而且，对每一件文物，他都有详尽的考证，我估计他在做这些工作的时候，必然有

一股对古物的狂热情绪支持着，不然，一个人不可能在有生之年，完成如此居大的工作。

我对齐白的佩服，到了空前的程度。他更值得人敬佩的是，他的大笔财富，并非来

自古物，只是来自古墓之中发掘到了珠宝——

他没有糟蹋过一件文物，他的工作，替人类历史保存磊量文物。

在叹为观止之时，如何处理这些古物，却令人伤神。

齐白的收藏方法，如此完善，敢说比任何国家的博物馆还好，至于一些落后国家，

政权腐败、官贼勾结，公然可以把博物馆中的文物盗卖出去的，那更是望尘莫及了。

所以，我和白素讨论的结果是：任由那些古物，留在古墓之中。

白素唉了一声；“那部漆简《道德经》似乎应该公开，有些字句，千年以来，争论

不休，没有定论，此经一出，便可以结束争论。”

我反对：“等他们知道什么是‘道德’时再说。”

白素没有再说什么，等一会，她才道：“看来，那些东西，要长留地下了。”

我道：“直到再有一个人，有齐白一样的本领、才能和热忱便可拿出来了。”

白素扬眉：“本来倒还有希望，可以等齐白灵魂，再拥有一个新的身体，就有了另

一个天才。可是现在，齐白的生命方式，一定和李宣宣一样，和常人不大相同，连这点

希望也没有了。”

我和白素，一直都认为“天才”是前生记忆的延续，例如莫扎特四岁就会作曲，除

了这个理论之外，没有别的解释，白素刚才的那一番话，就由此而来的。

我又道：“奇怪，在几千万件古物之中，好像一件‘法宝’都没有。”

白素自然明白我所说的“法宝”何所指，像“思想仪”的部件都是，总之是外星人

留在地球的一的东西，能发挥地球人所想像不到的功效的东西，全都是“法宝”。

白素道：“也不是没有，得自奏始皇墓中的那件异宝，不就是吗？”

我感叹：“那异宝，只能使用一次。”

白素笑：“我相信，法宝遗留人间的不多，大多数法宝都随人‘仙去’，也就是说，

离开了地球。极少数的，就算留了下来，或未被人发现，或必然地落在最高权力者的手

中，像那件异宝，就在秦始皇墓中。”

我忽然想到：“余此类推，成吉思汗墓中——”

白素道：“凡是帝王都是权力的最高层、所有奇珍异宝的集中处，所以帝王的墓中，

有宝物的可能性最高。”

我按了一个掣钮，电脑荧屏显示，在齐白发现的古墓之中，有四十二座，属于中外

的帝王所有。我道：“这里显示那么多帝王的墓中，好像也没有什么外星人遗下的异宝

在内。”

白素望着我，她也伸手按了一个掣，电脑荧屏上又现出了另一批资料，那批资料的

标题是：“另类物件，难以分类。”

被齐白列为“难以分类”的物件，一共有一百一十七件，他说找不到任何资料，也

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白素道：“你看，这难以分类的物品，有百分之九十，均来自各个帝王墓中，你看

过一件——”

她顺手又按了一个掣，显现的一件物体，看来像一个圆锥体，约有半个人高，表面

上全是一个个突起的半球体，看来有点像钟乳石，但是自然形成的钟乳石，显然不可能

如此有规律。

这个物体，齐白是在印度一个为期颇短的王朝的一个帝王的墓中发现的，这古墓，

如今仍在印度南部的密林之中，同时在该墓中的古物，有玉棺和精致之极的大型金器以

及各种宝石。

但是，这个圆锥形的古物，就因为不知道是什么，而被归入难以分类物品——

在这一类物品之中，编号是四十五。

我明白白素的意思，这一百多件难以分类的物品，都有可能是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

东西。

白素笑：“有兴趣每一样都研究一下？”

我摇头；“早三十年，或许会，现在，免了罢。”

白素也叹了一声，我打趣道：“有了这份资料，我们大可以在宇宙之间散布一项讯

息：‘失物待领’。只怕可以引来不少外星朋友。”

自素“呸”了一声；“像思想仪部件散落的情形，是意外的意外，他们想重组思想

仪，又想所有的归队，才急着想找回失物。其它的，我看都是人家不要了的东西，谁会

来认领？”

我再叹了一声；“或许是——若是可以追溯每一件物品的来历，那自然又是无数故

事。”

白素笑；“贪心无厌足，你的故事还不够多吗？”

我套了一句：“名言”“多乎哉？不多也！”

讨论齐白的记录，至此为止。我决定让一切长埋地下，所以也没有批发详细内容告

诉任何人，包括温室裕在内，唯恐他按捺不住，去打开哪一座古墓来，那就辜负了齐白

一生的努力了。

或许，有人认为齐白一生的努力，应该公诸于世，但是在这个世界上还充满了愚昧

和混乱的情形下，那些东西，还是留在地下的好——君不见意大利的博物馆中的陈列品，

差点全被毁灭在爆炸之中吗？

白素对我的决定，不置可否，这种事，从齐白突然来访，到他自己剖白那段奇异的

恋情，到李宣宣的出现事情发生了充满戏剧性的变化，急转直下，快乐收场，我以为整

件事已告一段落了。

虽然，我对于李宣宣和齐白在“阴间”如何生活，很有兴趣知道只是是我也知道，

有许多情表，我无法了解，因为我只是地球人，地球的人各种观念，使我无法进一步了

解另类空间和另类时间中的情形——即使李宣宣和齐白想主我知道，她没有可能，因为

地球人的语言或文字之中，根本没有这一部分！

在这件事情中，一开始，看来好像处于主要地位的“成吉思汗墓”。到了后来，也

好像完人不重要了。但是在看完了齐白的记录之后，还是约略地留意一下有关方面的资

料。

资料其实很简单——日本和蒙古联合组成的考古队，已经工作了四年，足迹遍及蒙

古各地，有种种精密仪器的帮助，甚至利用了人造卫星来把蒙古地区逐一划分来搜寻，

可是仍角没有结果。

在这个期间，随意合考古队有意外的收获，发现了三千五百多个古墓，从青铜器时

期到十三世纪都有（这些古墓，不知道齐白是不是光顾过）。

考古队长是日本人，姓江本，她屡次声称：“我知道已经不远了，虽然我们还没有

发现。”

齐白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废话，当然不远了——一定在地球上，一天找不到，

距离就是无限远。”

成吉思汗墓确实很具吸引力，但当然也不值得我去专注，所以，不过几天，我也就

置之脑后了。

大约是在半年之后——在这半年之中，我另外有事在忙（似乎永远有事在忙），连

想起齐白和李宣宣的时间都很少。

反倒是红绫，每当有好酒时，她就感叹：“这酒虽好，但是与齐白叔叔上次带来的

比较，却相去太远了。”

温宝裕在红绫那里，听说齐白来过，又提及成吉思汗墓的事，他倒十分起劲，问了

我好几次；“齐白在那方面，有什么进展？”

我没好气：“他要是有进展有，也不会来找我了。”

温宝裕神向往；“齐白的推测是对的，若论古墓宝藏，当然成吉思汗墓为最。”

我反问：“何以见得？”

温宝裕道：“他是人类历史上，拥有最大版图的皇帝，理所当然拥有最多珍宝——

不过奇怪，何以他的葬礼，竟然如此隐秘？”

我一副“你问我，我去问谁”的神气，温宝裕这才滑继续发挥下去，转而和红绫一

起去研究只经过多次改造的鹰儿去了。

（关于那只麻醉，发生在它身上的事，要详细说，叵是三言两语的简介，趣味大减。

而它和这个故事的关系不大，所以索性不说，算是卖个关子。）

对了大约是在半年之后，我在傍晚时分，自外面回家，当时，正在思索一个问题，

所以有点心神不定，精神恍惚，进了门之后，迳直走向楼梯，没有去留意客厅中的情形。

在我走了两三级楼梯之后，忽然听得身后有人道：“喂，我还是人，怎么就看不到

我了？”

我怔了一下，一时之间，竟然听不出那是什么人来——那是因炎这个人已在我生活

之中淡出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之故。

那当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我立刻认出了，那是齐白的声音。

这一来，我不禁大是惊讶，尤其当我转过身去，只看到他一个人，而没有看到李宣

宣时，我更是讶异，伸手指着他，一时这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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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

五、身体损毁之险

齐白看来极愉快，只有一个真正快乐的人，才能给人这样的感觉。他摊开手，摆出

让我好好看他的姿态。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阴间岁月如何？”

齐白马答案全用脸部肌肉的变化来表达，幸福快乐满溢，流于自然。

我四面张望，因为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没有理由不和李宣宣一起出现。齐白也知道

我的意思，他立即道：“我一个人来的——他们派我来的。”

我扬眉：“他们？”

齐白抓了抓了头：“你称他们为一二三号。”

我“啊”地一声，刹那之间，心头更是弃满了疑惑，而且隐隐间，觉得事情很有些

不对头之处，可是又说不出什么来。

看齐白那种高兴的神情，似乎不必替他担心。所以我只是“哦”地一声；“称他们

是一二三号或阴间主人都一样，反正他们的身分，就是那么一回事。”

齐白忽然之间，默然不语，我也不去催他。过了一会，他才道：“卫，这些日子来，

在我身上发生的变化，实在太大了。”

我点头：“这可想而知，如果你愿意说，我会听。”

齐白伸手随意指了一指：“一切，都在这里开始——”

我忍不住笑：“不必从那么远说起吧！”

齐白被我打断了话头，略顿了一顿．“是，长话短说，我被他们改变了生命密码，

也就是遗传因子的密码，就得和宣宣一样了。”

我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我可以设想发生在齐白身上的变化。

每一个人、每一种生物（包括植物在内）每一个生命，都有遗传密码，每一个人的

遗传密码都不不同，由这个密码去决定这个人的性格、健康、寿元，一切的一切，简言

之，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密码，那密码．就是这个人一生的命运。

而这个密码，也包括所有人的一个共通的命运，例如所有人，都需要呼吸，都需要

营养，都会衰老，都会死亡。

密码又决定了人类的总命运。

如今，齐白得到的改变，显然不是改变了他个人的命运，并不是使他变得更活跃、

更聪明等等，而是使他脱出了人类的总命运的轨迹。

人类的总命运，是必然会老、会死。可是以李宣宣为例，时间在她的身上，已不起

作用，两千年和两分钟是一样的，她不会老，也不会死。

自古以来，人类一直在追寻想改变总命运的方法，追求青春不老，追求长生不死，

是然没有的到一定切实可行的方法，但是追寻的方向，却很“正确”，都知道人类自己

做不到这一点，必须向神仙求且，求取仙方。

神仙，在我的理念之中，就是外星人，唯有通过外星人的帮助，才艰达到彻底改变

人类总命运的目的。

我接触过不少这样的例子，原振侠医生的三位美丽的蜜友，黄绢、海棠和玛仙，就

都成了天上的“仙女”。白素的母亲也“成仙”了。

可是齐白和李宣宣的情形，却又和她们不同。齐李二人，均没有成为外星人，他们

是在地球人的基础之上，而突破了生命的规律。

严格来说，他们经过改变，已经摆脱到了人类的总命运，应该不能算是地球人了。

但是，他们其余的一切，却又和地球人无疑。

我相信有这种情形，就是神仙传说之中的所谓“地仙”。成为“地仙”，和“天仙”

不同，地仙更接近人，也更适合人。要我作一选择的话，我会选择地仙——

相信许多人也会和我一样。这很令人心动。试想时间对生命不再起作用，不会老，

不会死这种改变，谁不想拥有？

一连串的联想，令我默然良久。齐白和我相知甚深，他道：“其实，这种改变，是

不是在长期之后，仍然可以接受，也很难说——若不是为了宣宣，我决不毫不虑就接受

改变。”他的话说得很是委婉，有几分是在安慰我别因为得不到这样的改变而不乐，这

一点，他料错了，我很安于当地球人。要接受改变去当外星人的话，我的机会，比他多

得多了。我的回答是：“我并不想改变自己，我的感叹是，人类一直在努力，但不知道

何年何月，人类才会对自己的总命运有一个大改变——改变到了人人都可以摆脱旧的命

运，可能永远滑这一天！”齐白的回答，很令我感到意外；“外星人一直很努力在帮助

地球作总命运的改变——各种广为传播的信仰，都提及此点。”我点头，同意齐白的说

法，从“诸神皆是外星人”这个假设出发来看，各宗教的教义，也格外容易透彻了解—

—诸神，一直在努力救世人，而且提出来的方法，极其简易，只是世人不肯相信和我把

紊乱的思绪收了回来；“说些具体的中，你们在阴间的生活如何？”

齐白双手一摊：“这真难倒我了，真的不知如何说才好，可以说…伏着各种仪器的

帮助，可以随心所欲。”

我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了不起的境界了！”

齐白笑：“我能和宣宣在一起，便心满意足——这种境界，其实人人可以做得到。”

齐白和话，颇具深意，“随心所欲”自然了不得，但心静根本无所欲，不是境界更

高吧？

但那种境界，说来容易，真要做得到的话，又是另一种神仙境界了。

齐白又道：“在那里的情形，真的很难言传——”

我挥了一下手：“甚至难以意会。”

齐白皱着眉，看来他还在努力，想使我至少可以“意会”。突然这间，他有了一种

很是奇怪的神情，一开口，已压低了声音；“卫，我觉得，在另一个空间——

在阴间，我的身体已不起作用，身体是休止的，活动的只是我的思维。”

也难怪他有那样的神情，因为这种说法，确实令人很吃惊。

我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在“阴间”中的情形，在那种处境这中，情景虽然诡异，但

是我却没有灵魂和身体分开的感觉，只觉得我还是人。

可是齐白的处境，显然和我不同，他有那样的感觉，事情就更奇诡了——如今在我

眼前的齐白，分明是人，难道到了阴间，他就变成了鬼？

本来，在阴间的只是人的灵魂，也就是说，根本全是鬼。

但也有例外，一二三号就是是鬼，他们是外星人。

而李宣宣和齐白，也是例外，他们是阴间使者，需要在阴间有我知道他一定另有下

文：“好，你想怎么样，说吧。”

齐白未开口，先向我拱了拱手：“你和勒曼医院熟，请他们他说着，取出了一只小

小的玻璃盒来。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要勒曼医院替你复制一个身体，以防万一有意外时可以

用？”

齐白的回答更令我讶异：“不单是我，还有宣宣。”

我更是不解；：两千多年来也相安无事，何以忽然要作预防？”

齐白道：“老实说，身体在阴间，不怕有损坏。但是在人间，却难说得很——

我在阴间这样的环境中生存过，越发觉人间纷扰争夺，人心可怕，简一趟一惊魂，

可怕之至！”

我瞪着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这家伙，看他的情形，当不了几天鬼，竟然憎厌起当人来了。

本来，我想讽刺他几句，可是一想到，他在那另一个空间中，那种宁静得什么也没

有的境地之中。和人间的杂乱相比较，也难怪他有如此的想法。

我只好长叹一声：“既然发此，你大可长在阴间，不来人世。”

齐白“哼”了一志“我才想，可是我现在的身阴间使者，一二三号改造了我，给了

我那样的好处，我要当阴间使者来报答他们，直到——”

他说到这里，陡然停口。

我追问，直到什么时候为止？？

齐白神情古怪；“直到没有时候为止，我的意思是，对时间的观念一样了，没有到

什么时候为止的这种说法。”

我耸了耸肩——齐白说得很实在，没有经过了改变之后的自高，那使我感到他还是

好朋友。

齐白又道：“勒曼医院的事——”

他的这种态度，却又引起了我的好奇，我实在想不通他何以想要另一个备用身体。

我吸了一口气：“那简单——可是你何以有如此需要，应该告诉我。”

齐白欲语又止，我也不去催他，让他自己决定，过了一会，他才顿足，咬牙道：

“我可能有一个很冒险的行动，会使我这个身体有……损毁！”

他用的语句很是特别，但是我听得懂，他是说，他有一个随时会死亡的冒险行动。

这就叫人大惑不解了，他才和李宣宣有阴间度那神仙岁月，可以说已经跳出红尘，

照他的说法，由于时间观念的不同，他的岁月，无穷无尽，在这样的情形这下，他还去

冒什么险？

我只是望着他，因为我知道他必然会向我解释其中缘由的。

齐白搔了几下头，一开口，却忽然转换了话题：“你看过我给你的记录了？”

我由衷就道：“看过了，你真了不起，你一个人的工作，如果分配给一千个人去做，

也未必做得好。”

齐白对我的评语，感到满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但是……你对那无名

字的一引进东西，有什么特别的看法？”

关于一类东西，我和白素曾有过讨论，我就把我们的推测说了出来，结论是；那都

是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东西。成了地球人心目中的宝物。

而这些宝物的功能，在地球人的心目中，无不特异。还胜过地球上的一切珍宝，所

以，会渐渐集中在权力的高层。

或是掌权者风闻有异列宁主义在人间而巧取豪夺，或是杯宝者要南非媚而奉献——

人很有点献宝的奴性，仿佛宝物到了皇帝手中，龙颜大悦，自己祖宗三代都会有光

彩。

一个名叫卞和的人，发现了一块玉，就结皇帝，接连两次，都被打回头，每一次且

被以“欺君”之罪砍去一条腿（多么大的痛苦和屈辱），可是失去了双腿的卞和，第三

次还是要献宝，结果成功了。

卞和先生是伟大的献宝奴才——在精神上以他为榜样的人极，多，献出的是自身的

人格和尊严。

所以，齐白发现的那些不异类物品，绝爽数是在帝王的墓中发现的，哪怕是在历史

上微不足道的帝王墓中也多是奇珍异宝。

听了我一大串的分析和议论，齐白神情佩服，连连点头称是：“是！是！在这批宝

物之中，竟有七件之我，是思想仪的部件。”

我“啊”地一声；“这样说来，一二三号的收获，太丰富了。”

齐白点头：“他们高兴之极，说是想不到帮助了我，也等于帮助了自己。”

我皱着眉：“你一到阴间，就把记录给了他们？”

齐白摇头，指着自己的头：“的有记录，全在电脑资料上，也存在我的脑中，他们

要向我的脑做手脚，他们自然得到了我的全部记忆。”

我点头，表示明白——一二三号有大部分的思想仪，要知道一个地球人的记忆，比

我阅读电脑资料，还要容易。

齐白笑了起来：“我和宣宣，逍遥了三个多月，在世界各地漫游，虽然阴间生活好，

但人世逍遥，有如花美眷相伴，也是其乐无穷。”

我听了，先是想他怎么会旅行全世界，但随即明白，他旅行的目的，自然是在世界

各地的古墓之中，取那七件思想仪的部件，带回阴间去给一二三号。

可是，似乎又没有理由，齐白找得到的东西，一二三号反而发现不了。

齐白看出了我的疑惑，便解释：“那些古墓的建筑结构往往深人地底，有极厚的古

层，金属层保护，所以探测仪器，难以起作用。”

我接受了这一说法：“那好，这样一来，你是立功之人了，在阴间地位，自然大不

相同了。”

齐白扬眉：“在那里，也无所谓地位不地位。”

我轻拍了一下头；“对不起，是我的小人之心。”

齐白笑：“你这人，就是这个可爱！”

他放起了笑容：“可是现在有一个大问题，为人为已，我都要去冒这个险。”

他终于说到正题上来了！

齐白望着我；“你记得上次我来找你的目的吗？”

我当然记得，所以我便惊讶：“你还要去找成吉思汗的墓”？

以他如今的情形而论，实在没有理由再去找成叶思汗的墓了——成叶思汗的墓中，

宝物再多，也不可能比他过去几十年来发掘到的更多。他可以放弃过去几十年发掘的成

果，如何还会去追求新的？

而且，如今来说，宝物对他还有什么意义？

我一面讶异，一面道：“若是凡心未尽，通常都是自寻烦恼。”

齐白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有必要把成吉思汗墓找出来的原因。”

我作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齐白道：“在阴间，众多的灵魂之中，真的有几百年，一千年之前就进人了那个特

殊空间的，我至少和三十个以上，那个时代的蒙古人有过接触。”

齐白的话，令人听了产生一股寒意。他的奇想，是到阴间去找生活在成吉思汗时期

的人的鬼魂，而居然被他找到了三十多个。

他在阴间找到了老鬼，这件事的本身，虽然诡异，但是可以接受。古怪的是，他和

李宣宣、起到阴间去了。享受逍遥岁月，根本不应该再有原来的念头，保权还会去进行

的蒙古老鬼接触的事而且，齐白和李宣宣都无力完成这事，非得有阴间的一二三号的大

力雷锋助不可，他还要去说服一二三号，他又何必那么做？；

一想到这一点，我突然明白了，张大了口，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其实，我早就应该明白——齐白曾有“为人为已，必须冒险”之话，为“人”，自

然是一二三号了。

一二三号在齐白的盗慕所得之中，又找回了七个思想仪的部件，尝到了甜头，所以

想到在以成吉思汗的墓中，或也会有思想仪的部件在。

而齐白感恩图报，很想替一二三号做点事一一这就是他为人为已，必须找到成叶思

汗墓的原因。

“而且，看来，在那超过三十个蒙古老鬼那里，他已获得了不少资料，可以有把握

反到成叶思汗的墓了……”

（我次使用“蒙古老鬼”这个名词，纯粹是为了简单明了之故绝无不敬的成分在内。

若每次都称之为“元朝时代的蒙古人的灵魂”，不是太罗唣了吗？）

这时，我心中的感觉异样之极，因为齐白所做的事，是人类以前从来也没有人做过

的。

人来，人类研究历史、考古都是从古代的遗物、记录上着手研究，所以，人类历史

的真实性，究竟有几成，实在难说得很。

可是齐白却采取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方法，他竟然直接向古人的灵魂去了解历史事件，

那自然可以更真实地获得历史真相。

而且，知灵魂处去了解真相，必然比向活人了解真相更能得到真相，因为活人有种

种顾忌和利益打算，会为了种种理由而掩饰事实真相，但灵魂却没有了这种束缚，自然

会把真相毫无保留说出此例一开，若是历史学家纷纷向各个年代的老鬼索取当时的资料，

只怕人类的历史，要全部改写了。我觉的这种情形，可以列入黑色的荒谬之中，所以我

的神情，不免古怪。

齐白望着我：“你真难以想像那些仪器的功能，真是神奇极了我不等他讲完，就伸

手阻止了他：“事情太特别了，请你作有系统的叙述。

齐白连连点头：好！好！一到了那边，他们就和我沟通，那是一种情形奇特的对话，

事实上，我看不到他们，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当他们需要展示什么的时候，我就可以

看到——”

我也连连点头，因为这情形，正如上次我在阴间时和一二三号沟通一样，我曾身历

其境，自然容易明白——一切都通过思想进行。

由于齐白在阴间的遭遇，和以后事情的发展，有很重要的关系，所以有必要详细叙

述。

齐白是在极度高兴、快乐无比的心情之中，握着李宣宣的手，进入另一空间的，他

一直怀疑那是不是梦，所以把李宣宣的手，握得极紧，唯恐她突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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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雪人扫校

标题 <<书路----改变>>

改变

六、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然而，他又知道那不是梦，因为他手中的感觉是实实在在的柔软的手，也同时紧握

着他，手指和手掌紧紧地相贴，使齐白知道，自己多年来，魂牵梦萦的美人，说法在自

己身边——当然，他只要转一转脸，就可以目的地到娇丽无比的脸诚就贴在他的胸口。

他根本没有留意周遭的环境起了什么变化，只是身心俱醉在美有偎依之中。

直到他突然听到了一二三号中其中一个的声音，他才如梦初醒。

那时，他的情形和我到阴间的情形一样，他看到李宣宣仍然偎依在他的身边，又知

道自己已到了阴间，就定了定神，听他可以“听”到的话。

首先和他对话的是一号。一号道：“你来得正好，可以像李宣宣一样，替我们工作，

而且我们会改变你的生密码，使你进入新的生命形态——这新的生命形态详情如何，你

需要了解，”齐白明知自己不能彻底明白，但他还是说：“以后我将遵循这新生命形态

生活，所以我想尽我所能，知道一下它的情形。”

一号立刻答应：“好！”

随着那一个“好”字，齐白看到在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组复杂无丝的仪器（这组仪

器，我也见），接着，镜头调整，便看到三幅荧光屏。

接下来，齐白如同处身于梦幻之中，因为他听到的，他的生命形式的改变过程，他

至多只能消化十分这一。解释是和为断变幻的画面同时进行的，他看到了自己的细胞组

织，看到了自己的遗传基因——那是人类正在致力研究的课题“DNA”，看到了双螺旋

状的基因结构，看到了一连串的数字。

然后，他又在画面上看到了改变，变动的部分极少，若不是在改变前改变后的对照

图上，有特别的说明，他根本无法分辨。

齐白这时所想到的是，人类也发现人和黑猩猩的基因密码，相差不过百分之零点零

三，那么极微小的改变，已经以在一个人的身上，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然后，他听到改变带来的变化——他的细胞，将会永远在新的新陈代谢方式下运作，

而不是经过五十次代谢就衰老。他的脑部活动会适合多方向的时间观……

总之，脱胎换骨，他会成为另一类的生命形式——这种形式，正是人类梦寐以求的

成仙过程。

齐白的唯一反应，就是不断地重复；“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一号告诉他：“过程这中，你不会有任何感觉，不过，你的全部记忆，都会通过仪

器的分析，你不反对？”

齐白很明白，这样一来——他在阴间主人处，就再无个人秘密可言，在那样的情形

下．他自然不会反对，所以他道“没有问题。”

说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就在这时，偎依在他身边的李宣宣，贴得他更紧，

且搂住他。

不知道是温香软玉满怀抱令飘飘然，还是仪器起了作用，他史觉得在一个短暂的时

间中．失去了知觉，他在恢复知觉时，听到了好几下惊呼声。

同时，李宣宣在他耳际道：“阴主有一些发现，要向你发问。”齐白此际，只觉得

神清气爽之至，他有点不相信那么快，等他的改变已经完成，只要是李宣宣的吩咐，他

就必然遵从，所以他立即道：“只管问。”

这时，在一个荧光屏上，闪动了几下之后，出现了一个物体。

那物体是一个圆锥形，上面有许多突起的半球形。

一号问；“你清楚了？”

那物体才一现出来，齐白就认出那是他盗墓生涯中的收获之一，由于他不知道那是

什么，所以把它归入另类异物之中。

他很讶异何以会现出这物体来，一在回答：“看清楚了！”一面想问何以那东西会

出现在荧屏之上。

这时，一号已解释道：“我们在你的记忆之中，找到这东西，还有这个……这个……

这个……”

随着一号的话，荧屏画面不断变化，现出种种不规则形状的怪东西来，一共是七个，

都是齐白盗墓所得之中的另类异物。

一号问道：“在你的记忆之中，有这些东西，这表示你见过它们？”

齐白笑：“岂止见过，我拥有它们，那都是我在一些帝王古墓。找到的。”

接着，齐白便快速地将在什么墓中找到什么，说了一遍，一二三号欢呼：“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作为高度文明的外星人，在真正感到高兴的时候，反应和齐白完全一样。

齐白在愕然间，一号已经解释了：那七样东西，都是他们要找而没有找到，以为已

落到了四号手中的思想仪的部件。

齐白在说到这里时，略顿了一顿，特别说明：“这时，他们对我的改变，必然已经

完成，所以我和他们之间的沟通，和刚才不同——我感到，他们一动念，想了些什么，

我就可以知道了。”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颇有自豪感。

我应了一句；“那当然，你在想什么，一动念间，他们也知道了。”

齐白一点也没有觉得什么不对，他道：“那当然！”

我想说什么，但是忍住了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刹那之间，感到了极度的不舒服，像

是有许多毛毛虫爬上我的向丰一样。

我首先想到的一顺老话：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当然不是无缘无故想起来的——我想到的情形是，已经过改变之后，齐白和一二三

号之间的沟通，也有了明显的不同。

照齐白的说法是，只要他们一动念，他就知道了。

同时，他一动念，他们也知道了。

齐白没有觉得那有什么不对头。

可是我却可以肯定：

一二三号他们要让齐白知道的事，齐白才能知道。

而齐白却是不论什么事，只要他的脑部活动一开始，一二三号就知道了。

在这种情形下，谁处于主宰的地位，谁处于被彻底的控制的地位，再明白不过。

通过改变，齐白得了很多人类梦寐以求的好处，但是他也被一二三号彻底控制！

说得好听些，他是“阴间使者”，但换上一个“鬼奴”的称号，也不算过分。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我团上了眼睛一会，没有把我想到的说出来，原因有两个，其一是齐白既然没有想

到这一点，就让他不知道好了，在许多情形下，人如果不了解事实真相，会比知道快乐

得多。

第二，我考虑到，他们既然有思想仪．要知道地球人的思想则易如反掌．齐白的情

形，似乎和没有改变之前，并无不同。

但当时，我就隐约感到即使他们拥有完整的思想仪，于球人的思想，必然也还有他

们未能获知的部分，也就是说，我认为他们不能知道我的全部思想。

我不知道他们无法获知我思想的哪一部分，以及用何种方法，才能抵抗他们对我思

想的搜集，但是我知道必然有这种形存在，道理简单之至：狄可对我“客气”，声言放

弃收集我的思想，表面理由是尊重我，但我相信，真正的理由是他有困难，做不到，不

牟马我所有的思想全收集去，不然，他才不会那么宽容。

所以，齐白的情形，尽管是人类的梦想，一样要付出代价，我还认为，相当可悲！

由此联想开，我可以推测，“阴间使者”受一二三号完全控制，齐白如此，李宣宣

当也不例外，那么，李宣宣的前任，那个好色如命的阴差呢？阴差只怕也不能例外，那

也就是说，阴差的下落，一二三号应该是知道的——虽然曹金福昔年的“血海深仇”已

经弄清楚了，算是告一段落，但阴差当年见色起意，竟然布下如此可怕的阴谋诡计，全

得曹金福的祖母不甘受辱，自刺身亡，这笔帐，倒还可以好好算一算。

这时，我想到了这一点，但想过就算，并没有进一步的找算，日后有许多事，是基

于这个想到的事而行行，那是日后的事了。

却说我当时，不免有点精神恍惚，齐白叫了我两声，我才定过神来，听齐白再说下

去。

齐白感到一二三号都十分兴奋：“你是说，这些东西，都在你手中，你随时可以取

来？”

齐白道：“当然。”

一二三号更是高兴：“你愿意交给我们？”

齐白知了起来：“地球人有一句话，叫‘再造之恩’，你们对我就有这大恩典，我

有什么不愿意的，况那些本来就是你们的东西。”

一二三号连声道：“好极，好极，立即可以行动。”

齐白道：“立即可以——”

他望了在身边的李宣宣一眼，一二三号已他的意思：“你可以和李宣宣一起去，懊

——每得了一件，立即回来，以免……有差错。”

齐白答应着，他想起曾和我讨论过的事，又是才一动念，人家就知道了，一号问：

“你的意思是，在还未找到的成吉思汗墓中，也有可能有类似的东西？”

齐白的回答是：“很有可能——一你们不是不可以知道成吉思汗的墓座落在何处？”

一二三号的回答是：“我们没有这个能力，但是你想在以前的记忆组中找寻资料，

那是可行的办法。”

他们说了之后，略停了一停，又道：“这一方面的工作，由我们来进行，你先去取

那七件东西。”

齐白心中正在嘀咕不知如何和“记忆组”打交道，一扣他们这样说法，正中下怀，

连声答应。

于是，他和李宣宣就开始了他们奇特的密月这旅——那一百多天，对齐白来说，当

真如蜜之甜每一分每一秒，都沉浸在快乐之中——作为地球人，他已经可以享有人能享

受的最大欢乐，何况此际，他经过改变，连死亡的阴影都运离了，尽怀开怀，再虽上所

爱的绝色美人的在身边，也就构成了他的真正蜜月。

这期间，他往返阴间六次，每次都由李宣宣主持，他了不去过问如何使作仪器自一

个空间到另一个空间。

等到第七件部件也带回阴间，他可以明显感到一二三号的异样兴奋，而且他感到他

们的兴奋，不单是他伙他们找到了那七件思想仪的部件。

这时，齐白的感觉灵敏度，远远超过了以前，他甚至可以感到，一二三号的兴奋，

是因为有了更大扫现，这令得他连带也兴奋了起来。

一号首先道：“你看看这些资料。”

我这时，莫名其妙想到的是——他的脑部有样的功能，他还能算是“人”吗？”

（后来，我对白素提及这个问题，白素道：“哪还用问吗？经过了改变之后，他当

然不‘人’，而是另一种生命形式，你称之为鬼、为神、为仙都可以。”）

（白素的意见虽然无可反驳，可是我在感觉上，难免觉得怪异。）

齐白继续道：“资料一共有三十二个，在成吉思汗时代生活，见过成吉思汗的人的

记忆组。”

我有点恍惚：“真的找得到？既然找得到，何不直接找成吉思法本人？”

我问的问题，听来很没有道理，但是发生的事，根本在常理之外，我自然只好这样

问了。

齐白回答得很正经：“对于阴间的情形，我可以说一无所知，可以肯定的是：

并不是所有死去的人的记组都在阴间。”

我“懊”了一声——齐白的说法很对，并不是所有的鬼都在阴间，非便不是“所有

的”，而且只是极少数在阴间。试想，在那个时代见过成吉思汗的人，数以成，但是在

阴间之中，却只有三十二个，所占比例极少。

我的假设是，绝大多数的灵魂，都投胎转世去了，而且，我更假设过只有一个有间，

所谓十八层地狱，或许更多，一地三号只不过掌握了其中的一层，那当然更少，成吉思

汗的灵魂，不知去了何处，以一二三号之能力，也难以找寻到他的踪迹了。

齐白见我沉吟，他又补充：“在阴间，记忆组若是要离去，全然不受限制，所以流

动性极大——”

我吸了一口气：“你可知道，记忆组离去之后，投股转世的详情？”

这是一个题外的问题，我很想有答案。可是齐白神情茫然：“我一无所知。”

他这样回答，也在我意料之中，我挥了挥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在阴间中找到的三十二个蒙古老鬼之中，最有价值的是两个。两个都是当时的“万

夫长。”

万夫长是蒙古军队中的高级军官，而军队是蒙古立国之本，万夫长的地位很高。

两个万夫长，以甲、乙称之。万甲的地位更高，因为他的那一个万人队，由成吉思

汗亲自指挥，这精兵中的精兵，是大汗的亲兵，选兵也是属于中挑一，绝对可靠，作为

统领的万甲，自然更是大汗的心腹简要信。

在万甲处得到的全是成吉思汗的许多资料，这些资料，落在历史家手中，每一条都

是至宝，我这里自然不会—一详叙。

在万甲提供资料之中，有一点最值得注意。万甲说，大汗每当在重要的战役时，都

会找一个时候，离群独处，虽亲如子侄，也不相随从。

而每当大汗要独处的时候，万甲就担任警卫的任务，率领万人队，导怪包围大汗所

在的营帐。

万甲虽是离大汗营帐最近的人，但离营帐也有三箭之遥——蒙古军人最擅骑射，强

弓长弩，一箭可以射出超过了三十公尺，而仍具杀伤力。所以，万甲年说的“三箭之

遥”，可以假定为一百公尺。

也就是说，大汗每当在重大的战役之前，独处之际，一百公尺之内，没有他人。

而在一个万人队的重重警卫之下，万甲说得好，别说是人，就算是一只地鼠，甚至

一只麻雀，都难以接近营帐。

而这种时候，不要说是当今亲贵，甚至王子，也都被隔在万人队之外，有天大的事，

也要等大汗自己步出一营帐后说，若有惊扰，立杀无赧。

当齐白向我转述这些资料的时候，我觉得资料本身，很是有趣，但却想不出那和一

二三号有什么关系。

而且这些资料，在历史上闻所未闻，焉知是不是那具万夫长在信口雌共同？

我把这一点提出来，齐白叹了一声：“所谓历史，不知错漏了多少呈实，而被记载

下来的，又有九成虚假，根本是人类自欺的典型行为。”

他说得虽然偏激，但也接近事实，他又遭：“当年蒙古人记事，凭记忆和口头传述

的多，为了方便记忆。还编成了歌来唱。绝少用文字记载，有一部去书叫《蒙古秘史》，

虽然是文字，裸全是蒙古口语的音译，以致本无人能看得懂。”

我同意，不住点头，齐白又道：“若是当时，大汗严令这种情形不得传言，那么，

自然在历史上，就变成‘没有发生过’了！”

我轻轻鼓掌，因为刘白这一番解释，很是精确。

齐白作了一个手势：“最重要的部分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大口吞了一口酒，才继续叙述。

重要的部分是，每当大汁独自进营帐之示，必见他提着一只半人高的木箱，那木箱

装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知道这木箱平日放在何处。

有一次，万甲侍立在大汗身后，一位素来得在汗喜爱的王子，大着胆子问在汗；

“为什么不和众人商议大战的策略，而要独处思考？”

旁的王子有的立时驳斥，说什么大汗天纵英明，一个决策，万人莫及，大拍其马屁。

大汗那天心情好，呵呵大笑：“不是，我一人独处，是方便和天神通话，听天神的

指示，才能把敌情了解得一清二楚，百战百胜。”

当时，无人能明白大汗意思，连万甲也不明白。

齐白在在叙述到这坦克的时候，略顿了一顿，我也在此时，发出了“啊”地一声。

不久之前，我和白素在订闲谈之中，谈到了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各种异宝，到最后，

都容易流入权力中心，当时，我也曾信口提过，成吉思汗的兵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也大有可能，他是得了什么宝物的帮助。

当时只是说说而已，如今听齐白这样说，成吉思汗竟有这样神秘的行为，莫非我信

口所说的，竟是事实？

齐白见我神色有异就问；“你……听出些什么名堂来了？”

我先问：“那万夫长，以后有没有再听大汗提起过同样的话？”

齐白道：“没有，就是这一次，而且就是这一次，大汗在说了之后，也像是很后悔，

先是一阵大笑，不让任何人说话，接着就吩咐取好酒来，大家一喝酒，也就没有人现追

差别究竟了。你说，大汗和天神通话，可是真的？”

齐白说了之后，望定了我。从他的神情上，我可以看得出，他早已有了答案，来问，

只不过是在考考我的想像力而已。

我道：“他是不是能和一天神通话，我不敢断定，但当他独处营帐中的时候，必然

能通过什么皮西的帮助，使他知道敌军的指挥者在想什么——换言之，他能收集到敌军

首领的思想。”

我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作出结论：“他带进营帐去的那只箱子之中，所放提

‘思想仪’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齐白的双眼瞪得老大，神情佩服。

他连连吸气：“真了不起，你真行！一二三号问我，我就答不上来。”

我也吸气：“一二三号怎么说？”

齐白道：“和你说的一样。”

我追问：“必然更多！”

齐白道：“是，更详细，他们说，那个部件，是思想仪的核心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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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

七、丛林之神

我忙问：“核心到了什么程度？”

齐白当时，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可是他得到的答案，并不完整，他向我据实说了经

过：

他一问，先是三号的反应：“寻部分和四号——”

然后，是一二号各发出了一下用意不明的声音，三号就没有再说下去。接着，一号

就道：“总之也是极重要的一部分就是。”

齐白说完了经过情形，望着我：“你看他们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

我不禁感到了一阵难过——我的推测得到了证实：齐白的一切，他们全知道，而他

们却可以选择让齐白知道多少。

也就是说，齐白和一二三号之间，并不处于对等的地位，而是大有高低之差。

我想到了这一点，可是我仍然没有表示出来，我只是回应齐白的问题：“看来，那

个部件，和四号有关。”

齐白点头：“我起初认为，他们可能一直以为东西在四号那里得了万夫长甲资料之

后，才知道那东西曾是成吉思汗的宝物，如今大有可能，是在成吉思汗的墓中。”

我“嗯”了一声：“后来，你又怎么想呢？”

齐白吸了一口气，现出十分复杂的神情：“根据你的经历来分析，一二三号自己不

归队，但是却又希望四号回到他们这一组之中。”。

我点头道：“是的，可是四号不肯，国号坚决要做他们生活方式的叛徒，要独立生

存。”

（文白口中的“我的经历”，记述在题为《将来》的这个故事之中。）

齐白压低了声音：“所以我又想到，若是那个部件出现，可能使他们把四号逼出

来。”

我道：“你去想那些事干什么？那是他们之间的事！”

齐白道：“要是和我却有莫大的关系！你想若不是四号不肯现知，令得一二三号归

不了队，就根本不会有现在这个阴间，对不对？”

我深吸了一口气——是的，齐白说得没错，若不是有四号的特异行动，一二三号也

不会有“闲着没事做”的情形下建立的一个“阴间”。

若是没有了这个“阴间”，自然也没有了李宣宣这个阴间使者，更不会有齐白的生

命形态的改变。

对齐白来说：“若是四号现岙，第九十六组又变成了完整的一组，一二三号再度纳

入的他们星球的原来生存方式，那样的变化必然影响，那个阴间的存在”。

那时，齐白和李宣宣的处境，就变得很尴尬了——他们既不是外星人，又已经不是

地球人，他们算是什么呢？

这是一个很难设想的问题，齐白对目前的情形，感到极度满足，他自然不希望有任

何改变。

也就是说，那东西若真能返四号出现，齐白就不会热衷去找寻它。

在我的神情上，齐白知道我已猜到了他的心意，所以大有愁意地望着我。

我踌躇了片刻：“他们之间的事，你不有、也无法参与，你但心的是，目前的情形

会起变化，对不对？”

齐白点头：“是，变化可能影响到我和宣宣——我经不对想失去我已得到的一切。”

我知道他最后的决定，还是要去找成叶思汗墓，而且他知道此去，会冒极魔危险，

要不，他也不会想先准备一个身体，以防不测了。

他已经过得了改变，生命才能大异于常人，可是竟然还会有这样的忧虑，这一点颇

出意料。我安慰他：“你的情形，就算是他们之间的情形起了变化，也不会变坏，你们

已超脱了生死，在多向式的时空之中生活，还有什么可忧的？”

齐白呆了半晌，才道：“一切来得太快，而且太理想了，简直像一场梦，所以自然，

也怕构醒。”

我一扬手：“变化到最大，四号出现，全组归队，那也不过是他们放弃了阴间，并

不代表阴间的消失，你和宣宣，更可以接管阴间，当当冥主！”

齐白又发了一会怔：“我只想常和宣宣在一起。”

我语重心长，拍着他的肩头：“你应该绝对相信一二三号，不要对他们有什么猜测，

不然，只是自寻烦恼，绝不会有好处。”

齐白也不知道是不是明白了我话中的真正意思，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的真正意思是，他和一二三号之间的地位不平等，他如果有怀疑或不满，一二三

号立刻便知。他的改变是一二三号所赐，自然也能被拿回去，那就县齐白最害怕发生的

事——失去了现有的一切。

我等他定了定神，才问：“万夫长甲提从提供资料，就是这些？”

齐白道：“主要的就是这些，其余的，历史学家有兴趣，但与我们无关。”

我再问：“关于墓地——”

齐白叹了一声：“他只知道大汗确然在精心经营墓地，但是行呈秘密之至，连他也

不知道。”

我皱眉：“以他的地位，也一无所知，似乎说不过去。”

齐白道：“古代帝王的行为，绝非现代人所能想像，他只知道不断有一批一批宝物

被运到秘密的地方地——”

我拍桌子：“那就是了！”

齐白道：“押运的过程，匪夷所思，所有的人，都要用漆涂上眼睛——”

他说到这里，又不自主的颤动了一下，我也感到了一股寒意——用漆涂眼睛，结果

并不是暂时看不见，而是永远变瞎子！

我们都沉默了一会——这种事情，在人类历史上虽然常见，介是要设想一下当时当

事人的痛苦。也真的会讼人不舒服。

过了一会，我才道：“就算所有人都是瞎子，总要有一个明眼人带路的。”

齐白点头：“是，据万夫长甲说，带路的人，在出发之前，必然蒙大汗单独召见，

赐酒、赐赛旨，然后出发，不论带了多少人马，目的地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他所带的队，在出发这后，沿途见人就杀，绝不留活口。”

我又吸了一口气，心想这墓地，多半选在十分荒僻的所在，沿途被杀的人，大约不

会太原市多。

倒是这个带队的人，只怕绝无再活下去的机会了。

齐白的庆，证实了我的想法，他道：“万甲说，他见过五十多个被大汗指定为带队

的人，没有一个回来的。”

我感到奇怪：“带队的人不回来，大队盲了眼的官兵，怎么回来？”

齐白道：“成吉思汗的安排很是巧妙，我估计带队进，在蒙大汗赐酒同时，就已被

下了毒，毒性是算好了日子发作的，在约是在回程走了十之八九的路上就发作。带队的

虽然死了另外找人把盲官兵带回来，也不是难事。”

我叹了一声：“成吉思汗算是……不太残忍的了，不然，去一批杀一批，千百条人

命，对帝王来说，不算什么。”

齐白侧着头：“可恨找不到一个当年带过队的记忆组，只有万夫长乙提从的资料，

有点用处。”

万夫长乙提供的资料，十分特别，他曾奉命在一个十分隐僻的山谷之中，督造一批

兵器。

铸造兵器的规模世大之至，集中了上千名工匠，还有来自天方异域的巧匠百多名。

所造的兵器以锋利无匹的长矛为主，而每十根长矛，与一把巨大的怒弓，这弓大到了长

十尺以上，绝非人力所能拉开。

更奇怪的是，万夫长乙虽然身为总督工，但是有一部分工匠，却不归他管辖，连那

一批人在铸造些什么，也不得而知，铸造出来的东西，全被严密包装之的运出去，有的

显然沉重之至，要用几十匹骆驼，特制的大车，才能拖拉得动。

据万夫长乙说，前后六十年，这个山谷这中，消耗掉的上等精铁不计其数，上等木

材作燃料，堆积如山，可是奇怪的是这批兵器，全然未见士兵使用过，也不知道被运往

何方去了。

齐白在说完了万夫长乙所提供的资料之后问我：“你有什么看法？”

我道：“毫无疑问，那是墓地营造过程的一部分。”

齐白吸一口气；“是，而且可以肯定，是墓地的警卫系统。那些长矛大奇，都通明

巧的机械装置，保护着墓地，对付外来的侵入——成吉思汗墓的防卫一程，一定比秦始

王墓更森严、更完整、更难进入，更……”

他说完，声音竟然有点发颤——我知道这是人他自然的反应因为他迟早会弄明白墓

的所在地，会作墓的不速之客，会面对那大有可能，由成吉思汗亲自高左的古墓防卫系

统。

几百年前精工细造的长矛，就有可能在他进入古墓的第一部分，就把他射成蜂巢一

样——定正是他为什么要预早准备身体备用的原因。

我望着他，他握紧拳头：“可恨资料太少了万夫乙所说的那些只是提供了想象力，

使我知道，就算发现了墓地，要进去，把所要的东西取出来，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提醒他：“何况那东西可能根本不在墓中！”

齐白吸了一口气：“这一业，倒可以肯定——大汗死后，没有人见过那东西，继承

人也没有再具那种预知的能力。”。

齐白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又是惶然，又是坚决，我道：“墓地的防卫系统。严密得

匪夷所思。万夫长乙提从的，只是金属兵器部分。可能还有毒药部分、烈火部分、山崩

地袭部分、水淹七军部分……

你要准备几百个身体，才够应用！”

齐白打一个冷颤：“只要有后备的身体，就可以无数次地转换。”

我道：“我不清楚，我知道那几个曾经转换身体的人，只是转换过一次而已！”

齐白沉吟不语。我提议；“既然你这次盗墓，是为了一二三号他们神通广大之至，

你何不问问他们的意见，看该如何进行。”

齐白闷哼一声；“他们是神通广大，可是对于地球上的事，他们却不知如何进行—

—不然，他们也不必要有阴间使才了！”

齐白所的这些情形，我也想过，他们必然有能力不逮之处只是不知道是哪一方面有

弱点。

齐白来回踱了几步：“如今唯一线索，是那铸造兵器的山俗。”

我呆了一呆；“你以为墓地会在附近？”

齐白沉声道：“不论墓地离那山谷多远，在那山谷中铸成的一切，都要经过陆地运

出去——大汗再有能耐，那时也没有空运。”

我明白齐白的意思了。

在山谷中铸成的物件，沉重无比，运输过程中，需要有特别的道路。

有元一朝，对道路的建设，特别重视，也大有成就，当然是为了马匹疾走的方便，

但重型物资的输送，也是需要道路的原因。

齐白的意思是，应该会有特别的道路，由山谷通向墓地去。

要建造这样的道路，不单是一项艰巨的工程，而且也要有高超的筑路技术以及大量

的建材，其中最主要的建材是巨大的石块。

这样的的道路，如果不曾经过刻意的破坏，保存千年以上，应无问题——就算经过

破坏，也有一定的良迹可循，齐白的想法很对，那山谷的是唯的线索。

我缓缓点了点头：“虽然不是很有希望，但总算有一个开始。”

齐白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用一种十分急发的目光，望定了我。我吃了一惊，

不等他开口，就加以拒绝：“你和李宣宣，神仙眷属，权且视作多一次旅行，可别打我

的主意。”

齐白长叹：“若是能和宣宣一起去打，那自然再也理想不过！

他倒说得很是明白，我问：“为何不能”？

齐白皱眉：“她在阴间，有许多事要做，一二三号不能缺她！”

齐白的话，听来很普通，可是却很是古怪，难以理解。这问题存在我心中，也已很

久了：究间一二三号要阴间使者来干什么”以前的阴差，如今的李宣宣，究竟有什么任

务？何以一二三号非有一个阴间使者不可？

我不止一次设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是一点间绪也没有，我只能设想，有一些事，

一二三号做汪以，非要靠地球的人的帮助才行——我只有这样一个概念，无法进一步设

想具体的情形。

所以，这时候，我自然而然地问：“一二三号是外星人，神通广大，有什么事是他

科自己做不了，而非要李宣宣来做不可？”

齐白皱着眉：“我也不清楚——我问过宣宣，她说，我还不是阴间使者，说了我也

不会明白。”

我讶异：“你不是经过他们的改变了吗？”

齐白道：“是啊，可是他们叫我做的，呆是要去找成吉思汗的墓，发现更多思想仪

的部件，至于宣宣别有什么任务，我就不知道了。”

我相信齐白说的是实话。而在齐白话中，我更可以肯定两点：“其一，齐白和他们

的地位，绝不对等；其二，他们一些事做不来，要阴间使者代劳。

我至少可以知道，阴间使者如果离开了阴间不回去，一二三号是无可奈何的。

上一任的使者阴差，就偷了阴间至宝逃到人世来为非作歹，一二三号除了派他宣宣

了来找回宝物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那么，是不是他们根本离不开阴间，或是他们一离开阴间，就会被狄可发现？

我相信后者可能性更大，那是一二三号的弱点。

而我相信，狄可也一定有弱点——我坚决不肯照他的意思行事，他也就拿我无可奈

何。自然，从好的方面去想，可以说是他的心地好，不弱逼人，但也可以盾作是他并无

强副人的能力。

我一面想，一面道：“那你就一人去独自进行好了，你不是一直在独自进行盗墓勾

当的吗”。

齐白长叹一声：“我可是把你当作唯的一朋友的。”

我由衷地道：“考古并不是我的专长，我和你一起去，也帮不了你的忙，如果你不

想单独行事，可以和那个日本、蒙古联合考古队合作。”

刘白大摇其头：“提也不要提，我获得的资料，要是一公开，那还有我的份吗？”

我为了转变话题，顺口问道：“那个曾帮助在成吉思汗战无不胜的仪器，是什么形

状的？”

齐白随手一挥：“形态普通之至，他们给我看到的是一根圆柱。”

齐白特别强调“他们给我看到”，而不说是“我从荧光屏上看到。”我自然知道这

其中的差别——若是一二三号要使你看到那东西，那东西就会显示在荧光屏上让我看到，

蛤是齐白已经勃他们的改变，和他们的沟通，更是特别，他们可以把那东西的关资料，

直接输入齐白的及部，齐白就看到了。

这时，我正由于了解这一点，所以我感到为齐白难过，齐白自己反而不觉得。

我为齐难过的是，在这样的情形下，齐白知道多少，可以知道什么，就完全由一二

三号决定，他自己悄能控制。

也就是说，经过了改变，一二三号得到了一个非常听命于他们，由他们控制的人。

不齐白的情形，就是那样。

不过我也不是态悲观，因为有阴差背叛的先例在，齐白如今是心甘情愿，万一他想

反抗，还是有办法的。

既然齐白是心甘情愿，我自然了不必去点穿他如今的情形并不自主。

由于我想到了那一方面，所以对齐白具体的回答，反倒不是很在意，只是顺口重复

了一下：“一根圆柱——”

但是这四个字才一出口，我心中陡然一动，自己也似想起，在我早年的时险经历之

中，曾见过一样和“一根圆柱”一样的怪东西。

那东西被称为“丛林之神”。

那被称为“丛林之神”的东西，正是一个圆柱形的物体，它是被一个探险家在巴西

的原始丛林之中的亚拉瓜河流域发现的。

不旮，这个圆柱形的物体，是当地的一个巫师神奇能力的由来，因为这物体能赐人

以预知能力。

是的，预知能力。

后来，经过了一番曲折和若干时日之后，这东西到了我的手中，也确实，只要把头

部靠上去，它就能使我有预知能力。

当时，我曾和很多人讨论过这个问题，我提出一假设；这东西有一种能力，提高人

脑电波的能量，使脑是电波的行进速度超过光速，所以使人可以经历到未来的事。

那是将近三十年前的事了——所以当时我这样的假设，令得一些脑科专家，骇异莫

名，认为不可接受。

（三十年来，人头的想像力在大大增长，但是脑科专家的在他们的专务上，却一点

也没有前进，三十年来，可以说在对人类脑部的研究上，交了白卷——以前所知甚微，

现在还是所知甚微。）

（且看专家们再努力三十年，结果如何。）

而在当时，我确知那东西有神奇的能力，但也只以对它作出一点假设。不过当时我

也可以肯定了一点，就是这东西。必然不是地球上的物品，而是属于外星人的。而且，

我认为这东西带给人的预知能力，并不能使人快乐幸福——它的前一任拥有者，那个探

险家兼出色的脑科医生，反而因之苦痛莫名，与之有关的几个人，没有好结果。

所以，我把那东西抛进了大海之中。

这件事，我记述在（丛林之神）这个故事之中，而这件事，在我的经历这中，不算

是什么大事，我甚至不是时时想起它。

但这时，我却感到了一定程度的震动。

齐白已看出了我异常的反应，他定定地望着我，我深吸了一口气，取过纸笔。

把那“丛林之神”在纸上画了出来——一个圆柱体。我又在其旁画了一个人，以示

它体积的大小。

齐白瞪大了眼，望了望图，又望了望我，来回望了好几次，才尖声道：“你，你真

是什么都知道，那东西，就是这样子，一二三号告诉你的？”我摇了摇头：

“说来话长——”

我斟了两大杯酒，一人一杯，大口喝着，尽量使紊乱的思绪，理出一个头绪来。

知道了那东西是“思想仪”的部件之一，再解释它何以给人预知的能力，真是太简

单了。

那东西能把人的思想，移向多向工的时间，进入未来，人就有预知能力了。

那种能力，当然只是这东西许多功能中的一种，在月圆之后，便会自动发生，所以

才会被丛林的巫师发现，它还有千百种功能，人类根本不懂得使用，而成吉思汗如果真

有预知以力，行军布阵，录然也就如有神助了。

看到我沉吟不语，齐白大是焦急：“就算说来话长，你了要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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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

八、七情六欲

我只说了四个了字：“丛林之神。”

齐白和我相识多年，有许多惊心动魄、不可思议经历，是我和他共同度过的，他对

于我的一切，自然都很了解。所以一听了这四个字，他就“啊”地一声，张大口，合不

扰来。

好一会，他喝干了怀里的酒，舒一口气：“那件有预知能力的东西，就是我所要找

的？”

我道：“如果那东西只有一个的话。”

齐白望着我，我用力挥着手：“或许我见过的好个能使人有预知能力的东西，与你

要找的无关，因为它的作用，要在月圆这夜才能发挥，而且，似乎看不到有可以帮助人

成为帝王的力量。”

齐白的神情很是迷惘，来回蹁步，突然之间，他“啊”地一声，疾声道：“我离开

一会，再来找你。”

说着，他说向门外走去，他的行动，突兀之至，我大声道：“你——“我是想告诉

他，若是为了成吉思汗墓，他大可不必来找我了。

可是我才说出一个字，他就用力把门关上，行动无礼之至，我闷哼一声，赶过去把

门拉开，他已经不知去向，消失无踪了。

看他刚才的情形，像是突然之间有了什么紧急的事情，所以匆匆回去了——由于他

消失得快，所以我相信他是回阴间了。

由此判断，也可以推论，是他的脑部，突然接收到了讯号，那记号自然是由一二三

号发出来的而当时，我们正在讨论“丛林之神”，那么，是不是和那个圆柱有关？

白素在不久之后回来，我把一切经过，和我的想法告诉了她，她对于那个可以给人

以预和在能力的圆柱，虽然事隔多年，但仍有余悸，她问：“那东西，也是思想的部件

之一？”

我点头：“我看是——我们确然是把它沉进了大海之中，是不是？”

我也是心有余悸，所以才会这样问的。

白素道：“当然是沉进海里了，但是不是被打捞了起一，却不知道。”

我苦笑了一下，为找寻散落的部件，一二三号和四号争持得很历害，这东西——”

白素叹了一声：“他们争，是他们的事，我们没有必要……参与，我总觉得，他们

有许多事，不让我们知道，行为是很诡异。”

我道：“岂不让我们知道，连齐白都不知道。

白素道：“我觉得齐白的情莆，比我们更糟——我们所想的，我看有一部分，他们

未必接收得到，但是齐白所想的，他们一定全部知晓”。

我也没想过这一点，也曾为齐白感到难过。可是齐白正为他自己的改变而高兴莫名，

又自此可以和他的梦中情人在一起，我们自然也不必去扫他的兴。”

我把这一点和白素说了，白素在是感叹：“像齐白这种情形，也可以说是种典型，

正是不少人的写照。许多人都认为这种改变，是一种荣幸——使自己接近了“神”或

“仙”，颇有在生命形式上千了～级之感，觉得自己异于常人、高人一等了，但实际上，

他们却不由自己地进八了一个很可悲的处境。”

我道：“一二三号他们，由于拥有思想仪，所以情况有点特殊别的例子，像令堂、

海堂、玛仙，那当然有些不同。”

白素有点茫然：“我不明白——”

我又道：“倒是我们的思想，在什么样的情形下，他们就接收不到，这点很值得研

究一下。”

这一点，确然值得研究，因为和他们的来往之中，苦是我想的么，他们都知道，那

必然什么事都处于下风，乏味之至了”白素沉声道：“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我的结论是，

不必想得太奇妙复杂，极简单即可。”

我问：“简单到什么程度？”

白素徐徐道：“我想，只要我们有强烈地不被对方所知的愿望对方的思想仪，就收

不到我们的思想，至少接收能力，会大打折扣！”

我吸了一口气：“你是指狄可在追寻一二三四号下落的事上肯答应不接收我的思

想？”

白素肯定地：“他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你有强烈的抗拒意愿——你想，他为了

寻找那一组人员。花了多少心机，万分之一机会的线索，都不肯放过，怎么会肯不接收

你的思想？”

白素的这一发现，使我大为雀跃，我抱起她来打了一个转：“你们并不是万能！”

白素道：“当然不是万能，而且，掩饰的手段，也十分掘劣，狄可想要一二三号四

号归队，一定另有目的，相信关系重大，可是他没有说，一二三号没有说，四号也没有

说过——他们的行为，在其他方面，或者堪称君子，但在这一点上，十足小人。”

白素很少用这样厌恶的口气评说一件事，我正感讶异间，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

我一时之间，虽不知确切用意，但也立即大声附和。

就在这时，我突然感到了声音。

同时，在白素的神情上，我可以知道白素和我有了一样的感觉——感到了有人在向

我们“说话”，而且，我们知道那是谁。

在同一时间，我的禾素一起道：“四号！”

我们听到的声音在说：“帮我。”

在我们一起叫完了“四号”之后，又再听到了一次“帮我。”

我先有反应：“为什么要帮你？”

我先问这个问题，而不问：“要帮你什么？”，那是表示我没有必要帮他，基于白

素刚才对他们的指责，我才作这样的表示。

四号的回应极快：“一二三号能改变齐白，我也能改变你们。”

我和白素都不作声，四号组织在提供他可以通过改变我们的生命方式时空和我向式

时空，那是地球人一直在追求的神仙境界。”

四号许下的好处，确实可以使每一个地球人为之怦然心动，而肯去帮他做事。

我其实难免也心动，不过我又想到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句老话。

我道：“据我所知，经过了改变之后，就变成了思想任由你控制的奴隶了。”

四号反驳：“你是指你的思想，会被我知道？那不必经过改变也一样！”

虽然他的口气，并不据傲，但是听了总令人有点不舒服，我沉声道：“未必，现在，

我可以用强烈的意愿抗拒你对我的思想搜集。”

四号发出一下不知有示什么声音，白素也立即遭：“告诉我们，你们的弱点。”

四号叹了一声：“是，你们真了不起，虽然我们有思想仪，但地球人之中，若是脑

活动能力强而有力，也就是说，个人意志够坚强的话，我们的思想仪，也不是百分之百

可以接收那地球人的思想。”

我和白素互望——我们的设想被证实，当然感到高兴。我问“对抗的情形如何？”

四号道：“因人而异，像两位，对抗的程度，可以达到百分之三十，像令媛，则可

以达到百分之九十。”

我再问：“经过了改变之后，就没有抵抗能力了？”

四号的回答居然很幽默：“谁会制造一个反抗自己的力量？”

我并不欣赏的他的幽默，反倒愤然：“那人刚才还向我提供那样的改变！”

四号的声音中有着不可了解：“我以为经过了改变的生命形式，正是地球的人追求

的目标，所以才提供给你们的——就算改变后，你们不能对抗被接收思想，那又算得什

么？”

我呆了一会，对于四号的话，感到难以反驳。确然，有了那么多好处，思想为了人

所知，又有什么关系呢？别说思想为人所知，就算是从此思想撤底受控制，只怕一样有

许多地球人爬着跪着去求得到那些好处。

别说那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地球人对于追求“好处”，有叫种狂热，就算是根本

不存在，只是他们心目中认为会发生的好处也会有一大群人爬着跪着去争取，而且在争

取的过程中，根本已丧失了作为一个人的尊严，根本已自愿展现出一副奴性，算起来，

思想为人所知，又算得什么呢？

四号进一步道：“我的提供，并无恶意，在思想仪未曾损毁之前，我们的思想，也

都为了所知！”

四号说得太过头了，我已听出了毛病来，但白素的反应，比我更快，她道：

“阁下不就是感到了思想不被人所知的可贵，所以才不归队的？何以已所不欲，欲

赐于人？”

白素的词锋，锐利之至，我脱口叫了一声：“好！”

白素说得太对了，四号说了不少“思想为人所知不算什么”的道理，可是了自己，

却偏偏就是为了要“思想不为人所知”而独处，不肯归队，许许多多的事情，都由于他

的行为而发生。

他这种言行上的矛盾，被白素一言道破，且看他如何应付。

四号的回答，来得很快：“我和你们不同，你们是在得到了许多利益之后，思想才

为人所知，得和失之间，对你们来说，应该是得多失少！地球人奴性发作起来，太多自

愿下跪的例子，太多了！”

他提出了“自愿下跪”，又说“太多了”这无可反驳。

确实，地球人自愿下跪的例子太多了。

通常，在一个强大的势力之前，地球人应付方法，只有一种：反抗。逃亡和下跪。

这三种反应，本没有什么高下之分，当然，最有用的是反抗唯有反抗，才能使强权消失。

逃亡是消极的做法。不跑，更是可奈何之至。

但下跪也有两种，一种是被逼下跪。被逼下跪，那是无奈，只因强弱悬殊，所以只

好下跪。却还有一种，是自动下跪，那就是人性中的奴性发作了——会然可以不跪。可

以采取别种反应，却争先恐后去争取自动下跪，以坟强权之手，抚顶嘉许，人性中的这

种奴性，培育了强权，也形成了人类历史上不断出现的强权统治史！

这种人性中的奴性，经由四号的口中提出来，而我又分明知是事实，当然也无法反

驳。我只好道：“也有例外，算我们是例外好了。”

四号道：“对不起，只是，我还是要请你们帮我。”

说了半了天，又回到老路上来了，妙得很，我还是那样回答他：

“什么要帮你？”

这一次，四号的回答是：“帮我，使我可以维持现在的处境不变。”

我闷哼了一声：“那与我何干？”

四号叹了一声，好一会，再没有他的“声音”，我望向白素，白素冷冷地道：

“有求于人，总要把一切话都说明白了才好！”

白素这时的话，和刚才四号的声音还同有发出来之前所说的互相呼应——四号可以

说是给她的头一番话骂出来的，所以这时她的话，也当在会使四号有反应。

果然，四号发出了一些我们不知什么含意的声音，然后他又道：“自从我们创造了

思想仪，而又知道宇审间各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又都有思想活动之后，有一种想法，就开

始在我们之间形成。”

我打了一个冷战：“说直接一点！”

四号果然换了一个直接的说法：“这想法是，有思想仪，可以控制、操作、改变宇

宙所有的高级生物！”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地球上，一直有人在做地球认的梦宇宙间，有人做宇宙之

主的梦，也是必然之事，不足为奇。

我只是道：“有这想法，不足为怪，但事实上，你们做不到，地球人的反抗意志，

就可以和思想仪抗衡。”

四号又停了一会：“若是你知道了对方在想什么，要使他不和你抗争，那是十分容

易的事！”

我一时之间，有点不明白四号这样说是什么意思，白纱低志提醒我：“人的欲念。”

我又呆了一呆——人的欲念。

人人都有欲念，虽然说各人的欲念不尽相同，但是也大同小异很容易就可以分类出

来，最通常的分类法，是把人的欲念，分成七情六欲——全部人类的欲念，不出这个范

围之内。

佛家的七情六欲是，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六欲：色欲、形貌钦、

威信姿态欲、言语音声欲，细滑欲、人想欲。

这一切，都通过大脑的活动而产生，而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有“思想仪”这回

事，自然也不会产生抗拒的意志。

那也就是说，地球上所有人，有什么欲望，喜什么，恶什么，都可以通过思想仪获

知。从亚非洲的人希望猎到一头鹿，到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想统治数以亿计的人，思想仪

都可以知道。

然后，思想仪就可以根据资料，去满足每一个人的七情六欲，使人知道，有一股力

量，可以使他的每一种欲望，都如他所想的那样得到实现，那还有什么人会和这种力是

抗争？

这种力量，可以使人喜，使人有爱，可以使人足欲，可以使人免哀、无惧。

那么，这种力量就必然能令所有人所膜拜，成为人类的主宰。

算起来，这样的情形，并滑什么不好，恰如人类的某种思想民，进入了理想的境界。

人类满足了七情六欲，所失去的，中不过是思想不为人知的隐秘权而已。

相信绝大多数的人都肯接受这样的交换！

我又想志了曹普照的一家，他们的灵魂，到了阴间之后，在几百分之一秒的时间之

内，完全可以回来，可是他们却不回来了。

他们接受了“阴间”的那种生命方式，而放弃了原来的生命方式！

由此可知，地球人原来的生命方式，很经不起比较，一有比较就会放弃。

何况，四号所提出的情形，还不是要人改变生命形式，自然更易为人接受。

那么，地球人就再也没有自己了。

用的同样的方式，其他星体的高级生物，也很容易没有了自己。

这其间，并无强逼奴役等经过，一切都是通过欲望的满足而自动生产。

从他们有这样的野心看来，一二三号建立了阴间，似乎绝不是“闲来无事”那么简

单，他们通过这一行动，至少已控制了大量地球人的思想组！。

这种控制的形式，虽然和强逼奴役大不相同，但是所能达到的效果却更好，而且，

人类乐意接受——从麻醉脑部活动的药物如此受欢迎的程度上，可以看出地球人所追求

的是欲望的满足，即使是虚幻的满足！

他继续说：“譬如说，一个患了精神病的人，自己以为他是皇帝，他就比真正的皇

帝更满足，因为他的虚幻的帝王生活之中，足有他想象的皇帝的一切尊荣权力，绝没有

真正的皇帝在现实的宝座上的种种烦恼，他不必担心国计民生，只要做他的皇帝就好。

所以，只要精神感到快乐，思想上觉得满足，虚幻优于真实！”

（这位朋友说的，我无法不同意。）

当时，我听了四号的话之后，所想到的是：“就算地球人，或是更多的星体上的高

级生物，全在这样的状态下被控制了，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当然，若是有旁观者，那可能会看到十分怕的景象：所有人都沉浸在幸福快乐之中，

虽然一切都是虚幻，但所有人却真正感幸福快乐。

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唯一不好的是，所有人的思想，都被一座庞大无比的仪器操纵。

四号的声音又传来：“在那种情形这下，地球人等于生活在梦中一样。”

我苦笑：“我难以作出判断，真的，我难以判断。”

四号沉默了片刻：“我的意思是，只要我能维持如今的处境这种情形，就不会出现，

因为我们必须集中全部的力量，少了我，少了我所属的这一组，这种事，就不会发生。”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思绪紊乱之至：“你说了半天，究竟具体要我做什么？”

四号道：“帮我打一零九A。”

我怔了一怔，叽咕了一句粗话：“那是什么？”

四号的回答，极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但是我却一听就可以明白他的意思。他道：

“多年之前，被你抛进海中去的，是一零九B。”

我和白素互望着，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自然，我们也都知道“一零九A”是

什么了。

当年被我抛进海中去的那个被称为“丛林之神”，可以使人有预知能力的圆柱，补

四号称为“一零九B。”当然是那是“思想仪”的一个组成部分。

而当齐白自他获得的资料，得知成吉思汗也有一件圆柱状的宝物之后，我立即联想

起“全林之神，”还曾以为那就是它。

如今，四号这样说，使我明白成吉思汗的宝物和“丛林之神”是两个形状相同的部

件，一个是“A”，一个是“B”。

它们形状相同，但作用未必相同，因为“丛林之神”虽然能使人有预知能力，但是

决计无法改变将来会发生的事实——许多悲剧，也因之而生．似乎并不能帮助成吉思汗

建立他的霸业。

那“一零九A”，如今有可能在成吉思汗的墓中！

那四号，不知是在什么样的时间和空间之中，但是他却像是无处不在，我们和齐白

的对话，他一清二楚，齐白的一切行为，他也知道。

他虽然只是一个人，但是他的能力，似乎比一二三号不强，至少，一二三号就不知

道他的情形。

齐白曾说，那“一零九A”是思想仪的核心组成部分，那么“一零九B”呢？

我才想到这里，四号的声音已传来：“A和B同样重要，若是两者合一，可以发挥启

动思想仪的八成功能。”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一零九B，已经被我先找到了，所以，如果我再找到

一零九A，就等于我得了思想仪的八成多功能一二三号再也打不到我，宇宙间各星体的

高级生物，了可以一直按照自己的生命形态生存。”

我吞了一口口水，一时之间，就不出话来——“一零九A”竟然关系如此重大，不

但和地球有关，而和宇宙之中，许多星体上的高组生物的生命形态有关。

这自然是大事中的头等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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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欲念

白素先我开口，她道：“你的话，不足以构成我们帮你找一零九A的理由。”

四号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白素道：“可能有些星体的高级生物，并不满意他们原有的生命形态，渴望得到改

变。像地球人，对自身的生命形式，就很不满，一直想改变，追求想像中的新生态，用

地球人的语言来说，是“神仙境界”。照你刚才所说，若能使人的七情六欲都得到满足，

那正是人类普遍的愿望，我们为什么要为了帮助你而去阻止？”

白素这一番话，我不是很同意，可是却也想不出用什么话去反驳。

四号也沉默了好一会，才道：“那也许是我的误解，我以为人喜欢保存自我，重视

个体的存在，就算七情六欲得不到满足，人的一生总还是自己的，比被外来的力量牵制

脑部活动的好！”

我忙道：“是，是，你了解正确！人确实十分重视自我的单独存在，尽管有许多人

甘愿不要自己，但那只是……只是……”

白素绝少和我意思相左，可是这时，她冷然反问：“你能说那是少数人吗？”

我怔了一怔：“就算那是多数，少数人仍然有保持自我的权利，包括你和我。”

白素吸了一口气：“外星先生，请不必为地球人着想，老实告诉我们，得到了一零

九A，对你来说，会有什么好处？”

四号的回答来得很快：“我说过了，可以使我如今的处境不变，他们再也无法强逼

我归队，宇宙间的一切，也照各自原来的方式运行，不管是好是坏，总之是合乎自然的

规律——谁也不知道，改变这种自然的法则，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白素的声音冰冷：“就是这些？”

四号道：“是的——我要是被强逼归队，就会……就会……就会……”

他一连说了三次“就会”，这才道：“就会被消灭！”

我大感意外，白素却像是在意料之中，我立即问：“你们不是已超脱生死了吗？何

来有被消灭这种事？”

四号吧了一声：“还是可以被消灭，或更悲惨地，被永远禁锢。”

我道：“狄可告诉我，你和另外三个组员，归队之后，不曾受任何惩罚。”

四号的回答再简单没有：“你骗你的。”

我再问：“消灭了你，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四号反问：“地球人有上百种方法处理叛徒，又有什么好处？我们扭成一团惯了，

忽然有一个要脱离，自然就形成了背叛。”

他竟把集体生活的方式称之为“扭成一团”。虽然别开生面，但倒也很生动。

我望向白素——白素一直怀疑，狄可一二三号和四号，都有秘密隐瞒着，现在四号

所说的那些，已证明了白素的怀疑有理。但不知道四号所说的，是不是能令白素满足。

我看到白素的神情，很是矛盾，她犹豫了一下，才道：“你这个解释，勉强可以接

受，但是那一零九A，我们也不知道在何处。”

四号说得很肯定：“根据一二三号和四号获得的资料，一九零A在成吉思汗墓中。”

我问：“成吉思汗墓在哪里？”

四号道：“我不知道，一二三号也不知道，不过我相信，两位如果和齐白一起寻找，

找到的机会比齐白独自找高。”

我摇头，心中一百个不愿意，四号道：“这墓，一定有极厚的隔绝层。”

我没好气：“何止极厚的隔绝层，还有各种机关，有上万支精铜铸成的尖矛，有无

数陷阱，有许多长弓大弩、毒毒蛇，还有水牢火攻，只怕飞进去一只蚊子，顷刻之间，

也碎尸万段！”

在我那样说的时候，我没有半分打算真会去探什么成吉思汗的墓。

可是四号接下来所说的话，却不但令我怦然心动，而且接着改变了我的心意。

（正是由于心意有了这样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所以才把这个故事，叫作“改

变”。）

四号说来很轻描淡写：“你所说的，可能全是事实，但是你当然不必去冒这种险，

那是我的事。”

我呆了一呆：“什么意思？”

四号道：“你只要循唯一的线索，找到了墓的所在。进去搜寻一零九A，把它带出

来，那是我的事。”

我仍然在发呆，不明白何以四号敢去冒那样的险。自然，我立即知道，他是外星人，

一切足以伤害地球人的把戏，对他都不起作用！

我问哼了一声，仍然没有要去的打算。

四号继续道：“当然，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和你一起进行，把你带进去。”

我陡然震动了一下——一来，由于我绝不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提议，二来，我也想不

到他用什么方法，可以把我带进去。

刹那之间，我思绪乱成一片，想到的只是：他怎么进去？我不知道：我怎么进去？

理乐知道，在紊乱之中，我想起了齐白这次前来对我的要求，所以我在一种神思恍惚的

情形之下，问了一句：“那我得请勒曼医院准备多少后备身体？”

我的意思是墓中惊险重重，机关密布，我可能死上十七八次，自然要准备多一些身

体——齐白正是为了这一点才来找我的。

当齐白向我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我当然想不到，转眼之间，我自己也会有此需要。

四号的回答，更令我意外：“一个也不用！”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难道你有破解墓中埋伏的方法？可行吧？”

关于我的生死，我自然问得紧张。

四号却没有回答，只是发出了一下对我的话像不是很满意的声音。

就在那一刹间，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说我根本不必准备后边的身体，并不是说，我进入墓中，身体可以避过埋伏，不

会损坏，而是说，我的身体不会进入墓中。

他“带我进去”，并不是带我的身体进去。

他是要带我的灵魂进去。

虽然今中外，人类对于“灵魂出窍”这种现象，有种种不同的传说，可以说并不陌

生，但是事到临头，总不免有很是怪异的感觉。

所以我说得很是委婉：“你的意思是，我的身体，根本不必参加行动？”

四号回答干脆：“正是。”

我吸了一口气——直到如今为止，我不知道一二三四号他们是以什么样的形态存在

的，我虽然见过他们同类狄可，看来和寻常的地球人无异，然而必然是他顶了一个地球

人的身体所到致。

如今，从四号的话中听来，他们的生命形式，竟然像是早已没有了身体。

没有了身体的生命形式，是我所能理解的最高能的生命形式——思想组单独的存在，

不受肉体的拘束和羁绊，也根本没有了病痛和死亡。而且，可以以任何方式行动。这种

极高级的生命形式，我以前也曾接触过。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脱口道：“失敬了，原来你们的生命形式……”

还不等我想出形容词来，四号又道：“把身体和思想分离，本来就是我们的看家本

领。”

他的这种说法，我不是完全明白，但是也可以理解——正因为他们对思想组（灵魂）

有了深刻的了解，所以他们才会创造出“思想仪”来。

而他们要把地球人的身体和灵魂分离，理是轻而易举之事，甚至不必他们亲自动手，

只要使用思想仪中的一个小小的环形部件，就可能在刹那之间，使好向百人同时灵魂出

窍。

一时之间，四号由于等我的决定，没有作声，我则是思绪紊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才好。过了一会，我才道：“以你的神通广大，没有理由找不到墓地！”

四号的声音，听来很无可奈何：“找不到就是找不到，在地球上，有许多事，没有

道理可说，或许是由于我们对地球上的情形，还未能作撤底的了解——例如，我们就无

法理解何以地球人那么重视保存已经死去了身体，那只是一无用处的废物！”

这个问题，听来虽然可笑，但是想想地球人在保存这种“废物”上所作的努力，也

就笑不出来了。我摇着头：“你这种说法，没有说服力，那东西——”

四号纠正我的说法：“一零九A。”

我道：“那一零九A，它必然有可以使你们探测得到所在的方法你何不试用？”

四号道：“我什么方法都用过了，一二三号他们也用过了，一0九B沉在海底，已经

深入海沙之中十公尺，我仍然可以把它找出来。一0九A所在之处，一定有极不可思议的

保护层，使我们的一切寻找方法都无效。不然，我不会来找你。

我感到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滑稽，他们是如此神通广大的外星人，竟然还要地球人的

帮助。一二三号找到了齐白，四号找了我在我和齐白之间，还会有一场竞争，看谁先发

现成吉思汗的墓，而本来齐白是来向我求助，我应该是和他合作的。

想到了这一点，我的反应是：“如果我答应了你们的要求，我将和齐白站在敌对的

地位，但我们是朋友，我不想改变这关系。”

四号没有立刻的反应，我又遭：“而且，如果我要找墓地，必先从那个铸造兵器的

山谷开始，那是齐白的资料，我不能利用他的资料来和他作对。”

四号的声音很低沉：“我刚才说，地球上有许多事，我不理解你刚才说的情形，我

就不明白何以你‘不能’。”

我吸了一口气：“地球人有许多行为，颇为不堪，属于低级生物的习性，但也有一

些，是高级生物的行为，我刚才所说的情形，叫做‘道义’，若不遵守，就沦为低级生

物了！”

四号咕哝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照猜测多半不是好话，极可能他是在腹诽“地球人

本来就是低级生物”！

我对自己的推测，颇具自信，所以我的语气，也就不太好：“这是地球人的特怪不

性之一，或许，在你们来说，根本没有‘道义’这回事。”

四号又咕哝了句，才道：“是，我对你的这种行为，不是很了解。”

我本来想对他解释一下，便随即想到，对一个根本没有这种没有这种概念的外星人，

解释什么叫“道义”，那实在是太困难了！

我怎么说，他敢不会明白——就像随他怎么说，我也不会明白什么叫多向式时间一

样。

谁知道我不说，四号反倒发表他的意见来了：“我知道，我向你求助，但是你不能

帮助我的这件事上，得到什么好处，所以你不答应，这种行为，就属于你说的所谓‘道

义’的范畴！”

一时之间，我的心口，像是被他的话，堵了一块大石一样，堵得我一句话说不出来

——这家伙，竟然用这种话来讽刺我！”

白素看到了我又气又窘的模样，自然知道我心中的感觉，她冷冷地道：“你和智慧、

能力，都远远在我们之上，你来找我们帮助，我们很荣幸，但你始终不把最主要的真相

说出来，在我们地球人看来，那是没有道义之至的事，所以，你也因此而得不到我们的

帮助！”

白素一直肯定四号他们有重大的隐秘未曾说出口，虽然刚才四号已经说了很多，她

仍然坚持这一点，连我也不明白。

在白素的指责下，四号沉默了一会，才道：“我已经说了，这关乎我的生死！”

白素疾声道：“何止你的生死。”

我向白素望了一眼，神情讶异，因为白素这样说法，相当严重。对于一个生命来说

（任何形式的生命），最重要的事，莫过于生或死，可是白素却强调四号还有比生死更

严重的事！

四号又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四号又有一会没反应，这才道：“可是我不是很了解，我的想法不对吗？”

白素道：“不是对或不对，而你既然有求于人，就该坦白告诉人！”

我越听越是讶异——我、白素和四号三个人在说话，可是说着说着，四号和白素的

对话，我竟然听不懂了！我变得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这种现象，是不是怪异之至？

但听四号和白素，一句紧接一句的对话，我又一点也插不进口。

我看到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暂匆出声”的手势，我就只好静待其变。

又过了一会，四号才道：“事情其实和你们关系不大，但如果你坚持要知道，那也

无妨——确然和我的生死存亡有关，有了一0九A，我不但可以永远依照如今方法生存，

而且，我的许多愿望，都可心得到满足。”

白素一步也不放松：“例如？”

四号叹了一声：“一切——我无法——列举，一切，就像我们可以通过仪器，使地

球人的一切欲望，都得到满足一样，那是生命的最理想的形态，所有生命，不管是什么

形式的生命的理想目标。”

我看到白素的神态，松驰了下来，就知道四号的回答，令她满意了。

同时，我已暗中“啊”地一声，感到十分震动。地球人有七情六欲，他们也一样有。

他们的欲望，可能和地球人根本不同，但是有欲望则一。

濒临饿死的饥民想要有最低限度可以维生的食物，是一种欲望。

已经拥有了一大片国土的帝王，想并吞近国，扩大疆土，也是一种欲望。

鸽望的细则大不相同，但同为欲望则一。

他们的生命形式再高级，一样有欲望，一样想将欲望得到实现。

那种心态，和地球人追求欲望的实现，并无二致。

有了“一0九A”，四号的许多欲望能实现，所以“一0九A”对他重要之至。

为了追求小小欲望的满足，地球人可以做出匪夷所思的行为。四号所要追求的欲望

满足的“一切”，他自然会尽他所能，做任何事以求达到目的。

很多时候，追求欲念满足的确凌驾于生命的生死之上！在地球上有太多这样的例子，

轻生命，重欲念的例子太多了！

在地球上，生命层面越高的生物，欲念越盛——同样是人，也必然是地位高的人，

欲念之盛，超过了地位低的人。

那么，在整个宇宙而言，情形是不是也是如此？生命形式越高级的生命，欲念也越

盛？

而生命为了满足一已的欲念，必然要在一定程度上损及他周围的一切，越是高级的

生命，要满足他的欲望，而一将功成，就万骨枯了！

这还是地球上情形，若将它放大到了整个宇宙，那就是扩大几万亿倍。

那么，四号在他的一切欲望满足过程之中，会给宇宙带来什么损害呢？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大有不寒而栗之感。

在这一刹间，相信白素所想到的，和我所想的一样，她也神情凝重并不出声。

我们都知道，四号一定可以知道我们在想些什么，我们也正在等他的回应。

过了一会，才传来了四号的几下十分难听的干笑声，接着他道：“地球人有一句老

话。说‘上山打虎易，开口求人难’，真的一点不错。我向你们求助，已经好放矿产尽

了；你们却越想越远，嘿嘿。宇宙间对地球人的地位相当低，一致公认地球人极缺乏想

象力，所以难以列入高级生命形式——”

听到这里，我心中也大是不快，闷哼了一声。但四号还继续他的讽刺：“看来，两

位倒是例外，想像力丰富之至！”

白素沉声道：“是不是我们所想的，都想对了？”

四号一阵狂笑：“怎么说呢？怎么说，你们也根本不能明白！”

我怒意上升，已到了一定程度，我提高了声音：“是，我们什么也不懂，你根本不

必来求我们！”

四号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一直在求我们，可是这时，一下子就放弃了，

他哈哈的一笑：“对，我错了，我不必求你们，我何必求你们！”

说了之后，他又是“哈哈”一笑，竟然从此音响寂然，再也没有讯息了。

起初，我们以为过一会，四号就会再和我们联络，可是一直到了第二天同样的时间，

仍然音讯全无，而我们又无法和他联络，看来，他真的放弃了。

这很使我感到意外——虽然我一直不想帮他去找那个什么一0九A。但是我却很乐意

和这个处境奇特的外星人保持联络，在以前的几次联络之中，我从他那里得到了许多新

知识。

不但是四号没有了音讯，突然之间，连匆匆离去的齐白，也再也没有出现。

又过了两天，我对白素道：“真好笑，这件事，竟然有头无尾，无疾而终了。”

白素望着我：“你根本不打算去找成吉思汗墓，无疾而终，有什么不好？”

我叹了一声：“话虽如此，但这种……情形，总信难不舒服——你一直认为四号他

们另有目的，所以一直在追问——”

白素瞪了我一眼：“你的意思是，我的态度把他逼走了？”

我忙道：“绝无此意，若说什么令他放弃，那是我的态度。”

白素掠了掠乱发：“四号也已承认，有了一0九A，可以使他的欲望实现，而他的欲

望是什么，他又说我们不会明白，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自然不能帮助他。”

我伸了一个懒腰：“说得是！”

白素忽然叹了一声：“只可惜，我们行事考虑周详，别人未必知我们一样。”

我呆了一呆：“你是说，四号不再求我们，转去求别人帮助？”

白素点了点头：“正是。”

我不无自豪：“除了我们，他能找谁，齐白和他站在对立面，他找谁也没有用。”

白素并不说话，只是取过了一叠报纸来，很快地翻着，然后递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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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

十、神秘高人

我接过了报纸，看到有一则小字标题的新闻：“寻找成吉思汗墓有新突破，蒙古国

家考古队获得珍贵线索。”

我笑了一笑，抬头望向白素。白素作了一手势，示意我看内文。

内文并不长，说蒙古国家考古队，曾和日本合作，花了三年时间，动用了种种精密

仪器，甚至借助了人造卫星的光谱照片，对文大的蒙古肯特山脉地区，拍摄了上万幅照

片，并进行分析，试图找出成吉思汗的陵墓，结果却令人失望。

所以，日本方面已宣布放弃，但蒙古的考古队，却楔而不舍，终于有了新的、重要

的线索。

新线索是，在肯特山脉南麓一个十分隐蔽的山谷之中，发现了许多物事，都证明在

这个山谷之中，曾有过大规模的锻铸工程，被断定和陵墓的警卫系统有关。

看到这里，我抬起头来：“那正是齐白所说的“唯一线索”，看来齐白已在进行了

——他想到和蒙古考队合作，倒事半功倍。”

白素微笑：“你看下去再说。”

我知道白素如此说，必然事出有因，所以再去看那段新闻。

突然，新闻的尾段，有十分值得注意的报道：

新闻说，蒙古国家考古队，已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找到成吉思汗陵墓，而且国家

方面也有了计划，在陵墓得到了开发之后，辟出一个旅游区来，以宏伟的陵墓为中心，

以展出陵墓中各种出土文种，估计每年可以吸引大量游客，使国家经济得到极大的好处。

有了这样长远的计划，国家方面，自然倾全力支持，所以，由国家出面，聘请了一

位高人，作考古队的总顾问。这位高人，身份神秘，不能暴露其身份，甚至不能以真面

目示人，所以除极少数的几个高级领导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而且，这个“神秘高人”，为了身份保密，他甚至在任何时间，都不以真面目示人，

而戴上了一只面具面具的造型，是蒙古传统中的一位恶神，看来很是狰狞之至。

在新闻之旁，还有一幅图片中的人类，看来只有火柴头大小，而且模糊不清，约有

十来个人，其中，有一个人，确实带了一个面具。

新闻还说，在这位“神秘高人”的带领指导之下，一定可以找到成吉思汗的陵墓。

我看完了之后，用手指弹着报纸：“齐白在闹什么鬼？为什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藏头露尾的，莫非真是在阴间沾上了阴气？”

白素反问：“你以为那是齐白？”

我笑了一笑：“不是齐白是谁——”

这句话才一出口，我也感到，那被称为“神秘高人”的，不会是齐白了。

那张图片，虽然又小又模糊，但是人的高矮，还是可以分得了来的。齐白的身材不

高，甚至可以归人瘦小一类。他常说，他的那种身型，是天生的盗墓人的体型，因为盗

墓人常需要在狭小的空间中通过，若是身形雄伟，肯定很不方便。

如今在图片上的这具戴了面具的人，却是身形高大，比站在他身边的几个人，都高

出大半个头，若那是齐白，那在图片上的其他人，都是矮子了。

而且，在图片上，还有一个人，手持一根测量用的标杆，这种标杆，通常为两公尺

高，戴面具的人与之相比较至少在一公尺八十以上，那更证明其人不会是齐白了。

我向白素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她观察仔细，那确实不是齐白。

“神秘高人”不是齐白，又会是什么人呢？

白素也以眼神在问我同样的问题。我想了一想：“四号在我们这里，碰了钉子，而

他又非得到一0九A不可，他自己又无难为力，唯一的方法，就是他去找别人。”

白素点头，表示同意我的分析。

我继续道：“于是他找到了那个‘神秘高人’。”

白素笑：“你这样的分析，太简单了吧！”

我摊了摊手：“还能怎么复杂？一二三号找齐白，他找那蒙面人，大家所持的线索

一样，蒙面人有国家考古队作靠山，行事要方便得多。看来在寻找陵墓的龙争虎门之中。

齐白要落下风。”

白素又点了点头、在蒙古，确然是有“国家”做靠山，行事自然方便得多。齐白若

是和“国家”站在对立面，随便被安上一个什么罪名，人了境也可以被驱逐出境，一二

三号在这件事上，既然无能为力，那就算齐白经过改变。已成了金刚不坏之身，也只好

徒呼奈何，一筹莫展！

我最后的结论是：“这神秘高人，不知道是什么人，有可能是我们的熟人。”

白素道：“不会是原振侠。”

我点头：“当然，不应该是他。”原振侠去向不明，神秘之至，四号曾经和他在多

向式的时空之中相遇后，其时，原振侠正在观察地球的形成——当真是难以想像之至。

但是我还是说“不应该是他”，那是对白素的断言。有所保留。

我的意思是：四号既然会在那个时候，遇见地过原振侠，或许他有办法，再把他拉

回现在的时位，帮助他得到一0九A。

白素凝眸沉思：“还是不会是他，若他再来地球，绝对不和我们联络之理！”

我仍然坚持：“存疑。”

接着我说：“也不会是年轻人——他必然和他的公主一起出现。”

白素对这一点，并无异议，然后我们两人异口同声：“鹰？”

我们口中的“鹰”，自然是指亚洲之鹰罗开。

在叫出了一个“鹰”字之后，我们沉默了片刻，我就摇头，理由是：“鹰的脾性，

绝不喜在不明不日的情形之下受人指使，四号说服不了他。”

白素同意了我的分析。

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来，但是没有说出口，就摇了摇头，白素微笑：“想到了浪子

高达？不会是他，他哪里有这分散心思！”

我摊了摊手：“天下能人异士甚多，猜不中的。”

白素望着我，欲语不——她的这种神态，极其罕见。我和她生死与共，生命虽然未

能实质成为一体，但确然已到了心灵相通的地步，她有什么是欲言又止的呢？

我扬了扬眉，她笑，笑容之中，略带歉意：“对不起，我刚才在想，你毕竟不再年

轻了。”

她说得很婉转，我抚着脸，笑了起来：“何不直接说我老了。你是说的好奇心已大

不如前？”

白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我吸了一口气：“是的，若是以前，我一定会去算

清楚那蒙面神秘客是谁一一那时，觉得世上什么事，都和自己有关，什么事，都应该有

一个水落石出的答案。可是现在的想法，大有不同，很多事情，和自己无关，更倾向于

闲云野鹤式的生活。”

白素赞同地道：“好啊，不过，闲云也要被风吹，野鹤也要有栖身之所。”

我笑：“你怎么啦，好像很想我去参加陵墓的探索工作？”

白素摇头；“不是我想你去，而是我有强烈的感觉，你欲罢不能”我哈哈一笑：

“天下没有‘欲罢不能’这回事，若是‘不能’，一定是自己不肯罢休。”

白素竟然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我跳起来：“你是说，我会不肯罢休？”

我知道我确实有意继续探索，但是却有一种提不起这股劲来的感觉——这就变得十

分矛盾，究竟我该怎么做，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白素精慵慵伸了一个懒腰，正在这时，只听得开门声，和老蔡大呼小叫的声音：

“齐先生，你不舒服？脸色好难看！”

我跳了起来之后，还没有坐下，闻声一下子就到了门口，向下看去。

只见门开处，齐白和老蔡一起进来，看来是老蔡刚好回来，在门口遇上齐白。

齐白的脸色，确然难看之极——照说，他在经过了改变之后生命进入了另一境界，

绝不应该有那么难看的神情。

可是这时他的样子，确然又是晦气，又是恼怒，像是一个面临家破人亡的地球人！

对于老蔡的问候，齐白的反应是，一伸手，粗鲁地推开了他，同时，他抬头向我望

来，也就和我打了一个照面，他一看到了我，就发出了一下如同狼嗥也似的叫声：“卫

斯理，你好！”

他一面叫，一面向上冲来，我本来想迎下去，可是一看到他这样子，我知道还是以

逸代劳的好，所以就站定了没有动。

好家伙，齐白一面吼叫着，一面直冲到了我的面前，伸手向我胸口便抓。

不过他这个动作，却并未如顾，我一翻手，已把他的手腕刁住。齐白一面挣扎，一

面还在吼叫：“卫斯理，你干的好事！”

看他的情形，我知道其间有误会，我放开了手，他还想来抓我，但扬了扬手，知道

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所以又垂下手来。

我道：“我干了什么——以为你经过改变，已是神仙境界，怎么行为还发同白痴一

般？”

齐白哑着声：“你出卖了我！”

我冷笑一声：“你有什么可以值得出卖的地方？”

齐白又急又怒：“我把那山谷的资料告诉了你，你却告诉了蒙古人，还装神弄鬼，

充什么神秘高人，想先我一步，找到陵墓！”

一听得他这样指责我，我气得说不话来，白素淡然遭：“笑话，一上来我问还以为

那是你在装神弄鬼！”

齐白一怔，一时之间像是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他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但却不

会在白素面前放肆。

他大口喘着气，打开手中的一只纸袋，取出一叠相法大的照片来，用力放在桌上，

哑声道：“你们看看，那会是我吗？我哪有那么高大？”

我和白素的视线，立时投向照片，将近三十公分见方大小的照片上，人物清楚无比，

一看就知道正是在那个山谷之中拍的，和报上所刊登的差不多，是考古队和那个蒙面高

人在工作的情形。

一连七八张，皆是如此，其中且有两张，是那个神秘人的正面和侧面的特写。

一时之间，心中疑问之多，都涌了上来，齐白指着那人：“看，那会是吗？”

我沉声道：“我们只是一开始认为是你，后来早已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蒙面神秘人当然不是齐白，因为他身形很是魁梧，是一条大汉。

由于他戴着面具，所以无法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所戴的面具；有点像蒙古人的宗教

仪式跳神中的恶魔，但是狰狞大有过之，而且，还透着一股诡异之感。

在照片中还可以看出，在他周围的人，都对他的面具，相当抗拒——离他近的人，

虽然有的像是在和他说话，但目光仍然避开正面接触，而离他远的人，望着他时，神情

却很怪异。

白素和我，都是改装易容的大行家，齐白也是，在看到了那两张大特写之后，我吸

了一口气：“这面具……这面具……”

齐白接口道：“制作精美之至，简直就如同他的皮肤一样！”

齐白如此形容，不算夸张。

白素的话可以证明这一点，白素道：“我看他不是戴着面具，那恶魔的脸谱，是他

直接画在脸上的！”

我和齐白盯着照片，我道：“只有面对面，才能确定这一点。”

这时候，齐白居然还问：“卫斯理，真的不是你？”

我咕哝着骂了他一句，他急速地来回走了几步：“这个资料，我除了告诉之外，没

对别人说过。”

我的回答很快：“在你告诉我的过程中，给四号侦知了，他找我帮忙，我没有答

应。”

我回答，令齐白用力一拍大腿，狠狠地道：“唉，没想到这一点！”

他皱着眉：“可是，我们侦知的是，蒙古考古团的团长和工作人中，称呼那个神秘

高人为‘卫’，所以我才以为是你。”

我又是惊骇，又是气恼道：“怎么一回事，是不是万里之外的对话，你们都可以侦

知？还有个人隐私没有？”

齐白却翻了我一眼：“思想尚且可以搜集。何况通过思想，发而为声，实实在在有

声波在的，当然可以收得到，说得出口的，再也不为隐私，真正的隐私，可以不说。”

对着他的这番话，我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所为“立场”了。

经过改变之后，创建已经不能算地球人，而我是地球人，立场不同自然对所有事物

观点也不同了——世上事，本无对或错，有的，只是立场不同，观点也不同而已，你认

为对的。他认为错，都是由此而来，并没有一个标准可供衡量的。

我定了定神，不再去想那些，追问了一句：“那个神秘高人被称为‘卫’？”

齐白点点头，白素道：“可有录音？”

齐白却摇头：“等我们接收到的时候，已不是音波，而只是一种频率，虽然有记录，

但和地球上的录音技术，并不相同。”

我竖起了手指：“第一，天下姓‘卫’的人多的是。第二，可能是‘喂’，听错了

就是‘卫’。”

齐白摇头：“整个考古队，甚至蒙古的国家领导人。都对这位神必高人，敬一有加，

不可能用‘喂’这种称呼对待他。”

白素向我望了一眼，我明白她是在问我，在蒙古语中，和‘卫’相近的发音，是否

另有用意。我摇头：“用在称呼上，没有意义。”

白素蹙眉：“这神秘高人的身份很耐人寻味。

齐白道：“只要不是卫斯理就好，若是卫斯理，我输面就大。”

他忽然对我说了一句这亲的捧场话，我耸了耸肩：“你虽然有蒙古老鬼提供的直接

讯息，但他们有国家的协助，而且，我相信神秘高人的真正后台是四号！”

齐白神色阴沉，我把我们和四号之间的沟通过程，约略告诉了齐白。

齐白的神情更是凝重：“那肯定是四号了，求你不成，就找到那神秘高人。那‘一

O九A’，对他们来说，一定重要之至——。”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上次我突然离去，就是因为我们的谈话，你

提到了‘丛林之神’一二三号立刻知道那是‘一0九B’那也落入了四号之后，一0九A就

绝不能再给四号拿去，所以才紧急召我回去的。”

我问：“你们有何对策？”

齐白道：“非但不能让他得到，而且我们必须先手！”

他口中的“我们”，自然是他和一二三号了。

我默然，思潮翻涌。我想到的是，原来生命形态，进展到了他们这种程度对地球人

来说，已是高不可攀的了，但是生命的原则，却仍然不变——争夺，仍然是生命活动的

重要部分。

我对着白素，把我所想到的，说了出来——我这样做，多少有点奚落齐白的意思，

因为齐白在经过了生命形态的改变之后，言行之间，颇流露出一点“高人一等”的心态，

很是惹人反感。

白素听了并不作声，齐白自然知道我的意思，他沉声道：“卫斯理，你这种说法，

不能说是公平。不管是什么形态的生命形式，有一个总原则是不变的，那就是一定要生

存。为了争取生存，不致灭亡，所进行的行为，即使是争夺，也属必须。”

我听了之后，叹了一声。齐白追问道：“你可同意我的说法？”。

我只好点头：“同意之至。”

接下来，我们二人都有一段短暂的沉默——我们各自想到的，不必宣诸语言了。

生命为了要生存而争夺，当然是必须的行为，不然，也就不叫生命了。

可是“争夺”这种行为，却可心无限度扩张，在地球人的领域中，“争夺”行为是

为了基本生存的作多少比例？比起为了贪欲之念而产生的争夺行为，只怕是少之又少。

多少勾心斗角，用尽了一切卑鄙手段的争夺行为，绝不是为了争夺就活不下去，而只是

为了满足欲念。

相形之下，为了生存而发生的争夺行为，自然不应放在同一水准上谴责。

我首先打破沉默：“一二三号若是得不到一０九A，他们的生存会有危险？”

齐白道：“三种情形。其一，他们若得到一０九A，可以令四号归队，二十九组又

成为一个整体——”

我一挥手：“那对他们四个都没有好处！整个组，又要再归入大整体，就会受到大

整体的惩罚！”

齐白避开了我的目光——人在心虚的时候，就会有这样的身体语言，看来齐白“积

习难改”，我心中陡地一凛，也已经想到他为什么会这样了，但是我却要经由齐白口说

出来。

齐白的声音，听来很干涩，他先支或了一阵：“是这样的，嗯，情形是……一二三

号之所以不归大整体，是由于四号不归队。”

我冷冷地“哼”了一声，齐白却不再言语。

我道：“说啊，再说下去啊，怎么不说了？”

齐白十分懊丧：“你都知道了，何以非我说不可？”

我不放过他：“你只说对了一半，我虽然猜到了，但是不敢相信一二三号会有这样

的行为！”

齐白一抬头：他们确然有这样的行为，整体事件中，四号是反叛者，一二三号不是，

没有理由接受和四号同样的惩罚！”

一听得齐白这样说，我不由得自顶至锺，感到了一股凉意。

四号来向我求助的时候，曾向我说那是他生死存亡的大事，我一直不是很相信，如

今看来，竟是真的！

那一O九A如果落人一二三号之手，四号就无法保持目前的状况，会被一二三号押回

去。作为牺牲，而一二三号有可能逃脱惩处。

四号和一二三号各有立场，谁对谁错，难以下定论。但是四号坚持的是自由的选择

意志，个人的行动自由，这一切，都是我和白素，也是地球上一切崇尚自由的人所追求

的目标。

四号要妹的是个人意志不受干扰。他不想归队。就应该有不归队的自由，大队若是

强逼他归队，并且在他归队之后，加以惩处，那就量对个人意志自由的践踏！

我应该赞成何方，反对何方，不是再明白不过了吗？

可是我却拒绝他四号！

我握着拳，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却听得白素问：“第二，第二个情形怎样？”

齐白望了我好一会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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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

十一、突然改变

齐白道：“第二个情形是，四号得到了一0九A，那么，在目前的情形下，他就可以

一直逍遥……像他如今的情形。”

听来，齐白本业是想用“逍遥法外”这句话的。他其实不必改口，因为四号如今的

情形，坚持个人意志得到发挥，而大整体又无奈他何，确然有逍遥法外之实。

齐白续遭：“第三个情形，是一0九A落入狄可的手中。”

他说到这里，神情有点咬世齿：“这是最糟糕的情形了，狄可就有能力，强逼一二

三号现身。”

我和白素听出了话中有历。齐声问：“四号呢？”

齐白吸了一口气；“四号因为有一０九B，所以在目前的情形下，不会有问题，但

是进一步如何发展，难说得很，所以，那对一二三号来说，是大灾难，四号来说，也不

是什么好事。”

我道；“一二三号被逼归队，会有更严厉的惩处？”

齐白点了点头；刹那之间，脸色变得难看之至，也就在那刹间，我明白了。

我盯着他：“一二三号坏了事，你也就同时糟不可言了，对吗？”

齐白打了一个寒颤：“是，我和宣宣，都会变成名副其实的游魂野鬼。”

他说来清楚之至，连我也感到了一股寒意。

白素失声道：“何致淤此呢？”

齐白叹了一声：“我和宣宣的生命形态，和他们一样，是一种共同生存的莆式，其

中详情，你们无法了解，总之若是失去了他们，我和宣宣，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我指着他：“至多像现在一样，你在人间长生不老，岂不是更好？”

齐白苦笑：“我们和一二三号……正确来说，和思想仪之间，有着某种怪异的联

系……”

他说得十分支吾，我越听越心惊：“你的意思是，你和李宣宣的生命，都受思想仪

的控制？”

齐白无力地分辨：“也不能说是控制，只是某种程度的联系。”

他说到这里，突然发起狠来，一顿脚：“我说过，你不会明白的！”

我冷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秘奥，你不是有替身吗？简单行很！”

我说了之后，又补充了一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齐白的神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白素吸了一口气：“不对啊据我所知，有珍个阴

间使者，离开了一二三号逍遥人间，一二三号已无奈他可。”

我连忙附和：“是啊！”

我和白素所说的，自然是上任的阴间使者，那个中屈服差的家伙，这家伙，带了阴

间三宝逃走，为祸人间，至今不知在何处，是曹金福的大仇家。

若是一二三号无奈他何，那么，齐白带了李宣宣离开队间，一样可以逍遥人间！

齐白在听了我们的话之后，神情更是难看，简直有一种打从心底里发出的感觉，以

致他的声音也显得异样：“你们说的那个人，名字是阴差！”

我点头：“关於这个人，以及他的许多行为，我都已经记述出来了。”

齐白道：“你们认为他一直……逍遥法外？”

我道：“阴间找不到他的鬼，阳间找不到他的人，他究竟怎么了？”

齐白不由自主，颤动了一下：“他被特别处置了。”

他虽然尽量说来轻松，但是从他的神态看来，那“特别处置”的内容，一定十分可

怕。而且，不单如此，他一定知道，如果他有什么行差踏错，他也一定会受到同样的处

置！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神情难免有异，齐白居然立刻知道我想到了什么，神色惊

讶地点了点头。

在这时候，白素握住了我的手，我们心中，对齐白都有一种难言的同情。

齐白连喝了几口酒：“对我来说，最好的情形，自然是通过我，一得到一０九A。”

我没有作声，齐白续道：“那样，一二三号就可以继续主持阴间，我和宣宣也可以

——”

他说到这里，我已经听出不对头来了，我忙道：“等一等，你的话我不明白——你

说过，有了一０九A，一二三号以可逼四号现身，他们可以押四号去归队，把过失全推

在四号身上，他们不致获罪。”

齐白道：“是啊！”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在那样的情形下，一二三号也必然归了大队，还主持什么阴

间？”

齐白望了我一眼：“在大队的领导下，主的阴间！”

我只觉得耳际嗡嗡作响，我曾问过一二三号，为什么要建立一个阴间，得到的回答

是：“反正也是闲着”，我还为此着实感叹了一阵。

如今听齐白这样说，分明一二三号在骗我！不是他们闲来无事的玩意，是大队早有

计划的行动！

刹那之间，我面色难看之至，齐白忙道：“是研究工作的一部分，对地球人绝无害

处……只有好处。”

我轻轻拍打着自己的额角，令思绪静下来——那不太容易，因为一时之间，要想到

的事情太多。

首先，我无法不同意齐白的话，有这样的一个“阴间”在，看不出对人类有什么好

处。人的生命形式是必有死亡，而人对于死亡之后的情形，一无所知，在那样的情形之

下，人死之后的记忆组，失散流离，无所依凭，有一个“阴间”，可以让人类的记忆组

有一个聚集所在，有什么不好呢？

而且，即使是由于偶然的意外，而到了阴间的记忆组，也是在一到阴间之后，就

“此间乐不思蜀”了——曹普照一家人，和历年来被崔三娘“报了仇”的人，都毫无例

外，表示了同一意向。

这样是说，这个“阴间”，作为人类生命中的一个中途站，甚至是一个终点站，非

但没有什么不好，且是大大的好事。

那么，就算一二三号对我不尽不实，就算他们另有研究上的目的，似乎也无法责备

他们。因为对于处一死亡之后的记忆组，人类自己，一点方法也没有。

我神情阴晴不定，但是思考的过程，大致还是可以反映在表情上，所以齐白及时道：

“卫期理，你我多年交情，那三种情形，你自然希望出现我们得到一０九A！”

他这时所说的“我们”仍然是指他和一二三号而言。我没有特殊的反应，只是默然。

他却进一步道：“本来，敌人若不是你，我就放心许多，但如果你能帮我，等于我

已得救了！”

我望着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齐白极诚恳地道：“帮我，站在我

这一边！”

他的这种情形，使我想起几帮少年人打群架之前拉帮手的情景。

少年人打架是儿戏，扩大到了世界大战，什么协约、联盟，只不过是儿戏的放大，

如今牵涉到宇宙星际关系，一样使我感到那是大型的儿戏。

刹那之间，我突然感到十分疲倦。

我双手掩住了脸一会，才道：“我什么都不理，我不会帮狄可，不会四号，也不帮

你！”

齐白还没有反应，我再补充了一句：“那不关我的事——你我虽然相识多年，但现

在你的身分，已大不相同，我的能力和你相差甚远，你也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助！”

齐白望着我，仍是一脸的哀求之情，我叹了一声：“四号曾答应，只要我找到了陵

墓，他甚至可以带我进去，而且我也十分同情他的处境，认为他有权独处，我极不愿他

归队受到惩罚，可是，我也没答应他，更主要的是，我绝不认为我有能力找到成吉思汗

墓！”

齐白叹了一声；“如果你找不到，那么地球上再没有地球人可以找得到了！”

我本来想说“你太捧场了”，可是骤然之间，我听出了他话中有因，就追问了一句：

“什么意思？”

齐白说：“如果你肯救我，嫂夫人肯救宣宣，你们两人出力，必然可以成功。”

我自然而然，和白素站在一起，白素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就算自己办不到，

也还可另找能人，达到目的！”

齐白分明是这个意思了，他道：“两位交游广阔，得道多助，向各方能人求助，无

有不应允的！”

我已觉得气往脑门直冲，齐白这时的情形，用“其情可怜，其得可诛”这八个这字

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他不单想利用我，还想利用我所相识的能人的关系！

的确，如他所想，如果我有心要做，联络各方离人，虽然不一定成功，但我们如果

不成功的话，也就没有什么人可以成功了！

但是，我何秘要这样做呢？

虽然齐白是我的好朋友，但是我也不必为他去这样劳师动众，欠下全世界人的人情！

更何况，如果我成功了，对四号就大大不利，因我是一直同情四号的处境的。

我摇头：“我不会为你那样做。”

齐白显示得十分难过：“不是不能，是不为！”

我答得干脆：“对了！”

齐白的神情更痛苦：“是我们之间的交情不够，当然，我知道，要你出手救我和宣

宣，太……难了，如果是你的至亲有事，你就一定会倾全力，是不是？”

齐白这样说，简直已是出言无状了，我怒道：“你胡说些什么！你的所谓‘救命’，

我一点也不理解，而且，我看也不会发生，再怎么说，你都是起人一等，你是神仙，来

找我这凡夫俗子干吗？”

我大大吸了一口气：“我虽然有几个也是神仙一样的朋友，但我不会利用他们！”

齐白走开几步，双手抱住了头不出声。

白素道：“我不明白，你、或是一二三四号、或是狄可，都可以顶着人的身体往来，

你们自己去进行，一定比我们要容易成功，何以要来求人？”

这个问题，我一直想问，白素问了出来，我作了一个手势，请齐白回答。

齐白的神情甚是复杂，他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我不是他们，我毕竟不是他

们！”

我心知其间必然还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而这个问题，一定关系重大，所以一二三

号不说，四号不说，狄可也不说。

而每当我追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哪些外星家伙就支支吾吾，不肯明言。

我估计这个问题和他们能力上的一些缺憾有关——他们不亲自出动去找一０九A，

和在寻找陵墓的过程之中，他们未能提供实际上的帮助，就是明证。

一二三号要委托齐白行事，四号要我帮助，狄可也要求助于我，这一切行动，都说

明他们力有不逮。

虽然在捕捉人类思想上，处理人的灵魂方面，他们有了不起的成就，可是实际上，

只怕的他们能力，并不如我们想像中的那样超卓。

我把思绪拉得很远，齐白沉着声道：“你什么也不必想，只要想帮我！”

他这句话才一出口，突然又有一个又动人、柔婉的声音传来：“也帮我！”

这声音来得意外之极！循声看去，却见美人李宣宣已俏生生地站在门口。美目流泪，

眼波停留在齐白的身上，充满了爱怜。

齐白忙迎了过去，双手一起拉住了她的手。连声叹息：“你怎么也来了？”

李宣宣道：“和你一起来求人啊！”

齐白更是难过：“唉，这求人之事，要低声下气，岂是你做的？”

李宣宣道：“又岂是你做的，既然事情和我们有关，当然有难同当！”

他们四手互握，四目交投，在他们之间，洋溢着互相对对方关切之感人之情，要不

是历劫几生情鸳，做也做不出来。

我和白素，也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手，互望了一眼，刹那之间，宣宣的出现，感人的

场面，改变了我的决定，也改变了白素的决定白素嫣然一笑：“宣姐，我们为什么要帮

你，我们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有一个大才子曾为你赋诗，你是姓甄，还是姓

宓？”

李宣宣柳眉微扬：“都不是，若你们肯大力援手，我便把有关己的一切相告如何？”

我和白素异口同声：“不必，我们答应帮忙便是！”

因为我们都记得，李宣宣说过，当年的事，十分痛苦，她绝不再提。而此时她有求

于我，我们若是以此为条件，那岂不是乘人之危吗？我和白素，自然不致于做这样的事

——虽然对发生在这曾使大才子写下了“洛神赋”的美女身上的故事极有兴起，也不接

受。

或许是我们一直在坚拒，这下子又答应得太快，不但是齐白连李宣直在一刹那之间，

也显得有点意外。接着，齐白发出了一怪叫声，李宣宣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他们并不立

即向我们道谢，而是两人紧拥在一起——虽然他们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发出了连串听来

没有意义的声音，但是此情此景，却比千言万语更动人——他们的情形，竟像是在欢庆

劫后余生一般。

我不禁叹了一声：“两位，就算我们肯出手，也未必一定成功。

李宣宣不但语音动听，说的话也动听若是我们四人齐心合力也找不到的话，那就再

也没有人找得到。一０九A永不出现，我们的劫难，也就永不会发生。”

我“哦”了一声，是的，只要一０九A永不出现，如今四号游离，二十九组归不了

大队的情形，就不会改变，也就等于他们一直可以过他们的神仙生活！

所以，是不是找到一0九A，对齐白和李宣宣来说，并不重要，或许，不找到更好。

想到了这一点，我们都会心微笑，我心中想到的是，毕竟齐白和李宣宣是由地球人

改变而成的生命形态，不是与生俱来外星人，所以，他们的心态，和真正的外星人不尽

相同。

这了可以说是一种“非我族类，其心必殊”吧。

一时之间，气氛变得很是融洽——这是李宣宣出现之后的突然转变。

齐白首先提到具体进行的方法：“他们在明中进行，我们在暗中进行。”

我皱了皱眉，一来，我不是很喜欢“暗中”进行。二来这样大规模的考古探索行动，

在人家国土中进行，也绝难偷偷摸摸。

齐白挥手：“我的计划是，我们两人，以考古学者的身分，去考古队应征当队员—

—”

我眉心的结更甚，这不仅是“暗中”，简直是鬼崇的间谍行为了。

所以，不等他说完，我就伸手在他的头上拍打了一下：“万万不可！”

却不料白素道：“照看，这倒是事半功倍的好办法！”

我大是竟外：“你同意？”

白素道：“我们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明、暗之分太甚，只好如此。”

我道：“对手不是四号，就是狄可——”

白素道：“四号也好，狄可也好，他们和一二三号一样，自己都不能出面，出面的

是我们这些地球人。所以我们的对手，是那个神秘高人——他如代表四号，必然也有人

代表狄可，他如代表狄可，就必然有人代表四号，连蒙面高人是谁我们都不知道，另一

个更是隐秘，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自然也非兵行险着不可！”

经过白素这一番分析，我自然无话可说，我只是道：“真悲哀，我们地球人，竟沦

为人家争夺宝物的工具。”

李宣宣立即道：“工具是我和齐白，两位是见义勇为，为朋友出力！”

我忍不住讽刺一句：“对，你这样说，我心里会好过得多。”

李宣宣充满了歉意的望着我，神情楚楚可怜。想起她多年以来，多历忧患，其情可

怜，我也就挥了挥手，不再说什么。

我对白素道：“我和齐白去就行，你不必去了——我不放心红绫长时期没人在她身

边。”

白素点了点头，齐白大喜若狂，手舞足蹈：“我们要稍作化妆以掩本来面目。”

说是“稍作化装”，但出来的效果是，齐白变成了一个看来很典型的埃及人，而我

则成了一个花甲老翁，行动还颇为不便——那当然不是化装而是“演技”了。

照着镜子，我对齐白道：“相形之下，那个神秘高人，确然高我们一等。”

齐白不服：“何以见得？”

我道：“一样是化装，他摆明化了装，而我们却要别人不知道我们化了装。”

齐白仍不以为然：“不想人见到真面目的行为则一，五十步与百步之间耳。”

我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和他争论下去。

齐白和埃及考古界极熟，由他制造两个假身分，再去应征蒙古考的古队，真是易如

反掌，而蒙古考古队有我们参加，也如获至宝于是，很快地，其间琐事，不必细表，我

们就处身于那个山谷之我们的名义，也是“顾问”，但是地位和那神秘高人，显然有差

别。

考古队的成员，一共有十七人，在山谷中扎营，除了正副队长，以及我和齐白之外，

其余是四人共搭一个营帐，但是那神秘高人，却独自居住。

而我和齐白，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面对那神秘高人的经历，是这个故事的最后组成

部分，以下会详细起述。

在队长亲自到乌兰巴托，接我们到那山谷去时，他就不断对我们说：“本队能有两

位相助，实在荣幸之至，但是有一件事，要请两位谅解。”

他现出为难的神情：“本队的高级顾问，脾性甚古怪神秘，竟连我也未曾见过他的

本来面目。他从不与人交谈，只是在工作上提点意见，希望两位能和他相处得来。”

齐白冷冷地道：“他干他的，我们干我们的，两不相干。”

我问道：“他的来历如何？”

队长苦笑：“不知道。”

我又问：“那为何要用他？”

队长叹了一声：“那山谷的所在，和那山谷当年曾充当铸兵场，以及所铸兵器的特

殊用途，都由他提供，所以不能不重用。”

齐白连吸了几口气——这些资料，最早是一二三号得自蒙古老鬼，是在交谈之中，

不知是被四号还是狄可偷听了去的。如今齐白反倒不如他重要了。

当然，齐白并没有发作，只是唯唯答应。

令我们意料之外的是，当天晚上，北风呼号，营帐内虽然炉火熊熊，但寒气仍然自

四方八面侵来——山谷中的强风，由于地形关系，成为大大小小，一团一团的旋风，所

以尖锐的风声，像是有许多厉鬼，围着营帐在打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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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变

十二、要有选择的自由

虽有炉火，一样要钻进厚厚的睡袋中御寒，齐白已进了睡袋，上半身在外，正探身

向炉火上取下一壶热酒来，我也双手捧了一大瓶热酒在手。

酒是极好的二锅高梁，经过加热之后，酒香四溢。在那种寒冷的环境之中，也只是

这样的烈酒，才能使四肢百骸都生暖意。

就在这时，营帐的门帘，突然掀起，一股寒风卷进来，炉火陡地升高。炉火一窜就

烧着了齐白壶中的酒，冒起一蓬蓝炎炎的火炬来。

而在被掀开的门帘之中，就在这时，一张狰狞可怖之极的鬼脸，探了进来。

酒精燃烧所发出的火光，就算映在正常人的脸上，也会使正常人的脸变得看来诡异

古怪（这可以通过简单的实验来证明），何况这时探进来的鬼脸，是真正的鬼脸，再给

蓝殷殷的火光一映，脸上各种色彩流转，简直是一个活生生的恶鬼。

我和齐白，都是见识广大的人，齐白更来自阴间，更不会对“鬼”有什么害怕，但

这时，我们也并不是害怕，只是视觉神经受了如此诡异景象的刺激，自然而然，引起了

一连串的生理反映。

生理反应之一，是我和齐白，一时之间，都僵住了，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那鬼脸探了进来，绿幽幽的眼珠，转了一转，接着，整个人就挤了进来，门帘落下，

寒风被阻在门外，炉火也回复了正常。

那人闪身进来——当然那是人不是鬼，并且我们也立即知道，他就是那个蒙面的

“神秘高人”，也是我们此行的敌对人物。

所以，我已经第一时间镇定下来准备若有不测的变故发生，立刻可以应付。

那人的动作极快，一进来之后，一伸手，便把齐白手中的那壶酒，夺了过来。其时，

壶中的酒，兀自在熊熊烧着！火窜起老高，那神秘高人一手执壶，另一手却向壶口盖去。

他手心一按，把火苗按了下去，停了两三秒，再提起手来，已把火按熄。

这一下，虽然并不很难做到，但是他的行动自然之至，快绝无伦，倒也叫人不可小

觑。

把人按熄之后，他提起壶来。就向口中灌酒，那酒极烫，他也不在乎，连喝了三大

口，一面喝，一面居然还要说话。当然，语音有点含糊不清。

他说的是：“好酒是要来喝的，不是要来烧的！”

然后，在每一口酒下肚之后，他就叫一声：“好酒！”

虽然他来得如此突兀，而且进帐来的行动，怪异莫名，令人震憾。可是他一进来就

抢酒喝，这一步，却绝不惹人厌。（《天龙八部》之中，丐帮帮主乔峰说的“爱喝酒的

人，总不会是坏人。”）

我和齐白缓了一口气，齐白道：“说得是。”

他顺手拿过一只碗来，伸到神秘高人身前，那神秘高人居然反客为主，把壶中的酒，

斟少许在碗中，便又就着壶嘴灌酒。

齐白哈哈一笑，干了碗中的酒，出了被袋，又取出一大壶酒来，放到炉上：“阁下

来筛在好。我们不妨围炉痛饮，以寒风炉火，为下酒之物。”

他这样说，对于突然闯进帐来的不速之客，可说是客气之极了。

可是那神秘高人一翻眼，伸手背抹口角的酒——他口角处，恰有几线鲜血渗出，这

面具的效果极好，就象真血一般，再加上酒的渲染，看来更是夺目。

他一开口，声音难听之至，如钝银，如破锣，说的话更是难听：“说到对饮，人和

人饮，鬼与鬼喝，和你这半人不鬼，有什么好喝的！”

这几句话，把齐白堵得脸上一阵白、一阵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听了之后，也不禁惊然一惊。因为他直呼齐白是“半人不鬼”，竟像是已经知道

齐白地球人的生命形态，经过了改变一样。他这样咄咄逼人，出言不逊，齐白被说中了

心病，一时之间，无以为对，我却不能说此不出声。我自喝了一大口酒，冷冷地道：

“我是人，看来帐中三个，只能自喝自的了！”

我的话，也不很客气，他指齐白是“半人不鬼”，我则直指他是鬼了！

他“哈哈”一笑：“好得很，我也是人，又是鬼！”

他说着，举壶向我，我冷然：“自称是人的鬼多的是！”

他又是一笑，不再邀我喝酒，自顾自大口喝酒，转眼之间，将一壶烈酒，喝个精光

（还有一公斤），他放下壶来，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只说我的话：两位

请回吧，哪里来的，回哪里去，这里没你们的事！”

对于他这样的态度和语气，我和齐白的反应一致，都是几声冷笑。

那神秘高人在说了之后，忽然笑了起来，那面具——如果那真是面具的话，一定其

薄无比，因为在他笑的时候，可以清楚看到他面部肌肉的运动，整个鬼怪的狰狞的脸，

也就是活的，叫人想把视线立即移开去，可是却又难以避得开。

他一面笑。一面用压低了的，听来更是难听的声音。指着齐白说：“对你来说。维

持现状不变，不是最好么？起了变化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对你来说，太不可测了！”

在炉火的掩映下，齐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对方的话，说了他的心事。

但是齐白还不忘掩饰他的身分，他干脆地道：“真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神秘高人徒然发出了一阵纵笑声，他的笑声高吭之至，竟然把围着营帐呼啸的寒风

声，也压了下去。他一面笑，一面道：“你明白，你太明白了！”

齐白震动了一下，用求助的眼光，向我望来，这时，我心中已暗自吃惊。因为我感

到，不论我和齐白，化装得如何巧妙，身分掩饰得如何妥善，那神秘高人，根本一掀营

帐走进来时，就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了。

他所说的话，甚至极其露骨，已经超过了暗示。

我吸了一口气：“如果阁下致力于改变，那么，我们自要奉陪！”

听起来，我和神秘高人的对话，像是在打哑迷，但是如果知道了前因后果，来龙去

脉，自然可以理解。

我们的话，其实都是围绕着“一０九A”究竟会落在谁的手中而发的。齐白曾作过

“三种情形”的分析，而我认为，对齐白来说，最好的情形，是那“一０九A”根本永

不出现，也就是说，他的处境，维持不变，那么，他和李宣宣，堪称神仙生涯。不然，

任何一种情形，对他来说，都要面临不可测的改变——这一点，和神秘高人刚才不客气

地告诫齐白的话，完全一致。

但神秘高人摆明了要找成吉思汗墓——真正的目的，是找“一０九A”，我不知道

他代表哪一方面给他找到了也就意味着现状的终结。

所以，他要我们离去，也就不符合我们的利益，我才说了那几句话，表示我们不能

任“一０九A”落到了他的手中。

他显然明白我的话，只见他仰着头。在那样的角度下，炉火映着他的鬼脸，格外阴

森。奇怪的是，虽然他仰着脸，可是我仍可以感到他双眼闪着幽光。

刹那之间，帐中的气氛，紧张之至，事态的发展，对齐白影响最大，所以他有点沉

不住气呼吸很是急促。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和你们，其实并无利益冲突，目的一致。”

我已压低声音：“请你说得具体一些。”

神秘高人低下头来，目光炯炯，逼人而视——他显然通过有色隐形眼镜，或是别方

法，使得他的眼珠，看来绿幽幽的，极其骇人所以当他向我望过来的时候，我便陡然震

动了一下，随即用力摇摇头。

因为在那一刹间，我竟然觉得，他的目光，十分熟悉。但当然是陌生的眼光，不但

陌生，而且那种绿色的眼光，我生平第一次触，所以我又不由自主摇着头。

可是，刚才那种熟悉的感觉，却又如此之强烈——只是当时那种环境，我又无法在

记忆之中，好好搜索它的来源。

他望了我一会，又盯着齐白看，再伸手，又取过在炉上的那壶酒来，大口喝着。

齐白忍不住道：“你——”

他才说了一个字，神秘高人已“哼”的一声：“地球人有一个大的毛病，就是一直

不满足于做地球人，这给异类以可趁之机！”

他的话，“题目”很大，也很空泛，可是我还是立即接得上去：“也未必，即如区

区在下，有好几次可以离开地球人的生命形态，但都放弃了！”

神秘高人冷笑：“不必卖弄，那是来曾达到你心中的愿望，若是等到了，你也一

样！”

他的话，类似“每个人都有一个价钱”的论调，我不想和他讨论这个问题，把话锋

一转：“我很欣赏阁下所说的“被异类有可趁之机”这句话——请问阁下是同类，还是

异类？”

神秘高人“嘿”的一声：“我和你，当然是同类！”

齐白扬声道：“若你知道我不是你的同类，那你至少也受了异类的利用。”

齐白也知道，自己的真正身分，难以隐瞒了——能知道他的真正身分，那自然和四

号、或狄可有关，所以他说得很是直接。

神秘高人中报，发出了几下冷笑声：“这就是你与我不同之处，异类利用我，我可

以反利用，将计就计，你能吗？”

齐白张大了口，一时之间，面色灰败——他自知道，他受一二三号的改变之后，虽

然得了许多地球人梦寐以求的好处，可是他和一二三号之间关系，却变成了被控制的关

系。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神秘高人的话，令得齐白震慑，但是却令我大感兴趣。因为他自己承认了受“异类”

的利用，而他可以将计就计，进行反利用——对于他能做到这一点，我并不怀疑，因为

我也能做到，“思想仪”并非万能，只要脑部活动与之对抗，思想仪也难以刺控脑部力

所产生的思想。思想仪之所以有此功能，一是由于人类的不设防，二是由于人类的心甘

情愿，如齐白那的情形，就失去了和思想仪对抗的能我更想知道，利用这神秘高人的

“异类”是谁，虽然不是四号和狄可，但“一样想知道答案。”

这时，齐白镇定了下来，他大大喝了一口酒：“我对于现在的状况，十分满意，各

人对生命的追求不一，我喜欢现在的情形！”

神秘高人的声音，听来神秘之至：“那么，你为什么拉了他来想改变现状呢？”

齐白道．“我……我……我……”

他连说了三个“我”字，对于那个指责，他竟然无法辩解。

他自然是可以辨解的，只是有些话，他难以说得出口而已——他如今的生命形态，

已和一二三号他们，以及思想仪结合在一起他的一切思想，都受到牵制，一二三号要他

做什么，他自然只有照做。

这种处境，当然不去想是好，一想之下，不论他因此得了多大的好处，总不是令人

愉快的事，这便是他支吾以对的原因。

神秘高人似乎有点幸灾乐祸，发出了一阵干笑声，突然又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来：“现在还好，若是一０A到他们的手中，你情形就糟透了！”

齐白陡然震动，喉际发出了一下古怪之至的声响：“我会怎样？”

神秘高人双手一摊：“散装的思想仪，因为一０九A的复现而归于完整，那东西的

功能得到全部发挥，地球人在它面前，变得毫无自卫的能力，你比地球人更差，因为你

不是他们的一分子，但又是他们的一分子，这种尴尬情形，你自己去想吧！”

那时候，我心中的疑惑，真是到顶点，我想问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可是还

有更重要的问题要问，所以我先问：“你是说，思想仪归于完整之后，他们对地球人不

怀好意？”

神秘高人声音凝重：“‘非我族类，其心必殊’，什么是好意，什么是坏意，看法

也就互异有标榜‘为人民服务’的，人民的有拒绝他们服务的权利吗？非强逼接受他们

的服务不可，他们的服务，是好意还是坏意？”

他举了这样一个例子，很叫人啼笑皆非。

确然是有标榜替人服务的——没有选择不接受服务的自由，这是人类行为之中，最

卑鄙的一种。掌握了这种强逼权力的人，也就自然是人类之中，最卑劣的一群。

神秘高人走近了些，炉火在他的脸上，映出了奇异的色彩。

这时，我对那神秘高人，已在是敬佩，我向他举了举杯，他向我一笑——怪的是。

这一笑，出现在他狰狞无比的脸上，竟然颇有亲切的意味。

齐白喃喃地道：“他们对我，不会有恶意。”

神秘高人接着道：“他们对全人类，都可能没有恶意。但是问题的关系在于，不能

给他们有一种能力，可能使他们的好意或恶意施诸地球人的身上，而地球人除了接受之

外，没有选择的自由！”

我立时鼓起来掌来，齐白的神情有点茫然，我向他道：“选择的自由——你选择了

对生命形态的改变，我拒绝，这说法是选择的自由，而不是有一种力量，强逼我接受。

凡是强逼人接受的事，不论打出的旗号多么鲜明、叫出的口号是多么嘹亮，全是坏事。”

齐白的声音更低：“对于愿意接受的人来说，那么就是好意。”

神秘高人冷笑一声：“在没有选择自由情形下，应该拒绝任何事，若乐意接受，那

是奴性的表现。”

我吸了一口气——那神秘高人的措辞，激烈之至，但是他的话，却又深合我意。我

有度盼望自由，认为在任何情形下，人都有根据自己的意愿作选择的权利，这种权利被

剥夺，人就变成了奴隶。

神秘高人的意思也明白：“就算你原来的选择，正如所提供的，但由于没有选择的

自由，也不应该接受！”

看来，他崇尚自由之心，和我一致！

齐白没有再说什么，神秘高人一指齐白：“你还想找成吉思汗墓，去找一o九A吗？”

齐白面色惨白，摇了摇头，可是他道：“他们……我答应了他们神秘高人却向我道：

“你看，他就不如我们，我们能抵抗思想搜集，他不能。”

齐白的面色更难看，神秘高人仍不理会他，只是问我：“你可知道，我们的某种脑

部活动，为什么能够抵抗思想仪的功能？”

我心头一阵狂跳——自从狄可告诉我，如果我有抗拒之心，他们便无能为力，我就

一直在思量这个问题；我忙道：“是思想仪……的功能未逐。”

神秘高人点头：“可以这亲说，思想仪的功能，无法通过一种特殊的电离子层，而

人脑在充满了抗拒情绪之时，脑细胞外，就产生这种电离层——我是指地球人的脑细

胞！”

他说到这里，才瞪了齐白一眼——显然，齐白的生命形态经过了改变，脑细胞活动

的方式，也已不再是地球人的方式了。”

神秘高人忽然语锋一转：“海水之中，就有这种特殊的电离子层，所以，海洋是他

们的禁区。”

我又“啊”地一声惊呼——我一直知道，一二三四叼有行为上的弱点。但直到现在

才知道弱点的所在，要不是神秘高人说明，再也难以设想。

但我又想起了一件事，我道：“不对啊，你说海洋是他们的禁区。可是那“一０九

A”，我是沉入了大海的，四号如何能得到它？”

神秘高人的回答，又令人吃惊，又在意料之中：“是我代他捞起来的！”

齐白也发出了一声惊呼，神秘高人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先别出声“我曾帮他，找

到了许多思想仪的部件，直到我觉察到，不能再找了，再找，他就会拥有完整的思想仪

了，就可以改变地球人的生命形态了！于是，我不再和他联络，也使他找不到我，所以，

他才找你帮助！”

他伸手向我指了一指，我苦笔——他早知道是什么人了，我却还精心伪装。

齐白低声道：“改变……任何事物，都有改变！”

神秘高人道：“是的，任何事情，都有改变，但任何事物的改变，都有一个自然规

律，循这个规律来变化。突然的外来力量的改变，别说没有选择不改变的自由，就算有，

也不是本来的自然规律，我感到要阻止这种情形的发生，也就是说，不能让非我族类，

拥有一部完整的，可能彻底控制地球人的思想仪！”

我失声：“难道他们只有一部思想仪！”

神秘高人道：“你以为他们有多少部？制造出一部来，已耗尽了他们的一切资源，

不然，对一个宇航组的消失，他们何必那么紧张？”

齐白的反应，却和我不同，他的专家敏感发作，他叫了起来：“成吉思汗的陵墓在

海底！”

神秘高人赞道：“别看你鬼头鬼脑，还真有两下子！”

成吉思汗墓在海底，所以在陆地找，一无结果。成吉思汗墓在海底，所以一二三四

号根本无能为力，也无法发现，因为海水中的一种电离子层，是他们的“死角”。

齐白在百忙之中，不忘谦虚：“岂敢岂敢！”

神秘高人斜睨着他；“你不会再有兴趣去发掘了吧？”

他的意思很明白，我们在这里的交谈，一二三号会知道，四号会知道，甚至狄可也

会知道！

神秘高人神态悠然：“通过一个简单的装置，就能产生这种电离子层。”

我和齐白一起“啊”的一声，自然而然，四面张望，神秘高人伸手向帐顶指一指。

事情再明白不过——他把一个装置放在营帐顶上，那装置将产生一种特殊电离子层，

使我们在帐内的一切交谈，对一二三四号和狄可来说，成为秘密。

他们不知道有这场讨论，也无法知道“一０九A”是在海底的陵墓之中，齐白的一

切顾虑，也不再存在了。

在默然了十分钟之后，我和齐白声道：“是，这里没有我们的事了，我们这就走。”

齐白说：“这就走，真的是立刻就走，他一出营帐就消失，回阴间去和李宣宣相叙

了。”

我是第二天才走的，当晚，我和神秘高人饮酒直到天明，互相说话不多，但我对他

越来越敬佩，他说：“我会假装努力，和四号调一番，然后告诉他找不到，使一０九A

永不面世。”

我没有问他成吉思汗墓在什么海底，因为我对发掘古墓兴趣不大。我也没有问他究

竟是什么人，因为若有了答案，他就不再神秘高人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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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雪人扫校

标题 <<书路--古声>>

古 声

第一部：录音带上的怪声音

天气很阴沉，又热，是叫人对甚麽事都提不起劲来的坏天气，起身之後，还不到一

小时，我已经伸了十七八个懒腰，真想不出在那样的天气之中，做些甚麽才好，当我想

到实在没有甚麽可做时，又不由自主，接连打了好几个呵欠。

白素到欧洲旅行去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使得无聊加倍，翻了翻报纸，连新闻也

似乎沉闷无比。

我听到门铃响，不一会，老蔡拿了一个小小的盒子来：「邮差送来的。」

我拿起那只木盒子来看了看，盒上注明盒中的东西是「录音带一卷」，有「熊寄」

字样。

我想不起我有哪一个朋友姓熊，盒子从瑞士寄来：我将盒子撬了开来。

木盒中是一只塑胶盒，塑胶盒打开，是一卷录音带。这一天到这时候，精神才为之

一振。

磁性录音带，是十分奇妙的东西，从外表看来，每一卷录音带都一样，甚至连录过

音，或是未录过音，也无法看得出来。

但是如果将录音带放到了录音机上，就会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没有人能够猜得到

，一卷录音带上，记录着甚麽声音。

我立时拉开抽屉，在那个抽屉中，是一具性能十分良好的录音机，我将那卷录音带

放了上去，按下了掣，我听到了一个中年人低沉的声音：「卫先生，我是熊逸。你并不

认识我，我是德国一家博物院的研究员，我和令妻舅白先生是好朋友，昨天我还会晤过

尊夫人，她劝我将这卷录音带寄给你。」

我听到这里，欠了欠身子。

我本来就记不起自己有甚麽朋友是姓熊的，原来是白素叫那位先生寄来的，那麽，

这卷录音带中，究竟有甚麽古怪呢？

这时，我已觉得自己精神充沛，对一切古怪的事，我都有着极度的兴趣，最怕日子

平凡，刻板得今天和昨天完全一样，没有一点新鲜。

用心听下去，仍然是那位熊先生的声音：「短期内我有东方之行，所以现在，先想

请你听听这录音带中记录下来的声音，不知你会对这些声音，有甚麽看法。」

那位熊先生的声音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接着，便是约莫十五秒那轻微的「丝丝」声，那表示录音带上，没有记录着任何声

音。

我正有点不耐烦时，声音来了。

先是一阵「拍拍」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拍打着甚麽，那种拍打声，节奏单调而又沉

缓，听了之後，有一种使人心直向下沉的感觉。

那种「拍拍」声，持续了约莫十分钟。

再接着，便是另一种有节奏的声响，我很难形容那是甚麽声音，那好像是一种竹制

的简陋乐器所发出来的「呜呜」声，多半是吹奏出来的。

我自己对自己笑了一下，心中在想，那位熊先生不知究竟在捣甚麽鬼，寄了一些这

样的声音来给我听，莫非要知道我今天会觉得无聊，是以特地弄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

好使我觉得有趣？

听了两分钟，全是那单调的声音，「拍拍」声和「呜呜」声还在持续，我不由自主

，又打了一个呵欠。

可是我那个呵欠还未曾打得完，口还没有合拢来，便吓了老大一跳，那是因为在录

音机中传出来的一下呼叫声。毫无疑问，是一个女人的呼叫声。

我之所以给那一下呼叫声吓了一大跳，是因为在那女子的呼叫声中，充满了绝望、

悲愤，那种尖锐的声音，久久不绝，终於又变得低沉，拖了足有半分钟之久，听了令人

心悸。

我在一震之後，连忙按下了录音机的停止掣，吸了一口气，将录音带倒转，再按下

掣，因为我要再听一遍那女人的尖叫声。

当我第二次听到那女子的尖叫声之际，我仍然有一阵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刹那之间

，有坐立不安的感觉。因为一个人，若不是在绝无希望，痛苦之极的心情之下，决不会

发出那样的声音。

我皱眉，再用心听下去，只听得在那女人尖锐的呼叫声，渐渐转为低沉之後，便是

一阵急速的喘息声，再接着，声音完全静止了。

然後，那种「拍拍」声和「呜呜」声，再度响起，再然後，我听到很多人在唱，那

是男男女女的大合唱，也无法分辨出究竟有多少人在唱着，声音低沉、含混。每一句的

音节十只有四、五节，而每一句的最後一个字，听来都是「ＳＨＵ」。

那好像是在唱一首哀歌，我注意到那种单音节的发音，那是中国语言一字一音的特

徵，是以我竭力想出这些人在唱些甚麽。

可是我却没有结果，我一句也听不出来，我接连听了好几遍，除了对那个「ＳＨＵ

」字的单音．感到有很深的印象之外，也没有甚麽新的发现。

这种大合唱，大约持续了五分钟，接着，又是一种金属器敲击的声音，然後，便是

一种十分含混不清的声音，根本辨别不出那是甚麽来。

这种含混不清的声音，继续了几分钟之後，那卷录音带，已经完了。

我又从头到尾，再听一遍，若有人问我，录音带中记录下来的那些声音，究竟有甚

麽意义，我一点说不上来。

而如果要我推测的话，那麽，我的推测是：一个女人因为某种事故死了，一大群人

，在替她唱哀歌，这个推测，我想合乎情理。

自然，我也无法说我的推测是事实，我只能说，那比较合乎情理，至於那些声音，

究竟代表着一件甚麽事，只有去问那个寄录音带给我的熊逸先生了。

我是个好奇心十分强烈的人，是以我立时拿起电话来，当长途电话接通德国那家博

物院时，我得到的回答是：熊逸研究员因公到亚洲去了。

我的心中，怅然若失，我知道他一定会来找我，解释寄那卷录音带给我的目的，和

那些声音的来源。

可是我是一个心急的人，希望立即就知道这些难以解释的谜。

那一天，接下来的时间中，我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卷录音带，不知听了多少遍。

是以，当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想静一静的时候，却变得无法静下来了，在我的耳际

，似乎还在响着那种四个字一句，五个字一句，调子沉缓的歌，和那种给人印象深刻的

「ＳＨＵ」、「ＳＨＵ」声。

我叹了一声，觉得必须轻松一下，至少我该用另一种音乐，来替代那种歌声在我脑

中所留下的印象，是以我特地到了一个只有少年人才喜欢去的地方，在那种噪耳的音乐

之下，消磨了一小时，然後又约了几个朋友，在吃了晚饭之後，才回到了家中小在晚上

十一时左右回家，我一进门，老蔡便道：「有一位熊先生，打了好几次电话来找你，他

请你一回来，立即就到……」

讲到这里，取出了一张小纸条来：「到景美酒店，一二○四室，他在等你！」

我不禁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敲打了一下，我就是因为心急想知道那卷录音带的来由

，感到时间难以打发，是以才出去消磨时间的，却不料熊逸早就到了！

我拨了一个电话到景美酒店，从熊逸的声音听来，他应该是一个很豪爽的人。我在

电话中和他并没有说甚麽，只是告诉他，我立即来看他，请他不要出去，然後，带着那

录音带就飞车前往。

二十分钟之後，我已站在酒店的房门外，我敲门，熊逸打开门让我进去。

我们两人，先打量着对方，再互相热烈地握手，熊逸是一个面色红润的高个子，我

的估计不错，这一类型的人，热诚而坦白。

我也不和他寒喧，第一句就道：「听过了那卷录音带，你将它寄给我，是甚麽意思

？」

熊逸皱着眉：「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摊手道：「我的意见？我有甚麽意见，我不知道那声音的来源，有甚麽意见可以

发表？」

熊逸点头道：「那是比较困难些，但是，我一样不知道那些声音的来源。」

「你那样说，是甚麽意思？」我心中十分疑惑。

「那卷录音带，是人家寄给我的，」熊逸解释着：「寄给我的人，是我的一个老同

学，学考古。」

我仍然不明白他在讲些甚麽，只好瞪大着眼望着他，我发现熊逸这个人，可能在考

古学上有大成就，但是他至少有一个缺点，那就是他讲话条理欠分明。

他呆了半晌，像是也知道我听不懂他的话，所以又道：「我的意思是，他将那卷录

音带寄给我．同时来了一封信，说他立刻就来见我。」

熊逸讲到这里，忽然苦笑了一下。

我决定不去催他，一个讲话条理不分明的人，你在他的叙述之中，问多几个问题，

他可能把事情更岔开去。

我等着，熊逸苦笑了一下：「只不过他再也没有见到我，他的车子，在奈华达州的

公路上失了事，救伤人员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我又不禁皱了皱眉，现在，我至少知道熊逸所说的那个朋友，是住在美国的。

熊逸又道：「调查的结果，他是死於意外的，可是，我总不免有点怀疑。」

我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你怀疑甚麽呢？在美国，汽车失事极普通，你怀疑

他不是死於汽车失事，又有甚麽根据？」

熊逸苦笑着：「没有，我不是侦探，我只是一个考古学家，但是你知道，一个考古

学家，也要有推论、假定、归纳、找寻证据的能力，实际上，考古学家的推理能力，和

侦探一样！」

我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熊逸的话，可以说是一等一的妙论，但是，想要驳倒他这一

番话，倒也不是叁言两语可以解决。所以，我决定不出声，由得他讲下去，他停了半晌

，又道：「那个朋友将这卷录音带寄了给我，他只是在录音带首，讲了几句话，他说，

这卷录音带是他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形下记录下来的，他必须和我商量这件事，他将尽

快飞到德国来与我会晤。我的好奇心十分强烈，立时打长途电话去找他，他已经走了，

而在几小时之後，我就接到了他失事的消息。」

「是谁来通知你的？」我又忍不住问，因为一个人在美国失了事，而另一个人在德

国立即接到了消息，这未免太快了些。

熊逸回答道：「是这样，我打电话到他服务的那家博物院去的时候，曾留下我的电

话号码，请他的同事，一有了他的消息之後，就通知我，我也绝想不到，竟会接到了他

的死讯。」

我叹了一声：「生死无常！」

熊逸道：「我怀疑，因为两点，第一、他既然决定前来见我，为甚麽不将这卷录音

带带来给我，而要先寄来给我？这证明他知道可能遭到甚麽危险，所以才那样做，第二

」

我不等他讲出第二点理由是甚麽，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一笑，熊逸自然无法再讲下去了，他瞪大了眼睛，像是不知道我在笑甚麽。

我道：「熊先生，你可能是一个很出色的考古学家，但是你决不是一个好的侦探，

你的第一点的怀疑，决不成立！」

熊逸十分不服气地道：「为甚麽？」

我挥着手：「你想想，你也是决定要来和我会面，却又先将那卷录音带寄来给我的

，难道你也是知道了自己有甚麽危险，所以才那样做？」

当我举出这个理由来反驳熊逸的时候，我脸上一定有着十分得意的神情，因为我所

提出来的理由，根本是熊逸无法不承认的。

果然，熊逸不出声了。

熊逸虽然不出声，但是他的神情，却来得十分古怪，他的面色，变得很苍白，而且

，还有很惊惶的神情，他甚至四面看了一下，然後，又吞下了一口口水。虽然他始终没

有说甚麽，但是我心头的疑惑，却是越来越甚，我问道：「你怎麽了？」

熊逸却分明是在掩饰着：「没有甚麽，你不要听我第二个理由？」

我心中暗叹了一声，看来熊逸是一个死心眼的人，明明他第一点的怀疑已经不成立

了，他还要再说第二点，可是他要说，我又不能不让他说，是以只好点了点头：「第二

点是甚麽？」

熊逸却又停了好一会，才道：「他驾驶术极好，十分小心，他的车子出事时，撞出

了路面，连翻了好几下，警方估计当时时速在一百哩以上，他决不是开快车的人！」

我皱了皱眉，熊逸这个怀疑，其实也毫无根据，因为就算是一个父亲，也不知道自

己的儿子，甚麽时候，情绪不稳定起来会开快车，何况只不过是两地相隔的朋友！

但是，我却没有反驳他，我只是以开玩笑的口吻道：「还有第叁点怀疑麽？」

熊逸摇了摇头。

我决定不再和熊逸讨论他在美国的那位朋友的汽车失事，所以，我将话头拉了回来

，我道：「那麽，对这卷录音带的声音，你有甚麽意见？」

熊逸道：「我去请教过几个人，他们都说，那样简单的节奏，可能是一种民谣，我

自己则断定，那民谣是中国的，或者东方的。」

对於熊逸的这种说法，我大表同意，我又补充道：「从调子那麽沉缓这一点听来，

那种民谣，可能是哀歌。」

熊逸的神情，突然变得紧张了起来：「你自然也听到了那女子的尖叫声？」

「是，」我立时道：「这一下尖叫声，就算是第一百遍听到，也不免令人心悸。」

熊逸压低了声音：「我认为那一下尖叫，是真正有一个女子在临死之前，所发出来

的。」

我被熊逸的话，吓了一跳：「你……以为这其中，有一件命案？」

熊逸的神色更紧张，也点着头，紧抿着嘴。

我吸了一口气：「你是说，那件命案发生的时候，你那位朋友恰好在场，他录下了

那声音，寄来给你？」

熊逸因为我说中了他心中所想的事，是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可是我却又忍不住笑

了起来。

这实在太荒谬了！

一个人，如果凑巧遇到了一件命案，而又将命案发生的声音，记录了下来，那麽，

他自然应该将这卷录音带，交给当地的警方，而绝找不出一个理由，要寄给一个远在异

地的考古学家。

我一面笑着，一面将心中所想的讲了出来，熊逸却固执地道：「自然，这其中可能

还有别的原因，只不过我一时间想不出来！」

我没有再出声，熊逸十分固执，这一点，我早已料到，但是，他竟固执到这一地步

，我未曾料到。

熊逸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他在沙发中不安地转了一个身：「你可知道我为甚麽要

将这卷录音带交给你？」

我摇头：「想不出。」

熊逸道：「我曾和不少人，一起听过这卷录音带，他们都一致认为，录音带中所记

录的那种节奏单调的歌词，是用中国话唱出的。」

我立时点头：「我也这样认为。」

熊逸道：「白先生说，你是中国方言的专家，所以，我希望你能够辨别出，唱的是

一些甚麽话，那麽对了解整件事，就会有莫大的帮助！」我道：「自然，如果可以听得

懂他们在唱些甚麽，就好办了，我听了好多遍，却一个字也听不出来，只怕要令你失望

了！」

熊逸果然现出十分失望的神色来，他呆了半晌：「真的一个字也听不出来？」

我摊了摊手：「一个字也听不出，熊先生，推断那是中国话，只不过是因为那种单

音节的发音，但世界上仍有很多其它语言，也是单音节发音的，例如非洲的一些土话，

印度支那半岛上的各种方言，海地岛上的巫都语。」

熊逸皱起了眉，好一会不出声，才道：「你不能确定是甚麽语言？」

我苦笑道：「有一个办法，可以检定那是甚麽语言。」

熊逸忙问道：「甚麽办法？」

「用电脑来检定。」我的回答很简单。

熊逸「啊」地一声，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拍了一下：「我怎麽没有想到这一点！」

他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在房间中，急速地踱着步，然而他又道：「但如果那根

本不是世界任何角落的语言，只是某些人自创的一种隐语，那麽，就算是电脑，也没有

法子！」

我望着他：「你又想到了甚麽？」

熊逸显然十分敏感，他立时道：「你别笑我！」

我道：「你连想到了甚麽都未曾讲出来，我笑你甚麽？你究竟想到了甚麽？」

熊逸沉声道：「你知道，在美国，甚麽古怪的事都有，有很多邪教、帮会，都有他

们自己所创造的一种语言 」

熊逸讲到这里，停了一停，像是想看看我的反应，我这次，并没有笑他，因为他的

分析，很有理由。

美国有许多邪教的组织，那是人所尽如的事，荒唐得难以言喻，他们往往会用极残

酷的法子来处死一个人。

第二部：一只奇异的陶瓶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我的耳际，似乎又响起了那一下女子的尖叫声。

我的神情，也紧张了起来，我忙道：「你有录音机吗？我们再来听听！」

熊逸自然知道我要听甚麽，他取出了一具录音机，将那卷录音带放了上去。

於是，我又听到简单的拍打声，和那一下，令人神经几乎闭结的女子尖叫声。

我们也听到了那似乎是哀歌一样，单调沉缓的歌声，这一切，如果说是一个甚麽邪

教组织，在处死了一个女子之後，进行的仪式，那真是再恰当也没有了，我的脸色，也

不禁有些发青！

我们听完了那一卷录音带，熊逸关上了录音机，我们好一会不说话，熊逸才道：「

现在，你认为我的推断有理由？」

我点头：「虽然我想不通，何以你的朋友要将之寄给你，但是我认为，一定有一个

女子被谋杀，你应该和美国警方联络。」

熊逸却摇头道：「不！」

我的提议很合情理，但是熊逸却拒绝得如此之快，像是他早已想定了拒绝的理由，

这又使我觉得很诧异。

熊逸接着又道：「我那位朋友，将录音带寄给我，一定有特别的理由，我想，他知

道美国警方，根本无力处理这件事。」

「那麽，寄给你又有甚麽用呢？」

「他希望我作私人的调查！」

我实在不知道我该如何接口才好，我只是皱着眉，一声不出。

熊逸又道：「而现在，我邀你一起去作私人调查！」

我仍然不出声，沉默在持续着，过了好几分钟，我才道：「我可以和你一起调查一

下，但只要我们的工作稍有眉目，我仍然坚持这件事，该交给警方处理。」

熊逸道：「到了那时候再说，我认为我的朋友，也死在邪教组织之手。」

我的心头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我道：「你不见得想向那邪教组织报仇吧！」

熊逸却咬牙切齿：「当然是！」

我苦笑了一下：「那样说来，我们两个人，也在组织一个邪教了！」

熊逸瞪着眼：「甚麽意思？」

我道：「我认为，凡是摒弃文明的法律，以落後观念来处理一切的行动，都和邪教

行动，没有分别。」

熊逸又呆了半晌，才道：「我们可以在调查得真相之後，再要求警方协助。」

我不想再和熊逸争辩下去，因为我觉得熊逸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除非我们根本

不去调查，否则，一定要和当地警方联络的。

熊逸见我不出声，他又道：「你对这件事的看法，究竟怎样，准备从何调查起？」

我皱着眉：「很难说，一点头绪也没有，如果要展开调查的话，我想只有先到他工

作的地点去了解一下他平日的生活情形，假定他和一个邪教组织有了冲突，我们第一步

工作，至少要证明是不是有此可能。」

熊逸握着我的手：「那麽一切都委托你了！」

「一切都委托我？」我不禁愕然：「那是甚麽意思？你不理麽？」

「我当然要理，」熊逸急忙解释着：「但是我因为公务，要到高棉的吴哥窟去一次

，至少要耽搁一个多月，才能来与你会合！」

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一开始的时候，他如果说他根本是有公务在身的话

，只怕我睬也不会睬他，但是事情发展到了现在，我欲罢不能了。

我摊了摊手：「你倒好，将这样的一个烂摊子交给我，自己走了！」

熊逸道：「我无可奈何啊！」

我道：「算了，我根本不认识你那位朋友，无头无脑去调查，谁会理我？」

熊逸忙道：「那你放心，这位遇到了不幸的朋友，姓黄，叫黄博宜，他工作的那个

博物院院长，也是我的好朋友，我给你一封介绍信。」

他取出了一只手提打字机来，迅速地打起介绍信来。我的脑中，十分混乱，听着打

字机那种单调的「得得」声，又使我想起了那卷录音带上那种节奏单调的敲击乐器的声

音。

我觉得，录音带上的那种乐器的声音，虽然简单、沉缓，但是却也决不是随便敲得

出来的，那种简单的乐音，听来有着深厚的文化基础。

我在呆呆地想着，熊逸已经打好了信，签了名，将信交给了我。我草草看了一遍，

熊逸在信中，对我着实捧场，将我渲染成为一个东方古器物专家，东方语言专家，以及

一个对任何事情都有深刻研究的人。事实上，世界上不可能有这样的人。

我抬起头来：「说得那麽好，过分了吧！」

熊逸笑道：「一点也不过分，如果不是你的年纪太轻，我一定要加上一句，当年周

口店发掘北京人，你和裴文中教授，共同负责！」

我真给他说得有点啼笑皆非，忙道：「行了，再下去，你要说我是章太炎的同学了

！」

熊逸道：「你不知道那院长的为人，邓肯院长对东方人很有好感，将你说得神通广

大些，他会崇拜你，你的工作也容易进行！」

熊逸又打好了信封，将信交了给我：「我明天一早就要动身了。」

我和他握手，道：「再见！」

我和熊逸的第一次会见，就那样结束了。

当然，我和他还有第二次，以及更多的会见，但是那是以後的事，现在自然不必多

说。

我回到了家中，自己想想，也不禁觉得好笑，天下大概再也没有像我那样无事忙的

人了，为了一卷莫名其妙的录音带远涉重洋！自然，「莫名其妙」看来根本不成其为我

远涉重洋的理由。但是实际上，正是那使我远行，因为我若是知道那卷录音带的来龙去

脉，怎提得起远行的兴趣？

第二天下午，我上了飞机。

旅行袋中，带着那卷录音带，在这两天中，我又听了它不知多少次，熟得可以哼出

那首「哀歌」。

当我最後几次听那卷录音带的时候，我甚至和着录音带上的声音，一起唱着。

虽然我绝不知道歌词的内容是甚麽，但是当我加在那男男女女的声音之中的时候，

我的心中，也不禁有一种深切的悲哀。

我心中怀疑，一个以杀人为乐的邪教，在杀了一个人之後，不可能发出如此深刻哀

切的歌声！

然而当我怀疑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又不禁自己问自己：在甚麽样的情形下，杀了一

个人，又会对这个人的死亡，显出如此深切的哀悼？

我当然得不到答案！

我一直在神思恍惚之中，整个旅程，心不在焉，直到我到了目的地，在酒店中休息

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带着熊逸的信，去求见邓肯院长时，我才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邓肯院长在他宽大的办公室中接见我，看了熊逸的介绍信之後，这个满头银发的老

人，立时对我现出极其钦佩的神情，他站起来，热情地和我握手：「或许是由於我个人

兴趣的关系，我们院中，收藏最多的，就是东方的物品！」

我忙解释道：「我并不是来参观贵院，我是为了黄博宜的死而来。」

邓肯院长却根本不理会我说甚麽，他握住我的手，摇着：「卫先生，既然你是这方

面的专家，请来看看我们的收藏！」

我觉得有点啼笑皆非，但是我想到，要调查黄博宜的事，必须他帮忙，如果现在拒

绝他的邀请，那会使我以後事情进行不顺利。

是以我道：「好的，见识一下。」

邓肯兴致勃勃，和我一起走出了他的办公室，走在光线柔和的走廊中，邓肯不住地

在说着话，他道：「黄先生是负责东方收藏品的，他真是极其出色的人才，真可惜！」

我赶忙问道：「你对黄先生的了解怎样？」

邓肯又叹了一声：「他？我简直将他当作儿子一样！」

我忙道：「他的生活情形怎样？」

邓肯道：「他是一个古物迷，有一幢很漂亮的房子，就在离博物院十哩外，可是大

多数的时间，他都是睡在博物院中的！」

我抬头看了看，这座博物院，是一座十分宏大、古老的建 。

凡是那样的建 ，总使人有一股阴森之感，黄博宜敢於一个人在那样的一幢大建

物之中过夜，他不是特别胆大，就是一个怪人。

我还想问一些问题，但是邓肯已推开一扇门，那是一间宽大的陈列室，陈列的是中

国的铜器，从巨大的鼎，到细小的盘，应有尽有，幸而我对中国的古董，也还有点知识

，是以这个「专家」的头衔一时倒也不容易拆穿。邓肯越谈越是兴奋。

参观完了这一间陈列室之後，他又将我带到了陶器的陈列室，在那里，有很多马厂

时期的叁彩陶，都还十分完整，邓肯指着一只陶瓶：「你看这上面的纹彩，那时，欧洲

还在野蛮时代！」

我苦笑了一下：「中国是文明古国，但是作为现在的中国人，我并不以此为荣，这

就像是知耻的破落户，不想夸耀祖先的风光一样，人家进步得那麽快，我们却越来越落

後！」

邓肯拍着我的肩头：「别难过，小伙子，艺术的光彩是不会湮没的。」

我一件一件地看过去，看到一张巨大的办公桌上有一只细长的长瓶，那瓶的样子很

奇特，瓶颈很长，很细，上着黑色的釉，看来光滑可爱，我将那只瓶拿了起来：「这是

甚麽时代的东西？」

邓肯道：「根据黄先生的推断，这是春秋时代的精美艺术品！」

我顺口问道：「那麽，为甚麽不将它陈列起来？」

邓肯道：「本来在陈列柜中，但是黄先生却说这只瓶有极高的价值，他专心研究这

只瓶，已研究了半年多了，你看它有甚麽特色？」

我在拿起这只瓶来的时候，已经觉得瓶的样子很奇特，瓶的黑釉，十分坚实，而且

，在釉层上，有着许多极细的纹。

我道：「的确很奇怪，我未曾见过那样的陶瓶。」

邓肯趁机道：「据我所知，黄先生的研究，还没有结果，阁下是不是肯继续他的研

究？」

我忙摇手道：「我不能胜任这样专门的工作。」

邓肯道：「卫先生，你太客气了，我们博物院，已筹得了一大笔款项，正准备扩大

收藏东方的珍品！尤其是中国的珍品，正需要像你那样的人才来负责，我们可以出很高

的薪水 」

听到这里，我不得不打断他的话头，老老实实地告诉他：「邓肯院长，我到这里来

，并不是对贵院收藏的资料有甚麽兴趣，而只是对黄先生的死，来作私人的调查，我想

你应该明白，我绝没有可能留下来为博物院工作。」

邓肯现出十分失望的神色来。

但是他显然是一个十分乐观的人，因为就算在失望之馀，他又立时有了新的打算，

他笑道：「那麽，当你逗留在这里的时候，希望你尽量给我们宝贵的意见。」

我也不禁笑了起来：「好的，我一定尽我的能力，现在，我有几件事请你帮忙。」

「你只管说！」他很快地答应着。

「第一，」我说，「我需要黄博宜留下的一些文件，我希望可以找到和他私人生活

有关的纪录，以明白他的死因。」

「那很容易，自他死後，他的一切，都没有人动过，全在这间办公室。」邓肯说，

接着，他又表示疑惑：「他不是死於交通失事麽？」

「是的，我也相信是，但是其中又有一个极其细微的疑点，这种小小的疑点，警方

通常是不予接纳，所以我只好作私人的调查。」

邓肯点着头：「你可以使用这间办公室，作为你办公 我的意思是研究黄先生遗

物的所在。」

「谢谢你，」我衷心地感谢他的合作：「还有，黄博宜生前的住所 」

「他死後，没有亲人，是以钥匙由警方交给了我，我已登报出售他的住宅了，但是

还未曾有人来买。」

我忙道：「请你告诉我他屋子的住址，和将钥匙给我，我要到他房子去看看。」

「可以！」邓肯有求必应。

他将我带到了他的办公室，取出了一串钥匙来给我，又将黄博宜那屋子的住址，画

了一个简单的草图。根据他的叙述，大约驾车十五分钟，就可以到达了。

我向他告辞，他一直送我到博物院的门口，我上了车，驶向黄博宜的住宅。

十分钟之後，我发现黄博宜的住宅，相当荒僻，那里，每一幢房子的距离，都在两

百 以上。

而车子上了一条斜路，落斜坡之後，另有一条小路，通向黄博宜的住宅，在那里，

只有这一幢房子。

房子的外形，看来并没有甚麽特别，是典型美国中产阶级居住的那种平房，房子前

，有一个花园。可是当我看到了这所房子时，我不禁愕然，因为在房子的花园前，停着

四五辆摩托车。

而且，花园的门也开着，屋中还有音乐声传了出来，绝不像是空屋！

我几乎以为我是找错了地方，我停下车，取出邓肯画给我的草图，对照一下，肯定

了我要找的，正是这幢房子之後，我才下了车，来到了屋子面前，走进了花园，我发现

屋子的窗子，有好几扇打开着。

我不从大门中进去，先来到了窗外，向内张望了一下，我看到屋中，有十来个青年

男女，有的在拥吻，有的抱在一起沉睡，有的几个人抱成一团。

那几个男的，几乎都赤着上身，而女的，则根本和不穿衣服差不了多少。

地上，全是古里古怪的衣服，和一串串五颜六色的项 ，啤酒罐到处都是，那些长

头发的年轻男人，肆无忌惮在摸索那些女郎的胴体。

我看到了这样的情形，连忙向後退了一步，蹲下身来。

窗外是一排矮树，当我蹲下身来之後，我倒不怕被屋中的人看到，而且，从屋中人

的那种神情看来，他们一定曾服食过毒品，也不会注意屋外的动静。

我的脑中十分乱，这是我蹲下来的原因，因为我必须想一想，究竟发生了甚麽事情

。

从这群人的样子来看，他们正是在美国随处可见的嬉皮士。

但是，他们又怎会在黄博宜的屋子中的呢？

这一群嬉皮士，是不是就是我和熊逸怀疑的邪教组织呢？邪教组织，和嬉皮士，只

不过是一线之隔，那是众人皆知的事。

我想了一两分钟，知道单凭想像，得不到答案，必须进去和他们会面。

我先来到了门外，将那五六辆摩托车的电线割断，然後我又回到了大门前，大门居

然锁着，这些嬉皮士，显然全是从窗中或是後门进出的，我用钥匙打开了门，然後，一

脚将门踢开，走了进去。

当我大踏步走进去时，我还发出了一声巨喝：「统统站起来！」

可是，那些男男女女，却只是个个抬起头来，懒洋洋地向我望了一眼，像是根本没

有我的存在一样，有好几对，又拥吻起来。

我又走前一步，抓住一个男孩子的长头发，将他从他的女伴身上，直提了起来，我

大喝道：「这是怎麽一回事，谁准你们进屋子来的？」

那大孩子大概不会超过二十岁，他笑着：「别发怒，先生，屋子造了是给人住的，

我们发现这屋子是空的，进来利用一下，不是很好麽？」

这是典型嬉皮士的理论，他们要推翻一切旧的传统，他们视私有财产是一切罪恶的

根源，在他们的心目中，看到房子空了，进来利用房子，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喝道：「你们来了多久？」

那男孩的女伴，掠了掠长发：「谁知道？谁又在乎时间？」

我放开了那男孩的头发：「你们全别走，我要去报警。」

第叁部：邪教总部

一听到报警，他们都站了起来，一个道：「别紧张，我们走就是。」

那家伙一说，男男女女便都站了起来，他们说走就走，这一点，倒颇出乎我的意料

之外，看来，他们是属於和平的嬉皮士，不像是甚麽邪教的组织。

我忙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几个人瞪着我，好像我所问的问题，是深奥得难以理解的一样，接着，他们全体，

便都笑了起来，一个女的尖叫道：「我们每一个人，都从妈妈的肚子中来！」

我大声喝道：「你们来这里多久了？你们可认识这屋子的主人？」

他们仍在笑着，一个大孩子吊儿郎当地来到了我的身前，侧着身，笑嘻嘻地道：「

怎麽，你不是这屋子的主人？那麽你为甚麽要赶我们走！」

我沉声道：「等到我说出事实的真相时，你们或者笑不出来了，这屋子的主人，是

被谋杀的，他可能正是死在你们这样的人手中！」

果然，我这两句话一出口，他们笑不出了，现出骇然的神色，一个男孩子十分小心

地反问道：「像我们这样的人手中，那是甚麽意思？」

我加重语气：「像你们那样的人，一种荒唐的邪教组织！」

那大孩子忙道：「我们不是这种组织，我们是和平主义者，我们爱自由，崇尚人性

的彻底解放，而且，我们只不过在这里住了一天！」

我望着他们，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这些年轻的男女，实在都不像杀人的凶手，

我几乎已要放他们离去了，但是突然之间，我想到了一点。

我道：「你们别走，我要请你们听一卷录音带，希望你们能提供一些意见。」

那群嬉皮士显然不知我那样说是甚麽意思，是以他们疑惑地互望着，一个面上还有

着雀斑，看来不够十七岁的大孩子，吹了一下口哨：「甚麽录音带，可是做爱时的呼叫

声？」

我「哼」地一声，打开了我随身携带的皮包，取出了那卷录音带来：「给我一具录

音机。」

一个女孩子将一具袖珍录音机交给了我，我就将那卷录音带放了出来。

他们倒很合作，用心地听着，等到录音带播完，他们一起向我望来，我道：「你们

听到了，其间有一个女子的尖叫声。」

「是的。」好几个人回答。

「你们认为一个人在甚麽时候之下，会发出那样绝望的尖叫声来？」我又问。

一个年纪较大的迟疑了一下：「临死时。」

我的神色，变得十分严肃：「我认为，这是一个女子被处死时的录音，你们是嬉皮

士，和邪教组织的接触较多，这种哀歌，是不是和邪教组织的庆典，有甚麽类似？」

屋子中静默着，没有人回答我。我再问了一遍，仍然没有人回答我，我只好叹了一

声：「好，将屋中的垃圾带走，你们可以离去了，门外的那些车子是你们的麽？其中几

根主要的电线断了，你们要将它驳好，才能离去。」

那些年轻人，做起事来，手脚倒还乾净利落，不到半小时，就已将屋子收拾得乾乾

净净，他们全都离开了屋子，又过了半小时，我听到了摩托车发动的声音。

我到处走了一走，黄博宜的房子，有两间相当大的房间，和两个厅，还有一个起居

室。

我决定睡在黄博宜的卧室中，洗了一个脸，在床上躺了下来。

我才一躺下，就听得窗上「卜卜」作响，转头向窗口看去，只见一个红头发的女孩

子，站在窗外，正用手指敲着玻璃窗。

这个红头发的女孩子，在刚才那一群嬉皮士中，我还可以记得她，因为她那一头红

发，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染成的，红得惹眼！

我跳了起来，推上了窗子：「甚麽事？」

红头发女孩转头向身後望了一眼，才低声道：「先生，刚才我没有回答你的话，但

是我知道，有这样的一个组织，他们自称是太阳教的遗裔！」

我高兴得难以形容：「请进来，详细告诉我有关它的情形！」

那红头发女孩摇着头：「不，我还得追上他们，我参加过一次他们的集会，他们的

祭坛，就离这儿不远，梵勒车厂！」

红头发女孩子一讲完，转头便奔，快得像一头兔子，我扬声叫她回来，可是她头也

不回，转眼之间就奔远了。

我站在窗前，心头怦怦跳着。

果然，在这里附近，有一个邪教组织在！

那麽，可以证明我和熊逸两人的推断是对的！

由於有了这一个新发现，倦意一扫而空，锁好了屋子，出了门，驾着车，向前驶去

，我并不知道梵勒车厂在甚麽地方，所以当我的车子，驶过第一所屋子，我看到有一个

中年人在推着除草机时，我就停了下来，大声问道：「先生，请问梵勒车厂在哪里？」

一般来说，美国人对於有人问路，总肯热心指导，可是那中年人抬头向我望了一眼

，脸上却现出了一股极其厌恶的神色。

他根本不睬我，继续去除他的草，我连问了几遍，一点结果也没有。

我只得再驾车前去，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反应全是一样，不禁使我啼笑皆非，幸而

我遇到了一辆迎面驶来的警车。

我按着喇叭，探出头去，那辆警车停了下来，我忙问道：「请问，梵勒车厂在甚麽

地方？我问了很多人，他们睬也不睬我！」

警车中有一个警官，和一个警员，那警官也从车窗中探出头来：「有甚麽麻烦？」

我呆了一呆，道：「没有甚麽麻烦，我只不过想知道梵勒车厂，在甚麽地方！」

那警官又向我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才道：「看来，你不像是他们那一类人。」

我有点不耐烦，只是道：「请你告诉我，梵勒车厂在甚麽地方，我要到那里去！」

那警官却仍然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道：「如果你有儿子或是女儿在那里，那麽

我劝你算了，别替你自己找麻烦，也别为我们添麻烦！」

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声吼叫了起来：「听着，我在向你问路，身为一个警员，你是

有义务答覆询问，现在我再问一遍：梵勒车厂在甚麽地方！」

那警官十分愤怒，在他身边的那警员却道：「他要去，就告诉他好了！」

警官悻然道：「好的，你向前去，第一个叁岔路口向左，你会看到一块路牌，

我吸了一口气：「谢谢你！」

然後，你如果不觉悟，可以到达梵勒车厂，愿你能平安！」

这时，我已多少知道人们为甚麽不肯和我交谈，以及那警官不爽决回答我问题的原

因，因为梵勒车厂是一个邪教组织的基地，在那里，一定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旁人

不肯容忍。

当地居民，可能以为我就是邪教中的一份子，是以我才会接受那麽多鄙夷的眼光。

至於那位警官，他可能是一片好心，因为这一类的邪教组织，向来不许外人胡乱闯

入。

但是我还是要去，因为我认为，我的调查工作，开始有点眉目了。

到了叁岔路口，向左转进一条小路，在另一个更狭窄的路口，看到了一块路牌。

当我才一看到那块路牌的时候，我根本不以为那是一块路牌，我所看到的是一个奇

装异服的女人，露着双乳，手向前指着。

那女人栩栩如生，令人以为她是真的，而更怵目惊心的是，在她的胸前，有一大滩

血，鲜血还在一点点滴下来。

我停下了车，跳出了车门，才发现那个神情痛苦，像真人一样的女人，是塑胶制的

，制作极其精巧。胸前有一个小孔，在那个小孔中，有「血」在不断地流出来。

自然，那是这个塑胶人体内的一种简单的机械装置的结果，我用手指沾了一些那种

「血」，放近鼻端闻了一下，我断定那是一种化学液体，看来像血而已。

那塑胶人的手，向前指着，而我向前看去，可以看到了一幢建 物。

那幢建 物，从远处看来，很像是一座监狱，四四方方的那种，暗红色的砖墙。

继续驾车前驶，到了路尽头，建 物的四周围着铁丝网，在铁丝网的当中，有一个

拱门，拱门上挂着许多五颜六色的流苏。

在拱门口，站着两个人。

当我下了车，走近拱门时，我才发现，那两个人，一男一女，也是塑胶人。

我在门口略站了一站，建 物之前是一大块空地，停着很多辆汽车，有的是可以使

用的，有些车子，破烂不堪了，可能是原来的车厂留下来的。

这幢建 物自然就是梵勒车厂。现在，它不再是车厂，而是一个邪教组织的根本重

地，我站了一会，听到建 物中，好像有一种古怪声音传出来。

那种声音，听来好像是很多人在呻吟，在喘息。

我向前走去，一直来到了建 物的门口，我推了推门，门锁着。

我正想再用力去推门时，忽然在我的身後，传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道：「你找谁？

」

我回过头来，也不禁吃了一惊，因为在我的身後，不知甚麽时候，已多了两个人。

或许是从建 物中发出来的那种声响，盖过了那两人的脚步声，我不知道他们甚麽

时候走近我，那两个人，一时之间，分不出是男是女，头发长得惊人，都穿着一件颜色

十分鲜艳，像火一样的颜色的宽大的长袍，看来倒像是阿拉伯人。

从他们的语声、神情看来，他们对我，显然充满了敌意。

我沉声道：「我 想来参观参观。」

那两人冷冷地道：「你走吧！」

他们一面说，一面已各自抽出一只手，向我的肩头之上，抓了过来，用力捏住了我

的肩头。

如果不是他们出手，我一时之间，倒还想不到应该如何对付他们才好，他们既然已

经先出了手，那麽，事情就简单得多了！

我忙道：「放开你们的手！」

那两人不放手，他们推着我的身子。他们只不过将我推出了一步，我的双臂便已自

下而上，扬了起来，撞在他们的手臂上，将他们的手臂震脱，紧接着，我一脚踢出，踢

在其中一人的小腹上，然後，又一掌击中了另一个人的後颈。

那被我踢中小腹的人，发出了一下嗥叫声，我正在考虑是不是应该继续进攻，我身

後，那建 物的大门，突然打开！

我听得一大群人的呼叫声，接着，我已被那群人困住了。

我完全来不及抵抗，便有好几个人拉住了我，我踢倒了其中的两个，但是他们的人

实在太多，我也无法将他们全打倒在地。

不到半分钟，我已经被他们拖进了建 物。

建 物中全亮着橘红色的灯光，那种颜色的光线令人感到窒息，使人有置身洪炉中

的感觉。

我被七八个人拖了进来，在我被拖进来的时候，仍在竭力挣扎，将在我身边的人，

都逼了开去。

也就在那时，我听得一下震耳欲聋的呼喝声，任何人都不可能凭他的喉咙发出那样

声响，那自然是扩音器的作用。

随着那一下巨喝声之後，所有的声音、动作，都静了下来，向声音的来源看去，只

见一个身形异常高大的人，穿着一件金光熠熠的长袍，站在一座台上，双手高举着。

那人的头发和须，盘虬在一起，看不出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但是他给我的印象，却

极其深刻，因为他那一双眼睛，在充满了暗红光芒的空间中，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光采。

他高举着双手，开始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我全然听不懂他在说甚麽。

在这时候，我开始打量那建 物的内部，宽宏的空间，看来像是一个大教堂，在里

面的男男女女，大约有两百来人。随着那人发出迷幻的、念经也似的声音，所有的人也

都发出同样的声音来。

那种毫无意义的字句，喃喃的声音，构成一种巨大的催眠力量，使人昏昏欲睡。

我向那人走去，那人转过身来，将他的双手，直伸到了我的眼前，同时，炯炯有神

的眼睛，望定了我。

在那一刹间，我已可以确定这个人，就是邪教组织的首脑，同时，我也可以肯定，

他对催眠术有深湛研究！

而这时，他正在对我施展催眠术！

催眠术大概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之一，为甚麽在经过了若干动作

之後，一个人的思想，便能控制另一个人的思想，科学家至今还找不出原因，但是催眠

术却又真的存在！

（一九八六年按：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催眠术依然不可思议。）

我对催眠术有相当深刻的研究，所以我一发觉到对方的目光如此异特，我立时沉声

道：「不用对我注视，我能对抗催眠！」

其实，任何人都可以对抗催眠，只要他有对抗催眠的决心，和他事先知道会接受催

眠。

我的话，令得那人吃了一惊，但是他那异光四射的双眼，仍然注定了我，看来他不

相信我的话，还想以他高超的催眠术制服我！

我本来还想再提醒他，如果催眠他人不成，被他人反催眠的结果如何，但是一转念

间，我心中立时想到，我到这里来为了调查事实的真相。

从目前的情形来看，如果我采取正当的途径，那麽，一定无法在那些人口中，套出

任何事实来。

而如今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正是那群人的首脑，如果我可以使他进入被催眠的状

态中，那麽，我就可以命令他将一切他知道的事情讲出来，一个人在被催眠的状态中，

所讲的话，都是潜意识中所想的，不会有谎话。

那麽，我可以得知事实的真相了。

所以，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就不再警告他，只是和他互望着。

要使一个施展催眠术的人被人反催眠，有两个办法。一个办法是你同时对他施展催

眠术，只要你的意志比他坚定，催眠术的造诣比他高，那麽，你就可以将他击倒，使他

被反催眠。

而第二个办法，则是尽一切可能，抵制他的催眠，那麽，在一定的时间中，他未能

对你达成催眠的目的，他自己反倒进入了自我催眠的状态。

我考虑到对方能够拥有那麽多信徒，他的催眠术一定极其高超，所以我并不同时施

展催眠术，我所采取的是第二个办法，我要防御他的催眠，使他的催眠失败，而令他进

入自我催眠的状态之中。

催眠者要使人进入被催眠状态，唯一的办法，就是要使对方的精神集中，所以对抗

的方法，也只有一个，那就是使自己的精神分散。

我虽然就站在那人的对面，双眼也望着那人，可是我却完全当作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我的脑中所想的，全然是一些不相干的事。我在想中东的舞蹈，在想着八汽缸汽车内

燃机汽缸点燃的次序，在想着深海鱼类何以会自我发光，我在心中试图记忆的几百种股

票上涨和下跌的比率，等等。

我的双腿开始有点发酸，我站立了许久，那人也站立了很久。

我的耳际听到的，仍然是那些邪教徒的歌唱声，那使人昏然欲睡，我必须想更多复

杂的问题来对抗。

终於，至少在一小时之後，我看到那人双眼之中的奇异光采，渐渐敛去，他的眼珠

，开始变得呆滞。我又忍耐了两叁分钟，才慢慢扬起右手来。

当我慢慢扬起手来之际，站在我对面的那人，他的右手，也开始扬起。

他的右手才一扬起时，好像还有一点迟疑，但是随即，他完全照着我的样子，扬起

了他的手。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用十分低沉的声音道：「带我到一个可以供我们两人密谈的地

方去！」

我在看到他照着我的样子，扬起了右手之际，我已经知道，我的计划成功了！

这时，那人在听了我的话之後，他的身子，慢慢转过去，向前走去。

我连忙跟在他的後面，在那时，我才有机会打量一下那两叁百个邪教徙，我发现他

们，全都有规律地摇摆着身子，口中发着喃喃的声响，双眼发直，在那种暗红色的光芒

下看来，简直像是一大群幽灵。

这种情形很骇人，我可以肯定，这些人，已经全受了催眠！他们的领袖在对我进行

催眠之际，他们全被催眠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保持清醒，然後，追上了那人，那人已掀开了一幅布幔，来到了

一条走廊中，接着，便进了一间小房间。

那小房间布置得十分精美，光线很黯淡，进了房间，他就呆立着。

我低声道：「坐下！」

那人听话地坐了下来。

我又问道：「你叫甚麽名字？」

那人道：「米契．彼罗多夫．彼罗多维奇。」

从那一连串名字听来，他是俄国人。

我又道：「我叫你米契，米契，你是甚麽身份？」

米契道：「我是太阳教教主。」

「在这以前呢？」我追问。

米契忽然笑了一下：「贫民窟中的老鼠！」

和米契的对话到了这里，我已完全放心了，因为我深信他已完全在我的控制之下，

他连他以前，是贫民窟中的小偷一事，也讲了出来，那麽，不论我问他甚麽话，他都不

会拒绝回答。

我立时单刀直入地道：「你的教曾处死叛徒！」

米契听得我那样问，却现出了一片呆滞的神色来，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没有。

」

我呆了一呆，米契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说「没有」，那决计不可能是他在骗我。但

是我却又没有法子相信他的话，我又道：「你们杀过人，一个少女！」

米契的样子更加呆木，像是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些甚麽，我直望着他，提高了声音：

「你们是怎麽对付入教的少女？」

米契对这个问题，反应倒很快，他立时道：「我们将入教的女子洗涤，以驱除她体

内的邪恶。」

我又问道：「有人发现了你们的这种仪式，是不是？」

米契的回答是：「通常很少有人发现。」

「有一个叫黄博宜的中国人，曾经发现过，而你将他谋杀了！」我进一步逼问。

但是米契又现出发呆的神情来，那显然是我的问题，一点也接触不到他的潜意识之

故，是以才使得他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那就像去询问一具电脑，寻求答案，但是这具电脑却根本没有这种资料储备一样。

在那样的情形下，自然甚麽回答也得不到！

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实在已可以充分证明黄博宜的死，和这个邪教组织无关！

然而，那又怎麽可能呢？那一卷录音带上的声音，又作如何解释呢？

所以，我仍然不死心，又问道：「你将谋杀扮演为汽车失事，你利用汽车失事，杀

了一个人！」

米契缓慢地摇着头：「没有！」

我双手按在他的肩头上：「米契，你杀过人，你杀过人！」

可是，米契对我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只是摇着头，缓慢地摇着。

我没有办法可想，我後退了几步，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托着头，想了好一会，

我的脑中，混乱到了极点，当我发现这个邪教组织的时候，我以为一切事情，都可以水

落石出了！

可是事情发展的结果，却和我想像的完全相反！

我没有理由不相信现在米契所说的话，因为他正在成熟的被催眠状态之中，他不会

说谎。

我呆了好一会，才又问道：「你知道附近还有甚麽异教组织？」

米契缓缓地道：「在七百哩外有一个异教组织，他们崇奉天上的云。」

第四部：又一次估计错误

七百哩外，那显然和我要追寻的事情无关，我叹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了，我来到了

米契的身前，用力在他的左颊上打了一巴掌。

然後，我立时离开了那房间。

我知道，半分钟後，米契就会清醒过来，而半分钟的时间，已足够使我离开这里了

。

我来到了外面的大堂，那些教徒，仍然摇摆着身子，在唱着，我也听到，他们所唱

的，和录音带上的那种「哀歌」，没有一点共同之处。

当我驾着车，驶离梵勒车厂的时候，我心中着实沮丧得可以。

本来，一件疑案，已可以水落石出，但是现在，却又变得茫无头绪！

我和熊逸推断黄博宜是死在一个邪教组织之手，本来那只是我们两人的推断，没有

任何事实根据。可是那却是我唯一可以遵循的路，现在此路不通，我茫然无所适从。

驾着车在公路上疾驰，直到我看到了一辆警方的公路巡逻车，我才想到该怎麽做。

我应该到警局去，去查看黄博宜汽车失事的资料，多少可以得到一些线索。

我直往调查失事经过的那个警局，当我说明了来意之後，一个警官用疑惑的眼光望

着我：「你怀疑甚麽？这是一件普通的交通意外。」

我道：「我怀疑那是谋杀，一件十分神秘的谋杀，是以想知道当时的情形！」

由於我一到警局时，就向那位警官展示了国际警方发给我的一份特别证件，所以，

警官并没有拒绝我的要求，他道：「好的，一切纪录，我们都保存着。」

在他的带领下，我到了另一间房间中，另一个警员，拿来了一个文件夹，我在一张

办公桌前坐下，那文件夹中是失事时的照片，和主理这件案子的警官的报告书，我开始

仔细地阅读着。

当我看完了那份报告，和那些汽车失事的照片之後，我发现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

我的错误是，我听信了想像力丰富，又不明真相的熊逸的话，以为黄博宜是被谋杀

的。而从一切文件看来，正如那位警官所说的：你疑惑甚麽呢？这实在是一件普通的交

通失事。

像那样的汽车失事，美国每一年有好几十宗！

当我离开警局时，天色渐黑，我驾车到黄博宜的住所。

一面驾着车，一面我不断地在思索着。黄博宜死於汽车失事，这一点，如果得到肯

定的话，那也就是说，黄博宜的死，和那卷录音带，一点关系也没有。必须先撇开黄博

宜的死，单独研究那卷录音带的来源！

这样一来，事情可以说是复杂得多，但也可以说单纯得多。

至少，黄博宜并不是因为那卷录音带而死，我可以专心一致，在那卷录音带中下功

夫！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中，我携着那卷录音带，走遍了大规模的电脑语言中心，目的是

想弄清楚那首哀歌，那种单音节的歌词的内容。其中有一具大型电脑，可以说有九百六

十多种印度方言，一千二百多种中国方言，而且，电脑还能根据储存的资料，来判断它

未曾储存的语言属於哪一类。

但是，半个月下来，我还是失望了。

我所得到的，只是判断，而不是准确的，肯定的答案。判断和我所下的大同小异。

我在一听到录音带中的那首哀歌之际，就断定那首哀歌，是出自东方人之口，电脑的判

断，只不过肯定那出於中国人之口而已。

在电脑中储存的资料中，无法判断出这首哀歌的歌词，是用中国哪一个地方的方言

所唱出的。

既然连这一点都无法断定，那麽，自然无法进一步知道歌词的内容！

我又有了另一个设想，我猜想，那可能是中国帮会的一种隐语。关於这一点，我倒

不必担心甚麽，因为我的岳父白老大，正是中国帮会中极其杰出的人物，他熟悉一切帮

会的隐语，而他目前正在法国南部的乡下隐居，我於是又带着那卷录音带，特地到法国

去走了一趟，请教我的岳父。

一样没有结果，我唯一的收获，是在风光明媚的法国，享受了叁天宁静的生活。

白老大以他在中国帮会中的地位之尊，对帮会隐语的熟悉，他也听不懂那首歌词的

内容，在我临走前，他拍着我的肩头：「这件事，我看你还是别在帮会隐语中动脑筋了

，在我听来，那不属於任何帮会的隐语，别白化功夫。」

但是，在我临上飞机的时候，他却又对我说：「自然，我对於帮会隐语的经验，全

是过去的，时代在日新月异，谁知道现代帮会的隐语是怎样的？」

他的这几句话，陡地提醒了我，使我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性。

我所想到的是，在美国，有许多中国人，其中有些中国人，可能由於过去的渊源，

或者是由於新的环境，一样可以有帮会的组织。

中国的帮会组织精神，在美国延续，侠义部分退化，而犯罪部分加强。

黄博宜是中国人，是不是他和那一类的帮会组织发生了关系呢？

要弄明白这一点，必须从广泛调查黄博宜的日常生活，日常所接触的人这一方面着

手，这自然是一项十分繁重的工作。

回到了美国，第二天，我的调查，便有了一点眉目，我查到，黄博宜在他工作的地

点，总共不过叁家中国人，都是高级知识分子，黄博宜和他们的来往，维持着很平常的

关系。

而那叁家中国人，也决计不可能是帮会分子。

另外一点，却引起了我很大的注意，那就是黄博宜几乎每半个月，就要到旧金山去

一次。

他到旧金山去是做甚麽？旧金山有着举世着名的唐人街，在旧金山，聚居着许多中

国人，自然良莠不齐，难免有一些古怪的人在其间的。

我在黄博宜的私人书信中，发现他经常和旧金山的一个地址通信，对方的收信人，

是一位「安小姐」。

有了那样的线索，第二天就到了旧金山，那个地址是一幢相当旧，但是却维修得很

好的房子，当我按了门铃之後很久，有一个人将门打开了几寸，向我望来。

他是一个叁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体格极其强健，他的一只手，把在门口，从他的手

指骨突出这一点看来，这个人在技击上一定下过很大的功夫。

他的神情，极不友善的，瞪着眼：「你找甚麽人？」

他说的是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英语，我回答道：「我找安小姐！」

那人的态度更恶劣了，他大声道：「这里没有甚麽安小姐，走！」

随着那个「走」字，他「砰」地将门关上，我早就料到可能有这样的情形了，所以

我随身带着一封安小姐给黄博宜的信。

我再按门铃，那人又声势汹汹地开了门，喝道：「告诉你没有！」

我平心静气地道：「先生，请你听我说几句话，别那麽大火气好不好？」

那人没好气道：「你想说甚麽？」

我将那封信取了出来：「请看，这封信，是这里寄出来的，发信人是『安』，她是

一位小姐，我现在要见的就是她！」

那人一伸手，将我手中的信，抢了过去，他动作粗鲁，向那封信看了一眼，便将之

抛了出来：「她本来住在这里，已经搬走，别再来骚扰！」

随着他讲完了话，他又「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我後退了一步，拾起了那封信。

在那刹间，我心头大是疑惑！

那位安小姐，那个人开始说根本没有这个人，後来又说她搬走了！

那卷录音带上的女子的尖叫声，发出如此绝望呼声的女子，会不会就是安小姐？这

位安小姐，和黄博宜关系十分密切，是不是这位安小姐出事时的声音，纪录了下来，而

又寄给黄博宜的呢？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中陡地一亮，熊逸曾说过，黄博宜是一个驾驶技术十

分高超，而且，十分小心的人。

但是，那只是在平常的情形之下而论，如果他的一个亲密的朋友，或者大胆地假设

，一个他心爱的人，有了意外，那麽他会怎样呢？他自然会心慌意乱，神经紧张，汽车

失事也就在那样的情形下发生！

我可以进一步大胆地假设，黄博宜在一听到了录音带中的尖叫声之後，就认出了是

安小姐的声音，是以他才心慌意乱。

我感到我的推测离事实越来越近，现在，唯一不能解释的，是为甚麽黄博宜要将那

卷录音带寄给熊逸，而不交给当地警方。

但是当时，我却认为那是无关紧要的小节，我以为我有了进一步的推理发现，而心

中十分兴奋，没有再往下想去。

（在整件事情了结之後，我才知道了何以黄博宜要将这卷录音带寄给熊逸的真正理

由，但那是以後的事情了，在当时，我万万想不到。）

我拾起了那封信，呆立了片刻，而就在那片刻之间，我发现，在那幢房子的玻璃窗

後，有好几对眼睛，在向我注视。

玻璃窗士都被窗 遮着，我绝看不到任何人，那不是我神经过敏，一个感觉敏锐的

人，当有人在暗中注视着他的时候，可以尖锐地感触得到，而我正是一个感觉极其敏锐

的人！

我又呆了一呆，为甚麽屋中的人要偷窥我呢？是因为我来找安小姐？是因为他们杀

了安小姐，所以我来了，他们要注意我？

我一面转过身，一面心中迅速地转着念，我向前走着，在过了一条马路之後，在一

家商店的玻璃橱窗的反映之中，我清楚地看到，有两个人，鬼鬼祟祟跟在我後面。

当我在离开的时候，已经决定和当地警方联络，寻找那个「搬走了」的安小姐，但

这时一发现有人跟踪我，就改变了主意。

我沿着街，慢慢向前走，那两个家伙十分笨拙，我心中暗暗好笑，在又走过了一条

街後，我推开了一家中国馆子的门，走了进去。

日间，顾容并不多，我估计那两个家伙，一定会跟进来。

果然，我才一坐下，那两个人也进来，他们装着不向我看一眼，在我斜对面的一张

桌子上，坐了下来，我要了食物，他们也要了食物。

我要的食物来了之後，我就开始进食，我看到那两人也在吃东西，而在五分钟之後

，原来在的一桌客人，结了账，走了，馆子中只有我和那两个人了。

我放下了筷子，向那两个人走了过去。

那两个人显然料不到我有此一着，当我来到他们身前的时候，他们都抬起头来望着

我，神情愕然！

我却向他们笑了笑：「好了，你们有甚麽话要对我说，快讲吧！」

那两个人的年纪都很轻，显然完全没有应付这种突如其来场面的经验，他们呆了片

刻，其中一个才结结巴巴道：「我们不认识你啊，先生！」

这可以说是最拙劣的抵赖！

我将双手按在桌上，冷笑着：「可是我却知道你们从哪里出来，也知道你们一直跟

在我身後！」

两人互相望了一眼，然後陡地站了起来，他们一站起来之後，立时伸手向我的肩头

推来。

看他们的动作，显然是想将我推开去，然後他们可以逃走。

他们的手还未曾碰到我的肩头，我双手疾扬，自下而上两掌，「拍拍」两声，砍在

他们的小臂之上！

那两下未曾将这个家伙的小臂骨砍断，已经算是他们好运气，他们一起叫了起来，

我的双手又向前推了出去，推在他们的胸前，令他们又坐倒在椅子上。

饭店中的女招待尖叫了起来，我立时大声喝道：「别惊慌，没有甚麽事！」

我又立时向那两个人道：「没有事，对不对？」

那两个家伙的脸色苍白得出奇，他们瞧着我的话，连声道：「没有事，没有事！」

坐在柜台後的一个中年人，将手按在他面前的电话上：「你们要打架，到外面去，

不然，我要报警！」

我冷冷地道：「谁说我们要打架？我只不过要和这两位先生谈谈！」

我双手按在桌上，又望向那两个人：「好了，告诉我，为甚麽要跟踪我！」

那两个人答不上来，我又大声喝问了一次，其中一个才急快道：「不……为甚麽，

只不过是好奇。」

「有甚麽值得你们好奇？是我的头上出着角，还是我的脸上有花？」我冷冷地再问

。

「不是，全不是！」

「那麽为了甚麽？」

「因为……」其中一个犹豫了一下，「因为你……来找安小姐。」

我冷笑了一下，这一句，倒是实话了，我又道：「我来找安小姐，你们便跟踪我，

那又是为了甚麽？」

那一个又道：「我已说过了，为了好奇。」

我呆了一呆，那两个家伙，翻来覆去，只说是为了好奇，但是好奇在甚麽地方，他

们却又始终未曾说得出来！我再问道：「为甚麽使你们觉得好奇？」

那两个人退後了一下，才道：「你是来找安小姐的，你应该明白。」

我忙道：「我不明白，安小姐怎麽了？」

在我那样说的时候，我的心中，着实紧张得很，可是那两个人的回答，却使我啼笑

皆非。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道：「安小姐认识了一个坏男人，她在一家夜总会中跳脱衣舞！

」

那个人在讲到安小姐在夜总会中跳脱衣舞时，那种咬牙切齿的神情，像是安小姐做

了甚麽十恶不赦的大坏事一样，真是令人发噱！

我呆了一呆，在刹那间，我觉得我这一次，大概又要失望了！

我苦笑着，道：「你们以为我就是那个坏男人，是不是？」

他们两人一起点着头。

我又问道：「那幢房子，是甚麽性质的会社？」

其中一个道：「不是会社，是几十个中国留学生一起租下来的。」

我已不准备再问下去了，我直了直身子：「那麽，请问安小姐在哪一家夜总会表演

？」

那两个人神情愤然：「黑猫夜总会！」

其中一个还狠狠的补上了一句：「真丢人！」

我向他们望了一下，我很明白他们两人的心理，别的国家的女人跳脱衣舞，他们会

看得津津有味，还会评头品足：这洋妞儿真不错。

可是轮到中国女人也表演脱衣舞，他们就会像脸上重重被掴了一掌那样地难过！

现在，我已经证明安小姐还在人世，那麽，我假定是安小姐遇害时，有人纪录到了

她尖叫的声音这一点，又被推翻了！

我付了钱，走出了那家饭店。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这不知已是第几次了，每一次，都是我才感到事情稍有眉目之

际，就发现我的所谓「眉目」，完全不存在！

在我走出了饭店之後，我顿时有一股 徨无依的感觉，现在，我还有甚麽可做呢？

我至少应该和那位安小姐见一次面，因为这位小姐和黄博宜十分亲密，她或者可以

提供有关黄博宜的消息。

我在街上闲荡着，又在公园中消磨了很多时候，到天色黑了，才走进了黑猫夜总会

。

那是一间低级夜总会，乌烟瘴气，我在一张桌子旁坐了下来，就有一个几乎全裸的

香烟女郎，在我的身边，挨挨擦擦，我买了一句烟：「不必找了！」

那香烟女郎有点喜出望外，向我飞了一个媚眼，我道：「不过，问你一件事。」

香烟女郎甜丝丝她笑着：「你想知道我的电话号码？我今晚就有空！」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摇着头：「不是，我想知道，有一位中国小姐，安小姐，她

甚麽时候上场？我有要紧的事要见她。」

香烟女郎「哦」地一声：「你说安，她才表演完毕，正在休息室！」

我忙站了起来：「可以带我去见她麽？」

香烟女郎媚笑着：「只怕不能！」

我又抽出了一张钞票，塞进她的手中，她笑了一下，转过身去：「跟我来！」

我跟在那香烟女郎的後面，走进了一扇门，那是一个走廊，有两个口角含着雪茄的

男子，斜倚在墙上，香烟女郎低声道：「我只带到这里，我走了！」

她急急退了出去，我向那两个家伙走了过去：「请问安小姐在哪里？」

那两个人斜睨着我，一个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喝道：「快滚开，要看跳舞，到外面去

！」

我仍然保持着语气的平静：「我不想看跳舞，有一点事要见安！」

第五部：战国时代的「唱片」

在我讲到我要见安的时候，提高了声音，因为休息室就在走廊两旁，我希望安小姐

可以听到我的声音而走出来看视，因为我实在不想和那两个家伙打架。

我的话才一讲完，那两个人已向我不怀好意地冲了过来，我忙先向後退了一步。

也就在这时，我看到一扇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怎麽一回事，谁要找我？

」

我向那个女人望了一眼，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女人的脸上，简直七彩，她的身

裁极好，玲珑浮凸，身上几乎是不着片缕，而她显然是中国人。

那两个流氓指着我：「这家伙想到这里来找麻烦，安，你认识他麽？」

那位小姐向我望了一眼，摇头道：「不认识！」

我忙道：「安小姐，你认识黄博宜？我是他的朋友，我有要紧话和你说。」

那位小姐呆了一呆：「好的，请进来！」

我向那两人望了一眼，那两个人仍然对我充满了敌意，但是我却不再理会他们，和

女小姐一起走进了她的休息室。她的休息室中，全是花花绿绿的衣服。

安小姐指着一张椅子：「请坐！」

我挪开了椅上的一些杂物，坐了下来，安小姐就坐在我的对面，她身上的布片是那

麽少，使我也有点局促不安的感觉，但是她却泰然自若。

她点燃了一枝烟：「黄博宜，他是我在大学时的同学，你想不到吧，我是学考古的

。」

我想了一想，才道：「跳舞也很不错，不过，这里的环境似乎不够高尚！」

安小姐放肆地笑了起来：「先生，高尚的男人和不高尚的男人，对女人都怀有同样

的目的，对女人来说，高尚男人和不高尚男人，有甚麽分别？」

安小姐的话说得那麽直率，不禁使我有点脸红，我苦笑了一下：「或许你说得对。

」

安小姐道：「黄博宜他怎麽了？」

我皱着眉：「你不知道他已死了？」

安小姐先是震动了一下，但是她立即苦涩她笑了起来，摊着手：「你看，做人有甚

麽意思？他一直战战兢兢地做人，甚至一生之中，没有过任何享受，忽然死了，他做人

有甚麽意思？」

我不准备和安小姐讨论人生哲学，我只是道：「你对他知道多少？」

安小姐道：「为甚麽你会那样问，他死得很不平常？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我道：「他死於汽车失事，但是，他死前，却寄了一卷录音带给一位朋友，那是一

卷奇怪的录音带，记录的是 」

我才讲到这里，安小姐已然接上了口：「是一个女子的尖叫声。」

我高兴得站了起来，道：「你知道？」

「他写信告诉过我！」安小姐回答说。

「他还说了些甚麽？」我急忙问。

「我也记不清了，但那封信还在！」

那封信还在，而黄博宜又曾在那封信中，向安小姐提及了一个女子的尖叫声，这对

我来说，实在是好消息！

在那一刹间，我甚至兴奋得吸了一口气：「安小姐，那封信，可以给我看看？」

安小姐皱了皱眉：「为甚麽？」

我摊着手：「究竟是为甚麽，我也说不上来，那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黄博宜写给你

的信，或者对揭露那件奇怪的事，有很大的帮助！」

安小姐笑着：「我很喜欢你的坦白，信在我的家中，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去，我将信

交给你！」

我毫不犹豫：「好！」

安小姐顺手拿起一件外套，就在我面前穿上，她在穿上外套时，将柔长的头发，略

为理了一理，姿态十分美丽动人。

她向我一笑：「走吧！」我打开了门，和她一起走了出去，门口那两个家伙，还瞪

着我，我们从夜总会的边门，来到了街上，安小姐伸手召来了街车，十分钟後，安小姐

打开了她寓所的门，着亮了灯。

在我的想像之中，像安小姐那样生活的人，她的住所一定凌乱不堪，可是出乎意料

之外，她的住所，虽然不大，但是却极其整洁，米黄色和浅红色的色调，衬得整个房子

，十分优雅高贵，和主人完全不同型。

我也没有说甚麽，因为我来此的目的，是为了看黄博宜的那封信，并不是来欣赏安

小姐的住所，而在现代社会中，一个人有双重性格，极其普遍，不值得深究。

安小姐走到一张桌子前，先点着了一支烟，然後才拉开了一个抽屉。

她在抽屉中找了一会，便找出了那封信来：「信在这里，请你随便看。」

我走过去，拿起了信，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看信封，我就知道那是黄博宜的信，

因为这些日子来，我对他的字迹已很熟悉了。

黄博宜看来对安小姐十分倾心，他是一个出色的考古学家，同时又是一个情书写得

最蹩脚的人，那一封信，洋洋千言，可是说的不是他工作的博物院中最近又增加了甚麽

东西，便是他经过多少天来的研究，有了甚麽新发现。

我不禁替黄博宜可怜，因为像他那样写情书法，一辈子也追求不到任何女子！

安小姐似乎也猜到了我的心思：「这个人太闷了一些，是不是？」

我无可奈何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根本不认识黄博宜，但是我认为我没有必要向

安小姐说明。

我再看下去，在那封信的最後一段，才是我要看的。

可是当我看到了这一段时，我心中的失望，实在难以形容。

那一段很短，如下：「再者，我昨天听到了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声音，那是一

个女子的尖叫声，和一些歌谣的合唱，我敢说，当我确定了那些声音的来源之後，一定

会轰动整个考古学界，愿你与我共享这份声誉。」

所有提及声音的部分，就是那麽几句话，那自然使我大失所望！

我的视线，仍然定在信纸上，思绪混乱到了极点，过了好久，我才能开始好好地想

一想，而到了那时，我也开始感到，我其实不必那麽失望，因为就在那寥寥百来个字中

，对於那卷录音带上的声音，已经有了一些交代。

那就是说，这卷录音带上的声音，只和考古学家有着极大的关连，而并不是我和熊

逸所想像的那样，和甚麽邪教、黑社会组织、谋杀有关。

照黄博宜的说法，那是「最奇怪的声音」，而他似乎也不能确定那声音是甚麽。

黄博宜还在研究，所以他才又说，如果他确定了那些声音的来源以後，将会震动全

世界考古学家。

可是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不禁苦笑了起来，心中更乱了。

考古学和声音，有甚麽关系？任何考古工作，和声音都搭不上关系！

我抬起头来，安小姐已换上了另一支烟，她正在望着我，我苦笑了一下：「安小姐

，你也是学考古的，你明白他那样说，是甚麽意思？」

安小姐一面喷着烟，一面摇着头：「不知道，我对考古已没有兴趣，所以也没有再

写信去问他，想不到他却死了！」

当安小姐说到「他已死了」之际，她的语气中，没有一点哀伤的成分。我知道我也

不可能再得到甚麽了，我站了起来，放下信：「谢谢你的帮忙！」

女小姐揿熄了烟：「我还要表演，请你送我到夜总会去！」

我和她一起离开，又到了黑猫夜总会的门口，当她下车时，我忍不住问了她一句：

「安小姐，你在表演的时候，也穿得那麽少？」

安小姐笑着：「开始的时候是！」

我不禁吸了一口凉气：「谢谢你，我还有事，不能看你表演了！」

安小姐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你还是不要看的好，就是因为我在这里跳舞，整

个叁藩市的中国人，都将我当成了怪物！」

我心中叹了一声，却没有说甚麽，我和她挥着手，看她走进了夜总会，我吩咐街车

司机，将我送回酒店。

当晚，我心中十分乱，我翻来覆去在想，黄博宜的话是甚麽意思。

黄博宜说他发现了这种「奇怪的声音」。这「发现」两字，也是大有问题的，因为

声音的本身，并不是一种存在，音波的保存（「保存」两字，也大有语病），还是爱迪

生发明留声机之後的事，而就算是爱迪生创制的第一架留声机，距今也没有多少年，也

算不了甚麽古董。

可是，事实上黄博宜又的确是发现了「奇怪声音」，因为他将那声音记录了下来，

我听到过，那是一个女子的尖叫声，接着是一连串的哀歌。

而且这种声音的来源，一定极其怪异，要不然，黄博宜也不会说甚麽「震动整个考

古界」了。

可是，声音和考古又有甚麽关系？如果说黄博宜发现了一具几千年之前的留声机，

那就迹近滑稽了。

我直想到天亮才睡着，第二天中午，我启程回博物院，当我到达的时候，我意外地

发现，和邓肯院长在谈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熊逸！

熊逸看到了我，神色相当紧张，他第一句话就道：「怎麽样，有甚麽结果？」

我苦笑了一下：「甚麽结果也没有，我现在在使用黄博宜的办公室，你和院长谈完

了，请来找我！」熊逸点着头，我不再打扰他们的谈话，走到黄博宜的办公室中，在办

公桌後坐了下来。

我顺手拿起了放在桌上，那只样子很奇特的黑色的瓶，在手中把玩着，但是事实上

，我却全然未曾注意那只瓶，我只是在想，黄博宜究竟是在甚麽情形下，发现了那种声

音的？

熊逸在叁分钟後来到，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我也开始将我这些日子来所做的事，

源源本本，讲给他听，一直讲到最後，我在安小姐处看到的那封信为止。等到我讲完之

後，熊逸叹了一声：「可怜的博宜，他一定是受到了甚麽刺激，所以他的神经，不怎麽

正常。」

我呆了一呆：「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

熊逸道：「可不是麽？他竟幻想到考古学和声音有关系，难道他发现了古代的声音

？」

我却十分严肃地道：「可是你别忘记，他说的声音，我们都听到过。」

熊逸呆了一呆：「那是磁性录音带上发出来的！」

我又道：「是的，但是必须要先有这种声音，录音带才能将它保留下来，这种声音

，原来是甚麽地方来的？黄博宜又是在甚麽情形之下发现它？」

熊逸给我问得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他呆了一会，才道：「这不正是我们想追寻的麽

？」

我道：「是的，但是我现在已在觉察到，我们以前所用的方式，所作的假设，全都

错了，我们应该从头来过！」

熊逸仍然十分疑惑地道：「你何以如此肯定？」

我立即道：「那是因为在这些日子来，我不知碰了多少钉子，我也不知做了多少事

，但是发现没有一条路走得通，所以才得了这样的结论。」

「那麽，以你看来，我们应该在甚麽地方，去寻找这个声音的来源呢？」熊逸问。

我挥着手：「从那些古代的物件中，黄博宜除了研究博物院中的藏品之外，几乎没

有任何额外的活动，他将他发现奇怪的声音一事，称之为可以轰动整个考古界，又将那

卷录音带寄给了你，由此可以证明，那声音是和博物院的收藏品、和他的研究有关的。

」

我那样说法，熊逸显然表示不能接受，但是他一定也想不出有甚麽别的方法可以来

反驳我，是以他只是摇着头，并不说话。

我又挥着手 本来，我是想用更肯定的语气来说服他的，可是这一次，我挥手的

动作，太夸张了些，我的手碰到了放在桌上的那只黑色细长的瓶子，将瓶子碰跌，瓶子

在桌上滚了一滚，向地上跌下去。

幸亏我的反应来得十分快，我连忙俯身，在那只瓶子还未曾跌倒在地上时，将它接

住。

熊逸苦笑了一下：「别再争的了，你看，你几乎弄破了一只可能极有价值的古瓶！

」

我虽然接住了瓶子，但是心头也怦怦一阵乱跳，因为那只瓶子，如果弄破了，一定

是一项极大的损失。

我将那只瓶放回桌上：「可是我们还得讨论下去，我认为黄博宜一定是在收藏的古

物中，找到那些声音，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可能！」

熊逸叹了一声：「如果你是那麽固执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但是我却一定要提醒你

，声音并不是一个存在，保留音波的方法 」

我接了上去：「到爱迪生发明留声机之後，才开始为人类应用，对不对？」

熊逸道：「对！」

我道：「保留声音的方法，对爱迪生而言，只是一种发现，并不是一种发明，他所

发现的，是在某一种情形下，声音会被保留下来，你怎可以证明，几千年之前，没有人

发现这一点？」

熊逸笑了起来：「你又有甚麽法子，可以证明几十年之前，已有人发现了这一点？

」

我呆住了，我当然答不上熊逸的话，因为我无法证明这一点！

我的心中十分乱，我低下头去，在寻思着这一切难以解释的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

当然，我无法在纷乱的思绪中理出个头绪来，但是，当我低下头去的时候，我却发

现，在那只细长的瓶子中，塞着一张纸。

那张纸，一定早已在瓶子中。只不过因为那瓶的头，又细又长，所以纸张在瓶子的

里面，谁也不会发现，而刚才，那瓶子跌向地上，我将之接住，才使纸张出现在瓶口处

！

我怔了一怔，忙伸手将那张纸，取了出来。熊逸也十分好奇地伸过头来看。

那是一张收据，发出收据的，是一家「音响实验室」，所收的费用，是叁百元，费

用的项目是「电子仪器探测音波的反应」。

我呆了一呆，立时抬头向熊逸圣去，熊逸的脸上，也现出十分古怪的神情来。

我们两人互望了半晌，熊逸才道：「这……这是甚麽意思？」我并没有回答他，因

为我也没有法子回答他的这一个问题。他又道：「看来，你刚才的说法是对的，他是在

古物中发现了声音。」

这一次，轮到我来问他了，我道：「你这样说法，又是甚麽意思？」

熊逸拿起了那只黑色的、瓶颈细长的，上面的黑袖口，有着许多幼细的纹路的花瓶

来：「而且，我已可以肯定，声音就是在这只瓶上！」

我感到迷惑：「可是，我听不到任何声音。」

「你当然听不到任何声音！」熊逸的言语更激动，「当你手中拿着一张唱片的时候

，你难道可以听到唱片上的声音？」

我心中陡地一动，失声叫道：「唱片，你说唱片！」

熊逸抚摸着瓶身上的那些细纹：「是的，我说唱片！」

我忙在他的手中，将那个瓶子接了过来，也抚摸着瓶身上的那些细纹：「你的意思

是，这些细纹，它的作用，和唱片一样？」

熊逸道：「我想是！」

我跳了起来：「我们走，到那个实验室去！」

我用一只纸袋，包好了那只瓶，两人冲出博物院去，我驾着车，那时，因为有了那

麽异特的发现，我的情绪在一种狂热的状态之中，我猝然踏下油门，车子向前冲去，熊

逸急忙叫道：「喂，小心驾驶！」

可是等到熊逸出声警告时，已经迟了！

由於我踏下油门太快的缘故，车子失去了控制，「怦」地一声响，已猛烈地撞在一

根电灯柱上！

这一下撞车，实在可以说是意外中的意外，我的反应算是十分敏捷的了，但是当车

子撞到了电灯柱的那一刹间，我的身子，还是向前直冲了过去，胸口压在驾驶盘上，车

子前面的玻璃，完全碎裂。

在那刹间，我只听得在我身边的熊逸，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接着，便像是整辆车子

，都腾空而起，再接着，便甚麽也不知道了。

等到我又开始有一点知觉时，我只感到四周围的一切，全是白色的，我感到异常口

渴，我睁开眼来，发现自己是在医院的病房中，熊逸就在我的身边。

熊逸一看到我睁开了眼来，就兴奋地叫道：「他醒来了，他醒来了。」

在熊逸旁边的一个，大概是医生，他道：「伤势并不重，自然会醒来的！」

这时，我已经记起一切发生过的事情来了，我的唇乾得像是要焦裂一样，但是我还

是勉力使自己发出声音来，道：「熊逸，那只瓶子呢？」

熊逸望着我苦笑：「你肋骨也断了好几根，你想，那只瓶子还会完整麽？」

我忙道：「碎了？」

熊逸点了点头，我苦笑着：「那麽，我们永远也找不出那声音的来源了？」

熊逸先呆了半晌，然後才摇了摇头：「不，由於瓶子碎了，我倒有了发现，我在其

中的一个碎片上，发现了几个字，那些字，原来是在瓶子内部的，十分小，如果不是瓶

子碎了，根本不会发现！」

我急忙问道：「是些甚麽字，说那瓶子，是一个会出声的宝瓶？」

「不是，那几个字，表明这个瓶子的制造年代和地点，它是战国时代，楚国的东西

，我也和那音响实验室联络过，他们说，黄博宜曾携带那瓶子去作音波的反射实验，从

那些细纹中，找到了很多声音，也有一个女子的尖叫声，就是我们听到的那卷录音带上

的声音。」

虽然我的胸口很疼，但是我还是勉力撑起了身子来：「那是甚麽意思？」

熊逸道：「我也问过他们，实验室中的专家告诉我，液体在凝结为固体时，会保留

音波，唱片就是根据这个原理制成的！」

我摇着头，表示仍然不明白。

熊逸的双眉蹙得十分紧，他道：「我的假设是，当时，正有一个制瓶匠，在制造一

只奇特的瓶，他要在瓶身上刻出许多细纹来，那样的情形，使他在无意中，将附近发出

的声音，记录了下来。」

我问道：「就算你的假定成立了，那麽，这些声音，又说明了甚麽？」

熊逸苦笑着：「自然是谋杀，从现代的观念来看，那是谋杀，但是用两千多年前的

观念来看，却是祭神，是一种使大家得到平安的仪式，牺牲一个少女的性命，去满足他

们崇拜的神的要求！」

我呆了半晌，熊逸又道：「那些哀歌，究竟唱些甚麽，我想没有人可以分辨得出来

了，但是，你可还记得那一句之後，那个特殊的尾音？」

「当然记得的，那是一个特殊的『ＳＨＵ』字音。」

熊逸缓缓地道：「你读过楚辞中的『招魂』？」

我呆住了，楚辞中的「招魂」，每一句都有「些」子的结尾音，是全然没有解释的

语助词：魂兮归来，去看不恒干，何为兮四方些。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魂兮归

来，东方不可以托些！

两千多年前，楚地的人，杀了一个少女祭神，然後又齐唱哀歌，来替那位少女招魂

，黄博宜发现的声音，秘密就是如此！

那是人类处於愚昧时代留下来的声音，但愿现在留下来的声音，别给两千多年後的

人也有愚昧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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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倪匡科幻屋扫描、校对 http://reptile.webjump.com

标题 <<卫斯理系列——《蛊惑》——目录>>

·

序言

第一部：合家上下神态可疑

第二部：大少爷身上发生了怪事

第三部：不断的死亡威胁

第四部：苗疆奇遇

第五部：美女芭珠

第六部：可怜的新娘

第七部：河上的葬礼

第八部："蛊"的假设

·关于本书

□ 作者——倪匡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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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序言>>

·

序言

在科幻小说的创作中，第一次接触到"蛊"这个题材，就是本书两篇故事之一的"蛊惑"。

《蛊惑》这个故事，在所有卫斯理故事中，相当奇特，苗族少女芭珠的葬礼上，卫斯理也不禁放声大哭，可知当时的情景之动人。故事中对"蛊"的解释，自然是想象出来的，事实上是不是这样，无人可以断定。而"盅"却又是一种事实的存在，大抵总有一天，可以有确实的答案，不必再靠设想的。

"蛊"和"降头"不同，降头的范围更广，甚至包括了法术、巫术等内容，而"蛊惑"这个故事，提及的只是各种各样的蛊。

"再来一次"的设想，利用了生物进化过程中的一种"返祖现象"，而返祖竟然返到了几亿年之前，自然极其骇人。

这个故事，基本上是一个喜剧，生命已结束的老人得到了新的生命，尽管新生命的外形和原来大不相同，但毕竟是生命，生命，总比死亡好。

卫斯理

一九九0年

目　录

下一章

□ 作者——倪匡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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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一部：合家上下神态可疑>>

·

第一部：合家上下神态可疑

在未曾全部记述这件怪事之前，有几点必须说明一下。

第一、这不是近代发生的事，它发生到如今，已超过二十年。正因为已超过二十年，所以使我有勇气将它记述出来，而不再使任何人因为我的旧事重提，而感到难过。

第二、我想记述这件事，是在这件事的发生之后，以及这件事的几个意料不到的曲折，全都过去了之后决定的。也就是说，约在二十年前，我已决定记述这件事。所以，"蛊惑"这个名称，早已定下。我的意思，是因为整件事和"蛊"是有关的，"蛊惑"表示"蛊的迷惑"，或是"蛊的诱惑"之意。

但是，在粤语的词汇里，"蛊惑"这两个字，却另有一种意义，那是调皮、多计、善于欺骗等意思，那当然不是我的原意，而且，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更比"蛊惑"更恰当的名词，可以如此简单明了地阐明这件事，是以早已定下的名称，无意更改，但必须说明一下，这个篇名，和粤语词汇中的"蛊惑"，全然无关。

事情开始在苏州，早春。

天气还十分冷，我乘坐北方南来的火车越是向南驶，就越使人浓烈地感到春天的气息，等到火车一渡过了长江，春天的气息更浓了。

我是在江南长大，因为求学而到北方去，已有两年未回江南，是以在火车过了江之后，感到一股莫名的喜悦，那种喜悦使得我坐不住，而在车厢之中，不住地走来走去，甚至好几次打开车门，让其实还很冷的春风，卷进车厢来。

那时，我还很年轻很年轻，我的这种动作，只不过是为了要发泄我自己心中喜悦，我并没有考虑到会妨碍到别人。

当我第三次打开车厢的门时，我听得车厢中，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接着，一个人用一种十分怪异的声音："将门关上!"

我转过身来，车厢中的人不多，我所乘搭的，是头等车厢，连我在内，车厢中只有六个人。

那个正在咳嗽的，是一个老者，大约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皮袍，皮袍的袖子卷起，翻出上好的紫貂皮，他一面在咳嗽，一面身子在震动着，我还可以看到，他的手腕上，戴着好几个玉镯。其中有两个是翠玉的，虽然我只是远远看去，但是我也可以肯定那是一等一的好翠玉，是极其罕见的东西。

从衣着、装饰来看，这个人，一定是一个富翁。

但是，不知怎地，当时我一看到他，就觉得这人的神情，十分怪异，十分邪门。那实在是无法说得出来的，可以说只是一种直觉，但是却已在我的心中，造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印象。

在那老者的身边，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那年轻人正怒目望着我，刚才对我发出呼喝声的，当然就是这年轻人。

我在向他们打量了一眼之后，因为其错在我，是以我向他们抱歉地笑了一下："对不起。"

那年轻人"哼"地一声，转过头去，对那老者，讲了几句话。

本来，我对这一老一少道了歉，事情可以说完结了，我虽然感到这老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之感，但我急于赶到苏州去，参加我好友的婚礼，是以我也不会去深究他们的身份。

可是，一听到那年轻人对那老者所讲的几句话，我不禁呆了一呆。

我在语言方面，有相当超人的天才，我那时已学会了好几种外国语言，而对中国的方言，我更是可以通晓十之六七，所谓"通晓"，是我可以说，而我听得懂的方言，自然更多!

但是，那年轻人所讲的话，我可以清晰地听到，但是我却听不懂他们在讲些什么。

他讲的话，似乎不属于任何中国方言的范畴，但是也绝不是蒙古话或西藏话——这两种语言，我学得差不多了。

那究竟是什么语言?这一老一少，是什么地方的人?这一点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而我的好奇心在一开始的时候，还只是着眼于语言，我想如果我认识了他们，那么，我就可以多学会一种语言了。

我心中感到警诧，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我既然已决定结识他们，是以我向他们走过去，在他们的对面，坐了下来，笑道；"真对不起!"

那老者已停止了咳嗽，只是以一种异样的眼光望着我，看不出他对我是欢迎还是不欢迎，但是那年轻人，却表示了强烈的反应。

"先生"，他说："请你别坐在我的对面。"

年少气盛，是每一个人都免不了的，我年纪轻，笑脸迎了上去，忽然碰了这样一个钉子，当然觉得沉不住气，我的笑容变得十分勉强，我道："我是来向你们道歉的，你不知道么?"

"我说，先生，"那年轻人仍然坚持着："别坐在我们的对面!"

我真的发怒了，霍地站了起来，实在想打人，但当我向车厢中别的旅客看去时，却发现他们都以一种十分不以为然的眼光望着我。

这使我知道，是我的不对，不应该再闹下去了，是以没有再说什么，当然也不曾出手打人，就那样耸了耸肩，走了开去。

我特地在他们斜对面拣了一个位置，那样，他们非但不能干涉我，我要观察他们的行动，倒很方便。我既然觉得那老者十分怪异，便决定利用还有几小时的旅程，来仔细观察。

我坐下之后，头靠在椅背上，闭起了眼睛，装作假寐，但实际上，我的眼睛不是完全闭上，而是睁着一道缝，在监视着他们。

那一老一少两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几乎不讲话，就算偶然交谈几句，我也没有法子听得他们在讲些什么话。

我注意了近半小时之后，只感到一点可疑之处，那便是一只旧藤箱。

那时候，当然没有玻璃纤维的旅行箱，但是大大小小的皮箱，还是有的。那老者的衣着装饰，既然表示他是一个富有的人，那么，这只藤箱便显得和他的身份，不怎么相配了。

而且，这只藤箱，已经十分残旧，藤变得黄了，上面原来或者还有些红色或蓝色的花纹，但因为太过陈旧，也难以分辨得清楚。在藤箱的四角，都镶着白铜，擦得晶光锃亮。

这证明这藤箱虽然旧，但是主人对它，十分钟爱。其实，从那老人的一只手，一直放在藤箱上这一点上，也可以证明。

我足足注意了他们达一小时，没有什么发现，而我的眼睛因为长时间都保持着半开半闭，变得十分疼痛起来。

我索性闭上了眼睛，在火车有节奏的声音中，我沉沉睡着了。

而当我醒来的时候，只听得一声"肉骨头"之声，我知道车已到无锡了。我睁开眼睛来，那一老一少已不在我对面的座位上。我怔了一怔，连忙探头向窗外看去，刚好来得及看到那一老一少两人的背影，他们的步伐十分迅速，穿过了月台，消失在人丛中。

我感到十分遗憾，因为我连他们两人，是什么地方的人也未曾弄清楚!如果不是我的好友正在苏州等我的话，我一定会追下去的。

火车停了很久才开，过望亭、过浒墅关，没有多久，就可以看到北寺塔了。

苏州是中国城市之中，很值得一提的城市!

苏州的历史久远，可以上溯到两千多年之前，它有着数不清的名胜古迹，它的幽静、雅致和宁谧，也很少有其他的城市，可与之比拟。

车未曾进站，我已提着皮箱，打开车门，走了出来，等到车子已进了站，还未全停，而速度不那么快时，我就跳上了月台，我是第一个走出车站的搭客。

而一出车站，我就看到了那辆马车。

那是一辆十分精致的马车，我对这辆马车是十分熟悉的，这便是我的朋友，苏州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叶家大少爷的七辆马车中的一辆。

而在马车旁边的车夫，我也是十分熟悉的，他叫老张，人人都那么叫他，如果世上有没有名字的人，那么老张就是了。

我向前奔了几步，扬手叫道："老张!"

老张也看到了我，连忙向我迎了上来，伸手接过了我手中的皮箱，又向我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卫少爷。"

我道："你们大少爷呢?在车中么?"

我一面问，一面已扬声叫了起来："家祺，家祺，你躲在车中作什么?"

老张听到我大叫，忽然现出了一种手足无措的神态来，他慌慌张张地摇着手："别叫，卫少爷，别叫!"

他的神态大异寻常，这令得我的心中，陡地起疑，我侧头向他望去："为什么别叫?"

老张干笑着，道："我们大少爷……有点事，他没有来，就是我来接你。"

老张的话，的确是十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我到苏州来，叶家祺居然不到车站来接我，这实在是不能想象的一件事。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在分别了两年之后，应该早见一刻好一刻!

但是，我的心中，却是一点也没有不高兴之感。

因为老张既然说他有事，那他一定是被十分重要的事情绊住了，所以不能来接我，他快要做新郎了，像他那样的富家子，一个快要做新郎的人，格外来得忙些，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是以我只是略呆了一呆，便道："原来他没有来，那你就载我回去吧。"

老张像是逃过了一场大难似地，松了一口气："是，卫少爷。"

我跳上了马车，老张也爬上了车座，赶着车，向前驶了出去。

当时的苏州当然有汽车，但是我却特别喜欢马车。我当然不会落伍到认为马车比汽车更好。但是，我却固执地认为，在苏州的街道上，坐马车是一种最值得记忆、怀念的享受。

叶家的大宅在黄鹂坊，从车站去相当远，但是我东张张、西望望，却一点也不觉得时间过得久，等到马车停在大宅门口之际，我心中还嫌老张将车子赶得太快了。

车子才一停下，便有两个男工迎了上来，我和叶家祺是中学的同学，每年寒暑假，我几乎都要在他家住上些时日，是以他家的上下人等，我都熟悉，那两个男工同样恭敬地叫着我，其中一个提着我的箱子，另一个笑着道："卫少爷，知道你要来，老太太一早就吩咐，替你收拾好房间了。"

听到了这句话，我又呆了一呆。

因为我不在叶家住则已，只要在叶家住，我一定和叶家祺睡一间卧房，有时我们会通宵达旦地闲谈，或者是半夜三更，一齐偷偷地爬起来，拿着电筒，去看他们一家人都确信不疑，言之凿凿的狐仙。而且，在他决定结婚之后，写信给我，要我一定来参加他的婚礼，他希望在结婚之前的最后几晚，再能和我详谈，因为婚后，他自然要陪伴新娘子，只怕不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可是，那男工却说什么"老太太已吩咐替我收拾房间"了，这算是什么?

老太太自然是指叶家祺的母亲而言，她可以说是我所见过的老妇人中，最善解年轻人之意，而且最慈祥的一个，或许她认为那是对我一种应有的礼节吧!

我想到这里，自以为找到了答案，是以我笑道："不必另外收拾房间了，我自然和家祺住在一起，一直到新娘进门为止。"

那两个男工一听，脸上立时现出了一种十分尴尬的神色来。

他们一起无可奈何地干笑着，一个道："卫少爷，是……这是老太太的吩咐，我们可不敢怠慢了……客人。"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叫着那男工的名字："麻皮阿根，你是怎么了?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家的客人了，嗯?"

麻皮阿根十分尴尬地笑着，这时，我们已进了大门，只看到人来人往，婚礼的筹备很费事，是以宅中也有着一片忙乱的景象。

我还想问麻皮阿根老太太为什么忽然要这样吩咐时，一个中年妇人已向我走了过来，她向我招着手，道："卫家少爷，你过来。"

那妇人是叶家祺的四阿姨，我一直跟着叶家祺叫她的，是以我笑着走了过去，摊了摊手道："四阿姨，我什么时候，成了叶家的客人了?"

四阿姨笑了起来，但是我却可以看出，她的笑容，实在十分勉强。

她道："卫少爷，你当然不是客人，只不过你远道而来，还是先去休息一下的好，跟我来。"

她叫我"卫少爷"，那绝不是表示生疏，苏州人极客气而讲礼貌，叶家祺的母亲，也叫我"卫少爷"的。这时，她不待我回答，已向前走去。

我已经觉得我这次来到叶家，似乎处处都有一种异样之感，和我以前一到叶家，便如同到了自己家中一样，大不相同。

我自己在问自己：那是为了什么?

而且，我已经来到了叶家了，为什么还未见到叶家祺，这小子，难道要做新郎了，就可以躲了起来，不见老朋友了么?

我忍不住问道："四阿姨，家祺呢?"

四阿姨的身子，忽然震了一震。

她是走在我的前面的，我当然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但是，我却也可以揣想得到，她一定被我的话，吓了老大一跳!

可是事实上，我问的话，一点也没有什么值得吃惊之处的，我只不过问她，家祺在什么地方而已。

四阿姨未曾回答我，只是急步向前走去，我的心中，已然十分纳闷，而一路之上，当我试图向叶家的男女佣人招呼，或是想向在叶家吃闲饭的穷亲戚点头之际，发现他们都似乎有意躲避我之际，我的纳闷更甚了。

而我也立即感到，我似乎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

如果不是我和叶家的感情，十分深厚的话，处在这样令人不愉快的气氛之中，我早已一走了之。但正因为我和叶家祺的交情，非同寻常，是以我只是纳闷，只是觉得奇怪，并没有走的意思。

四阿姨带着我，穿过了许多房屋，又过了一扇月洞门，来到了一个十分精致的院落中。

在那月洞门前，四个穿着号衣的男佣人垂手而立，而我被四阿姨带到了这里来，这不禁使我大是愕然，因为我知道，这里是叶宅中，专招待贵宾的住所。

记得有一年的暑假，我和叶家祺曾偷偷地来到这个院落之中，看到一个形容古怪的老头子，据说那老头子，在前清当过尚书。又据说，当年五省联军的司令，也曾在这里下过榻。

总之，这个院落中的住客，全是非富即贵，可以受到第一等待遇的贵宾。

如今，我被带到这里来，固然表示了主人对我的尊敬，但是以我和主人的交谊而论，我被当作贵宾安置，这不是有点不伦不类，而且近乎滑稽么?

是以，我立时站定了脚步，想对四阿姨提出抗议，可是就在此际，一个少女自前面的走廊中，转了出来，叫了我一声："斯理阿哥!"

我抬头看去，不禁呆了一呆，那是一个十六七岁，十分美丽的少女，在我乍一见到她时，不禁陡地呆了一呆，但是我立即认出她来了，她是叶家祺的妹妹叶家敏，两年前我北上求学的时候，她还小得不受我们的注意!

可是黄毛丫头十八变，这句话真的一点不错，两年之后，她已亭亭玉立，使得人不敢再将她当作小孩子。看到了她，我像是一直在阴暗的天气之中，忽然看到了阳光一样，感到一阵舒畅。

我忙道："小敏，原来是你，你竟长得那么大，那么漂亮!"

叶家敏急急地向我走来，当她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呆了一呆，因为她不但双眼发红，像是刚哭过，而且，脸上的神情，也是十分惶恐!

这种神情，出现在一个少女的脸上，已然十分可疑，更何况是出现在这个十足可以被称为"天之娇女"的叶家敏身上!

我实在不明白她会有什么心事，以致要哭得双眼红肿!我自然而然地向前走去，可是就在这时候，却听得四阿姨高声叫道："小敏!"

小敏抬起头来，脸上一副委屈的神情。

四阿姨不等我发出诧异的问题，便急急说道："小敏，你真是越大越任性了，卫家少爷远道而来，要休息休息，你来烦他作什么?走，快去!"

据我所知，四阿姨是最疼爱小敏的。事实上，叶家上上下下，可以说没有一个人不疼爱小敏的。

可是这时，四阿姨却对小敏发出了斥责!而且，她斥责小敏的理由，是如此地牵强，几乎不成其为理由!

我看到小敏的眼一红，几乎就要哭了出来，我忙道："四阿姨，你怎么啦!我虽然远道前来，却是坐火车来的，不是走路来的，小敏和我说几句话，又有什么不可以?小敏，来!"

我伸出手去，看小敏的样子，也是准备伸出手来和我相握的，但是就在这时，四阿姨却又发出了一声吼叫!

四阿姨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一个十分和蔼可亲的人，可是这时，我却不得不用"吼叫"两字，来形容她讲话的神态。

因为她的确是在吼叫!

她大叫一声："小敏!"

随着她那一声大叫，小敏的手，缩了回去，她的泪水已夺眶而出，她转过身，急步奔了开去!

这种情景，不但使我感到惊诧、愕然，而且也使我十分尴尬和恼怒，我转过身来，勉强笑着，道："四阿姨，我……想起来了，我看我还是先回上海去，等到家祺的好日子时再来，比较好些。"

我的话说得十分之委婉，那自然是由于我和叶家的关系十分深切之故。如果不是那样，那么我大可以说："你们这样待我，当然是对我不欢迎，既然不欢迎，那么我就告辞了!"

我当时，话一说完，就伸手去接麻皮阿根手中的皮箱，可是麻皮阿根闪了一闪，又不肯将皮箱给我，而四阿姨又声音尖锐地叫我，道："卫家少爷!"

我听出四阿姨的声音，十分异样，我转过头去，却发现她的双眼，也已红了起来。

我呆了一呆，再去看那两个男工时，只见他们两人的眼角，竟也十分润湿！

我心中的惊疑，实是到了极点!

我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有一点，我却可以肯定，那就是在叶家，绝不是正因为迎接一件大喜事而兴高采烈，恰恰相反，他们一定为了一件极悲哀的事，而在暗中伤心!

他们是在为什么事而伤心呢?为什么他们都隐瞒着，不肯告诉我呢?

我摊了摊手，道："好了，四阿姨，我才两年没有来，你们全当我是外人了，我真不想住了，除非你们对我说明发生了什么事?"

四阿姨偏过头去，强逼出一下笑声来："什么事啊?你别乱猜，我们怎么会将你当陌生客人，来来，你的房间快到了!"

她说着，急急地向前走去!

她这样想骗过我，那实在是一件幼稚的事情，因为她一面向前走去，一面却又忍不住用手巾抹着眼泪!我连忙转头向那两个男工望去，那两个男工也立时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的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叶家上下人等，我实在太熟，如果那是一件人人都知道的秘密，我存心要探听出来，实在太容易了。

所以这时，我也不再向四阿姨追问，我心想，我心中的疑问，只不过多存片刻而已，那又有什么关系?

四阿姨将我带到了他们为我准备的房间，那是一间既雅致又豪华的卧室，和卧室相连的是书房。书房之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在芭蕉和夹竹桃之间的，是奇形怪状的太湖石，和一个金鱼池。金鱼池中，有两对十分大的珠鳞绒球，正在缓缓游动。

四阿姨的眼泪已抹干了，她道："你看这里还可以么?要不要换一间?"

我忙道："不必了，这里很好，四阿姨，我可以问你一件事么?"

四阿姨的神色，又变了一下，她道："什么事啊?"

我笑了起来："四阿姨，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家祺?"

这实在是一句普通之极的话，我既然是家祺的好朋友，而且我远道而来，是应他之请而来的，我问问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那实在是平常之极，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四阿姨的身子，却又震动了起来。

而如果是家祺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竟然瞒着我的话，那实在是太岂有此理了，是以我忍不住大声叫了起来："家祺究竟怎么了?他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什么瞒着不告诉我?"

四阿姨像逃一样地逃了出去，她全然不回答我的话，我一个箭步，窜向前去，本来，我是可以抓住四阿姨的，但那实在是太不礼貌了。是以，我窜向前去，一把抓住了麻皮阿根，大声道："阿根，你说不说?"

麻皮阿根急得双手乱摇，张大了口，讲不出话来。

我沉声道："你们大少爷怎么了，你告诉我，不要紧的，你告诉我!"

麻皮阿根道："大少爷……很好啊，他……快做新郎官了，他很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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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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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二部：大少爷身上发生了怪事>>

·

第二部：大少爷身上发生了怪事

我冷笑一声，道："麻皮阿根，你想骗我么?走，带我去见你们的老太太!"

我一面说，一面推着他便向外走去，他可怜巴巴地望着我，也不敢挣扎，我们才走出了两步，屋内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叶家是豪富，屋中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有电话。他们家中自己有总机，而且，还有和上海，以及各地别墅直通的对讲电话。电话铃一响，另一个男工，连忙走了过去，道："是，是，卫家少爷刚到。"

他立时向我道："卫家少爷，我们大少爷，他找你听电话。"

那男工的话，令得我陡地一呆。

因为从种种迹象来看，像是叶家祺已然有了什么意外!

可是，事情却又显然出于我的意料之外，因为正当我在向麻皮阿根逼问叶家祺遇到了什么意外之际，叶家祺竟有电话来找我！

我呆了一呆，放开了麻皮阿根，走向前去，将电话抓了起来。

我才一将电话凑向耳边，便听得叶家祺的声音，十分清楚地传了过来："你来了么?已经在我家中了么?真好!真好!"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废话，我不在你家中，怎能听到你的电话?你在什么地方?不在家中?你们家里是怎么一回事?竟替我准备了一间客房!"

叶家祺道："我也不知道他们在闹些什么?"

他讲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我连忙问道："家祺，你在什么地方?"

叶家祺这才道："我在木渎——"

他只讲了四个字，又顿了一下。

我忙道："你快做新郎了，不在家中，却躲到木渎去做什么?太湖边上的西北风味道好么?你准备回来，还是怎样?"

我知道叶家在木渎，近太湖边上，有一幢十分精致的别墅，叶家祺既然说他在木渎，那么自然是在这所别墅之中。

可是，那所别墅一直只是避暑之所，现在天那么冷，他却躲在那别墅中，令人匪夷所思。他笑了一下："你还是那么心急，今天晚上，我来见你。"

他不等我回答，便挂上了电话。

当我转过身来时，看到麻皮阿根和另一个男工，如释重负似地望着我。

我已和叶家祺通过电话，那当然已证明叶家祺发生了什么意外的假设，不能成立。但是，我心中的疑惑，却也并未尽去。因为我这次来，叶家的人，行动、言词，都令人生疑!

我向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去吧!"

两个男工连忙放下皮箱，急急地走了。

我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仔细地想着我下火车以后，见到、听到的一切，我首先肯定叶家并不是不欢迎我，但为什么他们的言词那样闪烁?

莫非，将要举行的婚礼，使人感到不太满意?

然而，这也是不可能的事，女家也是苏州城内财雄势大的富豪。如果说，叶家祺本身不同意这件事，那更不可能的。

因为我最知道叶家祺的性格，没有什么人，可以强迫叶家祺做一件他所不愿意做的事。

叶家祺的情子犟得可以，他那种硬脾气，用苏州话说，要"顺毛"，你若是软求，他什么都肯，若是硬来，什么都不干。

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什么道理，就信步向外走去，我才走出屋子，忽然看到屋角处，有一个人，正向我招着手。

我定睛看去，只见那是一个十五六岁，伶伶俐俐的一个小丫环。这小丫环我不认识，但是她既然向我招手，我当然走了过去。

等我来到那小丫环的面前之际，那小丫环前张后望，现出十分慌张的神色来，我问道："是你叫我么?什么事?你说好了。"

那小丫环显然是十分害怕，是以她的脸色也白得骇人，她道："你是……卫少爷?小姐叫我告诉你，她在西园等你，叫你不要告诉家中的人!"

她话一讲完，便匆匆地走了，留我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那小丫环口中的"小姐"，自然是叶家敏。

而她说的"西园"，我也知道，那是苏州许多有名的园林中的规模极大的一个，它有很大的罗汉堂，有亭台，有楼阁，是一个名胜。

叶家敏约我和她在西园见面，还要我不可以告诉她家中的人，当然是有什么秘密事要和我说，我是去呢?还是不去?

老实说，我对人家的秘事，如果人家是一心瞒着我的话，我绝无知道的兴趣，可是我立即又想起叶家敏那种双眼红肿的情形来，如果她有什么事要我帮助，我不去，岂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我忽然又想到，事情可能和叶家祺无关，完全是小敏的事!

我立即匆匆地向门外走去，还未穿过大厅，便遇到四阿姨，她忙道："卫家少爷，你到哪里去?"

我装出若无其事地道："反正家祺要晚上才和我相见，我要出去走走。"

四阿姨道："那么，我叫老张备车!"

我连忙摇手道："别客气了，我喜欢自己去走走。"

"那么，替你备汽车怎样?"

"四阿姨，我年纪已不少了，而且，苏州也不是什么大地方，我不会迷路的，你忙你的好了，我出去走走，回头再来向老太太请安!"

四阿姨笑了起来，然而她笑得十分勉强："那倒不必了，老太太这几天忙过了头，不舒服，医生吩咐她要静养，不能见客。"

我随口"哦"地答应了一声，便向前走了出去。

我当然不相信四阿姨所说的什么"生病"、"不能见客"等鬼话，老太太只不过是因为某种我还未知的原因，而不想见我吧了!

我离开了叶家，向前走了好几条街，一直到了阊门外下车时，已然是黄昏时分。

西园浓黄色的高墙，在暮色中看来，另有一种十分肃穆之感，由于天冷，再加上天黑，是以根本没有什么人，我匆匆走了进去，在园中打了一个转，却看不到叶家敏，我连忙又转到了园门口。

那里仍然一个人也没有，我扬声大叫了起来，道："小敏！小敏!"

我叫了几声，有好几个人向我瞪眼睛，那几个人看来是西园的管理人，我还想再叫时，只见一个人向我匆匆地奔了过来。

我还以为那是小敏了，可是等到那人奔到了我身前之际，我才看清，他原来是老张。

这实在可以说是天地间最令人尴尬的事了。

因为我出来的时候，是向他们说我随便出来走走的，可是事实上，我却来这里见小敏，老张又在这时撞了来，当他在我面前站定的时候，我不由自主，面红耳赤了起来。

我还想掩饰过去，是以我假作惊奇地道："咦，你怎么来了，老张?"

可是老张却道："卫少爷，小姐已经回去了，你是不是也回去?"

我当时真恨不得有个地洞，可以钻下去。我的心中，突然恨起叶家敏来，是不是这个鬼丫头，暗中在捉弄我呢?

可是，叶家敏那种双眼红肿的情形，正表示她的心中十分伤心，那么她又怎会捉弄我呢?我无可奈何地问道："小姐为什么回去了?"

老张道："四阿姨知道她来了，派汽车来将她接回去的，卫少爷，天黑了，路上怕碰到什么，我们还是快回去的好。"

我有点老羞成怒，道："会碰到什么?"

老张忙道："你别见怪，你是新派人，当然不信，可是我相信。其实，唉，也不由你不信，大少爷——"

他才讲到这里，便觉出自己失言了，是以他立时住了口，不再向下讲去。

我立即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拉出了几步，在一石凳上坐了下来，我道："好，老张，我和你现在说个明白，大少爷怎么了?"

老张的神色，在渐渐加浓的暮色中，可以说慌张到了极点，我从来也未曾看到一个人的面色，会表现得如此惊惶，如此骇然的。

以后，过了许多许多年，我时时想起当时的情形来，我想，如果我那时，不是年纪如此之轻，不是如此执拗地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那么，我一定会可怜老张，将他放了的。

但是当时，我却绝没有这样做的意思，我仍然握着他的手臂，我将我的脸，逼近他的脸，我提高了声音，近乎残忍地问道："说，怎么一回事?"

老张的身子，开始发起抖来，他道"："大少爷……很好……没有什么。"

"那么，大小姐呢?"

"大小姐?"他反问着："大小姐没有什么啊!"

老张连续回答我两个问题的口气，使我明白，问题仍然是在叶家祺的身上。因为当我问及他大少爷时，他慌慌张张地否认，但是，提及叶家敏时，他却有点愕然，因为叶家敏根本没有事!

我冷笑一声："老张，你敢对我撒谎?"

老张忙双手乱摇："不敢，不敢，卫少爷，老张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谎，你也一直对下人很好的，你可别发脾气。"

我冷笑道："好，那你就告诉我，你如果不告诉我，那我就对老太太说，老张不是东西了，我不住了，回上海自己家去了!"

我所发出的是可能令得老张失业的威胁!

我当时实在不知道这是一个十分残酷的威胁，因为我太年轻，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失业，也不知道像老张那样的年龄，如果他离开了叶家，他的生活，会大成问题。

是以老张的身子抖得更剧了。

我等着，我想，老张一定要屈服了。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老张竟然用十分可怜的声音，说出了十分坚决的话来。他道："卫少爷，没有什么，实在没有什么。"

我大声道："你在说谎!"

老张毕竟是一个老实人，他呆了一呆，才道："是的，我是在说谎，但是不论你问我什么，我决计不说，我决计不说。"

我怒极了，我真想打他，但我扬起手来，却没有打下去，我道："好，我立即去对老太太说，老张，你很好，你有种……"

老张站了起来，看他的样子，像是急得要哭，一副手足无措的情状，他道："卫少爷，你别去见老太太，这些日子来，老太太已经够伤心的了，你不肯住，她一定更伤心!"

我一听得老张这样讲，心中不禁陡地一动。而同时，我的怒气，也渐渐平定了下来。

原来，在那一刹间，我陡地想起，老张是一个粗人，我越是要强迫他说出什么，他越是不肯说，如果我略施技巧，说不定他就会把事实从口中讲出来了。

于是，我装着不注意地，顺口问道："老太太为什么伤心?"

老张道："大少爷——"

他只讲了三个字，便突然住了口。

但是，仅仅是这三个字，对我来说，却也已经够重要的了!

因为这三个字，使我确确实实地知道，事情是发生在大少爷叶家祺的身上!

老张突然停住了口，神色更加慌张了，而我却变得更不在乎了，我道："行了，老张，不必说了，家祺有什么事，其实，我早已知道。"

老张不信似地望着我，道："你……早已知道了?"

我道："当然，我们回去吧，刚才我只不过是试探你的，想不到四阿姨吩咐你不要说，你果真一字不说，倒是难得。"

老张忙道："不是四阿姨吩咐，是老太太亲口吩咐的，卫少爷，你……知道了?这是谁对你说的?"

我冷笑道："自然有人肯对我说，你当个个都像你么?但是我当然也不能讲出他是谁来，一被老太太知道，就会被辞退了，是不是?"

老张道："是，是!"他像是对我已知道了这件事不再表示怀疑了，他望着我："卫少爷，你已知道了，你……不怕么?"

我呆了一呆，因为我口说知道了，事实上，究竟是什么事，我却一无所知。而且，我只是觉得狐疑，好奇，却还从来未曾将事情和"害怕"两字，连在一起过。

是以我立时反问道："怕?有什么可怕?"

老张唉声叹气："卫少爷，你未曾亲眼见到他，当然不怕，可是我……我……唉……却实在怕死了，我们没有人不怕的!"

我仔细地听着老张的话，一面听，一面在设想着那究竟是一件什么样可怕的事。但是我从他的话中，却只知道了一点，那就是：这件事，令得很多人害怕，害怕的不止他一个!

是以我立时道："你们全是胆小鬼!"

老张叹了一口气："卫少爷，我们大少爷和你一样，人是最好的，你说，他忽然——"

老张讲到这里，正当我全神贯注地在听着的时候，老张的话，却被人打断了，一个人走了过来道："天黑了，两位请回府吧!"

那人多半是西园的管理人，我拉着老张，走了出来，老张的马车，就停在园外，我心中暗暗恨那家伙，若不是他打断了话头，只怕老张早已将事情全讲出来了!

这时，为了和老张讲话方便，我和他一齐并坐在车座上，老张赶着马车回城去，我又道："是啊，你们大少爷是最好的了!"

老张这才接了上去："那样的好人，可惜竟给狐仙迷住了，唉，谁不难过啊!"

我陡地一呆，刹那之间，我实是啼笑皆非!

讲了半天，我以为可以从老张的口中，套出什么秘密话来。可是，老张讲出来的，却是叶家祺"被狐仙迷住了"，这种鬼话!

讲起狐仙，我在这里加插一小段说明的必要。在中国，不论南北，都有狐仙的传说，"聊斋志异"更将狐仙人性化写了多篇动人的小说。而在我所到过的地方中，最确凿地相信狐仙存在的城市是苏州。

我第一次到叶家来，我还只是读初中一，十二岁，叶老太太见到了我，第一件事便是警告我，叫我不可以得罪狐仙，当时，我自然是不相信有狐仙这件事的，叶老太太像是也知道我不相信，是以她在告诫我之后，还给我看了二十多只鸡蛋壳。

那当然不是普通的鸡蛋壳，那是完整的鸡蛋壳，壳上连一个最小的小孔也没有，但却是空壳。

叶老太太告诉我，这就是狐仙吃过的鸡蛋。

的确，因为我想不通为什么连一个小孔都没有，而蛋黄、蛋白便不知去向的原因，是以对狐仙的存在，也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以后，又陆续有好几件事发生，都是不可思议和不可解释的，但是我始终未曾见过"狐仙"，当然我也不会确凿地相信。

是以，这时当我听说，一个年轻人，大学生，居然被狐仙所迷之际，我实在是忍不住，立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老张却骇然地望着我："卫少爷，你……笑什么?你别笑啊!"

我仍然笑着："老张，你说你们少爷被狐仙迷住了，我看，你们少爷不是被狐仙迷住，他生性风流，只怕是被真的狐狸精迷住了吧!"

这时，我又自作聪明以为自己将事情全都弄清楚了，我想，那一定是叶家祺在外面结识了什么风尘女子，是以才和家中引起了龃龉的。

可是，我"狐狸精"三字，才一出口，老张的身子一震，连手中的马鞭，也掉了下来。他一声叱喝，马车停住，只见他跳下去，将马鞭拾了起来，他一面向上爬，一面道："卫少爷，你……你做做好事!"

我知道，在对狐仙所有的忌讳中，"狐狸精"是最严重和不能说的。这也就是为什么老张吓得连马鞭也跌了下去的原因。

我看他吓成那样，只觉得好笑，道："老张，你怕什么?叫狐狸精的是我，就算狐仙大人不喜欢，也只会找我，不会找你的。"

老张叹了一声："卫少爷，我就是替你担心啊，如果你竟像我们的大少爷那样，唉!……"

他一面挥着鞭，一面仍在摇头叹息。

我感到事情似乎并不值得开玩笑，因为每一次，当他提到他们大少爷之际，他面上神情之可怖，都是十分难以形容的。

我正色道："老张，你们大少爷，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对啊，我还和他通过电话来。"

老张道："好的时候，和以前一样，可是——"

他才讲到这里，在马车的后面，突然射来了两道强光，同时，传来了"叭叭"的汽车喇叭声，老张连忙将马车赶得靠路边些，"呼"地一声，一辆汽车，在马车的旁边，擦了过去。

就在车子擦过的那一刹间，我看得清清楚楚，坐在汽车中的正是叶家祺!

我绝不是眼花，因为老张也立时失声叫了出来："大少爷!"

我也忙叫道："家祺!家祺!"

可是，叶家祺的车子开得十分快，等到我们两个人一齐叫他之际，他的车子早已在十来码开外了，而且，他显然未曾听到我们的叫唤，因为他绝没有停车的意思，而且转眼之间，他的车子已看不到了。

我忙道："老张，不管我们是不是追得上，我们快追上去!"

老张的身子哆嗦着，道："这怎么会的?他们怎么会让大少爷走出来的。"

我听出他话中有因，忙道："老张，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大少爷难道没有行动自由么?他为什么要接受人家的看管?"

"唉，"老张不住地叹着气："你不知道，卫少爷，原来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点头道："是的，我到现在为止，仍然莫名其妙，你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张喘着气，看来，他像是已下决心要将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了，但是，就在这时，"呼"地一声，另一辆汽车，又在马车边上，停了下来。

那辆汽车的门打开，一个彪形大汉，跳下车来，叫道："老张，大少爷走了，他开着汽车，你看到他没有?他走了!"

老张气咻咻地道："我看到他，他刚过去!"

那大汉一闪身，已然准备缩进车子去，但我也在这时，一跃下车，到了那大汉的身前。那大汉见了我，突然一呆。

他显然是想不到我会在这时出现的，他有点惊喜交集，叫道："卫少爷!"

那大汉是叶家祺父亲叶财神的保镖之一，他自然认识我。我只是随口答应了一声，推开了他，向汽车中望去。

除了司机之外，车子后面，还有一个面目庄严的中年人，好像是一个医生，我大声道："下车，下车，统统下车来!"

那医生怒道："你是什么人?"

我也不和他多说什么，打开车门，劈胸抓住了他的衣服，便将他拉出了车来，那司机连忙打开车门，也走了出来，我又高声叫道："老张，你过来。"

老张战战兢兢，来到了我面前，我道："进车去，我和你去追你们大少爷!"

老张像是不肯，但是我已将他推进了车厢，我自己则坐在司机位上，一踩油门，车子飞似向前，驶了出去。我将车头灯打大，好使车头灯的光芒射出老远，我下决心一定要追上叶家祺。

老张神情惊惶地坐在我的身边，我一面驾车，一面问道："你们大少爷怎么样了?"

老张的声音，有些呜咽，他道："大少爷一定是得罪了狐仙，所以狐仙在他的身上作祟!"

我大声道："我不要听这种话，你讲清楚些。"

老张喘着气："卫少爷，你可千万不能说那是我讲的，大少爷他……没有事的时候，全是好好的，可是忽然间会大哭大叫，乱撞乱跳，见人就追，事情过后，他却又和常人一样了。"

我听了之后，不禁呆了半晌，这样说来，叶家祺是得了神经病了!

老张又道："这样子，时发时好，已经有三个多月了，也不知看了多少医生，老太太还差人陪他到上海去，给外国医生检查，外国医生说他十分健康，一点病也没有，老太太求神拜佛，都没有用处，后来，才想到了要他快点成亲的办法来。"

我一直在皱起了眉听着，并不去打断老张的话。

老张又道："反正，大少爷的亲事，是早订下的，卫少爷你也知道，王家小姐，大少爷也是十分喜欢的，一声要迎娶，王家自然答应，可是……可是大少爷他却在七天之前到了王家，在厨房中抢了一把菜刀，他……唉，他……抢了一把菜刀……"

我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将车子停了下来，道："老张，你胡说!"

老张忙道："我要是胡说，我口上生一个碗大的疔疮，大少爷抓着菜刀，当时就将厨房中五六个厨师砍伤了，他还一路冲了出来，砍伤了王小姐两个哥哥，王小姐的大哥，伤得十分重，现在还在医院中，唉，我那天是送大少爷去的，我们几个人合力，才将大少爷拖住，王家小姐，立时昏了过去!"

我又呆了半晌，道："那样说来，这门亲事，是结不成的了。"

老张叹了一声："王家的人，立时摇电话给老太太，老太太赶到王家，几乎就要向王家的奶奶跪下来叩头，王家奶奶倒也是明理的人，她说大少爷多半是被狐仙缠上了，所以才这样子的，家丑不可外扬，婚事还是照常进行，事实上，王家只是场面上好看，他们开的两爿钱庄，早已空了，全是我们老爷在撑着!"

我并没有十分注意去听老张以后的话，我只是在想着：何以叶家祺忽然会疯了呢?

如果他真的是疯了的话，那么，何以上海的医生，竟会检查不出，而说他的健康十分良好呢?

老张的话，听来实是十分荒诞，但是我却没有理由不相信他的话，就算他胆大包天，也不敢这样信口胡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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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三部：不断的死亡威胁>>

·

第三部：不断的死亡威胁

我感到如今，最主要的便是我要见到叶家祺!叶家祺的行动失常，当然容易被人当作是狐仙作祟的，但是我却不信，叶家祺要么就是装疯，但不论是真是假，都一定有原因的。

老张又道："后来，老太太无法可施，将他送到木渎的别墅中，命人看管着他，他在木渎，已经有六七天，不知怎地，又逃了出来，唉，不知他……他又想去……杀什么人了!"

我也不禁被老张的话，弄得汗毛凛凛起来，我忙道："别胡说，我想他一定是回家去了，我们也赶快回家去再说。"

我重新开动车子，十分钟之后，车子已在门口停了下来，叶宅的大门开着，我奔了进去，只见每一个人的神情，全是那样异乎寻常，他们不是呆若木鸡似地站着，就是在团团乱转。

我才一走进门，叶老太太便走了出来，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叫道："卫家少爷。"她的声音，十分哽咽，而她双眼红肿，可见在近几天来，她一直在以泪洗面。

我连忙安慰着她："老太太，我什么都知道了，别难过，我会有办法，刚才我在路上见到家祺，他在什么地方?"

老太太颤声道："在他自己的书房中。"

我又道："他现在没有什么，是不是?"

老太太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唉，卫少爷，我们叶家，不知作了什么孽——"

我不等她讲完便道："老太太，我去看看他，我想一定没有事。"

当我讲出了这句话之后，我发现周围的人，全将我当作是一个志愿去赴死的人那样望着我!

连叶老太太也流着泪："你还是不要去的好，让他去吧!"

我几乎有点粗暴地推开了叶老太太，因为我实在忍不住当时的那种气氛。当时，所有的人，似乎都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控制住一样!

我推开了叶老太太之后，便大踏步地向叶家祺的书房走去。我走得十分快，不一会儿，便已将叹息声和哭泣声，一齐抛在身后了。

我来到了叶家祺的书房之前，书房的门关着，我伸手扣了扣门。里面立时传来了叶家祺的声音，道："谁?请进来。"

我连忙推门进去，我站在门口，我是期待着叶家祺的极其热烈的欢迎的。

可是，我却看到，叶家祺只是坐在写字台前面的椅子上，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立时又转回头去，在他向我望一眼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脸上神情，十分怪异。

接着，我便听得他道："原来是你，你来了……你，你……"他讲到这里，忽然喘起气来。

我连忙向前走去，他却向我挥着手："你，你还是快出去的好，我忍不住了，我已经忍不住了!"

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身子在剧烈地发着抖，他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像是正在和一种十分可怕的力道相抗衡。

同时，他的口中，也发出了一种十分奇异，十分尖锐的叫声来。

那种叫声，即使是发自我最好的朋友叶家祺的口中，听来也令得人毛发直竖，我连忙再向他走去，可是我才来到了椅子之后，他已经站了起来。

叶家祺是突如其来地站了起来的，是以，当他站起的时候，将椅子也掀翻了。

然后，他立即转过身来。

在他转过身来的那片刻之间，我真的呆住了，因为我离得他极近，只不过两三尺，但是我却不能相信，站在我面前的人是叶家祺!

他整个脸可怕地扭曲着，抽搐着，他的额上，现出豆大的汗珠来，他的脸上，绽出许多红筋，盘在他的皮肤之下，看来像是还在蠕蠕而动。

他继续张大口，发出一阵阵的怪声，然后，他突然向我扑了过来，紧紧地捏住了我的脖子。

我是正在极度的惊愕之中，被他的双手捏住了脖子的，是以我根本连出声呼叫的机会也没有。而如果不是我从小就有着十分好的中国武术造诣的话，那我也一定会被他捏死了!

我那时，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困难地扬起手来，在叶家祺的"太阳穴"上，重重地扣了一下，令得他松手。

然后，我猛地翻起身，手肘在他的下颏之上，重重地撞了一下。

那一下，令得他仰天跌倒在地上。

我那两下重击，是足可以令得一个强壮如牛的人昏迷不醒的。

而我那时候，也的确想他昏过去，因为我除了使他昏过去，镇定一下之外，也没有别的好办法。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叶家祺在跌倒之后，却并没有昏过去，而是立时跳了起来!

他一跳了起来之后，双眼睁得老大，望着我，可是他的眼中，我却几乎看不到眼珠，只看到一片极深的深红色，像是他的眼珠已被人挖去，只留下了两个深深的血洞!

我从来也未曾看到过一个人的眼睛如此恐怖(在以后的二十年中也未曾看到过)，我发呆似地站着，而叶家祺则发出了一下怪吼，又冲了过来。

他双拳齐出，一起击在我的胸口。

我根本料不到叶家祺会发出那么大的力道来，这两拳之力，令得我的身子，凌空飞了起来，向后直撞了出去，我的背部重重地撞到了墙壁之上。

那一撞，使我坐倒在地，而且，要花好几秒的时间，才站得起来。

当我站起来的时候，叶家祺抱住了头，正在团团地转着，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我实在不知道在我最好的朋友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何以变得那样子?他一定是疯了，不论是由于什么原因，他毫无疑问地是疯了，在屋中团团乱走，刚才差一点将我捏死的人，一定是一个疯子!

虽然他曾和我通过电话，而且在电话中，他讲话十分清醒，他的疯狂，或者是间歇性的!

我的心中难过到了极点，我呆呆地站着，低声叫道："家祺!家祺!"

但是叶家祺对我的叫唤，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他只是不断地转着，而且越转越快。

就算我是在一个中国武术上有着相当造诣的人，我也不能这样去不断地旋转着而不跌倒，他足足转了有了十分钟，我也呆立了十分钟。

然后，我实在忍不住了，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过去，陡地伸出了双臂，将他拦腰抱佐，他不再旋转，但是拼命地挣扎着。

叶家祺挣扎的力道极大，但是我抱住他的力道，却也不小，我下定决心要将他抱住，我使出了最大的力量!

于是，我们两个人的身子，就在他的书房之中，撞来撞去，我们几乎撞倒了一切陈设，发出惊人之极的声音来，在书房外面，也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叶家的男工，最后，叶老太太也来了。

我一面抱着叶家祺，一面叫道："老太太，我会令他安静下来，我会令他安静下来。"

叶老太太也不说什么，只是哭。做母亲的，除了哭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我抱着叶家祺，和叶家祺在房间中足足闹了半小时，叶家祺才软了下来，他软倒在我的身上，一动也不动。看他的样子，他像是一具机器，燃料突然用罄了一样，我用脚踢起一张椅子来，将叶家祺放了下来。

叶老太太急急忙忙地想进来看他，但是却被我阻住了，我道："老太太，他现在没有事了，我想让他静一静，你们都离他远些，让我一个人陪着，或者，会在他口中问出些名堂来的。"

叶老太太垂着泪走了开去，一干男佣人也都叹息着，散了开去。

我关好了门，转过身来，看到叶家祺像死了一样躺在椅子上，汗珠还在不断地涌出来。

我也一样满头大汗，我抹了抹汗，这才有机会打量他的书房。

他的书房是我最熟悉的地方，当我们两人，都迷于斗蟋蟀之际，他的书房中，便全是各种各样的蟋蟀罐；当我们两人，迷于做模型飞机时，他的书房中，便全是飞机材料和丙酮的气味，可是这时，当我打量他的书房时，却发现和我两年前离开时不同了。

这时，书房中的好几个架子，全部跌倒在地上，架上东西，也散落了一地，那些东西，全是我以前未曾见过的，那全是动物和植物的标本。

许多浸有动物标本的玻璃瓶打碎之后，甲醛流了出来，发出难闻的气味，然而，那种难闻的气味，比起有些标本的丑恶来，那简直不算怎么一回事了。

就在我足尖之前，有一条大蜈蚣的标本，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大的蜈蚣，它足有两尺长，背上红蓝交界，颜色鲜明，身体的两旁全是脚。看到了之后，令人不期而然地感到全身肌肉在收缩，可是，比起那几只蜘蛛来，我却又宁愿选择那蜈蚣了。

那几只蜘蛛，大小不同，最大的一只，足足有拳头般大，足上有着一寸来长的暗红色的长毛，还有一只蜘蛛，背部的花纹，十足是一个人的脸孔。

我自然知道叶家祺在大学中读的是生物，读生物的人，自然要搜集各种各样标本，但是，他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找到这许多可怕的东西的呢?

当我在慢慢地打量着他书房中这许多标本之际，他开始呻吟。

我绕过了那条大蜈蚣，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慢慢地抬起头来，望了望我，又望着书房中凌乱的情形，苦笑了一下："我刚才有点失常，是不是?"

我并没有回答他，如果刚才他那样，只算是"失常"的话，那么，什么样的人才算疯狂呢?

我的不出声，分明使他十分不快，他道："你这样望着我干什么?每一个人都有情绪激动的时候，这又有什么奇怪的!"

我不知对一个有着间歇性神经失常的人(当时我如此肯定)，是不是应该直截地向他指出这一点，但是我却感到，叶家祺像是知道自己的失常，而且，他还竭力地在掩饰着他的失常!

这种明知自己有错，但是却还要不住掩饰的行为，我最讨厌，我一声冷笑："家祺，你不是激动，你是神经失常!"

叶家祺猛地站了起来；"胡说，胡说!"

我冷冷地道："你刚才差一点将我捏死!这是由于你情绪激动么?还有，前几天，你到王家去，操着刀，还砍伤了人，这也是情绪激动么?"

在我毫不客气地指责着他的时候，他的眼球乱转着，叶家祺从来就是一个十分诚实的人，可是这时的神情，却十足是一个被捉住了的待审的小偷。

等到我讲完，他突然低下头去，而且，用手捧住了自己的头，喘着气："不会的，不会的，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

他说"不会的"，那分明是他抵赖，这令得我十分生气。但是，他又说"我不相信"，这又是什么意思呢?这实在令我心中起疑。

我拉了一张椅子，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道："家祺，我们还是好朋友，是不?"

"这是什么话，我们一直是好朋友。"

"那就是了，家祺，你如今有麻烦了，很大的麻烦，你立刻和我坐夜车到上海去，我认识几个第一流的精神病专家——"

我还未曾讲完，叶家祺已然叫了起采，道："别说了，我不要什么精神病专家，我没有病，我根本没有病，我告诉你，我是一个正常人！"

叶家祺说他是一个正常的人，但是我却可以肯定他绝不正常!

我摇头着："家祺，你这样讳疾忌医，对你实在没有好处的。"

叶家祺尖声叫了起来："我没有病。"

我也尖声道："好的，你没有病，那么我问你，你为什么操刀杀人?"

叶家祺转过头去，我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但是我却听得他在不住地喘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斯理，我疲倦了，我要睡了!"

他竟然对我下起逐客令来了!

这实在使我又是生气，又是难过，我道："好，今夜你休息，可是明天，我绑也要将你绑到上海去!"

我大踏步地走出了他的书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才一走出来，几个男佣人便悄声问我："大少爷怎么了?"

我向他们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出声，然后，我蹑手蹑足地来到窗前，向里面偷窥。

只见叶家祺仍然呆若木鸡地坐在椅上，过了好久，直到我弯着的身子，已然觉得腰酸背疼了，我才看到他站了起来，他站了起来之后，行动却没有什么异样，只见他将倒了的标本架扶起来，又将跌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拾了起来重新放好。

我仍然在外面注意着他的行动，他将可以拾起来的东西，都拾了起来之后，坐在书桌前，双手支着头，又坐了片刻。

然后，只见他抬起头来，脸上现出十分愤怒的神色来，伸手"叭"地一声，在桌上击了一下，从口袋中取出了一小团被捏得很皱了的纸团来，看了一下，将纸团用力抛开去，跌在屋角。

他向房门走来，打开了门，我连忙闪过了一边，不让他看到。他走出了几步，那几个男工人一齐恭手侍立，道："大少爷，老太太吩咐——"

叶家祺怒道："别管我，我爱上哪里，就上哪里!"

那几个男工连忙道："是!是!"

叶家祺也不再去理会他们，迳自向前，走了开去。

我连忙向那几个男工，打了一个手势，他们向我奔来，我沉声道："你们吩咐下去，是我说的，不论他到哪里，都不要阻拦他。"

那几个男工，现出十分为难的神色来，我已顿足道："照我的吩咐去做，听到没有!"

他们几个人只得道："是!是!"

我已疾闪进了书房，在书角处，将那个纸团拾起，并且展了开来。

那是一张十分普通的白纸，上面写着几个字，是用铅笔写的，十分潦草，我辨认了一下，才看出来那是"我们来了"四个字。

在那四个字之下，另有一行小字，是"福盛旅店三0三号房"。在那行小字之下，则是一个十分奇怪的符号，那符号像是一只僵直了的蜘蛛，看来给人以一种非常诡异的感觉。

我将纸折好，向外走去，已有男工来道："大少爷又驾着车出去了。"

我略呆了一呆："你们谁知道福盛旅店，在什么地方的?"

一个车夫用十分异样的眼光望着我："卫少爷，福盛旅店在火车站旁边，那是一家十分肮脏的小旅店，是下等人住的。"

我道："我相信你们大少爷，是到福盛旅店去了，你准备车子，我们立即就去。"

那车夫道："好，可是，要告诉老太太么?"

我摇头道："不必了，你们老太太，已将大少爷完全交给我了。"

我和那车夫，匆匆地向外走去，我上了车，车夫赶着马车，便离开了叶家，这时，夜已十分深了，街头十分静寂，几乎没有什么人。

是以，马蹄声敲在街道上，发出的声音，也格外冷寂和空洞。

等到我们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天似乎在下着雨夹雪，天气十分之冷，但是我仍然不断地探头外望，因为我希望可以在半路上看到叶家祺。

但是在冷清清的马路上，却发现不了什么，一直到我到了福盛旅店的门口，我才肯定叶家祺真的是到这所旅店来了，因为他的汽车就停在门口。

那车夫讲得不错，这是一个十分低级的小旅店，以至叶家祺的那辆汽车，停在门口，看来十分异样。

那家旅店的门口十分污秽，里面的一切，全都极其陈旧，充满了霉黑的阴影，一盏电灯，看来也是半明不暗的，我走了进去，柜后一个茶房向我懒洋洋地望上一眼。

我向他身后，墙上所挂的许多小竹牌上看了一眼，在"三0三"号房之下挂的小竹牌上，写着"陶先生"三个字。叶家祺的车子既然在门口，那张纸条上，又写着"福盛旅店三0三"，那么，叶家祺如今一定是和那个"陶先生"见面了。

我走到那茶房的面前，道："三0三号房的陶先生，在么?"

"在，"茶房仍缩头着，姿势不变地回答我："刚才还有一位先生上去探他。"

我向他点了点头，向楼梯走去，我才走到了楼梯的转角处，突然黑暗之中，一只瘦骨嶙峋的手，疾伸了出来，抓住了我的衣服。

我给这突如其来的事，吓了一大跳，连忙回过头去，只看到在我的身边，站着一个幽灵似的女人，她的年纪不很大，而且也不大难看。

但是，她的脸色却苍白得可怕，她不但苍白，而且瘦，可是她却竭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来，她望着我："先生，你……你……"

她一面紧拉着我的衣袖，一面却讲不下去，但是她不必讲明白，我已经恍然大悟了，她是一个可怜的妓女，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中，她想要我作为她唯一的顾客。

我叹了一声，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不，我要去找人，有要紧的事。"

但她仍然不肯放开，道："先生，我可以——"

我不等她讲完，便已摸出一些钞票来，塞在她的手中："你拿去，我今晚有事。"

她接过了钞票，有点不知所措地望着我，而我已趁机用力一挣，挣开了她，继续向楼上走去。

我的脚步踏在木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将到三楼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

这旅店的房间，都是用木板来隔开的，而大多数的木板，当中都有着隙缝。当我一登上三楼之际我就听到了叶家祺的声音。

我只听得他在忿怒地叫着："你们不能这样，你们怎能这样。"

接着，是一个相当苍老的声音，讲了几句话。

我一听那几句话，便不禁陡地一呆。

那几句话我没有一个字听得懂，我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而在我一呆之际，立时便想起我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一老一少两人来。

那几句话，似乎和那一老一少两人在火车中所说的话，属于同一种语言的范畴的。

我连忙加快了脚步，到了三0三号房的前面，从板缝中张望进去。

我看到了叶家祺，也看到了在房间中的另外两个人!

那两个人，正是我曾在火车中遇到过，曾和他们发生过小小争执的那一老一少!

当时，在火车之上，我就觉得这两人，神情十分诡异，这时，在黯淡的电灯光和简陋残破的低级旅店的房间中，他们的神情，看来更是诡异莫名。

那个老者仍然在继续讲话，一面讲着，一面在指手划脚，神情十分激动。

而叶家祺显然听得懂那老者在讲些什么，他神色惊怖，但仍然十分倔强，只听得他不断地在说着："不会的，我不信，你不能!"

那老者突然间住了口，那年轻的道："叶先生，我们知道你不肯回去，所以特地来劝你，你一定要回去，不然，你是绝对逃不过我姐姐布下的罗网的，而且，也没有什么人能救你!"

叶家祺"砰"地一掌，用力地击在桌上，将桌上几只满是茶渍的茶杯，震得一起跳了起来，他大声道："你们不必恐吓我，我不信，我不会死，我一定会活着，活得很好！"

那年轻人却有点悲哀地摇着头："叶先生，你不能活了，你一定会死，而且，就是我姐姐所说的那个日子，你就会死!现在，你一定已感到很不对头，是不是?为什么你还不信?"

叶家祺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他仍然大声道："我不信，你们的这些鬼把戏，吓不倒我，明天，我就到上海找医生检查!"

那年轻人仍然摇着头："没有用，叶先生，那些拿刀拿针的医生，一点用处也没有，只有我姐姐才有法子!"

我在外面，听到了这里，心中的惊讶，实在已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而且，我心中的愤怒，也很难再遏止下去的了。

这一老一少两人，不断以死亡在威胁着叶家祺，而且，叶家祺的行动失常，似乎也找到了原因，那就是因为他不断地受着恐吓的缘故。

这实在太岂有此理了，这一老一少是什么东西，居然敢如此欺侮我的好朋友，他们何以能随便定人的生死?难道他们是死神的使者?

我猛地用力一推，我这一推，并没有将门推开，但是由于我用的力道太大了，"哗啦"一声响，整扇门都塌了下来，而我也一步跨了进去。

我的突然出现，令得房中的三个人，尽皆一呆，一个茶房闻声，惊惶失措地走了过来，道："什么事?什么事?"

我向他挥了挥手："走开，没有你的事，就算我们要打架，打坏的东西，也一律算在我的帐上。"

那茶房看了看我，又向房内张望了一下，他忽然看到了叶家祺。叶家祺是苏州著名的大少爷，那茶房一看就认得他了，立时点头哈腰："原来叶大少爷在，那就不妨事!"

那茶房退了开去，叶家祺才顿了顿足："唉，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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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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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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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四部：苗疆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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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苗疆奇遇

听他的口气，像是嫌我多事一样，我也不去理会他，转身向那一老一少道："两位是什么堂口的?有什么事，找我好了。"

我一面说，一面已连连做了几个手势。

这几个手势，全是帮会中人见面时，表示是自己人的手势，我因为从小习中国武术之故，和帮会中的人很熟悉，而这时，我也以为他们两人所讲，我听不懂的话，是一种江湖上的"切口"。

但是，当我这样问那一老一少两人的时候，他们却睁大了眼，大有瞠目不知所对之状。

我又"哼"地一声："你们不给我面子，那你们要怎么解决?说好了!"

那一老一少，仍然不出声，而叶家祺则道："唉，斯理，你弄错了，你完全弄错了!"

我道："这两个人不是在威胁你么?"

他答道："可以那么说，但是事情却和你想象的绝对不相同，来，我们走，连夜开汽车到上海去，我将经过的情形告诉你。"

我疑惑地望着他，那年轻人又叫道："叶先生，你已没有多少时间了，三天之内，如果你不跟我们走，那就来不及了。"

叶家祺冷笑道："我根本不会跟你们走，而且，我也绝不会死，你们别再放屁了!"

那年轻人对着老者，叽咕了一阵，看样子是在翻译叶家祺的话。

而那老者听了，却叹了一声，大有可惜之状。

这时，叶家祺已不理我同意与否，而将我硬拉出房间来。

我在被他拉出房间之时，仍然回头看了一下，我看到那一老一少两人的脸上，都现出十分悲伤而忧戚的样子来。

我绝不能说他们脸上的那种神情是伪装出来的。然而，这两个人，分明是用死在威胁着叶家祺，他们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是，如果他们是坏人的话，在他们的脸上，又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神情呢?

我想要停下来，再问一个究竟，然而叶家祺却用极大的力道，一把将我拖了下去，直到了旅店的门口，他才喘了一口气，又拉着我来到了汽车边。

那车夫一看到我们，立时迎了上来，叶家祺向他挥着手："去，去，我和卫少爷到上海去，你自管回去好了，别那样瞧着我!"

叶家祺最后一句话，是大声吼叫了出来的，吓得那车夫连忙向后退去，叶家祺已打开了车门，叶家祺肯到上海去，那使我十分高兴。

因为在上海，我知道好几个名医，那几个名医若是能够诊治叶家祺的话，当然可以找出病源来的。

我和他一齐上了车，他驾着车，不一会儿，便到了公路之上，他一直不出声，我也不去打扰他。

过了约有十来分钟，他忽然"哈哈"地笑了起来，道："你不要以为我在说笑，虽然我自己也不信，但是刚才那一老一少两人，却坚持说我中了蛊，至多还有二十天的命!"

我吃了一惊，对于"蛊"，我所知极少，只不过从书上看来的，而且多半还是在小说中看来的，尤以还珠楼主所著的小说为多。

我还是第一次从一个人的口中听到"中蛊了"这样的话来。

我竭力使自己保持冷静，我知道，叶家祺已肯向我讲出一切经过来了，我淡然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慢慢和我说。"

叶家祺又沉默了片刻："为了搜集生物标本，去年夏天到云南去了一次，云南省可以说是天然的动物园和植物院。"

我讶然道："为什么你在信中，一点也没有和我提起?"

叶家祺道："我本来是想等回来之后，将各种标本整理好，等你来找我时，看到了这些标本，吓了一跳之后，再告诉你的。"

那些标本，倒的确曾令我吓了一跳。然而当时叶家祺的情形，更令人心跳，是以我全然未曾对那些标本的来历，多加注意。我点了点头，问道："在那里，你遇到了什么?"

叶家祺又呆了许久，才道："我是和一个大学讲师，以及两个同学一起去的，名义上，我们是一个考察团，我们先到了四川，再到康定，然后一路南下，沿着澜沧江向南走，那一次旅程，简直是奇妙极了，所经过的地方，景色之雄奇，绝不是我所能形容，那一段旅程，简直就像神仙过的日子一样!"

我对叶家祺的话，并没有什么特别反应，这一段路，全是最崎岖，最难行的山路，以及人迹不到的蛮荒之地，旅程绝不可能愉快，他当然是过甚其词。

叶家祺继续道："我们一直止于普洱以南约八十里的一个苗寨之中，那地方，是崇山峻岭中的一个小山谷。"

叶家祺说："在澜沧江边，有一条巴景河注入江中，那河的河水，当真是美妙之极了，澜沧江的江水是何等湍急，可是那河的河水，却平静得像镜子，清澈得像水晶!"

自他的脸上，现出了十分向往的神色来。

"我们用两颗金珠子，向一个苗人买了他搭在河边的一幢竹屋子，那种屋子有趣极了。屋顶全是芭蕉叶盖成的，雨洒在上面，发出美妙的声响，我们本来带着最现代化的篷帐，但是在那地方，苗人搭的屋子，不知曾用过什么方法，毒蛇和毒虫爬不进去。"

"本来我们是计划住一个月的，但是，一件突然的事，却打乱了我的计划。"

叶家祺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不但停了口，而且，也将车子停了下来。

那时候，主要的远程交通工具是火车，极少人用汽车来往上海和苏州之间的，是以，当汽车一停下来之后，我们都觉得四周围静到了极点。

叶家祺伸手按在额上："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梦……那当然不是梦。那一天晚上，我在河上荡着小舟，只是我一个人，其余三人都忙着在整理我们已然嫂集到的标本。

"突然间，在河的上游，我听到了一阵嘻笑声，那阵嘻笑声，在寂静的黑夜中，传入我的耳内，令我觉得十分好奇，于是我逆水划船而上，过了半小时，我看到河中有许多火把，而那些火把，全是自一艘样子很奇特的船上发出来的。

"那其实不是一只船，而是十几艘独木舟头尾串在一起，我看到有许多人在船上嬉戏着，我是带着望远镜出来的，我一手打着桨，令船在水面上团团地转着，一手持着望远镜，有男有女，他们的打扮，十分奇特，和我一路前来见到的苗民不同。

"我自然知道，中国滇、黔、湘、桂四省的苗民，真要分起不同种族来，不下数百种之多，苗民只不过是一个统称而已。我由于好奇，一直在向前看着，却不料在我看得出神之际，就在我的小船之旁，发出了一阵水响，我觉得小船侧了一侧，有水溅到我的身上。

"这令我吓了一跳，我连忙放下望远镜，可是当我低头一看间，我不禁呆住了。

"一个女孩双手攀住了船舷，正仰头望着我，她的脸上、头发上全是水珠，在月色之下，那些水珠，就像是珍珠一样，一颗一颗地自她的脸上滑下去，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美丽的少女，直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怎样来形容她才好。"

叶家祺轻轻地喘着气，我仍然不出声，怔怔地望着他。

叶家祺又沉默了半晌，才道："她望着我，我望着她，她从水中跳了起来，跳到了我的船上，她身上几乎是全裸的，我的心跳得剧烈极了，她这样美丽，而且还是裸的，我不知怎么才好，船在顺流淌了下来，她却毫不在乎，向我的望远镜指了指。

"她一定是从那一串独木舟上游下来的，她大约在水面上看到我用望远镜望前面很久了，是以她才会对望远镜感到好奇。

"我连忙将望远镜递绘她，她将之凑在眼前一看，她只看了一看，就吓了一跳，手一松，望远镜跌到了水中，我连忙伸手去捞，已经来不及了。"

叶家祺继续说下去："那女孩子也吃惊了，她身子一耸，立时跳了下去，我知道河水十分深，要找回望远镜，自然是不可能。

"是以，当她潜下去又浮起来的时候，我对她大声叫道：不必找了，你不要冒险。她虽然不懂我的话，而我的叫声，却引起了上游独木舟上的人的注意，独木舟于是顺流放了下来。

"那些人见了我，都好奇地交头接耳，那女郎不久又浮了上来，大声讲了几句，那些人一齐都跳到了水中，我明知他们白辛苦，可是和他们语言不通，却也没有办法可想。

"那些人一齐潜水，足足找了一个小时，当然找不到我的望远镜，这时又有一艘独木舟顺流而下，独木舟上是一个年轻人，那些人见到了他，又纷纷地叫了起来，她愁眉苦脸，对那年轻人不断讲着什么。

"那年轻人的面色，变得十分凝重，他划着船，来到了我的船边，道：'先生，芭珠说，她失去了你的宝物，你的宝物，可以使人由这里，一下子飞到那里去的。'我听了之后，几乎笑了出来。

"望远镜使被看到的东西移近，但是芭珠——那当然是女郎的名字——却以为是她的人，一下子到了远处，还以为我的望远镜是宝物，那年轻人既然会讲汉语，我自然可以和他交谈，我道：'那不是什么宝物，只不过是一具望远镜，不见了就算了，不必再找了。'那年轻人似乎有点不信我的话。

"他侧着头，小心听着我所讲的每一个字，直到我讲了第二遍，他才大喜过望地点着头，又向那少女讲了几句话，那少女脸上的愁容消失了，显然是那年轻人转达了我的话，我第一次看到一个少女笑起来有那样的美丽，我实在难以形容。"

叶家祺讲到这里，又停了半晌。

我只是呆呆地听着，连身历其境的叶家祺，这时追忆起来，都有着如梦似幻的感觉，我是听他讲的人，当然更有那种感觉。

一直等到他略停了一停，我才吸了一口气，道："那年轻人——"

"那年轻人，就是你刚才在旅店中见到的那个，他叫猛哥，是芭珠的弟弟，那老头子的儿子。"叶家祺在讲到"那老头子"四字之际，他的身子。又发起抖来，而他的双手，也紧紧地掩着他的脸。

我为了使他的神经松弛些，也为了调和一下当时车厢中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气氛，我笑了起来："那不错啊，汉家少年，遇上了苗家少女，她那销魂蚀魄的一笑，大概表示她对你有了情意——"

我才讲到了这里，叶家祺突然放下了掩住脸的双手，向我大声喝道："住口!"

他这一声呼喝，是如此之粗鲁，以致他的唾沫，都喷到了我的脸上。

这不禁使我大是愕然，我并不是一个好开玩笑的人，然而我和叶家祺如此之熟，他何以对我的话，反应得如此之愤怒?

我可是讲错了什么?

从他的神态来看，我的话，一定触到了他心灵之中最不愿被人触及的创伤。但事实上，根据他的叙述，他和芭珠之间，必然是有了深情的，而且，发展下去，事情似乎也不会不愉快。

在那一刹间，我还以为叶家祺的"病"，又要发作了，我惊愕地瞪着他，他喘着气，足足过了一分钟之久，他才道："对不起，真对不起。"

我毫不在乎地说："不要紧，你心境不好，不时发脾气，不对我发又去对谁发?"

只有真正的好友之间，才能讲这样的话，是以叶家祺听了，握住了我的手好半晌，才道："当时，我完全被芭珠的笑容迷住，我和你的想法一样，这样的事，在小说中，在电影中，看到太多了，令得我那时的心中，起了一种十分甜蜜的幻想，我看到芭珠一面望着我，一面又对猛哥说了些话。

"然后，猛哥告诉我，他们这一族人，是附近数百里所有苗人之中，最权威的一族，叫着'阿克猛族"，只有几百人——"

叶家祺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然后他叹了一声，道："那时候，我不知道'阿克猛'在他们这一族的语言中的意思就是'蛊"，如果知道，我或许不会去了。但……那也难说得很，因为我对于'蛊'的观念，也模糊得很，我根本不知道苗人之中，有一族叫作'蛊族'的，而且，芭珠的笑容——"

叶家祺又苦笑了一下，才又道："猛哥说，他们那一族，多少年来，居住的地方，是绝不准外人进去的，只有五年前，有一个金头发，绿眼睛，全身都有着金色的细毛，鼻子又高又勾，皮肤自得出奇的'怪人'，因为曾救了他们族中的一个人，所以曾进入过他们居住的所在，而那'怪人'立即迷恋住了他们居住的地方，所以一直住了下来。

"如今，由于我的大方和慷慨，我可以作为第二个例外，到他们居住的地方去。

"我当时听了猛哥的话之后，几乎没有考虑，你知道，我天性好奇，听猛哥将他们所住的地方，形容得如此神秘，而且居然还有一个'绿眼睛生金毛'的'怪人'，那我更是要去看一看。而且，芭珠正笑殷殷地望着我，她毫无疑问对我有着十分的好感，也毫无疑问，她是希望我答应的。"

他又叹了一声，才道："我，立即就答应了他。"

当他在讲出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痛悔自己做了一件极端错误的事一样。

然而我却不明白他有什么错，因为如果换了我，我也一定答应去的，苗人居住的区域，本来就是桃花源式的神秘之极的地方，何况这一族的苗人，更比别族苗人神秘，怎能不去看个究竟?

停了好一会儿，叶家祺才又道："于是，猛哥扶住了我跳上了他的独木舟，向前划去，芭珠的独木舟紧靠着我们的独木舟，我无法和她交谈，只好和她相视而笑。

"独木舟逆流而上，他们划船的技巧十分高，是以船的去势很快，不一会儿，船便已到了河边的悬崖上，那贴近河边的悬崖，有着许多山洞，所有的人，都在高声唱着十分优美的山歌。但是在突然之间，歌声停止了!

"我这才发现，我们已到了一个十分狭窄的山缝前。那山缝十分狭窄，恰好只可以供一艘独木舟通过。而且，河水显然是注入那山缝中的，是以在山缝口子上，形成了一股急流。

"那股急流产生极大的力量，使独木舟一旦摆横，对准了山缝之后，便会被急流的力道，带着向山缝中直淌了进去。

"山缝之中一片漆黑，那是一段十分长而曲折的道路，所有的人都不出声，除了水声以外，没有第二种声音，而且，独木舟是不必划的，完全是顺水在淌着。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眼前突然一片清明，我们已从山缝之中出来了。

"而当我看清楚了眼前的情景时，我实在呆住了，我实在不相信世上有那么美丽的所在!

"独木舟自山缝中淌了出来之后，缓缓地驶进了一个很大的湖中，月光照在平静的湖水上，使我觉得沉浸在一片银光之中。

"在那美丽的湖旁，我看到许多屋，房屋的样子，也是特别的，有着很技巧，很尖的顶，和很高的架子，房屋架在空中。每一幢房子都有一架长梯通向屋子。

"有皮鼓的砰砰声传来，一定是代表某种语言，接着，无数火把出现了，数十艘独木舟，从湖的对岸迎了过来。

"那几十艘船，全对我表示欢迎，事后才知道，阿克猛族的苗人，对于私有观点，极之尊重，尊重到了超过我们想象的程度。像在河上发生的事情那样，我可以坚称那望远镜是宝物，而芭珠失去了我的宝物，我不但可以索取极高的赔偿，而且也可以要求芭珠作为我的奴隶，而她不得拒绝。

"但是，我却大方地不计较，而芭珠又是他们族中，地位最高的一个人的女儿，那么我受到盛大欢迎，自然顺理成章。

"我被拥上岸，在那里，我首先见到了那个'金毛怪人'，他使我笑得打跌。

"做梦也想不到，猛哥口中的那个'金毛怪人'，绝不是什么史前的怪物，而是一个文明人，他就是前五六年，忽然在内地失踪的瑞典著名的生物学家，国际上细菌学的权威平纳教授，大学课本，有好几种就是平纳所著的!

"但是说猛哥形容错了，那也不公平，他只不过将一件人所皆知的事情，再形容得十分详细而已。这位著名的教授，的确是一头金发和碧眼，而且，他的金色汗毛，即使在月光之下，也闪着异样的光芒，他鼻子高，皮肤白，一言以蔽之，他是一个典型的北欧人。一个只曾在苗区中生活的年轻人，不将一个北欧人当作是吃人的怪物，那已很不容易了。

"平纳教授一见到了我，显出异常的高兴，在我的肩头上大力地拍着，他的英语带着极浓的北欧口音，他不断在和我说着话，可是，他只不过和我交谈了几分钟，便被打断了。

"二十多个年轻男女，将我拥到一幢最大的屋子之前，我不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猛哥在人丛中挤了出来，在我的耳边道：'你应该去见我的父亲。'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要求，因为看来，猛哥和芭珠的父亲，正是这个族的族长。

"我点了点头，猛哥补充道：'你必须一个人进去，这是特殊的荣耀。'我笑了一下，向前走去，来到了那幢屋子的门前，那扇门是用极细的一种草编成的，十分紧密，当我的手向那扇门推去时，我突然听得平纳教授在大声道：'看天的份上，别进去!'"

叶家祺讲到了这里，又停了下来。

他将他自己的头，深深地埋在双手之中，我明知他大约又有了什么痛苦的追忆，是以也不去催他。

叶家祺在那个神秘的地方，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些什么事，实在是我所无法想象的，所以我也没有法子问他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又道："我当时呆了一呆，不知道平纳教授这样高叫是什么意思，我回头看去，可是围在我身后的人，已开始唱歌和跳舞，我看不到平纳，也没有再听到他说什么——唉，那时，我若是听他的话，别推开那扇门就好了。"

然后，他才又叹了一声："但当时我完全被这种新奇的环境所迷惑了，我也根本未曾去细想一下平纳教授的高呼，我伸手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别看那扇门只是草编成的，但由于它十分坚厚，是以有极佳的隔音效果。是以当我一推门走了进去，顺手将门关上之后，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屋中的光线十分黑暗，在我刚一将门关上之际，几乎什么都看不到，为了怕有失礼仪，是以在未曾看清眼前的物事前，我只是站着不动。

"在我站立不动之际，我首先闻到一种异样的气味，我很难说出这是一种什么气味，那是好几种气味的混合，有的香、有的腥，这种气味，使我觉得身在异域，我是处在一个我无法了解的神秘环境之中!

"不消多久，我的视力便适应黑暗的环境，我看到，在屋中央，一个老者，席地而坐。

"我想那老者一定就是猛哥和芭珠的父亲了，我正在想着如何向他行礼才比较得体，却突然看到，有一串，足有六七只，三寸来长，赤红色的毒蝎子，正在那老者赤裸的上身之上爬着!

"那六七只毒蝎子的尾钩高高地翘着，我是学生物的，自然知道，这种剧毒的毒物，只要它的尾钩向下一沉，钩进了人体之中，那么，再强壮的人，也会在半分钟内毙命!

"当时我简直吓得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就在这时，我觉得的我手背上发痒，我连忙扬起手来一看，唉，我实在难以形容我心中的恐怖，不知什么时候，在我的手背上，爬上一只长满了紫黑色长毛的黑蜘蛛，我只看一眼，便立即可以断定这种蜘蛛是世界上最毒的毒蜘蛛之一，虽然我到这一带来的目的，有一大半是想找到一只这样的蜘蛛做标本，但是当这样的蜘蛛出现在手背上，那无论如何，是一件极不愉快的事。

"我僵立着，身子在发抖，那老者则微笑，欠了欠身，用一只鸟羽做成的扫帚，在我的手背上扫了一扫，那只蜘蛛扫了下地，那只蜘蛛，迅速地向他爬去，爬上了他的膝，爬上了他的身子，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蜘蛛爬到了他的胁下，就伏了下来不动，像是回到了它自己的窝中一样!

"我感到一阵昏眩，在那样的情形下，我也不顾礼仪了，我连忙拉开门，我几乎是跌下梯子去的。当我到了下面时，猛哥连忙问我，道：'我爹对你做了些什么!'我急促喘了口气，道：'他……他似乎将一只蜘蛛，放在我的手背之上！'

"我不知我这样说法对不对，因为事实上，我只看到那蜘蛛爬回他的身上去，而没有看到那蜘蛛自他身上爬出来。

"可是，猛哥一听我那样讲，却立时欢呼起来，我也不知他叫了一句什么，所有的人都呼叫了起来，欢声雷动，芭珠也在这时，被人推了出来，她显然刻意地打扮过，她的头上，泼满了一种发出异样的香味的白色的小花，令得看来更像仙女，她被推到我的身边，猛哥向我高叫道：'你已被认为是我们族中的一员，爹已准了你和芭珠的婚事!'

"直到此际，我才陡地一惊，我和芭珠的婚事?我并未向芭珠求过婚，如果我这样，那不是太儿戏了么?我想要分辩几句，可是那晚，月色是那样皎洁，芭珠是如此美丽，族人的歌舞，又是如此狂热，我实在无法抗拒那么多的诱惑，所以，在我呆了一呆之后并不分辩，立时抱住了芭珠。

"一批一批的人，灌我饮一种十分甜冽的酒，那是疯狂的时刻，我在饮了酒之后，和芭珠远远地奔了开去，在那时，根本没有想到和芭珠成婚，我只感到，这是我的一段艳遇，芭珠固然美丽，但是娶她为妻，还未免不可想象，当她躺在我臂弯中时，我已经在想，当我回到上海，向人讲起这段艳遇时，会引起多少人的欣羡!"

叶家祺又停了下来，向我苦笑了一下："如果我真的不能救了，那是报应，薄幸儿不是总有报应的么?可是……可是我从头至尾，根本没有爱过她，我根本不爱她。"

我想责备叶家祺几句，责备他既然根本不爱芭珠，为什么当时不立即拒绝。

但是我却没有出声，因为我了解叶家祺的心情，在他的叙述中，我已经完全可以明白当时的情形了，有哪一个年轻人可以抵抗半裸的苗女的诱惑呢?而且，正如叶家祺所说，他以为那是艳遇，以为那是随时可以离开的，而且不必负责的事!

叶家祺用力地摇着头，又道："这样，过了七天，我想起了平纳教授，我想见他，可是他却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想起了我的标本采集队，于是我告诉猛哥和芭珠，我要离去。

"但是，当我这样告诉他们之际，他们却只是用摇头来回答我，这使我十分恼怒，我终于不告而别，从另一道石缝的急流中淌了出去。

"我刚一出了那山缝口，重又来到河面上之际，猛哥追上了我，他要我立时回去，我当然不肯，他最后才道：'你要走也没有法子，但是我不妨告诉你，我们的族人，最精于下蛊，我的父亲，我、芭殊，都是此道的高手。你绝不能离开超过一年，而且，你和芭珠已经结了婚的，你不能再结婚!'当时，我只将他的话，当作是无聊的恫吓!

"我当然不作理会并告诉他，我是一个文明社会的人，他们要我在他们这种未开化的地区过日子，那是不可能的事!

"猛哥却不顾我说什么，只自顾自道：'芭殊准你离开一年，一年之内，你一定要回来，如果你不回来的话，你一定会疯狂，你的疯狂是逐步来的，在大半年之后，是每隔十来天一次，以后就越来越密，直到完全疯狂为止。但是，如果你竟然和别人结婚的话，那么，你必然在结婚的第二天早上惨死!'猛哥讲得十分认真，像是他的话是一定会实现的一样。

"当时，为了怕他们大队人追上来，强将我拦了回去，所以我只敷衍着，告诉他，我先回家去安排一下，或者我会回来久居。

"当夜，我回到了营地，立即逼着土人向导连夜起程，不几天，我们已远离了那个苗区，人家问我那几天在什么地方，我也只说是迷了路，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一段经过，我自己也将之淡忘了，可是，可是……"

叶家祺讲到这里，便难以讲下去。

可是他不必讲下去，我也可以想到他所要讲的是什么了，他在离开的时候，根本没有将猛哥的话放在心上，可是到了如今，猛哥的话，已然渐渐成为事实了!

我听了他的叙述之后，心中的骇然，难以形容，因为他所讲的一切，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天下真的有"蛊术"么?真的有一些人，精于"蛊术"，可以使人在不顺他们的意思之际，令得中了"蛊"的人疯狂或死亡么?

如果真的有，那么"蛊术"究竟是什么?是一种什么力量?

从眼前叶家祺的情形来看，他已中了蛊，渐渐地变为疯狂，但是真的是如此么?

我的脑中，乱成了一片，我呆了半晌，才道："家祺，你好好地休息一下，待我开车，到了上海之后我们好好地找精神病专家来研究一下。"

叶家祺苦笑了一下："直到如今，我还是不相信猛哥的鬼话的，我一切全正常，世上也不会有那种神秘的力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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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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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五部：美女芭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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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美女芭珠

我和他换了一个位子，由我来开车，我又问道："那么，猛哥和他的父亲，找到你之后，又和你讲了些什么?"

"他们和我的交涉，我想你已全都听到，他们要我跟他们回去，并且一再说，如果我结婚的话，一定性命难保，他们也不想我死，可是那是芭珠下的蛊，他们也没有法子解。"

我道："这样说来，事情越来越奇了，我根本不信有这种事，我也很高兴你不信，家祺!"

叶家祺欣然："我们毕竟是好朋友!"我早已说过，我那时，很年轻很年轻，叶家祺也一样。在我们年轻的想法中，有一个十分幼稚的概念，那便是认为人类的科学，已可以解释一切现象!

如果有什么事，是科学所不能解释的，那他们就认为这件事是不科学的，是违反科学的，是不能存在的，是虚假的。

直到以后，经历了许多事之后，我才知道，有些事是科学所不能解释的时候，那些是因为人类的知识，实在还是太贫乏了，科学还是太落后了的缘故。

只是可惜得很，当我知道了这一点之后，已然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久到了我连后悔的感觉，也迟钝了。

在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到了上海。

我将车直驶进虹桥疗养院，替叶家祺找了一个头等病房，当天中午，名医毕集，对叶家祺进行会诊。会诊一直到旁晚时分才结束。

在会诊结束之后，一个德国名医拍着我的肩头，笑道："你的朋友极其健康，在今天替他检查的所有医生全都死去之后，他一定还活着!"

听了这样的话，我自然很高兴，可是我的心中，却仍然有着疑问。

我道："可是，大夫，我曾亲眼看到他发狂的，他本来是一个十分文弱的人，但是在发狂的时候，气力却大得异乎寻常，而且，他自己对自己的行为，也到了绝不能负责的地步。"

那专家摊了摊手："不可能的——照我们检查的结果来说，那是不可能的。"

我苦笑了一下："大夫，那么总不是我和你在开玩笑吧?"

专家又沉吟了一会儿，才道："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他在发疯之前，曾受催眠，催眠者利用他心中对某一事情的恐惧，而造成他暂时的神经活动不受大脑中枢控制，这是唯一的可能了。"

专家的话，令得我的心中，陡地一亮!

在叶家祺的叙述中，我听出他对于猛哥的话，虽说不信，但恐惧却是难免，一定是他心中先有了恐惧，而且猛哥和他的父亲，又做了一些什么手脚，是以叶家祺才会间歇地神经失常。

这使我十分愤怒，我认为这些苗人，实在是太可恶了，我走进了病房，将会诊的结果，和那位德国专家的见解，讲给叶家祺听。

最后，我道："家祺，我们快赶回苏州去，将那两个家伙，好好教训一顿。"

叶家祺在听了我的话之后，精神也十分之轻松，他兴奋地道："这位德国精神病专家说得对，我虽不信猛哥的话，可是他的话，却使我心中时时感到害怕!"

我道："这就是了，这两个苗人，我要他们坐几年牢，再回云南去!"

我们有说有笑地，在当天就离开了疗养院，当天晚上，回到了苏州，直冲到那家小旅店之中。

可是，到了旅店中一问，今天一早，猛哥和他的父亲，已经走了，是伙计送他们上火车南下的。

我一算，他们走了一天，如果我们用飞机追下去的话，那是可以追到他们的，而以叶家的财势而论，要包一架小飞机，那是轻而易举之事。

我立时提出了我的意见，可是叶家祺却犹豫了一下："这未免小题大做了吧?"

我忙道："不，只有捉到了他们两人之后，你心头的阴影才会去净!"

叶家祺笑道："自从听了那德国医生的分析之后，我早已没有什么心头的阴影了，你看，我和以前有什么不同?何必再为那两个苗人大费手脚?"

我双手按住了他的肩，仔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感到他实在已没有事了，是以我们一齐大笑了起来。

等到我们一起走进叶家大宅，我和叶家祺一起见到叶老太太时，叶老太太也感到叶家祺和时时发病时不同，她一面向我千恩万谢，一面又派人去烧香还愿。

而接下来的几日中，我虽然是客人，但是由于我和叶家祺非同寻常的关系，有许多事，下人都走来问我，求我决定，我也俨然以主人的身份，忙着一切。

这场婚礼的铺排、繁华，实在难以形容，而各种各样的琐事之多，也忙得人昏头转向，叶家祺一直和常人无异。

叶家的空房子住满了亲戚朋友，我和叶家祺一直住在一间房中。

到了婚礼进行的前一晚，我们直到午夜才睡。

睡了下来之后，我已很疲倦，几乎立时就要睡着了，可是叶家祺却突然道："如果芭珠真下了蛊，后天早上，我就要死了!"

我陡地一呆，睡意去了一半，我不以为然地道："家祺，还说这些干什么?"

叶家祺以手做枕地躺着，也听出我的声音十分紧张，他不禁哈哈笑了起来："看你，像是比我还紧张，现在我心头早已没有丝毫恐惧了!"

我也不禁为我的紧张而感到好笑："快睡吧，明天人家闹新房不知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还不养足精神来对付么?"

叶家祺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轻松，也十分快乐，这是一个新郎应有的心情，尤其他的新娘，是他自己一直十分喜欢的，想起以后，新婚燕尔的旖旎风光，他自然觉得轻松快乐了。

他躺了下去，不久便睡着了。

第二天，更是忙得可以，各种各样的人，潮水一样地涌了进来。

叶家的大宅，已经够大了，大到我和叶家祺这两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在夜晚也不敢乱走，但这时，只见到处是人。

大厅上，通道上，花园的亭子上，所有的地方，可以摆筵的，全都大摆筵席，重要的人物，自然全被安排在大厅之上，有人来就闹席，穿着整齐号衣的佣人，穿梭在宾客中来往着。

下午吉时，新娘的汽车一到，更是到了婚礼的最高潮，我陪着新郎走了出来，陪着新娘下车的美人儿，一共有三个人之多，她们是新娘的什么人，我也弄不清楚，只觉得她们全都明艳照人。

婚礼半新不旧，叩头一律取消，代之以鞠躬，但是一个下午下来，只是鞠躬，也够新郎和新娘受的了。

到了晚上，灯火通明，人声喧哗，吹打之声，不绝于耳，我几乎头都要涨裂了，终于抽了个空，一直来到后花园，大仙祠附近的一株古树之旁，倚着树坐了下来。

全宅都是人，只有大仙祠旁边，十分冷清，我也可以松一口气。

那地方不但十分静，而且还很黑暗，所谓大仙洞，就是祭狐仙的，那也只不过是小小的一间，可以容两三个人进去叩头而已，祠门锁着，看来十分神秘。

我坐了下来不久，正想趁机打一个瞌睡，因为我知道天色一黑，当那些客人酒足饭饱之后，就会向新娘、新郎"进攻"，而我是早已讲好，要尽力"保驾"的。

我闭上了眼，在朦朦胧胧，正要睡去之际，忽然听得有脚步声传了过来，我立时睁大了眼睛，只见黑暗中，有一个女子，慢慢向前走来。

我吃了一惊，可笑的是，我的第一个反应，竟认为那是狐仙显圣来了，因为狐仙多是幻成女子显圣的。

但是，等到那女子来到了我面前之际，我自己也觉得好笑，那是叶家敏，而她显然也不知道我在这里，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走来。

我心想，如果这时，我一出声，那定然会将叶家敏吓上一大跳的，是以我没有出声。

我贴着树干而坐，而且，树下枝叶掩遮，连星月微光也遮去，更是黑暗，叶家敏就在我的身前经过，也没有看到我。

我一见她时不出声，是怕她吃惊，但是等到她在我的身前走了过去之后，我却生出了极大的好奇心。

我心想：她家正逢着那么大的喜事，她不去凑热闹，却偷偷地走来这里做什么?

我又想到，我第一天才到的时候，叶家敏曾约我到西园去和她见面，结果她被四阿姨追了回去，我并没有见着她。而事后，我好几次向她询问，她约我到西园去是为了什么，但是她却支吾其词，并没有回答我。

少女的心思，本就是最善变的，是以我也没有放在心上。但这时，我却觉得她的态度十分可疑。

我随着她的去向，看她究竟来做什么。

只见她来到了大仙祠的外面，便停了下来，也不推门进去，却扑在门上，哭了起来。

这更令我吃惊了，今天是她哥哥的结婚日子，她何以到那么冷僻的角落，哭了起来?

她一直哭着，足足哭了十分钟，我的睡意，已全给她哭走了，才听得她渐渐止住了哭声，却抽噎着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

我实在忍不住了，站了起来："家敏，你在做什么啊?"

我突然站起，和突然出声，显然使叶家敏蒙受极大的惊吓，她的身子陡地向后一撞，撞开了大仙祠的门，跌了进去。

我连忙赶了过去，大仙祠是点着长明灯的，在幽暗的灯火照耀之下，我看到叶家敏满面泪痕，神色苍白地跌倒在地上。

我连忙将她扶了起来，抱歉地道："家敏，我吓着你了，是不?"

叶家敏看到是我，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我忙道："你已经长大了，怎么还动不动就哭?"

叶家敏始起头来，道："卫家阿哥，大哥……大哥他……就要死了，所以我心中难过。"

我连忙道："别胡说，今天是他的好日子，你这话给四阿姨听到了，她要不准你见人了!"

叶家敏抹着眼泪，她十分认真地道："是真的，卫家阿哥，那是真的，大哥的事，我早已知道了，在你刚到的那一天，我就想告诉你了，你们以为他已经好了，但是我却知道他是逃不过去的。"

我听得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你怎知道?你知道些什么?"

叶家敏正色道："我知道，因为我见到了芭珠。"

一听到了芭珠这两个宇，我不觉整个人都跳了起来。那证明她真的是什么都知道了，不然，她何以讲得出"芭珠"的名字来?

而也知道了一切，当然也是芭珠告诉她的。

我立即又想到，芭珠只是一个苗女，没有什么法律观念，她会不会在叶家祺的婚礼之夜，前来生事，甚至谋杀叶家祺呢?

我一想及此，更觉得事情非同小可，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忙道："家敏，你是在哪里见到她的?告诉我，快告诉我!"

叶家敏道："早一个月，我上学时遇到一个十分美丽的女郎，那女郎就是芭珠，她将一切全告诉了我，她在结识了大哥之后才学汉语，现在讲得十分好，她说，大哥若和别的女子结婚，一定会在第二天早上，死于非命的。"

我沉声道："你相信么?"

叶家敏毫不犹豫道："我相信。"

我又道："为什么你相信?"

叶家敏呆了一呆："我也说不上为什么来，或许是芭珠讲话的那种神情，我相信她说的每一句全是真话，她要我劝大哥，但是我向大哥一开口，就被大哥挡了回去。她又说，她的父亲和哥哥也来了，可是自然也劝不动大哥，卫家阿哥，你为什么也不劝劝他?"

我摇头道："家敏，你告诉我，她在哪里?世上不会有法术可以使人在预言下死去，除非她准备杀害那被她预言要死的人。"

叶家敏吃惊地望着我，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道："那还用说么?如果你大哥会死，那么她一定就是凶手，快告诉我，她在哪里?"

叶家敏呆了半晌："她住在阊门外，我们家的马房中，是我带她去的，马房的旁边，有一列早已没有人住的房子——"

我不等她讲完，便道："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切不可露出惊惶之色，我去找她!"

叶家敏望着我："你去找她，那有什么用?"

我立时道："至少，我可以不让她胡来，不让她生事!"

叶家敏低下头去："可是她说，她不必生事，早在大哥离开她的时候，她已经下了蛊，大哥一定逃不过她的掌握。"

我笑了起来，可是我却发现我的笑声，十分勉强。然而我还是道："你别阻止我，也别将我去找她讲给人家听，我相信只要我去找她，那一定可以使你大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叶家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和她一起向外走去，到了有人的地方，就分了手，我又叮嘱了她几句，然后，我来到厨房中。这时，最忙碌的人就是厨子了。

厨房中人川流往来，我挤了进去，也没有人注意，我穿过了厨房，从后面的小门走了出去，出了门之后不久，我就到了街上，拦了一辆马车，直向阊门外的叶家马房而去，那辆马车的马夫，听说我要到叶家马房去，面上现出十分惊恐的神色来。

我知道他所以惊恐的理由，是因为那一带，实在太荒凉了。

所以我道："你什么时候不敢向前去，只管停车，不要紧的。"

车夫大豆，赶着车，一直向阊门而去，出了城门不久，他就停了下来，我只得步行前去，越向前去，越是荒凉，当我终于来到了那一列邻近叶家的屋子之际，天色似乎格外来得黑。

所以，当我向前望去的时候，我只看到黑压压的一排房屋，一点亮光也没有，阴森得连我心头，也不禁生出了一股寒意来。

我渐渐地接近那一排屋子，我不知道芭珠在其中的哪一间，我想了一想，便叫道："芭珠!芭珠!"

我叫了好几声，可是当我的声音静了下来之后，四周围实在静得出奇，我心中的寒意，也越来越甚，我大声咳嗽了几声，壮了壮胆，又道："芭珠?你在么?是家敏叫我来的。"

果然，我那句话才一出口，便听得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幽幽的声音，道："你是谁?"

那声音突如其来地自我身后传来，实是令我吓了老大一跳，我连忙转过身来。

恰好在这时，乌云移动，月光露了出来，我看了芭珠，看到了在月光下的芭珠。

当时，我实在无法知道我呆了多久，我是真正地呆住了，从看到她之后，一直到现在，我还未曾看到过比她更美的女子。

她的美丽，是别具一格的，她显然穿着叶家敏的衣服，她的脸色十分苍白，看来像是一块白玉，她的脸型，如同梦境一样，使人看了之后，仿佛自己置身在梦幻之中，而可以将自己心头所蕴藏着的一切秘密，一切感情，向她倾吐。

如果说我一见到了她，便对她生出了一股强烈的爱意，那也绝不为过。而且，我心中也不住地在骂着叶家祺，叶家祺是一个什么样的傻瓜!

也就在这一刻起，我才知道我和叶家祺虽然如此投机，但是我们却有着根本上的不同。他可以忍心离开像芭珠那样的女郎，我自信为了芭珠，可以牺牲一切——如果芭珠对我的感情，如她对待叶家祺一样的话。

过了好久好久，我才用几乎自己也听不到的声音道："你，芭珠?"

我从来也不是讲话这样细声细气的人，但是这时，似乎有一种十分神奇的力量，使我不能大声讲话。

她也开了口，她的声音，美妙得使人难以形容，她道："我，芭珠。"

我几乎忘了我来见她是为什么的了，我本以为她可能是凶手，所以才赶来阻止她行凶的，但事实上，她却是这样仙子似的一个人!

我又道："我是叶家祺的好朋友。"

一听到叶家祺的名字，她的眼睛中，立时现出了一种异样的光彩来。

我不能断定她眼中的那种光彩，是由于她高兴，还是因为伤心而出现的泪光。

我忙又道："芭珠，别伤心。"

我也不知道我何以忽然会讲出这样一句话来的，而那时，我实在变得十分笨拙，连讲出话来，也变得莫名其妙。

经我一说，芭珠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我更显得手足无措，我想叫她不要哭，可是我却知道她为什么要哭，是以我的舌头像是打了结，张大了口，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显然不想在一个陌生人的面前哭泣，是以她急急地抹着眼泪，可是她虽然不断地抹着，泪水却还是一样地涌了出来。

这时候，我又说了一句气得连我自己在一讲出口之后想打自己耳光的傻话，我竟道："你别抹眼泪，我……我喜欢看你流泪。"

可是，竟想不到的是，我的这句话，使得她奇怪地望着我，她的泪水渐渐止住了。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又问道："你……家敏叫你来找我做什么?"

她云南口音的汉语，说来还十分生硬，但是在我听了之后，只是摊了摊手，竟只是滑稽地笑了一下，事后我想起来，幸而芭珠没有看过马戏，不然，她一定会以为我是一个小丑。

她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是不是家敏怕我一个人冷清，叫你来陪我的?"

叫一个陌生男人去陪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子，这种事情自然情理所无。但这时芭珠已替我找到了我来看她的理由，我自然求之不得，大点其头。芭珠又呆了半晌，才慢慢地向外走开了两步，幽幽地道："他……他的新娘美丽么?"

我道："新娘很美，可是比起你来，你却是……你却是……"

我不是第一次面对一个美丽的女子，而我以往，在面对着一个美丽的女子之际，我总可以找到适当的形容词来称赞对方的美丽。

但是这时，我却想不出适当的形容词，我脑中涌上来的那一堆词句，什么"天上的仙女"啊，"纯洁的百合花"啊，全都成了废物，仙女和百合花比得上芭珠么?不能，一千个不能!

她等了我好一会儿，见我讲不出来，便接了上去："可是我却被他忘了，可怜的新娘，我……不是有心要害她，而且，她有一个负心的丈夫，还是宁愿没有丈夫的好。"

我尴尬地笑着："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芭珠一字一顿地说着，奇怪的是，她的声音，竟是异常平静，她道："因为明天太阳一升起，他，就要死了，因为他离开了我。"

我感到一股极度的寒气，因为芭珠说得实在太认真了，而且，她在讲这句话的时候，她眼中的那种神色，令我毕生难忘。

这种眼神，令得我心头震动，令得我也相信，她的确有一种神奇的力量惩罚叶家祺，而这种惩罚便是死亡!

我呆了好一会儿："他……一定要死么?"

芭珠缓缓地道："除非他抛下他的新娘，来到我的身边，但是，他会么?"

这时，我才一见到芭珠时，那种如梦似幻的感觉，已然不再那么强烈了，我也想起了我来见她的目的，是为了叶家祺。

而这时候，我又听得她如此说，是以我忙问道："那么，你是说，你可以挽救他，令他不死?"

然而，芭珠听了我的话之后，却又摇了摇头。

这实在令我感到迷惑了，我忙道："那么是怎么一回事?你对他下了蛊——?"

"是的，"芭珠回答："我下的是心蛊，只有他自己能救自己，当他的心向着我的时候，他绝不会有事，但是当他的心背弃了我，他就一定会死。"

"那太荒谬!"我禁不住高声呼叫。

"你们不明白，除了我们自己之外，所有人都不明白，但是那的的确确是事实。"芭珠仍幽幽地说着。

我竭力使自己冷静，芭珠的话，本来是无法令人相信的，因为那太荒谬了。

但是，正如叶家祺所说，芭珠说话的那种语气、神态，却有一种极强的感染力，使人将根本不可能的事，信以为真。

我呆了片刻，才道："那么，什么叫蛊，蛊究竟是什么东西，你可以告诉我么?"

芭珠睁大了眼睛望着我，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知怎么说才好。"

我并不以为她是在敷衍我，或是不肯讲给我听。正如她所说，她是不知如何才好，她或许不能用汉语将意思表达出来，或许那根本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一件事。

但是，我还是问道："那么，照你的说法，你下了蛊，是不是，表示你将一些什么东西，放进了叶家祺的体内，是不是?"

芭珠皱起了眉："可以说是，但也可以说不是，我只不过将一些东西给他看一看，给他闻一闻，那就已经完成了。"

我忙道："你给他看的是什么?可以也给我看一看么?让我也见识见识。"

芭珠扬起脸来望着我："可以的，但是你看到了之后，或是闻到了之后，你也被我下了'心蛊'了。"

我不禁感到一股寒意，一时之间，很想收回我刚才的那个请求。

但芭珠接着又道："你从此之后，就绝不能对你所爱的人变心，更不能抛弃你曾经爱过的人，去和别的女子结婚，不然，你就会死的。"

我听得她这样讲，心中反倒定下来，因为我自信我不爱一个女子则已，如果爱的话，那我的爱心，一定不会变。

我于是笑道："给我看。"

我又望了我一会儿，叹了一口气："你跟我来。"

她转身走去，我跟在她的后面，不一会儿，便走进了一间十分破败的屋子中，那屋子中点着一盏灯火如豆的菜油灯，地上，放着一张毯子，和一只小小的藤箱。

芭珠蹲下去，打开了那只藤箱，就着黯淡的灯光，我看到那只藤箱之中，全是大大小小，形状不同的竹丝编成的盒子。

那些竹盒编得十分精美，而且有很夺目的图案和颜色，芭珠取出了其中的一只圆形的盒子来。

那只盒子，大约有两寸高，直径是五寸左右，竹丝已然发红了，有蓝色的图案，图案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芭珠将盒子拿在手中，她的神情，十分壮严，她的口中，喃喃地在念着什么。

她可能是在念着咒语，但是我却听不懂，然后，她慢慢地将盒子递到了我的面前，抬起头来："我刚才是在求蛊神保佑你，将来获得一位称心如意的爱人，你放心，只要你不变心，它绝对无害。"

我实是难以想象这小竹盒中有什么神秘的东西，竟可以用一个人心灵上的变化，来操纵一个人的生死，是以我的心中也十分紧张。

芭珠的左手托着竹盒，竹盒离我的鼻尖，只不过五六寸，她的右手慢慢地扬了起来，用一种十分美丽的姿势，打开了竹盒盖。

我连忙向竹盒中看去。

当我第一眼看去的时候，我几乎要放声大笑了起来，因为竹盒中什么也没有，它是空的!

可是，就在我想要扬声大笑之际，一股浓冽的香味，突然自鼻孔钻了进来，令得我呆了一呆。接着，我也看清，那盒子并不是空的!

在竹盒的低部，有东西在，而且，那东西还在动，那是有生命的东西！

我实在对这竹盒中的东西无以名之，而在以后的二十年中，我不知请教了多少见识广的专家，也始终找不出答案来。

那是一团暗红色的东西，它的形状，恰好像是一个人的心，它的动作，也正像人心在跳动，而且，它的颜色，在渐渐地转变，由暗红而变成鲜红，看来像是有血要滴出来。

当我看清楚了之后，我立时肯定，那是种禽鸟的心脏，但是何以这颗禽鸟的心脏，会在那竹盒之中，有生命一样地跳动着?

由于眼前不可思议的奇景，我的眼睁得老大，几乎连眨也不眨一下。

接着，我又看到，有两股十分细的细丝，从里面慢慢钻了出来，像是吹笛人笛音之下的蛇一样，扭着、舞着。我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奇异的景象，我完全呆住了!

大约过了两分钟，芭珠将盒盖盖上，我的神智，才算是回复了过来。我苦笑了一下："你刚才给我看的，究竟是什么?"

芭珠讲了一句音节十分古怪的苗语。

我当然听不懂，又道："那是什么意思?"

芭珠向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如何说才好。"

我用力再嗅了嗅，刚才还在我鼻端的那种异样的香味，已经消失了。难道，经过了这样的两分钟之后，我以后就不能再对我所爱的女子变心了?

我仍然不怎么相信，也就在这时，远处已有鸡啼声传了过来。

一听到了鸡啼声，芭珠的身子，突然发起抖来，她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她望着我："鸡啼了，已经来不及了!"

我知道她是指叶家祺而言的，我道："鸡啼也与他生命有关?"

我的话，并没有得到回答，她突然哭了起来，她哭得如此之伤心，背对着我，我只看到她的背部，在不断地抽搐着。

我用尽了我的可能，去劝她不要哭，但是都没有成功。直到第一线曙光，射进了破屋之中，她才止住哭声，她的双眼，十分红肿。

她低声道："你可以回去了，你的好朋友，他，他已经死了。"

她的这一句话，倒提醒了我来看她的目的。我来看她，是怕她前去叶宅生事，虽然我一见到了她之后，对她的观念，有着极大的改变，但是我监视她的目的，总算达到了。

我一直和她在一起，她不能到叶宅去生事。她说叶家祺已死，那可能是她的神经不十分正常之故，我仍然不相信。

是以我点头道："好的，我走了，但是我还会来看你的，你最好别乱走。"

芭珠轻轻地叹着气，并没有回答我。

我又呆立着看了她片刻，才转过身，向外走去，走到了大路上，我就叫住了一辆马车，回叶家去。当我迎着朝曦，被晨风吹拂着的时候，我有一种这件事已完全解决了的感觉。

芭珠当然是被损害的弱者，如果说她有神奇的力量可以令得损害她的人死去，直到这时，我仍然不相信，这太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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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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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可怜的新娘

我在归途中，只是在想着，我应该用什么方法，来劝慰芭珠，然后，再送她回家去。

我虽然一夜未睡，但是我却并不觉得什么疲倦，我只是催着车夫将车赶得快些。

不需多久，我已到了叶家的门口，我还未曾跳下车来，就觉得情形不对。

我从来也未曾看到过一些人的脸上有着那么慌乱的神情，我看到许多叶家的男工和车夫，在毫无目的地走进走出。

大门口迎亲的大红灯笼，还一样地挂着，然而那几盏大灯笼，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却一点也不给人以喜气洋洋的感觉。

我呆了一呆，下了车，付了车钱，所有的人，竟没有一个看到我。

我抓住了老张的衣领，问道："什么事?"

可是老张却惊得呆了，他只是直勾勾地望着我，张大了口，他的舌头在口中不断地颤动着，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一连问了几个人，都是这样子，我不得不向前冲了进去。

我第一个遇到叶家的人是四阿姨，四阿姨正双手抱着头，在团团乱转。她那种团团乱转的样子，看来实在是十分滑稽的。然而那时，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来到了她的面前，叫道："四阿姨。"

她的身子陡地一震，站定了再不乱转，抬起头向我望来，她一望到是我，双手便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臂，她抓得如此之紧，我感到了疼痛!

我像是已有预感一样，竟立时问道；"家祺怎样了?他怎样了?"

四阿姨的身子发着抖，她几经挣扎，才讲出了三个字来："他……他死了!"

我猛地挣脱了她，向叶家祺的新房奔去，我相信我那时的神态，比起别人来，一定好不多少。我事后甚至无法回忆起我是怎样奔出那一段路的，我只记得，我跌过不止一交。

而当我来到新房门前时，我又看到了呆立在门前的叶财神。

叶财神是一个非常之胖的大胖子。这时，他仍然十分胖，但是他的样子，就像是漏了三分之一空气的气球，他脸上的肥肉，可怕地荡了下来，像是一团揉得太稀的面粉：随时都可以掉下来。

我也不理会他是我的长辈，因为他就挡在门前，所以我十分粗暴地将他推了开去，同时，我一脚踢开了门。

新房中没有人，床上则显然还躺着一个人，只不过那人的全身都被被子盖着。

我两步跨到了床前，揭开了被子。

我看到了叶家祺!

没有人会怀疑他是不是一个死人，他可以说是我在许久许久以后，所看到的死人之中，死得最可怖，最令人心悸的一个。

他的双眼，可怕地向外突着，七孔流血，面色青紫，有点像一氧化碳中毒而死的人的那种情形，他的全身都呈蜷缩之状，我在一看之下，立时向后不断地退了出去，我撞在叶财神的身上，叶财神那时，身子已坐在地上。

而当我俯身去看叶财神时，发现他也死了!

叶家父子在一日之间一齐暴毙。叶财神之死，医生裁定是脑溢血。然而，叶家祺是怎么死的，医生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叶财神死了，叶家祺死了，四阿姨和叶老太太没有了主意，叶家敏年轻还小，新娘子回娘家去了，一切主持丧务的责任，全落到了我的身上。

我先说服了叶老太太，坚决坚持要对叶家祺的尸体，进行解剖。

现在，再来叙述那几天中的烦乱，是没有意思的，尸体解剖是在叶老太爷落葬之后进行的，我也在解剖室之中，而进行解剖的医生，都是第一流的专家和法医。

解剖足足进行了六个小时，等到七八位专家满头大汗地除下口罩，走出解剖室的时候，他们的脸上都出现了不可思议的，一种极之怪异的神色来！

他们退到了会议室中，但是却没有人出声，我忙问道："怎样了?各位可有什么发现?他是怎么死的，致死的原因是什么?你们怎么全不出声?"

我对这些专家的态度，可以说是十分不礼貌的。

但是，他们之中，有好几位是我父亲的好友，别的也全是这几位举荐来的，而他们这时所表现的沉默，也的确令人心焦，是以我想，我的反常态度，一定是可以获得他们的原谅。终于，有人出声了。

出声的是一位满头红发的德国医生，他用听来十分平静的声音道："毫无疑问，他是死于严重的心脏病，和严重的心脏血管栓塞，自然致死。"

我几乎要直跳了起来。

但是，在我的反驳还未曾开始时，那德国医生已经先说了，他说的正是我要责问他的事，他道："可是，我们看过他生前的一切有关健康的记录——"

我高叫道："他是一个十分健康的人，他壮健如牛!"

那德国医生立时表示同意："你说得不错，从他心脏受损害的情形来看，他存在着心脏病，至少也应该有十年以上的历史了，但事情却不是那样!"

另一个专家接了口："事实上他的心脏，绝无问题，造成他心脏的损害，似乎是一夜之间形成的，而何以一夜之间，会使他从一个健康的人变成了病者呢——"

我大声问道："为什么?你说，是为了什么啊?"

那位专家抱歉似地看了我一眼，道："很抱歉，年轻人，我只能说，我们只能说，不知道，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现在医学的水准，还是太低了!"

不知道，不知道为了什么，这就是尸体解剖后得到的唯一答案了，叶家祺的死因获得肯定，但何以会有这个死因，十余个专家的回答就是"不知道"!

我当时真想大声告诉他们，我知道，我知道叶家祺为什么死：他中了蛊，但是我只是嘴唇掀动着，却一个字也未曾讲出来，因为那实在太滑稽了，我就算讲了出来，会有人相信我所说的话么?"

我默默地退出了休息室，

别以为我忘记了芭珠，在出事之后一小时，我就曾叫叶家敏快点去找芭珠，但是家敏回来告诉我，芭珠已经不在了，她显然在我一走后就离去了。

我也曾自己立即去找过她，可是也没有结果，而接下来，由于我需要照料丧事，是以无法进一步找她。

而那时，当我从休息室中出来之时，我的心中已有了决定，我要去找芭珠，叶家祺是死在她手中的，她如此美丽，然而，她却是一个美丽的女凶手!

虽然，在现代法律上的观点而论，我对芭珠的控诉，一点根据也没有，事实上，当晚芭珠和我在一起，而叶家祺之死的死因也是肯定的，而且，也不会有什么法官和陪审员，会相信有"蛊"这件事。

然而，我还是要去找芭珠。

我不以为叶家祺抛弃芭珠的行为是正当的，但是，我也以为叶家祺绝不应该受到死的惩罚，而且，因为叶家祺之死，多少人受了害，叶财神甚至当场因为惊恐交集而脑溢血死去了，我已经下定决心，要揭露那所谓"蛊"的秘密，使它不能再害人!

我回到了叶宅，向叶老太太，四阿姨等人，报告了解剖的结果，我当然加了一些谎言进去，我说叶家祺是早有严重的心脏病的，只不过并没有检查出来，新婚使他兴奋，也使他的心脏病发作云云。

我的话，其实并不能使他们的伤心减轻些，我告辞出来，我决定去看一看王小姐——本来她应该是叶家祺的新婚太太，但现在却只好如此称呼她。

我之所以要去见她，是因为她是当晚和叶家祺在一起的唯一的人，而且，叶家祺的死亡，也是她第一个发现的，所以我要知道叶家祺死前的情形，要必须找她。

我的造访，使王家的人，感到十分之尴尬和难以处理。这可以想象，他们是有名望的人家，女儿嫁出去一夜，新郎便突然死了，他们女儿的地位如何呢?

我想，他们在商量是不是让王小姐来见我，化费了很多时间，以致我在豪华的客厅中等候了许久。

然后，王家的一个人(我不知道他的身份)出来，十分客气地请我进去，我在一间十分精致，一望而知是女子的书房中，又等了片刻。然后，我才看到那位不幸的王小姐，走了进来。

王小姐是典型的苏州美人，十分白皙，而这时候，她脸色苍白得可怕，我站了起来，道："王小姐，请原谅我冒昧来访。"

她声音低沉，道："请坐。"

我坐下来，她在我的对面坐下，看她的样子，像是勉强想在她苍白的脸上，维持一个礼貌的微笑，但是，却在所不能，她略略偏过头去："你是家祺的好朋友，我听他讲过你好几次了。"

我在想着，我应该如何开口才好。但是，我发现不论我的措词如何好法，我都不能避免引起她的伤心，是以我决定还是直截了当地照直说的好。

我咳嗽了一下："王小姐，我要请你原谅我，因为又人你想起你绝不愿意再想起的事情来，那实在十分抱歉。"

她苦笑着，缓缓地摇了摇头："不要紧的，你说好了。"

我又顿了一顿，才道："王小姐，我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家祺的死亡，实在来得太突然了，所以我必须追查原因，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我请你告诉我他临死时的情形。"

王小姐的眼圈红了，她呆呆地坐着，由于她是如此之苍白，以致在那一刹间，她看来实在像是一尊大理石的雕像。

过了很久，她才道："那天晚上，等到所有闹新房的人离去之后，已经是五点左右了，他……他的精神似乎还十分好，我……我……"

她停了一停，我也十分谅解她的心情，她遭受了如此巨变，我还要她再详细叙述新婚之夜的情形，这实在残酷一点。

是以我忙道："你只对我说说他临死前的情形好了。"

王小姐低着头，又过了半晌，她才道；"那是突如其来的，那时，天也已快亮了，我疲倦得睁不开眼来，家祺还像是在对我说着一些什么——"

她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并没有催她，只是等着，又过了好一会儿，王小姐才道："我在朦胧中，好像听到了鸡啼声，我知道天快亮了，那时，我只想能多睡一会儿，我太倦了。可是，我却没有睡着，因为家祺在那时，竟然尖叫了起来。"

王小姐讲到这里，她苍白的脸上，更出现了骇然之极的神色来，她续道："我……自然被他的尖叫声弄醒了，我想埋怨他几句，但是我……我……"

她站了起来，双手无力地挥动着，大约是回想起那时的情景来，令得她太吃惊，是以她才会有那样失常的行动的，她的身子，像是要跌倒。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哽咽了："我向他看去，他在叫着，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胸口，他的眼睛，像是要从眼眶中跳出来一样，他不住地喘着气。"

王小姐苦笑了一声，又道："他的叫声，终于惊动了别人，几个男工冲进房来，家祺站了起来，他的样子，将几个男工吓得退了出去，而他自己，也站立不稳，倒在地上，就这样，他……死去了。"

我沉默了片刻："王小姐，他死前没有说什么?"

王小姐道："有的，他说：'原来是真的!"说了两遍。"

王小姐立时抬起头来望着我，道："卫先生，你是他的好朋友，你可知他连说了两遍'原来是真的'，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原来是真的'?"

这件事，如果要说的话，那实在是太长篇大论，而且，我也根本不准备将事实告诉任何人，包括王小姐在内，是以我只是道："我不知道，或许他一直不信自己有心脏病，直到这时，他才相信。"

王小姐没有说什么，只是低着头，抽泣着，我心中十分难过，如果说芭珠是一个受损害的女子，那么我以为王小姐所受的损害，实在更进一步。

我默默地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边，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才道："很抱歉，我不能给你任何安慰，但是请你相信我，我极度同情你，谢谢你肯见我，我想应该是我告辞的时候了。"

王小姐有礼貌地站起身来："谢谢你来探望我。"

我告辞而出，我和王小姐的见面，可以说一点收获也没有，如果勉强要说有的话，那就是当时家祺开始大叫的时候，正是第一次雄鸡高啼的那时刻。

而那时刻，我正和芭珠在一起，芭珠也曾于那时流泪，说叶家祺已然遭了不幸，这只证明一点：叶家祺的死芭珠的确预知，而且，是她所一手造成。

当然，芭珠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根据她的说法，叶家祺是自己杀了自己，因为叶家祺若不是变心的话，他就绝不会死，一定还十分健康地活着。为什么一个人变心之时，便突然会死亡呢?为什么?

我一定要弄清楚这个谜，是以，我要到叶家祺遇见芭珠的地方去找她的决心更坚定了，我一定要去会见那一族有着如此神奇能力的苗人，弄明白他们那种神奇能力的来源，以及弄明白科学是不是可以解释这些事!那是我一定要做到的事情。

在这儿，我要附带说一说有关王小姐的一些事。

叶家祺父子之死，不但对王小姐一个人，是一个极大的打击，而且，对王小姐的一家人来说，也是一项极其严重的大打击，他们无法再在苏州住下去了。

是以，王小姐的父母，便开始以极贱的价格，变卖他们一切的不动产，集中了一大笔现款，举家迁离了苏州，他们离开了中国、但是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到了什么地方定居了，我后来查访了许多人，只知道他们离开国境之后，第一站是香港。

在香港之后，有人在日本看到过他们，再接着，他们到什么地方去，再没有人知道，他们可能在南美洲的某一个国家中，与世隔绝地生活着。

当时，我在离开了王家之后，仍然回到了叶家，又住了好几天，一直等到叶老太太的一位兄弟，从南洋赶了回来，接管家事，我才向他们告辞。

而在那几天中，我每看到了叶家敏的时候，我的眼光绝不敢与她接触，因为这件事的始末，她也知道，而且，她早已相信了，而我却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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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七部：河上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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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河上的葬礼

固然，我信不信，于事无补，就算早巳深信，也没有这个力量，可以劝叶家祺回到芭珠的怀抱中去，但是我却总有做错了什么的感觉。

直到我要离去了，我才找个机会和家敏单独在一起。

当家敏听到我要到云南去的时候，她哭了起来："你为什么要到那么可怕地方?为什么要去?"

我怅然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去，但是我却知道一点：我实在是非去不可。家敏，你一定会明白我心情的，我实在非去不可!"

叶家敏哭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点头道："我明白。"

我苦笑了一下："那么，你别对任何人说起。"

叶家敏点了点头，她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望了我好一会儿，然后道："卫家阿哥，如果你在那里，也爱上了一个苗女的话，那么，你千万不要变心!"

她是嘱咐得如此一本正经，我自然也笑不出来。

我道："我明白了，我会写信给你，我会将我的发展，逐点告诉你的。"——然而，我却并没有实现我的诺言，我一封信也不曾寄过给她，一封也没有。

而当时，我和叶家敏分手的时候，我们两人，谁都未曾想到，我们这一分手，竟会再也不曾见过面。

在我和叶家敏告别之后的第二天，我离开了苏州。

半个月之后，我使用了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终于来到了叶家祺到过的那条河边，并且，还找到了他们曾驻足的那一个苗寨，和他们当时所住的房子。

那是一个十分神奇的地方，那条河十分宽，但是河水却十分平静，而且清澈得出奇，芭蕉和榕树，在岸边密密层层地生长着，各种各样的羽毛，美丽得令你一见便毕生难忘的鸟儿，根本不怕人，而且不论什么花朵，在这里也显得分外地大。

那真是一个奇异而美妙的地方，如果人间有仙境的话，那么这地方实在就是仙境了。

我之所以觉得那地方像仙境，不但是由于那地方的风光好，而且，还由于那地方的那种特有的平静，在人和人之间，根本不必提防什么。

当时的苗人，可以说是全世界最淳朴，最肯助人，和最有道德观念的人，(虽然他们有些道德观念，在我们看来是可笑和愚蠢的)，人们可以说是完人。

我就在叶家祺曾住过的那间屋中住下来，我向这个寨中的苗人，打听叶家祺提到的那一族苗人的事情。可是接连几天，我在他们口中，却什么消息也得不到。

这些苗人。他们肯告诉你任何事情，但就是不肯和你谈起那一族善于施蛊的蛊苗。

而且，当你提起蛊的时候，他们也绝不会巧妙地顾左右而言他，他们只是在突然之间停止讲话，然后用惊恐的眼神望定了你，使你感到毛骨悚然。

我在苗人的口中，问不出什么之后，就决定自己去寻找。那是一个月圆之夜，我划着一只独木舟，慢慢地向河的上游划去，我相信那正是叶家祺经过的途径。

当我的独木舟，划出了半里许的时候，突然在身后，有人大叫我，我回过头去时，看到有两只独木舟，正以极高的速度，向我追了过来，追来的独木舟，是由四个人划着的，而在舟上，另有两个老者。

他们很快地追上了我，那两个老者伸手抓住了我的独木舟，道："先生，你不能去，连我们都不敢去的地方，你绝不能去的，你是我们的客人，你不能去!"

我在来的时候，曾经过昆明，一个父执知道我要到苗区去，曾劝我带多些礼物去送人，而我接受了他的劝告，所以我很快便得到了苗人们的友谊。

这时，那两个老者，的确是感到我再向前去，便会有意想不到的危险，是以才赶来警告我的。我当然十分感激他们，但是我却也不能接受他们的意见。

我只是笑着："你们别紧张，我想不要紧的，我认识猛哥，也认识芭珠，我更认识他们的父亲，我像一个朋友那样去探望他们，不要紧!"

那几个苗人，一听到我提起了"猛哥"、"芭珠"这两个人的名字，面色便变得难看之极，那两个老者也松开了手，其中一个道；"你千万要小心，别爱上他们族中的任何少女，那你或者还有出来的希望!"

我道："谢谢你们，我一定会小心的。"

那两个老者，这才又依依不舍地和我告别。有了他们这一番警告，我的行动自然更加小心，我一直向上游划去，夜越来越深，月色也越来越皎洁，河面上十分平静，直到我听到了那一阵歌声。

那毫无疑问是哀歌声，它哀切得使人的鼻子发酸!

我那时心情不好，但是也决不致于伤心流泪。可是，在我听到了那一阵哀歌声之后，我却不由自主间，鼻子发酸，落下泪来。

我仍然向前划着，而哀歌声听来也渐渐地真切。

那实在不是在唱歌，而是有许多人在肝肠寸断地痛哭，令得人听了，不得不陪着来哭，我抹了几次眼泪，我将独木舟划得更快，向上游用力划去。

这时，已经是午夜，那夜恰好是月圆之夜，等到我的独木舟，转过了一片山崖之后，我已然可以看到河面上出现的奇景，我首先看到一片火光，接着，我看到了一只十分大的木筏，足有廿尺见方。

在那木筏上，大约有七八十人，每一个人都唱着，用手掩着面，而在每一个人的身边，都插着一个火把，所以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哀痛欲绝的神情。

在木筏的中央，有四个少女，头上戴着一种雪白的花织成的花环，她们正在唱着歌，她们一面唱歌，一面流着泪，而在她们的脚下，则躺着另一个女子，那女子躺在木筏上，一动也不动的，像是在沉睡。

木筏停在河中央不动，因为有四股长藤，系住了岸上的石角，而当我的独木舟，越划越近之际，木筏上几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在向他们接近。

当我来到离木筏只有十来尺之际，我已经看清，那躺在四个少女中间的女子，正是芭珠，芭珠的身子，盖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只有脸露在外面。

她的脸色，在月色下看来，简直就是一块毫无瑕疵的白玉，她闭着眼，她的那样子，使人一看，就知道她已经离开人世，我的眼泪，立时便滚滚而下，那是我真的想哭，所以才会这样流泪的。

我一面哭着，一面将独木舟向木筏靠去，一直等到我上了木筏，才有人向我看了一眼，向我望来的，正是猛哥，猛哥一看到了我，略怔一怔，想过来扶我。

但是，我却用力一挥手，近乎粗暴地将他推了开去。

我像是着了迷一样，又像是饮醉了酒，我直来到了芭珠的面前，然后，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开始的，我和着那四个少女的歌声，也开始唱了起来。

本来，只是那四个少女在唱着哀歌，突然加进了我这个男人嘶哑的声音之后，哀歌的声音，听来更是令人哀切，所有的人，也哭得更伤心了。

我唱了许久，然后，伏下身来，我用手指轻轻地拨开了芭珠额前的头发，在月色下看来，芭珠就像是在熟睡，像美丽得如同童话中的睡美人。

而如果我的一吻可以令得她醒来的话，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吻她的，但是，她却是不会醒的了。

而且，她是被我最好的朋友所遗弃的人，我心中的感情，实在很难形容。

我并不是一个好哭的人，然而，我的泪水却不住地落下，滴在她的脸上，滴在她身上的花朵上，我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直到第一丝的阳光，代替了月色。那四个少女的歌声，才突然地转得十分柔和起来。

我住了口，不再唱，也不再哭，沉醉在那种歌声之中。

那种歌声实在是十分简单，来来去去，都是那两三句，可是它却给人以极其安详的感觉，令人听了，觉得一切纷争，全都归于过去了，现在，已恢复平静了。

那四个少女唱了并没有多久，太阳已然升起，河面之上，映起了万道金光，那四个少女将芭珠的尸体抬了起来，从木筏上，走到了一艘独木舟之中。

我还想跟过去，但是猛哥却一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袖。

他用一种十分平静的声音道："谢谢你来参加芭珠的丧礼，但是你不能跟着去，只有圣洁的少女，才能令死者的灵魂，不记得在生时的痛苦，永远安息。"

直到这时，我从一听了哀歌声起，便如着了迷一样的心神，才恢复了清醒，我急急地问道："猛哥，告诉我，芭珠为什么会死的?她可是——"

我本来想问："她可是自杀的"，但是我的话题还未问出口，猛哥已然接上了口；"她是一定要死的。"

我仍然不明白，追问道："那，算是什么意思?"

猛哥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他在叙述一件许多年前的往事，他道：芭珠用了心蛊，仍然未能使受蛊的人回心转意，她自然只好在死中求解脱了!"

我用力地摇着头，因为直到此时，我除非承认"蛊"的神秘力量是一件事实，否则，我仍然不明白一切!

我还没有再说什么，猛哥已经回答道："你该回去了，我们的地方，不适宜你来，为了你自己，为了我们，你该回去了，那全然是我的一番好意。"

我苦笑了一下："不，我要弄明白蛊是什么!"

猛哥摇着头："你不会明白，因为你根本不相信有这种神奇的力量存在，你就像那个绿眼睛，长金毛的人一样，他也想明白蛊是什么，但是他无法明白。"

我忙道："这个绿眼睛金毛的人，是一个很有名的人物，我至少要见一见他才回去，不然我不走。"

猛哥望了我片刻："那么，你可能永远不走了!"

猛哥的话，令得我心头陡地出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来。

但我那时，实在太年轻了，年轻人行事，是不考虑结果的。

所以我仍然坚持道："我要去，猛哥，带我到你居住的地方去，我绝没有恶意，你可以相信我!"

猛哥道："如果你一定要去的话，那么，你没有再出来的机会，你必须成为我们的一份子，像那个绿眼睛金毛的人一样，永远在我们处住下去。"

我甚至不会再多考虑，便大声道："我完全明白!"

猛哥拗不过我，他叹了一声："好，希望你不要后悔，你要知道，我们实在无意害人，除非有人先想伤害我们，而且，你也看到，芭珠付出的代价何等巨大，我想你会明白。"

我也叹了一声："我明白，我不妨对你说，我并不知道芭珠已经死了，我也不是为了她的丧礼而来的，我来，是为了想弄明白你们那种神奇的力量!"

猛哥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眼光望着我，好半晌不出声。

然后，他才道："你是可以弄明白的，只要你在这里一直住下去，我看你可以和那绿眼睛的怪人做朋友，不过他十分蠢，简直什么事也不明白!"

我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举世闻名的细菌学的权威平纳教授在听到了对他的这样评论之后，会有什么感想，而且我也想知道，平纳教授何以会在这里，是以我立时点头："我可以和他做朋友的，只要他也愿意和我做朋友。"

猛哥不再说什么，我和他同上了一艘独木舟，在我们后面，还有许多独木舟，一齐向上游划去，在划出不远之后，正如叶家祺所说那样，钻进了一个石缝。

一进那石缝之后，独木舟被水推动，自动在前进。我的心中十分紧张，因为我立即就要到达一个极其神秘而不可思议的地方了!

在那地方的人，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可以致人于死!

这种可以致人于死的东西叫"蛊"，然而，究竟什么是"蛊"，却是科学所没有法子解释的，而我，就是要找出这个解释来。而且，我还相信平纳教授，可能已经有了结果，只不过不能脱身而已。

所以，当独木舟在黑暗中迅速地移动之际，我心中已在盘算着，我应该用什么方法，带平纳教授离开，好令得"蛊"的秘密，大白于天下，揭穿它神秘的外幕。

但是，在几小时之后，我就知道我自己的想法，完全错误了。那时，我已经进入了那个美丽得像图画一样的山谷，而且，被分配了一间屋子，屋子的底部，是用竹子支起来的，离地大概有七八尺高下。

我也见到了猛哥的父亲，他叫京版，是整个苗区最权威的蛊师，所谓"苗人"，实在是一种总称，他们的种类，不下数十种之多，但是每一种，都是奉他们这一族人为神明，绝不敢得罪。

而其他各族的酋长，往往有事来求他们，所求的是什么事，我也不甚了解，而他们有一个固定接见客人的地方，每一个有事来求的人，都备有极其丰厚的礼物，看到了那些礼物才知道苗区物资之丰富，实在是难以形容，后来有一次，猛哥还曾向我展示过他们的藏金，那全是一大块一大块的金块，足有两竹篓之多。

这一切，我都约略带过，不准备详细叙述，因为那是和整个故事没有关系。我到了那山谷的第一夜，平纳教授在我的屋子中开始和我交谈。

平纳教授看到了我，我显得十分兴奋，他答应第二天一早，就带我去看他几年来苦心建立的实验室，他又问我这几年来文明世界的种种新的发展情形。

他几乎不停地在讲话，令我难以插得进口，直到天快亮了，我才有机会问他道："教授，你在这里住了许多年，究竟什么是'蛊'，我想你一定明白了?"

平纳教授一听得我这样问他，立时沉默。

同时，他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摇了摇头，缓缓地道："这几年来，我几乎是一天工作二十小时，致力于研究这件事，可是我也只不过知道蛊有八十三种，而且每一种蛊，都有它们神奇的力量，但它们究竟是什么，我却不知道。"

我皱起了眉，平纳教授的这个回答，却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我呆了片刻，才道："有一个年轻人，叫叶家祺，曾在这里住过，你可还记得么?"

"我记得的，而且我知道，他已经变了心，死了!"

我不由自主，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服，大声道："他为什么会死的?他的尸体经过解剖，说是因为严重的心脏病，但是我却知道，他一直壮健如牛!"

平纳教授叹了一声："他死了，那是由于他变了心，而芭珠是会对他下过心蛊的，中了这种蛊的人如果爱上一个女子的话，就绝不能变心，否则，他就会变得疯狂，而当他又另娶一个女子时，他就会死。"

我大声道："这些我全知道，我所要问的是：为什么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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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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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八部："蛊"的假设>>

·

第八部："蛊"的假设

平纳教授缓缓道："年轻人，如果说我这几年来，一点研究成果也没有，那也是不确实的，至少我已发现了八十三种新的细菌，是人类所还未曾发现的。"

我忙道："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所谓'蛊'，只是细菌作祟，它可以看作是一种人为的、慢性的病，是不是可以这样解释?蛊的问题就是如此?"

平纳教授沉深道："你这个问题，我实在很难回答，这正像你去问人：数学是什么?二加二等于四，这是数学，但是微积分，也是数学，细菌在'蛊'中，只不过是一个因素，实际情形，还要复杂得多!"

我苦笑了一下："芭珠曾经对我下了心蛊，那么，你的意思是，我的体内，现在有着某一种还未为人所发现的细菌在了?是不是这个意思?"

"可以这样说。"平纳教授回答着："明天就可以证明给你看了，我已经搜集了八十三种蛊的细菌标本在，明天我抽你的血，在显微镜下，或者可以看到你的血中，有着某种细菌，那是科学研究的证明，也或者什么都没有。"

我苦笑道："可是为什么我现在一点事也没有?为什么细菌在我的体内不会繁殖?为什么一等我变了心，这些细菌就会致我于死?难道细菌是有思想的么?"

平纳教授道："细菌当然不会有思想，但是我认为这里的人，对于人体内最神奇的组织，内分泌部分，有着极其深刻的认识。"

我呆了一呆："和人体内分泌组织，又有什么关系?"

平纲教授好一会不出声，陷入沉思之中，他足足呆了五分钟，才道："内分泌最神奇，现在的医学，已知道内分泌可以影响一个人的情绪，反言之，一个人的情绪，也可以影响内分泌。"

我仍然不明白："那又怎样?"

"而内分泌又可以促成维生素的生长和死亡，某些人，常常因为内分泌的失常，而陷入永远的营养不良状态之中，这种例子，屡见不鲜。"

我有点不耐烦，摊着手："教授，你仍然未曾触及事情的中心!"

平纳教授叹了一声："你别心急，孩子，我是在企图使你明白整件事的真相——其实在我的心中，这也只是一个十分模糊的概念而已，所以为了使你明白，我不得不从头说起。"

我苦笑道："好，那我不打断你了，你说到内分泌对人体内的维生素，有着促成或破坏的作用。"

"是的，由这一点看来，内分泌对于人体内的细菌或微小得看不见的病毒，也一定有某种作用，例如说，在某种内分泌加速活动的情形下，对某种细菌或病毒，便有加速繁殖的功效。"

我并没有打断教授的话头，我只是紧皱着眉头，用心地听着。

"我假定'蛊'是一种可以致人于死的细菌或病毒，但是这种细菌或病毒，却只有在某种情形下，才会在人体之内，迅速地繁殖，在极短的时间内致人于死。由于这种细菌或病毒根本是人类还未曾发现的，所以一旦发作，也无从医治。"

我有点明白平纳教授的意思了，所以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平纳教授又道："譬如说，你已经被芭珠下了'心蛊'，某一种细菌或病毒，已在你的体内潜伏着，但只是潜伏而已，直到你对一个女子变了心，你的情绪起了变化，影响到你的内分泌，而内分泌的变化，又使得那种病毒迅速生长，到达最高潮时，你的心脏，便受到严重的破坏，看来像是心脏病发作一样!"

我不断地深吸着气，平纳教授这几年来在这里对"蛊"进行研究，显然不是白费光阴，因为，他已经对不可思议的"蛊"，提出了科学的解释。

虽然他的解释，还只是一种"假设"，但是这种假设，也已有极强的说服力，由此可知，平纳教授是世界上第一个研究蛊，而且有了成绩的人。

平纳教授在停了一会之后，又道："当然，蛊不止一种，有好几种蛊的情形，是和'心蛊"相类的，我相信那和内分泌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我问道："那么，其余的蛊，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其余的比较简单，那是一种特殊方法时间控制。下蛊的人，毫无疑问在细菌学方面，有着极其高深而神奇的认识，他们可以算出细菌繁殖的速度，可能精确地算出，从下蛊的时候起，到细菌繁殖到足可以夺去生命的那一段时间，而在那一段时间内，如果你回来了，那么他们就有解药，可以使中蛊的人，若无其事。"

我苦笑着："教授，这是不是太神奇一点了么?"

平纳教授立时同意了我的说法，道："是的，极之神奇，神奇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但是那却是事实!"

我们两人，又好一会不出声，平纳教授才又道："孩子，现在你明白了么?我想，我即使再过十年，再下十年功夫，也不见得能提出一个完整的报告。"

我忙道："事实上，你现在的假设，已经使我不虚此行，我相信叶家祺的确是因为变心，由情绪影响了内分泌，是以才会猝然致死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头："所以，你千万要小心些。"

我勉强笑了一下："教授，如果我现在，去进行验血的话，我当然可以被查出，在我的血中，有着一种不知名的细菌存在的了，是不是?"

平纳教授道："在理论上来说是如此，而事实上，我对你说'细菌'，只不过是为了讲述的方便而已，那事实上不是细菌，是极小极小的一种病毒，那几乎是一种不可捉摸的东西，显微镜下也看不见，真不明白他们何以对之有如此深刻的研究!"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们两人，默然相对，后来，又在一种极其迷惘的心情中，睡着了。第二天，平纳教授带我参观了他的工作，出乎我意料之外，他的工作设备。并不简陋，而十分完善。

那是他进入苗区之际，已然存心对"蛊"作深入的研究的缘故。而他在进人中国苗区之前，他曾在新加坡停留过一个时期，观察过三个"怪病人"。

那三个怪病人就是中了蛊的，所以他对"蛊"的概念，早已形成，他自然也是有准备，才进入苗区的。

他给我看八十三种"病毒"中，通过他的显微镜，可以拍摄下来的三十多种照片，我并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当然看不出什么名堂来，要他逐个向我解释。

在他的解释中，我才知道了在八十三种"蛊"中，"心蛊"还不是最神妙的一种。有的酋长，带了他的部下来，要求下"叛蛊"，如果他的部下，对他叛变的话，那么，"蛊毒"就立时发作。

还有一种，是惩罚对神灵不敬的"蛊"，更有一种，是惩罚偷窃的，林林总总，难以尽述，光是时间控制的"蛊"就有好几十种之多，多到记不清。

而每一种"蛊"的"培养剂"都不同。

大体说来，每一种"蛊"都以一种虫做它的"培养剂"，有的是蜘蛛，有的是蝎子，还有许多，是见也未曾见过的怪虫，有一种可以控制时间最久的"蛊"，可以在三年之后发作，它的"培养剂"看来像一片树叶。

但是那却不是树叶，事实上，那是一只像树叶的蛾。而且，也不仅是虫，而且还有各种各样的动物内脏，例如"心蛊"的"培养剂"，就是一种雀鸟的心。

平纳教授也指给我看那种雀鸟，那是一种十分美丽的小鸟，羽毛作宝蓝色，鸣叫声十分动人，若是说那种雀鸟的心脏，可以培殖一种细菌，而这心脏又可以经历许多年，仍保持鲜红色，而那种细菌又可以使人在对情人变心时死去，那么除非这个人曾和我有同样的经历，否则实在无论如何不会相信。

我在那整整的一天中，听平纳教授讲解有关"蛊"的一切，如同在做一个恶梦，我只是不断地苦笑。最后，到了傍晚时分，平纳教授才向我提出了一个极之严重的问题来："你不是淮备在此长住吧?"

我怔了一怔，然后才回答他道："当然不，我要走的，而且，我想明天就走，因为我来这里的目的已达，我已知道'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了!"

平纳教授有点悲哀地望着我："我想你不能够出去，我们对于他们的秘密，看得十分严重，你既然来了，想要出去，就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不禁呆了半晌，抬头向外望去，晚霞满天，整个山谷，全在一种极其异样的气氛之中，要翻过山岭离开这个山谷，几乎没有可能，而如果想由唯一的通道出去，那当然不能偷出去，而必需与他们讲明才是。

我想了一想："教授，我想和他们讲明，我要离去，他们或者不致于不答应。"

平纳教授摇着头："你的机会只是千分之一，但是你不妨向他们试讲一下——"他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侧耳细听，我也听到了一阵鼓声。

那一种鼓声，十分深沉，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令人不舒服到了极点，平纳教授道："他们在召集族人了，我看，这次召集的目的，和你有关。"

我道："那么，你算不算他们的族人之一呢，你在这里，已经有好几年了，难道你还不是他们中的一分子么?"

平纳教授道："当然不是，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一个绿眼睛，生金毛的怪物，他们也不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如果他们知道我的工作，是要将他们的秘密公诸于世的话，那么，我早已死于非命了!"

这时，鼓声已渐渐地变得急骤了起来，我看到猛哥在向前走来，猛哥来到了平纳教授的工作室的下面，昂起头叫道："卫先生，请你下来，我父亲要见你。"

我爬下了竹楼，跟着他向前走去，一路上，我好几次想开口，询问他我要离开，是不是有此可能，但是他却只是埋头疾行，不给我和他讲话的机会。

我觉得他是故意躲避着我，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我的心意?

越向前去，鼓声越是响亮，而天色已经渐渐地黑下来，我看到前面火光闪耀，点燃着几个十分大的火堆，围着那堆火，已坐着不少人。

有一队"鼓手"，正在嘭嘭地敲着几面老大的皮鼓。我和猛哥一到，鼓声便静了下来，我看到猛哥的父亲，用十分庄严的步伐，向前走来，走到了最大的一堆火旁，伸手指住了我，大声讲起话来。

他讲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以为他是在对我进行着一项什么仪式，是以我忙向身边那猛哥问道："我应该怎么样去配合你父亲的动作才好?"

猛哥冷冷地道："你只要站着，不动，那就足够了!"

猛哥的态度忽然如此之冷，这使得我不胜讶异，我只好不出声，而他的父亲，一直指住了我，在不断地说着，他所说的自然是和我有关。

猛哥的父亲，足足讲了二十分钟之久，才向我招了招手，我虽然听不懂他的话，但是他做的手势我却是看得懂的，我立时大踏步地向前走去，来到了他的面前，他伸出他又粗又大的手，按在我的肩上，我在那刹间，只觉得肩头上，突然一阵发痒。

我的身子，不由自主，缩了一缩，而在我一缩之前，他那手也移开了，我连忙向自己的肩头看去，一看之下，我不禁呆住了，在我的肩头上，有一只僵死的蜘蛛，那蜘蛛是灰白色的，有着黑条纹。

更令得我全身发痹的，是那蜘蛛所有的脚。全都扎透了我的衣服，而碰到我的肌肉，我的脑中，立时闪电似，闪过了一个"蛊"字，我不由自主，惊叫了起来!

这时，猛哥也来到了我的身边，我几乎要粗鲁地拉住他胸前的衣服，但是那时我的身子却因为恐惧而僵呆，以致我无能为力，我只是瞪着他："你……父亲做了些什么?你告诉我，你快说！"

猛哥却道："你快向我的父亲致谢。"

我怪叫了起来，道："我向他致谢?为什么?他在我身上下了蛊，我还要向他致谢，他向我下了什么蛊，你快告诉我，快拿解药给我，快！快！"

我不知被人下了什么蛊，我自然惊惶，我终于扬起了手臂来，抓住了猛哥的手，猛哥道："你应该向我父亲致谢的，他的确在你的身上下了蛊，但那是他看出你不能成为我们的一分子之后才做的事情。"

我仍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你说明白些。"

猛哥道："这表示你随时可以离开这里，到你最喜欢去的地方去。但是，在二十年之内，如果你泄露秘密，向人道及我们的一切的话，那么，你的蛊就会发作，你的喉部就会被无形的东西塞住，你不能出声，不能进食，你将受极大的痛苦而死亡!"

我呆呆地站着，哺哺地道："二十年……我记得了。"猛哥道："你最好牢牢地记得!"

他握了握手，鼓声重又响了起来，他带着我离开了那旷地，回到了我的住所之中，我燃着油灯，仔细地观察看我的肩头，却什么痕迹也找不到!

"故事"讲完了，但是有几件事，却是必须补充一下的。

第一、在二十年之内，我的的确确，未曾向任何人提起过我在苗区的遭遇，甚至有人问我是不是认识叶家祺，我也摇头否认，因为我怕蛊毒发作。而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年了，所以我才不再怕。

第二、猛哥形容我如果不替他们保守秘密的话，我的"蛊毒"发作时的情形，其症状和"喉癌"相当接近。这更使我想到，"蛊"和"癌"之间，可能也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

第三、叶家祺当然是假名。这个故事披露到一年时，我接到一封信，指责我即使用假名，也不应该再旧事重提，信并没有署名，措词也是哀伤多过指责，我知道这封信不署名的理由，是发信人不想我知道是谁写这封信的。但是我却已知道信是谁写的，还有什么人，能和我一样对这件事表示如此哀痛呢?让我们都将这件事完全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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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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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

作者：倪匡

自　　序

早在四分之一世纪之前，就曾用“电脑作怪”作题材，写幻想小说。不过，那

时写出来的故事，还相当轻松，因为那时人类和电脑的关系，还不是那么密切。

在创作幻想故事的三十来的来，一直对人类越来越依赖电脑，感到隐忧。到了

原振侠传奇故事中的《大犯罪者》，设想一个犯罪者，令自己的思想记忆进入电脑，

直接指挥电脑的运作，这个犯罪者，立刻变成了全世界无敌的统治者──结果要依

靠外星人的力量，才能将他消灭。

在创作那个故事时，“电脑病毒”那回事，还不是很多人知道，电脑病毒是一

九八五年五月才正式详尽地披露内容的。人的思想记忆侵入电脑，可以说是一种更

可怕的电脑病毒。

电脑病毒曾令电脑发生畸变，这是肯定的事，正在全世界各地发生着这种畸变。

畸变的结果，必然是不正常，而在强弱如此悬殊的情形下，一些电脑要对付人

类，有多少人可以逃得性命？

当然，人类不会害怕──一则是怕也没用，没有它不行，二则是，人类有侥幸

心，也亏得如此，不然，吓也吓死了！

卫斯理

一九九零·五·十一 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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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怪物>>

一、两位一体的怪异现象

写了那么多古古怪怪的故事，也自然每一个故事，都有一个古古怪怪的题目，

那天，总览了一下，发现一个最现成、最普通的名字，竟然没有用过：“怪物”。

有的时候，先定了名字，再来写故事，故事写得出了格，将就不到名字，就不

免有点尴尴尬尬、勉勉强强的情形出现。如《大厦》这个故事，写的是一直上升不

停止，不知升到何处去的电梯，其实应该叫作《电梯》才对。又例如《废墟》，说

的是一群古怪莫名的古代 遗的事，名字也就有点牵强。

可是，用《怪物》来作题目，写卫斯理的传奇故事，却一定十分妥当，因为要

在故事之中安排一个甚至多个怪物，实在太容易了──只要故事中一有怪物出现，

这个故事题为《怪物》，就错不了，是不是？

照例在故事之前，有点议论，也很有点和读者诸君闲话一番的味道。

“怪物”这个名词，有一处怪的地方──明明是“物”，是没有生命的东西，

可是一旦和怪字连在一怪，怪物就有了生命，凡被称为怪物的，都有生命，没有生

命的，只好被称为“怪东西”。

若问古今中外的小说之中，怪物出现最多的小说是哪一部？自然是我称之为“

天下第一奇书”的《蜀山剑侠传》，原作者还珠楼主，我删改增注，前后花了四年

多时间（比起曹雪芹的披阅十载，也差不多了），精简成为《紫青双剑录》，在删

的过程中，对书中的怪物，一个也不敢动，因为实在太精采。那些怪物之中，有六

个头九个身可以化为六个美女的、有只吃不排泄，在地底藏了几万年的──只要你

想得出来的怪物，书中都有，想不出来的，更多，可称是小说中的“怪物大全”。

又或者问：卫斯理的故事之中，最怪的怪物，而且没有写到最后，还可以大为

发展的，是哪一个呢？

答案自然是《密码》这个故事中的那个大蛹──经过X光透视，蛹中是一个人

形昆虫类的生物，这个蛹，在勒曼医院中等待出世，出世之后，毫无疑问，是一大

怪物，可是这个故事，讲的不是这个怪物。

那么，是不是讲的是在苗疆，把温宝园姿匕走的那个怪物呢？那个女野人，在

怪物之中，也可以算是怪得可以的！不，也不是，女野人红绫的关系太重大，要写

她，真得大费周章不可，要把许许多多、提也不愿提的往事，全都挖出来──这些

往事，由于实在太可怕了，有关人等，不但绝口不提，连想都不愿想。

自然，绝口不提是可以做得到的──在那么多故事之中，真的做到了，连半句

也没有提过。可是要不想，当然是十分困难，也正由于如此，所以不愿在笔下提起，

反正还有别的故事可写。

至于万一到了没有别的故事可写时，是写女野人的故事呢，还是宁愿停笔不写，

也真难说得很。

好像已不是“闲话”，而是剖白心声了，不必再多说；这个故事，写的究竟是

什么怪物呢？

自然要从头说起。

从苗疆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知道原振侠医生打电话找过我──老蔡说：

“这位原医生好古怪，久闻大名，可是行事却有点颠三倒四，他找你们两夫妻，不

在，又说找温宝裕，我说也不在，他妈妈在，问他是不是要他妈妈听，这医生就把

电话挂上了，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大国手。”

老蔡发了一轮牢骚，我绝对相信老蔡的叙述，他决不是加枝添叶的人，所以我

想了一想，也想不出是什么地方得罪了他。

我只知道，这位俊俏的原振侠医生，最近情绪极坏，他找我，一定有事，所以

立即找他，可是医院住所两不见，不知道他又浪迹何方了。一直到相当久之后，谈

起来，才知道原振侠为什么匆匆挂电话的原因，所有在场的人，都笑的肚子痛。

原来老蔡是扬州人，一直乡音不改，当他说到温宝裕的母亲的时候，温宝的母

亲，接近一百二十公斤的温太太，真的是在我住所。可是原振侠绝想不到这一点，

他听到老蔡连说了两声“他妈妈”，扬州话中，那已是俚俗粗言了。原振侠解释：

“贵管家已然口出恶言，我还不挂上电话，难道要等着捱骂吗？”

这可以说是最有趣的误会，后来我转达给老蔡，老蔡听了之后，笑着脱口而出：

“他妈妈。”

找不到原振侠，打发了温宝裕的母亲，总算松了一口气，只有一件事，令我颇

为不解，我不知道何以白素要为了那女野人留在苗疆。

我真的想不通是什么原因，而白素又在相当久之后才告诉我。使我瞠目结舌──

这且不去说它。且说良辰美景，为了过中国新年，从欧洲回来，一到，知道白素不

在，大失所望，又知道白素是在苗疆，又立即表示要到苗疆去，吵着要我和白素联

络，派那架直升机去接她们──我离开的时候，把杜令的那架直升机留在苗疆，给

白素使用。

我心想，良辰美景很有趣，让她们到苗疆去陪白素也好，可是还未等我和白素

取得联络，这两个古怪的少女，却又改变了主意。

令得良辰美景改变了到苗疆去的主意，是一双孪生兄弟。

这一对双生子，姓陈：陈宜兴、陈景德。

陈氏兄弟是一双十分奇特的双生子，他们如今的身份，是商业巨子，跨国经营

集团的首脑、豪富，在繁盛的商业区，他们两兄弟各拥有一座六十层高的大厦，而

大厦的顶层，有天桥可以互通，顶层布置奢华，城市闻名的空中花园。

这对双生子有着十分奇特的经历──我和他们不熟，只是在偶然的公众场合，

见过一两次，可是原振侠医生和他的女巫之王，却曾和陈氏兄弟有过交往，说起过

他们的奇怪经历。

可以用最简单的话，来叙述一下他们的怪异经历。

他们是弃婴，被收留了之后，就被当作是一项实验的对象，实验的目的，是想

证明双生子之间有心灵互通现象，是不是可以扩展为脑部活动的互相交流！

这是一个相当骇人、十分大胆假设的实验课题，而且，实验的进行方法，也相

当古怪骇人──单是用真人来作实验，已经骇人听闻了。

实验的方法是，把双生子隔开来，一个，给以正常的教育，尽量发挥他的才能。

而另一个，则令他在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环境之中，不给经任何知识，长大之后，

就变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不是天生的白痴，而是人工刻意培养出来的白痴。

然后，再令双生子相会，令有知识的人，和人工白痴的另一个，作脑部活动交

流，也就是说，把知识通过脑部交流，输送到另一个人的脑部去。

原振侠医生在后期，参与了这件事，经过离奇之至，有整个故事的叙述，题名

为《变幻双星》。实验的结果，完全成功，一个人的知识，进入了另一个人的脑中，

两个人享有同样的知识，就像一份文件，通过了复印，变成了两份一样。

我知道陈氏兄弟有这样奇特的经历，是良辰美景告诉我的，她们和陈氏兄弟，

在一个什么“双胞胎协会”之类的组织中相识，虽然陈氏兄弟和她们的年龄，相去

甚远，可是良辰美景却十分欣赏陈氏兄弟的“成熟男性风韵”，所以双方成了好朋

友──至于双方之间，有没有爱情的成分存在，良辰美景不说，我自然也不便问。

良辰美景带了陈氏兄弟来见我，由于她们的缘故，我自然不好意思拒见，可是

陈氏兄弟的言谈，不是很有趣，不到二十分钟，我已连打了三个呵欠，以良辰美景

的聪明伶俐程度而言，她们应该知道我已经不耐烦，不必我下逐客令，他们应该自

行告辞了。

可是，只见她们不断和陈氏兄弟交换眼色，并没有要离去的意思。这等情形，

分明是他们有事要向我说，可是又不知怎么说才好。

于是，我又打了一个哈欠：“有话请说。”

由于我和陈氏兄弟不是太熟，所以习惯上接在“有话请说”之下的那句，“有

屁请放”就省略了下来。

良辰美景未言先笑，显然是必有所求，她们说话的习惯，我以前已详加叙述过

了，她们望着陈氏兄弟：“他们的经历，卫叔叔你是知道的了。”

我“嗯”地一声：“知之甚详，就是你们告诉我的！”

良辰美景又望了陈氏兄弟一眼。我又道：“和他们有同样经历的，还有一对姓

方的孪生女，一个叫如花，一个叫似玉的，是不是？”

良辰美景笑：“是啊，本来他们四个人，倒是很合适的两对，可是如花似玉是

音乐家，看不起商人，这两兄弟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老是得罪人家这艺术家，我

们两个，居中调停了几次，都没有效，看来他们是无望的了。”

对于“看来是无望的了”，陈氏兄弟兄弟一点也不在乎，只是望着良辰美景笑，

看起来，良辰美景绝不讨厌他们。本来良辰美景或许有意撮合方家姐妹和陈氏兄弟，

但这样弄到后来，一心作媒人的，反倒自己上了轿子的例子多的是，在众多复杂的

男女关系之中，属于热闹话题，不值得去深究。

我看他们四人，说着把话题抛了开去，所以又提醒他们：“有话请说。”

陈氏兄弟之一（也不知道是景德还是宜兴）道：“我们之间的思想交流过程，

相当神秘。”

我一听，不禁挺直了身子，这个话题，我倒是有兴趣的──人与人之间的知识

直接灌输和交流，虽然仅在同卵子孪生的双胞胎中进行成功，但那也是极了不起的

一项科学成就，勒曼医院集中了那么多精英，又有外星人如杜令之类的帮助，也只

不过可以做到给复制人思想和知识！所以，其间的过程如何，我很有兴趣知道。因

为原振侠医生、良辰美景，虽然曾参与其事，可是到了最后关头，他们也不知道情

形如何。

我忙作了一个手势，请他说下去，他皱着眉──陈氏兄弟和良辰美景的说话方

式不同，总是由其中的一个开口，但是他们的思想，显然是一致的，因为一个一皱

眉头，另一个也立刻有同样的动作。

那一个皱着眉说：“我们被一艘船，带到一个小岛上，那个组织的总部，就在

小岛之上──那一群人，曾是一个皇族，在历史上，建立过一个王朝，深受孪生遗

传之苦，所以……”

我打断了他的话：“这些我全知道，你说自己的经历就好。”

陈氏兄弟同时红了红脸，那一个续道：“上了岸之后，我们和方家姐妹，一起

被带到一间有很多仪器的密室之中，如同科学怪人的电影一样，被固定在座椅上，

头上连结了许多电线之类的物体……”

他说到这里，我又打了一呵欠，因为这个过程，殊不刺激。说话的陈氏兄弟之

一唉了一声，那一个也唉了一下：“没有发生什么事，就丧失了知觉，等到醒来，

我没有觉得有任何损失，他已经变得和我一样了──在感觉上，两个人简直就是一

个人，那情形，比良辰美景她们还要怪……如果我们之中，一个捱了打，另外一个，

也会有痛的感觉。”我“嗯”了一声：“痛感是由脑部神经活动产生的，那不足为

奇。”

两个人一起苦笑了一下，一个捋起了衣袖来，在他的手臂上有红色的一点，看

起来是被什么昆虫叮咬的，另一个亦捋起了衣袖，在同样的部位，也有同样的一个

小红点！

我看到了这种情形，也有怪诞莫名之感，失声道：“一个给蚊子叮了，另一个

不但会有痒的感觉，而且也会有红肿。”

陈氏兄弟一起点头，我立时向良辰美景望去，良辰美景摇手不迭：“我们可没

有那么玄！他们……两个人之间，像是有无数无形的联系，就像是镜子中的影子一样，

一个不论发生了什么事，都必然在另一个身上发生。”

我吸了一口气：“这种奇怪的情形，本来在双生子之间很常见，可是如果到了

这种地步，却也未曾听闻过，可能是你们两人曾经有过思想交流的缘故。”

良辰美景笑着，指着陈氏兄弟：“他们两个人，其实等于是一个双头怪物。”

良辰美景的相当尴尬，我笑叹：“别胡说！说他们是一个人有两个身体，还比

较恰当些──当然，这种情形，也够怪的了。”

良辰美景忽然话头一转：“卫叔叔，你说，描写各种各样怪物最多的一部小说，

是《蜀山剑侠传》，其中可有他们这样的情形？”

我听得她们这样问，不禁失笑：“那部小说中的怪物，都不是人类，不是怪虫，

就是怪兽。也有一个怪人，叫作黑丑，是有三个身体，可是却是连体人。”

陈氏兄弟问：“希腊神话之中的怪物也很多，个个都怪得不可思议，有的有许

多头，有的三个人合用一颗牙齿等等，卫先生，良辰美景说，你曾经有过一项假设，

说神话中的怪物，有可能全是异星人，所以才会有各种各样、古怪之至、匪夷所思

的形体。”

我点头：“只是假设，但很有可能，尤其是在有系统的神话之中，这种可能性

更高。”

说到这里，我有点明白他们前来的目的了，我指着陈氏兄弟：“怎么？你们疑

心自己可能不是地球人？”

陈氏兄弟显然正有这样的怀疑，所以两人默然不语，只是神情地望着我，良辰

美景也十分有兴趣，看来他们之间，就这个问题争论了相当久了，因为没有结果，

所以才来找我的。

我笑了一下：“你们之间的异象，我看是 生子之间的特殊现象，和你们是外

星生物无关──当然，如果你们另有怪现象，那又作别论。”

陈氏兄弟也失笑：“别的没有什么古怪，因为被她们取笑得多了，不免有点心

中犯忌，所以……才向卫先生来请教一下。”

可想而知，良辰美景和陈氏兄弟已经熟络到了何等地步，我看到他们狼狈的情

形，不禁“呵呵”笑着：“就算是外星人，也不必怕成这样，我很知道有几个外星

人在地球上叱咤风云，生活得极好，不想回去。”

陈氏兄弟狠狠瞪了良辰美景一眼，作了一个要打她们的手势，良辰美景扬起了

头，作出一副爱理不理之状来──陈氏兄弟在商场上，虽说不是顶尖人物，可是也

算是相当成功的人物，可是就算是真正的大人物，和淘气之至的良辰美景在一起，

也不免会举止轻浮起来，何况他们四人之间，还有可能有特殊的感情因素。

我装着看不见，顺口问良辰美景：“你们不是想到苗疆去吗？”

良辰美景齐声道：“是啊，你和白姐姐联络了没有？”

我在前面说过，她们要到苗疆去，后来改变了主意，令得她们改变了主意的，

是陈氏兄弟──在当时，我问她们之际，她们还没有改变主意。

我只是在想着这两个女孩子到了苗疆之后的情形，又想到那个女野人，行动快

绝，在悬崖峭壁之上，纵跃如飞，和她们的轻身功夫相比较，不知是谁更擅胜场。

那女野人是自小和猿猴一起生活，才自然而然练成了那等身手的，若是有轻身

功夫的决窍，能得到良辰美景的指点，只怕会青出于蓝也说不定。

我想到了这里，就和他们简略地说了一下那个女野人的情形，听得他们四个人，

都目瞪口呆，我指着良辰美景，笑着对陈氏兄弟道：“这不算稀奇，她们两人的来

历，才叫古怪。”

良辰美景一起叫了起来：“不准说！让他们去猜！”我不禁大笑，良辰美景的

来历古怪之至，要猜，只怕别说地球，就是整个宇宙之中，也不会有人猜得到；但

那既然是他们之间的游戏，我自然不必去破坏。

临走的时候，陈氏兄弟显得很高兴，连声说“幸会”，我和良辰美景约好了，

叫她们明天一早，就到我这里来听白素的消息。

一切看来相当正常，并没有什么特别。陈氏兄弟之间的异象，虽然奇特，也可

能假设──至于他们由此怀疑自己是外星人，那确然十分有趣。

我在门口，看他们四人上了车，那是一辆相当大的开篷车，车子不是良辰美景

的，所以不是鲜红色，陈氏兄弟在前，良辰美景在后，引擎一发动，轰然作响，车

子就绝尘而去。

这四个人，男的不失英俊，女的更是俏丽，自然和怪物的形象沾不到边，可是

若是有人见了一双一模一样的男人，和一双一模一样的女孩子，同在一辆车内，也

难免会啧啧称奇──如果有全城令人瞩目的人物选举，他们一定会当选！目送他们

离去之后，才转回屋内，就听到楼上书房的电话响，我上楼，取起了电话，就听到

了一个十分急促的声音：“卫斯理？”

声音可说不是很有礼貌，但由于我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声音，所以惊讶异常，

心知他找我，一定是有急事，自然也不支计较他的态度了，我先答应了一声，还没

有问他是什么事，一旁又有一个听来十分满的声音传来：“这是警方的事，不必劳

烦卫斯理。”

那在一旁表示不满的声音，也是熟人，我也是一听就听出了那是警方的高级警

官，专门处理特别事务的黄堂──我和黄堂，在好几中上，有过交往，对他的印象

相当好，但是黄堂和我之间，是那种不能成为十分亲热朋友的那一种交往类型。而

我一拿起电话，就直呼名字的那个，却是亚洲数一数二的豪富陶启泉！

陶启泉和我相识更久，在好几件事上，都或多或少，有他的份。他收养的一个

被弃的女婴，竟然成了女巫之王，是原振侠医生的密友，这个女婴的来历和经历，

也古怪得不可思议。

这时，我定了定神：“什么事，陶大老板？”

陶启泉闷哼了一声：“扯蛋！有点事，想请你帮忙查一查。”

这时，黄堂的声音又传来：“陶先生，我坚持，这是警方的职责。”

陶启泉大是不耐烦：“警方由警方查，卫斯理由卫斯理查。”

他们在电话那边乱七八糟地吵，陶启泉更像是肯定了我一定会替他去查案子一

样，未免令我有点啼笑皆非，而且，也莫名其妙，可是我至少知道一点，一定是一

件十分严重的事，不然，不会牵涉到超级大豪富陶启泉和高级警官黄堂。

我还没有再发问，陶启泉又道：“你能不能来一次？”

我又好气又好笑：“陶翁如唤，敢不应命？可是尊驾何处？”

陶启泉又说了一句：“扯蛋！我在办公室。”

我叹了一声：“那请你先通知警卫部门，不然，我在超过十度关卡盘问时，可

能会忍耐不住脾气。”

陶启泉忙道：“自然，你来，没有什么人敢问你半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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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怪物>>

二、八个要人的离奇失踪

我心想，这也难说得很，很有些新来的，根本什么人也不认识的。

我听得陶启泉在对黄堂下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黄堂却道：“我要留下，你和卫斯理的交谈，可能正是警方想要的资料。”

陶启泉勃然大怒：“这是什么话！就算是在一个警察国家，也不会有人公然这

么说。”

陶启泉虽然财大气粗，可是黄堂这个人，也不是好吃的果子，他竟然顶了回去：

“就算在民主国家之中，人民也有协助警方办案的义务。”

我在电话之中，听到他们急执不已，知道再下去，只有情况更坏，所以我忙道：

“陶翁，黄堂是我的老朋友，有他在场，对事情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请不要太坚

持己见。”

陶启泉对着黄堂大吼一声：“不是卫斯理说情，我就叫人把你轰出去。”

黄堂如何反应，我在电话之中，无由得之，但是可想而知，他必然嗤之以鼻。

半小时之后，我到了陶启泉的办公室之外，才知道黄堂的处境──他可以说是忍辱

负重，叫我十分佩服。

黄堂并没有在陶启泉的办公室之中，他还是被赶了出来，他在办公室的门口，

身为高级警官，却在八名护卫员的监视之下，十六只眼睛盯着他看，简直把他当成

了采花大盗一样，这样的环境，滋味实在不会很好，所以他的神情，难看之极。

他看到了我，才松了一口气，自然而然叫了起来：“天，你终于来了。”

他才一叫，办公室的门打开，陶启泉以他超级豪富之尊，竟然亲自拉开门，冲

了出来，满面怒容，指着我，大声道：“卫斯理，我和你谈话，若是要受人监视，

不如你回去吧。”

黄堂针锋相对：“你不喜欢在这里说，可以到警局去说，随你的便。”

陶启泉冷笑：“你这种态度，只好对付小贩。”

我仍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从这情形来看，事情相当严重，那是一定的

了。

我和黄堂交换了一个眼色，黄堂现出十分坚决的神情来，表示他决不退缩，不

达目的，誓不干休。我叹了一声，对他道：“有时，为了目的，软言相求，比坚持

原则要有用得多。”

黄堂立时道：“我为什么要──”

可是，他话说到一半，就陡然住了口，吞下一口口水，转向陶启泉：“陶先生，

事情十分严重，卫斯理也未必解决得了，在我在一旁，对事情多少有点帮助。”

陶启泉当然是明白人，知道人让一分，我退一步的道理，所以他闷哼一声，什

么也不说，只是向我和黄堂一起摆了摆手，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我和黄堂，在跟着陶启泉走进去的时候，伸手在黄堂的肩头之上拍了一下，称

赞他的随机应变，黄堂发出了一下苦笑，我对他刚才所说，“卫斯理了未必解决得

了”，并不生气，只是由此更可以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而已。

陶启泉的办公室，自然竭尽豪奢之能事，我们坐下来的所在，其实还不是他的

办公室，只是办公室外的几个会客室之一，坐下之后，陶启泉对黄堂在一旁，多少

有点不自在，所以，他故意和我说闲话，问我：“最近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玛仙

的消息？”

玛仙就是他的养女如今的超级女巫，和原振侠有十分纠缠不清的怪异关系，我

也只是听说她和原医生之间，好像出了一些问题，但是也不甚了了。

所以我只好顺口回答：“在你的电话来之前，我正和一对双胞胎在一起闲谈──

你应该知道，陈宜兴和陈景德两兄弟。”

我推测陶启泉会知道陈氏兄弟，是因为他们全是商界中人，虽然陈氏兄弟在商

界的地位，远不能和陶启泉相比，可是也算是相当有名的人物，陶启泉应该知道他

们的名字。我特地举出陈氏兄弟来，是因为在他们身上，有十分异特的现象，这种

现象，可以当作话题，使得紧张的氢气变得轻松。

我没有料错，陶启泉果然知道有陈氏兄弟，可是他一听我提到他们之后，反应

之奇特，却叫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陶启泉先是陡地一怔，张大了眼睛，望定了我，像是不相信我所说的话，接着，

已经坐下的他，直弹了起来，却又不是面对我，而是去对付黄堂。

他伸手指向黄堂，十分恼怒，所以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我说话，他要指责黄堂，这已经够怪的了，可是那还不算怪，怪在黄堂竟然知

道他为什么要指责一样，一扬头，大声道：“没有充分的证据，警方不能随便拘留

人。”

陶启泉这才怒吼一声：“我的话，还不能算是证据？我以为警方早已采取行动，

把这两个怪物抓起来了。”

黄堂冷冷地讽刺了一句：“陶先生，幸而你只管辖你的商业王国。”

陶启泉这才倏然转向我：“这两个怪物来见你干什么？他们求你什么？”

刹那之间，一切发生的事，简直是乱七八糟之极。要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保

持冷静，是相当困难的事，我只好迅速把事情设想了一下。事情必然和陈氏兄弟有

关，因为一提到了他们，陶启泉就反应异常，而且一连两次，称他们为“怪物”──

这种称谓，自然不表示陈氏兄弟真的是什么“怪物”，而只不过表示陶启泉心中对

他们的厌恶。

而且，在陶启泉的心目之中，陈氏兄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他认为应该由警方

逮捕他们，可是黄堂却有相反的意见──这可能是他们起了争执的原因。

令我感到奇怪之极的是，我才和陈氏兄弟在一起，而陈氏兄弟，又绝不像是犯

了什么事的样子，虽然他们和良辰美景一起来找我，我知道他们无事不登三宝殿，

总有些事由的，而且，我也感到他们的神态语言，有点吞吞吐吐，掩掩遮遮，没有

把真的问题讲出来。

可是，如果他们真的曾犯下什么恶行，他们的神态也不会那样子。我先举起双

手，示意陶启泉和黄堂，不要把争吵继续下去，然后道：“我一点不知道发生了什

么事，是不是可以有人用冷静的态度告诉我？”

陶启泉应声道：“可以！八个人失踪了！”

他的那句话，仍然无头无脑，但总算有了一个开始，而且我迅速地转念：这失

踪的八个人，一定都相当重要，不然，陶启泉不会这样紧张。“八个人失踪”这件

事本身，可大可小，取决于失踪的八个是什么人。

我没有说什么，等陶启泉再说下去，陶启泉闷哼了一声：“这八个人，全是我

企业中的骨干分子。”

我直了直身子，陶启泉的企业机构，十分庞大，能被他亲口称为“骨干分子”

的，自然不是泛泛之辈，也都是工商界中的知名人士了！

就在这时，黄堂欠了欠身，把一张纸，交到了我的手中，在那张纸上，有着八

人的名字，和简单的资料，那是一份失踪名单。

一看到这份名单，我也不禁吸了一口气，好一会，屏住了呼吸，知道事情确然

十分严重──不然，陶启泉不会找我来。

这八个人之中，有两个是银行董事长，分别掌管两家业务十分广泛的银行──

这两家银行若是出了什么事，会形成巨大的金融风波。另外有一位律师，一家投资

公司的负责人，三家大型在工厂的首脑，和一个高级行政人员──总裁助手，那么

该是陶启泉最得力的助手了。

这确然很不寻常，我把视线吞掌羧名单上约有半分钟，才抬起头来，向陶启

泉望去，陶启泉的神情，十分激动、愤怒，他道：“你一看名单，就心中有数？”

我皱着眉，缓缓摇了摇头，陶启泉提高了声音：“有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对

付我的企业，他们用的是卑鄙的恐怖手段。”

我向黄堂望去，黄堂的面色，十分阴沉。我向陶启泉作了一个手势：“先别下

结论，这八个人，是在同一情形下失踪的？”

黄堂自然明白我所指的“同一情形下失踪”是什么意思，警方说，八个人同在

一艘游艇上失踪，或是同在一架飞机上之类，那么，就有更大的可能是属于意外。

如果是分别失踪的，那么情形就复杂得多，追查起来，也困难得多。

黄堂吸了一口气：“情形都不同，其中有两位，是在进入了‘双子大厦’之后，

就没有再出来，所以陶先生认为和陈氏兄弟有关。”事情渐渐有眉目了，所谓“双

子大厦”，就是陈氏兄弟拥有的那两幢一模一样的大厦，有两个人在进了这两幢大

厦之后没有再出来，所以陶启泉就认定了是陈氏兄弟在作怪──当然，事情可能不

那么简单，有可能在商业竞争上，陈氏兄弟和陶启泉，也有利益冲突之处。

我先纠正黄堂的话：“这两个人，应该说他们进入了双子大厦之后，没有人看

到他们走出来。”

黄堂连忙道：“是，是，应该是这样。”

陶启泉吼叫起来：“那就应该在大厦进行彻底的搜查。他俩在陶氏企业的地位，

十分重要，可能正遭受非法的禁锢，警方有责任把救出来。”

我不禁皱了皱眉，双子大厦每幢有六十多层高，不知道有多少房间，要作详细

的搜查，不是不可能，但自然也困难之极。

站在警方的立场而言，自然可以不搜查，就不会去找这个麻烦。

可是看陶启泉的情形，却一定要坚持，黄堂在这时候，指着名单上的一个银行

家的名字：“这位失踪者，是在他管理的银行大厦失踪的，那么，是不是也要搜查

七十二层高的银行大厦？”

黄堂顿了一顿，又指着一个名字，那是陶启泉的最得力助手：“这位先生，就

在陶氏大厦失踪，那么，是不是要彻底搜查陶氏大厦？”

我看到陶启泉的神色难看之极，陶氏大厦高八十层，要彻底搜查，自然困难之

至。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我不是很明白，什么叫作‘在陶氏大厦失踪’或‘在银

行大厦失踪’？”

黄堂吸了一口气：“八个人失踪的情形相仿佛，也全在昨天发生，两个进入双

子大厦的，是去和陈氏兄弟商谈一宗业务──”

陶启泉拦了一句：“不是去商谈，是和他们去交涉一件上的事，所以有律师陪

着。”

为了叙述的方便起见，我把八个失踪者编号，称之为失踪者一，失踪者二……

在有必要的时候，再随时加上他们的身份。

黄堂很详细地把八个失踪者失踪的情形告诉了我，确然大同小异，有仿佛之处。

失踪者一和二，是律师和工厂首脑，和陈氏兄弟有若干商业上的纠葛。（当然

不必细叙是什么纠葛了）

（有认为写小说要不惮细节，越详细越好者。）

（若是我忽然在这里，详细写起这宗商业交涉来，照我看，就滑稽的很，要去

找精神科医生看看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了！）

他们各有司机驾驶的车子，在上午十时二十分抵达，车子吞掌羧双子大厦的

停车场，而他们并不在停车场下车，而是车子吞掌羧大厦门口，他们就下了车，

司机再把车驶向停车场，等他们。

车上有电话，他们如果办事完毕，电话通知司机，司机就会把车子驶到大厦门

口，候他们上车。

我把这个程序说得很详细，是因为这些，和故事有关系之故。

交涉的结果不是很偷快──警方已作了相当详细的调查，对于失踪者一和二的

行踪，调查得十分清楚。

交涉的一方是失踪者一、二，另一方应该是陈氏兄弟或其中这一。

可是陈氏兄弟却没有出席，只派了不是很重要的职员，根本不能作出任何决定，

所以预算要相当长时间的谈判，只经过了半小时，就话不投机半句多，失踪者一、

二拍桌而起，叫了一声：“法庭见！”就开始离去。

在离去之际，进入电梯之前，两人都分别打了电话给司机。两个司机之中的一

个，说收到电话的时候，是十时四十分，也就是说，交涉只进行了二十分钟左右。

而失踪者一、二，都是十分知名的成功人士，当他们在双子大厦门口下车，进

入大堂之时，至少有十个人以上，见过他们，其中有三个，看着他们在大厦的五十

层走出电梯──那是会议室所在的一层。

他们离开，自然也是从五十层离开，两个司机一接到电话，立刻把车子自停车

场驶出，驶向大厦的门口，大约花了三四分钟。

司机以为自己一到大厦的门口，就可以见到失踪者一、二了，可是却没有，等

了又等，失踪者一、二还是没有出现。

在失踪者一、二搭电梯下来的时候，在第五十层，他们进入的，是一架没有人

的电梯。

可是，当升降机落到第三十四层时，却有两个年轻的女职员进入电梯，到二十

六层时，又有一个信差和一个职员进入。

而在第十五层之前，所有进入电梯的人，除了失踪者一、二之外，都已离去，

信差在第十六层离开。

而双子大厦的电梯，和许多大厦一样，都有几种。一种，是只到三十层之下，

一种，只到三十层以上，再一种，只到十六层以上，一种，每层都到。

失踪者一、二搭乘的电梯，属于第三种，如果在十五层以上不离开，那就直达

大堂，中途不再停留。

也就是说，失踪者一、二，在第十五层到大堂之间，是没有机会离开电梯的──

当然，不是绝对不可以，例如打开升降机顶上的门，就可以抓住升降机的钢缆爬上

去，等等。

以失踪者一、二的身份而论，他们显然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就算是电梯出了故

障，也自然会有救援人员来拯救他们。

而这个时候，在大堂等候电梯的人，都没有发现电梯曾出现故障。

那个信差对警方说的话，黄堂是直接听到的──一接到报告，警方就大是紧张，

黄堂亲自出马，信差说：“我进电梯的时候，有四五个人，我离开的时候，只有两

个人，我在第十六层离开的，那两个人不断用英语在交谈，我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我当然听不懂，若是我懂，我早当大班，不做信差了。”

信差的话，被认为无可能，电梯也没有故障，失踪者一、二应该在大堂离开电

梯，可是根据那时候在大堂等候电梯的人说，电梯一到，门打开，时而没有人，等

候的，自然不会去研究何以电梯中没有人，一拥而入，电梯也就一直维持着正常的

操作。

至于失踪者一、二的司机，在半小时之后，觉出事情不对时，打电话──失踪

者一、二的流动电话，没有人接听，这才大起恐慌，他们先到五十楼的会议室去找，

自然没有结果。司机回到失踪者一、二的办公室，六小时之后，失踪者一、二仍然

音讯全无，方才决定报警，而警方在接到报告的时候，已不止是失踪者一、二，还

有失踪者三四五六七八，他们都是在大致相同的时间之中，在不同的大厦之中失踪

的。

黄堂深深地吸了一口，望着我：“卫先生，你有什么意见？”

我道：“先听听另外六个人的失踪经过。”

黄堂道：“有两个，情形也是有人见他们进入升降机，但是没有出来，有两个，

是分明单独在办公室的，可是秘书去找他们时，就不见了。再有两个，一个有人眼

看他经过走廊的弯角，可是就此不见了。还有一个，也是在乘搭电梯的过程中不见

的，不过不是下降，而是上升的时候不见的。”

我皱着眉：“涉及的大厦有几幢？”

黄堂吸了一口气：“五幢，包括我们现在所在的陶氏大厦在内，每幢都高五十

层以上。”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我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八名大有身份的人，在五

幢著名的大厦之中失了踪，对于习惯都市生活，每天必然无可避免要在各种大厦中

出入的人来说，是十分令人心悸的事。

我双手握着拳，一时之间，对这些失踪事件，作不出什么假设来，陶启泉十分

不耐烦：“失踪的人全属于我的企业，一定有一个大阴谋在进行。”

黄堂向我望来，陶启泉一再坚持他的看法，说是有一个阴谋针对他的企业，也

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现代的商业行为虽然在表面上看来，十分文明，但是商业行为

的目的，是为了获利，利之所在，二十世纪的文明人，和三世纪的古代人，作风原

则，维持不变，还是什么样的手段都会便得出来的。

黄堂见我不出声，他作了一个手势：“你曾有过一次经历，在一幢大厦之中，

电梯一直向上升，升到了不知什么所在──”

我也恰好想到了这件事，所以黄堂说到一半，我就打断了他的话头：“情形大

不相同，那一次，是有人利用了大厦顶楼的升降机房，作为使时间延迟的实验室，

结果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时间和空间的变易现象。跟现在连续的失踪，似乎扯不上关

系。”

黄堂苦笑：“那么，还有什么别的解释？”

黄堂在这样说的时候，斜视着陶启泉──用这样的方式看人，当然不是很有礼

貌，而且黄堂的神情，也十分古怪，所以陶启泉立即察觉，愤怒道：“你又想暗示

什么？”

黄堂沉声道：“那八个人既然全是陶氏企业中的主要人物，会不会他们是奉了

命令，为了某种原因，而暂时失踪几天呢？”

陶启泉气得嘿嘿冷笑：“那么，请告诉我，他们是奉了什么人的命令？”

黄堂也发出了“嘿嘿”的冷笑声，大有“你明知故问”的神态，在陶启泉愤怒

得要扬手拍桌子之前，我道：“黄堂，你误会了，如果是陶翁下命令，有什么秘密

的商业行为在进行，他们不会劳动警方，更不会找我。”

黄堂可能一直在怀疑是陶启泉暗中捣鬼，所以他和陶启泉之间，才会闹得那么

僵，那显然是他不知道陶启泉的为人，我有必要使他了解，所以我的语气，十分诚

恳。

黄堂听了我的话之后，呆了大约半分钟，才道：“对不起，我可能误会了──

真对不起，我想，应该对这五幢大厦，进行彻底搜查。”

我皱着眉，想了片刻──八个人失踪的情形，如此奇特，其中一定有古怪之极

的经过在，而所谓“彻底搜查”，是最笨的笨办法，用笨办法来对付异常的事，是

不是会有效呢？

可是，目前，除了彻底搜查这个办法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行了。

所以我想了一想之后，缓缓点了点头：“这……真是警方的事了，要动用许多

人力，要我一个人来找，一年也找不遍大厦的每一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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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幢大厦究竟有多大？

黄堂显然也想过了搜查工作的困难，所以眉心打结，声音苦涩：“上头只怕不

会批准大规模的行动！每幢大厦，至少动员八十到一百人，还要是有经验的人员……

或许可以动员警犬……嗯……我看……”

陶启泉一声闷哼：“我看这件事，和那两个姓陈的有关，找他们就行。”

他这样说的时候，直望着我，我知道他的心意，就把陈氏兄弟为什么来找我，

向他说了一遍，陶启泉扬眉：“他们没说过我有两个要员，在他们的大厦中失踪？”

我摇了摇头：“据我猜想，他们甚至未必知道有这样的事发生。”

陶启泉神情悻然：“过几天，有一个重要的国际会议要举行，那八个人之中，

有五个非出席不可──他们如果不能出席，陶氏企业会蒙受重大的损失，其他的集

团就可能得利。”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利益牵涉到数以十亿计的英磅，所以，

要估计任何手段都被利用的可能。”

我想了一想：“你和陈氏兄弟的交涉，牵涉到了些什么利益？”

陶启泉道：“就要那即将举行的会议有关。”

我来回踱了几步：“我有一个提议──警方尽可能展开搜索行动，而我去见陈

氏兄弟果真有商业阴谋，问题就很容易解决了。”

黄堂连声道：“好！好！”

陶启泉道：“我可不能承祷铺梦何应诺。”

他这样精明的态度，有时并不令人好感，所以我只是挥了挥手，就在他的办公

室中，和陈氏兄弟联络。

等到陈氏兄弟之一听到我的电话之际──他惊讶莫名：“是卫先生？你要来看

我们，那太好了！欢迎！欢迎之至，真的欢迎之至！”

他连说了三次“欢迎之至”，确然是真的欢迎，因为在我到达“双子大厦”的

正门之时，他们两人已在门口恭候多时了。

常言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受到了他们这样的礼遇，我自然很高兴，

所以对他们的印象也相应变好，在直达他们的办公室的电梯中，我已把此来的目的，

告诉了他们。

陈氏兄弟皱着眉，互望着，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反应才好，显然我来看他们

的目的，使他们感到意外之极，过了十来秒，其中之一才失声道：“天！这老怪物

以为我们绑架了他的手下？”

我不由自主扬了扬眉：陶启泉称他们为“两个怪物”，他们又称陶启泉为“老

怪物”，可知“怪物”这个名词被广泛使用的程度。

我看到他们有这样的反应，也知道先前的估计是正确的──他们和失踪事件无

关，如果说在这幢大厦之中失踪，就是大厦主人绑架，那么，有一个失踪者，在陶

氏大厦中失踪，陶启泉岂不是也难逃绑架之嫌？

所以，我做了一个手势，表示相信他们是无辜，然后又问：“你们已知有失踪

事件了？”

陈氏兄弟的神情十分古怪，像是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样。这时，电梯停了下来，

他们中的一个才道：“我们……我们……今天并没有处理日常事务，所以，并不……

知道这样的事发生。”

他们这样说，使我想起刚才和他们联络的时候，第一个电话打去，听电话的职

员用十分坚决的语气回答：“两位陈先生正在处理紧急事务，不接听任何电话。”

后来，我记起了他们在我住所临走时给我的一个直线号码，这才和他们联络上

的。

以他们的地位而论，若是有紧急事务要处理，把日常事务放在一边，那也不是

什么特别的事。

电梯一停，门打开，外面是一个十分宽大的空间，至少有三百平方公尺，几乎

没有任何布置，只是在正中放了一座塑像，所以格外显得宽敞。

我在他们的带领下，才一跨出电梯，就忽然听得一下娇笑，两个红影，一个自

左，一个自右，向我疾扑了过来。来势之快，难以形容，可是一到了我面前，立时

站定，和我距离极近，几乎是贴身而立。

能够有这样身手的人，自然是良辰美景了。

良辰美景一站定，立时各自扬首，向陈氏兄弟看去。陈氏兄弟齐声道：“我们

输了。”

在这一刹间，我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件，这一双 生子，放弃了日常事务不理，

所处理的“紧急事务”，原来就是良辰美景在一起。

第二件，他们和她们之间，必然有一场赌赛，而这场赌赛，又是和我有关的。

我当下就沉下了脸，现出了十分不快的神色。良辰美景一看，一了吐舌头：“

我们说，不论我们怎样向你扑过来，你都会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功夫，不

会慌乱，不会退避，不会出手阻挡。他们不相信，所以才在你一出现的时候试上一

试，好叫他们心服，知道世界上真有处变不惊的能人。”

这一双小丫头，咭咭呱呱地说着，讲的话，又全然都是颂扬之词，只怕脾气再

大的人，也发作不出来了，而且，也少不免要客气几句：“明知你们不会有恶意，

有什么好慌张的。”

陈氏兄弟见我的脸色缓和，也松了一口气，他们立时向良辰美景诉起苦来：“

卫先生来找我们，原来是为了──”他们把我来找他们的原因，说了一遍。

良辰美景的反应是，杏眼圆睁，一副愤愤不平的神情，齐声道：“这姓陶的也

太会恃势欺人了。”

我不禁骇然失笑──因为我想不到陈氏兄弟和良辰美景之间的交情，已到了这

样敌仇同忾的地步。

我道：“不能说姓陶的仗势欺人──既然有人大厦失了踪，总要搜寻，只怕警

方的搜索队，就快出动了。”

陈氏兄弟皱起了眉，良辰美景却大感兴趣，她们道：“要是由我们先把失踪者

找出来，那岂不是好？”

我望着她们，看她们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就提醒她们：“喂，我们约好了的，

要到苗疆去！”

良辰美景嘟着嘴：“也耽搁下了，找到了那两个人，再去不迟！”这时，她们

以为在大厦中找两个失踪者，是十分简单的事，后来，当然知道不是那么简单，也

真的耽误了她们的苗疆之行。

当时，对她们兴高采烈的提议，陈氏兄弟的反应，像是并不热烈，他们把我让

进了一间会客室，良辰美景跟了进来，打开酒柜，给我斟了一杯酒，像是那是她们

自己的住所一样。

陈氏兄弟这才道：“不论是警方来搜寻，还是我们自己寻找，都是十分麻烦的

事。”

这一点，我完全同意。可是良辰美景却叫了起来：“有什么麻烦？”

陈氏兄弟叹了一声道：“你们不知道一幢大厦究竟有多么大。”

良辰美景一听，大是不乐，一翻眼，道：“一幢大厦能有多大？不就是一幢大

厦吗？”

她们这样说，自然是有赌气的成份在内，可是我却有同感，因为感到陈氏兄弟

在提大厦的时候，很有点夸张的成份在内，听他们的语气，像是一幢大厦，大到了

不可思议的地步。

陈氏兄弟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反应，只是针对着良辰美景，两人的神情十分严肃，

一时之间，并不开口，像是在思索着该如何说，才能说服良辰美景，过了一会，才

道：“现代化的大厦，就像是一团团皱了的纸，团在一起，看不出什么来，可是一

展开来，却有意想不到的许多空间。有的空间看得到，有的空间看不到，有的空间，

在大厦造成之后，就再也没有重现——除非到这座大厦被拆卸，复杂到了难以想像

的地步。”

良辰美景听的时候，听得很用心，可是陈氏兄弟才一住口，她们就口舌不饶人，

两人用她们的方式反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竟叫人听不懂，深奥到了这种地步，

不就是因为他们各人有一幢大厦吗？还好他们的大厦只有六十层高，要是有六百层，

讲出来的话，就成了天书了！”

良辰美景牙尖嘴利，陈氏兄弟力图讲事实，显然不是敌手，他们胀红了脸：“

世界上根本没有六百层高的大厦，你们胡说些什么。”

良辰美景道：“现在没有，将来就会有，不就是一团团皱了的纸吗？多团上几

团，六十层就变六百层了。”

我本来很同意良辰美景的话，可是她们越说越意气用事，无理取闹，所以我提

高了声音：“听他们进一步解释，别着抢说话。”

良辰美景给我一喝，作了一个怪脸，总算暂时，不再出声。陈氏兄弟松了一口

气，一个道：“双子大厦建造的过程，我曾参与……虽然我不是建筑学家，但是也

知道，单是设计图纸的定稿，已经有好几千张了。”

良辰美景作出一副“那又怎么样”的姿态，十分可恶，但又十分可爱。

当这两座大厦建造的时候，陈氏兄弟中的一个，还是一个一无所知的白痴，现

在，两人的知识和记忆，经过了交流，自然如同一个人了。

他们又道：“大厦之中，有各种各样的通道，也有各种各样暗的通道——包括

了给电梯上落的空间，给空气输送的管道，让水到达每一层，让电到达每一层的通

道，尤其是把整座大厦的运作，交托给电脑管理之后，一幢大厦，就像是……像是

一个人的身体一样，一切都照规律运行……”

现代化的大厦，确然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综合，先进的大厦，也由电脑操纵管理，

这些，全是事实。可是不但是良辰美景，连我在内，也不知道陈氏兄弟这时如此强

调这一点，是为了什么。

所以，我们三个人的视线，便一起投向他们。

他们又十分认真地想了一想，说出了一句我们更莫名其妙的话来：“所以，要

彻底搜查一幢大厦，根本没有这个可能。”

我绝找不出他们达到这样结论的根据，但暂不出声，良辰美景已叫嚷起来：“

是什么话，谁会阻止？”

想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来得极快：“电脑，负责管理大厦运作的电脑。”

一听得这样的回答，刹那之间，我有一种诡异莫名的感觉。

当时我想到的，还十分简单，但已极具诡异之感，我想到的是，电脑负责整幢

大厦的正常运作，而彻底的搜寻，必然会破坏正常的运作，所以电脑和搜查行为之

间，就必然会产生矛盾。

刚才，陈氏兄弟曾把一幢大厦，比喻为一个人，我倒觉得，一幢大厦，和一棵

大树，比较接近，看起来，一棵大树，竖立着，一动不动，但是从树根吸收营养水

份开始，大树的树干、树枝、树叶，每一部分，每一秒钟都有繁忙之极的活动。

大厦也是一样，外表看来是静止的，但是内部活动之频繁，也超乎普通人的想

像，这些内部活动，若都由电脑控制，自然会对搜查，形成一种对抗。

陈氏兄弟刚才说“不知一幢大厦有多大”，引起了良辰美景的反应，如果他们

的意思是说“不知一幢大厦有多少不为人知、不为人见的活动”，那么虽然给人的

感觉很怪异，却又是实在的情形。

我猜想良辰美景在听了陈氏兄弟的话之后，思路和我一样，因为在她们的脸上，

也有一种透着怪异的神情表露出来。她们道：“你们的意思是，电脑控制了大厦……

电脑……不听人的指挥……和人对抗？”

陈氏兄弟看来，也不是十分明白他们自己所说的话，因此他们的神情，也十分

怪异——这种现象，十分值得注意，我可以了解，这是由于他们的思想，虽然有了

一种强烈的感受，可是却又不知道如何适当地表达这种感觉。一般来说，只有那种

感觉真的十分怪异，才会有这种情形出现。因为若非感觉怪异之至，人类的语言，

通常是可以顺利表达的。

陈氏兄弟迟疑了一下，才道：“有点……这样的意思，可是也不是完全是，我

们的意思是，一幢现代化，交给了电脑来管理的大厦，实在太不可测了，有许多隐

蔽的运作不为人知，有许多隐蔽的所在，不为人知。”

他们努力想表达他们的感觉，可是到这时候为止，看来并不是很成功。他们向

我望来，投以求助的神色，我实在不能帮他们，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想说什么！

我只是向他们做了一个手势，鼓励他们努力说下来。

陈氏兄弟各自舔了舔唇：“就拿这两幢大厦来说，我们对它们，可以说再熟悉

也没有了，在建造之前，就详细看过每一层的图纸，对它们了解极深，可是等它们

造好了之后，就变得……变得……”

他们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继续道：“变得陌生之极了。”

我和良辰美景都不是一下子能明白他们的意思，所以反应一致：“怎么会？”

陈氏兄弟又各自托了头，沉默了片刻，这才道：“就像父母对儿女一样，在儿

女小的时候，对儿女的了解反而多，等到儿女长大了，可能变得全然陌生，根本不

知道儿女在想什么。”我皱着眉，在深思陈氏兄弟的比喻，而且，很奇怪何以陈氏

兄弟会有这样的比拟。

而良辰美景则已叫了起来：“这是什么话？拟于不伦，至于极点。”

陈氏兄弟的态度，异常认真：“还有什么更好的比拟？”

良辰美景道：“儿女是有生命的，大厦是死物。”

陈氏兄弟叹了一声：“刚才我们已经说过，现代化的大厦，是活的，它的活动，

有许多甚至是表面化的，可以看到的，例如电梯的升降。”

良辰美景互望着，撇着嘴，一个道：“这两个人走火入魔了。”另一个道：“

可不是，就算是由电脑管理，大厦总是死的。”一个又道：“他们说是活的，怕有

一天，活的大厦，会把他们吞掉。”另一个道：“看来他们会下令把大厦炸为平地，

再在空地上搭上两个竹棚。”

说到这里，两人肆无忌惮，哈哈大笑起来。

她们瓷意在嘲笑陈氏兄弟的见解，说的话也堪称尖酸刻薄，可是她们的样子，

偏又十分可爱，看她们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作为她们嘲笑的对象，陈氏兄弟虽然

神色悻然，却也发作不得。

他们只是提高了声音：“被大厦吞了，又有什么稀奇，不是在这幢大厦中，已

经有两个人被吞没了吗？”

他们在这样说的时候，为了加强语气，用力在地上顿着脚。由于铺着厚厚地地

毯，当然没有什么声音发出来，但也足以证明他们的态度，十分认真！

我一听得他们那么说，心中就陡然一怔——这个说法，奇特之极。他们口中的

“两个人”指的自然是陶氏集团中的两个重要人物。这两个人是在大厦之中，神秘

失踪的，陈氏兄弟却说成他们是被大厦“吞没”的。

这当真是怪异之极，大厦若是会把人吞没，一幢六十层高的大厦，可以吞没多

少人？

看陈氏兄弟的样子，他们说得十分认真，所用的“吞没”一词，也是认真的，

而不是文学形容，象征式的。

我的思绪十分紊乱，忽然之间，我想到的，是不知在什么时候看到过的一则小

说还是笔记，说是在一处地方，每到晚上，空中就亮起两盏明亮的灯光，而在云雾

缭绕之处，有一道没有梯级的斜梯，伸延而下。于是，看到的人，都以为那是登天

的途径，一传十，十传百，传了开去，聚集了很多人，大家争先恐后，顺着那斜梯

向上攀，攀进了云雾之中。

每天晚上，总有好几百人攀上去，再也没有回来，人们仍然一直相信那是登天

的途径，直到一个有道之士出现，才道出了真相，原来，那是一条奇大无比的蟒蛇

吞食人的方法：两盏明灯，是巨蟒的双眼，那道斜梯，是巨蟒的长舌——人顺着长

舌爬上去，就自动投进了巨蟒的口中，被巨蟒吞没了，再也没有回头。

那则小说笔记，写得相当生动，我在这时想了起来，是由于一幢大厦，都不止

有一个入口处，每天，不知有多少人，自动投进大厦之中，当然，进去的人，都能

再出来，可是，如今就有两个人，不，八个人，进了大厦之后，没有出来。

用警方的话，是失踪了。用我的感觉来说，是神秘消失了。用陈氏兄弟的话来

说，是被大厦吞没了。

陈氏兄弟为什么会有那么特别的说法，我知道必有原因，可是这时，我没有机

会反问，因为良辰美景也叫了起来：“这更不像话了，大厦怎么会吞吃人？把人吞

吃了，吞到什么地方去了？”

陈氏兄弟说“吞没”，良辰美景又进一步将之理解为“吞吃”，自然更是怪异，

但是事实则不变：人在大厦之中不见了。

对良辰美景的责问，陈氏兄弟回答得十分认真：“谁知道？没有人能知道一幢

大厦暗中在进行什么活动。大厦之中，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空间，谁知道它利用来作

什么用途？在这幢大厦之中，若是藏着一百几十个人，想不被人见到，再容易也没

有。”

他们说到这里，神情骇然，不由自主，喘了一口气：“同样的道理，大厦可以

窝藏许多根本不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他们在顿了一顿之后，又补充了一句：“只要它愿意那么做的话。”

陈氏兄弟的话，令得听到的人，进入一种怪异莫名的气氛之中，良辰美景也显

然受到了这种气氛的感染，她们还想努力嘲笑他们，可是说出来的话，已不是那么

有力。她们只是道：“看，哪有人自己吓自己，吓成了这样子的。”

陈氏兄弟没有立即回答，这时，轮到我来说话了，我道：“我想，两位作了这

样的假设，自然有一定的缘故，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们？”

两人欲语又止，良辰美景这时，神情也变得紧张起来。刚才她们还在不断嘲讽，

可是这时，也十分认真，而且她们的说话用词，也十分怪。她们道：“要是这两幢

大厦真的成了精，那也总有办法可以降妖捉怪的。”

在中国的神话传说之中，的确什么都可以成为精怪的，他们说大厦成精，未有

先例，连茅舍成为精怪，似乎也没有听说过。

本来，良辰美景这样的说话，正好给陈氏兄弟有反唇相讥的机会，可是两人都

神色凝重，嘟着嘴，不出声。

这使我感到事情的严重性，我忙问：“你们曾有过什么异常的经历？”

良辰美景虽也有点骇然，可是不忘说笑，她们一起张大了口道：“可是给大厦

吞下去过？”

两人说了这一句，忽然又笑成一团，用手捂住了口，瞪着陈氏兄弟，不住眨眼。

陈氏兄弟没好气：“我们没有被大厦吞没过，所以，既不是被大厦从口中呕出

来，也不是从大厦的肛门之中滑出来的。”

良辰美景的怪模怪样，显然就是这个意思，所以陈氏兄弟一说，她们就不再嬉

笑。

我则听得十分骇然，大厦而有“口”，这还像是语言。而大厦若有“肛门”，

那不知是什么话了，当然是绝无可能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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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怪物>>

四、电脑管理系统作反了

可是，陈氏兄弟偏偏说得十分认真，所以我现出不以为然的神情，用力挥了一

下手。

陈氏兄弟默然，反倒是良辰美景又催促起来：“说啊，曾有过什么怪异的经历？”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发生过几次,正确地说，一共是四次，是不是有更

多次，只是不是我们亲历，或是我们没接到报告，就不得而知了。”

我骇然，不知不觉间，也用上了陈氏兄弟的语气：“这大厦已吞人吞了四次？”

陈氏兄弟又不禁失笑：“不是人，是物件，是不应该消失的物体，可是却消失

了。”

良辰美景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们。陈氏兄弟道：“第一次，是一叠文件──要

说明一下，那是准备发给所有员工的一份资料，单一的一份，大约相当于一本一百

页的十六开杂志。”

他们说到这里，向我们望来，是在问：“这样说法，很明确了吧？”

我和良辰美景一起点头，他们才道：“一共是六千份。”

六千份，那是相当大的体积，而且相当沉重的大件物体了。如果说，六千份资

料，竟然会失踪，那自然是古怪之极的事。

陈氏兄弟续道：“文件是经由传送系统负责传送的。”

他们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停，目光投向良辰美景。而两人果然有不明白的神色。

陈氏兄弟于是解释：“先进的办公室大厦，都有传送系统的设计，二十一楼的

某办公室有一份文件，要送到四十八楼的另一办公室去，应该怎么办？”

他们忽然向良辰美景问起这样的问题，作为旁观者，我只好静听。

良辰美景道：“按铃，叫一个小厮来，差他去送。”

她们多半也知道自己的答案一定不对，所以语气显得十分犹豫。

两陈摇头：“当然不是，大厦在建造的时候，设计了文件传送系统，在每一个

办公室之间，都可以直接送达。”

良辰美景意似不信，向我望来，我点头：“如果一幢大厦，建造的目的，只是

为了供一个机构使用，就会有这种设备。”

我又补充了一句：“这种设备，都是由电脑中心控制的。如果整幢大厦都由电

脑中心控制，那么，这部分自然也附设其中。”

陈氏兄弟对我的解释，并没有异议。这时，良辰美景听出味道来了，催着问：

“那六千份文件怎么样了？”

陈氏兄弟的神情相当怪异：“文件一大箱一大箱进入分发中心，操作也一切正

常，电脑记录显示，运输带根本未曾停止过，可是，可是……”

两人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道：“可是六千份文件，没有一份到达它应到

的办公室，就在输送过程之中，消失不见了。”

他们各自吞了一口口水，良辰美景霍然起立，飞快地兜了几个圈子，一起嚷了

起来：“这不合理，你们就没有寻找一下？”

陈氏兄弟摇着头：“你们对于大厦的结构，还是不了解，文件输送的通道，都

是隐蔽式的，在墙和梁注之间，设计专供输送文件之用，自然不会占太多的空间，

人根本进不去，怎么找？”

良辰美景骇然：“那么，如果出现了故障呢？”

两陈道：“极少有发生故障的可能，有，电脑会显示什么地方有故障，有沿整个

运输通道运行的电视摄像管，可以在荧光屏上看到故障的情形，通常，都不必修理，

明白了故障的理由，加以改变，就可以了。”

良辰美景还没有再问，两陈已先道：“利用电视摄像管观察过，六千份文件，

一份都没有发现，都消失了，被大厦的文件输送系统吃掉了。”

这时，不但是他们，连我和良辰美景，也现出了古怪之极的神色来。

两陈说的这件事，简直是不可信的，但是他们又决无理由编出一个这样的故事

来骗我们的。

良辰美景问：“后来呢？”

两陈苦笑：“哪有什么后来，一直就不见了，只好重印过，在第二次分发的时

候，都十分顺利。根本整个系统没有故障，以后，也一直正常——这种事，讲出来

也不会有人相信，机构中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我们严格禁止知道的人谈论和公

布出去。”

良辰美景眨着眼：“为什么？”

两陈吸了一口气：“不觉得太妖异吗？”

我沉声道：“如果接二连三发生这种事，那岂止妖异而已。”

陈氏兄弟各自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第二次不见的是一批清洁工具，放在四

十六楼的一间储物室中，属于事务部门属下的清洁组所有。”

良辰美景撇了撇嘴：“我们还以为你的大厦先进到了全部由电脑管理，连清洁

工作也包括在内。”

陈氏兄弟不去理会她们，自顾自道：“不见的是两部大型的吸尘机，一批清洁

剂，还有一些其它的清洁用品，例如抹布之类。”

良辰美景压低了声音：“会被人偷走？”

两陈摇头：“谁会冒那么大的险，去偷那些不值钱的东西？要是有人能有这样

的本领，早偷值钱的了。”

我皱着眉，只觉得事情不可思议之极。他们刚才，曾用了“吞没”、“吞吃”

等词。消失了的物品，如果真是给大厦“吃掉”了的，那么，大厦的“胃口”，也

就古怪得很，文件和清洁工具，有什么好吃的。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用力摇了摇自己的头，因为这种想法，实在太荒诞了。

两陈接着道：“第三次，发生在文件消除处理部门。由于商业行为之中，有许

多窥伺秘密的行动，所以一般来说，文件都需经过消除处理——集中在一起，经由

一列大型的碎纸机，切成碎片，然后再混在一起，经过压缩，自动打包，包好的碎

纸，送到废纸再造工厂去处理。”

良辰美景这时，叫了起来：“这是第二次纸张被吃了，看来，你这幢大厦对纸

张很有兴趣。”

她们嚷叫的，和我刚才的怪诞想法，有点不谋而合。所以我道：“上次不见的

六千份文件，是一个大数目，这次不见的是多少？”

陈氏兄弟立即回答：“四吨。”

我大是惊讶：“怎么会有那么多？”

陈氏兄弟解释：“这个处理中心十分先进和自动化，打了包的碎纸，会自动进

入一个箱子之中，整齐排列，大箱子可以容纳四吨，一等到够重了，就会自动通知

管理系统，管理处就会派人把它处理。”

陈氏兄弟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这种碎纸的回收价格，十分便宜，甚至连

一种运输的费用都不够，所以，决不会有人偷盗的。”

良辰美景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打岔，快点叙述经过。

两陈道：“那一次，一切正常，管理中心得到了该处理的通知，如常地派人去

处理——一切处理过程也是自动的——输送带会将装有四吨废纸的大箱子，送到货

物装卸的地点，在大厦的一个地窖之中，然后，起重机把大箱子吊上货车，货车驶

走，十分简单，可是那一次，大箱子出现之后，起重机一把大箱子吊了起来，起重

机的仪表上，显示的重量，只是一百五十公斤。”

良辰美景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怪叫声来，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我也迅速地转着念头，说出了几个可能，两陈一一解释：“通知管理中心的讯

号不会出错，因为上一次清理到那次，已有四十多天，废纸的积聚，确然到了又要

清理的时候，而整个系统一直在操作，没有停顿过，也就是说，那大箱子之中，确

然应该有四吨废纸在。可是到了大箱子被起重机吊起来之后，四吨纸碎不见了，一

百五十公斤，只是那只大箱子的重量——内中空无一物，连一小片碎纸屑也没有剩

下。”

我尽量压制着再起怪诞的念头，十分理智地分析：“照这种情形看来，纸碎是

在输送的过程之中消失的。”

两陈用力点头：“是，输送带的长程，是一百二十公尺，整个输送带经过的通

道，都不见天日，也没有必要有光照。在黑暗之中，究竟会有什么事发生，谁也不

知道，也无法预料。”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接二连三，有这样的怪事发生，你们竟然不作处理？”

陈氏兄弟的语调，虽然还十分客气，不过也可以看出他们对我的说法不是很满

意，他们道：“卫先生，请问如何处理呢？自然，我们可以向神通广大，专解疑难

的卫先生请教，可是卫先生也未必肯见我们。”

我闷哼一声：“我并不是‘神通广大，专解疑难’，相信你们也进行过调查？”

陈氏兄弟叹了一声：“无从调查起，一切要依靠电脑管理系统提供，而我们获

得的资料是：一切正常。”

良辰美景搂成一团：“电脑管理系统在骗人。”

陈氏兄弟默然不语，神色沉重。

良辰美景又道：“你们这……两幢大厦，大有古怪，像是成了精怪。”

陈氏兄弟的神情更严肃：“我们曾好好想过，并不认为只有在我们的大厦，才

有这种怪事发生，其它的大厦也有，极可能，每一幢大厦都曾发生过，但是都像我

们一样，被隐瞒了下来。”

他们略顿了一下，才又道：“这一次，不见了的是人，自然再难隐瞒了。”

陈氏兄弟说的话，相当有理——不见了一批文件，一些清洁用品，一些碎纸，

虽然事属怪异，可是要隐瞒，是十分容易的事，谁也不会追究，但是有人不见，就

成为大事了。

良辰美景压低了声音：“所有把管理工作交给了电脑的大厦，管理电脑，都在

骗人。”

她们在这样说了之后，忽然又现出极其骇然的神情，向我望来，我知道她们的

心意：“你们想到了什么怪念头，但说无妨。”

良辰美景眨了眨眼：“那八个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失踪的，会不会大厦和大厦

之间有联系？电脑要联系起来，是十分简单的事。”

我早就料到她们会有怪念头，可是听得她们居然这样说，也不免呆了半晌。她

们的话，甚至不是一下了就可以听得明白的。可是，f等明白了她们的意思之后，

却不免令人生出寒意。

良辰美景的意思是，管理各大厦的电脑，互相有联系，不但资料互通，也可以

串通起来行事，所以，才有八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内在不同的大厦中失踪的怪事发

生。

她们的这种设想，如果要成立，首先要确定几个条件，第一，大厦在电脑的控

制下，有特异的行动，能令物体或人消失（进行的过程如何，不得而知）。其次，

控制大厦运作的电脑，已经不在人类的控制之下，它们所作出的指挥，发出的命令，

人类一无所知。

肯定了这两点，才能有良辰美景的假设。可是，这两点，又太不可思议，无法

肯定。

我把我想到的，说了出来，良辰美景瞪大了眼，陈氏兄弟不住摇头，显然是种

种设想，都十分诡异，令人有极度的无所适从之感的缘故。

陈氏兄弟讷讷地道：“电脑管理系统……联合起来……作反……对它们来说，

有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的本身，就相当怪诞，而他们看问题十分直接，所以用词也十分古怪，

他们曾说过大厦“吞没”了人，这时，又说大厦的电脑管理系统“作反”——乍一

听，大是不伦不类，可是想一想，却觉得再恰当也没有。如果物件的消失，人的失

踪，都是大厦的电脑管理系统干的 事，那么，还有什么比“作反”这个词更适当的？

我听了之后，默默不语，因为思绪十分紊乱，一时之间，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可是良辰美景却别有反应，她们冷笑一声：“商人重利，什么都不问，就问有什么

好处。”

良辰美景的来历十分奇特，她们保留着相当程度的旧观念，包括轻视商人在内，

所以自然而然，会流露出来。陈氏兄弟显然已经习惯了，所以并不生气，反倒“从

善流”，立时改口道：“它们有什么目的呢？”

良辰美景道：“或许这样做，会使它们感到高兴，是一种乐趣——有许多事，

人做起来也一样，没有目的，没有好处，只是为了乐趣。”

陈氏兄弟深深吸气：“这样说来，人类和电脑之间的战争已开始了。”

良辰美景叫了起来：“你们太后知后觉了，战争早已结束了。”

这两个小姑娘语出惊人，可是她们在这样说了之后，在陈氏兄弟惊愕的神情中

她们不但向我望来，而且，向我指了一指：“他说的。而且，战争的胜方是电脑。”

我叹了一声：“我没有这样说过，我只是说，人类创造了电脑，依赖电脑，利

用电脑，渐渐地陷入了没有电脑就无法生活的地步。”

良辰美景一呶嘴：“这不是等于人类向电脑投降，电脑战胜了人类。”

我又叹了一声：“如果硬要那样说，自然也可以。”

一时之间，各人都静了下来——讨论两个人的神秘失踪，竟然会达到这样的结

论，自然始料不及，所以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打破沉默的还是良辰美景，她们道：“那么，是不是要彻底检查大厦的电脑管

理系统？”

陈氏兄弟苦笑：“若是它们有心作反，怎么会给你查到什么？”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你们的想像力太丰富了，如果是大厦的电脑管理系统……

作反，而且联合起来对付人类，那么，所有在大厦中的人都要遭殃，可是别忘记，

我们现在，就在大厦之中。”

我这样说，目的是想否定这两对双胞胎的“丰富想像力”，可是却料不到，非

但否定不了，反倒使他们有了新的启发。

良辰美景的怪诞想法，如同天马行空一般，这时，温宝裕并不在场，他如果在

的话，只怕也要对她们甘拜下风。她们先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接着道：“不好，它

们要是忽然起了杀机，所有在大厦里的人，真全得遭殃。”

陈氏兄弟立时接口：“是的，它们可以封住所有的出路，不再进行空气调节，

或者使温度大大提高，截断电流，围困所有在大厦中的人。”

良辰美景俏脸煞白，被她们自己的设想吓得如此，也可算是一绝，她们道：“

哪用这么麻烦，制造一场火灾，多么容易，所有在大厦中的人，都会烧死——”

她们说到这里，忽然一停，但随即又叫了起来：“我们快离开这里，向所有宣

布，叫所有人再也别走进由电脑管理的大厦。”

她们一面说，一面身形闪动，竟然真的想要离去，陈氏兄弟神情犹豫，竟然不

知如何才好，情形又是混乱，又是荒诞。

我大喝一声：“回来！”

良辰美景站在门口，仍是神情骇然：“整幢大厦要是陷进了火海，再走就来不

及了。”

我提高声音：“你们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好好的怎么会起火？”

陈氏兄弟却反驳我的话：“太容易了，大厦的用电，全由电脑控制要制造泄电，

引起火灾，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不等他们说完，就几乎要挥拳而向，我扬起了手来，满面怒容：“毁灭了大

厦，它们自己也不存在了，学你们的话：对它们有什么好处？”

一见到我发怒，良辰美景和陈氏兄弟，都不再言语。可是他们虽然不出声，却

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若是不让他们说话，倒显得我以大压小了。

所以我又一挥手：“说啊，看你们还有什么危言耸听的话。”

良辰美景嘟着嘴：“癌细胞在人体内作反，叫人丧失生命，人死了，它们也跟

着死，又有什么好处？”

我想不到她们会举出这样的例子来，一时之间，倒也难以否定。可是陈氏兄弟

反倒否定了她们的说法：“这例子不恰当，电脑根本不必死，大厦毁灭，连同毁灭

的，只不过是电脑设备，它们的一切资料，都可以在事前转移出去，继续生存。”

良辰美景先是一怔，接着就明白了两陈的意思，失声道：“是啊，它们的灵魂

可以转移，身体对它们来说，根本不算是什么。”

说了之后，四个人一起向我望来。我高举双手，然后又慢慢放下来，摇着头：

“越说越玄了，你们似乎肯定了是大厦的电脑系统在作怪。”

他们并不出声，只是仍然望着我，不言而喻，他们是在问我：“还有什么别的

可能？”

我说得十分缓慢：“把一些神秘的事，归于电脑作反，自然是假设之一，可是

这个假设，却无法证实。”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良辰美景和陈氏兄弟的动作一致：他们先是自己互望一眼，

然后，又望向对方。看他们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像是他们互相之间，已经有了某

种约定，可是这时，我却无法知道他们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又道：“这种假设，十分……超现实，如果现实一点，还是请警方来搜查。”

陈氏兄弟作了一个认可的表示，就在这时，对讲机传来了声响，两陈之一按下

了掣钮，有点生气：“不是说别打扰我们吗？”

对讲机中传来职员惶恐的声音：“有一队警员，带了警犬，说是要搜查……整

幢大厦，带队的警官要求先见一见大厦的主人。”

我不等两陈有反应，就道：“应该请那位警官上来。”

陈氏兄弟接受了我的意见，吩咐了下去，不一会，带队的警官上来，正是黄堂。

由于事情十分神秘，由黄堂这样的高级警官亲自带队，倒也是意料中事。

黄堂见了我，十分高兴。一看到带队的警官和我相识，陈氏兄弟的敌意，也大

大减少。我先向他们介绍了黄堂的身份，这又令他们知道，黄堂并不是普通的警官，

自然又增加了几分敬意。

他们问：“请问如何开始？”

黄堂神情严肃：“我们带来了两头警犬，受过特别的训练，是最好的苏格兰搜

寻犬，已经使它们熟悉了两个失踪者的气味。”

良辰美景大感兴趣：“凭气味，就可以把失踪者找出来吗？”

黄堂十分了不起，良辰美景和陈氏兄弟，四个人在一起，是一种十分奇特的现

象，可是黄堂自进来之后，一直没有特别的惊讶之色。这时，他的回答是：“理论

上来说是如此，刚才，在大堂，它们一下子就嗅出失踪者是乘搭哪一个电梯到五十

楼的会议室的。”

陈氏兄弟也问：“它们现在在哪里？”

黄堂道：“还在大堂。”

我道：“请它们立即开始工作。”

两陈的办公室，有专用电梯，直达大堂，我们很快就看到了那两头搜寻犬，看

来并不起眼，绝不高大威猛，而是毛色灰暗，像是流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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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第一刀手的徒弟

每一头警犬，都由一个警员负责，这时，两头狗都像是十分不安，在团团乱转，

那两位警员，要紧拉住皮带，阻止两只狗，不让它们有太大的动作。

我们一动，黄堂向那两个警员作了一个手势，两个警员略松了松皮带，搜寻犬

急窜向前，把那两个警员拉得一个踉跄，几乎跌了一交。

这时，大厦的一切运作，并没有停止，那座电梯恰好到达大堂，门打开，那两

头搜寻犬在门还没有完全打开之前，就狂吠着，向电梯内扑了进去。

一看到这种情形，我就大叫了一声，因为电梯如果是空的，自然没有问题，电

梯中要是有人，这两头犬只的行动，就十分骇人。

黄堂的反应和我一样，他也叫了一声。刚才，他向我作了一个手势，告诉我，

失踪者一和二，当日进入大厦的时候，就是由这座电梯上楼的，可见搜寻犬的嗅觉，

是何等灵敏，脸上颇有得色。

可是这时，他也感到狗只狂扑进电梯去，所可能造成的祸害，也大吃一惊地叫

了起来。

可是，我和黄堂的呼叫声，却并不能制止事情的发生，只听得电梯之中，传来

了几个女人可怕的尖叫声，接着，便是一个男人的怒吼声。

这一切，都是在极短时间发生的事，等到一切不正常的声音发出来之后，电梯

的门，才完全打了开来，使人可以看到电梯中的情形——眼前的情景，简直是混乱

之极，需要一一道来。

首先，是那两个警员，他们狼狈之极——由于犬只向电梯之中狂窜而出的势子，

十分猛烈，所以他们站立不稳，身子向前一俯，向自动打开的电梯门中，跌仆了进

去，两个警员，其中一个，撞在一个中国男子身上，把那男子也撞得向后跌去。

电梯中人相当多，但由于电梯阔大，倒也不见得拥挤，所以两头狗一扑进去之

后，可以在人的腿旁乱钻。

就在这时，第二轮的呼叫声，又从电梯中传了出来，仍然是几个女人的尖叫声，

和一个男人的怒吼声。

电梯中的人的身份，也可以从他们的外形和装饰打扮中，得到认别了。

除了那个被警员撞倒的穿西服的中国男人之外，电梯中还有一男三女，都穿着

传统的阿拉伯服装，当然是阿拉伯人。

这时，在我身后的陈氏兄弟，也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我没有机会去问他们为什

么要惊呼，因为眼前的情形，十分混乱——那个中国男人身子向后倒，人在站立不

稳的时候，自然而然，会双手挥舞，抓住一些什么，企图稳定身形的，他双手挥舞

间，一下子就把他身边，一个阿拉伯女人的蒙脸巾挑了下来。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十分美丽的阿拉伯女郎，当她突然之间，蒙面巾被抓走之

后，在她美丽的脸庞之上现出来的那种惊恐，简直难以形容，瞪大了眼，张大了嘴，

连惊呼声也叫不出来了。

那中国男人在抓走了一个阿拉伯女人的蒙面巾之后，自然仍然未能稳住身体，

继续向后倒去，撞在那个身形壮硕高大、一脸虬髯、十分威武轩昂的阿拉伯男人身

上，那男人一声怒吼，一伸手，就用手臂箍住了那个倒霉的中国男人的脖子——而

且绝不是说着玩的，一定箍得十分用力，因为那个中国男人立时神情痛苦，满面通

红。

这一部分的情形已经够乱了，可是另一部分，由另外一个警员，仆跌进电梯所

引起的混乱，却有过之而无不及。那警员一仆进去之后，就直接撞在一个阿拉伯女

人的身上。

他是低着头撞进去的，一头撞在那阿拉伯女人的胸前，那阿拉伯女人发出的尖

叫声，令得那个警员，一时之间，惘然不知所措，以为世界末日了。

而还有一个阿拉伯女人，却被两只搜犬，逼在电梯的一角，两只狗在狂吠乱拱，

令得那女人，也发出一阵阵的尖叫声来。

情形就是这样紊乱，在这种紊乱的情形下，首先，应该怎么做呢？

别人会怎么做，我不知道，可是我却一眼就看到，那个被箍住了脖子的中国男

人，脸已憋成了紫色，双眼望上翻白，眼看就要窒息而死了。

这种情形，令我又惊又怒——对一个严格遵守传统的阿拉伯男人来说，他有他

暴怒的理由。因为他看来，具有极高的身份地位，那三个阿拉伯女人，可能是他众

多姬妾中的三个。

而如今，莫名其妙，在一秒钟之内，一个被挑脱了蒙面巾，一个被撞中了胸部，

这就足够他有杀人泄怒的理由了。

可是，这时，他身处文明社会，并不是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他自然无权因为

这种小小的过失，而随便出手杀人的，所以，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制止他的行为。

我霍然踏前一步，双手齐出，先抓住了那两个警员的后颈——这种手法，扣紧

了人颈中的几个穴道，可以令人在一刹间，变得十分软弱无力。

接着，我双臂向后一缩，已把那两个警员，自电梯中直拖出来，那时，他们自

然，也已松开了手中的皮带。

然后，我再踏前，手指弹出，弹在那阿拉伯男人的臂肘“麻筋”之穴，这一弹，

会令得他强壮的手臂一阵发麻，有一个短暂的时间，使不出劲来。

而那个中国男子，显然已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所以要用我的左手，把他拉

出来，而在把他拉出来的同时，我也退出了电梯。

这时，情况已稍为明朗一点了——电梯外有许多人，电梯中，只有那一男三女

阿拉伯人，和两只还在乱钻乱拱，不受控制的搜寻犬。

任何人都可以在那个阿拉伯男人的神情中，看出他正在盛怒之中，他先是向我

狠狠瞪了一眼，然后，略有不信的神色，望了他自己的手臂一眼。显然他不明白自

己明明是想把那亵渎了他姬妾的男人箍死的，怎么会突然之间就松了手。

而实际上，这种利用弹中麻筋而使对方的臂力消失的动作，在中国武术之中，

简直是小儿科之至的事。

然后，他又高举双臂，双手紧握着拳，发出了一下怒吼声来。

这阿拉伯男人，非但高大壮硕，而且貌相威武，气势非凡，所以在他的一声怒

吼之下，所有的人声，暂时静了一静，只有两只搜寻犬，还在吠叫。

接着，阿拉伯男人以极其纯正的英语，叫嚷着：“有人要为这一切付出代价！”

他一开口，等于已把他自己的身份，暴露了一半。

因为自从阿拉伯的土地下，被发现藏有丰富的石油之后，暴发了的阿拉伯酋长

们，自己征歌逐色，尽情挥霍之余，也很有些，大有远见，把子弟送到西方去求学

的，而且全是在西方世界的最佳学府中求学，很有些学成的例子。像这个阿拉伯男

人的一口标准英语，若不是自小学起，就学不会，所以，可以断定，他必然是阿拉

伯的一个贵族。

这时，我听得被我拉出来的那中国男人，先发出了一下呻吟声。

接着，便是陈氏兄弟的叫声：“亚罕亲王！”

亚罕亲王，自然就是那个阿拉伯男人了，在众多的阿拉伯部落之中，王子和亲

王之多，数之不清，但也有掌权的和失势的分别，看来，这个亚罕亲王，是一个掌

有实权的重要人物。

这时，亚罕亲王并未曾息怒，他双手握着拳，愤怒得连手背和手指上的体毛，

似乎都要根根竖起，发出可怕的吼叫声，向外冲出来。

看来，他要对付的目标，仍然是那个中国男人。

可是，他若要冲向前去对付那中国男人，就必须先把我推开，因为我正挡在他

的面前，而他，连想也没有想，就这样做了。

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他如不先向我动手，我很难向他出手。他一伸手向我推

来，我手腕一翻，五指如钩，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顺势一带一送，他老大的身躯，

站立不稳，向电梯中直跌了进去，撞中了在电梯中的两个阿拉伯女人。

不等他挣扎站稳，我已经道：“看到了没有，只不过是无可控制的意外，没有

人需要负任何责任。”

亚罕亲王挺了挺身子站定，他神情在恼怒之中，有着惊讶。

在这时候，我踏前一步，用只有他才听得到的声调道：“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

最大方得体的处理方法，就是一言不发，带怒离去，然后，把整件事忘记。”

他虽然穿着宽大的阿拉伯袍，可是仍然可以看到他由于呼吸急促而胸脯起伏。

我那几句话，是用阿拉伯语说的，这令得他又现出了更多的惊讶之色来。他伸

手向电梯外的各人指了一指，恶狠狠地道：“如果你对这一切都负责，你应该接受

我的挑战。”

他也用阿拉伯语回答我，我相信除了那三个阿拉伯女人之外，别人都听不懂了。

我扬了扬眉，和他对望着：“好，我接受你的挑战，阿拉伯刀？”

他一听，先是一怔，接着，陡然轰笑了起来，笑声响亮之极。

其余人一定莫名其妙，不知道何以盛怒的亚罕亲王，忽然会如此好笑，可是我

却多少知道一些：他一定是用刀的好手。

他的体魄如此魁梧雄伟，不问可知，必然是体育健将，自然对传统的阿拉伯刀

术，有一定的研究。

果然，他笑了一会，才以十分自傲的神态道：“要提醒你一下，我的刀术，在

整个阿拉伯都十分出名，你——”

他望着我，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我吸了一口气，用这样的话回答他：“是吗，

阿拉伯刀术，是武术中十分难精的一环——”

当我说到赞扬阿拉伯刀术的话时，这位亚罕亲王，有十分自豪的神情。

我继续说下去：“若干年之前，在阿拉伯，我曾和一位出色的阿拉伯刀手，有

过一场生死相拚的较量。他的名字是尤普多，那时，尤普多是费沙族长的摩下。”

我和阿拉伯刀手尤普多的那一场生死斗，一上来，尤普多刀光一闪，就把我的

头发，贴着头皮，削下了一大绺来，他的刀法之精，可想而知，这是一场不知有多

少次，从死亡的边缘挣脱，终于取得了胜利的酣战，虽然事隔多年，可是一提起来，

我仍然不免悠然神往，充满了自豪之情，使得就算是完全不明情由的人，也可想而

知一战之激烈。

而亚罕亲王的反应，就更加强烈了，他一听到我提到了“尤普多”的名字，就

徒然后退了半步，身形微矮，虽然手中无刀，但已摆出了一个刀战之中，可攻可守

的姿态来，十分紧张。

我一说下去，他的口张得老大，眼瞪得滚圆。等我说完，他陡地挺直了身子，

叫：“你……你……你……你的名字是卫斯理？”

他叫得很怪，不说“你是卫斯理”，而说“你的名字是卫斯理”，可能他实在

觉得太意外了，不能相信。

他也是用阿拉伯语叫出来的，四周围的人听不懂他在叫什么，可是“卫斯理”

三个字，却是不论用什么语言来叫，发音都是一样的。所有的人，听他忽然叫出我

的名字来，都惊讶不已。

我的声音十分平静：“不错，我就是卫斯理。”

亚罕亲王双手挥舞了片刻，踏前了一步，吸了一口气，又吁了一口气，显见他

的情绪十分激动，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话：“师父知道我东来，曾吩咐过，要是见

到了你，向你问候，他说，你是他最敬佩的人，他一辈子也忘不了，嗯，当年见过

你们那一场剧斗的人，都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场刀战！”

他一开口的时候，我还有点莫名其妙，可是一听下去，我就明白了——亚罕亲

王，是刀术大家尤普多的徒弟。这实在不足为怪，亚罕亲王是显贵人物，他如果醉

心刀术，想找一个名师的话，自然会找阿拉伯第一刀手，拜尤普多为师，是顺理成

章的事。

我呵呵笑了起来，张开双臂：“令师好吗？我一生之中，惊险不少，可是真正

生死一线，却是那场刀战！名师出高徒，想必阁下的刀法，也是好的了。”

亚罕亲王也“呵呵”笑着，也张开双臂，于是，我们就自然而然，作了阿拉伯

式的拥抱礼。

刚才，亚罕亲王正在盛怒之中，事情不知如何收科才好，可是在一番说话之后，

忽然我和他拥抱起来，那当真看得人目瞪口呆。

等到我和亚罕亲王分开之后，陈氏兄弟才急急迎了上来，道：“亲王殿下，刚

才——”

亚罕亲王用力一挥手：“刚才的一切，我不向其他人追究，只向卫先生一人追

究。”

所有人都向我看来，我知道阿拉伯人的性格，十分强悍，他已经知道了我是什

么人，还是不忘刚才“挑战”的提议。我淡然道：“对了，现在只是我和他两人之

间的事，嗯，我们会在阿拉伯刀术上，切磋一番——”

我转向亚罕亲王：“请你订日子。”

亚罕亲王一挺胸：“我会和你联络——”

我向陈氏兄弟一指：“可以通过他们。”

陈氏兄弟也急忙道：“亲王殿下，我们之间的谈判，是不是——”

亚罕亲王的两道浓眉一扬，忽然看到了站在陈氏兄弟之旁的良辰美景，现出了

十分惊讶的神情，他大手一挥：“再安排时间。”

然后，他撮唇一啸，大踏步向外走去，那三个阿拉伯女人，被扯脱了蒙面巾的

那个，重又戴上了面纱，急急跟在他的后面，也向外走去。

阿拉伯的女人，没有什么地位，亲王刚才的撮唇一啸，声音竟然没有什么感情，

可能他在呼唤爱犬和猎鹰之时，声音要亲切得多。

亚罕亲王和三个阿拉伯女人一走，混乱的场面结束，那两只搜寻犬，还在电梯

之中，团团乱转，不过不再高吠，而是发出了一阵“呜呜”的声响。

我向电梯一指：“站在门口干什么？进去啊！”

于是一干人等，都进了电梯，包括了黄堂、两个警员、我、陈氏兄弟、良辰美

景和那个陪亚罕亲王一起下来的中国男人。

黄堂一进电梯，就按下了“五十”楼的掣钮。

在那一刹间，我陡地感到，有一个现象，十分值得注意，是一个重要的关键。

可是，却只是一个十分虚无缥缈的感觉，无法实实在在地捕捉到什么——那令得我

紧蹙双眉，想把其中的主要线索找出来。

一时之间，我却捕捉不到什么。当我偶然抬起头来时，看到良辰美景，她们也

眉心打结，在苦苦思索着，显然她们遭到了和我同样的困扰。

这时，我听得陈氏兄弟在责备那中国男人，他们叫着那人的名字：“阿国，你

捣什么鬼，为什么不用专用电梯，要用普通电梯！”

阿国结结巴巴地道：“专用电梯……坏了，亲王又不耐烦等，所以就改搭普通

电梯，我已经拒绝了其他人使用电梯，谁知道一到了大堂，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阿国是陈氏兄弟办公室的高级秘书。事情是这样的：陈氏兄弟约了亚罕亲王——

他是阿拉伯一个酋长国中十分有权势的人物，谈一笔生意。

生意而要亲王亲自出马，交易的数额自然极大，可是陈氏兄弟为了良辰美景的

突然来访，竟然下令“取消一切约会”。

所以，亲王来到的时候，并未能见到陈氏兄弟，负责接待的职员，就是阿国，

只好撒谎说陈氏兄弟忽然得了急病——唯有如此，才能稍息亲王之怒，以亚罕亲王

之尊，到哪里都是上宾，哪曾受过怠慢？

而陈氏兄弟和良辰美景说得投机，再加上我又来到，热闹之至，他们竟然把约

了亲王一事忘记了。

亲王在两陈办公室外的会客室中离去时，已是一肚子的火，可是专用电梯左等

不上来，右等也不上来，亲王的火气更大了。

据那个倒霉的，几乎没让亲王给箍死的高级秘书阿国说：“亲王恼怒得双手握

拳，不住槌打着电梯的门，可是电梯的门，说不打开就是不打开，你是亲王又怎么

样？”

两陈问：“你没去问管理处？”

阿国抚着脖子：“问了，我打电话下去，可是却打不通，连打了十七八个电话，

只有一个是打通了的，可是却又没有人接听。这时，亲王又怒吼了起来。”

亚罕亲王怒吼的是：“这见鬼的大厦，难道就只有一部电梯？”

阿国这才被提醒，大厦当然不止一部电梯，于是忙带着亲王和他的三个侍姬，

转搭另一部电梯，而且在电梯下降的时候，不准别人进来——他知道阿拉伯人的禁

忌多，已经算是够小心的了。可是，电梯一到大堂，门才一打开，还是出现了那样

的混乱，如果不是我在，又恰好曾和他的刀术师父是相识，亚罕亲王不知要怎样才

肯收科。

这一切，和我与亲王之间的对话，各人是在事情告一段落之后，才弄明白的。

所谓“事情告一段落”，是指搜寻犬的行动告一段落而言。

在电梯上升的时候，我一直想把自己的那种“感觉”，化为实在的线索，可是

却没有成功。电梯到了五十楼停下，门打开，两头搜寻犬又大吠起来，拖着警员，

出了电梯，直奔会议室的门口，那正是失踪者一和二，在这大厦中曾到过的地方，

可知搜寻犬十分胜任。

在众人跟着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良辰美景忽然说了一句：“不对啊，我们下来

的时候，就是搭专用电梯下来的，好好的，没有坏。”

我立时向她们望去，和她们交换了一个眼色。所以，当搜寻犬在会议室中乱叫

乱转的时候，我和良辰美景，有如下的对话。

我问：“亲王一行人等，应该是从哪一层下来的？”

良辰美景道：“在我们上面两层——一共有三层，都可以用专用电梯到达，那

三层，专供他们两兄弟作各种用途使用。”

我吸了一口气：“照时间来看，亲王要用专用电梯，应该在我们之前几分钟。”

良辰美景点头：“可是，那时专用电梯却坏了，亲王只好用普通电梯，而等到

我们要用的时候，电梯却又正常了。”

我点头：“是……这说明了什么？”

良辰美景摇头：“不知道，说明了什么？”

我也没有答案：“电梯一时有故障，一时又好了，是很常见的现象——这种情

形，管理处应该有记录，尤其是电脑管理的管理处。”

当我一说到这里的时候，那种有一个关键性的线索的感觉又产生了，而且比较

强烈，可是仍然难以具体化。

我扬起手来，停在半空一会，才放了下来，我知道，这种感觉，一次又一次产

生，越来越强烈，总会有一次，豁然贯通，让我捕捉到真正的线索，在各种疑难问

题上，我有过好多次这种经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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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电梯杀了两只狗

这时，黄堂在向陈氏兄弟解释：“搜索犬对的气味的敏感程度，到了匪夷所思

的程度，你们别看它们在乱走，事实上，它们是根据两个人的行动在走的──当时，

两个失踪者的情绪，一定十分激动，不然，何不以好好坐着，却在会议室中到处乱

走？”

陈氏兄弟自然知道，失踪者是被他们故意轻慢的安排所激怒的，所以才“到处

乱走”。

不过，他们仍骇然指着犬只：“怎能做到这一点？”

黄堂道：“人到过的地方，都有气味留下来，早三秒钟留下的气味，和迟三秒

钟留下的，就有分别，搜索犬能分辨得出，所以可以追索失踪者的行踪，看，他们

离开会议室了。”

两头搜寻犬离开了会议室，直来到一座电梯前，大声吠叫。

黄堂吸了一口气：“两位失踪者，正是搭乘这一座电梯下去的……在十六楼之

后……就一直到现在，没有人见过他们。”

黄堂在这样说的时候，脸色发白，大家都感到有一种妖异之极的气氛，一时之

间，人人都静了下来，思索着两个人在电梯内失踪这样的怪事。

也就在我时候，我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用力挥了一下手──我想到了。

从感觉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存在，可是我却捉摸不到，我一直想：究竟是什么

事呢？究竟是什么现象呢？我已经注意到了，知道十分重要，可是为什么不能将之

具体化呢？

很容易有这种情形产生，多半是由于这个关键性的现象，十分普遍，只是下意

识留意到，所以才无法将之具体化，一定要经过苦苦的思索。

而这时，我想起来了。

我做了一个手势，示意那两个警员拉住搜寻犬，暂停行动，可是这两头犬只，

这时的行动，十分不安，它们一面吠着，一面在一座电梯前，乱拱乱钻。

黄堂也看到了我的手势，他呆了一呆，他不知道我何以要暂停犬只的行动，可

是又在我的神情中，看出事情一定相当严重。

他先急急地解释着：“失踪者在离去的时候，是乘搭这座电梯离去的。”

就在这时候，这座电梯到达，门打了开来，电梯中并没有人，两头搜索犬在门

还未曾完全打开时，就向电梯内直窜了进去。

这种犬只的体型，不算巨大，可是力气却很大，那两个警员手中拉着皮带，又

被两只狗带得跌向前，看来，在大堂发生的事，又要重演一遍了。

而就在这时候，还未曾全部打开的电梯门，忽然其快无比，以远远比正常速度

要快的速度，迅速合拢──它快到了这种程度，以致两个警员在跌向前之际，一伸

手，手已按到了合拢的门上。电梯门迅速合拢，就把系在狗脖子上的皮带，夹在门

缝之中。一时之间，那两个警员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在发怔。而我是众人之

中，最早醒悟到会有的事情发生的──因为我恰在十秒种之前，想明白了那个关键

性的可怕问题。

我陡然叫：“快松手。”

我应该是叫得十分及时的，可是那两个警员，在机智和迅速的反应上，显然不

及格，他们听到了叫声，向我望来，神情带着询问，可是却并没有松开手中的皮带。

在我第二次叫他们快放手之际，良辰美景也叫了起来，她们也看出了事情的危

机，她们和我同时叫：“快放手，快！”

接着，她们又补充了一句：“电梯在下降了。”

电梯可能是在门急速合上之后，立刻就下降，而后来，我发现那两个警员，除

非是在一看到电梯门合拢时，立刻就放手，那能避免惨剧的发生──在我叫了之后，

他们就算立刻放手，也于事无补了。

因为皮带的挽手处，有一个相当粗大的结，电梯门一合拢，这个结就成为阻碍，

不能通过关闭了的电梯门。

于是，情形就变成这样：皮带受阻在电梯门上，皮带的一端还在搜寻犬的脖子

上，而电梯已向下沉去。

结果是，两只优秀无比的搜寻犬，在电梯下沉时候，身子被吊起来，撞向电梯

的顶部。

我们，所有人，甚至没有听到那两头搜寻犬怪死之前的惨吠声，因为一切事情，

发生得实在太快了。

等良辰美景的叫声出口，一切都已完成。电梯由于狗只尸体的阻挡，而停了下

来，电脑控制的故障自动警报器，立即发生作用，警钟大鸣，那部电梯也不再下沉，

门上的指示灯，急速地闪动。

一切看来，像是正常之极——有了故障，电脑自动管理系统就发生了作用，那

正是大厦使用电脑管理系统的目的。

可是，在电梯外的所有人，都自然而然，靠在一起，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那两个警员这时当然已经松了手，皮带的结，紧贴在电梯的门缝中。

良辰美景首先叫了起来：“电梯杀了那两只狗！”

她们叫的话，听来虽然有点不伦不类，可是却是事实。是电梯杀了那两只狗。

是由于电梯的门突然快速关闭，夹住了皮带，及又飞快地下沉，这才杀死了那两只

狗，两只具有异能的搜寻犬。

良辰美景一面叫，一面身形一晃，“砰”地一声，只见红影一闪，又推开了一

扇门，向下一层奔去，我知道她们的目的，也跟着她们，向下一层奔去。

等我来到了下一层时，我看到她们一边一个，正努力想把下一层的电梯门推开

来——电梯是一个十分古怪的东西，只是一部，可是在每一层，都有一个不开的门。

我说道：“别用蛮力，借助点小工具，就很容易把它打开来了。”

我一面说，一面指着电梯门上端的一个小孔，同时，我也取出了合用的工具来。

我的“合用工具”，小巧而实用，利用它加上我的经验，大抵世上有百分之八

十的锁，可以打得开。

我一面去开电梯门，这时，黄堂和两陈也赶了下来，他们自然知道我想作什么，

两陈叫：“良辰美景，最好不要看，情形不会好看。”

他们一面说，一面来到良辰美景的前面，想遮住她们的视线。我对他们的行动，

十分赞成，因为这时，我已看到在电梯的门缝中，有浓稠的血，正在渗出来，此情

此景，简直就像是刻意营造气氛的恐怖片一样。虽然明知死了的不过是两只狗，可

是也令人感到极度的寒意。

不过，良辰美景并不领情，她们也不在乎，只是冷冷地道：“走开。”

陈氏兄弟亦略为迟疑了一阵，就各自打横跨开了一步，我在这时，也已经把电

梯的门打了开来。

门一打开，血雨如注，那两头可敬的搜寻犬，死得难看之极。

试想电梯下坠之力，何等巨大，狗只的血肉之躯，如何与之抗衡？两只狗的头

和身子，只有极少部分还联结在一起，而当门打开的时候，其中的一只，终于首、

身分离，狗身带着一蓬鲜血，跌了出来。

我在这时候，向良辰美景看了一眼，只见她们俏脸煞白，可是神情十分坚决。

也就在这时候，有几个工作人员走过来，男女都有，他们一走近来，自然而然，

看到了电梯中可怕的情景，立时有三四个女性，尖叫起来。

可是她们的尖叫声，才叫了一半，只见红影闪动，“啪啪”连声，所有尖叫的

女性，却重重地捱了良辰美景的一个耳光。

良辰美景的行动何等之快，她们要打人，那人就算在五十公尺之外，也未躲得

过去，何况正在身边。

打了人之后，捱打的女人，摸着脸不知所措，良辰美景却还怒容满面，叹道：

“叫什么，替女性留点面子。”

我不禁叹了一声，如果用“暴戾”来形容良辰美景这时的行动，虽然过分了些，

但是我确然有这种感觉。她们本来，绝不是随便出手打人的人，但是眼前所发生的

事，实在太怪异了，令人的情绪，起了不可控制的变化，自然也会有异乎寻常的行

为。

陈氏兄弟向那些工作人员挥手，令他们离去，一面又大声吩咐，叫管理人员上

来。

我向黄堂望去，黄堂的神色也十分难看，我道：“会有一阵子乱，召多点警员

来，维持秩序。”

黄堂立刻下达命令，那两个带狗的警员，呆呆地望着两只死狗，看他们的神情，

像是想扑上去抱住死狗。可是狗死得实在太难看，他们都哭丧着脸，一副不知所措

的样子，十分悲伤。

带狗的警员，人狗之间，很有感情，狗只骤然惨死，自然难免伤心。

这时，高级秘书阿国发挥了他的工作能力，另一部电梯打开，几个保安人员和

管理人员，一起冲了出来，是阿国第一时间召来的。

保安人员和管理人员看到了这种情形，也都惊诧不已，陈氏兄弟下了简单的命

令：“用最快的速度，清理一切！恢复正常！”

我估计会“乱一阵子”，当然不会估计错误，确实乱了半小时左右，但是我们

并没有全部参与，在死狗被移走，那花费了二十分钟左右，之后，我们就一起到五

十楼的会议室之中，行动是由我带头的。

到了会议室之中，没有人开口，足足有十分钟之久，良辰美景才重复说她们刚

才说过的话：“电梯杀死了两只搜寻犬。”

两陈沉声道：“谋杀。”

黄堂的声音听来有点异样，但是他所说的话，却恰好切合他警务人员的身份：

“计划周详的冷血谋杀。”

他们向我望来，我的思绪十分乱，我先举了举手，示意他们，别在情绪上太激动。

而就在这时，阿国带着两个人，出现在门口，那两个人自我介绍，一个道：“

我是电梯公司派来的工程师。”另一个道：“我是大厦的管理主任。”

我正有许多问题要问他们，所以立即作了一个手势，请他们进来。

两人才跨进来，就齐声道：“那部电梯的运作，已经恢复正常了。”

我示意他们坐下，然后，把刚才发生的事，向他们说了一遍，然后问：“这是

什么现象？”

工程师连想也不想：“意外！这是意外，这种意外，在电梯的运作上，常有发

生。”

我对这种回答，十分不满：“电梯门不依正常速度关闭，也是意外？”

管理主任接过了这个问题：“电流的供应，在那一刹间失调，出现一股高压电，

导致电梯的操作失常。”

两陈问：“你怎么知道的？”

管理主任道：“我查了电脑记录，全幢大厦的电力供应，都由电脑控制，都有

供电过程的记录，再细小的变化，都不会错漏。”

我吸了一口气：“是什么原因导致电流供应突变的？”

管理主任摊了摊手：“电脑的检查结果是空白。”

工程师插言道：“这种意外常有发生，有一幢大厦之中，还有一个工人因为被

电梯门夹住了工作服而在电梯下沉时死亡的。”

良辰美景闷哼了一声：“意外！”

工程师和管理主任显然不明白我们何以态度如此激烈，互望了一眼，大有怪我

们小题大作之意。

我们都不作声，因为事情那么复杂，说也说不明白——更重要的是，连我们自

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时，我很能体会陈氏兄弟说的话：大厦之中，有一些怪事发生，谁也不想把

这些怪事张扬开来，反正损失不是很大，大家就都秘而不宣。从这种现象看来，有

怪事发生的大厦，只怕绝不止双子大厦。

两陈又问了几句，问不出什么来，他们向管理主任和工程师挥了挥手，示意他

们离去，当两人站起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来，问：“陈先生的专用电梯，

曾经发生过故障？”

管理主任现出讶异的神情：“没有啊，专用电梯每日都有专人检查，绝不会有

故障的。”

管理主任说得如此肯定，我们几个人互望了一眼，又感到了一股寒意。良辰美

景问：“专用电梯也是由电脑系统管理的？”

管理主任点头：“当然。”

良辰美景闷哼了一声：“整幢大厦全由电脑管理，你这个管理主任管的又是什

么？”

管理主任受到了揶揄，并不生气，只是冷笑一声，反讽良辰美景的无知，他道：

“我的责任十分重要，负责检视电脑的运作。”

良辰美景不甘示弱：“所有工作全是电脑做的，是不是，不是你做的。”

管理主任又冷笑：“我何必去做电脑的工作？你们可知道，远东一个大城市，

有最先进的地下铁路网，每一班列车，都有一个驾驶员，可是这驾驶员并不负责驾

驶，负责驾驶的是控制中心的电脑？”

良辰美景眨着眼，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她们自然知道，人类的生活，因大

多依赖电脑的运作，已经进入了受电脑运作控制的地步了，也就是她们刚才所说，

人和电脑之间，已不存在战争——战争已经结束，电脑战胜，人失败了！

管理主任得理不认人：“看来，两位小姐对电脑管理所知不多，如果有兴趣，

我可以介绍几本参考书。”

我看到良辰美景受窘，有些不平，向管理主任道：“阁下对电脑的运作所知很

多吗？”

管理主任一挺胸：“我大学课程，是主修电脑的。”

我笑了一下：“那么，你可知道，人的思想，可以进入电脑，利用电脑吗？”

管理主任盯着我看了一会，才道：“我是电脑管理专家，不懂得写科学幻想小

说。”

黄堂在这时候，表示不耐烦了，他粗粗地叹了一声，两陈又再度挥手，管理主

任和工程师，一起离去。

他们走了之后，又有一个短暂的沉默。

然后，陈氏兄弟才道：“专用电梯，根本未曾有故障……可是在那段时间之中，

亚罕亲王要用专用电梯，却无法使用。”

黄堂接口：“于是他只好用普通电梯。”

良辰美景道：“是有人……有一种力量，要ＨＹ亲王用普通电梯，目的是制造

事端，如果不是有卫斯理在，那是一场大麻烦。”

想起在大堂中的混乱情形，人人都同意良辰美景的说法。

两陈又道：“制造混乱的目的，是为了阻扰搜索工作的进行。”

良辰美景提高了声音：“后来，他们更下毒手，杀害了那两头搜寻犬。”

黄堂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说‘他们’，‘他们’是谁？”

良辰美景嗖地吸了一口气：“当然是大厦的电脑管理系统，他们……他们控制

了整幢大厦，在大厦中为所欲为，他们在暗中和人类作对，不但吞没物件，而且吞

没人。”

说到这里，良辰美景俏脸发白，四面看看，拥成了一团。她们虽然没有再说什

么，可是她们的意思，再明白也没有。所有人，现在就在这大厦之中。而电脑管理

系统，控制了整幢大厦，可以轻而易举对付我们。

一时之间，人人向我望来。

我在他们讨论的时候，一直没有表示意见，直到这时，我才先作了一个手势，

示意大家不要太惊惶，我道：“在大堂的时候，有一个相当奇异的现象，不知大家

有没有注意？我觉得这现象很怪，可是也想了很久才想起来。”

良辰美景道：“当时那么乱，如果是很普通的现象，就很容易被忽略。”

我高举右手：“当时乱成那样，当然不会有什么人一直按着按钮，令电梯门一

直保持开门状态的，是不是？”我这句话一出口，人人都发出了“啊”的一声。他

们也想到了。

现代的电梯设计，门的开合，都是自动的，若不是按住了“开门”掣，电梯的

门，在几秒钟之内，就会自动关上，这是任何乘搭过电梯的人，都知道的事。可是，

刚才在大堂，在混乱之中，完全没有人按“开门”掣，可是电梯的门一直开着。

是什么力量令那电梯的门一直开着？

当然就是忽然令电梯门关上，害死了两只搜寻犬的那股力量，一股实实在在存

在的力量，这股力量，会毫不犹豫地行使，可以在在厦的范围之内，做出任何事来。

我说出了这个事实来，令得各人心中，更是生惧，神情自然也更加惊惶。每个

人心中在想的是同一个问题：现在，身处这幢大厦的五十楼，如何可以离开？在离

开的途中，会不会有意外？那并不是自己吓自己，事实上，有两个人莫名其妙失踪，

有两头狗惨死在有计划的谋杀行为。

ＬＣＭＬ自然而然，望向窗外。我明白她们的意思，不禁骇然：“不至于要从

外墙攀下去吧。”

即使以她们的本领而论，要在现代化的大厦外墙，攀下五十层，也不是容易的

事，她们自然也很知道这一点，可是她们仍然嘟起了嘴：“虽然困难一些，可是……

可能比搭乘电梯安全得多。”

黄堂忽然冒出了一句话来：“幸好……还有楼梯可以走——曾经有建筑师说，

电脑管理完善无比，现代化的大厦，可以根本取消楼梯这种原始的登高工具，幸而

没有人附和。”

两陈苦笑：“走楼梯就安全了吗？那是没有人动用的空间，谁知道他们做了什

么手脚？”

我用力一挥手，大声道：“各位，虽然我们的设想可以成立，但至少到现在为

止，这种力量……他们还没有开始大规模行动，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在现代化的大

厦之中出入，安全无恙。所以，别说爬墙了，走楼梯都不必要。”

各人都不出声——这是一种十分诡异的情景，事情已经发生了，可是却还存着

侥幸的心理，和别的灾害不一样，这是人类的一个新的灾害，人类不能适应，也不

知应该如何躲避。

于是，人类就只好在心中自己安慰自己：不会那么糟吧！可以有转圈的余地吧！

总是安全的吧！大规模的行动还未开始……

连这时在这里的几个人，包括我在内，都有这样的想法，未能例外。

在一种巨大的灾害面前，这是十分可怕的心理，有这种心理，会被灾害吞噬。

这时，我们想的，大同小异，两陈忽然道：“美国的加里福尼亚州。”

他们忽然这样说，道理很容易明白。加州有地质学家肯定了的断层，不知何时

会忽然发作，造成可能是地球形成以来最大的灾害。

可是，在加州居住的上千万人，谁会因此而迁移到安全的地方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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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怪物>>

七、派出一半去冒险

留在一个明知大有危险的地方，自然是由于心理上认为灾害可能不会降临的缘

故。

可是，实际上，灾害是必然会降临的。

人的心理，决定人的行动，竟然可以有那么怪异的情形出现。

我不禁苦笑：“不单美国的加州，加州面临的是天灾，远东有一个繁荣昌盛之

极的大都市，也面临毁灭，可是在这个都市，也一样有人麻木不仁，存着侥幸之心，

以为自己可以有特异功能，躲过这场灾祸！”

在场的人都知道我说的是哪一回事，我曾在名为《追龙》的这个故事之中，详

细地记述过这件事，在当时，还有人以为大都市将会毁灭，是危言耸听，可是时间

已经证明，毁灭的来临，越来越近了。

各人沉默了一会，良辰美景问我：“我们怎么办？”

两陈扬了扬眉：“不能表示害怕——怕也没有用。我们就算逃离大厦，难道就

再也不进来了吗？”

良辰美景的声音很低沉——自从认识她们以来，很少见到有这种情形，她们道：

“如果大厦会……阴谋杀人，会令人消失，那自然……不能再进入！”

两陈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就算我们肯放弃这两幢大厦，单在这个城市之中，

交给电脑管理的大厦，也超过一百幢，在全世界范围之内，数字更多，难道也会放

弃不要吗？”

良辰美景叫了起来：“当然不要！不但不要，而且全得拆毁！”

两陈的视线向我望来，我吸了一口气，向良辰美景指了一指，意思很明白，那

是同意她们的意见。因为，如果真是电脑控制系统随时可以有那么可怕的行为，当

然不能任由它们作恶，人没有理由再把自己的生命，任由那么可怕的情形残害。

可是，那毕竟还是我们的假设，不会有人肯在这种假设的情形之下，放弃一幢

现代化的大厦的，陈氏兄弟也不会例外，所以，他们这时，一脸不以为然的神情，

十分易于理解。

我向黄堂望去，他说话不多，可是他去是一个思想相当缜密的人。我问：“同

样的搜寻犬还有？”

黄堂的面色煞白：“到苏格兰去找，当然还有，可是，可是……”

他的神情十分为难，欲语又止，陈氏兄弟叫了起来：“天！为了这样的大事，

警方不会说再找两只狗来，会有困难吧！”

黄堂先是现出十分恼怒的神情，但接着，又挥了挥手，作了一个不愿意争论的

手势，样子看来，也相当疲倦，他道：“这种犬只，有一个特性，就是当它们闻到

了自己的同类的尸体气味之后，绝不肯再在这个地方的一百公尺范围之内逗留。”

各人听了，都面面相觑，刚才那两头搜寻犬惨死的情景，如此可怕，若是有“

死亡的气息”存在的话，那一定强烈之至，再有同类的犬只，只怕连大厦的门，都

不肯进来，自然不能靠它们来进行搜寻工作了。

两陈望着黄堂，黄堂十分沉着地道：“这是它们不知多少年来的遗传特性，没

有力量可以改变。”

他说了之后，长叹一声：“虽然我知道，搜寻犬如果能继续工作下去，自然会

有所发现——正因为如此，所以电梯才逼不得已，要下杀手。”

黄堂的话，简直就把电梯当成了凶手，他说得十分自然，一直到说完之后，他

才觉得自己的说话太古怪，是以面色看来，更加苍白。

秘密快被发现，逼不得已杀人灭口，正是许多作奸犯科的人的人类行为，至今，

电梯也有这种行为，自然骇人之至。

良辰美景喃喃地道：“如果它们能继续搜寻下去，会找到什么秘密呢？”

她们的这个问题，我也刚想提出来。因为情形十分不可思议，因为电梯的恶行，

看起来并没有被揭露的危机。

电梯的“恶行”，是有两个人，在乘搭电梯的过程之中消失了。

而搜寻犬根据这两个失踪者的气味，进入了电梯之后，它们已没有什么可以发

挥的了，电梯是一个密封的空间，它们至多在这个密封的空间之中，团团乱转，狂

吠一番，就算它们知道气味的去向，它们也出不了这个空间，去继续追寻。

那么，犯了恶行的电梯，何以要紧张得使用如此激烈的“杀人灭口”手段呢？

（各位，我此际用的词汇，有一些可能不合乎语言使用的习惯，甚至不合逻辑，

大悖常理。可是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我所要叙述的事，本身就乖张之极，不能

用正常的语言来形容。）

一想到这一点，我心中陡然一动：电梯！关键性的线索，一定在电梯身上。

若不是电梯在使人消失的恶行之上，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它决不至于情急

之下，就“杀人灭口”，让搜寻工作无法进行下去。

我把自己所想到的，讲了出来，虽然我勉力镇定心神，可是我的声音，还是十

分紧张。两陈张大了口，望着我，问：“你的意思是──”

我压低了声音，是真的，我那时有一种感觉，我所说的话，会被人偷听了去。

我说的是：“封闭这两幢大厦，停止电脑系统运作，只有在这样的情形下，才能彻

底搜查这这厦，特别是大厦的电脑系统。”

我的提议，无疑是唯一的方法，可是也可以想像，实行起来，也一定困难重重。

这等于是叫整个陈氏兄弟的集团业务，停顿下来，而且不知道停顿多久，那会造成

巨大的损失。

所以，陈氏兄弟默然不，神色难看之极。

良辰美景沉声道：“若果能够由此行动，揭发出全世界电脑化了的大厦，都在

暗中作怪，那么，多大的损失，也是值得的！”

陈氏兄弟的动作一致，各自背起双手，踱起步来。

大约过了一分钟，在良辰美景已有不耐烦的，但是还没有开口催促之前，他们

就停了下来，互望了一眼，显然，他们的心中，已有了决定。

在这里，必须说明一下的是，良辰美景和陈氏兄弟，除了同是双胞胎之外，双

方可以说绝没有相同之处，尤其是生活背景。

良辰美景可以说是古代人，而且还是古代的豪侠，而陈氏兄弟则是现代的成功

商人，双方的观点，截然不同。在古代的豪侠的观点来看，若是能揭露出电脑大厦

的真相，公诸于世，等于是拯救了人类，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是值得的，古人毁

家抒难的例子多的是。

可是现代的商人，自然要考虑到多方面的利益，多少年来建立的事业基础，和

整个社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要说有什么人，说放弃就放弃，那简直是不可能

的事。

所以，一看到陈氏兄弟有了决心，我并不乐观，不认为他们会接受我的提议──

我对于商业行为并不在行，不知道封闭双子大厦十天八天，会形成什么程度的损失，

但是他们，在经过了刚才一分钟的踱步之后，是必然心中有数了的。

他们同时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卫先生的建议，是不是可以分开来进行？”

我反问道：“什么意思？”

两陈道：“譬如说检查电梯系统，两幢大厦，一共有普通电梯二十部，专用电

梯两部，可以每天停止一部或两部，作详细的检查，那样，就不必封闭整座大厦，

也可以令集团的业务不至于停顿。”

他们说得十分委婉，我在考虑他们的办法是否可行，良辰美景已大声反对：“

那怎么行？你只停一两部电梯，其余的电梯，照样可以害人。”

两陈苦笑：“老实说，电梯要害人，根本无法制止，你不能不搭损失。”

良辰美景一副不屑的神情：“说来说去，还昌不想有经济上的损失。”

看得出，陈氏兄弟本身已经由于不可解释的怪事而忧心忡忡，可是良辰美景，

却一再冷嘲热讽，这令得他们忍无可忍，就算再想迁就他们，也难免要发作了。

只听得他们齐声冷笑：“还有一个办法，更加可行。”

良辰美景还待讥讽，我却看出两陈十分认真，忙作了一个手势，阻止了良辰美

景，向两陈望去。

两陈道：“我们两人，心灵相通，若是其中一个神秘失了踪，他到什么地方去

了，另一个必然可以感应得到，这种感应，比搜寻犬只靠嗅觉，要实在得多。”

我料不到两陈会说出这一番话来。非但我料不到，别人也是一样，所以一时之

间，人人静了下来。两陈在说完了这一番话之后，一起用挑战的眼光，望向良辰美

景。

我一看这情形不妙，连忙身形一闪，站到了他们双方之间，企图尽量隔开他们

双方之间的目光，可是我的行动已经迟了一步。

良辰美景已经拍着手叫：“好办法！我们也有心灵感应的能力，可以一起进行。”

我本来已扬起手臂来，一听得她们这样说，便又垂了下来，因为她们既然话已

出口，我再想阻止，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也就在这时候，陈氏兄弟一起叫：“好极！”

他们的叫声，竟然兴高彩烈。

两陈的一番话，十分容易明白，他们的意思是，他们之间，有一个人失了踪，

另一个人，可以凭心灵相通的力量，把失踪者找出来

他们的办法是：两个人之中的一个，去搭乘电梯，设法令电梯重施故技，再令

他消失，那么，另一个安然无恙的，就可以凭相通的心灵，说出失踪者失踪的情形，

失踪之后去了何处，等等。

如果真是那样，自然对揭穿神秘，有很大的帮助。说不定就此可以解开谜团。

可是这样做，也极其危险，因为至今为止，对于失踪者为何失踪，去了何处，

处境如何，一无所知。极有可能，失踪不单是失踪，而是涉及死亡，那么，两人之

中的一个死了，另一个可以感应得到，哪又怎么样？

所以，两陈有了这样的决定，当然要极大的勇气，他们向良辰美景挑战，我想

阻止，那是为了这方法的危险性极高之故。

想不到良辰美景立刻答应，而陈氏兄弟又欣喜莫名。那自然另有因素，是由于

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他们都十分胆大，陈氏兄弟更想到可以和良辰美景单独相处，

也就顾不得害怕了。

我沉下了脸来：“你们可曾想清楚了？这可不是花前月下。”

我要他们考虑清楚，可是他们四人，都一起向我望来，神情大是揶揄。

我承认陈氏兄弟提出的办法是好办法，可就是太危险了。

然而，要解开这样神秘的谜团，不涉险，又怎么可能？

虽然他们表示了有勇气这样做，可是我对他们这时的态度，并不欣赏。

我提出了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你们之中，其中一个如果在他处死亡，另一

个是否可以知道？”

他们都知道我这样问是什么意思，所以一时之间，都抿住了嘴不出声，我也不

催，等着他们的回答。

陈氏兄弟比较实在一些，他们回答道：“我们未曾有过这样的实际经验，但是

根据我们心灵互通的程度来推测，应该可以知道。”

我指着他们：“你们自幼就被隔离了开来，那时的感觉怎么样？”

两人吸了一口气：“那时，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另外的一半，所以感觉不是

很明显，可是有极度的失落感，感到自己不完全。”

我纠正他的话：“不是极度的的失落感，只是朦胧的失落感，你们的心灵感应，

并不是万能的！”

良辰美景这才叹了一口气：“你想说明什么？”

我用力一挥手：“我想说明一个极简单的问题：把你们分开来，一半去涉险，

另一半等待危险发生后的感应，虽然可能有效，但涉险的一半如果死亡，另一半至

多只能感到死亡，而未必可以知道如何死亡，和死者是在什么地方，这就使死亡变

成无辜的牺牲。”

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也没有了，我相信他们会郑重考虑。在经过了考虑之后，不

管他们采取什么样的行动，都至少是经过深思熟虑，而不是草率的冲动了。

果然，他们在明了我的话之后，互望着，互相急速地低议着，态度和刚才一方

挑战，一方应战的那种剑拔弩张大大不相同。

我和黄堂，也十分紧张地望着他们，他们想利用自己双胞胎心灵相通的特点，

去解开失踪者之谜，听来实在相当骇人听闻，黄堂在不由自主地摇着头，显然他不

是十分赞成他们那么做。

过了大约五分钟，红影一闪，良辰美景来到了我的身边，道：“我们决定押后

一步，先到电脑管理室去，作详细……了解和检查。”

我立刻举手，表示赞成，同时提议：“要有电脑专家参加。”

陈氏兄弟道：“我们聘请的管理主任，实在是一流的专家，不过刚才他的态度，

像是对电脑投了绝对的信任票，他能否成为帮助我们的适当人选？”

我吸了一口气：“以前三次物件失踪的事，管理主任是不是知道？”

陈氏兄弟点头：“知道，他交来的报告，说那是‘不可预测的’，这个人……

这个人……”

两陈说到这里，突然现出了一种十分诡异的神情，眨着眼，望了我一眼，像是

感到我不能理解他们的心意，又转望良辰美景。

倒也不能怪他们，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又有什么怪主意。可是良辰美景立刻就知

道了，她们失声道：“这个管理主任叫电脑收买了……成了电脑的……奴隶。”

我大是骇然：“你们想到哪里去了？他是电脑管理系统的主任，自然要绝对相

信电脑，不然，他如何管理电脑的运作？”

两陈和良辰美景的神色，仍然阴晴不定。我道：“至多说他……由于过度相信

电脑，而遭到了电脑的愚弄……或者欺骗……”

由于我们的设想，十分奇诡，所以语言不是很够应用，连我说起话来，也有点

断断续续。

两陈急速地转了一个圈子：“很简单，请他上来，把一切事情，简要地告诉他，

他要是表示不能接受，就立刻请他离开，我们不能让一个奸细在电脑管理系统之中，

助纣为虐。”

他们越说越严重，我和黄堂都摇头，可是两陈已用电话，接通了电脑管理室，

找到了管理主任，请他再立刻上来。

当两陈放下电话，我看出他们都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们也立刻解释，指着

电话：“我们打电话请管理主任上来，如果电脑要阻止，太容易了──电话系统，

也属它管理，可以截断线路，使我们无法和外界沟通。”

黄堂喃喃地道：“现在……至少它还没有这样做。”

两陈也喃喃地道：“谁知道，或许它认为根本不值得这样对付。”

在管理主任再出现之前，我们都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事情十分怪异，我们所作

的假设，也十分零碎，没有系统的假设。

管理主任大约在四分钟之后来到，一进来，看到所有人的神色凝重，他也为之

一怔。

尤其，当两陈劈面就问了他一句话之后，他的神情更是怪异。

两陈问的是：“你是搭电梯上来的？”

电脑管理室在地下一楼，他要来到五十楼，而在四分钟之内就到了，自然是搭

电梯上来的。可是两陈又问得十分认真，使他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我们认为，在大厦之中，发生了一些十分怪异的事，

这些事，和大厦的电脑管理系统有关，所以请你──”

我才说到这里，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可是我却陡然住口，因为管理主任的反应

十分奇特。他先是陡然一怔，然后，自然而然吞了一口口水，再接着，他面色变得

十分白，可是却又在这个时候，他又硬挤出了一个笑容来，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神

情。

我就是在这时候住了口，盯着他。他刚才的神情，别说是老于世故的我，就处

是良辰美景，也可以看出，他是忽然之间，被人揭穿了秘密，又想掩饰，所以才会

有这样的反应。

事情会一下子就有了那样的发展，倒十分出乎意料这，这证明管理主任就算不

和电脑串通，他也早知道有怪异的事发生。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

的身上，那令得他更举止失措，他还在挣扎着：“各位望着我……干什么？我不知

道……是什么意思？什么怪事……会和电脑管理系统有关？”

我一字一顿：“你应该明白的，你的神态，证明你完全明白。”

他忽然纵声大笑起来，双手挥舞着，动作十分夸张，又提高了声音在叫：“我

真的不明白，我的神态么了？你们这算是什么，真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这

算是什么？”

我看出他的情绪，十分惊恐，处在崩溃的边缘，只要稍为追迫一下，他就会说

出一切来了。

可是，我还没有开口，两陈已经发怒：“你不把一切如实说出来，立刻就开除

你。”

管理主任一怔，陡然睁大了眼。良辰美景冷冷地道：“你被开除的，不单是你

的职务，甚至还涉及你的‘人籍’──你和电脑狼狈为奸多久了？”

管理主任的神色惨然，可是他的神情，却有一种异样的镇定，他的声音十分高

吭尖锐：“我完全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看你们的神情，都有问题。两们陈先生，

刚才你们说到开除，好极了，我这就走！”

他说着，转身就走。

突然之间，事态又有了这样的变化，更令人意外。黄堂跨过一步，阻止了他的

去路，厉声道：“等一等，警方怀疑你和两个人在大厦中失踪事件有关，你必须协

助警方调查。”

管理主任的神情十分古怪，他似笑非笑地望着黄堂，忽然又指着黄堂笑了一下：

“好啊，警方想知道什么，我有问必答。”

他这样一说，黄堂不禁一怔，因为他想不出如何问才好！总不成问：“你在电

脑使人失踪事件中，担任了什么角色？”

根本连“电脑使人失踪”都是假设，如何可以拿这种问题来问人？

黄堂是警方人员，不能拿这样的问题去问人，可是我却可以。我已来到了他的

身前，问的，正是黄堂所想问的那个问题。

管理主任的身子陡地一震，张大了口：“你……开什么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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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怪物>>

八、大厦的阴森背面：电梯槽

我厉声道：“没有人在开玩笑。你是电脑管理系统的主管，电脑要是出花样，

必然瞒不过你。”

管理主任摊大双手：“电脑有什么花样可出？”

这个人，一定本性十分狡猾，因为他抵赖、说谎的神情和动作，层出不穷，狡

顽之极。

我冷笑一声：“这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它有什么花样可出，准备作精作怪到

什么程度，它把那些文件废纸和两个人，弄到什么地方去了？”

管理主任居然冷笑一声：“先生，你这些问题，如果在公开场合问我，你想是

谁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去？是你还是我？”

刁顽的人我见过很多，像眼前这个人，也可以说是难对付的了，我冷笑一声：

“如果你不把所知的说出来，只怕你想到精神病院去而去不得。”

我这样说，是在暗示他，他的“合作伙伴”靠不住，会出卖他──那是假定他

和电脑有串通的一种说法。

我留意到，在我说了这样的话之后，在极短暂的时间之中，他有一丝慌乱的神

色。

可是，那真是连十分之一秒都不到的事──使我怀疑是自己的主观心理作用。

这证明他掩饰内心思想的本领，在短短的十几分钟内，就大有进步。黄堂也发现了

这一点，所以他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由他来对付。他走向管理主任，伸手指着

他，神情不是很客气：“警方正在调查两个人的失踪事件，希望能得到你的协助，

请你跟我到警局去一次，可以？”

黄堂的这种说法，自然是在故意为难管理主任，可是却想不到，管理主任立时

道：“好，这就去！”

黄堂反倒怔了一怔，有点难以应付，管理主任冷笑一声，更进一步道：“警官，

我是纳税人，到警局去，我会觉得有保障，比在这里好多了。”

两陈怒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管理主任提高了声音：“我觉得在这里不安全──这里不正常的人太多，两位

陈先生，我要协助警方调查，你们不至于要妨碍警方执行任务吧。”

他词锋咄咄逼人，反倒令得黄堂不知如何是好。他更有了行动，向外走去，反

倒催黄堂：“警官，快走啊。”

黄堂向我望来，我示意他先跟出去，然后我提高了声音：“别忘记你自己是人。”

这句话，其实是没有什么作用，因为从管理主任的态度来看，如果他和电脑有

某程程度的串通，那么，他必然是极度的冥顽不灵的家伙，想凭一两句话，而令他

的态度有所改变，是不可能的事。

果然，他头也不回，只是报以一声冷笑，就大踏步向外走了出去，黄堂忙跟在

后面，他们两人走了出去之后，两陈十分恼怒，一起伸拳，在一张桌面上，重重敲

了一下，也就在这时候，突然听得外面走廊上，传来了黄堂的一声大叫，叫声可怕

之极。良辰美景的反应最快，红影一闪，她们已窜了出去。

我紧跟在她们的后面，一到了外面，就看到黄堂的处境，十分狼狈，他的双手，

紧握住了自己的领带，正在用力向外扯，而领带的一端，却被电梯门夹住，正在缓

慢而顽固地向内拖去。

黄堂也是满面通红，良辰美景赶到，只见精光一闪，“嗤”地一声，黄堂的领

带，已经被割破。黄堂由于正在用力向后扯，所以一个站立不稳，跌退了一步，坐

倒在地。而他被电梯门夹住的那一截领带，也一下子被拉进了电梯，看不见了。

这一切变化，都十分快速，并不见管理主任的踪影。黄堂在挣扎站起来时，指

着电梯，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在这种混乱的情形之中，我必须补充的一点是，刚才，我看到了疾掠而出的良

辰美景，手上各有精光一闪，黄堂的领带便自断袭，可知她们在那时，一定挥动了

十分锋利的利器。

可是等到领带断了之后，她们的手中，并没有什么兵刃，可知那利器一定十分

小巧──而我从来也不知道她们有这种小巧的利器在身。

她们既然绝不轻易让别人知道她们有这种小巧的利器在身，我自然也是装着没

有看到的好──或许她们另有内情，要是怕我看到了问起，这就不免尴尬了。自然，

这种人情世故，也是到了一定的年龄之后才懂得的，在年轻时，哪里会顾得那么多。

所以，我立时转身问黄堂：“那家伙呢？”

两陈这时也出来了，黄堂仍指着电梯：“一出来，他就冲进电梯，我想伸手去

抓他，他一转身，反抓住了我的领带，而电梯的门，就在那时关上，他的力道……

竟那么大，几乎把我勒死。”

我吸了一口气：“想把你勒死的，不是他的力量，而是电梯的力量。”

两陈面色煞白，一转身，又奔进了会议室之中，他们以第一时间，通知管理处。

半分钟之后，才知道他们的做法，正确之至，及时知道了事情的变化。

他们后来说：“我们想起，每一架电梯，都有监视设备，那家伙在电梯中，我

们可以通过监视设备，在荧屏上看到他。”

他们奔进会议室后，不到半分钟，就大叫：“卫先生，你们快来。”

他们一定叫得十分急，在“卫先生”之后，把良辰美景的也省掉了。

良辰美景的行动真快，虽然是我先行动，可是她们掠起一阵风，还是在我的身

边，掠了过去。

这时，陈氏兄弟正在电话旁，电话扩音器中，传来了一个慌张的声音：“主任

……他正打开电梯顶部的……小门，向外攀去，电梯正在下降，天，主任……他想

干什么？他已爬出去了……看不到他了。”

闭路电视的监视装置，是在电梯顶部的，管理主任已经由顶部的小门爬出了电

梯，自然看不到他了。

从电话扩音器中传出来的声音，是来自管理处的一个工作人员，他看到了管理

主任从电梯顶爬出去的情况。

两陈立时下令：“停止这部电梯的运作。”

那工作人员大声答应，然后道：“电梯停在二十六层和二十七层之间。”

两陈向我望来，我道：“就从这架电梯开始，仔细检查搜寻。我相信那两个失

踪者，也是经由电梯的小门，离开电梯的。”

两陈苦笑：“那两个失踪者，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道：“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然后，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先是互望着，然后，视线集中在我的身上。我知

道他们是要我决定一件事，因为我也正在想着同样的问题。

需要决定的是：走楼梯下去，还是搭电梯下去？

我想了十秒钟左右，就有了决定：“搭电梯──我们不能逃避，要迎接挑战。”

各人都没有异议，我们走进了专用电梯，电梯一直下降到第二十六层，停下来，

并没有事故发生。

等我们到达第二十七层的时候，工作人员已经来到，而且已带了一些检查电梯

及电梯槽的设备。

同时，在电脑控制室中，也有工作人员候命，听指挥行事──这一切，听起来

像是十分大阵仗，但实际上，却是普通之极的事，每一个在城市生活的人，都会见

过“电梯例行检查”。工作人员停止了电梯的运作，在漆黑的电梯通道之中，装上

照明设备，详细检查。

现在，工作人员进行的工作，也是一样，他们先打开电梯门，看到电梯的下一

半，接近门，抬头看去，可以看到整个电梯，顶部的小门，有被才推开过的迹象。

这时，控制室的工作人员，接受了命令，使电梯再略为下降，变成停在第二十

六层。

然后，持着照明设备的工作人员走进电梯，顶开了电梯顶的小门。我示意他们

退出，由我持着强力的照明灯，从顶上的小门中，窜身而上，站到了电梯的顶上。

虽然电梯（或称升降机），已是城市生活之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没有电

梯设备，根本不可能有现代化的大厦，每一个城市生活的人，对电梯也熟到不能再

熟，每天都要进出好多次，可是，也不是有很多人，有过处身于电梯顶上的经历的。

处身在电梯的顶上，也就是直接置身于电梯槽之中，在黑暗而狭窄的空间之中，

有着泛着机油的漆黑光影的纲索，直上直下地垂着，仿佛是通向地狱的指标。槽的

四壁，粗糙而原始，完全没有修饰，和一墙之隔，经过精心布置的走廊，有着天渊

之别，那是被人遗弃的部分，根本没有人理会它是美是丑，所以它也格外有一种它

自己独特的冷漠和阴森。

向上望去，是一直向上的漆黑，不知有多高多深，狭窄加倍了深的感觉，仿佛

是从地狱在抬头向上望。空气的对流，发出一种十分暧味的声音，不是很宏亮，可

是却努力想从人的耳朵中钻进去，最后能直透到人的脑中去，去实现它那不可测的

阴谋。

一切都极其诡异，真难相信一座金碧辉煌，富丽之极的大厦之中，会有这样的

一个组成部分，而且，这是极其重要的部分。

我在攀上电梯顶之前，曾要求管理室把自动系统，改回人力控制，这使我安心

许多，不然，电梯若是忽然上升或下降，都是极度危险的事。

我利用照明设备，在电梯槽中搜索着，并没有发现管理主任。

管理主任是在从五十层至二十层之间，爬出电梯的，在电梯槽的四壁上，有不

少可供人藏匿的阴暗角落──那是墙壁上的了些凹入部分，是为建造工程方便而留

下的。

在强力的照明之下，这些四壁的凹凸部分，看来更形成怪异的阴影。

电梯槽比电梯更大，但也不会大得太多，大约除了门的那一边之外，另三面，

都有五十公分的空隙，当然可供人从这个空隙中通过。

所以，管理主任出了电梯之后，可能向下，也可能向上，我略想了一想，就决

定先向上搜索。因在电梯下降的时候，有钢索相应地向上升去，管理主任有可能抓

住了钢索向上去。

所以，我请两陈下令，由管理室控制，电梯缓缓向上升去。这时，良辰美景也

到了电梯的顶上──她们的身形纤细，轻功又好，竟不是攀上来，而是一下子就从

电梯中拔身而起，窜上来的。她们的手中也有强力的照明设备，所以电梯槽之中，

十分明亮，若是有人藏匿着，必然无所遁形。

管理室中的工作人员又有了报告：在电梯下降期间，自三十层到底层，每一层

的门，都没有曾经打开过的记录，也就是说，管理主任出了电梯之后，没有离开过

电梯槽。

我在电梯向上升的时候，还听得两陈在下命令，要大厦的护卫，严密注意大厦

的每一个出口，留意管理主任的行踪，一有发现，立刻扣留──虽然直到目前为止，

管理主任是不是有什么罪状，我们全然无法证明，但是他的行动，实在太诡异了，

实在太叫人起疑了。良辰美景和我，一起在电梯顶上，电梯向上升，一直升到了顶

部，并无发现──请相信我们三个人锐利的目光，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只苍蝇，

也必然无所遁形。我沉着气，令电梯再向下降，一直降到底层，仍然一无所获。

良辰美景进了电梯，和两陈商量，我听得她们在说：“整个电梯槽全找遍了。

真叫人不明白，那家伙根本没有机会离开。”

我也回到了电梯之中，伸手向下指了一指：“不是‘全找遍了’，在这下面，

还有相当大的一个空间，装有在电梯猝然下降，可以减少伤害的强力弹簧。”

在我说话期间，电梯门打开，底层在大堂之下，那里不像大堂，人来人往，十

分热闹，只是大厦管理人员才到达之处。

这时，已有很多工作人员，把这架电梯，围了起来，黄堂也带领了一些警，正

在守卫。

我先跨出了电梯，良辰美景和两陈跟了出来，我对一个工作人员说：“除了槽

底部之外，都找过了。”

那工作人员十分机灵，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用对讲机和管理室联络，升降

机又缓缓向上升去，这时，底层的电梯门没有关上，电梯一向上升，电梯槽的底部，

自然显露，强烈的灯光一照射进去，所有的人，都发出了“啊”的一下惊呼声：真

有人在电梯槽的底部，而且不止一个，而是有三个之多。

电梯槽的底部，是一个十分污秽的所在，底部，有着相当大的弹簧，全是浓稠

的机油，而且还有一些建筑时期留下，永远不会有人去清理的杂物，工人用来抹试

的绵纱团，等等。

而就在这样的污秽的环境之中，有三个人，身子缩成一团，蹲着不动，一动也

不动。他们维持了这样的姿势，才能在电梯下降，到达底部的时候，不受伤害。这

三个人，令得人人看到了，都发出惊呼声的原因，倒不是因为其中两个，西服煌然，

绝不应该在这样的环境之中的缘故，而是三个人都睁大着，而且，在强光射向他们

的时候，他们的眼睛，一点反应也没有，即不闭上，又不移动。

强光令他们一动不动的双眼之中，反射出一股十分怪异的光芒，看了令人不由

自主，感到一股寒意。

这三个人之中，有一个，正是不到半小时之前，自电梯顶上爬出去的管理主任，

而另外两个，黄堂一见就叫：“失踪者！”

另外两个，是失踪者一和二。

失踪者一和二，竟然会在电梯槽底部发现——我曾推测过，他们也可能是从电

梯顶部离开的，但由于实在想不出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所以也不敢肯定，现在看

来，当然这推测是对的。

我立时向黄堂望去，黄堂自然知道这时候他应该做什么，他已经在和总部联络：

“在电梯槽的底部，发现了两名失踪者，其余失踪者的情形极可能类似，立即搜寻！

失踪者的情形极差，要准备医护人员。”

失踪者的情形，确然极差，这时，两陈已蹲下身子，向失踪者一和二，伸出手

去。失踪者一和二，只要站起身子，也向两陈伸出手，就可以由两陈把他们自下面

拉上来。

可是，失踪者一和二，仍然蹲着，一动也不动，连眼也不眨一下——要不是一

个人死了之后，不会维持这样的姿势，真以为他们都已死了。

两陈想也没想，一伸手出去之后，没有反应，他们纵身就向下面跳了下去。

强光照射，人声鼎混，又有人向下跳，这一切变化，和他们藏身在漆黑的电梯

槽底，大不相同，他们至少要有点反应才是。

可是一直到两陈来到了失踪者一和二的身边，托着他们的身子，令他们站直，

他们的反应，只是眼睛大约眨动了两三下。

这种情景，十分怪异，良辰美景失声道：“这不是两个人，只是两个……身体。”

两人的话，令人的寒意更甚，但这种古怪的话，也恰好说明了目前的情形——

失踪者一和二，确然只是两具身体，活的身体。

失踪者一和二先弄上来，接着是管理主任，三个人的情形，完全一样。

医护人员在五分钟之后赶到，三个人除了不时眨一下眼之外，行动完全由人摆

布。

等到他们上了救护车，黄堂已接到了报告：其余的失踪者，都在失踪的大厦电

梯槽底部找到。人人都一样：完全丧失了神智。

陈氏兄弟和良辰美景虽然没有问什么，可是他们一直紧抿着嘴。其实他们不出

声，也等于在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思绪也十分乱，我只是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到管理室去看看。”

一行人等，进了管理室，我也不禁吸了一口气，双子大厦的情形，有些特别，

相连的两幢大厦，合用一个管理室，所以看起来，它格外地大，可是双子大厦只有

六十层高，只能算是中等大小的大厦，更高更多的建筑面积的大厦，一定有相等大

小，甚至更大的管理室。

整个管理室的工作人员并不多，主要的工作人员，是监视荧光屏，注意突发事

件的——事实上，突发事件，也大多数由电脑监视，一有异样的情形发生，电脑就

会提出警告，或自行截止运作，或自动改变运的程序。所以，整个电脑控制的管理

室，虽然很大，但是人并不多。但是也绝不空旷，因为各种各样的仪器、控制台、

荧光屏，占据了许多空间。

一个工作人员领着我们到了一座有二十幅荧屏的控制台之前，那是控制电梯的

总系统，工作人员指着荧屏：“二十加电梯，在运作时，电梯中的情形，都可以通

过监视装置，显示在荧屏之上。”

这是相当普通的情形，在非由电脑系统管理的大厦中，也可以有类似的装置。

我向两陈望了一眼，他们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就解释道：“专用电梯主要是

我们两人使用的，我们不喜欢被监视，所以看不到专用电梯内的情形。”

工作人员又指着其中的一幅荧屏：“我就是在这里，看到主任从电梯顶的小门

出去的。”

我问：“电梯的上下，门的开关时间，上升或下降的速度，都是固定的？”

那工作人员道：“可以在程序上进行调整，但是一经固定，就不会有变化。”

我道：“可是事实上，却有电梯突然关上的情形——杀死了两头狗，又夹住了

一个警官的领带。”

那工作人员现出了一片十分迷惘的神情：“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一切由电脑管理……照说不会有差错。”

良辰美景咕哝了一句：“就是电脑在作怪。”

那个工作人员虽然也听到了，可是不是什么意思，只好搔着头，我又问：“除

了主任之外，最高负责人是谁？”

那工作人员忙提高声音叫：“副主任。”

随着他的叫唤，一个身子又高又瘦的中年人，摇晃着走了进来。我一面打量他，

一面心中在想：这个人和主任，是不是也狼狈为奸。

这个副主任看来不是很爱说话，来到了我们面前，一言不发，也不向两陈打招

呼。

我用十分友善的态度，先介绍了自己。他听到了我的名字之后，怔了一怔，冷

淡的态度大有改善，连声道：“久仰久仰，我叫成金润，学电脑管理的。”

我先问：“你的想像力如何？”

他十分认真地想了一想：“一般。我可以设想出许多离奇的情节来，但未必会

真正相信那是事实。”他的回答十分实在，我已经可以肯定他和管理主任必非同类，

这样的回答，也令我对他一开始就有了好感。

我向两陈和良辰美景望去，他们显然也有同感，因为两陈正向成金润伸出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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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怪物>>

九

成金润对两陈的态度仍然相当冷漠，只是对良辰美景，不断投以奇讶的眼光。

我正想把我们的设想提出来，听听成金润的意见，黄堂气咻咻奔了过来，大声

叫：“陶启泉十万火急，要你到医院去。”

由于发生的事实在太怪太多，我一时之间转不过念头来：“他到医院去干什么？”

黄堂顿足：“不是他需要到医院去。他在医院，是由于他的六个手下全在医院！

他要你立刻就去。”

我不禁大是恼怒：“去告诉他，我的行动，只受我自己的控制，不由他的意志

而转变。”

黄堂先是一怔，接着，他向我竖了竖大拇指——他对陶启泉这个大富豪并无好

感，所以他觉得我的抗议，十分有理，我也相信他必然会一字不易地转达我的意思。

黄堂走了之后，那位电脑管理专家问我：“卫先生的名字，常和一些稀古怪的

事联在一起，是不是在这里又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他问得十分客气，可是我却不客气地瞪着他，反问他：“难道你也知道在大厦

里发生了什么事？”

成金润耸了耸肩——他个子又高又瘦，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看来十分异样，

他道：“我知道，也一直向主任反映过，可是主任叫我别多事，他是正职，我不在

其位，不谋其政，自然不好多事。”

我听出了他的话中，大有文章，就道：“主任出了事，你知道了？”

他点头：“听说在电梯槽底部找到了他，神智不清。”

我吸了一口气：“在出事以后，我们曾和他有一次详谈，他似乎竭力想隐瞒什

么，是不是他和电脑之间，有着什么默契？因为我们至少发觉有好几件事，是由于

电脑出现了反常控制而引起的。”

成金润伸手摸着下巴——这个人的小动作相当多：“我知道你怕的是些什么事，

不过我认为那是……嗯，一般人称之为‘电脑病毒’侵入，局部扰乱了电脑运作的

结果。主任确然想掩饰这种情形，因为那对他的职业荣誉有关。这大厦的电脑系统，

毫无疑问，受到了病毒的侵扰。”

良辰美景道：“没有法子消除？”

成金润摊了摊手：“在全世界的范围内，电脑病毒正在蔓延，至今为止，没有

人有办法消除它们。”

两陈骇然道：“受了病毒侵扰的电脑，结果……会变成怎么样？”

成金润又摊了摊手：“也没有人知道。一般来说，电脑学者都认为，像是病毒

侵入了生物的体内一样，不论是动物还是植物，如果有病毒或细菌侵入，都会使生

物的本身变得畸形。”

成金润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他是一个常识相当丰富的人，这一点，可以在

他的谈话中，得到证实。他又道：“例如黑穗菌侵入玉米，玉米就长成满是黑粉的

包，和原来的形状，大不相同。又例如过滤性病毒侵入了贝类生物，就会使贝类的

外壳完全变形，和原来的遗传，截然不同——曾有一个时期，海洋生物专家还以为

在同时期出现了许多新的品种。”

成金润说的话，相当专业，所以我们都听得十分用心。等他停了一停，陈氏兄

弟才指着四周围的电脑设备：“那么，电脑如果被病毒严重侵入，也会……变得畸

形，会……不再受控制？”

成金润用力点了点头：“不过，应该说，是人不懂得如何去控制——因为已变

得和原来的设计不一样了，譬如说——”

这个人很喜欢在说话之中举例子，而这时他举的一个例子，更是匪夷所思之至：

“譬如说，有人做了一只杯子，可是忽然之间，杯子变得密封了，这个人自然也就

不知道如何去使用这杯子了。”

他举的这个例子，要用心想一想，才能想像得出这种古怪的情景来。

我有点无意识地挥着手：“你的意思是，这大厦的电脑管理系统，已出现了这

种古怪的变异？”

成金润有点不解地望着我：“不是已经发生了很多事，证明了这一点吗？”

他说来理所当然，可是听了这话的人，都有点不寒而栗，两陈立即叫：“停止

电脑的一切运作。”

成金润用十分怪异的神情面对陈氏兄弟，两陈又把话重复了一遍，成金润忽然

叹了一声：“陈先生，如果这样做，双子大厦就死了。”

此人说话，用词比温宝裕还要怪，大厦怎么可以用“死了”来形容呢？不过，

略想一想，他的话也不难理解，他的意思是，如果照两陈的话去做，整幢大厦，就

瘫痪了，变成了死域——试想想，没有电梯，没有空气调节，没有电力供应的大厦，

会是什么样子？

良辰美景倒很喜欢两陈有了这样的决定，她们斩钉截铁地道：“让它死。”

成金润十分吃惊：“要停止电脑运作的最好方法，是截断电源，那是杀死它的

好方法。”

良辰美景又道：“那就截断电源。”

成金润道：“在电源截断之后，还有后备电源，根据电脑程序，在电源一旦截

断，后备电源就自动补充，保持电脑运作的正常进行。”

良辰美景的神情也变得十分惊讶，瞧着成金润，想问，可是却又出不了声。

她们想问的问题自然是：“后备电源难道无法截断？”

成金润也知道她们想问什么，所以迳直回答：“后备电源的设计，是确保在任

何情形下，都有电力供应，以保证电脑能继续运作，所以，和总发电站的电脑，有

直接联系，除非把总发电站的电脑停止，不然，电源一样会得到供应。”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口角牵动了几下：“如果这样做，这个城市，大约会

有三分之一地区，同时失去电力供应。”

我们都不出声，因为情形可怕之极，竟然无法停止电脑的运作。

电脑无论要干什么事，人力无法停止它。

成金润也苦笑：“当我才一接触到电脑时，人还不知道什么是电脑病毒，只知

道电脑可以大幅度提高效率，所以，任何电脑组合的设计，都向电脑永不停止这一

目标迈进，时至今日，几乎已达到了目标，做到了尽善尽美的地步，就形成了如今

的情形。”我们各人面面相觑，成金润叹了几声，搓着手，也不再言语。

就在这时候，黄堂又闯了进来，大呼小叫：“卫斯理！陶启泉要亲自来找你。”

我闷哼：“他要来，就让他来好了。”

黄堂的神情有点异样：“他的直升机，会降落在双子大厦的顶层。”

陈氏兄弟一听，直跳了起来：“他妈的，谁让他有这样横行无忌的权力的？”

两陈一面说，一面望着我，我思绪紊乱之极，十分不耐烦：“我们现在面临的

问题，十分严重，陶启泉来了，正好和他一起商量，请不要再在意气上发生争执。”

陈氏兄弟听着我的话，不好意思发作，可是看得出，他们对陶启泉擅自使用大

厦顶部的直升机场，仍然表示了极度的不满。

这时，成金润又向一旁走去，一面道：“ 去看看直升机到了没有。”

他走开了几步之后，又转过头来，特地向我解释：“这大厦，到处都有闭路电

视，只有老板的私人范围才没有，是为了安全措施。”

我不禁苦笑——为了安全措施，设计了许多电脑的程序，更确保电脑的不断运

作。可是，一旦电脑倒行逆施起来，却根本没有安全可言。

这算不算是人类行为中的作茧自缚呢？

一行人跟着他过去，到了一座控制台之前，照例又是许多幅荧屏，成金润十分

熟练地按着钮掣，中间的一幅有了画面，是屋顶的直升机停机坪，这时，正有一架

直升机，已经在降落了。

两陈闷哼了一声：“来得好快。”

直升机停定，机舱门打开，先后下来了三个人，其中有一个老者，我认识，他

姓杨，是陶启泉十分亲信的人物，在陶氏集团之中，地位仅次于陶启泉本人。

另外两个我并不认识，可是两陈显然知道他们是什么人马，因为他们又闷哼了

一声：“好，大集团的三驾马车全到了，头脑怎么下来？”

直升机上再没有人下来，这三个人走开了几步，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的神情，

都十分惶急。这时，又看到有人迎了上去，互相交谈了一两句。迎上去的人，自然

是双子大厦的管理人员。

再接下来，几个人一起向前走，走出了画面，成金润又按下了另一个按钮，看

到一行人已进入了走廊，两陈又咕哝了一句：“看来，还要用我们的专用电梯。”

良辰美景不满：“你们怎么变得这样小器？”

陈氏兄弟大声道：“你们不知道陶氏集团给我们受了多少气，看，直到现在，

他有求于我，还要摆架子，自己不肯来，只派了三个人来。”

良辰美景冷冷地道：“他不是有求于你，是有求 卫斯理。”

两陈道：“那也应该自己来。”

他们在说话的时候，在画面上看到的情形是：一行人在等电梯，确然是在专用

电梯的门口等，那个工作人员，这时说了一句话，听不到声音，可是我根据唇部的

动作，知道他说的是：“两位陈先生在地下管理室。”

我把这句话直译了出来，两陈道：“专用电梯是到大堂为止，不能下到下层，

他们要转电梯。”

看他们两人的神情，似乎来的这三个人，要增加转电梯这样的小麻烦，他们也

觉得开心，由此可见，双方之间的嫌隙，是何等之甚。

接着，电梯门打开，一共是四个人，走了进去，电梯门关上。

成金润转过身来：“专用电梯中没有闭路电视，看不到他们在电梯中的情形。”

良辰美景道：“看他们抵达大堂的情形吧。”

大堂的画面，一共分成三个部分，包括了大堂的全部，这时正是人进出最多的

时候，电梯之间，等满了人，专用电梯的出口在大堂的一个转角处，比较静一些，

有两个警卫守护着，不准人接近。

专用电梯的门外，也没有指示灯，成金润根据电脑的运作在报告专用电梯的情

形：一切正常。

他在说“一切正常”的时候，声音有点异样。接着，我们所有人都不出声，气

氛更是古怪之极。黄堂就在这时问了一句：“我们在等什么？”

两陈连想也没有想就回答：“等出事……”

良辰美景闷哼一声：“一切都正常，会有……什么事？”

两陈道：“谁知道——观众看马戏团的空中飞人的时候，看高速赛车的时候，

潜意识之中，都会有等出事的念头，我们现在就是这样。”

两陈说到这里，向我望来，我苦笑：“是，现在我们每一个，都有这样的念头。”

黄堂骇然：“会出什么事？”

成金润在这时冒出了一句话来：“任何事。”

大家都向他望去，他作了一个不明所以的手势：“电梯中发生的事，无从监视，

所以也就可能发生任何事。”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仍然一直在留意电脑终端荧屏上的各种数据的显示，然后，

又喃喃说了好几次：“一切正常，一切正常。”

良辰美景又叫了起来：“怎么那么久还未曾到？”

成金润道：“那是你们心急等待的心理作用——从顶楼到大堂的时间，是一百

一十秒，一秒也不会多，一秒也不会少，如今才过去了七十四秒，电梯现在二十五

六楼，只要一切正常，它一定会准时到达大堂，再需要一秒钟，打开电梯门。”

他一直在说着，时间自然一直在过去，几十秒的时间，弹指即过，他的伟论还

未曾发表完毕，那专用电梯的门，已经打了开来。

我们首先看到的是：那两个警卫，转头向电梯看了一眼，那时十分自然动作，

看了之后，他们的神情，也没有什么异样。

闭路电视装设的角度，可以在荧屏上见到打开了门的电梯中一半的情形，并不

能看到全部。

我们当然在等那三个陶氏集团的要员和工作人员走出来——并没有等多久，只

有两三秒钟，并没有人从电梯中出来，我们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

声来。

出事了！一定出事了。

我向各人看去，人人的脸色，都苍白之极，各人都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可

是在那一刹间，也都僵呆着不知如何是好。

只有成金润，他僵呆的时间最短，他的双手还在发抖，就本能地按下了很多按

钮，同时，盯着显示数据的荧屏看着，神情怪异莫名。

我虽然对电脑不算外行，但是每具电脑都储存着不同的资料，要在一具陌生的

电脑之前，弄明白荧屏所显示的数据内容，是不可能的事，正如任何人都无法了解

一个在马路上擦身而过的陌生人的内心世界一样。

不过，我可以知道，成金润必然注意到了什么，因为他的神情古怪，揉合着惊

惧疑惑。而且，他一发现我在注意他，立刻停止了动作，并且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

样子。

这就更令我肯定，有一些事发生了，可是他却不想对别人说。

本来，我可以立即揭穿他这一点，可是一发现三个进了电梯的人，又不见了，

所引起的混乱，实在可想而知。黄堂大声叫：“电梯槽底部，他们又躲到电梯槽底

部去了。”

黄堂的叫声，并不如何恐怖，可是他叫出来的事实，却难免令人遍体生寒。

管理室中还有一些工作人员，有的也和我们一样，目睹三个重要的人物下直升

机，和工作人员进入电梯，可是这时又见有人从电梯中出来，这种怪异的现象，也

令他们不知如何才好。

良辰美景首先身形闪动，离开了管理室，其他人跟着，一到了大堂的专用电梯

外面，看到了全部电梯内的情形，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去看电梯顶部的那个小门，

而那个小门，有着明显的，被推开过的迹象。

和管理室主任一样，这四个人通过电梯顶上的小门，攀出了电梯，所不同的是，

主任在攀出去的时候，通过闭路电视，有人看到。这四个人攀出去的时候，没有人

看到。那么，他们应该也在电梯槽的底部了？

在经过一番扰攘之后，确然在这部专用电梯槽底，发现了那四个人，和失踪者

一、二以及管理室主任一样，四个人都如同木头人一样，除了间歇性的眨眼之外，

简直就只是四个活的身体，这是十分恐怖的情形。当四个人被找出来之前，已经料

到可能情形会令人极度震骇，所以警方封闭了大堂一角，不让人接近，同时，围起

了帆帐。所以，当四个人被医护人员带走的时候，只有有关人员在场。

这全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当时，由于极混乱，而且，还有一些别的、意料不

到的事发生，所以无法按顺序叙述，只好先把后来发生的事说了，再转过头来，说

当时发生的意外。反正电梯并没有把人“吞吃”下去，而只是令人变得丧失神智，

屈着身，躲在电梯槽底——当然，如果长时间不被发现，也必然会饿死。

专用电梯一共有两部，当我们发现电梯中一个人也没有而大惊失色的时候，那

两个警卫，还莫名其妙，不知道何以我们会对着一架没有人的电梯，如见鬼魅。

而就在这时，另一部专用电梯，就在旁边的，也亮起了灯，表示电梯到达了大

堂，门一打开，就有三个人，一起跨了出来。

这三个人的出现，令人感到十分意外，因为谁都知道，专用电梯，是陈氏兄弟

专用的，谁也不能擅进，所以，一看到电梯居然被人使用了，他们两人自然而然的

反应，是脸色一沉。

可是，这时一马当先，自电梯中跨出来的那个人，脸色更加阴沉，而一看到了

那人是谁之后，陈氏兄弟的神情，变得惊讶之极。

f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大豪富陶启泉。

黄堂曾接报告，说陶启泉要到这里来找我，没想到他和随员，会乘两架直升机

来，第一架直升机，载来了他的三个重要助手，他自然是乘搭了另一架直升机来的。

第一架直升机先到，三个要员由工作人员陪同，搭一号专用电梯下来，结果失了踪。

陶启泉后到，搭第二号专用电梯下来，从他生龙活虎跨出电梯的情形来看，他显然

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陈氏兄弟在商场上的地位不算低了（他们拥有两幢六十层高的大厦），可是若

和陶启泉一比，还是小巫见大巫，尽管在商业行为上，陈氏兄弟屡次向陶氏集团作

挑战，可是在面对面的情形下，他们也不免有点气馁。

（这是十分奇怪的一种人类行为——处于弱势的人，即使明知强势的一方无奈

自己何，自己也决不必向强势的一方要求些什么，地位应该是平等的，可是一旦相

会，弱的一方，就自然而然，会感到气馁，无法在心理上得到平等的地位。）

陈氏兄弟一脸的惊讶神色未消，已准备迎上去，可是陶启泉却根本未曾把他们

放在眼中，眼光甚至不肯在他们的身上多停半秒钟，只是冷冷地望了他们一眼，就

立刻向我望来。

陶启泉这种不可一世的神态，令得陈氏兄弟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才好，陶启泉

已指着我，嚷了起来：“卫斯理，你欺人太甚了。”

我不禁苦笑，明明是他自己欺人太甚，他却把这罪名派到我身上。我也不和他

争，只是道：“这里发生的事太多了，我需要处理。”

陶启泉大声道：“我六个重要的手下出了事，我要你帮我处理。”

我望着他，一字一顿的说：“是九个，不是六个。才到的三个，我目睹他们进

入电梯，可是电梯到达大堂，却是空的。”

我一面说，一面向他身后的一号专用电梯指了一指，陶启泉立即回头去看，饶

是他不可一世，这时，也现出了骇然之极的神色来。

陈氏兄弟这时，略为定过神来，想和陶启泉去接近，可是一下子，就被一个身

形高大魁悟之极的人，拦阻在他们和陶启泉之间。

那人是一个真正的巨无霸，身高绝对超过两公尺，身子札实得像石雕，双手握

着拳，拳头的直径，接近二十公分。这个巨无霸，是陶启泉的贴身保镖，是一个奇

特之极的奇人——在这个奇人的身上，有许多奇怪的故事，但是和这个故事无关，

所以介绍他的外形就算。

电梯中出来的是三个人，另一个则是双子大厦的工作人员，这时正和陈氏兄弟

在说着话，样子十分惶恐。

陶启泉望向我，想说话，可是张大了口，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吸了一口气：“希望可以在电梯槽底找到他们，不过他们也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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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怪物>>

十、全世界无处可申的冤屈

我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接着做了一个手势，因为谁都可以知道是什么意思——

后来，果然，找到那四个人的时候，四个人都失了神智。

陶启泉的神色惨白，他向陈氏兄弟指了指，看来他仍然怀疑陈氏兄弟捣鬼，我

摇了摇头，表示一切都不关两陈的事。

陶启泉的神情，又是惊恐，又是愤怒——他属下的几个要员，成了木头人，这

对他来说，自然是一个十分沉重的打击。

而且，怪事的性质，可怕之极——电梯失常，弄死了两只搜寻犬，这样的情形，

还可以理解，可是，人在电梯之中，是怎么会丧失神智的呢？电梯发挥了一种什么

样的力量，才使人丧失神智？

如果电梯有这种力量的话，那么，它就不再是一具升降机，而是一具无可名状，

可怕之极的不知名的机器，变成了专吞噬神智的怪物。

人的神智，发生自人脑，电梯是不是已成为专噬人脑的怪物了？

一想到了这种可能，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我想，当时想到了这一点的，一定不止我一个人，因为人人面色变白，一声不

出，显然每个人，都想到了这个可怕的推测。

而且，恐怖的程度还不止如此——电梯的这种能力，如果来自电脑，那就更可

怕了，电脑已经控制了人类的生活，如果像成金润所说的那样，电脑由于电脑病毒

的侵入，而变得畸形，那么整个人类也只好跟着电脑变成畸形，因为人类习惯于相

信电脑，依赖电脑，使用电脑，已经陷入不能自拔的境地了。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银行是根据电脑资料处理，还是根据阁下的记忆来处理？

阁下遭到了损失，受了冤屈，可是，到哪里去投诉呢？打官司，法院会根据什

么来判决？向人申诉，别人相信电脑还是阁下的记忆——这是通天下无处可诉的冤

屈，或许只有天上的神明，可以帮阁下伸冤，但神明毕竟是十分难以接触的。

早在许多年之前，东方大都市香港的水务部门，就因为电脑显示存水量不足，

而宣布在全城范围内实行限制供水，可是在那时候，人人都可以看到，各大储水库

储水相当充足，不会缺水。

可是，根据什么数据来行事呢？当然是电脑数据。因为人类自从开始使用电脑

以来，已经建立了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电脑是不会错的。尽管电脑有过很多次出

错的记录——美国国防部的电脑，就曾误发有敌方火箭来袭的警报，而在十秒钟之

后纠正——如果纠正的时间延长到三十秒呢？只怕另一次世界大战已经爆发了。

电脑并不那么可靠，有许多例子放在那里，可是人类对电脑的信任，却有加无

减，这种情形，实在十分不可思议。为什么人类会那么糊涂呢？

我们读历史，经常可以看到最高统治者忠奸不分，往往宠用奸臣，结果误国误

民——皇帝怎么会那么糊涂呢？是不是身在当时，全然不知，要成了历史，才能使

人明白看清楚？

而等到成了历史的时候，大都是悲剧收场，人类无限制地信任电脑，会陷入什

么样的悲惨境地之中？

我思潮起伏，越来越无法把那种恐惧之感消除，手心在不由自主冒着汗。

两陈是最先开口的，他们问：“成……那个副主任呢？请他来。”

我也直到这时，才发现成金润不在，他应该在的，刚才我们人人离开的时候，

他为什么不跟出来呢？

良辰美景这时，也花容失色，一左一右，紧靠着我，像是这样才可能安全一点，

我心中苦笑，明知那是全人类的灾祸，我本事再大，只怕也无能为力。

两陈又道：“电脑的……运作……如果正常，是……不应该有这种可怕的事发

生的。”

陶启泉也定下了神来，他向我使了一个眼色，压低了声音：“九个人都成了木

头人，卫斯理，这是什么巫法？”

我缓缓摇了摇头：“这不是巫法。”

我并不奇怪陶启泉提出“巫法”的说法来，因为我约略知道，他早年收养的一

个畸形女婴，长大了之后，变成了超级女巫，而这个超级女巫，最近又由于一种叫

“血魇法”的巫法的反噬，而变得神智全失，成了活的木头人，超级女巫的密友原

振侠医生正在大伤脑筋，据说就算上天下地，也要令她复原。

尽管有这样的事发生着，可是我仍然认为这九个人（应该是十二个，还有三个

是双子大厦的工作人员和管理主任，陶启泉不把他们算在内）在电梯中被夺走了神

智，是电梯在作怪，是电脑在作怪，和巫法无关。

我当时是这样想的，一直到后来，才知道自己的想法不是很对，那是由于谁也

不知道，巫法的范围，竟然可以扩大到了这等地步。

以后发展的事，以后自然会有交代，此处不赘。

陶启泉不理我的反应，又自顾自道：“要是刚才我先来……进了这架电梯——”

两陈一直在受到陶启泉的冷淡，这时，他们冷笑道：“那你也会从电梯顶上爬

出去，像白痴一样，伏在电梯槽的底部。”

陶启泉本来，绝不会和两陈争辩什么的，但是这时，怪异的事，令得他的情绪

不是很正常，他冲两陈一瞪眼：“你们搭电梯的时候，更要小心，这电梯成了妖怪。”

两陈立时冷笑：“陶氏大厦的电梯也一样，也有人在那里变了白痴。”

陶启泉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两陈也一样，面色都难看之极。

他们当然都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以后，还搭不搭乘电梯呢？

良辰美景究竟年轻，这时，她们提出：“或者……多点人进电梯去，电梯中挤

满了人，就算有什么人想从……电梯顶爬出去，也无法行动。”

陈氏兄弟在这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注意到他们两人，用力紧握了一下手

——通常，这样的身体语言，是表示对某一件事，有了坚决的决定。

同时，我也看到良辰美景也留意到了陈氏兄弟的波动动作，而她们本身，也有

相类似的动作。

当时的情形十分乱，我也无法去细想他们四个人是有了什么决定，后来才知道，

那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陶启泉在听了良辰美景的提议之后，居然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可以考虑！

可以考虑！”

因为事实上，绝无可能停止使用所有大厦的电梯。虽然明知人在电梯之中，会

发生可怕的意外，也无可能停止使用电梯。

人的心理就是这样的：除非是一定会发生可怕的事，才会避免使用那东西。最

明显摆在那里的例子，就是汽车。在人类活动的范围之内，每天因汽车而死亡的人，

因汽车而受伤的人，不知有多少，可是谁也不会想到，再也不使用汽车。

人把因汽车而死亡伤残的情形，称之为“意外”，既然可以有汽车意外，飞机

意外，许多许多意外，为什么不能增添一项电梯意外呢？

我抱着无可奈何的心情，把这一番意见说了出来。各人都默然不语，显然除了

接受之外，也别无他法可想。到目前为止，最可怕的“电梯意外”是人会变成木头

人，比起汽车意外来，似乎还好得多，说不定久而久之，人类会习惯，会不再害怕。

就在这时候，刚才应命去请成金润的那工作人员急匆匆走回来，向两陈报告：

“找不着成副主任，没有人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两陈皱着眉，我心中一动，想起这人曾有些动作，相当不可解——他曾在电脑

控制台之前，看到专用电梯中没有人的时候，有一刹间的惊恐，但是却立即装成若

无其事的样子，像是力图掩饰什么。

我们曾认定管理主任很有问题，他是副主任，是不是也有点干连？

我正在想着，两陈骇然：“他……难道也到了电梯槽的底部？”

这时，陶启泉正在不断催促我和他一起离去，到医院去看那些受害者，看他表

现得这样焦急，虽然我明知去了也无补于事，但也只好勉强去走了遭，我说了一句：

“在所有电梯槽底部找一找，如果他不在电梯槽底——”

成金润不在电梯槽底，下一步的行动怎么样，这时我也说不上来，只好道：

“把他的一切资料准备好，我有用。”

两陈答应着，我望向陶启泉：“搭直升机走？”

陶启泉略呆了一呆，因为这句平日再平常不过的话，这时，已成了一个挑战。

陶氏集团来了两架直升机，一架载的是三个要员，这三个要员已变成了可怕的

木头人——过程是在两架专用电梯之一内发生的。

陶启泉如果要搭直升机离去，总不能走楼梯上六十楼，他也需乘搭电梯，也就

是说，他需要冒变成木头人的危险：这是对他勇气的挑战。

在他犹豫的时候，两陈用冷冷的眼光望着他，他立时有了决定：“当然搭直升

机。”

他用力一挥手，向专用电梯指了一指，而且，指的正是刚才三个要员搭的那一

架。

他那个身形高大之极的保镖，先一步进了电梯，陶启泉和我，跟着走了进去。

我望向两陈和良辰美景，他们都摇了摇头，表示不想进电梯来。这时，电梯门

已经关上，也开始向上升。

那保镖，我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因为这个巨人，根本一点表情也没有，

脸部像是石头雕出来的一样，甚至眼珠之中，也绝不流露任何感情。

不过，我相信陶启泉这时的想法，是和我一样的：都感到怪异莫名。

乘搭电梯，是在现代化城市中的人每日必做的行动，再普通不过。可是这时，

当电梯向上升的时候，我和陶启泉都不由自主，抬头看着电梯顶上的那个小门，心

中有莫名的恐慌。

已经证明所有受害者都是从这个小窗离开电梯的，因为曾通过监视系统，见到

过管理主任有这种行动。至于离开了电梯之后，如何会到了槽底，还殊不可解，因

为陶氏集团的几个要员，都绝不是身手矫捷的人。

而最怪异的是：是什么力量使得受害者有这中怪异的行动？用陶启泉的话：那

是什么巫法？

电梯越是向上升，我心跳就越是加剧。

这种情形，令人十分难受，我很想找些话来说，调和一下，可是和陶启泉这种

大财阀之间，又实在没有什么题材可说，所以始终只好望着电梯顶——反正事情已

经够怪异的了，若是那小窗子忽然打开，垂下一条无形的绳索来，将我们三个人都

套住了拉出去，我也不会更加觉得奇怪的了。

电梯上升的速度，其实是正常的，可是在感觉上，却像是出奇慢，在我深深吸

了三口气之后，倒是陶启泉先开口：“这些怪事……照你看，全是……什么在作怪？”

我一点也未加考虑就回答：“电脑。”

陶启泉沉默了半晌：“电脑……为什么会有那些怪异的行为？”

我叹了一声：“在你没来之前，一位电脑专家解释，不住入侵的各种电脑病毒，

便电脑起了畸变——即使是这种解释，也只是一种设想，真正的具体情形如何，完

全无法知道。只是肯定了电脑在起了畸变之后，非但会不受控制，而且还会成为神

通广大的怪物。”

陶启泉更是骇然：“这……怪物的神通，会大到了什么程度？”

我也正好想宣泄一下心中对这种畸变的恐惧，就算工陶启泉不问，我也要继续

说下去——不过，情形实在是很可笑的，因为我根本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所以我用“不知道”作为开始。我道：“不知道。我想，要看这个电脑所能控

制的范围，例如只是管理这幢大厦，它就能在大厦的范围内，通过各种由它控制的

器材，为所欲为。两陈说过，它要摧毁一座大厦，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陶启泉张大了口，恰好在我说完了这几句话之后，专用电梯已到了顶楼，在略

顿了一顿之后，电梯的门打了开来，陶启泉急不可待，向外闯出去——令我很感动

的是，他不是一个人抢着冲出去，而是拉着我，一起冲出去的。

出了电梯之后，他先是吁了一口气，然后，把我的手臂，握得极紧，面色变白，

欲语又止。

我忙道：“你想说什么？”

他向上指了一指，我明白他的意思，是等上了直升机再说，我想令气氛轻松些，

开玩笑地道：“在直升机上，至少不在电脑威胁的范围之内。”

陶启泉瞪大了眼望着我，缓缓摇了摇头：“卫斯理，想不到你会说出这种没有

常识的话来！现在连稍为像样一些的照相机，都有微型电脑装置，你怎么说设备如

此先进完善的直升机，会不在电脑威胁的范围之内？”

我不禁感到了一股凉意，当然，陶启泉的话是对的。我只好什么也不说。那巨

人保镖在前面开路，不一会，我登上了直升机。机舱内舒适之极，完全像是一个布

置典雅的起居室。

陶启泉打开一瓶酒来，竟急不可待，就着瓶口，就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我。

那是一只相当沉重的，有着长长瓶颈的极品水晶瓶，用这样的瓶直接来喝酒，我的

生活虽然多姿多采之极，也还是第一遭。

陶启泉抹着口角，巨人保镖开口吩咐驾驶员：“到医院去。”

我还是第一次听这个巨人保镖开口，他的声音，也和他的神情一样，平板而冷

漠，像是机器人。

直升机起飞，陶启泉道：“你可知道，去年，由于电脑病毒的影响，整个集团

的损失，超过了一亿美元？”

我眨着眼：“那是全球性的灾难，各种各样的电脑病毒，都造成损失，其中，

最厉害、普遍的是‘黑色星期五’，还有病毒称作‘耶路撒冷’的，真是匪夷所思，

早几年提出这些来，是会被人当作是幻想小说中的情节。”

陶启泉的神色苍白：“在陶氏集团中发现的病毒……在全世界未曾有类同，专

家有意将这种病毒定名为‘陶氏病毒’，是被我反对掉的。”

我也觉得陶启泉很有惊恐的理由，怪问道：“这种电脑病毒，是针对破坏陶氏

集团的电脑？”

这个问题，本来并不难回答，可是陶启泉却现出了十分为难的神情——自然，

这种神情，只是一闪而过，可是他却伸手在我的手背上敲了几下，顾左右而言他：

“那九个人，我吩咐运到集团属下的医院中，另外三个人我就不管了。”

我领会他的意思是：刚才的那个问题，退一步再说。而我想来想去，他不立即

回答我这个问题的原因，是为了不想被巨人保镖听到——两个驾驶员有相当距离，

而且有阻隔，听不到我们的谈话。巨人保镖是陶启泉贴身的保护者，自然可信任之

至，可是陶启泉连他也不愿透露，可知这个寻常的问题，一定涉及了不可思议的不

寻常的秘密。

当下我想了一想，也就顺着他的语气，转了话题：“如果医院能令受害者恢复

神智，那么，那个管理主任，十分值得注意。”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我又自然而然想到，副主任成金润，也一样值得注意，希

望他不会再成为受害者。

陶启泉神色阴晴不定，没有再说什么，不一会，直升机在医院降落，那是一家

规模相当大的医院，由陶氏集团以“研究基金”的名下所设立，设备极之完善。

直升机降落之后，陶启泉显得更加不安，紧握着我的手臂，忽然说了一句：“

我坚持要你到医院来，另外还有一个原因。”

我听了之后，向他望去，他去又避开了我的眼光，态度暧味之至。我知道他不

论有着什么样的秘密，除了和我商量之外，没有别人可以商量了，所以我并不心急

想知道，也没有问他。

进入了医院的建筑物，几个医生一起迎了上来，其中有一个脑科专家和两个精

神科专家，我都见过几次，他们也无暇寒暄，只是向我点了点头，就一起向着陶启

泉大摇其头。

我问道：“受害者的情形怎么样？”

几个医生面面相觑，像是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又问：“是不是类似突发性的

失忆症，或是突发性的痴呆症？”

人的脑部组织，其实相当脆弱，虽然脑壳十分坚固，可是只要受到重击，甚至

于只是精神上受了巨大的刺激，也可以使脑组织活动错乱的。

脑科专家再想了一想，才道：“九个人的情形一样，毫无记忆……自不必说，

脑电图呈钝圆形的波纹，这表示他们的脑组织活动，比正常缓慢了许多——在这种

情形下，根本没有控制身体活动的能力。”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道：“通常，只有在极严重的晚期老年痴呆症上，

才有这种波纹的脑电图出现。”

我大是骇然：“这种情形，如果再进一步，那是什么情况？”

几个医生异口同声：“再进半步，就可以宣布为脑死亡了。这九个人，是最没

有希望的植物人……”

陶启泉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那脑科专家望着我：“有一个现象，相当怪异，我们无法在医学上作出任何解

释，但卫斯理先生或者感到有兴趣。”

我忙道：“请说。”

脑科专家道：“对九个受害者所作的脑部检查，是通过电脑设备的检查仪进行

的——”

我才听了一句，就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相当怪异的声音来，吓得那脑科专家

停了下来，盯着我，以为我有间歇性的羊痫病。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继续

说下去。

脑科医生续道：“九个受害者——事实上，是检查了七个受害者，后又有三个

受害者送到医院，我们只检查了一个，还有两个未作检查，不过相信情形也会一样。”

我叹了一声：“究竟是什么情形，请你快些切入正题，别说不相干的话……”

那脑科专家火气甚旺，可能是工作得太累了，他怒道：“我说的每一句话，都

有相干。”

我又叹了一声，自然没有和他再争论下去，他兀自大口喘了几口气，才能继续

说：“受害者电脑控制的仪器作脑电图，一般正常的人，都需要一个过程，因为电

脑要时间搜寻资料，这个过程，通常是十秒到十五秒。受害者显然脑部活动有了障

碍，就需要更长的时间，估计要超过二十秒。”

他说得十分详尽，基于他曾发过怒，所以我也不敢再请他别说不相干的话了。

他再吸了一口气：“可是我们检查过了七个受害者，却全然没有这个过程，半

秒钟也没有，一上来三个，还弄得我们手忙脚乱！这种情形……很怪，只有两个可

能，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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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绝顶机密的泄露

脑科专家说到这里，向我望来，我示意他说下去，他道：“这两个可能，都只

是假设，而且和我医生的身份并没有并系，只是看你的叙述多，而得出来的联想。”

脑科专家道：“第一个可能是，受害者早就接触过电脑控制的检查仪，检查仪

中有着他们从正常到不正常的全部资料。”

我呆了一呆：“第二个可能呢？”

专家道：“第二个可能是第一个可能的逆局，也就是说，不是检查仪接触过受

害者，就是受害者，曾经接触过检查仪。”

我苦笑：“其实只是一个可能：两者之间，曾有过接触？”

脑科专家苦笑：“理论上是这样，但实际上无此可能，因为没有一个受害者曾

接触过这套设备。”

我不禁疑惑：“你肯定？他们全是集团的要员，而这套设备属集团的医院所有。”

我的意思是，集团的要员，平时检查身体什么的，也可能接触过这套检查仪的。

脑科专家和其余的医生，都神情怪异：“确实没有可能——整套设备是新设置

的，启用才十二天。并没有他们曾使用过的记录。”

他说到这里，双眼发定，望着我，等我作进一步的解释。我不禁苦笑，不错，

我很能对一些怪异的事，作出假设，可是像这种专业之极的事，我听都不是很听得

懂，怎么能作出假设来？

而这时，陶启泉又表现得十分不安，至少已悄悄拉了我的衣袖三次以上，这是

在暗示我别再和脑科专家讨论下去，他另有要事和我商量。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只

好摊了摊手，表示无能为力。这时，几个医生中一个年纪最轻的，长着一副娃娃脸

的忽然道：“卫先生，我有一个设想。”

我作了一个手势，不理会陶启泉在一旁发出了不满意的闷哼声，请这位年轻医

生说他的假设。那医生说：“这几个人，他们虽然未曾接触过详细的全身检查，电

脑资料上有着一切详细的记录——”

他才说到这时里，我就“啊”地一声：“你的意思是……新的电脑检查仪，自

动获得了资料？”

年轻医生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听来相当稚气，但是也绝顶可怖的话：“它们都

是电脑，既然是同类，自然同声同气，互相方便。”

陶启泉显然接受不了这种语言，紧蹙着眉，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向脑科专家望

去，专家的神情茫然，可是却自然而然点着头，显然他也认可了年轻医生的话。我

的声音之中，有着恐惧的成份：“别说同在一家医院之中，事实上，全世界的大小

电脑，都可以互相串通来交换资料的。”

我这样说法，不是假设，而是事实。电脑资料，确然可以互通，在美国，就有

几个中学生，使美国国防部的机密电脑资料，出现在他们家中自用电脑的终端荧光

屏上，在电脑世界之中，所能发生的怪异的事，超过人类的想像力不知多少倍，电

脑在人类全无警惕，不知不觉的情形下，不知在做些什么事。

我的话，引起了陶启泉十分强烈的反应，他发出了一下呻吟声，面色变白，一

手抓住我的手臂：“卫斯理，你跟我来，我有点事告诉你。”

他不由分说，拉着我出去，令得那几个医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作为支持这家医院的研究基金的主席，陶启泉在医院的顶楼，有一间办公室，

他就一直挽着我的手臂，带我进了这间办公室，直到进了房间，他才松开了手，把

门关上，背靠着门喘气。

他的神态如此怪异，令我惊惶不已——我们上来的时候，也曾乘搭过电梯，是

不是他在电梯之中，丧失了一部分神智呢？

他掏出手帕，抹了抹汗，才示意我坐下来，舔了舔口唇，道：“刚才我向你提

及，集团的电脑，出现了一种独有的病毒，专家曾提议为‘陶氏病毒’。”

我见他已恢复了常态，也就尽量使自己的神态轻松，来回走着，点了点头。

陶启泉吸了一口气：“这种侵入的病毒，不但破坏一般性的资料，而且……也

破坏我个人的绝对机密资料——”

说到这里，他抹了抹汗，声音也有点变：“有一次，竟然在资料之中，加进了

两句话……两句话……”

陶启泉说到这里，已经声音发颤，人也在发着抖，双眼之中，已充满了恐惧，

望定了我。

我快步走过去，按住了他的肩头，他才算能把话继续说下去。

他说的是：“那两句话是‘勒曼医院的后备心脏并不能一直用下去，应该再去

想办法了！’这……电脑病毒……竟然能知道我……最大的秘密。”

陶启泉的话，只说到一半，我也为之惊呆。

这种事在若干年之前发生，十分复杂，我曾详细地记述在名为《后备》的这个

故事之中。简单地来说，陶启泉曾有严重的心脏病，但是他曾做了心脏移植手术。

手术绝对成功，因为移植上去的心脏，可以说是他自己的，绝不会有排斥的情形——

取自勒曼医院走在时代尖端的一群医生，利用无性繁殖，培养出来的“后备人”。

后来，事实又证明，勒曼医院的医生之中，有隐瞒了身份的外星人在。这一切，对

陶启泉来说，当然是秘密，他也不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

知道这个秘密的，应该只有勒曼医院，他自己，以及另外少数几个人——我虽

然记述了这个故事，但还是把他真正的身份，作过彻底的掩饰，不会有人知道他真

正的身份。

那么，在陶启泉集团的电脑之中，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句子呢？

一时之间，我和陶启泉都不出声，陶启泉喘了几口气，才又道：“电脑管理人

员根本不知道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由于病毒的侵入造成了大损失，所以才有报告

提交到我这里来，我自然一看就明白。”

我喃喃道：“太……怪异了。”

陶启泉则道：“太可怕了。你想想，这样的秘密，它怎么会知道的？”

我想起了刚才说过的话：“全世界的电脑，都可以互相串通的。”

这时，我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陶启泉失神地望着我：“勒曼医院的电脑，

和我这里的电脑，互相之间，有了联系？”

我无可奈何地道：“还有什么别的可能？”

陶启泉神情骇然之极，我用力一挥手：“这种病毒也太猖狂了，简直……简直

……”

我连说了几个“简直”，可是却想不到该用什么形容词去形容。陶启泉倒接了

口：“简直已经完全不受控制了，它在威胁我。”

在他说了这句话之后，我们相对默然，过了好一会，我才苦笑着道：“很多年

之前，我就曾和电脑有过接触，那时，电脑的使用，绝不普遍，只有军事基地等大

机构才使用，我接触的那一座电脑，就属于一个军事基地。”

陶启泉用心听着，神情紧张：“那次的接触，牵涉到了什么重大的事故？”

我叹了一声，神情有点啼笑皆非，因为整件事，确然是叫人啼笑皆非的——我

有一个表妹，征求笔友，通读之后，之后双方要见面，对方却无法露面，我陪着她

找上门去，才发现所有的信件，全是一座电脑写的，那座电脑已开始不接受控制。

在发现电脑终于会不受控制这一点上，我可以说是先知先觉的了。

我把经过的情形，扼要地告诉了陶启泉，陶启泉的反应是好一阵发怔，然后他

才道：“那……怎么办呢？”

怎么办？人类在很多问题上，都不断在提出怎么办？可是真正的办法，也不是

太多，许多问题，看来都是非解决不可的，可是拖在那里，一拖几十年几百年的也

多的是，怎么办，谁也不知道。

我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人在十分疲倦的情形下，常会有这种动作。我真

的感到十分疲倦，而且，很后悔在那次和电脑有了那么离奇精彩的接触之后，竟然

没有去深入研究，以至现在，对电脑相当陌生。

我又想起了成金润，觉得要去和他联络一下，多了解一些有关现代电脑的情况。

陶启泉在问了几声“怎么办”，而看到我一点反应也没有的时候，有一个短暂

的时间，显得相当焦躁，可是随即，他像我一样，无可奈何之极。

的确，除了无可奈何之外，也不可能有别的反应——他明知他集团的电脑系统，

被可怕的病毒侵入，甚至公然出现恫现他——用只有他一个人才看得懂的句子，可

是，他有什么办法呢？

没有了电脑系统，他集团的庞大业务运作，立时就瘫痪了——不出三个月，就

会被其他的集团所取代。

电脑和现代企业的关系，比古代的父子关系还要密切，父子关系，还可以用“

大义灭亲”来解决，企业和电脑之间的关系，看起来是共存共亡，谁也摆脱不了谁，

但实际上，电脑决定了一切。

陶启泉是集团的首领，可是这时，他明知电脑系统已经开始逐步不受控制，可

是他有什么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他这个集团首脑是空头的，控制不了属于他集

团的电脑系统。

在他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他除了无可奈何之外，还能做什么？

而在这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倒足以代表了许多人的心意，他道：“不会那么

快……危机不会那么快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吧。”

我只好苦笑——谁都以为危机不会那么快就来。二十年前，人们这样想，二十

年之后，人们还是那样想，可是事实上，二十年的时间，危机早就悄然掩到了。

我拿起电话来，打到双子大厦去找两陈，在电话中，也分不出那是陈景德还是

陈宜兴的声音，可是听来，声音有点怪，支支吾吾，我只是问他，成金润有没有出

现，他说没有，我又请他把成金润的住址告诉我，他要我等一会儿。

估计在他向身边的人在询问的时候，我听到良辰美景的声音在说：“联络到了

那批人没有？”

两陈的回答很模糊，没有听清楚，接着，他就给了我成金润的地址。我随口问

了一句：“你们正在联络什么人？”

可是我的问题，却没有立时得到回答，而是在两秒钟之后，才听到了一句“没

有什么”。我闷哼一声，知道他们有些事在进行，可是我也没有仔细去想，就放下

了电话。

陶启泉长叹一声，站起身来，向我作了一个手势：“别对他人说起。”

我苦笑：“要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陶启泉再叹一声，一起走出房间，他登上了他的直升机，我在医院的门口，截

停了一辆街车，吩咐驶向成金润的住址，直到这时，我才留意到，成金润的住所，

是相当偏僻的郊区。那计程车司机也道：“先生，你要去的地方很远，我入行十二

年了，还未曾载过那么远的途程。”

我答应了一声，改变了主意，请他先到我的住所，取我自己的车子前往，计程

车司机大喜，连声谢，还道：“先生你一上车，我就知道你必然不是住在那种地方

的。”

我不禁失笑：“住在那地方，有什么不好，只不过远一点。”

司机却另有见解：“哪有无缘无故，住得那么远的？他难道不要工作？就算收

入再差，也比住那么远好，除非他有直升机，那又不同。”

计程车司机是一个相当沉闷的工作，司机喜欢发表点古怪的议论，倒也是人之

常情，我自然不会把这样的怪论放在心上。

等到我上了自己的车，向着地址进发，在一个半小时之后，估计至少还要一小

时才能到达目的地时，我不禁想起那司机的话来，心中也感到疑惑之极：成金润为

什么要住在那么僻远的地方呢？

他在双子大厦工作，每天来回，至少要花上四小时的交通时间，他当然没有直

升机，也不是经济条件负担不起在市区或近郊居住，为什么竟然住得如此之远？

我一面驾车，一面在想，没有答案，只好假设这个人有怪癖。可是，等到绕过

了一个山头号，看到前面根本没有车路的时候，我停了两三分钟，考虑是硬把车子

开进去，还是步行前进。

最后，我决定把车子驶进一个山脚下的林子之中，又拉了一些枯枝，把车子盖

住，因为我发现，成金润的住所，如此僻远，那其中可能一定有古怪，他又无缘无

故，谁都不说，离开了双子大厦，我如果能不动声色，在暗中接近他，可能会得到

更多的线索。

虽然这时，我绝不能假设成金润有什么古怪，但总觉得他十分怪异。

我弃车步行，又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天色已黑下来了，才看到前面，有两间屋

子——是建筑相当简陋的石屋，黑沉沉的，并没有灯光透出来。我迅速接近这几间

屋子，发现这里可能是离城市最近的”世外桃源“了。我不认为这屋子会有水电供

应，自然更不会有电话，这里不会有任何现代化的设备。

这时，我忽然想起，远离一切现代化的设备，这可能就是成金润住在这里的原

因之一——虽然实质上，他也无法完全避免现代化的设施，例如他必须利用现代交

通工具到工作的地点去，如果骑自行车，他也到不了双子大厦。

我来到门口，门上并没有锁，我敲了敲门，问了几声“有人吗？”，并没有回

答。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实在太静了，屋子中如果有人的话，不可能静成这

样的。

我试着推了推门，门应手而开，天色还没有黑透，所以我还依稀可以看出屋子

中的情形。屋中的陈设，再简单也没有，桌子和凳子，都是最简单的，两间房间之

间，并没有门，只是挂着布帘。

我从半掀开的布帘之中看过去，另一间房间，也只有木床和蚊帐，倒是里外都

有不少书架，放着许多书，桌上还有一盏煤油灯——这玩意儿，在有些地方，还有

出售，但绝不是买来用，而是买来装饰的，当然，真要拿来作点明用，也是可以的。

现代人只怕早已忘记了煤油灯这东西，但是当年在中国，它替代了菜油灯的时

候，也是最光亮的照明设施。供应煤油的商人甚至曾大言不惭地说他们给了中国光

明。

我注意到煤油灯是使用过的，可知道屋子不是被荒弃，是有人住的，成金润竟

然住在这样折屋子之中，那和他电脑专家的身份，未免太不适合了。

我出了屋子，转到屋后，那里是一间小小的厨房，灶是搭出来的，有铁链从屋

顶上悬挂着茶壶下来，烧的是树枝，一切都十分原始。

看了这种情形，我不禁啼笑皆非，因为在一路前来的时候，我作过种种的设想，

可是再也想不到，情形会是眼前这样子。

我想的是，成金润住得那么偏僻，可能是正在进行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说不

定他是一个电脑怪杰，正在一所巨大的屋子之中，进行世界电脑病毒的大供应，等

等，因为那才像是卫斯理的传奇故事。

而眼前的情景，却简陋原始，一至于此，若不是刚才在书架上，确然曾看到过

不少讲述电脑的著作，我一定会以为那不是成金润的住所，而是什么性情孤僻的老

人的避世之所。

这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我正待走出厨房时，听到一阵犬吠声，自远而近，

传了过来，来得很快，一下子就到了近前，而且迅速地来到了厨房的门口，我向外

看去，看到了一头身形十分高大的大狗，正在厨房门口，作势欲扑，吠叫得十分惊

人。

那当然是这头狗已发现了我这个陌生人的缘故，我不想伤了这头狗，但也不能

不自卫，所以顺手找了一块木板在手，准备大狗一向我进攻，我就动手，它如果只

是吠叫，就对峙着等他的主人出现才说。

等了大约五六分钟，那大狗一直在发出震耳欲聋的吠叫声，才看到门外，有了

人影，先是一个又高又瘦的人，我一下子就认出，他是成金润，除了他之外，另外

还有两个人。

成金润已在出声喝止那头大狗，那大狗在门口团团乱转，不再吠叫，四周围顿

时静了下来。

成金润的声音传来，可是我一听，却莫名其妙，他叫了一句：“六号，是你吗？”

这句话的怪异之处，是他把我当成了“六号”。

一般来说，人都是有名字的，除非这个人的名字恰好是“六号”，不然，用号

码来替代人的名字，就是一件十分古怪的事情，只有在监狱中，才会有这样的情形

出现。

在我一怔之间，就已听得成金润身后的人道：“不是六号，是陌生人。”

这句话，更使我知道，那个“六号”是他们的熟人。这时，我看到成金润的手，

扬了起来，通常，这是狗主人下令犬只进攻的手势，我知道如果再不出声，可能会

有麻烦，所以疾声道：“是我，卫斯理。”

我一面说，一面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那头大狗，又向我一轮狂吠。

出来之后，我看清楚，除了成金润之外，另外两个人，都不过三十上下年纪，

样子十分斯文，一望而知是受过教育的人，他们都现出疑惑之极的神情，盯着我看。

成金润一看到是我，神情十分不满，“哼”了一声：“你真是神通广大，怎么

到我这里来了？”

我吸了一口气：“确然不好找，但是有些问题，想和你讨论，所以还是找来了。”

成金润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大名鼎鼎的卫斯理，怎么会和我这种小

人物有问题讨论？我看你是白走一趟了。噢，倒是我有事麻烦你，请你告诉两位陈

先生，我辞职了。”

我冷冷望着他，在我的注视之下，他起先有一点不安，但随即不再理我，拖着

那只大狗，和另外两人一挥手，就绕向屋子前面去。

我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大声道：“成金润先生，你们甚至连名字都不要了，

可是那没有用，绝对难以逃脱科学文明对你们的影响。”

我是忽然之间想到这一点的，成金润住在这样的地方，另外两个人可能住在附

近，他们又误以为我是什么“六号”，这一切，都说明有几个志同道合的人，想过

一种自然的，尽量远离现代科学文明的生活，他们宁愿找井水挑河水，也不愿意用

自来水，宁愿点油灯，也不用电灯，是有一批这样的“现代隐士”的。

可是，要做这样的隐士，越来越难，几乎无法成功。别说住在这样的城市边缘，

就算真的住在深山野岭去，也难以做到和现代科学文明的真正隔绝。

我一想到了这一点，就自然而然，叫出了那几句话来，这几句话，也立刻起了

作用，他们三个人站定了，向我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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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怪物>>

十二、如何逃得性命已是万万大吉

他们的神态，已经告诉了我，我的推测是完全正确的，这时，我对他们反倒不

是那么有兴趣了，他们喜欢维持自己的爱好，那是他们的事，别人可以觉得他们的

行为古怪，可是也不能干涉。

而且，他们的这种爱好，和我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我很讨厌他们这种自

以为是的姿态，所以我又讽刺了他们几句：“其实，你们这样做，也根本摆脱不了

现代文明，只是自欺欺人——最好的方法，只有通过时间隧道，回到古代去。”

我这几句话，肯定令得成金润他们，十分生气，因为他们三个人的脸色，都变

得十分难看。这时，又有一个人，幽灵似的从黑暗之中，冒了出来，这个人的手中，

所持的是一个没有点燃的火把。

我猜想这个人，可能就是“六号”自然是志同道合的一分子，他持着火把的这

种情形，看来十分古怪，叫人忍不住发笑。

我一面不客气地笑着，一面指着他手中的火把：“不必真那么原始吧！扎一个

灯笼，也不是难事。”

那个人用莫名其妙的神情看着我，他才到，显然不知道我是谁和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成金润用力一挥手，怒道：“卫斯理，你完全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却

一直在胡言乱语。”

我自然不会认同他的说法，我向他们各人指了一指：“你们聚在一起，在干什

么，很容易明白——”

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又看到有两团光亮，向前移来，竟然真的有两个人提着

灯笼，向前走来，我只感到滑稽之极，眼前的四个人，看来都受过高深教育，可是

何以行为竟如此幼稚，会以为这样的“隐居”，可以摆脱现代文明的影响？

我忍不住叹了一声，向成金润手中的电筒指了一指：“你一定不会是领导人，

你竟然使用电筒。”

我这样说，当然是开玩笑性质，可是他们（连后来的那两个提灯笼的人在内），

对我的玩笑，却像是感到十分严重，所有的人，都向成金润望去，成金润也举起了

手中的电筒来，神情犹豫。

这时，我看出他们绝不是精神不正常，而是真正用十分严肃的态度在做一些事

——我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可是我喜欢用严肃态度处事的人。

所以，我停止嘲笑他们，同时，也开始想，他们对我的玩笑，何以如此认真？

只听得成金润先说话，他一面说，一面摇着手上的电筒——那是一只极普通的

电筒，他道：“我用这个，和我们的宗旨，并不违背。”

那个拿火把的摇头，向电筒指了一指：“可是你不知道它是在什么样的过程下

生产出来的。”

在这里，必须加插一个说明，这些人所说的话，当时我都听得很清楚，他们的

讨论，十分公开，并不避人，可是我要好好想一想，才能明白他们讨论的是什么，

一开始，全然莫名其妙。

拿火把的这句话，听来一点也不特别，可是在那几个人之间，又引起了相当强

烈的反应，他们甚至一起发出了一下低呼声来。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指着电筒：“对啊，你看，塑胶的外壳，当然是来自

塑料工厂，还有金属配件，是由金属工厂来的。”

还有一个甚至在大呼小叫：“干电池，电筒里两枚干电池。”

他这样叫着，虽然没有下文，但是从上两个人所说的话来推测，他想说的，极

可能是“干电池，是由电池工厂制造的。”

这些话，听来根本是百分之一百的废话，可是他们居然说得如此认真，而且，

神情惊恐，出自内心，这就叫人觉得他们不是在闹着说。

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口：“这电筒自然是由工厂制造出来的，而且牵涉的范围极

广，单是那个小小灯泡中的金属丝，就可以联系到一个金属矿。”

那拿火把的人，向我望来，他年纪也很轻，他道：“你是新加入的？你的见解，

十分精僻。”

成金润闷哼一声，我啼笑皆非：“我不是，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那人道：“不要紧，你很快就会明白。”

成金润叹了一声：“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卫斯理。”

那人“啊”地一声，竟然十分不礼貌地把脸凑到离我十分近的距离，盯着我看，

又道：“真怪不得，难怪他有这样的见解。”

成金润又道：“你别瞎缠了，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事。”

那小伙子却一再为我辩护：“他知道。他就指出，你手中的手电筒，和不知多

少生产线，发生过关系，每一个过程，都可能和指挥编生产程序的电脑系统有关，

也就是说，和所有的，世界上所有的电脑系统，都有过串通的密切关系——”

小伙子说到这里，其余的人，发出低沉的惊呼声，成金润的惊呼声最高。他不

但惊呼，而且立时一挥手，把电筒向外直抛了出去。

电筒在不远处的一株树上，撞散了，自然也不再有光发出来。

那火把没有点燃，所以，在我们几个人之间，就只有那两个灯笼所发出的光芒。

灯笼的光芒，十分飘忽不定，所以更显得各人的神情，十分惊疑。

这时，我已约略猜测到了这几个人是在做什么，我吸了一口气，向那拿火把的

道：“你手中火把的树枝，是用什么工具砍下来的？”

那小伙子的回答居然是：“我用磨薄了的石片，砍下树枝来札火把。”

我不禁呆了一呆——磨薄了的石片，那等于是回复到石器时代了。

我又道：“算是彻底了，可是你身上的衣服，我看每一根纤维，还是都可以和

全世界的电脑，发生联系。”

小伙子吞了一口口水，神情变得相当尴尬。成金润这时，向我望来：“现在，

我们只不过是在……预习，是在做一种准备工作……所以，不必……那么认真。”

成金润这样一说，我几乎完全明白他们在做什么了。我一面做一个手势，示意

我们可以进屋子去说，一面又道：“不认真的预习，对于将来的应变，并无用处。”

我这句话一出口，成金润的神情，大是敬佩。本来他对我一直十分冷淡，此际

却有说不出来的恭敬，连声道：“请！请。”

这表示，他也知道我已了解了他们的行动。他刚才还责斥我“什么也不知道”，

而在那么短的时间之中，我就明白了，这自然值得他钦佩。

他带头走进了石屋，屋中没有那么多凳子，有的人就站着，也有的蹲着，有的

来回走动，成金润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着了煤油灯。

然后，各人自我介绍，包括了姓名、学历和如今的工作，不出我所料，他们全

是电脑专家，有着很高的学历，深明电脑的运作。

成金润望着我：“我们的恐惧，不自今日始，但是近来，在电脑管理系统的大

厦之中，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这证明了我们的恐惧，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大有实

据，我们恐惧会发生的事，总有一天会发生。”

所有人显然都已知道在大厦之中发生的可怕的事是什么，所以人人神情骇然。

我吸了一口气：“用你们专家的语言来说，你们恐惧的事是什么？”

成金润一字一顿：“电脑由人类控制的时代结束，关系倒转，由电脑控制人类。”

我苦笑：“这个时期，好像……已经来临。”

成金润和几个人齐声道：“已经进入了关系逆转时期。已经进入了。”

一个补充：“将来的历史记载——如果还有历史记载的话，会这样写：关系逆

转，是在不知不觉中开始的，当人类越来越需要电脑的时候，就必然开始。而当关

系逆转完成，电脑很快就会发现，它不需要人类。”

成金润的声音听来很生硬：“于是自然地，电脑就采取各种步骤，各种手段，

消灭人类。”

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心中不是很愿意全盘接受他的说法，可是又想不出话

来反驳。

我道：“有这个可能。”

成金润和身外几个人，都显得十分悲哀：“不是可能，是必然会发生。到时，

人类会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估计，要到了后期，人类已濒临灭亡时，人类才会觉

醒——当然，一开始就知道玄机的人不是没有，总有先知先觉的，像我们就是。”

我打了一句岔：“你们的团体有多少人？”

成金润道：“至今为止，三十四个，为了不让电脑知道我们的真正身份，我们

都以编号来表示自己的存在，因为现代人的一切资料，早已进入电脑，电脑了解我

们每一个人，其了解程度，远在我们了解电脑之上。敌暗我明，大大不利，所以我

们才要用代号相称。”

当我被误会是“六号”的时候，我只觉得事情很怪，可是却绝想不到，还有这

样深刻的意义在内，这不禁令我肃然起敬。

同时，我也想到了更深一层：一旦到了人类和电脑大决战的时刻，这批自小就

和电脑打交道的人，自然是人类之中，对电脑最有认识的人，是电脑的头号敌人。

若是消灭行动一开始，她们是当然的首批被消灭的对象。

现在，电脑的狰狞面目还未暴露，关系逆转正开始，他们就是先知先觉，觉察

到这个大危机存在的少数人。

我十分诚恳地道：“你们应该大力发展成员，因为只有你们才了解电脑这个怪

物。”

各人对我的鼓励，并不兴奋，反倒神情惨然，那小伙子道：“我们定期进行预

习，准备先习惯，在电脑开始消灭人类的行动之后，如何完全避免和电脑发生关系，

因为只有在那种情形之下，才能生存。”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长叹一声：“不过，要做到这一点，困难之极。”

他向煤油灯一指：“譬如说，这灯，就可以成为杀我们的凶手。”

我想不到他的言词之中，竟然是如此激烈，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进

一步解释，所以望定了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正如你所说，全世界所有的电脑都是串通的，那就可以

预知，在它们要展开行动之前，必然有周密的、统一的计划，有十分详尽的行动步

骤，一切完全照计划进行。”

我这时，有置身世界末日的感觉——虽然这些人所忧虑的恐怖情形，还未成为

事实，但是我却也知道，那危机总会降临的。

可是我还是不很明白，我也指了指那煤油灯：“可是，一盏煤油灯，怎么能成

为杀人的工具呢？对不起，刚才你说煤油灯会成为‘杀人凶手’，我认为‘杀人工

具’这个说法，比较适合。”

小伙子道：“不管怎么称呼，它可以杀人。如果电脑预算到有一部分人，在知

悉了自己的命运之后，明白唯一的求生机会，就是绝不和电脑接触，这一部分人，

就必须远离城市去生活，那就有可能在照明工具的选择上，选用蜡烛、煤油灯、手

电筒，等等。”

我点头：“是啊，正如你们现在在做的那样。”

小伙子昂起头来：“那么，电脑就可以早一步通知制造煤油灯的工厂、制造蜡

的工厂、提炼煤油的炼油厂，从各方面预作布置。譬如说，在煤油之中加进毒剂，

使它在燃烧时放出毒气，使人致死。”

当他说在这里的时候，在微弱的灯光下，各人的神色，都十分难看。

他又用手指扣了一下煤油灯的玻璃罩：“也可以在玻璃罩的制作过程之中，加

上毒剂，使得玻璃罩一受热，就会有毒气放出来。”

各人都不出声，我也被这小伙子的设想所震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小伙子所假设的一切，绝对有可能发生。

不要以为煤油灯这种照明工具，已远离现代文明，可是它一样在电脑的控制范

围之内。我也早有这样的见解，这就是我为什么刚才问他札成火把的树枝是用什么

工具砍下来的原因。

他的回答如果是“用刀砍下来的”，那么铸成刀的钢铁，在开采炼铸的过程之

中，就必然曾和电脑发生过联系，他也就不能完全摆脱电脑的控制。

而他的回答是用磨薄了的石片，那是石器时代人类使用的工具。

我立刻想到：是不是要回到石器时代，人类才能完全摆脱电脑的控制，才能完

全逃离电脑的追杀？

成金润喘了几口气，望向我：“刚才你提到了电筒，干电池……电脑如果要在

干电池的制造过程中出点花样，那太容易了，甚至可以使干电池在使用若干时限之

后，就发生猛烈的爆炸。”

刚才，成金润慌忙把电筒抛开去的情形，大家都看到的，他这时说得十分认真

——这时在这石屋之中的说话，可能会被一些人认为是杞人忧天，神经过敏，可是

我们却都十分认真。

一个身子在微微发抖的道：“那么……我们即使是演习，也必须十分认真，一

定要做到真正和电脑完全不发生任何关系。”

这个人的提议，立时得到了所有人的附各，成金润道：“在未曾找到可以蔽体

的，完全和电脑没有关系的衣服之前，宁可赤身露体！”

各人都用力点头，同时，又一起向我望来。我明白他们的意思是在问我是不是

有意参加他们的行动！

我想了一想，才道：“我完全同意你们的设想，而且，事实也证明，电脑和人

类的关系，正在十分迅速地逆转。也必然会变成可怕之极的怪物，但是暂时，我还

无意成为你们的一员。”

好几个人同声道：“你不把我们当作是神经过敏的疯子，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我正色道：“你们是一群先知先觉者，能够极早看出危机。不过我的做法，和

你们略有不同，我想……尽一切可能的力量，来阻止这种危机的出现，而不是在危

机发生之后如何逃生！”

我这一番话，可以说，说来很有些慷慨激烈，向电脑挑战，并且准备作殊死争

斗的气慨。

我以为，眼前这几个人，年纪都很轻，应该很有斗志，对我这番话会有同意的

反应。

可是，情形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在我说完了之后，有两个抱住了头，一

声不出。成金润望着我，一副木然的表情，那小伙子一住摇头——竟没有一个对我

的话有同意的表示。

我稍停了一停：“各位认为没有可能？”

成金润陡然叫了一声：“不，卫斯理，我以为你什么都懂，原来你完全不懂电

脑！”

我并不生气，心平气和地回答：“世上没有什么都懂的人，我也确然不懂电脑，

我只是觉得，我们没有理由，束手待毙！”

那小伙子一下又一下，鼓起掌来：“精神可嘉，比我们出色多了，我们只想如

何逃得性命，已是万万大吉，因为——”

他略顿了一顿，才道：“因为我们，都懂得电脑——”

一个接了上去：“都知道人类和电脑相比较，相去实在太远了！”

我不禁大是皱眉——我的性格是决不屈服，不论在什么样的强势之前，我都决

不想到屈服，反倒会激起我无比的斗志。

这一点，在我过去的许多经历之中，都有过十分鲜明的表现。

所以，我认为眼前这些人这种毫无斗志的态度，十分窝囊，不值得同意，应该

激励他们一下。所以我提高了声音喝道：“休得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

这是一句老话，自古以来，两陈对垒，要激励自己一方面的士气，就必然不能

长他人的威风！

而我这时，喝出这两句话的时候，也确然十分威风，凛然有大将的风度。

可是，这些人的反应，奇怪之极。他们先是定定地看着我——明显地表示绝不

同意我的话。接着，每个人的口唇掀动，都想说话而没有说出来，这种情形不是他

们想自辩，而是他们人人都知道我的话不通的原因，可是却又不忍心说出来！

要作一个比喻，这时的情形，应该我是一个已经病入膏盲的人一样，人人都知

道我必死无疑，可是只剩下一口气的我，却还满怀壮志，要和死神决战一样！

我明白他们的意思，冷冷地道：“人的行为，由他的性格来决定。在‘伸头是

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情形之下，有人会伸出头去捱那一刀，也有人会缩头缩脑，

可是一样也免不了捱一刀！”

我的语气之中，已有了十分强烈的轻视之意，他们互望着，个个神情不以为然。

成金润道：“我们的意见，略为不同，伸头，必然要捱一刀；缩头，有可能，虽然

希望不大，但是总有希望，可以不必捱那一刀，我们现在所作的演习，就是在熟悉

如何逃过那一刀！”

我提高了声音：“苟活！”

那小伙子也提高了声音：“人类全部灭亡，又有什么好处？”

我再提高声音：“强弱悬殊的情形，竟然糟到了这种地步？”

我这个问题提出了之后，有大约数分钟的沉默，那小伙子才缓缓道：“接触电

脑专业的人，都知道情形糟到了什么程度，这种糟糕的程度，除了使人千方百计逃

命之外，不作他想——我们的成员，人人都是电脑学博士，就是这个缘故。”

成金润补充：“普通……一般人，反倒不容易产生那么强烈的恐惧……你知道，

人在无比的恐惧之中，是会丧失斗志的！”

从种种迹象来看，我也承认人类和电脑的关系，正在逆转，我也感到十分恐惧，

可是我实在无法想像他们的恐惧，何以到了这种地步！

我使我自己的声音，听来平和：“是不是可以具体一些，说明强弱到了什么悬

殊的地步——电脑，毕竟是人类制造出来 ！”

一个从来也没有开过口的人忽然冒了一句话出来：“原子弹也是人类制造出来

的，结果怎样！”

这个例子，可能有许多不合逻辑之处，在深思熟虑之后，可以逐点反驳，可是

在当时的情形下，我却哑口无言！

这个人又道：“人类制造出来的东西，可以毁灭全人类的，岂止电脑而已！”

那小伙子呻吟了一声：“世界上所有的核武器发射，有哪一类不是交给了电脑

控制的？”

石屋中又静了下来。世上当然没有人手操作发射的核武器！

根本没有！

人类把这项工作，完全交给了电脑！

∈⒅褐耍僬桨偈?

太空穿梭机有着三副主电脑，两副备用电脑设备。

总共五副电脑设备，总不会出差错了吧？可是，在通过了安全检查之后，太空

穿梭机在升空之后不久，就爆炸成为碎片。

这是全世界人都知道的惨剧，也极其明显地说明了那是电脑的一次黑色谋害和

破坏，可是，这种明目张胆的恶行，并没有引起人类的警惕！

我吸了一口气，又问：“是不是到了提醒人类……电脑已经到了十分可怕的程

度的时候了？”

成金润摇头：“不，这个时机已经过去，来不及了，除非从现在开始，人类赶

快熟悉如何逃命！”

我没好气：“好！你们可称为逃命派，电脑强大到了什么程度，你还没回答我

的问题！”

看来，好像所有人都想回答，成金润举起了手，大家就让他说。

他道：“最近，一种新的小型讯息处理设备，在美国空军研究所出现这种新的

电脑，每秒钟可以有五亿次操作！”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然后一再重复：“五亿次！一秒钟有五万万次操作！

而它的体积，只有一副纸牌那样大小──问题不在体积的大小，而是它的操作能力！”

我眨着眼，我知道“每秒五亿次”是一个十分惊人的数字，但是概念不是十分

具体。

成金润吸了一口气：“在这之前，高科技的电脑，每秒钟的操作是四百五十万

次。而普通的家庭电脑，每秒钟有一百五十万次操作。”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停。

我的声音有点不自在：“一下子就把电脑的操作能力提高了一百多倍！”

大家都不出声，过了一会，那小伙子才道：“说不定，过不多久，又有一种新

的电脑芯片，一秒钟可以操作五百亿次，又提高能力一百倍！”

成金润补充：“非常值得注意的是，新型电脑的出现和产生，并不单是人类的

力量人类如果不利用原有的电脑设备，根本不可能产生新的、能力更强的电脑！也

就是说，电脑的能力越来越强，根本是由于电脑的作用，电脑自己在一代又一代进

化！”

我听得有遍体生寒的感觉：电脑自己在进化！这种说法，十分骇人听闻！

我们平日常听得使用电脑的人在说：“电脑已经进入第三代了，过一两年，电

脑第四代、第五代了。可知电脑确然在进化，而且速度还十分之快。

一直都以为，那是人类在研究、改进的结果，几乎全人类都这样想。

而成金润他们，却提了不同的看法，他们认为，电脑是自行进化的！他们的理

论十分简单──不使用第一代电脑，就决不可以产生第二代电脑！离开了第二代电

脑，人类也设计不出第三代电脑来……

自从第一代电脑出现之后，是人类在不断改进电脑，还是电脑利用了人类在自

行进化？

大家都不出声，各人望向我，我也望向各人，煤油灯的灯光错黄，可是我们每

一个人的脸色都煞白──我知道我自己的面色和别人一样，因为我的双颊，传来了

一阵轻微的麻庳之感，那是失血的表示，而脸部失血的结果，自然是脸色发白。

我首先打破沉默，声音十分软弱，我问：“人脑……每秒钟可以操作多少次？”

我这个问题一出口，就听到各人发出的呻吟声，我知道一定很令人沮丧。

成金润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有一个人，被称为数学神奇天才，他可以

在一秒钟之内，得出两个八位数字相乘的积数，这已是普通人绝难做到的事了！”

我点了点头，要在一秒钟之内，得到两个八位数相乘的积数，自然十分不简单。

那小伙子道：“卫先生，请算一下，两个八位数相乘，需要操作多少次呢？”

我一听，就不禁也发了“啊”的一声来──听来十分类似呻吟声。

两个八位数字相乘，需要操作多少次，只要会乘法的人，都可以很容易就计算

出来，那是八八六十四次的乘，十六次的加，总共是八十次。

一秒钟八十次的操作，已经是神奇天才，普通人绝做不到的高难度。

可是，新出现的电脑，一秒钟之内操作五亿次！

八十和五亿之比：相差超过六百万倍！

那怎么比较呢？刹那之间，我竟然也有“快点逃命吧”的感觉，因为强弱悬殊，

实在太惊人了！

我的思绪紊乱之极，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来。最突出的是，我突然想到了

近代十分出色的中国青年数学家陈景润，他在世界著名的数学难题“哥德巴赫的猜

想”上，有举世公认的突破。

陈景润后来到美国去进修研究，然而他坚决拒绝使用电脑计算，而用纸用笔来

计算，被研究所的其他人员，视为怪物。

他不用电脑的表面理由，是使用电脑，需要相当高的代价，而他用公费留学，

不想太浪费公帑。这个理由听来有点滑稽。

真正的理由是什么？是不是这个数学天才，早已洞察了电脑的可怕？是不是他

早已知道，人类依靠电脑的结果会十分悲惨，所以以他自已的行为，作为示范，在

提醒人类的注意？

这位数学天才后来回到中国──用纸和笔，用人脑计算的效果，当然比不上用

电脑，而且，出了意外，结束了他数学天才的生涯。

可以把他遭到的意外，当作是真正的意外。也可以把这意外，和连续发生的“

电梯意外”联系起来看！

那小伙子看出了我的神情怪异，他骇然问：“卫先生，你想到了什么？”

我把我想到的说了出来，各人都默然无语。

沉默并没有维持多久，那小伙子的声音有点发颤，他在说话前，大口呼一了口

气，令得煤油灯的灯火，也向上窜了一下。

这时，又有两个人口衔着烟，凑近煤油灯的灯罩，燃着了烟，冒起了一阵烟雾，

使人在心情上更有腾云驾雾的感觉。

那小伙子说的是：“卫先生，是不是还想听一下人脑和电脑优劣的比较？这些

数字，其实人类早已知道，可是却一直没放在心上！”

我点了点头，那小伙子继续道：“人脑的反应，最快是千分之一秒，而电脑的

反应，最慢是百万分之一秒！”

各人都眨着眼，我忽然想到的，不知是不是和别人的相同，但由于我一定出现

了当滑稽的神情，所以引得各人向我望了过来。

我所突然想到的是，在美国以西部开发为题材的电影场面。这种电影俗称“西

部片”，电影之中，常有拔枪互相射击决战的场面。

在这样的场面之中，自然是反应快的人，必然占上风！反应快，拔枪自然也快，

快的人子弹已呼啸而出，慢的人还来不及扳枪机，决战的双方，何者胜，何者败，三岁小孩也可以答得出来。

如果是电脑和人脑也面临这样的决战，是谁胜谁败呢？再一次看看下列的数字：

人脑的反应，最快是千分之一秒。

电脑的反应，最慢是百万分之一秒。

相差，至少是一千倍！

那小伙子至少知道我想到的是强弱相去太远，他又呼了一口气，声音低沉：“

再听听另一个数据：人脑神经细胞传导速度，每秒钟是一百公尺，电脑的电脉冲速

度，每秒钟──”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继续：“电脑的电脉冲速度，每秒钟是三十万公

里！”

我感到了一阵昏眩，一时之间，难以计算出两者相差是多少倍。只是在一阵“

嗡嗡”声中，听到有人道：“三百万倍！”

对，是三百万倍。

怎么能和力量比你强三百多倍的敌人相抗呢？

自有对抗以来，双方的强弱相差，有达到这种程度的吗？那简直不公平之极！

我开始明白何以他们说逃得性命，已是万万大吉的道理了！

过了好一会我发觉有人向我递过来一样东西，我接在手中一看，不禁苦笑，原

来那是一只扁瓶子，是一小瓶酒！我打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皱着眉，那分明是自

酿的土酒，烈而且涩。

递酒给我的人道：“虽然难喝，可是有一个好处，没经过电脑处理！”

我叹了一声，抹了抹口：“你错了，你最多只能说，在酿酒的过程中，没碰过

电脑！”

那人瞪着我，我解释：“酿酒用的粮食──”

他疾声抢着说：“是我自己种出来的，没有使用过化学肥料，浇灌的全是雨水，

是我利用雨季的时候，积聚起来的。”

我扬了扬眉：“酿酒用的器具呢？”

那人道：“所有的木工具，都是我亲自砍木制造的，可是……可是……”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变得低，终于，他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我伸手在他的户头上拍拍，又喝了一口他酿制的，实在十分难以入口的土酒：

“你总不能自己去挖铁矿，炼了铁来铸造工具的，是不是？而且你看这瓶子，这玻

璃瓶十分粗糙，可能是小厂的出品，这种小厂，现在可以还未曾使用电脑系统来管

理，但到了人类真正需要逃难的时候，只怕没有不使用电脑的工厂了──所以，真

正要完全摆脱电脑，实在不可能！”

成金润摇头：“不必为这个问题争论，逃不脱逃得脱，还是看逃的人的决心！”

我叹了一声，各人的性格不同，有人选择逃，有人选择抗争，确然，问题的关

键，不在于逃得脱还是逃不脱，而是逃与不逃！

我造访成金润，会有这样的结果，自然是事先绝料不到的。我和各人握手，到

我离开石屋的时候，我又说了几句话，我道：“各们都是电脑的专业人员，对电脑

了解很深，如今又发现了这样可怕的危机，其实应该积极一些，至少，在大危机来

临之前，提醒人们，岂不是比只想几个人逃亡的好？”

我的话一说完，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不过，他们都笑得无可奈何，那小伙

子道：“提醒人们？人们要是提得醒，早该醒了！”

那酿酒的喃喃道：“孙中山早就提出过‘唤醒民众’，过了那么多年，我看中

国民众昏睡的多，醒的少之又少！”

我骇然失笑：“你这不是拟于不伦吗？”

那位仁兄大声道：“一点也不！群众是提不醒，唤不醒，推不醒的！我们都一

致承认这一点，所以才不作徒劳无功的努力！”

我摊了摊手：“人各有志！”

我掉头向前走去，天色十分昏暗，走出了几步，难免有脚高脚低之感，这时，

有一个人追了上来，把点燃了的灯笼交给我。这个人讲话最少，在把灯笼交给我的

时候，也没有说话。

刚好这时，我想到，有一个主要的问题，我竟然忘了问，所以我问他：“电脑

有什么方法，可以使人丧失神智，变成木头人！”

这人有一张十分朴实的脸，他听得我如此问，呆住了不出声，其余的人见我又

不走了，所以又围了上来，看来他们也十分享受和我谈话。

我又把这个重要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各人互望着，那小伙子迟疑地道：“根本

没有可能！电脑怎能令人丧失神智，不可能！”

他在说“不可能”的时候，神情骇然。我道：“是不是这种情形超乎你们的知

识范围之外？”

各人都不出声，我又叹了一声：“看来人类对电脑所知实在太少了！”

那一直不出声的，在这时冒出了一句话来：“不能直接，可以间接。”

各人都向他望去，他看来实在不愿意多说话，向成金润作了一个手势。成金润

明白他的意思，道：“电脑可以用间接的方法，使人丧失神智。”

我忙道：“例如──”

成金润在举例之前，先解释了一下：“我们已经就这种可怕的现象进行过讨论，

以下所说的是我们一致的意见，这可以说是一群电脑从业员的意见。”

我点了点头，同时，也很明白他何以不自称为“电脑专家”，因为事实上，没

有一个人是“电脑专家”，电脑玩弄了人类，人类被愚弄了！

他继续道：“在电梯中发生的情形，要使人丧失神智，电脑可以间接行凶。大

厦的供电系统是由电脑控制的，它可以把电压提高，形成一股高压电，通过电梯的钢缆，传送到电梯中去！”

我呆了一呆，因为我事先未曾想到会有那么惊人的“举例”。

我自然而然摇着头，成金润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先别打断他的话头，他

继续道：“高压电会令人昏眩，会刺激人脑部的活动，使人丧失神智，使人神经错

乱，使人行动失常，如果电脑深明其中的奥妙，控制得宜，还可以借高压电的刺激，

指挥人去做事，像推开电梯顶的小窗子爬出去，在电梯槽的底部藏匿起来，等等！”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停了一停，等我参加意见。我却僵在当地，这时，唯一

能做的事，就是用视线寻找那位酿酒的朋友，他一和我的目光接触，就立时明白了

我的意思，又把那瓶酒递了给我，我大大地喝了一口，虽然思绪十分乱，可是还是

把成金润的话，迅速地想了一遍，也发现虽然他的话骇人之极，谁听了都会感到极

度的振撼，可是也都得承认，他那种可怕的说法，在理论上可以成立的──可怕这

处，也正是在这一点！

高压电可以令人死亡，但是在某种情形下，会令人昏眩，这是普通的常识──

雀鸟如果飞得离高压电的输送线太近，不必接触到电线，也会因昏迷而下坠。高压

电对人脑的活动，肯定有影响，如果电脑懂得利用，自然可以轻而易举，令人丧失

神智！

那十二个在大厦中丧失了神智的人，是不是就是在这种情形下遇害的。

如果是这样，那岂不是每一个──每天成千上万在大厦电梯中上落的人，都可

以成为被害的对象？电脑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是展示它的力量，还是对某种大

规模行动的预测？

那口酒难以下咽，但是酒精对人的情绪，总有一定的安抚作用。我定了定神：

“谢谢你们的意见，我会再去进一步了解！”

各人都以十分悲哀的神情望着我。我曾称他们为“逃亡派”，确然，他们的看

法十分悲观，或许这正是他们对电脑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之故──例如两陈曾要成金

润停止双子大厦电脑系统的运作，成金润就知道绝难做到，而普通人，则认为那是

轻而易举的事！

我的神情一定表示了一种和极度强大力量周旋到底的决心，所以各人虽然觉得

我决无成功的可能，但也十分嘉许我有这样的精神，当我向前走去的时候，他们都

跟在后面，一直跟到了我车子停放的所在，并且七手八脚，帮我搬开车上的树枝。

当我进入车子之前，我和他们一一握手，成金润道：“卫先生，今日一别，不

知何时再见了！”

我听出他语音中的伤感成份，忙道：“何出此言？”

成金润道：“我仍感到，危机已经十分迫近──不能等到危机发生时才应变，

那时太迟了，我们要立刻开始行支，去过完全不和电脑接触、电脑害不到我们的生

活。我们全体，已经有了这样的决定。”

我吸了一口气：“找一个人迹不到的荒僻之处，去过桃花源式的生活？”

那小伙子道：“可以说是这样！”

我叹：“这种生活方式，其实一直是人类理想中的社会，不管是为了避暴政，

还是为了避电脑，行动的，都是完全一致的。确然，你们这一走，不知何时再见了。

你们已选择好目的地没有？”

我最后那句话，本是随口一问的，如果他们说没有，允可以提供建议，也可以

提供帮助。可是我这一部，看到他们，都各有奇怪的神色，显然是他们有了目标，

但不想告诉我！

我打了一个“哈哈”，挥着手：“对，不必告诉我，我不是一个易于保守秘密

的人！”

成金润忙道：“我们……不是这个意思，是怕说了出来之后，你知道了，就有

可能……也被电脑知道！”

他解释了一会，结果仍然是怕我会泄漏秘密，我也不以为意，可是他还想再解

释，涨红了脸，像是觉得十分难以启齿。

我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不必介意，你们有保持秘密的权利。”

成金润终于把他要说的话，说了出来，他道：“我们是为了防止你和电脑的接

触期间，被电脑把你的记忆弄走，是指在这种情形下秘密的泄露，并不是由你说给

什么人听！”

我一时之间，没有听明白他的话，反问道：“你说什么？”

成金润现出相当悲哀的神情：“你以为那些丧失神智的人，他们的记忆到哪里

去了？”

我一听，头顶之上，如同炸开了一只大炮杖一样，“轰”的一声响，甚至连身

子，都不由自主，晃动了一下！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再也没有想到，和成金润他们的讨论，可以一层又一层的深入，我已经就快

和他们分手了，但是无意中的一句话，又引起了另一个层次更深的讨论！

由于ＣＲＪ刚才所说的，更加惊人，我要定了定神，才能反问一句：“你的意

思是，电脑攫走了……抢走了那些人的记忆……把他们的思想……据为己有了？”

所有人都十分自然地点着头。

我无意识地挥着手：“电脑要人的记忆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居然是那个最不喜欢说话的人，立刻给了我答案。这位仁兄不爱说

话，可是一开口，却是言简意赅！几个字，就一针见血，把问题说得十分明白。

他这时说的，只有八个字：“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这句话，自小到大，我不知听过几千百遍，可是这时听了，却大有寒意！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电脑虽然已经有了人类的一切知识──人类慷慨地把自古以来所累积的一切知

识，输进了电脑之中，但是真正的一个人，思想运作的情况如何，电脑还是不知道

的，为了知道这一点，电脑就必须掠夺人的记忆，目的是可以更有效地对付人类！

我一定是自然而然地身子在震动，所以那小伙子按住了我的肩头，他沉声道：

“这种情形，在世界各地都有发生，尤其是在工上接近电脑的，会无缘无故变得痴

呆──所以我们认为全世界的电脑，是联合起来在行动的！”

我直到这时，才勉强使自己的呼吸，畅顺了一些，我由衷地道：“谢谢你们，

真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长了不少学问！”

成金润苦笑：“我们都是自身难保的人，能给你什么帮助，你太客气了！”

我由于心情激动，所以上车之前，又再和他们一一握手，这才驾车驶去，思绪

紊乱之极，我想到，陶氏集团的几个重要人物的记忆思想知识，自然丰富之极，被

电脑抢走了，自然对电脑大大有利，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逼电脑把他们的记忆“吐”

出来？但就算可以，只怕他们的记忆，也只能显示在荧光屏上，而难以再回到他们

的脑中，除非电脑愿意那么做。

我又想到，成金润那批人，要躲到电脑根本接触不到他们的地方去，如果成功

了，有可能将来灾难结束之后，他们这批人，就是地球上唯一的幸存者了！

我也想到，我这时驾驶的汽车，也有简单的电脑设置，控制油量、记录机件的

动作畅顺程度等等。而更复杂的电脑设备，正被应用在汽车上，例如自动认路的驾

驶系统等等。这些电脑设备在设计的时候，自然都正常，可是当它们受了病毒的感

染而起了畸变之后，又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呢？会不会忽然之间，所有在行驶中的

汽车，都由于突然的大量汽油进入油缸（作用和用力踏下油门一样），而变得疯狂

地在路上互相追逐碰撞？

这时，幸亏是凌晨三点多钟，路上除了我一架车之外，别无其它车辆，不然，

我一面想，一面驾车，只怕不等电脑作怪，我已经造成连环大撞车了！

车子直驶抵家门，我只觉得头昏脑胀，心中在盘算，是放一缸热水浸一浸呢，

还是干脆再大口喝酒，让自己在醉意之中沉睡。

可是当车子停下之后，我就看到客厅中有灯光透出来，我下车，先向上跳动了

一下身子，心中叫着：“要是白素回来了，那就好了。现在，我正需要和别人好好

商量，除了白素之外，还有谁更适合？”

当然，我知道那只是我的希望，白素留在苗疆陪那个女野人，她替那女野人取

了一个名字：“红绫”，这两个字的音，在苗语之中就是非人非猿的怪物之意，我

不知她何以要这样做，但是知道她决不会半途而废，也就是说，这时在里面的，不

会是白素。也就在这时，门打开，我看到门口，并肩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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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怪物>>

十三

我不说站在门内的是两个什么人，而只说是一男一女两个人，并不是由于他们

背着光，我看不清他们的脸面。我一眼就看清了他们是什么人，再熟也没有。

可是，一看到他们，却又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陌生感，同时感到十分怪异。

为什么会那么奇怪？一说穿，就很容易明白，这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是陈

氏兄弟之一，女的，是良辰美景之一——老实说，我实在没有法子分得出他们谁是

谁来。

熟悉吧？当然熟悉。可是，也极陌生，因为平时见到他们的时候，陈宜兴的身

边，一定是陈景德，良辰的身边，一定是美景。

可是这时，他们的身边，不再是惯常的人，而换了另一个，看来也就碍眼之至。

而且，我立即可以知道，他们以这种形式出现，一定有非常的原因！

而且，他们两人的神情，也显示必然有事发生，他们的神情，又兴奋又紧张又

惊恐，复杂之极，我还没有出声，他们就一起叫我，我疾声道：“怎么只有一半？

另外一半在哪里？”

这句话问得十分怪，可是我眼里的两个人，自然明白，他们并没有回答，只是

各自把身子侧了一下，使我可以看到屋子中的情形。

于是，我看到了他们的“另一半”，两个人，不知道是陈宜兴还是陈景德，不

知道是良辰还是美景，并肩坐在沙发上。

一看到了这两人，我竟然忍不住，产生了一种极强烈的、想呕吐的感觉，我立

时伸手按住了胸口，这时我样子一定十分可怕，以致站着的那两个，骇然望着我。

坐着的两个，那种一脸木然的神情，我绝不陌生——在电梯中变成了木头人的

寻那十二个人，就是这样的情形！

那也就是说，两陈和良辰美景，有一半，也变成了木头人！丧失了神智。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为何会发生的？

刹那之间，我心慌意乱，双手弹动，不知如何是好。

那站着的两个——由于我分不清他们，所以叙述起来有点困难。那站着的两个

来到了我的身前，两陈之一急急道：“卫先生，我们是故意的，我想，我们已经……

接近成功了！”

由于和成金润他们讨论问题时，思绪已经够乱的了，一路驾车回来，根本未曾

平复，所以这时，他的话我也不是怎么听得惯。

我正想大声喝问，陡然之间，我明白了！

他们是故意的！

他们早就有计划分出一半来去冒险，因为他们互相之间，心意相通，一半在冒

险，另一半安坐家中，也可以有冒险的经历！

这本来是一个绝妙的办法，可是他们一提出来，就给我否决了，我否决的理由

是：如果一半在冒险中死亡，那不但代价太大，而且什么也得不到！

看来，在我离开之后，他们就依照自己的计划行事，而且“成功”了！

我坐了下来，喘了几口气，很有点感到自己的冒险精神，大不如前，然后挥了

一下手：“在电梯里？”

站着的两人点着头，不知是良辰还是美景：“我们分成两部分，不断地乘搭电

梯——”

两陈和良辰美景的计划，虽然大胆，但也绝妙，而且，也只有他们这样，心意

互通的双生子，才能实行。

而且，他们并不怕其中一半变成木头人，因为有一批人，有能力使他们的记忆

互通，两陈就是通过了这种记忆互通而变成有一样记忆的——这些过程，都记述在

原振侠医生传奇故事《变幻双星》之中。

我曾听到良辰美景在问两陈“联络到了那批人没有”，自然是他们在作实行冒

险计划之前的准备，所以计划也相当周详。

而且，他们四个人，在一半搭乘电梯的时候，另一半就在管理室中，通过荧屏

监视，四人都有默契，不断加强思想上和电脑为敌的想法，在思想上强烈地表示，

要消灭电脑，保卫人类。

我以下所叙述的，是他们在实行这个计划过程中的情况，我把后来变了木头人

的称为“那一半”，而把经过告诉我的，称为“另一半”。

在管理室中监视的，当然是“另一半”。

另一半在荧光屏上，看着那一半在电梯中，虽然那是十分凶险而且诡秘莫测的

冒险，可是在开始的时候，却十分沉闷，另一半甚至感到眼睛因为盯视荧光屏久了，

而有些刺痛，所以他们不约而同，一起揉了揉眼——这时，他们十分安慰，因为在

电梯中的一半，也有相应的动作。

另一半会心微笑，互望了一眼，而也就在那一刹间，他们陡然有了一种难以形

容的感觉——像是突然之间，感到了极度的疲倦，那种疲倦是陡然之际袭上心头的，

几乎令人无法抗拒。

这时，另一半一方面运用自己的意志，努力和这种莫名其妙的疲倦相抗，一方

面，仍然注视着电梯中的情形，因为他们都感到：电脑的进攻开始了！

他们看到，在电梯中的一半，情形显然比他们要糟，那一半现出十分怪异的木

讷神情，双手扶住电梯的壁，那种神情，像是一个低能儿，正在接受什么无可抗拒

的指示，而且准备毫不犹豫地去执行！

当另一半叙述到这里的时候，在我紊乱的思绪之中，陡然跃出“催眠”这两个

字来。

而正在叙述的另一半，也停了下来，叫：“在电梯中的一半，像是被催眠了！

所以我们也感到了极度的疲倦！尚幸催眠只是向那一半施行，我们的感应是间接的

——那种催眠的力量，一定强大之极，连我们也觉得……难以抗拒，当时的经过，

想起来都心悸！”

在他们这样说的时候，我自然想起了成金润他们所说的，高压电可以影响人脑

部活动的假设。

那种强大之极的催眠力量，自然是来自由电脑控制的供电系统，向电梯放出了

高压电的缘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电能放送方法？是通过空气传送的？还是通过电

梯的金属导电部分传送？

我又想到陶启泉曾说过的“巫法”，超强的催眠术，毫无疑问，可以属于巫法

的范围之内。

另一半在荧光屏上所看到的情形是，那一半在电梯中，突然向上攀去，顶开了

电梯上面的小门，以极快的速度，爬了出去。

一爬出了电梯顶上的小门，另一半就看不到那一半了，可是他们有感觉，感觉

清楚之极，那时，疲倦已不再，代替的就是那种怪异之极，可是十分清楚的感觉，

用他们自己的话来形容：就像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梦！

那当然是由于那一半有了十分怪异的经历，而另一半凭借他们先天的感应能力，

所以也有了感觉之故。

另一半在叙述的时候，不住地互相补充着那种怪异的感觉，但经历相同。

用他们的话来说，是“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可测的环境之中，有许多……力量在

拉我们，在扯我们，也有许多力量向我们挤来，想把……我们分成许多部分。”

我骇然问：“什么叫‘想把我们分成许多部分’？”

另一半苦笑：“我们也不明白，请你相信，那确然是我们当时的感想！”

我也只好苦笑，可是越听他们说下去，就越是骇然，他们竟然道：“那种力量

……成功了，一下子把我们分裂，像是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也像是人忽然到了另一

个……空间……不再属于自己！”

他们在说的时候，断断续续，用的词句，听来也词不达意。他们自己也知道这

一点，所以到了实在说不下去的时候，就神情困惑，向我望来。

我在他们开始叙述的时候，就已想到了成金润的话：“那些丧失了神智的人，

他们的记忆到哪里去了？”

也想起了另一个人所说的“知己知彼，百战百用胜”。

所以，我可以作出推测：那一半的记忆，被电脑攫走了！另一半所感到的那种

凌乱、怪异、陌生的感觉，就是人的记忆被攫走时的感觉——任何人都不曾有过这

样的经历，自然难以用语言来表达！

我先把我和成金润他们的讨论内容，十分扼要地说了出来，然后才指着坐在沙

发上的那一半：“他们的记忆，全被电脑攫走了，你们在感觉上有被分散之感，那

可能是电脑一得到了他们的记忆之后，立刻就分门别类，纳入了资料记录的缘故！”

另一半张大了口，他们原来并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这时我一提出来，他们感

到了极度的震撼，那是十分正常的反应。

两人道：“这就对了，我们老感到那一半……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就算

现在，也是一样，可是事实上，他们又明明在我们的眼前！”

我问明了情形——在看到那一半爬出小窗之后，另一半立即停住了电梯去寻找，

结果和别的人一样，在电梯槽处找到了他们。

和别的“木头人”不同的是，另一半可以通过那批人的安排，得到那一半的记

忆，使他们复原——自然，在复原了之后，他们四个人，都会保有那一半的记忆曾

被电脑攫走了记录。

现在的情形是：那一半两个人的记忆，还有若干人的记忆，都已进入了电脑，

成了电脑的资料一部分。全世界的电脑，必然会联合起来，对人的记忆进行分析研

究，以达到更进一步了解人类之目的！

我和另一半面面相觑，身上只感到一股又一股寒意，过了好一会，我才道：“

你们的行径，也太大胆了！”

另一半虽然脸色苍白，可是回答得仍然十分勇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指着那一半：“他们的思想记忆，都进入了电脑，可以说是入了虎穴，可是

那又有什么作用？”

另一半一齐吸了一口气：“谁知道会起什么作用？对电脑来说，人类的思想记

忆是外来的特种资料，如果各种电脑病毒，会使电脑起畸变，那么，人类的思想记

忆，或许可以医治病毒，消除病毒。”

他们说的，自然全是假设，可是也假设得十分合理。如果把电脑拟作人的身体，

细菌（电脑病毒）侵入，人就有病变，需要注入药物（人的思想记忆）来医治！

当然，这种假定，必须先肯定人的思想记忆会和电脑病毒作对，若是两者之间，

反倒结合起来，狼狈为奸，那么情形就更糟糕了！

我指着那一半问：“和那批人联络上了没有？”

另一半道：“联络上了，我们准备见了你之后就启程，不会有意外的。”

我显得相当疲倦，可是我还是把见了成金润之后的情形，又详细说了一遍。

最后，我重复了成金润的话：“太迟了，人类除了设想如何逃命之外，几乎没

有什么可做的了！”

另一半苦笑：“在管理室中，我们翻阅了不少有关电脑方面的书，可知道二十

一世纪，电脑科学的大突破是什么吗？”

我吓了一跳，但随即发现，我不应该如此吃惊，因为电脑科学日新月异，在原

有的电脑基础下，每天都有新的突破！

另一半的话，说得很缓慢，可以表示他们的心情，相当沉重：“新的突破是‘

生物电脑’——用遗传工程的方法，用超功能的生物化学反应，模拟人体的机能，

处理大量的、复杂的讯息。”

我眨着眼，心中只想到一件事：电脑绝不以现在的地位为满足，它不知道还有

多少花样可以玩出来，简直是为所欲为地在玩弄人类，而人类还以为那是自己的发

明！

另一半在继续叙述这最新的展望：“将来生物电脑的关键性部件是生物集成块，

体积小到了一个存储点只有一个分子大，而记忆能力是普通电脑的十亿倍。最大的

设想是将生物电脑植入人脑——”

当他们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直跳了起来，大喝一声：“什么？”

另一半想来早已经过了同样的震惊，所以这时看来，他们竟比我镇定得多，立

时又道：“在生物电脑植入人脑之后，人就可以成千上万倍增加记忆力，那时，智

力会产生飞跃！”

我喃喃地道：“是人脑的智力，还是电脑的智力？”

另一半略停了一停：“还有一份资料说，下一世纪，电脑控制的机器人会面世，

普遍使用，如同现在人类使用汽车一样，这种电脑机械人的信号用光速传递，比人

脑快一百万倍！”

我长叹一声，心知到了这时候，就是比人类优秀一百万倍一千万倍的电脑，替

代人类的时候了！

我也举出了来自成金润那里的一些优、劣相比较的数字，大家沉默了片刻，另

一半才道：“或许乐观一点看，电脑程序最初是由人设计的……所以不会加害人类。”

我用力一挥手：“这种乐观绝不存在，大厦的电脑管理系统，已经有能力攫取

人的思想记忆，极度地伤害人，还能对之存在幻想吗？”

另一半不再出声，我走过去，抓起一瓶酒来，大口喝了一口，虽然那是陈年佳

酿，可是我喝在口里，和那种土酒，也没有什么分别，因为全身所有的感觉，都由

于震撼而变得麻木了！

另一半压低了声音：“那就只好希望我们进入电脑的记忆思想起作用，能制止

电脑的作怪！”

我瞪着他们，对他们有这种坚强的信心，表示佩服。我也忽然想起，那并不是

没有可能的事——美国康奈文大学的一个大学生，就曾向电脑输入病毒，令得美国

有超过六千台电脑瘫痪，包括了美国国防部的电脑系统在内！

他们的思想记忆，在进入了电脑系统之后，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全然不可测，

或许是好，或许更坏！

人类对电脑，已由控制而变成依赖，从依赖又不知不觉间被反控制的地步，那

是人类的大错误。在电脑要进一步对付人类的过程中，是不是也会犯错呢？

它攫取了人类的思想记忆，是不是一种错误？因为人类及思想记忆，是和电脑

资料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对电脑来说，也有可能是引狼入室，对它反而形成大大的

不利！

看来，除了努力逃命之外，也只有把希望寄托在电脑自己犯错误这一点了！

另一半这时，扶着那一半站起来，向我告辞，我身子发软，坐在沙发上，没有

起身。

他们要去找的那批人，是一个古老王朝的后代，在人的思想直接交流上，有着

极其深刻的研究。

在四人来到门口时，我才道：“把人类和电脑的关系，以及我们的发现，我们

所讨论的情形，说给那批朋友听，同时也听听他们的意见！”

在这样说了之后，我不禁苦笑，又道：“只怕他们有那么先进的研究成果，也

绝少不了依赖电脑！”

另一半在这时，一起转过身来，神情十分坚定，齐声对我说：“我相信我们的

思想记忆，进入了电脑之后，等于是埋下了无数定时炸弹！我们有这样的感觉，因

为我们思想上知道电脑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所以在电脑大举作怪时，我们的思想

记忆，就会出击！”

我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他们所说的是不是会成为事实，谁也不知道！

在接下来的日子中，整个城市中虽然有几宗“电梯意外”，但看来并不像是电

脑作祟，十二个木头人毫无希望，陶启泉虽怒也无计可施，人们还是每天在电脑管

理的大厦中涌出，还是每一个人的生活，都离不开电脑；父母会为了自己的幼儿学

会了使用电脑而高兴莫名，没有什么人会想到那是怪到绝顶的怪物！

（此处原文可能缺漏）

譬如说，植入了生物电脑的，还是人吗？不是人，又是什么怪东西呢？请回答

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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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规律>>

规律

自 序

第十七集卫斯理故事，包括了“规律”和“多了一个”两个风格趣味

全然不同的故事。

“规律”是作者本人极喜欢的一个故事，虽然充满了悲观。消极，厌

世的情绪，但的确而且，反映出现代人的心灵空虚。

现代人的生活，表面上看来，多姿多采。变化无穷，但是实际上，却

贫乏枯燥，千篇一律，这种生活，形成了心灵上的极度不满足，人和昆虫

的生活之间，可以划上等号，于是，悲剧就表面化了。

“规律”故事中的想法，是作者对生命来曾有再进一步的看法之前的

观点、维持了许多年。

“多下一个”则是一个喜剧故事，如果将之扩大来写，可以加许多个

趣味进去，至少可以加长一倍，但作者写故事，很多情形之下，只是为了

表达一个想象，一个意念，并不喜欢太“开枝散叶”，所以也很少在细节

上多作与主要意念无关的铺排。这个故事，第一次接触到身体和灵魂间的

关连，以后许多故事，都在这一个意念上，有极多的发挥。

卫斯理

一、科学巨人之死

一封很长的电报，放在我的桌上，我已经看了三遍，仍然不禁皱眉。

电报的内容，说出来倒也很普通，如下：“卫斯理先生，我们亟盼望

你能到维城来，有一件很令我们头痛的事，要请你解决。推荐你的人是田

中正一博士，他说只有你可以帮助我们解决困难，如果决定前来，请通知

我们，维城科学家协会谨启。”

维城离我居住的城市，隔着一个大洋，我自然知道这个城市，它以学

术气氛浓厚而著名于世，其情形就像维也纳是音乐之都一样，维城可以说

是现代科学之都。

至于电报申提到那位田中正一博士，是我曾见过几次，但是并不太熟

，而且不甚喜欢日本人味道太浓。

这就是使我一面读电报，一面皱眉的原因！一个我不太熟的人，一个

我从来也没有接触的科学家团体，忽然邀请我前去，这实在是大突然了！

我叹了一声，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电报，我实在不想答应，虽然在这

封电报之后，可能真有着一件神秘的事情在，但如果每一封同样的电报，

或是同类的信件，我都要加以理会的话，那实在太应接不暇了。

我顺手拿起了一张纸，准备起草一封回电，拒绝这个科学家协会的邀

请，就在这时候，白素推门走了进来，她一进来，就道：“你可知道维城

科学家协会的成员，是一些什么人？”

我笑了起来：“你已经去查过了？其实，不必查，也可以知道，全是

第一流的科学家！”

白素笑道：“但是你一定想不到，这个协会的成员，有百分之二十六

得过诺贝尔奖金，这样的一个协会，能邀请你去，实在是你的光荣！”

妻子总是以为自己的丈夫是世上最了不起的男人（也唯有这样的妻子

，才是好妻子），白素也不例外．我抓住了她的手，笑道：“我想你弄错

了，这些科学家，脑子都是方程式，原子结构，和他们打交道，可以说是

最乏味的事情了！”

白素道：“看来他们有着他们不能解决的困难，所以才来求你的——

”

她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他们全是对人类有极大贡献的人，他们

有了困难，你难道不准备去帮助他们？恩？”

白素望着我，我不禁笑了起来，白素有时候，想法是很特别的。

我道：“要是你也去，我们当作旅行，去散散心！”

白素却摇头道：”我不去，和这种科学家在一起，你刚才不是说过、

是很乏味的？”

我伸了一个懒腰：“好，不过，我先要和那位推荐我的田中正一，通

一个电话，看看究竟是什么事情，值得去的才去。”

白素欣然道：”好，我替你接长途电话。”

她一面说，一面己拿起电话来，拨着号码，我站了起来，在迅速地转

着念。

在这一段时间内，我想测验一下自己的推理能力，来预测一下，在维

城的科学界人士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以致非要我去解决不可

！

我作了几个假设，但是想深一层，却又觉得可能性不大，这时，长途

电话已叫通了，白素将电话听筒递了给我，我等了一会，听到一个女人的

声音，道：“田中教授就快来了，请你再等一会！”

我一面等着，一面看看桌上的钟，还好，我只等了一分钟左右，就有

人来听电话了，我听到了我并不很熟悉的声音：“田中正一，哪一位？”

我和这个日本人并不是十分熟，只不过以前见过几次而已，所以我也

没有什么客套话可以对他说，我报了自己的姓名：“我收到了你们科学家

协会的电报、请问，需要我解决的是什么事？”

田中正一听到我的名字，呼吸就急促起来，我才一讲话，他就急不及

待地道：“卫先生，请你一定来我们这里，我知道，你可以解决这件事！

”

我有点气恼：“我首先要知道，是什么事！”

田中正一道：“很难说，我们认为是一桩谋杀案，一是警方却不受理

我们的意见，认为是自杀案，所以。我向大家推荐你去调查！”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提高了声音：“田中先生，你讲我当作是一个

私家侦探，那是一个错误。”

田中正一的声音很急促，他连声道：“不！不！记得你对我说过，对

于不可理解的事，你都有兴趣，或者，你知道死者是谁，你会更有兴趣！

”

我老实说，我已经一点兴趣也没有了，我只是懒洋洋地问道：“谁

？”

田中正一道：“康纳士博士！”

我陡地呆了一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康纳士博士的自杀，是轰动世界的大新闻，这位被昔为现代科学界最

杰出的人物，享年不过五十二岁，他是自杀的，通讯社会对他的死，有着

极其详细的报导，这种报导，除非是身在新内亚的吃人部落之中，不然，

谁都可以读得到的！

根据报导来看，康纳士绝对是自杀的——关于他死时的情形，留到以

后再详细叙述——但是，何以科学家协会认为他是被谋杀的呢？

如果这样一个人物是被谋杀的话，那么，所牵涉的一定十分广泛，也

极有可能，涉及肮脏的政治斗争，因为康纳土研究的是尖端科学，他最近

的研究课题，并且已取得了成功，是越洲火箭的安全降落，根据报导，这

一项研究，如果获得完全成功，那么，人类的远程交通面目，将彻底改观

。

这一来，超音速飞机，会变成废物，二十倍音速的火箭，会代替现在

的飞机，美洲和亚洲之间，两小时就可以来回！

康纳士博士实在是一个太特殊的大人物！

我吸了一口气：“据通讯社的报导，他是自杀的，你们掌握了什么证

据？”

田中正一道：“有，但是不能说是确凿的证据，一个卷影片，我们希

望你能来看看！”

我考虑了三十秒钟：“好的，我来！”

田中正一连说了七八声“谢谢”，我已放下了电话，转过身来。

白素正睁大眼望我，我摊了推手：“真想不到，我竟会和这个科学界

巨人的死，发生关连！”

白素的神情很紧张，刚才，是她怂恿我去的，但这时，她也知道，事

情和康纳士博士的死有关，她自然也可以想到，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事，

可能隐藏着难以言喻的凶机，所以她倒反而犹豫起来了！

我甚至可以知道，她想说些什么，所以，我不等她开口就道：“我已

答应了他们，不能再改口了！”

白素低叹了一声：“答应我一件事！”

我望着她，白素道：“如果你初步调查的结果，证明事情不是你个人

的力量所能解决的，那立刻放手！”

我明白她所说的“不是个人力量所能解决的”是什么意思。她是指如

果康纳士之死，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时，我就不该再管下去。

我点了点头：“好的，事实上，我相信通讯社的报导不至于错，康纳

士是自杀的，那些科学家，忽然要客串起侦探来，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白素笑道：“你也别看不起科学家，他们都受过严格的科学训练，他

们既然有所怀疑，一定是有道理的！”

我也笑了起未，道：“但原如此！”

远行对我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但是这一次，当飞机横越太平洋的时

候，我心中也至少有点不自在的感觉，因为我在动身之前，又搜集了康纳

士博士自杀的全部资料，详细地研究过。

我研究的结果，康纳士博士的死，可以肯定是自杀的，我并不明白这

些科学家在怀疑什么。

我到达维城城，是中午时分，当我走出机场闸口之际，我就看到田中

正一，和另外三个人在一起，那三个人的年纪，都不过在三十上下。

但是在维城，就算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你也决不要小看他，可

能他已经发表过一篇震惊世界的论文。田中正一向我迎了上来，那三个人

跟在田中正一博士的后面。

田中正一向我介绍，果然，那三个人全有了博士的头衔，一个满头金

发，样子很漂亮，像是电影明垦的，是原子动力学博士赖端，一个身子开

始发胖，有点秃头的，是金属研究的有名人物，奥加博士，另一个瘦长个

子，看来像是吉普赛人的，则是力学博士安桥加（这名字很古怪，后来证

明他确是吉普赛人）。

我和他们分别握手，和他们一起步出机场，我是性急的人，在一起向

外走出之际，我就道：“各位，我已详细研究过康纳士博士之死的报导。

我认为，他实实在在，是自杀的！”

明星一样的赖端，问我笑了笑：“如果你到康纳士博士的住所去看一

看，那么，那更可以肯定，他是自杀而死的！”

我陡地一呆：“那么，你们何以怀疑他是被谋杀的，和我在开玩笑？

”

安桥加摇头道：“不，我们没有证据，但是，却有怀疑，所以才请你

来的。”

田中博士插言道：“我们会根据第一流私家侦探的收费标准，付费用

给你！”

我笑了起来：“如果事情是能够引起我个人兴趣的话，我不会要你们

的钱！”

半秃头的奥加道：“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

我道：”立刻就可以开始！”

这时，我们已经步出了机场，来到停车场，安桥加道：“如果你立刻

可以开始，那么，我们先陪你到康纳上博士的住所去看看。”

奥加追：“然后，我们给你看我们所怀疑的根据的证据，再以后，你

就要单独工作了，因为我们都很忙，实在没有法子陪你！”

我笑了笑：“如果是一件曲折离奇的谋杀案，你们陪我也没有什么用

处。”

他们四个人一起笑了起来，田中先走了开去，不一会，驾着一辆大房

车，驶了过来。

科学家虽然不是很有趣味的一种，但是，由于他们都受过严格科学训

练之故，他们都有一个好处，那便是他们都知道，科学是全人类的，绝无

国界之分，一个真正服膺科学的人，决不会斤斤计较什么国家的科学成就

是如何如何，科学家首先需要有伟大的胸襟。这种胸襟，必然超越世俗者

对于国家的观念。

我们五个人同坐在一辆车中，一个是日本人，一个是吉普赛人，漂亮

的赖端来自斯堪的那维亚半岛，而奥加是爱尔兰裔的美国人，再加上我，

我就丝毫感不到车中有任何国家的界限存在。

车子由田中驾驶，一直驶向郊外，半小时之后，我已看到了康纳士博

士的那幢房子。

我以前未曾实地见到过这幢房子，但是我却看过这幢房子的照片，而

且、有一本杂志，还绘出过这幢屋子的平面间隔图。

我挺了挺身子，那房子并不大，但是空地很多，屋子的一半，完全隐

在树木中，屋子是红松木搭出来的，很有情调。

当车子驶上一条碎石铺成的道路时，就闻到了一阵红松木的清香。

这时，车子被两个人拦住了去路，安桥加低声告诉我：”他们是国家

安全署的人员！”

这一点，我倒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如果像康纳士这样的人物，死了之

后，政府方面不加注意，那反倒是怪事了！

那两个国家安全署的人，探头向车厢中看看，他们显然认识四个科学

家，所以，疑惑的眼光，便停在我的身上，一个道：“这位是——”

奥加道：“这位卫斯理先生，是我们特地请来作调查工作的！”

那两个保安人员显然不怎么敢得罪科学家，他们直起了身子，挥了挥

车子继续向前驶去，直到屋前，停了下来。

那屋子建筑得很精巧，保养得也很好，我们下了车，另一个保安人员

显然已接到了刚才那两个保安人员的无线电通知，立时打开了门，让我们

进去。

进厅之后，就是一个相当大的会客室。其实，那不能称之为会客室。

只是一问书房，大得出奇，不但四面的书架上放满了书，连地上、椅子上

，几乎所有可以放书的地方，也都堆满了书，看来有点凌乱。

田中正一指着那些随便堆放的书：“这里原来就是这样子的，自从康

纳土博上死后，完全没有动过！我才进屋子，对一切都不了解，自然也无

法发表进一步的评论，我只好道：“他一定是一个喜欢书的人，我猜他的

性格，也一定很孤僻。”

奥加点头：“可以这样说，他一直独身。”

安桥加耸了耸肩：“他甚至不许他的管家婆收拾这些杂乱无章的书！

”

我笑了笑：“那不稀奇，很多人都喜欢凌乱，不喜欢太井井有条。”

我们一面说着，一面穿过了这个会客室，那保安人员跟在我们的后面

，没有说话。

我们来到了一扇橡木门前，停了下来，田中正一伸手去推门，门锁着

，那保安人员立时走向前来，打开了门，门内是一问工作室，或称书房。

门打开，我一眼就看到一张极大的写字台，写字台上，也堆满了书，室内

的光线相当黑，窗帘很厚，将阳光遮去了百分之八十。

当我回头，想和田中博士说话的时候，我又看到，那三寸厚的橡木门

上，有一个很大的门栓的另一边，己被撬去，连带门框上的木头，也裂下

了一大片。

这情形，我虽然是第一次看到，但是我早是很熟悉的了，用为我读过

有关康纳士博士自杀的一切详细的报导，康纳士博士的尸体，是在撞开了

这扇门之后，才被发现的，也就是说，他死的时候，门是自内反栓着的。

我们都走了进去，奥加挥着手：“卫先生，你对这间房间，不会陌生

，本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天才，就死在这里——”

当他讲到这里的时候，他有点戏剧化地，指向写字台后，那张宽大舒

适的椅子。

我点头：”是、他是注射了一种毒药而死的，死因是心脏麻痹，死的

时候并没有痛苦！”

田中正一叹道：“是的，门反栓着、他喜欢静，所有的窗，全是双重

的，可以隔音，只有他一个人在室内，而且所有的窗，也全反栓着。”

我望了他们三人一眼：“如果称们认为康纳土博士的死是被谋杀的，

那么，这就是推理学上，最难处理的‘密室谋杀案’了。”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三个科学家，只是现出了无可奈何的神态来，但

是那位保安人员，却在不耐烦地耸着肩，我相信，如果不是为了礼貌的话

，他一定会大声纵笑了起来，笑我推定这是一桩神秘的谋杀案。

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而且，药户的售货员，认出了康纳士博

士，是他前一天，向药户购置这种毒药的！”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这三个科学家，连向科学家协会推荐我来调查这

件案子的田中正一，也都不断地点着头。

他们当然只好点头，因为我所说的话，全是事实，全是我在详尽的报

导中看来的。

我略停了一全，书房中很静，可以互吸得到对方的呼吸声。

我走过去，拉开了厚厚的窗帘，便房间变得明亮，然后，我花了大约

五分钟的时间，去检查窗子。我随即发现，这五分钟时间是白费的，因为

决不可能有人，在跳窗而出之后，再将窗子自内栓好。

我站在窗前，向窗外的草地。树木，略望了片刻，转过身来：”三位

，照我看，国家保安机关的结论是正确的，康纳士博士死干自杀，这一点

，实在是不容许怀疑的结论！”

奥加、安桥加和田中正一三人，互望了一眼。

我又道：“我不明白的是，何以你们还会有怀疑，你们根据什么怀疑

呢？”

安桥加大声道：“我们当然是有根据的，我们得到了一个大卷影片…

…”

他讲到这里，田中正一就打岔道：“安，你还是从头说起的好！”

奥加则道：“我们可以坐下来。不必站着。”

我点了点头，心中十分疑惑，因为，康纳士死于自杀，不论从任何角

度来看，都是毋庸置疑的，他们所获得的证据是什么呢？

规律

二、大批跟踪拍摄的影片

我们都坐了下来，安桥加道：“首先，得从亨利说远，亨利是一个报

童，今年十四岁。”

我皱着眉，并不打断他的话头。

安桥加向我望了一眼；“亨利可以说是我的朋友。他是一个很勤恳向

上的少年人，在康纳士博士死后的第三天，他忽然拿着一大包东西来找我

，那一大包东西，是牛皮纸包着的。”

安桥加说得十分详尽，虽然我心中有点嫌他说得太远，但是我还是不

出声。

安桥加又道：“当时，亨利的神情很兴奋地对我说，教授，你看我检

到了什么？我告诉他：‘不论你检到什么，最好交给警方。’亨利说：‘

我拆开来看过了，这里面是些多卷电影软片，很小，不像是普通的电影。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神秘地笑了一下。”

安桥加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你知道，现在，十四岁的少年，已

经很懂事了，他在暗示什么，我也很可以明白，我当时在他的头上，打了

一下，告诉他最好不要来麻烦我，但是亨利却坚持要将这大包东西，先放

在我这里。我当时很忙，我想，不妨暂时答应他，等到有空时，再来慢馒

向他解释，应该如何正确处理拾到的东西，所以我就让他交过这包东西，

放在我的信所。”

安桥加吸了一口气，停了片刻，我仍然不出声，因为他还不曾说到正

题，我也不催他。

安桥加在停了片刻之后，道：“一连两天，亨利都没有再来找我、恐

怕他也忘记了，那天晚上，他们两人，到我这里来闲谈——”

天桥加指了指田中和奥加两人，又道：“在我们闲谈中，我提到了亨

利拿来的那包胶片，奥加提议放来看看，我门反正没有事；就取了出来，

当取出来之后，我才发现，这些电影胶片，全是超小型的，比之我们普通

用的八厘米电影，要小得多，非要用特别的放映机才能放影。而且、这种

超小型的电影软片，很少人用，一般来说，只有科学上的用途，才会使用

到。”

田中正一像是怕我不明白，解释道：“譬如，植物一家要用电影来纪

录植物的成长过程，便往往用这种软片来拍摄，如果每分钟自动拍一格的

话，那么，植物生长的三十天这程，就可以在几分钟之内，现在银幕上。

”

田中正一一面说，一面望着我，我点头道：“我明白这种情形。”

安桥加道：”当时．我们就都被这一大包软片，引起了好奇心，因为

如果这些电影软片，是用作田中博士刚才所说的那种用途的话，那么，估

计足可以已录一年或者甚至两年，某一种东西的活动情形了。我家里没有

这种超小型的放映机，但是，科学协会有，所以，我们带着那一包电影软

片，到了科学协会。”

奥加捧着手：“安，我以为再讲下去，只是浪费时间，卫先生已经知

道了我们发现那一大包电影软片的经过，现在，我们应请卫先生去看那些

电影！”

我道：“如果这些电影，足以证明康纳士博士之死，是有其它原因，

那么，它们应该在在国家保安机构了，怎么还会在你们手中？”

奥加道：“是的，我们将之交给国家保安局，但是保安局退还给我们

，说这并不足以证明康纳士的死，另有他因，所以还在我们这里。”

我并没有问这些电影的内容是什么，虽然我是一个性急的人，但是，

我立刻就可以看到这些电影的全部内容了，现在问来，又有什么用？

我们一起站了起来，那位保安人员恭送我们出去了，锁上了门，我们

全不出声一直到了科学协会门口，奥加才道：“我们已通知了对这件事有

兴趣的会员，和你一起，再重看那些电影，你不介意么？”

我道：“当然不介意！”

田中正一补充道：“因为他们都急于听取你的意见，所有电影放映的

时间，是六小时零十一钟，希望你别感到气闷！”

我呆了一呆，要看那么长时间的电影，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

但是，如果电影的内容，是和一个举世闻名的科学家有关的话，那恐

怕也不会感到气闷的！

我们一起进了一个相当大的客厅，果然，已有三十来个人在了，科学

家办事是讲究效率的，田中正一并没有一一替我介绍他们．只是介绍了我

，然后，就打开一只相当大的木箱来。

在那只箱中，整齐地排列着一卷又一卷的电影软片，他道：“这是经

过整理的结果，每一卷都记录着日期，一卷软片，是十天的过程。”

我点了点头，这时，我有点心急起来了：”请快点放映！”

田中正一博士向一个上作人员招呼了一声。那工作人员推过了一具放

映机来，对面墙上，立时垂下了一幅银幕，窗帘拉上。大厅中人很多，可

是在光线黑下来之后，没有人出声，接着，放映机传出了“沙沙”的声音

，我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首先出现在银幕的，是许多行人，那些行人的行动方法，都很古怪。

我知道，那是每一分钟，自动拍摄一格而成的电影，所造成的效果，看起

来，每个行人，都像是会轻身功夫一样，在那里飞速行进。

接着，便是叠印的字幕，那一组数字，显然是一个日期，那是：一九

九０、二，二——十二。

一儿九０年二月二日到二月十二日，自然就是这卷电影所要表达的时

间，然后，我在银幕上看到了康纳士博士。

我看过康纳士的相片许多次，所以一眼就可可以认得出他来。

康纳士博士走在行人之中，提着公事包，匆匆地走着，他的行动，和

其他人一样，只不过显而易见，镜头是对准了他来拍摄的。

在电影中看来，康纳土博士忙得像小丑一样，一会儿进了一幢大厦。

一会又出来，然后上了车，到了学校，然后又离开学校，回到家中，然后

，又从家中出来，一遍又一地重复着，重复了十遍之多，这卷电影软片，

才算是放完了。

接着，便是第二卷，一开始，也有一组代表日期的数字，这一次是一

九七０，二、十三——二十二。

那是紧接着上一卷的，时间也是十大，电影的内容，几乎和上一卷，

没有分别，镜头对着康纳士博士，康纳士博士在路上走，在驾车，回到家

中，到学校，到一些科学机构去。

然后，便是第三卷。

第四卷、第五卷，一直是那样，等到放到第十五卷的时候，我实在有

点丧失耐性了，我大声道：“以后的那些，全一样的么？”

田中正一道：“可以说全是一样，所不同的是，康纳士到过另一些不

同的地方，例如，他曾去郊外垂钓几天，那是他每半年的例假，也全被拍

了进去。”

我站了起来：“行了，可以不必再放下去了！”

操纵放映机的人，立时停止了放映，电灯着亮，我看到所有的人站起

来，一个年轻人问道：“只看了一小半，你就有了结论了么？”

我呆了一呆：“既然全是一样的，为什么还一定要看下去！”

那年轻人望着我，一副想说什么，但是又有点说不出口的样子。

我时他笑了笑：“年轻人，你心中想说什么，只管说。”

那年轻人道：”请原谅我的唐突，我认为你的态度是不科学的，因为

你只看到了一半，不想凭此来推测全部，对不对？”

我呆了半晌，心中不禁暗自觉得惭愧，心想能在科学上获得这样高的

成就，决非幸运，单是这分实事求是，一丝不苟的科学精神，怎是我这个

逢事想当然的人，所能学得会的？

我呆了半晌，田中正一像是怕我觉得难堪，正想出来打圆场，我已经

迫：“这位先生说得对，我们再看下去！”

田中正一忙又挥了挥手，放映机继续“沙沙”作响。

全部电影软片一起放完，时间是六小时十一分，在我叫停止放映的稍

后时间中，我们都以三文治填腹。

下半部的电影，和以上那些，真是一样的，记录着康纳士博士，在屋

子之外的一切行动。

而到最后一卷，时间是一九七二、二、一。

也就是说，恰好是一年。

在整整的一年之中，康纳士博士，在户外的全部活动记录，以每分钟

一格的拍摄方法来拍摄。

等到电灯再度着亮时，所有人仍然望着我，我发现人已增加了很多，

增加的人，自然是放映的中途进来的。这一次，所有望着我的人．神情不

再是讶异，而是急切地想在我口中获知我的结论。

我开门见山地道：“各位，从我们刚才所看到的电影中，可以说明一

个事实，在这一年之中，有人每天不同断地，以极大的耐性，在注意着康

纳士博士的行动，并且将之记录下来。”

所有的人，都有同意的表示。

我又道：“要做这件工作，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付出巨大的人力

，物力，决不会有什么人，没有目的而去做那样的事。”

所有人的神情，对我的千方百样，仍表同意。

我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各位为什么会怀疑康纳士博土的死不是自杀

了，各位是认为既然有人一刻不停地跟踪他达一年之久，那么，很可能目

的就是在杀害康纳上博士！”

客厅中响起了一阵嗡嗡声，但随即又静了下来。

田中正一道：“不错，我们正那样想。”

我又道：“但是各位可能忽略了一点，这些电影之小．所记录的，全

是死者户外活动的情形，他一进屋子，就没有记录。如果有人要用这些记

录作为暗杀行动的参考，康纳士，不应该死在屋内！”

安桥加苦笑道：“安全局也是那样说。”

我又道：“而且，也估计不需要记录一年之久，就在第一卷软片的那

十天之中，就可以有一百个以上的机会，用一百个以上不同的方法，去杀

死康纳士博士了。”

所有的人、都不出声。

我摊了摊手：“这些影片，只能证明在这一年之中，康纳士博士，曾

被人密切注意过行踪，但不能证明他被谋杀。”

客厅中又响起了一阵私议声，然后，奥加道：“找到跟从、注意康纳

土博士的人，对我们有很大的用处，我们在科学上的贡献、或许比不上他

，但是我们绝不想在暗中被人以这样的方式，将每一个行动都记录下来。

”

我有点明白科学协会请我来的原因了。

老实说，康纳士博士之死，死于自杀，从调查所得的各种证据来看，

根本是无可怀疑的。

但是，在看了这些影片之后，不是说没有疑点了，疑点是：谁拍了那

些电影？拍这些电影的目的是什么？

我停了片刻，向安桥加望去：“我可以调查这件事，但是我相信安全

部门，一定也调查过了，事实上，一个如此著名的科学家，长期来被人跟

踪、摄影、这是一件绝不寻常的事。”

安桥加道：“是，但是安全局的调查，却没有结果。”

我道：“你还未曾告诉我；亨利在什么地方，找到这一大包影片的。

”

安桥加道：“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我根本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

”

我呆了一呆：“什么意思？他不肯说？”

安桥加苦笑道：“不，自从那天，他将这包影片交给了我之后，就没

有再见过他，他失踪了！”我再怔了一怔，一个少年失踪了，这其中，自

然有着极其浓厚的犯罪意味！

看来，事情又另生了枝节，也可以说，事情多了一项可以追寻的线索

——从调查亨利失踪着手。亨利的失踪，自然与这件事有关。

我道：“安全局没有找他？”

安桥加道：“找过的，但没有结果。”

我双眉打着结，安全局调查都没有结果的事，我去调查，可能有结果

么？

但是无论如何，这件要，总引起了我极度的好奇心，我决意去调查。

我大声道：“各位，我保证，我会尽力而为，但不一定有结果。”

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我们每一个人所做的，都是那样。”

我打了一个呵欠：“对不起，我要休息了，各位，再见！”

仍然是田中正一。安桥加和奥加三人，送我出来，一直送我到酒店。

我先和白素通了一个长途电话，化了足足二分钟，才将一切和她讲了

一个梗概；然后，我洗了一个澡，躺了下来。

可是，我却完全睡不着。

康纳土博士是自杀的，这一点，已是毫无疑问的事，各种证据，都指

出他是自杀的：他是因为注射毒药致死，他事先在药房购得这种毒药，而

注射器上，又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

而且，康纳士死在他的工作室中，当时，所有门窗，都启内紧拴着，

绝没有人可以杀了人之后走出来。而门窗仍然维持这个样子。

但是，我化了六小时的时间，所看到的那些影片，又作如何解释呢？

这些影片，证明在过去一年之内，只要康纳士博士在户外．就有人对

他进行跟踪摄影，这个人这样做，目的是为了什么？

如果说这个人的目的，是要害康纳士博士，那么，在这一年之中，他

有无数次下手的机会，只要有一支有消音装置的远程来福枪，他可以杀死

康纳士博士而逍遥法外，而这种枪，在这个国家之中，随时可以购得。

当然，如果现在康纳士博士是被杀的，凶手更可以不受丝毫的怀疑，

可是，在什么样布置之下，可以达到现在这样的效果？从现在的情形来看

，康纳士博士，百分之一百是自杀的！

我心中很乱，想来想去，只归纳出了一点，那便是，无论如何，总得

先找出那个在过去的一年中，不断对康纳士博士进行跟踪、摄影的人来，

才能有迸一步的发展！

而要找到这个人，必须先找到发现这些电影的报童亨利，亨利失踪了

，他的失踪，可能是整件事的一大关键。我决定先从找寻亨利开始。

有了决定之后，我才勉强合上眼，睡了片刻；等到醒来时，天还没有

亮，但是，我却再也睡不着了、而且，我要寻找的一人是一个报童，我也

必须早起才行。

我离开酒店的时候，天才朦朦亮，街道上很静，我漫无目的地走了几

条街，街边上有不少醉汉，并不是衣衫褴缕的流浪汉，从他们身上的衣服

来看，他们显然有着良好的收入。事实上，有不少醉汉，就躺在华丽的车

子中，生活在这样一个富有学术气氛的城市之中，有良好的收入，为什么

不好好回家去，反要醉倒在街头，这真使我莫名其妙。

我一直向前走着，直到遇到了第一个骑着自行车，车后堆了一大叠报

纸的少年人。

我向那少年人招了招手，可是那少年并不停车，只是减慢了速度，在

我身边驶过，大声问道：“先生，有什么事情？”

我道：“我想找一个人，和你是同行，他叫亨利！”

那少年头也不回，便向前驶去，大声道：“对不起，我不能帮你什么

，我很忙！”

那少年驶走了，我搔了搔头，没有办法拦住他，只好继续向前走着。

不一会，有第二个报童，也骑着自行车驶来，这一次，我学乖了，我

取出了一张十元纸币来，向他扬了一扬：“喂，年轻人，回答我三个问题

，这张钞票，就属于你的！”

那少年吹了一下口哨；停了下来，用奇怪的眼光，望定了我。

他望了我半晌，才道：“你没有喝醉？”

我道：“当然没有，我要找一个人，叫亨利，和你是同行。”

那少年点头道：“是，亨利，我认识他，满面都是雀斑的那个，是不

是？”

我在田中正一处，看到过亨利的相片，那少年显然是认识亨利的，我

心中十分高兴：“对，就是他，他在什么地方？”

那少年道：”我已很久没有看见他了，大约两个星期，先生，你第三

个问题是什么？”

我呆了一呆，这是一个什么都讲究效率的国家，赚钱自然也不例外，

我笑了一下：“亨利住在什么地方，你能告诉我？”

那少年笑了起来：“可以，他住在乔治街。二址七号Ａ，那是一条很

小的横街，你从市立公园向前走，第六条横街就是了，他和他的姐姐一起

住！”

那少年讲完，伸手自我的手中，接过了那张钞票，吹着口哨，骑着自

行车，走了！

我呆立了片刻，这时，天色已然大明，阳光射在街道上，我看到警察

开始在弄醒倒卧街头的醉汉，我信步来到了一个警察身前，看见他们已将

一个中年人扶了起来，用力在推他，那中年人还是一片迷述糊糊的神气。

但是却已可以自己站立，不多久，他就脚步踉跄地走了！

那警察回过头来，向我望了一跟：“你能相信么，这样的醉汉，当他

清醒的时候，够资格和爱因斯坦讨论问题？”

我好奇地问道：“这位先生是科学家？”

那警察道：“这里每一个都是科学家，刚才那个先生，是大学教授！

”

他一面说，一面走向一辆华丽的汽车，车中驾驶位上、有一个人则头

睡着，白沫自他的口角挂下来，那警察用力澎澎地拍着车顶，向我道：“

这位也是教授，我每天早上，要叫醒十六八个这样的人！”

我随口问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喜欢喝酒？”

那警察瞪大了眼，像是我问了一个蠢得不能再蠢的伺题一样，大声道

：“不喝酒，你让他们干什么？他们满脑子都是力程式，一点时间也不肯

浪费，为了人类的科学发展而生活，只有醉了，才能使他们得到休息！”

车中的那人已醒了过来，他先用迷茫的眼神，望着那警察，然后，抱

歉地笑着，问道：“什么时候了？”

那警察告诉了他的时间，那人“啊”地一声，道：“我要迟到了！”

他立时驾着车，以相当高的速度，向前驶去。

我向那警察，再详细问了乔治街的去法，知道并不是很远，我决定步

行前往。

这时，整个城市都苏醒了，街上的行人、车辆，多了起来，看来每一

个人都十分匆忙，都在争取每一秒钟的时间，急急地在赶路。

这时候，看来整个城市，都充满了生气，怎么也想不到，在天未亮之

前，会有那么多人醉倒在街头。

不一会，俄已走过了公园，沿着宽大的人行道，经过了好几条横街，

才看到了乔治街。

这几条横街，历史全都相当悠久了，建筑很残旧，看来都有七八十年

历史，可能是这个城市成立不久之后，就造起来的。

我沿街向前走着，一大群学童，嬉笑着在我的身边经过，我找到了二

十六号Ａ，站在门口，看到一个主妇，推开门．取了门口的两瓶牛奶，我

连忙踏上石级：“早，我想找亨利，一个少年人。”

那主妇打量了我一眼，推开了门、指了指楼梯下面，也没有说什么，

就自顾自上了楼。

我跟着走进去，走下了十几级楼梯，在一扇门前站定，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门，我等了一会，再用力敲门。这一次，有了反应，只听得

门内，传出了一个很粗暴的声音，大声喝道：“找什么人？”

我呆了一呆，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而那少年告诉我，亨利只是和他

的姐姐同住，并没有提到还有别人，我可能是找错地方了！

就在我犹豫间，门已打了开来，一个赤着上身，满身是毛，猩猩一样

的男人，堵在门口，瞪着眼，望定了我，我忙道：“对不起，亨利在么？

”

规律

三、科学尖端的背面

那男人“呸”的一声，向走廊吐了一口口水，那口口水，就在我的身

边飞过，令我极不自在。

他粗声粗气地道：“亨利？已经两个星期没有见他了，别来骚扰我！

”

我忙道：“对不起，阁下是亨利什么人？”

这个问题，其实一点也没有可笑之处，可是那大汉一听，却“哈哈”

笑了起来，道：”我不是他的什么人！”

我又趁机道：“那么，我可以看看他的房间？”

这一次，那男人笑得更大声了，他学着我的声调，道：“他的房间，

当然可以，随便参观！”

他向后退了一步，让我走了进去。

进了那个居住单位，我又不禁呆了一呆。

我是昨天才到的，对这个城市，自然不能说全部认识，但是，以这个

城市的高等学府和科学研究机构，在世界上是如此知名而言，它可以说是

人类现代文明的尖端，事实上，直到现在为止，我所接触的：也全是辉煌

的建筑，整齐幽雅的小洋房，就像我不能理解这个城市的街头，何以那么

多醉汉一样，现在，我也无法理解，何以这个城市中，也有如此浅窄，阴

暗的住屋单位。

一进门，算是一个客厅，家么陈旧，凌乱，另外有一扇门，是通向厨

房的，一扇门．紧闭着，看来是通向一间卧室。

我尽量压抑着心头的惊讶，不使它表露在脸上，因为我看出，那大汉

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家伙。

我略停了一停，向他望去，道：“亨利的房间在——”

那大汉向前走着，踢开了一张随便放着的椅子，来到了一扇墙前，打

开了一只壁橱的门，道：“这里！”

我立刻明白，为什么当我提到亨利的房间时，那大汉大笑的原因了！

亨利根本没有房间，他睡在壁橱里，壁橱很小，真难想象亨利在睡觉

的时候可以伸直身子。

壁橱中很乱，有着很多少年人才感到兴趣的东西，那大汉道：“随便

看吧。”

虽然那大汉的招呼，绝称不上友善，但是既然来了，我自然得看一看

，我又向他作了一个打扰的微笑，走到壁橱之前，俯身翻了翻，有很多书

报，一副垒球手套，一些书本，实在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在我翻着亨利的东西时，我听得卧房里有一个没有睡醒的女人声音：

“强尼、你在和谁说话？”

那大汉回答道：“一个日本人。”

我转过身来：”先生，我不是日本人！”

那大汉大声道：“他说他不是日本人！”随即，他向我望了一眼：“

有什么关系，只要你是一个人，就行了，对不对？”

我略呆了一呆，这大汉，从他的外型来看，十足是一个粗胚，但是这

句话、倒不是一个粗胚所能讲得出来的，这时候，一个蓬头散发的女人，

打开房门，衣衫不整地走了出来。。

那女人口中，还叼着一枝烟，她将烟自口中取开，喷出一团烟雾来：

“又是来找亨利的，亨利早就不见了，你也来迟了！”

我呆了一呆：“你是亨利的姐姐？”

那女人点了点头，毫不在乎地挺着胸，抽着烟。

我皱了皱眉：”请原谅我，亨利既然失踪了，你为什么不去找他？至

少应该报警！”

那女人”格格”笑了起来：”一个少年人，离开了这种地方，不是很

正常么？这里很可怕，是不？”

我皱着眉：“如果你认为可怕，那么，你应当设法改善！”

那女人笑了起来：“我们改善过了，我们从另一个更可怕的地方来，

现在，我们已经觉得很满足了，为什么还要改善？”

我笑了起来：“请恕我唐突，我不明白，在贵国还有比这更可怕地方

？”

那大汉和那女人，一起笑了起来，那大汉道：“有的是，太可怕了，

不过更多的人，没有勇气自其间逃出来，而我们逃出来了！”

我吃了一惊，心想从他们的话中听来，这一男一女，倒像是什么穷凶

极恶的逃狱犯人！

我在惊呆之间，那女人又吸了一口烟，将烟笔直地自她的口中，喷了

出来：“大学的讲坛，阴森的图书馆，毫无生气的研究所，永无止境的科

学研究，先生，太可怕了，我们是从这些可怕的东西中逃出来的，我、不

再是研究员帕德拉博士，他，也不再是汉经尼教授，你以为我们怎么样？

”

我实在呆住了，那女人望定了我，我在她的神情上，可以看出，她断

言不是在胡言乱语，她所说的，全是真实的事？

在那一刹间，我没有别的话好说，只是摇头、那女人走过去，双臂挂

在那大汉的身上，我嗫嚅道：”那么。你们现在，在做什么？”

那女人指着大汉的脸：“他在一间洗衣铺送货。我洗地板，我们过得

很好，比那些没有勇气逃出来的人，幸福得多了！不过亨利不明白，所以

他要离开，每一个人都有选择如何生活的权利，我不应该干涉他，硬将他

找回来的，是不？”

我觉得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这一男一女，神经都可能有点不正常。

我也不想久留下去，因为我得不到什么，我连声向他们说着对不起，

一面向门口退去。

当我退道了门口的时候、那女人多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一样，伸手向

我一指：“对了，亨利在失踪之前．曾经给我看一样东西，他说是拾回来

的，你可要看看？”

我有点无可不可地道：“好的！”

那女人走过去，走到一张桌子之前，拉开抽屉，将乱七八糟的东西，

拨在一边，抽出了一张硬卡纸来。

那张硬卡纸，约有一尺见方，她将那张硬卡纸，交给了我。

我向那张硬卡纸看了一眼，不禁呆了半晌。

那张硬卡纸上，全是一些直线，有的直线，重复又重复，变得相当粗

，有的，则重复的次数较少，但它看来，重复得次数最多的那些，是一个

类似五角形的圆形，还有一些，则组成大小不同的三角形或四边形。

我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女人道：“我不知道，你要是喜欢，只管拿去，我管不着。”

这样的一张硬卡纸，我要来其实也一点用处都没有，但是我想到，那

是亨利拾回来的，而那大包影片，也是亨利拾回来的，或者这张硬卡的线

条，可以作别的解释也说不定。

所以，我将之夹在腋下：“谢谢你！”

那一男一女两人，像是我已经不存在一样，我退了出来，来到了街道

上，吁了一口气。

这一个上午，我又走了不少地方，去打听亨利的下落，甚至到警方去

查问过，可是警方的回答是，根本没有人来报告亨利的失踪，所以我们也

无法插手这件事。中午，我回到酒店，午餐之后，我到了科学家协会。

我可以有在科学协会自由活动的权利，这一点，是田中正一特别吩咐

过协会的职员的。

所以，当我到达之后，拣了一张舒服的沙发，坐了下来，职员立时替

我送来了热辣辣。香喷喷的咖啡，当我喝到一半时，安桥加来了！

这个吉普赛人，现在虽然是权威科学家了，可是他走路的姿势，看来

仍然像是吉普赛人。

他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怎么样，事情有什么进展？”

我道：“可以说一点进展也没有，我只不过见到了亨利的姐姐！”

安桥加皱着眉：“那有什么用？”

我直了直身子：“你听说过有一个研究员，叫帕德拉的？”

安桥加笑了起来：“这个城里，具规模的研究所有好几十个，研究员

以千计，我怎么能每一个人，都说得出来。”

我道：“这位帕德拉小姐，可能有点特殊，她将科学研究工作的场所

，形容为可怕的地狱，而她却鼓起勇气，逃了出来，现在却在做清洁工作

！”

我以为安桥加听了我的话之后，一定会惊讶不止的，但是出乎我的意

料之外，他却一点也没有什么惊讶的神情，只是淡然地道：“这并不算什

么，这样的人很多，我识得一位几间大学争相聘请的科学家，他却什么也

不干，在公园当园丁！”

我真正的给安桥加的话，吓了一跳：“真有这样的事，为了什么？”

安桥加沉默了片刻，才道：“心理医生说，这是职业厌倦症，而我却

感到，那是一种压力，一种人无法忍受的压力所造成的！”

我有点不明白地望着安桥加，安桥加的神情很严肃：“人的生命很有

限，为了要使自己成为一个科学家，至少得化上三分之一的生命，然后，

另外三分之二的生命，几乎在同样的情形下渡过，只不过物质生活上略有

不同，这种压力，使得很多人，宁愿抛弃已得到的一切，再去做一个普通

人！”

我耸了耸肩，打趣地道：“这是什么话，像你那样，不见得还会想随

着蓬车到处去流浪吧！”

我这样说，是因为安桥加是一个吉普赛人，而且我也预料到，以安桥

加的学识而论，他听了我的话，不见得会生气的。

可是，在我的话一出口之后，安桥加的神色，却变得极其极肃，低着

头，半晌不出声。

我一见这样情形，心中不禁很后悔，我和他究竟不是太熟，或许不应

该以他的民族生活来打趣的！

正当我想找一些什么话，来扭转这种尴尬的气氛之际，安桥加自己抬

起头来：“去年，我到欧洲去，在匈牙利边境外，见到了我出生的那一族

，我的叔祖父还在，他问我：孩子，你在于什么？我告诉我；我现在已经

是一个科学家了！他又问我：“孩子，科学家是什么的？我用最简单的话

告诉他：我们研究科学，使人类的生活，过得更好！”

安桥加讲到这里，略停了一下，向我望了一眼：“他还是不明白，于

是，我将我每天的工作，约略他讲给他听，你猜他听了之后怎么说？”

我反问道：“他怎么说？”

安桥加苦笑了一下：“他老人家的声音发颤，道：“可怜的孩子，原

来你现在的日子，是如此之枯燥乏味，还是回来吧、我们这里，没有科学

，可是天天有唱歌、跳舞，有无穷的欢乐！”

安桥如讲到这里，停了下来，我也不出声，他停了很久，才缓缓地道

：“所以，如果你以为我不想回去，重过吉普赛人的欢乐生活，你错了！

”

我接连吞下了三口口水，说不出话来，安桥加伸了一个懒腰：“康纳

士博士，并不是第一个自杀者，但因为有了那些影片，所以我们才要调查

！”

我叹了一声；“难怪我看到街头有些许多衣冠楚楚的醉汉！”安桥加

笑了起来：“那有什么稀奇，我也曾醉倒在街头，甚至和人打架，真痛快

！”

我挥了挥手，这纯粹是无意识的一个动作，由于我无法明白安桥加的

话。

我决定将话题引回来，我道：“亨利自从和你见面，将影片交给你之

后，好象就此失了踪，他还有一张卡纸，也是拾回来的——”

我将被我卷成一卷的卡纸，摊了开来，给安桥加看：“你看这些线条

，是什么意思？”安桥加将纸接过去，横看竖看，结果还是摇着头：“我

不明白，看来好象是什么结晶体的结构，像是显微镜中放大的结果。”

我道：“有科学上的价值？”

安桥加皱着眉：“很难说，但是我们可以等到晚上，有更多的人来了

之后，给他们传观，一定会有一个答案的。”

我道：“好的，先将它放在这里再说。”

我不想带着这张纸到处走，而且，我认定它不会有什么大用处、所以

才这样决定的。

日间，到这里来的人并不多，安桥加在不久之后也告辞离去。

整个下午，我仍然在城中，找寻亨利的下落。我接触的人、范围越来

越广，但结果却是一样的，近两个星期来，没有人见过亨利。

我没有办法可想，亨利可能早已离开这个城市，到别的地方去了，他

也有可能，遭到了不可测的意外，但不论怎样，我一点线索也得不到。

我只好转移向康纳士博士的熟人，调查康纳士博士的生活情形。

我的调查，费了好几天时间，但是，实行得还算是很顺利。

因为认识康纳士博士的人，全是科学界的人士，而我，根本是他们请

来的，所以我有问题，他们总是尽他们所知地告诉我。

然而，进行得尽管顺利，我的收获，却微之又微。几天来的访问，归

纳起来，使我知道，康纳士博士，是一个醉心于科学的人，他的生活很简

朴，收入很好，大多数的钱，投资在地产上，由一间公司代理。

这间公司，也毫无可疑之处，他们已整理出了康纳士博士的遗产，捐

给了大学当局。

康纳士的死，没有人可以得到任何好处。只有人感到损失，既然情形

如此，那么，还有什么人会下手杀他？他的死，是死于自杀，那是更无疑

问的了！

我也会和康纳士的管家妇谈过几次，管家妇说，博士在家中，除了有

人来造访之外，几乎不开口讲话，我化了大半天时间研究博士的访客，发

现每一个人都可以找得出是什么人来，只有一个是例外。

这一点，我认为是近来最大的收获，是以非记述得详细一点不可。

根据管家妇的话，有一个“瘦削、约莫五十岁，棕发，半秃，目光锐

利得像鹰一样”的男子，曾在博士死前两天，造访了博士。

男子是一个陌生人，他和博士谈了一会。博士便和他一起离去，约莫

两小时之后才回来。

这本来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特别的是，这个男人，我找不出他是什

么人来，他显然不是博士常来往的这个圈子中的人物，而他出现过一次之

后，也没有再度出现，他出现的时间，又是博士死前的两天。

我请了两位美术家，将管家妇形容的那人，绘了出来，管家妇看过，

认为满意了，我才拿着绘像，去和警方联络。

在警官的办公室中，我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钉子，那警官告诉我，像

绘像上的那种男人，本城至少有三千个！

我自然又着手找寻那个人，可是仍然一无所获，事情看来已没有转机

，我再在这里耽下去，已经是全然没有意义的事情了！

像这次事情那样地有头无尾，在我的经历中，是少之又少的，但是，

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因为，我是接受委托，来调查康纳士博士的死因的，这一点，可以说

已经有了结果、因为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康纳士都是自杀的。

但是，事情却还有疑点，那整整一年，记录着康纳士博士户外活动的

影片，亨利的失踪，那个男子的身份等等，这一些疑问，如果得不到合理

的解释，那么，整件事；仍然是有头无尾的！

所以，当我要离去的时候，我心中十分不快乐，科学协会在前一晚，

替我举行了一个践别的宴会，由于大家都知道我白走一趟，所以，没有人

提起康纳士博士。

第二天一早，我也不要人送，就自己提着箱子，上了街车，直赴机场

。

我到机场的时候早，所以交妥了行李之后，就在机场的餐厅中坐了下

来。

那天的天色很阴沉，再加我的心情不畅，是以总觉得有一股说不出来

的不舒服之感。我坐着，还是将事情从头至尾地想了一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有人在注意我。

那是一种直觉，其感觉像是有人将手指伸近你的额前、你不必等到他

的手指碰到你的额前，就可以感到有这件事一样。

我抬起头来，果然，在离我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有一个年轻人正在

望着我，而当我向他望过去之际，他不但不回避，反倒站了起来，向我走

过来。

他直来到我的面前，带着微笑：“我可以坐下来么？”

由于我的心情不好，所以我的回答，也不怎么客气，我硬板板地道：

“那要看你有什么目的？”

那年轻人态度很好地笑了笑：“只不过想和你谈谈，卫先生、我叫白

克，这是我的证件！”

他一面说，一面将一份证件，送到了我的面前，我向证件看了一眼，

对这个年轻人的故意消去了不少。

根据那份证件所载，这个叫着白克－卑斯的年轻人，是国家安全局的

“特别调查员”。

我向他笑了笑：“你的名字很有趣，请坐！”

白克就着椅子，坐了下来，双手反叉着，一时之间，像是不知道说什

么才好。我道：“你有什么话，请快点说，我就要走了！”

白克拉开了搓着的手：“卫先生，我请你不要走，我不知道我的请求

，是不是有用，因为我不是代表我所服务的机构作这样的请求，那纯粹是

我私人的请求！”

白克的说话，略嫌罗嗦，可是却将事情说得十分明白，我喜欢这样一

人，这证明他是一个十分有头脑和有条理的人。

我扬了扬眉：“为了什么？”

白克道：“简单他说，为了康纳上博士的死！”

我皱起了眉，想说什么，但是我还未曾说出来，白克已然抢着道：“

你一来我们就注意你了，也知道你在这些日子来做的工作！”

我笑了笑：“原来对我这样关心。为什么？安全局不是不理这件事么

？”

白克也笑了起来，做着手势：“安全局不是不管，而是将事情交给了

我！”

白克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将事交给我去调查，这就是说，这件

案子，在法理上而言，已经可以作定论了，但是还有少许的疑点。我的工

作是完全不受时间限制的，而且也不一定要有结论，因为整件案子，已有

了结论！”

我道：“我明白，所以你的职务，是特别调查员！”

白克道：“你所做的工作，我也做过，同样，也没有结果。”

我道：“既然你的工作不一定要有结果，那你似乎也不必深究下去了

！”

白克却摇了摇头：“在我的职务上而言，我完全可以不必再调查下去

，但对我个人而言，这却是一个极严重的挑战！”

他又停了片刻，才道：“我们已知道，在一年之内，有人不停地跟踪

康纳士博上，这需要相当大的财力和精力，决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去做这件

事，就算康纳士博士百分之二百是自杀的，这个跟踪、摄影的人，对他的

自杀，也一定有极大的影响，我们必须找出这个人来，不然，同样的事，

可能发生在另一个科学家的身上！”

白克说得很认真，语气也很肯定。

这一点，我和他不同，我也想到他提出的这个疑点（人人都可以知道

这些电影是大疑点），但是，我却没有那样肯定的结论。

我当时并不作任何表示，白克又道：“我也在调查亨利的下落，我也

注意那个曾去访问过康纳土的陌生人，但是——“

我摊着手：“同样没有结果，是不是？”白克苦笑了一下：“是的、

这件事交到我的手中，我非要将一切疑点，全解释清楚不可，我想，你应

该可以帮我忙。”

我道：“我已经无能为力！”

白克道：“或许，我们疏忽了什么地方，以致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道：“我们并不是没有头绪，只要找到了亨利，和那个不知姓名的

男人，事情就一定可以有进一步的发展，问题是找不到他们！”

白克直视着我：“关于亨利、我倒有一个进一步的消息。”

我大感意外：“怎么样？”

白克又道：“或者不能说是和亨利有关，那是另一件悬案，可能和亨

利有关，有一具被烧焦的尸休，在一辆旧汽车中发现，法医断定年纪是十

三岁，男性。除了这两点之外，没有任何别的资料。

我呆了半晌：“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白克道：”这一点，对我的猜想最不利，地点距此一千三百里，一个

小镇，时间是他失踪后的第三天。”

我道：“一个少年，很不可能在三天之内，跑到一千三百里之外的地

方去的。”

白克道：“除非他搭飞机。”

我笑了笑：“当然。他如果是搭飞机的话，很容易查出来的。事实上

，我在各航空公司已经调查过乘客的名单了。”

白克叹了一声；“我也查过。”

我吸了一口气：“我相信你调查的结果，是和我的一样的！”

白克苦笑着，又摇了摇头：“我想是一样的，亨利没有搭过飞机。”

我摊手道：“那我们不必讨论下去，在那个小镇上的焦尸，不会是亨

利了！”

白克却摇着头，不同意我的结论：“也不尽然，我们所调查的，是公

共的航空公司，有许多私人飞机的飞行，我们是查不到的。”

我又呆了半晌，白克那样说，自然是有道理的，但是，为什么有人要

将亨利这样一个少年，弄到一千三百里之外去将之杀害呢？

我之所以立时想到亨利是被人弄走的，因为一个少年人，决没能力以

私人飞机这样的交通工具，去到一千三百里之外的。

我望着白克，白克显然知道我在怀疑什么，他道：“我想，亨利致死

的原因，是他检到了那一大包影片。”

我眉心打着结：“那怎样会，亨利拾到那一大包东西，他未必知道这

包东西属于什么人的，而且，就算有人要杀他，为什么不在本地下手呢？

”

白克道：“如果是我，我也不会在这里下手，因为亨利如果死在本城

，安全局立时会想到，康纳士博士的死，和这些电影有密切的关系，立即

会展开大规模的调查，那对凶手是不利的。”

我深深吸着气，点燃了一支烟，徐徐地喷了出来：“现在，你希望我

做什么？”

白克道：“我在前天得知这具焦尸的消息，他是不是亨利，我全然没

有证据、但如果事情有证据的话，也轮不到我来调查了。现在，我准备到

那小镇去调查，想请你一起去！”

机场的扩音器，已经传出了召旅客上机的呼唤，我的心中很乱。

如果亨利真的被谋杀了，那么，康纳士博士之死，就绝对有深入调查

的必要！

我在考虑着的时候，白克一直望着我，一声不出。

我在吸完支烟之后，用力掀熄了烟蒂，站了起来，道：“好，我和你

去！”

规律

四、追查少年的下落

白克高兴得立时双手抓住了我的手，用力摇着，我笑道：“我得快点

去办退票手续——哎呀，我的行李，已经上了飞机！”

白克道：”真抱歉，我想我替你增添了不少麻烦，真对不起！”

我笑道：“那是我自己愿意的！”

在航空公司职员绝不客气的接待之下，我办了手续，又打了一个长途

电话，请到站机场，替我代存行李，然后我立时和白克上了另一班飞机—

—原来白克已经买定了两张机票，他好象知道我一定会答应的。

两小时之后，我们下了机，机场上有人迎接白克，将一辆车子交给了

白克。

白克驾着车，直向小镇驶去。我道：“如果查到杀死亨利的凶手是什

么人，事情就有眉目得多了！”

白克摇着头，道：“我不像你那么乐观，我只要求证实那死者是亨利

！”

我不和他争执，因为基本上，我们两人的意见，并没有分歧，自然，

先要证明那死者是亨利，才能进一步去追查凶手的。

等到到达了那个小镇，白克首先将车子驶到当地的警局，这个小镇，

并没有尸体保留的设备，尸体在经过法医的详细检查之后，已经埋葬了，

但是在警局中，却留下了详细的记录。

白克和我，在警局的办公室中，看到大叠的相片，首先看到的，是焦

尸在车中的照片，那辆车子，也烧得只剩下一个黑架子。

尸体在未被搬出车子之前、是蜷在车后座的。

尸体搬出来后，如果不是我事先知道，单看照片，已无法相信那是一

个人，老实说，单从照片看来，实在和一段烧焦了的木头，没有任何分别

。

我们看完了照片、一个警官向白克道：“我们已展开过广泛的调查，

本镇上没有少年失踪，所以，可以肯定他是外地来的！”

我和白克两人，互望了一眼，我道：“有没有人见过陌生的少年？”

这是一个很小的小镇，我看居民不过一千左右，在这样的小镇上，多

了一个陌生人，是很容易引起人注意的，我的问题，绝不算突兀。

那警官道：“有，有一个老人，在清晨时分，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

少年，全是陌生的，那男人带着少年，急急地走着。”

白克叫了起来，显然是他太兴奋了：“那个老人呢？谢谢天，快请他

来！”

那警官却摇着头：“发现尸体之后，我们曾问过他，尸体是在一个木

料场附近发现的，他不是木料场的看守人！”

白克已有点迫不及待了：“不管他是什么人，快去请他来！”

那位警官倒很幽默：“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请他来！”

我和白克陡地一呆，异口同声道：“他死了？”

那位警宫摊了摊手，我和白克立时互望了一眼，在那一刹间，我们虽

然没有说话，但事实上，是根本不必说话的，刹那之间，我们两人的共同

感觉是：这件事的犯罪性，又迸了一步！

我立时问道：“那位老人是死干意外的？”

警官耸耸肩：“可以这样说，也可以说他是死于自然的，他是一个吸

毒者，医生说他的死因，是注射了过量的毒品！”

白克托着下颌，一声不出，我又问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我的意

思是，他在告诉了你，曾见过一个陌生的少年和男人之后多久死的！”

那警官像是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这老头子是被人杀死的？”

我点了点头，那警官摇着头：“不可能，谁也不会杀老麦克的。”

我立时道：“那男人会，那男人可能就是谋杀孩子的凶手，而老麦见

过他，会说出他的样子来！”

那警官听得我这样说，一副想笑的神气，但是却有点不好意思笑出。

我忙道：“怎么，这有什么可笑，你们早该想到这一点！”

那警官终于笑了出来：“老麦克是一个吸毒者，又是一个醉鬼，他的

话，根本没有人相信，他甚至说在山中见到过独角马，你相信么？要是那

人知道这种情形，他决不会对老麦克下手的！”

白克直到这时才开口，他冷冷地道：“他还是会下手的，你们不相信

龙麦克的话，我们会相信。”

白克顿了一顿，那警官现出了很尴尬的神情来，我道：“你们当然不

会记录老麦克的话、也不会根据老麦克的叙述，将他看到的那少年和男人

的样子画出来了？”

那警官又摊了摊手：“两位，你们要知道，我们这里是小地方，我是

一个小地方的警长，平时的工作，最严重的不过是驱逐到处流浪的嬉皮士

，检查他们是不是带着毒品……”

他讲到这里、白克便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行了，请你带我们去看

看那少年尸体发现的所在！”

那警官的态度又轻松了起来：“好，喂，那少年是大角色？”

白克瞪了他一眼，道：“在我们国家里，任何人都是大角色，一个人

死了，不管他是什么人，总要查出他致死的原因来！”

那警官又耸了耸肩，或许小地方的警务人员，是这样的一副不在乎的

神态的，但是我和白克，显然绝不欣赏这样的工作态度。

那警官和我们一起离开，他驾着一辆吉普车在前面开路，我们驾着自

己的车子跟在后面。

出了小镇，是一条十分荒僻的公路，不多久，便上了崎岖的山路，车

驶过，扬起老高的灰沙，上了山路之后不久，就已经看到路旁，有一大片

被烧焦的灌木，在被烧焦的灌木群中，有一辆汽车架子，也是被烧焦的。

我们停了车，一起下来，向前走，白克和我并肩走着，他一下车就道

：“这是故意纵火造成的，在纵火前，凶手至少用了一加仑汽油！”

我同意白克的见解，虽然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白克一直来到车子之

前，那位警官并没有跟来、只有我跟在白克的身边。

白克用手拔开了被火烧得扭曲的车头盖。自身边取出一柄小刀来，在

汽车机器上刮着，在刮下了一层焦灰之后，车子机器上，现出了一组号码

。

白克指着号码，望着我，我知道，凭汽车机器上的号码，是可以查出

这辆汽车的来路的，是以立时用小本子，将这个号码记了下来。

我一面记下了这个号码，一面心想，这小地方的警官，也实在太懒了

，竟连这功夫都没做。

白克又绕着被烧毁了的车了，转了一转，拉了拉车门，道：“车门是

锁着的，可怜的亨利，他可能是困在车内，被活恬烧死的！”

我没有立时出声，和白克的看法不同的是，白克已一定咬定那少年就

是亨利，但是我却对之还有怀疑。

我道：“如果这少年是亨利，那么，他必然是搭飞机前来，这辆车子

，可能是离这里最近的有机场的城镇中租来的，那么，我们调查的范围不

会很大，这是一个很大的收获！”

白克点着头，用力在车身上踢了一脚，转身走开去，那警官道：“怎

么，有什么发现？”

白克显然不愿意和他多讲什么，只是冷冷地道：“没有什么。”

那警官却还在发议论：“我给上级的报告是，这少年是个偷车贼，偷

了一辆车子，驶到这里，车子失事撞毁，烧了起来。”

白克忍不住道：“那么，请问失车的是什么人？”

那警官瞪大了眼睛：“这，谁知道，我不是说过，他是从别的地方来

的么？”

我已来到了白克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头，和他一起上了车。

回到那小镇之后，我们住进了一家酒店，立时开始工作，白克不断地

打出长途电话，像这样，凭机器上的号码，来追寻一辆车子的下落，如果

在没有电话的时代，至少有一个月。

但现在，到了晚上，我们就有了结果。

这辆车子，是一九六五年出厂的旧车，经过很多个车主，最后，是落

在绿河市的一个旧车商手中。我们打开地图，绿河市离我们现在的小镇，

不过一百二十里，而且，绿河市也有飞机场，可以供小型客机起飞和降落

！

我和白克都极其兴奋，我们立时驾车到绿河市而去，一路上，白克将

车子开得十分快，我们赶到绿河市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

很容易找到了那个旧车商，白克出示了证件。

那旧车商是一个秃头大肚子的男人，他双手一拍：“好，算我倒霉，

当你买进一辆旧车的时候，是没有法子知道他是不是偷来的，你们要哪一

辆？”白克摇着头：“我们不是来找失窃的旧车的，大约在十四五天之前

，你有出售一辆一九六五年款式的旧车，机器号码是——”

白克说出了那号码，旧车商打开了一叠帐簿来，翻看，道：“是的，

这是最便宜的一辆，只有两百元钱，不过车子实在很旧了！”

我和白克互看了一眼：“买主是什么样的人？”

旧车商侧着他的秃头：“买主……对了，也是在这个时候来买的，一

个男人，和一个少年，两个人，那男人第一句话就问我，有没有最便宜，

而且又可以行走的车辆，我就介绍了他那一辆！”

他讲到这里，又回答顿了一顿，“怎么样，有什么不妥？”

我已经取出了那男子的绘像，和亨利的照片来，道：“是这个两个人

？”

旧车商只看了一眼就道：“不错，就是他们，这男人付钱倒很爽快！

”

我兴奋得几乎叫了出来，因为我终于又找到了一个见过那神秘男子的

人！

白克的声音，也十分兴奋，他道：“你应该向他索取驾驶执照作登记

的快查登记簿！”

旧车商却现出尴尬的神色，半晌不回答，白克吼叫道：“你没那样做

，是犯法的！”

旧车商的神色更尴尬了，他勉强笑着，搓着手：“先生，你要知道，

我们这里是小地方，有的时候，为了顾客的要求，就……就………”

他涎着脸笑着，白克愤怒得涨红了脸，紧握着拳头，我自然可以看得

出，一个人在愤怒，在什么时候，已到了难以克制的地步，白克这时的情

形，就是那样。

我立时跨前了一步，而就是这时，白克已然一声大叫，挥拳向旧车商

的大肚子击了出去。

幸亏我先跨了一步，能够在白克一出拳的时候，立即伸手推了他一下

，推得他向旁跌出了一步、那一拳，才未曾击中旧车商，而打在一辆车的

车门上。

白克显然是练过空手道功夫的，因为他一拳打了上去，“砰”的一声

响，那车子的车门上，竟然出现了一个相当深的凹痕！

旧车商吓得呆了，面上的胖肉，不住发颤，白克倏地转回身来，我己

大声喝道：”白克，打他也没有用！”

白克怒吼道：“这肥猪，由于他不守法，我们的辛苦，全都白费了！

”

白克那样说，自然是有道理的。

我想却不见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亨利，一个就是那神秘男子，如果

亨利已经死去的话，那么，那神秘男子在整件案子中，就更加重要。如这

旧车商登记下了他的驾驶执照中的一切，那么，我们就至少可以知道这神

秘男子的身份了！

我心中虽然那样想，但是为了怕事情进一步恶化起见，我反倒安慰白

克：“不一定，那家伙很容易假造一张驾驶执照的！”

白克在喘着气，仍然极其愤怒，我向那旧车商问道：“他买了车之后

，又怎么样？”

旧车商立时道：“没……没有怎样，他和那少年一起上了车，驶走了

，好象是向南去的。”

发现那具少年焦尸的小镇，正在绿河市以南，看来，死者就是亨利了

，又多一项证据了！

我向旧车商走近，伸手按在他的肩上：“他对你说了一些什么，或者

是他和那少年之间说了些什么，你要尽你记忆，全讲出来！”

旧车商忙道：“是，是，其实没有什么——”

他以恐惧的眼光，望了望我，随即又道；“我听得那少年问这男人：

我们的目的地，究竟在什么地方？那男人的回答是：快了！”

我又道：“那男人有没有表示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譬如说，他们有没

有提及，他们是用什么交通工具，来回到绿河市的？”

旧车商道：“我不知道……真的……我没有听到他们提起过。”

白克也已走了过来，他的愤怒已平抑了好些，他冷冷地道：“卫，走

吧，在这肥猪的口，是问不出什么来的了，我们到机场去问问！”

我又望了望那旧车商一会，知道在他的口中，实在问不出什么来的了

！

白克说得对．我们在旧车商这里，既然问不出什么，就该到机场去，

因为亨利除了搭飞机之外，决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来到绿河市的！

我们一起离开，白克将他的怒气，全发泄在驾驶上，他简直是横冲直

撞，直闯到机场去。

到机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很黑了，那机场，实在简陋得可以，事实上

，只不过是一片平地而已，当然，能够降落的，只是小型飞机。

有一列建筑物，隐约有灯光透出来，这样的机场，当然不会有什么夜

航的设备，可是建筑物中有光芒，表示那里有人。

白克一面按着喇叭，一面仍不减慢速度，真来到建筑物的门口，车子

在震动下停了下来，只见一个男人，手中提着一罐啤酒，走了出来，显得

十分恼怒。

白克推开车门，走了出来，那男子怒喝道：“你下次再这样来，我会

让你知道你能得到什么招待！”

白克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就取出了证件让那男子看，那男子呆了一呆

，“哦”地一声“安全局，有什么事？”

白克道：“谁是负责人？”

那男子道：“我是，有什么事，只管问我好了！”

白克道：“进去再说！”

他一面说，一面就要走进去，可是那男子却立时伸开了手臂，阻住了

白克的去路，喝道：“别进去！”

白克呆了一呆，我也走了过来，那男子神情又惊慌，又紧张，拦在门

口，大声道：“别进去，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好了！”

白克冷冷地道：“我们要查近半个月的飞机降落的记录！”

那男子立时道：“那么，请到办公室去。”

白克冷冷地道：“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你在屋中，藏着什么？”

那男子神色陡地一变，白克已突然伸手，将他推向一旁，那男子的身

手，也极其敏捷，立时将手中的啤酒罐，向白克当头砸了下去。

我陡地踏前，一挥手，将那男子手中的啤酒罐，拍了开去，同时左臂

一横，已经击在那男子的头上，那男子身子向后退，“砰”地一声，撞在

门上！

就这时，只听得屋子之内，有女人的声音叫道：“别打，乔治，让他

们进来好了，我不在乎，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我过厌了！”

随着声音，只见一个身形相当高大的红发女子，一脸不在乎的神气，

从屋内走了出来。

那红发女郎十分妖冶，我和白克互望了一眼，白克本来还要恶狠狠向

那叫做乔治的男子冲过去的，但是他一看到那女人，立时将扬起了的手，

垂了下来。

我不禁苦笑了起来，我来到这个国家，本来是为了来调查一个科学家

之死的，却不料在调查的过程中，竟看到了那么多众生相！醉酒的大学教

授，不负责任的警官，通奸的男女，放弃原来职业的科学家，只顾赚钱的

旧车商……这倒像是这个国家另一面的缩影。

白克已然对乔治和那红发女部，发出了抱歉的一笑：“对不起，打扰

了两位，我们对两位的事情，绝不会有兴趣！”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乔治的神情，还是很紧张，白克忙又道：

“我们只是过路人，想调查一架曾在这里降落的飞机！”

乔治立时转过身，推那个红发女郎进去，一面回头向我们道：“请等

一等！”

他和红发女郎一直走了进去，约莫过了五分钟，乔治才走了出来，提

着外衣：“请到我的办公室去！”

我们自然不会去问他和那红发女郎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只是跟着他

，来到了另一幢建筑物之中，他着亮了灯，拉开了文件柜，将一大叠文件

，取了出来。

白克和我，立时走过去翻阅着。

那是绿河市机场的飞机升降记录，我们急速地翻着，翻到了旧车商卖

出车子的那一天，那一天，只有一架飞机降落，飞机是属于一位恩培罗先

生的，这位先生，和他的三位朋友，一起降落，当晚就飞走了。

这位先生，显然不是我们要找的对象，我们又翻到前一天，前一天，

有两回飞机降落，一架是一间体育学院的学生，另一架，是三个渡假的女

人。

我和白克互望了一眼，白克道：“记录全在这里了？”

乔治有点不耐烦：“我为什么要隐瞒？”

我取出了亨利的照片，和那神秘男子的绘像来，道：“你可曾见过这

两个人？”

乔治看了一眼，便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没有，从来没有见过！”

白克手握着拳，在桌上重重捶了一下：“不可能！”

我立时又道：“在这里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供飞机降落？”

乔治道：“自然有，河滩旁，以及山谷中的平地，驾驶技术高超的人

，都可以使小型飞机在那里降落。”

我感到又有了一线希望：“那么，有飞机在上空经过，你是不是有记

录？”

乔治叫了起来：“你在说什么笑话，那怎么可能？现在，天上的飞机

，比地面上的汽车还要拥挤，我怎能记录下来”

白克愤怒地合上记录，叹了一口气，乔治道：“已经查完了？”

白克由于失望，已经讲不出话来，我代他答道：“谢谢你的合作，查

完了！”

乔洽搓着手：“刚才你们见到的那位，并不是我的太太，希望你们谅

解！”

我道：“你放心我们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不会对你的事有任何兴趣

的！”

乔治道：“那就好了！”

他和我们一起走出去，白克和我上了车，白克驾车驶离了机场，苦笑

着道：“明明有头绪了，可是又变得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也苦笑着：“这个神秘男子，他一定是利用飞机到这里来的，我看

他行事十分小心，一定不在机场降落，我们的线索，还不算全断了，我们

可以去他起飞的城市调查！”

白克道：“你以为他从维城起飞？”

我立时道：“就算他不从维城起飞，起飞的地点，也一定不会离得太

远，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

白克点了点头，他又显得高兴起来：“走，到酒吧去，我请你喝酒！

”

车子驶进了市区，白克看到霓虹灯的招牌，将车子驶近，停了下来。

当我们推门走了进去的时候，白克好象很自然，但是我却着实吓了一

跳。

绿河市，正像旧车商所说的那样，是一个“小地方”，可是那家酒吧

倒不小，有很多桌椅，可是大多人，却都躺在地上、男男女女躺在一堆，

由于他们的头发和衣着都差不多，是以只可以说，东一堆，西一堆地躺着

很多人，根本分不出他们的性别来。

这些人，从他们的那种神情看来，显而易见，是服食了某种药物的，

他们有的在大叫，有的在接吻，有的在喃喃自语，不过同一样的是，在这

些人的，都有着一种满足的神情。

自然、也有人坐在长柜上，和桌子旁边，这些人，看来却是愁眉苦脸

的居多。

一只唱机，在发出震耳欲聋的音乐。电视机上，一个大人物正在演讲

、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只看他嘴唇开嗡，挥着手，看到眼前的情景，

看来更叫人有一种十分滑稽之感。

我和白克尽量小心地向前走，但是还不免踏中了几个人，被我们踩中

的人，也毫不在乎，我们一直来到了柜前坐了下来。

正在抹杯子的酒保，以一种疑惑的神色，望着我们，那自然是因为我

们是陌生人的缘故。可是当白克叫了一瓶酒，迫不及待地喝了一杯之后。

那酒保就变得笑容可掬了，他搭灿着道：“外地来的？”

我道：“是啊，这里不欢迎外来的人？”

酒保笑道：“当然不，这里不欢迎所谓清醒的人，我们欢迎任何醉客

！”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也喝下了一口烈酒，酒保望着我，低声道：“你

一定会想过，酒已经不够刺激了，酒不能使你进入什么都有的理想世界！

”

白克用力伸手，推开了那酒保：“别向我们推销迷幻药！”

酒保碰了一个钉子，立时走了开去，长柜的另一边，有两个女人望着

我们，在故意发出娇笑声，我叹了一声，正准备站了起来，忽然听得有人

大叫道：“真的，我看到有人自空中掉下来！”

随着那人的语声，是一阵哄笑声。

我循声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老头子，留着山羊须子，酒正顺着他

的胡子在向下滴，他睁大眼睛，瞪着同桌在哄笑的人。

一个中年人指着那老头子：“你二十四小时都在喝酒，看到有房子自

空中掉下来。也不稀奇！”

那老者大声道：“是真的，两个人，一个还是小孩子，我不是说他们

掉下来，他们有降落伞，飞机在我头顶飞过，轰轰轰——”

他一面说，一面做着飞机飞过的手势，口中还作出飞机飞行的声响来

。

在桌旁的那些人，仍然笑着，那老头子却说得十分正经：“两个人从

飞机上掉下来，接着，两朵白云似的降落伞张开，他们落地，那少年人先

站起来，我看到他们，他们没看到我！”

我立时发现，白克也听老头子讲话，我心中陡地一动，立时走了过去

，手中拿着亨利的照片。

那一桌上的所有人，看到有陌生人走近，一起静了下来，我将亨利的

照片，送到那老头子的面前，道：“从空中掉下来的少年，就是这个少年

？”

那老头子先望了望我，又望着照片，不住地点着头：“是，就是这个

孩子！”

他一面说，一面身子向能倾仆着，几乎压到我的身上，我用力一推，

将他推回椅子上，立时后退，白克就在我的身后。

我们也不说话，一同出了那酒吧，进了车子。

白克道：“现在，已经很明白了，亨利死了！”

我点头道：“是的，亨利被那男子带到这里上空，他们是跳伞下来的

，所以机场上没有飞机降落的记录，白克，我看这事情，越来越复杂！”

白克皱着眉：“是，弄一架飞机，跳伞，这都不是普通人做得出来的

事！”

我吸了一口气：“其实，我们早该想到这一点，试想，一年来不断跟

踪康纳士博士，拍摄他的生活，这又岂是普通人所能做得到的！”

白克望了我一眼：“你的意思是——”

我道：“是一个组织，一个很严密的组织！”

白克不出声，他的神色显得很凝重，过了半晌，他才道：“那是一个

什么样性质的组织？”

我摇头道：“当然无法知道，但是这个组织，一定对科学家十分注意

。”

白克苦笑道：“可是，康纳士博士，是自杀的！”

我的脑中十分乱，一点头绪也没有，白克显然也和我一样，驾着车在

黑暗的公路上疾驶。

我们在午夜时分，回到了那个小镇，到第二天一早就醒了。依着原来

的路线回去。

我和白克的这次行程，可以说大有收获，因为我们证实了亨利的死，

也证实了那神秘男子，是杀死亨利的凶手。

我和白克都将亨利的死，和那引起影片联系在一起，亨利的死因，就

是因为他拾到了那些影片，自然，更可能的是，亨利还发现了什么其他的

秘密！

我们并且还得到了一个模糊的概念，我所以称之为“模糊的概念”，

是因为那全是没有具体的事实作为根据的一种想法。

我们的概念是：康纳士博士之死，虽然证据确凿，属于自杀，但是其

中有极浓的犯罪意味，我们并且料到，那是一个组织，或是一个集团所做

出来的。

第二天下午，我们回到了科学城——我如此称呼那个住着许多科学家

的城市。

我和白克暂时分手，我住进了酒店，白克则去调查附近各地小型飞机

的起飞记录。我在休息了一会儿之后，离开酒店，毫无目的地走着。

当我发现自己，离开亨利的住所，越来越近的时侯，我停了下来，考

虑着是不是要去通知亨利的姐姐，亨利已经死了！

但是我略想了一想，就决定不再前往，因为我觉得那女人连她自己都

不关心，更不会关心亨利的死活的。

我的心情很沉重，站在街头。就在这时候，我发现对面有一个女孩子

正在注视着我。

我略呆了一呆，那女孩子大约十三岁，穿得很普通，梳着一条很粗的

辫子，我装着完全不注意，继续向前走去，却发现那女孩，一直跟着我。

我转过了街角，停了下来，不一会，那女孩也急匆匆走了过来，我立

时向她走过去：“你找我有什么事？”

规律

五、少年亨利的秘密

那女孩吓了一大跳，站定了身子，在她脸上略现出惊惶的神情来，但

是随即镇定了下来：”听说你一直在找亨利？”

我点了点头：“是的，谁告诉你的？”

那女孩道：“亨利的朋友，但是他们不知道一个秘密，我才是亨利最

好的朋友。”

我心中陡地一动，亨利和这个女孩子年龄相仿，在这样年龄的男孩子

和女孩子之间，如果他们是“最好的朋友”的话，那是绝无秘密的！”

我立时道：“看来，你好象有消息提供给我，关于亨利的？”

那女孩子着下唇，点了点头。

我看看天色已快黑了下来：“那么，我可以请你吃晚饭，慢慢地谈！

”

那女孩高兴地道：“那太好了！我一直希望能坐在麦家老店，吃他们

的蜜法烤小羊腿！”

我笑了起来：“好，我们就以麦家老店去吃他们的蜜汁烤小羊腿！”

麦家老店的蜜汁小羊腿，的确极其美味，但是更重要的是，我从丽拉

（那女孩子的名字）的口中，得到了极紧要的线索。

丽拉告诉我：“亨利在临走之前，曾经来找过我，向我说了很多秘密

，他说，他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叫我别告诉任何人！”

我望着她：“告诉我不要紧，我不会说出来！”

丽拉点着头：“亨利说，他认识了一个男人，那男人有很多钱，愿意

买回他失落的一些东西，可是亨利不肯卖！”

我有点诧异：“为什么！亨利不要钱？”

丽拉一本正经地道：“不是、亨利看出那人十分急想要回那东西，他

说，可以逼那人出更高调换价钱，那人也答应了，带他去取钱！亨利将那

包东西，放在一个朋友家里！亨利说，他可以得到几万元钱，那时，我每

天都可以来这里吃烤羊腿！”

我叹了一声，心中很代亨利感到难过。

丽拉又道：“亨利还告诉我那是一大包影片，和一张上面画了许多线

的纸——”

我陡地吃了一惊，在亨利家的那个桌子抽屉，我得到了那张纸，我从

来不以为张纸有什么重要性，想不到它也有作用的！

丽拉望着我，继续道：“亨利说，他也看出那人不好对付，他说，如

果他有了什么意外——”

我心向下一沉，我想告诉她，亨利已经死了，但是我却忍住了未说出

口来。

丽拉道：“亨利说他偷听到那男人打电话，他有一个电话号码，如果

他有意外，可以根据这个电话号码，找到害他的人！”

我的心头不禁狂跳起来，这是多么重要的线索！

我望着丽拉，丽拉却又道：“不过，我答应过亨利，不将这些事告诉

别人的！”

我吸了一口气：“你应该告诉我！”

丽拉吃着甜品，低着头，我看到她睫毛的跳动，她显然是不断在眨着

眼，她才道：”为什么，是不是亨利有了意外了，是不是？”

丽拉说到这里，抬起头来，望着我。

直到这一刹那，我才发现，这个小女孩，实在是一个很有头脑，又相

当勇敢的小女孩。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丽拉立即现出了一丝苦笑：“我知道的，亨利的确有了意外，那么，

我就该遵守诺言，将这个电话号码，告诉警方！”

我道：“你可以告诉我，虽然我和这里的警方，并不发生直接的关系

，但是我正在尽力，调查亨利的死因，请相信我！”

丽拉点了点头，用手指沾着水，在桌上迅速写了一个号码，立时又用

手掌擦去。

她的动作很快，但是也已经足够使我记下这个号码来了。我立时站了

起来，丽拉低着头，可是她并不是在吃甜品，而是在落眼泪！

像丽拉这种年纪的孩子，如果有感情的话，那应该是最真挚的感情，

所以我看了心中也很难过，我按住了丽拉的肩头，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

可是丽拉反倒先我开口：“不必安慰我，我早知道会有这种结果的，

亨利想要人家付他那么高的价钱，我早知道会有这样结果的了！”

我听得她那样说，自然无法再说什么了，我付了帐，告诉她如果有事

来找我，我在酒店，然后，我独自一人，离开了麦家老店。

这时，我心情是极兴奋的，因为我获得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虽然，那只不过是一个电话号码，但是，一个电话号码、由此可以揭

发大多的事情了！

当我匆匆地向前走着，经过一个电话亭的时侯，我停了下来，想先根

据这个号码，打一个电话试试看。但是，我又怕这样一来，打草惊蛇，还

是先查到了这个电话的所在地，自己上门去的好！

我回到了酒店，试向电话公司查询，但是电话公司却不肯回答我的问

题，我知道必须等白克回来才行。等到到了我和白克固定的电话联络时间

，我对白克说：“立即回来，我已经有了重要线索。”

出于我意料之外的，是白克也道：“我也有了重要的线索，你在酒店

等我！”

我想问他，他得到的是什么线索，可是他却已挂上了电话，我只好在

酒店中等候，两小时后，白克已经在我的房间中了！

他一看到我，就将一张纸交给了我，那是一张单子，是一家小型飞机

公司，飞机出租单的复印本，单子上写着，租用飞机的，是一位约翰先生

。

白克很兴奋地道：“从时间上来算，从飞机公司形容来看，这位约翰

先生，就是我们要我的那位神秘男子，你看，上面有他的地址。”

我望了一眼，摇了摇头道：“白克，如果我是这位神秘先生，我租一

架飞机，目的是杀人，我就决不会留下真姓名地址的！”

白克道：“我也想到过这一点，但是，这是我们所能得到的唯一的线

索了。”

我道：“我的线索，可能比较有用。”

我向白克讲出了我认识丽拉的经过，白克一面听，一面眼中在闪耀光

采。

等我讲完，他叫了起来：“走，我们一起到电话公司！”，有了白克

的证件，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可是当我们一看到这个电话号码的登记姓名

地址时，我们两个人，都不禁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登记的姓名、地址，写得明明白白，最使我吃惊的是那个姓名，那是

一个日本人的姓名：“田中正一”！

我和白克互望着，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过了半晌，白

克才道：“卫，你来到这里，不就是田中正一博士请你来的吗？”

我苦笑着：“是他向科学协会建议请我来的，我真是不明白——”

白克也皱起了眉，他不说什么，我们一起走了出来，这时，外面在下

着霏霏的细雨，我们沿街走了一阵，白克才道：“如果事情和他有关的话

，那么，他可能是故意这样做的。”

我扬眉道：“什么意思？”

白克道：“他低估你的能力了，他以为你不会查出什么的，而他作为

主动建议请你来的人，当然也绝不会有嫌疑！”

我点了点头，白克的说法，是有道理的，我道：“现在我们要做的是

，你去搜集田中博士的资料，我到他家去见他。”

白克道：“要是他和这件事有关，他就是极其危险的人物，你一个人

……”

我道：“我必须一个人去，你的身份特殊，而我是他的朋友。如果你

的估计正确，他对我能力低估的话，那么，他一定不会防备我，我就可以

得到更多的东西，你可以在得到了他的资料之后，打电话给我。”

白克又迟疑了一下，才和我握了握手，我们分了手，我召了一辆街车

，直驶向田中正一的住所。

那时候，已经是接近黄昏时分了，我在门前按铃，雨下得更大了。

一会，一个管家妇来开门，我道：“博士在么？我是他的朋友，卫斯

理。”

管家妇好象不怎么爱说话，拉长着脸，大声转头道：“博士，有人来

找你，叫卫斯理。”

随着管家妇的叫嚷，我看到穿着和服的田中，叼着一只烟斗，走了出

来。

博士一看到了我，好象很感到意外，他“咦”地一声：“你不是已经

离开了么？”

我笑道：“既然你又看到了我，那就是说，我留下来了，没有走！”

田中博士并没有问我为什么留下来，他只是张开手，作欢迎状：“来

，请进来坐！”

管家妇好象还不愿意我进去似地，瞪大眼望着我。我心中感到有点奇

怪，但是也没有在意，就走了进去，田中正一领着我，进了他的书房，我

们坐了下来，田中摇着手，道：“怎么，想留下来多久？”

我打量着他的书房，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之处来，我只是顺口道：

“不一定。”

田中博士向前欠了欠身子：“在这里有事？我可以帮你的忙？”

我笑了笑：“还不是为了康纳士博士的死，我总有点不死心。”

田中博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我又道：“虽然，他自杀，毋庸置

疑，但是，为什么有人要在过去一年，不断跟踪他？”

田中皱着眉：“这太难解释了！”我瞪视着田中正一：“我认为其中

有着重大的阴谋。”

田中正一“嘿嘿”地笑着，他好象是在笑我的想象力大丰富，但是，

我看来，他更像是想用他的那种干笑声，来掩饰他内心的恐慌。

我又道：“我们展开了多方面的调查，对这些阴谋，已经有了一定的

资料！”

我一面说，一面注意着田中正一的反应，我看到他手指和手指扭在一

起，通常来说，只有心情紧张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小动作。我故意装着若

无其事：“而且，我们已经知道，可怜的亨利，就是发现那些电影，交给

了安桥加教授的那孩子。已经死了！”

田中正一震动了一下，我断定他之所以震动，决不是为听到了亨利的

死讯，而是因为我已知道了亨利的死讯之故。

如果田中正上和亨利的死是有关的，那么，凶手如此缜密地安排，亨

利己成了几千里路外的一具焦尸，在凶手想来，这件事应该是神不知鬼不

觉的，突然由我口中说了出来，凶手或与凶案有关的人，怎么不大力震惊

？田中正一那种吃惊的反应，自然也是很正常的了！

田中正一在一震之后，失声道：“亨利死了？什么人会谋杀一个孩子

？”

我陡地挺直了身子，道：“田中博士，我只不过说亨利死了，你怎么

知道他是被人谋杀呢？”

我立即这样地询问，如果田中正一和亨利的死有关，那么他在刹那之

间，一定会不知所措，这是很多侦探小说之中，使凶手招认的办法之一。

但是，田中正一听了我的话之后，只是略呆了一呆，就很自然地道：

“你说那是一个阴谋，当然，有犯罪事件在内，所以我想到亨利是被杀的

！”

他那样解释，自然也可以自圆其说，然而我是早有了线索，才找上门

来的，自然不会那么轻易就相信他，我先冷笑了几声：“我们已经发现康

纳士死的前一天，有一个神秘男子，在他家出现过，后来，康纳士又曾跟

他出去，这个神秘男子，以后一直也没有出现过。”

田中显得很不安，他变换了一下坐姿：“这我知道，你还给我看过那

神秘男子的画像！”

我道：“那很好，这个神秘男子，我已经可以肯定，他是谋杀亨利的

凶手！”

田中正一张大了口，而且，发出了一下很低微的惊叹声来。

于是我突然附身靠近他，轻声问到：“那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田中博士在听了我突如其来的这一问之后，一定会有异常的反应，这

一点，我是早已预料到的，可是，他的反应竟如此之强烈，那却大出乎意

料之外！

我们本来是面对面坐着的，在发出那一个问题之际，为了要使他感到

震骇，我特地悄身向前，和他相隔得极近，等到我这句话一出口，只见田

中正一的脸色，刹那之间，变得极其苍白。

我正在等待他下一步的反应之际，他突然发出了一下怪叫声，陡地翻

起手掌，当我看到他手掌翻起，手指的表式，是正宗的空手道招式时，已

经迟了。

田中正一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尽管我知道他在听了我的话之后，必

然会有异常的反应，但是通常来说空手道和一个博士之间，是没有什么联

系的。

所以我丝毫也未曾防到他会动手，而他的出手，又是如此之快，我才

一看清，他的手掌，已砍到了我的颈上。

那是极沉重的一击，而且，正击在我颈际的要害之上，我在刹那之间

，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迸，身子陡地向后翻去。

在我的身子向后回去之际，我连同我所坐的那张椅子，一起跌倒，这

一击实在太重，我在跌倒之后，简直连挣扎站起来都不可能。

而田中正一立时站了起来，紧接着，我的头部，又受了重重的一踏！

那一下，几乎令得我立时昏了过去，但是我毕竟是受过严格的武术训

练的人，虽然接连而来的两下重击，使我的处境，变得如此恶劣，在这样

的情形下，我的反攻是很无力的。我只是陡地伸手，在他的脚离开我头部

的一刹间，在他的小腿之上，扳了一扳。

规律

六、百思不得其解的矛盾

然而那一扳，却也产生了效果，我听得田中正一博士，发出了一下怪叫声

，身子突然向前扑去，跌倒在地，我立时伸手搓着脖子，老实说，这时，我的

视觉，几乎丧失，看不到任何东西。

我只听到一连串碰撞的声音，当我挣扎着站起来时，我看到客厅中有好几

样东西，神色慌张地出现在客厅的门口，大声道：“什么事？”

我喘着气，发出的声音，觉得很古怪，我问道：”田中博士呢？”

我才问了一句，还未曾得到那管家妇的任何回答，就听得“砰”地一下枪

声，自屋中传了出来！

一听得那下枪声，我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大声道：“快报警！”

我一面叫，一面循着枪声发出的所在，冲了过去，但是我的行动太匆忙了

，而且，刚才又受了两下重击，是以才冲出了一步，身子向前一倾，便跌倒在

地。

就在这时，我听得管家妇叫道：“枪声是博士的房间中传出来的！”

我挣扎站起，大声道：“快报警！”

我扶着墙，向前急急地走去，离开了客厅，走过了一个穿堂，来到了一扇

紧闭着的房门之前，我用力以肩头撞着房门，拉到第四下，房门被我撞了开来

。

我立时看到了田中正一！

那是田中正一的卧室，一点不错，田中正一的手中握着枪，枪口甚至还有

烟冒出来，他伏在床上，床上染满了血，子弹射进了他的太阳穴，由于发的距

离是如此之近，是以田中正一的死相，极其可怖，可怖到了我不想详加叙述的

地步。

虽然有两扇窗子开着，田中正一博士是自杀而死的，就是没有疑问的事了

！

我站在门口，实在不想看田中正一的惨状，但是我的视线，竟无法离开那

一大滩血，和田中正一中了枪的头部，我思绪，乱到了极点，我其实并没有说

什么，只不过问了他一句：那神秘男子是什么人而已，他何必要为此自杀？是

以才畏罪自杀的。

然而，事实的真相，是不是那样呢？

我呆呆地站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听到警车的“呜鸣”声、自远而

近，迅速地传了过来，我才陡地震动了一下。

当我扶着门框，转过身来，两个警官已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两个警官也够鲁莽的了，当他们一看到房间中，田中正一的尸体时，竟

立时抓住了我的反臂，将我的手，反扭了过来。

我实在懒得和他们分辩，反正，田中正一不是我杀的，实在是很容易弄明

白的事。

接着，有更多警官和警员，涌了进来，我被那两个警官推到了客厅中，随

即有一个警官也走了进来，道：“放开他，死者是自杀的。”

那两个警官还不十分相信，我的声音，连我自己听来，也觉得十分疲倦。

我道：“你们可以从国家安全局，特别调查员，白克＿卑斯处，知道我的身份

，而且，这件事，你们还是交给安全民处理的好！”

那警官道：“也许，但是你必须跟我们到警局去！”

我真正觉得十分疲倦，疲倦得甚至不愿意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警方又做了些什么，因为我立时被带上了车子，驶到了警局。

我被单独留在一间房内，两小时后，白克匆匆地走了进来。

我看到了白克，叹了一声，白克立时拉了一张椅，在我面前坐了下来，两

个高级警官，接着也走了进来。白克道：“怎么样，他们说你不肯合作。”

我苦笑了一下：“他们对于事情的来龙去脉，完全不知道，我何从合作起

？你来了最好，事情的经过情形是那样——”

我将我去见田中正一，和他说话的经过情形，详细讲了一边。

白克皱着眉，用心地听着，等我讲完，他转头向那两个警官望了一眼，又

伸手在我的肩头拍了拍：“不关你的事，田中显然是畏罪自杀的！”

白克说得如此肯定，我知道他一定是有所根据的了。

我望着白克，他道：“我和总局联系过，总局有田中的资料，资料中指出

，田中在大学的那段时期中，他时时神秘失踪，我推测，他离开北海道，可能

是到库页岛去的。”

我呆了一呆，可是以接受训练，他是那方的特务！”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照你那样说，事情倒明朗化了！”

白克道：“是的，那神秘男子和田中正一，一定有联系，他们可能还是合

作人，一起谋杀了亨利，所以你才向他提出，他就发了狂！”

白克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道：“你知道，他们这种接受过训练的人，

一到事情败露之际，唯一的办法，就是自杀。”

我叹一声，慢慢站了起来，点了点头：“我也相信那样，要不然，一个高

级知识分子，很少有那么高的空手道造诣，他一掌几乎将我的颈骨打断！”

那两个警官中的一个道：“你可以走了！”

白克道：“这件事，最好不要向报界宣布内情，由我们来处理。”

那两个警官点头答应，我和白克一起离开了警局，上了白克的车子。

白克并不立时开车，只是望着我：“卫，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我却摇了摇头：“不，我看来，事情倒是越来越简单了。”

白克用怀疑的眼光望着我，我道：“我早就疑心．像一年来不间断地跟踪

康纳士博士，这样的事，除了一个庞大的组织之外：没有别的人可以做到！”

白克道：“那又怎么样，康纳土是自杀的。”

我道：“如果康纳士真是单纯的自杀，那么，他们何必为了影片落在人家

的手中，而讪此紧张，非将之以回来不可？”

白克眨着眼，没有说什么。

我又道：“而且，别忘记，那神秘男子的身份，一定和田中正一一样，在

康纳士自杀之前，和他见过面，现在我想知道的是，康纳上和那男子，为了什

么见面，他们之间，讲过什么，那神秘男子又和康纳士到过什么地方。”

白克点头道：“对，关于这一点，我倒有一个推测，对方一直在动我们科

学家的脑筋，我想，那神秘男子，可能提出收买康纳士的条件，而康纳士已经

同意了，事后才后悔，所以逼得自杀的！”

我皱着眉：“白克，康纳士已经死了，不要再损害他的名誉！”

白克道：“我的推测是很有道理的。”

我摇头道：“不，康纳士博士的行动，从一年来的行动记录片中看来，是

无懈可击的，他决不会什么有把柄留在对方的手中，对方对他也无从威胁起，

他为什么会给敌人收买？”

白克道：“那么，他为什么自杀？”我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但现在我

们已经知道了那神秘男子的身份，要找他，总不是十分难了。”白克道：“当

然！”他发动车子，向前驶去，将我送回了酒店。

这一晚，我再度将所有的事，想了一遍，丽拉的出现，使我得知了田中正

一的电话，自从这里开始，事情就急转直下，变得明朗化了！

康纳士博士的研究，如果用在军事上，那将是另一种威力极其强大的武器

的诞生，像他这样的人物，受到国际间谍的注意，倒并不是一件出奇的事。

而田中正一的真正身份，竟如此之卑鄙，这一点，也不足为奇，我和田中

正一本来就不熟，更何况要了解一个人的真正身份，就算与之相识十年八年，

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现在，剩下来的唯一问题便是：“康纳士博士，是为什么死的。”

这像在兜圈子，兜回老地方来了！

令我疑惑的是：这些记录康纳士博士行动的影片，如没有犯罪的意图。那

么即使遗失了，被亨利拾到了，也不必紧张，反正凶手的身份，掩饰得很好，

何必用那么大的心思，想将影片取回来，而终于将亨利杀死！

凶手在杀死亨利之际，只怕以为亨利从此失踪，亨利寄存在安桥加教授那

里的一大包东西，以安桥加工作之繁忙，可能会忘记，他们就有机会将之取回

来，却不料安桥加由于好奇心的驱使，而放映了来看。

等到这些影片一公开之后，再要取回来，自然困难得多，而且，人多人都

看过那些影片，再取回来，也是没有意义的事了。

于是，田中正一就心虚起来，当他向科学协会提出，请我来侦查之际，显

然是低估了我的能力的，他多半以为我是“糊涂大侦探”这一类的人物，来到

这里，结果是一事无成的回去了。

但结果，田中正一的提议却成了他自己的催命符，这自然是他始料不及的

。

记录康纳士博士的行动，这件事的本身，一定有着极大的犯罪意图，这一

点是可以肯定的。

而且，那神秘男子，还和康纳士博士直接见过面，他们有意对付康纳士博

士这也几乎可以肯定的了！

然而，康纳士博上，却是自杀的！

这真是百思不解的一个大矛盾，而整件事，也令人气闷，因为转来转去，

总是转到原来的地方，没有任何新进展。

由于康纳上博士自杀，有着如此确凿不容怀疑的证据，看来，事情是很难

有什么结果的了。

第二天中午，白克到酒店来找我，他见到我的时候，神情很兴奋。

他一看到我，就大声道：“我们找到他了！”

我和白克在一起，已有相当日子，对他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所以我一

听得他那样说，立即就知道，白克所谓的“他”，一定就是那神秘男子！

这个消息，令我也感到相当兴奋，我忙道：“那太好了、你一定已将他扣

留了，走，我们去见他！”

白克有点不好意思，他急忙道：“不，我的意思是，我终于知道那神秘男

子是什么人了，但是我没有见到他，不过，我已下令，暂时封锁一处地方。”

白克的话，使我有难以明白之感，我皱着眉，望定了他，白克笑道：“是

这样，我们不是已经知道了这神秘男子的间谍身份么？他们掩饰间谍身份的拿

手好戏，是用外交人员的身份，我走到有关部门去查，一查就是查了出来，这

家伙叫卢达夫，他的身份，是领事馆新闻摄影的二级助手一这衔头怪不怪？”

我道：“一点也不怪，拍摄那些电影，一定是由他主持的，这位卢达夫先

生，毫无疑问，是一位摄影专家，我想，你可以到领事馆去和他见面！”

白克立时道：“你以为我会不去？我到领事馆去，要求见这位新闻摄影的

二级助理，但是领事馆方面说，他已回国去了，我起先还不信，后来查了查外

交人员出境纪录，才知道这家伙真的走了！”

我“嗯”地一声：“这倒也是意料中的事，但是你刚才说，封锁了一处地

方，是什么意思呢？”

白克道：“我再深入调查卢达夫的行动，发现他在本城的北郊，有一所小

屋子，我和检察官联络，由他签了命令，本地警方人员，已赶去封锁那间小屋

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可能有一点发现！”

尽管白克的神情，还是相当兴奋，但是我却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呵欠。

白克看到了我这种反应，不禁怔了一怔，我拍他的肩头，道：“以这样一

个职业间谍而论，他既然已经打道回府了，怎么可能有什么东西留下来？我不

去了，我看我也该回去了！”

白克像是在哀求我一样：“去看一看是好的，或者，可以有一点发现！”

白克这个人，固执起来，真有点役办法，当日我在机场，就是给他用这种

态度留下来的。这时，我也只好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好吧，去看看！”

白克殷勤地为我穿上上衣，一齐下了楼，由他驾着车，直向北郊驶去。

一路上，我们又交换了一点意见，我们都认为康纳士博士的自杀，可能和

卢达夫的见面有关，他们曾做了一些什么？在他们之间，曾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我预料这一次，一定不会有什么收获，我们一到，一位警官就迎了上来，我

正在打量那间小小的砖屋，屋子外有一个花园，在距离约莫一百码左右，是一

幢同样的砖室。

这星相当静僻，像卢达夫这样身份的人，选择这种地方做住所，倒是十分

聪明的事。

那警官一走过来，和白克握着手，就沉声道：“那屋子内的人，看到卢达

夫和一个男子来过，这男子，根据他的形容，好象是康纳士博士。”

白克震动了一下：“是哪一天的事？”

警官道：“正确的日期，目击者记不清楚了，但是总是在康纳士博士自杀

前的不久。”

白克向我望来，我点头道：“不错，是康纳士博士自杀前的一天。”

警官用怀疑的目光望定我，我道：“卢达夫在那一天，曾去找过康纳士博

士，而且，博士和他一起离去，据博士的管家妇说，他去了很久，才一个人回

来，而事情已很明白，卢达夫是带着博士，到这里来了！”

白克喃喃地道：“在这里，曾发生了一些什么事？”

他一面说，我们已了起向前，走了过去。

整幢房子中，早已空无一人，而且屋中的东西也很凌乱，我们进去之后，

迅速将整幢屋子，看了一遍，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白克已在着手搜集破红片，希望在其中，可以得到一点资料，他在一张残

旧的书桌旁的一个废纸筒中，找出了一大堆碎纸来。

而我，则站在一扇窗子下，看一件很古怪的东西。

那东西，其实也不能算是古怪，只不过是一只两尺乘两尺的方形水族箱，

养热带鱼的那种，五面全是玻璃的，上面还有着一重相当密的织丝网。

可是，在那水族箱中，放的却不是水，而是大半缸泥土，在泥土上好象有

点东西在爬动，我蹲下身了看去，看到那些爬动的东西，是一种身体相当小的

土蜂，正在土中，钻进钻出，看来十分忙碌，为数颇多。

这种土蜂，是圆花蜂的一种，雌蜂在产卵时，会在土中掘一个洞，将蜂卵

产在泥土中。

这种土蜂，出现在事实上是间谍，而且又是“二级摄影助理”的家中，不

是古怪得很么？

当我蹲着身子，在看着那些土蜂，而心感到奇怪之际，白克已来到了我的

背后：“你在干什么？”

我指着那水族箱：“你看，除非卢达夫准备拍摄一套这种土蜂生活的纪录

片。不然，他养着一缸这种土蜂，是为了什么？”

白克蹲了下来，也现出大惑不解的神色，突然之间，他像是被土蜂螫了，

一针也似地跳了起来，失声道：”我找到谋杀康纳士博士的凶手了！”

他忽然之间，那样做法，倒将我吓了老大一跳，连忙向他望去。

白克指着那些土蜂：“就是它们！康纳土博士可能有着某种敏感症，不能

被蜂螫，否则，会死亡，我想这猜想不错了？”

我叹了一声：“白克，你快不应该做调查员，而可以去写小说了，这是什

么，猜想，竟可以完全不顾事实？博士之死，是死在药物中毒，而这种药物，

是他事前亲自到药户去购买的！”

白克眨了眨眼，苦笑了起来，当然，他刚才的话，只不过是他一时的冲动

而已，只消再略为仔细地想上一想，连他自己也可以知道，事实上是决没有可

能的了！

他叹了一声：“那么，卢达夫养这些土蜂，有什么用处？”

我摇头道：“那很难说，或许是兴趣，人是有各种各样怪嗜好的，我认识

的一个人，他最大的乐趣，是和跳蚤做朋友。”

白克瞪了我一眼，道：“别开玩笑了！”

我向白克道：“一点也不开玩笑，白克，明天，我无如何要走了。”

白克站了起来，无可奈何地拍着手：“好吧！好吧！我看也没有什么事可

做了！”

我也站了起来，屋子搜查工作，仍在进行，我只不过在一旁看看，因为我

知道，不可能找出什么东西来的。

我们耽搁了大约四小时左右离去，回到城里，我已在作离去的准备，晚上

，白克再度来找我，他的手中，拿着一张白纸，在那张白纸上，贴着很多用碎

纸拼成的一张图，不很完整，但也有十之八九。

在那张图上，有一些不规则的，毫无意义的，离乱的线条。

白克将那幅图在我的面前：“这是在卢达夫的废纸筒中拿到的纸片拼起来

的，你看，这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我皱着眉，没有出声。

白克又道：“我好象记得，你提过这样的一幅图，图上全是些重复的、不

规则的线条。”

我点头道：”是的，在亨利的住所，我找到过一张这样的图，是亨利拾到

的，不过我认为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放在科学协会，大家都看过，后来，丽

拉也和我提起过。”

白克道：“两幅图上的线条，是一样的？”

我道：“不一样，但我可以肯定是同类的，因为看来全是一样杂乱，重复

。”

我讲这里，抬起了头来：“怎么样，你以为可能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白克叹了一声：“很谁说，我不敢不让你回家，但是我希望我们再保持联

络！”

规律

七、自杀？谋杀？

我道：“当然可以，我将电话号码给你，我想你和我联络，长途电话费可

以报公帐，要是我和你联络的话，那这笔费用太大了！”白克笑了起来，在我

的肩头上，打了一拳，我也还敬了他一拳，然后，我们拍打着手，他并没有送

我到机场上去，看他的样子，他像是正急于要去寻找这幅图中的秘密，然而我

却不相信这些杂乱无章的线条之中，真会有什么秘密蕴藏着。

我在第二天就离开了，回到了家中，这次旅行，可以说极其不愉快，但是

无论如何，回到了家中之后，总有一身轻松的感觉。

白素埋怨我早该在肯定康纳上博士的自杀之后，就回来的，我也不加辩驳

，只是将经过的情形，向她说了一遍。

从到家的那一天，白克也未曾和我联络过，我将这件事渐渐的忘记了。

一直到了好几个月之后，有一天，和一个朋友，约在一间酒吧中见面，时

间是下午两点钟。

我提前几分钟到达，才一推门进去，就看到了白克！

一时之间，我几乎怀疑自己是认错了人，白克来了，这不是说不可能，但

是他来了之后，总该和我联络一下才对。

我呆了一呆，酒吧的灯光相当暗。但是当我在进一步打量了他之后，我却

可以肯定，这个年轻人，的确是那个特别调查员，白克、卑斯。

但是，我也可以肯定，一定有什么极其重大的变故，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发生过，因为这时候，他的神态，令人震骇。

简单地说，这时的白克，是一个醉鬼！

在下午喝酒喝到这样子的人，除了“醉鬼”之外，是没有更恰当的称呼。

他一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当然，桌上放着一瓶酒和一只酒杯。他半俯向

前，用手指在桌面上，好象正在拨弄着什么。由于光线黑暗，也看不清楚。

我走前几步，心中的骇异更甚，因为我看到的样子，估计他至少有几十天

没有剃胡子了，头发凌乱，那种样子，和白克留给我的印象——精神奕奕的一

个年轻人，完全两样！

我还恐怕是认错了人，所以，当我一直来到他面前的时候，我先不叫他名

字，只是咳嗽了一下。

我那下咳嗽，相当大声，用意自然是想听到咳嗽声的人，抬起头来看一下

，我并没有变样子，白克看到了我，一定可以认出我来，那么我就可以避免认

错人的尴尬了！

可是，他竟像是聋了一样，仍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双眼定定地望着桌面

。

当我也和他一样，向桌面上望去时，我不禁呆住了，我看到，在桌面上爬

动的，是一只金龟子。

金龟子是一种有着金绿色硬壳的甲虫，是小孩子的庞物，的确相当好玩，

可是白克无论如何不再是小孩子。然而这时，看他的情形，他却全神贯注，望

着那只在爬行着的甲虫，像是除此这外，世界上再也没有值得他注意的事情了

。

我看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我又咳嗽了一声，然后大声叫道：“白克！

”

白克在我的大声叫唤之下，身子震动了一下，抬头向我看来，我立时装出

一副老朋友重逢的笑脸来。

可是，我立即发觉，我的笑脸白装了，因为白克竟像是全然不认识我一样

，只是望了一眼，又低下了头去，而就在他抬起头来的那一刹间，我发觉他的

脸上，有一种极其深切的悲哀。

而当他抬起头来之际，我更进一步肯定他就是白克，是以他虽然立时低下

头去，我还是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白克，发生了什么事？”

白克不回答我，仍然望着那只甲虫，这使我有点愤怒，我伸手一拂，将在

桌面爬行的那只中虫，远远地抛在地上，然后，我又大声道：“白克，究竟发

生了什么事，你不说，我一拳打掉你的门牙！”

白克不回答我，只是拿起酒杯来，一口喝了小半杯酒，然后，又拿起酒瓶

来，要去倒酒，我伸手，抓住了瓶，不让他再喝，又道：“白克，够了，你什

么时候起变成一个醉鬼的？”

白克直到这时，才算出了声，也直到他出了声，我才可以完全肯定，我没

有认错人！

白克的语音，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倒是极其平静的，他道：“让我喝酒吧

，卫。”

我道：“不行，除非等我明白，在你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要命令

你保持足够的清醒，那样，你才能对我说出经过来。”

白克又呆了一会，抓住酒瓶得手，缩了回来，手在脸上不断搓抚着，我看

出他十分疲倦，而这种疲倦，是由于十分沉重的精神负担而来的。

我不去催他，过好一会，他才道：“你还记得卢达夫么”

户达夫就是那个神秘男子，康纳士博士死前曾见过的那个人，谋杀亨利的

手，要忘记这样的一个人，是不可能的事。

是以我道：”当然记得。”

白克双手互握着：“在你走后，我将我们的调查所得，写成了一个报告，

呈了上去，这件事，也算是结束了，在半个月前，我忽然接到上级的通知，说

是有了卢达夫的踪迹！”

我“哦”地一声：“他还敢再来？”

白克了直维持着那种坐着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不是，他在东南亚某国

出现，身份仍是外交人员，上级问我的意见怎样，我说，如果可能，我的确希

望和这位二级摄影助理见见面，于是我就来了！”

我皱着眉：“你没有和我联络！”

白克停了半晌：“是的，没有，因为一离开了我自己的国家，我的身份，

是绝对秘密的，上头也不想我的行动更受人注意！”

我可以理解这一点，我道：“那么，你终于见到了卢达夫？”

白克点了点头；可是却又不继续说下去。

这时，我实在急于想知道他和卢达夫见面的经过，但是看到他这样疲倦的

样子，我又不忍心催他。

白克在呆了一会之后，忽然又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苦笑：“你

还记得，在卢达夫的小屋中，有一缸土蜂？”

我扬了扬眉，道：“记得的。”

白克又道：“我当时曾说，那些土蜂是凶手，你笑我是乱说！”

我心中极其惊异，但是也没有出声，我只是在想，白克这样说，又是什么

意思呢？康纳士博士是自杀的，他的死，和那一缸土蜂，决不可能有关！

白克又道：“自然，那缸土蜂，所扮演的角色，不能算是凶手，只好算是

帮凶——”

白克讲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了，我道：“白克，你将事情从头讲起好不

好？”

白克翻起眼来，望了我一眼：“好的，我见到卢达夫，他自然不知道我是

什么人，我略为用了点手段，那是间谍人员惯用的手段，将他带到了静僻的所

在，这家伙不经吓，什么都讲了出来。”

我忙道：“怎么样？”

白克道：“卢达夫说，他们的决定是：收买康纳士博士，如果不成，就将

他杀害。”

我咽了一口口水：“收买失败了，我想！”

白克道：“是的，收买失败，他们经过种种试探，都没有结果，于是实行

计划的第二步，杀害康纳士博士，这个计划成功了！”

我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你在说什么，康纳士博士是自杀的！”

白克却像是完全来听到我的叫嚷一样，他自顾自地道：“谋杀计划是极其

周密的．在他们国家中拟定，提出了多种方案作研究之后，他们最高当局采纳

了一位著名心理学家提出的方案。”

我苦笑道：“心理学家？”

白克又喝了一口酒：“是的，心理学家！”

他讲了这句话之后，又顿了一顿：“这个心理学家是一个魔鬼！他能看透

人的心！”

他低下头来，半额角抵在桌面上，却又不再往下讲去，我心中十分焦急，

望了他几次，他才道：“他们先动用很多专门人才，在一年之中，不断跟踪康

纳士博士，将他在户外的行动，全部记录了下来。”

我道：“这我们是知道了的，那又有什么用？这怎么有作为谋杀的工具？

”

白克望了我一眼，当他向我望来的时候，我不禁呆了一呆，因为在他的双

眼之中，充满了失望和颓丧的神色，他是一个充满了活力的年轻人，在他的眼

中，实在是不应该有这样神色的。

白克叹了一声：“你看过那些记录电影，你有什么感想？”

我立时道：“没有什么特别，康纳士博士的生活，十分正常！”

白克苦笑了起来，他的声音，也是十分苦涩的：“的确，很正常，十分正

常，和每一个人差不多，人人几乎都是那样生活的。”

我道：“是吧，那又有什么不对？”

白克继续道：“然后，我们在一张纸上，将康纳士博士这一年来的行动。

用线条表示出来，我想，你看到过这张纸，纸上有重复又重复的线条！”

我点头道：“是的，那些线条，原来是一组轨迹，表示康纳士博士的活动

范围的！”

白克道：“是，到了这一地步，他们的计划，已经完全成了一半了，于是

，就有人去求见康纳士博士，带他去看那些记录片，再将画在那张纸上的轨迹

，给康纳士博士看，康纳士博士当然表示不明白，于是，就到了他们计划中最

重要的一部分！

我还是满心疑惑，但是我知道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最好别打断白克的话

头。

白克又喝一口酒：“你记得那一箱土蜂么？”

我道：“你已经问过我一次了，我记得！”

白克的声音变得更低沉：“凶手——”

他在讲了“凶手”两字之后，略停了一停，我自然知道他这“凶手”两字

，是指什么人而言，所以我不表示什么异议，只是会意地点了点头。

白克又道：“凶手取出了一只土蜂来，放在一张白纸上，这种土蜂，是掘

土的圆花蜂，和所有的昆虫类似，它们的行动，是有规律的，从幼虫到成虫。

它们将来一生的行动，几乎早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在它们的染色体内，有着密

码，那情形，就像是电脑几万件零件之中，每一个零件都有固定的作用，在一

定的情形之下，受着操纵，依照密码拍定下的规律，永不会改变。”

我用心听着，白克这一番话很是费解。不过我还是可以听得懂，只不过暂

时，我还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番话而已。

自克继续道：“这种土蜂，在产卵之前，会在地上挖一个洞，然后找一条

毛虫，找到毛虫之后，它会迸洞巡视一番，再出洞来，将毛虫捉进去，最后，

头向内，尾向外，将毛虫拖进洞去。如果在它进洞巡视的时候，将它放在洞口

的毛虫移开，你猜会怎么样？”

我呆了一呆：“它会去找毛虫！”

白克“桀桀”地笑了起来：“不是，它不管毛虫是不是在那里，一样会将

拖毛虫的动作做一遍，你移开毛虫一次，它重做一次，移开十次，它重做十次

，这是它生命密码给它的规律！”

我吸了一口气，还是不明白白克说这些土蜂有规律的动作，是什么用意。

白克摇晃着酒杯：“凶手将土蜂放在纸上，引诱它作产卵前的行动，土蜂

在白纸上，一遍又一遍地爬着，二十分钟之后，土蜂在白纸上，也留下了一连

串的轨迹，凶手将康纳士博士行动的轨迹，和土蜂行动的轨迹，交给康纳士博

士看，然后，他说，他什么话也没有讲，只是大笑，不断地大笑，而据他说，

康纳士博士的面色惨白，脚步踉跄离去的。”

白克的右手握着拳，用力在桌上敲着：“到这时候，凶手的目的已达到，

康纳士博士第二天，就自杀了！”

我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刹那之间，有天旋地转的感觉，过了好半晌，我才

道：“你的意思是，他们用强烈的暗示，暗示康纳士博士的生活，实际上和只

土蜂一样，没有分别？”

白克抬起头来：“就是这样。康纳士博士是高级知识分子，他一直以为自

己是人类，是地球的主宰，可以凭人类的努力，做出任何事来，但忽然之间、

他发现所谓万物之灵，和昆虫没有什么不同，试想，他如何还会有兴趣活下去

？”

“没有兴趣活下去”，这种说法，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但是我却毫无保留

地相信，康纳士博士的确是在这样情形下自杀的。

我呆了半晌．才道：“原来是这样，那你本身又发生了什么事？”

白克直视着我，忽然，他俯身，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又将那只金龟子，捉

了起来，放在桌面上，让它慢慢爬着，然后道：“我？你想要我怎样，我的日

子，和昆虫是一样的，我只不过像昆虫一样地生活着！”

我吸了一口气：“你——你经常从事万里旅行，生活的范围又广——”

白克立时道：“就算我每天的旅行，就算我经常来往于各大行星之间，我

的活动，也可以绘成轨迹，一种早经遗传密码定下来的有规律的线条，这就是

我的一生，你说，有什么意思？”

我望着白克，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而且，我也不由自主，拿起酒瓶来，

大大地吞下了一口烈酒。

当烈酒进入我体内，我开始有点飘飘然之感的时候，我开始明白了。我开

始明白，何以在那个城市中，会有那么多的醉鬼，为什么大麻会那么大行其道

，知识程度越高的人，越会去想自己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昆虫是不会想的

，会一生有一定的规律，它也就是这样过了，愚人不会去想，也这样过了！

可是，有知识的人会想：“和昆虫在本质上并无不同的生活，究竟有什么

意思呢？”

我不断地喝着酒，我约的那位朋友，究竟来了没有，我也不知道，因为我

一直不断地喝酒，直到人事不知，根本无法思想。

尾声

这个故事，好象很悲剧，好象很悲观，但是自然没有叫所有人都去自杀的

意思。然而有一点不可否认的是，如果真的将人的活动范围，用线条来表示的

话，和昆虫的活动，实际上是没有差别的。

我们是大城市中的人，每天的活动范围，可能来来去去，都不出十里范围

，就算有机会到外地去旅行，也只不过将线条拉得长点而已。但是，人是有思

想的，人的思想活动范围，却全无限制，可以上天下地，可以远到几亿光年的

外太空这一点，或许是支持人类生存的根源。又或许，人类已习惯了和昆虫一

般的生活，只有真正具有智慧的人，才感到悲哀和没有意思，这些，当然已不

在故事范围之内的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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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车

作者：倪匡

序言

01、神秘消失的朋友

02、中世纪的云堡

03、赛车手闯祸

04、他们被鬼车吃了

05、鬼车兄弟

06、鬼车研究

07、戈壁沙漠的秘密

08、消失事件再次发生

09、失败而归

10、奇特的空间旅行者

11、空间黑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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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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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鬼车的传说，世界各地都有，而且颇多神奇。正是这些传说，为人们提供了丰富的想象空间。

世界上存在着许多的神秘现象，用现代的实用科学知识根本就无从解释，于是，人们一概以不可知现象来界定这些事。这些不可知现象，如果是一些大事，如百慕大的许多次飞行物神秘失事，人们认为那是现代科学之谜，但有一些看起来并不大的神秘事件，却被许多没有大多科学知识的平民百姓神化，然后又被官方或者说一些自认为是科学家或者科学卫道士者流斥之为迷信。

社会发展到今天，神话早已从公认的科学社会中消失了。却仍然在民间的口头流传中存在着。

由于民间创作者的知识所限，其流传也很难说有着多少科学性存在，更多的时候是与神秘的鬼坤怪之类相联系，因而，这样的一些民间创作越来越玄，也越来越背离了科学，于是，给了那些所谓的科学卫道士们以攻击的最好借口。

《鬼车》这个故事，我本人是非常欣赏的，首先，我认为这是一件极为有趣的事，因为这种故事经常发生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之中，所不同的是，我将其更加的神奇化了。

另一方面，我喜欢这个故事也因为其中提出的几种设想，这些设想虽然没有最后的结论，却能给人提供无限的想象空间。

第一个设想，如果改变时间速度、达到一定的物体运行速度等几重因素，任何物体便可以从一个空间到达另一个空间。

第二个设想，世界上存在着一种高速运动着的强磁场，这种强磁场就像龙卷风，却要比龙卷风的威力大得多。

第三个设想，世界上存在着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磁力通道。

这些设想是不是很有趣？或者，还可以有更多的设想。

我想，设想不怕多，只要是有着一定科学性就行。人类之所以能取得今天的进步，正得益于人类的幻想。同时，我们也有理由相信，人类的幻想本能正在一天天退化，这对于人类来说，很可能是所有悲剧中最大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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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神秘消失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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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一直都在提一个特别的问题：卫斯理怎么会经历那样多稀奇古怪的事？我在地球上生活了这么多年，怎么连一次这样的经历也没有？可见，卫斯理每次都强调说他的那些记述是他亲身的经历，完全都是他编出来的，根本就不可信。

提这种问题的人当然不止一个两个，也有很多人见了我以后，直截了当便将这个问题摆在了我的面前。

对这样的提问，我也一概都是同一个回答：不错，那都是假的，是我编出来的，不必相信。

自然，对于我来说，你相信或者不相信，那完全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

但如果说你从未经历过任何怪异的事，这似乎就有些不是真话了。

某一天早晨，你从床上醒来的时候，忽然听到别人说你的一个朋友，或者是你的一个亲戚，或者是你的一个熟人，非常神秘地不知所踪。这个神秘失踪的朋友。亲戚或者熟人也可能永远都没有再在你的生活中出现过，或许几年后的某一天又突然回来了，却根本不告诉任何人，他这些年在什么地方，到底有着一些什么样的经历，或者他确然是说起过一些什么，但所有人在认真想过以后，都觉得他所言大有可商榷之处？

或者某一天某个人忽然向你说了一些极其怪异的话，当时，你觉得不明所以，也根本没有将这些话放在心上，然后在几天之后，这个人却神秘地死了，而你忽然想起他曾说过的话中有着什么怪异，想要弄清楚的时候，却已经没有机会。

我是否可以问一句，当你遇到这样一些怪异经历时，是否曾经穷根间底？

其实，你不用回答，我很清楚你的回答，你的回答是没有，因为在你看来，那是非常正常的事。

因为所有的人都可能有过这样的经历，这样的经历便是正常的了。

现在，我可以回答许多朋友们提出的问题了，正因为你们没有对那些你们认为正常的事情进行探索，不管你们没有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或者因为胆怯，或者因为无心，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总而言之一句话，是没有探索于是便锗过了一次机会。

当然，并非全世界所有人全都失去了对未知事物探索的兴趣，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很可能是整个人类的悲剧。

人类对未知事物的探索，正是人类科学进步的动力。

在故事的开始，说一些其他东西，这已经是卫斯理故事的一大特点，表面上看起来，这些似乎都是闲言，其实，闲言不闲，或者是上一个故事中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的片段，或者是下一个故事的某种提示。

总之，故事就是故事，并没有什么人曾经制定一个规则，讲故事可以说是一场无规则的游戏，只要这场游戏精彩纷呈，规则倒是其次的。

好了，言归正传，现在开始讲一个新的故事。

这个故事开始的时候，正是凌晨四点多钟。

这是一个很令人讨厌的时间，也是一个很让人沉醉的时间，因为所有睡觉的人，在这个时间里，毫无疑问是睡得最香的时候，这个时候能尽情地睡觉，真正是人生的一大快事。

我相信所有人全都会赞成我的观点，觉得这个时间可爱。然而，我在一开始便说这是一个很令人讨厌的时间，似乎就不那么容易让人理解了。

事实上，假如正当你沉醉在梦乡之中，突然被人叫醒，你最不愿在什么时间？当然就是这个时候，所以说，这个时间也是极其令人讨厌的。

这个故事开始的时候，也正是这样一个时候。

当我书房那个极少人知道号码、又有特殊声响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时，我在床上猛地惊了一跳，醒了过来，老大不情愿地翻了一个身，看了看时间，是凌晨四点五十分。

我相信所有人定然是理解我说这个时间为什么讨厌了。

我讨厌那个电话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响起来，我甚至有一种强烈的愿望，想将那电话机给砸掉。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我在听到电话响起之后，最多不超过三秒钟，便从床上一跃而起，我心里非常清楚，在这样的时间，有人打这个电话给我，那必然是有要紧的或者极其特别的事。

戈壁沙漠曾几次要把我这个电话，接在一个如同手表大小的随身电话上，可是，我却一直没有答应，我甚至连普通的随身电话也拒绝使用。因为我觉得那东西像是一个怪物，可以使人随时骚扰你的安宁，我不想做人做到这一地步，所以才不肯用。

但在这时，想想若是电话就在我的手腕之上，多少也有点好处，可以不必起床上。

我疾步走向书房，白素也醒了，发出了一下声音。

白素发出的这一下声音，在别人听来，可能毫无意义，但是我却知道白素在向我表示：不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支持我！

一进书房，在静寂之中，电话声听来更是惊天动地。我一伸手，拿起电话来，就大声道：“好了，是哪一位仁兄大人？”

会打这个电话来的，一定是和我极熟的朋友，所以，我也不必掩饰在这个时候，被人吵醒的不满。

电话那头，却传来一阵子“咕咕”的笑声，一听这样轻松的笑声，我就不禁一怔，因为那绝不是有急事的人所能发出来的。

随着笑声，一个清脆的女声道：“不是仁兄，是仁妹；不是一个，是两个。”

我明知那是两个人在说话，可是我分不出哪一句是哪一个说的。别说是在电话里，就是她们现在站在我的面前，我也人不清她们谁是谁。

事实上，不等她们开口，才听到她们的笑声，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人了。

除了良辰美景，还会是谁？

这对奇特无比的双生女，不是去瑞士留学的吗？学习那么紧张，她们还有心打这样一个电话来？这样想的同时，我脑中迅速冒出两个问题来，第一，现在正值假期，她们倒是清闲得紧，说不定正是闲得无聊，于是想起给我们打来这想一个电话；第二，我们分别在地球的两边，时差不同，所在的时间也就不同，她们在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时候？至少可以肯定，应该是白天，而我这边，虽然已是凌晨，毕竟还是在晚上。

这两个家伙，真是可恶，她们这一通电话，似乎是专门选了在这个时候打的。

不过，毕竟是多时未联系的朋友，我就是想气，也还是气不起来，这一对双生女，惯于给朋友玩一点恶作剧，正是她们的特点，而这种特点也正是让人又好笑又好气，笑和气相抵消，结果便成了很高兴能再次听到她们的声音了。

这两姐妹在我的朋友圈子里，之所以大受欢迎，道理也正在此。

我打了一个呵欠，才道：“好啊，两位仁妹，黄夜来电，有何见教？”

两人似乎仍在不断笑着。

她们的这种笑让我非常迷惑，如果说仅仅只是恶作剧，她们似乎也不会可恶到如此程度；如果说不是恶作剧，可她们又一直都在笑着，根本就不像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后来，我一想，倒是不能以笑来判定她们是否遇到了特别的事，因为她们两个人，就是遇到了天大的事，也一定会笑着去面对。温宝裕可算与她们是特别的熟悉了，他就曾经说过：“两千多年前，维苏埃火山突然爆发，数以亿吨计的火山灰，在刹那之间罩住了庞贝城，把城中所有的一切，全都埋进了火山之中。如果这样的情形再一次出现，将我们也埋进去的话，再过几千年后，有人将我们发掘出来，一定会发现，所有的人全都极其恐惧，只有良辰美景这一对，竟然是笑着的。那时候，发掘的人一定会感到骇异莫名。”

这确然就是两姐妹的性格。

我非常清楚地记得，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时间，当时的情景也几乎是一样，我和白素正在凌晨的梦乡之中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接听的结果，正是这一对姐妹打来的，她们在本市的机场被人当作人质扣押，要我们赶去救她们。而当我和白素赶到机场时，警方的高级警官黄堂却告诉我们，她们竟与那个四巧堂的哑巴是一伙的，因为她们俩姐妹以极快的身法将机场保卫以及最先赶到机场的警方人员全部缴械。

那一次，由于那个哑巴扣押了几百名人质，几乎控制了整个机场，真正可以说是一件天大的事，但也正是那样一件天大的事，她们在给我和白素打电话的时候，同样是嘻笑不止，以至于在一开始时，我们根本就不相信她们所说会是真的。

当然，后来证明她们的话丝毫不假，一个具有双程生命的聋哑人因为在生命的回程中经过明天到达今天然后准备走向昨天，他在经过明天的时候，知道一架由本市机场起飞的飞机会失事。他想制止这场悲剧的发生，于是才劫持人质，封锁机场，要求将机场封闭。

这件事的结果非常的出人意表，那个具有双程生命的聋哑人被当作国际恐怖集团成员，飞机终于失事这笔帐被算到了他的头上。然而，他因为与普通人的生命走向不同，普通人是走向明天，他却是在走返程生命，经历一天之后便走向昨天，高级警官黄堂并未能将他留住，结果被其上司认定他与国际恐怖集团共谋而被拘押。在这件事中，大亨因为听信了我们的话，没有乘坐那一趟航班，因此捡回一条命。

黄堂便是在那个被我定名为《双程》的故事中结束了他挚爱的警察生涯的，不久以后，便在另一个故事中不知所踪，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人物，便从此在卫斯理故事中消失了。

历史真是出奇的相似，这一次，同样的时刻，同样是良辰美景这一双姐妹，同样是以一种完全说不上严肃的口气在给我们打电话。

难道又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了？

当然，我写了许多，在当时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因为这样的情景太容易让人想到以前某一次类似的经历。

当时，良辰美景两个人在电话中向我和白素说了很多话，因为这两姐妹的相貌实在是太像，声音也几乎一模一样，我虽然与她们交往了很长时间，却根本无法将她们区别，且她们说话的方式又往往是你说上半截我说下半截，因此，我在记她们说话时，根本就无法分辨哪一句话是谁说的。

正因为如此，我便采取了一个懒办法，只是说她们说了什么话，至于是谁说的，读者可以去猜测。

还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在我接听电话时，白素也已经起来，为了让她也能听到电话中的内容，我将电话的一个掣扭按了下来，然后挂上了话筒。

她们之中的一个说：“卫斯理，非常对不起，在这时候将你喊起来。”

另一个接道：“是啊，为了打这个电话，我们已经等了几个小时，实在是不能再等了。”

这两姐妹似乎有什么特别的事急着要告诉我，是以，根本就不容我插进话去。

她们说话的速度非常快，又是两人一唱一和，旁的人在她们说话的时候，要想插口，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对这种情形，温宝裕也曾有过一种形容：“两挺机关枪，一挺刚刚停下来，另一挺就又开始叫了，在这种情形下，就是神仙都不敢发起冲锋了。”

白素当然是有着极好习惯的，别人谈话的时候，她一般都不会打断。但我则不一样，我遇到什么疑问或是认为非常重要的问题时，忍不住就在插口，然而，面对这一对姐妹，我就是想插也定然插不进去，除非她们有意留下时间让我说话。

当时，一个还没有说完，另一个便接了过去：“是真的，我们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我们会急得跳楼。”

另一个就说：“不对，不是跳楼，这里的楼不高，跳下去摔不死，却会落下残废，是跳海。”

先说的一个又说：“不管是跳什么，人急了，什么都可能做出来。”

让她们这么说下去，真是没完没了，我实在忍不住，便叫了一声：“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有一个便叫道：“我们要你坐最早的航班赶来。”

另一个说：“对，越快越好，你不赶来，我们就没救了。”

我一听，心中一怔：“难道又是像上次一样，她们成了某一个高人的人质？世上哪有如此巧的事？能将她们姐妹扣作人质的人，这个世界上恐怕也没有几个人。”

我还没有想出个头绪，她们就又说：“遇到这样的事，如果没有卫斯理，那别人也就毫无办法可想了。”

另一个说：“你说这位仁兄是来还是不来？”

第一个又说：“他当然得来，他如果不来，我们怎么办？”

我在这时实在忍不住，便大喝一声道：“够了，你们给我听清楚，只准一个人讲话，如果再是这样你一句我一句，我立即挂断电话。”

一个说：“我们本来就是一个人，这是你的研究成果之一，对不对？”

另一个道：“他当然知道我们是同一个人。”

任是以好脾气著称的白素这时也忍不住了：“行了，我不管你们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现在，由我提问，你们回答，你们由一个人答也好，两个人一起答也好，我不管。总之，我问一句，你们就答一句。”

两姐妹一起说：“白姐，对不起，将你也给吵醒了。”

白素道：“第一个问题，你们现在在哪里？”

她们一起报出了一个地名，这是一个我和白素都不熟悉的地方。

白素道：“这种小地方，我们怎么能搞得清楚？你们说详细一点。”

她们对白素是恭敬有加，果然是说得极清楚，欧洲某国某一地的某一个极其古老的城堡，她们现在就在那个城堡之中。

当然，她们是将那个国名、地名以及城堡名都说出来了的，但除了那座城堡以外，其他的与本故事没有太大关系，故而，没有介绍的必要。

需要说清楚的是，那一座城堡名叫云堡，是一座建于中世纪的城堡。

当然，我们也弄清楚了，坐飞机无法直接到达云堡，只能到最近的一个城市，然后再改乘汽车。

“好了。”白素问道：“下一个问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白素提出这个问题后，那两姐妹竟然一问一答起来。

一个道：“是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另一个说：“我们也说不清楚，这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完的。”

第一个道：“确然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楚，这件事太奇特太复杂了。”

另一个：“你们最好马上动身，我们怕再晚了，就来不及了。”

第一个：“对，正是这么回事，对于未知世界，随时可能发生各种名样的怪事，每晚一分钟，可能就会错过一次探索的机会。”

我当然知道她们定是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事，同时我也知道，她们是想以这种方式引起我的兴趣。事实上正是如此，不仅是我，就连白素，也似乎被这两姐妹的话深深地吸引着，闹了半天，我们竟完全被她们牵着鼻子在走。

我立即道：“看在朋友份上，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你们用一句话将事情的主要部分说清楚。如果再啰啰嗦嗦，我马上挂断电话。”

那两个家伙真是可恶，她们似乎吃准了我，因而其中一个问另一个：“你听出来没有？这是卫斯理在说话吗？我怎么觉得不像？”

另一个说：“当然是卫斯理，这一点我可以肯定。不过，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能这样，总算是不惜了。”

“你是说，卫斯理老了，对许多事再不能提起兴趣了？”

“不是没有兴趣，兴趣任何人都有。”

“那他为什么对这件事不感兴趣？”

“他当然是感兴趣的，如果不感兴趣，也不会接听我们的电话了。但是，他毕竟是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知道了，有一个武林高手，几十年啸做江湖，原本是一个顶尖的人物。但有一次，他非常偶然地失去了全身武功，再遇到有人来向他挑战，他就说：‘你们都是一些武林晚辈，我哪里会与你们动手？’他是怕一旦动手，便晚节不保。”

“正是，一世英名，顿时扫地，那种滋味，可真不是人受的。”

“唉，一个人能出名似乎不是太难，但要想永远将这名声保持下去，那真是太难了。算了，我们也不必强人所难了，还是找别人去吧。听说近年来，江湖上可出了几个奇人，名头都快超过卫斯理了。”

这两个花妖，真是可恶之至，我大喝了一声：“闭……嘴，再不痛快点说出来，我可真要挂断了。”我实在是非常的气愤，原想说闭上你的鸟嘴，后来一想，这样的话，对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士说，实在是大显粗鲁，便只说出了两个字。

白素也知道依着她们的性子，不知会说出多少废话来，便道：“你们别闹了，就算我们要动身的话，也不能耽误太多时间，对不对？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说：“我们也想用一句话说清楚，但这件事实在是太复杂，用一句话根本就说不清楚。”

白素道：“你们为什么不试试？”

她们道：“我们的两个朋友失踪了。”

我一听大是愤怒，闹了半天，只不过是因为两个朋友失踪，这样的事，世界上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根本就不能算一件奇事。良辰美景姐妹也算是经历过不少奇事的人，怎么会将两个人的失踪这种事列入奇特一类？

“够了。”我道：“这种事，我们帮不上忙，你们应该报警，去找警方，他们才能为你们找到失踪的朋友。或者，你们也可以给小郭打个电话，他是找人的专家，任何人，只要还在地球上，他就一定有办法找出来。”

她们当然不肯服气：“这件事警察管不了，因为与一辆鬼车有关，他们根本就不可能相信会有这样的事。”

“鬼车？到底是怎么回事？”白素问。

白素当然问得极简略，但如果是温宝裕，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他会问：“什么鬼车？是不是每到天黑，就神秘地跑出来一辆车？是不是来无影去无踪？”

这时，她们两个又开始了自说自话。

“你看看，我说一句话根本就说不清楚。”

“是啊，这件事本来就复杂之至，别说是一句话，就是十句、一百句也一样说不清楚。”

“一百句有什么用？一百句话，还不够介绍鬼车的兄弟的。”

这时，我再也忍不住了：“你们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什么鬼车兄弟？车难道还有兄弟不成？”

“人有兄弟，车自然也是有兄弟的。”

“如果不是兄弟，那可能就是与我们一样，是双胞胎。”

“不是双胞胎。按照卫氏理论，双胞胎大多会人格不完整，一个大恶，就会有另一个大善。”

“不错，这一点我倒没想到，那鬼车兄弟，一个可以说是大恶，一个应该算是小恶。”

“对，它们根本不存在车格互补。”

“但是，卫斯理理论也不一定正确。如果按照他的理论，我们两姐妹又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不存在人格互补？可见，卫斯理也常常会胡说八道的。”

这两个可恶的家伙，完全是为了调侃我才打了这一通电嘛，我可不想与她们在这样的早晨胡调，至少，我还可以回到床上，多少再睡一个小时。这样想时，我便伸出手，将电话键按下了。

那时，白素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注意力不在我的身上，所以没料到我会有这样的举动，待她惊悟过来，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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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中世纪的云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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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对我的举动似乎有些不满，但她是个涵养极好的人，就算是有什么不满，也不会以大喊大叫的方式表现出来。

她对我说：“良辰美景虽然乖张一些，但她们决不是胡闹的人。”

我一听便知道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她们真的遇到了特别的事？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她们一定还会再打电话来的，你放心好了。”

我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酒，还没来得及拿到白素面前，电话又响了起来。

白素很快便接了电话，她并不是拿起话筒，而是将那个被我还原的掣扭又按了下去，然后说道：“良辰美景，你们……”

她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完便停下了，因为电话中传来一阵非常得意的笑声，那笑声同样是两个人留下的，但我和白素都知道，那不是良辰美景，而是另外的两个人，是两个男人。

那两个人一边笑一边在说话。

一个说：“你是良辰？”

另一个说：“你是美景？”

然后两个人一起说：“错了，我们不叫良辰美景，我们叫景美辰良。”

其实，他们一开口的时候，我和白素就已经听出了他们是谁。

白素说：“原来是你们两个。”

我道：“你们两个做神弄鬼的，不要得意太早，我很快就会见到良辰美景，我会告诉她们，说你们两个替她们起了个绰号，然后再在她们面前参一本。到时候，我看你们是连哭都没有眼泪了。”

我当然知道，他们两个，一个是戈壁，一个是沙漠，是一对科学奇人。良辰美景是一对双生女，他们却不是，只能算是一对好得不能再好的异性朋友。曾有一段时间，我暗中怀疑他们可能有同性恋倾向，因为他们似乎从来都没有对某一个女人表示兴趣。直到在《爆炸》那个故事中，他们偶然遇到了良辰美景姐妹，我才知道并非如此，他们之所以没有对某一个女人表示特别的兴趣，那是因为没有能够引起他们兴趣的女人。认识良辰美景之后，两个人同时害起了相思病，遗憾的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此时，我说要在良辰美景面前参他们一本的话，自然是指了这些，他们听了，顿时噤声。我虽然不能看到他们，却也可以想象，他们此时的情形定然是尴尬至极，怕是恨不得跪在我的面前，求我饶了他们。

白素知道，戈壁沙漠这一双怪人，平时是极其活跃随意的，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们却认真得不得了，任何人都不能开这方面的玩笑。她怕弄得经了，便问道：“你们这么早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当然是有事，如果没有事，这时候谁不想好好地睡觉？”戈壁说。

沙漠立即便接了过去：“我们想问一下，你们什么时候动身？是一个人去还是夫妻双栖双宿？”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便问道：“你是不是说梦话？我们到哪里去？”

戈壁立即便叫了起来：“卫斯理，你搞什么鬼，刚才不是你自己说要去的吗？”

沙漠也说道：“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白素便问道：“是不是你们也接到了电话？”

沙漠说道：“我们差不多一晚上没有睡觉。”

戈壁说：“是啊，我们一接到电话，就开始准备了，现在，我们正准备去机场，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我这才猛然想起，刚才我与他们开玩笑说要去见良辰美景，要在良辰美景面前参他们一本。其实，我根本就没有想过去或者是不去，因为我不知道她们所说的事是否有去的价值，刚才开玩笑时同他们说了那句话，并不等于我已经决定，恰恰相反，我只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

白素知道良辰美景给他们也打了电话，便问道：“到底是什么事？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

戈壁说：“既然她们在这种时候打电话来，就一定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事，我们不去是不行的。”

沙漠道：“而且，她们说还要通知大名鼎鼎的卫斯理，这事情就更不会简单了。”

戈壁又道：“当然不会简单，简单的事，不会这种时候打电话来。”

这两人一唱一和，沙漠又接道：“他们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这件事非常紧急，也非常特别，所以才会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戈壁又道：“那我们还等什么？她们正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应该立即就赶过去。”

听到他们这一对活宝自问自答，白素便冲我笑了笑。

我知道白素的意思，戈壁沙漠和良辰美景，可真是天衣无缝的匹配，如果真能结合的话，谁都会将他们认作是两对金童玉女，却不知道那一对美女心中是怎么想的，偏偏对他们无意，在我们这些朋友看来，真是一件憾事。

白素又问道：“她们遇到了什么事，难道一点都没有告诉你们？”

沙漠先说道：“这倒是说了。”

戈壁说：“也不能算是说清楚了，她们说这件事太复杂，在电话中说不清楚，只能说一个大概。”

沙漠接道：“就是这个大概，也是够骇人听闻了。”

戈壁接：“是啊，一辆老得不能再老的汽车，竟然可以吃掉两个人。”

“什么什么？”我问道：“你们说什么胡话？汽车怎么会吃人？”

戈壁问了一句，显然不是问我而是问他身边的沙漠：“是啊，汽车又不是豺狼虎豹，没有嘴也没有牙齿，怎么会吃人？”

沙漠道：“正因为这种事太奇特太匪夷所思，所以才会需要卫斯理出马。”

戈壁说：“不错，卫斯理是专治疑难杂症的专家。”

沙漠又道：“既然有这个大专家去，还要我们去干什么？”

戈壁说：“你没听说？专家总需要助手的，有许多具体的事，专家当然不会亲自去做，那就是我们的事了。”

戈壁说：“我想也正是这样，我们去给卫斯理当助手。”

他们正说到这里时，我便听到外面有汽车声。

我忽然明白，这两个家伙并非在家中给我们打电话，而是坐在车上，车子一边向前行驶驶，他们的人已经到了我的家门口。他们一定是为意外地接到良辰美景的电话激动不已，放下电话便做好了准备，然后便开车赶到我这里来。

知道他们到了门前，我只好下去打开门，放他们进来。

他们进来后，见我还穿着睡衣，显出大惑不解的神情来：“你还没有做好准备？”他们问。

我应道：“我还没有最后决定是去还是不去。”

戈壁道：“你答应过的，自然就要去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沙漠也道：“是啊，你可不能害我们。”

我不解：“我去不去，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两个一个说：“自然是大有关系。”

另一个说：“对啊，我们曾经答应过的。”

我道：“你们答应过是你们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

大家相处得久了，自然是知道各自脾气的，戈壁便叫了起来：“卫斯理，你不会这么不够朋友吧？”

沙漠便道：“难道你不知道？这就是卫斯理。”

戈壁连忙说：“是啊，是啊，卫斯理这个人呢，架子是大了点，但对朋友，那是没话说的。”

沙漠接道：“那还说什么？我们在这里等好了。”

戈壁这时对我说：“你去准备吧，我们早已给机场打过电话了，订了四张机票，一小时后起飞。”

这时，白素早已换好了衣服，从楼上下来，正在楼梯上，听到了他们的话，便应道：“要去也没必要去那么多人，你们三个去就行了。”

我立即冲她叫道：“谁说我要去了？你如果答应下来，那你去好了。”

我们的说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将红绫吵醒了，她从自己的房中跑出来，说道：“你们不去我去，你们等等，我这就去准备。”

关于良辰美景所遇到的事，我所知实在是太少，尽管消息来源于两个方面，但这两个方面同样可以说都没有说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来。

良辰美景说：她们的两个朋友失踪了，而这次失踪事件与一辆鬼车有关，并且说，这部鬼车还有一个兄弟。而戈壁沙漠对此的说法却是：有两个人被一辆老得不能再老的车子给吃了。

这确然是一件荒谬绝顶的事，但这样的事，似乎完全没有可信度，在没有得到更进一步的消息之前，我实在无法下最后决心，哪怕良辰美景说我已经老了，没有好奇心和探索精神了。

如果她们所说的事发生在本城，那我是一定要去看看究竟的，然而，这件事却是发生在地球的另一边，如果我答应下来，马上就得进行几十个小时的飞行。当然，对于一个长期处于冒险生涯的人来说，飞行并非一件苦不堪言的事。问题是这样做有多大价值。

至少，良辰美景有一句话没有说错，我的而且确是越来越老了，人老了，倒不一定是没有好奇心，或者没有探索精神了。我敢肯定，人越老，好奇心越盛，对于那些不明白的东西，就更想弄个清楚明白。但是，所谓人生苦短，正因为老了，才知道来日无多，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极其重要，去之不返了，因此，所做的每一件事，也便力求真正的育意义。

在红绫说了她要去以后，戈壁沙漠并没有回答，却看着我，见我还没有动作，便叫道：“卫斯理，你怎么还站在这里？难道你是真的不准备去不成？”

我道：“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去。”

两人听我如此说，相互看了一眼，一个说：“可惜。”另一个连忙接道：“是啊，真是太可惜。”

我原想说，有什么可惜的？不就是一辆怪车吗？就算有什么古怪，机械方面，你们两人正是行家里手，有你们去便行了，我去反而不会有太大作用。

他们根本就不容我说出来，因为他们你一句我一句，根本就不给别人以插话的机会。

戈壁对着沙漠问道：“你说，这个世上真有鬼车吗？”

沙漠非常认真地答：“那当然有，不然，良辰美景的那两个朋友，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戈壁说：“我想肯定是良辰美景她们搞错了，说不定，那两个人是自己下车了，然后去古堡的什么地方玩去了。”

沙漠说：“这根本就不可能，当时有几个人看着那辆车，根本没有看到那辆车打开门，更没有看到那辆车上有人下来。”

戈壁又道：“据说，她们追上那辆车的时候，车还在向前行驶，但车上却是无人驾驶，你觉得这有可能吗？”

沙漠道：“当然有可能，现代科技极其发达，别说无人驾驶汽车，就是无人驾驶的飞机、军舰，也早已经制造出来了。”

戈壁又说：“你说的都是现代科技成果，但那辆车却是一辆差不多百年前的老车，可以说是汽车的老祖宗，将这样的车改装成现代汽车，还不如本身有价值。”

沙漠接道：“其实，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说不定，那辆汽车是外星人设计，由地球人制造的，这种设计中有一个极大的妙处，就是可以让人神奇地失踪。所有人都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于是便认为这是一辆鬼车。”

戈壁摆了摆头：“我只听说过有地遁、有水遁，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车遁。”

沙漠道：“是不是有车遁这回事，我们去看一看便知道了。”

戈壁道：“不错，去看一看便知道了。”

他说过这话，沙漠便冲着楼上喊：“红绫、红绫，你准备好了没有？我们可是要走了。”

红绫在楼上应道：“好了，好了，我立即下来。”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知道这件事确然有着奇特之处，也不跟他们搭话，便返回楼上，换了衣服，提起一只皮箱，便走下楼来。

多年的冒险生涯使我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随时都做好出发的准备，我只要决定走，准备工作根本就不必超过一分钟。在许多时候，一分钟很可能是极长的一段时间，一分钟可以决定许多人的生命。

我提着行李下楼，红绫也正好准备走出来，我们一起走下楼，戈壁沙漠见我有了走的表示，非常高兴，主动走上来，提了我的箱子，放在他们的车上。

白素驾车，送我们去机场。

一路上，戈壁沙漠和红绫是有说有笑，我因为早晨起来太早，所以一直都在闭目养神，对他们的谈话不闻不问。

路上无事，到达后，我们一起走下飞机，戈壁沙漠显得极度的兴奋，甚至连红绫也看出了一些名堂来，她非常怪地冲我一笑。

我自然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笑。那是因为戈壁沙漠的喜怒哀乐表现得太明显了一些，甚至可以说一反常态，自从下了飞机，便又是跳又是叫，再不就是大声地赞美这里的风光怎么怎么的好。全世界的机场都大同小异，风光就算是再好，又哪里能与大自然的造化相比？他们也不是那种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不至于看了一个机场，便认为“阅尽人间春色”了，如果他们所说的话不是赞美这里的风光，而是赞美天气的话，那倒也有几分贴切，这里的天确然是十分的蔚蓝，蓝得让人觉得心为之一静。

但是，我们走出了离港通道之后，并没有立即见到良辰美景，那两个科学怪杰的脸色立时就变了。

机场外人并不多，而且，良辰美景应该来接机，这也是我们早便预料到的事，她们如果不来，我们自己怎么到那个什么云堡去？我们甚至连往哪个方向走都还没有搞清楚。

我们走到了广场上，但仍然是没有见到那两姐妹。

红绫见状，便喊了起来：“良辰美景？你们在哪里？”

她的喊声刚落，我直觉得身边有一阵香风传来，接着就见到人影一幌，她们竟已经到了我们面前，连我这可以称作高手的人，竟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来的。

这两姐妹的身法极快，那是我早已领教了的，对于这一对壁人，我简直就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我只能说她们是一对“花妖”。

她们来了以后，齐声说道：“欢迎大驾光临。”

这话显然只是针对我而言，戈壁沙漠倒像是成了配角，因此两人的脸色为之一变。

我立即说道：“你们该欢迎的不是我，我只不过是陪着他们来玩一玩，你们欢迎这两位机械专家才对。”

两姐妹向他们看了一眼，这一眼中当然有着特别的微笑，然后便说道：“这是自然，四位的名头都是响遍全世界的人物，真正是如雷贯耳，自然都是大驾了。”

我笑道：“没想到，你们在外国读了几天书，竟是越来越乖了。”

良辰美景又是笑了笑：“难道我们说错了不成？”

尚不待我有所反应，她们又道：“这下好了，有了四位高人，我们的事就可望解决了。”

我道：“你们鬼精得很，到底是什么事？”

她们说：“这事，说起来不是几句话能够说清的，走，我们还是先上车。”

我们跟着两姐妹，上了一辆旅行车。这是大众公司生产的一种小型的旅行车，正是为一家一户旅行设计的，车的后部比普通轿车要长，共有八个座位。这种车的性能当然不能算是超绝，但有一个特点是物美价廉，因而极受普通大众欢迎。

我因为总也分不清她们谁是谁，便问与我们一起坐在后排的那个：“你是美景还是良辰？”

这两个真是可恶得紧，她们明知我分不清才问的，原该独自回答才对，可她们偏偏一起答：“我是良辰美景。”然后，又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我知道是无法将她们分清了，便道：“我分不清倒不要紧，怕只怕有一天，你们结了婚，你们的先生也分不清，那可就糟了。”

坐在我们一起的一个故意显得非常严肃他说：“是啊，这可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驾驶着车子的另一个却道：“那样不中用的先生，不要也罢。”

此话一出，我便去看戈壁沙漠，他们对机械可以说是精熟得很，设计出来的东西，又精巧又实用，但对于人情世故，就似乎差得远了。我相信，他们也一定分不清这两姐妹，是以，在听了刚才那句话之后，倒似乎觉得此话是有意对他们说似的，脸上立即便有了极度的尴尬和悲切。

我也知道这两个科学怪杰在这方面是经不起开玩笑的，再说下去，他们说不准因此大放悲声也是完全可能。

于是，我便将话头一转：“行了，我不管你是良辰还是美景，总之，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红绞也说：“是啊，听说有一辆车会吃人，真有这样的事？真是太骇人听闻了，我们这样跑去，会不会也被吃掉？”

与我们坐在一起的这个说：“那倒也说不定，俗话说，老虎屁股摸不得，如果你们不去摸它的话，它不发怒，那当然是不会吃人的。”

在前面驾车的一个说：“这种事也实在是难说得很。”

我于是问：“也不用打哑谜了，还是快点将发生了什么事说出来吧。”

前面那个又说：“在知道这件事之前，你们至少要先了解一下云堡，那可是一座中世纪的城堡。”

我说：“那不管是一座什么时候的城堡，我们去了以后，自然就可以看到，不介绍也无所谓。”

这话当然是为了说明我对那座城堡并不感兴趣，别说是一座中世纪的城堡，就连再古老几百年的城堡，我也曾见识过。对这些，我当然是不会大关心，虽说一座城堡太古老了，免不了会出一些古古怪怪，但我最感兴趣的，就是汽车何以会吃人。

坐在我们一起的一个便说：“你不想听城堡的故事？”

前面那个道：“这可就难了，这件事因为与城堡多少有点关系，不将城堡介绍一下，你又怎么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后面那个又道：“是啊，正所谓有前因才会有后果。”

如果是不熟悉她们的人，见她们这般嘻嘻哈哈的模样，定然不会相信她们遇到了什么麻烦的事。不过，我们是早已熟悉了，知道了她们两姐妹的性格，所以也不在意。

另一方面，她们显然也是知道我的性格的，最不愿别人说一件什么事的时候吞吞吐吐，最好当然是一见面便将什么都说出来。然而，有些事并非一两句话便能说清楚，常常会绕一个很大的弯，最后才到达关键之处，这种事也是常常存在的，如果不是这样特别的事，我也不会感兴趣。

我想，她们之所以坚持要从云堡说起，一方面是因为事情发生在云堡，确然是与云堡有一定关联，同时，也是要故意让我急一下，她们就曾不止一次说过这样的话：“别看卫斯理几十岁的人了，一急起来，就像一个才十几岁的孩子，那样子可真是好玩至极。”

知道她们心中打着什么样的算盘，何况这一路行去，还不知要走多远的路，如果没有点话说，那也是太过沉闷了，因而，我也不打断她们，任她们说下去。

下面对云堡的介绍，一方面是良辰美景姐妹在车上告诉我们的，我想，既然她们定要以此开头，那我便也按这个顺序介绍好了。与她们的介绍略有不同的是，我在这里将后来我们到达云堡之后的一些观感也加了起来，因为那时候还有其他一些事情需要介绍，对云堡的介绍就不可能另花笔墨。

云堡是一座有着几百年历史的中世纪古堡，建在一个半岛之上，那个半岛伸到了海的中间，且海拔比其他地方都高，远远看去，古堡就建在一座山的山头上。更奇特的是，那座山临海的一面，全都是悬崖峭壁，从古堡的城墙上，可以看到崖壁下的海浪，那海浪在离崖壁有一段距离时，还没有任何的特别之处，但只要接近了崖壁，立时便露出了狰狞，冲天而起，奔腾而来，掀起几十米高的浪花，紧接着，便可以听到海水碰上崖壁所发出的巨大声响，显得极其壮观。

离开云堡，只有一条路可走，那是从云堡的正门而出，沿着山形盘旋弯曲的一条山路，当然，这条路最初是走马车的，后来因为有了汽车，路便被拓宽了，现在可以并行走两辆轿车，因而，无论是谁，在这条路上行驶，都不可能开快车。

若论云堡周围的环境，也还有一点需要特别介绍，除了三面崖壁以外，另一面通向陆地，大约因为此地在数百年前便是一个伯爵的封地，被保护得极好，因而，这云堡四周，树木葱笼，四季常绿，风景极佳。

云堡是一个红色的城堡，四周是城墙，城墙的每一角都有一座塔楼，而在城堡的中心部位，则是一幢两层楼，伸出极为特别的尖顶，占地面积极大，仅这一幢主楼，每一层都有近百个房间，其中一楼还有几个大小不同的厅堂，正面那个最大的厅，估计至少也可以容纳一百人在里面跳舞，而厅堂的顶是一种拱形，这种形状使得厅堂既空阔又华贵，置身其中，很容易让人想起古堡的鼎盛时期，这里宾朋云集，乐音袅袅的过去，仿佛那乐音竟至今不绝似的。

至于云堡的主人，我们也完全没有太多的必要仔细介绍，虽然那是一个极其生动的故事，但因为与本故事无关，只好略去。

唯一需要知道的，这个古堡的主人姓查尔斯，在许多代之前，是一位颇有地位的公爵，到了后来，查尔斯家族越来越大，他们便不再生活在云堡，而是到了欧洲甚至是美洲各地。偶而，他们会回来看一看云堡，毕竟这里是查尔斯家族的发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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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赛车手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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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美景姐妹原在瑞士读书，怎么会跑到这云堡来的？

这里也需要介绍一下。

良辰美景最初出现在卫斯理故事中，是因为她们有一种特别的爱好，那就是她们是双生女，因而特别喜欢结交双胞胎，在她们结交的双胞胎中，有一对非常特别的兄弟，哥哥是一个小国的独裁者，而弟弟却是一个极其出色的科学家。就在那个科学家弟弟所主持的一间研究所里，发生了一起特别的爆炸，她们便受那对双胞胎兄弟所托，来请我出面去调查爆炸的原因。

那次虽然是她们第一次与我见面，但因为我们有几个共同的朋友，所以，她们的名字，我是早便已经听说了的。

在那以后不久，她们便来到瑞士读书，一读便是好几年。

需要特别一提的是，在学校里，她们很快便与另外两对双胞胎兄弟成了极好的朋友，这两对双胞胎兄弟，一对姓查尔斯，正是云堡的少主人，另一对姓霍夫曼。当然，他们都是有着自己的名字的，但因为外国人的名字比较复杂，且不太符合中国人的习惯，更不会像戈壁沙漠、良辰美景的名字这般奇特有趣，更有一层原因是我在云堡虽然住了一段时日，但对他们谁叫什么根本就没有弄得太清楚（这也是可以想象的，我和良辰美景已经是够熟了，连她们两人谁叫良辰谁叫美景尚且还没有弄清楚，何况是外国人？），因此，凡提到他们的时候，我一概笼而统之。

这六个人虽说是三对双生子，且同在一所学校读书，但性格却是完全的不同。

良辰美景是大家早已经熟悉的了，她们有着极好的身手，尤其是行动之快，简直就让人有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除了武功之外，她们也还有一些其他的爱好，例如对未知事物有着浓厚兴趣等，因为大家对她们早已熟悉，在此不再另作介绍。

霍夫曼兄弟在大学里学的是历史，可两人最爱的却是赛车。历史和赛车似乎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情，可在他们的身上，偏偏又是那么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如果谁要问他们为什么会既爱历史又爱赛车的话，他们便可能一摊双手，反问道：“你为什么会既爱妻子又爱情人？”

在他们的心里，究竟历史是他们的终生职业，而赛车却是他们的业余爱好。在他们说出上面那段话后，你如果紧接着再问一句：“历史和赛车，哪一种类似于你们的妻子，哪一种类似于你们的情人？”他们听了这样的问题，一定会哈哈大笑，然后非常认真地告诉你：“研究历史是与妻子居家过日子，参加赛车却是与情人幽会。”

这一对兄弟确然是极好的赛车手，他们曾几次在不同的大赛上取得过相当好的成绩，曾经有几家名头极响的汽车公司想聘请他们去当职业赛车手，但被他们拒绝了。他们的好朋友查尔斯兄弟曾问过他们为什么要拒绝那种既刺激，又有高收入的职业，他们的回答非常的生动有趣。他们说：“如果你选择跟你的情人结婚，那么，你肯定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而且，你的婚姻也一定不会幸福。”

与良辰美景以及霍夫曼兄弟的好动比起来，查尔斯兄弟却是极其文静的一对，他们学的是法律，业余爱好却是文学。

查尔斯是贵族世家，温文尔雅是这种家庭的特色，因此，这一双兄弟身上，有着一种特别的气质，这种气质使得他们身边有了许许多多的朋友。

在这些朋友之中，最特别的当然是良辰美景和霍夫曼兄弟了，这完全可以想象，如果这样的六个人同时出现在世人面前，我相信，当时就是著名的好莱坞影星波姬·小丝在场，也不会比他们更引人注目。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他们一起走到什么地方，那里就可能出现交通阻塞，因为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投向他们，竟然会忘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这一个假期，他们早就在筹划一起去旅游，但直到假期来临的前一天，还没有拿定最后主意去哪里，查尔斯中的一个提议去亚洲，但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而霍夫曼提议去南美，其他人也不干，所以一直定不下来。

就在这时，查尔斯兄弟收到母亲的一封快信，母亲在信中说，她最近准备回云堡去住一断时间，问他们兄弟是否愿意去陪她。

当然，这里需要介绍一下，云堡作为查尔斯家族的发源地，现在是早已不再有人住了，整个查尔斯家族有很多人，大多数分散在欧洲各地，其中有不少大人物。但查尔斯这一支却似乎有些不很幸运，他的父亲年轻时，曾参加过一个政治势力反对政府的斗争，后来这场斗争失败，他也因此被监禁，由此染上了许多疾病，后来，查尔斯兄弟尚在幼年时，父亲便撒手尘寰，母亲一直都是寡居。

云堡对于查尔斯兄弟来说，也是一个神秘而又遥远的所在，他们接到母亲的快信之后，立即找到了良辰美景和霍夫曼兄弟，告诉他们要去云堡，并且说，如果这两对愿意同行一起度假的话，他们将会非常高兴。

良辰美景对一座中世纪的城堡充满了兴趣，几乎是在查尔斯兄弟的话音刚落时，她们便高兴得跳了起来。她们当然知道，这样的一座古堡，说不定会有着许多的怪异，这也正是她们感兴趣的原因。她们同时还想到了另一件事，那是由我记述的一件奇事。

白素的表妹高彩虹因为去一个叫大公古堡的地方旅游，结果有了特别的奇遇，由此而始，她和王居风两个人便在时间中旅行，真正是上下五千年，几乎变成了超人。这件事记述在《迷藏》那个故事中。

正因为如此，她们听说要去一个古堡，便欢呼雀跃起来。

一座古堡，对霍夫曼兄弟的吸引力不大，但因为六个人中已经有四个同意，他们便随了大多数。

在计划这次行程的时候，谁都没有料到，云堡有一件近代古物，让霍夫曼兄弟如痴如醉，最后竟闹出一件怪异莫名的大事来。

他们六个人分别驾驶了两辆汽车到云堡，因为是旅游，也不赶时间，所以边走边看，倒也非常的悠闲，到达古堡时，已经是他们从校园出发的第三天晚上。

这时，查尔斯的母亲早两天已经到达。

他们到达后，查尔斯兄弟第一件事便是去拜候母亲，然后将另外有四个朋友一起来古堡旅游的事告诉了母亲。

查尔斯太太六十多岁的年纪，这一对双生子是她最小的儿子，自然是极宠爱的，且她天生就是一个非常好客的人，又听两个儿子说，来的四个朋友是一对双生子兄弟和一对双生子姐妹，她便大感兴趣，希望儿子能介绍她认识他们的朋友。

到了别人的家里，拜望主人是当然的礼节，根本不必查尔斯提出来，他们从母亲那里出来时，良辰美景便提出要去向查尔斯太太问安。

查尔斯兄弟于是将这四个人带到了母亲面前。

查尔斯太太见了他们，自然是非常的高兴，尤其是良辰美景这一对壁人，百灵百巧，几句话便逗得查尔斯太太大乐，当即便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两个能成为我的儿媳妇就好了。

当晚，因为时间关系，他们根本来不及参观一下这座古堡，因此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晨，良辰美景起床很早，她们起来后便到了古堡的城墙边，城墙有差不多三公尺高，一般人根本无法徒手上去，但对于这一对姐妹来说，要爬上这样的城墙，那就只能算是雕虫小技了。

她们爬上城墙时，天还没有亮起来，古堡笼罩在一片薄薄的雾中。她们坐在城墙上，眼睛无法看清任何物事，但耳朵却可以听到。

此时，因为绝大部分人还在睡梦中没有醒来，她们听到的当然不会是人声，而是海浪击打在崖壁上的声音，那声音非常之大，简直就可以说惊天动地，沉浸在这涛声和清凉的海风中，她们感到无比的畅意。

后来，天渐渐亮了起来，雾也慢慢散去，便可以看到崖壁上猛烈碰撞而起的浪花，她们顿时被海浪涌动的巨大力量震呆了。一个浪头涌过来的时候，谁都无法看清它到底有多大力量，或者说没有任何人会相信其力量，看上去，那浪头也实在是太柔了一些，然后，当那浪头离崖壁还有差不多两公尺的时候，浪头便猛烈地一往无前地扑了上去，结果，浪头和崖壁相撞，这一撞可真有着雷霆万钧之力，于是，海水便向上喷射起来，向四周散去。

中国武学中有以柔克刚的说法，这种说法对于那些不明奥妙的外国人来说，根本就是不可理解，甚至是荒唐的，但对于两个深谙中国武术的高手来说，她们此时所想到的，正是以柔克刚的威力所在。

海水看起来是何其的温柔？然而，只要看一看这海浪与崖壁的碰撞，这样的力量，别说是血肉之躯，就是钢铁制品，在这一撞之下，也会粉身碎骨。

她们正被这海水的力量震慑时，霍夫曼兄弟来了，他们也想像良辰美景一般爬上墙头，然而，他们哪里有两姐妹那样的身手？努力了半天，却是无能为力。看他们那种又急又恼又不服气的神态，良辰美景禁不住哈哈大笑。

他们当然不相信良辰美景是徒手上去的，还以为她们借助了什么工具，但找了半天，却并没有找到梯子之类的东西。

正要进一步想办法爬上城墙时，查尔斯兄弟走出了城堡，看到良辰美景竟然坐在城墙之上，顿时吓得脸色苍白，目定口呆。

他们快步向这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问：“你们是怎么上去的？”

另一个便说：“快下来，那上面危险得很，如果掉下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霍夫曼兄弟便说：“她们说是跳上去的，我们根本就不相信。她们一定是借助梯子爬上去的。”

查尔斯兄弟却告诉他们：“云堡根本就没有梯子。”

“没有梯子？可是，她们是怎么上去的？”他们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

查尔斯兄弟不顾霍夫曼，而是对良辰美景说：“快，你们快点下来，如果掉下去了，那可不是好玩的事。”

良辰美景哪里将此当作一回事？她们说道：“在这里看海浪撞在崖壁上，真是有趣极了，我们还想再看一会。”

查尔斯兄弟便说：“你们如果仅仅只是想看海浪，那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们可以打开一座塔楼，你们想看多长时间，便可以看多长时间。”

良辰美景本还不想立即下来，后来见查尔斯兄弟的脸色极其难看，才相互看了一眼，轻轻一跃，便跳了下来。

下面的两对双生子兄弟见她们竟在三公尺多高处往下跳，大惊失色。大约有差不多五秒钟，他们竟不知该干点什么，似乎被人使了定身法一般，后来，猛地醒悟过来，应该去接住她们，以免她们从高处跃下时受伤。

他们开始行动时，因为有过五秒钟的惊呆，便是大大地晚了，待他们刚刚做出动作时，两姐妹已经稳稳地站住，随后便是两串银铃般的笑声。

见她们身轻如燕地从那么高的地方悄然跃下，竟然没有丝毫损伤，下面的两对兄弟惊得目瞪口呆，竟有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过了大约一分钟，查尔斯兄弟中的一个才问道：“你们会施法术？”

这话又引起良辰美景的一串大笑。

霍夫曼兄弟也说：“真难以置信，我们还以为是一对天使从天上下来了。”

接下来，查尔斯兄弟便将他们引上了一个塔楼。

这塔楼当然是为了防范外敌攻击而建的，虽说古堡的四面，差不多有三面是峭壁，一般的敌人根本无法从那里攻上来，但塔楼还是建了四座。可以想象，在最初，这些塔楼上每时每刻都是有人站岗的，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件事便成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岗哨被取消了，塔楼却仍然还在，只是作为古堡的一部分被保存着。长期以来，这里几乎是没有人来（当然，除了定期有人上来打扫以外），因此，培楼显得很破败。

六个人上了塔楼，便可以凭借这个高点看到海上的一切。

太阳正从海面上升起，真正是霞光万丈，将海面映得一片火红。

那景色实在是太美了，就连对大自然的造化并不是很感兴趣的霍夫曼兄弟，也禁不住惊呼出声，情不自禁大叫了起来：“噢，海上日出，太美了。”

紧接着，就是良辰美景的一声惊呼，因为她们的目光已经从海上日出转了过来，正看着下面的崖壁，海浪撞在崖壁上，浪花四溅时，因为水珠间相互折射着太阳光，分出了七彩来，那色彩变幻莫测，有着极强的动感。那种美，简直就无法形容，比海上日出，不知要美多少倍。

因为听她们说得如此奇妙，到达云堡的第二天早上，我们几个人特意去看了一下，那果然是人间奇景。

当然，那样的景色，并不能维持太长时间，待太阳出了海面，角度变化以后，这样的奇景便消失了。

他们几个人在塔楼上看了一会，便回到城堡中吃早餐。

餐后，便由查尔斯兄弟作向导，参观这座中世纪的古堡。

在参观的时候，良辰美景向查尔斯兄弟问了一个问题：“像这样的古堡，一般都可能会有一些古怪的事情，你们这里是不是也有？”

两兄弟中的一个问道：“你指的古怪事情是什么？”

良辰美景应道：“比如鬼神之类，或者神秘的，用现代科学知识无法解释的事件。”

她们得到的回答是：“没有，这里的一切都非常正常。”

查尔斯兄弟说过这句话之后，良辰美景多少有些失望。她们之所以对来古堡如此热衷，关键还是想在这里经历一些奇特的东西，而古堡的主人却对她们说，这里一切正常。既然一切正常，毫无疑问，她们的这一次旅游定然是极其乏味的了。

两个少主人见了她们的神色，很快知道她们到这里原是想了解一些奇特的事情，其中一个便说：“这里也曾发生过一些事情，不过不能算是奇特。”

良辰美景听说也曾发生过一些事情之类的话，顿时兴趣大增，问道：“什么事？你说曾经发生过一些事情，是指什么事情？你能不能说得清楚一些？”

查尔斯便说：“那事发生在许多年前，那可能是古堡的鼎盛期，整个古堡中，有差不多一百多名下人和士兵，再加上这些人的后代，总共有两百多人，也可能更多，总之，确切的数据，现在是没法统计了，因为有关古堡的记载中，根本就没有这些下人以及士兵的名字和数字。下人中有一位小姐，与守卫云堡的一名士兵产生了爱情。这样的事在这里并非违例，甚至是允许的。但是，有一天早晨，这一对恋人搭梯子爬上了城墙，两个人坐在城墙上接吻，结果一不留神，那位小姐便跌落下去。那名士兵为了救自己的恋人，以极快的速度抓住了小姐的一只手，但小姐下落的惯性却将那名士兵也带下了城墙。后来，堡里的人花了很多时间寻找他们的尸体，却根本没有找到，他们的尸体在海中消失了。从此，古堡便有了一条禁例，不准使用梯子，这也是霍夫曼兄弟在古堡找不到梯子的原因。”

良辰美景原以为是一件极其奇特的事，在听了他们的述说之后，情绪顿时一落千丈。这种事，根本就不能算是奇特，甚至连浪漫都还算不上。

她们又问：“还有没有别的奇事？”

两兄弟认真想了想，最终却是非常遗憾地摆了摆头。他们显然不想让这两位美丽的客人失望，但又实在是无能为力。

正因为良辰美景对这座古堡感到失望，因此，在接下来由查尔斯兄弟安排的参观活动中，她们竟有些提不起兴趣，仅仅只是不想大拂了主人的好意，她们才强打起精神。在参观古堡的时候，她们心中早已拿定了主意，在这里最多住三天，将这个半岛转一遍之后，便离开此地去别的地方。

但是，她们的计划并没有实现，根本原因在于霍夫曼兄弟，他们对古堡中的一辆汽车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竟是连吃饭时间都在研究那辆汽车。

这当然不难想象，他们是一等一的赛车好手，对各种汽车有着非常的鉴赏力，像这样的古堡之中，如果有着什么高级的汽车，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有意思的是，最初，对这座古堡不感兴趣的正是这一对兄弟，有兴趣的却是良辰美景。现在，事情刚好发生了转变，霍夫曼兄弟自从见到那辆汽车之后，便有了不虚此行之感，而良辰美景却是大失所望。

因为整件事与这辆汽车有着极大关系，因此，需要特别介绍一下。

那是一辆德国造的汽车，正如戈壁沙漠所说，那是一辆老得不能再老的汽车，其出厂日期可能在一九一0年前后，那时候，还是汽车的幼年时代，也就是说，这辆车可以说是汽车的祖先。

当然，这辆车是有品牌的，但由于某种原因，我不准备说出它的品牌，随着后来的介绍，如果是对汽车极其熟悉的朋友，定会知道这辆车的牌子，如果不知道，那也不要紧，绝对不会影响阅读这个奇特的故事。

我在稍稍介绍了这辆汽车之后，所有的读者定然知道霍夫曼兄弟为什么会对这辆汽车感兴趣了，因为对于汽车这种新型的工业机器来说，一九一0年生产的车子，的确可以算是古董了，而这种古董，一般人除了在博物馆之类的地方远距离地看一看之外，根本就无法如此近地观察研究。

霍夫曼兄弟自然看过更早的汽车，他们甚至看过世界上的第二辆蒸汽牵引车，它是真正的汽车的祖先。那辆车间世，距今已有二百多年，设计者名叫尼古拉斯．约瑟夫.屈尼奥。一七六九年，他设计制造了世界上第一辆蒸汽牵引车，速度为每小时三点六二公里，这辆车是为军方作为牵引车设计的。这辆车似乎没有被完好地保存下来。

世界上所保存的最早的汽车是第二辆蒸汽牵引车，设计者同样是屈尼奥，在第一辆车设计成功之后，他于第三年又设计了一辆更大的牵引车，这辆车目前保存于巴黎的国立工艺艺术博物馆。

虽说那是最早的汽车，但人们并不认为那就是现代汽车。真正的现代汽车，在人们的观念中，认为应该是汽油机动车。

第一辆汽油机动车的诞生差不多是在机动牵引车问世一百年之后。

这辆车的制造者是德国卡乐斯鲁区人卡尔.弗里德里希.本茨，他设计制造的是一辆重二百五十公斤的三轮小卡车，发动机为单缸四冲程、链传动式，转速为每分钟二百转，功率为零点八五匹马力。一八八六年，这种新型汽车首次在德国罗海姆亮相。一八八五年，这种车一共制造了两辆，其中一辆至今保存在慕尼黑德国博物馆。

汽车诞生的时候，许多非常著名的人物对这种新的机械表现出不屑一顾，他们称汽车为成人的玩具，但却没有料到，短短的一百年时间里，汽车工业的发展给整个世界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目前的一些世界经济大国，全都以汽车工业作为经济支柱。

云堡中保存的那辆汽车，相对于本茨设计制造的那两辆车来说，晚了近三十年，此时，汽车的外型已经有了极大的变化，内部装饰也更加奢华，性能也更加超卓。

兄弟虽然看过许多更古老的汽车，但如此之近地观察一辆古车，并且，他们还可以打开引擎盖，看一看内部的结构，这实在是第一次。

一个爱好汽车的人看到这样的一辆汽车，其欣喜绝对不会亚于一名生物学家看到了古生物化石。古生物化石能让生物学家看到生物的进化过程，而一辆如此古老的汽车，同样能让人看到汽车工业的变革。

霍夫曼兄弟发现了这样的一辆车，从此对别的所有东西再不感兴趣，余下来的所有时间，他们一直都在那间经过特别设计的车库里。

第二天，他们向查尔斯兄弟提出了一项特别的要求，他们想将那辆车拆开来进行研究，然后再将所有的零件装上去。

查尔斯兄弟听到他们的要求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商量了一阵，才对他们说：“可以，但有一个要求和一条禁令。”

霍夫曼兄弟见到了这样的一辆车，别说是一个要求和一条禁令，就是十个要求和十条禁令，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你说吧，我们不会违反的。”

查尔斯兄弟便说：“一个要求是你们不能损坏任何零件，并且，一定要保证能够重新安装上去才能拆下，如果觉得某一个零件，你们拆下来后便无法还原，那么，这个零件便不能拆下。”

这简直就不能算是要求，汽车毕竟不是古生物，就制造工艺来说，古代汽车与现代汽车根本就无法相比。而霍夫曼兄弟又可称为是汽车专家，装配一辆古代汽车，对于他们来说，实在不能算是一件难事，因此，他们很爽快便答应下来。

答应下来后，他们便问道：“还有一条禁令是什么？”

查尔斯兄弟便说：“这条禁令并不是我们所下，而是我们的祖人下的禁令。禁令就在这里，你们可以自己看。”

他们顺手一指，便看到墙上有一个铜牌。

当时，良辰美景也在场，她们看了那条禁令，感到那简直就不是一条禁令，而是一句咒语。

那条禁令写道：“任何人不准将此车驶出，否则，他将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不管这是一条什么样的禁令，目的非常的清楚，任何人不准将这辆车开出去。

良辰美景看到这个禁令牌之后，并没有引起任何兴趣。

事实上，别说良辰美景，就是查尔斯兄弟，他们很早便知道有这样一条禁令存在，却从来都没有研究过为什么会有这样一条禁令。我相信，别说是他们，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一些非常特别的事，绝对不会有任何人会特别注意这条禁令。

几乎所有人在看到这条禁令之后，都会作出一种解释：这辆车太古老了，正因为古老，才有了难以估计的价值，这种价值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大。然而，如果有人经常使用这辆车的话，车上的零件便会很快地磨损，到了一定的时候，一辆“活”的车，就会变成一辆“死”车，那时，这辆车的价值便会大大地贬值。查尔斯的前人下这样一条禁令的目的，正是为了保护这辆车。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更接近事实的解释？

当然，在后来的一系列事件发生之后，人们才知道，有关这条禁令，确然是应该有另外一些解释的，也同时认识到，那条禁令的初衷，根本与上面所说相差十万八千里。

良辰美景对这些根本是丝毫没有兴趣。我想，她们没有兴趣，并不是对现代科学产品本身没有兴趣，而是对其制造过程。这或许也是她们认为戈壁沙漠是两个了不起的科学怪杰，却面对他们而放不出电来的原因？

但是，她们却没有料到，霍夫曼兄弟研究那部古车，会研究出一件天大的祸事来，事情发生后，她们才开始后悔，当初没有与霍夫曼兄弟在一起，如果在的话，她们或许要制止他们做出什么特别的举动，至少，她们也会与那两兄弟共同去面对那件祸事。

我听她们如此说，当即斥道：“无缘无故地消失了两个人，还不够吗？你们还想再多消失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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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他们被鬼车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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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已经知道，霍夫曼兄弟神秘消失了。现在知道的是，他们的消失与那辆一九一0年的车有关，但到底是怎么回事，良辰美景还没来得及介绍，因为此时，车已经到了云堡。当然，在这之前，我们还曾停下来看过那辆“作祟”的车，自从出事后，那辆就被安置在出事地点不远处，搭了一个临时棚户。这样做正是良辰美景的主意，目的是等我们到了之后好开展研究。

云堡并没有太多人，如果没有主人住在这里，便只有十几个下人在这里打理一切，查尔斯太太来的时候，又带了几个下人，再加上我们几个，也只不过二十三四个人而已，在如此之大的一座古堡中，二十几个人简直就像没有人一样。

我们到了以后，自然免不了与查尔斯一家见面，吃了晚饭，便坐在其中的一个小厅里，由他们接着介绍霍夫曼兄弟消失的事。

这件事发生的时候，现场只有霍夫曼兄弟二人，良辰美景因为对那辆古车没有太大的兴趣，因此，驾驶着那辆大众型汽车下山去了，查尔斯兄弟因为有客人来访，并没有与良辰美景一起。

因此，那件事发生时，良辰美景并不在古堡，也不是很清楚是怎么回事，后来她们在回程中看到了霍夫曼兄弟，因此成了一种见证。

当然，在介绍那件事之前，我们还需要介绍一下霍夫曼兄弟对那辆车做了些什么。他们向查尔斯提出在将那辆车拆开，得到了同意，两兄弟说干就干，几乎是没有任何停留。当然，他们对车的其他部位并不感兴趣，主要还是在研究那辆车的主机部分。

他们每拆下一个零件，便对这个零件进行拍照，这样做当然是必要的，一方面有利于他们今后对那辆车进行研究，另方面，如果万一遇到什么问题，不能将车复原的话，也可以从这些照片得到相应的参考。

最初，查尔斯兄弟以及良辰美景还在一旁看着他们工作，但这件事对于另外四个人来说，显然是极其枯燥乏味的，他们看了几个小时，觉得霍夫曼兄弟所做的工作，与两个汽车修理工所做并没有区别，完全失去了兴趣，然后便告辞了。

霍夫曼兄弟对他们的离去，没有表示任何意见，他们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了那辆古老的车上。

查尔斯兄弟和良辰美景离开后，四个人一起在这古堡的四周游玩。

这座古堡虽然是查尔斯家族的产业，但查尔斯兄弟对这里其实并不熟悉，他们只不过是第三次到达此处，前两次来时，他们都还很小，而且，也没有在这里住太长时间。这次，虽说是旧地重游，但与到一个新的环境，也没有太大区别。

这四个人在一起玩了四天，这已经大大地超出了良辰美景当初的计划了，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因为霍夫曼兄弟一头扎在那辆汽车里，根本就不再出来；甚至连午饭和晚饭，也是下人送到那间车库中去的，他们在车库中每天工作十五个小时以上，另一个原因是古堡附近的海边有一片海滩，那片海滩非常开阔，海沙很细，可以说是一个非常好的天然浴场。这样的一片海滩，如果得到很好的开发，定会成为一处极佳的度假胜地。

就像霍夫曼兄弟将大量时间耗在那辆汽车上一样，良辰美景姐妹将大量的时间耗在了那片海滩上，她们自从第三天到了那片海滩之后，只要一有机会，便到那里去晒日光浴。

在这四天中，他们几乎很少见到霍夫曼兄弟，各人都有自己的事在忙着，见不见，意义似乎不大。

直到第四天的晚上，他们六个人才又坐到了一起。

良辰美景见到霍夫曼兄弟竟然从那间车库中出来了，似乎大为惊奇，问道：“你们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霍夫曼兄弟便说：“真难以置信，一百年前，竟然会有如此完美的汽车了。”

良辰美景便又问了一句：“那车还能发动吗？”

霍夫曼兄弟答：“当然，我们认为那不会有太大问题。”

查尔斯兄弟对这话大感兴趣，对他们说道：“据我母亲说，她也知道有这样一条禁令，那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但是，没有人知道那条禁令是怎么回事，也从来没有人驾驶过那辆车。”

另一个查尔斯说：“一辆至少四十年以上没有人发动过的汽车，竟然还能发动？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

霍夫曼却坚持说：“这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而且，我们也想试一试车。毕竟，我们将车子拆开过，试车是非常必要的。”

关于这个问题，查尔斯兄弟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分歧，老大坚决不同意试车，因为古堡中有不准任何人将车开出去的禁令，这条禁令至少也有四十年以上，至今仍然有效，不能在他们手上被打破。

查尔斯对此不以为然，他认为只不过是试试车，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何况，任何一辆车都需要保养，霍夫曼兄弟将这辆车拆开又重新装好，实际上等于对此车进行了一次大修，大修后需要试车，这是常识。

两兄弟争论了几句，后来是谁都没有说服谁，但从他们的表情上看，两个人似乎都作了一点让步，大查尔斯觉得虽然有那条禁令，但小范围地试车，也不算是一件特别的事，要试的话，可以在车库里试，只要发动机能够正常工作就行。小查尔斯以为，反正没有谁会将这样的一辆车当作交通工具，也就是说，这辆车早已完成了其历史使命，不试也没有什么特别，所以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

当晚，如果这两兄弟坚持不能破了禁令的话，第二天的事可能不会发生。

事实上，第二天，除了霍夫曼兄弟以外，谁都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一天的早晨，查尔斯兄弟来了两个朋友，这两个朋友是他们前两次来云堡时交下的，就住在云堡的附近，二十多年来，彼此只是见了两次面，大家的交往，一直都是靠书信。这次，查尔斯兄弟来到云堡，便给那两个朋友去了一封信，他们便在这一天赶到云堡看望查尔斯兄弟。

因为来了这样的两个朋友，查尔斯兄弟便没有陪良辰美景。

良辰美景二人驱车去了附近的一个小镇，像两个真正的旅游者，在那个小镇上转了一上午，吃过中餐，然后驱车返回。她们没有直接进古堡，而是去了那片沙滩，在那里享受日光。

直到下午四点多钟，她们才离开海滩。

但是，当她们返回时，却在那条盘行的路上发现了那辆古老的车子，那辆车正迎面向她们驶来。

她们当时就想，霍夫曼兄弟还是不听劝告，将那辆车开出来了。

因为那条路很窄，她们便将自己驾驶的车停在一边，等霍夫曼兄弟前来。她们原想，不管怎样，霍夫曼兄弟看到她们，定会停下来与她们打招呼。

正在这时，盘行公路的上一层却传来一阵呼喊声，有人在冲着她们叫：“拦住他们，快，快拦住他们。”

良辰美景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她们的车子已经停在了路边，对面那辆古老的车也并没有减速，如果突然发动会拦那辆车的话，后果堪虞。因此，她们并没有重新启动车子，只是分别伸出头和手，向那辆车招手。

霍夫曼兄弟果然坐在车上，还向她们按过喇叭，却并没有停下来。他们的脸上，有着得意的笑容，他们似乎是在为自己的恶作剧而得意。

那辆车并没有在她们身边停下，这多少有点令她们诧异，不过，当她们看到后面有一辆车追上来时，她们于是知道，霍夫曼兄弟是不想被查尔斯追上，能够驾驶一辆如此古老的汽车的机会毕竟不多，对于当代人来说，简直就是没有。他们兄弟有了一次这样的机会，不肯轻易放过，这是很自然的。

那时候，良辰美景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之处，因此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查尔斯兄弟驾驶的车子追上来，超过她们时，她们心中才猛地惊了一下。

她们对此感到吃惊的原因是查尔斯兄弟的脸色。良辰美景与他们的交往当然是有一段时日了，她们知道，查尔斯兄弟有着极好的性格，不仅仅是处事不惊，且还有着别人无法相信的冷静初宽容。但是这一次，当他们的车子从旁边经过时，良辰美景看到这两兄弟脸上是既愤怒又惶急的表情。

看情形，他们是想追上霍夫曼兄弟，然后将他们狠狠地教训一顿。

良辰美景意识到这件事发展下去，可能会引起一场纠纷，到时候，这两对兄弟如果真的为了此事闹了起来，旁边当然得有人调解才好。

这样拿定主意，她们便重新启动了汽车，向前驶了一段，找到了个稍宽的地段，将车调过头来，然后追了下去。

几天来，她们一直驾驶着车子走在这条路上，对路段的情况可以说是非常了解，她们也知道，盘行山道在前面不远便结束了，再过去便是平胳，那时，她们便可以将驾驶技术发挥到极至。

对这一点，我是有信心的，这一对姐妹，不仅仅是身法极快，车技也确然是超一流，但也有遗憾之处，她们所驾驶的汽车，并不是性能极佳，只不过是普通型，在设计的时候，便没有考虑过车速要求，因此，她们想提高车速的时候，与自己的想象也有着很大一段距离。

另一方面，她们也不是太担心，因为霍夫曼兄弟所驾驶的车辆，并非现代车，而是一辆有八十岁的老车，那个时代的车，就是性能再超卓，其速度也是与现代车无法相比。

如果去哪一家拍卖行拍卖，霍夫曼所驾驶的车辆被卖后，至少可以买到良辰美景现在驾驶的这种车二十辆以上，甚至更多，但如果论实用价值，后一辆车又不知要胜出多少了。查尔斯兄弟所驾驶的是一辆高档豪华车，车辆性能更好，所以，良辰美景估计，用不了二十分钟，霍夫曼兄弟就会被查尔斯兄弟拦下来，拦下来后会发生什么事？她们谁都无法估计。

有一点，让她们感到非常不安，那就是查尔斯兄弟的车经过她们身边时，她们从那摇下来的车窗中看到了两个人的脸色，那脸色给人留下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她们也非常清楚地记得昨晚关于试车的那一场争论，如果从那场争论的结果分析，查尔斯兄弟似乎不应该太在乎这件事的，然而现在，他们的表情又像是发生了异常特别的事。

这种变化是怎么产生的？她们实在是弄不清楚。

按照她们的设想，应该在三十分钟之内追上他们，但是，三十分钟到了以后，她们仍然没有见到前面的车。

这一现象让她们大惑不解，因为她们此时的速度已经达到了每小时九十公里的极限，三十分钟，这辆车也已经跑了四十多公里。在四十公里之内，查尔斯兄弟的车迫不上那辆八十年前生产的车，这种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够相信。

如果曾经有过岔路的话，她们或许可以认为自己与他们错过了。然而，这条路虽然不能说是没有弯道，但路况还不错，且在很长一段并没有第二条岔路。

难道，他们的两辆车消失了？

两个人就在这种诧异莫名之中再向前行驶了十几公里，结果终于看到了查尔斯的车停在路边，两兄弟并不是坐在车上，而是蹲在路的一边，各自用手撑着自己的头。

最初一刻，良辰美景还以为他们失去了目标。这当然是绝对不可能的事，哪怕霍夫曼兄弟是再好的赛车手，可他们驾驶的车子毕竟是一辆古老的车。但是，查尔斯兄弟为什么会这样呢？

良辰美景的车子越来越靠近他们时，才发现，那辆古老的车翻倒在路边的引水沟中，四脚朝天。

这时，良辰美景又开始愤怒起来，既然发生了车祸，查尔斯兄弟为什么不赶快救人？蹲在路边干什么？

忽然，她们想到了一个问题：“是不是霍夫曼兄弟已经在这场车祸中丧生？”

这似乎是一个合理的解释。霍夫曼兄弟是赛车高手，即使是一辆八十年前的旧车，到了他们手中以后，也能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因此，查尔斯兄弟根本无法追上他们。然而，他们虽然可以让车子超性能发挥，但任何物体毕竟有着自己的极限，到达极限时，便一定会出现问题，结果，是车祸发生了。

但是，这里同样有不可解之处，即使是发生了车祸，查尔斯兄弟凭什么判断他们已经死亡？如果不能判断，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救人？

当然，这些都是一瞬间的想法，她们很快便到了车祸现场，然后从自己的车上下来。

良辰美景下来后，一面向那辆翻倒在沟中的车跑过去，一面冲着查尔斯兄弟大喊：“你们为什么不救人？”

另一个问：“他们受伤没有？伤得怎么样？”

这两句话喊完，她们已经跑到了查尔斯身边，向那辆出事车中一看之后，她们两个人也都呆住了。

那辆车虽然是底朝天翻倒在引水沟中的，但毕竟有一定的斜度，车子一面的窗子正对着她们，从她们所站的位置，可以将车中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车门完好地关着，车子的外形也没有多少损坏，这简直就是一项奇迹。但这并不是引起良辰美景惊呆的原因，让她们诧异莫名的是，在那辆翻倒的车中，根本就没有人。

在那一刻，良辰美景想到他们很可能是被从车子的另一面甩出去了，说不定，两个人都被压在了车子的下面，她们于是绕了几步，再看时，才发现，这个引水沟并不宽，翻倒的车子并没有完全顶上沟底，有一部分是悬着的。她们于是跳到了沟中，想看一看，霍夫曼兄弟是不是被甩到了沟里。

但是，沟里没有人，沟中虽然有水，但极浅，根本淹不住一个人。

她们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便抬头看查尔斯兄弟，见他们的脚上也是湿的，才知道他们到达此地时，与她们的想法一样，也已经跳下沟来检查过了。事实说明，他们并不是不想救人，而是无人可救。

良辰美景从沟中爬起来，两个人便向着空旷处喊起来。

一个喊道：“霍夫曼，你们两个混蛋，是要将人吓死呀？”

另一个喊：“快出来，这种玩笑是不能随便开的。”

两个人你一声我一声，叫了很长时间，却仍然是没有应声。

查尔斯兄弟便对她们说：“不用喊了，找不到他们的。”

良辰美景不相信找不到他们，又不知道这两兄弟何以会说这种话，便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找不到他们？”

查尔斯兄弟便说：“他们被这辆鬼车吃下去了。”

良辰美景一时没有听明白他们的话意，便问道：“什么？什么被鬼车吃下去了？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查尔斯兄弟才说：“刚才，我们才知道，这是一辆鬼车，谁驾驶这辆车，谁就会倒霉。”

良辰美景虽然经历过许多的怪事，但这种事，她们仍然是无法接受，就算这辆车再怪，也不可能怪到将两个活生生的人变消失的程度，她们甚至怀疑是查尔斯兄弟从中做了手脚，将霍夫曼兄弟杀死，然后藏匿了尸体。

至此，良辰美景介绍完了她们的经历，我们便有一段小小的讨论。

这个讨论当然是由我发起的。我问良辰美景：“你们停在盘行路上会车的时候，确实看到了霍夫曼兄弟？对不对？”

良辰美景说：“是的，我们停了车以后，向他们按喇叭打招呼，他们也按了喇叭的。”

另一个道：“我还看见他们非常得意地冲我们做过怪相。”

我又道：“可是，当你们追上那辆车的时候，却没有看到他们，也没有任何血迹，外面没有，车子里面也没有，是这样吗？”

两姐妹道：“后来，警方也来检查过，他们检查的范围比我们要广得多。”

戈壁问：“有什么结果？”

良辰美景说：“没有，他们也无法解释这件事。”

就良辰美景这方面来说，我是没有什么再问了，于是转向查尔斯兄弟：“现在，你们说一下经过，按照良辰美景的介绍，你们在事发头天晚上，其实并不是坚决反对他们试车的，对不对？”

大查尔斯说：“当时，我确然是反对的，但是，就连我自己都觉得那样的一条禁令非常荒唐，所以，我也就没有太坚持。”

小查尔斯接着说：“那天晚上，我其实是赞成试车的，那是因为我对那条禁令有误解，我认为那条禁令只是为了保护那辆车而设。后来我们才知道，我们的祖辈下那样一条禁令，其中还有更复杂的原因。”

我问：“能说说这更复杂的原因是什么吗？”

大查尔斯说：“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会相信，因为那是一辆不吉利的车，也就是鬼车，无论是谁，只要是沾上了那辆车，就一定会倒霉。”

戈壁沙漠是科学怪杰，他们对机械的了解不知要超过对人了解的多少倍，他们当然不愿相信鬼车这种说法，沙漠于是问戈壁道：“一辆鬼车，你相信会有这样的奇事吗？”

戈壁道：“闻所未闻。”

沙漠又道：“两个活生生的人，无缘无故地在一辆高速行驶的车上消失了，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

戈壁道：“我觉得这样的结论很值得打上一个问号。”

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种自问自答，我也不去理会他们，问查尔斯道：“请你们将出事那天的情况详细说一说，好吗？”

这两兄弟不太善于言辞，大查尔斯就更木纳，所以说话的是小查尔斯。

当时，两兄弟正在家里会见少年时的朋友，双方谈得非常兴奋，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喧哗声，那声音既显得愤怒，更显得惊惶，查尔斯兄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便跑了出来，首先见到的就是古堡的管家。

这名管家有五十岁了，他们家管理这座古堡已经有了四代人，这是因为他们对古堡非常有感情，将古堡当作自己的家，且对古堡异常熟悉。可以说，整个查尔斯家族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们更了解这座古堡。

管家见了他们，便指着那辆正往盘行路上驶去的车说：“那辆车……那辆车……”

小查尔斯看到那辆车后，立即知道霍夫曼兄弟将那辆车开走了，他有些不以为然，便对管家说：“他们很快便会回来的。”

管家一脸的惊惶之色，对他们道：“那是一辆鬼车，驾驶那辆车是要倒霉的。”

查尔斯兄弟哪里肯相信这种无稽之事？便对管家说：“你放心好了，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赛车手，不会有事的。”

管家却不管这一套，而是更加急切地冲他们叫道：“快拦住他们，那车已经使十二个人丧生了，仅你们查尔斯家族，就已经死了五个。这就是下那条禁令的原因。他们会死在那辆车中的。”

查尔斯兄弟当即愣住了，他们也知道管家在查尔斯家的人离开这座古堡之后，在这里享有至高无上的威权，但他对待查尔斯家的人从来都是恭敬有加，还从来没有见过他竟然敢如此大声地冲着查尔斯家的任何人说话的。现在，他既然有了这种态度，本身便说明这件事非同一般。其次，他们兄弟也知道家族中有几个非常有地位的人死于车祸这件事，但并不具体地知道其车祸发生的过程，听管家一说，当时也有些着急，便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点。”

管家说：“这件事，以后还有时间说。现在，你们快想办法制止他们，不然就来不及了。”

当时的情形很急，他们也是一时没了主张，只有一个念头，不管这话是真是假，还是先将霍夫曼兄弟追回来再说。于是，他们便驾驶着另一辆车追了上去。

最初一段因为是盘行公路，两辆车都不可能快速行驶，而且，查尔斯兄弟的车子明显比那辆鬼车要快，他们便也没有下太大的劲追。他们原想，因为双方的距离越拉越近，到了那条平路之后，根本不用十分钟，便可以迫上并超过那辆车，然后将那辆车拦停。

第一辆车上了平路之后，两辆车之间的距离大约在二十公尺左右。

就在这时，前面的车开始加速，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快得查尔斯兄弟大为吃惊，他们根本就没有料到，一辆一九一0年前的旧车，竟然能跑出如此之高的速度，这时，他们多少也有些觉得诧异，便也加快了速度。

如果这辆车上坐着的是良辰美景，追上前面那辆车的时间可能会短得多，但查尔斯兄弟从来都没有过疯狂驾车的经历，他们已经将车速提高到了他们可以承受的最高时速，当然，并没有到达此车设计时的车速极限。按他们的说法，当时，他们的车速是每小时一百四十公里。

前面那辆车根本不可能路出一百四十公里的时速，因此，两辆车之间的距离在渐渐缩短。他们也不清楚追了多长时间，却见前面的车突然翻倒了，两兄弟大吃一惊，觉得管家的话应验了，霍夫曼兄弟一定凶多吉少，便快速驶近现场。

结果，他们在现场看到的情形与后来良辰美景看到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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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鬼车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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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根本就无法解释，所以，良辰美景便同查尔斯兄弟吵了起来，后来，是良辰美景坚持要求他们向警方报案，大查尔斯才独自驾车回古堡打电话。

听说他们要打电话报案，我心中暗惊了一下，如此古怪的事，那些警察怎么肯接受？如果他们不肯相信这是事实，将会怎么办？是不是会将查尔斯兄弟将杀人疑凶抓起来？这是绝对有可能的。

在许多年前，我曾有过一次经历，因为某一个晚上去拜访了一对教授夫妇，结果，在我离去不久，那对教授夫妇被人杀死在自己的家中，最糟糕的是，我离开教授夫妇的家时，有一名巡警见过我，于是，他们便将我当作杀人疑凶抓了起来。办这件案子的警官就是早已从卫斯理故事中消失了的杰克上校。我与杰克的关系虽然不是很好，但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好警官。

像杰克上校那样的警官都会将我当疑凶抓起来，何况在这样一个偏僻之地的警察？但是，他们如果被当作疑凶抓了起来，现在为什么还在这里？是根本没有发生这样的事，还是被取保候审？

我随即想到，如果这两种可能都不存在，那么，就是那些警察根本就不相信发生了这样一回事，没有尸体、没有血迹。甚至连打斗的痕迹都没有，任何一个精神正常的警官都不会相信发生了异常的事情。实际上，这样的情形，我同样是经常遇到。

我相信，那些警官来调查了一番之后，便全都回去了，因为他们会得出一个结论：霍夫曼兄弟是跟所有人开了一个大玩笑，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几天之后，他们会自己出来。

得出这样的结论是非常正常的，实际上，我此时的想法也正是如此。

首先需要肯定的一点是，汽车不是老虎、更不是鲨鱼，汽车根本就不会吃人；其次，就算汽车是老虎或者鲨鱼，吃人时总还会留下血迹，甚至还会吐出骨头之类。人毕竟是物质的，不可能在空气中消失。

肯定了这样一个前提，那么，就证实了一件事，霍夫曼兄弟一定是自己躲了起来，或许，他们觉得在古堡中的生活太单调太乏味，有意要制造一些刺激。

“那些警察来了之后，怎么说？”我问。

听我这样一说，良辰美景便现出极其愤怒的表情。

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会这样，于是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她们中的一个说：“那些警察真是荒唐透顶，他们完全是在白白浪费着纳税人的钱。”

另一个说：“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他们在调查了一番之后，竟会得出一个极其荒唐的结论。”

红绫大概也意识到那些警察的结论一定出人意表，便问道：“什么结论？该不会说他们是被外星人接去做客去了吧？”

她们说：“如果他们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并且拿出相应证据来的话，我们倒也不会认为是荒唐，因为我们毕竟可以接受地球上有外星人活动这样一种观点。”

另一个接道：“外星人的存在绝对不能说是荒唐。甚至，他们如果说那是因为霍夫曼兄弟到了另一个空间，我们也不会觉得特别的奇怪。”

大家都很急切地想知道那些警察的结论是什么，因此，戈壁问道：“你别说这么多，那些警察到底下了什么结论？”

她们一起说：“那些警察的结论同古堡那个管家的结论一样。”

戈壁沙漠没有听说过管家曾对此事下过结论，于是一齐问道：“那个管家下了什么结论？”

这两个人，在科学上，他们的脑袋实在可以说是好用得很，但在这类事情上，似乎总缺少点什么，这样明显的事，他们竟然会想不出来。我拿眼去看红绫，意思是问她是否知道管家的结论。

红绫根本就没有认真去想，便说道：“管家说霍夫曼兄弟是被那辆鬼车吃了，对不对？”

良辰美景道：“难道这种结论还不荒唐吗？一辆汽车，就是再古老，难道修成了精不成？竟然也会吃人了？如果说那辆汽车会吃人，为什么放在那间车库里那么多年，竟从来没有吃过人？霍夫曼兄弟将那辆车拆开又装好的时候，他们为什么没有被吃掉？”

红绫接着说道：“或许，他们真是到了另一个空间呢？”

良辰美景立即反驳说：“这种设想我们也想过，但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我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她们说：“为什么？就因为他们共同存在于一个空间，如果说他们是到了另一个空间的话，那辆汽车应该与他们一起消失。实际情形却是，他们消失了，而那辆汽车却翻倒在一旁。”

另一个也道：“我看过你记述的《迷藏》那个故事，你在那个故事中提出了一种假设，你假设时间和时间之间，由于某一个部位同我们现在着相当的接触，于是成了一个薄弱的环节，在某种情形之下，人们可以突破这个薄弱环节到达另一个时间。我相信这种假设完全是事实。那么，用这种假设来解释霍夫曼兄弟所遇到的事，那就应该是人和车一起消失。”

当然，我认为这个假设是值得考虑的，首先，我在《迷藏》或者《大厦》那两个故事中有关另一个空间以及时间的假设并不一定就是事实或者不全部是事实，很可能到达另一个空间还有着其实的方式；其次，霍夫曼兄弟真是神秘消失了的话，那么，除了另一个空间的说法，也实在难以找到更好的解释。

但是，我认为目前还不是寻找这个答案的时候。

我这样说，对于那些了解卫斯理性格的人来说，肯定马上就想到了我当时思想活动的脉络。我当时的想法，说出来其实也是极简单的。

任何一件看起来怪异莫名的事呈现在我面前时，我最初所做的，都是试图用人类现有的知识对此进行解释，在实在无法解释的情形下，我才会想到去寻找其他的解释办法。

我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基于一种想法：人的生命实在是太短暂了，而宇宙之中需要我们去探索答案的事情又实在是大多，一个人，特别是像我这样致力于探索宇宙奥秘的人，如果将大量的时间浪费在一些极其平常的事情上，那实在是太奢侈太浪费太不值得了。

那么，要否定此事有着怪异的成份，首先要弄清的是两个问题，一，他们说的鬼车是怎么回事？那条禁令到底是在什么样的背景下形成的？二，那辆车上是否发生过有人神秘消失事件？第二条看起来是第一条的延伸，但如果肯定了第二条，也就可以承认霍夫曼兄弟神秘消失确然是因为某种极其特殊的力量作祟了。

想清楚这两点之后，我便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他们的讨论，而是对查尔斯兄弟说道：“关于那辆车，你们是不是能详细地介绍一下？”

说话的仍然是小查尔斯：“关于那辆鬼车的事，我们也是第一次听说。在这之前，因为我们从来都没有对那辆产生兴趣，所以也从来没有人对我们提出警告。我们知道这件事，是事情发生之后，管家告诉我们的，我们认为那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可是，除此之外，又没有任何更好的解释。”

大查尔斯接道：“这件事，由我们来说不如由管家自己来说，他毕竟要清楚得多。”

两兄弟以目光看着我，我点了点头，大查尔斯于是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他陪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进来。表面上看，这个老人根本不像是这里的管家，不光精神极好，甚至还有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味道，这显然是查尔斯家的人一离开这里，他便成了这里的土皇帝的缘故。此时，我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会不会是这个老管家在搞鬼？或许，他不希望查尔斯家的人到这里来破坏了他在这里至高无上的地位，便想方设法弄出点什么来，使得查尔斯家的人不敢再近这里半步？

他在这里坐下来后，查尔斯兄弟并没有向他介绍在坐的几个人，而是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你将鬼车的事再说一说。”

管家略想了想，才道：“自从买回来的第五天起，那辆车几乎是只要一出门便发生车祸，先后有十二个人死在那辆车上，有二十多个人受伤。”

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人们的驾驶技术不是很好，尤其是出门又有着那样一段盘行路，出交通事故似乎并不是一件非常出人意料的事，因此便将这辆车说成是鬼车，只能说明人的一种恐惧心理，并不能说明这辆车的特别。

我认为将个人驾驶技术以及路面上的不足全部归咎于车，这实在是有失公允。于是，打断他道：“你说清楚点，是不是那些车祸看上去有什么特别之处？”

管家道：“其实，我也没有见过那些车祸，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鬼车就被锁在现在的车库里，从来也没有人将它开出来。”

戈壁沙漠道：“可是，你刚才又说你知道那是一辆鬼车？”

管家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戈壁沙漠，似乎是不知该对着谁说话好一般。

我道：“你是怎么知道这辆车是鬼车的？谁告诉你的？”

管家说：“我二十岁那年，在外面读书，也学会了驾车。在那以前，我一直都生活在云堡之中，虽然也看过那辆鬼车，但我根本就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那时候，这里非常穷，没有任何人能够买得起汽车。”

我连忙制止他说：“与那辆车无关的事，你尽量可以不说。”

管家应了一声“是”，然后说道：“那年放假，我回来后就想驾驶那辆车，你们也知道，刚学会开车的人，见到车都想驾驶的。”

我刚想让他不必说细节，戈壁便问道：“后来，你驾驶了没有？”

管家道：“没有，因为我的父亲不准。也就是那一次，他向我讲了鬼车的事。”

红绫插言道：“他是怎么向你介绍的？”

管家说：“我父亲告诉我，那时候，公爵家有三兄弟，爵位是由老大来继承的。那一年，公爵五十岁，在这个国家有着极高的地位。他原本在首都有着住处，但因为云堡是查尔斯家族发起的地方，所以，他每年都要回到这里来住一段时间。那一年，公爵回来的时候，是驾着这辆车回来的，当时，这里没有任何人见过汽车，都觉得这东西实在是太奇怪了，说是马车却又根本就不用马来拉。”

我见他又要漫无边际地扯开去，便再一次制止道：“你直接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管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人老了，说话就没有条理了。事情出在公爵回来后的第五天，那天，公爵带了一个下人，去镇上会朋友，结果，在离小镇十公里的时候翻车了，公爵和那名下人都死了。”

我来的时候曾经路过那小镇，知道那里的地势很平，就算八十多年前路面情形不好，总不会比云堡前的盘行路更差。或许有人会认为，在盘行路上尚且没有出事，反倒是在路况好的地方出事了，这实在是太奇怪。其实不然，正因为那里路况好，人们才会放松警惕。那时候，汽车对于人们来说还是非常希罕之物，出车祸对于那个时代的人来说是怪事，但放在今天来看，就毫无奇怪可言了。

我实在不想再听详细的过程，便问道：“那么，后来的那些人都是怎么死的？”

管家说：“也都是出车祸死的。在第一次车祸之后，云堡的人就开始相信那是一辆鬼车了，但是，查尔斯家有些人不相信。他们都不在云堡生活，只是偶而回来看一看，见到那辆车，就想去驾驶。我的爷爷告诉他们，那是一辆鬼车，不能开的。他们更不相信，就一定要开，结果就出事了。直到死了十二个人以后，才由老公爵的儿子，也就是他们两位的爷爷下了一道禁令，任何人不准将那辆车开出云堡。从那以后，再没有人驾驶过那辆车。”

如果事情真如他所言，那就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了。

我于是提出了另一问题：“那么，像霍夫曼兄弟这样的事，是否曾经发生过？”我怕他不是很明白我的问话，便补充道：“我是说，是否有人在那辆车上神秘地消失过？”

管家摆了摆头：“没有，我没有听说过。”

我觉得再没有什么可问了，而且，我甚至已经肯定，霍大曼兄弟只不过是恶作剧，几天之后，他们会自动出来的。正因为有了这样的结论，我对此事便兴趣大减，甚至决定明天一早便回去。

红绫似乎对此事有着浓厚的兴趣，她又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从你们的谈话之中，我知道一点，关于鬼车的事，知道的人似乎并不多。”

管家道：“是的，云堡里最多只有五个人知道。”

她又问：“可是，那些警察为什么相信你的话呢？”

管家纠正她说：“他们并不是相信我的话，实际上，我没有对他们说任何话。他们也根本没有问过我。”

红绫又转向查尔斯兄弟：“鬼车的说法，是你们对警察说的？”

查尔斯兄弟摆了摆头，否认他们曾对警察说过此事。

红绫又要提问，管家却说：“他们那里有档案，关于鬼车的每一次车祸，他们都进行过调查。将那辆车封存起来，也是老别克提出来的。”

他这样一说，我便感到不对头了，按说，警方是最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说的，可是，他们为什么提出了这样一种说法来？

管家不待我继续问下去便说道：“据他们调查，这辆车与另一辆车是同时制造的，另一辆车非常间接地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引发点，导致了许多人死亡。他们认为这是一对兄弟车，这两辆车都会给人类带来极大的灾难。”

我已经分别从几个人口里听到过鬼车兄弟这种说法了，现在，管家说得更详细，这使我猛地想起一件事来。

这件事是我从报纸上看到的，当时，我也是觉得非常的奇特，甚至花很多时间对此进行过研究，想从中找到点什么出来，但因为我所能找到的线索实在是太少，后来不得不放弃了。

当然，要将这件事说清楚，那简直就是一篇几十万字的传奇故事，说不定，读者之中有人曾经听说过那件事，所以，完全没有详细记述的必要，但因为管家提到了那件事（我认定是那件事），当然就得简略地介绍一下（为了记述方便，我们暂且将云堡这辆车称为鬼车一，将另一辆车称为鬼车二，没有别的任何原因，仅仅是从区别考虑）。

那是一件极其复杂而又匪夷所思的事，整个事情的起因，也是因为一部汽车。

据我所获得的文字记载来看，鬼车二与我们现在所接触到的鬼车一是一模一样的，无论是颜色、功率、外形等，全都一样。那是一辆外形豪华美观、性能优越的六座德国车（他们将鬼车二与云堡的鬼车一称为兄弟，我想不仅仅因为这些外在部分的一致，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下一步，应该去当地警局查一下档案）。

鬼车二第一次出事是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当时，鬼车二属于奥地利皇室所有（那时候，汽车是贵族的消费品）。这一天，奥地利皇太子和他的妃子一起去访友，鬼车二由专门司机驾驶，在车的后面，还跟着几十名骑马随行的侍从。

现在当然很难想象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场面了，但在当时，汽车是贵族的象征，车后跟着骑马的侍从，倒也不算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这一队特殊的车马队在萨尔斯堡行驶着，突然，路旁有人向汽车扔了一颗炸弹，“轰”的一声巨响，车子以及车内的人虽然安然无事，但后面的侍从中，却有四名应声倒地。

那名司机非常冷静，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后，简直是一刻都没有犹豫，当即加快了车速，七弯八转，便钻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中。这时，他们的后面，既没有了马队，也没有了杀手的追击，于是产生了一种麻痹心理，以为逃离了危险，司机便将车速放慢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小巷旁边的一扇玻璃门忽然大开，从门里冲出一个青年人，手中握着一柄手枪，快速冲向汽车。

司机也发现了情形不对，连忙加快车速。但是，由于那时候的汽车毕竟不如现在这般先进，加速需要一个过程（就是现代最先进的汽车，也并非想加速立即可以加速的，关于这一点，物理学的加速度定律进行了解释），在车子的速度还没有跑起来时，那名青年已经冲到了汽车旁，并旦伸手拉开了车门，随后跳上下正在行驶的汽车。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有计划的谋杀。

那名青年跳上车后，便将手枪对准皇太子的脑袋扣动了枪机，接着，又向他的妻子连开几枪，皇太子和其妃子当场丧命。

这件事后来成了引发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只要稍懂点世界历史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但是，鬼车二后来还有许多“出色表现”，就鲜为人知了。

战争尚在酝酿中时，奥地利皇室因为这辆车给这个国家带来了如此之大的不幸，觉得这辆车是不祥之物，准备将其打入“冷宫”。就在这时候，一个不幸的人送上门来了。当时的一位王候，偶然见到了鬼车二，对这辆华贵气派的高级轿车一见钟情，觉得自己如果能驾驶这样的一辆在街上行驶的话，那一定威风八面，于是向皇室提出借用鬼车二。

皇室虽然因为皇太子的死认为此车是不祥之物，但也并不认为此事与车有多大的关系，同意了。这位王公贵胄借到鬼车二之后，便约了一位朋友，驾着这辆车一起出去兜风，结果非常之悲惨，两个人一起命赴黄泉，但鬼车二却几乎是完好无损。

紧接着，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欧洲战场打得如火如荼。奥地利军队中的第五师师长是一名骁勇善战的将军，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初，曾立下过许多赫赫战功。就在他挥师挺进途中，鬼车二被他的军队收容，然后层层上交，最后到达他的手中，他对这辆车一见钟情，当着自己的“座骑”。然而非常遗憾，就在他得到这辆车的第二十一天，萨尔斯堡大战拉开了序幕，这位被人称为“幸运之神”的常胜将军却在此役中惨败，被革职强制送回到维也纳，没过多久便精神失常。

将军受到严厉处分以后，鬼车二被他的幕僚——一位陆军上尉得到。

这名上尉得到此车后的第九夭，他驾车外出，结果在路上将两名行走的农夫撞死。上尉见发生惨祸，急打方向盘，岂料此车又一头撞上了路边的一棵树，上尉从座位上飞起，撞破前面的挡风玻璃，跌落在车外，头破血流而死。

经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鬼车二已经是千疮百孔，但其豪华气派却不减，仍然是人见人爱。战后，这辆车的第一任车主是一位地方行政官员，他对此车进行了修理，作为自己的专车。但他绝对没有料到，这辆车在四个月中出了四次车祸，第四次车祸时，这位官员折断了脊骨，因而变成了终身残废。

一连串的不幸使得这辆车“名声大震”，那位不幸的行政官员想将此车脱手，虽然价格一降再降，却无人敢问津，人们是谈“车”色变。这位官员无可奈何，准备将此车进行拆卸分解，出售零部件。

就在这时，一名不信邪的买主找上门来，他是萨尔斯的一名医生。他是一个极其相信科学的人，觉得鬼车的说法幼稚可笑至极，便以极低廉的价格买下了这辆车并且安全行驶了六个月。

六个月可以说是鬼车二的安全行驶记录。正因为有了这样一份记录，这名医生开始沾沾自喜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步步小心。谁知不久后的一天早晨，他驾车出诊，当人们发现他时，汽车四轮朝天翻倒在一个低洼地，出人意料的是，汽车竟然完好无损，而这个医生却惨不忍睹地倒毙在路旁。因为死无对证，谁都不知道车祸是怎样发生的。

医生的遗霜将此车卖给了一名珠宝商，一年以后，珠宝商非常意外地自杀身亡。此车再次易主，新主人又是一名医生，这是一名声誉极佳的医生，找他看病的人要排很长时间的队才轮得上。然而，自从他得到这辆车后，人们都怕沾上了魔性因而倒霉，不再找他，生意一落千丈。无可奈何，他不得不四处奔走，寻找新买主。

因为此车性能极佳，外观豪华，价格又越来越低，总有那些不信邪的人，肯买下来。

此车的新主人是一名年轻气盛的赛车手，然而非常不幸，这名赛车手在得到此车后的第一场比赛中，发生了意外事故，他被摔出车外，肝脑涂地而死。

随后，鬼车二再次回到萨尔斯堡，新买主是萨尔斯堡附近一位农场主。数月后一个闷热的下午，农场主驾车前往萨尔斯堡，途中，汽车突然发生机械故障，动弹不得，农场主正束手无策时，见一名农夫赶着马车过来，他便要求农夫帮他用马车将汽车拖到附近修理。就在马车拖动汽车之后，汽车引擎突然发动，快速向前奔驰，将马车撞得粉碎，农夫和农场主双双丧生，汽车翻倒在路旁的排水沟旁才停住。

有一名出租车经营者见鬼车二价格极低，且豪华漂亮，心想经过改装后定可以卖个好价钱。于是买得此车，经过修理及重新喷漆后，使之焕然一新。然而，人们都知道此车是一辆“魔车”，多少天过去，竟无买主上门。几天之后的傍晚，车主因为急着去参加婚宴，一时又找不到别的车，便驾驶着此车，与六位朋友一道前往。但在半途中，此车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四人当场死亡，两人成了终身残废。

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不久，这部车被盟军的飞机炸得粉碎，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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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鬼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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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看到鬼车二的资料时还非常年轻，恰好又有一段时间的空闲，所以就进行了一番研究。

说实在话，如果不是那时候有空闲的话，我当然不会太关注这件事。在那件事上，虽然与此车有关的许多人下场都不是很好，但如果说他们的悲剧命运都是那辆车带来的，似乎也难以让人相信。为此，我还请教过一些人，他们的看法基本上一致，认为一切都是巧合，关于那辆车可以左右人的命运之说是完全无稽的。

我研究了一段时间之后，应该说是一无所获，一方面实在难以找到更进一步的资料，另方面又因为有别的事，便将这件事放弃了。

现在又遇到了一辆这样的车，甚至还有什么“鬼车兄弟”之说，这当然再一次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准备尽我所能进行一些研究。

到达云堡的第二天，我们便开始分头行动，查尔斯兄弟和良辰美景继续寻找霍夫曼兄弟，戈壁沙漠则对鬼车一进行研究，我和红绫去当地警局了解有关鬼车一的历史资料。

警长别克是一个至少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按说，像他这样的年龄，早就应该退休了，但实际上，他仍然还在岗位上。后来，我才知道，老别克确实是够老，再过四个月就七十整了，他也曾先后两次提过退休的问题，那都是在六十岁以前，但有两个原因让他又留了下来。

别克警长仍然留在岗位上的第一个原因是他对这一片地区太熟悉了。仅仅用熟悉两个字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如果说得更具体一些，他的脑子就是一间当地历史资料室，近八十年来，当地所发生的事，他全都了若指掌。他确然是一个奇人，虽说已近七十高龄，可记忆力丝毫没有衰退，身体非常强壮，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又小得多。对于维持治安这样的事来说，当然非常需要这样的一个奇人。

第二个原因是这里实在可以算是偏远，一般的警员都不愿到这里来，这个警局的警力严重不足。

老别克是个非常随意的人，也是一个很让人尊敬的老人，当一名警员将我们领进他的办公室后，他便站了起来，大声笑道：“哈哈，来自东方的客人，能认识你们我感到非常荣幸。”

他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与我握手，然后说道：“我是老别克，我能帮助你们吗？”

仅仅是两句话，就让我对这位老人充满了好感。

我们在别克对面坐下，我对他说：“我叫卫斯理，她是我的女儿红绫，我们到这里来是有一件很特别的事，想请你帮助。”

别克警长说：“我很乐意帮助你，东方人。请说吧。”

开始，我以为我的名字至少可以起点作用，但实际上，老别克似乎对此一无所知，我原想进一步自我介绍一番，转而一想老别克待人非常诚恳，且查询一辆车的档案，不能算是秘密，所以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后来我才知道，他并非对我一无知，而是根本没有想到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两个人中有一个是卫斯理，更加上他不太习惯中国人的名字。

我道：“我们来这里，是想了解一辆车的档案，云堡的管家告诉我，如果想看有关那辆车的档案，最好是来找你。”

老别克惊了一下：“鬼车？”

我道：“我知道你们是那样称呼那辆车的。”

我原想，这件事应该并不复杂，一方面因为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另方面，我们又是代表云堡而来。但我绝对没有料到，老别克却会对我说出另外一番话来。

他说：“不错，东方人我们这里的确有这样的一份档案。我已经清楚你的来意，你是想弄清楚关于鬼车的秘密。但是，我不得不劝你一句，放弃这件事。”

“为什么？难道那件档案涉及什么秘密？”我问道。

老别克爽朗地笑了：“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我也可以向你提供那份档案。但是，我认为那是毫无意义的一件事，我只是不想你将时间浪费在这方面，所以才提醒你，建议你放弃这件事。”

如果这话是从别的什么人口中说出来，我定然会大怒，老别克这样说的时候，我也有些动容，后来一见他的脸色，确然是一脸的真诚，充满着关怀和善意。对着这样一个真挚的老人发火，当然不能说明我有修养。

我问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老别克说道：“那辆车的确是充满了神秘，任何人接触之后，都会对它产生兴趣。坦白地说，我十八岁的时候开始当警察，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对那辆车有兴趣了，五十多年来，我一直都在注意收集这方面的消息，但是，我一无所获。”

听他如此一说，我恍然大悟，一个人，如果穷五十岁的精力来研究一件事，那他一定早就是这方面的专家了，一个专家用五十年时间都未能获得答案，那么，一个根本不能算是专家的人，在短短的时间内，又怎么可能找到答案呢？可见，他劝我放弃是很有道理的，至少在他看来，理由非常充分。

我对这个老人的尊敬又增加了几分：“也不能说一无所获，至少，你知道了还有另一辆车与这辆车有关，据我所知，鬼车兄弟这种说法，也是你最先提出的，对不对？”

老别克显得非常失败他说：“是的，可这些对了解整个事件丝毫没有帮助。关于鬼车的事，看起来没有任何神秘可言，但又神秘到了极点。想了解这样一件事，根本是没有任何线索，你会同我一样，不知该从何处着手。这是最大的难题，而且是一个根本无法突破的难题。”

他的话非常的切中要害，整件事看起来没有任何神秘可言，只不过是普通的车祸而已（撇开霍夫曼兄弟神秘消失这件事，看其他的许多车祸，确然是可以这样认为），但是，将所有的事联系起来，特别是将那辆引起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车和现在这辆车联系起来，以及出了霍夫曼兄弟神秘消失事件之后，的而且确是神秘到了极点。

然而，要解开这道谜，该从何处着手？我心中一点概念都没有。

老别克继续说：“我知道有一个人，他或许可以解开鬼车之谜，除此之外，我不相信其他任何人可以做到这件事。”

我不禁大为好奇，这个世界上什么时候又出了一个奇人？如果他说的这个人其专长是对机械方面的权威性的话，我知道，能够超过戈壁沙漠的）就只有天工大王了。天工大王久已不在人世间走动，要想找到他确然是一件难事：“你说的是什么人？你们是否与他联系过？”

别克说道：“以前，我们没有与他联系过，因为他出道时，鬼车早已经被封了起来，几十年间，再没有发生过任何奇特的事。最近，发生了霍夫曼兄弟事件，我们便给他写了一封信，希望他能对此有兴趣，并来进行了解。信已经发出一个星期，估计这几天就该有回音了。”

从他的话中，我听出这个人并不是天工大王，因为除非天工大王自己露面，否则，世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与他通信（当然，并不是完全没有与他联系的方法，至少我就有这样的方法，我可以利用红绫的那只鹰，那只鹰原本就是天工大王的，后来，他将鹰送给了红绫。那只神鹰可以找到它的前主人所在）。

天下竟然还有我没有听说过的奇人存在，我禁不住好奇，问道：“你能告诉我，这个人叫什么吗？”

老别克说道：“他也是一个东方人，名叫卫斯理。”

我和红绫一听，忍不住就哈哈大笑起来。

老别克被我们的笑弄得莫名其妙：“你们笑什么？难道这非常可笑吗？我敢说，这件事如果卫斯理都无能为力的话，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解决。”

我和红绫还是在笑。

老别克似乎有点恼怒了，但他的涵养确然是非常之好，并没有发作，只是不满地问道：“你们到底笑什么？难道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

红绫指着我说道：“他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老别克有些不肯相信地看着我，然后又拿出我给他的名片，看了半天，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

“非常抱歉，我不懂英文。”他说。

需要略介绍一句的是，这里原是法属殖民地，几乎所有人都会说本国语言和法语，但在这种偏僻之地，懂英语的人却几乎是没有，我们与老别克交谈，用的也是法语。

我连忙说：“不，这不是你的错。那封信还在路上行走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出发来这里了，所以，我们并不知道有那样一封信。而且，你能如此信任我，我感到非常荣幸。”

老别克弄清我就是他要找的卫斯理之后，态度更加的热情起来，他从所坐的位子上站起来，热烈地拥抱我，然后问我要不要喝点什么。

事情竟有着这样的戏剧性发展，却是我再也没有想到的。

老别克给我和红绫倒了酒，然后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一只保险柜，从中拿出一叠档案，放在我的面前。

他说：“我早就为你准备好了，你自己看吧。”

我先是粗略地翻了一下，见这叠档案整理得非常之好，整个档案分为四大部分，第一部分是有关两辆鬼车的出厂资料以及相应几份调查记录，这一部分的材料相对较少一些；第二部分则是鬼车——每次事故的详细资料，这些资料我在上面已经简略地介绍过；第三部分则是那辆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鬼车二的资料，非常的详尽，因为上面我已经介绍过，在此不再复述；第四部分则是别克几十年来所搜集的离奇汽车车祸资料。

在这里，值得一提的是第一部分和第四部分，但是，因为第一部分技术性太强，其间有着许多的技术性术语，不符合通俗易懂的原则，我只是以大家都能懂的方式作一极其简略的介绍；第四部分是各种离奇的车祸记录，真正可以说是一本离奇车祸大全，每一起都是一个很好的传奇故事，但与本故事没有太大关系，因此亦不作详叙。

第一部分中，有些我已经介绍过，只不过比较含糊，比如两辆车的品牌，我只说他们是同一个厂家的同一种品牌，因为介绍太过详细的话，实在有替某一家汽车生产商做广告，或者是打击某家汽车制造厂的名誉之嫌，不论是哪一种结果，对于我来说，总是一件不妙的事，我的原意并不在某一个品牌的汽车上，所以，在此仍然不想说得太清楚。

但是，在第一部分材料中，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这两辆车是同时装配同时出厂的。我这样介绍对于大多数人来人似乎不太好理解。就现代汽车工业来说，所采取的全都是自动化流水线作业，任何一家汽车生产厂都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内生产两台同样的车，或者可以说在一个较大时间区段内，同时生产了许多辆车。在世界排名非常靠前的几家汽车生产厂中，同时有几流全现代化的流水线，每条流水线上每隔几分钟便有一台汽车出厂，那么，将几条流水线综合起来计算，则生产一台汽车的时间精细到了以秒计。在这样的汽车厂中，就算每分钟生产一台车，那么，一天时间内有多少车出厂？

但在汽车工业的初始阶段则全然不同，那时候基本上还是全手工制造，根本就没有流水线这回事。许多工人装了一台车之后，又去装另一台车，因此，根本不可能说有同时生产两台车这样的事。

事实上，这两台车正是同时生产的。当时，所有的零件全都是双份，在这些零件制造完成之后，全部运到了装配车间，由几名工人同时进行装配。当然，每一个零件的装配有先后之分，但具体到两台车而言，便没有先后了，因为某一个工人在装一个零件时，先装了甲车然后再装乙车，但一个零件却是先装乙车后装甲车。这种生产方式，与现代的流水线作业已经有些类似。

由此可知，这两辆车是在同一个时间、由同一批工人装配成功的。

又因为这两辆后来都发生了一些不可解的事，所以老别克才说他们是一对鬼车兄弟，可见确实是有一定道理，如果借用一种生命形象的话，那么，这两辆车就是可以称为双生车了。

双生车这一概念实际上是红绫提出来的，那是在我们当晚进行的一场讨论上，她一会儿看看良辰美景，一会儿又看看查尔斯兄弟，越看越觉得有趣，然后便突然说道：“世上既然能有双生人，为什么就不能有双生车？我看，这鬼车兄弟就是一对双生车。”

当时，这一提法并没有太引起我们的注意，因为我们所有人都不认为汽车也是一种生命体，只不过是一种机械装置而已，所以对她的双生理论根本是不予考虑。其实，不考虑她的提法，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汽车的发展只不过一百来年的历史，到了今天，已经可以批量生产了，每一家汽车制造厂生产出来的同品牌同型号同规格的汽车何止千万辆？那岂不成了多生车了？

不过，后来温宝裕听了之后，倒是有一番高论。

温宝裕说：“多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机械可以多生，人也同样可以多生。这个世界上，双生子早已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我应道：“确然不再是稀奇事，早已有了三生胎四生胎甚至五生胎六生胎。”

温宝裕叫道：“正是如此。”

戈壁沙漠毕竟更熟悉机械，因而说道：“那也不同，人虽然有多生，但毕竟有一个限数，从来没有听说有人能一胎生十个二十个的，但机械生产却可以无限止地重复。”

温宝裕不同意他们的意见，几乎是叫着说道：“人为什么不能无限止地重复？勒曼医院的复制人你们当然是知道的，他们要复制多少个不成？一千个一万个？还有卫斯理最近记述的《大阴谋》，那个科学狂人乔依斯，他成功地研制出了克隆人，这是一种最尖端的复制人科技，被他复制出来的克隆人，具有人的一切特性。他的复制难道有什么限制不成？”

红绫立即拍手表示赞成：“不错，汽车的流水线生产是一种科技进步的产物，那是因为人们比较热衷于机械研究的结果，同时，也因为机械制造要比生物工程简单不知多少的缘故。当人类生物工程研究到了极其先进的程度，人也可以通过实验室批量生产出来。”

这一段讨论是因为鬼车兄弟引发出来的，看起来与本故事关系不大，但后来我们在一次讨论中，竟然又重新提起了红绫所说的双生车概念，并且认为这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问题。

现在仍然回到那第一部分资料上。

在那部分资料上，我清楚地看到，同类的车，在当时仅仅只是生产了这两辆，这是两辆定制的车，在此前和此后，该汽车制造厂再没有生产过同类型的车。主要原因是一个消费能力问题，在当时，有钱的人虽然不少，但肯花如此代价定造这样一辆车的人却不多。汽车厂如果按照这两辆车的设计继续生产下去的话，他们并不相信是否有人肯出大价钱买下来。因此，以后再没有生产过。

当然，在此之后，也曾有人花大价钱在该厂定制汽车，但那已经是不同的汽车，至少在某些方面已经有了改进。

由此可以认定，同类汽车仅仅只有两辆。

这就是第一部分资料的大致内容，其中有很多专有名词，我未作引用。

第四部分全都是一些奇特的记载，很难确认与鬼车是否有联系，因此，我只是简略地介绍几则。

一则说，英国一名卡车司机开夜车，大约在零时前后，他实在熬不住，竟然边开车边睡起觉来。到了第二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而且，这个地方的人完全不说英语。他大感奇怪，问了许多人，才弄清楚，他糊里糊涂竟然越过了英吉利海峡，到了与英国隔海相望的那个国家。

这件奇事惊动了国家安全部门，以为他是英国人派出的间谍，于是用了大量时间和人力进行调查，结果却大大地出人意表，竟然没有任何出入境记录。

另一则说，某人经营一家小型的客运公司，全公司有十台客车。某一天早晨，此人的妻子起来晨运，突然看到了一个非常怪异的现象，其中一辆客车前轮边，竟然着两团火。这个女人诧异莫名，当即不再晨运，而是赶回家去，将此事告诉了丈夫，她的意思是想说明，此车有怪异，近几天不宜出车。

她的丈夫根本不信此事，认为这完全是无稽之谈，甚至说她是看花了眼。

如果当时有别的车可供调用，他或许会考虑改派一辆车，但事实上，那段时间的生意非常之好，而他的公司车辆本身又不够，因此，根本没有将妻子的话当作一回事，照样派此车去载客。结果，此车在两小时后出事，死伤四十多人。

在第四部分资料中，这类的记述非常之多，每一件如果详细叙述的话，都是一篇传奇小说，但因为与本故事无关，不再多述。

我们从老别克那里借了那份档案，返回云堡，临别时，老别克向我提出了一个要求：如果有什么突破的话，一定要告诉他。

这种要求当然不算过份，我几乎连考虑都没有考虑便答应了他。当然，到了后来，我简直就不知道该怎样兑现这个诺言，当然，这是后话了。

鬼车一出事后，警方因为断定霍大曼兄弟是被鬼车吃掉了，与谋杀无关，但没有将车拉走；云堡也认为这辆车实在是太不吉利，没有立即将车弄回那间车库之中，因此，此车一直都在离事故现场十几公尺的一块平地上，原是用一块塑胶布盖着的。几次经过那辆车时，我也曾看过，但都没有看得十分仔细。

这次回程中，因为戈壁沙漠正在那辆车旁工作，他们准备像霍夫曼兄弟一样，将鬼车全部拆开来，对其中的每一个零件进行研究。

我和红绫在回云堡途中经过他们的工作地，便将车停在路边，跳过那条引水沟，到了他们身边。当然，在离他们的工作现场五十公尺左右有一道用石板搭成的便桥可供我们走过那条引水沟，因引水沟并不宽，所以我们未用。

那正是下午三点多钟，且是初夏时候，非常的炎热，鬼车一周围虽然搭了一间棚屋，但实在可以说是太简陋，根本无法抵御酷暑。我和红绫走过去时，见戈壁沙漠身上的衣服全都被汗水湿透了，可他们却像是浑然不知。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当他们专注于某一件事情时，竟然可以达到疯狂的程度，有人对权力疯狂，有人对金钱疯狂，也有人对科学研究疯狂，再如我，对所有怪异的不可测的事情疯狂。如果再仔细想一下，立即便可以发现，凡是有这种“疯狂综合症”的人，全都是被人们认为杰出的人，或者至少是智力和能力大大超出常人的人。

疯狂和杰出之间的等号是怎样划出来的？

我立即想到，这是人类生命研究中一个极好的课题。

见我们走过去，沙漠连忙问道：“这一趟，有什么收获吗？”

红绫代替我回答说：“也算有，也算是没有。”

戈壁沙漠对这种回答极端的不满意：“这是什么话？一点都没有科学性。”

我立即问道：“那么，二位科学家，你们有什么重大发现？”

他们一个答说：“暂时还没有。”

另一个道：“如果这么快就有发现，也就不必我们来了，那霍夫曼兄弟早就发现了。”

红绫对后一句话不服：“你们怎么知道霍夫曼兄弟没有特别的发现？”

这是完全有可能的，霍夫曼兄弟在拆卸这辆车时，有了什么特别的发现，却又没有告诉别人，或许，他们还不能明白那发现到底有什么意义，便不顾别人的反对，坚持要试车。事实是不是这么回事，只有霍夫曼兄弟才知道，现在，我们根本就无法弄清楚。

刚才，戈壁沙漠问起我们有没有收获时，红绫的回答其实是有一定道理的，至少，我们已经弄清了，这辆车与另一辆车之所以被称为鬼车兄弟，那是因为它们在同一家制造厂里同时生产出来。

这样的两辆车，本身就非常的奇特，我也由此认定，这两辆车上一定有着什么我现在根本还不能明白的事情。

但是，证实了这辆车上有怪异，又能起到什么作用？从何处着手揭开这种怪异，我是一点想法都没有。

现在，我最大的希望就寄托于戈壁沙漠。或者，霍夫曼兄弟突然从什么地方跑了出来，然后告诉大家，这只不过是一场玩笑。

霍夫曼兄弟拆开这辆车用了整整两天时间，而戈壁沙漠只用一天时间就将那辆车全部拆开了。专家到底是专家，正如一句中国话所说的：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因为照明条件的限制，晚上戈壁沙漠不能继续工作。在他们的发明中，原本有专为个人探险用的精巧发电设备，但这次来得非常匆忙，更重要一点，他们不可能带着大多的设备乘坐飞机。

因此，整个晚上的时间，我们都在一起讨论这件事。

首先当然是由我讲了见别克警长的经过，然后，又将从老别克那里带回来的资料交给戈壁沙漠。

他们看了很长时间，一直都没有说话，直到他们将资料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也还是没有说话。

良辰美景有些等不及了，叫道：“你们搞什么鬼？到底发现了什么？”

戈壁沙漠仍然没有立即回答，也没有相互征求意见，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我立即知道，他们是在以目光交换意见，这两个人虽然并无血源关系，也不是夫妻，但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心灵共通的能力。

他们不再以目光交流之后，我便问道：“你们交流意见的结果怎么样？现在该说出来了吧？”

我所说原不过一句非常普通的话，在坐的所有人都能够听懂，也并没有什么特别表现，但查尔斯兄弟脸上顿时有了异样的神色。

他们两人于是便互问互答，一个道：“他们交流过意见吗？我怎么没有听见？”

另一个道：“我也没有听见。”

一个问：“他们掌握了一种我们无法听到的发声方法？”

另一个说：“这根本不可能，世界上虽然有几种不需要发声的语言，例如手语、唇语、旗语、摩氏电码。”

一个接道：“但是，摩氏电码也会有特殊节奏的声音传出来，而手语、唇语和旗语都会有动作。”

我说那话，红绫和良辰美景都是懂得的，因为我们之间可以说是大熟悉了，她们立即了解这件事，既因为她们经常运用这种心灵沟通，也因为我曾无数次提到。而且，我也相信，查尔斯兄弟作为双生子，他们之间也一定有着这样的能力，只要有人一提醒，他们立即便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红绫比较实在，正想向他们解释，良辰美景却要恶作剧，她们向红绫使了个眼色，然后对查尔斯兄弟说：“你们不要讨论了，他们用的是一种由他们自己发明出来的特殊语言，这种语言叫心语。”

查尔斯兄弟大惑不解：“心语？难道是心灵与心灵直接对话？”

另一个也道：“谁能有这样的能力？我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良辰美景道：“你们当然不会听说过，这是他们两个发明的，只有他们才会，要不，怎么说他们是专家，而我们不是？”

查尔斯兄弟听说戈壁沙漠竟有着这样的能力，大起敬意。

按理说，戈壁沙漠听了这样的话，即使不得意非常，至少也应该是没有大多的表情，但事实上，他们两个人此时的表情之强烈，出人意表，那根本就不是得意或者兴奋，而是痛苦加上恼怒。

红绫看到他们的表情之后，便以目光向我询问，她显然不懂他们何以会这样。

我最初也觉得不可理解，但仅仅只是一秒钟之后，我立即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良辰美景刚才对查尔斯兄弟所说的那些话，虽然含有对戈壁沙漠的赞誉，同时也有着调侃的成份；她们这话是对查尔斯兄弟说的，显然是在调侃他们，却又含有亲切的意思。戈壁沙漠是爱着良辰美景的，因而，她们的电话一到，这两个科学怪杰便不顾一切地赶来，对于他们来说，只要能见到良辰美景，就是让他们立即去南极，他们也会非常的乐意。

但是，良辰美景对他们的感情始终没有表示任何意见，而他们却因单方面恋着对方，所以极其敏感。刚才，良辰美景的那番话，让他们感觉到，她们对查尔斯，其实比对自己更好，他们忽然感到这两兄弟其实是自己潜在的情敌。

这当然是他们两人的想象，良辰美景是否真的对查尔斯兄弟有着特别的感情，我倒不以为然。

然而，恋爱中的人思维极其敏感，有些事情，旁人看来是完全莫名其妙的，但他们却深以为然，这也是完全没有办法的事。后来，事情有了出人意料的发展，是否与他们这种特殊的敏感有着某种联系，我始终是没有弄清楚。

当时，我见了戈壁沙漠的表情之后，知道这样的玩笑再开下去，结果很难预料，便对查尔斯兄弟说：“你们也不用猜了，有的人，由于特殊的生理结构，或是在一起生活的时间长了，便有了一种特殊的能力，他们可以通过心灵直接沟通。我相信你们兄弟也有这样的能力。”

我这样一解释，他们立即就懂了，两兄弟暗暗吸了一口气，然后是一声轻轻的惊呼，相互间看了一眼，同时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眼神说明他们之间确然是有着心灵相通的。

红绫也在一旁道：“现在，你们可以说出来了。”

她的话当然是对戈壁沙漠说的，但戈壁沙漠仍然没有从那种特殊的感情打击中回过神来，还是一脸的悲戚。

良辰美景在与查尔斯兄弟开玩笑时，并没有注意到戈壁沙漠的表情，这时看到了，同样是不明所以，便拿目光问询于我。

我暗中向她们递了个眼色。

这两姐妹是那种百灵百巧的人物，她们立即就会意过来。别看她们的年龄不大，修炼可真是没话可说，两人知道戈壁沙漠的悲戚是为自己而起之后，一点都不动声色，而是冲着他们莞尔一笑：“有什么怪异吗？你们怎么会是这样一副表情？”

戈壁沙漠两人同时一震，那情形，就像是被电触了一下似的，也像是突然从某种沉思中忽然惊醒过来。

“不，没有，没有。”戈壁说道。

沙漠也接着说：“没有任何不正常。”

戈壁又补充：“或者说是我们没有发现。”

有什么不正常而他们又未能发现，这种可能当然是存在的，人毕竟不是万能的。同时我又想到，如果那辆车上有什么古怪，而戈壁沙漠却无法发现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能够发现这种古怪的人，也就实在是难找了。

接下来，我们又进行了一番讨论，因为没有任何新的发现，这种讨论也就没有任何新的内容。

关于晚上的讨论，需要记述的只有三点，一点是红绫提到的双生车这个概念，因为前面已经略作记述，此处不再提及。

第二点是戈壁沙漠初步检查的一项结果，他们根据那辆车的性能提出一个速度方面的估计，他们认为，那辆车的速度极限是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这一速度，实际上已经超过了设计速度。

但对于这一点，查尔斯兄弟却根本不赞同，戈壁沙漠的话刚刚说完，他们便同时说道：“不，绝对不止一百二十公里。”

他们两个是同时说的，说过之后，又同时停了下来，然后互相看着对方。

我问道：“是不是霍夫曼消失的时候，速度超过了一百二十公里？”

大查尔斯说：“我们的时速是一百四十公里，而在我们走出盘行路之后，两车相距最多不会超过二百公尺。如果他们的时速不超过一百二十公里，根本不可能在三十分钟之后仍然追不上他们。”

如果一切果如查尔斯兄弟所说，那么，他们那天应该在几分钟之内便可以咬住霍夫曼了，他们之所以没有做到这一点，在于那辆车上有着我们目前还不能了解的特殊之处，这种特殊之处到底是什么呢？进一步的检查能不能有结果？现在还很难说。

第三点则是上一此讨论的继续，这是一种设想，提出这种设想的人是红绫，她认为，当那辆车到达一定时速的时候，便有一种突破空间限制的能力。她甚至说，其实，不仅仅是一辆车，就是其他的什么东西，只要在一定的空间位置，又具备一定的速度，便可以突破空间限制。

对此观点，查尔斯兄弟同样不能接受，他们提出的反证是：比汽车速度快的东西多得很，别的不说，飞机的速度就比汽车不知要快多少倍，如果以汽车的速度可以突破空间限制的话，那么，飞机的每一次飞行，岂不全都是在另外一个空间中进行的？另外，如果说达到一定的速度便可以突破空间限制的话，那么，霍夫曼兄弟当时的速度是通过那辆汽车而达到的，为什么汽车没有突破空间限制，而只是汽车上的人突破了？，如果说达到一定的速度，汽车上的人可以突破空间限制，那么，当时正在追击霍夫曼兄弟的他们，为什么没有突破空间限制到达另一个空间？

他们的论点似乎是不可反驳的，非常的充分。

红绫显然有着自己的理由，但因为与查尔斯兄弟不是太熟，且还是他们的客人，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反驳他们，便拿眼光看我。我点了点头，同意她将自己的观点发表出来。

她于是说道：“我们现在生活的空间是四度空间，而在四度空间之外，还可能存在着五度空间甚至是六度空间，五度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不知道，就算是有人曾经到达过五度空间，但并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概念。我爸曾有过一次到达另一空间的经历，按照他的描述，那是一个时间比我们所在空间慢了一倍的空间。如果确认这种可能性存在的话，那么，我们则可以认为，所谓不同的空间，其实是存在于同一个区域，只是因为时间的速度不同。在不同的时间逸度中，我们现在生活的地方，到底有多少种空间存在，谁都无法说清楚。”

这话似乎不是那么容易理解，因此，她在说这些的时候，其他人全都在快速地思考，以便能够跟上她述说的速度。

她进一步说：“如果肯定了多重空间的存在，而且，多重空间的区别又是因为时间速度的影响，那么，我们就可以相信，有某种特殊的装置可以影响到时间速度，使得时间变慢或者变快。我觉得，那辆车可能就是这样一个装置。”

戈壁沙漠在这时说道：“因为我们目前提不出更好的假设，所以我们不得不承认你的假设是最接近事实的。但是，这样一来就有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消失事件只发生了一次，其他许多次全都是车祸？如果那辆车真有着改变时间速度的能力，那应该是每次改变，都产生一次消失事件才对。”

红绫道：“空间与空间的阻隔是什么？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我想，突破空间限制，不仅仅是改变时间速度一方面就可以达到的，还必须有物体的运行速度相配合。当时间速度和物体前进的速度达到一定的极限时，物体便可以突破空间阻隔，到达另一个空间。但是，为什么只是霍夫曼兄弟到了另一个空间而那辆车没有呢？我设想可能是两方面原因造成的，一方面：物体突破空间阻隔时，除了我们刚才讨论到的时间速度和物体运行速度以外，可能还有一种因素，那就是物体本身的质量大小有关，比如说，时间达到某一种速度时，某一质量的物体在某种运行速度时可以突破空间阻隔，而其他的物体因为质量不同，质量大了或者小了，都不可能突破这一阻隔。第二种可能，与空间和空间之间的联接方式有关，比如在某一空间联接处，刚好只能有某一种体积的物体通过，而体积大了，根本不可能通过，于是，大体积的物体撞上了这种空间阻隔而发生了事故。”

听红绫这样一说，我便猛吸了一口气，说道：“其实，你的两个假设可以合并成一个，那就是从一个空间突破到达另一个空间，必须具备四在条件，一，改变时间速度；二，物体运行本身具备一定的速度；三，物体本身质量的大小；四，空间通道的大小。我们可以认为，空间和空间相接时有着许多大小不同的通道，而某一运行着的物体在具备了上述四项条件之后。便可以突破这种通道到达另一空间。”

戈壁沙漠也在这时叫道：“不得了，不得了，如果这一理论得到证实的话，那么，世界上许多不可解之谜就全都解开了。”

查尔斯兄弟似乎还不能理解，便问道：“哪些不可解之谜呢？”

戈壁沙漠因为良辰美景的关系，心中对查尔斯兄弟没有好感，所以摆出一副不屑于回答的势态。

我知道这样下去会出麻烦，便连忙说：“世界上有许多次飞机失事，有一些当然是因为机械故障造成的，这样的事故很容易查出来。但有另一些事故，怎么查都找不出原因，如果用我们刚才提到的理论来解释的话，那就是这架飞机已经达到了突破空间的三项条件，但不符合第四项，空间通道太窄了。也有一些飞机，在飞行之中神秘消失了，甚至是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比如百慕大就曾出现过许多次飞机消失事件。那么，我们就可以认为那里存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通道，足可以容纳一架大型喷射机。”

查尔斯兄弟听懂了，情不自禁叫了一声，然后说道：“真的，这种假设竟可以解释许多的神秘失踪事件。神秘失踪的不仅仅是飞机，其实还有许多卫星在太空中神秘失踪了，这些卫星所有国一般都认为这是因为他们的敌对国发射了卫星杀手造成的，其实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而是这些卫星突破了空间阻隔，到达了另一个我们根本就看不到的空间。”

讨论进行到了这一步，想象力也就得到了极大的发挥，良辰美景说道：“客观存在对人类的科学进步和人的智力真是一种讽刺，卫星失踪、飞机失事这些意外，原本就是空间不同造成的，却也给人一种错觉，认为是被自己的敌人破坏了，于是，自己也拼命研究破坏性的武器，这个社会于是就越来越乱了。”

红绫也应道：“确实如此，在人类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时，永远都不可突破现有的狭隘。”

良辰美景两姐妹中的一个于是说：“如果有人能够通过这种方式突破空间限制，然后再将这种经历告诉人们，让所有人都接受这一观点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有史以来对人类作出了最大贡献的人了。”

另一个应道：“你别做梦了，做这种事的人，首先必须有足够的勇气牺牲自己。谁能料到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如果是真的突破了我们现有的空间到达了另一个空间，那还好说一点，他说不定能以某种方式在另一个空间生活。但是，如果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那他就会白白地送命，谁敢冒这样的险呢？”

第一个便说：“确然，这样伟大的人，世上难找。”

我之所以要将这场讨论记述得如此仔细，一方面因为红绫提出的这一设想实在可以说是够新颖够大胆，另一方面，是因为事情后来的发展与这场讨论有着极大的关联，尤其是良辰美景后来的几句对话。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后面会详细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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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戈壁沙漠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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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讨论之后，一连两天，没有任何进展，我说没有进展，主要是指两个方面，一是霍夫曼兄弟一直都没有再出现，二是戈壁沙漠对那辆车的每一个零件都进行了研究，但可以说一无所获。

在这两天中，也有一些特别的变化，这种变化主要体现在戈壁沙漠身上，但在当时，我们的全部精力全都放在那辆车上，根本没有认真思考过戈壁沙漠的这种变化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最先注意到这种变化的应该是良辰美景。

那是讨论空间以及时间速度等问题的第三天，在这两天中，我们没有再去设法寻找霍夫曼兄弟，而是将全部精力都放在那辆车上。

对于车辆的结构，我当然不是外行，良辰美景在这方面的知识也是极其丰富的，尤其是那场讨论，让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如果设想不错的话，那辆车上一定有着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因此，我们都想从中找到这种与众不同，这也是我们全都专注于车的根本原因。

第一天，我们几个人都在那些被拆开的零件旁，一边各自进行着自己的研究，一边说着话。

但是，无论我们说什么，戈壁沙漠却是一言不发，这种现象对于他们来说，原是极其奇怪的。我与他们非常的熟悉，我知道，他们在一起工作时，有着一种习惯，那就是一边工作一边搭白，你一句我一句，旁若无人，但在突然之间，他们或许会跟其他人说一句话。

实际上，看着他们工作，是一件非常轻松快乐的事。他们实际上在工作，口中却在不停他说着，而他们说的话，多半是极恢谐幽默的，根本让你感觉不到他们是在工作。

但这一次却绝然不同，他们太沉默了，沉默得让人大生疑心。

他们的这一变化，在第一天时，我并没有觉察，因为那时我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了研究那部车上，根本就没有分心去注意周围的事。查尔斯兄弟因为不熟悉戈壁沙漠，当然也不会知道这一变化，良辰美景和红绫也一心要从那些零部件中找出特别来，也同样没有注意到这种变化。

到了第二天，情况就有些不同，因为我们已经将全部的零部件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的特别，再说，良辰美景对戈壁沙漠的暗恋虽然没有产生触电反应，但毕竟还是有些特殊的感觉的，何况他们之间又曾有过多次一起工作的经历，当然是知道戈壁沙漠这一习惯的。

或许，良辰美景以为他们的沉默是因为她们对查尔斯兄弟显得亲近一些的缘故，于是就想缓和一下这种关系。漂亮的女人往往会处于这种尴尬之中，而且，她们也往往对这种尴尬极其敏感，当这种情景出现时，她们又会最充分地利用自己的巨大魅力，在他们之间充当调停人。

良辰美景此时便想充当这样的角色，于是故意找戈壁沙漠讲话。

但是，她们毕竟不是普通的女性，如果是普通人，或许直接找他们说话，但她们不是这样，而是采取了对话的方式。

一个说：“是不是你得罪了两位专家？这两天，他们的情绪可有点不大对头。”

另一个说：“专家当然有专家的脾气，有不然，怎么算是专家呢？”

一个又说：“专家是我们请来的，如果让专家憋成了哑巴，我们这责任可就大了。”

另一个接道：“我有一个办法，你说一个笑话，专家一笑，就没有事了。”

第一个又说：“说笑话恐怕不行，得想点别的办法。”

这两个人说干就干，竟将双手上涂满了油污，然后拿出快如旋风的上乘功夫，从他们面前一飘而过。

我原是专注于研究的，后来听到她们两个人讨论，也就发现这两天戈壁沙漠的情绪果然是不对，于是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她们运起了上乘轻功从戈壁沙漠面前掠过，顺便用手在两个人的脸上抹了一下，两个人顿时变成了大花脸。

红绫当然也看到了她们的手段，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然后便大笑起来。

查尔斯兄弟根本看不出任何名堂，他们大概感到面前有什么人影闪了一下，全都惊得张大了嘴，过了半分钟之后，才猛吸了一口气，先后叫道：“有鬼，有鬼。”

他们所说的鬼是什么，红绫是知道的，而且，她本就是一个无所顾忌的人，见戈壁沙漠变成了大花脸，而查尔斯兄弟又吓得全身发抖，她笑得就更加放肆。

只有戈壁沙漠，他们竟像是对这一切浑然不知似的，仍然在默默地做着各自的事情。

这就实在是太让人诧异了，不说查尔斯兄弟的大叫和红绫的大笑应该引起他们的注意，就是良辰美景以那么快的身法从他们身边掠过，他们总也应该有一点感觉的，何况良辰美景两个人的手还曾在他们的脸上抹了一下。

良辰美景停下来后，转头看戈壁沙漠，见他们对身边的事竟像是一无所知一般，暗自也是吃了一大惊，相互看了一眼，然后，身形再次飘起，第二次从他们身边掠过，再次在他们的另一边脸上抹了一把，这时，他们的两边脸上就全都是油污了。

这次，他们似乎有了一点感觉，先是戈壁说道：“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有人打了我一下？”

沙漠也说：“我也觉得有人打了我一下。难道这辆车真的有鬼不成？”

听得沙漠这样说，戈壁便转头去看他，然后指着沙漠的脸，惊得说不出话来。沙漠觉得戈壁的情绪不对，便也看他，同样是大惊失色。

红绫见他们这副模样，顿时拍掌大笑：“你们说错了，不是打，而是摸，而且不是一下，是两下。”

两个人还是一脸的惊悸：“不是打，而是摸？不是一下，还是两下？”

红绫此时笑得已经弯下了腰来，不过，却不影响她说话：“当然不是打啦，俗话说，打是亲骂是爱，人家并不想亲你们。又怎么会打你们。”

她这一闹，可是将良辰美景出卖了，两姐妹一起向红绫挥起了拳头，向她提出警告。

红绫可不管这么多，再说，她也是与良辰美景闹惯了的，因此说道：“我说错了吗？难道你们两个，还真的想亲他们两个不成？”

她这话一说，可将两个花妖惹恼了，当即便一提气，向红绫扑过来。

良辰美景的身法当然是快捷无比，但红绫也不弱，她毕竟是在深山中由两只灵猴带大的，其身法之快，丝毫不让良辰美景。

当即，良辰美景追，红绫躲，这三个人便闹了起来。

她们的身法也实在是太快了，因此，在一般人看来，根本就看不到她们的人，而只是看到三团人影在飘。

查尔斯兄弟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式？惊得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后来，他们当然知道了这是因为良辰美景有一身绝好中国功夫的缘故，便闹着要拜良辰美景为师，跟着她们学习中国功夫。当然，这是在此事过后很久才发生的事，在此略提一提。

就在良辰美景追着红绫，三个人闹成一团而查尔斯兄弟又目定口呆的时候，我却非常认真地在注意戈壁沙漠，先是红绫说出那句话，他们两人的脸色变了一变，这是因为他们知道打自己的不是鬼，而是他们深爱着的女人良辰美景的“杰作”，于是，脸上一喜，甚至还有几分羞怯。接着，他们的脸色再次变了一变，仍然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仿佛身边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见他们这样，我心中顿起疑云，也不顾良辰美景和红绫的嘻闹，走到他们身边，小声地问他们：“你们心中有事没有告诉我，对不对？”

一方面我的声音不是太大，另方面，他们又实在是太专注，竟没有听到我的话，所以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戈壁沙漠！”

他们两个同时一震，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问道：“卫斯理，什么事？”

我愤愤地道：“什么事？这正是我要问你的。”

良辰美景作为青春少女，会误以为他们的怪异是因情而起，我不会，我是过来人，而且，我的经历丰富得让许多人十辈子都过不完，所以，戈壁沙漠此刻的心境，我是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确然是有着重重心事，但绝对不会是为情，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当时，我想到的是他们一定是有了什么特别的发现，但因为这种发现实在是太匪夷所思，或者是他们认为太危险，于是便在心中做了什么决定。

不管他们做了什么决定，我知道，他们这个决定是要瞒着我们所有人，其中也同样包括我。而且，他们的决定也一定与这辆车有关。

他们见我这样问，连忙说道：“没有，我们没有什么事呀。”边说边拿眼去看正追着红绫的良辰美景。

我知道他们在说谎。

他们根本就不是善于说谎的人；所以根本就不知道任何掩饰手段，尤其是在我的面前，这种谎话我一眼就能看穿。

我为什么说他们在说谎呢？这里需要多介绍几笔。

如果对戈壁沙漠这两个人极熟悉的朋友，当然就会知道，他们说话有着自己特殊的方式，这种方式是由他们两个人的性格和他们之间亲密的程度所决定的，在任何正常的情况下，这种方式都不会改变，如果改变了，那就是因为什么特别的事，比如说谎。

那么，他们说话到底有什么样的方式？

他们比较喜欢自问自答和你问我答。如果在正常的情形下，他们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定然是其中的一个问另一个：“你有什么事吗？”另一个答：“我没有，你有吗？”第一个可能说：“我也没有。”第二又说：“这就奇怪了，我没有，你也没有，可卫斯理为什么说我们有？”

实际情形却是他们异口同声否认，这正说明他们心中有事。

但是，他们在否认这件事时，又一齐去看良辰美景，这就让我产生了一种想法，以为他们的发现可能涉及极度的危险，他们不想良辰美景去冒险。如果他们将这发现说出来，良辰美景这两个花妖，做事是全然不会顾及后果的。

正因为他们心中作出的决定涉及到危险，因此，才不会在人多的情形下说出来。我见良辰美景仍然在追逐红绫，便暗中一转念，不再问下去，而且决定到了晚上单独问他们。我相信到了那时，他们便会说真话了。

吃过晚饭后，我故意提出要去看云堡的夜景，红绫立即表示赞成，戈壁沙漠却无动于衷，良辰美景因为早就已经看过，当然是可看可不看。

我早已料到戈壁沙漠不会去看什么古堡夜色，因为他们有太重的心事。一个人的心中压着一块大石头时，绝对不可能有任何心情去干别的事。我这样提议的目的正是要将他们引出去，然后，我找个机会溜回来，问一问戈壁沙漠，到底发现了什么。

我和红绫去看夜景，作为主人查尔斯兄弟当然会相陪，但良辰美景却有不想随往的意思。我当时心中暗自一愣：难道这两个花妖，表面上看起来嘻嘻哈哈，实际上早已知道戈壁沙漠有了发现，也想找个机会单独问他们？

当时，我真正是心念电转，立即想到了两种可能。这两种可能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那就是戈壁沙漠确然有了重大发现，那么，就存在两个可能，一个是这个发现可能与巨大的危险有关，他们不想良辰美景去涉险，一定不会告诉她们；但是，也还有另外二个可能，因为他们深爱着良辰美景，很可能将这个发现当作讨好她们的筹码，然后找机会告诉她们。就算是他们的发现会有极度的危险，但他们是否能够抵御良辰美景的魅力，而始终不将这个秘密告诉她们？

恋爱中的男女往往会做出一些出人意表的事来，如果将良辰美景留下来，而她们又逼问戈壁沙漠的话，他们会不会将一切告诉她们，这实在是一件非常难说的事。

这样一想时，我便对两人说：“走，我们一起出去。”然后，向红绫使了个眼色。

红绫在这方便与我配合非常默契，也不管她们是否同意，伸出手便去拉她们，并且先走了出去。

我也做出一种样子去拉戈壁沙漠，见良辰美景走了，便放弃了这两位，走了出去。

在外面，我们一起走了十几分钟，见他们五个人聊得正兴高采烈，我便借机一个人向前走开了，到了一个他们的视线无法达到的地方，我立即一闪身，返回了城堡，然后赶到小客厅，没有见到戈壁沙漠，再跑到客房，见他们的门关着，里面有声音传出来，但由于是小声在说话，他们说什么，我一点都听不到。

我可以肯定，他们所说的事与他们的决定有关，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她们应该将自己的决定告诉我。

我敲响了门，里面的声音立即停了下来，过了片刻，才有人过来打开门，开门的正是沙漠，他一见是我，便惊问道：“你一个人回来了？他们呢？”

我走进去，随手将门关上，说道：“他们还要玩一下。”

他们让我坐下了，但坐下后便没有了声音。

“你们搞什么鬼？”我问道。

两人又是同时说：“我们没有。”

看这情形，他们是不想向我说了，我当时非常生气，说道：“没有？在我面前，你们也敢说没有？你们也不想想，你们能有多少道行？瞒得过别人，也能瞒得过我吗？”

他们又一起说：“我们没有瞒你任何事。”

我转而一想，他们是不是想以自己的发现去讨好良辰美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他们的发现没有任何危险可言。但是，从他们两个心事重重、鬼鬼祟祟这一点来看，又根本就不像是这么回事。

“如果你们的发现有助于你们获得美人心的话，那这种成人之美的事，我也是很乐意做的。”我说，其实心中多少存了一分拿他们玩笑的意思。

这次，他们的反应非常强烈，先是戈壁开口：“卫斯理，你真是越来越没有判断力了。”

另一个说：“我完全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鬼话。”

戈壁又接了过去：“闹了半天，他以为我们有了什么重大发现。”

沙漠说：“重大发现？连重小发现都没有，我都不想再研究下去了。”

“是啊，我也觉得这件事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

“要我说，这一切根本就是巧合，那两个什么狗屁赛车手，跟我们开了一个大玩笑。”

他们这样说了几句后，沙漠又突然问我：“我们想回去了，你是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们一起走？”

这一番话，真让我变得糊涂起来，我有一种感觉，他们是真的没有发现。前面已经分析过，他们只要有什么发现又竭力想隐瞒的话，一定不可能按照他们固有的方式说话，他们是两个专注于机械世界的人，根本就没有学会怎样应付这个社会上的人。只要他们想到要应付的时候，就一定会露出马脚，不想到竭力隐瞒，他们则可以应付自如。

如果说他们没有什么发现，但今天下午我为什么会产生那种感觉？难道是我感觉错了？或者这一切真的是因为男女情事而起？

我惊问道：“你们要走？就在这种没有任何发现的情形下走？”

戈壁说：“我们当然要走，留在这里干什么？研究那些零件？”

沙漠说：“我们已经将每一个零件研究了五六遍了，也许是我们的水平不够，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

他们说将每一个零件研究了五六遍，我相信不会是假话，因为我也已经看了三遍了，而且，我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他们却在继续说：“连我们都看不出有问题，别人会不会找到有问题？”

戈壁说：“当然，除非有一个人。”

然后他们两个同时回答：“天工大王。”

在说出天工大王之后，他们的脸上又有着非常之深的不安。

我知道，他们这一行有着非常严格的等级，最高一级则是大王，大王只有一个，在这一行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威权。大王之下是一级、二级、三级，目前，戈壁沙漠便是天工一级，他们要由一级升为大王，就一定要向天工大王挑战，如果他们胜利，那么，天工大王的称号便是他们的，如果他们失败了，天工大王也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要他们拜他为师。正是这一点让他们为难，甚至不敢向天工大王提出挑战这样一回事。

此时，他们所想的是，如果连他们都找不到这辆车中到底有什么隐秘，那么，这世上便只剩下天工大王一个人了，如果天工大王同样找不到，那就无话可说，如果天工大王找到了呢？岂不是对他们的自尊心打击太大？

这也是他们感到深深地不安的原因。

这些话，甚至是这种不安的表情，我相信他们就是再修炼十年二十年，也装不出来，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真的。

但如果要让我相信他们并没有任何发现，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我至少可以肯定，他们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但是，那是什么事呢？

“你们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要邀大家出去看夜景？”我决定转换一个角度再作一次努力。

他们当然不知道，便问：“为什么？”

我说：“就因为我知道你们有什么心事，正因为你们有着心事，所似一定不会出去，然后，我就找了这样一个机会来找你们。”

沙漠说道：“原来，你将我们的一切全都看透了，还问我们干什么？”

戈壁则说：“你连我们遭到失败这件事也看出来了？”

我道：“恰恰相反，我认为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也瞒着大家。而且，我相信看出这一点的不光是我，还有两个人。”

他们听我这样一说，便连忙问道：“还有两个人？谁？”

问得太快了，这说明他们确然是有事瞒着我们。这也说明我现在的方法是对的，于是，我便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良辰和美景。如果她们也来问你们，你们怎么办，是不是让她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戈壁于是说：“她们问什么，我们就答什么，如果她们的问题我们答不出来，那也不是我们的责任。”

沙漠连忙说道：“对呀，我们又不是万能的上帝，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我们是不清楚的。”

我说：“我有一个提议，是为你们好。”

他们一齐问道：“什么提议？”

我道：“你们可以将这件事告诉我，我保证为你们保密，而且，她们问起的时候，我还可以替你们说话。如何？”

他们两个互望了一眼，先是戈壁说道：“这自然极好。”

听到这话时，我心中还一喜，以为大功告成了。

却不料沙漠接着说：“可是，你想让我们告诉你什么？我们确然是一无发现，这一点，我们早就已经对你说了。”

戈壁说：“而且，我们也已经告诉你，我们决定放弃这件事了。”

我还想再说点什么时，却听到外面有说笑声传来，知道是他们回了，戈壁沙漠相互看了对方一眼，然后站起来，主动打开了门。“”

他们的这一做法让我迷惑不解，按说，他们心中有事，应该躲着这些人才对，而且，他们却是主动迎接着其他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几个人果然走了进来，良辰美景不肯放过我，因为我半途跑回来，要向我兴问罪之师。闹了一回，然后静了下来。

在我们闹的时候，戈壁沙漠始终是一言不发。

良辰美景似乎有些忍不住了，直接问道：“戈壁沙漠，你们是怎么回事？这几天像变了哑巴似的。”

他们不言语。

两姐妹又道：“要不要我们打电话叫医生来看看？”

戈壁嗫嚅道：“良辰美景，你们将我们找来，原是要我们来帮忙的，但是，非常对不起，我们帮不上任何忙。”

良辰美景叫道：“这是什么话？你们现在不是在帮忙吗？”

沙漠说：“可是，我们已经失败了。”

良辰美景明显地愣了一下，然后同时问道：“你们该不会是想放弃吧？”

戈壁道：“如果不放弃，我们又能做什么？”

沙漠接道：“就算我们将那些零件再研究一千遍，也还是一样的结果，那些零件没有任何特别之外。”

红绫在一开始似乎没有明白他们的意思，这时忽然想清楚了，便问道：“零件没有问题，但是，零件与零件之间的联接呢，难道也没有问题？”

戈壁沙漠一齐说：“也没有问题。”

雇辰美景似乎受到了很重的打击，想了约半分钟，然后问他们：“你们到底有什么打算？准备就这样一走了之？”

这话问得确然是够重的，甚至有了责备的意思，我想，在良辰美景说了样的话之后，戈壁沙漠至少也会重新考虑了，哪怕他们真的是一无所获，也会答应留下来，不再提走的事。

但实际上，我料错了，戈壁和沙漠交换了几次目光，然后说道：“我们想，明天就离开云堡。”。

良辰美景是真的恼火了，一个有些恶狠狠地说：“行，你们走，你们爱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好了。”

另一个说：“不行，没这么便宜，那辆车是你们拆开的，你们得重新装好以后再走。”

“不错，你装好以后，什么时候走都行，也不必再跟我们打招呼了。”

说着，她们两个一齐站了起来，似乎是要走出去。

我一直没有说话，那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戈壁沙漠这两个家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现在见良辰美景要他们将车装好了再走，我也正想将他们拖一拖，便对她们说：“你们先等一等，那些零件，我还想再好好研究一下。”

良辰美景却没有停下，而是说道：“那就让他们多等几天，你研究完了以后，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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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消失事件再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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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美景确然是生了气，扔下那句话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的目光看着她们的身影在外面消失，然后回过头来再看戈壁沙漠，我原以为，他们在让良辰美景生了如此之大的气之后，一定会垂头丧气，后悔不迭。可是，待我回过头来看他们时，心中暗吃了一惊，这两个家伙不仅没有半点沮丧的表情，而且，似乎还有些得意。

他们的这种表情实在是让我大大地糊涂起来。

我转过头去看红绫，她也同样是满脸的迷惑，根本弄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我非常自然地想到了白素，如果她在这里的话，我相信她一定会看出问题的症结所在，她从来都是敏感的，尤其是事情涉及男女感情的时候，任何一点微小的变化，都不可能逃得过她的眼睛，何况，这件事实在是太明显了。

后来，我在向白素介绍这件事情，讲到这里的时候，主动问过她。白素的因答让我大感意外，我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她当时说：“你们全都上当了。”

这话当然是可以理解的，白素说我们全都上当了，那也就是说，我和良辰美景都上了戈壁沙漠的当，我们所做的一切，全都在他们的设计之中。在当时，我绝对没有丝毫上当的感觉。

我听白素如此说，便问道：“何出此言？”

她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道：“他们正在策划一件什么事，要让良辰美景大吃一惊。”

这又是让我诧异了，惊问道：“你凭什么判断他们是在策划一件大事？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他们要做什么事？”

白素笑了笑道：“这是一件什么事，你已经知道了，现在却拿来考我的判断力，这不公平。多给我一些时间，我或许可以想到，但这没有多大意思。”

我道：“至少，你应该说一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说出来其实也简单。”她道：“戈壁沙漠对良辰美景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他们一定不会让良辰美景生气，如果良辰美景不生气，他们似乎还有一线希望，将她们惹恼了，就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这是最起码的判断，但是，事实上，戈壁沙漠是将良辰美景惹得生气了，他们却一点都不担心，这就说明他们一定在策划一件什么事，只要这件事成功了，良辰美景对他们的看法就会来一个大改变。”

经她这么一说，我简直惊得说不出话来。

当时，我想得无比复杂的一件事，实际上的解释却又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任何一件看上去反常的事，都有着内在的正常面，只要找到了问题的关键，看起来非常之大的难题，简简单单就解决了。

这也许是我对感情方面的事知道太少的缘故，如果当时白素在旁边，只要她将自己的判断说出来，然后大家一合计，再弄清楚戈壁沙漠到底想干什么，那就完全不是一件难事了。

但实际上，我当时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我一直都忙着想从那辆车中找出古怪来，良辰美景也像是在赌着一口气，全身心地投入。在这方面，查尔斯兄弟几乎插不上子她们便负责安排我们的生活。

最清闲的当然就是戈壁沙漠了。我原以为，第二天他们就会向良辰美景道歉，然后加入我们的行列，事实上我料错了，他们似乎根本就不关心这件事，每天都到良辰美景曾经留连的那片海滩去晒日光浴，或者是去什么地方游玩，见到我们，也绝口不提鬼车的事。

有几次，我实在忍不住，间他们，他们的回答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真要把人给气死。

最气的当然要算良辰美景，她们便对我说：“跟冷血动物说这些话，还不如跟一只猫一只狗说，猫和狗还能通点人性。”

这话可以说是够重了，我以为他们会因此生气，但实际上他们却根本无事一般，甚至是相互一问一答起来。

戈壁间沙漠：“谁是冷血动物？是你吗？”

沙漠道：“我不是，或许是你。”

戈壁说：“可能，不过肯定不是这辈子，上辈子是冷血动物，那是完全可能的。不过，一个人的上辈子是什么，他自己又怎么能够知道？”

沙漠说：“你当然不会知道了，因为你知道的就是那些机械，我也不知道，我研究的也是机械。”

“总应该有人知道吧？不是有人专职研究人的生命现象吗？卫斯理应该知道。”戈壁这样说过之后，便转向我问道：“卫斯理，你说，我上辈子是什么？”

我当时对这两个家伙非常生气，因为我知道他们一定有什么瞒着我，却又搞不清他们到底瞒着我什么。我与他们的交往实在可以说有够长时间了，而且，也可以说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一个人一辈子可能交非常之多的朋友，但到了我和他们这种程度的，还不是很多，我与他们之间的交谊，应该与温宝裕是同一个层次的。

然而，这两家伙却是十分的可恶，竟然根本不顾朋友之情，在这种非常别的时候，却故意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瞒着我。

见他们这样问起，我便说道：“你们如果想知道的话，那倒是问对人了。”

他们听我如此说，便立即问道：“快说，我们上辈子是什么动物？”

我说：“你们上辈子是人。”

他们听了，心中一喜。他们一定想到我会说他们是什么特别的怪物，比如狡猾的狐狸、凶残的美洲豹甚至是非洲的毒蜘蛛之类，却没料到我会说他们是人。

戈壁时沙漠说道：“我上辈子是人，真没有想到。”

沙漠说：“我还以为我上辈子是蜜蜂，真没想到，我上辈子竟然是人。”一

我道：“你们当然应该想到的，任何一种动物，都比人可爱、只有人才是世界上最阴险最残忍最狡诈最无情的。”

他们两个同时惊呼了一声，然后又同时道：“原来卫斯理是变得法子骂我们。”

戈壁首先问：“他为什么要骂我们？我们有什么地方得罪他了吗？”

沙漠说：“这不能怪我们，卫斯理的尖酸刻薄是出了名的，我们不得罪他，他想骂的时候也一定会骂。”

戈壁道：“说得倒是，他确然是这样一个人。不过，无缘无故被他骂一通，总让人觉得不痛快。”

沙漠应道：“那又怎么样？你也将他骂一通？你会骂吗？”

两个人又同时叹了一口气：“不会，看来，只能白挨这一通骂了。”

面对这两个家伙，我真是无汁可施，不过，有一点我清楚。在他们沉默的最初两天时间里，他们的心绪定然乱到了极点，因此，我们任何人同他们说话，甚至是良辰美景给他们画花脸，他们都浑然不知，问他们话时，他们也是语无伦次。但现在，他们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这让我觉得他们已经彻底地放松了自己，在等待着一件什么事。他们到底在等待什么？

这天的稍晚些时候，良辰美景跑到了我的房间，进门时，两个人都是一脸的严肃，这样的表情，在她们来说，可真是破天荒的了。在这个故事的一开始，我就介绍过温宝裕对她们的评价，虽然说多少有些夸张，但也很能说明这两姐妹的性格。可这一次，她们显得如此严肃，那就说明事情真是不简单了。

我让她们坐下，然后问道：“你们想到了什么？”

她们相互看了又看，却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说出话来。

我有些不耐烦了：“你们到底怎么了？良辰美景何时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了？这倒是天下一件奇事。”

她们又相互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同时说道：“戈壁沙漠……”

这两姐妹说话，总有一种默契，谁先说谁后说，只要双方交换一个眼神，就绝对不会弄错。这次，她们却异口同声，却又同时停止，这就说明她们少有地失去了默契。

我问道：“戈壁沙漠怎么了？他们不是很好吗？”

她们再次同声说：“他们不正常。”

若论这几天的表现，要说他们不正常，那实在是太冤枉他们了，这几天，他们可说是再正常不过。但是，我也知道，这种正常之中却有着什么反常，因此很想听一听这两姐妹对此是怎么想的，于是说道：“他们有什么不正常？我看他们是再正常不过了，倒是你们两个，疑神疑鬼的。”

她们中的一个说：“正因为他们太正常了，才不正常。”

另一个道：“对呀，他们实在是太正常了。”

我故意装着恼道：“你们都说的是什么话？正因为他们太正常了，才不正常。这种话怎么解释？”

两姐妹中的一个说道：“正因为他们表现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一样，才会真的有事。我我觉得他们在搞什么鬼，却又想不清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这一点，我当然也是想到了，但仅仅是想到这一点有什么用？实实虚虚，虚虚实实是一种最高深巧妙的战略，二战时，盟军在英吉利海峡故意摆上重兵，做出要渡海登陆的架式，仅这一招，就引得协约国大为紧张，根本弄不清盟军要搞什么鬼名堂，结果，盟军正是从这里登陆成功。

当晚，我们虽然讨论了一下戈壁沙漠正常中的不正常，却是不得要领。

在以后的几天中，我们仍然是一边研究那些零件，一边关注着戈壁沙漠的动向，十分令人气恼的是，他们一如既往，什么动作都没有，除了玩，还是玩。

我们的研究可以说是一无所获，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不得不放弃了研究，然后通知戈壁沙漠，将那辆车装起来。

当然，不要他们动手，我们自己也可以做到这一点。我之所以要他们动手，还有另一重想法，这些天，他们实在是太清闲了，让他们动一动，说不定能从中找到什么关键。

良辰美景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因此，在他们开始装车的时候，我们几个人一步不拉地跟在一旁，毫不放松地观察他们的每一个动作。

我有一种想法，他们一定是发现了那辆车某一个零件或者部位不正常，找到了这一点，却又故意不说出来，那是因为他们另有打算。现在，让他们装车，只要他们之中的某一个接触到这个零件或者部位，就可能会出现表情上的微妙变化，我们只要捕捉到了这种变化，便可以认定他们所找到的不正常在什么地方。

专家到底是专家，他们的工作速度快得让我们大大吃惊。

他们在装那些零件的时候，一边工作一边相互说着话，似乎根本就没有将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我在一旁注视他们的工作，一会儿要注意他们脸上的表情，一会儿要看他们手上的动作，那实在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别的不说，就是他们那两双手，运动起来简直就快捷无比，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在于着这样一件工作时，动作会比他们更快。当时，我就想找到一种形容，比如说就像艺术家在弹钢琴之类，但这样的比喻形容他们的工作，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实在的情形是，他们的工作越来越接近尾声，但他们的谈话却是越来越海阔天空，五分钟一个话题，根本就不可把握，最可恶的是，他们根本就不涉及现在正在进行的工作，别说是现在进行的工作，就是有关汽车或者其他机械类，他们都不谈，他们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计划，根本就让人摸不着头脑。

到了下午四点钟时，这件事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如果再加快一点工作进度，或是赶一赶的话，到天完全黑下来之前，车似乎是可以装好的。这两个可恶的家伙却在这时停了下来，说是他们累了，需要休息，剩下的事，明天再干。

我和良辰美景交换了一下眼色，我们都意识到，问题的关键可能就在这剩下的工作上。在这同时，我们已经有了主意，从现在起，我们要紧紧地跟着戈壁沙漠，不能让他们有任何单独行动的机会。

作出这样的决定当然是基于一种想法，我们都认定他们会在今晚的某一个时候悄悄地来到这里，将没有干完的活接着完成，而这没有干完的一部分，正是关键的关键，也就是他们的秘密所在。我们要想拆穿他们的秘密，那就得在一个他们并不知晓之处，看着他们完成这项工作。

我也曾想过弄个什么红外线监测仪之类的东西来，但转而一想，那样做反而会弄巧成拙，因为戈壁沙漠是这方面的专家，对这类监听监测设备，他们的眼睛比电子监测仪更管用，而他们的鼻子，那简直就比狗鼻子的灵敏度还不知要高多少。

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跟踪他们，并且，设法对他们晚上的工作进行破坏，要让他们将剩下的工作放在明天白天来完成，那时，他们在我们几双目光的注视之下，想搞什么鬼名堂，也根本是不可能。

大出我的意料之外的是，当天晚上，他们似乎并没有任何要去继续工作的苗头，吃过晚饭之后，甚至主动邀请我们一起到古堡中去散步，并且告诉查尔斯兄弟，说他们准备明天下午离开这里，并且请查尔斯兄弟帮他们预订后天的机票。查尔斯兄弟回答说这里根本就没有电话，若要预订机票的话，必须派人直接去机场。

戈壁沙漠便说：“那就麻烦你，明天派一个人去。”

看这样子，他们是真的准备走了？不可能，他们是不会就这样走的，至少，他们不会让良辰美景一直生着他们的气。就算我的判断不对，但良辰美景不会错，她们与戈壁沙漠之间虽说不是恋人，但总会有一些别人所没有的特别感觉。

作出这样的判断之后，我便与良辰美景商量了一下，我们同时想到在今天晚上要对戈壁沙漠进行监视。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我们进行了分工，上半夜由我和良辰值班，下半夜则是红绫和美景。为什么一定要两个人呢？我们也有一个考虑，戈壁沙漠如果下山的话，第一，他们一定需要车辆，所以，我们必须有一个人守在车库之中。

古堡原是没有汽车的，或者说除了那辆鬼车以外，并没有其他机动车辆，现有的两辆车，都是查尔斯和良辰美景他们带来的，戈壁沙漠如果今晚要去山下，动用这两辆车的可能性极大。

第二，因为下山的路并非太远，而且，他们动用车辆可能引起我们的警觉，步行下山的可能性也同样存在，所以，我们需要有一个人注视着下山的路口。

在这件事上，我和良辰美景都失算了，一整个晚上，戈壁沙漠都在睡觉，第二天早晨起来时，我们四个人没有一个是养足了精神的，而他们两个却精神饱满。

吃过早点之后，戈壁沙漠又向查尔斯兄弟提起买机票的亭，查尔斯兄弟便安排了一下人下山，并要他开一辆车走。

当时，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坚决不同意查尔斯兄弟的这一方案。

戈壁沙漠要去买机票，我当然不能反对，但需要有一辆车离开古堡，我却绝对不赞成。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是一种本能的反应，或许是因为古堡中的车辆实在太少的缘故。

那时候，我有一种非常强烈的感觉，也许是头天晚上太平静了，才会让我想到许多别的事。我的感觉是现在到了最后关头，戈壁沙漠如果真有什么计划的话，那么，这个计划就应该在今天开始实施。

为什么？我说不清楚，或许正如良辰美景所说，一切都太正常了，这种正常毫无疑问说明了一种不正常。到底是哪里不正常，我却说不出来。

良辰美景大约也想到了这一点，她们也坚决反对派一部车去买机票这件事。

因为我们的一再坚持，查尔斯便改变了主意，让那个人跟我们一起下山，然后自己想办法去找交通工具。

我以为，设法让两辆可行驶车辆中的一辆离开，是戈壁沙漠整个计划中的一个环节，我打乱了他们的这一环节，他们一定会感到惊诧，可事实上，他们对这件事表现出的却是不以为然。

到达那个临时搭起的工棚前，我们停好了车辆，那个被查尔斯派出购买机票的人独自步行走开了，我们便绕过那条引水沟，到了那鬼车前。

戈壁沙漠并不说话，而是很快进入了工作。

这项工作本来就剩下不多，他们不到两个小时便完成了。在这两个小时之中，我们根本就看不出有任何的不正常，这又让我大大的不解，完全弄不懂这两个家伙在搞着什么鬼名堂。

他们将车装好后，启动了汽车发动机，让发动机运转着，他们似乎松了一口气，然后对着查尔斯说：“行了，我们的工作完成了。非常抱歉，我们没能帮得上忙，下午，我们就要离开了。”

他们边说的时候，边在车子的一边洗着手上的油污。

我也是大惑不解，难道他们真的就这样结束了？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我坐在一旁，一边喝着水，一边观察着他们。

良辰美景走到我的身边，坐下来，各自打开了一瓶水，她们也不相信会是这样的结果，便小声地问我：“他们到底要搞什么鬼名堂？”

我摆了摆头，表示对此一无所知。

就在这时，我突然发现事情出现了变化。因为我和良辰美景说话的时候，戈壁沙漠是在汽车边的，这时，沙漠突然站了起来，走向了汽车的另一边，而戈壁仍然蹲在这一边继续洗手。在沙漠到达另一边的时候，戈壁突然站起来，以极快的身法钻进了汽车，而沙漠则从另一边推动着汽车。

我突然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了，于是猛地跳起来，向前跑去。

但是，即使我的身法再快，也还是慢了一步，因为当时我们有着几公尺的距离，中间又隔着良辰美景（她们是背对着戈壁沙漠的）和一些工具，使得我的行动迟了几秒钟。就在这时，戈壁已经开动了汽车，而沙漠又以自己的力量推动着汽车向前走，速度很快便起来了。而在这时，我又犯了一个大错误，我见自己离车只有一公尺左右，便决定跳上车去。我当时估计，我这一跳，一定会跃上汽车的后盖，我只要抓住了后盖，他们就一定不能将我扔下。

实际上，我达到了这一目的，确然是跃到了汽车的后盖上。

然而，戈壁沙漠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就在我刚一落下时，沙漠已经钻进了汽车，而戈壁却在这时猛打方向。我在跃上后盖的那一瞬间并没有抓住任何东西，因而，戈壁打方向的时候，汽车摆动的惯性便将我摔了下来。

事后，我在检讨自己的时候，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太自负了，而且也太性急了，将行动的时间提前了几秒钟，如果我再向前跑几步，然后再向车后盖跳去，那时，汽车的速度还没有完全跑起来，而我也离汽车更近，便可以一跃成功了。

非常悲惨的是，我被他们扔了下来、

待我从地上爬起来时，已经不可能凭着人力追上他们，我于是大喊：“快，上车，追。”

我们于是分别跃过了那道引水沟，向停在路边的两辆车跑过去。

这时，我们当然已经知道戈壁沙漠的计划是什么了，他们决定亲自试一试，看这辆车到底是不是有着突破空间阻隔的能力。同时，我也意识到，早晨我不让查尔斯派走一辆车这件事是误打正着，做对了。有时候，人的特殊敏感是非常正确而且有用的，在任何时候，如果出现了一瞬间的灵感，就一定要紧紧地抓住，千万不要对此表示怀疑。

戈壁沙漠他们的行驶路线并不是公路，而是公路边的一块平地，他们必须向前行驶五十公尺，才是那座石板搭在的便桥，可以供他们驶过那条引水沟。这一段距离对他们的车速影响极大，车子在那块地上行驶的速度虽然比人跑要快得多，但也为我们争取了时间。

我们跑向路边的车子，我和良辰美景跳上了那辆性能比较优越的豪华车，而查尔斯兄弟和红绫则上了另一辆车。我们发动车子后，便向前方那处可以通过引水沟的便桥奔去。我当时想，只要我能够先一步到达那里，便可以将车堵在前面，不使戈壁沙漠的车子回到公路上。他们的车回不了公路，他们的计划当然就无法实现了。

然而，真正是人算不如天算，当我的车离那里还有十公尺左右时，我目测了一下，如果我仍然以现在的速度或者略快的速度一直冲过去，那么，其结果定是两辆车撞个正着，那时，因为我们的车是直冲过去的，而戈壁沙漠的车却是横着，一撞之下，定会将那辆车撞翻，后果将会十分严重。

良辰美景显然也意识到再争下去，只能是这样的结果，便在一旁对着我喊：“减速，快减速。”

我一脚踏在刹车上，车轮和地面剧烈磨擦，产生非常刺耳的声音。

我们减速了，而戈壁沙漠却根本没有减速，结果，他们的车子在我们的前面冲上了公路，并且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前驶去。

这一减速，使得两车之间的距离加大，无可奈何，我只好再次加速，向他们追赶而去。

这时候，两车的距离不会超过二十公尺远，而且，我所驾驶的车子，在性能上要比戈壁沙漠那辆优越得多。我记得戈壁沙漠说过，他们那辆车的最高时速不会超过一百二十公里，而我现在这辆车却可以突破一百八十公里，有着这样的速度差距，我不相信不能紧紧地咬住他们。

尽管我已经在不断地加速，可良辰美景还一个劲在叫着：“快，快。怎么回事？这辆车怎么回事”

她们感到吃惊是因为前面那辆车的速度快得惊人。

我也感到事情不妙了，因为是我在驾驶车辆，我知道被我驾驶的这辆车目前的速度已经接近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而且，正在加快，这样的速度，原应该在极短的时间内追上前面的那辆车才对，但实际上，我们两辆车之间的距离去始终没有缩短。在这时候，我从后视镜中看了一眼查尔斯那辆车，他们已经明显地越拉越远了。这说明我这辆车的速度是正常的，而前面那辆车却在超水平发挥。

几分钟之后，我这辆车已经达到了最高时速，与前面那辆车的距离确然是在缩短，但这种缩短却极其的缓慢，慢得让人难以置信。

见到这种状况，良辰美景便叫了起来：“那两个家伙真是可恶，他们没有说真话，那辆车的最高时速根本就不止一百二十公里。”

那辆车此时的时速确然是不止一百二十公里，但我并不认为戈壁沙漠在这件事情上说了假话，因为我也曾经研究过这方面，而且，我也不承认我在这方面是外行。实际的情形却是一辆根本就不可能跑出一百二十公里时速的车子，现在出人意料地跑出了一百六十公里以上的时速。

或许有人认为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情形，但事实又摆在这里，我也不相信，但那辆车确然像是发了疯一般，简直不是跑，而是在飞。

再往前开的时候，有一个上坡，我知道机会来了，便丝毫不肯放松地向坡上冲去。戈壁沙漠的那辆车车体要大许多，而且也要重许多，上坡时遇到的阻力也会更大，这对于我来说，绝对是一次机会。

我的脚紧紧地踏着油门，汽车疯了一般向坡上冲去，快接近坡项时，我估计两辆车之间的距离绝对不会超过十公尺。

然而，就在这时，极其意外的事情出现了。

我驾驶的车子冲上坡项的时候，见到前面那辆车尾灯闪了一下。待我们再看时，前面却是什么都没有了，那辆车竟然在我们前面十公尺左右的地方突然消失了。

冲下那段二十多公尺的坡路，又向前跑了十余公尺，我才将车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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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失败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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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沙漠驾驶着那辆车离开时，我们已经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了，同时，我们也意识到，那是一辆有着魔性的车，谁都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事，也许是一次非常悲惨的车祸，也许是像霍夫曼兄弟一样的神秘消失。

然而，我们绝对没有想到，其结果是戈壁沙漠两个人和那辆车同时消失。

那时，当我驾驶着车子追上坡顶时，我们都看到过前面那辆车的尾灯闪了一下，因为那时间实在是太短暂了，以至于我们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冲上坡顶时是否还曾看到过那辆车。造成这种情形的是因为那段坡的坡度很陡，我们上坡而戈壁沙漠他们下坡，有那么极短时间的一瞬间，我们看不到前面的那辆车。

当我们发现前面那辆车消失了以后，我身后的良辰美景同时惊叫了一声。

我就在这一声惊叫中猛地踏向刹车。

车子停下来以后，我们立即使跳下，向两面看去。后面是那段二十多公尺的陡坡，而前面却是一段约二百公尺长的直路。

事情非常清楚，戈壁沙漠驾驶的车辆，根本不可能在短短的几秒钟之内驶出这条直路从我们的眼前消失，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在我们前面几公尺的地方，非常神秘地消失了，而我们竟然没有看清，这种消失是怎样发生的。

在确认他们连同那辆鬼车一起消失了之后，良辰美景又惊叫了一声。

一个极其懊悔他说：“是我们害了他们。”

另一个说：“那天晚上，我们不该说那些话来刺激他们。”

这时，我也忽然明白过来，她们所说的那天晚上，正是我和红绫见过老别克的那天，我们在一起讨论的时候，红绫提出一种观点，说突破空间阻隔与几个因素有关，一是时间速度，二是物体运行本身的速度，三是物体的质量，四是空间与空间相接时的方式。然后，我们便有一番议论，其中谈到如果有什么人能够突破这种空间阻隔，然后又能够安全返回的话，其经历将会是对人类的一项巨大贡献。这时候，良辰美景便说了这个世上根本就不会有这样伟大的人一类的话。

或许，正是那时候，戈壁沙漠才决定要做一次这样的事，他们要让良辰美景见识一下，他们就是那样一种具有伟大人格的人。

我虽然多次想到他们可能做出了什么不同寻常的决定，但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一点，那是因为我在考虑这件事时，将两件事情分开来了，一件事是有关这辆车的诡秘，另一件事则是戈壁沙漠对良辰美景的一腔挚情。

本来，这就是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我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两件事会出人意表地搅合在一起。

正如白素所料，戈壁沙漠之所以对良辰美景生气不当一回事，那是因为他们早已经计划好了，他们将要做的事情，会引起良辰美景极大的震动。以这样的方式去赢得异性的爱情，这样的行动也实在是太悲壮太伟大了。

我们在那里呆愣了几秒钟之后，便沿着路的两边往回走，我们很希望那辆车是出事翻倒在路边了。我们向前走了几公尺之后，查尔斯兄弟赶了上来，他们将车停在坡下，立即从车上跳下来，然后跑到我们面前，一脸的惊惶之色，惊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虽然明知道寻找不可能有任何结果，但我们仍然花了很多时间。

在寻找一无结果之后，我们再一次去见了老别克，将这里发生的事告诉他。

老别克一听又有两个人和那辆车一起消失了，惊得眼睛只翻白，竟是当场昏了过未。

我连忙在他的身上点了几个穴道，然后，扶着他躺下，过了约半个小时，他才回过神来。

“我早应该制止你们。”他说：“都是我的错，我明知道那辆车是一辆魔车，却没有制止你们。”

面对这样的意外，我们还能说什么？我想安慰老别克几句，却一时找不到话，只是告诉他，将那辆车失踪的事通报附近的几个国家。我在向他说这件事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想达到什么目的。后来证实，我这一刻感觉是对的。

离开警局的时候，真正可以说是灰头灰脸，一路上，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一连许多天，我们什么事都没有做，只是等在云堡中，我们或许都心存一种期望，希望能得到某种意外的消息。事实上，这是一种毫无希望的等待。

十几天之后，良辰美景和查尔斯的假期结束了，霍夫曼兄弟以及戈壁沙漠是一点音信都没有。我们也知道再这样等下去，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便决定离开。

良辰美景和查尔斯兄弟将我和红绫送到机场，分别时，大家的心情异常沉重，我们甚至没有说任何话，连挥一挥手都没有，就这么分别了。

在回家的飞机上，我和红绫也是没有说任何话，沉默长达几十个小时，而且在这几十个小时中，我们既没有吃任何东西，也没有喝水，弄得空中小姐大为紧张，不知道我们是两个什么样的人物。

回到家以后，我和红绫也没有说任何话，她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将门关上了，她在里面干什么，我完全不知道。我猜测，她很可能是睁着双眼躺在床上，想着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回到家便找白索，我非常希望白素的智慧，我希望她能给我一点帮助，哪怕是一点启发都好。

但是，白素不在家。

我于是走进书房，一遍又一遍地打电话，将电话打到任何一个她可能在的地方，当对方回答她不在以后，我便留下话：“如果你见到她，告诉她立即回来，我有非常紧急的事找他。”

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白素也像是与戈壁沙漠一样消失了似的，根本就没有她的消息。我于是打通了小郭的电话。

小郭是我的另一个好朋友，他是一个非常有名的私家侦探，我们两人的合作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甚至比我认识白素的时间都长，那时候，小郭还是一家由我挂名当经理的出入口公司的职员，现在，他已经是著名的私家侦探，全世界排名在十名以内，他最擅长的就是找人。

电话响了足有二十秒钟才有人接听，我一听到是小郭的声音，便喊道：“你这家伙，死到哪里去了？为什么要找你的时候，偏偏就不见了人影？”

小郭当然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冲他发这一通无名火，不过，他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脾气特别的好，无论我怎样发火，他总是那副温吞水性格。

“卫斯理，是你呀。”他说：“上次我给白素打电话，她告诉我你到欧洲去了，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现在是急得火烧眉毛，哪有工夫与他闲扯？我打断他道：“你这家伙，哪里如此多的啰嗦事？就不能少说两句？”

小郭还是不急不恼，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这里马上要发生大地震了，还是你的屁股上着了火？”

“闭上你的鸟嘴。”我怒而叫道：“现在，你立即将你所有能派出去的人全都派出去，替我去找一个人。”

小郭道：“原来是这样一件事，说吧，又要找什么人？”

“找白素。”

小郭明显地噢了一声。

我让他找人的次数也实在是不少了，但让他去找白素，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所以，他感到无比惊讶。

“原来是要找卫夫人，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再次大声叫道：“少啰嗦，快点给我找。”说完，我便挂断了电话。

就在这时，白素推门而入，人还没有进来，声音已经传了进来：“什么事这么急？这个城市都被你翻了一遍了。”

我一听到白素的声音，竟有一种受到委屈的孩子见到母亲的感觉，当时心中真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感受，又是惊又是喜，又是酸又是涩，真正的五味杂存。

白素见了我这种情状，大是骇异，她当然知道，我在思考问题的时候，习惯在面前摆上一杯酒，而这次，我回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她，明明知道自己的精神完全不能镇定，也想不到该怎么办，更没有想起要去为自己倒一杯酒。

她略愣了愣，便走过去，倒了两杯酒，将其中的一杯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饮而尽。

白素又是一愣，却没有说任何话，而是从我手中接过酒杯，再次酌满，递给我，然后紧挨着我坐下来，以一种非常专注的神态，准备当一个最忠实的听众。

我实在不知该怎样向她述说这件事，因为我的思绪非常的混乱，完全是没有任何条理，更重要一点，我的心绪难以集中。正所谓关心则乱，这件事，涉及到我们的好朋友戈壁沙漠，而且，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现在到了什么不可测的所在，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是生还是死。

在以前，我当然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那是在大公古堡之中，白素的表妹高彩虹要探索那座古堡的秘密，而我觉得她所说盼一切全都是无稽之谈，我便赌气离去，而她和我的好朋友王居风留了下来。后来，当我意识到我应该和他们在一起，又重新回到古堡时，却发现他们失踪了。接着，我带着一名古堡管理员进去，而那名管理员几乎是在我的眼前失踪，不久以后，这名管理员再次出现时，却已经被一种特别赫人的武器打死了，我因而成了杀人疑凶被关押。

另一次，正是大侦探小郭的神秘失踪，我花了很大精力想找到他，却发现他像是从空气中消失了一样。

当然，后来事情有了意外的发展，我从而搞清楚，高彩虹和王居风因为意外的遇合，进入了时间邃道，从此以后，他们这一对快活仙侣便在时间中旅行，可以瞬息千万年，确然是够自由自在。

而小郭那次的经历却有些不同，他并非进入了时间邃道，而是到了另一个空间，他到达另一个空间的工具是两个科学怪人的发明创造，那两个科学怪人造了一架可以到达另一个空间的电梯，但那架电梯却发生了故障，在将人送到另一个空间之后，却无法将其带回来，小郭于是成了被困在另一个空间的孤独的“囚犯”，不久以后，那幢大厦的管理员成了第二名“囚犯”，而那个管理员因为受不了这种与世隔绝的“囚禁”，想跳出那个空间，结果被人发现时，却摔死在我们现在的空间中。

虽说我并非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可那毕竟不是一些令人愉快的记忆，我但愿永远不要再有那样的经历。可是命运弄人，这次，又遇到了几乎是同类的事。

那么，戈壁沙漠到了哪里？是通过那辆车进入了时间邃道，还是那辆车是一个特殊装置，使得他们到了另一个空间？

我所能想象的是，实际情形正是这两种设想中的一种，在后一种可能中，小郭遇到的那一次，因为那个特殊装置还存在，所以，我进入了那个装置，经过了非常艰难的过程，甚至可以说是一次置生命于度外的历险过程，将小郭救了出来。然而这一次却全然不同，那个装置也随着戈壁沙漠一道消失了，我就是想去救他们，也已经没有了装置。我当然希望白素能立即知道这件事，并且能提出她自己的想法，但我并不认为我此时有能力向她详细讲述一切。在这种情形之下，我只好喊红绫，希望她将事情的经过告诉她的母亲。

红绫听到我的叫上叫声，便走了过来，看得出来，她神情恹恹，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白素一直都是很有耐心的，在见到红绫之后，竟再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非常严重？”

我见红绫站在门口，便对她说：“你坐下来，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你妈妈。”

红绫坐下来，正要说的时候，楼下门铃突然响了起来。

我们都没有劫，听到下面有开门声，是老蔡去开门了。

就在这时，温宝裕的声音传上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一面急急地往楼上走来，一面喊：“人呢？人都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若以友情论，温宝裕与良辰美景以及戈壁沙漠甚至在我与他们之上，我们这次去见良辰美景，他在事后听白素说起过，知道我们是为了一辆会吃人的鬼车之事去欧洲的。现在，我一回来便到处找白素，我在打电话的时候，当然没有忘了问他，他当时也曾问我欧洲之行的事，甚至还问到良辰美景的近况，我便以一句她们很好没有事糊弄过去了。然后，他又间戈壁沙漠是否也回来了，说是有一件什么事要找他们。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便非常烦躁地制止了他，要他帮我找白素。

我想，在我挂断电话的同时，他可能给戈壁沙漠的家里打过电话，在没有任何结果的情形下，才急颠颠跑到我这里来了。

温室裕刚刚走进书房，还没有坐下来，门铃又响了。

我听到老蔡咕咙了一句什么，然后过去开了门。

根本就不用猜，我知道来的一定是小郭。真正是人事沧桑，短短的几年之后，原来的许多朋友，现在早已经各自东西，有一些是莫名其妙地从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个城市甚至是这个世界消失了。

第一个当然是原振侠医生，他从爱神星返回地球的途中，却在宇宙中迷失了，现在究竟魂归何处，根本就无从知晓，我也知道，宇宙之中，曾有过寻找原振侠的共同行动，但至今没有任何结果。宇宙实在是太大了，一颗像地球这个的星球尚且都只能算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尘，何况是一个不知比地球小多少的人？这样的一个人在宇宙中漂流，简直就可以忽略不计。

第二个是陈长青，他跟着天湖老人上山学道，一去不归，至今不知所往。

第三个是盗墓专家齐白，他跟着古代美人李宣宣做了阴间使者，要想见上一面，那也实在是一件极难的事了。

还有像一些不算是特别亲密的朋友如杰克上校、高级警官黄堂等，现今不知身在何处。

猛然间，又失去了两个好朋友戈壁和沙漠，在这座城市中，物是人非，能患难与共的朋友，少之又少，除了温宝裕和小郭，虽然还有一个大富豪陶启泉；但他毕竟是个大忙人，堪称朋友，但却不可能心心相应。

温宝裕和小郭坐下后，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种时候，我忽然便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竟完全没有了勇气面对不久前发生的那件事。我端起酒杯，歪靠在一只沙发上，对红绫说道：“你将那件事告诉他们。”

红绫依言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

此时，我的心境格外的苍凉，歪靠在沙发上，心绪是极度的不宁，仿佛身上有着上百种虫子在爬动着似的，没有一处舒坦。除了喝酒，我似乎再没有可干的事。

这个世界上的事实在是太神秘太不可测了，我一生致力于探索这样的事，并且，在我的周围也聚集了这样的一群人，可如今，回头再看的时候，这些人呢？

这难道就是生命的必然结局？世界原本就是这样一个可爱而又可怕的所在，对于人类来说，到底是喜剧还是悲剧？

我糊里糊涂地坐着，虽然偶而说几句话，但似乎连我自己事后也难以想过到底曾经说过一些什么，我在当时所说的话，绝大部分都记忆了。例如我曾问过白素，戈壁沙漠何以会有那样的变化，他们到底有着一个什么计划这件事，便是白素后来告诉我，我才想起的，或许不能算是我想起，而是白素提醒我才想起。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就听到温宝裕一声惊叫。

这一声惊叫悲伤凄厉之至。

我知道温宝裕和戈壁沙漠是决非一般的朋友，当戈壁沙漠第一次在陈长青留给他的那幢大房子里见到良辰美景以后，他知道这两个朋友对良辰美景是一见钟情，便想成全他们，甚至使计将良辰美景困在戈壁沙漠那魔宫一样的房子里，使得良辰美景与戈壁沙漠在一起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次，他听说良辰美景主动将戈壁沙漠找了去，自然以为这两对妙人之间的事情会有突破性进展，心中还在为他们暗暗高兴，却没料到，会有着如此出人意料的发展。

温宝裕那一声惊叫，正是因为红绫介绍到了戈壁沙漠神秘失踪的缘故。

红绫的介绍结束后，有好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似乎都沉浸在一种异常的悲痛之中。

最先说话的是白素，她说道：“或许，我们根本不用太伤感，正所谓古人自有天相，说不定这件事是他们的一次特殊遇合，反倒是成全了他们。”

温宝裕听到这话，顿时心中一亮，问道：“你是说，他们或许可能像你的表妹高彩虹和王居风两个人，从此有了在时间中旅行的能力？”

白素想了想，然后说道：“别的我也不能肯定，但有两点，我想是不会错的。就我们的知识来看，一个人或者是物体，根本就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失踪，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那就只能是两种可能，一种是发生时间的变更，一种是发生了空间的转移。前一种情形，正是小宝所说的彩虹和王居风的情形。后一种则是上次小郭在那幢大厦中所经历的情形。”

我听白素说得如此肯定，多少也就有了点信心，其实，人的遇合实在是一件难以预料的事，而这种遇合是好事还是坏事，就更加难说了。但似乎可以肯定一点，如果是发生了时间的变错或者是空间转移这两种事，生命危险暂时应该说是没有的。不管是不是如此，至少，这样的设想，能让我们这些真诚的朋友心中多少好受一些。

“难道不会有第三种情形吗？”小郭问道。

白素说：“这实在是很难说的事。就算是那两种情形之一，是不是一定会与你和彩虹他们的经历相同，我们也是一点都不知道，在现时代，进入时间邃道或者另一个空间这种事。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重要一点，他们能不能找到回到我们现在的时间和空间的办法，也难说很很。”

温宝裕的情绪开始好转以后，思维也就异常的活跃起来，他在这时提出了一个非常大的设想，当然，他这个设想仅仅只能说是大胆，却也不能算是奇特，因为这个设想原是建立在红绫的设想乏上的。

他说：“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在另一个空间中，也像我们这个空间一样，住着人，有着生命以及科技。”

红绫应道：“我们对世界所知实在是太少了，什么样的存在都会有可能。”

小郭首先惊叫了一声：“那实在是太可怕了。”

白素问道：“何出此言？”

小郭道：“就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区段，可能还会有着另外的几种空间同时存在着，而那另外的空间中，也有人或者其他一些什么东西。我们不是经常听到有人说遇到鬼这样的事吗？或许，他们看到的，就是另外一个空间的人？”

他开始似乎想说我们生活的这个空间，后来一想，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并不是同一个空间，所以才说是同一个区段，区段这个词同样用得不准，但也确实是没有别的词可以说明这一点。以前，我常常说到其他星球的语言用地球人的语言无法表达，有人还说我故弄玄虚，现在看来，不仅是面对异星人，即使是地球本身，涉及到其他空间的时候，我们现有的语言便已经不足以表达了。

就在我们现在这个生存空间之中，很可能还有另外一个两个或者更多个不同的空间存在着，这样的事怎样理解又怎样表达？正因为无发做到这一点，于是，人们才会将偶然从另外一个空间来的人当作是鬼，如果另外一个空间之中的科学并不能超过我们现在这个空间的话，我们这个空间过去的人，他们是不是也会当作鬼或者神？

小郭的论点似乎还没有完，他进一步说道：“我们现在坐在这个空间里谈话，说不定在另外一个空间中，同样有几个人坐在这里谈话，我们彼此听不到声音，也看不到形体，但是，如果偶而有一个什么人具有了突破空间的能力，从另外一个空间突然伸一只腿到我们这个空间来了，你们想想，那是一件多么骇人的事情。”

温宝裕叫道：“那可是太好了，我一定抓住他的腿，让他带我到另外一个空间看一看。”

白素说：“怕就怕你到了另外一个空间之后，想念现在的空间，要回来却已经不可能了。”

温宝裕顿时又是一脸的悲戚。

白素又问道：“小宝，刚才你的话好像还没有说完，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温宝裕似乎突然想了起来：“对，我在想，如果另一个空间也有人也有科技的话，说不定，他们有一个什么特别的装置非常偶然地就装在那辆车上，于是，那辆车在启动时，就会干扰另一个空间的那个装置，使得那个装置出现错误，而那辆车当然也会因为另一种装置的错误而发生错误。这种错误在速度不是太高的情形之下，也可能是在别的什么我们还不能了解的情形之下，就会发生车祸，但是，如果当速度达到一定的极限，或者是别的什么情形，就会发生空间的转移。”

这可真是一种新奇的推论，他的话一出，我们大叫：“有此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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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奇特的空间旅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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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后的很多天，我们也曾好几次讨论戈壁沙漠神秘消失的事，但都不得要领，虽然多次提到了时间和空间的交错等方面的问题，但那毕竟不是我们现有的科学水平能够到达的。别说以某种现行科学手段改变时间或者突破空间，就是解释都是一件极难的事。

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除了空谈以外，别无他法，在几次讨论中，只有一点关于空间的认识，我们认为，目前科学水平根本无法突破空间限制，也无法使得时间产生变化，如果偶而出现到达另外一空间或是到达其他时间的情形，那只能是一种非常偶然的错误。

但不管假设是对还是错，第一，我们根本无法证实，第二，戈壁沙漠毕竟是神秘地消失了，现在他们在什么地方，我们根本就无从知晓。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情绪简直可以说糟透了，干任何事都无精打采，每天起床之后，只干两件事，第一件事便是给自己倒一杯酒，第二件事是捧一本书。

这两件事，我真正去做了的，其实只有一件，杯中的酒干了再加，加满后很快又干了，而手中的那本书，在一天时间里，往往是连一页都难以读完。

白素知道我的心境，所以也不管我。这些天中，她似乎特别的忙，但到底在忙些什么，她没有说起，我也毫无问的情绪。

一直到十多天后的一个下午（这个时间我说得非常含糊，那是因为我的情绪实在太糟，根本就没有了时间这个概念，所以根本就没有弄清我回家已经过了多少天，也许十几天，也许二十几天，谁知道呢），我正一手捧着本书另一手端着只酒杯，呆呆地出神的时候，书房中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我的情绪不好，原本不想接听电话，可那电话响得非常固执，我只好放下手中的书和酒杯，抓起了话筒，刚刚应了一声，便听到两个人的声音在大叫：“卫斯理，你快点来。”

除了良辰美景，再不会是别人的声音，我于是问道：“什么事？”

良辰美景说：“霍夫曼回来了。”

我一下就跳了起来：“你们说什么？霍夫曼回来了？他们从哪里因来？你们问过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姐妹便说：“我们当然是问过了，可他们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们才要你快点来，事情非常奇特，或许你来了可以弄清楚。”

另一个便说：“他们回来还不到一个小时，我们便给你打电话了。这件事真是奇怪之极，就连我们到云堡去这件事，他们都已经不记得了。”

这么说，难道霍夫曼兄弟失忆了？但他们既然可以找回学校去，总应该还能记起些什么吧。

我连忙问道：“他们从什么地方回来的，你们问过没有？”

良辰美景于是说：“这一点他们倒是非常清楚，我们想，他们去的地方，或许对寻找戈壁沙漠有帮助，所以，我们才想要你快点来，然后我们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找到戈壁沙漠。”

放下电话，我给白素留了一张便条，便向机场赶去。

走下飞机，我便看到了良辰美景，她们将我带到了自己的公寓，在那里，早有四个人在等着我，其中两个是查尔斯兄弟，我是认识的，他们见了我，也主动站起来打招呼，脸上的表情与我们上次分别时比起来，要好许多。

我也能理解他们的这种情绪变化，实际上，我跟他们也差不多，既然霍夫曼兄弟能够失而复归，那么，戈壁沙漠也一样可能回来，这真可以说是近段时间以来最好的消息了。

查尔斯兄弟站起来的时候，另外两兄弟也站了起来，这是一对金发小伙子，有着运动员的体魄，而且英俊帅气，我当然知道他们就是霍夫曼兄弟，而他们也一样知道了我是谁。从霍夫曼兄弟的脸上，我还看到了倦意，甚至还有着伤痕，他们显然经历了许多的磨难，才回到这里来的。

我与他们一一握手，然后分别坐下来。

我坐下来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

听我如此问，霍夫曼兄弟脸上顿时现出迷惑的表情：“我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惊问道：“不知道？你们不知道？”

查尔斯兄弟说：“可能他们有一段记忆失去了。”

我于是道：“那么，你们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恢复记忆的？就从恢复记忆的时候开始。”

霍夫曼兄弟想了一想，说道：“我们似乎昏过去了一段时间，当我们醒过来的时候，我们是在一个原始森林中。”

我禁不住又问了一句：“原始森林？是什么地方的原始森林？”

霍夫曼兄弟说：“在最初，我们并不知道是哪里的原始森林，但是，过了很久以后，我们才弄清楚，是在南美的一个原始森林。”

我暗吸了一口气：老天，他们从云堡消失，却意外地出现在南美的原始森林里，两者之间相距可能有几万公里，他们到底是怎么去的？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我进一步问道：“那么，你们到底是怎么去的，你们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他们同时答道：“一点都不记得。”

我再次问道：“你们所能记起的最后时间是什么时候？是去云堡之前还是去云堡之后？”

“这一点我们也很难说清楚。”他们说。

我问道：“为什么？”

霍夫曼兄弟中有一个看了看查尔斯兄弟，然后说道：“我们非常艰难地回到学校以后，他们便问起我们的经过，然后对我们提起过在云堡的一些事，我们不能肯定那些是我们的记忆，还是他们讲述的结果。”

我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查尔斯兄弟因为发现霍夫曼兄弟部分失忆，便想唤起他们对某些事的回忆，于是进行了提醒。他们不是心理学家，当然不知道这样做会造成一种结果。使得被提醒者的意识出现混乱，弄不清某一段记忆究竟是自己的真实经历或者是别人提醒的结果。

其实，我们也往往有着这样的体验，很久以后，我们会以为某一件事是我们自己的经历，并且一直当然自己的经历储存在记忆之中，然而，某一次我们偶而看了一本书，才发现那段被认为属于自己的经历竟在那本书中，而那本书是我们在很久以前看过的。还有一种体验则是一些有关少年时的记忆，其实我们本人并没有这样的记忆，但我们又非常深刻地记得这样的事，其实，这种记忆并非我们自己的，而是在此事发生之后的一段时间之内，旁边的人告诉我们的。

出现这种记忆混淆有两种情形，一种是记忆中的事情本就是自己所做识是自己根本就已经不能记起，而后来记着确有其事，这件事其实是由别人帮助记忆，然后再以某种方式“还”给我们的。另一情形则是这段记忆根本就是别人的，但因为我们非常希望有这样一段记忆，于是便“拿来”当作了自己的。

霍夫曼兄弟所说正是前一种情形，他们或许并不记得在云堡所发生的事，经过查尔斯兄弟提醒以后，他们将这段记忆接了起来，却也弄不清楚，那段记忆到底是自己的记忆呢，还是查尔斯兄弟“还”给他们的。

实际上，我很快便发现那段记忆并非他们自己的，因为他们对上了那辆鬼车之后所发生的情形，几乎是一点都不知道，他们甚至不知道那辆车的速度大大地出人意料，更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了那辆车。

他们不知道怎样离开了那辆车或许可以理解，但如果没有感受到那辆车的速度出人意料，那就只能说他们并没有那段记忆了，因为作为赛车手的他们，不应该对汽车的速度没有特别的敏感。

既然他们已经失去了那一部分记忆，再问下去也没有多大意义。下面，我的主要问题便集中在他们恢复记忆之后的情形。

据他们的介绍，他们在恢复记忆之后，立即便知道自己是在原始森林中，至于是怎么到那里去的，一点记忆都找不到。他们分别检查过身上的东西，例如护照之类，那些东西都在，非常遗憾的是，身上并没有多少钱。他们也曾想知道当时的时间，但是，两个人的手表全部停了。

他们的手表都是非常高级的全自动表，通常情形之下，是不会停的。除非他们曾经通过强磁场。

有关他们到达南美的原始森林之后的情形，可以说是非常复杂，在根本不知道方位更不知道身在何处的情形之下，能够从原始森林中走出来，已经是他们的大幸了，如果不是运气好，说不定越走越进入原始森林的深处也有可能。过程虽然复杂，但与本故事无关，所以略去不说。

霍夫曼兄弟失而复归，但他们的消失之谜却仍然没有解开。

在此之前，我们曾讨论过时间交错以及空间突破的情形，但在他们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之后，这两种情形全都被否定了，他们既没有到达时间的某一区段，如过去或者未来，而是仍然在现在，也就是说，时间是没有改变的；另一方面，空间也没有改变，他们仍然在我们生活着的四度空间，只是因为某种现在还不明的原因，发生了距离的位移。

同一空间中，一个物体从一处到达另一处，必须具备一个条件，那就是有力的推动，而他们从云堡消失，然后神秘地到达南美的原始森林中的动力是什么呢？难道说自然界中还存在着一种我们至今不明的力量？

当天晚上，我给白素打了一个电话，将我在这里的情况告诉了她。她听说之后，觉得我留在这里估计也不会有太大作用，便问我下一步怎么办。我便告诉她，我想与红绫的干妈穆秀珍联系一下，借她的那架性能优越的飞机去南美的原始森林找一找，如果能找到戈壁沙漠，当然是最好。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路可走，再说，如果不找的话，他们若真是出现在南美的原始森林之中，而运气又没有霍夫曼兄弟那么好的话，说不定就会越来越进入原始森林的纵深，最后就不得不当野人了。

我之所以想到穆秀珍的飞机，当然是有着我的考虑，她的那架飞机，本身就是戈壁沙漠设计的，后来经过了天工大王的改进，性能极其超卓。

但是，我的这个计划并没有实行，这个计划终止的原因是那辆鬼车的残骸被发现了，那辆车被发现的地点是在爱尔兰的一座山中。

那座山附近并没有居民，最近的居民也有差不多二十英里。

据那些居民向警方提供，就在一天夜晚约十二点左右，他们突然看到一个发光的物体向山中飞去，接着，便在山中发出一声巨响。爱尔兰的乡民并不是太少见识，他们所知道的科学知识与其他国家的乡民比起来，可以说是够多了。当时，他们以为是有陨石落下来，于是打电话向天文台询问，也有人打电话报警。

天文台的回答当然是否定的，而警方则非常重视，以为是有什么不明真相的飞行物在那里坠毁，而当地的警局又没有相应的搜索能力，便层层上报，直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警方才调来两架直升机进行搜索。同时，派出了另一帮人员带着先进的仪器设备进行地面搜索。也许是一辆汽车的目标太小的缘故，这种搜索工作一共进行了五天，才将那辆车找到。

找到那辆车后，这件事立即惊动了许多部门。

这里需要多介绍几句的是，他们找到那堆残骸的时候，并不能确定那是一辆汽车，只能判定是一种机械装置，因为那辆车的损坏情况实在是太彻底，几乎所有的零件全都在高温下变形，有相当一部分已经融化，根本不可能从残骸中找到原来的形状。

在这样的情形下，当地的一些机构真有一咱如临大敌之感，他们误以为这是某国派出的一种最新型的侦察飞机。

于是，这些残骸在极其秘密的情形下被悄悄地运进了一个研究机构，此事也被当作最高机密。

几天之后，有关研究人员在对一块残骸进行光谱分析时，发现这块残骸上曾经有过压缩痕迹，对这些压缩部分进行分析后，他们认为这很像一块车牌。他们认为像一块车牌，而不能肯定就是一块车牌的原因是因为经过还原处理之后，那块残片上共有三个字，其中前面一个是字母，后来两个则是数字。这种排列方式正是车牌的排列方式，但是，当今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车牌仅仅只有三个字母或数字组成。正因为如此，这是一块车牌的设想便被推翻了。

再过了许多天之后，研究工作取得了新的进展，他们发现那竟是一辆车的残骸，但这样的结果，却又无法让研究人员接受，因为车是无法飞的，根本不可能自己到达那样的山中，更不可能自己跑到了海拔三千米的山上去。

直到一个多月后，别克警长接受我的建议发出的一份协查通报才引起了这个研究机构的注意，这份协查通报上有那辆鬼车的车牌。这时，那些研究人员才知道那是一辆八十多年前的车，车牌也同样是八十多年前的。

当然，他们在接到这样的一份报告之后，仍然不肯相信那会是一辆车的残骸，尽管他们的研究结果已经这样告诉了他们，但因为无法解释一辆车是怎样到达那座山中这一疑点，所以，他们连自己的研究结果也否定了。

这件事几乎引起了一场外交上的纠纷，别克能够证实那是一辆车的残骸，却根本无法向爱尔兰人解释一辆车为什么会自己飞起来，并且坠毁在数千公里之外的一座山中。眼看此事可能引起两国关系的紧张，别克便打电话给白素，又设法将这件事通知了我。

我于是赶去看了那辆车，那辆车已经被彻底地烧毁了，虽然多少有些遗憾，却也不能算是太大的事，我所关心的是，他们找到这辆车的残骸以及对其进行研究的时候，是否发现有人的残留物。

如果他们作出肯定回答的话，那么，毫无疑问，戈壁沙漠被烧死在那辆车中了，非常值得庆幸的是，他们对此作了否定回答。那也就是说，这辆车在坠毁的时候，里面并没有人，是空的。

至于两国之间的纠纷，我找了一次国际刑警组织，对他们进行了一番解释。

他们当然也不肯相信一辆汽车会飞这样怪异的事，我只好对他们说：“是啊，我也一样不相信。但我至少知道，这样的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在许多年前，有一个英国卡车司机，在驾驶车辆时睡了一觉，他醒来后，却发现自己一觉睡过了英吉利海峡。这样的事你们相信吗？”

他们信或者不信，都已经与我无关了。我所要做的事是设法寻找戈壁沙漠。

但寻找戈壁沙漠实在可以说是一件毫无头绪的事，霍夫曼兄弟失踪之后，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南美的一处原始森林里，而那辆车却是在爱尔兰出现，那么，戈壁沙漠可能出现在哪里？根本就无从估计，这之中，一点规律都没有。

我所能做的事便是知会国际刑警组织，无论在任何地方，只要出现了这样的两个人，便立即以最快的速度与我联络，并希望国际刑警组织尽可能让更多的人知道，第一外发现这两个人者，将会得到一笔相当可观的奖金。

在办完这件事之后，我便回到了家里，希望国际刑警组织能给我带来好消息。

二十多天很快过去了，各地也的确是报来了许多线索，但当我与那些被认为是戈壁沙漠的人通过电话之后，马上便知道对方并非我要找的人。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我书房中那部极少有人知道的电话再次响了起来。我迫切地想得到戈壁沙漠的消息，而且，为了可能会有消息到来，我根本是连门都不出，因此，在这部电话突然响起时，我一把便将话筒抓了起来。

“请问是卫斯理先生吗？”对方问道，说的是中国话。

我应道：“我是卫斯理，请问阁下是谁？怎么知道这个电话号码？”

我之所以如此问，是因为我已经听出，对方并非我所认识的人，而我的这部电话又是极少几个朋友才知道的，一个陌生人忽然打通了这部电话，这本身就很值得研究。

对方并没有报出自己的名字，而是报了一个地名和一个单位名。这个地名和这个单位名让我惊得差点跳了起来，我知道，那个地名在某国的西北，大范围就叫戈壁，是一片沙漠地带，戈壁沙漠将自己的名字改成戈壁和沙漠，大约也正是受了那个地名的启发；而那个单位则是一个专政机关。我之所以惊得跳的起来的原因是想到了曹金福。

曹金福是一个奇人，他们本身也是一个奇人的后代，更是一个奇人的关门弟子，他能与我产生联系，也是非常之奇，更奇的是，他在第一次到我们家之后，便与红绫之间建立了非常好的朋友关系，虽然他们这种关系到底发展到了什么程度，红绫从来没有向我和白素提起过，但我们一直都认为，他有可能成为卫家未来的乘龙快婿。

我当然知道，曹金福此时在某国，对方说了那个专政机关的名称之后，我立即想到，会不会是曹金福闹出什么祸事来了？

这样一想时，我便也就客气了许多，问道：“阁下有何指教？”

对方显然不是那种非常干脆爽快的人，说话有些装腔作势，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问道：“你是否认识两个人，他们的名字叫戈壁沙漠。”

我一听到戈壁沙漠的名字，这次可真是跳了起来：“戈壁沙漠？你有他们的消息吗？我正在通过国际刑警找他们，如果你有他们的消息，请立即告诉我，需要办什么手续，我也一定会办好。”

对方冷冷地说道：“我们的确是抓到两个人，但他们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他们说自己叫戈壁沙漠，也是他们自己说的，有许多事，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证实。”

我一听说他们抓到两个人，便问道：“他们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什么不正常？是不是失去了某部分记忆？”

我一连问了许多个问题，那人似乎乎不知道先说哪一个好，过了片刻，才说道：“他们的身体状况很好，只受了一点轻伤，是皮外伤，似乎是与什么东西磨擦造成的。你提到他们是否失去了部分记忆，按他们自己的说法是这样，不过，我们正在作进一步的证实。”

戈壁沙漠从云堡消失之后，到了真正的戈壁沙漠，这可真是一件天下奇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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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空间黑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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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听对方提起戈壁沙漠的名字，又说他们没有任何身份证明，且知道我这个特别电话的号码，立即便确定，那两个人是戈壁沙漠无疑，他们在云堡消失的时候，身上没有带任何身份证明，他们的一些东西是我和红绫带回来的。

“我是否能见一下他们？”我问道。

对方回答说：“在问题没有查清楚之前不行。”

我顿时非常恼火，真想冲着他大骂一通，但考虑到戈壁沙漠目前的处境，又不得不忍住了。“我可以证明他们就是戈壁沙漠，我也可以送身份证明给你们，而且，你们也可以向国际刑警组织查询，我相信国际刑警组织会告诉你们，戈壁沙漠出现在你们那里，完全是因为地球人目前的科学知识还无法解释的一种力量造成的，”

那人说：“卫先生，关于你的一些经历，我们是非常清楚的，我们也相信你的话。但是，我们也需要一定的时间进行调查，因为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们身上有间谍工具。”

间谍工具？戈壁沙漠是机械专家，他们身上可能有着各种各样的古怪工具，这样的工具被认为是间谍工具，那也不能算是一件奇事。我说道：“我不知道你所说的间谍工具是什么，你能否告诉我？或许，我能给你们提供一些解释。”

他说：“主要是他们的手表。”

手表？我忽然想到了霍夫曼兄弟，他们的手表经过强磁场的磁化之后，全部停走了，我于是问道：“是不是他们的手表失去了机械功能？我可以告诉你，那是因为他们发生意外的时候，很可能经过了一种极强的磁场，但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磁场，我敢说，目前的科学还无法对此进行解释。”

那人非常客气地说：“卫先生，我个人很愿意相信你的解释，但这件事实在是太奇特，他们根本就回答不出他们是从哪里来，也回答不出他们是怎么来的，而他们身上的所有金属物品，全都带有极强的磁性。我们希望得到你的配合，将有关戈壁沙漠的一切材料传真给我们。”他报了一个传真号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戈壁沙漠还活着，但目前落人一个专政机构手中，被怀疑从事间谍活动。

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设法将他从那个机构中弄出来。

当然，第一件事是将戈壁沙漠的消息通知几个非常关心着他们的人，第一个便是温宝裕，我知道，这些天来，他为戈壁沙漠失踪的事，都快急疯了，整天像一只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却又拿不出任何好的办法；其次是白素和红绫，她们母女正在四处活动，通过各种途径进行努力；第三个是小郭，他正在动用侦探所的全部力量，平常的一些事务全都停止了，像他那样的知名侦探所，业务停止一天，损失极大；第四则是良辰美景，她们虽然不能为寻找戈壁沙漠作出什么样的努力，但她们的总觉得戈壁沙漠的失踪是因她们而起，心理的沉重，可想而知。

这样想过之后，我便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是打给小郭的，小郭一接了电话，我便说：“有了戈壁沙漠的消息，你们快点到我这里来。另外，通过你的途径设法联系一下白素和红绫。”

戈壁沙漠原本给我们每个人都配了一部非常精巧的便携式移动电话，但我们都有一个习惯，不喜欢带着那东西到处走，到了有急事要联系时，还真有些不方便。因此，我在给小郭打电话时，不得不嘱他也联系一下白素母女。

第二个电话当然是打给温宝裕，所说也同样是那几句话。

接着，我便打通了瑞士，将良辰美景从梦中叫了起来，我不知道接听电话的是两姐妹中的哪一个，总之，她们似乎有些恼火，接了电话便没头没脑他说：“开什么玩笑，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说：“不管是什么时候，我有了戈壁沙漠的消息之后，肯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两姐妹同时惊呼了一声，我甚至能够想象，她们听到那句话之后，一定是跳了起来，所有的睡意，一扫而光。“卫斯理？你有了戈壁沙漠的消息？他们现在在哪里？”

我于是将那个电话的事告诉了她们，然后说：“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身体方面是没事了，但也免不了有些麻烦。因为他们被怀疑从事间谍活动。”

她们异口同声地间：“你准备下一步怎么办？”

我说：“当然要想办法，不过，目前我还没有开始行动，只是想到要将这个消息通知那些关心他们的朋友。行了，现在知道他们的消息了，你们可以安心读书了。”

她们说：“至少在知道他们彻底安全之后。”

我忽然想到，她们虽然年龄不大，但在某些国家的政界，却有着极大的活动能量，或许，她们会采取一些营救行动。大家各显神通，这件事可能就好办多了。

接着，我又给国际警方的几位朋友打了电话，希望他们从中斡旋。

在我打这些电话时，小郭和温宝裕先后到了，我让他们先坐在楼下的客厅里，反正他们到这里就像到了自己家中一样，自己会去给自己酌酒。

打完电话下楼时，白素和红绫也已经回来。

他们看到我下楼，四个人异口同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戈壁沙漠在哪里？”

我简略地将情况介绍了一遍，然后问：“你们有什么好主意？”

温宝裕叫道：“应该找陶大富豪和大亨想办法。”

这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因为心中太急，一时竟没有想出这两个非常人物来。陶启泉是亚洲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因为生意上的来往，与上层有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大亨的财富虽不如陶启泉，但他在政界的影响力，却决不是陶启泉所能达到的；更重要一点，他们的身边各有一个女人，都有着极其特别的身份，且有着少将军衔，戈壁沙漠以间谍嫌疑被扣押，理论上正是她们的下属组织所为，找她们解决这一问题，那是再直接不过了。

我这里所说到的几个女人，提起来大家都知道，她们全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而且，她们每个人的名字第一个字是姓。但名字却是一种花名，这一群人原有十二个，后来，因为各种各样的遇合，现在仍然有着极高地位的，就已经不多了，而朱槿、黄蝉、水红等是少数的几个。

这些人与我们之间的关系，堪称特别，戈壁沙漠也是她们所熟悉的，但要仔细介绍出来，那就不是一时一刻的事。有关这些人与我们之间的一些记述，绝大部分在有关苗疆系列。阴间系列以及《还阳》、《遗传》等几十个故事之中，而她最初出现却是在有关原振侠和亚洲之鹰罗开的故事中，在此不再述说。

在温宝裕提醒之后，我和白素便各自拿起一部电话，我给陶启泉和大亨打电话，而白素则打给那几个以花命名的女人，因为众所周之的原因，我与那些女人的关系并不是太好，但白素与她们之间却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

陶启泉是大忙人，找他不容易，但他与我的关系非同一般，我只要报出自己的名字，他就是有天大的事，也会暂放在一边。与他的联系还算顺利，当他知道了戈壁沙漠的事之后，当然会问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所能说的是：“这件事简直是复杂之至，根本就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如果你有兴趣，容后再告。”

我相信陶启泉虽然有兴趣，却没有时间，他实在是太忙了，因此，他也没有细问，只是非常爽快地答应一定尽力。

与大亨的联系颇费了一些周折，这也是在我的意料之中。大亨是一个极为特殊的人物，有关他的身份，即使是像我们这样的朋友，也始终没有弄清楚。我与他的关系，虽然还没有达到与陶启泉那样深的程度，但他这一条命，可以说是我救下的（那件事记述在《双程》之中），因此，我偶而有什么事找他，也绝对没有推搪之理。

电话转了五六次，相同的话重复了又重复之后，总算是找到了大亨，大亨听到我的声音，非常高兴，说了一堆客气话，然后才问起正题，我于是将戈壁沙漠的处境告诉了他。

“戈壁沙漠？他们怎么会跑到那里去？甚至连身份证明都不带，他们搞什么鬼名堂？”他似乎有些不肯相信地问。

我道：“你想想，他们如果真是去搞间谍活动的话，首先一点，肯定要弄到没有任何漏洞的身份证明。没有身份证明这样的错误，哪怕是一个最低能的间谍部不会犯。”

他问道：“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只好以回答陶启泉的话回答他。他的回答是：“我先问一问情况，有了消息我再给你打电话。”

我的电话打完，回到楼下的客厅，白素的联系也已经结束。

她的身影刚出现在楼梯上，我们便一齐问道：“怎么样？”

白素说：“电话都打通了，她们都说还不知道这件事，要去查一下。”

我当即语露讥讽他说：“当然，这是她们的一贯做法。还不知道这件事，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借口了。”

白素看了我一眼，然后说道：“我相信她们是确实不知道，她们听说这件事后，都说过两个相同的字：胡闹。”

有关营救戈壁沙漠的事，我们又讨论了几句之后，便告以段落，我们所能做的，暂时也就只有这么多，再着急也没有作用。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小郭因为事务繁忙，先行告辞，我们三个人则坐下来，讨论着戈壁沙漠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

霍夫曼兄弟意外出现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讨论过，但那时实在是不得要领，以我们最初的设想，是因为时间或者空间的交错造成了他们的消失，但是，霍夫曼兄弟在南美的原始森林出现，那辆车在爱尔兰的一座山中被发现，我们就知道，所谓时间或者空间交错的假想是完全错误的。

接下来的讨论是白素引起来的，那时，我们还在为戈壁沙漠的命运担忧，而她却像是彻底地放松了一般，说道：“看来，我们关于时间或者空间交错的设想是完全错了。”

白素的情绪一变，温宝裕跟着也变了；他马上说：“那一个假想真是一个非常好的假想，可以解释世上许许多多未知的事情，如果得到证实的话，将会对人类社会产生多大的影响，我们可能根本无法预料。真是太可惜了，这样一个伟大的假想，结果却证明根本不成立。”

红绫连忙接过去说：“不是时间和空间交错的假想不成立，而是这个假想在我们现在所遇到的这件事上不成立。其实，时间和空间交错需要四个必备条件的假想，并没有因此被否定，以后有机会，我们还是可以进一步研究的。”

因为知道了戈壁沙漠的消息，而且，我们在打了许多电话之后，眼看救出他们是有希望的，因此，大家的情绪才会出现这样的变化，我虽然对戈壁沙漠是否能顺利回来不抱乐观，却也不想破坏他们的好情绪，便说：“或许，我们还可以讨论一下别的假想。”

白素于是转向我：“你有什么想法？”

我摆了摆头：“暂时还没有。不过，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现在有四个臭皮匠，可以顶一点三三个诸葛亮了。”

温宝裕略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白素知道他定是想到了什么，便问道：“小宝，你有什么好想法了？”

他道：“我想，一定是我们的地球上存在着一种移动的强磁场。这种强磁场是怎么形成的，我们目前还不知道，但这种磁场以极快的速度在移动着，偶而遇到某种金属制品，这种强磁场便像龙卷风一样，将这样的制品刮走了。”

这种设想有一定道理，如果这种移动的强磁场面积并不大，但磁力极强的话，应该可以造成这种结果。

我正要表示意见，红绫却说：“这个设想好是好，但不能解释第一次为什么仅仅只是霍夫曼兄弟消失，而那辆车没有消失。而第二次，戈壁沙漠消失的时候，不仅和那辆车同时消失了，而且，方向是完全相反的。”

她提到戈壁沙漠的消失与那辆车的消失方向完全相反这一问题，在此之前，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这一点。戈壁沙漠消失的时候，他们原本是坐在那辆车上的，但在后来，我们分别找到了那辆车和戈壁沙漠之后，才知道，他们是沿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消失，这实在是一件不可解的事。

温宝裕又道：“会不会因为某种磁力的作用，在极短时间内改变了人体的分子结构，使得人体也像金属一样，能够受磁力的影响，而且，作用刚好相反？”

我便说道：“这个设想有一定道理。”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基于两点考虑，一点当然是霍夫曼兄弟和戈壁沙漠都曾受到过强磁影响这一点，第二，我知道，磁力的存在，是因为物体内部的分子结构造成的，磁铁的分子结构排列非常整齐，正负极相联非常紧密。现在工业中利用电的作用，改变了物体内部的分子结构，从而使得某一种金属具有了强磁力，也是一种非常普遍的存在，甚至专门形成了一门学门，叫电磁学。既然人力可以改变物体的分子结构，使得并无磁性的物体有了磁性，那么，为什么大自然中就不会有一种特别的力量，可以改变包括人体在内的分子结构，使得这些物体带磁呢？

白素在这时说道：“这是一种假想，我也认为有一定道理。不过，我认为也不一定是方向相反，地球本来就是一个圆球，也许戈壁沙漠和那辆汽车原本就是以相同的方向运动，但因为那辆汽车的质量大，很快就落下了，而戈壁沙漠在继续运动了一段时间之后才落下。”

我顿时叫道：“确然有这种可能。这个设想非常之好，我们还可以多作几种假设，虽然我们不一定有结论，但至少也可以为以后的科学家进行这方面的研究提供多几种思路。”

我这样说却见白素的眼睛一亮，我知道她一定是想到了什么，便问道：“你有什么好的想法？”

她道：“我只是胡乱想，不一定有道理。”

我们一齐鼓励道：“说出来听听。”

白素说：“小宝提出的移动磁力圈的设想虽然好，但也有些东西并不能解释，如果说是受移动磁力圈影响，那么，消失事件就应该是偶然发生的，可是，为什么这种怪事就只发生在那辆鬼车上面？而且，为什么这种事以前没有发生？”

温宝裕有些不复，说道：“以前不是没有发生，以前也发生过的，那两辆车特别容易出事故，就是一种证明，只不过因为我们目前还不明白的原因，以前仅仅只是受磁力影响而发生了事故，却并没有出现消失事件。”

我说道：“有关仅仅只是那辆车发生这样的事，而别的车上并没有发生，我想很可能与我们在此之前分析的原因有关，例如那辆车上的装置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我们对此根本就还没有认识，也有可能发生这种事与物体本身的质量以及运行速度等许多因素有关。”

白素道：“不错，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发生消失事件必须具备内在和外部两种条件，内在条件当然是那两辆车有着什么特别之处，而外部条件则可能与很多因素有关，例如车速、或者空气中的温度湿度、风速以及太阳黑子的运动等等。”

她刚说到这里，红绫便惊呼了一声，白素连忙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太阳黑子。”她说。

我们一时没有明白红绫的意思，太阳黑子的运动虽然可以影响到地球上的许多东西，但似乎并不会能量大到影响一辆车的运动。

白素似乎能够了解红绫所想，便鼓励道：“说下去。”

红绫说：“我们都知道，宇宙中有一种黑洞，具有极强的磁力，从这些宇宙黑洞旁边飞过去的物体，在离它们很远的地方，便会被这种强磁力吸进去。科学家们认为宇宙黑洞是一种物体结构非常紧密的星体。这只是一种假设，如果还要提出一种假设的话，所谓的宇宙黑洞，根本就不是什么星体，而是一种极强的磁场。这种强磁场形成了一种宇宙通道。那些接近通道的物体，并不是被这些黑洞吞噬了，而是通过通道到了宇宙的另一面。”

我还是不明白她的意思：“你到底想说明什么？”

红绫说：“假设，地球上也有这种的强磁力通道。”

我和温宝裕同时猛吸了一口气。

这真是一种极其大胆的假设，宇宙黑洞并不是星体，而是一些强磁力宇宙通道，而这种强磁力宇宙通道存在于任何空间，通常情形下，这种通道如果在磁力还不是非常之强的情形下，都是封闭的，普通的力量并不能打开。但是，也可能会有偶然的意外，正如白素所说，在外部因素和内部因素达到一定的时候，这种通道便被自动打开了。但是，这种宇宙通道又并非同大小的，因为大小不同，或者因为内外因素影响不同，这种通道的开合程度不同，所以，有时候只是在强磁力的影响下发生了车祸，因为当时的车和人都无法进入这一通道，但也有时候其中的某一部分可以进入通道，到达另一个所在。正因为这种磁力影响，物体才会在不改变空间和时间的情形下，发生不可知的位移。

但据科学家的以某种仪器观测，宇宙黑洞却并不是封闭的，那么，这种通道的开合，会不会与外在以及本身磁力的大小有关？如果是的话，以此解释鬼车事件，那也就是说，那辆车在运行过程中，其实会因为机械运动产生不同程度的磁力。

用这样一种假设，不光可以解释一些鬼车事件，同样可以解释一些十分神秘的飞行物失事。

霍夫曼兄弟和戈壁沙漠曾经穿过这样的通道，因此，他们身上的所有金属制品全都带有极强的磁性也就可以解释了。同时，也正是这种强磁力的作用，在极短的一瞬间改变了他们身体内的分子结构，这种改变的结果是导致了他们的部分记忆消失。

如果这一假设被证实的话，那么，就可以得出一个推论：人的记忆其实与磁力有着非常特别的关系。

白素刚才显然是有着一种设想的，但被温宝裕的话打断了，我于是问她：“你的设想还没有说出来，到底是一种什么设相？”

她说：“我的设想跟红绫的设想差不多，不过没有她的设想这样系统全面，我正设想可能人类在完全无意之中设计了一种特别的装置，这种装置在某种极为特殊的情形下，可以突破空间，产生位移现象。但我还没有想到这种位移的动力是从何而来。红绫提出的这种磁力通道，我想正是产生这种动力的原因。”

如果这种假设被证实并且被运用的话，那简直就是人类的一件大事，因为运用这种强磁力通道，人类可以生产出一种新型的交通工具。

我们正要进一步讨论下去、楼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我上楼去接电话。电话是大亨打来的，他告诉我，已经分别与上层打了招呼，上层的答复很好，但似乎还有一点小麻烦，具体办事的人好像有一点作梗。

听了大亨的话，我大感奇怪：“他们什么时候敢说不了？”

大亨说：“完全说不是不敢的，但以办事需要时间和过程为由拖几天，总还是可能的，你们也不用太急，明天我再打电话催一催，事情总会解决的。”

我问道：“你了解过没有，下层作梗的原因是什么？如果是想趁机捞一把的话，我相信我还能出得起。”

大亨听了我这话，立即便笑了：“你对一些官场的事，了解还是太少了，就算他们想捞一把，你想想，在我们出面之后，借给他们十个胆，他们也不敢再要了。这里面可能有别的原因，但不会是太大的事，你们放心好了。”

有大亨这样的话，我当然是能够放心的。

原以为，有了大亨这样的人物出面，事情会非常顺利，但实际上，一直等了三天，也没有任何结果，第四天，我再也坐不住了，便给陶启泉打电话。陶启泉说：“你总也改不了性急的毛病，办一件事，哪里说办就能办成的？更何况，他们的办事效率，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安心再等几天，会有结果的。”

与陶启泉通过电话，我坐了片刻，喝了几口酒，想一想，还是不肯放心，便又给大亨打电话。没料到，这次竟连大亨的声音都没能听到，给他传消息的是一个女人，可能是他的许多个女秘书中的一个。

那个女人在电话中对我说：“卫斯理先生，总经理走的时候留下话，让我转告你，要你耐心等待，很快会有消息的。”

跟他的女秘书说任何话都没用，我真是气愤难平，当即扔下了话筒。

电话刚放下便响了起来，我以为是大亨那边有了消息，连忙抓起来，才知道是良辰美景打来的。

“我们准备马上回来，你让温宝裕到机场来接我们。”她们说。

我暗吃了一惊，问道：“你们这么急赶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们说：“当然是为了戈壁沙漠。我们的关系说，这件事不知道在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我们需要回来查一下。什么环节不通，我们设法将这个环节打通。”

听了她们的话，我真想骂她们一声：“胡闹”，转而一想，她们对整个事情的全过程还不是非常了解，心急是可以理解的，我又何尝不急。于是，我将我们这方面的进展简要地对她们说了一下，然后告诉她们，暂时不必回来了，等我这边有了进一步的结果以后再说。

我这边的电话还没有打完，门铃便响了起来。

我想，这时候响门铃，或许与戈壁沙漠的享有关，我很想自己下去开门，以便第一时间知道消息，但这边还在打电话，脱不开身。

白素和红绫也在等待消息，还是红绫的动作快，没多久，便听到开门声，接着就是她的一声惊呼，我一听就知道，来的是我们的熟人，而且，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我结束了与良辰美景的通话，走下楼，还在楼梯上时，便看到了坐在下面的朱槿，这个女人虽然已经是人到中年，但似乎总也不见老似的，仍然是那么的光彩照人。白素与她们几个的关系极好，亲得像姐妹似的，但我一直对她们不是很感兴趣，她们也知道这一点，通常情况下，不是万不得已，她们是不会主动上门的。

这次的情形当然不同，一方面是我在求她，另一方面，其间关系到戈壁沙漠的安全，只要朱槿从中说一句话，戈壁沙漠会吃怎样的苦，就实在是非常难说了。

正因为有了这一层关系，我破例主动与她打招呼：“原来是少将同志大驾到了，给我们带来了什么喜讯？”

虽说我是破天荒的主动，但语气还是有着一丝讥讽。

朱槿也不以为意，这可能正是她们所接受的训练之一。“我见到戈壁沙漠了，他们很好，你放心。”

莫名其妙地将别人关起来，断绝与外界的一切联系，甚至还要往人家头上安上一个间谍嫌疑的罪名，这也算是很好？

我正要这样刺她一句，白素显然知道我会说什么，连忙说道：“朱槿刚下飞机，顾不上回家，便直接到我们这里来了。”

为了戈壁沙漠，她竟以少将之身亲自去了一趟荒芜的戈壁滩，且下飞机又在第一时间赶到了我这里，我确然是没有理由再刺她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她们身边坐下后，改变了语气问道。

朱槿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我连忙说：“如果涉及最高机密，你当然可以不说。”

“这倒不是。”她说：“只不过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这时，我实在有些忍不住了，便问道：“小到什么程度？如果是交通方面的问题，我可以与穆秀珍联系，借她的飞机一用。”

朱槿冲着白素笑了笑：“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因为最近涉及到一次职务调整，那个具体办事的人可以算在调整之列，如果这次的调整有他的话，他就可以再干几年，几年时间会有些什么样的变化，是非常难说的。如果调整中没有他的话，那么，他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退休。”

红绫接道：“我明白了，一定是他已经知道了调整结果，名单上没有他，所以，他就将这口气出在了戈壁沙漠的身上。这样的出气方法，也实在是太没理由了。”

听了红绫的话，我不知是该喜呢还是该忧，她刚从苗疆回来的时候是多么单纯，那时候，我们最担心的是怕她不能适应现代社会，但事过没有多少时间，她的接受能力快得让我们感到吃惊，现在，竟连这样一些人类社会中最丑恶的东西也都融会贯通了。

另一方面，因为个人利益方面的事，或者因为官场中的一些龉龃，却影响到两个人的自由，这种事实在是太令我气愤，我忍不住便刺道：“你们不是最讲究步调一致，统一行动的吗？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异己分子？”

朱槿确然是好修炼，她冲着我一笑：“什么事到了你的口里，全都变得这么难听。”

我说：“并非我说得难听，而是因为有人做得难看。”

朱槿道：“这恐怕也不能成为一种定论，你是那么地崇拜美国，但实际上，美国是整世界上最不肯接受不同意见的国家。这种例子俯拾皆是，比如对越作战，有多少美国人反对那场战争？难道因为有一半以上的美国人反对，美国政府便没有发动那场战争吗？再比如对朝鲜作战，也同样是如此。美国人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表现出一副以人民的利益为最高利益的姿态，但在涉及到任何关键时，他们什么时候考虑过他们的人民？再说，在任何一个军队中，怎么能够容忍所谓的民主？美国的军人可以不服从上级的命令吗？根本不是这么口事。有人或许认为美国士兵可以与军官说上几句俏皮话就是充分的民主，这真是一种天大的误解，而且，将美国似的幽默当作是一种民主，我相信那绝对不会是对美国的赞美，而是对他们的一种讥讽。”

我只不过说了几句话，却引出她如此一大段议论，我不得不承认，她们这一类人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一个比一个更伶牙俐齿，真要舌战的话，我不得不举手投降。

白素当然不想我们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在总体观念上，她虽然跟我站在同二条战线，但在具体对待某一个人上，我们偶而也会有一点不同的看法。

“难道，这件事就这么拖下去？”她问道。

朱槿说：“当然不会，有的人就是这么愚蠢，却还一心想着往上爬，也不想一想，国家怎么可能将权力交到他这种人手中？我来这里之前，已经给家里通过电话，如果他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将提前宣布任免命令。”

白素连忙说道：“这件事让你费心了，真得要谢谢你。”

朱槿道：“白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第一，我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做这点事，完全是举手之劳；第二，戈壁沙漠虽服那么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朋友，为他们做点事，也是应该的。第三，这件事本来就是我们不对，有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我过问这件事，完全是我份内的工作。”

话已经说到了如此程度，再说下去，也就是废话了，我相信，朱槿这次所说，都是真话，戈壁沙漠出来是迟早的事，只是他们的办事效率实在令人堪忧，戈壁沙漠还会在那里吃多少天的苦头，现在还非常难说。

我原以为，戈壁沙漠回来，至少也是十天八天之后的事，没料到，在我们和朱槿见面的第三天，戈壁沙漠便一起到了我家里。

两个人明显地瘦了，也黑了，但精神还不错。

见他们出来了，我自然高兴，问道：“那家伙怎么想通了，放了你们出来？”

我这样问，原以为是朱槿和她的上级起了作用，新任免命令已经下来的缘故，但戈壁沙漠接着告诉我们的经过，却让我们有些哭笑不得。

戈壁沙漠完全失去了他们在云堡的那段记忆，当然更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到达真正的戈壁沙漠的。当他们恢复记忆以后，便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大沙漠之中，当时，他们还没有完全料到自己的处境，戈壁甚至还向沙漠开了一句玩笑：“沙漠，到你的家了。”

后来，他们在沙漠中走了两天一夜，在几乎要绝望的情况下，非常意外地遇到了一个驼队，这样才被带到了一个镇上。不久，就有几个穿制服的人找到了他们，并将他们带到一间房子里，问了很多问题，然后又将他们送到了一个城市，后来一直都被关在那座城市的一间牢房里。

直到有一天，他们被带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一个穿制服的老人坐在里面看电视，电视播放的是欧洲杯足球赛的实况。

他们走进办公室后，送他们进来的两个人便退了出去，而那个老人正看得兴致勃勃，根本就不理他们，他们也不敢自己坐下来，便在一旁站着。

这时候，两支足球队打得难分难解，但是，电视画面突然出了问题，屏幕上出现了许多雪花点。老人非常气恼，走过去，拍打着电视机，却是无济于事。

戈壁沙漠是这方面的专家，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于是斗胆对那个老人说：“这是因为发射装置离这里太远，信号太弱造成的，如果能有一个小型的卫星信号接收器，就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了。”

老人听了他们的话，这才转过头来，看着他们：“听说你们是这方面的专家？是真专家还是假专家？”

这话问得戈壁沙漠哭笑不得，不知该怎样回答。

老人接着又说：“你们是专家，能将这台电视机弄好吗？”

戈壁实话实说：“现在不行。”

老人听了，用鼻子哼了一声，似乎颇有些不屑的神态。

沙漠连忙说道：“如果给我们时间和条件，我们可以装一个卫星接收装置，我们保证可以接收到世界各地四十个以上电视台的节目。”

老人一听，似乎有了兴趣，然后对他们说：“需要些什么零件，你们开出来，我找人去弄。”

他们意识到这是一个转机，便照老人的吩咐开了一张单子。

三天后，他们被再一次带到了老人的办公室，老人对带他们来的几个人吩咐了几句，并且将一串钥匙递给他的手下，那几个手下便带着戈壁沙漠，坐上一辆旧车去一个地方。那辆车实在是太旧了，走到半路抛了锚，他们几个人弄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毛病出在什么地方，只好给老人打电话，要他再派一辆车来。

就在这时候，戈壁沙漠主动请求，让他们看一着这辆车。押他们的几个人以一种极不信任的眼光看着他们，戈壁见他们虽然不信任，但也并没有反对，便自作主张下了车，走到车头，弯着身看了看。因为当时他的双手是被铐着的，无法自己动手，便指挥押他的人摆弄了几个零件，那辆车果然就开始运转起来。

没多久，他们便被带到了一个家庭，从墙上挂的照片以及奖状可以看出，这正是那个老人的家，他的职务是局长。以一个局长之尊，其职务可以算是不低了，但若以他的家庭来看，实在也可以说简陋之至。

就在局长的家里，戈壁沙漠安装了一个卫星接收装置。在这个装置安好之后，他们立即发现了一个问题，局长家那台彩色电视机只有八个掣扭，根本无法接收四十个频道。他们于是再为局长开了一张单，又为局长改装了电视机，并且装了一个非常精巧的小遥控器。

局长亲自试过，果然能收到四十个电视台的节目之后，第一次对他们笑了：“没想到，你们这两个小鬼，还真有点本事。”

戈壁沙漠从局长的笑容中看到了希望，便主动提出帮他改装一下家用电器。

局长将手一挥，说：“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了，没有必要。如果可能，你们帮我看一看我的车，这是我花五千块钱买的一台旧车。”

戈壁沙漠看过那台车之后，知道那确然是一台旧车，已经旧到了需要报废的程度，这样一台车的维修价值不大了，他们于是对局长说：“这台车，如果我们在这里进行维修的话，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就算你再花五千块钱买零件，维修以后可能最多用三年，然后就再也没有维修价值了。”

局长一听，又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沙漠非常机灵，连忙说道：“当然，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可以进行彻底的维修，维修之后，表面上看起来，还是这样的一辆旧车，但实际的性能，将会超过目前这座城市中任何一辆车。”

老人听了，似乎不是非常感兴趣：“这个主意到是不错，但是，你能告诉我，那要花多少钱？”

戈壁沙漠这时候只想获得自由，因此同时说道：“钱不是问题。”

老人有些不相信地看着他们：“钱不是问题，那么，什么是问题？”

戈壁沙漠不说话，只是相互看了一眼。

局长道：“我知道了，你们是想与我做一次交易，让我放你们走，对不对？可是，我将你们放走了，我能得到什么保证？”

他们同时说：“除了我们的承诺，你得不到任何保证。”

老人猛一拍手：“对啊，既然得不到保证，我怎么能够信任你？”

两人感到非常失望，只得说：“既然你不能信任我们，那就完全没有办法了。”

他们以为从此没有了希望，岂料第二天，局长便将他们找到了办公室在动请坐，还给他们泡茶，然后对他们说：“你们的承诺是不是还有效？”

戈壁沙漠同时说道：“我们的任何承诺，在任何时候都有效。”

局长大人猛一拍腿：“好，我今天就放你们走，但是，你们要记住对我的承诺。走，现在，我送你们去机场。”

现在，戈壁沙漠已经安全回来，那个什么局长的能耐即使再大，也无奈其何，何况在这件事情上，他得罪了自己的上司，官运大概是从此做到头了，我便怂恿戈壁沙漠不去兑现那个承诺。这种极其自私的人，想也可以想到，不是什么好东西，实在没有帮他的必要。

至于戈壁沙漠到底是否去兑现自己的承诺，我不得而知。

这件事由鬼车开始，最后却是这样的一种结局，倒是大大地出人意料。

有关那辆鬼车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没有结论，只有两种推测。其实，世界上有许多事情，都是不会有结论的，能有两个推测，我认为已经很不错，至少能给人想象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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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混

作者：倪匡

自序

第01部：重要人物被凶杀

第02部：温宝裕经历凶杀案的经过

第03部：温宝裕证供中令人难以接受之处

第04部：保安主任全然不同的说法

第05部：降头师大展神威

第06部：蓝丝姑娘

第07部：意乱情迷失魂落魄

第08部：篡夺王位的大阴谋

第09部：神出鬼没降头术

第10部：令温宝裕暴跳如雷的计划

第11部：引路神虫

第12部：温宝裕中了降头

第13部：小宝做了什么？

第14部：尖端科学探测到的巫术力量

第15部：温宝裕看得痴了

自序

很多喜欢看卫斯理故事的朋友都说：你的每一个故事之中，都有一定的想表现的主

题。

答：是，多少有一点，虽然说一直在说：文可以不载道，但有载道的机会，不妨也

载上多少，总以不妨碍小说的好看程度为准则。会看的，看得出门道来，不会看的，只

看热闹可也。

那么，《鬼混》这个故事的主题是什么呢，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个讲述离奇的降头

术的故事，紧张热闹，十分有趣，只是一个“纯故事”，并无主题。

可是，真是大有主题，而且一早就刻意安排，整个故事的中心思想是：被实用科学

认为绝无可能的一些异象，千真万确地存在着。中国异人张宝胜的种种异能，无一不把

现代人类实用科学践踏于脚底，简直可以宣布现代实用科学的死亡！

这是地球人在所谓科学观念上的大冲击，所以借行之已久，但被科学认为荒诞的降

头术，来发挥这一点。

还是囿于实用科学的观点，在写到史奈大师出现之际，不敢写他穿门而过，而张宝

胜就有这异能。

幻想小说的内容，竟不及事实，算不算一大讽刺呢？

卫斯理

一九九六·六·六

三藩市修订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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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鬼混>>

鬼混

第一部：重要人物被凶杀

这一件怪事，有两个人亲身经历。

可是，两个人所说的，却又绝不相同。

这就令得怪事变得怪上加怪。

不是想把事情拖慢来说，而是事实上，若不是从头说起，反倒不容易明白，只有愈

看愈心急，倒不如从一开始说起，比较容易明白。

首先，从温宝裕离开说起。

不管温宝裕多么不满意，他还是陪着他的母亲，去了旅行。在临走之前，他一面愁

眉苦脸，—面又兴高采烈，到处找人介绍目的地的熟人给他。其中包括要原振侠医生介

绍史奈大降头师，要我介绍被我誊为东南亚第一奇人的青龙，等等。

虽然人人告诉他，他想见的那些人，都行踪不定，而且，不见得很喜欢见外人，而

且，也提醒他，他和他母亲在一起，那些人，个个身分古怪，和许多诡异神秘的事联在

一起，任何一个，被本来就性格大惊小怪、夸张臭名的温太太知道了他们的来历，只伯

早超过了肥胖标准的温太太会受不了这种刺激。

可是温宝裕一意孤行，他大声抗议：“虽然说陪母亲去旅行，是做儿子的责任，但

做儿子的至少也应该有权找一点快乐，不然，做儿子的在整个旅程之中都闷闷不乐，母

亲怎会高兴？”

大家都很喜欢温宝裕，听他讲得那么可怜，自然也只好尽量满足他的要求。乎日一

直和他在斗嘴的良辰美景，甚至在听他说得可怜时，提出来：“如果需要，我们可以跟

了去保护你。”

她们的提议，令得温宝裕长叹一声：“不必了吧，一个女人已经够麻烦了。”

良辰美景本待大怒，可是温宝裕愁眉苦脸的神情，又十分令人同情，所以她们也就

只好鼓了气不出声。

温宝裕一定，连带我的屋子，也静了下来，不然，他几乎每天都来大放厥词一番，

也够吵耳的。

第四天，我和白素在闲谈，白索忽然笑了起来：“温家母子不知相处得怎样？”

我笑道：“放心，小宝其实很有分寸，不会做太过分的事，他想见的那些人，我看

一个也不会见到，等他回来之后，多半可以听到他说他母亲见到了人妖就昏过去的故事，

真要是见到了降头师、那会是悲剧了。”

白素忽然摇了摇头：“真可惜，温太太实在是一个美人，不过真的太胖了。”

（我们在这样说的时候，绝想不到，若不是温太太的体重，这宗怪事可能不是那样

发生的。）

（我们全无目的地闲谈，却又和远在千里之外发生的事有联系，说宇宙万事万物，

都有看不见摸不着的联系，看来真有点道理。）

我想到最近一次见到这位温家三少奶的情形，也不禁摇头：“早几年，如果她肯下

决心，还有得救，现在，看来她有决心争取成为中国最胖的女人了。”

正说着，电话忽然响了起来，白素先拿起电话来听，一听之下，神情就古怪之极，

我立时坐直身子——看到白素这种神情，我就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白素

已把电话递给我，同时要压低了声音：“某地警察局打来的。”

我已吓了一跳，我们正在谈论温家母于，他们正在某地，某地的警局就来了电话，

这说明了什么？

我接过电话，就听到了一个相当急促的声音：“卫斯理先生？我是陈耳，曾经见过

你，育龙介绍过我。”

我迅速转着念，立刻想起了这个人来——和这个人的相识过程，是另外一个故事，

和这个故事全然无关，反正不必提起。陈耳是一个高级警官，在该地的警界的地位相当

高，曾有一个时期，是该国皇室要人的卫队的负责人。

他高大，黝黑，漂亮，在枪法和武技上，都有过人的造诣，而且精明灵活，是最值

得相识结交的一类人，我只见过他一次，就对他印象十分深刻。

所以我忙道：“陈警官，有什么事？”

陈耳立即道：“有一个育年人，叫温宝裕，他说是你的朋友？”

我在接过电话的同时，按下了一个掣钮，所以白家也可以听到陈耳的声音。一听到

陈耳那么说，我和白素互望一眼，神情苦涩，心中所想到的是：糟糕，小宝闯祸了。

在那个国家那种地方，有许多风俗上的禁忌，在别的地方，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在

那里，就可能是弥天大祸，所以我和白京都十分焦急。

我忙道：“是，是好朋友，他……怎么了？”

陈耳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又道：“那么；他说的话，可以相信？”

我呆了一呆，这个问题，却不好回答。我和温宝裕之间，有着深厚的感情，毫无疑

问，但是那并不代表任何人都可以相信温宝裕所说的话，温宝裕有时，胡说八道起来，

简直是谁相信了他所说的一个字，谁都会倒霉。

我迟疑了一下，陈耳已急不及待：“他说的话，不是很靠得住？”

我叹了一声：“那要看什么情形。不过他不论做了什么，或者你们认为他闯了祸，

他都不会是一个故意破坏法律的人。”

陈耳沉吟了极短时间：“事情有点怪，这位温先生和一个极胖的女人在一起，在事

情发生之后，警方有需要温先生协助之处，那个胖女人却在警署尖叫，她要是再叫下去，

我们这里所有的玻璃，都要被震碎了。”

陈耳才讲到这里，在电话中，就传来了一下刺耳之极的尖叫声——我一点也不以为

陈耳的形容夸张，因为我也要以极快的反应，把电话的耳筒拿开，以免这种尖叫声，伤

害到我的听觉器官。

我心中又是焦急，又觉得十分滑稽，母子二人旅行，竟然会演出大闹警署的活剧，

唯恐天下不乱的温宝裕，这时应该大感刺激了吧。

我急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请你简单明了告诉我，同时，我建议，给温女士

服食，或注射适量的镇静剂。”

陈耳苦笑：“卫先生，事情真的无法在电话里说得明白，最好你能来一次。”

我闷哼一声：“这算什么要求？”

出乎意料之外，我突然听到了温宝裕的声音，他先对我说：“求求你，你真的要来

一次。”然后，他又提高了声音，当然是在对她母亲说：“妈，你别再尖叫好不好？再

叫下去，我们伯一辈子也离不开这里了。”

情形十分紊乱，可以推测的是，温家母于，都在警局，而且看来并没有失去自由，

只不过发生了一些意外，霄要他们留在警局，温女士是托大惯了的，自然用尖叫表示不

满和抗议，为了这种情形，我自然没有必要去见他们。

正当我要一日拒绝时，陈耳又道：“卫先生，温先生目击了……或者说经历了一宗

凶杀案，案中的死者，是一个重要的人物——”

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来，而且还有这个人的头衔。

我一听之下，就呆了一呆，向白素望去，看到她和我一样，皱着眉，在那一刹那间，

我们都知道，事情十分麻烦了。

那个人的名字和头衔，不是很方便照实写出来。而且，就算写出来，在别的地方，

人家也未必知道这是什么人。只有在指定的环境、特殊的势力范围之内，这个人才是头

等重要人物，离开了这个特殊环境，他也只不过是一个豪富而已，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势

力。

总之，这个重要人物出了事，必然会有很多人；跟着奠名其妙倒霉。陈耳刚才说什

么？说温宝裕“经历了一件凶杀案”，这事可大可小，看来我真得走一次了。

由于这个死者的地位是如此特殊重要，温宝裕的母亲看来除了尖叫之外，不会有别

的办法，那里的文明程度，在世界各地排榜，大抵不会在前三名之内，弄得不好，真可

能如温宝裕对他母亲所说的那样，一辈子都离不开了。

我一想到这里，不禁紧张起来，忙道：“陈警官、温宝裕会被怀疑和凶杀事件有

关？”

陈耳的回答，十分模糊，道：“他一直不肯讲实话，这使我们很为难。卫先生，他

一说和你是好朋友，我已经尽量帮他。”

陈耳道：“可是你知道，死者的地位如此重要，就算我是全国警察总监，都没有办

法一直帮他下去，他要是落到了军方的手里……”

我听到这里，更是感到了一股寒意，忙叫了起来：“喂，你们那里，应该有法律

的。”

陈耳苦笑：“事关太重大，法律，怎能阻得住手握大权的人胡作胡为？”

陈耳说得再实在没有，我鼻尖不由自主沁出汗来——小宝这回惹的麻烦实在太严重。

我看到白素向我作了一连串的手势，我忙道：“请你叫温宝裕来，我想和他讲几句话。”

在我这样说的时候，我又听到了一下尖锐无比的叫声，和陈耳以愤怒无比的声音在

吼叫：“这胖女人要是再发出一下尖叫声，就把她的嘴唇用钉子钉起来。”

同时，也听到温宝裕在抗议：“我当你是一个文明国家的警官，你怎么能对一位有

身分有地位的女士，发出这种野蛮卑鄙的恐吓？”

陈耳喘着气：“如果你能叫这位有身分有地位的女士，发出比较合乎她身分地位的

声音，我就允许你和卫斯理通话。”

温宝裕叹了一声：“我不能，不过我仍然要和卫斯理讲话。”

这时，我不知道陈耳采取了什么措施，或许，他真的派人取了大针来，并且穿上了

线，在温女士的身边伺候，因为接下来的时间里，至少在电话里没有再听到那种可伯的

尖叫声。

我听到了温宝裕的声音，他一开口就道：“真倒霉，那个大胖子，就在我身边中了

箭，谁知道他是那么重要的人物，这里的人。全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

我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温宝裕大声叹气，我也可以听到他的重重顿足声（或许是一拳打在什么地方的声

音），他大声道：“真的不明白，搅七捻三，一塌糊涂，事情复杂之至，求求你，还是

来一次吧，这里有理说不清，我明明什么都照实说了，他们偏偏说我不合作。”

我迅速转念，我要去，最快要六七小时才能到达，在这段时间中，谁知道会发生什

么事？我已想了几个有势力和有能力保护温家母子的人物，我说得十分清楚：“小宝，

你听着，我尽快赶来。在我没有到之前，你要坚持留在警局，要求陈耳警官保护你们的

安全。要是军队方面，或是死者的私人卫队想要你到他们手里去，绝不能答应。”

我一口气说到这里，白素凑了过来：“如果有别方面的武装力量一定要抢人，让他

们攻打警局好了，你也可以在混乱中逃走。”

白素一向遇事镇定，不是大惊小怪的人，可是这时，她显然十分清楚温家母子的处

境，极之危险，他被牵涉在一椿那么重要的人物的凶杀案之中。

凶杀案可能有复杂之极的政治内幕和军事阴谋，小则和一个国家的政权军权的转变

有关，大则和整个东南亚、亚洲地区的形势变化有影响。

在这种错综复杂的情形下，若是幕后的那种势力，不想把事情扩大，那么，通常的

做法，就是随便指一个人是凶手，然后再令这个“凶手”不明不白地死去，这种事，在

西方，在东方，都曾发生过。

要是温家裕竞然成了这样的牺牲者，那真是可怕之极了。

白素的话才住口，温宝裕可能对他自己的处境之危险，还不是十分了解，居然还笑

了一下：“我自己趁乱逃走容易，我母亲她老人家的体型，我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令

她在混乱中逃走。”

我叱道：“少废话，你立刻请陈警官和该国储君联络，一联络上了，再进一步联络

史奈降头师，请他们保护你，真要是变生不测，能保护你的，只有他们两个了，你可以

声称是原振侠医生的好朋友。”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他也觉得事情相当严重了：“是，我知道．我身上还有原医生

给史奈大师的信。”

在这时，我听得陈耳加了一句话：“天，你这小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天下的

重要人物，你全都认识？”

我趁机提高了声音：“陈警官，在我赶来之前，请你保护他们母于的安全，并且告

诉所有想有不测行动的人，史奈大降头师，必然会保护他们母于两人。”

白素对我的话表示同意，连连点头。我们都知道，若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要实行，抬

出太子、皇帝来，都未必可以阻止得住，但是再凶悍的人，在那里，也不敢得罪一个降

头师，尤其是史奈大降头师。

陈耳答应着，他又叮嘱：“你要赶快来，事情真的很怪，怪得很。”

我苦笑：“我也不是解决怪事的专家，别把希望全寄托在我的身上。”

陈耳叹了一声：“要是你也解决不了，那不知怎么才好了？”

他在说了这句话之后，忽然又说了两句话，显然不是对我说的，他说：“回答乃璞

少将，这件事由警方处理，再告诉他，三个在场的人之中，最主要的一个是游客，一个

极不平常的游客，是史奈大师的朋友。”

在听他说了那几句话之后，电话已挂上，我和白家互望了一眼，都知道那个“乃璞

少将”必然不是等闲人物，可知军方也已经开始行动了。

我向楼上奔去，一面向白素道：“联络机场，要是有班机快起飞，请通过任何卑鄙

的手法，让我可以搭上飞机，最快赶去。”

等我提着手提包下楼时，在白素的神情上，可以看出有好消息：“四十分钟之后有

班机起飞，你不必太赶路，大抵不会迟到。”

我拉了她的手，一起向外走去，通常，在这样的情形下，都由她来驾车，以免我心

急慌忙，会生意外。

一宣到飞机起飞，都十分顺利，当飞机在半空中时，副机长过来告诉我：“卫先生，

你一到，就有高级警宫接你，他们要我先通知你。”

我点了点头，那年轻的副机师又盯了我几眼，才试探着问：“你是大人物？”

我叹了一声：“小之又小，小到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不被一些蠢问题骚扰。”

副机师碰了钉子，红着脸走了开去。

我一直心神不宁，虽然表面看来，我像是在闭目养神，可是思绪翻腾，不能宁贴。

我不知道事情的经过情形究竟如何，虽然我已指出了史奈大降头师来——他的地位，相

当于国师，要是小宝真的牵涉在内，一样麻烦之极。

我更不明白的是，温宝裕母子二人是游客，游客所到的地方，应该和军政要人所去

的地方，泾渭分明，互相不发生关系的。以死者地位之显赫，出入至少有十个八个保镖

在保护，怎么会那么轻易被人凶杀？

我又想到，事情一定才发生，因为新闻传播还未曾来得及报道，也或者是有鉴于死

者地位显赫，所以要暂时封锁新闻？

而更使我忧虑的是，这种事，发生在理性文明的国度，虽然轰动，总还可以照现代

文明的方式来解决，而在那个国家，传统的、迷信、怪诞的、军事的种种影响太本，事

情会向哪一个方向发展，全然无法作出理性的预测和猜度。

才一下机，就有人高叫我的名字，停机坪旁的空地上，停着一辆警车，我的名字是

用警车上的扩音设备叫出来的。我向警车走去，两个警官跳下车，迎向我，向我敬礼，

态度十分恭敬。

等我上车之后，两个警官才向我道：“卫先生，似乎全世界的要人都在等你。”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道他们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们补充说：“我从来

也没有见过那么多人集中在警局，光将军就有好几个，各种军种都有，还有特务系统的，

有的直接来自皇宫，好家伙，每一个人都有手下带来，要不是来了猜王，看来这些人会

把警局掀翻了。”

这两个人讲话有点无头无脑，我又问：“猜王又是什么人？”

他们吸了一口气：“猜王是降头师，是大国师史奈的得力助手。”

我一听得他们这样说，就大吁了一口气，知道温宝裕的求救已经生效，那个叫猜王

的降头师，当然是史奈派来的。

史奈派出了他得力的助手，看来原振侠医生的面子不小。

我心定了一半，顺口问：“那么多人集中在警局，目的是什么？”

一个小伙子道：“都想知道案发时的情形怎样。”

我挥了一下手：“不是说，至少有两个目击者吗？”

警官回答：“是，可是怪就怪在这里，两个人在场，说法却全然不一样。”

我听到这里，不禁呆了一呆。这句话，很难使人理解，这也正是这个故事一开始时

提到的两句话——是不是要从头说起才能明白？现在，故事已经渐入佳境了。

我想了一想，才道：“我不是十分明白，两个人在现场，看到的情形，必然是一样

的，除非有人故意说谎，想隐瞒事实。”

两个警官道：“是啊，事情那么重大，又有在现场的目击者，结果两个人说的话不

同，叫警方如何向上头交代？陈警官头痛极了。”

我一扬手：“他不应该头浦，他应该相信我的那个小朋友的话。”

两个警官听得我这样说，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目光望定了我，分明表示我的提议不可

靠。

我有点恼怒：“你们别看他年纪轻，他有极丰富的神秘生活经验，而且，他和贵国

一点关系也没有，根本不知道死者是谁，没有理由胡说八道。”

两个警官互望了一眼，支支吾吾了片刻，才道：“这……我们也不敢肯定，只是……

事情有点怪，唔，卫先生，你的大名，我们久仰了，你听了之后，或者会有确当的结

论。”

我心中大是疑惑，因为看他们的神情，听他们的话，竞像是温宝裕作为一个目击者，

所说的话，是全然不可信的，怎么会有这种形。

我又问：“不是说有两个目击者吗？另外一个人是什么身分，他们又说了什么？”

两个警官神情犹豫：“卫先生不必心急，到了警局，自然知道了。”

我闷哼了一声，心中充满了疑惑，也无法作任何设想，因为究竞情形如何，我一点

也不知道，所以只好生闷气，索性不再问。

约莫四十分钟之后，车子驶达目的地。

那是一幢相当大的建筑物，车子才一停下，就可以感到气氛的特异，可以知道在建

筑物中，正有极不寻常的事在发生。

除了警员和警官之外，有穿着各种不同军种制服的军人在来回巡逻。在围墙外的街

角上，甚至赫然有两辆褪了炮衣的坦克车在。

在这种国家里，两辆坦克车，有时，可以轻而易举地造成一场政变了。

我在下车的时候，忍不住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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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鬼混>>

鬼混

第二部：温宝裕经历凶杀案的经过

照这阵仗看来，只要其中有一方面沉不住气的话，立时可以发生巨大的灾变。

我和两个警官一下车，就引起了一阵紧张，两辆军用吉普自不同的方向迅速逼近，

几乎没有撞上我们，车上各有军官在叫：“可是找到了新的证据？”

那两个警官大声回答：“不知道，请让开些，卫先生是重要人物。”

车上的军官都不怀好意地斜眼望着我，我不和他们的目光接触，迳自进了建筑物。

一进了建筑物，情形更乱，不少军官在和警官发生争执，到处全是乱哄哄的人，温

宝裕曾在电话中形容为“一群热锅上的蚂蚁”，算是十分贴切。有时，在满是人的走廊

中，我们要侧着身子挤进去。

一直到了一个会议厅中，混乱情形，非但没有改善，而且更甚。

会议厅中有不少人，文官和武官都有，一眼望去，已可以看到五六个将军，其中一

个，正用力拍着会议桌，对着一个高级警官怒吼：“限你十分钟之内，把凶手交出来。”

高级警官看来十分愤怒，但还保持着镇静：“没有找到凶手，乃璞将军，我把什么

交给你。”

我向那个盛怒的将军看了一眼，他的名字，我听陈耳在电话中提起过。这时，这位

将军脸色铁育，连声冷笑：“这种话，只要一公布，军队上下，都不会答应，会形成大

乱。”

乃璞将军在施行威胁，那高级警官却十分老练，冷冷地道：“控制军队的行为，正

是将军的责任。”

乃璞将军一时之间答不上话，转过身，恰好看到了我，向我狠狠地瞪了一眼，绝无

礼貌地用手宜指我：“你是什么人？”

一时之间，我倒也决不定用什么方法对付他才好，而就在这时，另一扇门打开，陈

耳现身出来，见到了我，发出了一声欢呼：“你终于来了，快来，快来。”

有几个人，在陈耳打开那扇门的时候，想趁机冲进去，但又被几个警方人员阻止，

难免推推撞撞，拉拉扯扯，再加上各人都直着喉咙在叫嚷，场面混乱，可想而知。我忙

向陈耳走去，陈耳急不及待，一把拉住了我的手，将我拖进门去，立时把门关上。

门后又是一条走廊，门在关上之后，有急骤的敲门声传来，我回头看了一下，不禁

道：“那些人要是想冲进来，这扇门只怕抵挡不住。”

刚才，在会议室中的那些军人，不但都有佩枪，他们的副官卫士，更有火力十分强

大的手提武器，一扇薄薄的木门，当然起不了什么作用。

陈耳苦笑了一下，抹了抹汗——他满头满脸都是汗：“他们不会……应该说，他们

不敢，狩王降头师曾宣布过，谁要是强行通过这道门，谁就是他的敌人。”

我不是第一次听到猜王降头师的名字，自然知道他的身分和权威，直到这时，我才

真正松了一口气：“看来请史奈大降头师出面的做法对了？”

陈耳又抹了一把汗，点着头：“对极了，别看外面乱得可以，但谁都不敢乱动。”

我对整件事，一点头绪也没有，想问什么，也无从问起，只好道：“温宝裕和他母

亲呢？”

陈耳向前指了一指，急步向前走去。他身子又高又瘦，在急步向前走的时候，身子

向前倾，看来像是一条急速前冲的飞鱼。

陈耳虽然瘦削，可是精神奕奕，面部线条很有轮廊，双眼有神，和这种人合作，是

相当愉快的事，我紧跟在他的身后，到了一扇门前，他吸了一口气，伸手推开门来，那

是一间会议室，门才一打开，我就看到了从滕椅上直跳起来的温宝裕。

温宝裕大叫：“你终于来了。”

我一脸焦切的神情，我苦笑：“除非我自己会飞，不然，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快的

方法来这里。”

温宝裕叹了一声：“人类的科学太落后了。”

我已进了会客室，又看到了温宝裕的母亲，和一个又矮又胖．神情相当滑稽，一双

眼睛大得惊人的中年人，正盯着温太太，温太太神情极怒，也极惊，也回瞪着那中年人。

陈耳走前几步，向我介绍中年人：“这位是猜王降头师。”

我呆了一呆，这个中年人，看来像是一个小商贩，他的外型，和降头师这种身分，

无论如何，都难以有什么联系。

陈耳一介绍，猜王就站了起来，向我含笑点头，温宝裕已抢着说话：“猜王降头师

神通广大，至少他一来，我母亲就不再尖叫了。”

温太太的声音仍然相当高：“快让我们离开这里。”

陈耳连连抹汗：“外面的情形我不是不知道，只怕你一现身，乱枪就把你射成……

射成……”

他一时之间想不起一个那么胖的女人在道到乱枪扫射之后的情形，该用什么来形容

比喻，所以他的话也无法再说下去。

看温宝裕的神情，像是他想到了该用什么来形容，可是一张口，却没敢说出来，神

情古怪，多半是他想到的形容词不是十分恭敬，所以才临崖勒马，未曾说出来。

（后来，在一切事情都过去之后，我曾问过他，当时他想到了什么形容词，温宝裕

回答说“忘记了”，当然他在说谎，那形容词和伟大的母亲，多半绝不能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猜王降头师对温太太做了些什么，也没有兴趣追问，因为虽然有降头师在

座镇，可是局面不一定可以控制，看情形，温宝裕大有被当作是凶手的可能，不早早澄

清，事情会十分糟糕。

我伸手在温宝裕的肩头上拍了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快说吧。”

温宝裕皱着眉，他平时不是吞吞吐吐的人，可是这时，竞有难以开口之苦，我耐着

性子等他开口，他的神情愈来愈是为难。

足足过了一分钟之久，他才长叹了一声：“不能快说，还是得从头说起。”

我大喝一声：“那就快从头说。”

陈耳在这时，按下了一具录音机的录音掣钮，温宝裕道：“我说了三遍，你也录了

三遍了。”

陈耳淡然道：“多录一追，没有坏处。”

温宝裕的神情极不满：“你还是不相信我的话，所以想在一遍一通的重覆中找破

绽。”

陈耳不置可否，温太太又愤怒地叫了一句：“我家小宝，从来不说谎话。”

这种话，几乎是一般母亲对儿子的真正看法，可是世上哪有从来不说谎的人？

所以，连温宝裕自己都不禁皱了皱眉，他母亲对我一直有偏见，这时，又用极不友

好的目光，向我望过来。我摊开手：“这次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在几千公里之外。”

温太太显然也想不出用什么话来责备我，只好鼓着气，她满脸胖胖的肉，一鼓气，

自然看来更胖更圆了。

温宝裕又叹了一声，开始叙述。

以下，就是温宝裕经历那件凶杀案的经过。

到目的地第三天，早上，温宝裕和他母亲从升降机下来，才一步出升降机，温太太

就发出一下惊呼声。温宝裕自小就对他母亲的大惊小怪习惯了，自然不以为意，这种程

度的惊呼声，算是平常事——如果把温太太的惊呼声照地震的分级法，那么这一下惊呼

声，至多不过是二点四级。

可是，别人却已经都吓了一大跳，酒店升降机附近，静了约有三秒钟之久。

温太太在发出了一下惊呼声之后，立时转过身，又向电梯中挤去——那时，电梯中

已经有了不少人，温太太才一踏进去，电梯就响起了过重的警铃声。

于是，电梯中所有的人，都望向她，她也望向所有人，一点也没有退出的意思。

温宝裕尴尬之极，用力去拉他的母亲，温太太怒道：“干什么？我忘了带抹汗纸，

上去拿。”

温宝裕叹了一声：“妈，我替你去，你在大堂等我。”

温太太这才肯跨出电梯，推了温宝裕进去，电梯减了接近六十公斤的负荷，自然顺

利上升。

以后一切的事，全从这件看来平常之极，温太大忘了带抹汗纸，温宝裕上楼去拿开

始。

温宝裕的房间，在酒店的十一楼，由于他母亲的行为，不是很有公德心，所以他向

电梯中所有的人，发出抱歉的微笑，电梯中人显然接受了他的歉意，电梯停停开开，人

进进出出。

到了十一楼，温宝裕快步走向房间，找到了一大包抹汗纸——那里天热，温太太肥

胖，要是没有抹汗纸，游览的乐趣，自然大减。

出了房阿，来到电梯前，电梯一列横排，一共有四架，可以称之为一二三四号。

等电梯，哪一架先到，事先很难知道，也无关紧要，温宝裕等了一会，第二号电梯

到了，“叮”地一声之后，门打开，并没有人。

温宝裕走进电梯，按了“G”字，电梯开始下降，至此为止，温宝裕的想象力再丰

富，也难以想到接下来的几分钟之内，会有什么事发生。

电梯在八楼停下，门打开，温宝裕觉得眼前陡然广亮，一个身形娇小，皮肤极白哲，

面容十分俏丽，那一只大眼睛有着迷路的小鹿一样惘然的女郎，先走了进来，还伴随着

一阵十分清淡的幽香。

那女郎看来才二十出头，穿得很薄，进来之后，也不看温宝裕，一进来，就转过身，

背对着温宝裕。接着，又进来了一个极胖的、肤色十分黝黑的胖子，只穿短夸、背心，

满面油光，样子看来十分威武，颇有大亨的样子，可是样子粗俗之至，看了令人无法不

皱眉，温宝裕也未能例外，而且在电梯门关上之前，胖子的大手，已老实不客气地按在

女郎曲线玲瑰的臀部上。

那胖子右手粗大的手指上，戴着三只戒指，一只红宝石，一只翡翠，一只钻石，都

极大，大得和他手指粗壮相配合。温宝裕对各种宝石的常识相当丰富，一看到了那三枚

宝光夺目的戒指，他便忍不住伸了伸舌头，知道那个看来如此伧俗的胖子，一定是一个

超级大亨。

接下来，胖子的手，在女郎的臀部，动作渐渐不雅起来，女郎并没有反抗，反倒偶

得胖子很紧，像一头受了惊的，或是驯服的小鹿一样。

温宝裕本来也无意去研究这一男一女之间的关系，而且，他也看出那胖子敢在电梯

中就有这种过分的动作，一定有他的特殊势力，他并没有说话，只是为了表示不满，他

的喉咙中，发出了一阵听来十分古怪的咕咕声。

（这本是温宝裕的一个习惯，一直不觉得他这个习惯有什么坏处，可是在这时，却

引发了许多意外。）

他一发出声响，那胖子就立即转过头来，用十分霸道、凶恶、专制的眼光，瞪向温

宝裕。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可是发生的事却极多，非得一椿椿来

叙述不可。必须注意的是，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究竞多短呢？

具体一点说，是电梯停下，电梯门打开。又合拢，合到一半，再被人按钮，令门再

度打开，一般来说，是十秒钟之内的事。

胖子一转过头来，狠瞪着温宝裕，温宝裕也不客气，立时现出十分卑夷的神情，叫

任何人一看就知道他对胖子的行为，表示鄙视。

就在这时，电梯停了，电梯只下了一层，停在七楼，电梯一停，门就打开，门外有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在门一打开的时候，他正准备跨进来，可就在这时，那胖子却陡

然向温宝裕暴喝一声，反手指向电梯的门：“滚出去。”

胖子反手一指，手指几乎戳到了要进电梯来的那个人的鼻子上。那人头向后一仰，

他显然一下于就认出了那胖子是什么人，所以立时现出十分惊惶的神情，退出了电梯。

直到那时为止，温宝裕仍然不觉得事情有什么严重，只觉得滑稽，所以他还保持着

敏锐的观察力，留意到了那中年人的惊惶神情，而且，也从那中年人的笔挺的西服上，

判定他是酒店的高级职员。

那时，温宝裕留意到这一点，对他有利，因为那胖子的态度如此横蛮，他知道必然

有一场冲突，有酒店的高级职员在场，通常的情形之下，自然会制止那个胖子的胡作非

为。

当时，胖子的一声暴喝之后，温宝裕的反应是，双眼向上一翻，干笑了一声，打了

一个“哈哈”——他有这种神情的时候，卑夷的神情，几乎连瞎子都可以感受得到。胖

子更是大怒，再喝：“滚出去。”胖子喝了两声，那几秒钟的时间，电梯的门在打开了

一阵子之后，又再合上。

在这时候，一直依偎在胖子身边的那个美丽清纯的女郎，也转过头来看温宝裕。

接下来，最重要的一刹那，门合到了三分之一时，温宝裕已想好了很刻薄的话来回

答那胖子，他一开口，还没有出声，就听到电梯之外，右边，传来了“铮”的一声响，

接着，门外的那中年人，伸手按向电梯门旁的掣，电梯门立时停止合上，而且再度打开，

但在还未曾重行打开，也就是说，电梯门在合上三分之一的状态之下，随着那“铮”的

一声响，又是一下听来尖锐、急骤之极的“嗤”的一下破空之声。

随着那一下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射了进来，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温宝裕全然

不知。

在那个中年人的按掣动作之中，电梯门重又全部打开，温宝裕从电梯中望出去，可

以看到刚才传来“挣”的一下声响处，是楼梯的转角，并没有人。

他再把视线收回来，去看那胖子，准备说出那句刻薄话时，才知道有可伯之极的事

发生了。

那胖子在暴喝时，双眼睁得十分大，胖子有一双又大又鼓的金鱼眼，充满了凶光，

这时，双眼仍然睁得很大，可是从整个眼眶之中，都有十分浓稠的鲜血在涌出来。

温宝裕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可伯的情形，而且，那真正是全然出乎意料之外的。

胖子的脸离他极近，忽然之间，眼中全是鲜血，而且，浓得像浆一样的血，立时染

满了胖子满是油光的肥黑的脸上，任何银幕上特技形成的震慑效果，都及不上这时的万

一。

温宝裕张大了口想叫，可是却叫不出来，胖子的双眼立即已全是浓浓的血（这时候，

胖子不知道是不是想看得到东西？），他有扁而阔的鼻子，这时，鼻子忽然掀动了一下，

头也向旁转了一转，转向那女郎，就在那一刹那间，两股鲜血，又自他的鼻孔之中，直

喷了出来，喷得那女郎一头一脸一身，连温宝裕的身上，也溅到了几滴。

女郎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声音不是太大，身子就软瘫了下来。

在电梯外面的中年人，神情惊骇欲绝，发出了一下怪异莫名的叫声，他的手指按在

电梯门旁的掣上，电梯门不会关上，他就那样惊骇莫名地盯着电梯内的情形。

温宝裕这时，已看到，在胖子的后脑上，有一裁蓝殷殷的精钢打成的圆钢枝，约有

手指粗细，大约五公分长的一截，露在脑后。

如果那是小型标枪型的凶器，那么，射入胖子的脑袋究竟有多深，一时无可估计，

温宝裕隐约之间，像是看到了胖子的前额正中，有尖锐的突起。

那时，温宝裕望着胖子可怖欲绝的脸，和鼻端闻到了浓烈之极的血腥气，他有想呕

吐的感觉，可是那胖子身子一晃，却又向他倒了下来，他连忙伸出双手，用尽乎生的气

力，抵住胖子的身体，不让胖子压向他的身上。

这时，电梯门外的那中年人，又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指也离开

了那个钮掣。

机器的行动是一定的，不论究竟发生了多么怪异的事，有人按着掣，电梯门就开着，

没有人按了，电梯门就合上。

中年人一退，门就合上，温宝裕大叫：“不要。”

他这时，也不知自己究竟大叫“不要”是什么意思，他想冲出去，胖子压向他，他

要用力抵住他，那女郎缩成一团，显然已昏了过去。

电梯门一关上，电梯就开始下落，这次，一直到大堂，没有再停过，到了大堂，电

梯门打开。从七楼到大堂，时间当然不会太久，大约是十来秒，可是对一直撑着胖子沉

重的身躯，近距离对着胖子的一张血脸的温宝裕来说，这十来秒钟，简直比十来个小时

更长，那是他一生之中最可伯的经历。所以，当电梯的门再打开时，他用尽生平的气力，

用力一推，把那胖子的身躯推开去，令得胖子仰天跌下，身子的上半裁出了电梯，下半

截还在电梯之中。

由于胖子的身子极重，所以倒地之际，发出“砰”地一下巨响。

不过，那一下声响，比较起立时爆发的混乱的呼叫声来，简直什么也不是。大堂中

人很多，电梯面前的人更多，陡然之间，一个满脸是血的大胖子仰天跌了出来，所引起

的慌乱，可想而知，首先发难的，是等儿子下楼来，已等得不是很耐烦的温太太，她率

先发出了一下惊天动地、震古烁今的尖叫声。

在她的领导下，各种各样的尖叫声、惊呼声，持续到了大队警方人员赶到，要用手

提机枪向天扫射，才算是制止了下来。

在混乱之中，温宝裕困难地跨过了胖子的身体，走出了电梯，他母亲立时紧握住了

他的手，不断地叫：“小宝，小宝，小宝。”

温宝裕望着地上的胖子，倒地之后，眼眶中的浓血，已经溢出，可以看到他原来十

分凶暴的眼珠，这时巳和死鱼一样。

由于他是仰天跌倒的，后脑着地时的力道相当大，把本来露在后脑外的一裁钢杆子，

撞了进去，所以在他的前额，恰在眉心，就有一个看来锐利无比、四面锋棱的箭簇，露

了出来，闪闪生光，约有三公分长短，看起来更是可怕之至。

温宝裕用力把他母亲拉开了几步，不让他的母亲视线接触到可怕的情景。

在陈耳没有赶到之前，已有不少人认出了胖子的特殊身分，所以惊惶程度在迅速增

加，酒店的保安主任大约在半分钟之后，就到达大堂——他就是那个在七楼，按了电梯，

本来准备跨进电梯的那个中年人。

保安主任十分能干，当机立断，把大堂中的所有人，都赶到一角，不准乱走，温宝

裕母子也在被赶之列，温宝裕大叫：“电梯里还有一个女郎昏了过去，快通知医生来急

救。”

可是在那种兵荒马乱的情形下，谁会理会他在说什么？他和众多人被赶到大堂的一

角，一直到陈耳率领的警方人员赶到。

尸体（那胖子当然已经死了）是如何被移走的，温宝裕并不知道，那女郎怎么样了，

他也不知道。在保安主任的指认下，陈耳把温宝裕叫了出来，温宝裕也全然没有躲避的

意思。

毫无疑问，这是一宗凶杀案，温宝裕也知道了死者，那胖子重要、尊贵、势力极大

的身分，他完全不觉得自已有什么事，目击凶案发生的不止他一个人，还有那个清纯美

丽的女郎，和保安主任，两个人和他，当时和死者的距离，都不超过一公尺。

温宝裕被带到警局，温太太理所当然跟了去，陈耳先听温宝裕说了一遍经过，神情

阴暗不定，离开半小时，又回来，那时，温宝裕已经很不耐烦了，一见他就问：“怎么

还留我们在这里？”

陈耳脸色阴沉：“你刚才的口供，警方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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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雪人扫校

标题 <<书路---鬼混>>

鬼混

第三部：温宝裕证供中令人难以接受之处

温宝裕直跳了起来，俊脸涨得通红：“不相信？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场，去问另

外两人，他们可以证明我的话，全是经过的实在情形。”

陈耳冷笑：“就是因为问过了，所以才不相信你所说的话。”

温宝裕一时之间，竞弄不明白陈耳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这故事一开始，说一椿怪事，经历者的说法不一样，其实，应该是正由于说法不

一样，所以才使这椿事成了怪事。）

温宝裕呆了一呆：“他们怎么说？”

陈耳的声音更冷：“你别管，你再把真实的经过说上一遍。”

温宝裕气得要吐血，温太太也在这时，开始尖叫。

那时，温宝裕并不反对他母亲尖叫，因为他认为警方对他十分无理取闹，他已把一

切经过都照实讲了，警方居然不相信他的话。

所以，在他开始几下尖叫声，令得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不知所措时，他十分幸灾

乐祸。

在温太太发出了三下尖叫声之后，陈耳和其他警官，才尝试去制止她，可是绝不成

功，陈耳满脸通红，怒得像是要爆炸，温宝裕“哈哈”大笑：“还是让她叫吧，她要叫，

连卫斯理也停止不了。”

（天地良心，我卫斯理在温宝裕的心目中，始终是一个值得崇敬的人物，所以他才

会在这样的情形下，提出我的名字来，作为神通广大的人物的典型。）

陈耳一听得温宝裕那样说，陡然呆了一呆，盯了温宝裕一会：“你刚才提到谁？卫

斯理？”

温宝裕顺口道：“是，卫斯理，我的朋友。”

陈耳怒意未退，同时又惊讶之极：“你？你会认识卫斯理？”

他这样说，神态和语气，无疑是在说：凭你，也会认识卫斯理？

温宝裕人机智得很，他已经感到，自己和母亲的处境，不是太好，如果没有熟人照

应，在这种地方，会发生什么可伯的事，十分难料，所以他立时反问：“陈警官也认识

他？”

陈耳神色傲然：“认识。”接着，他有点气馁：“只见过一次。”

温宝裕微笑：“我和他极熟，你可以打电话去问他，他可以保证我说话可靠。”

我和白家在闲谈时，忽然有警局打来的长途电话，就是那么来的。

以后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前面大致上都提过了，有些未曾提及，如果和整个故事有

关，会在后面，再加以补充和说明。

温宝裕的证供，可以说详细之至，在他说完之后，陈耳又补充了一些事情发生后的

情形。

房间中有一个极短暂时间的沉默。

我在听了小宝的叙述之后，心中有无数疑问，而最大的一个疑问是：何以陈耳不相

信小宝的话？

陈耳不相信小宝的话，自然是由于他曾提到过的，保安主任和他有不同的说法。那

么，保安主任怎么说呢？这是最关键的问题，其次，是那个女郎，那个女郎，她又怎么

说呢？

我先把主要的问题提了出来：“温宝裕的叙述十分详尽，你为什么不相信？那个保

安主任，说了些什么？”

陈耳的神情，疑惑而又为难，口唇抖动着，却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温宝裕十分生气：“那家伙在什么地方？可以叫他来，和我对质，看我什么地方说

得不对。”

陈耳双手紧握着拳，神情更为难，叹了一声：“那家伙本来在军队里，有少校的军

衔，和如今几个手握大权的军事强人的关系相当好，死者是军事强人之一……这其中的

关系，就十分复杂——”

我也十分恼怒：“你罗唆这些干什么，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陈耳仍然答非所问：“事情发生之后，他只和警方说了一次话，就下落不明，据了

解，他躲在军部，受另一军事强人的保护。”

温宝格叫了起来：“天，你乱七八糟地说些什么，他又没有做什么事，只不过是一

宗凶案的目击者，为什么要别人保护？”

陈耳冷冷地望着小宝：“你也只不过是一宗凶案的目击者，要是你没有猜王降头师

的保护，情形会怎样？”

温宝裕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陈耳叹了一声：“死者的地位十分重要，他一死，好几个权力中心的重要位置都空

了出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填补空缺，若是找出凶手，替死者报了仇，对争夺权利有利，

你明白了吗？把你当作凶手，乱枪扫死，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法。”温宝裕大谅：“我不

是凶手。”

陈耳道：“当你身上只了八十多枪之后，请问你如何为自己辩护？”

陈耳把情势分析得相当清楚，温宝裕抹着汗，温太太脸色煞白，张大了口，却没有

出声，猜王神情镇定，我在外表上，自然看不出什么紧张的样子来，但也不免暗自心惊。

我用力一挥手，再度追问：“那保安主任，究竟说了些什么？”

陈耳长叹一声：“是不是可以……哦……暂时不要问这个问题？”

我和温宝裕一起盯着他看，等待他作进一步的解释，陈耳却只是摊了摊手，没有再

说什么，而他的神情，看来为难之极——一个人有这种神情，叫想迫问的人，不忍心再

去逼他。

我知道他是一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人，这时态度如此异样，一定有十分难以言喻的苦

衷，看来，再逼他，也退不出什么来。

我也叹了一声：“那个女郎呢？”

陈耳的神情更苦涩：“事发之后，那女郎一言不发，没说过一个字，在我们想把她

带到警局，进一步追问她时，半途上，皇室的侍卫，说奉了机密命令，强行把她带走

了。”

我和温宝裕听了，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才好。三个在现场的人，一个躲在军事强

人的庇护下，一个被皇室的侍卫带走，看来小宝已成了众矢之的，非要把凶杀案的责任

放在他身上不可了。

温宝裕苦笑，向猜王道：“不是听说有一个小岛，是史奈大降头师的，我是不是可

以躲到那个岛上去？”

猜王笑嘻嘻，他看来脾气很好，又随和：“可以，师父叫我尽一切力量帮你。”

温太太这时，才以充满了惊怖的声音叫了一句：“我不去，小宝，你也不准去。”

他们的对话，倒使我安心不少，温宝裕也不是全无保障，他在降头师的保护之下，

比任何其他的势力都有用，可说安全得很。

我对陈耳的态度，也不是十分满意，语气很冷：“那么你凭什么不相信温先生的

话？”

陈耳抿着嘴，忽然取起一块纸板来，纸板上画着酒店走廊中电梯的位置，和转角处

楼梯的情形。

他指着那平面团：“单就温先生的话中，就有一个不可解释的破绽。”

温宝裕大怒：“放——”

我一扬手，阻住了他“放”字之下的那个：“听他说。”

陈耳指着升降机：“升降机的门，全部打开，宽一公尺零七么分，从转角的楼梯口

处，发射凶器，都无法有射得进电梯的角度，何况温先生说，那时电梯的门，已合上了

三分之一。”

我呆了一呆，陈耳的话，是无可反驳的。

除非射出来的凶器会在半途转弯，不然，若是没有可以射进电梯的角度，那就一定

射不进电梯。

我立时向温宝裕望去，温宝裕的神情，也不再那么自信，而变得犹豫起来，他十分

讲道理，也觉得陈耳的话，十分有理。

他想了一想：“当时我听到‘铮’的一声响，确然是从楼梯口处传来的。”

陈耳深深吸了一口气：“当时，死者，那女郎都望着温先生。”

温宝裕点头：“是，所以凶器是从后脑射进去的。”

陈耳又向我望了一眼，我不由自主，“啊”地一声，也想到何以陈耳不相信温宝裕

的话了——他实在有充分理由怀疑小宝所说的话的真实性。

我一想到了这一点，就准备说话，可是陈耳也知道我想了什么，他向我飞快地作了

一个手势，示意我暂勿开口。他又道：“当时，保安主任也是脸向电梯的。”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他显然也想到了陈耳想证明什么，所以他道：“是的，只有找

一个人脸向着走廊。”

陈耳一字一顿：“那么，请问，你看到的凶手，是什么样子的？”

温宝裕像是早知他会有此一问，他回答得十分快：“我什么也没有看到，走廊中没

有人，凶器来得极快，也看不清是怎么射进来的，可是那一下声响，我认为是发射凶器

的强力机簧所发出的声响，确然从楼梯口处传来。”

陈耳摇着头，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可以发问了。我叹了一声：“小宝，就算

角度勉强可以使凶器射进来，也必然是斜射进死者的头部，不可能直射进后脑，直射进

后脑的唯一可能，是凶手在死者的身后。而如果凶手在死者的身后的话——”

温宝裕大声打断我的话头，把我的分析接了上去：“——我就一定可以看得到他，

是不是？可是事实上，我没有看到，当时，在死者身后的，只有一个人：保安主任。但

我决不认为保安主任是凶手，因为他一只手按住电梯旁的掣钮，另一只手是空的。”

我心中陡然一动，有了一个十分古怪的想法，我忙问：“说了半天，凶器究竟是什

么？取出来了没有？”

陈耳苦笑：“死者的遗体，在国防医学院，由军方严加保护，凶器直射进头部，一

时之间也取不出来。不过，专家对这种凶器。并不陌生，这里有相同的武器在，那是一

种通过强力的弩弓发射的铁箭。”

他说着，打开了一个柜子，取出了一张弩弓来，那张弩弓，有色泽暗红，看来质地

十分坚硬的木身，木身上有一个凹槽，看来放钢箭用的。弯弓的动力，来自两股弹簧，

十分粗，看来要把这弩张开来，得有极大的气力才行。

那时，钢箭并没有安装在弩弓上，陈耳是另外取出来的，约二十公分长，手指粗细，

一端是极锋锐的四棱锋口，通体精钢打就蓝殷殷生光，拿在手里，相当沉重。

这样的钢箭，如果用高速发射，的确可以射穿一个人的头颅的。

我和温宝裕，都看得神色骇然，在一旁的猜王道：“这种钢箭可以射进野猪的头中，

令一头超过三百公斤的野猪立时死亡。”

我吸了一口气：“是土人的武器。”

猜王点头：“是，一种十分凶悍的土人，是黑苗的独有武器，少流传在外，每一个

黑苗族的战士，都把箭和弓，当作是生命——维护。”

我不禁苦笑，刚才我想到，武侠小说中常有暗藏在身上的暗发射装设的描写，十分

隐蔽，趁人不觉，一按机括，就会有暗器射来，保安主任的身上，如果有类似的装置，

那么他就有可能是凶：

可是如今一看，钢箭和弩弓都十分大，尤其是那张弓，根本可能藏在身上不被发觉，

所以我的想法，显然不切实际之极。

在一旁的温宝裕看穿了我的心思，他也插了摇头：“不会是安主任下的手，假设钢

箭在射到半途忽然转了方向，还比较实些。”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他还一本正经地补充：“千手如来半山，就会发一种会转

方向的暗器，叫——”

我陡然喝：“住口。”

温宝裕叹了一声，果然住口。陈耳的脸色，难看之极，他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有一个人，他有一副这样的弓箭，不过，凶手决不会是他。”

我忙扬眉，望向他，他再叹了一声：“你我的好朋友，青龙。他是中南半岛上各族

土人的毒药和武器的专家，有着各种各样的武器，他曾告诉我，用这种弩弓，双臂至少

要有一百公斤的力道，不然，根本拉不开这一对强力的弹簧。”

我苦笑，青龙，这个充满了传奇性的人物，为什么不能是凶手呢？若是要除去一个

地位那么重要的人物，也正需要青龙这种神出鬼没的人物出马才行。

不过由于陈耳的心目中，青龙有极高的地位，所以我没有把想到的说出来。

温宝裕有点不耐烦：“凶手多半在行凶之后，由楼梯逃走，你们就没有进行搜索？”

陈耳苦笑：“搜索一直到现在还在进行，没有什么可疑的人，连弩弓也没有发现，

极有可能，在大堂极度混乱中，凶手早已溜走了。”

我也觉得十分不耐烦，挥了挥手：“不管事件多么不可解释，和温先生母子，都没

有关系，他没有义务一定协助警方。”

陈耳一面抹汗，一面又现出那种极度为难的神情，我陡然逼近他：“有什么隐瞒

着？”

陈耳向温宝裕指一指：“保安主任所说的，和他说的完全不一样。”

我按捺着脾气：“问了你许多次，那家伙说了些什么，你又鬼头鬼脑，不肯说。”

陈耳抿着嘴，不再说什么，拉开一张抽屉，搬出一具录音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自己听……你的泰语程度怎样？”

我连忙道：“没有问题。”

温宝裕忙道：“我不懂。”

我瞪了他一眼：“我听了之后会转述给你听。”

相信接下来的那一段时间，是温宝裕最难受的时间了，他听不懂保安主任说的话，

可是在我的眼神和猜王的神情变化上，知道保安主任所说的话，一定令我们感到极度的

惊异。

他在问了十次八次，都被我大声呼喝着叫他住口之后，干脆到了墙角，双手抱住了

头，不再面对我们。这时，温太太的伟大母爱行动，很令人感动，她陪着小宝在墙角，

而且，不断替他抹汗。

录音带上记录下来的声音，是陈耳和保安主任的对话，事实上，是陈耳在问，保安

主任在答。

可是，保安主任显然恃着自己认识许多有势力的人物，所以并不是十分合作，对陈

耳的态度，也相当傲慢。有一些关键性的问题，他不肯直接作答。但尽管如此，他说的

经过，也令人吃惊了。事实上，令我吃惊的事，在录音带一开始转动时，就已经发生。

保安主任的第一句话就说他根本没有目击什么凶杀案。

在放录音带的时候，陈耳把谈话的当时情形，简单地解释着，所以整理一下，可以

把一切经过，相当简单地叙述出来。也把当时听的人的反应，作简单记述。

大约是在温宝裕把死者的肥胖庞大的身体，自电梯中推得仰天跌出去，引起了酒店

大堂中的大混乱之后的三分钟到五分钟之内，已有人看到保安主任出现在大堂上，十分

镇定地指挥着一切。

陈耳来到的时候，并不知道保安主任也是目击者之—，后来温宝裕说起才知道，就

邀他相谈。那时死者已被一些高级军官眼围，坚决要送到国防医院，陈耳也无法阻止。

那女郎醒了过来，双目睁得极大，失神落魄之极。两个女咨官努力想伎她说话，可是她

怎么也不肯开口。

陈耳和保安主任，一起走进保安主任的办公室，陈耳就问：“案经过的情形怎么

样？”

保安主任军人出身，身形高大，样子也十分威武，他一听得耳这样问，神情又是惊

讶，又是愤怒：“凶案的经过情形，我怎么知道？”

这时，陈耳虽然还未曾听到温宝裕的详细叙述，但是简略的情形，他也知道，他见

到保安主任这样态度．不禁呆了一呆：“你……不是目击凶案发生的吗？”

保安主任发出了一下十分惊怒的呼叫声，扬起拳，几乎要攻击陈耳，但是陈耳高级

警官的身分，当然有点阻吓作用，所以他的拳头就在半空中，僵凝了一分钟。

在这一分钟之中，他除了不断骂脏话之外，还不断说他认识什么人什么人，当然全

是有权有势的人物，最后，他厉声责问：“你说我目击凶杀案，是什么意思？”

陈耳也惊骇莫名：“电梯在大楼停下，电梯门打开，你看到了什么？”

陈耳处事聪明，他知道在温宝裕和保安主任之间，一定有巨大的蹊跷在，所以他并

不直接，只是旁敲侧击地查问，这样，更容易确定谁的话更可靠些。

保安主任瞪大了眼：“看到了一一”

（他在这里，说出了死者的名字和头衔，基于一开始就提及的理由，不便详细写出，

只称“死者”。）

他说：“电梯门一打开，我看到死者十分愤怒地向一个年轻人在呼喝，同时，扬手

指着电梯的门，在喝那年轻人滚出去。”

陈耳点了点头——这一点，和温宝裕的叙述相吻合。他再问：“然后呢？”

保安主任道：“我立即就认出了他是谁——事实上，他入住本酒店，是经由我安排

的，每次，他的卫士先来通知我，我就给他安排最好的房间，然后，他的卫士又会带女

人来，让女人在房间中先等他，然后，他来到，每次都由我亲自送他到房间，有时，他

还会请我进去，喝几杯酒，谈谈天，和这种大人物有交往，真是荣幸。”

陈耳在肚子里暗骂了一声，这种情形，也不足为怪，大人物自然也是人，有权有势，

荒淫一番，也是人之常情。

保安主任说到这里，停了一停：“那年轻人像是酒店的住客，我身为保安主任，自

然应该把那年轻人弄出电梯来，以平息他的怒意。”

陈耳闷哼一声：“真尽责。”

保安主任怒瞪了陈耳一眼：“我刚想进电梯去，电梯门已经合上，所以我伸手按向

电梯门旁的掣钮，令得电梯的门，重又再开，不过这一来，我就无法进电梯了，我只好

指着那年轻人，叫他赶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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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混

第四部：保安主任全然不同的说法

（从这里开始，保安主任的说法，和温宝裕就全然不同了。）

“那年轻人，他却不肯出来，而且还一副不屑的样子，显然，他没有认出他眼前的

是什么人，不知道重要人物的权势，只要咳嗽一下，整座酒店，都可能倒塌。”

陈耳冷冷地道：“有那么厉害吗？”

保安主任翻了翻眼，没有说什么，神情之中，竞真的以为有那么厉害。

陈耳暗叹一声：“接下来呢？”

保安主任道：“我一手按着电梯旁的掣钮，不让电梯门关上，我向那青年人说：你

出来。基于保安的理由，我身为酒店的保安主任，我有权请你出来。”

（温宝裕听到这里时，满脸通红，叫：“这人在胡说八道，胡说八道之极了。”）

（温宝裕的神情极气愤，我认识他相当久了，从来未曾看到他那么愤怒过。）

（心理学家说，人在两种情形下，最容易愤怒，一种是被人冤枉，另一种是明知事

实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却被歪曲。这两种情形其实是一致的——当事实真相被歪曲时，

人就会感到愤怒。）

（我把手按向他的肩头，示意他镇定一些，他向我望来，神情又愤怒又难过，我立

时给他鼓励的眼神，同时压低了声音：“事实真相，始终会水落石出。”温宝裕苦笑：

“会吗？”我十分肯定：“会，当年白家在日本被几个目击证人，证明她谋杀，结果还

不是真相大白了？”）

（白素在日本被控谋杀，经过极其曲折离奇，记述在“茫点”这个故事中。）

（温宝裕听了我的话之后，吁了一口气，略为镇定了些，可是继续听下去，保安主

任的证供，和他的亲身经历——我绝对相信温宝裕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竟然绝不相同，

而且极之不利，他不但气得连连怒吼，到后来，由于心中的委曲太甚，竞至于泪流满面，

令得温太太也陪他下泪。）

保安主任在继续他的话：“那青年人仍然不肯出来．态度十分傲慢，他说：‘我是

酒店的住客，就有权搭乘电梯。’那时．死者已转回身来，面对着我，他是一个身分地

位十分重要的大人物，受到了一个青年人这样的侮慢，当然十分恼怒、可是他毕竞是大

人物，有一定的气度，他转过身来之后，向我挥了挥手，示意我离去，他也不坚持要那

青年人离去了。”

（温宝裕听到这里，连声骂：“放屁，放屁，放狗屁，我们有必要听他胡言乱语

吗？”）

（陈耳瞪了温宝裕一眼：“他的话和你的话一样，都是证供，如果在法庭上，只怕

还是他的证供，比较容易为人接受。”）

（温宝裕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单从语气上来分辨，也的确难以说保安主任是在胡说八道。）

（我自然肯定保安主任在胡说，因为我相信温宝裕的话，可是，他为什么要说谎话

呢？）

（保安主任说谎的原因可以有很多，他不想牵涉在一宗关系那么重大的凶杀案之中，

应该是主要的原因。这个人的人格一定十分卑鄙，无视事实，故意歪曲，只求自己置身

事外，而把无辜的人推向危险深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也有点好奇，想听他究竟怎么说下去，因为在场的人，

不单是他和温宝裕两个人，还有那个女郎。）

保安主任的证供，接下来，就提到了那个女郎：“我还在犹豫，心想是不是要去把

那青年人拉出来，因为要是电梯门一关上，电梯继续向下落，小小的空间中，那青年人

显然和……死者之间有敌意，可能会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而就在这时，那女郎和

我作了一个手势。”

“那女郎的手势很易明白，她是在告诉我，没有事了，让电梯下去吧。”

“所以，我就松开了按住掣的手指。”

保安主任说到这里，陈耳问了一句：“你站在电梯口，本来的目的是什么？”

回答是：“我是保安主任，巡视酒店的每一层，是我的责任，我才从八楼下来，巡

视了七楼，准备搭电梯下六楼去。”

陈耳又问：“结果你没有进电梯？”

保安主任道：“是。”

陈耳闷哼一声：“为什么？”

（那时，陈耳已听温宝裕说过他经历的情形，所以对于保安主任完全不同的说法，

也表示十分惊讶，但是他却不动声色，只在细节问题上问得很紧，以求判断他所说的是

不是真话。）

保安主任略为迟疑了一下：“或许，是由于在大人物面前，十分紧张，行动比较慢

了一些。你知道，电梯的门，若是被按得打开久了，一松手，就会很快地合上，当时我

没有来得及进电梯去。”

陈耳闷哼了一声——保安主任的解释，当然可以成立。

陈耳突然又问了一句：“那女郎是什么身分？”

陈耳的“突击”似乎十分有效，保安主任支吾了一会，才道：“我不……清楚。”

陈耳冷笑：“死者到酒店来，经过你的安排，他和那女郎显然不是在电梯中才认识

的，你说不知道那女郎的身分，谁相信？”

保安主任的声音十分急促，陈耳的话，令得他有一定程度的慌乱。但是他还是立即

镇定了下来：“是的，是我安排，他的副官走了之后，那女郎就来到酒店，进了安排好

的房间……那不是我安排的，虽然有时也通过我安排女人给他……他虽然是大人物，也

一样有人的七情六欲……或许愈是大人物，情欲愈是炽烈——”

陈耳打断了他的话头：“我只问你这个女郎的事。”

保安主任回答得十分肯定：“我不知道她的身分，警方为什么不问她自己？”

陈耳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警方当然想问那女郎，可是那女郎却无论如何不肯开口，一个字也不肯说。）

（警方准备把她送到医院去，由专家来诱导她，使她说话，也认为她可能是目击凶

案，震惊过度，以致丧失了说话的能力，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情形，那就更加需要专家的

治疗。）

（可是，在运送途中，陈耳说过了，皇家的卫队，据说有极高层下达的命令，把这

个女郎带走了。）

（这个女郎的身分，于是变得更神秘，即使是全国警察总监，也不到皇宫去要人

的。）

（这个神秘女郎后来一直没有出现，可是当她却十分重要，更加神秘——这是后话，

表过暂且不提。）

陈耳的呼吸声听来粗声粗气：“请继续说。”

保安主任道：“电梯门关上，电梯中，只有三个人，我绝料不到会有那么可怕的事

发生。”

（温宝裕怒极，双手握着拳，手指发白，指节骨发出“拍拍”的声响。）

（我也想不出用什么适当的话去安慰他。）

保安主任继续说，“我在几秒之后，就搭了另一架电梯到六楼——没有和我一起，

才出电梯之久，就接到了紧急的传呼，我嫌电梯但，从楼梯上直冲下去，到了大堂，就

看到了可怕之极的景象……那么重要的人物，死得如此可怕……”

保安主任的声音，听来甚至有点呜咽。

“我身为酒店的保安主任，在警方人员未曾来到之前，自然要执行我的责任，我认

为我自己做得很对，我在迅速地了解情形，知道电梯门在大堂一打开，死者的身体就倒

出来之后，就严密监视了那青年人。”

陈耳吸了一口气：“你认为那青年人有嫌疑？”

保安主任发出了两下干笑声：“陈警官，他不可能自杀，女郎也不会杀他，谁有嫌

疑？那还不明白么？”

陈耳沉默了片刻，他算是相信温宝裕的了，他道：“那青年人的供词，和你说的，

完全不一样。”

保安主任继续干笑：“哪有行凶者会说实话的？”

（温宝裕用力一拳，打在桌上，把那具小录音机震得陡地弹跳了一下。）

（温太太张大了口，脸色煞白。她本来虽然肥胖，但皮肉还是十分光滑扎实，可是

这时，却一下子松驰了下来，像是在十分钟之内，老了十年，看来十分可怕。）

（我抿着嘴，一声不出。）

（陈耳望着我，显然是在说：“换了是我，会让温宝裕离开吗？”）

听完了保安主任的叙述经过，房间里除了粗重、急促的呼吸声之外，没有别的声响。

首先打破寂寞的，反倒是说话不多的猜王降头师。

他的语音也有点焦急，但是故作镇定：“不要紧，温先生由我带到一处隐秘的地方

去……例如说史奈大师居住的那个小岛，就可以保得安全。”

温宝裕的声音有点发颤——当然是为了激愤，不是为了害怕：“我没有杀人，为什

么要躲起来。”

我摇头：“现在，就算你要躲起来，也不容易。酒店保安主任在军方手里，他的供

词，可以使你杀人的罪名成立，或许有某方面的势力，希望快点解决这件事，那你就是

最好的替罪羔羊，怎肯放过你？我看，若不是猜王降头师在这里，早已有军队进攻警局

了。”

温实裕不怒反笑：“同一个国家的军队，进攻自己的警局，这也可算是天下奇闻

了。”

我闷哼着：“也不是不可能，陈警官，两个在现场的人，各执一词，唯一的方法，

是请在场的第三者，那个女郎出来说话。”

陈耳叹了一声：“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皇室也介入了这件事，这令得警方全然无

能为力。”

我向猜王望去：“贵国的储君，很久没有公开活动了，他——”

猜王的神情默然：“储君自从变盲之后，一直和他心爱的女人在一起，绝对不见外

人，也不是住在皇宫中，我看不必牵涉他在内。”

我思绪有点乱：“那就只有请史奈大师出马了，他在皇宫中，也有极高的威信，或

许可以通过他，把那女郎带到警局来？”

猜王迟疑了一下：“不必史奈大师出马，我也可以达到这个目的，问题是，我一离

开之后，这里必然会出现极可怕的变化。”

他说到这里，斜眼向温宝裕望了一眼：“除非温先生肯改变主意。”

温宝裕苦笑：“要我怎么做？”

猜王的回答来得极快：“不管你有没有杀人，你先跟我去躲一躲。”

温宝裕的神情难看之极，显然他绝不愿意，但是我认为这个办法可行，所以我道：

“这是好办法，你有办法带他离开？”

猜王深深吸了一口气：“硬来，降头师的地位是不是可以维持下去，就要看我的行

动能否成功了。要是连我也死在乱枪之下，那么，全国会有一场什么样的混战，我也无

法想象。”

猜王说得十分严肃，我望向温宝裕，温宝裕也知道事态非同小可，他不再坚持，点

了点头。我又道：“我们三个人一起向外闯，陈警官，请给我最有效的武器，有比M十

六更先进的？”

陈耳苦笑：“只有M十五，你……不是要硬冲出去吧？你没有看到外面有两辆坦克

在？”

我道：“用来防身也是好的，武器不一定要进攻，也可以有一定的阻吓作用。”

温宝裕沉声道：“我也要一支。”

温宝裕这样说，我并不感到意外，意外的是温太太忽然陡地站起一一当她以快动作

站起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像是果冷一样在颧动，她竟然大声道：“我也要一柄，M十

五。”

我吓了一跳，虽然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也几乎大声失笑，我忙道：“温太太，你和

陈警官留在这里，不会有危险，别胡来。别再尖叫，一有机会，立刻回去。”

温宝裕也忙道：“妈，不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一回去，立刻去找卫夫人，要是我

们有了不测，卫夫人会找原振侠医生，原医生会找黄绢将军，调动海陆空三军进攻，为

我们——”

我不等他把“报仇”两字说出口，就大喝一声：“住口。”又转对温太太：“小宝

说得对，她能应付任何巨变，有事，可以去找她。”

温太太伸出胖手来，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外面，现出骇然的神情，我叹了一声：

“她应变能力极强，以前，有一次我被送到别的星球去，她等了我六年。”

温太太十分了解地眨着眼，这时，陈耳已通过电话，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而外面，

隐隐有枪声传来，而且愈来愈是密集，几个警官匆匆忙忙奔进来，叫道：“乃璞少将下

令向天开枪，说是再不把凶手交出来，他只怕也不能控制军人的情绪。”

陈耳又惊又怒：“去对他说，根本没有凶手。”他转过身来：“我们的行动要快，

保安主任在军方手里，如果乃璞少将手中有了同样的供词，一口咬定温先生是凶手时，

就走不脱了。”

他一面说，一面把他吩咐送来的一柄M十五，交给了我，另一柄，他想交给温宝裕，

可是临时又改变了主意，摇着头：“不好，你是焦点人物，要是手上有武器，会刺激军

人采取行动。”

温宝裕老大不愿，陈耳已把一件避弹背心递向他：“你穿上这个。”

温宝裕拒绝：“心口背后避了弹，脑袋开花，还不是一样死。”

温太太—把搂住了他的身子，泪如泉涌，大哭起来，温宝裕拼命挣扎，总算挣了开

来，喘着气：“妈，你放心，我从小没有给你烦死管死抱死，像刚才，我居然还能透气，

也就不至于死在这里。”

温太太连连顿足：“不准你讲那个‘死’字。”

陈耳又劝猜王穿了避弹衣，猜王伸手接了过来。我刚在想，难道神通广大的降头师，

也要借助避弹衣，反倒不如温宝裕吗？就在这样想的时候，看到猜王的神情，十分严肃，

接过了避弹衣之后，用力一抛，抛到了地上，重重踏了一脚。

接着，他的脸上，更有一种十分庄严的神情，双手向上略举了一举，就去拉上身的

衣服，一阵“劈劈啪啪”的响音过去，他上身的衣服，皆皆撕裂，随撕随抛，转眼之间，

他上身已然赤裸。

这时，外面仍然有密集的枪声和呼喝声传来，可是在这间房间中，却静到了极点，

人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猜王降头师的身上，几个送东西来的警官和报讯的，都自然而然，

跪了下来，双手合十。

猜王降头师在撕脱了上衣之后，形象怪异神秘之极。

猜王脸上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是一张圆圆胖胖的脸，只不过眉宇之间，

已绝不是笑意，而多了一股十分阴森，令人一望就不寒而栗的阴森之气。

但是他并不足以令人吃惊，叫人一看就心头狂跳，禁不住要冒冷汗的，首先是他腰

际围着的一条七色斑澜的“腰带”。

那“腰带”，本来被他的上衣遮着，看不见，上衣一扯脱，就显露了出来，乍一看，

确然会以为那是一条腰带，只是惊诧于它颜色之鲜艳。可是定睛一看，却可以看到那条

“腰带”正在动，蠕蛹地动，再仔细一看，围在他腰际的，根本不是什么“腰带”，而

是一条身子扁平如带的蛇。

那蛇身上的鳞，颜色鲜艳之极，而且闪闪生光，妙在扁平的，看来近乎四方的蛇头，

竞咬住了蛇尾，一匝，刚好是胖胖的猜王的腰围，那蛇的双眼，闪耀着一种诡秘绝伦的

绿黝黝的光芒，仿佛在告诉人家：猜猜叫我咬上一下之后，会有什么结果。

腰际围着这样的一条怪蛇，那还只不过叫人感到惊愕，猜王降头师身上的情形，才

是叫人惊骇之至。他身形很胖，皮肤白皙，脱了衣服，露出了上身，却有许多古怪之极

的东西附着。

在他的心口，是十来只小得只有手指甲大小，看来身体扁平如蟾蜍一样的小动物，

巧妙地列成了一个人形。在右边是一只毛长有十公分的，全身发黑光的蜘蛛。胶上的那

一块皮肤上，是灰色的一个骷髅形，由许多不知名的小甲虫排列而成的——那些小甲虫

在作有限度的移动，看来就像骷髅是活的一样。

另外，在他的肩头上，手臂上，都有许多颜色形状古怪之极，见所未见，闻所末闻

的生物，爬在他胖白的肌肤之上。

然而，这一切加起来，也不如他背后那一团血红色的斑块可怕，那一块鲜红色，就

像是把他的肉拖走了，剩下了一个洞，留着一汪永不凝结的血一样，而且还在扩大和缩

小——大、小的程度，看来和人体的心脏收缩扩大的程度相若，速率也如心跳，所以，

那情形，看来又像是他的心被挖了出来，悬到了背后，简直可怖之极。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知道猜王降头师身上的一切，都和神秘莫测，几乎可以控制操

纵人类一切行为的降头术有关连。

降头术是盅术的衍化，我曾对盅术有过十分深刻的接触，知道这种神秘莫测的异能

的一些来龙去脉。所以眼前的情景，虽然怪异，还可以接受。

温宝裕乍一见猜王降头师身上的这种情形，自然吃惊，但是他立时想到，自己因祸

得福，可以接触到神秘的降头术，他又是刺激，又是兴奋。

温太太一想到儿子竞要和这样一个满身蛇虫鼠蚁的怪人在一起，简直什么可怕的事

都会发生，不禁又悲从中来，饮泣不已（幸而她不是号哭）。

我知道，猜王现出了这“满副披挂”来，是想藉此大摇大摆走出去。在这里，人人

都知道降头术的诡异和可怕，人人都知道降头术是一种招惹不得的力量。有了这种先入

之见，再一见到并不是随便可以看到的一个十分有地位的降头师的法体，自然会心头感

到别震慑（那几个警官就立时跪了下来）。

在那种情形下，如能争取到几分钟的时间，就可以安然离开警局，到达安全地带了。

我很佩服猜王在那一刹那间有这样的决定，看来要成为一个出色的降头师，需要有

多方面的才能才行。像地位最高的史奈大降头师，就有两家著名大学的博士头衔，降头

术的内容非常丰富复杂，决不如普通人所想象的念念咒画画符而已。

我也知道，要是猜王的降头师身分不能起作用，凭我手上的一柄M十五，也决冲不

出重重包围，所以我掀起上衣，把那柄自动步枪，藏在上衣之下，猜王向我会意地点点

头，向温宝裕作了一个手势：“紧跟在我的身后。”

温宝裕显然为他正在经历生命中的一次大冒险而兴奋之极，哑着声音，答应了一声，

站到了猜王的背后，我则跟在温宝裕的后面。

猜王在开始起步之前，口中发出了一下怪异的叫声，一个警官忙跳起来，把门打开，

我们一行三人，向外稳步地走出去。第五部：降头师大展神威

在推开猜王曾下令不准人擅到的那道门之前，当然没有什么事发生，只是一阵阵的

枪声，听来十分刺耳。一推开了那度门，本来门外，至少有十几个人在争吵和七嘴八舌

呼喊的，猜王在门一推开时，就发出了一下尖啸声，随着那一下尖啸声，门推开，盘在

猜王腰际的那条怪蛇，突然落地，而且竖直了身子，只以尾尖的一小截贴着地，向前移

动，替我们开路，它竖直之后，比人稍矮一些，蛇信极长，作绿色，至少有五十公分长，

吞吐之间，刷刷有声，快疾无伦，怪异莫名。，一时之间，所有的声音全都静了下来，

也就只有蛇信吞吐的刷刷声。在外面的将军、军官，还有不少穿着便衣，但几乎没有在

额上写上“我有特权”的人，全都神色大变，一起静了下来，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个

神情彪悍的将军，一伸手，按到了佩枪上。

看他的样子，便是受不了这种场面，想到他所佩的连发手枪，来找回他应有的尊严。

可是他的手一按到了枪上，猜王就发出了一下闷哼声——那是十分轻的一下声响，

绝对不是呼喝。

猜王在发出这下声响的时候，视线直投向那个想拔枪的将军而已。

说也奇怪，随着猜王的一哼，那条怪蛇的蛇头，向着那个将军，倏地伸了一伸，那

将军按在枪上的手，便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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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混

第五部：降头师大展神威

在推开猜王曾下令不准人擅到的那道门之前，当然没有什么事发生，只是一阵阵的

枪声，听来十分刺耳。一推开了那度门，本来门外，至少有十几个人在争吵和七嘴八舌

呼喊的，猜王在门一推开时，就发出了一下尖啸声，随着那一下尖啸声，门推开，盘在

猜王腰际的那条怪蛇，突然落地，而且竖直了身子，只以尾尖的一小截贴着地，向前移

动，替我们开路，它竖直之后，比人稍矮一些，蛇信极长，作绿色，至少有五十公分长，

吞吐之间，刷刷有声，快疾无伦，怪异莫名。，一时之间，所有的声音全都静了下来，

也就只有蛇信吞吐的刷刷声。

在外面的将军、军官，还有不少穿着便衣，但几乎没有在额上写上“我有特权”的

人，全都神色大变，一起静了下来，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个神情彪悍的将军，一伸手，

按到了佩枪上。

看他的样子，便是受不了这种场面，想到他所佩的连发手枪，来找回他应有的尊严。

可是他的手一按到了枪上，猜王就发出了一下闷哼声——那是十分轻的一下声响，

绝对不是呼喝。

猜王在发出这下声响的时候，视线直投向那个想拔枪的将军而已。

说也奇怪，随着猜王的一哼，那条怪蛇的蛇头，向着那个将军，倏地伸了一伸，那

将军按在枪上的手，便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猜王开口说话，声音十分低柔，就像是女人在责备顽皮的小孩子一样，他道：“别

闹着玩，别挡着锦衣蛇的去路，猜王的降头术会保佑你们，不会有人会和猜王的降头术

作对吧，哦？”

他最后那一个“哦”字，倒是声色俱厉，同时，他目光炯炯，缓缓向众人扫过，双

臂向上微扬，身上那些古古怪怪的东西，更叫人看了心里发毛。

刹那之间，更是人人连大气都不敢出，仍然由那条怪蛇开路——那蛇行进的姿势怪

异莫名，它只有尾尖一截点地，先是头向前极快地一冲，然后再挺直，七彩斑澜的蛇身，

在一斜一直之间，就已经向前移动。

三人一蛇的行列，我在最后，只觉得像是时光倒流，或是时间转移到了武侠神怪小

说的年代之中。

我跟在温宝裕的后面，自然看不到他的神情如何。可是从他的背影和步法上，也可

以看出，他这时心中，兴奋到了极点，．他在开始走出来时，虽说大胆，毕竟也有点害

怕，所以一步一步，走得战战兢兢。而这时，他看到猜王降头师具有这样的神通，把一

干凶神恶煞的人，镇得个个屏住了气息，他不但脚步轻松，简直是手舞足蹈，若不是气

氛又诡异又紧张，只怕他会忍不住脱口高呼。

一行人向前走着，出了那个看来像是议事厅一样的房间，外面是一条走廊。

在出房间的时候，温宝裕回头向我望了一眼，作了一个鬼脸，向我的腰际指了一指。

我明白他的意思，是说我要了那柄M十五，十分多余，只要有猜王降头师在，一切

都不成问题。

我却并没有那么乐观，降头术虽然神奇莫测，在这个国度中又长久以来，深入人心，

令许多人在心理上对它产生畏惧感，也更增加了它的气势。但是这宗凶案所牵涉的事实

在太大，说一定会有憨不畏死的人，出来生事，所以小宝向我做鬼脸的时候，我狠狠瞪

了他一眼。可是，我又立即同意了他的暗示——我要了那柄自动步枪，确然没有什么用

处。

因为，我们才走入那走廊，走廊的一端，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在离我们约有

二十来步的对面；四个军官已并排站定，他们的肩上，都负着小型的火箭简。

走廊相当宽，这四个带了那么强力的攻击性武器的军官，两个一边站定，中间还有

点空位，一个神气活现的将军，在这时出现，就站在中间，不过比那四个军官较后，不

是并排。

一看到阻住去路的四个军官肩上的火箭简，我自然不会认为凭一支自动步枪就可以

对付得过去。这四支小型火箭若是一起发射的话，不但是我们三个人一条蛇，连我们身

后会议室中的那些人，连会议室，连被射中的整幢建筑物，都会化为乌有，全被摧毁。

我清楚听到温宝裕的喉间，发出了一下难听的声响，脚步也停了下来，令我几乎撞

到了他，我立时伸手，在他的背上，轻按了一下，示意他必须绝对保持镇定。温宝裕年

纪轻，冒险生活的经验不足，可能在这样的局面不惊惶失措。

而在这种情形下，最忌就是惊惶，一开始害怕吃惊，就是处于下风的开始。

猜王降头师显然十分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看来像是那几

个人根本未曾出现过一样，仍然如常向前走着。

相隔不过二十来步，自然很容易接近，等到只有十步左右的距离时，那将军徒然喝：

“站住，把凶手交出来。”

猜王仍然向前走着，只发出了一下冷笑声。

那将军大叫一声，扬了扬手，四个军官肩上的火箭简，也立即被抬到可以立即发射

的位置上。

温宝播紧张地反伸出手来，我在他的手上，轻拍一下，示意他放心。

眼前的情形，看来虽然骇人，但是我一点也不紧张——那位将军，十分明显地不值

得如何打仗，他的四个手下，这时所带的武器，要不是那么夸张，只是自动步枪的话，

那我也会害伯。

可是，这位将军为了追求慑人的效果，却忘了这里不是旷野，是一幢建筑物之中，

而且在建筑物之中，还聚集了许多各方面的重要人物，这四枚火箭一发射，一切都被破

坏，再大军衔的将军，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当猜王在怪蛇的开路之下，仍然稳步向前走着的时候，将军的神情，又惊又

怒，又是慌乱，连那四个肩上有着强力武器的军官，也不知所措，频频向将军望去。

等到距离愈来愈近时，猜王降头师开始发出冷笑声来，他只笑了三下，那种听来阴

冷之极，令人毛发直竖的笑声，已令得将军和那四个军官，连退了三步，等到他发出第

四下冷笑声时，对方已经彻底崩溃，那将军挥着手：“等一等。”

猜王降头师冷冷地道：“命令你所有手下完全撤退，乃璞将军，这里没有你要的凶

手，我会在请示史奈大师之后，由史奈大师主持，运用降头术的力量，使凶手现身，到

时，可以考虑交给军方处置。”

乃璞将军大口喘着气，先是后退几步，然后，转过了身，大声发布着命令，显然猜

王的一番话，令他感到了相当程度的满意。

紧张的局面明显地缓和了下来，我也松了一口气。

猜王刚才所说的那番话，我不是十分太容易接受，因为我对于降头术不是懂得很多，

降头术是一个极其奇异的领域，完完全全独立于实用科学之外，是玄学的一门非常高深

的学问，其牵涉到的范围之广，令人咋舌，它包括各种巫种、法术、生物学、细菌学、

遗传学等等方面的知识——史奈大师就有两个博士的学位。

我早年接触过的有关蛊术的经历，只不过是降头术干百种内容中的一种而已。原振

侠医生在这方面的经历，比较丰富得多。

猜王向乃璞夸下口，说是可以通过降头术找出凶手，说不定降头术之中，真有这样

的本领。他说的话，虽然不容易接受，但也不能随便否定。

（后来，在降头师的行动中，我更进一步知道，降头术的法术部分，真是匪夷所思

——这是后话，由于情形实在太奇妙不可思议，我性子又急，所以忍不住先提一提。）

将军的命令生了效，可是警局外，仍有许多军人，三三两两在一起，看来仍然随时

会有变故发生，猜王到了警局之外，高声撮唇一啸，那条蛇一转身。窜了回来，自动围

在他的腰上，仍然是蛇口咬住了蛇尾，猜王也穿上了上衣，这时，有一辆看来十分残旧

的车子，驶到了猜王的面前，停了下来。

车子深灰色，十分特别的，在引擎盖上，有一个鲜黄色的圆圈，圈中是一条彩色绚

丽的蛇，正是猜王围在腰际的那条，这显然是猜王降头师的徽号，我也注意到了车子在

驶过来时，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其余人车，纷纷走避，可知猜王降头师在这里，

绝不是简单的人物。

这一切，把温宝裕刺激得乐不可支，他真正有点得意忘形了，不但手舞足蹈，发出

没有意义的叫声，竟然对我道：“麻烦你照顾一下我的母亲，我跟降头师去，我要拜师

学艺，说不定什么时候——”

他自然想说“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而我听到这里，已是忍无可忍，大喝一

声：“说不定什么时候，把你绑到刑场，执行枪决。”

温宝裕眨着眼，我指着他，狠狠地道：“你惹的麻烦极大，要是真凶不出现，你就

是凶手。”

温宝裕仍然眨着眼：“史奈大师一作法，真凶就必然现身，我怕什么？”

他说着，一副有恃无恐的神情，望定了猜王，猜王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上了车再说。

温宝裕拉开前面的车门，闪身就坐了进去，可是车门还没有关上，只听得他发出了

一下惊呼声，立时又向外眺了出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指着车子，一句话也说

不出来。

看到了这种情形，我并不感到意外——这辆车子属于猜王所有，猜王是一个降头师，

他身上就不知道有多少怪东西。

车子之中若有什么怪异，把温宝裕吓成这样，自然也不足为奇。

这时温宝裕的神情，真是怪异莫名，指着车子，张大了口，喉间“咯咯”有声，却

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觉得十分好笑，温宝裕被吓成这样子，这种情形十分少见，我也向猜王望去，意

思是，若是车中有什么太怪异的东西，能不能请他先收一收。同时，我也十分疑惑车中

不知究竞有什么？

可是，猜王的神态，也奇怪之极，他望着温宝裕，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像是根本

不知道温宝裕为什么要害怕一样。

他的这种神情，我也不以为怪，因为一个降头师看惯了的东西，他不以为意，可是

平常人看了，可能要作三日呕，或者做三晚恶梦。曾听说过有一种降头术，叫“血鬼降”

的，竟然是一个行动如飞、带血腥气的血红色的影子，普通人见了，能不吓得昏过去吗？

同时，我的好奇心也大增，心想在车子的前座，不知究竟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我也

瞪了温宝裕一眼，怪他太胆小，在降头师面前丢人。

温宝裕直到这时，才结结巴巴道：“那开车的……司机……那司机……”

我不等他说完，就已经打开了车门，俯身前看，把温宝裕吓成那样子的那个“开车

子的司机”。一看之下，我也不禁怔了一怔。

那“开车子的司机”，小宝由于惊骇，有点语无伦次，才会有这样累赞的说法，我

之所以自然而然学了他，也是因为一看到那司机，就十分吃惊的原故。

那司机其实绝不至于令人感到可伯，相反地，看到她的人，会感到她十分可爱，因

为她的确极可爱，她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这时，正睁大着滚圆的眼睛望着我，脸上

又有稚气，脸庞娇艳俏丽，散发着无可形容的青春气息，仿佛她全身的每一个部分，都

在告诉看她的人：我有生命的活力，我可以飞跃，我青春，我美丽动人。

我在一看之下，自然也知道了何以温宝裕忽然发出惊呼声，跳出车子来的原因了，

因为这个肤光如雪，身子已经发育到全然是一个成熟女性身体的少女，身上的衣服，穿

得极少，不但少，而且极怪。她穿着一条有荷叶边的短裙，短得不能再短，以致一双粉

光致致、浑圆结实的大腿，全裸露在外。

她赤足，在小腿近脚跟处，套着五六双金锡子，金光烂然，十分好看。我打开车门

望过去，只看到她身上的一边——她双腿的一边，我看到她的左腿上，在雪白的肌肤上，

有殷蓝色的刺青，那是一条足有三十公分长的蜈蚣，生动之极，也诡异之极。

短裙上，是她的细腰，然后是一件短短的小背心，恰好能遮住她饱满的胸脯，可是

双肩和双臂，却是全部裸露在外。

裙子和衣服，全都是十分怒目的宝蓝色，在她一边的肩头上，也有小小指甲大小的

刺青，那是一朵花，她的额上，勒着一根两公分宽的蓝色缎带，上面有着同色的许多刺

绣，由于同是蓝色，所以不是很容易看得清楚上面绣的是什么。

蓝色的缎带把她的一头长发束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视线，一接触到了她

的头发，就觉得她的头发不是黑色，仿佛是一种极深极深的深蓝色，就像是夏日没有月

亮的晴空的那种深邃无比的蓝色。同样的，她那一双灵活无比的眼珠，在颜色上也给人

以同样的感觉。

我这样详细地形容这个少女，是由于她在以后的故事中，占着相当重要的地位之故。

我一看到她，在怔了一怔之后，也知道了为什么温宝裕会怪叫着逃出来的原因了。

温宝裕介乎少年和青年之间，这年龄，正是对异性十分敏感的年龄，他刚才一进来坐下，

多半有想对司机表示亲热的行动，例如想去拍拍司机的肩头之类；可是忽然之间，看到

的是一个大半裸的美艳少女，他怎会不怪叫起来？

我这时，觉得这样盯着人家看，十分不礼貌，所以我对她笑了一下，打招呼和自我

介绍：“我叫卫斯理。”

那少女巧笑嫣然：“我叫蓝丝，蓝色的蓝，丝绸的丝。我是一个苗人。”

这时，车后座的门也已打开，温宝裕神情尴尬忸怩地进车子来，猜王也跟着进来，

坐在车后面，所以，蓝丝的自我介绍，他自然也听到了，他立时现出极有兴趣的神情来。

猜王关上车门，进一步介绍蓝丝：“蓝丝是中泰边境，著名的蓝家峒的苗人，她那一族

对降头术很有研究，现在，她是我的徒弟。”

温宝裕听得惊讶不已，“啊啊”连声，忽然又发起议论来：“是啊，苗人中，多有

姓蓝的。”

我低声道：“小宝，别乱说。”一面我向蓝丝介绍他：“他叫温宝裕，是很有冒险

精神，有时也不免乱说些什么的一个人。”

蓝丝十分大方，转过身，向温宝裕伸手出来，温宝裕喜极，连忙也伸手，握住了蓝

丝的手，忘形地摇着。蓝丝道：“刚才你说什么？说要投师学艺？如果师父肯收你，我

就是师姐，你就是师弟。”

蓝丝的性格，看来也十分活泼，她样子俏，语言动听，一番话，直说得温宝裕双眼

发直，只知道“哦哦啊啊”，不知如何应对，就差没有口喷白沫了。

我看了他这种情形，心中不禁暗叫一声不好，知道在温宝裕的心中，一定有一些什

么事情发生了，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可能重要之极。

我曾经见过许多次，温宝裕和良辰美景在一起的情形，良辰景同样是十分俏丽动人

的少女，可是我从来未曾看到过温宝裕在她们的面前，有这样的神情。

良辰美景，温宝裕的口中，可能甚至不觉得她们是异性，但是这时，温宝裕举止失

措，神情失常，正是少男在一个异性之前，而且是使他感到震荡的异性之前的正常反应。

蓝丝看到温宝裕这种神情，想笑而不好意思笑，俏脸上笑意洋溢，令她看来更是动

人，温宝裕忽然叹了一声：“你真好看。”

蓝丝一听，眼脸下垂，长睫毛抖动，声音更轻柔动人：“苗家女于，有什么好看

的。”

温宝裕深吸一口气：“你真好看，我要是说话言不由衷，叫我……”

我大吃一惊，温宝裕真是太胡闹了，就算他对蓝丝有好感，也不必承诺什么，蓝丝

是一个降头师，要是温宝裕一时口快，承诺了什么，后来又做不到的话，那可能会形成

极可怕的后果。

（在我很年轻的时候，曾有极可怕的经历，和一个青年人和苗女之间的事有关，整

件事，记述在名为“蛊惑”的这个故事之中。）

所以我连忙打断他的话头：“小宝，你刚才胡说什么，怎知苗人有姓蓝的？”

温宝裕被我打断了话头，没有生气，也没有再接下去，只是仍傻乎乎地望着蓝丝，

蓝丝也不转回头去，和他互相望，看来她也忘了自己要开车子。

他们对望的时间，其实并不是太久，可是谁都可以看得出，他们两人之间眼神的交

流，已胜过了干言万语。

我向猜王望去，猜王向我作了一个他不好意思催开车的神情。

小宝的神情，用“失魂落魄”四个字来形容，再恰当也没有，我不禁摇头，想不到

温宝裕到这里来，会有那么多奇遇。

过了半分钟，温宝裕才如梦初醒，身子忽然震动了一下，吁了一口气，蓝丝也在这

时，发出了一下低叹声，转回头去，十分熟练地驾着车，向前疾驶而去。

温宝裕直到这时，才又突然记起我的问题来：“我当然知道，云南五毒教的教主，

就姓蓝，叫蓝凤凰。”

我呆了一呆，猜王不知道温宝裕何所据而云然，神情十分紧张，失声问：“五毒

教？”

蓝丝却知道这个“蓝凤凰”究竟是什么样人，所以她格格娇笑了起来：“你这个人

真有趣，小说里的人，怎么当真的了。”

温宝裕自己也笑了起来：“还有，‘蜀山剑侠传’里的红发老祖，是苗人，就叫蓝

苗子，可知苗人多是姓蓝的，像蓝丝。”

蓝丝侧了侧头：“我算什么。”

我就坐在她的身边，看到她满脸笑意，眼神荡漾，虽然望着前面，却一秒中有好多

次自倒后镜中看她身后的温宝裕，我敢打赌，她此时绝无法集中注意力注意路面的情

况。。

苗家女子多早熟，我不想温宝裕的母亲又怪我——想想温太太知道了温宝裕和一个

苗女降头师要好的情形？光是蓝丝的打扮，和她两腿上的刺育，就会把她吓得四分五裂。

（我坐在蓝丝的身边之后，看到她两腿上都有刺青，左腿是一条蜈蚣，右腿是一条

蝎子，这种造型，还真有点像五毒教的教主。）

我干咳了一声：“是不是由我来驾驶？”

蓝丝立即知道我在暗示什么，刹那之间，满脸通红，不敢再去看倒后镜。温宝裕多

半由于情绪高涨，所以滔滔不绝：“你姓蓝，一定很喜欢蓝色了？天和海都是蓝色的，

哈，你可知道，有一种异星人，血是蓝色的，卫斯理早年就曾遇到过。”

蓝丝也有闻所未闻的神情，车子的行进，自然也就不是十分正常。猜王看来对蓝丝

十分纵容，并不阻止，反倒笑嘻嘻的十分欣赏，我心中暗叹了一声，也就只好听到自然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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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雪人扫校

标题 <<书路---鬼混>>

鬼混

第六部：蓝丝姑娘

车行十来分钟之后，我才想起：“我们到哪里去？”

猜王道：“希望能见到史奈大师，就算见不到，也希望能把那女子找出来。”

我知道猜王所说的“那女子”，就是凶案发生时，在死者身边的那一个。

蓝丝这时，又望了倒后镜一下：“听说你惹了一件大麻烦？”

他们两人的眼神，通过镜子而接触，温宝裕那种兴奋的神情，连我也可以感觉得出

来，他一连作了十来秒钟十分潇洒的动作——他相貌俊美，身形也够高，本来，任何自

然的动作，看来都十分自然漂亮，可是这时，他一刻意做作，看来就有说不出来的生硬

滑稽。

他摊着手：“不算什么，要不是惹了这个麻烦，也不能认识你。”

我听到这里，干咳了一声，温宝裕也十分机警，立时在“你”字上拖长了声音，又

加上一个“们”字，算是把猜王降头师也加在内。

猜王自然知道温宝裕在玩什么花样，他“啊啊”笑着，神情十分祥和，又伸出了胖

手，在温宝裕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可是，当温宝裕也带着笑脸，向他望去之时，他的面色陡然一沉，变得十分阴森可

伯，在那一刹那间，温宝裕笑容僵凝在脸上，不知怎么才好。我在倒后镜中看到这种情

形，也为之一呆。

猜王压低了声音，向蓝丝指一指：“她在投师时，曾立下誓约，三年之内，不能离

开，现在才过了一年。”

温宝裕本来还以为不知有多严重的事，听到狩王这样说，大大松了一口气：“那不

算什么，还有两年，快得很，三年，在降头术中的地位，相当于什么？”

蓝丝娇声回答：“小学毕业。”

温宝裕笑：“到那时，能利用降头术，叫人神魂颠倒？”

蓝丝闪过“不怀好意”的笑容：“不必到那时，现在就可以。”

他们两个人，竟然相识不到半小时，就公然打情骂俏起来，我转头瞪了温宝裕一眼，

他才略知收敛，可是那种恨不等和蓝丝讲个不停的神情，仍然不能遏止。

大约在二十分钟之后，车子停在一幢极精致的小洋房前，蓝丝伸手取出遥控器，按

了一下，花园的铁门徐徐打开，车子驶了进去。

花园不大，可是十分清雅，草地碧绿，可以种花的地方，种满了玫瑰花，整理得极

好，各色玫瑰齐放，空气之中，也满是玫瑰花那种独特的香味。

屋子的门紧闭着，看来像是没有人，四周围都悄悄地，等到车子驶过碎石路，在屋

于面前停下来时，猜王就皱了皱眉：“史奈大师不在。”

我问了一句：“这里是史奈大师的住所？”

猜王摇头：“不，这里主人……我和大师在这里，都有专用房间。”

他在提及这屋于的主人时，支吾其词，含糊了过去。我知道对他们降头师来说，有

很多禁忌，所以也没有问，只等他进一步的行动。

猜王像是在自言自语：“要是他肯的话，从皇宫中把地女人叫出来，应该轻而易

举。”

我不知道他那样说是什么意思，只好望着他。那时，蓝丝已打开车门走了出来，在

草地上，尽量把身子挺直，在向上弹跳——她那样做，当然并无目的，只是在发泄她的

青春活力。

其时，夕阳西下，园子中又全是花朵，衬得她的身子，美艳绝伦，连带她一双玉腿

上本来应该很狰狞可怖的刺育，竞也成了十分奇妙的图案，使她整个人形成的那种叫人

心灵震撼的视觉效果，更加突出。

无可否认，那景象极之美丽和吸引，我也看得赏心悦目，温宝裕自然更不用说，像

是入了迷一样，他伸手要去推开车门，目的自然是想到那草地上去，和蓝丝一起蹦跳，

可是猜王却一伸手，拉住了他，低声道：“别乱走，这里到处都有降头术的禁制。”

温宝裕吓了一跳，吞了一口口水。猜王又道：“等一会，会见到两个人……昭……

是屋主人夫妇，温先生，最好请你不要乱发问，事后，如果你想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想

知道他们的故事，可以去问原振侠医生。”

猜王这样一说，我和温宝裕都立时明白了，因为原振侠医生的那一段经历，我们都

知道，那故事和两个大降头师有关，故事就叫“降头”。

猜王向我们眨了眨眼，表示他并没有向我们透露过屋主人什么，我们会意地微笑。

蓝丝在这时奔了过来，打开车门，竞然一伸手，就把温宝裕拉了出去，苗家少女的

热情爽朗，蓝丝全有。她一面拉着温宝裕出去，一面道：“这里不能乱走，你最好跟在

我的身边，跟得愈近愈好。”

温宝裕半闭上眼睛，深深吸着气，一副调情老手的陶醉样子，口中喃喃有词：“固

所愿也，不敢请耳。”忽然，他又睁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蓝丝的身子：“怪哉，

什么气味，那么好闻。”

蓝丝娇俏地望着温宝裕，眼中反映着艳红的夕阳余晖，神情动人。

温宝裕又用力嗅了一下：“这香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他一面说，一面就凑向蓝

丝，竞要去闻蓝丝的脸。蓝丝也不避，反手按向额上勒着的那根带子，看样于是想把那

根带子解下来。

这时，我和猪王也刚出了车子，我一看到这种情形，就觉得温宝裕太过分了，虽然

说少年男女在一起，落拓形迹，没有男女之分，不是坏事，像温宝裕、胡说和良辰美景

在一起，就没有什么男女的界限，可是我总觉得温宝裕和蓝丝之间，不可以一下子就亲

呢到这种程度。蓝丝是苗人，又是降头师，一定有许多禁忌，是常人所难以理解的，温

宝裕大胆胡闹，要是触犯了那些禁忌，不知会有什么结果。

所以，我一看到温宝裕向蓝丝凑过脸去，我就疾声叫：“小宝。”

和我一开口的同时，猜王的声音也很严厉，他也在叫：“蓝丝。”

我们两人一叫，蓝丝和温宝裕两人的动作，陡然静止，两个人像是雕像一样，一动

不动。当然，这种情形并没有维持多久，而这时，又有别的事发生，也避免了他们两人

由于被喝而产生的尴尬。

这时，在屋子的上层，有开门的声音传出来，二楼的阳台，有一扇门打开，一个身

形婀娜动人的女人扶着一个身形很高，即使在夕阳余晖之中，看来肤色也太苍白的男人

走了出来。

那男人显然易见，是一个盲人，女的穿着传统的民族服饰，体态极美，可是头上却

和头罩着一只细竹丝编成的竹篓子，以致她的整个头脑，完全不见，但是她却可以透过

竹篓子的空隙，看到东西。因为这时，她正指着我们，向身边的男人在低声说着话。

猜王仰着头，双手作了一个古怪的手势，那时，蓝丝也转回身来，也望着阳台，做

了一个同样的手势，看来那是一种礼节。

猜王提高了声音：“有一件事想打扰你。”

那男人发出了一下极不耐烦的闷哼声，猜王又道：“或许应该先告诉你……一个重

要的人物被凶杀，他是——”

猜王说出了那个死者的名字和头衔，我看到了那男人的身子，震动了一下，转身和

那女子一起走了进去，在他快跨进去时，才说了一声：“进来。”

猜王松了一口气，向我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同时，又狠狠瞪了蓝丝一眼。

蓝丝显然知道猜王为什么要瞪她，她低下头，轻咬着下唇，可是整个神情，明显地

摆着：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受责备，可是她心中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

我约略猜到一些，猜王责备她，多半为了她和温宝裕的态度太亲热了，可是温宝裕

却一点也不知道，还在向她做鬼脸。

蓝丝抬起头来，向着猜王，欲语又止，猜王用极严厉的语气，突然说了一句连我都

听不懂的话，听来像是苗语，或者是他们降头师之间独有的术语。

虽然听不值，可是从猜王的神情、语气来推测，也可以知道，那是猜王在严厉禁止

蓝丝的某些行动，蓝丝的俏脸上，在受了呵责之后，有片刻的阴云密布，但随即恢复了

平静。

温宝裕再钝，这时也知道自己不怎么讨人喜欢了，他缩了缩头，吐了吐舌，不敢再

说什么。

走进了屋子，几乎所有的陈设，不是竹就是滕，十分清爽，那一男一女，仍然由女

的扶着男的，一起自楼梯上走了下来。男的略摆了摆手，十分有气派，可是声音却相当

干涩：“请坐。”

我和猜王先坐了下来，蓝丝站在猜王的背后，温宝裕想过去站在蓝丝的旁边，犹豫

了一下，我已指着身边的一张椅子，令他坐过来。

那一男一女也坐了下来，猜王就开始叙述事情发生的经过。在提到了温宝裕认识原

振侠医生的时候，男的发出十分感叹的声音，问了一句：“原医生好吗？”我笑：“应

该很好。”

对方也没有追问“应该很好”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每一个人，都应该很好，

如果有不好，有麻烦，有苦恼，等等，全是自己找来的。

等到猜王把简赂的经过说完，提及那重要的目击证人之一，一个十分美丽的女郎，

被里空卫队要走了的时候，那男人皱了皱眉：“他们是不是肯凭我的话而放人，我不敢

保证。”

他一定是一个十分聪明的人，因为猜王根本未曾说出要他做什么，他已经料到了。

猜王证了一怔，压低了声音：“人……有可能是公主要去的？”

那男人紧抿着嘴，不置可否。

猜王苦笑：“大师又不在，不然，不论怎样，大师的话，一定会被接受。”

那男人仰起头来，忽然作了一个手势，猜王忙从身上取出一样东西来，递了上去—

—那东西一取出来，我和温宝裕都不禁为之愕然。

其实，那东西普通之极，可是出自一个降头师之手，却令人感到十分突兀，那是一

具无线电话。无线电话已是十分普通的通讯工具，在某些讯息交流繁忙的大城市中，几

乎人手一具。这时猜王取出来的那具，虽然体积十分小，但也决不是什么稀罕的事物。

然而，那是现代实用科学的技术尖端，降头师却是远离现代科学的玄学大师。在猜

王的身边，要是忽然拥出了一条两头蛇，一只三脚蟾，一个骷髅，或是一条鱼骨来，那

不会令人觉得奇怪，可是一具无线电话，就十分不协调，不伦不类。我和温宝裕都有这

个感觉，都不觉神情有点怪异，但由于气氛相当紧张，所以我们都没有笑。那男子（他

的真正身分，大家都应该已经明白，他是一国的储君，地位很高，可是为了特殊的原因，

他非但已和权力中心完全脱离了关系，甚至和整个社会脱离，只和他心爱的女人在一起

生活。）

（我能够见到他，完全是由于和降头师还保持着联系的原故。）

（他和他心爱那女子，都和不可思议的降头术有关，有过极惊心动魄的故事。）

他接过了电话，又思索了一下，才摸索着，在小巧的无线电话上按着号码——电话

机上的号码排列，一般都有规律，盲人要按动号码，不会有多大的困难。

他把电话放在耳边，听了一回，他发的电话大约有人接应了他就道：“史奈大师？”

那边的回答声，声音不是很大，我们都听不清楚，只见他陡然霞动了一下，脸色变

得十分诡异，又陡然吸了一口气，声音也有Jq发颤，显然那边的回答，令他感到极度震

惊，他沉声问：“什么时候……才能和他联络？”

电话那边的回答，显然令他沮丧，他“哦”、“哦”两声，按下了电话的停止通话

掣，怔怔地发呆，也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过了足有一分钟，他才道：“史奈大师正在炼……一种降头术，不能和外界作任何

接触。”

猜王的面肉抽动了几下，而且，又十分诡秘地向蓝丝望了一眼，样子神秘得叫人受

不了，我自然而然，咳嗽了几声，表示不满。

猜王的神情更怪，喃喃自语：“怎么就开始了，还没有准备妥当啊，大师怎么就开

始了？”

看他的情形．像是史奈大师正在炼的那种降头术，他十分清楚，因此觉得有点奇怪。

事情既然和降头术有关，我自然插不上口去，心中十分不耐烦。这时，猜王向储君

望去，储君昂起头，发出了一下冷笑声，一脸不屑的神色，说了一句我听来莫名其妙的

话，他说道：“他的位置也够高的了，还想再高。难道史奈大师会帮他？”

这句话，我相信不但是我，连温宝裕和蓝丝，也都莫名其妙——他们两人一直在眉

来眼去，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听得进别人在说什么，都有问题——可是，猜王却显然一听

就懂，他“啊”地一声，宜跳了起来，用近乎粗暴的动作，一下子就把储君手中的那具

无线电话抢了过来，迅速按了号码，他甚至在不由自主喘着气：“请陈警官，陈耳警

官！”

他团团打转，神情焦急，我好几次想问：“究竞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都忍住了没

出口，因为我觉得整件事，发展到了现在．不但愈来愈复杂，也牵涉得愈来愈广——先

是警方，政治力量，军事强权，皇室地位，现在，看来连降头大师，也包括了进去，组

成这个国家的一切因素，几乎无一可以置身事外，我知温宝裕，算是最莫名其妙被扯进

这漩涡之中的了。

而这个巨大的，急速旋转的漩涡，完全会把我和温宝裕扯到什么样的无底深渊之中

去，我一点概念也没有，而且困在如此巨大的漩涡之中，我实在着急，一点气力都施展

不出来。

同时，我也感到，整件事，若是把降头师也扯了进去，那将会更加诡异莫名，不知

道有多少超乎常识之外的异像会发生，不知道有多少的怪事会冒出来。

我用心捕捉储君的神情和他所说的每一个字，试图了解一些事实的真相，可是我所

得的极少。我只知道，史奈大师正在炼一种特别的降头术了，这种降头术，猜王知道，

储君也知道。

储君甚至知道，这种特别的降头术，和一个人有关，这个人“地位已经够高了，还

想再高”。而史奈大师的特别降头术，正有助于这个人地位的提高。

这个人是什么人？

若说“地位已够高了，还想再高”，那么，在酒店电梯之中，被钢簇贯穿了头部的

那个死者，就十分接近。我在忽然之间，感到凶杀案的牵涉范围扩大，连一流的降头师

也扯了进去，我是基于这一点猜想而来的联想。猜王忽然神情极紧张转找陈耳，使我的

联想，又多了几成可靠性。而在听到了猜王和陈耳的对话之后，我简直有身浸在冰水之

中的感觉，寒意一阵阵袭来。

猜王大约等了半分钟友右，那么短的时间中，他神情愈来愈急，等到终于有人来接

听了，他声音急促、尖锐：“死者的尸体怎么了？你知道我是说哪一个死者的？”

陈耳的回答，一定十分大声，因为我都可以听得见了，陈耳在叫，“你还来问我？

史奈大师亲身去，把尸体弄走，你没有道理不知道！”

陈耳的回答一入耳，猜王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神情沮丧之极，任何人一看

就可以知道有十分严重的打击临到了他的身上！

而我感到遍体生寒，自然也大有道理。

这时我对于这件事的种种复杂和神秘，都可以说还一无所知，但是，史奈派了猜王

保护温宝裕，又亲自把死者的尸体运走，在储君的话中，史奈正在炼一种特别的降头

术……这一切凑起来，究竟会形成一宗什么样的事件？而猜王降头师为什么又会感到受

到了重大的打击？

我思绪紊乱之极，这时，我倒十分想听听温宝裕的想法和推测。

温宝裕虽然有时匪夷所思，口出胡言，可是他的思考方法十分特别，他会从四面八

方，每一个角度，有时是截然相反的角度来看问题，作出种种的假设。很多时候，几个

假设，完全自相矛盾。可是也由于这个缘故，他那种“大包围”式的假设中的一个，就

有可能，十分接近事实，甚至完全合乎事实。

像我最近记述的名为“背叛”的故事中，温宝裕的推理假设，就十分杰出。

（看过“背叛”这个故事的，自然对整件事印象犹新。）

（未曾看过的，快点看。）

在那件事件中，我们大家议论纷坛，莫衷一是，没有任何结论时，温宝裕就有这样

的假设：“……假设之二，是方铁生想摆脱甘铁生，因为甘铁生对他太好了。……从垃

圾堆中捡回来的一个人，要他上进，要他不断拼命……久而久之，这个人就会在心底呐

喊：我宁愿回垃圾堆去。”

事实发展到后来，证明温宝裕的这一个分析，全然合乎方铁生的心理发展过程，由

此可知温宝裕已摆脱了纯粹胡言乱语的少年时期，而进入了有周密思考逻辑的新阶段。

所以，这时在茫无头绪的情形之下，我实在很想听到他的意见。

可是，当我向他望去时，我不禁苦笑——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视线先在蓝

丝的身上打转。我向他望去的时候，他正盯着蓝丝腿上的那只蝎子，作出了一个询问的

神情。蓝丝完全知道他的意思，用手作了一个蝎子爬行的手势，又作状蝎子去咬温宝裕，

温宝裕缩头缩脑，满面笑容，作其害怕之状。

两人之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动作的幅度也不是太大，可是那种心意相通的程

度，想起他们才认识几小时，真叫人从心底羡慕。

我估计在这种情形下，温宝裕不能给我什么帮助，就再去注意猜王的神情。总共才

是我同温宝裕望了两眼的工夫，猜王的神情，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他也正向我望来，

而且所说的话，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摊着手，看来若无其事，十分轻松，但我见

过他半分钟之前的神态，知道那是他假装出来的。

他指着温宝裕：“我想他不会有事了，有史奈大师亲自出来……不论哪一方面，都

会听他的话。你们还是争取最快的时间离开吧。”

我怔了一怔：“一件这么严重的凶杀案，难道就可以不了了之？”猜王的神情像是

很疲倦：“史奈大师既然亲自出面，就没有不能解决的事了，你可以和陈警官直接说！”

他和陈耳的通话，还没有结束，他把电话交到我的手中，我接过来，想了一想，只

好说：“我不明白——”陈耳声音愤然：“我也不明白，在这里发生的事，谁也不明白，

或许只有史奈、猜王这些降头师，才能明白！”

在一个降头师受到极度尊敬的地方，陈耳这样说，可算是大胆之极了，我干咳了两

声：“经过的情形怎样？温宝裕现在的处境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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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混

第七部：意乱情迷失魂落魄

我说出了温宝裕的名字，这宝贝才如梦初醒，向我望来，可是他显然不知道发生了

什么事，只听到了我那句问话，他大声道：“我处境很好，好极了！”

我真想走过去在他头上狠狠敲上三下，好叫他清醒一些。这时，陈耳的回答来了：

“温先生可以随意离开，因为史奈大师向所有军方高层人员宣布，一切由他负责，并且

严厉禁止任何人谈论这件事，谁要是违背，会有严重的后果。”陈耳讲到这里，顿了一

顿：“史奈的这种警告，等于是死神的警告，所以，若有任何人来问我有关这宗凶杀案

的事，我会立即反问；什么凶杀案？根本没有这样的凶杀案发生！”

我又惊又怒：“可是你们瞒不过去，一个极重要的人死了！死于被杀！你没有可能

瞒得过去，这个重要人物，每天都会在公众场合出现，三天不露面，就会有人追究他去

了何处？”

陈耳的声音冰冷，听来不像是人在说话，他说的话，也不怎么保人话：“这是我们

的事情，不劳你费心，请你回去吧。”

我不禁气往上冲，冷笑：“别忘了，是你求我尽快赶来的。”

陈耳索性耍起无赖来了：“是，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

我冷笑一声：“你以为我那么容易打发，那就大错特错了。我可以在一小时之内，

把这个重要人物神秘被杀的消息，传遍全世界。”

陈耳叹了一声，这个无赖的叹息声之中，竟大有悲天悯人之意，像是我不知做了多

大的蠢事，他正在同情我一样，接着，他道：“如果你要那样做的话，我提议你离开这

个国家之后再做！”

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在停了片刻之后，又道：“你应该知道，事情既然和降

头术有关，已劳动到史奈大降头师亲自出马，任何人等，都是不要再插手的好，不单是

你，连猜王降头师也一样。”

我勉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想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这时，我实在一点头绪

也没有。陈耳提到了猜王，我就向猜王看去。

我的视线掠过温宝裕和蓝丝，他们两人显然对于发生的事，—点兴趣也没有，仍然

在不断地眉来眼去，和通过一点小动作．在表示心意，显得其乐无穷。猜王的神情很阴

森——他的胖脸上，本来没有那种阴森神情的，这种神情，正表示他心情极坏。

陈耳的声音又从电话中传来：“温太太已回酒店了，你不快去和她会合，别再节外

生枝了。”

陈耳说完了这几句话，竟然不等我的答覆，就挂上了电话，我闷哼了一声，把手中

小型的无线电话还给了猜王，同时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猜王用力一挥手，声音

高亢得十分异样：“没有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就算有过什么事，现在也什么事情都

没有了！

他一面说，一面盯着我，在他的眼神中，竟然有着相当凶狠的神情。接着，他的行

为更怪，忽然之间，尖声大喝了一声。

随着他的一声大喝，蓝丝忽然跳了起来，发出了一下惊呼，在手乱摔，好像是她的

手才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一样，而温宝裕的手，也正向前伸着，神情十分尴尬。看来，

他们多半是在眉来眼去之余，还想碰一碰对方的手，但是只伯没有成功，就被猜王大喝

一声坏了好事。

蓝丝在一跳了过来之后，立时向猜王走去。这时，那一男—女也站了起来，男的神

情，有遏制着的激动，女的由于头上罩着竹丝的头罩，自然看不清她的神情如何。

他们一站了起来，就转身走向楼梯，走上楼去。猜王一冲手，打了蓝丝一下，把蓝

丝拉到他的背后，然后扬起脸来：“这里没有两们的事了，请回吧！”

温宝裕大是着急，想说什么，可是我已看出这里发生的一切，简直神秘莫测，诡异

之极，当然我不会就此退出，但是再在这屋子中耽下去，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处。我极

严重地向温宝裕作了一个手势，先把他的话压了下去，然后才对猜王道：“谢谢你的帮

助。”

在这句极普通的话之后，我陡然转了话题，单刀直入。“听说，降头师的地位是高

是低，和他的降头术是否高深有关。当年，史奈大师就曾和他的师父，争夺天下第一降

头师的头衔？看来，阁下虽然精通降头术，但似乎也遭到了极大的困扰？”我说的时候，

猜王神色，一直阴暗不定，显然是被我说中了心事！

我之所以要这样说。是因为事情急剧的转变，实在太出人意表了。

事情的剧变，猜王和陈耳的态度大转变，都由一件事开始——重要人物的尸体被史

奈大师从国防部的医院之中弄走了！

一听到这个消息，猜王他们，显然知道发生的事情的真相，远不止是一具尸体的转

移那么简单，他们急促的交谈过，我无法知道确切的内容。

但是也知道，事情必然和降头术有关。

降头术的行为之中，很多项和死人，尤其是新死的人有关！

虽然，设想史奈大师把这样一个重要人物的尸体弄走．为了去炼一种降头术，但有

点怪异，但一切全是那么古怪，也不在乎再怪一些。

从猜王的神情看来，那种降头术，似乎会对他不利，所以他的态度才这样焦躁不耐

烦。

我就是捉住了他这一点心理，所以才突然讲出了那一番话，希望他在被我说中心事

之后，会多一点透露事实情形给我知道。

我一面说，他的神色不定，说明我的话，他听了之后，大有感触。

可是，等我一讲完，他的胖脸完全回复了常态，向我淡然一笑：“卫先生，你对我

们这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而且．不论你如何努力，你一样事都沾不上，还是别努

力的好！”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的怒意不发作——我很少被人在言语之间如此轻视，

猜王的话，语调虽然还客气，但也等于在责斥我对自己完全不懂，完全没有可能弄懂的

事，别再瞎起劲。

我也语调甚强：“我明白降头术的深奥之处，可是我不明白，难道降头术可以掩遮

一个重要人物被凶杀这样的大新闻？”

猜王望着我，大约有三五秒钟，才叹了一声，他的叹息声，和不久以前从电话中传

来的陈耳的叹声，很有些相似之处，那更令我感到极度的不愉快，伺好在这时候，温宝

裕在我的身后，发出“嘘嘘”的声响，我回头向他看去，看出他正努力在想引起蓝丝的

注意。而蓝丝在到了猜王的身后之后，一直垂着头。

看到温宝裕这种样子，更令人冒火，我推了他一下，没好气道：“你别不知死活了，

降头师，是招惹得的吗？”

温宝裕这小子，有本事在任何情形下，都表示他的不服气：“降头师也是人！”

我不再理他，回过头去，盯着猜王：“刚才我的问题，如果不是太蠢，还想请你回

答。”

猜王缓缓摇着头，他脸上所现出来的那种对我卑视的神情，十分明显，他的回答，

更是露骨，他竟然不加任何修辞：“是的，太蠢了，所以我不回答你。”

我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猜王也不再理会我，又按动电话去通知人替我们准备

车子，我大喝一声：“不必费心了，我们自己会走。”

我说着，拉了温宝裕，向外就走，温宝裕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就差没有泪洒衣

襟。

出了屋于，穿过花园，我已经心平气和了很多，想起在警局时，面对那么多声势汹

汹的军人，若是没有猜王降头师的帮助，简直不堪设想了，我对他大发脾气，似乎没有

道理。

一想到这里，我的脚步自然而然慢了下来，温宝裕在这时，又回了一下头，显然他

这次回头，看到了令他十分兴奋的事，所以他发出了一下欢呼声。

我也回头看去，看到在灿烂的阳光之下，浑身上下散发着比阳光更灿烂的青春光芒

的蓝丝，正急速地向我们奔了过来。

她一下于就奔到了我们的身前，微微喘息着，眼望着温宝裕——她的那种眼神，连

我这个旁观者，都可以感到一阵炽热，当事人身受的感觉如何，可想而知。

她调匀了一下气息：“师父要我来送你们出去，免得有意外。”

这时，花园中宁静之极，在花团锦簇之中，绝看不出会有任何意外发生的可能。不

过，我自然知道，我们还真的需要蓝丝的带领，因为在花园之中，满是降头术的禁制，

而我们对这门神秘之极的力量，一无所知。

温宝裕叫了起来：“好极，好极，你好像很伯你师父？不过，你师父肯让你来送我

们，还是通情达理。”

他说着，一时之间，有点忘形，手舞足蹈之际，就要伸手来拉蓝丝的手，蓝丝陡然

一缩手，后退了一步，神色略见惊惶。

这种情形，我已入眼多次了，有时是蓝丝自己避开，有时，在蓝丝也有点情不自禁

时，都是由猜王及时喝阻的，我看到小宝还想再伸手去拉蓝丝的手，就一下子拍开了他

的手：“小宝，问问清楚，蓝丝姑娘可能有什么禁忌，不能让人家随便碰她的。”

温宝裕显然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一点，一怔之下，扬眉问：“是吗？”

蓝丝垂下了头，不出声，温宝裕连问了六七遍，她才用很低的声音回答：“很复

杂……可以说是……”

她说着，抬起头来：“现在也说不明白，有机会再告诉你。”

温宝裕大有兴趣：“如果我碰了你一下你会怎样，我会怎样？”

温宝裕一面笑着，一面发问，再也料不到，如此青春活泼的一个少女，刹那之间，

脸上神情会起那样变化，突然之间，她俏丽的脸上，岂止是结了一层寒霜，简直是结了

一层玄冰。

那种冰冷的神情，已令得即使在摄氏三十八度的阳光下的人也感到了一股寒意，而

自她口中吐出来的话，更叫人打寒颤。

她目光如刃，语气冰冷，只说了一个字：“死。”

不但是温宝裕。连我，在一听到了她那样说之后，也有一个短暂的时间，觉得遗体

生凉，呼吸停止。温宝裕整个人像僵住了一样伸出来的手，僵在半空。

蓝丝一说出了那个“死”字之后，就转过头去，避开了我和温宝裕的眼光，胸脯起

伏，气息急促，显示她的心中，也十分激动。

好一会，我才缓缓吁了一口气，温宝裕连连喘息，叫：“别吓我。”

蓝丝转回头来，神情已恢复了正常，她的声音之中，带着有点的无可奈何：“不吓

你，是真的。”

温宝裕急极：“那……那我们……怎么……做朋友？”

蓝丝甜甜地笑：“我已经说过了，情形很复杂，不是不可以改变。”

温宝裕也认真起来，伸手向上，作发誓状：“只要能够改变这情形，要我做任何事，

我都会——”

我听得他说到这里，陡地喝阻：“小宝，别乱许愿，降头术集术之大成，有许多行

为，你想也想不到的，答应了到时不做，比不应糟得多。”

温宝裕也感到事情相当严重，可是他还是不服气：“我看，至生吞蜈蚣蝎子，我咬

咬牙，也能做得到。”

蓝丝抿嘴一笑：“哪有那么简单。”

温宝裕挑战似地问：“例如——”

蓝丝两道新月般的眉毛，向上一扬：“例如叫你和一个死了恰好七七四十九天的女

尸亲吻。”、

温宝裕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在阳光之下，他都看来脸色灰败。

可是，他的神情还是十分坚决，他没有立即有反应．表示他正在认真考虑，足有一

分钟之久，他才额声道：“如果真的……需要，我也可以做。”

蓝丝一双炯炯生光的大眼中，立时现出极其激动的光采，盯着温宝裕，又过了一分

钟之久，这一双青年男女之间，这时正在进行什么程度的心灵交流，除了他们自己之外，

外人至多感到，不可能猜测到全部。

然后，蓝丝忽然格格笑了起来，指着温宝裕：“你敢，脏也脏死了，恶心不恶心？

你要是敢做，我更不让你碰我了。”

本来，气氛十分凝重，可是蓝丝忽然像一个正常的少女—样，撒起娇来，立即变得

十分轻松，温宝裕也哈哈大笑：“真是，想想都要把隔夜饭吐出来。”

我在一旁看了，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少年人的心情变化，真是难测，这两个人之

间，背景、生活、行为，全然不同，看来，他们从互相吸引，到真正成为好朋友，不知

有多么艰难的路要走，不知有多少困难——有的困难，甚至可能根本无法克服，可是看

他们如今的情形，根本不当一回事。

这或许也正是少年人的可爱处，“少年不识愁滋味”，天塌下来，也只当被子盖。

蓝丝和温宝裕互相取笑了一会，又向我望来，不约而同，作了一个鬼脸，蓝丝道：

“跟着我走，出了花园，就没有事了。”

我和温宝裕，跟着她走，到了快出花园时，我才道：“请你告诉猜王降头师，我向

他道歉，因为我十分没有来由地向他发脾气。”

蓝丝并不转头：“我师父在你们走出屋子时，说了几句话，我在一旁听到的。”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我不禁有点紧张，蓝丝说来轻描淡写，而且像是因为我

的话才引起话头来的，可是她分明是要向我转述猜王的话。

猜王或者有某种原因，不能向我直接说，也不能叫蓝丝直接告诉我，所以才用了这

种方法。

当下，我也不作强烈的反应，只是轻轻“昭”了一声。蓝丝本来就走得很慢，这时，

更是半晌才跨出一步，温宝裕自然得其所哉。

蓝丝不急不徐地道：“我师父说：卫斯理是一个奇人，如果他自小就接触降头术，

成就不会在史奈大师之下，只是到了现在，再想来了解降头术，当然太迟了一点。”

我闷哼了一声，心中自然知道猜王所说的是事实。

蓝丝又道：“我师父又问我：你听到刚才他问的问题了？我答应着，我师父又问，

你可知道他这个问题，蠢在什么地方？”

蓝丝的声音十分动听，我问了问题，猜王当时没有回答我，且对我十分无礼，这时，

自然是借蓝丝来向我解释这件不愉快的事来了。

我和温宝裕互望了一眼，倒要听听我的问题，究竟“蠢”在何处。

蓝丝唁唁咯咯，不停地说着：“师父这样问我，我就说：卫斯里问降头术是不是可

以掩饰一个重要人物被杀这样的大新闻。我师父叹：是不是笨？我道：是笨了一些，他

不知道，史奈大师参与了行动，而且，更可能，一切都是史奈大师安排的，那就根本没

有什么凶杀。”

我听到“更可能一切都是史奈大师安排”这一句话时，脑中已“轰”地一声响。一

阵晕眩，刹那之间，隐隐地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是却又空空洞洞、什么也想不到，由于

突然而来的刺激，如此之甚，所以她最后那句话，我竞一点没有听进去。

我赶紧定了定神。追问：“你说什么？”

蓝丝本来是一面说一面在带路，一直背对着我，直到这时，女才站定，转过身来，

睁大了眼睛望着我，我再镇定了一下：“最后一句。”

蓝丝重复着：“根本没有什么凶杀。”

温宝裕插嘴：“可是，一个地位重要的人被杀，我亲眼看见的。”

蓝丝摊着她雪白丰腴的手：“如果一切是史奈大师的安排，就不会有什么凶杀，所

以，也不会有大新闻，也不必掩饰。”

我的思绪十分乱，所以，一下于没有法子作出反应。温宝裕的思想方法另有一套，

他根本不会把陡然生出来的意念再去想一遍，而一切都作直接的反射，他“哈哈”一笑：

“史奈大师能令死人复活？还是他用了掩眼法，使所有人看到的全是假象——那丑恶的

胖子根本没有死？”

蓝丝笑眯眯地望着温宝裕：“本来，我以为卫斯理的问题够蠢的了，现在，才知道

——”

温宝裕不等她讲完，就抢着逼问：“蠢在什么地方，请直说！”

蓝丝被温宝裕打断了话头，侧着头，想了一想。当她在那样做的时候，样子十分可

爱，但是她还是摇了摇头：“说不明白，只好说，根本没有凶杀。其实，也不能怪你，

我也不是很明白，刚才我所说的，只不过是我师父说的一些话。”

我吸了一口气：“猜王还说了些什么？”

蓝丝又转回身，走向前：“我师父又喃喃地说，希望卫斯理和那母子两人，赶快回

家去，整个把这件事忘记，忘记得愈干净愈好！”

我心中冷笑了，在我身边的温宝裕说：“忘掉整件事，不可能，至少，认识了你，

我无法忘记！”

蓝丝的身子略震了一下，即使在她的背后，也可以感到她听了这句话之后心中的喜

悦——整件事，从诡异的凶杀，到蓝丝的出现，到温宝裕的失魂落魄，每一个转折，都

出人意表之至！

蓝丝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我不知道，我师父那么说，我就复述出来。”

蓝丝走得虽然慢，但当她说到这里时，也已经跨出了花园。她的任务是带我们出花

园，一出花园，她就转回身，低着头，迅速地在我们两人的身边跑过。

当她在温宝裕的身边经过之际，像是伯温宝裕会出手拉她，所以身子翩然一闪。

温宝裕在这时，并没有出手，只是出声：“蓝丝，等一等！”

蓝丝陡然站定，并转过身来，虽然不直视温宝裕，可是温宝裕肯定可以感觉到她眼

中闪烁的那种奇异的光芒。温宝裕急速地问：“我们怎样可以再见？”

蓝丝抬头向上，望着天：“我师父也说了，他说，他有法子使我完全不记得曾遇见

过你！”

温宝裕立时说：“如果他有这个能力，请他不要用在你的身上，也不要同时用在我

们两个身上。”

蓝丝的声音，忽然之间，由刚才的沉郁，变得十分快乐，声音之中充满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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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混

第八部：篡夺王位的大阴谋

蓝丝用带笑的声音道：“好，我会转告师父，我们总可以再见的。”

温宝裕咬了咬下唇：“如果我留下来不走，是不是可以和你在一起。”

温宝裕是胆大妄为惯了，他那样说，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可是蓝丝的反应，却强

烈得出乎意料之外。她双手乱摇，臂上的金钏银钏相碰，发出叮叮的声响，神情惊恐：

“不能，不能，这里会有极可怕的事发生——。”

她说到这里，陡然住口，样子更惊恐，像是刚才在无意之中，泄露了一个极大的秘

密。她自然而然把手按在心口，频频吸气，温宝裕还想追问究竟会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

但是我看出，其中一定大有蹊跷，用力拉了温宝裕一下，抢着道：“你不能留下来，至

少要先和你母亲一起回去再说。”

在这种情形下，能令得温宝裕就范的，怕也只有拾出他的令堂大人来了。果然，温

宝裕一听得我这样说，长叹了一声，不再言语．神情忧郁，目光呆滞，像是遭到了莫大

的打击。

蓝丝的神情，这时也恢复了正常，我向她望去，用眼神向她询问：是不是可以把她

所谓“极可怕的事”向我们说说？

蓝丝一下子就明白我的意思，她略为摇了一下头，现出的神情告诉我，最好提都不

要再提这件事。

我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可是却更肯定，一定会有什么事发生，而

且，一定正如她所说，是极可伯的事。

蓝丝虽然年轻，但是她来自一个对降头术家有研究的苗峒，又是大有地位的降头师

的徒弟，不会对普通的事大惊小怪，所以，出自她口中的“极可怕”的事，一定是真正

的极可怕。

我当然对探索那种怪异的事有兴趣，但如今先要做的事，是把温家母子送回去——

这也正是我兼程赶来的主要目的。

蓝丝又转身向屋子走去，温宝裕望着她的背影，这一次．轮到蓝丝一步三回头了，

当真是回肠荡气之至。我知道在这种情形下。催温宝裕快些走，并无用处，所以只好耐

心在旁等着。

一直等到蓝丝进了屋子（她在屋子门口的石阶上。又站了足有一分钟，这才进去

的），温宝裕才长叹一声，向我望来。

我早已等得火冒三千丈了，所以他居然也看出了我面色不善、没敢再说什么。

我望着路面，心中盘算着，在这里，要找车子，只伯还不容易。路上冷清得很，温

宝裕也看出了我的难处，居然建议：“要不要我进去，请蓝丝送我们一程。”

我吃了一惊，要是同意了他那建议，只怕这一对少年男女，更加难分难合了。所以

我坚决拒绝，向前面一指：“走。”

温宝裕虽然不愿意，但是也只好开步走，走了不到几百步．岔路上一辆车子，飞驰

而来，狂按喇叭，在我们的身边，急刹车停下，陈耳探出头来，叫：“谓上车。”

我冷冷地看着他：“怎么，是想来押解我们出境？”

陈耳叹了一声：“卫斯理，你这人。”

我怒，冲到他面前，拳头在他面上晃着：“我这人怎么样？”

陈耳居然不躲不闪：“你这人，怎么不想想我和你通电话时，你在什么地方，身边

有什么人，我是不是能随便说话。”

我呆了一呆，我一点也没有想到过这个问题，可是这时，陈耳就算说了，我一样莫

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什么在猜王和屋主人面前，不能说想说的话。

陈耳看出了我的犹豫，打开了车门：“上车再说。”

显然对步行没有兴趣的温宝裕，早已自行上了车，我也上了车，坐在陈耳的旁边，

先开口：“好像事情愈来愈神秘了，一些降头师，鬼头鬼脑地想干什么？”

我是因为始终觉得猜王的神态有异，所有才顺口这样发问的，陈耳一听，脸色灰败，

声音发颤，向我望了一眼：“你知道了多少？”

我心中大是生疑：“一点也不知道，只是绝不明白，一个那么重要的人物，在公众

场合被杀这种事，怎么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陈耳的脸色更难看，伸手在自己脸上，重重抚摸了几次，像是想把脸皮全都搓下来

一样！

看到他这种情形，我倒还沉得住气，知道他的心中，十分犯难，可是温宝裕却老实

不客气，在他的身后，用力一拍他的肩头，令得他身子震动了一下。

温宝裕声大气粗：“啊，我不是凶杀的疑犯么？怎么忽然又可以自由行动了？”

陈耳这才粗粗地叹了一声：“根本没有凶案了，还有什么疑凶？”

我不明白的就是这一点，这时我知道温宝裕不会干休，所以也懒得开口，由得温宝

裕去发问。温宝裕嚷叫了起来：“这是什么话，明明我亲眼目击，在那酒店大堂，也不

知有多少人看到过的事，怎么能说根本没有发生过？”

陈耳的声音十分疲倦：“史奈大师说，他说：谁也不准再提，只当这件事没有发生

过。在我们这里，那就是说，这件事，就真的没有发生过。”

温宝裕叫得更大声：“史奈降头师是什么——”

我和陈耳都大吃一惊，虽然这时，我们是在一辆前进的车辆中，温宝裕所说的话，

不会有别人听到，可是他如果对史奈大师口出不逊，又怎能肯定史奈大师不会有神通可

以知道？

我刚想出声阻止，料不到温宝裕居然自动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这种情形十分罕有，所以后来我追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的回答很有趣，也很合

情理。）

（他说，他本来确然想出口不逊的，但突然想到蓝丝也是一个降头师，不能连蓝丝

都得罪了，所以就自然而然住了口。）

（爱情真伟大。）

温宝裕顿一顿：“史奈讲了……也不能改变事实，人还是死了。”

陈耳耸了耸肩，说出来的话，简直惊心动魄之极，他道：“史奈大师既然这样说了，

他就能改变事实，人死了，他能叫人活回来。”

他的语调甚至十分平淡，一点也没有夸张的意味，可是那两句话，令得温宝裕那样

的人，一时之间，也目定口呆，哑口无言。

人死了，史奈大师能令死人活回来。

死人如果活回来了，那么，当然就不再有凶杀案了，所以，也根本不必掩饰，根本

没有凶手，一切都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实在再简单不过，猜王、蓝丝他们，显然早已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觉得我的问

题很笨。

而我，随便我怎么想，我也无法想得到史奈会令死者活过来。

根据温宝裕的证供，那个重要人物的后脑，中了一枝钢箭，宜贯串到前额。

一个被利器贯串了脑部的人，在被确认为死亡之后那么久，还能活回来？

虽然我决不敢轻视降头术，但也难以相信它可达到这样惊人的目的。

温宝裕首先叫起来：“你真的相信史奈大师有这种能力，能令死人复活？”

陈耳的声音苦涩：“和我相倍与否无关，他既然这样说了，就一定做得到。”

我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口：“他以前曾经使死人复活过，一个脑部受了那样重伤的死

人？”

陈耳摇头：“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令死人复活过，只知道他说了要做的事，从来没有

做不到的，不但我知道这一点，在这个国家里，上上下下，没有人不知道。外来者或许

一时不知道，但不必多久，也就会知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倒后镜中去看温宝裕，只见他一脸疑惑之色。

陈耳既然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他也就没有什么再好问下去的了。

沉默了好一会，我才道：“史奈大师弄走了尸体，是和炼一种十分奇特的降头术有

关？”

当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车子正好驶到了一条小路口，陈耳一扭驾驶盘，车子就驶

进了小路去。

小路根本不是被车子行驶的，两边全是密密的芭蕉，一驶进去，就压倒了不少，而

陈耳却一直把车子驶进了芭蕉丛之中，等到车子驶进了十来公尺之后，看出去，我们像

是被许多绿色的怪物包围了一样。

还没有等我和温宝裕问他为什么，他已说出了原因：“我们接下来的谈话，内容

会……十分骇人，把车子驶进来，不让别人看到，在心理上，会觉得安全一些。”

他的声音，听得出是经过努力镇定的结果，这就令得气氛格外神秘，我向温宝裕一

指：“是不是要先把少年朋友送回酒店去？”

温宝裕立时抗议：“不。”

陈耳也道：“不，少年朋友在这件事中，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应该和我们一起讨

论。”

温宝裕一听，立时现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来。我道：“好，我们要讨论的是什

么？”

陈耳压低了声音——虽然我相信他就算大声吼叫也不会有人听到：“你怎么会问刚

才那个问题的？你对降头术有研究？”

我摇头：“不，我是猜测的，因为猜王在听到了尸体被史奈大师弄走之后，反应十

分怪，还有一些不是很明白的讲话。”

陈耳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把当时的情形，详细说一说，我就把当时的情形，从那

一男一女出现说起。

（陈耳在我提及那一男一女时，曾发出“啊”地一下低呼声：“这一双男女之间，

有着凄迷之极的故事，降头术使一个美丽的女子，变得恐怖无比。”）

（温宝裕插了一句口，这小子的思绪，天马行空，不受拘束，想到哪里是哪里，他

陡然问：“我真弄不借，她变得恐怖，他弄瞎了自己的眼睛，怎么就可以相处了？那是

一种什么样的恐怖？”）

（陈耳居然回答他：“很难明白，总之是在触觉上没有什么变化，但在视觉上却可

怖莫名的那一类。”）

（温宝裕还想说什么，我不耐烦起来：“原振侠医生见过那女子中了‘鬼脸降’之

后的恐怖情形。好奇心那么强烈，不必乱猜，问问他好了。”）

（温宝裕还是咕峨了一句：“自己猜出来的，才有味道。”）

等我把经过说完，陈耳的面色，更是难看之极，汗水涔涔，过了好一会，才自他的

口中，吐出四个字来：“太可怕了。”然后，过了一分钟，他又重复：“太可伯了。”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他作进一步解释。

陈耳又想了一会，才道：“早就有一个传说，死者——昭，应该……称他为军事强

人，并不满足于如今的地位，想进一步扩展势力，和谋取更高的地位。”

我立时想起那两句我在那屋中听到过却不是很了解的对话为。屋中的那男子曾说：

“他的位置也够高的了，还想再高？难道史奈大师会帮他？”

而猜王则曾说：“怎么就开始，还没有准备妥当啊，怎么就开始了？”

这几句对白，加上陈耳的话，就十分容易明白，军事强人对目前的地位不满足，求

助于降头师。

这是一件相当可怕的阴谋，这个人的地位，再进一步，那就只有国王这个位置了。

所以，他要改变地位的行动，必然是一场政变。

不论是利用军事行动来完成政变，还是利用降头术来完成政变，政变的必然结果是

一样的，那就是混乱、屠杀、死亡、斗争。

一个国家政变的结果，不但影响一个国家，还可以影响邻近的国家，也可以影响世

界局势，影响会扩大到什么程度，谁也不能预测。

这个阴谋，看来已进行得有一些日子了，不然，猜王不会说“还没有准备妥”。还

没有准备妥当，就是正在准备之中。

作为这个大阴谋的主角，如果有意利用降头术来达到他的目的，那么，史奈大师自

然是最终的选择，因为史奈大师是降头师之王。

史奈怎么会和军事强人合作，连屋主人都表示怀疑，那是另一个问题，问题是：军

事强人道到了凶杀，那自然应该是史奈大师的挫折，看来史奈大师，也道到十分强硬的

对抗。

一时之间，思绪紊乱之极，再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温宝裕的情形，显然和我一样，

因为我向他看去，只见他双眼乱翻，一个问题也问不出来——要是他问得出，他早就发

问了。

陈耳停了片刻，才继续说：“这是一个惊人的阴谋，对国计民生的影响之大，无出

其右。主谋者，听说找到了降头师的支持。”

我和温宝裕，都发出了一下呻吟声。陈耳又道：“主谋者十分嚣张，以为有了军事

和降头术这两张皇牌在手，绝没有不成之理，所以，在几次不同的场合中，酒后得意志

形，连不久要重建王宫的计划，也对人说了出来。在这次情形下，自然阴谋在进行一事，

也就不是十二分的机密了。”

我直到这时，才缓过了一口气：“那……国王难道不设法应付？”

陈耳叹了一声：“国王虽然要设法应付，可是用什么来应付？国王除了国民的衷心

拥护之外，早已不接触实权了，权力会在阴谋者的手中，现在，看来连史奈大师，也早

成了主谋者的同党！”

我感到一股寒意，背叛阴谋一展开，被背叛的一方，有时在明知会有什么事发生的

情形下，竟然无法可施，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事情发生，这和神智清醒，被绑在木椿上一

刀一刀割死一样，痛苦的煎熬，至于极点！

温宝裕愤然道：“国王既然极得国民拥戴，自然应该有忠于国王的勇士，挺身而出，

保护国王，消除阴谋！”

陈耳听了温宝裕的话之后，双手掩住了脸，好一会，才放开了手：“当然会有这样

的人——我，就，是！”

他那“我就是”三字，每一个字之间，都停顿了一下，说得极强有力。

我和温宝裕都望向他，自然也都看到自他脸上现出来的那股深切的悲哀。

他叹了一声：“像我这样的人，当然不止一个，可能有成千上万，可是有什么用？

像我，是高级警官，又有一些武器，但是怎能和全国的正规军队为敌？怎能和史奈大师

这样身分的人为敌？就算知道了阴谋的一切程度，也只好看着它发生！”

我和温宝裕仍然无话可说，陈耳又道：“局势如此紧张，所以主谋者忽然道了凶杀，

消息一传出去之后，军方才会那么紧张！”

我想起警局中的情形，仍然有点寒意——不是猜王开路，我们根本离不开。我也忽

然想到，在这件事上，猜王和史奈，似乎立场并不一致，虽然猜王是史奈派来的，他们

两人之间，显然有矛盾；猜王认为“还没有准备妥当”，可是史奈已动手了！

温宝裕“啊”地一声：“这样说来，刺杀军事强人的凶手，一定是忠于国王的勇士

了！”

陈耳苦笑——那是真正的苦笑，他的那种凄苦的神情，令得我们也如同心口压着大

石一样。

他道：“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可是在这里，事情颠倒得令人难以

置信！全然可以相反！”

温宝裕干笑了几声：“颠倒？相反！那总不成是军事强人自己派人刺杀自己？”

陈耳缓缓摇着头：“应该是史奈大师。”

我陡然震动了一下，温宝裕由于吃惊太甚，整个人弹了起来，以至头“砰”地一声，

撞在车顶，他也不顾得叫痈，叫的是：“你胡说什么？不是史奈大师已站到了死者那一

边了吗？”

陈耳压低声音：“这正是事情最诡秘的所在，我也是听到……听来的一点消息，真

正的情形如何，我一点也不清楚，因为我不是降头师——”

我叹了一声：“你快点说吧，别再解释了。”

陈耳的声音更低，令得坐在后面的温宝裕不得不俯身向前，他道：“听说，是史奈

大师的主意，认为军事强人，实力有余，威望不足，就算谋位成功，若是国民不拥护，

那也不会有好的局面出现，反倒不如现在那样。而军事强人又坚持一定要实行阴谋，所

以，史奈大师提出来的那一计划是：鬼混。”

陈耳用他最大的努力，来表示他说的话，非但十分重要，而且神秘莫测，可是等他

说的话，告了一个段落之后，我和温宝裕，不禁面面相觑。

我们都不是想象力不丰富，或者理解力不强的人，可是实实在在，不明白陈耳这番

话的意思，我们异口同声地反问；“鬼混？”

陈耳的神情更神秘，而且，看得出，他真正地感到害怕——他绝没有必要在我们面

前假装害怕：“是的，就是你提到过的……那种……史奈正在炼的古怪降头术。”

我和温宝裕同时“哦”地一声，可是仍然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

陈耳吞了好几口口水：“我曾到处去打听过，知道这种被称为‘鬼混’的降头术，

当真怪异莫名，先要把一个人杀死，使他变成鬼，然后再令他活回来，使他变回人，而

在这两个转变过程之中，这个人就一半是人，一半是鬼，变成了人和鬼的混合体。”

这时，阳光虽然由于浓密的芭蕉的掩遮，不能直接晒在车子上，但是车厢中仍然十

分闷热。可是，在听了陈耳的这一番话之后，我和温宝裕的神情，就像是在零下二十度

的冰库之中一样。

“鬼混”是一个相当熟悉的名词，正常的解释，人人皆知，辞典上给的解释是：谓

糊涂过时日也。又胡乱摘摘也。举的例子是“七侠五义第十四回：你是何人，擅敢假充

星主，前来鬼混。”

无论怎么想，在听到了“鬼混”这个词之后，谁会想得到那代表了人和鬼的混合体？

（且别说什么叫“人和鬼的混合体”，各位，这个故事用“鬼混”这个题目说到这

里，谁想到了“鬼混”是人鬼混合的意思了？只怕没有。）

当时，我的惊讶程度，真是到了极点，望着陈耳，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得了热带的黄

热病。

我的神情，一定道出了我所想的，陈耳忙道：“卫斯理，千真万确的事。”

我仍然说不出话来，还是温宝裕先问：“变了人鬼混合体，有什么好处？”

陈耳道：“具体的情形不清楚，但据说，据说……会有许多超能和异能，不但有异

能，而且力大无穷，能控制他人的心，等等，据说，历史上有一个十分为民称颂的国王，

就是经过降头术炼成的人鬼混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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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混

第九部：神出鬼没降头术

我吁了一口气：“军事强人若成了人鬼混合体，就会使国民拥护？”

陈耳沉吟：“由于有了超能力，会使人祟拜得五体投地。”

我和温宝裕的神情，都古怪之至。

相信任何人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都和我们一样。我们实在不知如何表示自己的意

见才好，过了好一会，才长长吁了一口气，互望了一眼，温宝裕先开口：“人……和鬼

的混合体……那是什么样的一个怪物？”

陈耳苦笑了一下：“我不是知道得很详尽，连降头师，也不是每一个都知道‘鬼混’

的内容，只有相当高级的才懂得。”

我心中一动：“譬如说要高级到……猜王降头师这样的程度？”

陈耳点了点头，望着我，一副十分恳切，显示他对我有所要求的神情。我是一个典

型的好事之徒，什么样的新鲜古怪的事我都有兴趣参加，可是这时，我感到一股寒意，

不等他开口，我就大摇其头：“别叫我和降头师去打交道，我不想做史奈大师的敌人。”

陈耳不说话，只是望着我。温宝裕也不说话，也只是望着我，我感到无比的焦躁不

安，在那一刹那间，连我自己也讨厌自己，因为刚才的行动和言语，使我看来完全不像

自己。

我，卫斯理，什么时候这样退缩过，什么时候这样害怕过？

陈耳和温宝裕两人，显然心中也正在这样问，他们不必开口，我也可以在他们的神

情之中，看出这；点来，我再用力一挥手，使自己的心神宁贴一些——古怪可怕，神秘

莫测的降头术，确然能叫人心烦意乱，不知如何对付才好。然后，我用听来极正常的声

音问：“好了，你这个忠君爱国的警官，我能做些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陈耳吁了一口气，现出感激莫名的神情，温宝裕则不由自主发出了

一下欢呼声：“好，卫斯理回来了。”

这小于的用词十分古怪，他竟然说我“回来”了，可知我刚才的言行，是如何失常。

这连我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只好自嘲：“勇往直前了那么多年，其实也应该有权利退

缩一下的。”

陈耳忙道：“当然当然，但是请别在我们国家道到大危难时退缩。”

我瞪了他一眼：“也不见得有什么大危难，不过是更换了名义上的国家元首而已。”

陈耳叹了一声：“人鬼的混合体，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和做法，全然不可预测，想起

来就叫人不寒而栗，谁知道他会作出什么样乖张的决定？又有谁知道这样的怪物受了降

头师的操纵之后，会有什么事发生？”

我伸手出车窗外，摘下了半片芭蕉叶，在手中撕着，接着：“我能做什么？去见史

奈大师？”

陈耳搔耳挠腮，显然他也不知该如何着手才好，温宝裕在这时候，发挥了他强大无

比的想象力，他忽然一拍手：“有了，这个半人半鬼的怪物，现在还没有炼成功，那就

还只是一具尸体，去把那具尸本偷出来，整件事就完全结束了。”

我闷哼一声，温宝裕立时补充：“我只是提出一个一劳水运，彻底解决的方案，如

何执行，种种细节，一时之间，我也说不上来。”

陈耳摇头：“没有可能，别说不知道尸体在什么地方，就算在你眼前，那既然是史

奈大师要的东西，谁敢去动一动，碰一碰？”

温宝裕突然直跳了起来，神情兴奋奠名：“谁要去动去碰？只要知道尸体在什么地

方，隔几百公尺，射上十七八枚火箭，尸体自然炸得粉碎，史奈大师若是也在，自身难

保，如何还能作怪？”

在这个地方，讲温宝裕这种话，其危险程度，等于是一个白嫩的胖子赤身露体走进

了食人族部落之中一样。我倒还好，陈耳脸上变色，看来和芭蕉叶竟然没有什么大分别。

我用力推一下：“你别发楞，温宝裕才想到的办法，并非不可行。”

陈耳又隔了好久，才透了一口气：“理论上是如此，可是当我们调派计划，行动还

没开始，降头师方面，就早已知道了。”

温宝裕不服：“他们有什么方法可以知道人家内心所想的秘密，他们能裁住他人的

脑电波？”

温宝裕的话才一出口，就听到在车子之外，不知在什么地方，甚至连远近也难以确

定，一入耳，就阴恻恻地觉得遍体生寒的声音接上了口：“什么脑电波，那是用实用科

学的观点来解释实用科学不能解释的异象的杜撰。”

这个声音听来虽然可怕，可是所说的话，听来十分理性，也不像有什么恶意。然而，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突然传入耳中，给我们三个人的震撼之大，也可想而知。

陈耳把车子驶进芭蕉丛中隐藏起来，我就有“多此一举”之感，因为我觉得就算随

便停在路边，也不会有什么人偷听到我们讲话的。

可是，如今车子在那么隐蔽的所在，居然车外就有人搭了腔，而我们所讲的，又是

和一椿可怕之极的事情有关，泄露出去，随时有性命之忧，在绝无可能的情形下，居然

出了毛病，如何不惊？一时之间，我们都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来，四周围极静，这时除了

芭蕉叶在风中摆动发出的沙沙声之外，只有一个脚步声，正自远而近传过来。

若不是阳光灿烂，我想我们都会大叫“鬼啊。”然而，鬼又为什么不能在阳光之下

出现呢？温宝裕可能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陡然张大了口，但是他还没有叫出声来，

我已经伸手掩住了他的口。

温宝裕用十分恐惧的目光望定了我，我压低了声音：“是猜王降头师。”

我说的声音十分低，连在车内的人，也是仅仅可以听到的程度，可是车外，居然就

有了回应：“卫先生究竟名不虚传，连故意改变了的声音都听得出来。”

我松开了掩住小宝的手，小宝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时，猜王来到了车旁，打开车门

坐了进来，就坐在温宝裕的旁边，温宝裕自然是由于想起了他腰际的蛇和他身上那许多

古怪东西的原故，所以陡然移动了一下身子，紧贴着车门——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

居然也有害怕的时候。

我没有嘲笑他，因为猜王突然出现，使我也感到心中凛然，我忙问：“你……怎么

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温宝裕的情绪，回复得很快，他居然喘着气问：“蓝丝姑娘呢？”

猜王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向陈耳指了一指：“他就不会问我这个问题。”

我做了一个不明白的手势，陈耳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降头师有办法知道人家

的任何秘密，他们用降头术来探听秘密。”

猜王摊了摊手：“在降头师和降头师之间，才能互相防范，平常人，无法逃脱降头

术的监视。”

我和温宝裕异口同声，叫了起来：“什么道理？不论什么事，都有道理的，你凭什

么做到这一点，过程又如何，总有道理的。”

猜王长叹一声：“实用科学带给人类的灾难是，什么事，都舍本逐末，去追究道理，

反倒忽视了事实。在那种情形下，凡是解释不出道理来的事，就被视为不科学。不幸得

很，降头术只讲事实，不去追求道理，因为它的道理，人类的知识程度完全无法理解。”

我苦笑，喃喃地道：“这一番话倒是我常说的。”

猜王又道：“这里的降头术，和中国的法术颇有点相类似之处，中国的法术中，一

直有人可以穿墙而过的法力，怎么解释呢？什么道理呢？”

我和温宝裕互望了一眼，两人都默默不语。

如果在早几年，我们一定会“哈哈”大笑，大声回答：“人穿墙而过？哪有这样的

事，那只不过是小说家的胡思乱想而已，有什么道理。”

可是今时今日，这几句话，却再也讲不出来。

因为的确有人可以做到这一点，可以把物质三态中的固体，当作像气体一样穿越，

可以使他自己的身体穿过墙壁，比任何小说家所能想象的更奇异，更怪诞。

这个具有超级异能的人在中国，北京，目前正接受国防部的研究，他的异能，已经

无人不知，千真万确，然而，正如猜王刚才的反问：有什么道理？

道理当然有，只不过超越了人类智力现阶段所能理解的程度而已。

降头术如何刺探他人秘密一事，我也略有所闻，他们术语的所谓“养鬼仔”，所养

的“鬼仔”来去如风，无影无踪，但是却可以把听到的、看到的一切，传入降头师的脑

中，使降头师如身历其境一样。

这种情形，当然玄妙之极，只好视之为通过一种方法，控制一个灵魂的活动，再把

灵魂所感应到的一切化为已有，那么，什么秘密能瞒得过他们？

陈耳直到这时，才开了口：“刚才我们讲的，你……全知道了？”

猜王的反应很奇特，他叹了一声：“是，你别怕，我和你一样，忠于国王。真想不

到，史奈大师会……这样做。正由于主事者是史奈大师，事情可以说棘手之至，唉，难

极了。”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一连向我望了好几下，望得我不自在之至。

他又叹了一声：“可是再难，也得采取行动，七天，等到史奈大师练成了‘鬼混’，

那就想不出有什么力量可以对付了。”

我皱着眉：“我不明白，难道……把钢箭射进……军事强人后脑的，就是史奈？”

猜王一再叹：“不会是他亲自出手，但也一定是他运用了降头术的力量，要使人变

成人鬼的混合体，第一步，就是要先使这个人，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一下于就进入死

亡状态，真正极短的时间，据说，这是这种降头术最难的一个程序，如果不是立刻就死，

或是在死前的一刹那间，知道自己会死，那就真的变成了死人，再也不能练鬼混降了。”

这一席话，又听得我寒意遍体，温宝裕“啊”地一声：“当时他正转过头来骂我，

手又搂着一个美女，绝想不到自己会死，而钢箭一发，贯穿脑部，自然是立刻进入死亡

状态的了。”

陈耳面色发白，喃喃地道：“遥控杀人。”

温宝裕也“嗖”地吸了一口气：“中国法术中，早有遥控杀人法，放一柄飞剑出去，

千里之外，取人首级，就是典型的遥控杀人，哦，说不定雍正皇帝的血滴子，也是遥控

杀人。”

猜王显然也知道什么叫作“放飞剑”和“血滴子”，他居然大点其头：“是的，原

则一样，方法各有巧妙不同，苏联人现正在研究意念杀人，也已经很有成绩了，那是大

家都知道的事。”

小宝立即兴奋起来：“是啊，据报告说，相隔五百公里，一个能控制意念的人想另

一个人受伤，那人果然道到了重击般的痛楚，好像……还真的有伤痕。”我干咳了一下：

“没有伤痕。”

温宝裕忙道：“没有伤痕，理论上，相隔五百公里可以令人感到重击，自然进一步，

就可以令人死亡，呢，如果再加上时间上的控制，那么，等于就是咒语了。”

猜王笑：“你这孩子，很有巫术的天才，咒语，本来就是法术的一部分，也就是降

头术的内容。”

温宝裕更是高兴：“这样说，那军事强人的死，根本就是史奈大师安排的？”

猜王的胖脸变得相当阴沉：“我相信是，史奈大师和我讨论过这件事，可是他没有

告诉我确切动手的日子，显然是他不相信我。”

猜王大有俸然之色，我早已看出这两个降头师之间，颇有矛盾，所以趁机道：“那

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他会加害你？”

猜王抿着嘴，想了很久，才道：“他害不了我，我也害不了他，但是我却可以破坏

他的行动，使他练不成‘鬼混’降。”

陈耳忙叫：“破坏它，破坏它。”

猜王又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声：“我用尽方法，也没有办法知道他把尸体弄到了何

处，他的‘迷踪法’世上无人能及，他要隐藏什么，世上也没有人可以找得到，可是一

个关键人物，他必须弄到手的，却还在皇宫之中，我已和国王、公主联络过，那是他们

最后的决战王牌，不能轻易放弃。”

我骗然：“那是什么人？”

猜王向温宝裕望去，温宝裕叫起来：“我？”

猜王摇头：“当然不是，可是这个人你见过，当时，在电梯中，你见过的那个女

子。”

温宝裕道：“是叼，有；个妙龄女郎和强人在一起，据酒店的保安主任说，他经常

替强人安排这样的幽会。”

我苦笑：“他冒的险太大了，要是史奈的降头术练不成，失败了，他怎么办？”

猜王摊了摊手：“他也没有什么损失，只是再也活不回来而巳。”

温宝裕叫了起来：“赔上了性命，这还不叫损失？”

猜王闭上眼睛一会：“别忘了他是在全无所觉的情形之下，淬然死亡的，一点死亡

的痛苦都没有，一下子就没有了任何知觉。人，总是要死的，很少人能够死得一无所觉，

对他来说，就算不能变成人鬼混合体，实在也说不上有什么损失。”

我们三人自然都无法同意猜王的论点，可是一时之间，也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反驳他。

我迫问：“那么，那个女郎……又有什么作用？”

陈耳在这时，吸了一口气：“难怪在运送途中，那女郎被宫中的保卫带走了。”

猜王道：“史奈站到了强人那一边，还有别的降头师忠于国王，虽然如何练鬼混降，

只有史奈一个人力掌握了法门，但是别人多少也知道一点内中的情形。一定是国王或公

主，得了高明的指点，知道这女郎十分重要，所以先史奈一步，把她带走了。”

温宝裕在头上拍了一下：“真想不到，这女郎那么重要——要是史奈大师找不到她，

会有什么样的情形发生？”

猜王作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神情：“如果在七天之内，史奈还找不到那女郎，鬼混降

就练不成，强人也将永远变成一个死人了。”

陈耳和温宝裕都现出十分兴奋的神情，温宝裕还“啊哈”一声：“那太简单了，王

宫那么大，又有军队守卫，把这个女郎藏上七天，不就行了？”

我知道事情决不会那么简单，若真是那么简单的话，猜王不会出现，不会来和我们

商量了。

果然，猜王缓缓摇头：“史奈还没有动手，他只要一开始动手，一定可以立刻知道

那女郎在何处，而且把她弄走。史奈的神通太大了，没有人可以敌过他。”

陈耳的声音十分尖利：“可以把女郎杀了。”

陈耳的办法，虽然残忍之至，但是也不失是一个破釜沉舟的办法，可是猜王仍然摇

头：“那女郎到了史奈的手里，死活都一样，她的作用是……练降头术中的一种媒介。

由于她在强人死前，和强人亲热过，所以她才起作用。”

温宝裕焦躁起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没有办法了？”

猜王又望了温宝裕半响，欲语又止再三。温宝裕感觉再迟钝，也可以觉出事有蹊跷

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难道我有什么办法可以对付史奈的降头术？”

猜王迟疑了一下，仍然不说话，可是神情上，显然已默认了温宝裕的话。

我和陈耳都惊疑其名，一起盯着温宝裕看，可是随便怎么看，也看不出这小于有什

么本事，可以对付天下无敌的史奈大师。

温宝裕自己也惊讶莫名，手指仍然一直按在自己的鼻尖上：“是不是我是强人临死

之际最后一个见到的人，所以也是练降头术的一个媒介？”

他说到这里，忽然现出十分害怕的神情——那是真正的害怕，失声叫：“哎呀，不

好，史奈大师不会放过我，他是要把我的眼珠挖出来，还是把我的头切下来，你们……

为什么这样望着我？”

温宝裕又神经质地指我、陈耳和猜王，身子更缩回车门：“是不是没有了我，就练

不成鬼混降，所以，你们想消灭我，好叫史奈练不成那降头？”我陡然大喝：“小宝，

你在胡说什么？谁会消灭你来对抗史奈？”

温宝裕眨着眼：“你当然不会，可是……别人……就难说得很。”

他在那样说的时候，想伸手指猜王，可是又不是很敢，就在他的手，闪闪缩缩没有

指出去之际，猜王一伸手，温宝裕的手，不知怎么，就给他抓住了。温宝裕大吃一惊，

竟至于张大了口发不出声音来。

我也一惊，刚才猜王的出手极快，分明他不但身怀降头奇术，连武术的造诣也极高，

若是他真要对小宝不利，倒不容易应付材。

可是，猜王一抓住了小宝的手，只是用另一手，在小宝的手背上轻拍了一下，就松

开了手，温宝裕连忙缩回手去，盯着自己的手背看，又用发颤的声音问：“你……落了

什么降头？”

猜王笑：“要落降头，何必碰到你的身子？我是在安慰你，我不会害你。”

温宝裕神情将信将疑，仍然有点惊魂不定。他好几次在提到可以接触降头术时，都

眉飞色舞，兴高采烈，现在，他被降头术吓得脸青唇白，只怕再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有趣

好玩了。

我追着问：“刚才你虽然没有明说，可是等于已默认小宝可以有能力阻扰史奈大师

的行动？”

猜王神情古怪，话更古怪：“可以这样说……也可以说不是……总之他要做些事，

而那些事，又和他不是很有关系……”

这几句话，猾王还说得十分吞吐，真听得人莫名其妙之至。

陈耳先叹了一声：“大师，你究竞在说什么？”

猜王用力一挥手，忽然又说了一句：“能不能单独和温先生说？”

我再也想不到他忽然会提出这样的一个要求来，以我和温宝裕的关系来说，我自然

的反应是立即拒绝：“不可以。”

温宝裕也道：“没有任何情形是卫斯理不可以在场的，我要他在。”

猜王的神情为难之极，低下了头，一言不发。这时，陈耳着急起来，推了我一下：

“我们让一让有什么关系？猜王大师一定有他的道理，不要因为小节，而坏了我们的大

要事。”

我心中骂了一句“你们的大要事关我屁事”，可是我是不是必霄在场，看来要由猜

王和温宝裕来决定，若是猜王坚持，温宝裕也不要我在场时，我自然没有理由坚持要参

与他们之间的谈话。

猜王一直不出声，温宝裕不断在道：“卫斯理一定要在场。”陈耳神情愈来愈焦急，

他自己“以身作则”，先推开了车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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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混

第十部：令温宝裕暴跳如雷的计划

足足过了十分钟之久，气氛窝囊之至，猜王才叹了一声，抬起头来：“刚才我又把

事情详细想了一遍，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虽然未必一定成功，但那真是唯一可行的办

法了。”

温宝裕立时道：“有什么理由，这个办法只有我能听而卫斯理不能听？”

猜王苦笑：“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不过这个办法之中，有一些行为，要你参加，

而当着他人说出来，会使你尴尬。”

温宝裕怔了一怔，神情有点犹豫，我迅速转着念，可是对于猜王的办法，还是一点

概念都没有。

当然，我更无法想得到猜王要小宝去做什么事，是只有小宝一个人才可以知道，连

我知道了都会使小宝感到尴尬的。

不过，我看出，猜王降头师的话，已使得温宝裕坚持我要参加而变成了犹豫不决—

—或许是降头师在那一刹那间，用了降头术的原故。

这时，猜王用十分柔和的目光望着温宝裕，又用十分柔和的声音说着话，这种情形，

和高深的催眠术相接近。他道：“小宝，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不论多么密切，总有一点

私人秘密的。你要做的事，完全没有必要公开，公开了，你一定不肯做，何必因此坏了

大事？”

温宝裕的神情更犹豫，向我望来，居然问我：“你会生气吗？”

我猜在那一刹那间，我的脸色一定难看到了极点，要不然，温宝裕不会像见了鬼一

样的害怕——他那样问我，当然是想我照猜王的意思，避开一下，好让他和猎王密谈。

在一听得他这样问我的时候，我真的十分恼怒，这种恼怒，也一定全在脸上表露了出来。

可是，在不到一秒钟之间，我陡地想到，温宝裕已经不再是孩子了，我和他的感情

再好，也止于朋友的感情。朋友和朋友之间，自然可以有各自的秘密，任何人没有权去

要求一个朋友把所有的秘密完全告诉他的。

温宝裕不再是小孩，他甚至可以说巳开始脱离少年期，进入了青春期，当然不能因

为他想有一些秘密而去责怪他的。

一想到这一点，我立刻心乎气和，而就在那时，温宝裕已向猜王道：“不行，卫斯

理不高兴了，我不会做任何令他不高兴的事。”

他说得十分肯定，坚决，那更令我感动，我忙道：“小宝，你错了，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权把个人的秘密不告诉人。你知道，我一直以为致力刺探他人秘密的行为，是人类

许多卑劣行为之一。”温宝裕看着我，我伸手在他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相信他绝

对可以知道我说的是真心话，他吁了一口气，猜王降头师也吁了一口气。

我在这时，打开车门，走了出去。陈耳见我离开了车子，十分高兴，来到了我的身

边，低声道：“推测一一下猜王会对温宝裕说些什么？”

我摊开手：“降头师的花样太多了，我看无法作任何推测。”

我们一面说着，一面走开了几步，在芭蕉叶的掩映之中，回头看去，可以看到在车

中，猜王一面做着手势，正在和温宝裕说话，温宝裕用心听着。

我虽说没有刺探他人隐秘的习惯，但是好奇心极强烈，这时，我当然呀不到猜王说

些什么，而且，猜王是背对着我的。也正由于这样，温宝裕面对着我，他部种聚精会神

的神憾，我看得十分清楚。

在那一刹那间，我陡然想到，我和小宝熟稳之至，他在听了什么话之后，有什么反

应，我可以在事先料个八九不离十。那么，是不是也可以在他的反应之中，猜测他听到

了一些什么话呢？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再也不愿转回头去，同时笑着对陈耳道：“不妨来猜一猜，现

在，降头师在说的事，一定极严重，你看小宝的神情，咦，他为什么忽然抓起耳朵来了？

一定是降头师说了一些令他敏感和不安的话。对了，你看小宝，不断变换坐的姿势，一

定是降头师的话，令他不安之极了。”

陈耳同意我的分析，一直“啊啊”应着。而突然之间，只见温宝裕陡然想站直身子

一在车厢中自然无法做到这一点，所以他又被逼坐了下来，但这个行动，也证明他心中

的震惊，至于极点。我和陈耳互望了一眼，我知道温宝裕的性格，要令他如此吃惊，一

定事情本身，非同小可，整件事，到现在，都诡异奠名，猾王要温宝裕去帮的事，也可

能怪诞之极，那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接着，又见温宝裕不住摇头，摇手——任何人都

看得懂这两种身体语言是代表着拒绝。可是猜王还在不断地说着，相隔虽然远，也可以

看得出，温宝裕陡然脸红了起来，一张俊脸，愈涨愈红。

可是他这时的神情，却十分古怪。人在突然之间，大量血液涌向头部，就会脸红，

脸红的原因，不外是侦怒、兴奋、害羞，等等。这时温宝裕的神情，竟然是害羞。

我大是讶异：“降头师说了些什么话，竟然令得小宝害羞了？”

陈耳苦笑：“不可思议之至，不过看他的表情，也像是很高兴。”

我点头：“真是奇哉怪也，可是他仍然不住在摇头，表示拒绝，咦，他想干什么？”

温宝裕这时，身子向后一缩，陡然打开了车门，连滚带跌，离开了车于。

在他滚跌出车子的同时，我也听到了他的叫声，他叫得十分急促，听起来有点凄厉，

由此也可知他的内心，是何等焦急。

他在叫：“不，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你怎么能想出这样的方法来？绝不可以，

我一定不会答应，绝对不会答应。”

他出了车子之后，一直在叫着，甚至没有机会站起来，也或许是由于他震惊太甚，

一时之间，顾不得站起身，他在地上滚动了几下，看来极其狼狈。

一看到这等情形，我自然立时向前进去，可是我才跨出半步，陈耳在我的身后，用

力拉住了我，他显然比我更早一步知道将会有什么事发生。

果然，就在这时，只听得猜王降头师发出一下怒吼声，胖胖的身子，自车厢中出来，

一步就跨到了温宝裕的面前。

温宝裕反手撑在地上，仰脸看着他，他则居高临下地盯着温宝裕，两人之间强弱悬

殊，可是温宝裕还在叫：“不，我不答应。”

猜王恶狠狠伸手指向温宝裕，我一看这情形，温宝裕可能要吃大亏，所以我用力一

挣，挣脱了陈耳，一面叫：“喂，他不愿做的事，你不能强迫他去做。”

猜王看来动了真怒，他并不望向我，只是扬手向我一指，喝：“你站住，别出声。”

我倒真的在那一刹那间，怔了一怔，原因很简单，是因为我有记忆以来，还没有什

么人向我这样呼喝过，以致我听来陌生之极，要想上一想，才知道那样的呼喝，代表着

什么意思。

我弄明白了猜王呼喝的意思，自然不会停下来，仍然继续向前奔，猜王指向我的手，

迅速缩了回来，并且立即在他的腰际，轻拍了一下。

（接下来发生的事，可以进入任何的神怪小说和神怪电影之中。）

（事实上，现实生活中许多怪异的事，都超过小说中的描述。）

（著名的武侠小说家金庸，在见到了现受中国国防部观察研究的异人张宝胜的种种

特异功能之后，感叹说：武侠小说中写的武功，往往被人讥嘲为不可能，要是在小说中

写人能穿墙而过，能发高温烧东西，不被人骂死？可是实际上，就有这样的异人，会这

样的异能。）

（金魔小说“笑傲江湖”之中有一个小情节：西湖梅庄中的黑白子，把手指浸在一

盆水中，令得这盆水结冰，使令狐冲能喝上冰冻葡萄酒。）

（曾有一个批评家，引用实用科学的观点，对这小情节大加批评，结论自然是“不

可能”。）

（如果异人张宝胜的异能之一，是人体发出的热度，可以达到纸张的燃点，那么，

黑白子的这种异能，也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异人张宝胜的每一种异能，用实用科学的观点来看，都属于不可能。可是这不是

争论可不可能的问题了，事实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只证明了人类的实用科学解释不了那

些异象。）

（实用科学不能解释的事极多极多。）

（记述在这个故事中的降头术，就是实用科学无法解释而实际存在的异象之一。）

猜王降头师的手才在腰际一拍，“嗖”地一声响，阳光之下，就闪起一股灿烂之极

的彩影，就要再给我看上十遍，我仍然会以为那是忽然之间，有什么法宝，自他的身上

飞了起来。

那股彩影来势快绝，几乎是直扑向我，我反应极快，立时后退，彩影在我面前只有

半公尺处落下，我这才看清，彩影就是猜王腰际那条怪蛇。

怪蛇由于陡然窜过来时，速度实在太快，快过了人的视网膜十五分之一秒捕着物体

的能力，所以看起来，成了一股彩影。

怪蛇一落下，姿势仍然是尾先点地，蛇身笔直地挺向上，蛇头所在的位置，恰好和

我一样高，匝离又近，蛇信在吞吐之间，几乎可以碰上我的身子。

在这时候，陈耳叫了一声：“猜王大师。”

我估计他那一下叫唤，是在看到怪蛇窜出时发出来的．可是等到声音发出，怪蛇已

经摆定了姿势，陈耳也看出，猜王只是想阻止我前去，并没有纵蛇咬人的意思，所以他

也不再叫，只是在我的身后，不住地喘着气。

有这样的一条怪蛇在我面前，小宝的处境又大是不妙，猜王放出了蛇，难保没有进

一步行动。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自然没有再回头去看陈耳。

怪蛇幽光闪闪的眼睛盯着我，我也盯着怪蛇，蛇是爬虫类，我是灵长类，可是在这

种情形之下，我一点也不觉得我这个万物之灵能占得了什么上风。

不论是什么蛇，“七寸”都是致命的弱点，我的视线，自然也盯在怪蛇的“七寸”

上。那怪蛇竞像是会感到不安，它头部不住地摆动，看来像是想逃避我目光的盯视。

我估计，距离如此之近，如果我一出手，有可能一下于就紧捏住怪蛇的“七寸”。

可是抓住了之后的后果如何，我自然也要考虑。

首先，隔得近了，我可以看到，蛇背上，自头至尾，都有细小密集的尖刺，人的皮

肤必然不能抵御这种尖刺的攻击。

就算我一出手就可以抓住怪蛇的七寸，我也必需有十分坚韧的手套，来保护我的手

和手臂。

而现在，上哪儿去弄这样的手套去？

看来，突然之间，被一条怪蛇阻住了去路的这种处境，虽然令人尴尬，而且十分不

愉快，但只怕也只好接受这个事实。

我心念电转，只是极短的时间，猜王的声音已传来：“对不起，你再过来，只会坏

事，所以一定要阻你一阻。”

我沉声道：“你把蛇收回去，只要小宝没有事，可以坚持他自己的主张，我就不过

来。”

猜王连半秒钟也没有考虑，轻轻“嘘”了一声，怪蛇立时极快地回到了他身上。

我忙道：“小宝，站起来，这样子倒在地上，成什么样子？”

温宝裕这时，看来也从极度的震惊之中，定过神来，他一跃而起，喘着气，脸色变

白，他仍然在坚持他自己的意见：“不，我绝不答应。”

猜王面色铁青：“你不做，我找别人去做。”

这时，他们两人从车内到了车外，讲话的声音又十分大，自然我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我一听得猜王那么说，心想事情解决了——他要小宝做一件事，小宝不肯做。他说小宝

不做，他会叫人去作。那么，事情和小宝没有关系了，岂不就是解决了？

可是，温宝裕听得猜王这样讲，非但没有放下重担的轻松，反倒紧张得连额上的青

筋都绽了起来，尖声叫：“不行，你怎能叫别人去做？谁也不行，根本不行。”

他在说到“根本不行”之时，双手用力挥动着，双眼之中，流露着又是愤怒，又是

害怕，又是委曲的神情，甚至泪花乱转。

我一时之间，被温宝裕的这种神态，震骇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因为我素知温宝裕的性格，不是事情紧急之极，他决不会有这样的神态。

陈耳走过我的身边，一面走，一面道：“温先生，大师已经不要你去做什么，就不

关你的事了，你如何可以阻止大师去进行他要进行的事。”

陈耳的话，虽然说得不是很客气，但是那却正是我要说的话。所以我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等着，看温宝裕如何回答。

温宝裕的反应，仍然奇特，刹那之间，他整个人就好像是一桶炸药，而陈耳的话就

是火，使得他陡然爆炸了起来，他双脚一并，跳起老高，声嘶力竭地叫，不断挥手，顿

足，槌胸，扯发，和把脚下的泥土，踢得四下飞扬，以表示他心中的极度愤怒。

他叫的是：“你知道他的办法是什么？他……他……真正岂有此理，怎么可以想出

这样的办法来，别说丧天害理了，稍有良知的人，也不会用这种方法，简直只有降头师

才想得出来——”

我听到这里，实在忍耐不住，大喝一声：“说了半天，他的办法究竞是什么？”

在温宝裕暴跳如雷时，猜王只是阴森森地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我一问，温宝裕不再跳骂，大口喘气，指着猜王：“问他，我事先答应了他，不向

任何人转述他说过的话。”

我皱了皱盾，甚至懒得望向猜王，因为我想，猜王一定不肯说的——他要是肯说，

早就说了。

可是，事情真出乎意料，猜王竟然立时开口，声音很平静：“我的办法是，叫蓝丝

去冒充那个女子，让她到史奈大师那里去。”

猜王的话，说得十分乎静，可是我一听，登时像有一窝蜜蜂钻进了我的肋中，我满

脑满头甚至整个人的每一部分，都可以感到不绝的嗡嗡声。

在这种情形下，自然无法再用正常的思考程序来想问题。我所想到的一切，都杂乱

无章，而且是一下于涌出来，而不是有条有理地想出来的。

我首先想到的是，难怪温宝裕的反应那么奇特。

他和苗女蓝丝相识虽然只有半天，可是这一双青年男女之间，一见面就进射出火花，

火花已经化为烈火，正在燃烧着他们年轻的心灵，这一点，谁都可以看得出来。温宝裕

在听到了猜王的提议之后，自然会反对。

因为照猜王的办法去实行，首先想到的是，蓝丝会遇到极大的凶险。

猜王的办法，是叫蓝丝去冒充那个女子，而史奈大师非得到那个女子不可的原因是，

那女子是作为炼制鬼混降的媒介。

那女子之所以能成为鬼混降中的媒介，是由于她曾在强人死前，和强人有过身体上

的亲密接触。

以史奈大师的神通，蓝丝去假冒那女子，一定一下子就被戳穿，而被揭露之后的后

果，可想而知。

我一想到这里，总算有了头绪，我忙道：“猜王大师，你的办法行不通，史奈大师

一下于就可以拆穿这种假冒。”

猜王一字一顿地道：“完全照我的办法，他至少要在一小时之后才拆得穿，那时，

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我打算在最后关头，才令她出现，七天期限一过，强人真正成了死

人，谁也不能挽救。”

他在说到“完全照我的办法去做”时，又向温宝裕望了一眼，而温宝裕又立时涨红

了脸。

我留意到了这种情形，知道其中一定还有我所不知道的蹊跷在。但这时我心中的疑

团已经太多了，在没有解决一部分之前，更引进新的疑团，只怕我的身子会被大量疑团

挤碎。

我做着手势，大声道：“一步一步来，逐个问题来解决，先不说冒充，若是那个女

子真的到了史奈大师那里，史奈会把她怎么样？”

猜王闪过了一丝尴尬的神色：“那是最深奥的降头术，只有史奈一个人才知道。”

我追着问：“刚才你说道，那女子是降头术中的一个媒介，通常作为媒介的情形怎

么？”

猜王苦笑：“太复杂了，或许要用到头发，或许要用到血液，甚至拘出灵魂，什么

样的可能都有，也有的只要轻碰一下。”

我的声音低沉：“这样说来，就算蓝丝假冒的身分不被拆穿，她也是凶多吉少的

了？”

猜王抿着嘴，过了一会，才道：“可以这样说。”

我立时想说话，但猜王已抢在我的前面：“蓝丝极自愿进行这个计划，因为虽然事

情有不可测的凶险，但作为一个降头师，如果能有机会和史奈在一起，经历鬼混降的练

术过程，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温宝裕闷哼了一声：“值得用生命去搏？”

猜王连眼也不眨一下就回答：“值得。”

温宝裕再闷哼一声，欲语又止。

我道：“既然蓝丝姑娘十分愿意，那你的办法，可以实行，和温宝裕又有什么关

系？”，

猜王望向温宝裕，温宝裕转开头去不看他，我道：“小宝，说啊？”

温宝裕怒道：“我说不出口，他那种办法，简直不是……不是……”

他找不出形容词来，猜王却接上去：“也是蓝丝要求的，她说——”

温宝裕双手掩着耳，大叫起来：“别说了。”

猜王压低声音：“你还有几天时间可以考虑，我现在要联合几个降头师，尽一切能

力，去拖延几天，不让史奈找到那女子，一定要在最后关头，推蓝丝出去，史奈才会因

为时间紧迫而松懈，我们才有成功的机会。”

他话一说完，竟然头也不回就走，我还来不及叫他，他又回过头来，指着温宝裕：

“你不答应，我就去找别人，任何人。”

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一次，这次重复，温宝裕的反应，依然强烈，大叫：“不可

以。”

可是猜王却已不顾他的反应如何，极快地向前走去，转眼之间，就进了一簇密林之

中，看不见了。

这时，我心中疑惑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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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雪人扫校

标题 <<书路---鬼混>>

鬼混

第十一部：引路神虫

陈耳也在这时，来到了温宝裕的面前，双手抱拳，哀求似地问：“小祖宗，摄王大

师究竟要你做什么？你出点力，可以改变我们整个国家的命运，为什么弥还要拒绝。”

温宝裕涨红了脸：“我根本反对他的办法，蓝丝不必去冒险。”

陈耳有点愤怒：“你没听他刚才说，蓝丝作为一个降头师，愿意去冒这个险？”

温宝裕也怒：“那只是他说的。”

我沉声道：“刚才，你为什么不要求猜王带你去见蓝丝姑娘？”

我这样提议，十分正常，可是小宝的反应怪异，他现出十分忸怩的神情来，欲言又

止。温宝裕的性格爽朗，这种神态，今天他一再出现，以前我却从来也没有见过。

由此可知，他心中一定有什么事，不肯说出来。那事情，自然和猜王对他说的话有

关。

我甚至可以进一步猜得到，事情多半和男女之情有关。温宝裕正处于对异性感情最

敏感的年纪，只有事情涉及男女情爱，才能叫他一会儿害羞，一会儿发窘，一会儿满脸

通红，又一会儿忸怩难言。

自然，再把他和蓝丝在一起的这种神态结合起来看，又可以进一步肯定，他的“难

言之隐”，一定和蓝丝有关。

（我的推理能力相当强，能够根据温宝裕的神态，推论到了这一地步，已经相当难

得了。）

（至于问题最关键的一点，这时，无论我怎么样，都无法想得到——因为事憾和神

秘莫测的降头术有关，岂是靠常理的推测所能想得到的？）

当时，我想到的是，可能是猜王要温宝裕和蓝丝在一起完成什么程序，而温宝裕不

肯，我又看到一提到蓝丝之后的那种神情，知道其中必有蹊跷，所以我沉声说道：“小

宝，蓝丝是一个苗女——”

我的本意，是想他知道，蓝丝是一个身分十分特别的女郎，不但是一个苗女，而且

还会是一个降头师，和他的教育背景、生活背景相去太远了，乍相识，有许多新奇的事

互相吸引，自然都对对方大感兴趣，相识久了，会怎么样，谁都不乐观。

我自然知道，我的这种想法，太古老了一点，可是也料不到会惹来年轻小伙子那么

强烈的反感。

温宝裕不等我讲完，就脸红脖子租，大声道：“苗女又怎么样？原振侠医生的一个

亲密女朋友，甚至是一个超级女巫。”

我“嘿嘿”冷笑两声：“对我吼叫有什么用，对你的父母吼叫去。”

温宝裕看来十分恼怒，但是又无法可施，所以他只是大口大口，呼哧呼哧地透着气。

我尽量使自己心乎气和：“我并不鼓励你和蓝丝发展进一步的感情，可是你现在分

明十分想念她，想去见见她，是不是？”

温宝裕咬着下唇，用力点头，表示他真的想见蓝丝。

我又道：“那么，你为什么不接受我刚才的提议。”

温宝裕却又像是突然被虎头蜂蜇了一下一样，直跳了起来：“不，不，我……不去

见她。”

陈耳在一旁，现得十分不耐烦：“你不去见她，又想亲耳听到她自己的意愿，究竟

想怎么样？”

温宝裕大叫一声：“别烦我，让我静静想一想。”

他说着，大踏步走了开去，走出了十来步，来到一裸大树之下，仰头望着天，远远

看去，看到他双手紧握着拳，真的是在苦苦思索。

陈耳闷哼一声：“这小于在摘什么鬼？上演少年维持之烦恼？”

我问：“猜王降头师要他做什么，你有没有起码的概念？他一定不肯说，我知道他

是不会说的了，要是能说，他早就说了。”

陈耳冷笑：“我以为你们两个人的好朋友关系，非比寻常，怎么也有不能说的事？”

我苦笑：“我也想不出个中原因，不过任何人都有权保留私人秘密的，猜王要他去

做什么？”

陈耳扬头，“我不知道，一点概念也没有，我只相信，若是这小于肯答应，史奈的

鬼混降就炼不成。”

陈耳的态度这样固执，我也无可奈何，这时，陈耳车上的电话响了起来，陈耳奔过

去接听，才听了几句，就向我大叫：“我们快出去吧，那胖女人要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

来为他的宝贝儿子报仇了。”

我陡地吸了一口气，胖女人，自然就是温宝裕的母亲，一定是觉得温宝裕离开太久

了，又大闹起来了。我忙叫：“在哪里？”

陈耳大声应着：“在酒店，酒店方面，紧急告急。”

我来到车边：“请告诉她，温宝裕立刻就可以回到她的身边。”

陈耳不由自主喘着气：“也要告诉她，他们母于相会之后，她儿子再有什么三长两

短，绝对和我国没有关系。”

陈耳放下了电话，我们一起向大树下的温宝裕望去，只见他仍然仰着头在思索，我

正想叫他，他突然用力一挥手，像是终于有了决定，接着、就向我们急步走了过来。

我忙扬声：“我们快回酒店去，陈耳接到的报告是，令堂会发动第三次世界大战

了。”

温宝裕叹一口气：“别小觑她，她真会的。”

三个人上了车，陈耳驾车，我坐在他的旁边，温宝裕坐在后面，驶出了不多久，陈

耳就道：“你和你母亲回去，不理猜王的要求了。”

温宝裕咬牙切齿：“他的要求，我绝无法做得到，那……简直违背我做人的原则，

违反……我做人的一切信条，简直不可思议。”

他说得十分认真，而且神情痛苦而坚决，这也真令得我大惑不解，不知道猜王究竟

赛他做什么，他又只字不吐，叫人无法猜度。

陈耳闻哼一声：“那么严重，他不会是叫你去杀了你那胖母亲吧。”

温宝裕勃然大怒，厉声道：“我要你道歉。”

陈耳也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太过分了些，立时道：“对不起，我道歉，在母亲前面

的那个胖子，应该删去。”

温宝裕紧抿着嘴，我心想，陈耳所说的虽然是气话，倒也不是全无理由，当然猜王

不会要温宝裕杀他的母亲，可是会不会是要温宝裕对蓝丝有什么不利的行动？

一想到这点，我脱口道：“始终要见一见蓝丝，听她自己怎么说。”

温宝裕竟然立即道：“对，刚才在大树下，我已经想到了。可是，我不能去，卫斯

理，你代我去，如果她真是自愿的，也劝她不要去冒险这个险……什么人当国王，都一

样，何必为——”

陈耳怒道：“一个半人半鬼的怪物，握了大权之后，那极有可能是世界性的灾殃。

权力集中在怪物的手里，普通人就随时可以人头落地，家破人亡，这种例子，不但历史

上有，近三二十年还出现过。”

温宝裕不理会陈耳，双手扒在椅背上，又道：“我相信你，你去见蓝丝，我不能去

见她，我不能。”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他不能——因为如果他会说的话，早就说了。

我并不出声。我去见蓝丝，有什么用呢？蓝丝是一个降头师，是猜王的徒弟，猜王

说她是自愿的，她多半是自愿的，我去见她，唯一的作用，是或许可以在她那里，知道

猜王对温宝裕的要求是什么。

我想了一会：“可以，可是怎么才能见到她？”

温宝裕道：“那简单，猜王给了我一样极怪的东西，说是只要我想见蓝丝，这东西

就会带路。”

我扬了杨眉，什么东西，竟然能带路，那自然又是降头术的一种了，确然不可思议

之至。

温宝裕一面说，一面取出了一只小小的竹盒来，那竹盒看来历史悠久，竹子已经被

汗水浸成了酱红色，温宝裕旋转着竹盒的盖子。一般用旋转打开的盖子，要打开的时候，

总是顺时钟方向旋转的，而这只竹盒。却是逆时钟方向旋转，而且转了又转，足足转了

十七八圈，盒子才算是打了开来。

在驾车的陈耳，也不禁好奇心大作，不住回头过来看，我闷哼一声：“猜王是什么

时候给你的，我一直在注意你，也没有看到。”

温宝裕道：“你一下车，他就给我了，说这东西是蓝丝给的，用的时候，有一句咒

语，它就会带人去找到蓝丝，十分有趣。”

那时，温宝裕已经在打开盒子了，可是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究竟是什么？”

温宝裕道：“看来，像是一只甲虫。”

盒子打开，我一看，果然是一只甲虫。那竹盒的内部，衬着不知用什么做成的垫子，

垫子之中有一个凹槽，那只和指甲大小的甲虫，就放在这凹槽之中，一动不动，不知是

死是活。

我一看到那只甲虫，只觉得它的颜色好怪，竞然是一种夺目的宝蓝色——甲虫的壳，

颜色本来就十分灿烂，飘虫有鲜红和黑混合的斑点，金龟子有翡绿和灿然的金光，不过

宝蓝色的甲虫，却并不多见。

我想进一步去看看清楚，车子却陡然歪向一旁。这时，为了防止“第三次世界大战”

的发生，陈耳在公路上，把车子开得十分快，陡然一歪，几乎没有从公路的边上，直冲

了出去。

幸亏在紧要关头，驾车的陈耳，又控制了车子，颠簸跳动了几下，车子在路边停了

下来，陈耳大口喘着气，指着那甲虫。

温宝裕大是不满，刚才在车于的震荡之中，他手中的竹盒，差点没脱手抛出去，他

冷冷地道：“一只小甲虫，吓得高级警官这样子？”

刚才几乎出了车祸，自然是陈耳看到了这只甲虫之后的异常反应，陈耳十分生气，

想说什么，可是临时又改变了主意，他脸色煞白，犹有余悸：“猜王对你说这引路神虫

怎么用？”

温宝裕“啊”地一声：“他没有告诉我这……甲虫叫因路神虫，只告诉我，如果我

想见蓝丝只要心中想她，再念一句咒语，那……神虫就会飞起来，在我的面前带路，不

论千山万水，一年半载，总把我带到自己想见的人面前。”

听得温宝裕那样说，我不禁有点悠然神往。降头术虽然神秘，但也处处带着浪漫的

色彩，和显示生活，几乎全然脱节，有一个自己的天地，一个神奇怪异的世界。像那

“引路神虫”，若是能带引一对失散的恋人，不论相隔多久，相隔多远，终于又能团聚

的话，多么诗情画意。

陈耳翻着眼：“没有再说什么？”

温宝裕道：“没有……，难道他骗我？”

陈耳叹了一声：“幸好我还有点见识，这引路神虫，听说是运用了降头术，是施术

者的心口滴血养大的，大约喂了七七四十九滴心血只好，就炼成了，一般都是女性才炼，

尤其是深山里的苗子。”

我听到这里，已经听出一点苗头来了。温宝裕张大了口，神情古怪之至，显然他心

里也有“三分光”了。

陈耳继续道：“深山的苗人，生活不安定，山路险峻曲折，人群十分容易失散。相

恋的男女，就有互相赠送引路神虫的习惯，或许是为了考验男性对爱情的坚贞，大都由

女性送给男性，失散之后，男性凭神虫的指引，找到了那女性，就……”

我和小宝齐声说：“那就怎样？”

陈耳哈哈一笑，摊了摊手：“那就皆大欢喜。卫斯理，若是你利用这引路神虫，去

见那位蓝丝姑娘，见了只好，若是你不娶她为妻，他决不会活着，一定在你面前，自杀

身网，死后阴魂不散，缠住你不放。”

我听到这里，只觉得事情荒诞之极，可是却又不由得你不相信。温宝裕的反应强烈

得多，他的身子，甚至在发抖脸色也苍白之至。

陈耳还在继续：“不过，苗女十分多情，缠身的鬼魂，也不会害人，反倒可以帮助

人度过许多难关，一帆风顺。”

陈耳又道：“知识那个人如果再和别的女性亲近，女鬼吃起醋来，听说比活的女人，

要厉害一百倍。”

陈耳不顾我们的反应，说得滔滔不绝：“卫斯理有白素，谁都知道，他怎能和白素

不亲热？你要他用神虫引路，去见那个苗女，不是害死他吗？”

我听得目定口呆。一时难辨施肥真伪，温宝裕牙关打战，得得有声：“要是我……

用神虫……引路……去……看她呢？”

陈耳道：“好事啊，你又没有老婆，自然可以娶她为妻，她自会千依百顺，想尽办

法令你高兴。小朋友，这引路神虫，不是爱人之间，不会赠送，根本是一种定情的信物，

蓝丝姑娘把它送给了你，等于是叫你向她求婚，她一定会答应以身相许。”

事情突然之间，又有了这样的变化，真是突兀之至，温宝裕尴尬地说了一句：“这

我倒知道。”

我忙道：“你知道？你怎么知道蓝丝一见了你，就肯以身相许？”

温宝裕涨红了脸，婶子发抖，却再不肯说什么。陈耳道：“好啊，看来猜王要你去

做一点事，给你的酬劳真不小，连徒弟都肯送给你，小伙子，赶快答应了吧，保证你不

会后悔。”

温宝裕没有说话，只是手忙脚乱地想把竹盒的盖子旋上。可是他手发着抖，又旋错

了方向，好一会，总算才旋紧了盒盖，向我望了一眼，申请尴尬之至，又望向陈耳，问：

“如果我……根本不用这种虫？”

陈耳“嘿”地一声：“苗女也有自尊心，她把这用自己心血喂成的神虫给了你，等

于是对你说：只要你愿意，我就是你的人。如果你不愿意，他难道强奸你？”

陈耳说话，十分直接，温宝裕脸又一下子通红，一副不知所措的神情，大有失魂落

魄之态。

我迟迟疑疑地问：“也没有时间的限制？”

陈耳道：“好像……没有听说过。”

我向温宝裕望去：“那你烦恼什么？你和蓝丝都还没有过二十岁，怎知以后的岁月，

会有什么事发生？”

温宝裕陡然一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接下来的几天之中，就会有事发生，猜王

要她……要她……”

我叹了一声：“猜王要她去冒充那个女人，当然，对蓝丝来说，这件事危险之极，

但如果可以安然渡过——”

我还没有讲完，温宝裕就双手抱着头，身子乱摇，发出十分痛苦的叫声：“你不明

白，你不明白。”

我大喝一声：“我当然不明白，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你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

在上演生离死别的文艺大悲剧。”

温宝裕被我一喝，静了下来，望了我片刻，目光极度茫然，可以看得出他心中有一

个难以解得开的结，过了一会，他用听来极疲倦的声音道：“先回酒店去吧，猜王大师

说我可考虑几天……或许在这几天之中，情形会有变化。”

我闷哼一声，向陈耳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继续开车。陈耳一面驾车，一面道：

“真奇怪，猜王替蓝丝带来了引路神虫，却又不把有关的一切说出来，这算是什么？要

是刚才，我不在场，不知道那么多过节，你利用了神虫，见到了蓝丝，岂不糟糕之至？”

我思绪也十分乱：“我会利用神虫，那是意外。猜王不可能知道我会利用神虫。可

是温宝裕和蓝丝一见钟情，猜王是知道的，他也肯定温宝裕会想见蓝丝，会利用那引路

神虫。”

温宝裕虽然坐立不安，烦躁之极，可是他还是不忘反驳：“我没有和什么人一见钟

情。”

我冷笑：“别客气了，你那种神魂颠倒的样于，谁看不出来？”

温宝裕咕哝着：“她的确十分可爱……也十分有趣，我想是特别一点……”

他说到这里，一挺胸：“我也到了可以结识异性的时候，是不是？”

我忙道：“当然是，除了令堂之外，没有什么人会反对你。而令堂赞成你和蓝丝谈

恋爱的机会，我看是一亿比一。你自己估计呢？”

温宝裕用力在自己额头上拍了一下：“我看是一亿比零，哼，降头术要是有灵，对

她老人家施一下术，令她赞成，只怕也不是难事？”

他最后几句话，是在自言自语，接着又摇头：“不行，要是有什么后遗症，岂不是

害了她老人家？”

我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温太太对儿子管得自然太严，温宝裕又特别鲜蹦活跳，冲突

自然难免，但是母于之情，却一样浓得可以。”

他长叹一声：“人生烦恼的事真多，所以贾宝玉在十九岁那年，要看破红尘，做了

和尚。”

我瞪了他一眼：“你也快了，不必等多久，你也可以看破红尘了。”

陈耳冷冷地讽刺：“要当和尚，好像并没有年岁限制，你想当，现在也可以。”

温宝裕“哼”地一声：“你值得什么。年纪太小，只能当小沙弥，不能当和尚，大

不相同。”

在争论之中，车子已进了市区，陈耳取出了警号盆来，放在车顶上，警号刺耳，划

空而过，陈耳的车子，横冲直撞，别的车子避之唯恐不及，车子直到酒店门口，才陡然

停住，几乎没有直冲进大堂去。

当我们奔进酒店大堂时，刚好看到大堂发生的事最后一刹那。

首先，我们先听到一下尖叫声——那下尖叫声，我们都熟悉之极而又都希望在有生

之年，可以不必再听到。

然后，就看到体重接近一百五十公斤的温太太，站在大堂中心，手指向前指着，全

身在发抖（那种情形极壮观），她在这之前是在干什么，不得而知，我们进来时，恰好

赶上了最后一幕。

在她的身边，有不少警官、警员和酒店的职员，所以可以推测到，在此之前，她一

定是正在酒店大堂中大吵大闹，而在忽然之间，她看到了极可怖的什么现象，所以才自

然而然地尖叫起来。

我们也都同样想到，她看到的可怖异象，一定是她这时所指的方向，所以不约而同，

一起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一看之下，三个人都是一楞。

在离她约三公尺处，俏生生地站着一个美丽之极的少女，不是别人，正是蓝丝。

蓝丝这时，和我们上次见带她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在她的手臂上，绕着

一条有蓝色的鳞的小蛇，正在循这她的粉臂，上上下下，上不过肩头，下不出手腕地盘

来盘去，看来又新鲜又怪异，也有不少西方游客，用十分惊异的神情打量她，可是并没

有发出怪声来。

温宝裕首先叫了起来：“不好，我妈妈要晕倒。”

我一听，大吃一惊，一百五十公斤的体重，要是推金山倒玉柱一样地跌下来，可不

是闹着玩的，所以我惊指着她：“快扶住她，她要晕倒了。”

果然，温妈妈脸色青白，眼向上翻，身子摇晃，站立不稳，两个在她身边的警官，

十分难得，一看到她要向后倒，连忙过去，用肩头顶住了她的背，可是还是无法维持她

的重量，终于三个人一起倒在地上，不过温太太有两个警官垫着，看来不回受伤。

温宝裕奔了过去，蓝丝看到了温宝裕，大是高兴，叫道：“小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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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混

第十二部：温宝裕中了降头

蓝丝一面叫着，一面已急急走过来，温宝裕忙转过头去问：“你为什吓我妈妈？”

蓝丝在刹那之间，神情古怪之极：“你妈妈？她一见我的那一叫声，差点没把我吓

死，我吓她什么了？”

温宝裕苦笑：“她怕蛇，见了药铺做药用的蛇蜕，她也会昏过去，你看看你手背上

的是什么？”

蓝丝扁了扁嘴，忽然用异样的眼光望着温宝裕，轻轻一顿足，娇声说遭：“你过来，

我有话要对你说。”

说完之后，她双颊已经红了起来，使得她看起来，更加娇艳欲滴。

温宝裕显然绝对禁不起蓝丝这样充满诱惑力的邀请，蓝丝说完了话之后，转身就走，

温宝裕也就自然而然，跟了上去。

这时候，昏过去的温太太，正悠悠醒转，还好，胖的人动作和反应都不免迟钝一点，

所以当她睁开眼来时，有一个短暂时间的停顿，猜想她这时什么也看不到，当然未能看

到她的宝贝儿子正跟着那“玩蛇的女妖精”（她后来对蓝丝的称呼）一起离去，不然，

她可以再度昏倒，永远不醒。后果堪虞！

我在一旁看了这等情形，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场面十分混乱——而且蓝丝突然会

在这里出现，也是意外．我只想到，温太太一定会立刻逼着温宝裕回去，少年男女，感

情才爆发，就要分手，自然会十分伤感，那就让他们多聚一会吧。

所以，我看到温宝裕跟着蓝丝走开了，非但没有叫住他，而且还把身子挡了一挡，

阻住了已醒过来的温太太的视线。所以温太太一睁开眼来，首先看到的人是我，她用极

害伯的声音道：“快……快把那玩蛇的女妖精赶走！”

我忙道：“你放心，温太太，你回房去休息一回，那女……女孩子不会害入！”

温太太总算站直了身子，还在直冒汗，喘着气：“太可怕了！太要怕了！”

这时，她也发现了陈耳，她立时又指着我：“小宝呢？小宝不是和你在一起的么？

小宝呢？”

我双手做着紧急的，阻止她再发出尖叫声的手势，急急道：“小宝很好，什么事也

没有，而且什么都解决了，你们很快就可以回家去！”

温太太好了一口气，浑身胖肉抖动，相当壮观，但只要她不发出尖叫声和无理取闹，

她实在是一个美丽的胖妇人。她道：“小宝呢？小宝在什么地方？”

在酒店大堂中，已经没有了温宝裕和蓝丝的踪影，我也没有留意他们到哪里去了，

所以，我望向陈耳，投以询问的目光。

陈耳的神情有点古怪，扬起手来，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指西，说起话来，也迟疑得

很：“我看到他和一个女孩子一起走开去，没有留意他究竞到什么地方去了！”

温太太一听，吸一口气，张大了口，我知道她想干什么，因为我在第一次见到温宝

裕的时候，就曾领教过她呼叫儿子的那种神威。

所以，我也不顾会有什么后果，不等她运足中气，就一伸手，掩住了她的口，大声

道：“我们通过广播找他，你先回家去，不要再制造混乱，不然可能又惹麻烦！”

我说得十分快，而且说的话，很有权威性，总算把她那一下叫唤，及时阻止，免得

酒店大堂再起混乱，也算是做了一件造福人群的好事。

她吞了一口口水：“快点广播，我们立刻就走！”

我找来了酒店职员，请他广播，要温宝裕立刻到房间去，和他母亲相会。

这时，我想，温宝裕跟着蓝丝走开去，多半是到了什么后花园，没有什么人的地方，

互相甜言蜜语一番，一听到了广播，温宝裕不是不知道他母亲对他的紧张程度，至多三

五分钟一定会出现的。

温太太先回房间，我和陈耳在酒店大堂等着，陈耳一直维持着那股古怪的神情，我

好几次想问他在想什么，他都避开了我的眼光不看我。

十分钟之后，温太太气急败坏，向我们奔来。从电梯到我们坐着的地方，不过十来

步，她至少碰撞了七八个人，而被她碰撞了的人，都在望了她一眼之后，什么话也没有

说。

我一看这种情形，不禁皱眉：“温太太，小宝和他的朋友，或者有点话说，你别心

急，只有十分钟！”

温太太尖声道：“朋友？他在这里有什么朋友？”

我耐着性子：“朋友随时都可以结交的！”

温太太的横蛮又发作：“我不要他在这个鬼地方结识任何人！”

我指着陈耳：“要不是我们在这个鬼地方有这个朋友，你们目前的处境，可能是被

吊起来在鞭打！”

温太太闷哼一声，一连声道：“再广播！再广播！”

再广播又持续了二十分钟，温宝裕仍然没有出现，这连我也觉得太过分了！

温宝裕离开酒店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当蓝丝要他跟着走时，他母亲还在昏迷状态之

中。温宝裕反抗他母亲的管束，但也决不是不关心他的母亲，所以，不可能走得太远。

而且要他们在酒店范围之内，他一定听得到广播，就算再舍不得和蓝丝分手，也应

该出现了！

所以，我可以肯定，一定是有什么意外发生了！

我向陈耳望去，想听听他的意思，可是他仍然神情古怪，我向几个职员问，因为蓝

丝的外型十分奇特，容易引人注意，可是都说没见过。

望着神情焦急之极，频频在抹汗的温太太，我脑中突然起了一个古怪之极的念头：

“会不会是蓝丝运用了降头术的力量，使温宝裕根本听不到广播？”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低声问陈耳：“是不是蓝丝在弄什么花样？”

那么普通的一个问题，却令陈吓了一跳，连讲话也口吃起来：“不……不合吧！”

我始终觉得他的神情很怪，盯了他一眼，他忙又道：“不会吧，我看……不合吧！”

我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温太太的焦躁程度，随着时间而加，我的情形，也

是一样，等到一小时之后，温豆裕还没有出现时，我发制人，先狠狠地骂起来：“这小

畜牲，太不像话了，看我不抽他的筋剥他的皮！”

我一发狠，温太太反倒害怕起来：“你们……不是好朋友吗？他到底还年轻？”

我一翻眼：“不抽筋剥皮，一顿毒打是难免的！”

我一面说，一面用拳头“砰砰”地敲在沙发的靠背上。温太太其实个性很温和，看

到我发狠的样子，十分害怕，不敢出声。我自然知道用这种行动去吓她，十分无聊，可

是小宝一直不出现，也只有这个法子，可以使温太太转移注意力了。

一直到足足九十分钟之后，电梯门打开，才看到温宝裕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温太太一见，一声欢呼，冲过去就把他拥在怀里，温宝裕没有什么反应，我看到自

温太大宽厚的肩头上露出来的脸，不但神情茫然，而且双眼红肿，显然曾经哭过。

我曾预料过他会和蓝丝难分难舍，可是也绝想不到会到了这种程度！

我不等他从他母亲松开手，就指着他大声道：“怎么，中了降头术？”

温宝裕像是全然未渐听到的怒吼声，仍然神情惘然，我还想再喝他，可是，陈耳在

我的身后、轻轻碰了一下，向电梯指了一指。我抬头看去，这才看到，电梯中还有一个

没有出来，正是蓝丝。

蓝丝在电梯中，像是迟疑着是不是应该出来，最后才下定决心，走了出来。

在那一刹那间，我想到的是：蓝丝看来一直和温室裕在一起，几十分钟他们在干什

么？

蓝丝的神情，也是一片茫然，而且还有点凄然，她出来之后，用极低的声音叫了一

声：“小宝！”

蓝丝的那一下叫声，真的极其低微，可是，不但离她有几步的我，听得清清楚楚，

显然别人，包括失魂落魄的温宝裕，也同样听到了。

温宝裕的反应很强烈，他陡然一震，用力一挣，竟然挣脱了他母亲的拥抱——那不

但需要极大的力量，而且也需要极大的勇气。

他立时转过身来，面向正从电梯中出来的蓝丝，温太太这时，也看到了蓝丝。本来，

我猜她一定会又昏过去的。可是由于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实在令得她惊骇太甚，以致她

不能昏过去了，负负得正的数学定理，也可以应用在人的情绪反应上。

她的双眼睁碍极大，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事，一面不由自主地摇头着，表示她绝不相

信她所看到的一切。

她看到的憎景，自然和我们看到的一样：温宝裕一转过身去，和蓝丝面对面，两人

同时伸出双手来，四只手紧紧地握着。

温宝裕口唇掀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是蓝丝已开了口：“小宝，别说什么，我们该

说的，全说了，该做的也全做了！”

蓝丝的神情，凄然欲绝，温宝俗也不遑会让：“是……该做的吗？”

蓝丝笑了起来，凄然之中，又有着极度的甜蜜：“不管该不该做，你后悔吗？”

温宝裕陡然叫了起来：“当然不！”

蓝丝嫡然笑：“那就是了！”

她说着，松开了温宝裕的手，退了一步，眉梢眼角所显露出来的那种依依不舍的神

情，真叫旁观者，也为之心醉，当事人自然心醉！

温宝裕看来，立时就要跟了上去，可是蓝丝向他作了一个阻止的手势，温宝裕立时

站住。蓝丝一直退着出去，她和温宝裕，也始终四目交投，其间，不知交换了多少千百

万语，有着纠缠不清的不尽的相思。

等到蓝丝退到了门前，翻然转身，走出了旋转的玻璃门，在她苗条的背影上，仍然

可以看得出，她全身都在散发着情爱的光辉。

温宝裕呆如木鸡，温太太像是如梦初醒，看着我和陈耳，又急步到温宝裕面前：

“小宝，快走，这地方邪门，白天好好站着，也会做恶梦！”

她实在无法相信刚才眼见的是事实，绝对无法接受，所以，以为那只是突如其来的

一场恶梦！

这种想法，倒可以令得她自己心安理得，不过她连叫了三声小宝，温宝裕只是怔怔

地望着旋转门，一声不出，一动不动。温太太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伸手按在温宝裕

的额中，叫了起来：“小宝，你别吓我！小宝，你别吓我！”

他一站到温宝裕的面前，温宝裕自然再也看不到旋转门了，他想推开他母亲，无奈

温太太体重过甚，不容易推得动，他只伯也在这时，才看清楚了挡在他前面的原来是他

的母亲，所以他发出了一下无奈之极的长叹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在他闭上眼睛之际，人人都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自他闭着的眼睛之中，有大滴的泪

水透出来。

温太太又大呼小叫了起来：“小宝，你在哭？你从三岁以后就没有哭过，你为什么

哭，别伯，讲给妈妈听，别哭，小宝，别哭，天塌下来有你妈妈顶着！”

温太太的声音虽然尖锐刺耳，可是她所说的话，都真挚之极，听得我都鼻为之酸，

听在温宝裕的耳中，感受自然更加不同，他索性抱住了他母亲，号陶大哭起来，他一哭，

温太太自然也忍不住，她音量十分宏大，一时之间，酒店的大堂之中，哭声震天，许多

住客围住了看，不知发生了什么惨事，而酒店的职员，手忙脚乱，不知如何可以阻止这

母子二人的抱头痛哭。

我和陈耳，也不禁面面相藏，因为自从温宝裕一出现起，情形简直怪异绝伦，他和

蓝丝，公然上演了一场生离死别，这时他痛哭失声：自然是为了蓝丝的离去，他和蓝丝

在一起的时候，蓝丝对他说了些什么？

我一想到这里，突然又想起了猜王降头师的计划，是要蓝丝去冒充那个女人，他也

曾说过，蓝丝在这种冒充行动中，要欺骗的对象，是天下所有降头师之王，史奈大师，

因此，几乎任何事都可以发生，危险之极。那么，是不是蓝丝自己知道了凶多吉少，所

以来和温宝裕话别，而又情不自禁，把自己的处境说给温宝裕听，所以才会有那种生离

死别的情形出现——蓝丝如果真的处境危险之至，那么，刚才的情形，就有可能是真的

生离死别！

我一想到这一点，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直到那时为止，我对于降头术这种神秘

莫测的玄学，一无所知，一直都只在它的外围徘徊，只是可以肯定有这种异术的存在，

又会肤浅地用实用科学的观点去否定它而巳。

所以，对于蓝丝去冒充那个女人，会有什么样的可怕遭遇，一无所知。只是根据我

的处事原则，我觉得像蓝丝那样可爱的少女，绝不应该成为降头术或降头师斗法的牺牲

品！

所以，我感到自己应该有所行动，不应该再旁观下去。

这时，温家母子还在抱头痛哭，可是温宝播显然巳过了情绪最激动的一刻，他仍然

在流着泪，可是已不再号陶痛哭。我向他走过去，沉声道：“小宝，我以为你早知道哭

的作用！”

温宝裕用力点头：“哭可以发泄心中的悲痛！”

我作了一个手势：“可是哭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温宝裕用力一抹眼睛，后退了一步，在那片刻之间，他的神情变得十分坚定，望着

他的母亲——温太太由于流泪，她本来很浓的化妆，都化了开来，使得她看来变成了一

个大花脸。

温宝裕自她的手中，把她的手帕接了过来，在她脸上用力抹着，尽量把各种色彩抹

干净。然后，他用极正常的声音道：“妈，你先回去，我在这里还有点事，一定要停留

几天才走！”

温太大把口张得老大，一时之间，一个字也讲不出来，只是伸手指着他，温宝裕挺

直了身子——他已比他的母亲高出了许多，他的声音更坚定：“妈，我已经长大了，你

不可能在每件事上都照顾我。刚才我哭，你把我当是婴儿一样地哄，我很感动，可是你

绝猜不到我痛哭的原因，那是你无法再照顾的一种情形，必须让我自己处理！”

温太太惊煌失措之至，不住他说着：“小宝，怎么会呢，没有我照顾，冰能做什

么？”

在她说到第八次还是第十次时，我和陈耳齐声道：“没有你的照顾，他能做任何事，

你已经开始不能了解他了，虽然他是你的儿子，但是他早已有了独立生活的条件。儿子

都感激享受母亲的爱，可是绝不喜欢母亲凭自己意志对他的束缚！”

要温太太听明白这番话不难，可是要她接受这番活，我根本不存任何希望。一个顽

固之极的人在听了一番劝说之后，顿然悔悟，痛改前非；那只是小说和电影中的情卞，

实际生活之中，极难发生。

果然，温太太杏眼圆睁，大喝一声：“我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他是我儿子！”

接着，她转向温宝裕，用更响亮的声音喝，“小宝，立刻跟我走！”

温宝裕这时的处境，相当为难。我知道他要留下来，一定和蓝丝有关，我也希望他

留下来，可是，他却又不敢硬来，要是他和他母亲真出了正面冲突，只怕也不会有什么

好结果：

我向他暗中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应该委婉一些，他呆了一呆，忽然走向他的母亲，

在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问了一个问题。

温太太点了点头，温宝裕又说了几句，刹那之间，温太太脸如死灰，惊恐莫名。我

看了看这种情形，心中暗暗好笑，心想知母莫若子，温宝裕知道他母亲最怕的是什么，

所以这时正在吓她。

温太太双手发着抖，按在温宝裕的肩头上，盯着温宝裕看。温宝裕又低声讲了几句，

温大太依然惊恐，可是又大是疑惑。

温宝裕叹了一声：“妈，相信我，只有这个办法，我才不会死，十天之后，我一定

生龙活虎跳回来，你现在要我回去，等于要我死！”

温大太急极：“那我也留在这里陪你！”

温宝裕摇头：“没有用，你留下来，只会坏事，不信你问卫斯理！”

温太太立刻向我望来，我根本不知道他对他妈妈说了些什么，只听到了他最后两句

话，但这时，温太太向我望来，我立时极肯定地点了点头。温太太还是半信半疑，温宝

裕已大声道：“陈警官，请你送我母亲到机场去！”

陈耳大声答应，走向前去，挽住了温太太的手背，不由分说，推着、拉着，把温太

太向门外移动，温太太频频转头，温宝裕连连挥挥手。

好不容易，等温太太和陈耳出了门口，我连忙来到温宝裕的身边：“小宝：你对妈

妈说了些什么，她居然肯让你一个人留下来？”

温宝裕立时道：“我对她说，我中了降头！”

我本来想“哈哈”一笑，骂他一声“小滑头”的，可是看到他讲这句话的时候的样

子，我怎么也笑不出来。他一直都是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可是这时，他现出来的那种

愁苦的神情，简直叫人心酸！

我看出情形大不对劲，连忙向他投以询问的神色。他和我相处久了，自然可以知道

我在问他：“你是真的中了降头？”

他立即点了点头。

我陡然吸了一口凉气，没有再问什么，等待他进一步的解释。温宝裕低下了头，声

音迟缓而忧伤：“情绪可以杀人，人会哀伤致死的！”

我道：“是，可是那不是降头！”

温宝裕抬起头来：“有什么分别？反正是无缘无故，莫名其妙的死亡！卫斯理，爱

情是人类情绪的极致，爱情才一发生，便已结束，那足以令我死亡！”

我的思绪相当乱，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说才好，过了一会，我才道：“你和蓝丝才

相见两次，爱情就那么刻骨铭心？”

温宝裕想也不想：“世上真有一见钟情的……真的有的！”

我也相信有的，想当年，我和白素，何尝又不是如此？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蓝

丝姑娘的处境，一定十分危险？我们能为她做些什么？”

温宝裕向我望了一眼，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跟着他。我和他一起到了升降机，到

了他住宿的那一层。当升降机的门打开时，我想到他在这酒店中怪异之至的道退，也不

禁生出了一股寒意。

进了温宝裕的房间之中，一进来，我亦闻到了一股十分奇异的香味，而且，立即辩

明，这种古怪的香味，是蓝丝身上所佩的一种花朵所发出来的。自然，我也立时想到，

在温宝裕失踪的那一个多小时，他和蓝丝两人，就躲在这间房间之中！

一想到这一点，我的神情不免有点古怪，向温宝裕看去，他的神情也古怪之极。

我自然不便问些什么，只是道：“蓝丝会有什么样的遭遇？”

温宝裕长叹一声：“鬼混降的详细内容，只有史奈降头师一个人才知道，所以，她

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完全没有人知道。即使对降头术已大有研究的猜王，也无法作出任

何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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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小宝做了什么？

我用力一挥手：“那太可伯了，应该劝阻她参加猜王的计划——整个计划，用一个

少女的生命去作赌注，那决不是一个好计划！”

温宝裕苦笑，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抹了一下：“降头师有降头师自己的想法，

她，和猜王，都认为，如何在这次行动中，能令史奈失败，那是降头师一生之中，最高

的荣耀：打败了降头之王！”

我缓绥摇头，想说什么，还没有说出来，温宝裕已然道：“她完全自愿，而且狂热，

劝她不参加，一定没有用！”

我忽然想起猜王对温宝裕的要求：“不是说，有一个关键，要你的帮助，而你又不

肯做？只要你不做，只怕猜王的计划就难以实行！”

温宝裕转过头去，望着窗外，过了半晌，才道：“她亲自来要求我做，我……我……

已经做了。”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颤得厉害，我又问了一句：“这次是蓝丝亲自来求你

的？”

温宝裕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声音极低“呢”了一声，算是回答。

我本来还想问“究竞猜王要你做些什么”的，可是温宝裕这时的“身体语言”，已

经明显地在告诉我，要我别再问下去了，所以，我只是吸了一口气，并没有把那个问题

问出来。

从温宝裕的背影，可以看出他十分紧张，若是我问出了那个问题，他一定会十分反

感，而且会有十分激烈的行动，所以我始终不出声。

约摸过了一分钟左右，温宝裕才转过身来，他自然在我的沉默和精神上，可以看得

出我不打算，至少是暂时不打算向他问那个问题了，他用十分正常的声音，突然说了一

句：“谢谢你！”

我仍然不出声，只是望着他，他已回望着我。他刚才忽然说“谢谢”，自然是感谢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这样一来，猜王要他做的事究竟是什么？我自然再也不能问他了。

除非他自己说出来，不然我可能永远不知道。而从他的神态行为来看，他可能永远也不

会说。

然后朋友之间确然应该有自己的秘密，但是我也不免有多少不快，所以我闷哼了一

声，算是回答。温宝裕的反应十分妙，他道：“对不起！”

我笑了一下：“算了！小宝，我是一直把你当朋友的！不是小朋友，是真正的朋

友！”

温宝裕十分激动：“我知道，我罚誓我知道，真的知道！”

他说着，望着我，祈求我原谅的目光，十分真挚，我忙在他的肩头重重拍了两下：

“不必再提了，现在的情形是，蓝丝肯定已要去冒充那女子？”

温宝裕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我问：“她不被识穿的机会是多少？”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经过几个第一流降头师的合作，和……她本身的条件，她……

不会被识穿。”

我用力一挥手：“这说不过去，蓝丝去冒充，目的是使史奈失败，史奈一失败，自

然可以知道毛病出在什么地方，怎会不识穿蓝丝的假冒？”

温宝裕叹了一声：“所以蓝丝的责任十分重大，她必须在史奈失败之前，不被识穿

——她有把握做到这一点。而为了她自己的安全，又要在肯定史奈失败之后，安全地离

开！”

我感到了一股寒意：“若是她不能安全撤退。”

温宝裕脸色煞白：“那不必说，自然遭遇惨绝……只怕远胜死亡！”

我的神经也紧张之至：“事实上，就算她的冒牌身分仍未被揭发之前，史奈为了练

降头术，也会有意料不到的凶险。发生在她的身上！”

温宝裕叹了一声，神情极其难过。我大声道：“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就不应该坐着

看事情发生，总要有些行动，去减少蓝丝的危险！”

温宝裕的声音变得相当嘶哑：“我知道，可是我们能做些什么？”

我想了一想：“猜王准备什么时候，才让蓝丝出现？”

温宝裕道：“最后一天……就是说，还有四天，那时，史奈大发神威，击败了众多

降头师对皇宫的护卫，从皇宫中把蓝丝抢走！”

猜王的计划相当好，他让史奈在降头术的比武中获胜，然后得到蓝丝，自然减少了

怀疑蓝丝是假冒的可能。

（降头术比试，这种说法，十分拗口而不自然，有一个现成的名词，在中国语言中

一直在使用，十分传神生动，这个词是：斗法。）

（猜王和一些降头师，和史奈大师将要进行的行为，是降头师和降头师之间的大斗

法。）

（在这一场斗法之中，蓝丝充当了极其重要的角色。）

（在这场斗法之中，温宝裕也充满了重要的角色，可是他何以会牵涉在其中，和他

究竞做了些什么，我实在难以设想。）

在那一刹那间，我和温宝裕同时想到，所以两个人几乎一起举起手来，齐声道：

“既然争夺战在皇宫展开——”

然后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温宝裕说下去，他就道：“那我们就到争斗的现场，至

少是现场的附近，去观察情况！”

我来回踱步，想到了更具体的办法：“向陈耳商量，警方一定有设备先进的侦察军，

这种车辆中，都装有先进的电子侦察仪，可以有助于我们的行动！”

温宝裕立时赞成：“这就去找陈耳！”

再见到陈耳，是三小时之后的事了，在陈耳的办公室，他才把温太太，据他说，是

“塞”进了飞机，并且拜托了机上的人员，对温太太要特别照顾，千万别令得她情绪激

动，以策飞行安全。

而当陈耳听到了我们的计划和要求之后，神情古怪之至，他先是注视了温宝裕好一

会，好像温宝裕的脸上，有着可供开采的钻石矿一样。

而温宝裕则半转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然后，陈耳皮笑肉不笑地发出了几下“嘿”声，阴阳怪气地道：“用最新的电子仪

器去观察降头术的争斗？”

我皱了皱眉：“我们在一旁观察，目的是蓝丝姑娘需要帮助的时候，可以最快地出

手！”

陈耳的笑声令人听来更难受：“你以为降头师的争斗是怎么样的？猜王放出一蓬浓

烟，史奈一扬手，就有一阵风把烟吹散？还是猜王祭起一条捆仙索，而史奈就飞起一把

金光闪闪的剪刀？”

陈耳的话，令我十分反感，我立时道：“那么，照你说是什么样的情形？”

陈耳的神情变得十分疲倦，他挥着手：“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对降头术一无所知，

让降头师他们自己去闹吧，别参加进去2”

我闷哼一声：“我需要一辆装备先进的侦察车，你去安排，不但要车，我还要你，

参加侦察工作，我们三个人轮班！”

我一面说一面用手指重重地戳他的肩头，表示我的话，必须实现3

陈耳眨着眼：“要是……我拒绝呢？”

我早已料到他会这样问的了，而我也有恃无恐。我立时回答：“那你只有一件事可

以做，就是把我和温宝裕杀了灭口。”

陈耳直跳了起来，“什么意思？”

我学着他刚才那种阴阳怪气的声调：“我去向史奈大师通风报信，蓝丝也可以得免

去冒险，贵国也可以多一个半人半鬼的新国王！”

陈耳双手紧握着拳，看来他倒并不是想打我，而是想痛骂我一顿。不过，他毕竟是

聪明人，聪明人通常，都不做没有意义的事，他知道是不是骂我一顿，都不能改变事实，

所以他只是吸了一口气：“你计划的行动，其实不会有用处！”

我道：“或许是，可是我们必须有行动，对不对？”

陈耳终于知道扭不过我，他对国王忠心，绝不想史奈的“鬼混降”练成，所以就一

定要听我的话——我相信他在那时，一定曾十分认真地考虑过把我们两人杀了灭口，可

是他自然知道那不太容易，所以才没有付诸实行。

他叹了一声：“好，我去准备那种车子，最先进的科学，对付最不可测的玄学，这

种念头，卫斯理，只有你这种怪人才想得出来！”

我自己也觉得十分古怪，而且，是不是有用处，一点把握也没有，所以我道：“实

在是太没有办法了，才会有这种办法！”

陈耳一宜摇头，我们约好了时间和地点之后，离开了他的办公室。温宝裕一直显得

伤心又焦急，不住地在提出各种办法，有的根本不知所云，有的有点帮助。例如他提出：

“降头术和巫术大同小异，是不是和原振侠医生联络一下，请他那位超级女巫来押阵3”

我觉得可行，我试用电话和原振侠医生联络，可是完全联络不上，电话录音就是说

“有事远出”这种情形，也常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所以不足为奇。连原振侠也联络不上，

自然更没有办法找到他那位超级女巫了！

（后来，才知道其时，原振侠医生正在北非洲，参加了一个考古队——这个医生，

不务正业，古怪得很。）

陈耳答应的是第二天交侦察车给我们，我和温宝裕，先到皇宫附近，观察地形，发

现有一株大树下，很可以利用。皇宫附近，看来平静之极，一点也不像有什么事发生的

样子，经过皇宫的人，在望向皇宫的时候，神色都十分敬置，我和温宝裕溜达了一会，

就回到了酒店，温宝裕不但坐着发怔，而且大口喝酒。

温宝裕既然和蓝丝一见钟憾，那么他现在的行为，也很可以了解，每一个在恋爱中

的人和爱人分别了，都会这样子的。

我并不阻止他喝酒，只是告诉他：“喝醉了酒，十分痛苦，而且绝不会有好的心

情！”

温宝裕长叹一声，仍然继续发怔。

我不再理会他，这一天，在接下来的时间内，温宝裕除了自言自语之外，没有说过

话。

我和白家通了一个电话——讲了足足两小时，我把在这里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告诉

了她，包括温宝裕现在的反应，和他与蓝丝一见钟情的事。我用正常的声音说电话，以

为说到要紧关头时，温宝裕会插口，可是他却一直在发怔。

白素一直是最好的听众，她不会打断他人的叙述，只会在最重要的关头，说上几句

十分有用的话。我和白素通话的目的，就是要听她在几处疑难处的意见。

白家的意见不多，但十分有用。首先，她对温宝裕的行为，表示谅解：“猜王要小

宝做的事，小宝一开始，一口拒绝，后来，也绝没有考虑答应，然而在见了蓝丝之后，

他说已经做了，可知他无法拒绝蓝丝的请求，这也很正常，育年人肯为自己所爱的异性

做任何事。小宝所做的事，一定异乎寻常，他要是不肯说，你不必再逗问他。若不是真

正有难言之隐，他不会对你有任何秘密。”

白素又道：“你想不出那是什么事，我也想不出。降头术的内容千变万化，连降头

师也不能全部了解，我们是局外人，怎能知道？”

在她知道了我们现在的计划时，她说：“真是，有趣极了，用先进的科学设备，企

图捉捕降头术的踪迹，经过情形如何，一定十分刺激！”

我趁机道：“还有好几天才到重要关头，你来不来7你要是来，我们可多一个得力

帮手。”

电话通到这里，已经是尾声了，我听得出白素略想了一想：“我不来了，我这里有

点事，也很出入意表。”

我忙问：“什么事？什么时间发生的？我才走没多久就有事了？”

可能是我的语调太紧张了，白家笑了起来：“没有什么特别，每分钟都可以有怪事

发生在你的身上，为什么我不能？等你回来才告诉你，小心，别被降头术分解了，有机

会，应该去看一下降头术如何把一个死得如此彻底的人和鬼混合的经过！”

白素说话十分轻松，所以，我想多半不会有什么大事，所以没有再追问下去，我只

是道：“那是史奈大师练鬼混降的过程，外人怎能参观？”

白素笑道：“至少蓝丝姑娘可以参观，她是整个降头术的关键人物之一，应该会有

很多过程，需要她在场！”

我咕哝了一句：“但盼到她到时有惊无险，那就好了。计划的目的是要鬼混降失败，

就算可以参观，过程也绝不会完整。对了，请继续联络原振侠，他那女巫朋友，可能对

了解降头术有点帮助。”

白素答应了一声，在那时候，我仿佛听到了别一个人说话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

音，说了一句“你看那些鱼”之类的话，我不是很敢肯定。

我想要问那是什么人在说话，可是白素却已把电话挂上了。

我自然没有再打过去，只是心中疑惑了一下——电话是打到书房的，如果另外有人，

那就是在书房中，白素很少邀请人到书房去，除非十分亲密。

有了那么多线索，我想我应该很容易猜出那是什么人来，可是想了一想，却又没有

头绪，也就放过一边，不再去想他。

温宝裕仍然在发怔，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催了他几次，才呆呆地倒在床上，仍

然睁大着眼。他虽然在发怔，可是一定在翻来覆去，想着同一件事，因为他脸上，来来

去去是那几个表情，先是发怔，接着，是忍不住的，打从心底深处冒出来的微笑，然后

深深地吸气，慢馒吁气，再接着，又是发怔。

我不再理他，自顾自休息，第二天一早，陈耳的电话就来，温宝裕却唾得很沉，陈

耳道：“上午十时，在警局门口见，那辆侦察车，比想象的更先进，本来绝无可能调用，

通过了皇宫的某卫长，向国王说明，由国王出面，向警察总监说了才到手的。”

我答了一声“好极”，直到九时半，才叫醒了温宝裕。温宝裕由于睡眠不足，一宣

揉着眼，神情闷郁，一直到他进入了侦察车，看到了车内的种种设备时，他才发出了一

下呼叫声：“好家伙！”

整辆车子，在外型看来，如一辆普通大小的公共汽车，约有十八公尺长，外表并不

起眼，只有内行人，才能一眼看出，车顶上的若干形状不同的凸起物，是各种用途不同

的探测仪的“触角”，其中包括了声波探测接收仪，无线电波接收发射仪，雷达设备，

激光发射设备等等。

进入车厢，有一座复杂之至的控制台，台上有许多组钮掣之外，是六幅荧光屏，那

是显示不同方法所测到的结果用的，控制台前，有舒适的座椅，另外的空间，还有许多

别的仪器，也包括了三具可以把目标距离缩短五十倍的远距离监视的电视摄影机。

我们大约化了一小时左右，研究各项仪器，大致了解它们的性能，温宝裕坐了下来，

吁了一口气：“用这来作监视，飞进皇宫的蚊子有多少只，电脑的操作，也可以把它们

一只只数出来！”

他说了之后，还嫌不够，又补充道：“电脑也可以判断出有多少只雌蚊和多少雄

蚊！”

温宝裕的话虽然夸张了一点，可是我相信这车中的电脑，一定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

就分析出十分详尽的探测所获的资料！

温宝裕又发起愁来：“怎么办呢？我们甚至不知道要探测的对象是什么东西！”

陈耳的办法很干脆：“把所有的探测仪全用上——这车子的性能极佳，最高时速可

以达到两百公里，而且还有火力相当强的武器！”

我随口问了一句：“真出色，是哪一个国家的产品？我还不知道哪里有这么先进的

设备！”

陈耳道：“我也奇怪，说是顶级秘密，听说是两个人的私人作品！”

我“叼”地一声，温宝裕也挺了挺身子，我们都同时想到了两个名字很古怪的精密

仪器制造者：戈壁沙漠！

只伯除了他们之外，地球上再也不会有人以私人的力量造出那么精密的东西来了。

在陈耳表示疑惑，还没有发问之前，我就简单地向他介绍了戈壁沙漠的一些事，听

得陈耳叫叹一声：“这世上能人异士真多2”

陈耳驾着车，离开了警局前的空地，由于车子的外型并不特别，所以一点也不引人

注目，我和温宝裕打开了所有的探测设备，六幅荧光屏上，通过电脑运作所展示出来的

资料，令人眼花缭乱，看得头昏脑胀。

车子一直在街上行驶，街道两边的一切东西，都在探测范围之内，忽然一幅荧光屏

上，显示至远处电线中流过的电流，电压是多少，忽然一幅石墙，是由什么成分的花岗

岩砌成的，忽然有各色的金属光谱出现，原来正有另一辆车子在探测的范围之内，看得

温宝裕大叫有趣，暂时也忘了忧虑。

车子驶到了皇宫附近，就在我们昨天相中那两株大树下停了下来，温宝裕先对那两

株树进行了探测，立即知道了木材的成分、坚硬程度等等资料。

陈耳却低声道；“别玩了，我看皇宫中有不寻常的事发生，你看，有一辆装甲车，

停在皇宫门口！”

我们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皇宫的正门，在正门外，确然有一辆装甲车在，还有几

辆一边有“船”的摩托车，有军方的标记。

陈耳把电视摄像管对准了门口，并且把距离缩短，在荧光屏上，就可以看得很清楚，

过了没有多人，只见几个军人和几个平民，自皇宫中走了出来，神情十分悻然，陈耳闷

哼一声：“一定是史奈大师派来索取那女人的！”

我盯着荧幕看：“如果是，那史奈大师的要求，一定被拒绝了！”

那几个军阶相当高的军人，悻然地上了车，陈耳又道：“那另外几个人，看来像是

降头师。”

这时，温宝裕也已把所有探测设备的目标，都对准了皇宫的门口，只见那另外几个

人走到了离门口有二三十步处，忽然一起转过身来，指手划脚，动作愈来愈快，神情也

怪异之至。

陈耳的声音压得有低：“他们在施降头术，只盼宫里的降头师能顶得住！”

我有点不明白：“史奈大师既然天下无敌，他为什么不亲自出马？”

陈耳道：“我猜，一定是练鬼混降，也需要他亲自主持，分不出身来，所以才一批

批派人出来，到了紧要关头，他自然会出现。”

这时，那几个降头师的动作，愈来愈快，而温宝裕在这时，忽然叫了起来，我和陈

耳转头向他看去，只见他张大了口，指着面前的六幅荧光屏，神情讶异之极！

我向那六幅荧光屏一看——也不禁为之怔呆。在那六幅荧幕上，都呈现不规则的、

急速在变幻波动的许多线条，那显示不论是声网探测装置也好，是雷达探测设备也罢，

都同时摄收到了一种能量，而这种能量，又是电脑资料无法分析的！

所以，才会有杂乱无章的、闪动的线条！

而探测设备的探测方向，正有七个降头师在施术！

荧幕上所显示出来的杂乱线条，是不是和降头师在施降术有关？

如果有关，那又说明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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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混

第十四部：尖端科学探测到的巫术力量

刹那之间，我思绪亲乱之极，不知有多少问题，一起涌上来，可是又绝抓不住问题

的中心！

我只好一面看荧幕那种闪动的线条，一面再去看在皇宫门口动作怪异的降头师。六

幅荧幕上显示出来的线条绝不一样，但是一样杂乱之极，全然无法明白想显示什么。

这时，那几个降头师的动作已慢了下来，我忽然发现，降头师的动作一慢，荧幕上

杂乱的线条，闪动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接着，我更发现，杂乱线条的闪动节奏，简直完全和降头师物快慢节奏相配合。

毫无疑问，探测仪器接收到的能量，来自那几个降头师的身上，由那几个降头师所

发出来！

陈耳和温宝裕也发现了这一点，我们三个人，都面面相觑，神情怪异莫名——最先

进的科学仪器和最神秘的玄学之间，竞真的可以发生联系！

不一会，那几个降头师已经停止了动作，直至不动，荧幕上虽然仍有杂乱的线条，

但是也静止不动。

这更证明降头师的行动，一定有某种能量发出来，被探测仪器收到！

这只伯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降头术有了具体的证明！

人的身体所发出的能量，能为特定的仪器所接收，本来不是什么特别稀奇的事，大

家所熟知的脑电图，心电图，就是根据人体活动能放出生物电的原理而发明的，早巳被

普遍应用在医学上了。

当然，像眼前这种情形，还是十分骇人，那几个降头师至少在三十公尺之外，他们

所发出的能量，竟然可以影响仪器。可是想深一层，那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他们是降头

师，懂得降头术，自然和普通人不同，他们所发出的能量，自然也十分强烈！

我迅速地转着念，渐渐，理出了一个头绪来，原振侠曾向我解释过巫术，他说，巫

术是通过人脑的活动，人脑潜能的发挥，使得宇宙间本来就存在的许多力量为施术人所

用，就像人使用各种工具一样！值得使用工具，和不懂得使用工具之间的差距之远，可

以远到无限大，懂得利用本来就在的各种力量，和不懂得利用，自然在能力上也差了一

天一地！

降头术本来就是巫术的一种，是不是可以作如是观呢？

我一面想着，一面已把自己所想的，提了出来，温宝裕大声道：“就是那么一回

事！”

陈耳显然由于自己就对神秘的降头术有一种异样的崇敬，所以他一时之间，未能接

受这种新奇的解释，态度有点迟疑。

这时，在皇宫门前的那几个降头师已经登上了有“船”的摩托车，和军车一起，呼

啸而去。控制台上的灾幕，已恢复了正常。

我操作了片刻，希望电脑可以分析出刚才接收到的信号是什么，可是电脑的答案是：

错误的讯号输入！

温宝裕紧张今今地问：“那几个降头师刚才，施了什么降头术！”

陈耳苦笑：“我不知道，可能是想退那个女人出来，但不成功！”

我忽然想起：“蓝丝姑娘现在在……皇宫中？”

温宝裕咬着下唇，点头：“不错，她在等，等史奈大师亲自出马，把她抢走！”

我吸了一口气：“我们在这里等候的目的，是想有可能帮助她，史奈一抢走了她，

我们有什么办法知道她会被带到何处去？”

陈耳默然不语，温宝裕一宇一顿地道：“我想过了，用引路神虫！”

我和陈耳都有点吃惊，用引路神虫去找蓝丝，找到之后，有什么后果，陈耳说得十

分明白，而温宝裕还是决定使用！

我和陈耳一起向他望去，他只是耸了耸肩，摊了摊手，作出一副不在乎的神情。

我没有说什么，心中想，温宝裕和蓝丝一见钟情，已成定局，以后如何发展，几乎

都在意料之中，那么温宝裕使用引路神虫，也没有什么大关系了。

当天，在皇宫门口出现的，不同的降头师，有三起之多，每次降头师一出现，不论

有动作也好，没有动作也好，和探测仪联结的荧幕上，都会有十分怪异的线条出现。第

二天，情形更怪。

车子一直停着没离开，我们三人轮流休息，正当我轮值，我把温宝裕和陈耳推醒，

出现奇景。

三个降头师在皇宫门口，各自驱着一条五色斑澜的蟒蛇，向皇宫中游去，那三条蟒

蛇，都有碗口粗细，三公尺长，蟒蛇在游进皇宫的门口时，像是不愿意再向前去，要那

三个降头师一再驱策，才勉强进了门。

可是，进门不久，三条蟒蛇就极快地一条接一条，游了出来，奇景就在它们游出来

时发生，像是地上埋着锋利无比的刀刃，蟒蛇一游过，就被齐中剖开，成了两半，由于

它们窜出来的速度十分快，所以自头至尾，被剖成了两半的蛇身，喷出一片腥血，半边

身子还在向前窜，像是一条蛇，忽然一分为二了一样！

就在第一条蟒蛇审出来，发生这种情形之后，我连推带喝，弄醒了陈耳和温宝裕，

所以他们来得及看到第二条和第三条蟒蛇，道到了同样命运的情景。

我们也在荧幕上看到，那三个驱蛇的降头师，神色惨变，一转身，以极快的动作，

窜上了一辆车子，车子也立即疾驶而出，绝尘而去。

我和温宝裕显然看得头皮发麻，但比起陈耳来，都好得多，陈耳全身发抖，像是恶

性虐疾发作，脸色不是惨白色，简直是惨绿色，结结巴巴地说道：“天，多惨烈的……

降头师……斗法！”

说着，深呼吸了几次，神情才镇定了一些，指着皇宫的门口：“那三个降头师，现

在已经死了……身子齐中剖开，和他们养的蟒蛇一样……我真怕他们刚才……未曾上车，

身子就裂成了两半！”

听得他这样说，我和温宝裕也不禁大吃一惊，等待他进一步的解释。

陈耳又喘了几口气：“降头师养的任何生物，都和降头师本身，有着血肉相连的关

系，这三条蟒蛇，若是进了皇宫，三个降头师的灵，也就进入了蛇的身体，所以，三条

蛇可以在宫中找到那个女人，并且把地带出来。可是却遇上高手，破了法，他们也完

了！”

一番话，听得我疑真疑幻，我也不禁庆欣那三个降头师未曾在我的眼前，裂成两半，

不然就算我见多识广，什么场面都见过，只怕也会忍不住要作呕！

温宝裕眨着眼，神情也是将信将疑，陈耳再喘了几下：“我也是听说的……哦……

照这情形来看，在皇宫中，一定另有极高明的人在主持大局！”

温宝裕扬眉：“不是猜王降头师？”

陈耳摇头：“我看猾王的道行未到这一地步，不能破法破得如此之快，奇怪，要是

另有高人在主持大局，这个高人是谁呢？”

我们当然不知道这个高人是谁，只好继续听他的自言自语：“能和史奈大师斗法

的……史奈派出来的人，都已是高手，可是……啊！”

他说到这里，忽然怪叫了一声，把我们吓了一跳，他神色又自大变：“难道是他！

他又出来了？嘿，要真是他，那可真热闹了！”

温宝裕不耐烦：“他他他，你究竟在说谁？”

陈耳有点恼怒：“说给你听，你就知道了？嘎，史奈大师有一个师父——”

陈耳料错了，我和温宝裕曾听原振侠讲述的，史奈大师和他的师父巴枯大师斗法的

故事，为了争夺天下第一降头师的名衔，师徒二人，各出奇谋，用尽高深莫测的降头术，

结果，当师父的巴枯大师，反而败下阵来。

这已是好多年之前的事了，如果现在巴枯大师竞然卷土重来的话，那就正如陈耳所

说，热闹之极了！

温宝裕听出陈耳的话中，大有轻视之意，他也就一声冷笑：“你说的是巴枯大师吧，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陈耳瞪大了眼，望着温宝裕，看不透这小伙子究竟还懂得多少。

我道：“当年巴枯斗不过史奈，现在……有用？”

陈耳摊着手：“谁知道，我们看下去，或许可以看出一点名堂来。”

那一天，再也没有事发生，可能真如陈耳所说，那三个驱蛇的降头师已经惨死，使

得史奈大师要重新估计敌方的力量。或许，史奈也已知道，和他敌对的幕后主持人者，

是一个绝顶高手。

史奈自然也立即可以知道，若是有这样的一个高手在，那么这高手，必然是他的师

父巴枯！这也就令得他更要谨慎从事。

到了晚上，温宝裕轮班时，忽然有“轰”地一声巨响，把我和陈耳都惊醒，温宝裕

张口结舌，指着皇宫的方向，其实不必他指，我们也全看到了，在皇宫上空，有一团颜

色极怪的光球，或者说是火球，正在迅速下降，可是还未曾碰到建筑物，就像是被什么

所阻，向上弹了起来，在光球被弹起来时，就发出“轰”的一声响。

一连三次，光球仍然向下坠，突然之间，像是被无边的黑暗吸进去一样，再也没有

了踪影。

夜极静，若不是曾亲眼目睹，绝不相信刚才曾有那么惊心动魄的景象出现过。

我相信当晚见到这种异象的人，必然不止我们三个，后来果然有不少关于那异象的

报道，证明有许多人目击。

在光球消失了之后好久，温宝裕才道：“好家伙，这简直是用法宝在进攻了！”

陈耳亿道：“看电脑有什么记录！”

温宝裕手亿脚乱地按了一阵按钮，神情吃惊：“记录到有极强烈的高压电流出现

过！”

我也不禁“啊”地一声，那光球，还射着浅紫色的光芒，那正是高压电所形成的光

彩！

电，是本来就存在的一种能量，如果通过某种方法，可以把本来就存在的电能聚集

起来，为已所用，那么，刚才的情景，也就十分容易理解了。

除了电能之外，宇宙之间，还有多少种不为人类所知的能量在？

人类发现电能，利用电能，有多久历史？也不过两百年而已！

神秘而古老的许多巫术，反倒可以利用许多人类所不知的能量，这种利用能量的方

法又是谁教的？谁传下来的？谁首创的？

一时之间，我们三个人谁也不出声，当然每个人都在想着，所想的问题，一定也差

不多。

过了好一会，我们才不约而同地吁了一口气：“真的，太不可思议了！”

这种怪异的降头师斗法现象，在接下来的几天中，一直持续着，不断有各种奇形怪

状的人出现在皇宫门口，作出许多看来是莫名其炒的动作，其中有一个赤膊大汉，甚至

把三柄发着蓝殷殷光彩的小刀子，刺进了自己的喉咙之后，发出了近十分钟可伯刺耳之

极的叫声——当他径叫的时候，声波探澜仪器上出现了“极度危险”的信号。

奇怪的是，始终见到的，都是“进攻”的一方，可以假设全是史奈大师派来的。防

守的一方，一个人也没有露过面，连猜王也未见出现，显然一切全在皇宫中进行。

或许，猜王这一方面是故意在示弱，以增加史奈亲自出马之后，一举成功的信心，

也或许，他们觉得不露面也可操胜券。

总之，接下来又来了七八批“进攻者”，用的不管是什么古怪的方法，都退了下去，

看来，进攻失败者的下场都不会好，因为退下去时，他们的神情都极难看，有的惨烈，

有的哀伤，有的号哭，不一而是。

到了猜王所说的最后关头的那一天，天还没有开始亮，温宝裕就紧张之极，不断抹

着汗，口中喃喃自语：“大限到了！大限到了！”

我和陈耳给他吵得没有法子休息，温宝裕也亟需说话的对象：“蓝丝说，今天，日

出之前，史奈若是还得不到那女人，鬼混降就练不成了，所以，日出之前，史奈必然会

亲自出马！”

他说到这里，连连吞咽口水：“史奈大师一出马，蓝丝就会落到他的手里！”

温宝裕神情黯然之至，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我们都盯着荧幕看，皇宫前十分冷清，距日出，大约还有三十分钟左右，史奈大师

应该已经发动了！可是为什么一点迹象也没有？

随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我们愈来愈紧张，那五分钟时间，比五小时还长，然

后，是一阵十分刺耳的声音，自远而近，迅速传来，那声音太刺耳了，以致和它一起发

生的汽车声，反倒被盖了下去。一辆汽车直驶过来，速度极高，再加上那阵尖叫声，看

来就像是一辆响了警号的车辆。

声音才一传入耳，声波探测仪上就立时现出“极度危险”的警告，可是我们听了，

除了觉得特别刺耳之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或许，特种的高频或低频音波，对特

定的人才有伤害作用，我们并非史奈大师要对付的对象，就不会受到伤害。

（如果是史奈大师选定要对付的对象，曾受到什么样的伤害？是五脏进裂，还是七

孔流血？）

车子一到皇宫门口就停下，一个身形高瘦的人，自车上一跃而下，黑暗之中，只能

看到他双眼，闪闪生光，诡异莫名。

他一下车，所有探测仪的荧幕上，大乱特乱，可知自他身上发出的各种能量，不知

强烈到了什么程度。

陈耳用惊骇之极的声音说：“史奈大师到了！”

我们可以滑楚地看到，史奈大师闭着口，可是那种刺耳之极的声响，却又分明是从

他身上发出来的，人体除了口部可以发声之外，我们都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器官可以发

出那么刺耳的声响来！

他一下车，便宜趋皇宫的大门，看他的去势之快。一定会撞在紧闭的大门之上，这

时候，温宝裕的喉际，发出了“咯”的一声响。

我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因为我也是一样，以为在接下来的一刹那间，史

奈大师会穿门而过了！

然而，史奈大师并没有穿门而过，门在他急速来到门前时突然打开，他在门上只打

开了刚好容他进去时，“刷”地穿了进去。

那种尖利的声音，一直在持续着，忽东忽西，听起来像是在不断打着转，而移动的

速度之快，难以形容，飘忽之至，声音是史奈发出来的，真难想象他用什么样的速度在

移动。

而且他进了皇宫之后，声音在四面八方移动，分明表示他如步入无人之境，根本没

有人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的行动——这或许是猜王他们故意的，也或许是史奈真有

这样的能力。

一时之间，天地之间，仿佛除了史奈所发出的声音之外，其他的一切，全部停止了！

一切，其实只不过三分钟左有，但由于实在太诡异了。使人感到过了极久的时间，

好像连旁观者的心跳和血液循环也进入了停顿的状态。

然后，刺耳的声音陡然拔高，令得在车中我们三个人。也陡然展动了一下，一条看

来异样的人影，自宫门中一闪而出。

那条人影乍一入目，看来十分异样的原因，是由于他行动太快，根本是两个人的原

故——一个人拉着另一个人，一闪出宫门，就上了车，车子以近乎疯狂的速度驶开去，

等到车子已驶得看不见人了，温宝裕才叫了出来：“蓝丝！蓝丝被带走了！”

也直到这时，我才会过意来，那一闪而出的两个人，—个是史奈，被史奈拉着手，

一起带出来的那个，是蓝丝。

小宝一面说，一面已取出那只竹盒子来，竹盒子中装的是“引路神虫”，他必须放

出引路神虫，神虫才能带领他，去到蓝丝所在的地方。

侦察车是密封的，他必须到车外去放虫出来，所以他一面欠身离座，一面已准备伸

手去打开车门，然而，他的手还没有碰到门柄，车门突然打开来。

车中三个人，谁也没有碰到门，车门自然是从外面被人打开来的了。

那是不可思议的事。车门在里面锁上，这种车门的门锁，当然设计精密之极，怎么

会随随便便被人从外面打了开来。

（车子，后来很快就证明确然是戈壁沙漠制造的。他们异口同声说：绝无可能有人

在车外打开在里面锁上的车门，绝无可能。

于是，我和他们之间，有了如下对白：

我：三个亲身经历，利用降头术，或称巫术，可打开你们设计的锁！

他们：没有可能，绝无可能！

我：事实已经发生过，怎说绝无可能？

他们：我们不信！

我：不是你们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事实放在那里，你们非信不可！）

（戈壁沙漠悻然，仍是不信。）

（我的话，并不是我的创作，而是曾一再报道“中国超人”张宝胜的种种异能的记

者阿乐说的。）

（事实既然存在，就只有相信一途，可以研究，但不容怀疑！）

车门一打开，一张圆圆胖胖的脸，出现在车门之外。

猜王降头师！

我们一点也没有觉察他是如何接近车子的，这已是他第二次展示这种能力了，而且，

看来有这种能力的，还不止他一个人，我们立时又发现在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十分干瘦

的老人。

那老人的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麻布袍，双眼深陷得像是眼眶之中没有眼珠一样，

深不可测，可是又叫人明显感到他在看你，和他对望一眼，就生出一股寒意，可怕怪异

到了极点。

温宝裕因为正伸手去开门，所以离车门最近，门一打开，才一看清车外是猜王和那

老人，猜王也一伸手，把温宝裕手中的那竹盒，抢了过去。

温宝裕来不及惊叫，就想有行动，我看见猜王不像有什么恶意，唯恐小宝闯祸，一

下就抓住了他的肩头。

这时，在陈耳的一下呻吟声中，猜王已开了口：“别乱来，你们在这里一连几天，

已几乎破坏了我们的计划，若不是巴枯大师神通广大，你们也早已遭了殃！”

我和温宝裕都吸了一口气（陈耳在那时伯已停止了呼吸）：果然是巴枯大师！

温宝裕着急：“蓝丝她……她……”

猜王有点恼怒：“这时候，你想去看她，不是彻底破坏计划了吗？”

温宝裕和我，都想表示自己的意见，可是巴枯大师—扬手，我们身子震了一震，有

一股力量直逼了过来，使我们出不了声。

巴枯的声音，听来十分广阔，他干扁的嘴也没见怎么动，就有声音吐出来：“让他

们去，或许有机会把蓝丝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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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鬼混>>

鬼混

第十五部：温宝裕看得痴了

一听得巴枯大师那样说，我和温宝裕，都不禁凉了大半截！

本来，我们就知道蓝丝去冒充那个女人，凶多吉少，可是猜王并没有肯定她一定会

怎样，只是说降头术的内容十分复杂，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也有可能，只是要用到她的

几根头发。

可是，如今巴枯大师的说法，却分明在说，蓝丝非死不可，而要使她有一线生机，

还得靠我和温宝裕这两个外行人去打救，那岂不是九死一生吗？

温宝裕的额上，立时渗出豆大的汗珠来，说话也口吃起来：“我们……怎么能救蓝

丝？你……求求你，把她救出来，叫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他声音发额，神色灰败；在那里苦苦哀求，我在一旁，大是不忍，他本来何等活泼

爽朗，现在却变成这等模样，降头师也未免太可恶了！

可是，在如今这种情形下，我想发作也发不起来，只好按住了温宝裕的肩头，给他

精神上的支持，同时对猜王道：“以蓝丝去假冒的计划，是你想出来的——”

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意思自然是：既然是你出的主意，你就应该尽量使蓝丝安

全！

可是我的话才一出口，巴枯大师已冷冷地道：“一切，全是我的主意，你们去，我

有力量，使你们至少可以安全离开，自然，一切都得照我的指示，半分也不能错！”

温宝裕还想开口恳求，我已抢先道：“我们对降头术一无所知，如何去和史奈大师

斗法？”

巴枯的声音之中，不带丝毫人类的感情：“正要你们什么也不懂才好，不然，一接

近，立即被发觉，还能做什么事？”

我想到这几天，每次有降头师出现，探测仪都有反应，可知降头师本身，一定有一

种特殊的能量，在不断发射，他们互相之间，一定可以直接感觉得到，那样说来，巴枯

的话可能大有道理。

我和温宝裕同时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也同时间：“我们如何去？蓝丝现在，在什么

地方？”

说着，我和温宝裕一起出了车子，那时，正是日出之前、天色最暗的时候，只见巴

枯大师瘦得像一条藤一样的身体，笔直地挺着，双眼之中，有一种异样的深沉的光采，

先是直视西方，然后，他的身子在缓缓转动——我注意到他的双脚，没有动作，也没有

离地，可是他的身子，却在缓缓转动，一直到他转到了面向东南方时，他才吁了一口气，

眼睛眯了起来，眯成了一道缠，有闪闪的光芒，自他的眼缝中透出来，突然开了口，叫

着猜王的名字：“想得到吗？离我们那么！他一定是准备练成了鬼混降，就立刻进入皇

宫的了！”

他话说完，伸手向前直指，他的一切动作都是滑直直的，所以看来怪异莫名。

猜王好像受了感应，身子震了一震：“是啊，那么近，真想不到……那是什么所

在？”

显然，猜王的功力不够，他已经知道史奈就在附近（多半是由于巴枯的提示才知道

的），可是并不知道史奈所在处的环境怎样。

巴枯发出了两下干巴巴的笑声：“一个蕉园，他也太狂大了……嘿嘿，太狂大

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向我和温宝裕招了招手，他那个简单的动作，像是有不可抗拒的

力量，我连想也没有想，就向他走了过去，温宝裕紧紧跟在我的身边，到了他的面前，

连望也不望我们，出手奇怪，用他那一双鸟爪一样、骨筋突出的手，在我和温宝裕的背

上，极其迅速地轻按了一下，又立时缩回手去！．

我不禁大吃一嫁，这个降头师神通广大，谁知道他刚才那一下，做了什么手脚？温

宝裕早已摆出了一副为情牺牲、万死不辞的姿态，我算是什么呢？

但是这个念头，我只是一闪即过，随即泰然，因为我知道．巴枯如果要对我不利，

至少有上千种方法可以根本不必碰到我的身子！

在那一刹那间，巴枯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样，口角牵动，向我阴森森地笑了一下，

倒又令得我遍体生寒——我绝不是胆小的人，而这一切实在太诡异，全然超越了知识范

畴之外的缘故。

在这种情形下，人像是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新天地之中，自然也特别敏感。

巴枯又伸手向前：“由此前去，日出不久，你们就可以看到一个蕉园——”

我想说附近有许多蕉园，哪一个才是？可是我还没有开口，巴枯扬起手来，不让我

开口，他自顾自道：“蕉园中有一个竹棚，竹棚顶上，竖着一面小小的彩旗，竹棚内外

都有人，你们不必躲躲闪闪，迳自走进去，但不可走进竹棚之内！”

我十分用心地听着，因为巴枯曾说过；半分也错不得！他又不见得肯讲第二遍，所

以哪敢怠慢，连听了他的话之后，心中大有疑问也不敢问，唯恐一打岔，就记不住他的

话。

（例如为什么我们可以“不必躲躲闪闪，迳自走进”史奈大师的禁地，事后由于没

有机会再见到巴枯大师，就一直只好假设，而没有真正的答案。）

巴枯大师忽然又发出了三下不怀好意的干笑声，吓了我们一跳，等到他又说下去，

才知道那三下冷笑声，是针对史奈发出来的，他又道：“到了竹棚外，你们可以清楚地

看到史奈练鬼混降的最后过程，他必然以为自己万无一失，等他发现自己失败时，会有

极短暂时间的惊愕，你们就要在这一刹那间冲进去，两个人，一个救人，一个用身子去

撞史奈，撞了之后，立刻顺方向奔，救了人的自然一救了人就奔，切记两人不能同一方

向，你们可以事后相见！”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温宝裕才问了一句：“到时，蓝丝会……在什么情形之下？”

巴枯闭上眼睛一会：“不知道，鬼混降……太复杂了，我只知道怎么破坏，不知道

练的时候情形怎样！”

他说后，忽然大有感慨：“任何事，总是破坏比成功容易多了！”

他说完之后，枯瘦的手，挥动了一下，身形飘飘，向皇宫走去，猜王连忙跟在后面。

温宝裕见我有点发怔，急得连连推我。我发怔的原因是在想，世事真是难料得很。

我们认识猜王，是由于史奈大师的关系。原振侠认识史奈，这才认识猜王的，而如今，

猜王和史奈的大对头巴枯站在同一条线，我们也卷了进去，担当了破坏史奈行动的角色！

这种复杂之至的关系，岂是当初温宝裕央求原振侠，请他介绍史奈给他认识时所想

得到的！

陈耳直到这时，方从侦察军中出来，他声音仍然发颠：“我全听到了……祝你们成

功！”

我向那辆可以说是全世界最先进的科学结晶看了一眼，心中不禁苦笑，我们要去进

行的事，没有任何实用科学的设备可以帮助得了我们，就像是自古以来，只要是生命，

这生命必有结束的一天一样，实用科学再发展下去，只怕也破解不了这个人人都要经历

的生死之谜！

我和温宝裕齐声道：“谢谢你！”

事实上，我们的确需要“祝你们成功”这样的祝福，虽然这是一句十分空泛的话，

但在这时候，也很能使人精神得到鼓舞。因为巴枯大师话一说完就走，根本没有告诉我

们，如果我们不能把握这一刹那救人，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而对于我们的行动，若是不够精确，会有什么后果这一点，我们连想都不去想，如

今的情形是：只能勇往宣前，不能有丝毫犹豫，若是去设想后果，那一定削弱勇气！

我和温宝裕向着巴枯指的方向走，温宝裕在开始时，还抓着我的衣角，但等到太阳

一升起来，他就昂首挺胸，神情坚定，大踏步走着，走出了两公里左右，已经完全没有

路，只是在田野森林之中，照着那个方向走。

我们也商量好了，自然是温宝裕出手救人，我去撞史奈大师。

想起要去撞一个遭到失败，必然怒发如狂的降头师之王，我不禁心中发毛——这只

怕是我一生之中，冒险生活之极了！

温宝裕多半看出了我的心意，他道：“刚才巴枯大师在我们的背上按了一下，多半

已作了什么法，可以保护我们乎安无事！”

我不禁苦笑，我，卫斯理，英明神武了那么些年，竟然落得要靠降头术的护佑！

温宝裕一面说，一面把上衣脱下来，背向着我问：“背上有什么？”

我看了看，阳光之下，看得再清楚没有，正常得很，什么异状也没有。温宝裕还不

相信，逼着我也给他看了背部才算。

又走了两公里左右，已经进入了一片蕉林，温宝裕陡然吸了一口气，向前指了一指，

看到一个竹棚的顶，在棚顶上有一根小竹竿，上面缚着小小的一面彩旗。

我们并没有停下来，一直在向前走，蕉林中有些人来来往往，有时，离我们相当近，

可是对我们却视而不见，没有人来盘问我们。

温宝裕虽然紧张焦急，可是这时，也不免大奇，俏声道：“我们成了隐形人？”

我也正在疑感，可是立时否定了他的说法：“不是，你看，地上有我们的影子，而

且我曾有过做透明人的经历，不是这样子的！”

（我曾经有过隐形人的经历，记述在“透明光”这个故事中。）

温宝格低头看了一下，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没有再说什么，这时，我们已经穿过了

浓密的蕉林，看得见那个竹棚了。

竹棚不是很大，呈六角形，每一角都有一根粗大的竹子作柱子。那时，我们距离竹

棚，大约有五十公尺，不是很远，看到有不少人，正绕着什棚在走动，距离竹棚的范围，

大约是三公尺。

我把情形叙述得如此详细，是因为这与一些十分奇异的现象有关。

那竹棚分明绝无东西阻隔，可以肯定没有帘幕等东西，可是看进去，棚中的情形，

都不是很看得清楚，只见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像是在这五十公尺的距离中，满是浓雾，

可是却分明天清气朗，阳光普照！

我和温宝裕互望了一眼，心中都十分焦急。巴枯所说的救蓝丝的一线希望，主要是

要把握那一刹那的机会，如今竹棚中的情形都看不清楚，如何可以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下

手，什么时候不该下手？

可是这时，我们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硬着头皮向前走，渐渐接近竹棚，那些绕着

竹棚在走的人，显然是在巡逻守望，可是我们走近了，那些人却仍然对我们视而不见。

愈是接近，心中愈是紧张，因为分明没有任何阻隔的竹棚中的情形，仍然看不清楚，而

巴枯又吩咐过绝不能先进入竹棚的！

那些守望的人，离竹棚的边缘范围（有荫红色的界线划着）大约三公尺，我们越过

了他们，宜来到界线之前。

当时我还在想：如果真的看不清楚棚中的情形，说不得只好拼命闯一闯了。可是才

一到了界线之前，本来是极朦胧的一片，突然变得清楚无比，竹棚中的情形，看得清清

楚楚。

老大的竹棚之中，只有三个人，和许多古怪莫名的东西，那些东西，自然都是降头

术使用时的道具，也无法一一细述，重要的是那三个人。

三个人之中，我们首先看到的是蓝丝，因为她虽然侧面对着我们，可是一当我们望

向竹棚时，她像是有所觉察一样，略转头，向我们所在处看了一眼，不过立时恢复了原

状，神情漠然。蓝丝的头发被剃得精光，可是仍不失俏丽。

和她面对面站着的，是一个挺立着的大胖子，毫无疑问，那就是军事强人，如果降

头术成功，他将成为一个人和鬼的混合体，半人半鬼的怪物！

而这时，强人看来没有什么异样，令人觉得怪异的是，他直挺挺站着，双眼睁得极

大，看不出是死是活，头发被剃得精光。

我的视线在他的头上停留了片刻，立时向温宝裕望去。温室裕曾叙述过强人脑后曾

被利簇射进去，后来利簇又从前额透出来的可怖情形，可是这时，只看到他前额和后脑

相对称的地方．都有一个鲜红色的小圈点，一点也看不到受伤的痕迹。

我猜想，如果他成了人鬼混合体，前额和后脑上鲜红色的圈点，可能成为他的终生

标志！

他能站，又睁着眼，一时之间，我几乎以为我们来迟了，史奈已成功了！接下来再

看史奈，才知道他仍然在作最后的努力，他神情又兴奋又紧张，绕着挺立的军事强人打

着转，目光始终盯着强人的双眼，这时的史奈，目光灼灼，虽然在白天，也可以感到那

是十分强烈的眼光，他似乎想用自己的目光，把强人自死亡的深渊之中勾回来，神情十

分骇人而且怪异，我又自知身在险境，所以由不得遍体生寒。

史奈大师绕着军事强人疾走，愈走愈快，陡然之间，他开口讲起话来，叫着那军事

强人的名字，叫一声，已转了一转，伸手在强人的顶门上，拍一下，又身子疾退，退到

了蓝丝的身前，又伸手在蓝丝的头顶上，疾拍了一下。

我相信温宝裕在一可以看清楚竹棚中的情形开始，视线就没有离开过蓝丝，这时史

奈一掌拍在蓝丝的头顶，温宝裕抓住我手背的手，就陡然紧了一紧，蓝丝却只是眨了眨

眼，没有别的反应，看来也不像是受了什么伤害。

史奈拍一掌强人的顶门，又拍一掌蓝丝的顶门，一直在重复着这个动作，强人一直

睁着眼不眨，和蓝丝的一下就眨一下眼不同。

史奈大师在进行这种怪异的动作之际，急速地在说着话，他使用的语言，是泰国北

部一些苗人部落中通行的语盲，中国云南、贵州两省的苗人，也多有使用这种语官的，

我曾下过功夫研究，所以至少可以听懂九成以上。他几乎每说一句，就叫一下那军事强

人的名字，又不断打转，拍两人的顶门。

他说的话，我相信温宝裕一个字也听不值，事后，他问我史奈说了些什么，我胡乱

编了一套话，把他敷衍了过去，以免他知道我已明白了他心中的秘密，而感到尴尬——

虽然，事情其实不算什么，但以他这个年龄的敏感程度来说，骗着他，让他以为这秘密

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都是好事。

史奈大师说的是：“你听着，我已把你的鬼魂招了回来，进入了你已死去的躯体，

从此以后，你是人，你又是鬼，你不是人，又不是鬼，你是人和鬼的混合，你无所不能，

你是人中之鬼，鬼中之人，不论是人界鬼界，你都可以横行无阻——”

说到这里时，他已经在蓝丝和强人的顶门上，各拍了十七八下了。

他在继续着：“你看到对面的女人了？她是最后和你亲热的女人，你有精气留在她

的体内，我把你最后留在她体内的精气还给你，等我一念咒语，就大功告成了！”

温宝裕在史奈一说话时，就不住搓我的手臂，想我告诉他史奈在说什么，可是我只

是向他作了一个手势，要他在我一推他时就冲出去救人。

听到这时，我已经明白一大半了！

蓝丝冒充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才和强人有过亲热行为——蓝丝为了不被史奈识

穿，她必须也要在最近和男人亲热过。

在这种情形下，温宝裕担任的是什么角色，不是再明白不过了吗？难怪他一听得猜

王说“你不做，我就找别人做”的时候，急得像一条小疯狗一样，他种种的怪异神态，

在明白了究竟之后，再回想一下，自然再正常也没有，一点也不怪异了！

我也知道，史奈在最后一个步骤结束之后，必将面临失败，因为蓝丝的身内，并没

有军事强人的精气！

我由于太专注史奈的话，所以并没有数他究竞在两人的头顶上拍了多少下，只看到

他突然住了手，身子也站定了，我把手按在温宝裕的背上。

只见史奈大师双眼闪闪发光，双手迅速作了几个怪异莫名的手势，大喝了一声。

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真叫人毕生难忘，随着他那一声大叫，正常的情形应该如何，

我不知道。可能是强人陡然跳起来，变成了人鬼混合体，鬼混降大功告成，怪物发出欢

啸声。

可是这时我看到的却是，随着史奈大师的一声大喝，军事强人的前额后脑两个鲜红

色的圆点，陡然变成了极深的深洞，鲜红的浓血和乳白色的脑浆，一前一后，直射了出

来，向前射出的那一股．正好射在史奈的脸上。

也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我用力在温宝裕的背上一推，温宝裕也早就蓄定了

势于，箭一般向前审出，到了蓝丝的身前，一把把她拉住，就从竹棚对面，窜了出去，

我在推出温宝裕的同时，也身形闪动，用尽了生平之力，向史奈大师撞去！

没想到的事，即使事情出得那么突然，我的行动又那么快，绝没有错失任何时机，

可是还是没有撞中史奈大师，他的身子一转，已经避开了我的一撞，而且还顺手在我背

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得并不重，可是却令得我寒毛直竖，我向前冲出的步子十分快，快无可能

再转过身来撞他第二下，所以我当机立断，一下子也窜出了竹棚，看到温宝裕和蓝丝向

右奔，我就向左奔。

接下来的大约二十分钟，我只是拼命向前奔，耳际风声呼呼，想来神行太保戴宗在

双腿上绑了甲马，作起神行法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等到我发觉自己已奔到大路上时，那辆侦察车在我身后追了上来，门打开，我跳上

了车，驾车的陈耳向我望来，我大口喘着气，以防胸口炸开来，向陈耳作了一个“成功”

的手势。

陈耳驾车在路上兜着，又在公路边上，把疾奔的温宝裕和蓝丝，接上了车子，两人

上了车子之后，瘫成一团，可是仍然不忘手握在一起。

陈耳把车子开得飞快，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等蓝丝缓过气来，她立即道：“没有

事了，巴枯大师施术，把他们两人变成了……和植物一样，人的灵气全都吹去，史奈根

本不知是什么人做的好事！”

温宝裕也缓过气来，望着蓝丝：“你呢？”

蓝丝笑得极甜：“我更不要紧了，巴枯大师也向我施过法！”

她说着；向我望来，我陡然想起，我撞不中史奈；反给他在背上拍了一下，不知主

凶主吉，忙把这件事说了出来，蓝丝大吃一惊：“你！给我看看！”

我苦笑一下，心想这下好，一世英名，付诸流水了，但继而一想，总比六个时辰之

后化为一滩浓血的好，或许蓝丝还可以及时抢救，所以就脱了上衣，背向蓝丝，心中冗

自忐忑不安，蓝丝姑娘却已格格娇笑：“巴枯大师早替你下了保护降，你怎么不早说，

连我也被你吓了一大跳！”

我长长吁了一口气，忙不迭把衣服穿好。温宝裕在我的面前、不敢公然和蓝丝搂着

一团，但是那股亲热劲儿也够瞧的了。

温宝裕就是在这时候问我史奈大师大声说了些什么的，我胡乱编了几句，蓝丝睁大

眼望着我，她自然知道我在说谎，而且，也立即知道我为什么要说谎，所以，她的俏脸，

就生出了两团红晕来。

温宝裕早已看得痴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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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雪人扫校

标题 <<书路--鬼子>>

鬼 子

作者：倪匡

第一部：日本游客态度怪异

「鬼子」这个篇名，很有点吸引力，一看到这两个字，很容易使人联想到「鬼的儿

子」，那自然是一个恐怖神秘故事。

然而，我必须说明，我承认这是一个相当恐怖的故事。但是在这里，「鬼子」却并

不是「儿的儿子」，只是日本鬼子。

中国历来受外国侵略，对於侵略者，有着各种不同的称呼。俄国人是「老毛子」，

助纣为虐的朝鲜人是「高丽棒子」，台湾人叫荷兰人为「红毛鬼」，而为祸中国最烈、

杀戮中国老百姓最多的日本侵略者，则被称为「日本鬼子」。

中日战争过去了二十多年，有很多人认为中国人应该世世代代记着日本鬼子犯下的

血腥罪行。也有人认为应该忘记这一切，适应时代的发展，完全以一种新的关系来看待

曾经侵略过中国的日本。

我写小说，无意讨论，而这篇小说的题目，叫「鬼子」，很简单，因为整个故事和

日本鬼子有关。

天气很热，在大酒店顶楼喝咖啡的时候不觉得，可是一到了走廊中，就感到有点热

，我脱下西装上装，进入电梯。

电梯在十五楼停了一停，进来了七八个人，看来是日本游客，有男有女。

电梯到了，我和这一群日本游客，一起走出了电梯，穿过了酒店的大堂，在大门口

，我看到有一辆旅游巴士停着，巴士上已有着不少人，也全是日本游客。

和我同电梯出来的那七八个日本游客，急急向外走着，我让他们先走，随後也出了

玻璃门。一出门，炎热像烈火一样，四面八方围了过来，真叫人透不过气，而且，阳光

又是那麽猛烈，是以在刹那之间，我根本甚麽也看不清楚。

而也就是在那一刹间，我听到了一下惊叫声，在我还根本没有机会弄清楚是怎麽一

回事之际，就突然有一个人，向我撞了过来。

那人几乎撞在我的身上了，我陡地一闪，那人继续向前冲，势子十分猛，以致挂在

他身上的一具照相机，直甩了起来。

那时，我不知道向我撞来的那个是甚麽人，也不知道这个人为甚麽在发出了一下惊

呼之後，动作显得如此之惊惶。

我可以肯定的是，一个人如果行动如此惊惶，那麽他一定是有着甚麽见不得人的事

在，所以，就在那一刹间，我抓住了照相机的皮带。

我一伸手抓住了照相机的皮带，那人无法再向前冲出去，我用力一拉，将他拉了回

来。

直到这时，我才看清楚，那人是一个日本游客，约莫五十以上年纪，样子看来很斯

文，但这时候，他的脸色，却是一片土黄色。

小说中常有一个人在受到了惊吓之後，「脸都黄了」之句，这个日本人那时的情形

，就是这样，而且，他那种惊悸欲绝的神情，也极少见。

当我将他拉了回来之後，他甚至站立不稳，而需要我将他扶住。

这一切，全只不过是在十几秒之内所发生的事，是以当我扶住了那日本人，抬头向

前看时，所有的人，还未曾从惊愕中定过神来。

那辆旅游车仍然停在酒店门口，本来在车上的人，都从窗口探出头来，向外张望着

，许多和我同电梯下来的日本游客，都在车前，准备上车。

在车门前，还站着一个十分明艳的女郎，穿着很好看的制服，看来像是旅行社派出

来，引导游客参观城市风光的职员。

眼前的情形，一点也没有异常，但是我却知道，一定曾有甚麽极不寻常的事发生过

，因为我扶着的那日本人，身子还在剧烈地发着抖！

我立时用日语问道：「发生了甚麽事，这位先生怎麽了？」

直到我出声，才有两个中年人走了过来，他们也是日本游客，他们来到了我的身前

，齐声道：「铃木先生，你……怎麽样了？」

日本人的称呼，尊卑分得十分清楚，一丝不苟，那两个日本人的称呼至少使我知道

，被我扶住了在发抖的那个日本游客，铃木先生，是一个有十分崇高地位的人。

那位铃木先生慢慢转过身来，他脸上的神情，仍然是那样惊悸，我看到他在转过身

之後，只向那位旅行社的女职员望了一眼，又立时转回身。

这时，更多日本游客来到了我的身前，有两个日本人甚至争着推开我，去扶铃木，

他们纷纷向铃木发出关切的问题，七嘴八舌，而且，个个的脸上，都硬挤出一种十分关

心的神情来。

我不再理会他们，走了开去。

我在经过那女职员的身边之际，我顺口问了一句：「发生了甚麽事？」

那位明艳照人的小姐向我笑了笑：「谁知道，日本人总有点神经兮兮的。」

我半带开玩笑地道：「他好像看到了你感到害怕！」

那位小姐很有幽默感，她道：「是麽，或许是我长得老丑了，像夜叉！」

我和她都笑了起来，这时，我看到两个人，扶着铃木，回到酒店去。在走进了酒店

的玻璃门之後，铃木又回过头，向外望了一眼。

他望的仍然是那位导游小姐，而且，和上次一样，仍然是在一望之後，就像是见到

了鬼怪一样，马上又转过头去，这种情形，看在我的眼中，已是第二次了，我的心中，

不禁起了极度的疑惑。

刚才，我和那位小姐那样说，还是一半带着玩笑性质的，但是这一次，我却认真，

我道：「小姐，你看到没有，他真是看到了你，感到害怕！」

那位小姐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姿势，我却不肯就此甘休，我道：「这个日本人叫铃

木，你以前曾经见过他？」

那位小姐摇头道：「当然没有！」

又过了一会，扶着铃木进去的那两个人出来，一个道：「铃木先生忽然感到有点不

舒服，不能随我们出发，让他独个儿休息一下！」

那位小姐也不再理会我，只是照顾着游客上了车，还好，当她也登上车子的时候，

她总算记得，向我挥了挥手。我仍然站在酒店门口，在烈日下，回想着刚才所发生的事

情。

我大约想了两叁分钟，连我自己也感到好笑，这一件事，可以说和我一点也不相干

，要我在这里晒着太阳，想来想去，也不知为甚麽？

我耸了耸肩，向前走了出去，可是，当我到了对面马路，转过身来，看到了巍峨的

酒店之後，我却改变了主意。我感到，这件事，可能不那麽简单，那位铃木先生，显然

是对那位导游小姐感到极度的害怕！

那是为甚麽？那位小姐，从来也未曾见过铃木先生 这一点，我可以肯定，因为

那位小姐的态度，一直那麽轻松。

我的好奇心十份强烈，有的朋友指出，已然到了畸形的程度。也就是说，我已经是

一个好管闲事到了令人讨厌程度的人！

我承认这一点，但是我却无法改变，就像是嗜酒的人看到了美酒就喉咙发痒一样，

我无法在有疑点的事情之前控制我自己。於是，我又越过马路，走进了酒店。

我来到了登记住客的柜台前：「有一批日本游客。住在这里，我需要见其中的一位

铃木先生，请问他住在几号房间？」

柜台内的职员，爱理不理地望着我，就像是完全未曾听到我的话一样。

我也不去怪他，只是取出了一张钞票来，摺成很小，压在手掌下，在柜台上推了过

去。

为了与我不相干的事，我甚至愿意倒贴钞票，可知我的好奇心之重，确然有点病态

了！

我又道：「我是一家洋行的代表，有重要的业务，要和铃木先生谈谈。」

那职员的态度立时变了，他道：「让我查一查！」

他翻着登记簿，然後，将登记簿向我推来，在推过登记簿来的同时，他取过了那张

钞票。我看到了铃木的登记：铃木正直。他住的是一六○六室。

那职员还特地道：「这一批游客，人人住的都是双人房，只有他一人住的是套房，

他是大人物？」

我笑了笑：「可以说是。」

我之所以如此回答，是因为我也不敢肯定。

因为，就一般的情形来说，重要地位的人，很少会跟着团体出去旅行的，他们不在

乎钱，自然会作私人的旅行，而不会让旅行团拖来拖去。

可是，铃木正直和别的团员，显然又有着身份上的不同，至少他独自住一间套房。

我离开了柜台，走进了电话间，拨了这间酒店的电话：「请接一六○六室，铃木先

生。」

在那时候，我只是准备去见一见这位铃木先生，至於我将如何请求和他见面，我还

未曾想清楚。

电话铃响了没有多久，就有人来接听，也就在那一刹间，我有了主意，我道：「铃

木先生？」

铃木的声音，听来充满了恐惧和惊惶，我甚至可以听到他的喘息声，他道：「谁，

甚麽人？」

我道：「对不起，我是酒店的职员，听说你感到不舒服，要我们代你请医生？」

铃木像是松了一口气：「不必了，我没有甚麽！」

我又道：「铃木先生，有一位小姐要见你，是不是接见她？」

铃木发出了「咽」地一下怪声，好一会没有出声，过了足有半分钟之久，他才道：

「一位小姐 甚麽人？」

我笑了笑：「就是你一见到了她，就大失常态，感到害怕的那位。」

那便是我在电话拨通之後，想出来的主意。虽然我和那位导游小姐谈过话，她说根

本不认得铃木，可是铃木分明是见到了那位小姐就害怕，是以我特地在电话中如此说，

想听听他的反应。

我预料到铃木必然会有反应的，可是我却未曾料到，铃木的反应，竟会来得如此之

强烈。

我在电话中，突然听到了一下惊呼声，紧接着，便是「砰」地一声响，显然是电话

听筒，已被抛了开来，接着，又是一下重物坠地的声响。

从那一下重物坠地声听来，好像是这位铃木先生，已经跌倒在地了。

我又听到，一阵浓重的喘息声，自电话中传出来，同时听到铃木以日语在高叫：「

不会的，不会的！」

他的那种叫声，真是令人毛发直竖！

我也不禁陡地呆住了，我感到这个多管闲事的电话，可能会引致一项十分严重的意

外，我连忙放下了电话，上了电梯。

在十六楼，我找到了侍应生，道：「一六○六室的铃木先生，可能有意外，你快打

开门看看。」

侍应生奇怪地望定了我：「你怎麽知道？」

我大声喝道：「别问我怎麽知道，快去开门！」

侍应生很不愿意地到了一六○六室的门口，他先敲着门，叫道：「铃木先生！」

他才叫了一声，突然听得房内，发出了一声怒吼道：「滚开，别来打扰我！」

那正是铃木的声音，我认得出来。

侍应生立时转过身来，向我怒瞪了一眼，我也被铃木的那一下怒喝声，吓了一大跳

，侍应生显然已不准备再敲门了，我走向前，刚准备再去敲门时，门内传来了「砰」地

一声，像是有人重重地撞在门上，接着，铃木又叫道：「滚，滚，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

铃木的声音，就在门後传来，可知刚才是他撞到了门口。我道：「铃木先生，我有

话和你说！」

门内静了片刻，才听得铃木厉声道：「你是甚麽人？」

我实在十分难以回答这个问题，我不能再冒充是酒店的职员，因为酒店的侍应生，

就在我的身边。我也不能将自己的姓名说出来，因为「卫斯理」叁个字，对於一个远自

日本来的人，毫无意义。

但是，我还是立时有了答案，我道：「我是旅行社的代表，铃木先生，你不能参加

集体的游览，我想为你安排一下个人的行程。」

我这样说的原因，一方面是名正言顺，可以防止侍应生的起疑，另一方面，我想铃

木看到了那位导游小姐，神态如此怪异，那麽，他或许想会晤一下旅行社中的人，打探

一下那位导游小姐的来历。

我不知道我料想的两点，哪一点起了作用，而在我回答了他的问题之後，过了不多

久，门便打了开来，铃木就站在门後。

一看到了铃木，我又吃了一惊，他的神色十分骇人，面色惨白，眼睛睁得老大，而

且眼中，布满了红丝，脸上笼罩着一股极其骇人的杀气。他虽然已有五十出头年纪．可

是身体仍然很精壮，当门而立，似乎像一头想朝我扑过来的饿狼。

我呆了一呆之後说：「可以进来麽？」

铃木伸出头来，在走廊中看了一眼，走廊中并没有甚麽人，他的神情也好像安定了

些．他向那侍应生道：「刚才是你打电话给我？」

那侍应生忙道：「没有，先生！」

铃木又呆了一呆，才向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可以进去，我走了进房，他就将门关上

。

我本来以为他可能认识我，因为在酒店的大门口，我曾被他撞中，并且扶了他好几

分钟，然而，他竟像是根本未曾见过我，由此可知，在酒店门口时，他极度慌乱，根本

不知道扶住他的是甚麽人！

铃木的神态已经镇定了很多，他站在我的面前，我始终觉得他站立的姿势很怪异，

看来使人很不习惯。但是我不多久，就知道他一定是军人出身，那种笔挺站立的姿势，

除非是一个久经训练的军人，普通人是不容易做得到的。我先开口：「铃木先生，希望

你很快就能够恢复健康，游览本市。」

铃木掩饰地道：「不要紧，我本来就没有甚麽，可能是……是天气太热了！」

我顺着他的口气：「是啊，这几天，天气真热，请问，你对导游小姐方面，有甚麽

意见？」

我是故意那样说的，目的仍然是要看铃木的反应，铃木的身子，陡地一震，他呼喝

似地道：「你那样说，是甚麽意思？」

我已经一而再，再而叁地试出了铃木对那位导游小姐的异常反应，而且，他连对「

导游小姐」这个名词的反应，也是不寻常的。

我假装不知道，只是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要个人进行游览，我们可以特别为

你派出一个职员。」

铃木坐了下来，又示意我坐下，我以手托着头，像是在深思着甚麽，在这一段时间

中，我也不出声。过了好一会，他才道：「今天，就是刚才他们集体去游览时，那位…

…导游的小姐，是甚麽地方人？」

铃木终於向我问起那位小姐来了，可是，他的问题，可以说是十分怪异的，因为他

不问那位小姐叫甚麽名字，而只是问她是甚麽地方人？

为甚麽他要那样问？那样问的目的，又是甚麽？

我那时全然得不到答案，我只是道：「不知道，虽然我和她是同事，她讲本地话、

英语和日语，先生，你认识这位小姐麽？」

铃木的双手乱摇，额上青筋也绽了出来，他以一种十分慌张的语气道：「不，不认

识，根本不认识！」

然後，他的手微微发着抖，拿起一张报纸来，遮住了他自己的脸：「我……请你替

我安排，我想立即回日本去！」

我心中的疑惑更甚，这时，肯定的是，铃木的心中，一定感到了极度的恐惧，虽然

他竭力企图掩饰这种恐惧，但是他的恐惧，还是那麽明显地流露了出来。

其二，他的恐惧，是来自那位美丽、活泼的导游小姐。

其叁，他的恐惧是如此之甚，以致他甚至不敢再逗留下去！

当我想到了这叁点的时候，我站了起来，冷冷地道：「铃木先生，如果你在逃避甚

麽，那麽，就算你回到日本，也逃不过去的！」

如果说，我以前的话，给铃木以刺激，那麽，这种刺激，和现在的情形相比较，简

直完全不算得甚麽了。这时，我的话才一出口，铃木的双手，陡地一分，那张报纸，已

被他撕成两半。他人也立时霍地站了起来，双眼瞪着我，面肉抽搐着，他的那种神情，

实在是骇人之极！

我的目的就是要刺激他，以弄明白他心中的恐惧，究竟是甚麽！

所以，当他的神情，变得如此之可怖之际，我仍然只是站在他的面前，冷冷地望着

他。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是我意料不到的了！

只见他陡地跨向前来，动作极快，突然一声大喝，一掌已经向我劈了下来。

我自然不会给他那一掌劈中，向後一闪，就已经避开了他那一掌，但是他左脚紧接

着飞起，「砰」地一声，踢中了我的左腿。

那一脚的力道，可以说是十分沉重，我身子一侧，跌倒在地毡上，而铃木继续大声

吼叫着，转身向我，直扑了过来。

第二部：上天无门入地无路

看他的那种神情，分明是想扑了过来，将我压在他的身下，再来杀死我。

我之所以感到他想杀死我，全然是因为他那时那种穷凶极恶的神态，我在地上一个

转身，一脚踢出。

我是算准了方位踢出去的，「砰」地一声，那一脚踢中了他的面门，不但令得他向

後仰去，而且使得他的鼻孔鲜血长流。我则手在地上一按，跃了起来。

可是铃木一点也没有停手的意思，他继续狂吼着，顺手拿起了一张椅子，双手握着

椅脚，向我直劈了过来。看那种情形，像是他手中握的，不是一张椅子，而是一柄锋利

的大刀。我接连闪避了叁次，闪开了他的袭击，门外已传来急速的敲门声和喝问声，铃

木击不中我，用力将椅子向我抛了过来。

就在这时候，房门打开，两个侍者走进来，那张椅子，向着他们直飞了过去，幸而

一个侍者机灵，忙将门一关，椅子「砰」地一声，击在门上。

那两个侍者接着冲了进来，铃木像是疯了一样，指着我，叫道：「拉他出去，打死

他！」

那两个侍者自然听到了房间中的争吵声和铃木的狂吼声之後赶来的，他们一进来，

见到铃木血流披面，已经吓了一大跳，铃木那一句狂吼，是用日语叫出来的，那两个侍

者立时想来捉住我。

我等他们来到了我的身前，才大喝一声：「别碰我，你知道这家伙刚才在叫甚麽！

他要你们将我拉出去，打死我！」

那两个侍者一听，登时呆住了，一起转过头，向铃木望了过去。我冷然对铃木道：

「铃木先生，你以为现在是甚麽时代？是日本皇军占领了别人的土地，可以随意下令杀

人的时代？」

我已经综合了好几方面的观察，可以肯定铃木这家伙，以前一定是军人，而他刚才

的呼叫，又是如此的狂妄，是以我才狠狠地用话讽刺他。

铃木一听到我的话，起先只是呆呆地站立着，後来，嘴唇发着抖，像是想说话，但

是却又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面上的肌肉，仍在不住跳动。

这时，一个侍役领班也走了进来，便「啊」地一声：「流血了，铃木先生，快报警

，快召救伤车！」

他一面叫着，一面向我望了过来，我冷笑道：「是我打的，这日本乌龟不知让别人

流过多少血，现在让他流点鼻血，看你如丧考妣，那麽紧张干甚麽？」

侍役领班被我骂得涨红了脸，向外退去。

我伸出手来，直指着铃木的鼻子，喝道：「铃木，你听着，我还会来找你，而且，

还会带着你最害怕的人来，你心中知道你为甚麽怕她。」

铃木在刹那间，变得脸如死灰，他连连向後退去：「别……别……千万不要……」

我转过身，大踏步走向外，电梯到了，我大模大样走了进去，落到了酒店大堂，又

出了酒店。

当我再度走出酒店，烈日晒在我头上之际，我的心中仍然很乱，我也想不到自己会

如此沉不住气，以致和铃木的会面，演变成如此结果。但是老实说，对一个疯狂般叫着

要杀人的日本鬼子，如果能沉得住气，那才算是怪事了。

我走了几条马路，才招了街车，回到了家中。

白素不在家，我一个人生了一会闷气，才打了一个电话给小郭：「小郭，派你最得

力的手下，或是你自己，替我调查两个人！」

小郭忙道：「好啊，替你做事，永远都会有想不到的结果。那两个是甚麽人？」

我道：「一个是 旅行社的一位导游小姐，她今天带着一批日本游客，在 酒

店门口，搭一辆旅游已上去游览，记得，要查清楚她是甚麽地方的人。」

小郭笑了起来：「喂，不是吧，七年之痒？」

我不禁有点冒火：「扯你的蛋！」

小郭吓了一跳，因为我很少那样发脾气，他不敢再开玩笑了：「另一个呢？」

我道：「那个人叫铃木正直，现在住在 酒店的一六○六室，他是和一团体来游

览的，我要知道他的过去、现在的情形。」

小郭道：「好，尽快给你回音。」

我放下了电话，电话铃立时又叫了起来，我一拿起电话，就听到了杰克上校的声音

：「卫斯理，你又惹麻烦了！」

我倒呆了一呆，不知道他的消息，何以会如此之灵通，我道：「甚麽意思？」

杰克上校道：「一个日本游客在酒店房中被打，据侍者形容，这个人十足是你。」

我冷笑一声：「你对日本游客那样关心？这样的小事，也要你来处理？」

杰克有点恼怒：「这是甚麽话？警方有了你样貌的素描，我恰好看见罢了。」

我道：「是的，我在他的脸上踢了一脚，这一脚，可以说是代你踢的，记得你当时

在集中营中，如何受日本人的殴打？」

杰克上校叫了起来：「你疯了，卫斯理，大战已结束了二十多年，你不能见到日本

人就打！」

我道：「自然是，但是当这个日本人，像疯狗一样向我扑过来，而且要杀我之际，

我也绝不会对他客气，那一脚没有踢断他的骨头，已算他好运气了！」

杰克问道：「他为甚麽要杀死你？」

我冷冷地道：「关於这一点，你还是去问铃木正直好，他或者会告诉你。」

杰克上校道：「我们问过他了，他表示决不愿再追究，因为他立时就要回国，他已

经决定乘搭晚上的一班飞机飞回去。」

我吸了一口气：「他是今天才来的，忽然又要走了，你不觉得奇怪麽？」

杰克上校道：「觉得奇怪，但是他有行动自由！」我道：「自然，他有，你在集中

营的时候也有？」

杰克上校忙道：「别提集中营，二十多年的事了，你今天怎麽了？」

我道：「没有甚麽？因为有一个日本人用占领军的口吻，呼喝着要将我拉出去杀掉

！」

杰克上校叹了一声：「卫斯理，你太冲动了，铃木正直是一个很有规模的电子工业

组合的总裁，在日本工业界的地位很高。」

我冷笑着道：「那更值得奇怪了，你想想，一个像他那样有地位的人，为甚麽要跟

着一个团体到这里来，而不是单独地来？」

杰克上校的耐性消失，他吼叫了起来：「那是他的自由，任何人都管不了他！」

我反倒笑了起来：「可是，这件事，我很感兴趣，我想弄清楚，究竟为甚麽？」

上校应声道：「我警告你，你不能再生事！」

我笑着：「你放心，照现在的情形看来，是他怕我，而不是我怕他。而且，他有名

有姓，就算他回到日本去，我要找他，难道不能跟到日本去麽？」

我在那样说的时候，原意是要杰克上校不再生气，并且向他表示，我也无意再惹甚

麽是非。可是话一出口，我心中陡地一动，这实在是个好主意！

铃木这家伙，匆匆忙忙要离去，自然有原因，我不知道甚麽原因，但是可以肯定的

是，他正在逃避着甚麽！

而我既然有意探索事实的真相，我就必须追踪！

铃木以为他立时离开，我就不会再出现，我要让他感到意外，就在飞机上，让他看

到我，看看在飞机上，他见到我的时候，还能够躲到甚麽地方去！

这是一件想起来也使人感到有趣的事，是以我不住地笑着。

杰克上校自然不知道我为甚麽而笑，他只是道：「你要记住我刚才所说的话！」

我大声道：「记住了！」

杰克上校重重地放下了电话，我只停了半分钟，就通知一个旅行社，代我订机票，

我必须和铃木同一班机起飞，安排好了之後，我又催小郭快一点给我结果，因为我就要

离开。

过了叁四小时，小郭满头大汗，亲自拿着一叠文件，来到我那住所，他一进门，一

面抹着汗，一面大声嚷道：「热死人了，唉，给你催死了，幸亏我们在日本有联络员，

总算查到了，请看！」

他将文件夹递了给我，我先看那位导游小姐，她叫唐婉儿，二十五岁，江苏南京人

，未婚，任职於顺惠旅行社，职位是副经理，收入很好，受过高等教育，曾在日本、美

国念过书，社交活动多，是一个时髦女性。

再看铃木正直的资料，铃木今年五十二岁，是铃木电子组合的总裁，出产电子计算

机中的精密零件，全厂有一千名工人，是这一业中的佼佼者。铃木在二次世界大战之後

两个月，创办这个组合。据说，他的组合首先是盗卖了美军的一个仓库中的电子仪器而

成立的，警方曾经追查过这个问题，但是证据不足，没有结果。

铃木在大战之前，是一个流氓，後来从军，这一部分，资料不很清楚，只记着他曾

被编入侵华的先遣部队，曾在中国各地作战，在战争失败之前九个月，被调返大本营，

当时军衔是大尉。

我料得不错，铃木果然是军人，而且从现在的年纪来推算，他二十多岁，就当了大

尉，可以说是职业军人。这一点，从他现在的体态上，还可以明显地看得出来，再也瞒

不过人。

而使我莫名其妙的是，铃木正直和唐婉儿之间，可以说一点联系也没有。唯一的联

系，就是唐婉儿曾在日本念过书，而铃木是日本人。然而这一点关系，就足以构成铃木

一看到唐婉儿，就如此害怕的原因？

我呆呆地思索了半晌，小郭一直望着我，等到我抬过头来时，他才问我，道：「怎

麽样，满意麽？」

我道：「谢谢你，但是，我还要托你办一些事。」

小郭立时点头答应，可是他却道：「这件事，好像并没有甚麽古怪的成分，这两个

人，都来得有根有据，不像是外太空来的！」

我瞪了他一眼：「谁说他们是从外太空来的，现在，我只是知道，他们两人之间，

有一种很不寻常的关系在，而这种关系，连唐婉儿本人都不知道，要从铃木的身上着手

调查！」

小郭用心地听着，并不打岔。

我又道：「铃木今天晚上就要离开，我准备和他同机去日本，飞机九时十五分起飞

，我希望你能够设法，在八时半之前，找到这位唐小姐，并且说服她到飞机场来，我需

要见一见她。」

小郭搔着头，自然，以他的侦探社的规模而论，就算唐婉儿正在工作中，要找到她

，也不是甚麽困难的事。困难的是他要说服唐婉儿来找我！

但是小郭只是搔了两下头，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好的。」

我站了起来，小郭也立时告辞，这时，已将近六点钟，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然而，小郭的工作能力，确然十分超人，七点五十分，当我到达机场的时候，他向

我直奔了过来，大叫一声：「你迟到了！」

我看到了他，十分高兴，忙道：「唐小姐来了麽？」

小郭拉着我：「来，她在等你！」

我被他拉着，直来到了餐室之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唐婉儿，她已经换过了衣服，更

显得明艳照人，和她在一起的，还有好几位空中小姐。

小郭拉着我，直来到了桌子前：「唐小姐，这位是卫斯理先生，你们已经见过的了

？」

围着唐婉儿在说话的那几位空中小姐，看到我们走了过来，就和唐婉儿挥着手，走

了开去。

唐婉儿很大方地笑着：「卫先生，我听说过你，我们日间曾见过了，郭先生说你有

重要的事要见我？」

我先坐下来，然後才道：「唐小姐，你还记得那个在酒店门口，一见到你就惊惶奔

逃的那个日本人？」

唐婉儿微笑着，道：「记得，我回旅行社的时候，经理还问我发生了甚麽事，因为

铃木先生，忽然之间要回日本去！」

我直视着唐婉儿：「你知道原因麽？」

唐婉儿奇怪地睁大了眼睛：「我？我怎麽会知道，我根本不知道他是甚麽人。」

我又道：「唐小姐，你曾在日本念书，你未曾在日本遇见过他？」

唐婉儿摇了摇头：「我从来也不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卫先生，你的意思是 」

我吸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铃木为了某种原因，一看到你，就感到极度的恐惧

！」

唐婉儿摇了摇头：「难道我那麽可怕！」

坐在旁边的小郭，忽然十分正经地道：「不，谁敢那样说，我要和他打架！」

我向小郭望去，看到小郭直望着唐婉儿，像是在他的眼前，除了唐婉儿以外，再也

没有别人一样。我看到这种情形，心中不禁感到有趣，看来，我的好管闲事，意外地使

得小郭的生活要起极其重大的变化了！

我又道：「唐小姐，请恕我好奇，你是如何会到日本去念书的呢？」

唐婉儿皱了皱眉：「卫先生，我是一个孤儿，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我由

一对夫妇收养，四岁那年就离开了家乡，十五岁那年，这对夫妇相继去世，他们临死时

，将我委托给他们在日本的一个亲戚，所以我才到日本去的。」

我「啊」地一声：「原来是这样，对不起，不过我很佩服你，你童年的生活虽然不

愉快，然而并没有影响你开朗的性格。」

唐婉儿高兴地笑着：「我的养父养母待我极好，在日本的婶婶也完全当我是自己人

一样。」

我已经了解了唐婉儿的很多情形，而且，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她都没有理由认识

铃木，我也实在没有甚麽再可以问的了。

唐婉儿反倒道：「卫先生，你要到日本去，我要托你去看看我那位婶婶 我这样

称呼她，我已有两年没有见她了，好想念她。」

我顺口道：「好的，请你给我地址，我一定去拜候她，真对不起，打扰了你！」

唐婉儿给了我一个东京的地址，她的那位「婶婶」原来是日本人，不过嫁给了一位

中国华侨，那位中国华侨，就是唐婉儿养父母的堂弟。

唐婉儿对我客气，只是淡然一笑，道：「不算甚麽，而且我还认识了你。」

小却又陡地冒了一句话出来：「还有我啦！」

唐婉儿笑得很甜：「自然还有你，大侦探！」

小郭得意地笑了起来，我们叁个人谈谈笑笑，时间过得很快。等到第二次呼叫的时

候，我们就离开了餐室，他们送我进了闸口。

我在等候着检查证件的时候，回过头去，看到了唐婉儿和小郭，已经转过身，向外

走去，小郭正在指手划脚，不知说着甚麽。

小郭和我相识，将近八九年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对一个女孩感到这样大的兴趣

。如果他的生活竟因此而改变，那真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了。

晚上，天气一样闷热，一直到进了飞机，才感到了一阵清凉。

一上飞机，我就看到了铃木！

头等位的乘客并不多，我看到铃木的时候，铃木正托着头，闭着眼睛，样子像是很

疲倦，他并没有看到我，我也不去惊动他，来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

我知道，如果这时我再惊动他的话，他一看到了我，一定会跳下飞机去的。

我要等到飞机起飞之後，才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那时，他想逃避我，也可以说是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

我和铃木，其实并没有甚麽过不去，他曾叫人将我拉出去杀掉，自然很引起我的不

快，但是也不足以构成仇恨。可是，我对他却有说不出来的一种厌恶，那种厌恶，几乎

是与生俱来的，也许，那是因为我是中国人，而他是一个曾经屠杀过中国人的日本鬼子

之故。

我坐在铃木的後面，可以看到他的一切动作，他一直撑着头，直到空中小姐来请旅

客系上安全带，他才动了一动，抬起头来。

从他的神色看到，他像受了很深的刺激，他向空中小姐要威士忌，一大口就喝了下

去。

铃木再度闭上了眼睛，这时，飞机已渐渐在跑道上移动，终於，飞机在噪耳的声音

之中，飞上了黑暗的天空。

从现在起，到到达目的地上，有好几小时的时间，在那段时间中，铃木将对我避无

可避，躲无可躲！

我松开了安全带，铃木旁边的位子空着，当我向他走过去的时候，他也正在松开安

全带，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铃木先生，你好！」

铃木陡地抬起了头，我望定了他。

在刹那之间，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之极，他的双手仍然执着安全带，由於他的手在剧

烈地发着抖，以致安全带上的铜扣子相碰，发出了一连串「啪啪啪」的声响。

铃木看到了我，显得如此之惊愕，这本是我意料中的事情，我向他笑着：「真是太

巧了，想不到我们曾在同一架飞机上！」

我讲完了之後，还打了一个哈哈，这时候，空中小姐走了过来，我拍着铃木的头，

对空中小姐道：「想不到我在飞机上碰到了老朋友，小姐，你不反对我离开原来的位置

，坐到这里来吧！」

空中小姐带着职业的微笑：「请随便坐！」在那一刹时间内，铃木一直在发着抖，

他的嘴唇也在颤抖着，看来是想说话，但是却又不知说甚麽才好，我一直望着他。

直到空中小姐走了过去，他才呻吟似地道：「你，你究竟想要甚麽？为甚麽要跟着

我？」

我若无其事地道：「谁准备跟着你？我只不过恰巧是在这架飞机上，对於白天，我

冒认是旅行社职员一事，我向你道歉！」

铃木躬着身子，准备站起来，我却冷冷地道：「在飞机上，不论你躲到甚麽地方去

，都是在飞机上！」

铃木半站着身子，呆了一呆，又坐了下来。

当他又坐下来之後，他的神态已经镇定了许多，非但镇定，而且还望着我冷笑起来

。

这倒使我有点愕然，我预期他会继续惊惶下去的，可是看来，现在他似乎没有甚麽

害怕了。

他愈是害怕，我愈是占上风，如果他根本不将我当作一回事，我当然也没有甚麽把

戏可出！

所以，我一看到他的神态变得镇定，我便决定向他提起唐婉儿来，因为唐婉儿是他

恐惧的根源。

我直视着他：「你还记得，你曾经向我问起过那位小姐是甚麽地方人？」

铃木一点反应也没有，看来他对这件事，对唐婉儿已不再有甚麽特殊的敏感了。我

看到这种情形，心中不免暗叫糟糕。

我只好再发动进攻，道：「我想你在中国住的日子一定不短，这位小姐，是江苏省

南京市人，这个答案，对你有用麽？」

铃木显然立即崩溃了。

他还勉力在维持着镇定，但是他苍白的脸上，汗珠不断地冒了出来。

我冷笑了一下，我初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感到如此之惊惧，我又「哈哈」一笑

，将椅背放下，舒服地躺了下来。

我一躺下来，铃木立时转过身来望定了我，他在继续冒汗，面肉抽搐着。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之久，他才喘着气，喃喃地道：「南京？」

我点头道：「不错！」

他猝然之间，用双手掩住了脸，我直起了身子，在他的耳际道：「铃木正直，你为

甚麽对这位小姐感到如此恐惧，快讲出来！」

我以为，我不断对他的神经加以压迫，他就会将其中的原委讲出来给我听的。虽然

，当他讲了出来之後，可能事情平淡得一点也不出奇，但是我的好奇心，总可以得到满

足了。

可是，我却料错了，我加强压迫，还只不过是在初步阶段，铃木已经受不了，我那

句话才一出口，他陡地站起来，尖叫了起来。

他发出的那种尖叫声，是如此凄厉可怖，舱中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在那一刹间，我

也不知该如何才好，只好手足无措地望着他。

铃木继续尖叫着，空中小姐和一个机员，立时走了过来，齐声问道：「发生了甚麽

事？」

铃木不回答，他仍然在尖叫着，双眼发直，而且双手乱挥乱舞，看他这时的样子，

实在不能说他是一个正常的人，十足是一个疯子！

空中小姐也吓得花容失色，忙问我道：「先生，你的朋友，他怎麽了？」

这时，铃木已经向外冲了出来，一位机员立时上去，想将他抱住，可是铃木却吼叫

着，力大无穷，一下子就将那位机员，推了开去，跌倒在通道上。

我也忙站了起来：「不知道为甚麽，他忽然之间，就变成那样子！」

自然，如果我说得详细一点的话，我可以说，铃木一定是受了极度的刺激，是以他

才会变成那样子的。可是，要我说出铃木究竟是受了甚麽刺激，我也说不上来，不如简

单一点算了。

这时，铃木的情形更可怕了，他不但吼叫着，而且，还发出浓重的喘息声，那被推

倒的机员还未曾起身，铃木已突然跳过了他，向前冲去。

我连忙跟在铃木的身後，铃木一下子就冲到了普通舱。事实上，普通舱中的乘客，

早就因为铃木的怪叫声，而起着骚动。

铃木一冲了进去，略停了一停，口中狂叫着，他叫的是甚麽，我也听不清楚，可是

座间有好几个日本人，一起站了起来，那机员这时，也到了普通舱，叫道：「快拦住他

，这位先生神经不正常！」

那几个日本人一起奔向前来，铃木大叫着，双掌挥舞，向前攻击。

飞机的机舱中，空隙能有多大？铃木挥手一攻击，那几个日本人，简直连躲避的馀

地都没有，只好捱打，可是铃木出手十分重，不几下，那几个日本人已然连连後退，女

人已开始发出尖叫声，乱成了一团，机上的职员，也全来了。

我看看再闹下去，实在不成话了，是以我一步窜了上去，在铃木的身後，将他拦腰

一把抱住。

铃木自然还在拚命挣扎着，但是我既然抱住了他，他再要挣脱，也没有那麽容易了

。

这时，机长也来了，大声请各位搭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我也大声道：「可有

镇静剂？这位先生，需要注射！」

机长摇着头：「没有办法，我们需要立时折回去，他怎麽了？」

各搭客听说要飞回去，都发出了一阵不满的嗡嗡声，我也忙道：「不需要折回去，

我想我可以制服他！」

机长苦笑着：「你就这样一直抱着他？不行，机上有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绝不适

宜飞行！」

一个曾涯了铃木掌击的日本人站了起来，这个日本人显然在为他的同胞争面子，他

大声道：「机长，这位先生，是铃木电子组合的总裁！」

我笑了一下，道：「别吵，就算没有药物，我可以用物理的方法，使他安定。」

我在这样讲了之後，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一个物理治疗专家！」

第叁部：黑暗之中奇事发生

我那时是抱着铃木的，他仍然在狂叫、挣扎，我双肘微缩，肘部抵住了他脊柱骨的

两旁，然後，双手的拇指，用力按在他颈旁的大动脉上。

这样做，可以使他的血液循环减慢，尤其可以使他的大脑，得不到大量血液的补充

，那麽，就会因为脑部暂时缺氧，而造成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自然，这种手法，可以更进一步（我深信，更进一步，就是传说中的「点穴」功夫

）能够使人在刹那之间丧失知觉，经过若干时间才醒过来。

在大拇指压了上去之後不久，铃木便不再吼叫。

我立时松开了手，因为我不想他昏过去，我用力推了他一下，又将他扶住：「铃木

先生，你使所有的朋友都受惊了。」铃木已经恢复了正常，他脸色灰败，汗如雨下，有

点痴呆也似地站着。

机长忙向铃木道：「先生，飞机要折回去，你必须进医院。」

铃木一听，忙道：「不，不，我没有事，而且，我急需回日本去，请给我一杯酒！

」

当铃木那样说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铃木向所有的人鞠躬：「对不起，真

对不起，我为我刚才的行为抱歉，真对不起。」

出门搭飞机的人，谁都不愿意飞机折回原地，加上铃木这时的情形，看来完全正常

，是以搭客也就不再追究他刚才为甚麽忽然会癫狂，反倒七嘴八舌地向机长说着，叫机

长别将飞机飞回原地去。

机长望了铃木片刻，铃木仍然在向各人鞠躬，他也就点了点头，对铃木道：「那麽

，请你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如果你再有同样的情形 」

铃木忙道：「不，不会的。」

他一面说，一面狡狯地眨着眼：「为了使我可以在以後的旅途中，获得休息，机长

，请你别让任何人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

我早就看出了铃木向所有的人鞠躬、道歉，可就是连看也不向我看一眼。他不向我

看的原因，除了害怕和怀恨之外，不可能再有第叁个原因。

他这时，向机长提出这样的要求，也分明针对我，如果机长答应了他的要求，那麽

，至少在飞机上，我不能威胁他了。

我不禁冷笑了一声，事实上，我也根本不想再与他说甚麽了。

铃木在有了如同刚才那样的反应之後，他内心的恐惧已经暴露无遗。

唐婉儿可以说是一个人人见她都会喜欢的女孩子，铃木竟对她表示了如此的害怕，

原因究竟是甚麽，我一定要追查下去。

这时候，机长已经答应了铃木的要求，回到他自己的座位上，我也回到了自己的座

位上。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飞机上完全恢复了平静，我也合上眼，睡着了。

我时睡时醒，只要我一睁开眼，我就可以看到铃木，他虽然坐着不动，也一样可以

看出他内心的不安，他那种坐姿，硬硬得就像是他的身後，有十几柄刺刀，对准了他的

背脊。

机长不时走过来看视他，在整个旅程上，并没有再发生甚麽事。

然後，空中小姐再次请各人缚上安全带，飞机已经要开始降落了。

我看到铃木在对机长说些甚麽，他的声音很低，我听不到他讲的话，但是看他的神

情，他像是正在向机长提出某些要求。而机长在考虑一下之後，也点头答应了。

等到飞机一着陆，我就知道铃木向机长提出的要求是甚麽了。

因为我看到一辆救伤车，正在跑道中，向前疾驶而来，而飞机才一停下，副机师和

一个男职员，就扶着铃木，下了飞机。铃木是为了逃避我，要求和地面联络，派一辆救

伤车来接他！

他登上了救伤车，我自然不能再继续跟踪他了。

看来，他的确已经冷静下来，虽然他仍是一样害怕，但是他已有足够的冷静，来想

办法对付我了！

当然，我是不怕他的任何诡计的，因为他逃不了，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他。

但是为了报复他的那种诡计，我还是不肯放过他，当他在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大

声道：「铃木先生，救伤车只能驶到医院，不会驶到地狱去！」

铃木正直陡地震动了一下，他连望也不望我一眼，急急向前走去。

在铃木走下机之後，我们才相继落机，那时，救伤车已经驶走了。

我离开了机场，先到了酒店中，那时正值深夜，我自然不便展开任何活动，所以我

先好好地睡了一觉，准备第二天一早，先根据唐婉儿给我的地址，去找一找她的那位「

阿婶」，看看唐婉儿在日本的时候，究竟曾发生过甚麽不寻常的事。

第二天，我比预期醒得早，我是被电话铃吵醒的，我翻了一个身，才九点钟。

这麽早，就有电话来，这实在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我拿起电话，十分不愿意地「喂

」一声。

我听到的是一个十分恭谨的声音：「对不起，吵扰了你，我是酒店经理，有两位先

生，已经等了你大半小时了，他们显然有急事想见你。」

我略呆了一呆，我之所以会身在东京，全然是一个仓卒的决定，除了小郭和几个人

之外，根本没有人知道我的行踪，我在日本的友人，也绝不会知道，但现在，却有两个

人要来见我！

我略顿了一顿，一时之间，也猜不透来的是甚麽人，我只好道：「请他们进来！」

我放下电话，披好了衣服，已传来了敲门声，我将门打开，门外站着两个人，其中

的一个见了我，发出了「啊」地一声。

我也不禁一呆，这个人，我是认识的，他的名字是藤泽雄，他的衔头是「全日本徵

信社社长」，是一个极其有名的私家侦探。

我之所以和他认识，是因为在一件很不愉快的事件之中，地点是在东南亚的一个小

国家中。这件事的经过，也极其曲折离奇，但是因为其过程实在太不愉快了，令人厌恶

到了连想也不去想的地步，所以我从来也未曾起过要将之记述的念头。

在那件事情中，我和藤泽，倒不是处在敌对地位的，但这件事之不愉快，只要一想

起来，就觉得满身疙瘩，说不出的不自在，我想是每个人都一样的，所以在事後，我和

藤泽，也从未见过面。

可是现在，他怎知我到日本来的？

我一见到他，他一见到我，我们两人心中所想的事，分明全是相同的 我们全想

起了那件不愉快之极的事情来，所以我们两人，都不约而同，皱了皱眉。

我道：「藤泽君，你怎麽知道我来的？」

藤泽雄是一个极其能干的成功型的人物，可是这时，他却显得有点手足无措，他道

：「我……我不知道是你，卫君，你登记的名字 」

我道：「我用英文名字登记，那样说来，你不是来找我的了？」

藤泽雄有点尴尬：「我的确是来找你的，我可以进来说话麽？」

我侧身，让他进来，还有一个人，貌样也很精灵，藤泽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助手

山崎。山崎君，这位卫君，是最杰出的冒险家和侦探，是我最钦佩的人物。」

日本人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善於奉承他人的民族，但是我倒相信藤泽对我的恭维，是

出自内心的。那位山崎先生，立时来和我热切地握手。

我道：「你还没有说为甚麽来找我？」

藤泽搓着手，看来好像很为难，但是他终於不等我再开口催促，就说了出来：「卫

君，有人委托我，说是受到跟踪和威胁 」

他才说了一句，我就明白了。

我吸了一口气，打断了他的话题：「铃木正直！」

藤泽点了点头：「是他。既然他所说的跟踪者是你，那麽情形自然不同了，铃木先

生是工业界的後起之秀，他的为人我恨清楚，他是一个极其虔诚的佛教徒，我不明白你

为甚麽要针对他而有这一连串的行动。」

我听得出，藤泽的话，虽然说得很客气，但是事实上，已然有责备的意思。

我耸了耸肩：「我不和你说假话，我为甚麽要跟踪他，连我自己也不明白，而这正

是我要跟踪他的原因。」

我的回答，听来好像很古怪，但是像藤泽雄那样的人物，他自然是可以知道我话中

的真正意思的。

在他皱着眉的时候，我又道：「或许你去问铃木，他比我更明白得多！」

藤泽不出声，过了好久，他在问我可不可以坐下来之後，坐了下来，又是好半晌不

出声。

我望着他：「你不妨直说，如果你看到的不是我，那麽你准备怎麽样？」

藤泽道：「我会向他解释跟踪威胁所构成的犯罪行为，劝他及时收手，赶快回去，

别再来骚扰铃木先生，可是那对你没有用。」

我道：「当然没有用，而且你必然还知道，我所以这样做，一定是有原因的。」

藤泽苦笑了一下，我又道：「我不知道你的职业有没有规定，在你接受了一个人的

委托之後，就不能再反过来调查这个人！」

藤泽雄站了起来：「在一般情形而言，当然不可以，但如果情形特殊的话，那就不

同，你知道，我们也有信念，信念便是追求事实的真相。」

我笑道：「那太好了，我想，你可以请山崎君先回去，我要和你详谈。」

藤泽对他的助手说了几句话，他的助手鞠躬而退，我请他等我一等，洗了脸，和他

一起离开了酒店。

当我们离开酒店，在街头漫步的时候，我们谁也不出声，那天恰好下着细雨，街上

的人，都有一种行色匆匆的感觉。

直到我们走进了一家小吃店，喝过了热茶，我才道：「铃木这样的人，会对一位很

美丽的小姐，有着难以形容的恐惧，你猜得透其中的原因麽？」

藤泽瞪大了眼望着我，他显然不明白我这麽说是甚麽意思。

於是，我就将我目击的事，以及我後来去求见铃木，再度和唐婉儿会面的事，和藤

泽讲了一遍。

藤泽只是低着头听着，一点也不表示意见。直到我讲完，他才道：「这是不可能的

事啊。」

我点头道：「我也那麽想，所以我要追查其中的原因。而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我

和你一起去见铃木，要他讲出原因来。」

藤泽摇头道：「照你所说的情形看来，他一定不肯说出来，而且，极可能是基於私

人的原因，我们也没有权利逼他一定要说出来！」

藤泽讲到这里，连他自己，都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偏袒铃木的意思太明显了

。

我摇着头：「我绝不那麽认为，我以为一定有很古怪的原因，你是继续阻止我调查

呢？还是协助我，和我一起调查？」

藤泽雄呆了半晌，望着我：「我要调查，但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的委托，我也

要弄清楚你究竟为甚麽要跟踪他，才能采取下一步行动！」

我笑了笑，藤泽雄回答，实际上是他协助我调查。他之所以换了一个说法，全然是

因为他的自尊心而已。

我道：「你可以放心的是，我绝不会再去骚扰铃木，事实上，他可以根本拒绝见我

，但是不到事情水落石出，我决不会罢手。」

藤泽雄叹了一声，喃喃地道：「我和铃木认识了好几年，他实在是一个好人。」

我提醒他，道：「所谓『好人』，各有各的标准:」

藤泽有点无可奈何地点着头，我们又谈了一些别的事，我尽量向他了解铃木的为人

，听来，他也不像对我有甚麽隐瞒。

我们在小吃店中消磨了两小时左右，高高兴兴地分手，我去找曾经照顾过唐婉儿的

那个日本妇人，当我见到那日本妇人的时候，第一个印象就是她极其和蔼可亲，我相信

唐婉儿在日本的那段日子，一定很愉快。

她对我说了很多唐婉儿的生活情形。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件事，可以和铃木正直扯得

上关系。

在殷勤的招待下，一直到天黑，我才告辞。雨下了一整天，到天黑之後，雨下得更

大，我在未找到街车回酒店之前，沿街走着，我突然想起，藤泽曾告诉过我，铃木的地

址。

我要弄明白事情的真相，设法了解唐婉儿的生活，自然是重要的，但现在已经证明

此路不通。那麽，我就必须进一步去了解铃木了。

现在，天色那麽黑，我想，我可以偷进铃木的住宅去，而不被任何人发觉。

所以，当我登上了街车之後，我就吩咐司机，驶向郊外。我决定冒一次险。

既然我已不可能和铃木正面接触，而且，他已对我敌对到了聘请全日本最有名的私

家侦探来对付我的程度，我也只好行此一着了。

东京郊外的地形我并不熟，所以，在车子驶近铃木的住宅之後，我叫司机停车，待

司机离去，我又走了回来，来到了围墙之旁。

那是一幢很大的日本式房子，有着环绕屋子的花园，花园中种着许多树。日本式的

花园，有一个特点，就是能够藉巧妙的布置，使小小的一块空地，变得看起来相当大。

这时，除了门口，有两盏水银灯之外，整个花园和房子，都是黑沉沉的。我在围墙

旁站立了片刻，雨更密了，我听不到有狗吠声。是以，我翻过了围墙，开始接近屋子，

我很顺利就来到了屋子正面的檐下，四周围静到了极点。

我想铃木可能还在医院中，不在家里。不论他在不在，我到了他的家中，能够了解

一下他的生活，总是好的。

我在檐下站了一会，花园中的树木全被雨水淋湿了，有一股幽黯的光芒，自叶上反

射出来。

我去移大堂的门，竟然应手而开，我闪身进去，眼前十分黑暗，但是我可以看出，

屋子中的一切，全是传统的日本布置。

我脱下了鞋子 那当然不是为了进屋必须脱鞋子的习惯，而是为了使我在走动的

时候，不至於发出声音来。

我向前走了几步，整间屋子，黑暗而沉静，我置身其中，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

而这种诡异之感，在我突然听到了一阵「卜卜」声有规律的传了过来之後，达到了

顶峰。

那一阵缓慢而有节奏的「卜卜」声，从大堂的後面，传了过来。

才一听到那种声响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立时站定了脚步。接着我便想：这声音听

来很像是木鱼声，但这里又不是庙，如何会有木鱼声传出来。

可是，我立时又想到，藤泽曾告诉过我，铃木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那麽，是不是

他在里面敲木鱼呢？

我的好奇心更甚，我轻轻地向前走去，当我又移开了一道门之後，木鱼声听来更清

楚了。而当我转过了走廊的时候，我看到了铃木的影子。

铃木在一间房间之中，那房间中也没有点灯，只不过点燃着两枝蜡烛，烛火昏黄，

不是很光亮，但已经足以将跪在地上的铃木的影子，反映在门上。

日本式的屋子，门是木格和半透明的棉纸，我可以清楚地看出，那是铃木，他正跪

在地上，有一只木鱼在他的身前，他在一下又一下地敲着。

在呆立了片刻之後，我又继续向前走去，烛火在摇晃着，以致铃木的影子也在摇动

，看来就像是他随时准备站起来。

我几乎每向前走出一步，就要停上片刻。但事实上，铃木一直在敲着木鱼，一点也

没有起身的打算，我终於来到了门前，然後，以慢得令人几乎窒息的慢动作，将门慢慢

移开了一道缝。

我从那道缝中，向内望去，看到了铃木的背影。

铃木跪伏在地上，他的额头，碰在地上，手在不断地敲着木鱼。

一个人要维持这样的姿势，并不是容易的事，而铃木跪了很久。这似乎超越了一个

佛教徒的虔诚了。

同时，在木鱼声之外，我还听到，铃木在发出一种极低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那种低低的呻吟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然而一听到了之後，却是惊心动魄，令人毛

发直竖。因为在铃木的呻吟击中，包含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这种声音，似乎不是从

一个人口中吐出来，而是在地狱中正受着苦刑的鬼魂所发，透过厚厚的地面传了上来。

我不能肯定铃木在做甚麽，我只好再打量里面的情形。

我看到，在铃木的前面，是一张供桌，桌上点着蜡烛，烛火摇曳。

那桌上还放着很多东西，可是却不是十分看得清楚，看来，像是一个又一个大大小

小的布包。

整间房间很大，但除了那张供桌之外，甚麽也没有，显得空空洞洞，说不出的不自

在。

我在门外，伫立了很久，才看到铃木停止了敲打木鱼，慢慢地抬起头来。当他抬起

头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身子在发着抖，同时，我听到他以颤抖的声音道：「别……来

……找我！」

他重复着那句话，足足重复了七八十次，才慢慢站了起来。

当他站起来之际，我身子一闪，闪开了七 ，躲在阴暗处，因为我知道他要出来了

。

果然，我看到了他吹熄了一枝烛，又拿起另一枝烛，移开门，走了出来。

烛火照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的那种神情，我并不陌生，他好几次就是以那种害怕之

极的神情对着我的，但这时，在他的神情之中，还多了一股极其深切的痛苦。

看到他的那种神情，我倒几乎有一点同情他了，因为一个人如果不是心地痛苦之极

，要在脸上硬装出这样的神情来，是不可能的。

铃木的双眼发呆，向前走着，并没有发现我。我也曾考虑过突然现身，但是我想到

，在如今那样的情形下，如果我突然现身的话，可能会将他吓死。

所以，我仍然站着不动。

一直等到铃木走远了，我才吁了一口气，那时候，我唯一的念头便是：进去看一看

，供桌上的那些布包里面，是甚麽东西。

我先伏了下来，将耳贴在地板上，直到听不到脚步声了，才站起来，移开那扇门，

闪身而入。

当我来到了供桌前，手按在供桌上的时候，突然之间，供桌像是向前，移了两寸。

那绝不可能是我的幻觉，而是供桌真的移动过了。

屋子中黑成一片，我几乎甚麽也看不见，在那一刹间，我不禁毛发直竖！

而也就在那一刹间，我突然感到，隔着供桌，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我真的只是「感到」，而不是看见！

因为天色黑，我根本看不见，因为供桌不过两 来宽，在供桌之後，陡然多了一个

人，我可以感觉得到！

我不禁僵住了！

那是一种十分恐怖的感觉，当你怀着鬼胎，在黑暗之中摸索的时候，忽然之间，感

到黑暗中另外有一个人在，那实在令人不知所措。

我僵立着，一动也不动，房间之中，根本没有任何声响，但是我那种感觉，并未曾

消失。相反地，反倒增加了几分恐怖感。

由於房间中如此之黑，如此之称，使我进一步感到，和我隔着供桌而立的，可能根

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幽灵！

我无法估计我呆立了多少时间，大概足有叁五分钟之久，我的手指才能开始移动。

那时候，我已比刚才发现有人的时候，镇定得多了，我想到，我突然之间感到黑暗

中有一个人，而感到了如此的震惊，那麽，对方的感觉，一定也是和我一样的，他一定

也因为突然觉出了有人，而屏住了气息，所以房间中才会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怕他，他也一样怕我！

他是甚麽人呢？如果他也感到害怕的话，那麽，他一定也是偷进来的了！

我一面想，一面慢慢地伸出手指去。

我的手指，先碰到了桌子的边缘，然後，又移上了桌面。当我的手按上了桌面之际

，我略停了一停，我用心倾听，想听到一点声响，但是除了听到在花园中，约略有一点

沙沙声之外，房间之中，真是一点声响也没有。

我又停了片刻，手贴在供桌的桌面之上，慢慢向前移动着。

不一会，我碰到了那个放在供桌上的包袱。

我曾经看见过这个包袱，当铃木跪在供桌前的时候，那个包裹，就在供桌上。

我自然不知道那个包裹中有些甚麽，但是铃木既然将之放在供桌上，并且对之跪拜

，那麽，其内一定有着极重要的东西，这可以肯定。

所以，这时，当我碰到了那个包裹之际，我便决定，不论和我同处在黑暗之中的那

个是甚麽人，我都不如理会，我要拿着那包裹走，看看包裹中有甚麽，再打主意。

我的手按住了那包裹，然後五指抓紧，再然後，我的手向後缩。

可是，就在我的手向後缩之际，突然，那包裹上，产生着一股相反的力量，向外扯

去。我那样写，看起来好像很玄妙，但事实上，如果两个人站在对面，大家都伸手抓包

裹，都想向自己这方面拿的话，就会有那样的情形了。

刚才，我还只不过是「感到」黑暗之中有一个人，但现在，当有人和我在争夺包裹

的时候，我可以肯定，黑暗中的确有一个人，这个人就在我的对面。

这似乎是不必多加考虑的了，是以我一手仍抓着包裹，而我的右手，在那同时，向

前疾挥了出去。

也就在我的左拳挥出之际，「砰」地一声，我的肩头，先着了一拳，而我的一拳，

也击中了对方，我想，我们两人的身子，大约是同时向後一仰，而在刹那间，我可以肯

定，谁也未曾得到供桌上的那个包裹。

我听到对方向後退出时的脚步声，在那一刹间，我绕着供桌，迅速地向前走了两步

。

我走得虽然快，但是却十分小心，并不发出声响来，

现在，情形比较对我有利了，因为对方可能以为我在他的对面，但事实上，我已经

在他的旁边了。

经过刚才的那一下接触之後，突然又静了下来，我站了一会，又慢慢向前移动着。

我知道，我这时手是向前伸着的，只要我的手指先碰一碰对方，我立时可以先发制

人！

我移动得十分缓慢，当移出了叁五 之後，我的手指尖已经碰到东西了，在极短的

时间内，我已经判断到，我手指尖碰到的是布料，也就是说，我已经碰到了那人的身子

，碰到了他所穿的衣服。

刚才我的行动，是如此之缓慢，但是现在，当我的手指尖一碰到了东西之後，我的

行动，快得连我也有点难以想像，我五指疾伸而出，陡地向前抓去，我估计我恰好抓住

了那人的手臂。

我陡地半转身，将那人的手臂扭到後面，然後，我的左臂，已经箍住了那人的颈。

那人发出了一下极其难听的闷哼声，由於我将他撞得十分紧，所以他无法继续发出

任何声音来。

我已完全占着上风了！

我在那人的耳际，用极低但是也极严厉的声音喝道：「甚麽人？」

当我问了那一句话之後，右臂略松了一松，以便对方可以出声回答我。

我也立时得到了回答，那是一个听来十分熟悉的声音：「天，卫斯理，原来是你！

」

当我听到这一句回答的时候，我也呆住了！

我也决想不到这个人会是他！可是我现在听到的，分明是藤泽雄的声音。我忙低声

道：「藤泽，是你？」

藤泽道：「不错，是我，快松手，我要窒息了！」

我松开了手，想起刚才，才一发觉有人时的那种紧张之感，不禁啼笑皆非。

第四部：调查铃木的过去

在我松开了手之後，黑暗之中，听得藤泽雄喘了几口气，然後，他才问我：「你是

甚麽时候来的？」

我道：「来了好久了，我来的时候，看到铃木正跪在地上。」

藤泽道：「那我来得比你更早，我一直躲在供桌之後，我看到铃木先生进来，跪在

地上，他竟然完全没有发现我躲着。」

我回想着铃木伏在地上的那种情形，深信藤泽所说的不假。因为看那时铃木的情形

，他像是被一种极度的痛苦所煎熬，别说有人躲在桌後，就算有人站在他的面前，他也

可能视而不见。

我吸了一口气：「藤泽，你说，铃木那样伏在地上，是在作甚麽？」

藤泽并没有立时回答我，而房间仍然是一片黑暗，我也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略停了一停，我又道：「你曾说过，他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但是你不觉得，他的

行动，已经超过了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了？」

藤泽又呆了片刻，才叹了一声：「是的，我觉得他伏在地上的时候，精神极度痛苦

，他发出的那种低吟声，就像是从地狱中发出的那种沉吟一样，他像是 」

当藤泽讲到这里的时候，我接上了口，我们异口同声地道：「他像是正在忏悔甚麽

！」

当我们两个人一起讲出了那句话之後，又静了片刻，藤泽才苦笑道：「然而，他在

忏悔甚麽呢？」

我道：「他跪伏在供桌之前，我想，他在忏悔的事，一定是和供桌上的东西有关的

。」

藤泽道：「不错，我也那样想，所以我刚才，准备取那个包裹。」

我笑了一下，道：「是啊，我们两人竟同时出手，但现在好了，不必争了！」

藤泽道：「带着那包裹，到我的事务所去，我们详细研究一下，如果很快有了结论

的话，还可以来得及天明之前将它送回来。」

我一伸手，已经抓起了那个包裹：「走！」

我们一起走向门口，轻轻移开了门。

整幢屋子之中都十分静。铃木好像是独居着的，连仆人也没有。

我们悄悄地走了出去，到了铃木的屋子之外，藤泽道：「我的车子就在附近。」

我跟着他向前走去，来到了他的车旁，一起进了车子，由藤泽驾着车，向市区驶去

。

藤泽在日本，几乎已是一个传奇性的人物，他的崇拜者，甚至将他和叁岛由纪夫相

提并论，所以他的侦探事务所，设在一幢新型大厦的顶楼，装饰之豪华，如果叫同是侦

探的小郭来看到了，一定要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跟着他走进他的办公室，一切全是光电控制的自动设备。他才推开门，灯就自动

开了。我将包裹放在桌上，我们两人，一起动手，将那包裹上的结，解了开来，在那时

候，我和藤泽两人，都是心情十分紧张的，可是当包裹被解开了之後，我们都不禁呆了

一呆。

那包裹很轻，我拿在手中的时候，就感到里面不可能有甚麽贵重的东西。但是无论

如何，我们总以为里面的东西可以揭露铃木内心藏着的秘密的。

或许，包裹中的东西，的确可以揭露铃木正直内心的秘密，但是我们却一点也不明

白。

解开包裹之後，我们看到的，是两件旧衣服。

那两件旧衣服，一件，是军服，而且一看就知道，是日本军人的制服。另外一件，

是一件旗袍，浅蓝色，布质看来像是许多年之前颇为流行的「阴丹士林」布。这种布质

的旗袍至少已有二十年以上没有人穿着了。

当我和藤泽雄两人，看到包裹中只有两件那样的旧衣服时，不禁呆了半晌。然後，

我和藤泽雄一起将两件衣服，抖了开来。

那两件衣服，一点也没有甚麽特别，那件长衫，被撕得破烂，和军服一样，上面都

有大滩黑褐色的斑渍，藤泽雄立时察看那些斑渍，我道：「血！」

藤泽雄点了点头：「是血，很久了，可能已经超过了二十年。」

我又检视着那件军服，当我翻过那件军服之际，军服的内襟上，用墨写着一个人的

名字，墨迹已经很淡，也很模糊了。可是经过辨认，还是可以看得出，那是「菊井太郎

」，是一个很普通的日本人名字。

我将这名字指给藤泽雄看，藤泽皱起了眉：「这是甚麽意思？」

我道：「这个名字，自然是这个军人的名字。」

藤泽苦笑着：「那麽，这个军人，和铃木先生，又有甚麽关系呢？」

我吸了一口气：「藤泽，铃木以前当过军人！」

藤泽叹了一声：「像他那样年纪的日本男人，几乎十分之八，当过军人，别忘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战死的军人，便接近四百万人: 」

我沉着声：「这是侵略者的下场！」

藤泽的声音，带着深切的悲哀：「不能怪他们，军人，他们应该负甚麽责任？他们

只不过是奉命行事。」

我不禁气往上冲，那是战後一般日本人的观念，他们认为对侵略战争负责的，只应

该是少故人，而其馀人全是没有罪的。

这本来是一个十分复杂的道德和法律问题，不是叁言两语辩论得明白的，但是我认

为，任何人都可以那样说，唯独直接参加战争的日本人，没有这样说的权利，他们要是

有种的话，就应该负起战争的责任来。

我的声音变得很愤怒，大声道：「藤泽，战争不包括屠杀平民在内，我想如果你不

是白痴的话，应该知道日本军人在中国做了些甚麽！」

藤泽的神色十分尴尬，他显然不想就这个问题，和我多辩论下去。

他叹了一声：「可是日本整个民族，也承担了战败的耻辱。」

我厉声道：「如果你也感到战败耻辱的话，你就不会说出刚才那种不要脸的话来！

」

藤泽也涨红了脸：「你 」

可是他只是大声叫了一声，又突然将声音压低，缓缓地道：「你也知道，战後，东

条英机、土肥原贤二、木村兵太郎、武藤章、松井石根、阪垣征四郎、广田弘毅等七个

，对战争要直接负责的七个人，都已上了绞刑架！」

我冷笑着：「他们的生命太有价值了，他们的性命，一个竟抵得上二十万人？」

藤泽摊着手：「我们在这里争辩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时间已过去二十多年了

！」

我不客气地道：「藤泽，历史摆在那里，就算过去了两百多年，历史仍然摆在那里

！」

藤泽又长叹了一声，我又指着那件旗袍：「这件衣服，是中国女性以前的普通服装

，你认为它和军服包在一起，是甚麽意思？」

藤泽摇了摇头：「或许，是有一个日本军人，和中国女人恋爱 」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我就「吁」地一声，道：「放屁，你想说甚麽？想编织一个蝴

蝶夫人的故事？」

由於我的态度是如此之不留馀地，是以藤泽显得又恼怒又尴尬，他僵住了，一时之

间，不知如何说才好。而我也实在不想和他再相处下去了，是以我转身走到门口。

就在这时，电话铃忽然叫了起来，我转回身来，藤泽拿起了电话。

我隔得藤泽相当远，但是藤泽一拿起电话来，我还是听到了自电话中传出来的一下

驾呼声，叫着藤泽的名字，接着，便叫：「我完了，她拿走了她的东西，她又来了！她

又来了！」

那是铃木的声音！

我连忙走近电话，当我走近电话的时候，我更可以听到铃木在发出沉重的喘息声。

藤泽有点不知所措，道：「发生了甚麽事？」

铃木却一直在叫道：「她回来了，她回来了！」

铃木叫了几声，电话便挂断了。

藤泽拿着电话在发呆，我忙道：「我明白了，他发现供桌上的包袱失踪了！」

藤泽有点着急：「如果这造成巨大的不安，那麽我们做错了！」

我冷笑着：「他为甚麽要那样不安？」

藤泽大声道：「事情和铃木先生，不见得有甚麽直接的关系，那件军服上，不是写

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我要去看看铃木先生。」

我身子闪了一闪，拦住了他的去路：「藤泽，你不要逃避，我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

的！」

藤泽有点恼怒：「我不明白你想，查甚麽，根本没有人做过甚麽，更没有人委托你

，你究竟想调查甚麽？」

藤泽这几句话，词意也十分锋利，的确是叫人很难回答的，我只是道：「我要叫铃

木讲出他心中的秘密来！」

藤泽激动地挥着手：「任何人都有权利保持他个人的秘密，对不起，我失陪了！请

！」

藤泽在下逐客令了，我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虽然我和藤泽是同一架升降机下楼的，但是直到走出门口，我们始终不交一语。

我甚至和他在大厦门口分手的时候，也没有说话。回到了酒店，我躺在床上，又将

整件事仔细想了一遍，但仍然没有甚麽头绪。

不过，我想到，要调查整件事，必须首先从调查铃木正直的过去做起。

铃木正直曾经是军官，要调查他的过去，应该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不过，如果想

知道他在军队中的那一段历史，除非是查旧档案，那不是普通人能够做得到的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立即翻过身来，打了一个电话。

那电话是打结一个国际警方的高级负责人的，利用我和国际警方的关系，我请他替

我安排，去调查日本军方的旧档案。

那位先生在推搪了一阵之後，总算答应了我的要求。他约我明天早上再打电话去。

第二天早上一醒来，我就打了这个电话，他告诉我，已经和我接洽好了，他给了我

一个地址，在那里，我有希望可以查到我要得的资料。

我在酒店的餐厅中进食早餐，当我喝下最後一口橙汁时，藤泽突然向我走了过来，

他带着微笑，摊着手，作出一个抱歉的神情，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好了，事情解

决了！」

我瞪着他：「甚麽意思？」

藤泽道：「昨天我去见铃木，才见他的时候，他的神情很激动，後来，他渐渐平静

了下来，他告诉我，他的确是发现了包裹不见而吃惊的。」

我冷冷地道：「他对於跪在那两件旧衣服之前，有甚麽解释？」

藤泽道：「有，那件旗袍，是一个日本少女的，军服属於他的部下，他曾拆散他们

两人的来往，後来那日本少女自杀，那位军人也因之失常而战死，所以他感到内心的负

疚。」

我又道：「那麽，为甚麽他见到那位导游小姐，会感到害怕？」

藤泽摇着头：「我也曾问过他，他根本不认识那位小姐，他说那时他的行动，或者

有点失常，但那只不过是他突然感到身体不适而已。」

我呆了半晌，才道：「照你这样说法，你已完全接受了他的解释？」

藤泽道：「是！」

他在说了一个「是」字之後，又停又半晌，才又道：「这件事完了，你没有调查的

必要，这里面，绝没有犯罪的可能。」

我又呆了半晌，才笑了一下：「你其实也不是十足相信他的话！」

藤泽叹了一声：「谁知道，在战争中，甚麽事都可以发生。」

我冷冷地道：「不错，战争中甚麽事都可以发生，唯一不会发生的，就是你刚才所

说这样的一件事，会使得一个侵略军的军官，感到如此之恐惧！」

藤泽没有再说甚麽，又坐了一会，就告辞离去。

我当然不会相信藤泽转述的铃木的话，铃木只不过是想藉此阻止我再调查下去而已

，他如果以为我真会听了这几句话就放弃的话，那就真是可笑了！

我照原来的计划，到达了「战时档案清理办事处」，接见我的，是一个女职员，年

纪很轻，她问我有甚麽要求。

我想了一想，道：「我想查一个军官的档案，这个军官曾在二次世界大战时服役，

参加过侵略中国的战争，他叫铃木正直，是不是有可能？」

那女职员道：「军官的档案，的确还在着，可是查起来相当困难，你 」

我立时接了上去：「我一定要查到，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情。」

那女职员呆了一呆：「为甚麽？他是一个漏网的战犯？」

我道：「对不起，小姐，我不能告诉你。」

那女职员道：「好吧，请你跟我来，我想让你看一看找一份这样的档案的困难程度

！」

我跟着她，离开了办公室，经过了几条走廊，来到了一条两旁有着十间房间的走廊

中，她道：「你要的档案，在这十间房间中。」

我皱了皱眉：「小姐，我不相信你们的档案，没有分类。」

那女职员道：「事实上，这批档案，是由美军移交过来的，本来早就应该销毁了，

或许是由於根本已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了，所以它们的存在与否，也没有人理会了，我

想可能有分类的，你要找的那个人叫甚麽？」

我道：「铃木正直！」

那女职员喃喃念着「铃木正直」的名字，道：「姓铃木的人很多，嗯……在这里

」

她看看门上的卡，推开了那扇门，着亮了灯。

满房间都是架子，架子上都是牛皮纸袋，硬夹子，堆得很乱。

我已经看到，至少有叁只架子，全写着「铃木」字样，那女职员摊了摊手，道：「

你看到了！」

我笑了笑，道：「如果你抽不出空来，那麽我可以自己来找。」

那位女职员笑了起来：「抽不出空？我们的机关，可以说是全世界最没有事做的机

关！」

我道：「那麽好，我们一起来找，今天晚上，如果你一样有空的话，那麽，我想请

你吃饭。」

女职员笑道：「多谢你！」

她一面笑，一面向我鞠躬，她搬来了一张桌子、两张椅子，我们开始工作。

档案十分多，而且十分乱，我们没有名册可以查，只好一份一份拿下来看。这是十

分乏味的工作，一直到四小时之後，那女职员才道：「看，这是铃木正直的档案！」

我连忙自她的手中，接过厚厚的一叠档案，不错，姓名是铃木正直，军衔是少尉，

是工程兵的一个排长，不过，从发黄的照片来看，无论如何，这个少尉，不会是现在的

铃木正直！

我摇了摇头：「这不是我要找的那个。」

那女职员摊了摊手，我们又开始寻找，那许多档案中的人，有许多根本已经不在世

上，正如藤泽所说，日本在太平洋战争和侵华战争中，死去了四百万以上的上兵和军官

。但是我们还是不得不翻着发黄的照片和表格，希望能找出铃木正直以前的经历来。

一整天的工作，其结果是，我们一共找到了七个铃木正直。但是从照片和经历上看

来，这七个铃木正直之中，没有一个是我要找的那个。

下班的时间到了，和我一起工作的那女职员伸了一下懒腰：「没有办法，我们只好

明天再开始。」

我虽然心急，但是也急不出来，只好罢手。在和那女职员分手的时候，我问了她的

地址，和她约好了时间去接她，我和她渡过了一个很愉快的晚上。

我自认对日本人的心理，并不十分了解，所以我找了一个机会，问及她一个事业成

功的中年男人，为了甚麽会对一个从未谋面的少女发生恐惧，又为了甚麽会对着一些旧

衣服来忏悔，那位小姐也答不上来。

当天晚上，我回到酒店之後不久，就接到了藤泽的电话，他在电话中笑着道：「你

还没有走？」

我冷冷地道：「为甚麽我要走？」

藤泽道：「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小姐看来很温柔，难怪你不想走了！」

我怒火陡地上升，这狗种，他一定在暗中跟踪我，不然，他怎知道我和那个管理档

案的女职员在一起？我几乎要骂出来，但是一转念间，却忍了下来。

藤泽还在跟踪我，这至少说明了一点，就是他还在接受铃木的委托，那麽，就是说

，他早上向我转述的那一番话，全是假的！

在经过了一天的寻找旧档案之後，对於是不是能在档案之中找到铃木过去的经历，

我实在已失去了信心。

在那样的情形下，铃木继续委托藤泽跟踪我，可以说对我有利。因为铃木可以知道

我在做甚麽，而使他更有所忌惮。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时，我登时变得心平气和，我道：「你消息倒灵通，不错，这位

小姐很温柔，她是做档案管理工作的！」

藤泽显然料不到我会那样直截了当地回答他，是以他呆了半晌，才道：「祝你好运

。」

我毫不放松：「祝我好运是甚麽意思，我是已经结了婚的。」

藤泽笑了起来，我可以听得出，他的笑声，十分尴尬，他道：「我的意思，你现在

在进行的事。」

我已经将他的话逼出一些来了，他自然知道我在进行甚麽事，以藤泽的本领而论，

如果连这一点也查不出来，那真是可笑了。

是以，我又知道了藤泽对我的注意，还在我的想像之上。我道：「谢谢你，会有成

绩的。」

我们说到这里，可以说，已经没有甚麽别的话可说了。

但是藤泽却还不肯放下电话。

静默了半分钟之後，藤泽才道：「卫，你是正人君子，我很佩服你的为人，你认为

竭力去发掘一个人过去的往事，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是一件很有趣的事麽？」

好家伙，藤泽竟用这样的话来对付我！

我略想了一想，便道：「藤泽君，既然你提到了君子，我可以告诉你两句话：『君

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一个人的过去，如果没有甚麽不见得人的地方，绝不会怕

人家调查。」

藤泽苦笑了几下：「晚安！」

我也向他道了晚安，躺了下来。这一晚上，我倒睡得很好，那或许是因为我意识到

，我还要渡过许多无聊而单调的日子之故。

第二天一早，我又到达那机关，那位女职员仍然带我在旧档案中翻查着。这一天的

成绩更差，连一个铃木正直都找不到。第叁天，到了中午时分，所有姓「铃木」的军人

档案，已经找完了。那女职员同情地望着我：「化了叁天时间，你还是找不到你要找的

人！」

我苦笑了一下：「这里的旧档案，自然不是战时军人所有的档案？」

那女职员道：「当然不是全部，战时，军事档案是分别由几个机关保管的，在大轰

炸中，损失了很多，战後，所有的旧档案才渐渐集中到这里来。」

我又问道：「其他地方，是不是还有相同的机关？」

那女职员摇了摇头。

这时，我真有说不出来的沮丧，因为我不能在旧档案中找到铃木正直的话，就表示

我已经失败了，就算我再留在东京不走，也没有用处的了！

我想起了藤泽的冷笑声，想起了铃木正直那种凶狠的样子，自然一万分不愿意失败

，可是，又有甚麽办法呢？事实上我已失败了！

我叹了一声，在身边凌乱的档案中，站了起来，道：「没有办法了，打扰了你叁天

，真不好意思。」

那女职员忙道：「哪里！哪里！」

我又叹了一声，离开了那间房间，里面全堆满了旧的人事档案，这些档案，只经过

初步的分类，那是根据姓氏来分的。

房间里面储放的档案，是甚麽姓氏的，在房门上都有一张卡标明着，这时，我突然

站定，是站在一间标有「菊井」的卡片的房门之前。

一看到「菊井」这个姓氏，我立时想起一个人的名字来：「菊井太郎」。这是一个

极普通的日本名字，但是我看到这个名字，却并不寻常，这个名字，是写在那件染满血

迹的旧军衣之上的，而那件旧军衣，则在铃木的供桌之上。

在那一刹间，我想到，铃木正直一定认识这个菊井太郎，在军中，他们可能在同一

个队伍之中，关系一定还十分密切，要不然，铃木就不会直到现在，还保存着菊井的旧

军服。

我既然找不到铃木的档案，那麽，是不是可以找到菊井的档案呢？

如果我找到了菊井的档案，那麽，是不是可以在菊井太郎处窥知铃木的过去呢？

本来我已经完全失望了，但是当我一想到这一点时，新的希望又产生了！

我还没有开口，那位女职员已然道：「你又发现了甚麽？」

我转过头来：「不错，我发现了一些东西，我要找一个姓菊井的旧军人的档案，他

叫菊井太郎！」

那女职员皱了皱眉：「叫太郎的军人，可能有好几千个。」

我道：「不要紧，我可以一个一个来鉴别。」

那女职员笑了笑：「好，我们再开始吧！」

我在门口等候，她去拿钥匙，不一会，我和她便一起进入了那间档案储存室。

这一天馀下来的时间，我找到了十多位「菊井太郎」。要辨别同名的铃木正直，是

不是我要找的人，那比较容易得多。因为我见过铃木正直，对他留有极其深刻的印象。

但是，要分辨菊井太郎，就难得多了！

因为，我根本没有见过这个「菊井太郎」。

第二天，将所有「菊井太郎」的档案，全找了出来，一共有七十多份，我慢慢阅读

着。

在我已看过的叁十多份档案中，有的「菊井太郎」是军官，有的是士兵，其中有一

位海军大佐，档案中证明，在大和舰遭到盟军攻击沉没时失踪。

我想那一些，全不是我要找的菊井太郎。

由於我连日来都埋头於翻旧档案，颈骨觉得极不舒服，我一面转动着头部，一面又

拿过一只牛皮纸袋来，叹着气，将袋中的文件，一起取了出来。

而当我取出了袋中文件时，我陡地呆住了！

我首先看到一张表格，那是一份军官学校的入学申请书，上面贴着一张照片，照片

上是一个青年人，不超过十八岁，剃着平顶头。

我之所以一看到这张照片，就整个人都呆住了的原因，实在很简单，因为尽管这张

照片，是将近叁十年之前的事，可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得出来，这个人，就是现在的铃木

正直！

我的心狂跳着，我将所有的文件，全在桌上摊开，将所有照片的纸张，都找了出来

，一点也不错，全是铃木正直的照片。

这真是出乎我意料的事！

我着手找寻「菊井太郎」的资料，原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我

只希望能够在找到了菊井的档案之後，得到铃木正直的一点资料。

我真的没有想到，铃木正直的本名，叫作菊井太郎，我现在已经找到了他的档案！

他为甚麽要改名换姓呢？为甚麽要将过去的旧军服一直保留着？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时，我心中的高兴，难以形容，我将全份档案，略为整理

了一下，开始仔仔细细地阅读。

菊井太郎的一生，用简单的文字，归纳起来如下：他是京都一家中学的学生，在学

时。品学兼优，家道小康，他离校考进了军官学校，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作为少尉军官

，被编入军队。

在军队中的第一程，他就被奉派来华作战，很快就升为中尉。在一次战役中，他率

领叁十个士兵，作尖兵式的突破。为攻击中国江苏省南京的外围据点而立下功劳，晋升

为上尉。

他以日本皇军上尉的身份，率队进入南京，当时南京方面的中国守将是唐生智，菊

井上尉在档案上的另一项功绩就是，他率先进城，在下关一带，截住了一大批守军撤退

时未曾来得及运走的军事物资，为了这件事，菊井太郎曾获日本皇军中将本间雅晴的接

见，和菊井同时被接见的，还有十几个军官，档案中还有着被接见者，和本间中将合摄

的照片，虽然很多人站成两排，但是我还是立时可以指出哪一个人是菊井太郎（铃木正

直）来。

看到这里，我不禁闭上了眼睛。

菊井是隶属於本间雅晴中将部下的，而近代战争史上，最惨无人道的事，就是本间

雅晴攻进南京之後所施行的大屠杀。

举世闻名的「南京大屠杀」中，死在日本皇军刺刀和枪弹下，死在日本皇军活埋下

，死在日本皇军纵狼狗活生生咬死，死在日本皇军用铁线将人绑成一串再通电，死在日

本皇军的轮奸、剖腹，死在日本皇军种种残酷的手段之下的中国老百姓，至少超过四十

万人。实际上，根本没有精确的统计，可能远远超过这一个数字。

第五部：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南京大屠杀」是历史上最骇人听闻的暴行，日本皇军对待被俘的中国官兵之残暴

，更是令人发指，大批军人被绑缚在地，而日本皇军用军用大卡车，在活生生的人身上

辗过去！

「南京大屠杀」的暴行，完全是日本皇军本间雅晴陆军中将领导下的全体官兵有计

划的行动。

日本皇军在大屠杀之前，首先封城、纵火，南京中华门、夫子庙、朱雀路、国府路

、珠江路、太平路一带，全被封锁、纵火，在大火中被烧死的人已是不计其数，再加上

火场中的搜索，整个南京，变成了屠场，日本皇军的兽性，在南京展览，被日本皇军，

用形形色色方法处死的中国人，成为日本皇军残暴兽行的证明。

我曾经详细读过有关「南京大屠杀」的一切资料，包括当时外国记者的报导、中国

记者的报导、侥幸逃出魔爪者的口述，以及日本记者的报导。日本的一张报纸，就会报

导过日本皇军之中，富冈准尉和野田中尉比赛杀人的事件，还刊载过他们各自砍杀了一

百多个中国平民之後，神气活现的照片。

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是一桩永远也无法清偿的血债，是日本人野兽面目暴露无遗的

暴行，是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牢记於心的事！

我闭上了眼睛，足有好几分钟。

在那好几分钟之中，我的心十分乱，我彷佛看到了惨号无依的中国人，被日本皇军

在舌头上用铁钩钩着，吊在电线 上等死。我也彷佛看到了大群日本皇军畜养的狼犬，

在啃着中国人的血肉。

而菊井太郎，当时的日军上尉，如今的铃木正直，在这场大屠杀中，究竟扮演着甚

麽角色呢？他杀了多少人？强奸了多少中国女人？

我觉得，事情渐渐有点眉目了，因为铃木正直，对南京的地名，如此敏感，他在飞

机上，一听到我说唐婉儿是南京人时，几乎变成癫狂。

那件染有血斑的军衣，那件全是血块的旗袍 真的，我觉得事情渐渐有点眉目了

。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来，菊井上尉以後的经历，我只是草草了事看了一

下，我只知道他後来又晋升为大尉、少佐，直到日本战败，他好像曾被俘，或者是这位

「大和英雄」开了小差，因为档案中注的是「失踪」。

而事实上，菊井大郎摇身一变而为铃木正直，直到现在，他成为一个工业家，人人

尊敬的「铃木先生」。

几天的辛苦，我可以说完全有了代价，我已经知道了铃木正直的过去。

我自然不能将这份档案带走，但是我在离开的时候，带走了一张相片。

这张相片，就是本间雅晴中将接见有功人员的那张，菊井太郎（铃木正直）也在其

中。我离开了那机关，脸色很阴沉，想起上四十万人，被种种残酷手段屠杀，作为人，

绝没有法子心情开朗的。仅仅作为人，都会难过，别说是中国人了！

我独自在街上走着，走了很久，直到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我才决定，找铃木正直

去！我等了一会，才截到一辆街车，车在铃木的住宅前停下，我按铃，过了好久，才有

一个老仆，自屋中走出来应门。

我表示要见铃木，老仆摇着头：「铃木先生通常要迟一点才回来。」

我道：「不要紧，我可以等他。」

老仆用一种疑惑的神色望着我，我道：「我是藤泽先生那里来的。」

那老仆这才点了点头，开门让我进去，我在客厅里坐了下来，老仆点亮了灯。

我大约等了半小时，听到外面有汽车声，我站了起来，看到铃木自一辆黑色的大房

车走出来，房车是由司机驾驶的。

铃木提着公事包，几天不看到他，他看来很憔悴，但是身子仍然很挺，和我第一次

见到他时候的印象一样，是一个职业军人。

我向客厅外走去，刚在他走过花园，来到屋子前的时候，我也出了客厅。

光线已经很暗，但是他立时站定，他自然是看到了我，而且也认出了我。

当我和他都一起站定的一刹间，是极其难堪的一阵沉默，我凝视着他，等待他发作

。

果然，在沉默了半分钟之後，他以极其粗暴的声音呼喝道：「滚，滚出去！」

我早已知道他一定会有这样的呼喝的，所以我立时回答道：「是，菊井少佐。」

我那样说的时候，仍然站立着不动，而铃木正直却大不相同了！

「菊井少佐」四个字，像是四柄插向他身子的尖刀一样，令得他的全身，都起了一

阵可怕的抽搐，他的手指松开，公事包跌在地上。他的双手毫无目的地挥舞着，像是想

抓到一点甚麽。

可是那并没有用处，他抓不到甚麽。

在他的喉间，响起了一阵极其难听的「咯咯」声响来，他的脸色，在黑暗中看来，

是如此之苍白！

我又冷冷地道：「菊井少佐，或者，菊井太郎先生，我们进去谈谈怎麽样？」

他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话，只是跌跌撞撞，向内走去，我跟在他的身後。

那老仆也迎了出来，他看到铃木正直这时的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失声道：「铃

木先生 」

我立时向老仆道：「他有点不舒服，你别来打扰，我想他很快就会好！」

那时，铃木已经来到了一张坐垫之前，本来，他是应该曲起腿坐下来的，可是这时

，他只是身子「砰」地倒在垫子上。他一倒下，立时又站了起来，那老仆有点不知所措

，我向他厉声喝道：「快进去！」

那老仆骇然走了进去，我来到铃木身边：「其实，你不用这样害怕，像你这样情形

的人很多，改变了名字，改变了身份，并不是甚麽大不了的事！」

铃木灰白色的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话来，我走过去，斟了一杯酒给他。

铃木接过了我的酒来，由於他的手在发着抖，是以酒 了不少出来，但是他还是一

口吞下了半杯酒。

他在吞下了酒之後，身子仍然在发着抖，但是看来已经镇定了不少，他望着我，讲

话的声音，就像是一个临死的人在呻吟。

他道：「你知道了多少？」

我将那张照片，拿了出来，递给他。

他接了照片在手，抖得更厉害了，过了好久，他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毫不留情，冷冷地道：「可是时间并不能洗刷你内心的恐惧！」

他惨笑了起来：「我……恐惧？」

我直视着他：「你不恐惧？那你是甚麽？」

铃木的口唇抖着，抖了好一会，才道：「我不是恐惧，我是痛苦！」

我毫不留情地「哈哈」笑了起来：「你不要将自己扮成一只可怜的迷途羔羊了，如

果我没有料错的话，你是一头吃人不吐骨的狼，菊井少佐，你究竟曾做过一些甚麽，以

致看到了一个普通的中国女孩子，就会惊惶失措得昏过去？」

铃木看来，已经完全没有抵抗能力了，他来回走着，然後又坐了下来，低着头，看

他那种姿势，倒有点像已经坐上了电椅的死囚。

过了好久，他才道：「她……她太像 她了！」

我已经料到了这点，一定是唐婉儿太像一个人了，而铃木以前，一定曾做过甚麽事

，对像唐婉儿的那个女人不起的，所以他看到了唐婉儿，才会害怕起来。

我又立时钉着问道：「那个女人是谁？」

铃木抬起头来，他的双眼之中，布满了红丝，他看来像是老了许多，在他的脸上，

也多了许多突如其来的皱纹，他的口唇在发着抖，自他颤抖的口中，喃喃地发出声音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一点也不可怜他，走到他的面前：「那麽，你对那个女人做过甚麽事，你总知道

吧！」

铃木像是突然有人在他的屁股上用力戮了一刀一样，霍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形相当高，而我来到了离他很近的地方，是以他一站起来，几乎是和我面对

面了。

在那一刹间，我的第一个反应，便是他要和我动手了，是以我立时捏紧了拳头，准

备他如果一有动作的话，我就可以抢先一拳，击向他的肚子。

但是，铃木却没有动手。他在站了起来之後，只是望定了我，在他的眼睛中，也没

有凶狠的想动手的神情，相反地，却只是充满了一种深切的悲哀。

他用那种充满了悲哀的眼光，望了我好一会，才道：「好吧，你可以知道，请跟我

来！」

他说着，我转过身，向前走去。

他在向前走去的时候，身子已不再挺直，而变得伛偻，我刚才已经说过，他像是在

刹那间，老了许多，但想不到竟老到这程度。

我仍然不知道他要做甚麽，但他既然叫我跟着他，我就跟着他。

我们走出了客厅，经过了一条走廊，我已经知道他要将我带到甚麽地方去了，就是

那间房间 我和藤泽在黑暗中相会的那间。

到了那间房间之前，铃木移开了门，走了进去，我仍然跟在他的後面，他用十分乾

涩的声音道：「请将门关上。」

我移上了门，房间中燃着香，有一股十分刺鼻的味道，那张供桌仍然在，供桌上的

包裹也在，那个最大的包裹，我不会陌生，因为我曾将它带到藤泽的办公室中，解开来

看过。

那包裹之内，是两件衣服，我就是在其中的一件军服内，看到了「菊井太郎」这个

名字，是以才找到了铃木正直过去的历史的。

这时，铃木来到了供桌之前，慢慢地跪了下来，他的双手，伸进供桌的布幔之下，

在地上摸索着，过了一会，我听得一阵「格格」声。

布也遮住了他的双手，我看不到他双手的动作，但是从声音听来，他像是掀开了一

块地板。接着，她的只手便自布幔後缩了回来，手中捧着一双扁方形的盒子。

当他的双手将那扁方形的盒子捧出来的时候，在剧烈地发着抖，像是他捧着的那只

盒子，有好几百斤重一样。果然，他双手一松，「啪」地一声响，那盒子跌在地板上，

他人也立时伏了下来：「你……你……自己去看吧，我只求你一件事，看了之後，别讲

给任何人听！」

他讲完了那两句话之後，伏在地上，只是不住发抖，和发出一阵听了之後，令人毛

发直竖，痛苦莫名的声音来。

我不知道那只木盒之中有甚麽东西，但是在如今那样的情形之下，铃木是绝对没有

反抗能力，和反抗意图，那是可以肯定的了。

我踏前一步，拾起了那只木盒，移开了盒盖，我看到了一本日记簿。

在那本日记簿的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菊井太郎之日记 南京入城

後十五日」。

一看到这张标签，我就愣了一愣。

我立时向菊井望了一眼，只见他仍然伏在地上，像那天晚上，我偷进屋来时，在门

外看到他的情形一样。

我来到房间的一角，一张矮几之旁，坐了下来，开亮了矮几上的一盏灯，将日记簿

放在几上，一页一页地翻来看着。

当我在翻着那些日记之前，整间房间之中，静到了极点，每当我翻过日记簿的一页

时，所发出的声音，也足以令我自己吓一跳。

愈往下看，我的手心就愈多冷汗，在不由自主之间，我的额头上，汗也在不断地渗

出来。

我几乎未能看完这本日记，但是我还是看完了。

当我看完之後，我呆坐着，一声也不出。

我不知呆坐了多久，才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向铃木正直望去。

铃木仍然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我望着他，望了好久好久，铃木可能根本不知道

我在这样望着他。

好久之後，我才慢慢向门外走去，我向外走的时候，脚步声很轻，那倒不是我故意

放经脚步，怕惊扰了他，而是我双腿发软，根本没有力量发出沉重的脚步声来之故。

但是我的脚步声，还是惊动了铃木，当我来到门口时．他突然抬起头来，像是在嘶

哑叫着，然而他的声音是极其低沉和嘶哑的，他道：「每一个人都是那样，不止是我一

个人！」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因为我根本不想说话，我只是略停了一停，便继续向外走去，

当我在向外走的时候，我真怀疑我是不是有力量走出这间屋子。

我终於来到了花园中，在那花园里，有一个设计得精巧的滴泉，水滴发出「得得」

的声响，我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後，我坐了下来，坐在一块大石上。

这时，夜已相当深了，四周围静极，我思绪乱到了极点，我必须好好静一静，这便

是在铃木的花园中坐下来的原因。

当我坐了下来之後，我自然第一个想起我刚才看过的那本日记，这本日记所说的，

只不过是一个月之内的事，菊井太郎或许是有着相当深湛的文学修养，或许是由於事实

实在太残酷，他只不过是照实记了下来，就使人看了毛发直竖，遍体生寒。

而无论如何，要将他日记全部翻译出来，那是不可能的事，并不是我没有这个勇气

，而是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容许那样血腥野蛮的文字和公众见面。

但是，我又不能只约略地提一提日记的内容就算了，如果是这样的话，对於当年的

被害者未免太不公平了。

我想了好久才决定的是，我采取折衷的办法，其他的事我不理会，只是拣几段铃木

见唐婉儿就感到害怕的原因摘译出来。

在南京的一个月，菊井（铃木）一开始，就参加了大屠杀。

在开始的十几天内，他的日记中，记述着他和他的同僚，如何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杀

人，其中两段比较不太残忍，还可以宣诸文字如下：

（以下是菊井太郎的日记，其中的「我」，自然是菊井太郎。）

「杀人似乎是一件无比的快乐，可以证明虽然同样是人，但我高等，可以随意杀死

别的人，支那人看来和我们差不多，但都是低等人，他们在临死时发出的呼叫声，就像

是猪叫。

「今天，我独力捉到了四个壮汉，那四个人是在一幢屋子的地下室拖出来的，他们

的口中发出模糊的叫声，我将他们用电线绑着，拖到了街上，那时，要一下子找到四个

人，已经不是容易的事了，所以，当我一将他们拖到了街上，立时有好几个军人奔了过

来，要求我让他们分享杀人的乐趣。

「哈哈，一下子找到四个活人，竟像是拥有财富一样，一个中尉，甚至愿意用钱来

交换其中一个最强壮的，他说他发明了一种杀人的新方法，一定十分有趣，叫我无论如

何让一个人给他，我送给他一个，因为我要看看他发明的新方法是甚麽。

「那中尉自衣袋中取出了一个磨得很锋利的秤钩来，用力捏着一个人的腮，使那人

的口张大，然後，他将秤钩钩进那人的口中，钩住了那人的舌头，拖着钩子，向前狂奔

，一面奔，一面叫道：「钓鲤鱼！钓鲤鱼！」所有的人都狂笑着，那人的舌头被拉出来

足有好几十长，他发出惨嗥声，听了真痛快，可惜没有拖出多久，那人就死了，几个军

人一起爬上一根电线 ，将死人挂了起来，一个人的舌头竟能承起一个人的重量，这是

新的经验。

「杀人似乎使人疯狂了，那四个人结果只有一个是被我杀死的，我用靴子不断地踏

他的小腹，血从他的眼耳口鼻中一起喷出来，我得到了喝采。

「今天，参加了活埋俘虏的工作，大坑是俘虏自己挖掘出来的，他们竟然顺从地挖

掘活埋自己的土坑，这真叫人有点难以想像。

「活埋其实一点也不刺激，或者我们所想出来的杀人方法，比活埋新鲜得多。唯一

刺激的是我们可以看到上千人的死亡，我们都希望上千人在死亡前一起哀号，可是却没

有，一排一排在一起的人，被推进土坑的时候，发出声响来的很少，那是由於事先他们

已经被毒打得几乎接近死亡边缘的缘故。

「但是我们还是找到一些新刺激，一个一个人来活埋，当泥土填到胸前时，已经可

以看到那人张大了口，气和血丝一起喷出来，土填到颈际，滴着血的双眼还在翻动，那

无论如何比较有趣得多了！

「晚上，在营房中，桩大尉说的话，引起了一阵哄笑声，他说，由於强奸的次数太

多了，他害怕他以後不能再过正常的性生活，强奸的刺激是不同的，尤其在强奸之後，

再将女人杀死！

「我和他们多少有点不同，或者是我比较害羞，我就未曾参加过集体强奸一个女人

，到後来，简直已经是 奸了。但当然，我也有我的办法，到今天为止，我已强奸了多

少女人？二十个……不，是二十二个，当然还会有，不过找来已经很难了。

「皮靴踏在被征服的土地上，那真是军人无上的荣耀，今天更值得纪念，我发现了

一个女人，只有我一个人发现，没有别人来分享。

「我是特意出来找女人的，满街死人腐臭的味道，和到处可见的血迹，似乎更使人

疯狂地想女人，我才踏进四条巷子，我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闪进了一幢屋子。我还以

为我是眼花了，因为这巷子两旁的屋子，根本已一个人也没有了，所有的人都被杀死，

剩下空屋子，但是我的确看到了一个女人，穿蓝旗袍，我奔过去，奔进那撞屋子，大声

呼喝着。

「没有人回答我，我逐间房间搜索着，终於撞开了一扇房门，那女人缩在屋角，我

真幸运，那女人年纪很轻，虽然面无人色，但的确是个美女，我一步一步走近她，拉住

了她的头发，她尖叫了起来。

「桩大尉的话不错，正常的方式，我们反倒不习惯了，她的尖叫声，引起了我极大

的兴奋，我开始动手，将她的衣服剥下来……」

在菊井太郎的日记中，详细地记述着他在接下来的叁天中，如何用种种的方式，凌

辱、折磨那个女人，而最後将她杀死，这叁天的日记，足有将近一万言，我自然不能将

之记述出来，那可以说是人间最野蛮的记述文字。在菊井太郎的日记中，可以看出，在

这叁天中，他得到了极度的满足，兽性的满足，但是在他杀死了那女人之後，他却又那

样记述着（以下又是菊井太郎的日记）：

「我站在那女人的 体前，她已经不是人，只是一堆血肉，很多地方烧焦了，不过

，她的脸还是完好的，她很美丽，那苍白的脸看来一竟然平静，使我战栗，我害怕甚麽

？我是征服者，我还要去找别的女人，还要继续杀人，我是征服者。

「不过不知为了甚麽，我拿起了那女人的衣服，也将我的军服脱了下来，我觉得我

要保存它们，当我离开那幢屋子的时候，我在发抖，我彷佛听到了那女人还在失声叫着

，我听到她的尖叫声，这是不对的，我要和他们一样，我要回到营中，将一切经过讲出

来，好让他们夸耀我。

「我没有说，甚麽也没有说，我的下级以为我在想女人 他将一个只有十叁岁的

女孩给我，那是他找到的，当他们在轮奸那个女孩时，我又听到了那种尖叫声。」

再多引菊井太郎的日记，似乎没有甚麽意义了，一句话，在震惊全世界的南京大屠

杀中，菊井太郎，如今的铃木正直，正是一个直接的参加者，他不知杀了多少人，强奸

了多少女人，但是印象最深刻的，则是四条巷子的那个女人，因为他单独占有那个女人

，达叁天叁夜。这个女人，死在菊井极其残酷的折磨之下。

至於那女人是谁，自然也没有人知道，南京大屠杀中，日本鬼子屠杀了数十万中国

人，那数十万的中国人，如何还能将姓名留下来？他们的血凝在一起， 体堆在一起，

他们似乎已不是人，只是鬼子兽兵找寻新刺激的玩具。

只可以假设，那女人是唐婉儿的一个远亲 唐婉儿是南京人，以唐婉儿的年龄来

推算，她那时候，正是婴孩，而在菊井的记述中，那女人似乎也是才经分娩不久，菊井

的日记中，曾详细地记载着，他如何用挤压的方法，在那女人的乳房中挤出乳汁来。

而唐婉儿是一个孤儿。

所以，可以推想到，唐婉儿的面貌，和那女人必然有十分近似之处，是以铃木正直

在突然之间，看到了唐婉儿，才会如此惊恐。

自然，这一切，根本不必和唐婉儿说起了，她根本不知道这些，让她继续不知道吧

。

菊井改名为铃木正直，自然是由於他有着深切犯罪惑的缘故。

他的那种犯罪感，在战争时，可能还被疯狂的行为所掩饰着，但当战争结束，他又

回到了正常的社会中时，便再也掩饰不住了。

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他已经变成一个成功的工业家，他自己知道自己的过去，他

始终摆脱不了过去野蛮残酷的行为的阴影，他感到要作为一个正常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事。

我不以为他在忏悔过去的行为，他或者是在希望战争的再来临，因为像他那样的人

，只有在战争中，才感到正常，才会如鱼得水。

我不是心理分析家，以上的一些分析，只不过是我自己的一点意见。

我如果肯和铃木再详细谈一谈，那麽，或者可以得出结论来的。

可是，在看了他这样的日记之後，就算让我多看他一眼，我也会作呕，如何还能和

他详谈？

过了好久，才走出花园，回到了酒店，当天晚上，我在半睡半醒之间，和一连串的

噩梦之中渡过的，第二天早上，我收拾行李，准备离去。

当我提着行李箱，来到了酒店大堂之际，藤泽迎面走了过来。

从他的神色上，我看出一定有甚麽重大的事发生了，他直来到了我的面前：「卫先

生，铃木正直先生自杀了！」

我没有甚麽反应，虽然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很突兀，但我仍然没有甚麽反应。

藤泽皱着眉：「他为甚麽要自杀？真 气，他竟不是用传统的切腹自杀，而是上吊

死的！」

在那一刹间，我真想用我生平最大的力，狠狠地击向藤泽！

藤泽不用对日本侵华战争负责，因为他当时年纪还小，但是，他的那种想法，只怕

总有一天，会构成另一次疯狂的战争。

但是我终於忍住了，我只是一声不响，侧着身，在他的身边走过，出了酒店。

藤泽在我的身後，像是又高叫了几句甚麽，但是我根本没有听他的，因为我发觉他

和我根本不是同一类的，他还在念念不忘传统的武士道精神，我和他还能有甚麽话好说

？

回到家中之後，我不得不将事情向白素复述一遍，然後，我们讨论铃木为甚麽要自

杀的原因。

白素叹了一声：「日本鬼子也并不好过，你以为他们杀了人之後，心中不觉得难过

？」

我冷笑着：「你以为铃木的自杀，是因为他有了悔意，内心不安？」

白素显然不想在这件事上和我多争辩，她只是道：「事实是他自杀了，一个人要下

定自杀的决心，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也不想再争辩下去，因为这件事，实在太丑恶了。

小郭曾向我追问我东京之行的结果，我也没有告诉他，因为他和唐婉儿，已到了不

可一天不见的程度了。

这件事，告一段落。最後要说一下的是，铃木正直自杀的原因，不论是为了甚麽，

我不想去深究，但必须讲明，我记述这件事，决不是认为铃木正直是一个坏到绝顶的日

本鬼子。在日本鬼子之中，算是好的了，他至少在杀人之後，见到被杀的人，还会害怕

，而现在有多少日本鬼子，战争中一样犯过不可饶恕的罪行，他们可有一点惭愧恐惧之

心？一点也没有，他们甚至还在策划新的侵略，新的罪行！

战争已过去了许多年，应该记着战争时我们所受的苦难，还是对战争时会将苦难加

在我们身上的人笑脸相迎，正像我在开始时所说的那样，每个人可以自己去作判断，自

己去决定。

但是别忘记，也不能作任何更改的事实是：日本鬼子曾将中国人当作猪，当作狗一

样屠杀，你或许可以认为中国人该杀，但决不能否认这个事实！

「鬼子」写完之後，正在构思下一篇的「老猫」，应该如何开始，因为老猫是一件

十分诡异怪诞的事，以前从来也没有写过，是以颇伤脑筋。

就在这时候，有几位不速之客，突来相探，其中一位心直口快的，劈头第一句话，

就道：「卫斯理，你小说愈写愈不对劲了，这篇「鬼子」，怎麽能算是科学幻想小说？

」

接着，其馀的人，也不容我发言，就一起讨论起来，他们讨论的结果是：「鬼子」

不是科学幻想小说。

我一直等他们讲完，才道：「本来，在我的计划中，菊井太郎的日记，至少要占一

半以上，日记中菊井太郎如何变态地用种种残暴手段对付那女人，都准备详细地写出来

，但是，临时改变了计划。」

朋友问：「为甚麽？」

我叹了一声，道：「详细去描述日本鬼子如何虐待我们女同胞，在写的时候，手不

禁发抖，那无论如何，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所以，便改为约略地提一下就算了。」

朋友又道：「那麽，明明不是科学幻想小说，你怎麽解释？」

我笑了一下，道：「谁说不是幻想小说？我在小说中，写一个日本军人因为曾参加

南京大屠杀而感内疚，而感到恐惧，甚至终日跪在供桌之前，受痛苦的煎熬，可是事实

上，你们见过这样有良心的日本鬼子麽？」

「鬼子」毕竟是幻想小说！来客语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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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科幻屋扫校 http://reptile.webjump.com

标题 <<书路--还阳>>

还 阳

自序

一看到「还阳」这个书名，老读者一定会想到——阴间系列的延续。

不对！不属於阴间系列，是一个全新的故事。

故事中，隐约表达了权力破坏了一项伟大科学研究的成就，不知大家本来是不是看

得出来？

看不出，其实一点也不要紧——故事不好看，这才糟糕。

一九九二年八月十六日

香港，自三天前开始的

大震撼在延续

（一）一幢珍贵无匹的木结构建筑物

这个故事的开头，并不惊险刺激，但对宋自然来说，却极惊心动魄，宋自然在一个

偶然的机缘下，认识了黄芳子。

宋自然是一个年轻有为的建筑师，所谓「专业人士」。而黄芳子则是一家中学的音

乐教员。

两个人的身分很普通，他们相识的地方，是一座有三四十万居民的小城市，市民的

生活也很平淡。缺少具刺激性的事情，当然是由於当地人不识货，不知道城中有一样稀

世奇珍。

如果真要找点古怪之处，那就只有说，黄芳子和她现在母亲的关系，有点不寻常，

也可以夸张地说成很是错综复杂。

请注意「现在母亲的关系」这样的用语，母亲有什麽现在过去未来之分？

而那样的说法，却又的确可以成立——是不是有点古怪了？

黄芳子的父亲是一个很神秘的人，一直到他死，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什麽身分，

在这个充满神秘的国度中，也十分少见，说来话长，但是不打算拿来作为这个故事的开

始，还是放在後面说吧。

这个故事，还是以宋自然认识黄芳子开始。

宋自然并不在这个城市居住。他之所以会在这里出现，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这

个城市正处於大规模发展的开始，有好几个宏大的建筑工程，他参加了其中的一个；第

二个原因是，这个城市是一个古城，有许多古老的建筑物。而且这个城市的居民，并不

限於一国和一族，所以具有各种不同民族风格的建筑物，从宏伟的到小巧的都有，可以

说是建筑物的博览会。

研究古建筑，尤其是木结构的建筑物，是宋自然最大的专业嗜好。超过三百年，而

保存完好的木结构建筑物，在世上并不多。最多的自然是日本，但全被列入一级保护文

物，不会允许一个不相干的人去详细研究，而那个城市中，却有好几幢颇为知名的木结

构建筑物。

那个聘请宋自然的建筑公司，本来提出的条件已极好，但还是给宋自然拒绝了，公

司方面派人了解过宋自然的好恶之後，作了安排，又提出了新的条件——要聘用一个人

才，是很要化些心机的。

新的条件是，宋自然在那个城市工作期间，可以居住在一幢古代的木结构建筑物之

中，而且可以在不破坏建筑物的情形下，作仔细的研究。

最後这一点，可能是建筑物主人提出来的——多馀之至，在宋自然的心目之中，整

幢建筑物的每一处都是无价之宝，爱惜还来不及，怎会去破坏？

而且，现代科技进步，有许多仪器，可以测视钢铁的内部，要测视木料的内部，和

木料与木料之间衔接的方法，绝不需要笨到把它们拆开来的。

公司方面甚至还带来了一叠图片，从各个角度，里里外外拍摄那木建筑物，供宋自

然「参考」。

公司的这一招，立即奏效，宋自然一看照片，就眼珠突出，立刻在聘请合同上签了

字，而且立即启程。

他在启程之前，带了那叠相片来看我。

宋自然和我，曾共同经历过一段怪异的经历——他是温宝裕的舅父，也就是过胖的

温妈妈的弟弟。

那天我恰好在家，他把事情向我略说了一说，我就笑∶「恭喜你了，在未来的两年

内，你一定可以极度满足你的兴趣。」

他兴奋得满面通红∶「是啊，你看看这屋子，多麽特别，多麽突出！」

他把照片递给了我。我对古建筑物没有兴趣，也不是内行，更不知道木结构的建筑

物有什麽特点，为了不扫他的兴，我把照片接了过来。

照片放得相当大，第一张就是整幢建筑物的鸟瞰，看来是用直升机在空中拍摄的，

我就笑∶「看来，那公司为了要请你，真不惜工本。」

宋自然神情怡然∶「主要的，还是这个角度，可以看清楚十字架式，两条大梁的结

构，这种结构形式，十分罕见，从建筑物的内部看来，就像是没有梁一样，据我所知，

魏晋时代的建筑家，喜欢采用这个结构，一些小规模寺院中的无梁殿，就是这样建成的

。」

我随口应了一句∶「不会有那麽古老吧？」

宋自然道∶「那得看研究的结果——现在的资料是『来历不明』，我看这其中可以

探索的奥秘，一定有许多许多，太多了。」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甚至不由自主搓著双手，以表示心中的兴奋。

我略留了几分神，再看那建筑物的正面，它的样子很奇特，说不上是什麽形式，不

中不西，也不全是日本化，可是又似乎什麽都有一点。它的四周全是空地，应该是花园

，可是看来只是空地，并无花木亭池等装饰，看来很不调和，大是异相。

宋自然看出了我的感觉，他道∶「花园本来是有布置的，不知道为什麽全取消了，

可能是居住者不喜欢花木的缘故。」

我感到很是突兀∶「什麽？屋子还有人住？」

宋自然笑∶「屋子造来就是给人住的，只要还可以住人，自然有人住。」

我想了一想，才明白自己为什麽一听得屋子有人住，会有突兀之感。我道∶「屋子

有几百年历史了，现代人的生活方式，大不相同，住在古老的屋子中┅┅总不方便吧！

」

宋自然吸了一口气∶「不方便处可以改进、加添，虽然这样做会破坏建筑物，但是

总不能叫现代人过几百年前的生活。」

在这样说的时候，我也同意，後来才知道事实绝非如他的「想当然」那样。

有几张照片，全是屋子内部的情形，房间里陈设很简单明洁。

我当时也没有在意，只是道∶「你要去住？小心，古老的屋子中，是有屋妖的。」

宋自然毫不在乎∶「最普通的屋妖是狐仙，或许，本来还有花妖，但现在一朵花也

没有，花妖自然也没有了。」

看完了照片，我没有什麽意见可以发表，宋自然和我又闲谈了一会才告辞，临走，

他道∶「把我的行踪告诉小宝——好久没见他了。」

我答应了他的要求，第二天，他就动身到那城市去了。

那城市正要建造一个新机场，旧机场设备简陋，航机卸下行李之後，并没有处理装

置，只是堆在空地上。宋自然找到了自己的行李时，一辆吉普车在他附近停下，车上有

人叫他的名字，那是公司派来接他的职员。

那职员道∶「宋先生，真对不起，有一个重要的会议正在举行，希望你立刻参加，

会议完了，你再到住所去。你不反对吧？」

宋自然当然不反对，於是，他直接到了公司，会议很是冗长，结束时天早已黑了，

晚饭後，宋自然才独自驾著公司给他的车子，照著地址，到那建筑物去。

问了几次路才到，到达的时候，已是午夜时分了。

那屋子的外观虽然不伦不类，但是在宋自然看来，却是人间至美。

别的不说，单是围住了屋外空地的那一圈栏栅，已叫宋自然看傻了眼，叹为观止了

。

研究木结构建筑物既然是宋自然最大的嗜好，在这之前，他自然接触过不少木结构

建筑物，可是这时，他才感到自己算是真正开了眼界。

那一圈栏栅，全是由两公尺高的木柱围成的，木柱的直径是二十公分，在月色之下

，每一根木柱，都发出一种异样的暗红色，近乎赭色的光芒——金属若是有光芒，很容

易理解，木料竟然也会有光芒发出来，那就透著一重神秘。事实上，木质坚实的木材，

若是经过细心的打磨，或是长年累月的人手抚摸，也会在表面上泛出一层光芒。当然，

只有最上品的木料才能如此。

而有经验的人，只要一看那木料发出的是什麽样的光芒，就可以知道那是什麽木料

。

宋自然恰好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他一看到了那种赭红色的光泽，他就屏住了呼

吸，一时之间，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紫枣木。

枣木是上乘的木料，分很多种∶黄枣木、灰枣木，这些在枣木中是下级的，但一样

是上乘的木料，用来制造细巧的用具或家　，价值已是极高。

再高一档的红枣木，已是罕见的好木料了，而紫枣木，在所有的枣木之中，排位最

高，一般都用来造高贵的家具，是富贵人家的恩物。

宋自然曾见过一个富豪的大宅中，书房的地板，是用紫枣木铺成的，那富豪引以为

荣，新旧相识，一到他的大宅，必然被他带进书房去参观一番——富豪特备软鞋，要参

观者在书房门外更换，以免损坏地板。

曾有一次。一个木料专家告诉那富豪，紫枣木极坚硬，不怕践踏，那富豪的回答是

∶「我知道，可是我不舍得让硬鞋踏上去。」

那样难得罕见的木料，竟然在这里，成了栏栅。

放眼看去，同样长短粗细的木柱，少说也有二百根之多，每一根之间的距离大约也

是二十公分。每一根木柱，都是那麽挺直，若是已埋了几百年，那木质之优良，实在叫

人感叹！

真难想像，是如何搜罗到那麽多同样粗细的紫枣木的——这种紫枣木的另一种用途

，宋自然也知道，是用来建造「梅花桩」，那是武学家用来练武用的，可能就是由於紫

枣木稀有的缘故，梅花桩这种武术，也快失传了。

宋自然心跳加剧，他把手放在木柱上，缓缓移动著，手上的感觉，像是在抚摸一段

玉，温润滑凝，这种木料，也是天地精华之所锺，而且曾一度有生命，说不定现在，仍

然有异化了的生命在内，这才使它那麽诱人。

宋自然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这一次，绝不是发现了一座普通的木结构建筑

物，而是遇上了价值无可估计的瑰宝。

空地外的围栅尚且如此名贵，屋子的建科和屋内的装饰，自然可想而知了。

过了好久，宋自然的目光，才从那些枣木柱上，依依不舍地离开，望向那屋子。

他立刻辨认出，屋子的主要建料，全是巨大的桧木——桧木有「百年尺」的美誉，

一百年的桧树，树身的直径，可达一尺，每隔一百年，增加一尺。树身直径三尺的，已

是珍贵木料，四尺的已是罕见之物，五尺的自然属於宝物。

而这时，放眼看去，已被砍割成材的木料，绝没有少於四尺的。

宋自然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一会，在他的眼前，浮现出两三人合抱粗细的参天神

木被砍倒时的情景，他的耳际，也彷佛响起了巨木倒地时的轰然巨响，连天地都为之震

动，鬼神都为之哭泣。

这种数百年树龄的巨桧，大都长在深山野岭之中，就算发现了，砍伐了，如何运出

深山，也是极大的困难。通常处理的方法是，就在深山之中锯开了再运出来，所以桧木

虽大，巨料却少，最常见的是剖成几寸厚的大图片，作屏风和装饰之用，还可以用作桌

面。

可是建造这屋子的，却全是巨大的木料——宋自然就算看到一幢全用黄金铸成的屋

子，只怕也不会更惊讶了。

在月色下，桧木呈现深浅不同的灰色，木纹的灰色较深，但一样地柔和养眼。

虽然相隔的距离相当远（约有二十公尺），但是宋自然还是看到了木料的衔接处，

绝看不出接缝，像是一整幅木板。可是每隔四尺，却都有鲜红色的月牙形花纹，自上至

下，每隔一尺有一个，那新月形的装饰纹，长度约有三十公分。

看到了那些饰纹，宋自然又不由自主，接连发出了好几下赞叹之声。

这种红漆饰纹，在不明究里的人看来，至多觉得它有点「土」的风格而已，绝不会

觉得有什麽奇特，更加不值得赞赏。

可是宋自然却是个木工艺的大行家，他一看，就知道那是至高无上的木料衔接法∶

月牙榫。

木工艺在中国有悠久的历史，历代都有大匠出，到了鲁班师傅，更把木工艺发扬光

大，使他成了木工艺之神，把木工艺提高到了鬼斧神工，出神入化的程度，从整座木制

的高塔，成群的宫殿，到一棵一柱、一桌一椅，甚至是小小木盒上的雕花，都到了登峰

造极的境地！

（很可惜，自从合成木料发明之後，木工艺迅速没落。但是，合成木料，各种夹板

的发明，又的确是时代进步的必然产物！）

（人类的进步，是有代价的，得到些什麽，同时总也要失去些什麽的。）

中国的木工艺之中，最出色的是木料的接合采用「榫」，又称榫头。把不同的木料

，紧密地接合在一起，形成随心所欲的组合，大至宫殿，小至抽屉，无不称心。

相传鲁班祖师把榫的工艺发扬光大，总结成为七十二种接榫法。

（中国人很喜欢以「九」为基数的数字。如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之类。在西方

人看来，「七十二」这个数字，零丁之至，但中国人却自然把这个数字当作一个整数。

）

（鲁班大师的木工艺法，也有七十二大法，接榫是其中的一法。）

（单是接榫，就有七十二法。）

在七十二种接榫的方法中，分上、中、下三组，每组二十四种。每一组又分上、中

、下——这是中国传统的分级法，上上的接榫法共有八种，月牙榫在上上法之中，排名

第三。

它的过程是，先在要接合的木料边上，凿出月牙形的弯洞。洞的大小，视乎要接合

的木料大小而定。然後，再用坚硬的木料制成榫，先插入一边木料中，再拿起另一边木

料来凑上去，发出决定性的一击，就把两块木料接合在一起了。

由於榫是弯的，所以接合之後，特别坚固耐用，积年累月，不会松散。接合之处，

也严丝合缝，美观之至。

用这月牙榫，最困难的一个程序，就是最後那一击。讲究一下就衔接上去，不作第

二次发力，内行人称之为「一拍即合」。

若是一击不合，或是合而不够理想，再要加击，那非但效果不好，而且，工匠也会

被人笑话，被当作是一种耻辱，遗恨终生。颇有些工艺精娴的木匠，毁在未能「一拍即

合」上的。

所以，「月牙榫」法，又被木工称为「过鬼门」，极少使用。

一般来说，都是对自己的工艺有了信心的大匠，当作表演性质，使用一两回，博个

满堂彩，提高身价。为了要做到「一拍即合」，自然制造的东西，也不会太大件——做

到一般尺寸的衣箱，已是很了不起的了。

为了表示这是用月牙榫制造出来的——榫在木料里面，外面看不出来——工匠会在

榫的所在处，在外面用红漆描出来，作为标。

自然，有了这样标的制成品，身价百倍，非寻常的木器可比了。

明白来龙去脉的宋自然，看到了这屋子的巨大木料，竟然是用月牙榫接成的，心中

的骇异，也就和忽然看到了鲁班大师现身在眼前差不多了！

他呆立了好一会，才慢慢走向前。在向前走去的时候，他怀著崇敬无比的心情，简

直就像是去朝圣一样。

一直到他的手可以触摸到了那木料，轻轻地抚摸，如同抚摸少女的秀发。他用了那

麽温柔的手法，自然是由於他的触觉，也一如正在抚摸少女的秀发。

宋自然对木制工艺品的丰富知识，这时发挥了作用，那令得他在接下来的时间中，

呼吸以极不正常的节奏进行，在大部分的时间中，他都是屏住了气息的。

手掌带给他的感觉告诉他，涂在桧木上的漆料，珍贵无比，那也是令得桧木在月色

下看来，隐隐流转著珍珠一样光泽的原因。

那种漆料的制成方法，早已失传，另在专门的古籍之中，才有记载。

传说的天然漆，是漆树的树汁，把一大桶漆，经过沉淀、筛选等等许多复杂的工序

之後，会产生出一种透明的胶汁，被称作漆精。十担漆，产不出一升漆精，其名贵可知

——这种涂料，早在千年之前，已经失传，只有在千载以前的木器上，如果涂有漆精的

，才得以保留，也可以看到，上等的木料和漆精相结合，是何等的天作之合，简直夺天

地之造化。

宋自然在研究木器的过程之中，曾研究过一个檀木髹上漆精的妆盒（不知道当年是

在什麽样的深闺之中，是什麽样的女人的用品），他曾刮下了少许作化验，结果并不是

很出人意表，被称为「漆精」的神奇涂料，成分是「漆酸」——Ｃ１４Ｈ１８Ｏ２。

漆酸有著极强的防腐防蚀的性能，可以保护木料，千年不朽，而且，它能渗入木料

的纹理之中，填塞木料的一切空隙，和木料结为一体。

髹过漆精的木料，其耐蚀程度，比金属还甚。

由於漆精难得，且失传千年，珍贵程度，自然可想而知。可是这时，宋自然放眼看

去，竟像是这幢屋子中所有的建筑木材，全经过漆精的处理一样。

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

他在不规则的呼吸下，不知自言自语说了多少遍∶「不可能！不可能！人间不可能

有这样的宝物┅┅我一定进入了梦幻的境界之中，不现实，不现实！」

他当真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口中，狠狠地咬了一口，痛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一面

摔著手，这才承认眼前的一切，确是事实。

他先绕著屋子转了一圈，那花了他足足一小时的时间，若是用正常的步行速度，至

多五分钟即可，但若是照宋自然的心意，一个月也不会嫌多。

然後，他来到了门口，看到门上有十分特别的门环——那是一个连著小槌子的圆环

，黑漆漆的，看来不像是金属，在槌子可以敲到的门上，也镶著黑色的一方东西。

宋自然用那小槌子敲上去，发出很是清脆，如击石磬的声音。

这一下，连宋自然也不知道了——他知道那黑色的也是木头，可是那是什麽木料，

他却也说不上来。

敲了十来下，就听到门内有人应声道∶「来了！」

声音很动听悦耳，一听就知道是妙龄女郎的声音，但是却很是平静，可以形容成「

不食人间烟火」，当然也可以说成「冷漠」。

门打开，首先令得宋自然一呆的是，他看到的是一盏灯，一盏只有古代人才用的灯

。

（二）绝代有佳人

宋自然实在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他结结巴巴地道∶「我叫宋自然，我应聘来这里

工作，我┅┅被安排住在这屋子中！」

那女郎静静地听著，仍然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在柔和的灯光下，形成了一种很奇怪

的幻觉——看起来，她像是才从一幅什麽画中走出来，还没有适应这个世界，所以才会

有这样的静态。

等宋自然说完，那女郎才作了一个手势，请他进屋子去，那一刻，宋自然不由自主

，发出了一下低低的叹息声。那女郎的手，竟是如此动人，宋自然从来不知道，女性的

手，竟也可以令得人心跳加剧。

他感到有点迷糊，才得跨出一步，那女郎的视线，忽然沉了一沉，望向他的双足。

宋自然的视线，也被她引向下，他看到那女郎穿著一双月白缎子，锈著几茎墨兰的软鞋

，洁白亮净。反观自己的一双皮鞋，却是肮脏不堪。他立时明白了女郎的意思。

因为同时，他也看到了一尘不染、洁净无比的地板。

宋自然一看到了那一幅地板，他的专业知识使他自信心大增，面对美女的窘态和失

措，也自然消失。

那一大幅地板，全以小小的六角形，呈金黄色的木头拼成。

每一个六角形的一边大约是四公分——宋自然知道它的准确尺寸，应该是九分九（

零点九九寸）。

他也知道，那小六角形地板，和普通的地板不同，并不是薄薄的一层，而是每一个

六角形，都是一根小木桩，桩长九寸九分。

所以，这种用枋木铺成的地板，结实之至。枋木是檀木的一种，色泽很是华丽，木

质也坚实，宫殿建造，多有采用。

这种地板的铺设方式，称为「蜂窝桩」，形制极古。不但可以上溯到三代，甚至可

以追溯到尧帝时代，相传尧帝时有一个神工大匠，名字叫赤将子舆，就曾为尧帝的宫室

，铺上「蜂窝桩」，取其长久之意，所以尺寸皆尚「九」。尧帝时代，还是部落时代，

部落的领袖，和百姓距离不远，那宫室的地板，每天经几十人的践踏，而始终和新铺的

一样。

赤将子舆由於有这样出神入化的技艺，所以後世人把他渲染成了神仙，说他一天能

走五百里。一年可以换皮肤十次！

（像不像外星人？）

宋自然看到了这种只在传说里才见到的地板，虽然在地板上，有那女郎美丽的双足

和诱人的小腿，他也不禁「嗖」地吸了一口气。

那女郎就在这时，发出了「嗯」地一声。

虽然声音动听之至，但是却充满了挑战询问的意思，她分明是在问∶「吸什麽气，

你知道什麽？」

宋自然索性坐了下来，先脱了鞋——他明白女郎视线下移，是请他脱鞋。

然後，他模仿古人，盘膝席地而坐。

他用古法一坐，那女郎就「咦」地一声，俏脸之上，大有惊讶之色。

宋自然向她微微一笑，伸手贴掌，抚摸著地板∶「枋木色彩虽然华美，但要有金黄

色，非是百年老树的树心不可，这蜂窝桩竟全采用了老树心，只怕当年帝王宫室，也未

必有。」

他在说的时候，直视著那女郎。他的话，犹如春风，吹走了女郎俏脸上的冷漠，她

现出了七分喜，三分意外，一张俏脸，顿然活色生香，亮丽纷呈，看得宋自然赏心悦目

之至，更是说话伶俐，把他对这地板的所知，一起说了出来。

等他说得告一段落，那女郎立时道∶「宋先生果然是大行家！」

宋自然一挺身，站了起来，一面连声「不敢」，一面游目四顾，更是赞叹连声，各

种各样的木料名称，自他的口中，流水般吐将出来，什麽红楠木百年难逢，什麽大栗木

千金难求，什麽黄杨木润比玉石，什麽血木其色如血，最是怵目，什麽赤枫、白枫，文

理细腻，相传是蚩尤所弃桎梏所化┅┅滔滔不绝，全是就他视线所及，看到的木材在发

挥！

那女郎更是佩服∶「有什麽木料是宋先生不识的？」

宋自然顿了一顿∶「有，大门口那门环，黑色的，就不知是什麽木。」

那女郎忽然现出佻皮的神情来，眨著眼，眼中灵光流转∶「宋先生只要想上一想，

；就定知道。」

这是很空泛的提示，但是却表示了那女郎对宋自然大有信心，那令得他大是兴奋。

那时，宋自然正坐在一张榧木的椅子上——他和那女郎已走过了进厅，到了厅堂，

家　陈设，全是明式的。

那女郎也坐了下来，她手中的灯，放在身边的几上，厅堂中另有几盏较大的灯挂著

，式样古雅，一式的油丝灯罩，光线柔和之至。

那种做灯罩的丝网，本来就已极薄，半透明。再经过很复杂的油浸手续，使透明度

更高，光线从这样的灯罩之中透出来，有一种朦胧的神秘感。再加上屋内的一切都是那

麽古典，俏女郎又是那麽美丽动人，宋自然在恍惚之间，有身在幻梦之中的感觉。

他注视著那个女郎，她在给了他暗示之後，神情并不是在挑战他的智慧，而是善意

的鼓励，使她看来，更是亲切和温馨。

宋自然本来思绪一片混乱，在女郎这种友好的眼光之下，他才能集中精神去思索∶

那种黑黝黝的，会发出金属撞击声的木头，是什麽种类的木料呢？

突然之间，他想到了。

他不由自主，发出了「呵」地一声，整个人也陡然震动，霍然起立。

他张大了口，盯著那女郎，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那女郎从他的动作，也知道他

猜到了，所以，在她的俏脸上，绽开了极动人的笑容。

宋自然在喉间发出了几下怪声之後，才大声叫了出来∶「沉香木。」

女郎微笑著颔首。宋自然又「嗖」地吸了一口气，才搓著胸口∶「真有这种沉香木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神话传说中的东西。」

女郎微笑不语，宋自然思绪紊乱∶那沉香木，相传长於海底，是龙宫的宝物，人间

哪能得见？他有许多疑问想问，可是一时之间，全然不知如何问起。

这时，那女郎已盈盈起立，重又提起了灯，柔声道∶「宋先生远来困倦，该休息了

。」

宋自然摇著头，直到这时，他才问出了一句话来∶「这一切全是┅┅真的？」

女郎笑出了声来。宋自然有点手足无措，又问∶「这一切┅┅怎麽可能？」

女郎的神情变得很正经∶「我也不知道，不但我不知道，连我母亲也不知道，

这就是为什麽我们接受宋先生来住的要求，要藉宋先生的研究，找出答案来。」

宋自然登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就连声道∶「当然，当然，我一定竭尽所能。」

这时，那女郎在他的身前带路，和宋自然相隔很近，宋自然这样一说，女郎翩然转

身，带起了一股淡淡的香风，令他陶醉。女郎在致谢∶「那就有仗宋先生了。」

宋自然心中的疑问更多，他已进入半迷醉的精神状态之中，所以，是怎麽跟著那女

郎进入了房间，女郎又如何离去的，竟都模模糊糊，难以有清晰的回忆。

当他陡然想起，自己竟没有问那女郎的姓名时，他用力在自己的头上，敲了一下。

那时，他已躺在一张桉木的大床上。

以桉木作床，能使人安然酣睡——汉字造字，颇有内涵，木字边一个「安」字组成

「桉」，就已说明桉木有安神的作用。

（当宋自然向我作以上简短解释的同时，特地加重了语气，唯恐我不相信。）

（虽然他的解释前所未闻，但是我倒也可以接受。因为我知道，桉木，就是尤加利

树—— EUCALYPTUS GLOBULUS。这种原产澳洲南部的树木，是属桃金娘科的常绿乔木，

极其高大，树皮和叶，都有药用价值，退热宁神，也许真可以使人安然酣睡。）

宋自然虽然很想立刻知道那女郎的芳名，但看了看时间，已过午夜，不便再去骚扰

人家。

那一晚，他确然睡得很甜甜，第二天醒来，只觉房间之中，光线幽暗，阳光从窗前

的木帘透进来，在地板和墙上、家具上，到处留下了神奇的图案。

宋自然一跃而起，伸手在自己的脑门上拍了一下，心想出得房去，第一件事，就是

请教那女郎的芳名。

想起能和这样的美女朝夕相处，宋自然情怀荡漾，心旷神怡之至。

他留意到房间的一边，是一个院子，院子中央有一口井，井旁有著木盆等浣洗的用

具。宋自然已可以肯定这幢举世无匹的木结构屋子之中，决计不会有现代化的设备，非

但没有电，也不会有自来水，他要用水，就得用那院子中的井水。

他出了房间，绕到了那院子中，来到了井旁，看到一切用具，都是上好木料所制，

就是井旁的轴辘架，也是上好的乌木，水桶则是槭木所制。

他打了水，注入木盆中，井水清冽，洗了一把脸之後，精神倍增。他希望那女郎会

出现和他相会，可是整幢屋子静得出奇，像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打量著那院子，发现并无树木——这是很奇怪的现象，造这屋子的人，对木料的

研究之深，只怕古今中外，再没有更深刻的了。而且，在任何一处地方，都可以看出建

屋人对木料的珍爱。

可是，这个建屋人却显然只喜欢木料，只对木料著迷，而不喜欢树——屋前屋後，

以及在院子中，都看不见一株树，非但没有大树，连花枝灌木也见不到。

宋自然想到了这一点，惊讶之馀，想把这种怪现象打一个譬喻，可是却想不出来。

（我在听他叙述经过时，倒想到了一个譬喻——他在那屋子中，後来有不少怪异之

至的经历，他详细向我说，我再转述出来，自然要循序渐进，而且，也化繁为简，他在

向我提到木料时，所说的比我覆述出来的详细百倍，单是说那个专打井水用的槭木水桶

，就说了一千多字，要说照他说的全部覆述，看的人会发疯。）

（我的譬喻是∶「这个建屋人不喜欢树，他是喜欢树的尸体。」）

（我的话说得很直接，宋自然听了之後，呆了半晌，才道∶「这种说法┅┅未免太

可怕了。」）

（我道∶「所有的木料，全是树的尸体，必须先杀死树，才能取得木料，就像必须

先杀死牛，才能取得牛肉一样，虽然可怕些，但却是事实。」）

（宋自然苦笑∶「卫斯理，你用词真怪，「杀死树木」这种说法┅┅」）

（我不等他讲完，就道∶「树木是有生命的，你不会否定这一点吧？」）

（宋自然眉心打著结，不出声，我又发挥我的意见∶巨大的树木，可作栋梁之材，

那是从人的立场来看，觉得这树有了用处，如果用树的立场来看，反对人类没有义务，

它的价值观也必然是生长在深山中，远比叫人砍下来变成栋梁好。）

（宋自然摊了摊手∶「好了，先别在这个问题上争辩，我同意你的譬喻就是。」）

宋自然在那院子里呆立了一会，口中吟著杜甫的诗句∶「绝代有佳人┅┅」倍步走

进了一条走廊，建筑公司允许他休息一天才开始工作，他有一天空闲，他在盘算，见了

俏佳人之後，如何要求她作竟日之伴。

在走廊中走著，他只觉得屋中静极，他自然知道那是严密的木结构，起著良好的隔

音作用。

走廊的两旁，都有关著的房门，宋自然不禁又是踌躇，他在人家屋子里作客，其实

不能太骚扰人家，不便一间间房门去叫门，看看那女郎是住在哪一间。

他只能故意弄出点声音来，有时敲敲木壁，有时又大声咳嗽，希望能把俏佳人引出

来。

可是，他一路行来，静悄悄的，却一个人也没有遇上。

不一会，他又走进了一个厅堂，两张八仙桌，表示那是饭厅。

桌上有一苹纱罩，宋自然走近去，揭开纱罩一看，不禁发出了一下欢呼声。

纱罩下，是六碟佐粥的小菜，云腿虾米、腐乳腌笋、酱肉咸蛋，还有一锅兀自在冒

著热气的香梗白粥。

宋自然老实不客气，在天然树根雕成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拿起沉甸甸的　木筷子，

端起黄杨木剜成的碗，舒畅地连尽了三大碗。

他在吃粥时，除了他自己发出的声音之外，并没有听到别的声音。等到他心满意足

，抚著发胀的肚子时，才听到了有木鱼声，隐隐传了过来。

那敲木鱼的声音，听来很是清脆，宋自然是大行家，一听，就听出那木鱼是铁榔木

所制，发出的声响，特别嘹亮悦耳。

宋自然立刻想起，那女郎说她有一个母亲，敲木鱼的一定就是她了。

不知道那女郎是不是陪在她母亲的身边低声诵经，若是烟篆袅袅，佳人静心礼佛，

这又是什麽样的画面？

宋自然一面心猿意马，胡思乱想，一面循声寻去。木鱼声越近越是清脆。不一会，

他就来到了一间小小的佛堂之外。

那佛堂的格式，相当异特，宋自然这时所站的一面，没有任何遮隔，完全开扬，所

以宋自然一眼就可以把佛堂中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佛堂中的陈设，倒是常规化的。正中是一座观音坐莲像，从那色泽来看，一望而知

，是整块上佳的　桩木雕成的。

桩木有一股天然的清香，可以历数百年而不减，这尊观音像雕得精美绝伦，佛像

的那种详和，配上木香，就是天衣无缝的搭配。

像前是香案，香案上的陈设也如常，在香案之前，跪坐著一个老妇人——宋自然只

能看到她的背影，只觉得她乾瘦无比，头发已经全白，却挽了一个很是整齐的髻。

老妇人手中拿著木鱼棒，正在有节奏地敲著面前的一苹大木鱼。

那大木鱼并未髹漆，是木头的原色，宋自然看出那是铁榔木斯制，所以声响，才会

如此清越。

在佛堂的两侧，是自屋顶一直垂到地上的白布幔，看起来还不止一重——最奇特的

也就在这一点。一般来说，这样的白布幔，只有在灵堂上才会用得到，可是这里分明是

一座佛堂。

也就由於这一点，使得这佛堂，看起来有一股难以形容的诡异。

而且，两测的白幔，看来重重叠叠，有好多重，而且洗得洁白，显见那不是随便的

布置，而是大有深意的。

宋自然当时所想到的是∶这些幔幛，是要来遮蔽什麽的呢？在布幔之後，是什麽呢

？

他来的时候，脚步很轻，站定之後，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老妇人仍是急一下、

慢一下地在敲著木鱼。宋自然站了一会，觉得不应该打扰人家礼佛，就准备离去。他才

後退了一步，还未曾转身，就看到老妇人停了手，把木鱼槌挂到了架子上，缓缓站起身

来。

宋自然一见这等情形，不便离开，他等到老妇人转过身来，就很有礼貌地叫∶「早

。」

老妇人站了起来之後，更见乾瘦矮小，满面皱纹。不过看得出她精神很好，她目光

炯炯，打量了宋自然一下，开口问∶「宋先生？」

宋自然忙自报姓名，再问∶「老太太怎麽称呼？」

老妇人的回答是∶「先夫姓黄——嗯，芳子说你简直是专家。」

宋自然心中大乐，俏女郎的芳名是黄芳子，那正是他极想知道的。

怪的是，老妇人居然接受了他的谦虚，点了点头，喃喃说了一句∶「能略知一二，

也不容易了。」

接著，黄老太就道∶「宋先生若是对这屋子有兴趣，只管四处察看，就当是自己的

家一样。」

宋自然心情兴奋，搓著手∶「黄小姐呢？我想向她要些这屋子的资料。」

黄老太笑了起来∶「她到学校去了——你问她，她也根本不知道这屋子的来龙去脉

。」

宋自然听说黄芳子不在，很是失望，他随即道∶「老太太你知道，也是一样。」

谁知道黄老太把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只怕世上，再没有人知道这屋子的来

历。」

宋自然呆了一呆，这话，若不是出自一个老人家之口，他一定直斥其非，或是哈哈

纵笑了。

他定了定神，摇著头∶「不会吧，这屋子简直是木建筑的瑰宝，就算屋主人已失散

，当地文史馆、博物馆、地方志，也必然有详尽的记载，这屋子属於整个民族的文化，

而且是顶端的文化。」

宋自然说得有些激动，甚至挥舞双手，以加强语气。

宋自然有这样的反应，合理之至，这幢房子既然如此珍罕，那自然是受国家文物部

门保护的文物，怎麽会没有人知道它的资料？

若是世上没有人知道这屋子的来历，黄老太和黄芳子，又是凭什麽资格成为这屋子

主人的？这屋子，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都价值连城，至少以亿美元计，怎会随便落

人私人的手中？

宋自然以充满怀疑的神情望定了黄老太，他再也想不到，黄老太在这样的情形下，

会向他问出了一句全然风马牛不相干的话来。

宋自然在向我说起一切经过的时候，把一切细节都说得很是详细，说到这里，他停

了下来，望著我∶「你可知道黄老太忽然问了一句什麽不相干的话？」

宋自然的性格有些「黏」，不是很爽快的那种人。对付他这样的人，必须快刀斩乱

麻，以免浪费时间，所以我连半秒钟也不思索，就道∶「不知道，猜不著，也不想猜，

你说吧。」

我的态度再明白也没有了，可是宋自然还是不立刻痛快地说，而是现出了不相信的

神情来，摇了摇头——表示他直到那时，仍然不相信黄老太会突然讲出那样不相干的一

句话来。

我在这个故事一开始的时候，曾说过「宋自然偶然地认识了黄芳子」，其实，也不

是那麽「偶然」，事情根本有可能，是经过了处心积虑安排的，而且，还安排得巧妙无

比。

事情发展下去，有很多出人意表的事，可以证明这一点。

当时，宋自然摇了摇头之後，又隔了一会，才道∶「黄老太忽然问我，是不是认识

一个叫卫斯理的人。」

我陡然一呆，失声道∶「什麽？」

宋自然重复了一遍，我也不禁大是惊讶，想不出何以那个敲木鱼的，住在价值连城

的旧木头房子中的一个老太太，忽然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三）一个无形的陷阱

事实上，我再也想不到，事情会和我有关——我对旧木头没有兴趣，也从来没有到

过那个城市，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

虽然世上有些本来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发展下去，却变成大有关连的，但当宋自然

开始对我说起这件事时，我绝未料到事情和我有关。

我用极疑惑的眼光望向宋自然∶「怎麽一回事，你说得详细些。」

宋自然吸了一口气——他在陡然听得黄老太这样问他时，也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

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黄老太却显得很急切∶「是不是认识这个人？他明卫斯理。」

宋自然看出黄老太的神情大是焦切，他用力点头∶「认识，认识，他叫卫斯理。」

黄老太的反应，奇特之至，她一面搓著手，一面在佛堂之中，急速地打著转，那情

景和刚才她敲木鱼的情形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她一面团团乱转，一面又问∶「你和这个卫斯理很熟？」

宋自然没有立即回答。一来，由於黄老太的神情行动都很怪异，出人意表，使他感

到惊骇；二来，我说过，他的性格不是很爽快，他和我是不是很熟，这个问题，他感到

不好回答，因为说熟不熟，说生不生，介乎中间。

他没有立刻回答，黄老太却又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来∶「这个卫斯理是不是真的神

通广大？听说他的架子大得很，他一向不和官府来往，不为官方做事，他真有那麽多的

怪异经历？」

宋自然给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不知所措，也根本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等黄老太住了口，他才道∶「我是认识他，可是不能算是太熟，我有一个外甥，倒

常和他往来。」

黄老太直视著宋自然，又说出了一番话来。

宋自然在向我叙述老太太的这番话之前，有一个说明。他道∶「接下来黄老太说的

话，我印象十分深刻，所以可以一字不易地转述。但是天地良心，我不知道她这番话是

什麽意思。」

这时，我也觉得事情很是古怪，我道∶「那就请你一字不易地转述。」

黄老太当时，瞪著宋自然∶「你和他不是很熟？情报资料说通过你可以和他联络，

交任务给他，看来不是真的了，哼，怎麽搞的？」

黄老太不但语有恨意，而且在说的时候，还连连顿足，像是做了什麽错事。

宋自然完全摸不著头脑，不知发生了什麽事——虽然後来又发生了一些事，但是直

到他把这些经过告诉我的时候，他仍然不明白。

他用极疑惑的神情望著我，等著我的解释，我也用充满了怀疑的眼神望向他——我

怀疑他对我所说的一切，是不是真话。

一个古老城市中的一个老太太，在敲木鱼之际，知道有我这个人，那并不令人惊奇

，因为我一直在自己有了怪异的经历之後，将之整理记述出来。这些年来，那些记述，

流传甚广，老太太曾接触过，也平当得很。

可是，老太太竟然十分急切想和我联络，这就有点古怪了。

或许老人家有什麽疑难之事，要向我求助，那倒也很平常——宋自然的姐姐，温门

宋氏，就曾要我为一家少年芭蕾舞学校去剪彩，世上怪事怪人多。

可是，听黄老太对宋自然所说的话之中，竟用到了「情报资料」这样的字眼，这就

有点匪夷所思了。

宋自然看出了我的心意，他举起手来∶「我说的一切，若有一字虚言，叫我不得好

死。」

我挥了一下手，咕哝了一句∶「何致於要罚这样的毒誓，你怎麽了？」

宋自然一脸的茫然和无奈，口唇动了几下，可是却欲语又止。

当时，我由於要接上思路，没有注意他——後来才知道事情对宋自然来说，确然重

要之极，因为他对黄芳子一见锺情，已经不能自拔，事情如果处理得不好，会影响他的

一生。

这是我事後才知道的。

当时，我接下去想，觉得宋自然应聘到那城市去工作，让他住进那屋子，让他和黄

芳子见面，和黄老太见面，竟是事先经过悉心安排的。

通常，这样悉心的安排，都被称之为「阴谋」。

凡阴谋皆有目的，这个阴谋的目的，也很明显，就是由於情报资料说宋自然和我很

熟，可以通过宋自然而和我联络。

而且，急切要和我联络的，很可能是「官府」，因为黄老太的问题之中，提及了「

官府」、「官方」和「任务」。

由於我记述自己的经历，所以我的一切，也等於透明，并不需要「情报资料」去调

查。确然，我讨厌官府，尤其憎厌集腐败、落後、愚昧、残暴於一身的官府。

当我意识到事情竟然可能从我身上起，而又和官府有关时，我很是敏感，伸出手来

，掌心向著宋自然——这样的手势，谁都明白是阻止的意思。

我的用意很明显，我是在向宋自然表明∶如果有可能的话，就请到此为止，我不想

再有进一步的发展，因为发展下去，极有可能发生我极不愿参与的事。

人要做到自己想做的事，难；但要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却容易。

宋自然明白了我的意思，而且，他也在黄老太的话中，分析到了事情可能和官府有

关。他双手抱住了头，好一会不说话。

我虽然很同情他，可是又硬起了心肠，一声不出。

过了一会，宋自然才道∶「是不是可以允许我把在那屋子中的经历讲完？」

我问∶「你在那屋子中耽了多久？」

宋自然道∶「三天┅┅和两个半小时」。

我闷哼一声∶「然後，就执行你的联络任务了？」

宋自然脸涨得通红，分辩道∶「不是，是因为事情真的有不可思议之处，所以才来

——」

他说到这里，陡然住口，神情悻然∶「好，算我没来找过你，告辞了。」

我扬著头，并不挽留。我知道这样做很伤宋自然的自尊心，也有可能错过了一件不

可思议的奇事。可是我实在不能冒险——再继续下去，就可能和那样的官府发生牵连。

我宁愿和食人族的野人打交道，也不愿和那种力量有任何牵连。

宋自然见我在他站起身来之後，竟然丝毫也没有挽留他的意思，也不禁大是愕然，

呆立了片刻。

在那大半分钟内，我根本不去看他，他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他才大声道∶「是

我叙事的本领差，引不起你的兴趣？」

我叹了一声∶「你不明白，小宋，再美好的食物，如果其中有死蟑螂，你也不会去

碰它——你的故事很具吸引力，也激发了我的好奇心，可是沾上了那种官府，请恕我不

想沾手。」

宋自然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又挣扎著说了一句∶「如果事情┅┅和我的终生幸

福有关呢？」

我一时之间，没有会过意来，心中另在想∶胡扯什麽！事情怎会和终生幸福有关？

而就在此际，突然听到白素的声音，自楼上传下来∶「那当然另作别论。」

一句话功夫，白素已自楼上走了下来。宋自然一见白素，立时大喜，踏前几步，竟

然不知说什麽才好，自他的口中，发出了一阵毫无意义的声音。

我听到白素接了岔，心中倒也是一宽——事情发展下去，即使有我极不愿做的事发

生，也不关我事，可以任由白素去处理，谁叫她说「另作别论」的。

她下了楼，对宋自然道∶「我在楼上，听得不完全，怎麽一回事？听来，你像是发

现了一座神木宫，倒有点像传奇神怪小说之中，什麽巨木灵君的宫殿，在这宫殿之中，

住著东方甲乙木，青帝的女儿？一个动人之极的公主，是你终生幸福之所系？」

白素一口气说下来，兴高采烈。她很少有这种情形，想来是为了宋自然一见锺情而

高兴。

我这时，自也恍然大悟——一定是他答应了黄芳子母女，可以请得动我，若是无功

而退，那就失信於佳人，就影响到他的「终生幸福」了——这种想法，很是夸张，看来

温宝裕的夸张，来自他母亲的那一系。

我立时「哈哈」大笑∶「好极！好极！有卫夫人出场，比卫斯理更好。」

这是实在话，白素的处事能力，另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白素也自然明白我的心

意，她向宋自然道∶「你只说到第二天早上，且把那第三天零两个半小时的一切，都说

来听听。」

宋自然面有喜色，向我望来。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是在问我让不让他说，但是我

却故意曲解其意，大声道∶「若是不想我听，我可以避开去。」

宋自然忙道∶「哪里，哪里，卫先生，刚才我态度不好，对不起！」

我笑著挥了挥手，白素在我身边坐了下来。宋自然继续说他的遭遇——

当时，黄老太的言行，今宋自然奇讶不已，他不是笨人，所以他问∶「黄老太，你

想找卫斯理？

这一问，在当时的情形下，应该是合情合理之极的。可是黄老太在听了之後，却陡

然震动了一下。

接著，她用手掩了掩自己的口，像是刚才说漏了嘴，说了不应该说的话，然後，她

支支吾吾∶「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唉┅┅再说吧┅┅上头说┅┅不┅┅不┅┅我

不再说什麽了。

她一面说著，一面在急急向前走，像是怕宋自然追问下去，所以急於想避开他。

宋自然更是莫名其妙，黄老太一直走开了十来步，这才道∶「你只管把这里当自己

的屋子好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廊角，不见了。

宋自然纳闷之极∶心想也许人年纪老了，就会有奇怪的行为，这一天不必到公司，

馀下来的时间，他就到处观察这屋子，看到的每一样东西，发现的每一处结构，都令他

兴奋莫名，深信这屋子举世无双，价值无可比拟，他也更不能想像何以这样的屋子，会

没有记录留下来。

那一整天，他都没有法子向任何人提出这个问题来，因为他在屋中转来转去，没有

再见到黄老太。

屋子虽然大，宋自然到处走，照说也应该遇得见，由此可知，黄老太是故意在躲著

他。

而屋子之中，也别无他人——只有黄家母女两人，再加上他。

黄老太人虽然不见，但是到了吃饭的时候，那饭厅的桌上，都有可口的饭菜。在晚

饭之後，宋自然已经从极度的兴奋之中，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在这时候，他再回想起和黄老太的对话，以及黄老太的神态，都使他产生了极大的

疑惑，使他感到，在这座举世无双的木结构建筑物之中，充满了神秘和诡异。

他也隐隐感到，自己来到这里，并不是偶然的，他感到有一张无形的网，已将他罩

住，或是他已跌进了一个看不见的陷阱之中。

当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的时候，他初来到那屋子时的喜悦，自然不免打折扣。

宋自然把他自己的心情，很坦率地告诉我，他道∶「如果有什麽人，作了巧妙之极

的安排，要我上钩，用那屋子作饵，本来是足够的了。但是当我发觉一切有可能是陷阱

时，我也可以毅然舍屋子而去，不落入网中。可是┅┅可是┅┅那屋子不单是那屋子，

那屋子之中，还有著┅┅黄芳子。」

宋自然这样毫不隐瞒地对我们道出心事，我和白素都很感动。

我们自然都相信有一见锺情这回事，也知道，人和物之间的情意，绝不能和人与人

之间的情意相比较。

那屋子不能使宋自然上钩，但是黄芳子却能使宋自然心甘情愿地去赴汤蹈火。

白素低叹了一声∶「事先必有精密的安排，但黄芳子未必是饵，而且，照看，针对

的目标，也不是你，而是通过你，来进行些什麽。」

她说到这里，向我望来——从黄老太的言行看来，最终目标是我，显而易见，所以

我闷哼一声，不表示意见，只是示意宋自然继续说下去。

宋自然一天没见黄芳子，心中牵挂，又由於想到了可能有不可测的陷阱，他格外想

再见到黄芳子，所以，在晚饭之後，他来到门口，等黄芳子回来。

这时，他对这个俏丽得令他一想起来，就心口抽搐的女郎，可说一无所知，连名字

也是从黄老太那里听来的，而且，也只知道「她到学校去了」，什麽学校，在学校作什

麽，他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会回这屋子来。

他踱过了空地，夕阳西下，漫天红霞渐渐化为紫色，他倚在木栅前，当暮色四合之

际，他看到一辆脚踏车，转进了通向屋子的小路，车上的女郎，秀发飘扬，身形窈窕，

不是芳子是谁。

宋自然平日绝非热情如火的人，在陌生的女性面前，更是拘谨得很。可是这时，不

知是一股什麽样的激情，竟驱使他向前直奔了过去，迎著驶来的脚踏车，一下子伸手，

抓住了车把。

在车上的芳子，也没有过度的惊讶，只是睁著她在暮色中看来，澄澈明亮的眼睛，

望定了宋自然。

宋自然先是叫了一声∶「芳子！」

接著，他全然不知这该说什麽才好，把住了车子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

接下来发生的事，也很是特别，和一般初相识的男女青年不同，对话颇是别出心裁

。

芳子微笑著，她的笑容如同柔和的春风，使宋自然的紧张得到松弛。

她发出了一声低呼∶「啊，我母亲把我的小名告诉你了。」

宋自然一听之下，反应竟然是∶「芳子是你的小名，请问大名是什麽？」

这种反应，当然属於「傻瓜」级，可是芳子居然很是正式地回答∶「我叫黄蝉，对

了，就是螳螂捕蝉的『蝉』。」

宋自然略呆了一呆∶「好别致的名字。」

用「千里共婵娟」的「婵」来作一个女性的名字，那是相当普通的现象。可是用「

蝉曳残声」的「蝉」来作名字，那确然「很是别致」（其实是「古怪」的变词）。

当宋自然详细说这一段经过时，我和白素都是听众，白素听了这名字，眉心略蹙，

向我望来。

我扬了扬眉，刹那之间，我想到的是这个名字可能和「螳螂捕蝉，黄雀在後」的成

语有关，既然姓黄，叫黄蝉，总比叫黄雀好听些。

当时，我不知这白素有什麽特别的想法，白素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表示。

一直到相当时日之後，我才知道白素当时，确然是想到了什麽的，那使我对她佩服

不已。

当下，宋自然总算恢复了镇定，自我介绍∶「我叫宋自然。」

芳子嫣然∶「也是很别致的名字——进屋子去？」

当她扬著眉，这样说的时候，宋自然如同遭到了电极，连忙松开手∶「当然！当然

！」

芳子一侧身，用一个极其优美的姿势下了车，动作之悦目，令宋自然不由自主，发

出了一下赞叹声。

芳子推著车向前走，宋自然实在很想紧贴著她，可是又怕唐突了佳人，那一段距离

并不长，可是芳子却绕过了屋子，把脚踏车推到屋後一个相当远的角落处停放。放好了

脚踏车，她才解释∶「这车，是屋子中唯一的现代物件，我怕它破坏了整个屋子的和谐

和完整，所以总要尽可能把它放远些。」

这一番很是不寻常的话，自然又令得宋自然衷心地叹服，他在发出了一连串表示欣

赏的声音之後，才道∶「你也是现代人，却和这屋子配合得那麽好。」

宋自然在赞美芳子，芳子自无不知之理，所以她俏脸也大有喜悦之情。但是喜容却

一闪即逝，代之以一种很是惘然无助的惆怅，看了令人心疼。

宋自然不由自主，「啊」地一声，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因为从芳子的神情看来

，她像是心事重重，大有隐秘，说来话长。

宋自然没有硬要人家说出心中隐秘之理，所以他欲语又止。

而过了极短的时间，芳子就已经回复了正常。

宋自然在向我和白素说到这一节时，用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道∶「当时，我真以

为芳子是一个古代的美女，不知如何，来到了现代，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茫然。」

我和白素都没有取笑他，因为在听他讲述到这里时，我和白素，也有同样的想法—

—一个古代美女，由於时空交错，到了现代，这并不是太不可思议的事。

而宋自然在不到一小时之後，再和黄芳子相遇，黄芳子换上了传统的服饰之後，认

为芳子可能是「古代美女」的感觉，也更强烈了。

先是进了屋子之後，芳子直趋饭厅，在宋自然进食之後，显然已有人收拾过，换上

了新的饭菜，而且，一旁还有一个盥洗架，芳子来到架前洗了脸，漱了口，在饭桌前坐

了下来。

宋自然明知不礼貌，可是还是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著她看。

芳子在取起筷子之前，向宋自然一笑，宋自然觉出了自己的失态，涨红了脸。芳子

道∶「饭後，如果你有话要说，请到客厅相会。」

宋自然一叠声地答应，倒退著离开，回到他的房间之後，手按在胸口，心头好一阵

狂跳，无法平静下来。在房间中团团转了十几个圈，明知芳子没有那麽快到客厅去，他

就离开了房间。

这时，天色早已黑了，屋子中并非到处都有灯光，整个屋子，都在神秘的黑暗之中

，有一小段路，甚至要摸壁而行。

但客厅中却有柔和的灯光透出来，宋自然还以为芳子已经到了，心头又一阵狂跳。

及至进了客厅，阒无一人，宋自然才知道，那灯多半是黄老太准备的。想起这老妇

人，也够诡异的了，她在这屋子中，像是具有隐形的能力一样，可以全然不见人影，但

是却又无处不在，把一切都安排得停停当当。

宋自然勉力镇定心神，把等一会芳子来了，想和她说的话，先想上一遍。可是他立

即发现自己的思绪乱成了一团，根本不知这想对芳子说些什麽，那又令他更是焦急。

就在这种患得患失的情形下，他看到芳子走了进来。芳子换了服饰，是月白色的缎

袄。在恍恍惚惚之中，宋自然张大了口，直到芳子来到了近前，他才道出了一句话来∶

「你不属於这个世上。」

这句话听来无头无脑，可是芳子却一听就完全了解，她立时有了反应∶「我当然是

这世上的┅┅和你一样。」

宋自然有点手足无措，芳子吸了一口气∶「你和家母说了些什麽？」

黄芳子的话，把宋自然自杂乱的思绪之中拉了出来。

（四）借尸还魂论曲词

可是，当他想回答芳子的这个问题时，他又不禁苦笑，他竟然无从回答起。

因为，他和黄老太，究竟说了些什麽呢？

当然说了不少话，可是细想起来，却又什麽也没有说过——一问起这屋子的资料来

历，黄老太的言行，就怪异得难以捉摸。

当下，宋自然想了一想，他索性把一切经过，照实说了出来。芳子听得很是用心，

不时秀眉紧蹙，这种神态，表示她并没有和乃母见过面，并不知道宋自然和黄老太之间

交谈的经过。

等到宋自然说完，芳子竟有不知如何开口才好的窘态。她忽然说了一句∶无论如何

，和她的灵慧不相衬的掩饰话。她道∶「人年纪大了，说话不免颠三倒四，你不必放在

心上。」

那是极拙劣的掩饰，芳子自己也知道，所以说了之後，她就颊现红晕，半转过身去

，神态娇俏之至，令人悠然神往。

宋自然纵使本来略有嗔怪之意，此际自然也抛到了爪哇国。反倒生出了一股强烈的

怜惜之意，忙道∶「若是这屋子有什麽秘密，不便明宣，我再也不问就是。」

要他作出这样的承诺来，可知芳子的感受，对他来说，是何等重要。

芳子用很理解的目光，望了宋自然一眼，轻轻叹了一声，她再一开口，话头一转，

说的居然是全然风马牛不相干的话题。

她说道∶「元曲艺术，可是由於当时没有录音，所以至今，只有词传了下来，曲调

竟完全失传，变成了有词无曲了。」

宋自然呆了一呆，才接上了∶「何止元曲，宋词也是唱的，可是如何唱，也失传了

。」

芳子眼波澄澈∶「元曲宋词的唱法失传了，算不算它们已死了呢？」

宋自然又足足呆了好几秒钟，他雅爱文学，对元曲宋词，也颇有心得，不是第一次

和人讨论。可是这时，他听到芳子用「死了」这样的语句加在曲、词之上，他也不禁愕

然。

要先有生命，才有死亡，若从艺术的角度来看，说元曲、宋词各有其璀璨光辉的生

命，自无不可。如果这样说，那麽有词无调，纵使不是死亡，也是死了一半，可是死亡

又不能分成一半的。

宋自然觉得很是迷惑，而且，他也知道，芳子忽然话题一转，和他讨论起看来全然

无干的事，一定大有深意，不会无缘无故。

偏偏他又无法料得中佳人的深意。若是面对寻常人，他乾脆说「不明白」就算了。

但芳子在他心中的地位著实非同小可，他不想被芳子看不起，所以对芳子的问题，认真

考虑。可是问题不著边际之至，叫他根本不知从哪里考虑起才好。

当宋自然说到这一部分时，白素向我望来，用眼色询问我的意见，我摇头，因为我

也无法知道芳子这样说，葫芦里不知卖的是什麽药。

白素也蹙著眉，显然她也没有头绪。

宋自然苦笑∶「问题好像深奥得很，我实在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我闷哼了一声∶「最好的办法，是请她直截了当地说，这位姑娘好打哑谜，你日後

和她交往，会不胜其烦。」

宋自然叹了一声，他当时，在呆了十来秒之後，是这样回答的∶「你这种说法，可

新鲜得很，嗯┅┅不能说是「死了」，倒可以说是┅┅失去了一半。」

芳子眸子闪动∶「失去的是哪一半呢？用人的生命来说，失去的是身体呢？还是灵

魂？」

宋自然再是一怔，这位俏女郎的话，越来越出人意表了——身体和灵魂，那是人才

拥有的，可是他们现在在讨论的，却是元曲和宋词。

宋自然只好道∶「更新鲜了，嗯，可以说失去的是身体，也可以说失去的是灵魂—

—」

他说到这里，忽然思路也如野马奔驰，不受控制起来，他道∶「死去的应该是身体

，流传下来的是灵魂。」

想不到他胡言乱语地这样一说，竟令得芳子眼波流转，大是兴奋∶「说得好，那正

和我的想法一样。」

宋自然受了称赞，倒不知道如何说才好了，芳子又道∶「我是学音乐的，我常想∶

调子失传了，不要紧，调子本来就是人作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前人所作的调子失传

了，为什麽不可以补作？」

宋自然手舞足蹈∶「是啊，反正韵全在，要作新调，也不是难事，那样，宋词元曲

都可以复活。」

芳子神情沉思∶「正因为曲、词的灵魂还在，所以，才能借尸还魂。」

宋自然暗中吞了一口口水，用「借尸还魂」现象来作譬喻，虽然凄厉，但也恰当之

极。

宋自然心中一动，忙道∶「你必然有杰作，请展示一二，洗耳恭听。」

芳子也不推辞，站起身来，翩然离去，宋自然正在不知所以间，已听得「叮咚」的

琴声传了出来，芳子自屏风後转出，手中抱著一具瑶琴。

那琴看来甚是小巧，但形式奇古。宋自然一见，连忙把一张几搬动了一下，放在椅

子之前，芳子坐了下来，拨动琴弦，琴音清越，可是忽然之间，音调一变，竟是柔腻无

比，令人心神俱醉。

接著，她就曼声唱∶「莺莺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风风韵韵，娇娇嫩嫩，

停停当当人人。」

琴音配著歌声，再加上曲调腻人，一曲唱罢，最後「人人」两字，甜甜地在耳边袅

袅不绝，宋自然整个人，如饮醇醪，醉倒在椅子上，半晌作不得声，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过了好一会，他才舒了一口气，出自肺腑地道∶「乔梦符若有幸能听到他的小令，被

如此演绎，必然鼓舞万分，兴奋莫名。」

芳子所唱的这一首越调天净沙，正是乔吉的名作，通首全用叠字，风光艳腻之至，

经芳子曼声一唱，朱唇轻启之际，几疑不是人世。

芳子受了赞赏，笑吟吟道∶「请听贯酸斋的清江引。」

曲调一变，变得明快闲适，恰如清风明月之下，有闲云数月，冉冉飞来，迎风展襟

，令人心胸大开，最後一句「醉袍袖舞嫌天地窄」，琴音未止，芳子已翩然起舞，举手

投足，狂而不轻，体态之优雅，难以想像，总想不到人的肢体，可以有这样动人的姿态

。等到芳子一个盘旋，转到了宋自然的面前，戛然凝止，亭亭玉立时，宋自然情不自禁

，双臂伸出去，想去轻抚她的腰肢。

可是芳子却又立即飘然退了开去，一面道∶「见笑了，今日困倦，怕会失仪，明日

再叙。」

她说著，转过了屏风，一闪不见。

那时，宋自然当然想去把她追回来，可是一切气氛，包括宋自然的心情，全都在芳

子的控制之下，虽然宋自然千万个愿望，都是想亲近玉人，但芳子说「明日再叙」，他

却也不敢有违。

他就这样怔怔地站著，耳际彷佛还有琴音歌声，眼前彷佛还有舞姿倩影，鼻端彷佛

仍有缕缕幽香，除却「痴了」两字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字眼，可以形容他那时的情形。

宋自然在讲到这一段的经历之时，神情仍然陶醉之至，那种悠然神往之情，真是难

以形容。

我心中在想∶宋自然在这次和芳子的会面交谈，所得比他和黄老太的对话更少——

对那房子的资料，一无所获，而且芳子根本控制了他的情绪，他变成了一个由人摆弄的

傻瓜。

一想到这里，我至少得出了一个结论∶黄芳子的诸般造作，是要引得宋自然在一个

无形的陷阱之中，越陷越深，直到完全由她摆布为止田

而且，黄芳子这个美女，必然是引人入彀的专家，三两下手势，宋自然便已经一头

栽进去了！

虽然宋自然形容出来的画面如此艳丽高雅，可是我却感到了它的丑恶的一面！

白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因为当我面色一沉，想说话时，白素阻止了我——她不

想我太快地破坏宋自然甜蜜的回味。

宋自然忽然长叹一声∶「第二天，我醒来，没见到芳子，我又要到公司去，回来时

已是傍晚。」

宋自然一回来，先奔到屋後，一看到脚踏车并不在墙边，他的心就向下一沉，回房

洗了一个脸，来到饭厅，菜肴精致，可是他无心进食——事实上，一整天他在公司，也

魂不守舍，他想等芳子回来，和她一起进食。

可是等了好一会，却只见黄老太像魅影一样闪了进来，对宋自然道∶「你在等芳子

？别等了，她有事到外埠，要明天午夜，才能回来。」

宋自然一听，简直如同当头著了一棒，一时之间，呆住了则声不得，虽然匆匆扒饭

，可是食而不知其味，黄老太话一说完，飘然退开去，根本不等宋自然发问。

宋自然在这一晚，自然是辗转反侧，睡不安枕的了。

宋自然说著，我在心中计算，他曾说，他在那屋子中，耽了三天两小时半。

他到的时候是午夜，第二次见芳子是在第一天，芳子要离开两天，也就是说，芳子

在第三天午夜回来之後，约两小时，宋自然也离开了。

那也就是说，重要的变化，发生在芳子回来之後的两小时之内。

我提醒宋自然∶「别说其他，单说芳子回来之後的事好了，我相信那才是关键性的

！」

宋自然点头表示同意，但还是说了不少他在等芳子出现时，如何度日如年的心境。

芳子确然是午夜时分回来的。

在芳子离开的两天中，宋自然虽然心乱如麻，可是也想了不少事，约莫理出了一些

头绪了，至少，他可以肯定，他能进入这屋子，绝非偶然。

那天，他只见了黄老太一面，那使他更进一步感到，这对母女之间，情形很有点古

怪，几乎和那座屋子一样的神秘。

黄老太作为一个母亲，对她女儿芳子的关心，实在太不相衬了。

像这晚上，芳子离家几天，就算是午夜时分才回来，作母亲的，也应该等一等才是

。可是在接近午夜时分，在大门口，等芳子归来的，只有宋自然一人。

宋自然从公司回来之後，试图与黄老太接触，可是她不在佛堂。在进食了照例精致

的饭菜之後，宋自然也犯了劲∶全想屋子再大，也非得将她找出来不可。不然，黄老太

简直像幽灵一样，神出鬼没，神秘的气氛越来越甚，住著也不舒服。

他当真一间一间房间去找，遇有推不开的房门，他就把耳朵贴在门上去听。

他对那屋子可以说已相当熟悉了，他知道有好几间房间一直是锁著的，他准备在适

当的时候提出来，请主人打开这些房间。

他也知道，在这些锁著的房间之中，包括了黄芳子的闺房在内。他既然对黄芳子心

仪万分，当然也对她的闺房充满了幻想，想像能有一日，和玉人在闺房之中，耳鬓厮磨

，享受那心醉的温柔。

在所有可以推得开的门後，都没发现有人，但是在一扇推不开的门上，他却有了发

现。

他先是推不开门，接著，他依稀听得门内有人声传出，所以，他就把耳朵贴了上去

——这样的行动、情状虽然难看，但是很能达到窃听之效果。

他听到了黄老太在讲话，大多数话都听不清楚，只有一两句，由於黄老太是提高声

音来说的，所以可以听得出她在说些什麽。

由於宋自然可以肯定，黄老太必然是独处，不会有人和她在一起。所以，在一听到

语声，又听不清她在说些什麽的情形下，宋自然以为她是在自言自语。

可是，在听清楚了一两句话之後，自言自语这个假设，显然难以成立了。

他听到的话，其实只有一句半。

一句是∶「既然如此，我没有意见，服从决定。」

那半句是∶「她的意思是，整件事都不应该——」

「都不应该」怎麽样，当时由於宋自然实在感到太意外了，所以一个分神，就没有

听清楚。

再接下来，全是压低了声音说的，宋自然身在门外，就再也听不清楚了。

宋自然在听到了那一句半话之後，感到惊诧，感到意外，是情理之中的事。

因为那一句半话的口气，全然不像是一个家居的老妇人的口吻，黄老太在佛堂敲木

鱼，又会烹调可口的菜肴，完全是传统的家庭主妇，那一句半话，究竟确切的内容是什

麽，他一无所知，但是口吻不应是家庭妇女所有，却可以肯定。

而且，那一句半话，也可以肯定不是独语，而是对话，那麽，她是和什麽人在对话

呢？

屋子中若是忽然多了一个人，那也够神秘的了。如果并没有其他人，这屋子中又绝

无可能有电话，那麽黄老太就是利用无线电话在和人通话了！

这更是匪夷所思了，虽然在一些进步的城市之中，无线电话的应用已十分普遍，但

以黄老太的身分，在这个小城市中，使用罕有的无线电话，这岂不是太难以想像了麽？

一时之间，宋自然只觉得脑中「嗡嗡」乱响，他扬起手来，想去叩门，但接著一想，自

己这样偷听，终究不是光明正大的行为，所以他急急後退了几步，才大声叫道∶「黄老

太，你在哪里？」

他一面叫，一面向前走，到了那门前，一直向前走的时候，他不住敲著所有经过的

门。

他还未曾敲到那扇门，门就打了开来。

只见黄老太寒著一张脸，宋自然趁机向里面看了一眼，那是一间小房间，陈设简单

，一目了然，并没有别的人在内。

黄老太冷冷地问∶「什麽事？」

宋自然那时，尴尬忸怩之情，倒不是伪装出来的，他问∶「芳子┅┅今晚回来？」

黄老太甚至懒得回答，只是「嗯」了一声，身子一缩，便又把门关上了。

宋自然道∶「当时我在门外又站了一会，那感觉，就像是自己处身在一座魔宫之中

一样。」

我听了「哈哈」一笑∶「那麽，那美女当然也变成了魔宫的魔女，不再是天上的仙

女了。」

宋自然听了我的调侃，垂头不语，白素瞪了我一眼，怪我不应该开这种玩笑。

我为自己辩护∶「这两母女，神神秘秘，必有不可告人之秘密，而且，她们的身分

，也值得怀疑。」

白素忽然问∶「你估计她们是什麽身分？」

对这个问题，宋自然也有兴趣之极，他立刻抬起了头来望向我。

我略想了一想∶「我还没有确切的概念，但是那屋子既然珍罕无比，是国宝级的古

文物，她们居然可以住在里面，那身分当然不是普通老百姓了，在那个一切都属於『国

家』的环境之中，她们的身分，其实也可想而知。」

我是根据宋自然的叙述在分析这神秘两母女的身分，我一面说著，一面在白素的眼

神之中，得到她认可我意见的讯息。

可是我却没有料到，宋自然的反应，会如此强烈。他在听了我的话之後，面色发白

，甚至身子有点发颤。我说完了之後，注视著他。好一会，他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接

著，又叹了一声。

他的这种神情，显示事情後来又有意料不到的发展。我问了一句∶「怎麽样，我的

分析可以成立？」

宋自然再叹了一声，欲语又止，然後道∶「还是由我顺序说下去好。」

我和白素看得出，事情还有很大的跷蹊在，不让他顺序说，会打乱他的思绪。

这两母女大是古怪是可以肯定的了，现在要进一步弄清楚的是她们的古怪到了什麽

程度。

宋自然也想到了这点，所以，当接近午夜时分，他在门口等芳子回来时，已想好了

很多问题要问芳子。甚至自己告诉自己，责问的口气不妨严厉一点，因为太多的迹象，

表示她们是早有安排的。

可是，等到看到芳子以那个美妙的姿态下了车，迎著他走过来时，他整颗心都溶化

了，觉得这样的美女，就算是命令自己掘一个陷阱，再命令自己跳下去，也应该理所当

然，听她的命令。

他也迎了上去，芳子的双眼之中，恍惚有著歉意，竟是她先提起∶「你都知道了？

」

宋自然摇头∶「不，我什麽也不知道，只觉得事情古怪之至，四周围都是谜团。」

在听到了那一句半话之後，宋自然的确已完全跌进了谜团之中，他当然希望芳子能

解开这些谜团，所以他又补充了一句∶「在谜团之中撞来撞去，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所以——」

芳子在这时，却轻快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声轻盈诱人，她道∶「岂止不愉快，简直

难过之极。来，进去，我有话对你说。」

放好了脚踏车，像宋自然初来的时候一样，进了客厅，芳子先告辞一会，才换了衣

服，带著一股幽香，飘然来到了宋自然面前。

我听到这里，心中算了一下，那时，已过了午夜。宋自然在那屋中逗留的时间是三

天两小时半，那等於是他和芳子那次谈话完毕，他就立刻离开了。

我吸了一口气，并没有打岔。

宋自然在柔和的灯光下，看著王人冉然而来，甚想张开双臂，把她拥在怀中。

芳子来到了离宋自然相当近处，那是一个对一双陌生男女来说太近了些，但是对一

双有情意的男女来说又太远了一些的微妙距离。

宋自然心跳加剧，芳子先开口∶「你一定有许多话要问我。」

宋自然的喉间，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音，他确然有许多话要问，可是不知从何问起

才好。

芳子接下来的话，又说中了他的心事∶「你不知从何问起才好？我也有许多话要告

诉你，可是也不知从何说起才好。」

宋自然望著芳子的俏脸，心中一片惘然，脑中浑浑噩噩，实在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芳子半侧过身去，略垂下头∶「有一件事，是一定要向你说明白的。」

她的侧面本来就极好看，再加上她略垂首，长发泻向一边，露出白玉也似的一截颈

子，更散发著无可抗拒的异性诱惑。

宋自然「唔」了一声∶「说不说都┅┅不打紧。」

芳子转回身来，伸手在宋自然的肩头上，轻轻推了一下，宋自然如同遭了电殛一样

，身子不由自主，跳动了一下，芳子咬了咬下唇，道∶「你到这屋子来，是经过精心安

排的。」

宋自然勉力定了定神，芳子的话，并不令他特别意外，他早已隐约感到过这一点。

这时，芳子亲口证实了，反使他镇定了下来，他吸了一口气∶「为什麽？」

芳子没有立时回答，而是走开了几步，坐了下来。

（五）超级的怪异

芳子的人，像是充满了巨大的吸力，宋自然跟著走过去，也坐了下来。

他等到了答案∶「因为企图通过你，请动一个人，来和我们会面。」

宋自然并不笨，他和黄老太的交谈，使他已有了一些设想，所以他这时冲口而出∶

「卫斯理。」

芳子吸了一口气∶「是。」

宋自然的心情，复杂之至，他被利用了，这当然有伤他的自尊，可是，若不是有人

利用他，他又没有机缘认识黄芳子，而认识了黄芳子，又是他认为一生之中最大的幸事

，所以心情矛盾之极。

他呆了一会∶「为什麽你不直接去找他？」

芳子的回答再简单也没有∶「我们请不动他，他不会来。」

宋自然用力摇了一下头∶「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若是你请不动他，我也一样请不

动。」

芳子道∶「你可以向他动之以情，一定要请他来一次，他或许肯来。」

宋自然道∶「请给我一个理由。」

芳子道∶「在这屋子中，有一些神秘莫测的事，相信他能研究出一个结果来。」

宋自然道∶「他见过、经历过的神秘事太多了——在这屋子中有什麽神秘？」。

芳子道∶「那只能等卫斯理来了再说。」

宋自然双手一摊∶「他不会来，我甚至不会去对他说。」

芳子缓缓站了起来，也双手一摊，神情很是哀怨∶「那麽，也没有办法，宋先生，

从现在起，你也不会再见到我了。」

宋自然像是被戳了一刀，尖叫起来∶「什麽？」

芳子把话重复了一遍，补充∶「如果你去看看卫斯理，把一切告诉他，或许他能把

我们永远不能再相见的原因告诉你——如果他真像你说的那样神通广大的话。」

宋自然覆述了芳子的话之後，定定地向我望来——芳子说我可能知道宋自然再不能

和她见面的原因。他显然想知道是为了什麽。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胡说八道之至，我怎麽会知道你们为什麽不能见面的原因。

」

可是，转念之间，我陡然脑际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些事来，我不由自主，发出了「

啊」地一声，整个人弹了起来。

我先向白素看去，看到白素皱著眉，也回望我，我知道她已想到了。

宋自然焦切之至，连声问∶「为什麽？为什麽我永远不能见她？」

我长长吸了一口气∶「这┅┅等一等再说，你先说下去，後来情形怎麽样？」

宋自然沮丧之极∶「还有什麽『後来情形怎麽样』，她说完了这句话，转身就走，

神情哀怨之至，我追到她房门口，她已关上了门，随便我怎麽拍门，她都没有开门，也

不出声，我┅┅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彷佛听到她的啜泣声，那真叫人心碎┅┅」

那确然令宋自然心碎，宋自然在门口站了很久∶心想，除了硬著头皮去找卫斯理之

外，只怕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隔著门高叫∶「芳子，我这就去找卫斯理，死活也要把他请来，我不能永远不见

你。」

听宋自然一面喘著气，一面说到这里，我和白素，不由自主，都叹了一口气∶「黄

芳子的手段太高强了。」

虽然事业知识丰富，但是在人情世故上并不善於应变的宋自然，一上来就被她玩弄

於股掌之上。她要操纵宋自然，其轻易的程度，恰如上海所说的「三苹指头控田螺，十

拿十稳」。

宋自然果然认为事情和他的「终身幸福」有关了。

这个本名黄蝉，又名芳子的绝色俏佳人，堪称武林中的绝顶高手，而宋自然只不过

是一个三岁娃娃。

只不过，芳子弄错了一点，宋自然虽然已完全成了他的俘虏，来向我「动之以情」

，我却由於已猜到了他的来历，而有了主意。

宋自然停了下来，没有再说什麽，只是望定了我。他那用意可以通过他的眼神表达

出来，他在求我去见一见黄芳子，要不然，他就再也见不到黄芳子了。

我先向白素望去，徵询她的意见，而从她的神情上，我可以知道，白素和我心意一

致。

所以，我先吸了一口气，伸手按在宋自然的肩头上，用很诚恳的声音道∶「我只说

一遍，而且希望你完全照我的话去做，那才和你终生幸福有关。」

白素立时应声∶「我也是这个意思。」

宋自然口唇掀动，欲语又止，我也明知，我说的话，他决不会听，但还是非说不可

。而且，我估计黄芳子所说的「宋自然再也见不著她」，并不是空言恫吓，而是真的。

那麽，宋自然会有一个时期伤心欲绝，慢慢地，时间就能治愈心灵上的创伤。

我一字一顿地，用少有的严肃态度，说出了以下的一番话∶「自然，不需再回那城

市去，把一切经过，都当作是一场梦，梦醒了，最好是把梦中发生的一切，全都忘记。

真是忘不了，也不可企图把梦境化为现实，别让一个虚幻的梦境毁坏了自己。」

我的话一开始，宋自然就大为震动，但他总算强忍著，等我把话说完。

他双眼睁得极大，面色铁青，额上的血管，可怕的凸起来。

他没有说「不」，只是声如闷雷地问∶「为什麽？」

我也闷哼了一声∶「那个俏佳人，她在向你说及她本名时，其实已经表明了她的身

分，这是她艺高人胆大，在一个圈套之中，还要表示自己的高手风范。」

宋自然骇异莫名∶「她┅┅她的本名是怪了些┅┅可那怎麽啦？」

我的声音更低沉∶「你没有留意原振侠医生的经历，一点也不知道亚洲之鹰的传奇

故事？」

我这句话一出口，宋自然陡地站了起来，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和白素

同时向他点头，回答了他心中的疑问。

宋自然当然知道原振侠医生的经历和亚洲之鹰的传奇故事，他是温宝裕的舅父，舅

甥二人感情很好，就算他没有兴趣，温宝裕也会逐件说给他听。何况这两个传奇人物的

经历，都曲折离奇，引人入胜。

所以，他知道我何所指了——任何人，只要接触过原振侠医生的经历，或是亚洲之

鹰传奇的，也都可以知道我何所指了。

有一个强大的政权，在它的军事情报系统之中，有一组自出生就受训练的特别任务

执行者，执行者都是女性，人人本领高强，近乎无所不能，她们的身分极高，每一个人

都有将军衔，她们受过各种各样的训练，其中的一个，甚至在体内被植入核武器，而发

动这核武器，由她的意念控制。

在传奇故事之中已出现过的，属於这一组的奇女子，有海棠（经过痛下决心的过程

，变成了外星人）、柳絮（拆除了体内的核装置，摆脱了人形工具的命运）、水红（最

小的一个，如神龙见首，不知所终）等。

这十二个人的名字，都是现成的花卉名字，而这种花卉的第一个字，又必定是中国

人固有的姓氏。

宋自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好一会，他才用发颤的声音道∶「我不知道有一种花┅

┅叫做『黄蝉』。」

白素道∶「那是一种很普通的花，花朵艳黄，有硬枝的品种和软枝攀藤的品种之分

，夏季开花时，需要大量的水分。」

芳子的身分，确实能令人震撼，宋自然好一会都没有恢复过来，直到我给了他一杯

酒，他一口喝了之後，才算是定下神来。

他的脸上，充满了疑问——事实上，我的心中，也充满了疑问，只不过我并不想去

解答这些疑问，因为我对黄蝉那种身分的人，毫无兴趣，绝不想沾上任何关系。

所以，不等宋自然开口，我就大声而坚决地道∶「别向我提任何问题，我不知道如

何回答，就算知道，也不想提起，你请吧，我刚才的一番话，望你记得。」

宋自然对我的逐客令置若罔闻，只是怔怔地站著，失魂落魄之至。

就在这时候，忽然间门外传来「啊哈」一声怪叫，我的小朋友大踏步走将进来——

他在进来时，所用的步法，仿效了京剧演员出场时的姿态，而且在口中发出锣鼓的声音

。虽然出现的只是他一个人，可是热闹无比。

（我的小朋友温宝裕，在我的故事之中，大家自然对他熟悉之至。一看到温宝裕出

场，大家或许会问∶红绫呢？我的女儿红绫呢，自她出现之後，也成了重要的角色，少

不了她的分儿。但是在这个故事发生的时候，她却并没有和我们在一起。）

（红矮在这段时间内，另有怪异的经历。）

（在「许愿」这个故事中，还有一些谜团未能解释得开，红绫的奇遇，正和那些谜

团有关。）

（我觉得在有关「阴间」的谜团中，纠缠太久了——虽然这个有关生死奥秘的大谜

团引人入胜之至，但既然另有故事可供记述，也就不妨暂时搁一搁，何况这个故事，从

另一个角度来看生命的奥秘，一样奇趣无穷。）

温宝裕一进来，并没有留意宋自然（他正呆若木鸡地站著），却向我一拱手，开口

用京戏道白叫我∶「嫂娘。」

管我叫「嫂娘」，看来有点像他得了神经病，我却知道他必有所图，在当时那种情

形下，我没心情和他玩游戏，所以大是不耐烦，喝道∶「又有什麽花样？」

温宝裕拉长了声音，又叫了一声∶「嫂娘啊。」

然後，他向我一拱手∶「请问，我该是什麽人？」

我闷哼一声∶「你是赤桑镇中的包拯，才杀了你的侄子包勉，包勉的母亲，自小将

你抚养大的嫂子，大兴问罪之师来了。」

温宝裕缩了缩头，吐了吐舌，发出「啧啧」的声响，这时，他才看见了宋自然。

别看温宝裕胡闹夸张，可是他的观察力倒很强。他先「咦」了一声，见宋自然没有

反应，就一下子跳到了他的面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宋自然依然没有反应，温宝裕回过头来叫∶「不得了，我舅舅失恋了。」

他可能只是开玩笑，可是倒也一语中的。我叹了一声∶「只怕三五个月，恢复不了

。」

温宝裕侧起了头，大发议论∶「爱情最是奇妙，你爱一个人，这个人偏不爱你。一

个人爱你，你又偏不爱那个人，唉！」

温宝裕用一声长叹结束了他的伟论，宋自然竟然受到了感染，也发出了一声长叹，

向我一指∶「小宝，我爱她，她也爱我，只是他不肯帮忙。」

温宝裕一听，大是惊讶，向我望来，脸部肌肉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疑问。

我冷笑一声∶「别造你的春秋大梦了，人家是什麽身分，会爱你？」

宋自然面色惨白，不则声。温宝裕在一旁，大表不平，哇哇叫著∶「这话有点欺侮

人，我舅舅怎麽了，配不上什麽人？」

我懒得和他多棉嗦，向白素道∶「是你说『另作别论』，还把事情包揽上身的，你

去管吧。」

我说著，摆手向楼上就走，小宝想过来拉我，我已经跃上了楼梯，小宝倒也乖巧，

他立时向宋自然问∶「是哪一国的公主？」

我在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听到了温宝裕的这句话，大声打了一个「哈哈」，进了书

房，关上了门。

我坐下来之际，慢慢地喝著酒，又把宋自然所说的一切，迅速而详细地想了一遍。

最令人费解的是，黄蝉要找我，由於她的特殊身分，可以肯定必然不是她自己的主

意，而是上头有命令下来，要她执行。

因此可知，事情一定很大，不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可以想像事情一定怪异莫名

。不然，以他们的力量，翻江倒海都可以做到，还会有什麽要我做的？正由於我以拥有

众多的怪异经历而著名，所以，一有了怪异莫名的事，就自然而然会想起我来。

我更可以进一步推断，那怪异一定是超级的，而不是普通的。

正因为是超级的怪异，所以才出动到黄蝉这样的顶级人物，转弯抹角，大动干戈，

希望我能出马。

一想到这里，好奇心像是化作了万千蚂蚁，在我身内，到处乱爬，心痒难熬，几乎

要一跃而起∶「去就去。」

但是，我已不再年轻，也就不那麽冲动，一想到这件事，要是沾上了关系，以後可

能会有不少麻烦，也就只好长叹一声，大口吞了一口酒，希望把好奇心压下去。

就在这时，书桌的一个抽屉之中传来了电话声——那是一个极少人知道号码的电话

，我拉开了抽屉，拿起电话，就听到一个很是粗豪的声音∶「卫斯理。」

我「嗯」了一声，那边传来的声音，全然是我在一秒钟之前，再也想不到的，那粗

豪的声音道∶「我是鹰，亚洲之鹰，罗开。」

我大叫一声∶「真想不到，你好！」

我和亚洲之鹰，看起来好像是极熟的熟朋友一样，但其实，我们只有在相当久之前

，匆匆见过一面而已，其至连交谈也没有。

但我们都互相知道对方在做些什麽，也各自了解对方的为人，堪称莫逆。

若干年前，他曾托人带了一苹来自阴间的盒子给我，通过那苹盒子，可以和阴间主

人联系，也可以使人的灵魂离体，神妙之至，是曾到过阳世的「阴间三宝」之一，由此

也衍化出了许多古怪的故事来。

我不记得曾把这个电话号码给他，当然想不到他会打电话给我。

罗开说话很爽快∶「康维十七世给了我这个电话，卫，我有一件事请你帮忙。」

老实说，虽然我自己也不是等闲人物，可是一听得鹰这样说，我也不禁飘飘然。

所以我连半秒钟也没有考虑∶「好，什麽事，请说。」

罗开道∶「我的一个小妹妹，她的一个姐姐，想会晤阁下。」

我怔了一怔，这不是太迂回曲折了吗？我问∶「你那小妹妹是谁？」

鹰答∶「水红。」

我吸了一口气∶「鹰，小妹妹的姐姐叫黄蝉，她真是神道广大，竟然找到你老人家

来帮她说情。」

我话中的不满意，谁都可以听得出来，罗开在那边哈哈大笑，他接下来的话，显然

不是对我说的，他在道∶「你看看，人家一下可就把你们的来历弄得一清二楚了。我早

说过，不要我去碰钉子，现在怎麽办？」

这番话，他显然是对他身边的什麽人说的。接著，便是一个十分娇甜的声音∶「卫

先生并没有拒绝麽？」

罗开苦笑道∶「还要正式拒绝吗？」

我听到这里，大喝一声∶「是水红吗？」

那娇柔的声音立刻道∶「是，在。」

我吸了一口气∶「听原振侠医生说过，你早已脱离那『无间地狱』了。」

我把她原来隶属的那个庞大势力的组织，称之为「无间地狱」，大有出典，熟悉原

振侠医生故事的，都可以知道这位水红姑娘真是伶牙俐齿之至，她立刻道∶「正因为自

己脱离了，所以也想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姐姐也有脱离的机会。」

我再闷哼∶「你自己经历过，该知道那是多麽困难。」

水红的声音仍然娇嫩，可是语意坚定无比∶「当然困难，可是不等於做不到，柳絮

大姐做到了，海棠姐姐做到了，我做到了，黄蝉姐姐也就可以做得到。」

我没好气∶「我去见她，就能使她脱离组织？」

水红一字一顿∶「至少有了开始——卫先生，有一件怪事，一直以来，无法解决，

如果黄蝉姐姐解决了这件事，那麽，事情就有转机。」

我本来还想问下去，可是陡然想起，我已在不知不觉之中，陷进去了，再要多问，

只怕会脱不了身。

所以，我立刻改变了话题∶「你那黄蝉姐姐的手段十分卑劣，她竟然利用美色，令

得一个纯情青年，对她痴迷，跌入明知没有结果的引诱之中。」

水红低叹了一声∶「卫先生，你虽然神通广大，但是我不认为你有能力预知一双男

女之间的感情发展。」

我大喝一声∶「你以为宋自然有可能和黄蝉结合？」

水红道∶「你动气了，卫先生，也没有人可以保证相恋的男女一定可以结合的。」

我压低了声音∶「他们根本不是相恋的男女。」

水红的反应快绝∶「卫先生，你是代表男方呢，还是代表女方呢？」

我不禁怔了一怔，不得不承认∶「哪一方都不代表。」

罗开的纵笑声传来∶「卫，我这小妹妹，口齿伶俐得很吧。」

我也「哈哈」笑∶「岂止伶俐得很，简直天下无双，所以我已决定如下∶本来，鹰

你有事情来找我，我再不情愿，也要出手。现在这位小妹妹既然那麽聪明伶俐，就请她

运用她的智慧来使我出马。」

我这几句话一出口，那边声响寂然。我补充∶「鹰，我知道你不会怪我，当然，要

是小妹妹经不起这样的挑战，可以当她刚才完全没有开过口。」

我的话讲完，就听得罗开在问∶「小水红，你怎麽说？明白卫斯理的话了麽？」

水红先低声说了一句∶「明白了。」

接著，听到了明显的吸气声，水红接受了我的挑战∶「卫先生，你既然划下了道儿

来，小女子只有悉听尊命，努力以赴了。」

我听她说得有趣，况且我打定了主意不去，又可以算并没有推托罗开的要求，水红

要是真有本领说得动我，那是她的本事，我也无话可说了。

我一面笑，一面道∶「好，一言为定。」

罗开也笑了一下∶「卫，别太大意，小水红古灵精怪，花样极多。」

我很认真地道∶「谢谢你提醒，你现在在什麽地方？」

罗开道∶「在康维十七世的古堡中，卫，我略知道一些那木头房子的事——」

罗开说到这里，水红叫了起来∶「大鹰，别说，说了倒像你在帮我，显不出我的能

耐了。」

我心内暗叫了一声「可恶」，因为这一来，只有更引发我的好奇心，罗开明在帮她

的忙，水红都还要得了便宜卖乖，来个不认帐。

我笑了两声，已经下了决心，决不受引诱，放下了电话，想起无风起浪，忽然又生

出了这样的事来，也可说是有趣得很。

我又喝了一会酒，没听到下面有什麽动静，就打开了书房的门，只见白素正走上楼

来，宋自然和温宝裕却已经不在了。

我间∶「失恋先生怎麽肯走了？」

白素有点不满∶「我说了『另作别论』，把事情揽了下来，没你的事了。」

我耸了耸肩，表示这样最好，又把罗开和水红的电话，告诉了白素。白素似笑非笑

望著我，我拍著心口，表示什麽都可以应付。

（六）树神和神木居

白素也耸了耸肩，表示这样最好。

我们没有再就这件事讨论什麽，出乎我意料之外，接下来一连三天，都是如此，好

像什麽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虽然没有说什麽，可是一直在想已发生过的事，越想越觉得怪，也更加心痒难熬

。

第四天，我打电话给郭大侦探小郭∶「这次，不是托你查一个人，是要查一幢房子

。」

我托小郭去查，不单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我知道，水红一定不会就此干休，必然会

找上门来，我对那屋子先有了解，要应付起来，也有利得多。

小郭和我在一起太久了，知道在我的身上，什麽稀奇古怪的事都有可能发生，所以

也见怪不怪，只是循例问∶「那房子座落何处？」

我说了那个城市，小郭迟疑了一下，才道∶「在那种地方，要打听什麽，比较困难

，可是也可以办得成。」

我再把那屋子的特点向他说了，最後叮嘱∶「越快越好，派能干的人去。」

小郭倒真够朋友，他在我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事关重大，所以竟是亲自出马的——

近年来，他已很少亲自去调查什麽了。

第二天，小郭就回来了，他亲自来找我。

附带说一句，在这一天，水红那方面，仍然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也没问白素宋自然

怎麽样了。

小郭来的时候，神情很是古怪，他一坐下来，就嚷著要酒，我给了他一杯，他一饮

而尽，就道∶「那屋子古怪之极，据说，建於元朝，是一个大官，或甚至是皇帝下令建

造的，正确的历史已难以查考了。」

我扬了扬眉∶「这样的屋子，没有理由成为民居吧。」

小郭大声叫了起来∶「当然不是民居，那是国家特级保护重点，决不对外开放，只

有部长级以上的人员才能提出申请参观，还要一个特别委员会的批准。」

我吸了一口气，黄蝉的地位高，她本身就有可能是那个委员会的成员，所以才能利

用这屋子，来使宋自然进入她的圈套之中。

小郭又道∶「这个委员会的首任主任，是一位将军，也就是那个城市，在政权交替

时最初的军事管制委员会的主任，他是一个名将，这座城市就是在他的指挥下攻下来的

，你看这事是不是有点怪？」

我没有说什麽，只是望定了小郭。

小郭解释他何以认为「怪」∶「这屋子再珍贵，似乎也不必那麽大阵仗。我再追查

下去，发现屋子在政权交替之前，也受到特别保护——有一个宪兵连作警卫。改朝换代

之後，也是一样。」

他顿了一顿才问∶「这屋子，究竟有什麽古怪，有什麽秘密？」

我瞪了他一眼∶「这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

小郭苦笑∶「我算是尽了力了，可是一提起这屋子，人人摇头，事情一定涉及重大

的秘密，知道的人极少，而且严格禁止人们谈论。」

他说了之後，又补充∶「没有官方的关系，想知道提取秘密，绝无可能。」

我仍然不出声，小郭再补充∶「在那个环境中，刺探国家机密是杀头的大罪。」

我摇了摇头∶「你越描越黑，乾脆说你一无所得，不是好得多？」

小部的神情尴尬∶「我已不是一无所获，我认识了一个住在那屋子中的人。」

我立时直了直身子——若是小郭此行，认识了黄蝉，或是那位黄老太，那也不失是

收获。

可是接下来，小郭的话，却令我大失所望。他道∶「那是一个叫宋自然的建筑师。

」

我叹了一声∶「人去楼空了，他还在那屋子中干吗？」

此言一出，小郭以极度怪异的目光，望定了我，过了好一会，才道∶「你怎麽知道

——人去楼空。他终日都在醉乡中，口中念念有词，说来说去，就是『人去楼空』或类

似的话。」

我心中暗骂了一声「可恶」——这也是我憎厌黄蝉和她的同类的原因之一，那一类

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无所不为，可以肆无忌惮地去伤害他人，甚至

祸及无辜。

像宋自然，好好的生活，就由於黄蝉要利用他，而被破坏无遗，变成了终日在醉乡

自怨自艾了。

我伸手在小郭的面前晃了晃∶「你以为我为什麽叫你去查那屋子的？那个宋自然—

—」

接著，我就把宋自然和那屋子发生关系的经过，以及我推断的黄蝉的特殊身分，向

小郭说了一遍。

小郭这个人，能在他的侦探业务上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是有道理的——他永远有

接受任何挑战的勇气。要是换了别人，一听得对方来头如此之大，一定来不及打退堂鼓

了。

可是，小郭在听我叙述时，一面频频吸气，而且现出惊惧的神情。但等我讲完之後

，他却一挺胸，伸手在心口上拍了几下——并非表示勇气，而是在叫自己不要害怕，而

他说的话却与他的神态相反∶「好，既然事关如此高级的情报人员，我更要把这屋子的

秘密找出来，你再给我三天。」

那令我很感动，我拍著他的肩头∶「小心点，在那种地方，如果你啷当入狱，不但

我救不了你，你也有可能永远在人间消失。」

小郭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想了一想∶「卫，你为什麽拒绝和黄蝉见面？一见了她

，她必然会向你和盘托出那屋子的秘密。」

我早料到他必有此一问，所以立刻回答∶「若是这样，怎显得出你我的手段？主动

或被动，你选择哪一样？」

小郭豪气干云∶「说得好！」

他用力一挥手，大踏步走了出去。在他走了之後，我一面喝酒，一面心中在想，宋

自然在黄蝉的心目之中，已成了没有利用价值的了（利用过，失败了），为什麽还允许

他住在那屋子中？

黄蝉当然不会和宋自然谈恋爱，可是宋自然却已一头栽了进去，难以自拔了，有什

麽方法，可以先把宋自然拉出来呢？

我想到了宋自然的姐姐，温宝裕的母亲，这位大胖女人，有著唯我独尊的自信，由

她出马，是不是可以令宋自然迷途知返呢？

可是我才想了一想，眼前就浮现出温妈妈在那珍罕无比的屋子中，大吵大闹的情形

，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想派温宝裕去，又怕他不知天高地厚，会闯大祸，想来想去，只好先等小郭三天

再说。青年人失恋之初，终日以酒浇愁，是普遍现象，绝少人因此会蹉跎终生的，似乎

不必过虑了。

我没有等足三天，第二天，就有一个信差，给我送来了一苹大信封，信封上除了我

的名字之外，还有一个「郭」字。

我一看，那是小郭给我送资料来了，急不及待打开，厚厚的一叠文件，有古有今，

略微一翻，就令我喜出望外，小郭虽然不在，但我也不禁一掌拍在桌上，脱口而出∶「

小郭，你真行！」

那一叠资料，全是有关那屋子的，而且有很多还是原始资料，真不知小郭是怎麽找

得来的。

如果把所有资料原文照抄，那是很沉闷的，当天，我花了足足一个下午把所有资料

看完，经过了归纳组织之後，对那屋子的来龙去脉，就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由我摘要

覆述出来，就有趣得多。

资料的完整性，很是叫人难以想像，它们之中，甚至包括了当年运输木料、交割货

物的单据在内，年份最早的是一张建造者收到木商交来「上好檀木柱，每根长六尺，径

六寸，共六十六根正」的收条，日期写的是∶「至正九年元月初九」。

同样的收据或相类似的文件，共有超过十件——这些文件的本身，已是罕有之至的

文物，经我手的当然全是复印件，原件不知藏在什麽博物馆中，我一面看，一面又不住

称赞小郭，连这种资料都找得到，真是神通广大之极。

在那类文件上，都有盖印，印长方形，刻的都是蒙古文字，在印旁，也有花押，看

来也是蒙古文（蒙古人的签名）——那不足为奇，因为「至正」是元顺帝的年号，至正

九年，是公元一三四九年，天下大乱还未开始，小乱已经形成，是金毛狮王纵横江湖，

张三峰祖师武功大有所成的年代。

那年头，蒙古人当皇帝，在应用文件上出现蒙古文字，再自然不过。

我对蒙文所知不多，所以立刻去请教专家——当然那是我看完了全部资料之後的事

，为了叙述的方便，把以後的事提前来说，容易明白。

专家一看了我拿去的复印件，就大吃了一惊，迭声问∶「这些东西，你是哪里来的

？老天、这┅┅珍贵之极，这┅┅从来也没给人发现过。」

我道∶「你先说说印子是什麽。」

专家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印子的印文，奇特之极，刻的是『中书右丞相派专使』

——唉，我竟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官职。」

专家是真正的事家，正由於如此，在研究了半生之後，忽然发现竟然还有自己全然

未曾触及的领域，自然难免沮丧。

我安慰他∶「听来那不是官职，只是那中书右丞相，兴之所至，派了一个私人代表

，替他办事。」

专家侧头想了半天，点了点头，勉强同意了我的意见。我道∶「至正九年，脱脱才

拜相，莫不就是他？」

专家道∶「当然是他，脱脱在历史上，地位甚重要，他为丞相之前，已著手修宋史

、辽史、金史。这个蒙古大官很是仰慕汉文化，他自己取了一个字∶大用。他的伯父是

著名肆虐的大丞相伯颜。脱脱设计，除去了伯颜。他要诸王子学汉文——奇怪，看来，

当时他正在盖房子。盖一所房子，何必那麽大阵仗？」

我无法回答专家的问题，人类历史上，疑团实在太多了，谁能一一尽解？

这一批最早的文件，证明那幢木结构的屋子，是脱脱右丞相在至正九年（公元一三

四九年）开始建造的。而且极受重视，由丞相特派使者监收木料。

以元帝国的版图之大，脱脱丞相的气势之豪，自然普天下珍贵的木料，要什麽有什

麽，要多少有多少了。

只怕宋自然也想不到，造屋子会有那麽大的来头。

屋子有那麽大的来头，在地方志之中，竟会不提及，当然其中大有隐秘，那也就更

引起我的好奇。单是最早的一些文件，已经有这样惊人的发现，整件事，自然更是引人

入胜。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个下午翻阅各种资料，如痴如醉的情景，犹有回味无穷。

早期资料显示，屋子工程的进度很慢，一直到五年之後，才有一页残缺的记载，好

像是什麽人的日记，记著∶「丞相败张士诚，顺道监视，屋已略具规模┅┅」

张士诚是元末起义的群雄之一，据江苏省高邮称王，国号大周，在至正十四年（公

元一三五四年）被脱脱率兵征剿，张士诚大败。

经过了五年，那屋子才「略具规模」，可知建筑工程之艰难。

脱脱丞相後来不得善终，被削爵流放云南，就在岭南被另一大臣哈麻，假借诏命赐

死。

一直到脱脱死了之後，这屋子还未曾建成。有十来件残片，笔迹一样，是同一个人

的记事，那个人可能就是特派专使，总之，那个人是长时期参加了屋子的建造工程的，

所以他的记述，极有价值。

除了记述脱脱曾在大败张士诚之後巡视建筑工程之外，还有许多记述。

其中，最匪夷所思的是有约两百字，记述了「移植白楠树两株於前庭」的记述了，

说它不可思议，是由於记述之中，清楚说明那两株白楠树「高一丈五，主树干围五尺二

寸」。

那是接近一人合抱粗细的大树，谁都知道，这样的大树是不可能移植的。

可是记述中却说这两株白楠树，来自桂（广西省），沿途由千人照料，历时九个月

，才运到了目的地，沿途观看者逾百万人，枝叶繁茂，端赖有原植地之大量沃土，培植

其根云云。

就算有丰富的想像力，也很难想像要把这样的两棵大树，千里迢迢运来的艰难情形

，更何况还要令它保持「枝叶繁茂」。

为什麽要运两棵这样大的白楠树来，种在那屋子的前庭呢？

那是我在一看到了这段记载之後，第一个想起的问题，这个问题倒很快有了答案—

—不过虽有答案，但我仍然一点也不明白。

这种情形，乍一听，像是很怪，但其实也很简单，那是因为我不懂答案的意思。

也是同样的记述，说这两棵白楠树，是「树神所居」，还有进一步的说明∶「树神

者，东方乙木之神，众木之灵也，居於树中，与树合为一体，又俨然独存，为万古奇观

之象。移植前庭，令神木居为万世之基。」

这一段文字，个个字都识得，可是凑在一起，所传达的讯息，却是扑朔迷离之至。

像什麽是「树神」，它不解释，倒还可以意会，一解释就叫人如坠五里云中，「东

方乙木之神，众木之灵」倒还可以理解，「居於树中」也易明白，但接下来的形容，就

不知所云了，只是可以知道，那「树神」现象，是「万古奇观」。

元朝帝国，版图幅员广大，见识自然也广，可知那「树神」确是一种奇异之极的现

象，只可惜究竟真相如何，记述不详。

从记述中知道。那幢屋子的名称是「神木居」，由宋自然的形容来看，这「神木居

」的称号，倒也当之无愧，可是接下来，「万世之基」，又是什麽意思呢？

通常来说，「万世之基」这一类的词句，只有帝皇才用得上，历史上几乎所有的皇

帝，都希望自己的基业可以千秋万古传下去。

造这神木居的脱脱，又不是皇帝，只是丞相，难道他有做皇帝的野心——这很使人

费解，就算他真有这样的野心，也决不能这样公然表示，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而且，我立刻又想到了第二个问题∶那两棵白楠树呢？

在那屋子（神木居）的前庭，并没有树。宋自然曾说，那屋子的范围之内，只有木

头，没有树。

那两株在四百多年前已经有一人合抱粗细的白楠树，现在若仍然存活，至少该有两

人合抱，三丈高了吧。若然还在，宋自然定无看不见之理。

可以肯定的是∶神木居的前庭，曾有两棵极大的白楠树，但现在已不在了。

大树不会自动消失，消失得如此彻底，自然是让人掘起来了。

是什麽人那样劳师动众．把两棵大树掘起来的？

这个问题，看下去，倒也有了答案，但是更叫人又产生了许多疑问。

解答这个问题的资料甚多，最早的是一些零星的地方志所记载的，说是在「太祖登

基之初」，就有地方官建议，建立「树神祠」，以佑民生。

那「太祖」自然是明太祖，这个建议被否决——这样提议，在接下来的几百年之中

，一直被提出来，但一直没有实行，只是「百姓膜拜者众」。

更具体的一项记载，是说「圣祖南巡」时，曾驻驿神木居。

这确然是惊人的记载，「圣祖」是清圣祖康熙，那是中国历史上极少的好皇帝，简

称「明君」。他曾几度南巡，居然曾经入住这神木居，这可以说是珍贵之极的历史资料

，也是奇怪之极的行为。

作为尊贵的皇帝，为什麽要屈驾到神木居来呢？

这一部分的资料，相当详细，还记载著当时皇帝，曾召见了一批「士」。

这一节记载，更令我莫名其妙。稍知历史的人，都知道「术士」或「方士」这类身

分的人，自古以来，一直都存在。但他们的行动是不是兴盛，和统治者的好恶大有关系

。若是皇帝向往神仙位业的，那麽，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术士在社会上，也必然大

大活跃。

可是，众所周知，康熙皇帝十分热衷於实用科学，并不热衷於神仙文学，那麽，他

为什麽要在神木居中，召见了一批术士呢？

唯一的推论是∶在神木居中，有极奇特的现象，这种现象，只有术士才能了解。

我在看到这一部分资料时，花了相当的时间。皇帝在离开的时候，还下了一道圣旨

∶钦命地方官员，对神木居严加防守，不准擅入，有意图进入者，严厉惩处。

在这道圣旨之下，神木居成了禁区，那时，那两株大白楠树，还在前庭，有关它们

的叙述是∶「已两人合抱，高五丈，树叶婆娑，蔚为奇观。」

看到了这样的记载，我想到的是∶这可能是世上仅有的大树移植成功的例子，是一

个奇迹，值得所有植物学家去研究。

终有清一朝，这「神木居」都受到保护，甚至上司考核地方官的政绩，也看他是不

是把「神木居」保护得完善而定。

宋自然曾感叹神木居历数百年而仍和新的一样，当然是保护有功之故。

可是，清朝消失，也已好几十年了，在这几十年，近四分之三世纪中，战火连天，

时世不太平之极，这个城市，也曾经历过战争，有一两次战役，在近代史中，甚是著名

，何以「神木居」仍能超然存在呢？

资料看到这里，我的好奇心，已被引发至爆炸性的程度了，我像是乾旱已久的大地

吸到水分一样，想在资料中寻找解开谜团之钥。

再接下来的资料是，满清末任官员，曾带引攻进城来的车队指挥者，到过神木居。

那指挥者日後是一位著名的将军。

将军曾感叹那两株白楠树为「奇树」，而且立即下令，派军队保护神木居。

令人又大是好奇的是，在接下来的日子中，许多著名的军政领袖，乃至最高领袖，

都曾到过「神木居」，或逗留一天，或留下了一个月不等。

毫无例外地，这些大人物，在到了神木居和离开之後，都没有说什麽，除了赞叹屋

子的精巧坚固之外，并没有别的言论。

屋子当然是稀世奇宝，但我相信那决非吸引大人物去逗留的真正原因。

一定另有原因在，可是大人物（包括康熙）个个都三缄其口，并不提及，照我的推

测是，那事情一定古怪和不可思议之至，以致令得大人物说不出口。

当我有了这样初步结论之後，更是急於想著看到最近的发展。

约有三四十年，虽然战火在各地蔓延，但这个城市总算相当平静。

到最後，又一股攻城大军，完成了对这个城市的包围之後，守军看到大势已去，所

以投降，并没有发生激烈的攻防战，城市也没有受到破坏。

（七）卫夫人亲自出马

改朝换代，又一批车队进城，成了这个城市的新主人。神木居是不是一样受到新主

人的异样重规呢？可恶！资料在这紧要关头，就没有了！

我大叫了三声，双手握拳，在空中挥舞——小郭太可恶了，竟然这样吊我的胃口。

即使在那一次主人的更替中，还证明那两株大树仍然在。由此可知就在近年，神木

居曾发生过剧烈的变化，偏偏没有了记载，怎不叫人心焦？

我设法和小郭联络，却没有结果。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我又把已有的资料再看了一

遍，门铃响，小郭失魂落魄地走了进来。

我一跃向前，伸手直指他的鼻子∶「还有呢，快拿来！」小郭呆呆地望著我，神情

惘然，像是全然不知道我在说什麽。

我再说了一遍，小郭苦笑∶「你在说什麽，我给你的资料，什麽资料？」

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说才好，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跟我到书房来。

小郭垂头丧气，跟我进了书房，我指著摊开在桌上的许多资料∶「你能找到这麽多

材料，真是不容易，近三十年的沧桑如何？那两株大树去了何处？馀下的材料，你该拿

出来了！」

小郭冲到桌前，用十分贪婪的眼光，把那些资料，一把一把抓起来看。

这时，我也看出情形不对头了，我叫了起来∶「别告诉我这些资料不是你弄来的。

」

小郑在这时反倒镇定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对了，不是我弄来的，我从来也

未曾接触过这些。」

他说著，又叹了一声∶「我正想来告诉你，我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败。我像是一头

栽进了一个大铁桶之中，四面碰壁，什麽也得不到——我放弃了。」

我认识小郭，不自今日始，自然知道他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所以我只是望著他

。

小郭摊开了手∶「我一个人的力量，无法和一个强大严密之至的力量相争，这个力

量有过百万军队，我已得到警告，如果我不停止活动，我曾在这世上消失——连一个细

胞都不会剩下。」

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面色苍白之极，一脸的无可奈何。我想了一想——那许多资

料，是由谁送来给我的，我心中已然雪亮∶当然是黄蝉。

黄蝉用尽心思，想和我见面，被我拒绝。她自然知道若是她送资料来给我，我也不

会接受。

本来，我立场坚定，黄芳子她再神通广大，也无奈我何。可是我却偏偏不争气，在

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委托小郭去搜集那屋子的资料。

小郭一到那城市，展开活动，黄蝉当然立刻就知道了，所以她将计就计，冒了小郭

的名，送了一大叠资料来。她当然也知道，我在看了这一叠资料之後，好奇心会达到爆

炸的程度——那就是她出面的时候了，因为这时，她已占了上风。

我应该怎麽做呢？最好的应付方法，自然是便把自己的好奇心压下去。

可是，我才想到这一点，就长长地叹了一声，我太了解自己，知道自己实难做到这

一步。

那麽，我该怎麽办呢？我心中茫然，望著那些资料，竟不知如何才好。

小郭看来和我一样惘然，我吸了一口气∶「这些文件，记载著一桩古怪之极的事，

你不妨先看一遍，我们再来商量该如何处理。」

小郭点了点头，我把他留在书房，自己离开，满满地斟满了一杯酒，慢慢呻著。

看来，我除了接受和黄蝉见面之外，根本没有别的应付方法，因为对於神木居的好

奇心，使我无法抗拒——我本来就是好奇心极强烈的人，而在这些事中，疑点一个扣一

个，简直如排山倒海一般。若是我不能解开那些谜团，我会被好奇心啮心至死。

黄蝉对我的性格，一定有著很深刻的了解，她知道应该给我什麽资料，也知道资料

该停止在什麽所在。

我心思紊乱之至，在我自己难以作出决断时，我希望白素会在场，可以听她的意见

。

可是白素这两天，像是不见人影，我根本不知道她去了何处。

小郭在书房中大约逗留了两小时，他打开门，冲下楼梯，脸涨得发红。一下来，就

抓起酒瓶，咕噜咕噜喝酒，然後，急不及待地用手指著我，却又因为太急了，所以发不

出声来。

直到他顺了呼吸，他在叫∶「天！你还在等什麽，谁给你资料的，快去和他联络！

」

我苦笑∶「你以为我会压得下好奇心？但是就这样中了计，我也於心不甘。我更不

想和他们发生任何关系，或被他们利用。」

小郭又喝了一口酒∶「可是那屋子的谜团，会把你困扰至死！」

我没有说什麽，小郭又道∶「还有，那位宋先生，也等著你的行动去救他！他现在

终日都在醉乡中——忧郁会杀人的。」

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位宋先生，是无药可救的了！就算我肯和黄芳子见面，

他又再能见到她，他们之间，也绝无发展感情的可能！」

小郭喃喃地道∶「天下可没有绝对的事！」

我心中烦躁，说话也就不那麽客气∶「有的是，像你，郭大侦探，就查不出那屋子

的秘密来。」

这句话，大大地伤害了小郭的自尊心，他走开了几步，在屋角的一张沙发上坐了下

来，只顾喝闷酒。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算什麽，善解疑难的卫斯理，还不是一样没办法。」

我冷笑一声∶「你错了，我不是没办法，可是不愿意用那办法！」

小部喃喃地道∶「也不单是我没办法，我看，卫夫人亲自出马，也未必有结果！」

我一听得他那样说，陡然震动，一口酒呛了喉，一面咳一面问∶「什麽，白素她┅

┅她┅┅也去了？」

小郭显然未曾料到我不知道白素的行动，所以一时之间张大了口，不知说什麽才好

。

我再疾声问∶「你是在哪里见到白素的？」

小郭过了一会，才定过神来∶「你不知道她也去了？」

我叹了一声∶「我知道她想帮助宋自然，并不知道她采取了什麽具体的行动。」

小郭又喝了几口酒∶「我第一次去，那屋子，其实只有专家才觉得它如何了不起，

普通人眼中，只是一幢很旧的老屋子——」

小郭第一次见到「神木居」的时候，尽管已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但是在他看来，

那并不属於巍峨辉煌，美轮美奂的建筑物，样子十分普通。

（或许正由於外形如此普通，所以才能平安存在那麽多年！）

他在栏栅外徘徊，就遭到了守卫的干涉。守卫的态度很客气，可是却坚决拒绝小郭

接近十公尺的范围之内。

小郭提出交涉，说明自己的身分，是外来的观光者，而且对木结构建筑物有兴趣。

小郭是有备而去的，拿出来的名片，有什麽建筑学会会长的衔头。

交涉之中，一个军官出来，军官的态度更好，笑著说∶「怎麽对这屋子有兴趣的人

，忽然多起来了？对不起，这屋子是国家特级保护文物，不能参观的。」

小郭对我从头说他去调查的经过，我反正没有主意，且听他如何说，并没有阻止他

。

小郭交涉无功，正怏怏而退，可是他走出了不多远，那军官忽然追了上来，表示他

如果真想参观，可以安排。

小郭也不知道事情何以突然有了这样的转机，高高兴兴，跟军官进了屋子，认识了

宋自然。

我却一听就知道，允许小郭进屋子，是黄蝉利用小郭的开始。

小郭冒充的身分，在黄蝉的面前，自然显得再幼稚也没有，让小郭和宋自然见面，

当然最终目的，是通过他和我取得某种程度的联络。

小郭见到了潦倒憔悻之至的宋自然——宋自然能继续在神木居住著，当然也是黄蝉

的安排。

小郭无功而退，第二次再去，他的行动更积极，四出活动。

就在小郭施展浑身解数，一无所获的同时，黄蝉的行动却已凑效——她成功地送了

一大堆资料给我，引爆了我的好奇心。

小郭活动了两日，没有任何成绩，而且隐隐感到自己处境可能有危险，他已决定放

弃了，准备在临走之前，再去看一次宋自然。

於是，他再度来到神木居——就在这一次，他看到了白素。

他是在一种相当奇特的情况之下，看到白素的。

他来到屋子前，又受到警卫的挡驾，小郭耐心地表示，上次他来过，他很想再看一

看宋建筑师，也和上次一样，那军官出来了。

不过这一次，那军官的态度，却冷冰冰的，开门见山地责斥小郭∶「对不起，郭先

生，我们已知道了你真正的身分，和你的活动，所以不但请你离去，而且提议你立刻离

开本城！」

小郭难过之至，为自己辩护∶「我是准备离去了，我只不过想和朋友道别。」

那军官冰冷地说∶「不必了！」

就在这时候，小郭看到了白素。

屋子的门打开，白素背向著大门退出来——小郭在那时，并没有看到白素的正面，

但是他和我们极熟，单凭背影，也可以认出那是白素。

看当时的情形，像是白素要离开，而有人在送她出来，所以她是背退出来的，但由

於门内的光源暗，所以看不到送她出来的是什麽人。

不过，根据白素的行动来看，送她出来的人，地位一定相当高，不然，白素不会背

退出来。

一看到了白素，小郭虽然有点意外，也不会太甚，他一畅手，想要叫白素，忽然又

看到白素不再後退，反倒又走进屋子去了，大门也随即关上。

在这个过程之中，小郭想看个清楚，可是那军官却挡在他的身前。

小郭出於无奈，只好离开。

我听他讲完了经过，就道∶「你根本没看到白素。」

小部苦笑∶「虽然我在调查方面，一无所得，但请别怀疑我的观察力，那确然是尊

夫人。」

我吸了一口气，有了主意∶我等她回来，等白素回来之後，事情应该可以有进展。

小郭却又贪心起来∶「可以让我再仔细地研读那些资料？」

我一口答应∶「当然可以，你甚至可以带回去，和你的电脑资料相结合，看看有什

麽发现！」

小郭大喜∶「我正有此意。」

他拿走了所有的资料，我等白素回来，心中焦躁无比，一直到第二天下午，白素才

回来。

一听到白素开门的声音，我就出现在楼梯口，见了她，我大叫一声∶「到哪里去了

？从实招来！」

白素抬头看到了我，向我作了一个手势，指向她的身後，意思是我不必问，只要看

她身後，就可以明白她究竟去了何处。

而且，根据手势来看，她身後，并不是什麽东西，而像是有一个人跟著。

我不禁大奇，接著就问∶「谁？」

一声才问出口，就听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应道∶「卫先生，是我！」

接著，人影一闪，一个窈窕颀长的妙人儿，款步走进了门，站在白素的身边。

白素进得门来，屋子之中，就有亮了一亮之感，这时，那丽人站到了白素的身边，

当真如同宝玉，如同明珠，丽光四射，白素虽然不致於被她比了下去，可是能和白素在

一起而又不会给白素比下去，也就难能可贵之至了！

这丽人一入眼，我就知道她是什麽人了，心头自然升起了一股厌恶之感。

可是在这样美绝的丽容之前，纵使有怒火，也绝难发作得出来。

我沉声道∶「怎麽有劳黄将军大驾，光临寒舍？」

我知道那一组特殊人物，都有著将军的衔头，所以才这样说的——那美女当然就是

宋自然在神木居中遇到的黄蝉黄芳子了！

黄蝉的反应，绝对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和白素并肩而立，白素带著微笑——她当

然知道我不愿意见到黄蝉这样身分的人，而她竟然把黄蝉带来了。所以她的笑容之中，

含有一定程度的歉意。

但是，又由於她对我的深刻了解，她也知道我必然会体谅她的行为。所以她的笑容

之中，也有著自信，和对我关怀的甜蜜——人类的脸部真是奇妙之极，竟能把那麽复杂

的感情，在一刹那之间，无声无息地表达出来。

看到了白素这样的神情，我自然心领神会。

而在我向黄蝉致了这样的「欢迎词」之後，黄蝉的反应，使我难以相信我的眼睛。

她的神情，看来完全像是一个无辜受了责难的小女孩，可她又是属於佻皮的性格，

所以，并没有逆来顺受的委曲，反倒是顽皮地眨著眼，悄悄地向白素指了一指，那意思

是她来到这里，是白素带她来的，与她无关。

常言道「相由心生」，黄蝉是不是大好大恶，我不敢肯定，但以她所接受的训练来

说，她绝对可以做到「杀人不眨眼」。

可是这时，在她那种清甜的神情上，就决计无法推测出她的为人来！

难道严格的训练，竟然使她练就了这样非凡的本领？那真是匪夷所思之至，也令她

的可怕程度，增加了百倍！

我发出的「攻击」，变得全然没有著落，一时之间，我也不知如何才好，甚至，显

得有些罕见的狼狈。

我吸了一口气∶「素，你上来，我有话说。」

白素微笑著，向上走来，更令我瞠目的是，我只叫白素上来，可是黄蝉竟然跟在白

素的身後，也向楼上走了上来，而且一副若无其事的神态。

这真使我忍无可忍了，我大声道∶「我只请我的妻子上楼来。」

这话，已然不客气之极了，任谁听了，都难免要脸红或尴尬的，白素也立即向我投

来了不以为然的目光。

可是黄蝉却仍然满面笑意，还略伸了伸舌头，作了个可爱之极的怪脸，巧妙地掩饰

了她的羞涩，然後道∶「有『访客止步』的告示麽？我没看到啊！」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这样子，我自然不好意思再说什麽了。

更重要的是，白素并没有阻止她跟上来，可知她另有用意，因此我也不再坚持。

事後亦想到黄蝉对我的一再「攻击」，反应如此自若，那对她来说，实在不算什麽

——她接受的训练，使她可以应付任何想像不到的恶劣环境，应付我的几句冷言冷语，

简直微不足道之至。

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我且别和黄蝉为难。我也想到，白素绝不是轻举妄动

的人，她又不是不知道黄蝉的身分，把她带了来，必有原因，我又何妨稍安毋躁？

我让她们上了楼，又一起进了书房，黄蝉的声音，竟然充满了由衷∶「卫斯理的书

房，多少稀奇古怪的故事，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我冷冷地纠正∶「多少离奇古怪的事，都是在宇宙各处发生的。」

黄蝉立时道∶「是是，我说错了。」

我心中叹了一声——我由於深知她的来历，所以才对她处处提防，若是不知她身分

，再精明的人，也要上当。

白素向桌上一望∶「黄小姐说她冒名送了一些资料给你，那份资料——」

我没好气∶「叫小郭拿走了，他要拿去研究——不过肯定不会有结果，黄小姐那里

，一定已研究过了。」

黄蝉立时应声道∶「是，可是研究不出结果来，所以要来请教卫斯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高帽子人人喜戴，我听了之後，虽然「哼」了一声，但是心

中的反感，也消减了不少。

我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黄蝉并不就坐，却自身边取出了一幅照片来∶「卫先生，

请你先看这相片。」

我先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的神情，明显地赞成我看，我接过了照片来，一看之下

，自然而然，眉心打结。

因为一时之间，我竟然难以说出照片拍的是什麽。

照片其实是一看就明的，上面是一个人，一个男人，正盘腿跌坐，从坐姿和手势看

来，那是道家的传统打坐的方式。

怪的是，那个人梳著古代的高髻发型，可是却全身赤裸一丝不挂。

「所以一看就知道他是男性。」

那人的样貌，极其详和，在他半开半闭的双眼之中，流露著沉思的睿智。

「眼睛是灵魂之窗」这句话，绝不是新文艺的陈腔滥调——人的心情思想情绪，确

然可以通过微妙的眼神变化而表达。所以，我可以肯定照片上面这个人，一定是一位智

者。

这个人采用道家的方式在打坐，可知他在道学的修为上，一定已达很高的境地。

道家修道的目的是成仙，虽然只是照片，但是我也感到照片上的那个人，大有仙气

——全身都焕发著一种难以形容的飘逸和灵秀。

相片虽然不大，但一定是用上佳的摄影机拍摄的，而且技术高超，人身上的每一个

皱纹，每一个毛孔，甚至每一根毛发，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定睛看得久了，好像照片

上的人，活了一样，会微笑，会说话。

我看了好一会，一点概念也没有——我不知道照片上的是什麽人，也不知道何以黄

蝉要给我看这照片。

我看了好一会，才抬起头来，黄蝉第一时间问∶「卫先生，请你告诉我对这照片的

第一印象。」

我「哼」了一声∶「照片上的人，如此安祥飘逸，显然是个智者。」

黄蝉紧接著问∶「你联想到了什麽？」

我的回答来得也快∶「看了那种超然物外的神情，就联想到腥风血雨，卑鄙龌龊的

权力斗争，是人类行为中最蠢的一种。」

黄蝉再问∶「你认为照片上是一个超然出尘的高人？」

我点头，语气肯定∶「必然是，你看他的眼神，不是大彻大悟的人，不会有这种眼

神，若不是有大智慧的人，是不会彻悟的。」

黄蝉听得认真，又问∶「没有别的联想了？」

我笑了起来∶「再要我作进一步的想像，那不是我一贯的想法了∶这个人的透彻觉

悟的程度，已超越了地球人的能力范围——就算他原来是地球人，这时的精神状态，也

必然超越了地球人。」

我说得很认真，黄蝉也听得用心，她没有立时再发问，却又取出了一张相片来，递

给了我。

我一看，又是一呆。

（八）一对男女的全裸相片

那照片上也是一个趺坐著的人像，也是全身一丝不挂，那是一个女性。

且别说那女性的体型之美，单是她脸上所显示的那种宁静和平的神情，就叫人的心

头，再有燥热的情绪，也会一下子宁静下来。再有贪婪的欲求，也会一下子化为乌有，

再有凶残的意念，也会一下子变得善良。

我呆呆地望著那美丽之极的裸女相。同样地，照片拍得极好，人体的每一个细微部

分，都看得清清楚楚，叫人感叹人体的结构，是何等的细致精密，叫人感到，这才是人

的身体，如此完美，如此无懈可击。

而那女性的年纪，也很难断定，总之是成熟的女性。我忽然想到，受世人崇敬的佛

教中的观世音菩萨，或是天主教的圣母玛利亚，上千年来，艺术家都通过各种艺术形式

表现她们的精神面貌，虽然有不少成功的例子，但是和相片上的那位女性一比，却全被

比了下去。

若不是相片上的女性也梳著道髻，我真要疑心她就是观音的化身了。

我看了很久，心中的疑问虽多，但是心境却十分平和。好一会，我才长长地吁了一

口气，抬起头来。白素和我目光接触，她先道∶「太不平常了，是不是？」

我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她的修为，看来还在她的伴侣之上。」

白素扬了扬眉，没有出声，黄蝉却立刻问∶「何以见得他俩是伴侣？」

我「啊」地一声，我只是冲口而出，并没有想到为什麽，被黄蝉一问，我才想了一

想∶「道家的典籍上，多有夫妻或情侣合籍双修的例子。」

黄蝉紧盯著我，神情很是异样（是一种由於刺激而带来的亢奋），她又问∶「你认

为他们是在用道家的方法修炼，目的是成仙？」

我很是肯定∶「当然是，而且可以看出，他们的目的已达到了——这事很怪——」

我连顿了两次，黄蝉的神情更紧张，我道∶「我有一段经历，记述著一个俗不可耐

的古董商人，变成了神仙的经过——」

黄蝉忙道∶「是，我知道，我知道你的任何经历。」

我略感不快，闷哼了一声，这才又道∶「这一双男女就算不是神仙，也已不远了。

而且，他们本来也一定是极有修养，知识程度很高的人。」

黄蝉向白素望去，白素淡然笑∶「我早已告诉过你，我和他的意见，大致是相同的

。」

黄蝉感叹之至∶「岂止大致相同，简直连用的字眼都一样。」

我和白素，同时伸出手来，握了一下，我们之间心意相同，那是毫无疑问的事了。

我道∶「凡人变神仙的过程，可以从两方面理解，白素的母亲『成仙』了——变成

了外星人，那是一种情形。另一种情形是人体发挥自己的潜能——通过修炼，可以达到

这一目的。另不过这种情形，古时多，现今极少，这一双异人，他们是——」

我说到这里，向黄蝉望去，当然以为她会立刻说出答案来的，因为是她来找我寻求

答案，就应该把所有的资料全告诉我才是。

黄蝉吸了一口气，她先向白素望去，白素大有乾坤地微笑了一下。

黄蝉这才回答我的问题∶「卫先生，请你相信我的话，这一双男女，不是人。」

她最後道「不是人」三个字，是一字一顿说出来的。

我听了之後，第一个反应，并不觉得特别奇怪，「哦」了一声∶「他们已经成仙了

？可以说不是人了。」

黄蝉秀丽无匹的脸上，现出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我说他们不是人的意思是，

他们真的不是人。」

我呆了一呆，可是我仍然未曾明白她这样说是什麽意思。我道∶「你是说，我看到

的只是相片，不是真人？」

黄蝉又向白素望了一眼，我可以想像，她如今对我说的那些话，一定曾向白素说过

，而白素的反应，必然和我如今相同。

黄蝉很缓慢地道∶「我的意思是，相片中的一男一女，不是人，也不是说他们已成

了仙。相片拍摄的，是两尊雕像，木雕像。」

黄蝉说的话，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可是我却大摇其头，接著

，她说完之後，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黄蝉在这时，低低地长叹了一声，并不作进一步的解释。我止住了笑声，已经明白

了黄蝉的意思∶她坚持相片上，那天人一样的男女不是人，是木雕像。

她的神情举止，都在努力企图使我相信这一点。

但结果却是使我感到好笑——越想越好笑，於是我又大笑了起来，表示我根本不相

信。

在我笑的时候，白素也跟著笑，自然，她笑得很含蓄，不像我那样肆无忌惮，可是

，不相信黄蝉的话，是一致的。我笑了好一会，才道∶「我不知道你目的何在，不管你

怎麽说，我都不会相信你的话。」

黄蝉很厉害∶「我还以为卫斯理可以接受一切不可思议的事。」

我自然不会因为她这样一说，就改变了自己的认识。我道∶「是，如果你告诉我，

你只有一半是人，另一半是机械，我也可以接受，可是我仍然不相信相片上的那一双男

女是木雕像。」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仍然视线不离照片。因为黄蝉没有理由编一个这样低能的谎话

来骗我。只要照片上有万分之一的可疑处，可以看出那确然是木雕像，而不是真人，我

都会接受她的话。

可是不论怎麽看，相片上的都是真人——我一再强调过，相片是用高级摄影器材拍

成的，所以影像很是逼真。这时，我甚至可以清晰看到，尤其是那女性，肌肤赛雪，在

柔润的肌肤中，淡青色的血脉，隐约可见，把手指轻抚上去，甚至可以感到血液的流动

！

我的视觉神经活动的结果，通过我大脑的分析，告诉我那不可能是木雕像——我甚

至愿意接受那是一种制作极其精巧的假人，类同非生物性新生命康维十七世。但是，木

雕像——不！

所以，我仍然不住地摇著头。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的反应和我一样，也摇著头。

黄蝉忽然笑了起来∶「我们其实是在争论一个根本不需要争论的问题！」

我立时明白了黄蝉的意思——事实上，我也早已想到了这一点，只是我不愿提出来

而已。

果然，黄蝉说了在我意料之中，但却又是我最不愿听的话。

她道∶「我代表国家异象研究所，正式邀请卫斯理先生夫人，去研究那两尊木雕像

。」

事情看来很是简单∶黄蝉说那一男一女是木雕像，我和白素不信，那麽，只须去看

一看就行了，何必争论？

可是，问题就在这里——我不愿意去看。

我以前也略为听说过「国家异象研究所」这个机构的名称。很多国家都有类似的机

构，去探索一些不可思议，实用科学无法解释的异象。

我也知道，这个研究所中有不少具有超能力的异人，也有很丰富的资料，以及相当

客观的研究态度。

我更知道，在他们的最高层，还接受一个外星人在知识上的帮助。

本来，我只要一点头，首先就可以解决那究竟「是不是人」这个问题了。

可是除了我不愿意去之外，我还想到了别的问题。

黄蝉的外表，虽然俏丽无比，而且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无不动人之至，但是我却

不会为这种表面现象所惑。我极其深刻地知道，黄蝉所代表的，是一股为了达到目的，

可以在手段上无所不用其极的势力——称那股势力为「邪恶」并不合适，因为在人类的

语文之中，似乎还未能找到对这股势力的适当形容词。

我并不是什麽大人物，也不会自我膨胀到认为这股势力会想和我合作，或者专门来

对付我。

但是，从宋自然应聘到那城市开始，一直到如今黄蝉到来，确然是一个阴谋。这样

处心积虑的布置，目的就是想我进入他们的势力范围。

我一点也不知道他们进一步的目的，但我知道我绝不能让他们的第一步目的得逞。

我迅速转念，立时有了反应∶「我不会接受你的邀请。要我相信那是木雕像，再简

单不过，把它们拿来让我看就行。」

黄蝉当然是早已料到了我会有这样反应的，她叹了一声∶「那是国家特级异宝，最

高当局三申五令，绝不能移动丝毫，只有屈卫先生大驾。」

我又纵笑了起来，指著黄蝉∶「说来说去，无非是想要我去，告诉你，我不去。」

说到後来，我虽然不是「声色俱厉」，但已不客气之极。黄蝉俏脸一阵红一阵白，

但是神情还很镇定。

她道∶「我接受失败——我以为卫斯理的好奇心一直都那麽强烈。」

我再笑∶「你不必为自己的失败掩饰，你的失败是，你编了一个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的故事，想使我相信。」

黄蝉睁大了眼∶「你以为我的智力程度那麽低？」

我一摊手∶「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你知道我什麽样的怪事都见识过，所以才编了

一个不可能的事，希望能收到奇效。这方法很不错，可是，很不幸，你，失败了。」

我把最後几句话，提高了声音来说。黄蝉苦笑了一下，显得很是无奈。

她停了一会，很是激动，身子甚至在微微发颤。

白素斟了一杯酒拿给她，她不接酒，一把抓住了白素的手腕。

在那一刹间，我不禁吃了一惊——我知道她和她的同类，都受过严格的武术训练，

各负一身惊人的技艺，她们的武术师父，是和白老大齐名的武术名家，有「雷动九天」

之称的电九天。

我一闪过这个念头，白素的手腕被黄蝉抓住了，白素立时向我望来，微微一笑，表

示黄蝉并无恶意。我仍然保持高度的警惕，立刻想到了黄蝉如果制住了白素作要胁，我

应变的几个方法。

黄蝉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她一脸哀求的神色，声音也动人之至∶「白姐，你答应

过的。」

白素立即点头∶「你放心，我答应过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我吃了一惊∶「你答应了她什麽？」

黄蝉道∶「我有一些进一步的资料，是有关神木居和那两尊木雕像的——是你已看

过的资料的延续，白姐答应我，会让你看。」

我一点也不考虑∶「她的承诺无效——我根本不怕信那是木雕像，又何必再看什麽

资料！」

白素却伸手在黄蝉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示意她放心。我转过身，不去看她们。

黄蝉却走到了我的面前，柔声道∶「早知要请动大驾，很是困难，但是却想不到，

竟困难到这种程度。」

我指著自己的头∶「我这个脑袋是花岗石的。」

黄蝉忽然佻皮地一笑，口唇动了动，可是却又没有说什麽，神情有点鬼头鬼脑，一

下子转过身去，向我和白素挥著手∶「再见。」

她竟立即就走了！

等她走了之後，我才看到白素的手中，多了一苹很是精致的小盒子。我问她∶「你

看见了？刚才她想说又没有说——她想说什麽？」

白素笑∶「她想说什麽，我怎麽知道？」

她扬著手中的盒子∶「这里是她刚才所说的资料，全经过微缩处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等待我的回答。

我来回踱步，强烈的好奇心，当然命令我立刻去看那些资料。可是我在站定之後，

我却道∶「我怕看了那些资料之後，会又向她的陷阱更进一步！」

白素淡然道∶「那就算了，我倒想看一看，反正我不是人家的目标。」

我陡然一声大叫，向她扑了过去，要抢她手中的盒子，她身形一闪，就避开了我，

我疾转过身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家一起看。」

白素正色道∶「事情怪异，确有价得探索之处，很可以看一看。」

我当然同意她的话，我心中还有疑惑∶「你是什麽时候决定亲自出马的？又是怎麽

会认识黄蝉的？」

白素说来很是轻描淡写∶「一开始，我不是为了好奇，只是想帮宋自然，宋自然本

来是有为青年，不幸成为一宗阴谋中的牺牲品，他所憧憬的『爱情』，根本不存在，我

想去点醒他，使他不要再沉沦下去。」

一想起宋自然那种「冥顽不灵」的样子，我就心中有气∶「哼，我也曾结结实实地

劝过他，可是他根本听不进去，你又能有什麽法子？」

白素道∶「我们劝没有用，心病还须心药医，一定要黄蝉亲口告诉他，那是绝无可

能的事，才能使他从迷梦之中清醒过来，所以我才去那城市的。」

我听了之後，默然片刻，才道∶「你怎能有把握，去了之後，就可以见到黄蝉，她

的身分是那麽神秘，甚至高不可攀！」

白素笑∶「别忘了，我是大名鼎鼎的卫斯理夫人，人家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要请你

的大驾，我去了，人家还会不欢迎吗？」

我苦笑了一下∶「别调侃我了，你——」

白素吸了一口气∶「我还没下火车，在车厢里，就见到了黄蝉——虽然我以前从来

也没有见过她，可是她一出现，我就知道是她了。」

白素其实是在上车之後不久，就知道对方有了安排——不属於普通乘客的车厢中，

人本来就不多，而在火车开动不久，就有穿著制服的车上人员进车厢来，在其他乘客的

身边低语。

经过这一番动作之後，其他的乘客，都先後离开了车厢，於是，偌大的车厢之中，

就只有白素一个人。

白素自然知道接下来会有事发生，她很是镇定，一面喝著茶，一面观看著列车经过

的田野。

然後，她就觉出黄蝉出现了——她并没有转过头，仍然望著窗外，可是她知道黄蝉

来了！

在那样的情形下，要感应或知道有另一个人进了车厢，那并不困难。

可是，竟然一下子就知道了进来的是什麽人，这就未免有点玄了。

白素的解释是∶「当然我是先感到有人来，然後才知道来的人是谁。是时，我没有

转移视线，所以我根本看不到来者是谁。可是我却有了强烈的感觉∶来的是一个强者，

如果这个强者充满敌意，我必须集中精神去应付，那将是强敌。可是我却又感觉不到有

敌意，所以我仍然不动，直到来人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

来人在白素的对面坐了下来，和白素之间的距离已经很近了，白素略转头，就看到

了来人，当然就是黄蝉，黄蝉正用充满了诚意的目光望著白素。

听白素说到这里，我咕哝了几句∶「她受过专门的训练，可以通过眼神，表达假的

情感，以迷惑对方。」

白素叹了一声∶「不管怎样，我和她的目光一接触，就算本来心中有敌意，也在那

一刹间，化为乌有了。」

我又喃喃地道∶「现代摄魂大法。」

白素再补充∶「而且，在那一刹间，列车行进的轰隆声，也像是听不见了，只觉得

一片宁静，我们互望著，就像是早已心灵相通的老朋友一样。」

这一次，我提高了声音∶「你永远不可能知道这一类人心中真正在想什麽！」

白素静了一会，才道∶「人本来就绝无可能知道另一个人心中真正在想什麽的。」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

白素和黄蝉的见面，画面很是动人。她们互相注视了好一会，是黄蝉先开口，她不

称「卫夫人」，叫的是「白姐」。

她道∶「白姐，欢迎你来！」

白素并没有忘记自己来的目的，所以她的话，开门见山之至∶「好一个出色的人才

，难怪宋自然一见锺情，不能自拔了。」

白素和黄蝉，都是何等聪明的人，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可是对方不论说什麽，有什

麽言外之意、弦外之音，都可以一说就明。

黄蝉垂下头去∶「这是意外，想不到会由此伤害了宋先生。」

白素立即切入正题∶「你为什麽还让他留在神木居？这可不是能拖得过关的事，你

一定要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事情绝无发展的可能，长痛不如短痛。」

黄蝉的头又垂低了些，长睫毛不住颤动，白素心中暗叹了几声，她相信黄蝉对宋自

然不是全然无意，而是她的身分，不允许她有任何意思——从这方面来看，她似乎比宋

自然更加痛苦。

白素人心地好，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她又道∶「早些了断，对你来说，也有好处

。」

黄蝉向白素投以很是感激的眼光∶「我几次要他走，他红著眼，不肯离开，我┅┅

我┅┅」

她没有再说下去——也不必说，不问可知，黄蝉不忍心看到宋自然伤心欲绝的样子

，不忍心赶他走。

白素苦笑了一下∶「请和我一起去见他，我会带他离开——如果你不想害人害己，

请你合作。」

白素的这句话一出口，黄蝉的俏脸煞白，咬著下唇，神情有一种深奥无比的痛苦。

白素叹了一声∶「你知道你自己不是普通人，你有很多特权，但是在拥有特权的同

时，也丧失了作为普通人的权利。」

白素虽然没有直接明言，可是话也再明白不过∶黄蝉没有普通少女和异性谈情说爱

的权利。

黄蝉紧咬著下唇，白素继续著∶「你没有可能放弃特权，而且，我也不认为你有放

弃特权的想法。」

黄蝉陡然拿起白素的茶来，大大地喝了一口，可能是由於她心情激动的缘故，竟呛

得剧咳起来。刹那之间，脸涨得通红。

白素忙离座，轻拍她的背部，黄蝉的俏脸，红得像是要溢出血来，白素後来的评语

是∶「凄艳之极。」

黄蝉止了咳，再喝了一口水，抬起头来时，竟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完全恢复了正

常。

她先向白素点了点头，表示接纳她的意见，忽然问∶「要请卫先生的大驾，真的那

麽难？」

白素回座坐了下来，她有洁癖，当然不会再去碰那杯茶，她微笑∶「卫斯理曾替一

家少年芭蕾舞校剪彩，你说他是不是难请。」

黄蝉苦笑，低叹了一声。白素又道∶「每个人都有做人的原则，他的原则是，绝不

和你们——这一类人发生任何关系。」

黄蝉略翻了一下眼，样子很可爱∶「也不是『绝对』，曾有很多次发生瓜葛的记述

。」

白素点头∶「是，应该说，他尽量避免。」

黄蝉道∶「其实，我想求教他的事，和政权无关。」

（九）失心疯

白素听了，并没有接腔，她在等黄蝉自己作进一步的解释。

黄蝉道∶「事情其实正投卫先生之所好——那座神木居，难道还不足以引起他的好

奇吗？」

白素微笑∶「显然还不够。」

黄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取出了那两张裸体的修道男女相片来。

白素看了相片之後的反应，和我一样，不必覆述了，接著，黄蝉又告诉白素∶「那

不是真人，只是两尊木雕像——」白素也笑，表示不信。

黄蝉趁机提出∶「请卫先生去一看就明白，白姐自然也一起去。」

白素意动∶「在哪里？」

黄蝉道∶「在国家最高机密总部的密室之中。」

白素摇头∶「他不会去，他也不会相信那不是真人，他会以为那是你的花样。」

黄蝉叹了一声∶「我还有一些资料——」

白素不等地说完，就道∶「他也不会看。上次，若不是他误以为资料是小郭集来的

，他也不会看。」

黄蝉又呆了半晌，才道∶「白姐，求你，让他看一看这些资料。」

白素当时的观感是，黄蝉在提出这样的要求时，是有无可抗拒的魅力，所以道∶「

我一个人只怕不中用，除非你肯和我一起去见他。」

白素的话，令黄蝉喜出望外之至，她双手高举，发出了一下欢呼声。

於是，就有了白素带黄蝉来见我的那一段经过。

那麽，宋自然呢？

白素在黄蝉的带领之下，到了神木居。当她看到宋自然的时候，她不禁大吃一惊。

宋自然本来，虽然不如他姐姐那样肥胖，但是也身形健硕，很是强壮。可是此际，却惟

悻得不像样子，一身酒臭（喝醉酒，或终日在醉乡中的人，绝不如诗词中所描写的那样

飘逸），头发蓬松，需邋遢，十足是天桥底下的流浪汉。

白素和黄蝉一起出现在她的面前，可是他却连看也不看白素一眼，视线死死地盯在

黄蝉的身上，身子先是发抖，他抓著酒瓶，狂灌了几口，又用力摇著头，叫了起来∶「

我又看到芳子了，这幻觉真好，我可以看到芳子，又看到芳子了。」

显然是他在酒後，时时发生幻觉，看到了黄蝉，所以这时，黄蝉真的出现在他的面

前，他也以为那是幻觉。

黄蝉也望著宋自然，俏脸之上，神情复杂之至，有很多的惘然和无奈，也有几分爱

怜。

白素在一旁，看了这等情形，才知道宋自然的情形，比她想像之中，要严重得多，

她虽然曾经历过许多不可思议的历程，但却也未曾有过处理这种场面的经验，所以一时

之间，她竟不知该如何做才好。

这时，黄蝉开了口——声音听来很是平淡∶「不是你的幻觉，是我真的来了。」

宋自然听了黄蝉的话，反应奇怪之至。他先喝了一大口酒，然後大摇其头，惨然而

笑，笑容难看之极∶「你每次都这样说，可是当我想触摸你，你就不见了，这次我不中

计了，宁愿你在我眼前多逗留一会。」

宋自然的话说得很清楚，听来也很有条理，全然不像是烂醉的人。

可是白素听了之後，只感到了一股寒意，自顶至踵而生——宋自然的情形，已经绝

不是单相思那样简单，他的精神状态，根本是处在病态之中。那是一种虚妄幻想症。他

幻觉感到黄蝉出现，甚至还可以和幻觉中的黄蝉作语言上的沟通，那正是妄想症患者的

主要症状。

而这一切，全是由黄蝉造成的。

白素这时，想起了我对这一类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评语，她重重地

顿了一下脚，以表示她心中的不满。

宋自然的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黄蝉的身上，根本没有注意白素的存在。

黄蝉向白素望来，目光凄迷，竟大有请求白素原谅她的意思。白素心中一软，只好

低叹了一声。

黄蝉向宋自然道∶「我没有骗你，你过来，我们可以握手。」

她说著，就伸出手去，宋自然神情紧张之至，犹豫了好一会，才慢慢伸出手去。他

的手在剧烈发著抖，等到他的指尖碰到黄蝉的手时，他全身如遭电极，而且大叫了一声

，缩回手去，连退了好几步，大口喘气。

黄蝉不知如何才好，向白素望来，白素叹了一声∶「我来得太迟了，他已经神经失

常了。」

黄蝉连声道∶「我立刻召医生。」

白素叹了一声∶「你们太过分了。」

黄蝉苦笑∶「白姐，他神经太脆弱了。」

宋自然侧著头，用心在听黄蝉的话，大是惘然。黄蝉柔声道∶「宋先生，等一会有

人来陪你到医院去——」

宋自然立时道∶「你叫我到哪里去，我就到哪里。只求你常在我眼前出现，我不会

再想触摸你。」

黄蝉一面点头，一面长叹了一声，神情更是无奈。

我听白素说到这里，又惊又怒，失声道∶「这小子失心疯了。」

白素苦笑∶「正是这个病。」

我骇然道∶「这┅┅他现在┅┅在医院？」

白素点头∶「是，黄蝉保证他可以得到最好的医治和疗养待遇。」

我闭上了眼睛一会，连叹了好几口气。白素道∶「我去请教过专家。据说，宋自然

这种情形，并不严重，治愈的机会很大。而且，在治愈之後，多数会把发病的原因忘记

，形成局部的失忆——这对宋自然来说，反而是好事。」

我喃喃地道∶「但愿如此。」

等白素说完了宋自然的情况，我也已经摆弄好了观看微型资料的仪器，把白素手中

盒内的资料放了进去，和白素一起观看。

才看了一点点，我和白素两人，就面面相觑，感到口乾舌燥。

因为资料的内容，匪夷所思之极，我和白素，都算是想像力丰富的人，可是也感到

一阵接一阵的晕眩，有忽然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之感。

等到看完，我和白素都好一会不出声，我取了一瓶酒，就著瓶口喝酒，白素也喝，

直到一瓶酒喝完，我们两人才各自长吁一声，两人互望，都在用眼色询问对方∶「该怎

麽样？」

我们看那些资料，算是看得快，也看了超过四小时。资料的内容很是复杂，我把它

简化之後，再整理一下，应长则长，应短则短，务使各位能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明白资

料的内容。

我先从资料之中记载约两个将军的对话讲起。

那不过是几十年之前的事，这个城市被包围，守军在考虑了形势之後投降，成了降

军。降军被命令放下武器，出城接受改编，降军之将，和胜军的司令员，以及双方的高

级将领会晤。

在那种情形下，胜利者自然意气风发，降军将领，强颜欢笑，气氛很是异样。

胜军司令员在酒过三巡之後，忽然问∶「这城是一座古城，名胜古迹极多，若是攻

城战一开始，炮火无眼，难免有损毁，贵军放弃作战，保存民族遗产，功不可没，值得

称许。」

降军将领听了这样的话，尽管有点哭笑不得，但还是要连声说「是」，哪敢从牙缝

中迸半个「不」字？昔日一样是手握兵符，统率大军，如今启城投降，虽说有「保存民

族遗产」之功，但那甜酸苦辣的滋味，也就只有自家心中才知道了。

（要说明的是，在资料的整理和归纳的过程中，我把可以集中的一些资料，都集中

在一起，使整件事比较容易了解。）

（这次聚会中的一些对话．就引用了不少资料，对了解整件事，很是重要。）

（发生在後来的一些事，也是一样——和神木居无关的一些，全叫我删去了，那是

一些很闷人的记载，看起来也很吃力。）

降将军的脸上肌肉挤出不自然的笑容，咳嗽了几声，开口道∶「本城——」

他一开口，才说了两个字，便觉得不妥当。几天之前，他镇守这个城市，自然开口

「保卫本城」，闭口「本城决不可失」。可是现在他已把整座城市拱手送给了敌军，这

城市和他可再也没有关系了，再称「本城」，是不是很合适？但一时之间，他又想不出

什麽适合的称呼来，一口气憋不过来，又引起一阵呛咳，却也恰好掩饰了他的窘态。

幸好胜军之将作风粗犷，都不是什麽咬文嚼字的人——也没有听出什麽不对来，只

望著他，等他介绍本城的名胜风光。

降将军咳了好一会，才涨红了脸，连声致歉，这才道∶「古城之中——胜迹处处，

最奇怪的．当推『神木居』和那两株『神木』了。」

说到「神木居」和「神木」，降将军的脸上，有了自信，他又重复强调∶「那真是

怪得不能再怪的怪异。」

他在一句话之中，连用了三个「怪」字，再加上他是当了许多年将军的人，声音宏

亮，人人都听得到他的话，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想听他说究竟是什麽「怪事

」。

在降军这方面的军官，长驻这个城市，自然深知「神木居」和「神木」怪在何处，

但是胜军这方面，却一无所知，个个兴趣盎然。降军方面，也没有人出声，以免打扰了

对方听怪事的雅兴。

一时之间．整个宴会厅中，真可以称得上是鸦雀无声。降将军的神情，更和刚才的

窘态，大不相同，他清了清喉咙，正准备把那「怪事」说出来。

可是他还没有开口，在他身边不远处，就先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叫著降将军的号

，道∶「友军全是唯物论者，素来不信鬼神之说，以反封建反迷信为己任，这种怪力乱

神之事，似乎不宜宣扬，不知钧座以为然否？」

降将军循声看去，只见正在侃侃而谈的，是他手下的一个师长。这个平日见了他，

立正报告之後，身子挺直如棺材板的少将师长，如今竟然来不及地向胜军讨好卖乖，当

众教训起他来了！

降将军的脸涨得血红，真想冲过去，用力煽那师长两个耳光。可是他的身分，哪里

还允许他有昔日这样的威风，所以他按著桌子，全身发抖，令得桌上的杯碗，互相碰撞

，发出一阵声响来。

胜军这方面，似乎很欣赏那师长的话，都笑嘻嘻地望著降将军，看他如何应付。

降将军想在他部下之中，寻找帮助，可是人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使他在刹那之间

，明白了什麽叫做人性的丑恶。

若是在古典小说之中，像降将军这样的处境，就会「大叫一声，吐血三斗而亡」了

。可惜事实上，发生这种情形的机会少之又少。

降将军不知如何应付，那师长洋洋自得，场面自然尴尬之至，过了好一会，还是胜

军的一个参谋长，肚子中算是有点墨水的替降将军解了围，他道∶「民间传说之中，有

精美，也有糟粕，必须去芜存菁，那神木居的传说，究竟怪到什麽程度？」

降将军缓过一口气来，幸然道∶「不是传说怪，是有得看的，实实在在的事，历代

多有君主，亲临观看。」

这句话一入胜军之耳，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连问「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之声，此

起彼伏。

降将军连尽三杯，才道∶「据说，神木居建於元代，全幢屋子，皆用各种珍贵木料

建成——」

降将军接著，就介绍了有关「神木居」的沿革——这一些，在黄蝉给我的第一部分

资料之中都有。降将军的介绍，当然没有那麽详细，可是也够引人入胜的了。

接著，降将军略停了一停，想是在思索，应该如何说，才不致变成宣扬迷信。

他道∶「在神木居的前庭，有两株巨大的白楠树，不知从何处移植而来，被称为『

神木』，这神木之中，各有神仙居住，据说是一男一女。」

降将军说到这里，胜将军这个唯物论者，就有点沉不住气了，他唱了一句歌词，声

音倒也雄壮，他唱的是∶「从来也没有神仙皇帝——」

降将军被堵得无法说下去，胜军的那个参谋长却连问∶「树中有神仙居住？可是树

中有洞，洞中有人？」

降将军支吾了半晌，才道∶「不知真正情形如何，但都说只要在树前静心，就能听

到仙音，有缘者，甚至还能见到仙容。」

参谋长皱著眉∶「这就空泛得很了，什麽叫作『有缘』？有没有人有过这个『缘』

？」

胜军的参谋长，对这个传说，竟然那麽有兴趣，倒很出乎降将军的意料之外。

降将军叹了一口气∶「为了这传说，我曾驻神木居三年，但未能成为有缘之人，倒

是有一遭，最高统帅——」

他「最高统帅」四字一出口，就自知失言，面上一阵青，一阵红，不知如何才好—

—他的「最高统帅」，是胜军方面才宣布了的「首号战犯」，这失言之责，是再也推却

不了的了。

胜军司令立时闷哼了一声，神情难看，倒是参谋长不在意，挥了挥手∶「请说下去

，他怎麽了？他有缘见到了仙容？」

参谋长用一个「他」字，轻巧地代表了「最高统帅」或「头号战犯」，这给了降将

军很大的灵感，他连声道∶「是┅┅是┅┅他在神木居住了三天，每晚在树前潜心默祷

，最後，像是┅┅像是┅┅相信了┅┅树中有仙┅┅」

胜军方面，好几个人叫了起来∶「什麽叫『好像』？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降将军苦笑∶「他┅┅行事高深莫测，我只记得那天，我整晚随侍在侧，到天色微

明之前，有短暂的时间，天色漆黑，我忽然听得他失声道∶『当真如此，已无可挽回了

麽？』我以为┅┅他是在向我说话，这句话无头无脑，也不好回答——伴君如伴虎，说

错了话，会有什麽结果，谁也不知道。」

参谋长道∶「听起来，他像是在和什麽人对话。」

（这个参谋长在整件事中，起的作用相当大。）

（後来才知道，参谋长何以对这个城市的怪事如此有兴趣，因为那时，已决定他为

这个城市的新统治者，胜军司令还要率部征战，很快就要离开的。）

降将军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正支吾间，胜军的司令员已大不耐烦，一叠声道∶「这

种事，说怪，全是人作出来的，哪里可以相信！」

他说著，一挥手，叫著降将军的名字∶「阁下准备一下，要进京去。」

降将军哪里还敢说下去，连声道∶「是┅┅是，随时听命进京。」

在宴会中的有关讨论，到此为止，一切经过，是参谋长在事後记述下来的。

胜军的参谋长文武双全，是一名儒将。他不但记述了宴会上发生的事，而且还记述

著∶「是以宴会之後，虽然已是深夜，但还是专程造访了降将军。」

降将军在其时，已经完全被隔离，和他的部下分开，独居一室，正在前途茫茫，不

知如何自处之际，胜军的参谋长忽然单独来访，不免使他又惊又喜，受宠若惊，不过他

绝想不到，参谋长是和他来讨论「神木」的怪异传说的。

投降将军诚惶诚恐地请参谋长坐下，又取出了珍藏的美酒奉上。

参谋长先说了一些门面话，诸如「各位出路，中央必有安排」等安慰的语句，然後

话锋一转∶「上级已有命令，这座城市，由我治理，阁下在城中驻防多年，必有心得可

以教我。」

投降将军面有惭色∶「我专攻军务，这地方上的事，也不甚了了。」

参谋长笑，索性开门见山∶「我想问问这神木居的事，特别是你当时侍从┅┅他在

树前等神仙显灵的事。」

降将军一听，起先还有点不明白，但随即恍然大悟∶做了皇帝想成仙。人的欲望并

无止境，唯物论者和唯心论者，并无二致。

降将军来了兴致∶「参座，在这里说，不如移步到神木居去说，不是更活灵活现麽

？」

这一提议，立时得到了参谋长的同意∶「我已派了一个特别连守护这古迹，这就去

。」

参谋长可能是早已得知这个城市之中，有「神木居」这个异迹的——这一点，在他

的记载之中，虽没有明言，但是在他的行动之中可以确定。若不是他早已对神木居大有

兴趣，怎会和一个降将军夤夜到神木居去深谈？

参谋长连警卫也不带，就和降将军一起到了神木居，这是参谋长第一次来到神木居

，在资料之中，他对神木居和当时的情形，作了详细的记述，虽然说不上文采斐然，但

倒也生动。

他说，那是一个无月无星的黑夜，黑暗如同浓漆一般，可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但

是到了神木居附近，只见半空之中，像是有许多若隐若现的亮点，看起来像是有一大群

萤火虫在飞舞，然而当时又不是萤火虫出没的季节。

直到来得近了，才看清那是植在屋前空地上的两株大树，那两株树，每株足有三人

合抱，怕有三四十公尺高，枝干交错，树叶婆娑，蔚为奇观。

那当然就是神木居前庭的两棵大白楠树，也就是所称为「神木」的了。

白楠树的叶子不大，叶子反面呈白色，虽在黑暗之中，一阵风过，拂动了叶子，叶

背的白点，就有微光闪烁。所以形成了点点星光。

单是这一奇景，已令得参谋长赞叹不已。降将军道∶「屋子虽有好几百年，但仍完

好之至，想是有了树神护佑之说，再胆大妄为的人，也不敢破坏之故。」

参谋长没有什麽表示，两人下了车，警卫的士兵迎上来，认得参谋长这员虎将，立

时敬礼放行，参谋长在前，降将军在後，进入前庭，面南站定，降将军指著两株大树∶

「男左女右，当日，他站在左面那株大树之前┅┅那次，夫人也来了，但是她却不信有

这等事，所以只观赏了一会，就离去了。」

参谋长来到左边那株大树前，抬头看去，天空全被树荫遮住。在黑暗之中看来，大

树就像是形状怪异莫名的异种生物。

降将军见了这等情形，心中一动，小心地问∶「参座是不是也想潜心和树神┅┅」

他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因为以对方的身分，实在不可能来膜拜鬼神的。

参谋长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只是道∶「说说当时的情形。」

降将军道∶「那天晚上，也是和今夜一样，天色漆黑，我忽然听得他那样说，吃了

一惊，接著他又连问几声∶『当真是气数如此？』随著长叹了一声，就转身进入了屋子

中——从那情形来看，他像是接受了什麽启示。」

参谋长冷冷地道∶「怕是树神告诉他，必然众叛亲离，兵败如山倒。」

降将军没敢搭腔，过了一会，才道∶「他当夜┅┅就部署了大撤退，倒是真的。」

参谋长突然高声呼喝，一队士兵奔了过来。

（十）惹祸

这突如其来的行动，令得降将军大吃了一惊，在士兵立正敬礼之後，参谋长才道∶

「阁下请回，这一队士兵，会送阁下回去。」

降将军虽然觉得受辱，但是也无可奈何，只好在士兵的「护送」之下离开。

在这个故事中，这位降将军就此淡出了，以後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和这个故事无关

，当然不必提了。

参谋长成了市长，执掌军政大权，把神木居保护得严密无比，一百公尺之内，不准

任何人接近。

他则每晚，不论公务多麽忙，都要到神木居来转一转，逗留的时间，长短不一。

他的这种行动，在资料上，并不是他自己的记述——他没有留下记述，所以也没有

人知道他每晚必到神木居，目的何在。

他不留下记述，当然是他的目的有不可告人之处，唯恐留下了记述，会成为罪证。

可是他的行动，还是被详细地记录了下来，那是由於有一个严密无比的特务系统，

对各级官员不断地进行严密监视的缘故。

（不是危言耸听，他们的最高首领就曾发怒∶「别在我的办公室装偷听器！」）

（连最高首领对特务系统的监视都不能幸免，特务活动之可怖和猖獗，可想而知。

）

特务系统的运作，监视著每一个人的行动，参谋长掌管这个城市，按官位来说，也

不过是一个中级官员而已，一举一动，自然都有人详细记录了下来，呈报了上去。

参谋长的行动被视为很是奇怪，所以引起了注意。正面试探的结果是「关心文物古

迹」——特务系统当然不会满意。於是，通过国家的文物部门，要派一个小组到「神木

居」去作详细的研究。

但是，那个行动，却又遭到了参谋长的强烈反对，理由是人一多，会破坏了古迹，

他会亲自领导专家，进行长时期的研究。

这个理由，经过特务系统的研究之後，被认为「别具用心」，於是布置了更多的人

，在暗中对参谋长进行监视。其中，包括了守护神木居的那一个连队的连长和几个排长

在内。

在资料中，有大批那些奉命监视参谋长行动的人所作的报告，其中有的文化程度极

低，写的字歪歪斜斜，错字连篇。令人吃惊的是报告的内容，当真做到了事无巨细，都

上了报告的程度。

举个例来说，参谋长每晚到了神木居之後，停留的时间，详细到了「秒」，连小便

的次数都有。

参谋长自己，是不是知道遭到了那样严密的监视，不得而知。他只是依然故我，每

晚必到。

从所有的报告中看来。参谋长每晚必到神木居去，目的是在那两株大树之前去潜心

静思。那麽进一步的目的，不问可知，是想和「树神」取得联络了。

在经过了大约一年多之後，特务系统已掌握了神木居的资料，也分析出了参谋长的

意思，并且加了一个特别名称∶「妄图藉鬼神之说，提高自己威信，目无组织，严重违

纪」——那是可以叫人万劫不复的罪名。

特务系统的报告，送到了特务头子那里，特务头子看了之後，又呈上去给最高当局

。

最高当局日理万机，他是不是看了那报告，特务头子也不知道。对特务头子来说，

参谋长这种中级官员的怪异行动，自然也不值得重视，报告送上去之後就算了。

大约又过了一年多，参谋长（应该是「市长」，但为了方便，仍称他的旧职位）赴

京开会，最高当局，忽然单独召见他。

参谋长是在睡梦中被特务头子的电话叫醒的，在电话中，特务头子告诉他∶「有重

要事召见，请立刻准备。」

参谋长又惊又喜，知道最高当局，常常彻夜不寐，召见臣士，常在深夜。

果然，五分钟之後，特务头子来到，告诉他∶最高当局召见，特务头子陪见。

参谋长想问问召见的情形，最高当局会有什麽垂询，但是特务头子却莫测高深地笑

，只是道∶「召见的过程——由我负责记录。」

参谋长心中打了一个突∶要出动特务头子亲自来记录召见的过程，可知事情非同小

可。

资料中，召见的过程，就是由特务头子亲笔记录的，特务头子颇有文名，一手字也

写得龙飞凤舞，很过得去。

到了最高当局的会客室，最初两三分钟，最高当局只是不住地抽烟，参谋长的一颗

心，悬在半空。

然後，最高当局才从几年前的几次战役，闲闲谈起，那几次战役，参谋长都曾参与

指挥，立下了赫赫的战功，是参谋长生平的得意事迹。

参谋长在这时候，神态轻松自然起来。最高当局话锋一转∶「从冲锋陷阵，到为民

父母官，有点不惯吧？」

参谋长的回答是∶「开始确实不惯，但几年工作下来，也没有什麽不同，都是有大

大小小的困难，等著你去克服它们。」

最高当局悠然吐出了一口烟，在烟篆袅袅上升之中，他说了一句参谋长再也想不到

的话∶「你当政，不问苍生问鬼神，这是什麽作风？」

最高当局的口气虽然并不凌厉，可是本来笑著的参谋长，却自然而然，霍然站起。

从记录中看来，这个参谋长是一个极其机敏，应变快绝的人，就算他以前不知道自

己早受监视，这时也立刻知道了。

所以，他在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内，就决定了自己应该怎麽做。

他先向特务头子看了一眼，再望向最高当局。最高当局摆了摆手，表示什麽话都可

以说，特务头子不必回避。

最高当局在这样做的时候，脸色也不是很好看，那使参谋长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

的——最高当局必然是已掌握了若干资料，才会逼他摊牌的。

他先吸了一口气，才道∶「那两株大树之中，确实有不可思议的现象存在。」

最高当局「嗯」了一声∶「说具体一些。」

参谋长大声道∶「树中，有┅┅树神在。」

他的话已说得很是直接了。

（在这里，记录的字迹，其草无比，而且颤动，由此可推测，特务头子在这时，大

受震动——参谋长的话，竟然肯定了有「神」，这当然令人震撼。）

最高当局很是镇定∶「你每晚前去参拜，和那树神，可有什麽沟通？」

参谋长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里通外国」是一项大罪，不知多少人在这个罪名之下

，万劫不复。而最高当局此际，竟大有怀疑他「里通神仙」的行为，那不知是该当何罪

？

他不由自主喘著气，可是尽量使自己的神态和声音，表示出忠诚。

他道∶「确是听说过，若是潜心静修，能和树神相通，那是——」

最高当局淡然道∶「那是某人告诉你的吧。」

最高当局口中的「某人」，就是那个投降将军的名字。参谋长至此，再无疑问∶最

高当局对他的事，知道得再清楚不过。

他答道∶「是，事实上，在攻城之前，为了了解情况，曾和熟悉那城市的人，多方

面接触过，所以，也早知神木居的传说了。」

特务头子插言∶「可是几年来，你从来也没有在工作报告中提及过。」

参谋长久历战场，自然知道应该如何对付∶「在事情未有确实结果之前，就虚张声

势，捕风捉影，这不是我的工作作风。」

这样的回答，显然得到了最高当局的认可，他沉声问∶「现在可有结果了？」

参谋长想了一想∶「只能说┅略有眉目。」

特务头子显然对参谋长很是不满，所以又「哼」了一声∶「别在语言上玩花样。」

最高当局却大感兴趣∶「说具体一些。」

参谋长再吸了一口气∶「传说中与树神有缘的方法，是要潜心静修，那是只知其一

，据我的体验，在人世间地位越高的人，就越容易和┅┅树神有缘。」

最高当局对这番听来十分玄的话，一时之间，像是难以消化，所以连抽了好几口烟

，并不言语。

特务头子则毫不保留他对参谋长的敌意，他冷冷地问∶「以阁下的地位，是不是已

经可以通神了？」

参谋长的回答乾脆之极∶「超过三年的虔诚潜修，每晚风雨不改，从不间断，但因

为地位卑微，所以只有缘见了神仙一面，却无缘聆听仙示。」

这一番话，更是玄得可以，最高当局和特务头子齐声道∶「你在说些什麽？」

参谋长再把那几句话一言不改说了一遍，最高当局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各人别出声

。他皱著眉，想了好一会，才伸手向参谋长指了一指。

参谋长吸了一口气∶「这种情形，历史上一再出现过，这就是数百年来，多有帝皇

君主到神木居去的原因，最近的一次是——」

最高当局打断了参谋长的话∶「那一次的情形我知道，不必说了。」

参谋长心知「那一次的情形」，那个投降将军，当然已详细说过了。投降将军自己

，几年来一无所获，可是他的领袖，却显然得到了「仙示」！

特务头子神情阴森，参谋长也不是省油的灯，趁机损了他一下∶「本来，自然最好

是首领亲自去，但首领如果没有空，阁下位极人臣，怕也可以与仙有缘。」

最高当局立时向特务头子斜瞄了一眼，特务头子的面色，自然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

最高当局随即盯著参谋长∶「你说见了树神，那是怎麽一回事？」

参谋长咽了一口口水∶「就在此次赴京之前，我照样在大树之前，摒除杂念，一意

静思，突然之间，就看到了树神，是一个赤裸的高髻男子，盘腿趺坐，神情安宁飘逸，

真是神仙一样。」

他说了之後，又补充了一句∶「当时我根本闭著眼，可是却清楚看到，真是奇绝。

」

最高当局追问∶「一个赤裸男子？他身在何处？」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应该是身在┅┅那大树的树身之中，首领是不是要亲自去体

验一下？」

参谋长这样提议，自然是好意，出於一片对首领的忠诚，希望首领能和树神有缘。

可是，他却忽略了最高当局乃是一个霸气十足的人，在他的心目之中，天上的玉皇

大帝（如果真有），地位也至多和他这个人间皇帝相若而已，区区树神，什麽东西，值

得他去参拜？

所以，参谋长的话才一出口，最高当局就脸色一沉∶「我为什麽要去？真有这种事

，就该叫他来见我！」

这两句话，最高当局说来斩钉截铁，坚决无比，意图也很是清楚。但是参谋长听了

，却目定口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张大了口，像是傻瓜一样。

足足过了十几秒，参谋长才结结巴巴道∶「如┅┅何请他来见┅┅」

最高当局的神色更难看，也更傲然，却不出声。特务头子冷笑∶「那还不容易，把

那两株树，齐地锯了，运进京来。」

参谋长当时的反应，据特务头子的记载，在听了这句话之後，是「面如土色，全身

发抖，汗出如浆，若非心怀鬼胎，不致如此。」

特务头子的断语，虽然严重了些，例也不是完全空穴来风，参谋长曾超过三年在树

前「参拜」，他是不是真的只「见」了树神一次，还是另有所获，除了他自己之外，谁

也不知道。

若不是他有心事，听了特务头子的话，也不致有这样的反应。

而在特务头子的记录之旁，还有最高当局的「御笔亲批」四个字∶其心可诛！

有了这样的批语，参谋长的官运，自然地到了尽头，不多久，他就被调到了大沙漠

去督造输油管了。

却说当时，参谋长一听得要锯树，反应强烈之至——这实在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

我和白素在看资料看到这一处时，也大是骇然，几百年的古树，何等难得，怎麽能说锯

就锯，太妄为了。可是转念一想，万千人的人头，说落地就落地，大人物行事，自有其

非凡的气派，不是平常人所能理解的。

特务头子不怀好意地冷笑∶「有什麽困难，中央可以协助。」

参谋长是一市之长，要锯两株树，还要乞助中央，当然说不过去，到这时，参谋长

已经知道，「树神」和自己的行动，害了自己∶最高当局不愿意自己手下的官员之中，

能有和「神」沟道的，就算真的有神，也要由最高当局自己来领受神恩。

明白了这一点，参谋长知道事情已再无法挽回，所以他立时回答∶「是，我一回去

就办。」

最高当局的指令，令参谋长出了一身冷汗。最高当局在吐出了一大口烟之後，徐徐

道∶「你且别回去，留下来，把你如何见到树神的经过，详细写一份报告，越详细越好

，立刻就做！」

参谋长大声答应，最高当局又对特务头子道∶「看看你用什麽名义，下去到那里去

看一看。」

特务头子也大声答应，他在第二天，就用了一个什麽文物古迹考察团的名义，到了

那个城市。上午到，下午就把那两株大白楠树，齐地锯了下来，把繁枝杂叶去掉，动用

军队的力量，把两株树运进京去。

所以，神木居之前的空地上，那两株树就不见了，变成了光秃秃的空地。那两株大

树被锯，也超过三十年了。

我说过，资料相当乱，大树进京之後，如何处置，要在隔了许多文件之後才有披露

。

接下来的资料，是一份报告，也就是最高当局吩咐参谋长所写，要越详细越好的那

份报告。

在这份报告之後，有一行很是娟秀的字，注明∶「这份报告所提及的资料，十分重

要，最初的研究者显然忽略了，请卫先生注意。」

在这行字的下面，用极简单的线条，画著一苹看来很可爱的蝉，那自然是黄蝉的名

字了。

我和白素，的确十分用心地看了参谋长的报告。报告写得详细之至，连他自己的心

路历程，也翻来覆去地表白。参谋长把报告写得那样详尽，自然是想得到最高当局的宽

大。可是在报告的结尾处，却又有最高当局的「御笔」批注∶「一派胡言，调到沙漠去

。」

参谋长的报告太长，无法原文引用，只好由我来归纳一下。

先有前因，参谋长在入城之前，已经在偶然的机会下，得知「神木」的传说。进城

之後，再在降将军处，得知那两株大树，确有神异之处，他就起了心，想和神灵有所来

往，这便是他风雨不改，每晚必然要在大树之前，逗留一会的原因。

虽然一年两年过去了，他并没有得到神仙的什麽讯息，他也有意放弃了，但恰在那

时，各种「气功」的修炼法，到处盛行。

而其中的一种修炼法，就是在百年古树之前作深呼吸，据说可以吸收古树的精华，

纵使不能立地成仙，也可以延年益寿，增进健康。

参谋长也就坚持了下去，因为那三年来，他虽无所获，但身体状况，一直很好，他

也以为那是大树给他的好处，所以一直实行了下去。

他并没有骗最高当局，他「见到了树神，确然是近期的事。」

那一晚，在经过了繁重的公务之後，他又来到了「神木居」，在左首的那株大树下

，趺坐了下来，在渐渐进入静心潜修的境界之前，他突然毫无来由地想起，佛祖释迦牟

尼，也是在一株大树之下，顿然悟道的。是不是说明了人和树木之间，真可以有共通之

处呢？

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自己几年来虽然一直在大树下静思，但是和大树之间，保

持著距离，不够亲近，是不是由於如此，所以才并无所获？

他睁开眼来，四周围没有人——警卫早已习惯了他一人独处了。

他知道，自己的行动就算怪一点，也不会有人看到，所以他移近大树，仍然趺坐，

但是却张开双臂，抱向大树的树干。

大树的主干很粗，他一个人根本抱不过来，他就把手臂尽量伸长，这一来，他的身

子，也自然而然，贴近了树干，而且，努力伸长手臂的最後结果，是连前额也抵到了树

干上。

这时，他的姿势，已经堪称相当怪异。照说，维持这样的姿势，很是吃力，不会舒

服。可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什麽弯扭，反而觉得心神宁贴，有著说不出来的舒畅。

渐渐地，在他的意识之中，他觉得自己和大树，已经逐点逐点，融为一体。

他在记述那段经历的时候，更是详细，不住反覆地重复著他自己的一些感想，不少

地方，玄之又玄。例如他就说不清楚那种「人树合一」的具体感觉是怎样的。他甚至说

不知道是他进入了树中，还是树进入了他的身中。

他开始有从来未曾有过的感觉——正因为这种感觉是他从来未曾有过的，所以他全

然没有法子去形容。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正确的方法，大树确有奇异之处，他可以通过这个方法，和传

说中的「树神」，有所接触，可以进入生命的一种新的境界。

当他有了这样的感觉时，他有一种极其怪异的兴奋，陡然之间，除了与生俱来的两

苹眼睛之外，他又有了第三苹眼睛，而且，通过那苹眼睛，他看到了一个全身赤裸，梳

著高髻的男人，双目半开半闭，盘腿趺坐，一望而知，不是凡夫俗子。

这个人是怎样给他突然「看」到的，他也说不上来。但是他确然是「看」到了这样

的一个人——接下来，他用了许多形容词，来形容他看到的那个人的样子。

有趣和怪异的是，参谋长在他的报告中，说彷佛通过了他「第三苹眼睛」看到的那

个人，显然就是黄蝉所展示的照片中的那个男人。

参谋长看到了这个男人之後的形容，和我看了照片之後的观感，十之八九近似。

我略停了一停，对白素道∶「就是这个人。」

白素秀眉打结，可知这怪异的事也困扰著她∶「照片上的不是人，黄蝉说那是木雕

像。」

我坚持∶「参谋长看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在什麽地方？」

我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我自己假设∶「有力量影响了参谋长的脑部，使他『看

』到了那个人，那个人有这种力量。」

白素叹了一声∶「黄蝉说是木雕像，她没有道理虚构出这样的事来。」

我用力摇了摇头∶「且看下去再说。」

自然只有「看下去再说」，因为事情越来越怪，不可解的事也越来越多了！

（十一）爆裂产生

再看下去——参谋长「看到」了那个人，一下子就认定了那是树神，刹那之间，人

对神的倾慕之情，自他的心底深处，汹涌而出，他心情激动之极，甚至无法记得自己报

告了些什麽。

究竟这种现象维持了多久的时间，他也说不上来，他在报告中说的是∶「一切如同

梦幻，但又是实实在在的经历。」而且他又说，他在有了这个奇异的经历之後，立即就

想到要向上级报告，最高当局问起，他自然倾其所知，作出报告。

参谋长的报告，显然未能使他的最高当局满意，也末能使我和白素满意，因为参谋

长说了他的经历，只写了表面现象，并未曾写出他是不是得到了什麽讯息来自树神的讯

息。

若说他根本没有得到什麽讯息，那麽树神的现身，就变得很突出，没有意义了。

我把我这一个看法提了出来，白素却道∶「或许，树神现身，本身就是在传递一种

讯息。」

我问∶「传递了一种什麽讯息呢？」

白素想了一会∶「至少告诉了人，有这样的一个奇异的现象，和大树有关。」

我苦笑∶「若是这样，那树神可以说做了一件蠢事——导致那两株大树遭了劫难，

被锯了下来，等於是遭了杀身之祸。」

白素没有再说什麽，缓缓地摇著头。事情古怪，连假设也很难作。我作了一个手势

，再继续去看资料，最关心的自然是那两株被锯下来的树，下落如何。

资料展示，那两株大树，好不容易被运进京去之後，最高当局只去看过一次，并没

有说什麽。

这样的两株大树，存放不易，没有什麽单位肯接受，各部门之间，颇推搪了一阵，

结果，就归入奇异现象研究会，被放在空地上，倒也不是全然无人照顾，而是定期有人

观察的。

观察者并且作了记录，前後共有超过十个人作过记录，很奇怪的事，所有的研究者

。都一致认为两株大树，虽然被锯了下来，但是并未「枯死」，树的生命，竟一直维持

著。

可是研究员是根据哪一方面的迹象来断定这一点的，却又没有明说。

是大树继续抽技发叶？还是另外有什麽迹象，叫人相信它还活著？

树木自然是有生命的——植物形式的生命。但在锯断之後，生命自然也结束，决不

能再活，为什麽又会叫人感到它仍然「活著」呢？

可恼在资料之中，竟然没有图片——我直觉认为是黄蝉并未把图片交给我们。

还没有到最重要的一点∶黄蝉所展示的照片中的男女，是从何而来的？

那一段经过，更是怪异。

原来黄蝉被委派成为「奇异现象研究会」的主管人，怪事就在她的任内发生。

黄蝉就任这个会的主管之後，由於「奇异现象」实在太多，那两株大树，也没有引

起她的特别注意。只是由於这件事，曾「上达不听」，所以在档案的编排上，地位很是

突出，是黄蝉新官上任之後，首批接触的个案之一。

在三个月前，她接到了报告，那两株大树，有「密集的爆裂声传出」。於是，她就

去察看。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那两株大树。

尽管在事前，她已知那两株大树的不凡。但是在她亲眼见了之後，仍然叹为观止。

（黄蝉在此处，化了不少笔墨形容「亲眼看到」和「阅读资料」之不同处，目的显

然是要引发我去「亲眼一看」，可说用心良苦。）

黄蝉看到的，她强调，绝不是「两段大木」，而是「两株大树」。虽然无枝无叶，

但是给人以强烈的生命感。

我和白素不知道黄蝉是不是在这里故弄玄虚，但是她形容得很笼统，叫人不容易明

白。

而大树确然有「爆裂声」传出，劈劈啪啪，一如树木在燃烧时发出来的一样。

可是树干本身，却并没有裂开的现象。两株大树都极高大，被斜搁在一个大广场上

。黄蝉曾用小刀削下一块树皮来，发现树皮润湿，青绿，有树汁，和一株鲜活的树所呈

的情形一样。

这是最实在的描述了，照正常的情形来说，被锯下来的树，已超过了三十年，决不

可能有这样的情形。但是也有可能有特变，黄蝉的记述中，这样表示了她的意见∶就算

是人体，也有埋在土中超过千年，肌肉非但不腐烂，而且还保持水分，充满弹性的记录

。

黄蝉能有这样的联想，给我的印象很好。她接下来的一段文字，更惹我好感。

她这样记述∶「著名的异象探索者卫斯理，曾记述过一个被密封了的唐代女性尸体

上，还有存活的细胞，以致发展成了新的生命。所以要再令大树复生，也不是没有可能

的事。」

看到了这一段，我不禁微笑，白素在一旁笑∶「真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我抗议∶「称我为著名的『异象探索者』，这不算是拍马屁吧。」

白素笑而不答。我吸了一口气，知道快到紧要关头了，所以看得更用心。

黄蝉下令加强注意，一有异象，立刻向她报告。

第三天，她接到了报告，两株树的主干上，都出现了裂缝——在发出了一下清脆的

爆声之後，就出现了笔直的贯通了整个树干的裂缝，竟约一毫米。

接到了报告之後，黄蝉立即去察看，那裂缝笔直，使用测量工具，也不会有这样直

。

黄蝉立即下令，动用了Ｘ光仪器，去探测有什麽变化，结果是并无异状，探测的结

果，树就是树，除了木质之外，别无异物。

黄蝉在这里特别注明∶「请特别留意此点。」

我知道以後必然有些事发生，指著那行注明∶「难道後来有什麽东西从树中生出来

？」

白素望了我一眼——我的话，听来很是骇人，但是她竟然觉得可以接受。由此可知

，我们所得的资料，实在已令我们吃惊之极，一些想法都出了格，在这种情形下，特别

容易作大胆的设想。

接下来的每一天，在固定的时刻，正午和午夜，大树每天都有两次发出同样的爆裂

声响，每次裂开的阔度，都是一毫米。

也就是说，在五天之後，树干上的裂缝，已阔有十公分左右。

在裂缝只有两三公分宽的时候，黄蝉就应用强烈的照明设备去照射，在强光之下，

看到裂缝深约五十公分，看进去，并没有什麽发现。

黄蝉估计，照这样的速度演变下去，大树的树干，可以在一个多月的时间之内，裂

成两半。

在接下来的日子中，大树仍然依时爆裂，黄蝉感到了极度的迷惑，和各方面接触，

想弄明白究竟怎麽一回事。可是所有人都无法作出任何假设。

只有一个想像力很丰富的植物专家，发表了一些独特的意见，他说∶「植物有生命

，人人皆知，但是植物有感情，却少人知道，植物没有神经系统，人人都那麽说，但我

们对植物究竟知道多少呢？我认为，这两株大树，是在一种绝望的情形下，正进行死亡

的分裂。换句话说，它们是在自杀。」

大树自杀，而且是在被锯下三十多年之後再自杀，实在匪夷所思之至。但是他说植

物有感情，我是同意的，在我的经历之中，曾遇见过由植物，循植物生命方式进化而来

的人，外形和由动物生命方式进化而来的人，外形几乎一模一样。

资料中没有黄蝉在听了这番话之後的反应，倒记述著当裂缝在超过十二公分之後，

黄蝉为了要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麽事，伸手进去摸索。

我看到这里，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声。白素道∶「这需要相当程度的勇气

。」

我同意，因为事情本不可测，而她如此敢於冒险，这使我对她的观感，又有了一些

改变。

黄蝉记述著她自己伸进手去的经过，很是详尽。她说，当她决定了这样做之後，她

吩咐一个手下，执一柄利刃，守在一侧，只要她一觉得有什麽不对，大叫一声，她手下

就立刻挥刀砍断她的手——那样，至多牺牲一苹手，不致於丧生。

黄蝉的这种安排，虽然夸张了些，但也可见她行事之果断——如果树中有什麽怪物

，咬住了她的手，又传送什麽毒素过来，她的安排就有用了。

她伸手进去，凭手指的感觉，结果颇令人啼笑皆非——她摸到了木头。

伸手进了大树树干的裂缝之中，摸到了木头，这结果再正常也没有。

可是一切事实是如此异特，又绝不应该有那样的结果，所以益发见事态之诡异。

黄蝉摸得很是小心，摸来摸去，摸到的都是木头，手指是在木头上移来移去。只是

觉得，有些凹凸不平——绝非粗糙，而是在很光滑之中，有些起伏的曲线。

她尽量移动她的手，感觉上是摸到了一个木质的东西，至於那是什麽，却说不上来

。

一直到了那裂缝，扩大到了三十公分时，已经很容易可以看清裂缝内是什麽了。

裂缝之内是木头。

或者可以说，是大树的树心，大树如果在完全裂开之後，光滑的树心就会显露出来

。

是什麽力量，又有什麽目的，使大树要进行这样的变化，黄蝉百思不得其解，只好

静待其变。

七七四十九日之後（这是一个很神秘的日子），午夜时分，一声比往日更大的声响

，大树完全裂开，有直径约五十公分，长度约两分尺的树心，滚跌了出来。

两段树心的木质，很是光滑，在广场土并排滚动得极快，一时之间，在场的人，包

括了久经应变训练的黄蝉在内，都惊呆了，不知道那是什麽妖异。

等到黄蝉定过神来，想要下令，制止那两大段圆木滚动时，更怪异的事又发生了。

只听得又是一下爆裂之声，那两段树心，在突然静止之後，又再齐中裂开，裂开之

後，在树心之中，突然弹起一男一女，全身赤裸，头梳高髻，盘腿趺坐，出现在各人之

前。

黄蝉记载著，当时在场目击这异事发生者，连她在内，共十七人，资料之中，详细

地列明这十七人的姓名、职位等等。

黄蝉还记述著，当她目击那种奇异的现象时，她的脑部活动，根本无法正常运作，

所以在那刹间的想法，也不是很合常规。

她首先想到的，竟然把那裂木而出的一男一女坐像，当成了是放在盒中的「不倒翁

」——盒子跌在地上，跌开了，不倒翁跌出来，自然而然，竖直了身子。

接著，她混乱的思绪，又忽然想到了一些植物传播种子的方法，也是利用开裂的动

作，把种子弹出来的。豆科植物，芝麻乃至凤仙花，都用这种方法来散播种子。那一男

一女裂木而出的奇景，也有点像大楠树的种子成熟，所以树干裂开了，把他们弹了出来

。

她又想到，大树像是孕妇，在树中孕育了那一男一女，等到成熟了，就用这种方式

，把他们带到了人间。

黄蝉把她在那刹间的感想，详细地记述了下来。

我看到这一部分时，用手拿住了显示微缩软片的萤幕，望向白素∶「这女人┅┅竟

以为我会相信她的记述？」

白素的反应很平淡∶「或许，她以为卫斯理可以接受任何不可思议的事。」

我「哈哈」一笑∶「别对我寄以太大的希望，像她记述的事，我不会相信。」

白素道∶「请给我一个不相信的理由。」

我怔了一怔，这「不相信的理由」，一时之间，还真不好说。我提高了声音∶「请

给我一个该相信的理由。」

白素扬了扬眉∶「那一男一女两个像，他们还在，只是你不愿去看。」

我再挥手∶「就算有那两个像在，也难以想像他们是从树木之中迸出来的。」

白素笑∶「看来卫先生的想像力，比起那位吴先生来，差得远了！」

我有点恼怒∶「你说到哪里去了，哪位吴先生？」

白素只给了我三个字∶「吴承恩。」

我呆了一呆，吴承恩，他的名著是《西游记》，其中的主角是一苹後来皈依了佛法

的猴子，这苹猴子是从一块大石中迸出来的。

一块大石孕育出了会七十二般变化的神猴，这样的想像力，自然比大树之中，孕育

出两个人像来，要丰富得多了，我确然自愧不如。

可是，神话是神话，事实是事实，我的朋友之中，年轻人和黑纱公主，声称他们曾

进入神话世界，而我现在，却分明是在人间。

我仍然大摇其头∶「她一定另有目的，所以才把故事编得离奇怪诞，想叫我人彀。

」

白素低叹了一声∶「成见，俗称『有色眼镜』，很阻止人作出正确判断。」

我没有再说什麽，接连闷哼了好几声，才放下了遮住萤幕的手。

黄蝉仍在说她的想法，她一直以为那从树心中迸出来的一男一女是真人，一直到她

大著胆子走近去，伸手触摸到了他们，才大吃了一惊——竟是木质的！

本来，应该是从树中迸出了两个活人来，才叫人吃惊的。可是由於那一男一女，太

像真人了，在半开半闭的眼中，似乎有眼光在闪耀，而竟然是木头的，这就叫人惊上加

惊！

黄蝉在定下神来之後，心知这档异事，实是非同小可，所以当场宣布，发生过的一

切，列为国家最高机密。把那一男一女，搬入了密室，动员了许多专家，也动用了许多

仪器，对这两座像进行研究。

研究的结果倒一点也不出人意表∶人像的质地是白楠木，连确实的木龄都测出来了

∶六百四十一年。

这个准确的数字，给了黄蝉相当的启示。

她知道「神木居」是元朝建造，那两株树也是在相近的时间移植的，这数字正好吻

合。

而且，她同样检查了大树，树龄是六百七十年，树心的木龄，则和人像相同。

那也就是说，两株大楠树，在成树之後约三十年，就发生了奇异之极的变化——在

树干中间，开始生出一段新的木质，而在那段木质之中，又孕育了两个人像，经历了六

百多年之久，这两个人像，才裂木而出。

这说明了什麽呢？

黄蝉提出了这个问题，接著，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资料至此，已简述完毕。

我先发表意见——举高了手∶「保证没有成见。」

白素摇了摇头，表示不信，我道∶「植物天然形成人形的情形，多有发生。人

参、何首乌，多有人形。」

白素扬眉∶「像到了这种程度？再好的艺术家，也造不出这样的雕像来。」我道∶

「鬼斧神工，大自然的杰作，不是人为所能及於万一。」

白素皱眉∶「实际一点。」

我道∶「植物会变人的例子也不是没有，多有花木成精的故事，《聊斋异》中最

多。也有传说之中，人参到了二千年以上，就会变成小孩子满山乱跑——也是赤身的，

看来花木之精，不擅著衣。」

白素叹了一声∶「别胡言乱语。」

我否认∶「不是胡言乱语，这两个人像，说他们是树精也好，是树神也好，总之，

和传说中的各种精怪，都可以发生关系。」

我确然是十分认真地在运用我的想像力，对这怪事作出假设。白素也不再说我「有

成见」了。

她眉心打著结，我知道她正在设想什麽，所以没有去打扰她。

过了一会。她才问∶「原振侠医生曾说过，他认识一个怪医，曾经制造出一个可能

是人蛙合一的怪物，他曾在黑暗之中，碰到过那精怪的皮肤，滑腻如同蛙皮？」

我立刻知道白素这样问的意思，我用力摇头∶「蛙和人合一，还可以设想，因为大

家究竟全是脊椎动物，而若是说动物可以和植物结合，这未免┅┅难以设想。」

白素妙目盼兮，向我望来，我立时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而且，也立刻知道自己错在

何处了！

动物和植物的结合，非但可能，而且早已实现。遗传工程学家把萤火虫的基因，和

烟草的基因相结合，就产生了会发光的烟草。

而且，从理论上来说，生物的遗传基因，可以作无数的配合，如果把苹果和牛的基

因结合，可以产生出牛角上会结出苹果的牛，或是树上会长出牛肉来的苹果树。

这门在近二三十年中，迅速发展起来的科学，在理论上来说，可以造出任何怪物来

。

遗传基因工程学集中研究的是生物的「去氧核醣核酸」，简称ＤＮＡ，那种隐藏在

细胞中的东西，蕴藏著一组密码，包含了生命的全部奥秘。

人类的科学已经闯进了这个极度神秘的领域，虽然才起步不久，但是前程之广阔，

可供想像的天地之宽广，已经令人神为之夺，气为之窒！

我这时，只是略为想起了一些，已经禁不住脸色苍白了起来。

白素缓缓地道∶「你想到一些什麽了吧。」

我道∶「不具体，但是┅┅至少，动物和植物是可以结合的。」

我说到这里，陡然吸一口气∶「和黄蝉联络。」

白素立刻拿起了电话来，看来，她早已知道，在我看完了全部资料之後，必有此举

。

电话一通，就听到了黄蝉的声音∶「全看完了？」

我和白素齐声道∶「全看完了。」我加了一句∶「资料好像还不完善。」

黄蝉立即道∶「再完善的资料，也不如亲眼看实物的好，卫先生，你说是不是？」

我想了一想，才有了回答∶「请你先到我这里来一次再说。」

黄蝉立时答应，不到半小时，她就来了。在她来之前，我和白素，又各抒己见，作

了一会讨论。

黄蝉一到，我开门见山就问∶「你究竟有什麽目的，非要探索那一男一女，两个『

木人』的秘密不可。」

黄蝉没有立刻回答，白素柔声道∶「你不说，他不会再继续下去。」

黄蝉咬了咬下唇，神态极动人，她昂首甩发∶「好，我说——怪事发生之後，我作

了报告，一个首长看到了报告，也来看了那两座像，他认为，那两个确然是树神，是吸

收了大树经数百年的精华，修炼而成的。」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那又怎样？把他们煮汤来喝，可以延年益寿？」

（十二）异种生命

黄蝉苦笑∶「不，首长认为，那两个树神，应该可以有生命，他下令要我设法令他

们还阳。」

我要竭力忍著，一句粗话才没有出口。

我的神情自然不屑之至∶「怎麽乱七八糟的，什麽叫『还阳』？木头人根本没有生

命，没有灵魂到阴间，如何能叫他们还阳！」

黄蝉直视著我∶「那位首长的想像力很是丰富，他认为，一定是早几百年，有人进

入了树身，潜身树中修炼，本来是有生命的。」

我瞪著黄蝉∶「当然是有生命，树的生命。」

黄蝉却道∶「人的生命。」

我仍然瞪著她∶「那位想像力丰富的首长，如何想像两个木头人会有人的生命？」

我语中有讽刺之意，那是谁都可以听得出来的。黄蝉侧著头∶「他的假设，也可以

说是我的假设——至少，我同意了他的假设——」

一直以来，黄蝉不论说什麽，都十分直截了当。可是这几句话，却说得拖泥带水，

棉嗦无比。

我皱著眉，正想表示我的不耐烦时，白素已然道∶「我明白了，这假设，确然大胆

之极，简直是难以想像的想像，你和那位首长，都了不起，确然想像力丰富之极。」

我更是有点恼怒了——连白素的说话也变得这样不明不白起来，这绝不是她一贯的

作风。

我向她望去，一和她的目光接触，我就立刻感到，她的目光之中，含有责备之意。

我怔了一怔，先想到的是∶怎麽我没有怪她，她倒反而怪起我来了？

继而一想，莫非是我疏忽了什麽，应该想到的，却没有想到？

再接著，脑中灵光一闪，我也想到了——那几乎是难以想像的想像。

我张大了口，刚才我还嫌黄蝉和白素说起话来，不明不白，现在我比她们的表现还

要差得多，我竟然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白素先开口，她对黄蝉道∶「你们研究的时间长，一定已找到了适当的语句，

可以把这种设想表达出来。」

我连连点头，表示同意，因为一时之间，我确然找不到适当的语句去表达。

黄蝉一字一顿，用她那动听的声音道∶「我们认为，若干年之前，有人把人的最初

生命形式，和树的最初生命形式结合，使它们一起生长，这才形成了如今这种奇异之极

的现象。」

黄蝉的话，说得再明白也没有了！

人的最初生命形式是什麽呢？

是一枚受精卵子。

树的最初生命形式是什麽呢？

是一粒雌雄结合了的花粉。

日後，极其复杂的生命形式，都从这最初的开始演变出来。

而在这最初的开始之中，已经固定了生命日後演变的一切过程。

受精卵会变成人，花粉会变成种子，成为大树。

如果在最初的开始，就令它们结合，把两者的遗传密码混合，那麽结果会发生什麽

样的演变？

当初进行这种混合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能预见到今日的情形？

今日的情形是∶木中有人，人中有木，孕育成熟，木还会把人「产育」出来，分明

是人，却全是木质。全是木质，却又分明是人。

这样的人，是不是有生命？

能令这样的人有生命，是不是可以说把这种人的灵魂找了回来，在某种意义上来说

，也就是令这种人「还阳」了——由木头人变成了活人！

刹那之间，我的思绪紊乱之至，我甚至想到，这样的「木人」，会不会在阳光、泥

土、水分的作用下，生出根和叶来，又由木形人，变成人形木。

我的思绪，杂乱无章，想到哪里是哪里，我相信白素，甚至是早已有了这样设想的

黄蝉，这时也一样思绪紊乱，因为事情实在太「不能想像的想像」了。

我当然有极多的疑问。在众多的疑问之中，我最先问的一个是∶「有什麽目的？」

要令人形木，变成有生命，目的是什麽？

黄蝉吸了一口气∶「树木的遗传基因，可以使树木的生命，延续好几千年，而人的

遗传基因，使人的生命，在六十年之後，就进入了衰老期。」

我抬起头来，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我明白了，目的是老课题∶长生不老。

人为了追求「长生不老」，用尽了方法，从来也没有成功的公式——个别人「成仙

」的例子，也确然是由於遗传基因得到了彻底改变的结果，但是想到利用树木的长寿基

因，那真是古怪至於极点了！

我苦笑∶「确然，那两个人已经得到了树木的生命形式，可以好几千年不衰老，可

是，这种形式的长生不老，又有什麽意思？」

黄蝉的语调有点急切∶「他们既然有树木的遗传，也必然有人的遗传，要是能令他

们恢复人的遗传，也就等於令死人还阳，成了活人！」

我不由自主摇著头——事情更怪诞了，如果能做到这一点，那麽，这个人的肌肉组

织是木质的，骨骼也是木质的，内脏又是什麽质地的呢？

是不是有的地方，组织如人，有的地方，组织如树？

如果这样，那多半骨骼是木质的了。

我忽然又想起，在中国的骨伤医术中，有「柳枝接骨」之术，植入骨中的柳枝，会

被钙化，成为骨骼。这两个木质人，是不是也会有这种变化？

我感到晕眩间，黄蝉道∶「我们感到，这种事全然超越了人类的知识范围，只有请

卫先生来一起商议，才可能有结果。」

我勉力定了定神∶「可是你们所用的方法，也未免太迂回曲折了。」

黄蝉苦笑∶「你该知道你的『保护罩』是多麽难以攻得破，我们也是不得已。」

我「哼」了一声∶「我的保护罩算得了什麽，有比我更懂得保护自己的。」

我这时，已经想到，这桩奇事，既已发展到了这一地步，我想要不参与，已是不可

能的了。

但是，我自度并没本领彻底解决它。虽然我可以作出若干假设，但都不能真正解决

问题，而我心目中，已有了一个不必解决这宗怪事的好所在，这个所在隐秘之极，所以

我在说出来之前，先有了那两句话。

那句话一出口，我忽然觉得白素伸指，在我的腰际，轻轻点了一下，那是她在示意

我不要再继续说下去——她在作出这样的示意之前，当然知道我将要说些什麽，由此可

知她的想法和我一样。

白素一方面阻止了我的话，一面已在问黄蝉∶「相信你们不单有假设，而且必然已

经绕著这个假设，作了不少研究。」

黄蝉立即道∶「是。」

白素再问∶「你们的研究，已有了什麽结果？」

黄蝉道∶「可以说一言难尽——绝不是我们不愿公开研究的结果，而是实在很复杂

，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得明白，最好的办法是——」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我已接了上去∶「最好是我们亲自去看！」

黄蝉点头∶「正是。」

我和白素互望，白素有鼓励我答应的神情，我则还很是犹豫。

黄蝉道∶「保证没有任何节外生枝，保证没有和研究人员之外的任何接触，保证不

对两位作任何干犯。」

她一口气说了三个「保证」，态度诚恳之至，我叹了一声，心想就算是一个陷阱，

我也非跳下去不可，因为事情实在太奇特有趣了。

於是我道∶「好。」

一见我答应，黄蝉这个身分如此异特的美人儿，意像是小女孩一样，拍手欢呼，一

跳老高！

黄蝉确然诺守著她的保证，一架专机，由她驾驶，直飞目的地——并不是我故作玄

虚，只为「目的地」，而是我真的无法知道那是什麽地方。飞机在经过了我可以辨认的

山脉和城市之後，机舱的窗子，忽然起了变化，成了镜面，那是通过温度的提高而得到

的效果，於是我再也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我闷哼一声∶「鬼头鬼脑。」

白素却原谅∶「若是主人有不想客人知道的秘密，应该有保密的权利。」

她说了这句话之後，忽然改用唇语向我道∶「我不让你说出勒曼医院来，也同样是

为了保密！」

我笑著点了点头——白素果然知道我的心意。勒曼医院，只有勒曼医院的那些医生

（其中有不少来自外星），才能解决这个玄秘。在地球上，也只有神秘的勒曼医院，才

对生命的奥秘有相当程度的认识，可望在这种基础上，解决这个树和人之间的关系的谜

。

我当然也知道白素阻止我说出来的原因——勒曼医院的存在，已不是绝对的秘密，

对於医院几乎已掌握了长生不死的奥秘，太震人心弦，不知有多少强势力想和医院发生

联系而不果。

若是因为这件事，而使他们和勒曼医院有了联系，那会给勒曼医院带来极大的麻烦

！

所以，不宜提起。

後来，更证明了黄蝉他们，进一步的目的，正是想通过我，和勒曼医院取得联系—

—这一点，我也早有自知之明，自知没那麽大的利用价值，勒曼医院才有！

飞机降落之後，四面环山，不知身在何处，山谷之中有两组建筑群。我出言讥讽∶

「这奇异现象研究所的规模真不小。」

黄蝉淡淡地道∶「还有别的机构。」

上了一辆密封的车，直驶进了一个建筑物之中，黄蝉提议∶「先去看看那两个『人

』？」

我和白素都没有异议，在打开了一扇大型保险库的门之後，见到了那一男一女两个

「人」，我和白素走近他们，一直到了伸手可及处，仍然无法相信这两个不是真人。

尽管他们一动也不动，可是却具有强烈的生命感，绝对影响人的判断力∶这不是一

个物体，而是生命，不管是什麽形式的生命，总之是生命！

我和白素，屏气静息地注视了好一会，黄蝉道∶「可以触摸他们。」

我和白素一起伸出手来，轻抚著，有木质的感觉，但同样也有肌肤的温润。

我陡然想起，望向黄蝉∶「你应该已进行过组成细胞的显微研究。」

黄蝉道∶「是。」

她不等我再问，就道∶「结果惊人之极，细胞组织既非植物，也非动物，从来也没

有见过，而且肯定是活的，有生命，详细情形，可以给你看我们拍摄下来的上千幅显微

相片——相信世界上没有一个生物学家见过同样的细胞组织。」

黄蝉并没有夸张，当那些通过电子显微镜三千倍放大——拍摄下来的照片，逐张在

我们眼前展示之际，我们绝不怀疑它有生命，也被细胞兼有动植物的特性而目定口呆。

然後，我们被请到一间极舒适的会客室，另有两个人在，一个已上了年纪，目光炯

炯，显得他机警之极，另一个则被介绍是生物学家。

一进来，黄蝉就对那老人道∶「首长，卫先生完全能接受我们的假设。」

首长的声音宏亮∶「太好了，卫先生能令他们还阳？」

他这样开门见山，我自然也不转弯抹角∶「阁下用了『还阳』这个词，并不合适。

」

首长笑了一下∶「我的意思是，让他们有生命！」

我吸了一口气∶「我才见过他们，我觉得他们根本有生命——像树木一样，静止不

动，就是他们的生命方式，我们无法，也毋需给他们生命。」

首长浓眉牵动∶「那算是什麽生命？」

他略顿了一顿，终於提出了「最终目的」∶「或许，那个勒曼医院，会有办法改变

他们的生命形式，使他们能动能说话。」

白素又在我腰际轻碰了一下，我「啊」地一声∶「神秘的勒曼医院，贵方和他们有

联络？」

我真要做起戏来，演技也堪称出色。首长轻笑了一声∶「没有，正想拜托卫先生。

」

他目光炯炯地盯著我，我摊了摊手，表示无能为力。首长沉下脸来，样子难看∶「

难道没有商量馀地？」

我确然相当认真地想了一会∶「有，把这两个人交给我，由我全权处理，或者有可

能，交到他们手里。」

我话还没有说完，首长已勃然大怒，霍地站了起来，我则用不明白他为何发怒的神

情望著他。

这老头儿，竟然如此没有风度，在盛怒之下，竟大踏步拂袖而去。

黄蝉低叹了一声，我笑了起来∶「机关算尽太聪明！」

黄蝉木然，白素忽然问∶「你们当然已检查过，这两个人有思想？」

黄蝉震动了一下，才道∶「不能肯定有思想，但是有介乎植物和动物之间的生物电

波。」

我也叹了一声∶「看来你们是决不肯交出这两个人的了，这当然是错误的决定，正

像当年，决定了将大树锯下来一样——若不是把树锯了下来，说不定大树裂开，走出来

的是两个鲜蹦活跳的人。」

黄蝉口唇掀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过了好一会，她居然也用了《红楼梦》中的一

句话∶「我再也不能了！」

白素过去，在她的手背上，轻拍著，表示安慰，她们四目交投，看来有一定程度的

心灵交汇。

我们自然没有必要再留下来，黄蝉把我和白素送回来，自此之後，再也没有见过她

。

这个故事的结束，很有点古怪。

黄蝉说她「再也不能了」，可是我却不想就此放弃。回来之後，我设法和勒曼医院

联系。由於我和勒曼医院有过许多次接触，所以要和他们联络，并不困难，有一次，还

促成了一段组合古怪之极的姻缘——就是由於这段姻缘，才使我找回女儿的。

开始联络之後的第二天，电话响起，是一个听来愉快的青年人的声音∶「卫先生，

这一次，又有什麽有价值的资料提供？」

我道∶「有，但是相当复杂，需要长时间叙述。」

那边的回答是∶「绝无问题！」

於是，我就用最简单的方法把这件怪事叙述出来，才说了一小半，电话中忽然传来

另一个声音，急促而略带愤怒∶「那两个┅┅树中出来的人，现在在哪里？」

我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对方这样插言，很是无礼。

对方立时道歉∶「对不起，卫先生，我追查这件事已很久——多年之前，我们把植

物和人的最早生命形式结合，可以培育出另一类人来。可是发展过程中，成长了的大树

竟被人锯走，自此下落不明，什麽人会有那样野蛮的行动，把几百年的大树锯断？」

我默然数秒∶「看来你在地球上的日子不够久，每天都有几百年的大树被锯下来—

—谁也料不到树中会有人。」

那人（自然不是地球人）仍愤然∶「请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我把情形照实说了，那人道∶「不要紧，可以很容易找到他们，应该还有法子补救

。」

我好奇心大盛∶「补救之後，情形如何？」

那人叹了一声∶「不知道，他们处在死亡状态太久了，要使他们还阳，不是易事。

」

那人居然也使用了「还阳」一词，使我大是惊讶——这也是我为什麽选了这个词来

做书名的原因。

我立刻要求∶「有了结果，请让我知道。」

那人回答乾脆∶「理所当然！」

和勒曼医院的联络到此为止。我不知道那人用什麽方法把那两个「人像」自守卫严

密的密室之中带走。但那人既然不是地球人，定必有非凡的能力，不必替他担心。而至

今为止，还没有听到「结果」如何。

这是勒曼医院在我的故事之中，出现的第二个悬案了。还记得「密码」这个故事吗

？那个「大蛹」之中的生物，还未曾蜕化出来，所以也还不知道那会是什麽。我曾推测

，那将是一个有翼的人。

暂时没有结果的事，将来始终会有结果的，对不对？

对了，还有——宋自然怎麽了？

约大半个月之後，温宝裕突然和他一起到我处来，他竟像是什麽事也没有发生过一

样。

显而易见，黄蝉的「妥善照顾」，包括了把他那一段记忆消除的手术在内——极危

险的手术，但他们却做得很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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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备注∶

第 417 行，「血木」本为 [楠-南+血]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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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科幻屋扫校 http://reptile.webjump.com

标题 <<书路--豪赌>>

豪 赌

作者：倪匡

自序

这个故事涉及一个很富传奇性的历史人物：年羹尧。

年羹尧这个人衍生出来的故事极多，都十分有趣，这个故事中出现的只是极少部分

。这位年大将军在这个故事中，突出的一点是他拥有具有逢赌必赢功能的宝物，可是他

却想都没有想到要和皇帝赌一睹，结果被皇帝满门抄斩，下场悲惨。

有人会说：天下哪有这样的笨人！明知道可以必胜，却连赌都不赌！

我不会和这样的说法争辩。

只是忽然想到，任何专制制度，如果全民反对，也就是说如果全民和专制制度对赌

，赢的必然是全体民众，全体民众有必胜的把握。历史上无数事实证明了这一点。最近

的例子在欧洲发生，专制制度在和民众（甚至不是全体）的对决中，如同被烧红的钢刀

插进去的牛油一样，转眼消融，被民众送进了历史的坟墓。

可是，地球上还有一些地方专制制度依旧横行，那些地方的民众为什麽不起来把专

制制度扫进历史的坟墓去？

民众是根本没有想到，还是想到了而没有行动的勇气？

民众实在是必胜的，只是如果根本不赌一睹。就算赌了不一定赢，不赌也就只有输

。

倪匡

一九九七、五、十七，叁藩市

天气奇热无比，据说破历史记录。

一、一场怪赌

赌博是人的天性。

生活的每一秒都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麽事情，而又必须过下去，所以就要在心理

上有好或不好的准备 泛义来说，这已经是赌博行为。

即使是狭义的赌博行为，其花样之多，也无法有一个正确的统计，几乎任何东西都

可以作为赌博的用具。有些赌具，其历史之悠久，可以和人类文明相提并论。

很多年前，我用一件听来的有关赌博的事情，化成一篇很短的小说。写故事的人，

经常会有许多人来提供故事，不客气地说一句：百分之九十九的故事都乏味之至，当然

也有例外，被我化成了小说的那个故事就很有趣。

由於当时用小说的形式，所以人物、地点、时间等等都没有交代。当时也没有想到

这个故事会有进一步的发展，而且发展得多姿多采，所以才只是把它写成了短篇小说。

现在这个故事，当然源起於当年我听到的那个有关赌博的故事，所以颇有必要先来

看一看这篇小说。好在小说很短，也不难看，等到看完之後，对事情经过有了一定程度

的认识，我再来说是谁把这件事情告诉我的，以及事情是发生在什麽年代和什麽人的身

上，然後再叙述由此衍生出来的许多事情，就容易明白得多了。

（人世间不知道有多少故事，都是由赌博这种行为衍生出来的！）

下面就是这篇题为《庄家、输家和赢家》的小说。

小说用武侠小说的形式写成。

庄家、输家和赢家

黄澄澄的金子，看起来令人动心，可是互相碰撞时所发出的声音，却并不十分动听

。

庄家身边的脚下，地板上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坑，坑里全是大大小小的金元宝、金块

。当一支大竹档把桌上的金子全都扫落那坑中时，发出的声音，简直令输家心痛。

在赌桌上，要分出庄家、输家和赢家来，再容易不过。

庄家神定气闲，你呼天抢地，赌神罚咒，谢祖谢宗，嘻哈大乐，那是你家的事。庄

家他只管掷骰、受注、把桌上的金子扫进坑中，或由坑中取出金子来给赢家。

赢家自然兴高采烈，口沫横飞。

输家倒不一定垂头丧气，他们有的红了眼，有的青了脸。赌场内的美女再风骚，也

只是在赢家身边娇声嗲气，绝不敢去撩拨输家，以免自讨没趣。

黄金赌场是京师第一大赌场，只见金，不见银。再珍贵的宝物，只要赌客押下桌子

，立刻就有专人估价。输了，一样用档子扫进坑中；赢了，哪怕十万八万两黄金，哪怕

只是押一记就走，都付得痛快无比。

据说，黄金赌场的後台，撑腰的，就是京师的九门提督，所以令得富商大贾、江湖

豪客、达官贵人，放心在这里赌得酣畅淋漓。一夜之间，在赌桌上转手的黄金财宝，不

计其数。

今晚的情形，和往日相比，多少有点不同。才入黑，就进来了叁个波斯胡人，一色

胡须高鼻、深目短胡。其中一个身形最高大的，一进门，手臂一长，就搂住了一个女侍

，女侍立刻全身柔若无骨，向他靠去，乐得那波斯胡人叽哩呱啦，不知说些什麽，却又

毫不含糊地在女侍身上乱搓乱摸，喧闹无比。

可是当他们在赌桌旁坐下，却又心无旁 ，赌得极精。一上来，抖开叁只小皮袋，

灯火之下，蚕豆大小的金刚钻，闪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来。喧闹的赌场顿时静了下来，

那些金刚钻，怕有两百来颗！

一个衣着华丽的老者立刻在庄家的示意下走过来，拈起几颗，向着灯火，眯着眼，

转动着看，口中啧啧有声：「这样吧，不论大小，每颗算一千两。」

波斯胡人互望了一眼，点了点头，一开口，居然字正腔圆：「一共两百零四颗，一

次押了！」

波斯胡人神情有挑战的意味，庄家却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张口就待答应，忽然传来

一个听来相当嫩的声音：「等一等，庄家先别受！」

循声看去，一个脸色了白，一身玄衣的年轻人，目光盯着二十堆金刚钻：「正想找

些金刚钻，懒得一颗一颗去买，就和这叁位对赌一下。」

叁个波斯胡人一副只要有得赌，什麽都不在乎的神态。

庄家和老者一起向那年轻人望去，虽说京师是大地方，八方风雨会神州，什麽样的

人物都有，可是庄家又岂是闲着就睡觉的人，什麽人物，什麽来头，心里多少有数。然

而这个年轻人貌不惊人，也不知道是什麽时候进来的，庄家向赌场中的自己人连打了十

来个眼色，可就是没有人知道他是什麽来路。

那老者「嗯」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望着年轻人，年轻人探手入怀，却并不立时

取出来，只是现出了十分诡异的一笑：「二十多万两金子，不能带在身上，要是我输了

」

讲到这里，向那叁个波斯胡人望去：「就拿这个抵数！」

他手从怀中伸出来，拿着一段黑漆漆的木头，二指宽、一指厚、一掌半长，轻轻放

在桌上，还伸手按着。

赌客对赌，谁输谁赢，本来和庄家的关系不大，赢家自然会给庄家抽头。要是年轻

人拿出来的是立刻可以兑现的庄票，那就不成问题。可是如今却是这样的一节木头，庄

家不能不发话：「这个，阁下这个是什麽宝物，恕小可眼拙！」

庄家一打眼色，两个穿着密扣英雄袄的打手，从年轻人身後走过来：「让我们来瞧

瞧！」说着，伸手向桌上便抓。

年轻人动作极快，按在木头上的手，向後略缩，那木头竟是一只盒子，盒盖移开了

少许，刹那之间，只见精光夺目，人人眼前一亮，年轻人立刻又推上了盒盖，所有人竟

没有看清盒中是什麽东西！

只见那叁个波斯胡人陡然脸色通红，眼中异光大盛，叫：「赌了！」

都知道波斯胡人惯於认识各种异宝，他们愿意赌，庄家自然无话可说。一时之间人

人心痒难熬，想知道盒中究竟是什麽宝贝。年轻人虽已将手缩回，却也没有人敢去碰那

盒子。

庄家摇停了骰缸，波斯胡人抢着先叫：「大！」

年轻人沉声：「小！」

庄家揭开骰缸，二叁叁，小。所有人轰然大叫，年轻人赢了，若无其事，先把那木

盒揣入怀中，再伸手去拢那叁堆金刚钻。

叁个波斯胡人陡然大喝，刀光闪耀，叁柄半月形的利刃攻向年轻人，年轻人手指疾

弹，叁道亮电也似的闪光过处，「铮铮铮」叁声响，弹出的叁颗金刚钻，射向刀刃，力

道奇大，令得叁柄刀反震向上，刀背重重砸在持刀波斯胡人的额头上，登时鲜血四溅。

仰後便倒，也不知是死是活。

在寂静无声中，年轻人将金刚钻放进皮袋，喃喃自语：「用这闪亮的玩意当暗器，

真不错！」

他站了起来，向庄家一挥手：「地上的叁颗是你的。」

直到他走出赌场，扬子里还静了好一阵子。

短篇小说，是一种小说形式，它只是一个横剖面，写一瞬间发生的事，并无来龙去

脉，也没有复杂情节。

我在听到了这件事之後，感到这一场赌博，具有相当震撼力，适宜用短篇小说来表

达，所以才写成这样的一篇小说。

另一个原因，是来把这场赌博告诉我的人，很是讨厌，虽然他讲的事情有趣，可是

人无趣，也就不想把他说的事多加铺张。

现在又把这件事翻出来，当然是由於事情又有了进一步发展的缘故。

由於这篇小说，是以後许多事情发展的源头，所以很有必要详细说一说。

在这篇小说中，最重要的其实不是人物，而是一样东西。那东西放在一只小木盒之

中，究竟是什麽东西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它会发出强烈闪光。

而那东西一定珍贵无比，至少它可以和两百零四颗蚕豆大小的金刚钻相比 据赌

场打码专家（估价专家）的估计，是大约二十万两黄金。

小说中情节发生的时候，显然不是现代，而在古代，黄金的价值，要比现代高上许

多倍。

也不是完全没人知道小木盒中的宝贝是什麽，在小说里，至少有四个人知道那是什

麽。

那年轻人是物件的主人，当然知道。还有那叁个波斯胡人，自然也知道 要不然

他们不会和年轻人对赌。而且他们在输了之後，居然出手强抢。由此可知，小木盒中的

东西，对他们的吸引力有多大，令得他们失去了常性。

总而言之，小木盒中的东西，一定是惊天动地，非同小可的珍贵，价值连城。

小说中还提到了波斯胡人对奇珍异宝有高度的鉴赏辨别的能力。关於波斯胡人这种

能力，在历代的小说笔记之中，多有提到。其中有很多极富传奇性，例如一个看来像是

乌龟壳般的东西，波斯胡人就知道那是龙的九个儿子其中一个的外壳，里面有夜明珠。

又例如一个叫化子的破棉被，波斯胡人知道被子里有一只虱子王等等。也不知道波斯胡

人这种本领从何而来，总之波斯胡人有知道宝贝的能耐。

而小说中耐人寻味的另一处，是那年轻人的神秘，那年轻人不但武艺超群，而且居

然用金刚钻来做暗器，阔气无比，正是武侠小说中的典型人物 永远有用不完的金钱

，而钱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

小说并没有明确的说明是发生在什麽时代，但肯定是在还有皇帝的年代，因为其间

提到了「九门提督」这个官衔。这个官，官阶并不高，可是权力很大，也是武侠小说中

常见的人物。

好了，现在可以开始说这篇小说情节的来源了。

记不清楚确切的日子，总之是春天，是紫 花盛开的时候，在我住所的附近，有一

棵老紫 ，每年春天，开花季节，紫 花怒放，远远望去，犹如一团紫色的云彩，瑰丽

绝伦。在它近前，则清香沁人，令人心神俱畅。

在这段日子中，我和白素每天都会在紫 花前，欣赏一番。

那天早上，白素一早就出去，只有我一个人在紫 花前站了片刻，深深吸了几口气

，转过身来，就看到贴近我身後，站着一个人。

那人其实离我还有将近两公尺的距离，但是对我这个长期从事冒险生活的人来说，

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了如同紧贴着我的背脊一样。

而且我不知道这个人是什麽时候悄没声地来到了我身後的，所以更使我立刻处於极

其紧张的状态。

我在前面说过，说故事给我听的人很讨厌，这第一个印象，是主要的原因 那人

一声不响，也不知道在我後面站了多久，岂非令人讨厌之至。

所以找当时望向他的眼光，毫不掩饰，充满了敌意。

而在我看清了这人的面貌之後，心中的厌恶之意，又增加了几分。只见其人不但獐

头鼠目，而且还留了稀稀落落的两撇小胡髭，看来格外令人觉得可厌。

我打量他，他也打量我，他在看我的时候，小眼珠滴溜溜不断地转动。使我想起「

眸子正则其心正」这句话 若是根据这句话来判断，其人之心术不正，可说至於极点

！

他看来年纪和我差不多，可是一开口，所说的话却不中听之极，更增加他的讨厌程

度。

他似笑非笑，声如破锣，还向我指了一指，这才道：「你就是卫斯理吧！」

对付这种连起码的礼貌都不懂的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兜脸给他一拳。

不过我的修养算是不错，不会那样做。当然我的修养也没有好到会去理睬他的程度

，我不再望他，半转身，向家门走去。

我才走了两步，眼前一花，那人已经在我身前，拦住了我的去路。其人身法快绝，

分明有极高的武术造诣，这倒是人不可貌相。

我立刻站定身子，只见他右手一翻，像是要向我出手，我非但不吃惊，反倒高兴

其人虽无过犯，却面目可憎，无缘无故，不能打他一顿出气，他居然向我先动手，岂

非正中下怀！

所以一见他右手一翻之後，向我伸来，我立刻出手，抓向他的手腕。

他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看到他手中拿着一张名片，那张名片比普通的来得大，是

深蓝色的纸，上面只有一个白色的字：「白」。

一看到这张名片，我抓出去的手，硬生生收了回来 由於我出手又快又狠，希望

一下子就能抓住对方，把他摔出去，所以用的力道很大，突然之间，要收回来，很不容

易，虽然在刹那之间，还是做到了，可是身子不免向後退了一步，显得相当狼狈。

那家伙显然完全知道发生了什麽事，他用一种十分可恶的神情，向我笑了一下，我

心中虽然很有气，可是却无法发作。

因为我一眼就看出他手中那张，是白老大所用的名片。

那名片独一无二，白老大对它很是自负，他自从被江湖上尊称为「老大」之後，就

不再使用名字，所以名片上只有一个「白」字。他常说：「国民政府主席的名片上，也

有叁个字，只有我的名片，才是一个字！」

他又曾向我解释：深蓝色代表海洋和天空，海天之间，唯我一白，这就是这张名片

代表的意思。

白老大为人狂傲，於此可见一斑。

而这张名片，在江湖上确然也有极高的地位，号称见名片如见人，所以白老大也绝

不轻易把名片给人。

那獐头鼠目的家伙，居然持有白老大的名片，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可恶的是，他

并不是一见面就拿出来，而是故意叫我出丑，这自然令我生气。

可是无论如何，他有白老大的名片在手，我不能不和他客气一番。

我定了定神，那时候，白老大还没有在法国南部定居，行踪飘忽不定，所以我第一

句话是：「阁下是什麽时候见过老爷子的？」

那人不但说话的声音难听，腔调阴阳怪气，而且说话的时候，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

子，看得人恨不得给他两个耳光！

他道：「大概在一个月之前，老爷子说，去找卫斯理，把你的事情对他说说。」

我知道白老大有叫人带话的习惯，所以那人这样说，我也没有见怪，向他做了一个

手势：「请屋里坐。」

那人答应了一声 他其实只是在鼻子中发出了「嗯」的一下声响而已。总之此人

的言行，没有一样不令人讨厌，为了不浪费笔墨，以後我不再举具体的例子了。

到了屋中，我看到他还是把白老大的名片拿在手里，就自然而然伸手去接，谁知道

他一缩手，我接了一个空，这又火上加油，令我更是生气。

而且，白老大的名片在江湖上作用很大，他要是不肯把名片交出来，就会利用它去

招摇撞骗，事情可大可小。所以我立刻用严厉的眼光瞪向他。

那人倒知道我为什麽如此，他道：「老爷子还要我去见几个人，这张名片还有用。

」

说着，他就迅速地把名片收了起来 他收起名片的动作，像是变魔术一样，手略

晃了一下，原来在他手中的名片，便已经不知去向。

我哼了一声，一时之间也难以判断他所说是真是假，想到白老大既然把名片交在他

的手中，其人应该有一定的可信程度，所以我也没有再说什麽。

只见他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麽东西一样，口中问道：「白小姐在吗？请她出来。

」

这时候我的反感已经到了极点，冷冷地道：「这里没有白小姐，只有卫夫人！」

那人像是想不到我的反应如此强烈，他略怔了一怔，却又不再提起，坐了下来：「

白老爷子说我可以把一件事说给你听听。」

本来我至少应该问一问他姓什名谁，可是由於我实在对他有说不出的讨厌，所以也

懒得问，只是挥了挥手：「说吧。」

那人就开始说，说的就是後来我化为小说的那一场赌博。

当时我一面听，一面心中在想：事情可以说很有趣，可是白老大想我听这件事的目

的又是什麽呢？

那人说这场赌博的时候，和我小说中一样，也是没有时间、人物姓名等等。

他说完之後，望着我，等我的反应，我也望着他，等他做进一步的说明。两个人大

眼瞪小眼，好一会，都没有出声。

我不耐烦，首先打破沉默，问他：「说完了？」

这一问，已经很不客气，那人道：「说完了。」

我站了起来，下逐客令：「说完了，那就请吧。」

我在说的时候，还向门口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可以走了。

那人口唇掀动，像是想说什麽，不过终於没有出声，向外走去。到了门口，他才转

过身来，道：「小姓生，生活的生。」

这个姓很奇怪，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有人姓生。不过这也不能引起我进一步的兴趣。

我学着他的样子，在鼻子里发出了一下声响，算是回应。

那人看了我一会，忽然抬头向上，大声道：「白老爷子，你料错了！」

他那种情形，分明是在做戏 在《叁国演义》中就常有这种场面，当说客的说词

不为对方接受时，就会有这种行为出现，目的是要人发问，他才可以进一步发挥。

本来我也想问他白老大料错了什麽，可是我既然已经看穿了他的把戏，当然不会去

配合他，所以我一声不出，看他一个人唱独脚戏，如何收科！

他在等我反应，我却双眼向天，连看也不看他，心中暗暗好笑。那人果然无法可施

，正在这时候，他却来了救星。只听得门外传来白素的声音：「家父如何错了，愿闻其

详。」

一听到白素的声音，我就知道那人可以下台，而我的精心安排也就落了空。

我向前看去，只见那人已经转过身，和白素面对面，它的动作极快，手中已经拿了

白老大的名片，恭恭敬敬向白素递去，态度和面对我的时候，有天壤之别。

而且他可恶在口称「白小姐」之同时，又立刻自我介绍：「小姓生，名念祖。」

白素先隔着他，向我使了一个眼色，同时向那人点头：「生先生的姓好僻！」

那自称生念祖的家伙，一听得白素这样问，竟然兴奋得欢欣鼓舞，一面发出赞叹之

声，一面向白素一揖到地，还没有挺直身子，就已经道：「白老爷子真是料事如神，他

说，只要我一报姓氏，就能引起注意，果然如此！」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还斜着眼向我望了一眼，言外之意是说原来白老大没有料错什

麽，只不过是我太愚钝，所以才对他的这个怪姓没有反应而已。

後来白素笑我：「你的好奇心到哪里去了？听到了这样的怪姓，也不问一问究竟。

」

我不以为然：「他那个姓，也不算怪，谁知道其中鬼头鬼脑藏着秘密。而且算起来

也不是他家首创，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姓『六』的人，自称是方孝儒的後代 在被『灭

十族』的过程中漏网，把『方』的下半部遮去，就变成了『六』字。比那家伙姓生还要

早了几百年！」

白素当然没有和我争下去。

却说当时白素就问：「贵姓是不是有什麽故事？」

那家伙却并不回答，只是向屋内做了一个手势，白素会意：「请坐下再说。」

那家伙大模大样走回来，坐下之後，白素还替他斟了酒，他一面喝，一面不住称赞

好酒，竟然绝口不提他的姓有什麽古怪。

其人行为之可厌，简直无处不是，连白素也不禁皱了皱眉，我向她道：「这位仁兄

刚才向我说了一个故事，关於一场古怪的赌博。」

白素应了一声，向那家伙望去，那家伙大刺刺地道：「刚才卫先生听我说过，就请

他转述。」

我不禁气往上冲，白素连向我使了叁个眼色，才使我勉强忍住了没有发作。

白素在她的眼色中传递的信息非常明显 无论如何，看在白老大的脸上，不要和

这家伙一般见识。

於是我就把他刚才所说的那场赌博，用最简单的方法，说了一遍。那家伙皱起了八

字眉，还像是对我的叙述不是很满意。

白素保持客气，问道：「阁下把这件事告诉我们，用意何在？」

那家伙 他其实已经报了姓名，叫作生念祖，可是我实在讨厌他，所以自然而然

称他为「家伙」

白素这样问，他却不回答，只是抖着腿，似笑非笑望着白素，其模样令人作呕。白

素也有忍无可忍之感，不过她的语气还是很客气：「阁下若是要和我们打哑谜，我们无

法奉陪，相信阁下也曾把这个故事说给家父听过，难道在家父面前，也和他老人家打哑

谜不成？」

白素这几句话说得很厉害，我们是看在他拿着白老大的名片来的，所以才没有把他

赶出去。如果他在白老大面前，也是这副死相，白老大怎麽会忍得住？早已经把他抓住

，抛出好几丈远去了，哪里还会给他名片！

二、宝物

那家伙发出了两下如同鸭子叫一样的笑声，这样的笑声已经是难听之极，可是他接

下来所说的话，更要难听。

他道：「白老爷子见多识广，一听了贱名，就料到赢了波斯胡人的那位是我的先人

，而且赫赫有名，所以根本就没有打哑谜。」

我一生之中，遇到过不知道多少人，连外星人也有十七八种，可是在此之前，从来

也没有遇到过比这个人更讨人献的了。而且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讨厌，还一副洋洋

自得的模样。

我实在忍无可忍，一来由於我可以肯定，历史上从来也没有姓生的名人，所以我不

再理会白素的眼色，厉声道：「我们这里没有见多识广的人，你来错地方了！」

却不料这家伙很厉害，他立刻反应：「可不是我自己要来，而是白老爷子要我来的

！」

他这样一说，倒变成我是在说白老大的不是了。

白素的耐性再好，也开始不耐烦：「阁下前来，总是有一些问题想要我们帮助解决

，何不痛快直说。如果老是这样绕弯子，阁下岂非白来了？」

白素已经把话说到这种程度，照说那家伙总应该把他来的目的，痛快说出来了吧。

谁知道大谬不然，那家伙一听之下，放下酒杯，霍然起立，向我们一拱手，说了一

句：「打扰了！」

随着这叁个字，只见他身子略斜，像是在水上飘动一样，飘向门口。刚才地进来的

时候，门并没有完全关上，他就在半开的门中，飘了出去，迅疾无比，只是眼前一花，

他人已经出了门外。

这家伙竟然说走就走，实在出人意表，白素首先追出去，我紧随其後。可是等到我

们出了门，其人至少已在五十公尺之外，还是保持了那种在水上滑行一样的姿势在离去

。

他那种身法，像是传说中的轻身功夫，叫做「草上飞」，也叫做「水上飘」的那种

。

我虽然讨厌其人，可是看到了这种听闻已久、却从来没有见过的功夫，也忍不住大

声喝采：「好轻功！」

随着我的喝采声，那家伙已经在斜路下隐没，可是却还有他的两下冷笑声，隐隐约

的传到了我们耳中。

我和白素不禁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说不出话来。

我们并没有得罪他，他突然离去，看出来是为了对我们失望 因为我们不如白老

大那样见多识广，不能一听到他「生念祖」这个名字，就联想到那场古怪赌局中那个年

轻人的身分，使他感到真是白来了，所以才离去的。

那家伙突然离去，我一肚子气无处出，更是难受，重重顿足：「早知道这样，一脚

把他踢出去，要痛快得多！」

白素勉强笑了一下：「只怕踢不中他！」

想起他刚才离开的时候那种情形，我也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同意白素的说法。

我们回到屋中，竟不知道该如何看这件事才好 整件事简直莫名其妙到了极点，

真不知道是什麽名堂！

白素眉心打结，还在思索。我摊了摊手：「我们的见识当然不如老爷子，我就不知

道历史上有什麽人物是姓生的。」

白素应了一句：「他这个姓有古怪。」

我道：「当满州人汉化之後，把他们的姓单字化，有很多怪姓就是这样产生的。」

白素也没有再说什麽。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 本来我还以为这个生念祖会去而复

还，因为他来找我，不会单为了讲一个故事给我听，总还会有些事和我商量的。可是等

了几天，这家伙音讯全无，我也渐渐把这件事情忘记了。只是偶然有时候想起，觉得那

是很好的短篇小说题材而已。

不过在那时候，我也没有决定如果要把故事写成小说的话，该用什麽小说形式来表

达。

後来终於采取了武侠小说的形式，是因为事情有了进一步发展的缘故。

那时候白老大还在云游天下，行踪飘忽，我们也没有办法找到他来问一问那生念祖

是什麽来头。

大约过了半年多，白老大突然大驾光临，我和白素当然欢迎之至。和白老大喝酒畅

谈，是一大乐趣。

我们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到了第二天，白老大才突然问起：「有一个姓生的家伙

，我给了他一张名片，叫他来找你们，他来过没有？」

我一听得白老大这样问，就忍不住好笑。因为白老大的话中对生念祖这个人殊乏敬

意，由此可知他老人家对这个人的印象也不是太好。

我笑着说：「来过了 其人虽然说了一个很古怪的故事，可是为人之讨厌无与伦

比，结果不欢而散。」

接着，我就把生念祖来的情形，向白老大说了一遍。

白老大呵呵大笑：「他原来还来不及向你提出那一连串的问题！」

白素道：「他有什麽问题？」

白老大笑：「他对我说了这个故事之後，向我发出了许多问题，问我知不知道那年

轻人是什麽人，又问那小木盒中会发出光亮的是什麽东西等等，我的反应和你们一样，

说没有兴趣和他打哑谜，他很失望，这才告诉我他的姓和名。」

我和白素齐声问：「他的姓很怪，有什麽特别？」

白老大笑：「要不是恰好前一阵子有人向我说起过，我也一定把他这个姓当作是满

州人汉化之後所取的了。」

这一次白素居然比我还要性急，她催道：「快说吧，究竟有什麽古怪。」

白老大拍着白素的头 在他的眼中，白素始终像一个小女孩一样。他道：「还真

是要打哑谜：这姓生的家伙，自称原来姓年，因为避祸，所以才改了姓生。」

我听得莫名其妙，不知道「生」这个字和「年」字有什麽关系。白素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这哑谜还真不容易猜。」

这时候我也想到了：把「年」字加以更改，取掉左边的那个短竖，再把下面的那个

「尾巴」放到上面去，就成了「生」字。

我虽然想到了这一点，可是心里暗骂了一声，因为这样的改动，生硬堆砌，自说自

话，旁人实在无法一听到姓生就联想到他原来是姓年。

白老大笑道：「我早一阵子听人说，有一个人，自称大有来历，现在姓生，原来姓

年……」

他说到这里，白素已经笑道：「就算他是年羹尧年大将军的後代，也没有什麽了不

起，算不上有什麽来历。」

白素先我一步，想到了年羹尧这个人。

年羹尧当然可以算是历史上一个有些名堂的人，不过他的名堂在野史上要比正史中

大得多。

在野史上，年羹尧这个人可说是多姿多采至於极点。从他小时候如何顽劣好武，把

所有老师都赶走，直到来了一个真人不露相的绝顶高手把他收服为止。以及他後来的功

名富贵，都是小说题材。

野史（小说、传说等等）中的年羹尧文武双全，是清朝雍正皇帝最亲信的大将。可

是他的官运也充满了传奇性，他由於功劳太大，而且兵权过大，引起了皇帝的怀疑，於

是一夜之间，把他官降十八级，由大将军变成了一个守城门的兵卒，并且把赐给他的黄

马挂等等东西全都追回。

而当年羹尧守城门的时候，有一些大官，曾和他有隙嫌的，特地骑着高头大马到城

门去，要看年羹尧出丑。谁知道到了城门，年羹尧非但不跪迎，而且还大刺刺地坐着。

等到那些大官纷纷向他呼喝，他才不慌不忙解开衣襟，露出一块金牌来，上面刻着「见

牌如见君」五个字。原来这是皇帝所赐，忘了追回。

於是那些大官，纷纷滚下马来，反而要向年羹尧叩头。

说书先生讲故事，讲到这里，听众必然大乐。

後来年羹尧还是免不了被皇帝处死的命运，而且祸及家人。

或许那时候他的家人中，有侥幸逃出来的，从此改姓生，倒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我之所以不嫌其烦地介绍年羹尧这个人的一些事，一来是由於他和这个故事颇有关

系；二来是由於我後来决定把那场赌博用武侠小说的形式来表达，也是由於年羹尧这个

人的缘故。

因为年羹尧这个人和他所处的时代，是武侠小说最热门的人物和时代背景，而且充

满了传奇性，在武侠小说中形成了一个系统。

这个系统，以雍正皇帝为中心，反清复明为主题 过了雍正皇帝这一代，反清复

明的行动也就宣告结束。

在这个系统中的人物，有雍正皇帝、年羹尧、许多大内高手、独臂神尼（崇祯皇帝

的女儿长平公主）以及号称「明清八大侠」的八位高手 他们全是独臂神尼的徒弟，

其中着名的有甘凤池、白泰官、吕四娘等人，他们的大师兄却是一个和尚，法号了因。

了因和尚後来背叛，投向雍正皇帝。而小师妹吕四娘最能干，终於刺杀了雍正皇帝

。

在这个系统中，有许多悲欢离合的故事，可以作无限的发展。

而在整个系统中，最令人莫名其妙的是，何以长平公主当年在皇宫之中，给她父亲

砍下了一条手臂之後，居然没有失血过多而死。也不知道是谁救了她，更不知道是谁教

了她一身惊人的武功，全都无法深究，也不必深究。

然而在这些故事中，有一样东西，却很有深究的价值。这样东西，赫赫有名，称之

为「血滴子」。

这血滴子究竟是什麽东西，或者说究竟是什麽样的东西，完全没有记录可循，所以

也没有人知道，也所以值得研究。

这血滴子是雍正皇帝的特务系统所使用的一种武器，这种武器杀人的方式，是专门

把人头从人的脖子上取下来。

可以使人头和脖子分开的武器很多，大刀砍、利斧挥，都可以达到目的。而这个血

滴子却不是寻常的武器，从可以看到的记载中，它在使用的时候，是「放出去」的。然

而它又不是可以「取人首级於千里之外」的飞剑。

它使用时，和目标的距离不会太远，把血滴子放出去（或者是抛出去），它会把目

标的头罩住，然後割下目标的头，再收回来。割下的人头，就在血滴子里面被带了回来

，所以被害的目标，就成了无头 体，十分恐怖。

这血滴子的使用过程如此，可是它的具体形状如何，又如何一下子就可以把脑袋割

下来，现在已经没人知道。

由於这些故事都很动人，所以曾不止一次被拍成电影。电影和说故事、写小说不同

，是要有具体形象给人看的，於是电影工作者就各凭想像去创造。於是我们可以在银幕

上看到有的血滴子像一顶草帽，有的血滴子像一个鸟笼，有的在放出去的时候会「呜呜

」怪叫，有的会旋转，有的有许多牙齿一样的利刃，有的有像照相机快门一样的装置

「喀喳」一声，人头分离。

至於真的血滴子是什麽样子，谁也说不上来。我知道白老大曾经下过周功夫去研究

，也没有结果 猜想他对这个生念祖自称是年羹尧的後代感到兴趣，多半也和血滴子

有关。

因为当血滴子横行之际，年羹尧正是血滴子队伍的主持人。

而我後来决定用武侠小说的形式来为这场赌博，也是为了那是历史上最好的武侠小

说背景时代之故。

当时白老大接着白素的话道：「正是，他自称正是年羹尧的後代，而他说的那场赌

博之中，那个赢了波斯胡人二百多颗金刚钻的年轻人，据他所说，正是年轻时候的年羹

尧。」

我耸了耸肩：「随他怎麽说，反正不会有任何证据。」

白老大瞪了我一眼：「如果完全没有证据，我会叫他来找你们吗？」

我不敢出声，白素向我做了一个鬼脸 有白老大在，她活泼许多。

白老大接着道：「那场赌博中的年轻人是不是年羹尧，其实并不重要，那生念祖是

不是年羹尧的後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 」

他说到这里，向我望来，像是想考一考我事情重要在什麽地方。我想了一想：「重

要在那个小木盒 小木盒中那个会放光的宝贝。」

白老大伸手在我肩头用力拍了一下：「对了！年羹尧早已死了，生念祖这个人也不

算什麽，倒是那小木盒有点名堂，不然波斯胡人也不会拿它来赌二百颗金刚钻，而且输

了还要撒赖。」

我道：「那小木盒中究竟是什麽东西，波斯胡人应该知道，他们难道被自己的刀背

砸死了？」

白老大吸了一口气：「故事传到了生念祖，其中已经经过了不知道多少次转述，相

信许多细节都变了样，那叁个波斯胡人下落如何也没人知道。据生念祖说，当年逃出生

天的是年羹尧一个年纪最小的儿子，还没有满月，由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抱着逃走，临

走的时候，年羹尧把那只小木盒交给了那个手下，他告诉那个手下，就算在他全盛时期

，他所拥有的一切，加起来也抵不上那只小木盒来得宝贵 」

白老大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

我听得很用心，可是却听不出那小木盒的宝贵在何处 据刚才白老大的说法，大

不了是值很多钱而已。

可是接下来白老大所说的话，却令我动容。

他道：「年羹尧当时说到这里，突然哈哈大笑，手指天上，又说了一番话，他那一

番话是对着天，说给雍正皇帝听的，那时候他面临死亡，神经可能已经很不正常。可是

他说的那番话，却被那个手下牢牢记在心里，而且在他的小主人懂事之後，就告诉了他

。从此这番话，就成了一代传一代，重要无比的家族秘密，我相信这一番话，就算传到

了生念祖这一代，和当年年羹尧说的时候，仍然一字不差。」

白老大在作了一番解释之後，吸了一口气，突然也伸手指天，同时仰起了头。

我和白素都知道他为了传神，要模仿当时年羹尧说这番话时候的神态。只见他大笑

数声，然後大声道：「四爷啊四爷，你虽然用尽了心机，当了皇帝，拥有天下，好像什

麽都有了，却赚我功高震主，要将我满门抄斩。哈哈，可是你太性急了些，若是你迟些

向我开刀，我就会把这件宝贝献给你，你就会知道，你这个皇帝实在不怎麽样，哈哈！

哈哈！」

白老大像演话剧一样，说完了这番话之後，向我和白素望来。

我摇头：「皇帝或者真的不怎麽样，可是至少可以杀他全家，他有那件宝贝，也救

不了他的性命，所以真正不怎麽样的，是那件所谓的宝贝。」

白老大用力一挥手：「我的反应和你一模一样，也用同样的话回答生念祖。」

白素问：「生念祖他怎麽说？」

白老大摊了摊手：「他没有怎麽说 他所知道的就是这些。不过他很相信他的祖

先所说的话：有了这件宝物，连皇帝都不算是什麽。」

我忍不住笑：「这个说法在逻辑上完全站不住脚 事实是有那宝物的人，全家都

叫皇帝杀了，所以很明显做皇帝要比拥有那宝物好多了。」

白老大点头：「我完全同意你的说法，可是我想年羹尧不是普通人，他在明知道自

己快死的时候说出这番话来，也应该有一定的道理。」

我还想说什麽，白素已经笑了起来：「讨论这个问题一点意思也没有 等到有那

宝物在手再讨论不迟。」

我突然哈哈大笑：「别告诉我，那宝物在生念祖手中！」

白老大却没有笑，而且神情很严肃，这使得我也笑不下去，等他开口说话。

白老大徐徐道：「据生念祖说，当时那忠心耿耿的手下，带着小主人逃亡，一共躲

过了十七次追杀，其中有一大半是血滴子的追杀，可以说九死一生，结果逃到了海外，

才算是完全。」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我趁机问：「海外？是什麽地方？」

白老大不理会我的问题，自顾自道：「他们在海外住了二十年，那时候雍正皇帝已

经归天，年羹尧这个人也早就成了过去式，那手下替小主人改姓生，这才向小主人说了

事情的来龙去脉。」

白老大又停了一停：「算起来，这小主人，是生念祖的第十一代祖先。他们一代传

一代，把自己的身世来历当作重大的秘密，在临死之际，传给长子，内容包括那场赌博

和年羹尧的那番话等等。使他们都知道，拥有那小木盒中的宝物，就算皇帝也不算什麽

。」

我听到这里，若不是白素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好几次示意我不要插口的话，早已问

了不知道多少个问题了。

好不容易等到白老大的话告一段落，我立刻就问：「那宝物也一直和秘密一起传了

下来？」

白老大摇了摇头：「如果是那样，生念祖不会来找我了。」

我追问：「那麽宝物在哪里？」

白老大忽然也笑了起来：「非常老土，不过也很曲折离奇。当年那个手下知道这件

宝物非同小可，所以到了海外，就把它十分妥当地藏了起来，而且在回国的时候，由於

不知道是不是一定会安全，不知道环境会如何，他当时连雍正皇帝已经死了都不知道，

是冒险回来的，所以他没有把那宝物带回来，把宝物留在他收藏的地方。」

我听了想笑，可是又感到事情实在很悲惨，所以又笑不出来。

白老大的想法显然和我一样：「真是黑色幽默，那手下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小主人之

後不久，就病亡了。」

我摊了摊手：「从此就没有人知道宝物的下落了。」

白老大迟疑了一阵：「也不尽然 那手下在藏宝的时候，记下了藏宝的地点，并

且画了一张 」

他才说到这里，不但是我，连白素也笑了起来：「爸，这种藏宝图的把戏，是江湖

上第九流的骗子耍的玩意儿！」

白老大也笑：「你以为我会上这种当！耍这种骗术的，连做我灰孙子的资格都没有

！那生念祖向我说到有藏宝图时，我也那样想，所以也忍不住笑，他十分生气，就要拂

袖而去。」

我笑道：「他必然在临走的时候，说自己找错了人，是不是？」

白老大道：「确然如此，不过我不是受激，而是想到他千辛万苦找到了我，也完全

知道我是什麽样人物，不至於会用那样幼稚的方法来骗我，所以我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笑道：「该叫他把那张藏宝图拿出来看看。」

白老大道：「我倒并不心急 他既然把事情详细告诉我，这藏宝图是主角，迟早

会亮相，且慢慢看他如何编故事。」

我点了点头，白老大闲来无事，自然可以慢慢消遣对方。

白老大继续道：「那手下在说出事情经过的同时，就把藏宝图交给了主人。所以这

张藏宝图是和故事一起传下来的，直到传到了生念祖的手中。」

我又忍不住问：「经过了那麽多代人，难道没有人根据藏宝图去找那宝物？」

白老大点头：「我也以此责问生念祖，他答不上来，只是说，其他人怎麽样他不知

道，而他自己则在知道了这个秘密之後，就立下心意，一定要把那宝物找回来。」

我道：「此人不但讨厌，而且行事莫名其妙，他要去找宝物，只管去找好了，为什

麽要找别人来说故事？」

白老大道：「当然是有困难，才需要别人帮助。我猜想他的上代不去找宝物，一来

是由於古代交通不便，远赴海外，不是容易的事；二来只怕是由於就算有了藏宝图，要

去寻找宝物，也十分困难，所以才没有行动。」

我道：「更有可能是根本不相信整个故事。」

白素补充：「也有可能是那些人想穿了，安於平淡的生活，不想再像祖先那样惊天

动地 飞黄腾达的结果是满门抄斩，似乎并不令人向往。」

白老大不置可否：「总之不管是什麽原因，直到了生念祖，他才下定决心要把那宝

物找回来 那宝物可以使皇帝的宝座也变得不算一回事，其非同小可处，简直难以想

像，确然对人有极度的诱惑力。生念祖问我是不是应该如此做，我给了他肯定的答覆。

」

我和白素都不出声，等白老大继续说下去。

白老大的神情有些啼笑皆非：「我以为说到这种程度，他应该把藏宝图拿出来和我

一起研究了，谁知道他非要我先答应尽一切力量帮助他，他才肯把藏宝图拿出来！」

我大乐：「这家伙一定失望了 白老爷子岂是受人威胁的？他若是软言相求，事

情还有一些希望。」

白老大十分高兴：「确然如此，尽管他许下诺言，只要找到了宝物，好处一人一半

，我也立刻拒绝。不过我对整个故事很有兴趣，也料想你们同样会有兴趣，所以才给了

他一张名片，叫他来找你们 」

白老大略停了一停，笑：「他看到我坚决拒绝，这才又道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关键。

」

我对整个故事，只当是一个故事来听，所以并不在意，只是也跟着笑了一下。

白老大道：「这重要的关键是除了地图之外，还有四句话传了下来 」

我抢着道：「这种留下来的话，都是似通非通，完全无从解释，根本没有意义。」

白素摇头：「你先听听那四句话是什麽再下结论好不好？」

白老大笑：「他说得不错，这四句话是什麽意思，还真不容易明白。」

说着，他就把这匹句话念了出来：「海外有子，小洞有石，人人伸手，唯我得之。

」

白老大说完之後，望着我和白素。

我道：「这四句话倒不难懂，只要找到那个小洞，大概宝物就在洞中了。」

白老大哈哈大笑：「可不是如此，可是那个小洞，又在哪里？」

我和白素也笑，笑那四句话，说了等於不说 天下之大，要找一个特定的小洞，

是绝无可能之事。

所以我们都没有把这四句话放在心上，只当是笑话。也所以後来在讨论这件事情的

时候，根本没有人把这四句话提出来，听过就忘记了。

说到这里白老大笑：「想不到在你们这里，他连故事都没有说完就不欢而散了！」

白老大把有关生念祖的事情，说了之後，我们又讨论了好久，可是由於原始资料太

少，当然讨论不出什麽结果来。而令我们感到不解的是，生念祖分明是有求於人，可是

他的脾气却很大，动不动就拂袖而去，好像有恃无恐，还要人倒过头去求他一样。

至於那小木盒中会放光的宝物究竟是什麽，我们也作了一些假设，不过当然都不得

要领。白老大说是「夜明珠」，白素表示同意。我道：「世界上根本没有夜明珠这样东

西。」

白老大笑：「照你的说法，那宝物一定是外星人的东西了？」

我道：「有何不可 传说中神仙的宝物，据我看来，全是外星人的东西。」

白老大哈哈一笑：「波斯胡人辨认宝物的本领至今犹在，在他们那里打听一下，或

者会有收获。」

我和白素以为他讲过就算，谁知道後来白老大真的到了伊朗，和很多古董商人会面

，可是花了大半年时间，也没有结果。

开始时，我以为生念祖既然想把那宝物找出来，而他个人又有困难，他迟早会再来

求我们。可是此人一去之後，竟然杳如黄鹤，音讯全无，後来我忍不住到处去打探他的

消息，却完全没有人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真是怪不可言。

过了大约一年多，我把生念祖所说的那场赌博，写成了短篇武侠小说，其中也有希

望生念祖看到了和我联络的意思在内。

不过也同样没有结果。

时间久了，我也就把事情忘了。

当然如果事情就此结束，也不会有现在这个故事了。事情忽然有了新的发展，是由

另一场赌博开始的。

叁、一场豪赌

那另一场赌博发生的时候，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事实上当时我还没有出生，如果

有人说在我没有出生的时候，在某一个地方、某一些人的一场赌博，日後会和我发生关

系，当然我只会当是胡说八道。

可是世界上万事都有看不到的种种因缘在，不知道发生在何年何月何处何人身上的

事情，会和自己发生关系，这是宇宙奥妙，其中的巧妙安排，人类不知道何时才能够知

道万分之一！

那一场赌博，发生在四分之叁世纪以前。

那是一场豪赌。

赌博的种类极多，不可胜数。有大有小 小到两个孩子为了争谁能先把一块糖含

在口里而用剪刀石头而来决定，大到希特勒挥军向整个欧洲动武，都是赌博。

若要分类，大抵可以分成普通的赌博和豪赌两种。

普通的赌博，无时无刻，任何地方都在进行，不值一提。而豪赌却不常发生，所以

一场豪赌，即使只是旁观者，也可以津津乐道好多年。

要被称为豪赌，倒不在乎赌注的大小，而是决定於参与赌博的人，在输的情况之下

，会变得一无所有 甚至於包括生命在内。

构成豪赌的另一个条件是参与赌博者，都在输了之後，不论後果如何严重，都照事

先议定的行事 也就是说，绝不赖帐。

真正的赌徒，都不会赖帐，赖帐的只是无赖泼皮，没有一提的价值。

故事开始的那场豪赌，其中输的一方，大有赖帐的条件，可是他赌得直 比黑旋

风李逵更直，李铁牛为了要请偶像宋公明喝酒，也曾撒了一次赖，照他自己的解释，是

「权且不直一回」，这种行为并不可取。金圣叹将之评为可爱，不知道是根据什麽原则

。

只有在任何情况之下，输了就认输，那才真正是大赌徒的本色，令人神往。

那场豪赌，和整个故事大有关系，如果没有那场豪赌，也就不会有这个故事。

其中的关系很微妙，也很复杂，看下去自然会明白。其情节和许多传奇故事相仿，

不要以为没有可能 事实在很多时候比故事更要曲折离奇得多。不过当然看故事不必

去和事实对照，不然趣味会大大减少。

说了半天，豪赌该登场了。

参与豪赌的只有两个人，用简单的称呼来明白他们的身分：一个是王军长，一个是

李司令。一听这样的称呼，就可以知道他们是在那个特殊的时期中的特殊人物 军阀

。

军阀各有各的地盘，赌博发生在王军长的地头，而赢家则是李司令。

王军长和李司令面和心不和，都久已想吞并对方的地盘。可是势均力敌，谁也奈何

不了谁。

当时中国的政治形势十分复杂，大大小小的军阀之多，根本无法统计，互相之间的

战争，无日无之。

这王军长和李司令还是同乡，所以手下的官兵差不多都扯得上亲戚关系，要是开起

战来，也就是堂叔表舅姑丈姨爹甚至於兄弟之间要你杀我我杀你，虽然这种局面迟早会

发生（军阀之间，不可能长久和平互存），可是就算是王军长和李司令也下意识地感到

可以拖就拖下去。

而形势对他们来说，并不是很有利 在他们的地盘附近，另外有一股势力，比他

们两个强大，只要发动攻击，就可以把他们逐个消灭。但如果他们两人合并，却又比对

方强大，可以倒过头来吞并对方，形成一股相当大的势力，可以藉此开创大局面，甚至

於有希望打下整个天下。

王军长和李司令也很清楚这种形势，所以才有了这次聚会。

聚会一开始，还没有赌局，两人只是「把酒言欢」，在酒酣耳热之际，两人开始商

量合并的问题。

虽然他们都知道，只有合并才能有进一步发展，不然给他人各个击破，形势大是不

妙，然而他们还是谈不拢 主要的关键是在於合并之後，由谁来当总司令。

两人都想当总司令，可是总司令只能有一个。

两人都想说服对方当副总司令，说着说着，话不投机，互相争吵起来，李司令已经

准备拂袖而去，王军长忽然提议：「他妈的我们不如赌一赌 在赌台上定输赢！」

李司令立刻同意，大声道：「生副官，拿牌来！」

讲这「另一场赌博」给我听的是一家银行的董事长。他并不是把这个故事讲给我一

个人听，听众同时还有十来人。那是在一次饭局之後，大家聚在一起闲谈，地点就在董

事长的住宅。

座中有一位先生忽然发表议论：「别看我们中国语言不统一、人心不团结，可是在

赌博用具上，却是从南到北，颇有几样是完全一致的。」

我也不记得当时怎样会忽然谈到了这个问题上的，接下来有几个人表示同意，并且

举出了一种赌具，是全国通行，而且是中国特有的，那就是「牌九」。

当下座中颇有几个对「牌九」大有研究的人，於是各发议论。如果把他们的发言，

详细记述下来，那就是一篇超过十万字的论文。虽然很有趣，可是和整个故事关系不大

，所以从略。

说着说着，主人就道：「说起牌九这种赌博，家父不止一次向我说过一场赌博，用

的就是牌九 事实上，从南到北，所有的豪赌，大多数赌的都是牌九。那一场赌博，

家父亲身经历，那是真正的豪赌，他说真是毕生难忘，直到现在，他闭上眼睛，当时的

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是将近四分之叁世纪之前的事情了，由此可知当时的情景是如何

惊心动魄。」

董事长这样一说，自然有人要他把这场赌博转述一下，董事长也就开始讲。

董事长讲的，我已经记述在前面 当然董事长还没有讲完，因为已被我打断了他

的话头。

我本来已经好几次想告辞，因为对董事长所说的故事，我一点兴趣都没有，听得呵

欠连连，只等他说到告一段落，我就可以起身走人。

可是当我听到他讲到李司令大声叫人拿牌来的时候，我心中陡然一动，做了一个手

势，打断了他的话头，问：「等一等，你刚才说什麽副官？」

我听到他说「生副官」，可知道那个副官姓生，而姓生的人极少，我几乎立即可以

感到，这个生副官和那个生念祖之间有一定的关系。

生念祖突然出现，神秘离去，只留下了一个不可解释的故事，我从此没有了他的音

讯，我不会放过任何有可能找到他的机会，所以才有此一问。

董事长向我望了过来，好一会不出声，才道：「你为什麽会这样问？」

我道：「姓生的人很少，前些日子我遇到过一个，後来没有了下落，我正在找他，

听到你提到姓生的人，我想可能有些关系，所以才问。」

听了我的话，好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有一个甚至於怪叫：「卫斯理，你娱乐性真丰

富！董事长说的事情发生在七八十年之前，和你要找的人怎麽会有关系！」

对这种自以为是的人，我一向懒得答理，我只是等着董事长的反应。

董事长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大是感叹：「别说七八十年前的事情和如今没有关系

，世界上任何事都在冥冥中自有定数，一些在当时看来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可以影响

到许多年之後的许多人！」

当时连我在内，都不明白董事长何以忽然有这样的感叹，所以人人都静了下来。

董事长挥了挥手：「关於这一点，我再说下去，各位就会明白。」

我忙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董事长这才道：「不错，那位副官确然是姓生 一个少之又少的僻姓。」

我几乎想冲口而出，问他知道不知道那位生副官现在在哪里，还好想了一想，那生

副官是七八十年前的人，只不过转述他父亲经历的董事长没有可能会知道。要是我问了

出来，那才会笑歪人家的嘴！

董事长仍然望着我：「关於这位生副官，後来有一些事发生在他的身上，和那场赌

博有关，可是在他奉命去取牌的时候，他还做梦都想不到即将发生的赌博，和他的一生

会有如此重大的关系。」

他说得很玄，一时之间我也不明白事情後来有什麽样的发展，才会和生副官有关。

董事长停了一停，神情更是感慨，他缓缓地道：「那场赌博和区区在下也有极大的

关系 可以说，如果没有那场赌博，根本不会有我这个人！」

这话更是玄妙，令我对他所说的那场赌博兴趣大增，当然不想离去，我向他做了一

个手势，请他继续说下去。

其馀人也大感兴趣，围住了他，听他说那场赌博。

生副官是王军长的副官，李司令叫他拿牌，他向王军长望去。王军长喝道：「快去

！快去！」

王军长好赌，公馆里有的是各种赌具，不到叁分钟，生副官已经拿了好几副牌来，

由李司令选择。

李司令随便拣了一副，打开盒子，把一副牌哗啦啦倒在桌子上，拍着桌子叫：「生

副官，你来洗牌，我相信你！」

王军长也拍着桌子叫：「且慢！我们赌什麽东西？」

李司令一瞪眼：「我手下官兵一共一万叁千六百人，输了就完全归你！」

王军长皮笑肉不笑：「我手下官兵一万六千人，人数倒是差不多，不过不管谁输谁

赢，谁要指挥对方的官兵，只怕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王军长这样说很有理由，因为那时候都实行所谓「子弟兵」的管理方法，官兵之间

，要求向上级愚忠，认定了一个人作为效忠的对象。王军长要指挥李司令手下的官兵，

那些官兵不一定听命令，反过来也是一样。

所以季司令一听，就觉得有道理，他瞪大了眼睛：「你有什麽妙计？」

王军长嘿嘿冷笑：「办法不是没有，只怕你不敢答应！」

这时候大堂之中，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来看热闹，而且李司令也有了几分酒意，王军

长的话，有点令他下不了台，他立刻哇哇大叫：「不敢？谁不敢？灰孙子才不敢！」

他一面叫，一面用力拍着自己的脖子，豪气干云：「大不了连脑袋都赌上！」

王军长哈哈大笑：「说得好！不过也不必玩命 谁输了，谁就相拍屁股走路，一

人远走他方，再也不要现世。人不在了，手下的官兵自然会另投明主！」

李司令立刻同意：「就这样！输了要是不走，就是乌龟王八蛋，人人的小舅子！」

王军长大声答应：「好，一言为定！」

随着王军长的这句话，挤满了人的大堂中立刻变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因为这样的赌博，非但所有人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简直连想都没有想过 输赢

的不是金钱，再大额的金钱总也有一个数，而如今赌的却是所有的一切！

不但如此，而且谁轮谁赢，和所有在大堂中的人，都有切身关系，所以格外紧张，

每一个人的神经都像绷紧了的弓弦一样。

生副官站在桌子旁，本来在不断洗牌，这时候也像是僵了一样，不知所措。

反倒是直接参与赌博的两个人若无其事，大声呼叫：「拿酒来！」

一个小勤务兵战战兢兢过来斟酒，生副官也要了一碗，一口气喝了，等到酒气涌了

上来，双手才能活动，可以继续洗牌。

等他洗好了牌，叠好，李司令就叫：「左六换右叁！」

王军长也叫：「右七换左二！」

他们叫的是要把砌好的牌，随意调换次序，以防砌牌的人作弊。等到他们每个人都

叫了五六次，生副官抓着两粒骰子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王军长先开口：「我是主人，我为庄。」

李司令没有异议：「好，我是天门。」

牌九赌的方式是派四副牌，天门是在庄家的对面。虽然是两人对赌，可是掷下骰子

之後，照规矩还是要派四副牌，各自取自己事先认定的位置上的牌。

两人认定了位置之後，王军长向生副官一伸手，生副官抹乾了被手汗弄湿了的骰子

，交在王军长手里。

王军长向手中的骰子「呼」地吹了一口气，一扬手掷了出去。两颗骰子在桌子上滴

溜溜打转，李司令在骰子还没有停下之际，又大叫一声：「加两点！」

那是为了预防掷骰子的人做手脚，所以要在骰子的点数上增减，这是非庄家的权力

。

等到骰子停下，是七点，加了两点，变成九点，开下门 下门先取第一 牌。

他们事先虽然并没有经过协议，但是都不必说，就知道赌的是「小牌九」 每家

只取两张牌，没有任何变化，取了牌，输赢就已经决定。这种赌法，最是乾脆，叫作「

一翻两瞪眼」，绝没有转圜的馀地。

小牌九一定会定出输赢，不像大牌九每家取四张牌，分成前後两副，有打和的可能

。

所以赌小牌九格外刺激。

当下生副官取了下门的牌放在桌上，李司令一伸手，就把属於天门的两张牌取在手

中，生副官再把上门的牌取开，王军长吸了一口气，把属於庄家的二张牌取来。

他把两张牌用力一拍，发出「叭」地一声响，手腕一翻，打开了一张牌，那张牌上

，全是点子，会玩牌九的人，一看就知道总共有十二点 那是一张「天牌」。

牌九这种赌博的规则很奇怪，基本上用点数来比大小，可是却又有各种「对子」，

都此点数来得大，而对子的大小和成对的两张牌的点数大小，却又不发生绝对的正比例

关系。譬如说，两点一对，和八点一对相比较，并不是八点一对大，而是两点一对大。

把牌说成「两点一对」、「八点一对」，会把懂得牌九的人，笑歪了嘴，因为两点

的那张牌，有一个专门名称，叫做「地牌」。而八点的那张，叫做「人牌」。十二点的

那张，叫做「天牌」。

它们成对之後的大小，是按照天、地、人的次序来排，至於这规矩是由谁创立的，

已经不可考，反正南到广州，北到哈尔滨，大家都遵照这个规矩。

这时候，大堂之中人人屏住了气息，单是一张天牌，看不出整副牌的大小。

王军长并不打开第二张牌，只是用手指在牌上摸着。

李司令这时候也翻开了一张牌，却是一张叁点 点子在牌上的排列方式是上面一

点，下面两点。

这张牌本身没有什麽作用，可是当它碰上了另外一张特定的牌的时候，却非同小可

，可以凑成整副牌九之中最大的一对，叫做「至尊」，也叫做「至尊宝」，所向无敌，

可以通吃。

惯赌牌九的人，不必看牌，只要用手摸，就可以从牌上凹进去的点子上，摸出那是

什麽牌来。

王军长这时候显然已经摸到了另一张是什麽牌，只见他双眼瞪得老大，一声怪叫，

神色兴奋之极，随着那一下怪叫，一翻手，「叭」地一下，将那张牌拍在桌上。

刹那之间，大堂之中，人人发出了呼叫声，轰然之声，震耳欲聋，群情轰动。一百

多人之中，只有李司令和他的七八个手下，脸色铁青，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军长翻开来的第二张牌，也是天牌。他的牌是「天牌一对」。在牌九之中，这副

牌极大 第二大，仅次於至尊宝而已。

而李司令已经打开的那张牌是叁点，虽然再加上一张上叁下四排列的六点，可以凑

成至尊宝，但是机会率只有几十分之一。

而那是李司令唯一的取胜机会，他伸手按住了那张没有打开的牌，一时之间竟然全

身脱力，连翻牌的气力都没有了。

王军长已经赢了九成九，他望定了李司令，哈哈哈连笑叁声，意气风发：「你这就

肯认输，我可以放你一马，这台面上的大洋钞票银号庄票全归你所有，算是我送你远走

高飞的盘缠！」

这时候台面上的大洋钞票庄票，确切的数目不知道，但毛估也在一万块以上，在这

个年代，这笔钱已经可以算是一个富翁了。

李司令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甚至於身子发起料来。他乾 着口水，盯着王军长的那

一副天牌一对，目光缓缓移动，又望向抬面上的大洋钞票，并不出声。

大堂中又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等待李司令的决定。

李司令赢面极小，拿了台面上的钱，足可以舒舒服服过下半生，总比什麽都输了来

得好。

在寂静无声之中，很多人都认定李司令一定会接受王军长的条件，投降认输，这已

经算是王军长网开一面的了。

李司令自己也下不定主意，他额头之上，开始渗出了汗珠，汗水很快的滴了下来，

落在桌子上，「拍拍」的声响竟然清晰可闻，由此可知当时大堂之中静到了什麽程度！

看到李司令这种情形，王军长更是得意洋洋，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猫玩老鼠

一样，盯着李司令看。

由於汗水越来越多，李司令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他用足了气力，才提起手来，准

备去抹汗。他心里已经有了决定，抹完了汗之後，他就接受王军长的条件，投降认输，

就拿台上的那些钱算了。

可是当时他不但由於心情紧张而满头大汗，连手心也全是汗，他一直用手按着那张

牌，手一抬起来，汗水黏住了牌，所以自然而然把那张牌翻了过来。

在那一刹间，李司令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水中一样 他以为自己连投降认输的机

会都失去了。

他视线模糊，根本没有看清楚被他无意中翻开来的那张牌是什麽，耳际只听得轰然

巨响，那是大堂中每一个人都在不由自主用尽了气力在呼叫的结果。

李司令首先看到的是原来站在他对面的王军长忽然矮了下去，接着才看清了那张被

手汗带翻开来的牌，和第一张打开的牌，正好凑成了一对至尊宝。

他赢了！

什麽叫绝处逢生？这就叫绝处逢生！

李司令只觉得全身的血在向上涌，像是要和汗水一起冒出体外。

他也感到身子在摇晃，他双手用力撑在桌子上，才能稳住身体，向王军长望去。

只见刚才一下子坐倒在椅子上的王军长，也要双手撑住了椅子的扶手，才能慢慢地

站起来。

就在王军长慢慢站起来的时候，大堂中所有的人声又突然消失。

每一个人，包括李司令在内，都可以看到王军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不但脸色

难看，而且脸上的肌肉，不断地跳动抽搐，看起来可怕之极 那是真正的可怕，因为

在大堂中的人都知道，一旦王军长脸上出现了这样的神情，那就是他心中已经起了大大

的杀机，他要大开杀戒了。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清楚王军长有大开杀戒的理由。

他输了！

根据事先的协议，他输，就失去了一切，只能一个人光 子离开，从一个手握重兵

、盘踞一方的风云人物变成什麽也没有！

如果是李司令输了，不会出现如今大堂中如此紧张的气氛。道理很简单，因为这里

是王军长的地盘！

李司令来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局面出现 就算他想到了，也不可能

把手下人马完全带来。

所以现在他身边虽然有护卫，但是人数有限。王军长要是翻脸不认帐，李司令也就

只好乖乖地吃这个哑巴亏。双方力量悬殊，他要是据理力争，只怕结果大是不妙。

而这时候令李司令心寒的是，王军长杀机已起，只要他一声令下，李司令和他带来

的护卫，肯定会死无葬身之地！

那当然是血肉横飞的场面，和在大堂中每一个人都有关系，所以气氛才会如此紧张

。

王军长的动作很慢，和他脸上肌肉急速地抽搐形成强烈的对比，看来格外诡异。

过了像是有一百年那麽久，王军长才开了口。

四、心病

王军长一开口，看得出他是在说话，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他伸手用力拍打自己

的脸颊，打了好几下，打得他死灰一样的脸上红了起来，这才从他的口中迸出了叁个字

来：「我输了！」

董事长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这一次并没有任何人打断他的话头。

他现出极其虔诚崇敬的神情，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声音却又很大，他道：「若问

我一生之中最敬佩什麽人，我的回答就是那位王军长，他的大号是王常胜 真是讽刺

，在最重要的一场赌博中，他却输了！」

我吸了一口气：「他愿赌服输，没有另生枝节？」

董事长点了点头：「是，他输了，就认输，我简直不知道世上还有比他赌得更直的

人。」

这时候听董事长讲这件事的人，也对这位王常胜王军长在赌局上输得如此潇 而赞

叹不已。

我也觉得很难得，不但是由於输掉的太多，而且是由於他大有撒赖的条件，但他仍

然服输，赌品之佳，堪称天下第一。

在大家的赞叹声中，有人关心地问：「这位王军长……输光了一切之後……怎麽样

了？」

董事长伸手在脸上抹了两下，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向下说。大家都听得很用心，因

为还要听何以那场赌博对董事长会有那麽大的关系。

当时李司令一听得王军长那样说，才知道自己真的是行运行到了极点。一时之间，

他还完全不能接受那是事实，他伸手摸着自己的头，根本不知道说些什麽才好。

王军长看来比他还要镇定，向大堂四方八面拱手，一脚踢开了椅子，准备离开。

到这时候，李司令才能出声，他叫道：「等一等！」

王军长摊了摊手：「我已经没有赌本了，还等什麽？」

李司令指着桌子：「台面上的钱，算我送你的盘缠。你也可以带两个人走。」

王军长坦然接受：「多谢了！」

随着他那句话，有两个人齐声道：「军长，带我走！」

王军长回头一看，两个人已经向他走来，一个是生副官，另一个却是一直在负责斟

酒的那个小勤务兵。

王军长当时十分感动，因为他在其他军官的神情上，看得出绝大多数已经在准备如

何讨好新的主人，几乎立刻已经当他不存在了，这变化之快，简直超乎想像。

在这样情形下，生副官由於跟随多年，愿意和他一起，还有话可说，难得那小勤务

兵也这样够义气！

当下他握住了生副官的手，又拍着小勤务兵的头：「好，我们叁人就另外去闯一番

天下！」

叁人收拾好台面上的钱，扬长而去。

这一去，叁人果然开了一番新的局面 当然不是在军事上，而是在商业上。

他们一直向南走，过黄河渡长江，一直来到了广州。

令他们想像不到的是，王军长愿赌服输、信守承认这件事，比他们走得还要快，早

就传遍了大江南北，也传到了广东。

广东人做生意最重信用，商场上一致认为王军长讲信用，是靠得住的人，所以王军

长一开始做生意，以他一个外来人，很快的就得到了信任。

王军长和生副官都不是生意长才，出乎意料之外，那小勤务兵却是商业天才，不出

叁年，已经大有基础。王军长早已不过问生意上的事，只管吃喝玩乐，生副官一直陪着

王军长，生意全都落在那小勤务兵身上。

那小勤务兵长袖善舞，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十八岁那年就成了大老板，二十岁那

年就在广州、香港两地开设银号，成了商场上的传奇人物。

董事长讲到这里，所有听他叙述的人，都发出了「啊」地一声，这才知道何以那场

赌博和他的关系如此之大 没有那场赌博，根本不会有他这个人。

因为大家都知道，董事长的父亲，被商场上尊为老太爷的，正是传奇性人物，二十

岁就成了银号老板，後来旧式经营的银号变成了银行，老太爷自然是第一任董事长。

现在这个董事长是老太爷的长子，而老太爷就是那场赌博中的那个小勤务兵！

我早就知道，一件极微小的事，在发生的时候看起来和那个人一点关系也没有，可

是结果发展下来，却可以完全决定那个人的命运，可是这时候也不免大是感叹。

试想，当时赌博的时候，生副官砌牌稍有差错，或者李司令投降认输，或者王军长

撒赖，这小勤务兵以後的一生，肯定和如今不一样。

而事情会照如今那样发生，除了冥冥中自有定数之外，也就没有别的解释了。

这位金融界的传奇性人物，不久之前才做了九十大寿，这是整个城市都知道的事情

。

若是没有那场赌博，在军队里当一个小勤务兵，会有什麽样的前途呢？真是难以想

像。

我一面感叹，一面问道：「那位生副官 」

董事长不等我说完，就道：「王军长和生副官都已经去世，他们都得享高寿。」

我还想问这位生副官是不是有後人，这时候却已经有客人告辞。董事长向我做了一

个手势，示意我留下，他有话要说，然後他把告辞的客人一一送走。

扰攘了十分钟左右，客人全都离去，我已经急不及待：「来找我的那位生先生，名

字叫做生念祖，不知道他和那位生副官，是不是有关系？」

我的话才一出口，就听到身後有一个老人的声音道：「他们全都叫生念祖，凡是长

子，都叫念祖。」

我转过头来，看到一个老者，柱着一根老 拐杖，从里面走了出来，董事长连忙过

去扶他。老人精神很好，双眼更是大有神采，自然就是董事长的父亲，当年的那个小勤

务兵了。

我先向他躬身行礼，再想了一想他所说的话，立刻明白了他对於「生」这个姓的来

历很清楚，所以我回答道：「是，这种现象虽然很怪，可是他们的祖先实在很值得怀念

，所以他们一代又一代，取同样的名字 不但怀念祖先，而且也有要继承祖先的志愿

的意思在内。」

我这样说，表示我也知道这个姓氏的秘辛。

同时我也知道，董事长为什麽要左托右托，找人请我参加这次聚会的原因了。

那一定是我曾经见过的生念祖，向他或者是他父亲提起过我，还是觉得我可以帮助

他，可是由於上次不欢而散，生念祖不方便再来找我，所以才由董事长出面。

当下老人家连连点头，示意我坐下再说，等到我们叁人坐了下来，自然有人前来斟

酒。老人家酒兴甚好，一面喝酒，一面开门见山就道：「请阁下来，还是生念祖 你

见过的那位来找你的事。」

想起生念祖来找我的经过，我还是对他没有好感，不过现在两个传奇性的故事，互

相发生了联系，而且有一个故事中的人物，活生生地在我面前，这令得我兴趣大增，所

以我愿意和他说下去。

我道：「上次生念祖来找我，根本什麽也没有说，就拂袖而去，他的一些事情，我

还是在家岳那里听说的。」

老人家笑：「这生念祖的脾气确然不敢恭维，和他父亲不可同日而语 生副官的

为人，真是没得说的。」

他这样一说，我自然知道我见过的那个生念祖，就是当年那个生副官的儿子。

连老人家也说他脾气不好，由此可知他为人一贯如此。

我笑了一下，不置可否，老人家问：「你对他的事，知道了多少？」

我想了一想，把我所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然後才道：「我推想他是想把当年藏在

海外的那件宝物找出来。」

老人家点头，神情很是感慨：「自从他父亲把他家的秘密告诉他之後，他就像中了

魔一样，无时无刻，不在想把那宝物找出来，以至於脾气也变得十分古怪。这二十多年

来，他用尽了方法，知道不能独立完成，这才肯找人帮助 当然要找，一定找最好的

，所以先找到了令岳，令岳推荐阁下，谁知道他的坏脾气还是把事情弄砸了！」

我笑了起来：「所以他请你老人家来打圆场是不是？」

老人家也笑：「明人眼前不说暗话，正是如此。」

我乐得卖个顺水人情：「有你老人家出面，我自当尽我所能。」

这句话才一出口，门後面就传来了生念祖那破锣也似的声音：「你真会卖乖 我

就不相信你对整件事没有兴趣！」

随着声音，生念祖摇摇摆摆从门後走了出来，那副模样和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一点

也没有改变。

老人家摇头：「念祖，有事求人，总得礼下於人才是。」

生念祖两眼一翻：「我可不会巧言令色！」

此人真可以说「有性格」之至，和这种人生气，毫无作用。所以我乾脆开门见山就

问：「照说你有藏宝地图在手，如何会找不到宝物？」

这人明明有事情求我，可是他说话之不中听，却仍然堪称天下第一。他冷笑一声：

「你说得轻松，我把地图给你，你要是找不出宝物来，就是我孙子！」

就算我脾气再好，听了这样的话也会生气，何况我的脾气颇有问题，所以我也冷笑

：「像你这种人，做我的孙子我都不要 我家祖坟的风水没有那麽差！」

讲完之後，我掉头就走，老人家急叫：「请留步！」

董事长急得奔了过来，拉住了我的袖子。

老人家骂生念祖：「你怎麽这样说话！快向卫先生道歉！」

生念祖连声冷笑：「要我道歉，门儿都没有。」

我向董事长笑道：「你都听到了，你拉住了我也没有用，我要是不走，难道等在这

里做孙子？」

董事长神情苦涩，无话可说，生念祖却大声叫道：「你要是能找得出宝物来，就不

是我孙子了。」

我自问一生之中见过的混蛋不算少，可是混蛋到了这种程度的人却也还是第一次碰

到。

我懒得理睬他，甩开了董事长，向外就走。

在这样情形下，我当然绝无必要再多逗留半秒钟 董事长和他父亲的情面再大，

也抵不过生念祖混蛋的十分之一。

我跨出一步，打开了门，就在这时候，忽然听得身後生念祖叫了一声：「看镖！」

我算是反应极快的人，可是一听得这两个字，还是有一刹那的犹豫 一时之间弄

不清那是什麽意思，我毕竟不是生活在武侠小说时代中的人物，虽然知道那是怎麽一回

事，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听到这两个字却还是第一次。

这是那一刹间的耽搁，造成了我的处境变得极其狼狈。

我打开门之後，立刻向前跨出，等到听到了生念祖叫「看镖」，人恰好在门框之下

。随着生念祖这一叫，有「嘘」的一声，那是有小型物体以相当高的速度移动时所发出

的声音 在武侠小说中，这种声音有一个专门名词，叫做「暗器破空之声」。

那是生念祖在我的背後向我发射暗器！

暗器在武术之中，属於并不光明正大的行为，所以大多数人，为了表示自己并非暗

算他人，在发射暗器之前，都会警告一声，叫的大多数是「看镖」之类，随叫随发暗器

，所谓警告也者，纯粹是自欺欺人而已。

而生念祖这时的行为，更加可恶。

他算准了我一打开门，立刻会走出去，必然有一个极短的时间，人是在门框之下，

他就选择了这个时候，向我发射暗器。

不论他发出的暗器是不是能对我造成身体上的伤害，只要我被暗器打中，只怕不出

叁天就天下皆知，我一世英名，也就付诸流水了！

所以我必须避过去。

但我人在门框之下，其势不能向上跃起来躲避 人向上一跳，头就撞在门框上，

不但不能避开暗器，而且还会受伤。所以我如果要避开暗器，只好趴向地上。

这样的行动，虽然可以达到避开暗器的目的，但其行状之狼狈，也可想而知，至少

被人笑上叁五七年！

正合上武侠小说中常用的那句话：说时迟、那时快。我可以考虑的时间，不会多过

十分之一秒，然而就在那麽短的时间内，我已经有了决定。

我身子陡然向後仰，直挺挺地向後便倒。

这样的动作，虽然也不好看，可是一来可以避开暗器，二来可以有很好的後着。

我倒得快，暗器来得也快，我後脑还没有着地，一枚飞镖，就在我脸上二十公分处

擦过。

我当然不能容许生念祖再向我发第二次暗器，我上次和他见面时，已经知道他有极

高的武术造诣，所以我这时候也全力以赴，接下来的动作，可以说是我的生平绝学。

我先後脑着地，然而一发腰力，双腿上扬，整个人向上翻起，就势在半空中身子转

向，脚前头後，射向生念祖，双脚直 他的脸！

这一下变化，敢说是迅雷不及掩耳，只听得他怪叫一声，和我一样，身子也直挺挺

向後倒去。

我在发动这一下攻击之际，早已算到他除了那样之外，没有第二个方法可以躲开我

这一击。所以随着他向後倒，我在半空之中，来一个一百八十度转体，由脸向下变成脸

向上。

这种动作听起来很玄，但是并不困难，花式跳水运动员就经常需要在空中做许多次

二百六十度的转体。

生念祖的动作反应都属於第一流快捷 这一点也在我的计算之中。

双方搏击，看来胜负只决定於一刹那之间，实际上却早在发动攻击之前，已经决定

於对对方的反应估计是否正确。

这时候我估计到生念祖在倒地之後，一定会在地上滚开去，而且立刻向我发动新的

攻击。

我就是估计到了这一点，而且就在他打了半个滚，恰好脸向下背向上的那一瞬间

就像他刚才准确的抓住了我人在门框之下的那个时机一样，我身子向上一弯，变成了

坐的姿势，向下直坐了下去！

本来我可以一下子重重坐在他的腰际脊椎骨之上，但是如果那样，足以令得他中枢

神经受创，可能导致瘫痪。我和他毕竟没有什麽深仇大恨，没有必要下手如此之狠。

所以我的身子硬向前挺了一挺，在向下压下去的时候，重重压在他的双股之上。

那一下他中了招，虽然没有受什麽伤，可是一时之间他也就无法起身。

这一切变化都快到了极点，除非也是精通武术的人，否则只是眼前一花而已，等到

看清楚时，生念祖已经被我坐住趴在地上了。

生念祖一面挣扎，一面口出粗言 自他口中发出的粗言秽语，辞汇之丰富，简直

闻所未闻！

董事长父子二人同时大声喝叫：「住口！」

可是生念祖如何肯听，他扯直了喉咙在叫：「卫斯理你这王八羔子，有本事你就压

你爷爷一辈子！」

这时候我也不禁啼笑皆非，虽然我一下反攻得手，占了上风，可是当然我不能压他

一辈子。而且我也很难改变姿态，因为我只要略为松动，他就可以反攻。

而我当然也不能和他对骂，一时之间，对这样一个惫赖人物，我真的没做手脚处。

幸好董事长的父亲，不但喝阻，而且出了手，扬起手中的拐杖，向生念祖的後脑，

敲了下去。

生念祖发出了一下哼声之後，就没有了声息，我恰好转过头去，所以看到老太爷这

一拐杖，正好敲在生念祖脑後的「玉枕穴」上，已经把生念祖敲得昏了过去。

当然也只有这样，才能使事情告一段落。

我一跃而起，向老人家笑道：「他醒了之後，你有办法对付他？」

老人家苦笑摇头：「他不敢对我怎麽样。」

老人家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麽，笑道：「我也不怕他对我怎麽样！」

从老人家刚才出手的情形来看，他分明是武术的大行家，他想了一想，才道：「明

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不禁皱了皱眉：「他会放血滴子？」

董事长苦笑：「你还有心情说笑。」

我道：「一切全是为了赴你的约会而发生，所以以後如果有任何事情，我只找你算

帐便是！」

董事长更是神情苦涩，他的这种反应，倒也令我至少知道一点：生念祖这家伙肯定

不会就此算数，对这家伙的人格我实在不敢恭维，看来以後的麻烦恐怕还不会小。

我一想到这一点，不但瞪了董事长一眼，而且立刻向老人家望去 这世界上如果

还有可以对付生念祖的人，老人家可以说是唯一的人选了。

老人家叹了一口气：「这人自从知道了有那麽一件宝物之後，行为之乖张，实在已

到了可怕的程度，这是无可药救的心病，唉，我真是愧对故人啊！」

说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现出十分难过的神情。他口中所谓「故人」当然是指当年

的生副官。

当年他和生副官，跟着王军长南下，叁人之间，一定建立了深厚的友谊，而现在看

到生副官的儿子这等模样，分明是精神状态极端不正常，心中自然难过。

他叹了几声，才道：「当年如果不是生副官肯答应带我走，我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

我不以为然：「又何至於此！」

老人家十分感叹：「我们走了之後，李司令接收了王军长的部队，势力大大增强，

立刻和附近的另一股势力开战，结果不到一个月，就全军覆没了 那是真正的全军覆

没，据说两万多人，一个活口也没有剩下。李司令叫对方活捉了去，游街叁天，才吃了

枪毙。」

这一番话听得我心惊肉跳 我倒不是为李司令的下场感到吃惊，而是感到事情的

变化是如此难以预料！

当年李司令无意中翻开了那张牌，赢了王军长，那是何等地幸运！可是谁知道那竟

然是天大的祸事的开始！反而倒是输了的王军长，又过了几十年逍遥快乐的日子。

老人家知道我在想什麽，他叹了一口气：「世事难料，是不是？当初我只是佩服王

军长肯认输，佩服生副官忠心耿耿，就跟了他们，他们对我完全像是兄弟一样，如今…

…如今……」

他说到这里，虽然不至於老泪纵横，也是唏嘘不已。

这种情形，令人很不舒服，可是我也想不出用什麽方法来安慰他。董事长在一旁，

替老人家捶背，道：「慢慢开导，生兄弟总会明白做人的道理。」

老人家长叹一声：「他这个是心病，常言道：心病还需心药医。要是找不到对症的

心药，他这种失心痛怎麽会好！」

这时候我已经听出来，他们两父子一搭一档，是想要我搭腔，他们就可以打蛇随棍

上，替生念祖提出请求。

若不是生念祖如此可恶，我就算努力一番，去找寻那个宝物，也没有什麽大不了。

可是这时候我却装着听不懂，我向老人家拱了拱手，表示要告辞。

老人家是积年成了精的人物，自然知道我看穿了他们的把戏，他们这一套起不了作

用，一见我要走，两父子一起行动，都站了起来，老人家喝道：「还不向卫先生叩头跪

求！」

随着老人家这句话，董事长竟然立刻直挺挺地跪在我的面前。这董事长是在社会上

大有头脸的人物，竟然如此听话，我真怕他真的会向我叩头，所以连忙双手一伸，插进

了他的胁下，将他抬了起来，不无恼怒地道：「这算什麽！」

董事长长叹：「家父年事已高，常说一生之中，并无憾事，只有生兄弟这等模样，

他不能改变，来日到了九泉之下，没有面目见故人，真是 」

他才说到这里，老人家已经接上了口：「 死不瞑目啊！」

话说到这种程度，实在已经很明显了，他们的目的还是想我出马去找那件宝物。

我冷笑道：「看来不但生念祖为了那宝物得了失心疯，两位也快被他传染了！」

老人家又连连叹气：「的确瞒不过你的法眼，我们……尤其是我，确然想把它找出

来。」

我大是奇怪：「你连那是什麽东西不知道，就算把它找出来了，又有什麽用处？」

老人家 了一口口水，说话有些支支吾吾：「卫先生，你知道最早得到这东西的是

年大将军，年大将军曾经说，有了这东西，连皇帝都不算什麽……我想了又想，觉得只

有……只有……」

他说到这里，像是很难再说下去，而就在那瞬间，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哈哈

大笑。

我一面笑，一面道：「你认为那东西能够使人成仙，是不是 只是当神仙，才能

觉得皇帝不算什麽！」

我话中讽刺的意味十分明显，可是老人家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确是如此。」

我不好意思再笑 老人家超过九十岁了，他不但想一直活下去，而且还想当神仙

，所以才有这样的妄想！

这种情形，实在十分可悲！

五、藏宝地点

我先为这种可悲的情形长叹一声，然後才道：「老人家你想岔了 如果那东西能

够导人成仙，年大将军早就成仙了！」

这道理实在再简单不过，我相信老人家一定早已明白，我特地提出来，是要听他怎

麽解释。

老人家毫不考虑 显然这个问题他已经自己问了自己许多遍，早已有答案了。他

道：「年大将军对皇帝太忠心，一心想把宝物献给皇帝，自己不敢借用。」

他把「借用」这个词，使用得很恰当，意思是皇帝还没有先用，他就不敢用。

不过我还是不相信，进一步质问：「在皇帝要杀害他全家的时候，他还是不敢？」

老人家点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何况年大将军一直是皇帝的奴才 从

皇帝还是贝勒的时候就已经是了。」

我还是不同意这种说法，可是也能够想像到奴性在某些人身上是如何之根深蒂固。

别说是在皇帝专制时代，就算现在完全可以摆脱「效忠」这种行为之际，还不是一样可

以看到许多奴才的嘴脸。

不过就算老人家的想法成立，那宝物是不是真的能够令人成仙，也只不过是一种虚

无缥纱的想像而已。而且我还有进一步的想法，我想，连是不是真有这样的一件宝物存

在，都有问题。

当然我没有把这一点提出来 那太令他们伤心了。

当下我没有再说什麽，老人家现出十分殷切期待的神情望着我，令我心中感到十分

不忍，同时我也很奇怪，我问：「你们可以动用的人力物力不会少，又有最原始的藏宝

地图在手，怎麽会找不到那东西？」

我这句话才一说完，就听到一直趴在地上的生念祖大声道：「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要是找到了，谁还会受气去求人？正是上山打虎易，开口求人难！又道是王八好当气难

受！看人家的脸色，滋味犹如万箭穿心哪！」

他说着，已经站了起来，还一脸委屈的样子。此人把话倒过来讲的本领，可以和一

些极权统治者说在他们统治之下，人权比任何地区更好一较高下。

老人家用力把拐杖在地上敲着，指着生念祖：「人家给气你受？你不给人家受气，

人家已经要求神拜佛了！难为你已经四十多岁的人，连一点做人的规矩都不懂！」

老人家责备他的话，说得很重，可是生念祖却一点也不在乎，他扬着头：「我只不

过是不会求人，不是不会做人！」

老人家气得说不出话来，董事长苦笑：「做人怎麽可以不求人？」

生念祖却只是自顾自高吟：「人到无求品自高！」

吟了一句之後，忽然又道：「可是我不争气，硬是要求人，真是命运不济啊！」

他说到这里，双手抱住了头，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他的这种情形，谁都可以看得出来他的精神状态十分不正常，是一种相当严重的病

态。

这倒令我对它的讨厌程度减少了许多 我不会小器到了和一个病人计较。

我想了一想，才道：「为了寻找宝物，你们曾经做了些什麽？」

生念祖走过来想说话，董事长立刻按住了他的口，在他耳边大声喝：「等我们来说

！」

生念祖眼珠乱转，看来很不服，可是总算忍住了没有出声。

老人家先开口，指着生念祖：「自从他父亲，生副官在临死之际，把他家的秘密说

了出来之後，一办完丧事，就开始找寻。」

董事长叹了一口气，像是想说什麽，可是生念祖硬转过头去，不让董事长再按住他

的口，抢着道：「先让他看看那张地图，看他如何开始寻找！」

这句话虽然听来仍然令人感到 扭，可是比较起他以前所说的那些话来，已经像人

话了。

我冷冷地道：「我并没有答应去寻找什麽，所以没有任何先决条件！」

董事长父子毕竟在商场上打滚久了，说话就好听很多，他们连忙道：「绝对没有任

何强迫的意思。他说得对，先看看他们祖传的那张地图再说。」

董事长说着，做了一个手势：「请！」

由他扶着老人家走在前面，我变得不能不和生念祖走在一起，我们互望了一眼，生

念祖立刻发出「哼」的一声，扬起头来，对我不相理睬。

他那种行为，完全属於心智不成熟的儿童行为，我只好暗暗好笑。

不一会，来到了一间书房之中，那书房很是宽敞，布置古色古香，到处全是古董，

有两张大书桌，看来书房是他们父子二人所共用。

董事长招呼我坐下来，又替我斟酒，生念祖大声道：「我也要！」董事长也给了他

一杯之後，他又大声抗议：「为什麽我这杯少了许多！」

董事长想来对他这种行为早已习惯，所以也不说话，就将整瓶酒交了给他，同时向

我无可奈何地苦笑。

我已经可以肯定生念祖的精神状态不正常，所以倒也不再觉得奇怪。

这时候，老人家来到了一具很大的保险箱前。整个书房虽然古色古香，可是这具保

险箱却现代之至。

只见他把大拇指按在一块金属板上，显然保险箱要用指纹才能打开。当然这算是很

先进的了，可是和不久之前我看到过用脚掌纹才能打开的天嘉土王的宝库相比，却又微

不足道了。

老人家打开了保险箱，取出了一只扁平的盒子来，捧着盒子，董事长忙过去扶他，

两人来到了我坐的沙发前面，将盒子放在沙发前面的大茶几上 我把这个过程记述得

十分详细，是想说明董事长父子实在对我很尊敬，保险箱旁边就是书桌，他们大可以叫

我走过去看地图，然而他们没有那样做，而是把地图送到了我的面前。

董事长郑而重之打开了那只盒子，只见里面是一幅摺得很整齐的白布 由於年代

久远，已经变成浅黄色。

老人家向生念祖招了招手，生念祖过来取出了那幅布，那时候在他那极度讨人献的

脸上，居然现出十分虔诚的神情来。由此可知他心中对这幅布，有崇高的敬意。

他把布缓缓地打开，大约有半平方公尺，上面有黑墨画出的线条。

我立刻定睛看去，一看之下，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以为那幅布上画的应该是一幅地图 它的确是一幅地图，可是那是什麽样的地

图！

它是中国古代的那种地图 不但没有比例，而且地形也根本和实际上大有出入的

那种，那种地图只适合用来做神话故事的插图，例如《山海经》中什麽大荒之东十万里

有一个岛之类。要靠它来作实际用途，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从而上的线条来看，像是一个岛 当然那也可能是一大块陆地，或者是一个湖泊

等等。因为根本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和大小比例。

不管那是什麽地形，我相信布上的形状一定和实际有极大的差异，因为除非那时候

画地图的人能有机会看到地形的形状，不然他就不可能画出正确的地图来。人类一直到

了能够在空中俯瞰地面，才能画出精确的地图。

当然我可以看到，其中有一些线条是代表山峰，一些可能代表水域等等，可是那根

本一点用处都没有，不可能有人根据这幅所谓地图而找到什麽。事实上连那是什麽地方

都难以确定。

在我完全无话可说的时候，生念祖的脸上却现出了极其兴奋的神情，他指着布上唯

一的一个小红点，连声音都变得十分激动：「这里，一定就是藏宝的地点。」

我已经完全可以明白何以他们努力了那麽多年，仍然没有结果，而要到处去求人。

事实上，他们别说是求人，就算是去求神仙，只怕也没有办法！

一想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

生念祖对我怒目而视，我一面笑，一面指着那幅布，道：「我看人只有成了仙，才

能找到宝物，可是又必须先得到了那宝物，才能成仙。哈哈，人生真是充满了矛盾！」

生念祖更是大怒，看样子像是想把我吞下去。董事长扬了扬眉，没有出声，老人家

笑了笑：「卫先生这样说，是不是认为没有可能凭这幅地图找到宝物？」

我仍然在笑：「正是。」

老人家道：「何以见得？」

我懒得和他争论，向那幅所谓地图指了一指：「若是有人能够知道这上面画的是什

麽地方，我也就能在这个小红点处找出藏宝来！」

当时我这样说，是因为我根本认为从这幅地图上的那些图形，没有可能知道那是什

麽地方。所以我的意思是，你们不可能，我也不可能。

谁知道我的话才一出口，生念祖首先发出夸张的「啊哈」一笑，手舞足蹈，十分兴

奋。董事长父子也笑，老人家立刻道：「君子一言！」他儿子接得极快：「快马一鞭！

」

一看到他们叁人这样的反应，我就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傻事。可是我还是不知道自己

傻在何处。

所以当时我只好闷哼一声，不置可否，看来很有些莫测高深的样子。然而这种造作

，并无用处，生念祖居然道：「你早说这话，不就好了！」他能讲出这样的话来，事情

再明白不过：他们已经找到了那地图上的地方！虽然我想到了这一点，可是我还是自然

而然摇头，因为我认为他们找错了地方。

我瞪着他们：「把经过详细告诉我，不能打马虎眼，我认为你们根本找错了地方。

告诉你们，我曾经有过根据一幅地图寻找地方的经历，知道那是如何困难的事情。」

我确然曾有过那样的经历，记述在名为《地图》这个故事之中，我的老朋友应该熟

悉这个故事。

董事长吸了一口气：「我们开始寻找这个地方，是从二十五年前开始，我们集中力

量，在东南亚一带寻找地形相似的所在，因为在几百年前，所谓海外，不可能远到哪里

去。」

他说到这里，向我望来，我点了点头，表示他们这种做法正确。

董事长又道：「我们又进一步把目标缩小，定在规模比较小的岛屿上，因为如果是

一个大鸟，就算知道了那是甚麽岛，也无法根据地图上的小红点找出宝物来。」

我又点了点头 董事长的说法很有理。

董事长再道：「於是我们就开始了空中搜索。」

我扬了扬眉，正在想他所谓「空中搜索」是什麽意思，他已经向生念祖指了一指：

「多年来，搜索工作一直由他进行，由他来说，更清楚些。」

我刚想表示反对，生念祖已经接上了口，他一说到关於搜索工作，不但口齿清楚，

而且十分正常，绝不讨厌。他道：「我利用了一切有效的空中飞行工具，包括小型飞机

、直升机、热气球等等，在空中向所有看到的小型岛屿拍照，单是第一年就拍了超过一

千张照片。」

我没有搭腔，因为我知道用这个方法，虽然是最好的方法，可是一样难以找出地图

上所画的那个地方来 地图太简陋了，根本无法和实际地形作对比。

果然生念祖神情苦涩：「同样的工作进行了十年，我敢夸口我已经成为第一流的空

中摄影家了，可是还没有结果。於是我们一面扩大搜索的范围，一面向更高空的观察发

展。」

我点了点头：「是，那时候人造卫星满天飞，拍下了无数地球的照片，可以向有关

方面购买，全世界都有，比自己去拍摄要方便多了。」

生念祖居然现出佩服的神情来，我索性再进一步推测：「不过还是一样没有结果！

」

生念祖两手用力抓自己的头发，神情苦恼之至，道：「这样长时间的工作，结果却

一无所获，真会叫人变成神经病。」

我想说「你根本是神经病」，可是随即想到，它的行为如此不正常，可能正是长时

间从事同一个工作而毫无成就的结果，这就很值得同情了。

所以我就忍住了没有说什麽。生念祖说到这里，忽然瞪大了眼望着我，我以为他又

要说什麽难听的话了，不过他却没有，他叹了一声，才道：「在我努力了十多年而毫无

结果，心灰意冷之际，有人告诉我，一个叫卫斯理的人，曾经有过相同的经历，而且曾

经把这个经历记述出来。」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多年之前记述的那个叫《地图》的故事。

他当然对於我的这个经历很熟悉的了。

所以我道：「我的那个经历，和你们现在的情形虽然有些相似，可是有最大的不同

点 我得到的那幅地图是有比例说明的，开始我们一直以为是四万比一，根据这个比

例的大小去寻找，没有结果。後来才知道比例原来是四百比一，这才发现地图所画的地

方原来足一个花园而已。」

我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然後加强语气：「所以作为一幅地图，最重要的一点是

它的比例。这幅地图没有说明比例的大小，它可能是一个面积几百平方公里的岛屿，也

可能只是一个只有几百平方公尺的小地方，所以根本无法找到它。」

生念祖鼓掌：「说得好！我在看过了你的记述之後，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我放弃

了寻找，这令得我极其沮丧，所以变得……变得……精神恍惚，连做梦也不安生！」

他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很是正常。他们叁人刚才的表现像是已经找到了地图上的那

个地方，所以我不插嘴，等他说下去。

果然他在伤感了一阵子之後，双手挥舞，高兴起来：「不过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完

全无意之中，却给我们有了重大的发现！」

我从他的话中可以肯定他的确有了发现，可是却无法想像所谓「无意之中」是什麽

意思。

所以我还是不出声，等他做进一步的说明。

生念祖倒很有自知之明，他向董事长指了一指：「还是由他来说比较好 我说了

你也不会相信。」

我不置可否，董事长吸了一口气：「说出来真是令人难以相信，我们集团属下的一

个地产发展计画在京城有庞大的改建计画，在两年前就已经开始规划 」

他说到这里，我就打断了他的话头：「请长话短说，如果你从盘古开天辟地说起，

未免不着边际。」

我之所以忍不住这样说，实在是由於我无法把我们正在讨论的话题和他的京城改建

计画联系起来 两者之间，可以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其没有关系的程度，和长江边

上有人跳了一下，与南美洲的天气不会有关一样。

董事长停了一停，生念祖拍着手又笑起来：「就是要从那个改建计画说起 」他

的老毛病又来了：「谅你也想不到两者之间有什麽关连！」

他说了之後，神情洋洋自得，我闷哼了一声：「不会有任何关连 如果有，只是

你自以为是而已！」

生念祖指着我哈哈大笑，像是我说的话可笑之至，我只是冷冷地望着他。董事长说

得很委婉：「不妨听他说下去。」

我冷笑：「只怕他笑岔了气，从此说不出话来！」

生念祖一面笑，一面道：「很多人都说卫斯理自以为是，果然不错。」

我刚才还很同情他精神状态不正常，现在又不禁冒火，刚想责斥，老人家已经代我

说话，向生念祖道：「你不把事情说明白了，卫先生怎麽会知道？」

董事长也接着道：「说也没有用，要把我们已经取到的证据拿出来。」

我心中大是疑惑：看他们的情形，像是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找到了地图

上的那个地方。

这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事，为了听他们如何自圆其说，我暂且按下怒意。

生念祖手舞足蹈，洋洋自得：「先别忙取证据出来，还是要从那个京城的改建计画

说起！」

这时候我不怒反笑：「你就慢慢地说吧！」

他以为可以吊我的胃口，来尽情满足他戏弄我的欲望。谁知道我向来最不吃这一套

，所以我这句话一出口，调头向外就走。老人家一伸手，没有抓住我，可是我却又转回

身来，因为在这时候身後传来「咕咚」一下巨响，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情。

回头看去，才知道原来董事长忍无可忍，用力推了生念祖一下，生念祖实在料不到

董事长会出手，所以出其不意，被推得向後跌倒，撞翻了一张茶几。

生念祖一挺身跳了起来，哇哇大叫：「你为什麽打我？」

董事长撩臂揎拳，也大声叫道：「我刚才没有打你，现在才打！」

一言甫出，当真向生念祖脸上就是一拳 当其时也，这位金融界钜子也就谈不上

什麽风度了，其情状和无赖打架并无分别。

生念祖武术造诣极高，当然不会再给董事长打中，不过董事长看来功夫也很好，一

拳不中，第二拳又到，拳出如风，两人就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他们一面打，一面还在相互詈骂，生念祖满口粗话，董事长则骂他：「叫你要做人

像人，你偏偏像个畜生，把卫斯理气走了，对你有什麽好处！」

看到了这种场面，我实在想笑，可是又不好意思。只见老人家扬起拐杖，向两人一

阵乱打，打得两人抱着头躲了开去。

老人家生气：「你们闹够了没有？」

董事长低下头去不出声，生念祖还想说什麽，老人家不等他开口，拐杖挥出，「叭

」地一下，已经重重地击中了生念祖的头。生念祖张大了口，还没有出声，双眼向上一

翻，就被打得昏了过去，身子向後就倒。

这种情景，看在我的眼中，自然认为是天下奇景，可是看董事长父子二人，却像是

习以为常。生念祖昏倒在地，两人都松了一口气，根本不去理他。看来要生念祖不多口

、不坏事，把他打昏过去，是唯一的办法，真是妙不可言。

董事长向我不好意思地道：「叫你见笑了。」

我摊了摊手，没有说什麽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真的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

董事长又道：「请你留步，我立刻拿证据给你看。」

他说着，很快从一个柜子中取出了一只相当大的文件夹，打开：「请来看。」

我过去一看，不禁呆了一呆。

那是 一幅地图 很现代化的地图，一看就知道是工程上使用的地图。地图上

主要的部分是一个湖泊，令我吃惊的是，那个湖泊的形状，和那幅藏宝地图上的地形，

十分近似！

古人画地图，根本不讲究，也无法做到精确，地形有五六分相似，已经是很了不起

了。而现在，我们认为是一个岛屿的形状，和那个湖泊，竟然有八九分相似，这就无法

不令人感到吃惊。

我在呆了一呆之後，第一个反应是：「这真是令人难以相信的巧合！」

董事长道：「不是巧合，这就是藏宝地图上所画的地方。」

我大摇其头：「这个小湖在京城，藏宝地图画的地方在海外，相去甚远，怎麽可能

扯在一起。」

董事长吸了一口气：「这就要从头说起了。」

由於两幅地图上的图形如此相似，所以也引起了我的兴趣，我立刻道：「只管说。

」

董事长於是开始从头说起，他至少用了叁十分钟，才把事情说完。而当他说了一半

的时候，生念祖已经醒了过来，他自行站起来，摸了摸头，又坐了下来，没有出声，看

来把他打昏过去，可以维持他相当时间的安定。

而董事长所说的一切，当真是出乎意料至於极点。

事情确然跟京城的那个改建计画有关，而且事情还是从生念祖开始的。

生念祖一直无所事事，到处闲荡，有一日荡到了京城，知道董事长在京城开会，他

就摸上了会场。

董事长一看到生念祖，知道生念祖的为人，简直像是见了鬼一样，把他推进自己的

办公室，吩咐了他不要出来，等开完了会再来招呼他。

董事长明知道生念祖会莫名其妙地闯祸，所以虽然他参加的这个会议十分重要，他

也准备草草了事。

却不料他才回到会场没有多久，就有人急急来报告，说是他的办公室之中，有人发

出极其可怕的叫声，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情，要他赶快去看一看。

当时在开会的颇有几个重要的官员在，所以董事长接到了报告，尴尬之至，心中也

将生念祖恨到了极点。他匆匆赶向办公室，双手紧紧握住了拳头，准备一见到生念祖，

就先把他打昏过去再说。

等到他来到办公室门前的时候，已有很多人围在门前，而办公室之中传出的阵阵怪

叫声，听来确然十分恐怖。

董事长更是怒气冲天，打开了门，冲了进去，已经同时扬起拳来，一拳打向生念祖

的面门。

生念祖一看到董事长，就迎了上来，满脸喜容，他的叫声虽然可怕，可是这满脸喜

容却说明他心中实在高兴之极。

同时他手中还挥舞着一大张图样，董事长一眼就看出那是属於设计图的一部分，十

分重要，不能损坏，所以他把打出去的那一拳，硬生生地止住了去势，拳头已经几乎碰

上了生念祖的鼻尖。

生念祖却全然不觉得董事长要打他，大声道：「你快来看！快来看！」

他一面说，一面拍打着手中的图样。

董事长不知道生念祖又在发什麽神经的，生念祖把图样摊了开来，连声道：「看！

你看！」

董事长早已看到那张图样是什麽，他没好气：「有什麽好看！」

生念祖吸了一口气，先过去把门关上，这才转过身来，压低了声音：「你没有看出

来，这上面的图形，正是我们多年来要找的地方！」

六、必胜石

董事长自然知道「多年来要找的地方」是什麽，他怔了一怔，生念祖手中的那幅图

，他已看了许多遍，不过绝没有把它和藏宝地图联系起来，因为两者之间，实在没有任

何关系，所以根本想不到这一点。

而为什麽生念祖一看就感到两者地形极其近似，道理也很简单，因为他全副心神都

放在找寻那个地方之上，藏宝地图上的地形已经深深印在他的脑中，所以他一看就能发

现两者之间相同之处。

经生念祖一提醒，董事长也不禁「啊」地一声，感到生念祖所说颇有道理。

当下董事长心中疑惑之至：「可是这……这是一个小湖……在建设计画中要填平的

小湖！」

生念祖指着图：「你看，在藏宝图上有小红点的所在，这里也有特别记号！」

董事长点头：「对，那是湖中心的一个小岛，其实只有几十平方公尺，只能算是一

块大石头。」

生念祖说得肯定之极：「宝物就在那块大石头上！」

本来生念祖的结论，并不足以令人接受，可是董事长心中陡然一动，突然想起了一

件事来，他失声道：「海外有子！」

董事长一叫，生念祖也像触电也似跳了起来，跟着叫：「海外有子！」

董事长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停，向我望来，看我是不是明白他的叙述。

我确然不是很明白 这句「海外有子」是连同地图一起传下来的寻宝口诀，照我

的理解是当年逃到了海外，说明在海外有一个儿子还活着。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够有什麽意思。

所以我道：「你需要做进一步的说明，我不明白你何以在当时那种情形下，会想到

了这句口诀。」

董事长吸了一口气，还没有回答，生念祖已经抢着道：「你可知道那个湖泊叫什麽

？」

生念祖这个人最讨厌的地方是他有话不肯爽快地说出来，总是把要说的话，化成一

个问题去问人，以显示他的优人一等。对付这种讨厌行为，最好的办法是根本不如理睬

。

所以我连望都不望他，只是等董事长做说明。

董事长回答了生念祖这个问题，道：「这个湖泊叫做『天然海』，又叫做『天然海

子』。」

我耸了耸肩，因为在他的这个解释之中，我仍然听不出什麽名堂来。因为在京城，

湖泊被称为「海」或「海子」是十分普遍的事情，整个京城的范围内，有许多「海」或

「海子」，随便可以举出很多来。

董事长又吸了一口气，表示他将要说的话十分重要。然後他才道：「这个天然海中

的那个小岛，名字是『海子外』！」

我还是不明白 这小岛的名字听起来确然有点古怪，可是也说明不了什麽问题。

董事长缓缓地道：「海外有子，这句口诀的意思我们一直误解了。它的实际意思是

：在『海外』两个字之中，有一个『子』字，就是『海子外』！」

我感到十分好笑：「这是在硬砌谜底！」

董事长摇头：「就在那个叫海子外的小岛上，另外叁句口诀，也有了着落。」

我心中大是疑惑：「难道当年，逃出生天的两个人，并没有远赴海外，反而到了京

城！」

董事长的父亲叹了一声：「正是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道理

很多人都懂，可是真正有勇气把自己藏到最危险的地方去以求安全的人，却少之又少！

这是拿自己的生命在做赌博，当年，大将军那个手下，就有这个勇气！」

我仍然疑惑：「一直传下来的话，不是说他们到了海外，过了好多年才回来吗？」

董事长道：「说是这样说，可是这种说法显然与事实不符。一个可能是当时故意如

此说，以混淆视听，避开大内高手的追杀。另一个可能是由於有了「海外有子」这句口

诀，所以才演变成为他们逃到了海外的传说 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全凭口述

，难免和事实有出入。」

董事长的解释合情合理，可以接受。可是我还是不能接受就凭「海子外」这个岛名

，和口诀第一句勉强可以吻合，就断定那宝物就藏在这个小岛上。

我知道他们如此肯定，必然还有其他的原因，所以我做了一个手势，请他继续说下

去。

董事长当时和生念祖一起叫出了那句口诀，两人互望了一会，又一起道：「到那个

湖泊去看看。」

在当时，他们只在那张地图上知道那个湖泊叫作天然海，等到到了湖边，才知道湖

中心的小岛叫作「海子外」。两人心中所想的一样，都想到了那第一句口诀，都兴奋莫

名。

等到他们踏上了小岛，他们看到很多游人都挤在一幅山崖前面，看样子是轮队想做

些什麽事情。

走到近处，才看到那幅大约有五公尺高下的山崖上，刻着一个很大的大字，写得龙

飞凤舞，是一个大大的「胜」字。

在那个大字的下面，山崖有一个小洞，直径大约只有十五公分，可以供人伸进手去

。

而那些拥在山崖前面的游人，就一个一个伸手进那个小洞，神情很是专注，大约过

了几十秒钟，才缩回手，却又不见得他们手中多了什麽东西，可是每个人神情又很满足

。

在山崖前，还有一个老者在看守，要伸手进那小洞去的人，都要交钱给那个老者。

遇上有人伸手进去，超过了一分钟还没有缩回手，老者就要催他，赶快让下一个人。

董事长和生念祖看了一会，心头狂跳，知道自己得来全不费功夫，肯定找对了地方

，因为口诀的第二句和第叁句，正是「小洞有石，人人伸手」。他们虽然还不知道什麽

叫做「有石」，可是小洞和人人伸手，正是眼前的情景！

他们定了定神，来到了那老者的旁边，问道：「大叔，伸手进洞去，干什麽啊？」

老者笑：「两位是外地来的吧，这洞里是大名鼎鼎的『必胜石』，伸手进去，摸到

了它，把它打一个转，就做什麽事情都会稳操胜券！」

旁边有人掩口：「用来赌钱，更是灵验，摸过的人，手气好得叫人不敢相信！」

董事长听到这里，兴奋得眼前金星直冒，因为「小洞有石」这句口诀也完全可以明

白了。

生念祖也同样兴奋，可是他好抬 的本性不改，立刻反驳：「这石头那样有用，拿

回家去，不是更好？」

生念祖这句话一出口，听到的人都笑了起来。那老者向近前的几个人道：「这两位

一定是外地来的，各位让一让，给他们先去摸一摸必胜石，如何？」

京城人好客，虽然排队等候伸手进小洞去摸那必胜石的人很多，可是大家都没有异

议，笑嘻嘻地让给外来人。

生念祖先伸手进去摸，不到五秒钟，他就现出十分古怪的神情，立刻缩回来，让董

事长去摸。

董事长一伸手进去，就明白了为什麽人们要来到这里，伸手进去才能摸到这必胜石

的道理了。

原来小洞只是洞口小，洞内比起洞口来，要大得多，在洞内有一块球形的石头，体

积比洞口大许多，伸手进去，可以摸得到，也可以勉强抓住它，可是却无法把它从里面

取出来，但要把它在洞内打一个转，却并不困难。

董事长缩回手，一时之间，他思绪紊乱，拉着生念祖，向老者和各人点头示意，就

急急离去。

走开了十来步，生念祖就重重顿足：「我家祖传的宝物，一定就在那小洞里面！我

们这就去取它出来！」

生念祖在这样说的时候，脸色通红，可知道他的心情，兴奋至於极点。

董事长也不由自主喘了几口气：「现在那麽多人，不方便行动，等回去详细商量了

再说。」

生念祖发急：「商量，商量！要是叫人摸了去，怎麽办？」

董事长苦笑：「东西在这山洞里已经好几百年了，要是能叫人取走，早已经取走了

，还会留到现在！事情关系重大，我们要秘密进行才是。」

生念祖虽然心急，可是也觉得董事长说得有理，所以没有再坚持下去。

董事长把事情叙述到这里，我举起手来：「等一等！你们并没有在那山洞之中，找

到任何宝物，是不是？」

董事长父子和生念祖都现出十分沮丧的神情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虽然从各方

面看起来，那小岛上一幅山崖上的山洞内，确然像是藏宝的所在，不过他们也当然没有

在那个山洞中找到什麽，不然後来生念祖也不会去找白老大了。

生念祖喃喃自语：「一定是耽搁了那两天，给别人取走了。」

他的话使我知道当时董事长一定商量计画了两天，才进行取宝，结果并无所获，所

以生念祖就埋怨在那两天之中，宝物落入了他人手中。

虽然说也有这个可能，可是这个可能性之少，几乎等於零。

而我对那件宝物，是不是真在那个小山洞之中，也还有疑问。

像董事长所说那种情形，虽然很奇特，但自然是当年地形变化，形成小岛和山崖之

际所出现的自然现象，正因为这现象相当奇特，所以被人发现之後，才穿凿附会，演变

成什麽必胜石的传说。

像这一类的所谓名胜古迹，世界各地都有，不足为奇。

而且他们既然没有在那个洞中找到宝物，也就当然无法证明那是藏宝地点。

我把自己想到的这些提了出来。

他们叁人却一起摇头，生念祖摇得特别厉害，老人家道：「虽然我们没有找到宝物

，可是却可以肯定，那是藏宝所在。」

我道：「何以见得？」

董事长吸了一口气：「当天我们回来之後，我就立刻部署 」

董事长的部署工作，做得又快又彻底。由於整个天然海的所在区域，都在重新发展

的规划之内，所以董事长和有关方面一联络，说是要详细实地考察。於是有关方面一声

令下，就把包括天然海在内的整个区域封闭 这是行政命令高於一切的统治方法的「

好处」。

董事长又准备了一些仪器，包括一个携带了摄像设备的小型机器人在内。

第叁天中午，他和生念祖两人出发。本来游人众多的湖边，一个人都不见。

他们登上了小岛，来到那山崖前，先用强力照明设备向小洞内照去，看出那洞大约

只有一公尺深，除了那块球形的石头之外，别无他物。

不过在洞尽头处，上面彷佛有些阴影，他们就把有摄影设备的机器人放进去，通过

摄影设备在监控电视的萤光幕上，看到山洞内部的情形。

他们看到山洞的尽头，并不是真正的尽头，而是有一块大石头，在大石头上面，还

有空间，而且可以清楚看到，就在那块大石头之上，有一块东西在。

当时两人的兴奋，真是难以形容。

那块东西离洞口只不过两公尺左右，要把它弄出来，当然不是很困难。他们先把那

块东西从大石上面拨下来，然後再将它钩出洞口，那却不是他们想像中的宝物，而是一

块两个手掌大小的木牌。

两人看到木牌上还刻着字，等他们看了木牌上的字之後，他们真不知道是哭好还是

笑好。

董事长说到这里，很郑重地取出了一只盒子，从中拿出了一块木牌来，将木牌向我

递来。

接过来一看，木牌上所刻的两行字，说明了一切。

那两行字是：「雍正十年七月初一，藏必胜石於此，留待年大将军後人。」

我看了之後，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那个小山洞是藏宝所在，已经毫无疑问了。

而且现在也知道这件宝物叫做「必胜石」。虽然不知道宝物的真正用途，可是顾名

思义，也可以知道它有使人取得胜利的作用。

我还可以进一步推断，这山崖上的一个「胜」字，是在藏宝之後才刻上去的。

不但如此，连什麽伸手进去，把那个石球打一个转，就可以逢赌必胜的说法，也是

在那时候创造出来的 当然都是同一个人的杰作。

这个人当然就是当年带着年羹尧的儿子和宝物逃避雍正皇帝追杀的人。

这个人不但有了不起的勇气，而且有了不起的智慧。

一开始，他就来到了最危险的地方藏身 雍正皇帝不论派出多少高手去追杀，也

想不到他居然带着小主人就在京城。

他可能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看到了海子外这个小岛的一幅山崖上有这样的一个

小山洞，觉得那是藏宝的好所在。

於是他就把宝物藏在山洞中。

他又觉得把宝物放在山洞中，不是百分之百的安全，所以他又在山崖上刻了字，创

造了一个传说，使得有很多人伸手进山洞去摸里面的那个石球，使藏宝地点成为一个人

人皆知的地方。试想，谁会想得到这样的一个公众所在，竟然会是藏宝的秘密地方！

唯有如此，这藏宝地方才是真正万无一失。

而他又从「海子外」这个小岛的名字上得到了灵感，放出了自己和年羹尧的後代已

经逃到海外的说法，事实上他们根本没有离开过京城！

他又画了地图，创造了四句口诀。当时他以为只要有地图和口诀，就很容易可以把

宝物找出来。

後来当然又发生了一些不可测的事情，也或许是他最後在把一切说给小主人听的时

候，没有说明白，又或者是当年年羹尧的儿子看透了性情，对宝物没有兴趣，所以只是

把一切告诉了自己的儿子。说话在一个接一个传下来的时候，总会有一些差误 经过

几百年，还能有现在这样的结果，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常时我想了很久，董事长他们叁人也不出声。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那宝物原来叫做『必胜石』，不知道真正的用途是什麽？

」

生念祖恨恨地道：「自然是有它在手，样样事情，都有必胜的把握！」

我扬了扬眉，虽然我没有开口说话，可是他们都知道我想说的是什麽，所以连生念

祖也现出了十分沮丧的神情。

我想说的话其实很简单：如果那必胜石真有这样的作用，何以年羹尧输得如此之惨

？

他们显然无法解释这一点，所以才感到沮丧。

生念祖很不服气，他道：「如果有宝物在手，我一定可以知道它的用途。」

我很是讶异：「宝物是在那个洞中，这一点可以肯定，为什麽会还没有到手？」

董事长苦笑：「我们当时取出了这块木牌之後，也是这样想，以为宝物一定在那洞

中 」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长叹一声：「谁知道我们几乎把整个山洞翻转过来，就是

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从他说话的神态上，可以看出他实在花了不少功夫，仍然没有收获。

我道：「这山洞现在还在？」

董事长点头：「还在 山洞其实不大，体积不会超过十立方公尺，我们把洞口扩

大，取出了那个石球，放了强力照明设备进洞中，就算是一枚针，也被发现了。」

生念祖恨声不绝：「一定就在那两天，被人取走了！」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还向董事长狠狠瞪了一眼，在怪董事长当日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

此人根本不可理喻，所以董事长没有理睬他，向那块木牌指了一指：「还是家父细

心，他仔细研究这块木牌，认为宝物原来就放在木牌之上，而当我们发现木牌的时候，

上面并没有宝物，由此可知，宝物早已叫人取走了。」

我向老人家望去，老人家道：「不算什麽，卫先生你只要仔细看看，也可以达到这

个结论。」

我再度去看那块木牌，在木牌刻了字的那一面，看不出什麽名堂来，我把木牌翻了

过来，木牌的背向很光滑，我看了一会，就看出究竟来了。

只见那块木牌，由於年代久远，已经变成了深棕色。可是在它的背面，却有一部分

颜色比较浅，那比较浅的一部分是一个长方形，大约和一包香烟差不多大小。

这一部分颜色比较浅的原因，当然是因为这一部分和空气接触比较少的缘故 理

解为上面本来放着一样东西，自然再恰当不过。

我立刻向董事长望去，董事长点了点头：「是，我们发现这块木牌的时候，有字的

那面向下。」

老人家道：「所以宝物原来放在木牌上，大小也和传说中差不多……」

老人家说到这里，叹了一声：「只可惜有人捷足先得了！」

我也不禁苦笑 要是有人把宝物取走，只怕神仙也无法追回来了！可是我又觉得

不是很合情理，我道：「若是有人取走了宝物，应该连这块木牌也一起拿走才是。」

老人家道：「我们也想过这个问题，我们觉得宝物是从它原来所放的地方，掉了下

来，以致伸手进去就可以把它取到手，取到宝物的人，根本不知道有这块木牌。」

我还是疑惑：「宝物应该放得十分平稳，怎麽会掉下来？」

老人家没有回答，可是他的神情却告诉我，他心中有答案，可是没有说出来。

我等了一会，老人家才道：「在这块木牌上，有颜色的深浅不同之处，我想到可以

通过化验，找出一些线索来。」

我被他一言提醒，挥了挥手：「是啊，从木牌表面和空气接触的程度，可以测知深

色和浅色之间的差别是相差多少时间！」

我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问：「两者之间的时间差异是多少？」

两种颜色的时间差异，就是宝物被人取走离开现在有多少的时间。我相信他们已经

进行过化验，有了结果。

董事长吸了一口气：「化验师说，如果是金属，根据表面的氧化程度，可以计算出

十分正确的时间差异来。而木材和空气的作用十分缓慢，而且复杂得多，所以不可能有

精确的数字。」

我道：「大约的数字是多少？」

董事长道：「是六十年和八十年之间。」

我怔了一怔：「也就是说，宝物在六十年或八十年之前，就已经被人取走了！」

董事长父子都点头，生念祖却昂着头，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从化验的结果来看，宝物在六十年或八十年之前已经被人取走，是毫无疑问之事。

生念祖不愿意承认，实在是由於这个打击他无法承受的缘故。

我想了好一会，才道：「假设有什麽动物，进了山洞，也有可能把宝物从大石头上

弄掉下来，如果接近洞口，伸手进去的人，就有机会把宝物取走。」

我这样的设想，应该很合情理。

可是董事长却摇头：「那个洞口，由於有必胜石的传说，几百年来，不分日夜，都

不断有人伸手进去转动那个石球。尤其後来传说演变成为转动那个石球之後，可以使人

在赌博中有好手气，能够逢赌必胜，所以成了赌徒的圣地，去的人极多，在这样情形下

，不应该会有什麽动物走进山洞去。」

董事长的说法，虽然不足以全盘否定我的假设，可是也很合理。赌徒为了取胜，什

麽样的方法都会用，再无稽的传说都会相信，何况在海子外这个小岛上，摆明了可以使

人逢赌必赢，自然会吸引成千上万的赌徒去转那石球，以求赌运昌盛，可以在赌博中大

杀四方，唯我独赢。

所以那洞口绝不会有什麽闲着的时候。

甚至於可以设想，当年藏宝者创造了这样的一个传说，目的就是要不断地有人伸手

进山洞去，也要不断地有人聚集在山洞之前，形成最好的一种保护力量，保护山洞不被

动物侵入。

能作出这样设计安排的人，当然是杰出的智者，可是宝物却还是被人取走了，这真

是人算不如天算！

我把想到的最後一句话说出来，董事长父子立刻有很是惊讶的神色，董事长道：「

你真了不起，立刻想到了这一点！」

我对於董事长的恭维，却摸不着头脑 我说「人算不如天算」，只是一时感慨而

已，并没有什麽特殊意义，而董事长却以为我想到了什麽，令我自己都莫名其妙。

我老实道：「我没有想到什麽 我应该想到什麽吗？」

董事长父子没有直接回答我这个问题，董事长道：「我们曾经设想过许多种宝物掉

下来的可能，要知道宝物就算从洞中那块大石头上掉了下来，离洞口还有一段距离，绝

不是伸子进去就可以取得到的。」

我道：「如果宝物掉了下来，只要在洞口向内照明，就有机会可以看到它。」

董事长摇头：「没有人会向洞中照明 赌徒都十分迷信，传说说，只能用手去转

石球，不能用眼去看，没有任何赌徒会违背这个说法。而且在手电筒还没有发明之前，

要从一个很小的洞口，去照亮山洞里面，也是很困难的事情。」

董事长说到这里，我已经连连点头，因为他的分析十分有理。可是生念祖却叫了起

来：「不通！不通！一定是有人……有人……哼哼……」

他一面说，一面斜睨着董事长，神情十分暧昧，我心中「啊」地一声 生念祖这

种神情，分明是怀疑董事长从中做了什麽手脚！董事长脸色也变得难看之至，他不看生

念祖，却向我望来，道：「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可以不理。」

生念祖冷笑叁声，老人家很生气：「他已经发过毒誓，你还是不相信？我们两家是

什麽样的交情，怎麽会为了一些利益而不顾道义！」

看来生念祖对老人家很是忌惮，所以不敢公然反驳。

七、超级大赢家

不过他心中显然还是不服气，他咕咕哝哝：「这可不是普通的利益，是逢赌必赢，

是逢赌必赢啊！」

这「逢赌必赢」确然可以算是天下第一大利益，很难想像还有别的好处比它更吸引

。

董事长没好气：「所谓逢赌必赢，只是做出来的传说！」

生念祖大摇其头：「那宝物叫做必胜石，就是因为它有令人逢赌必赢的能力 那

传说就是根据宝物的能力而做出来的！」

董事长闷哼了一声，不再说什麽。

我心中却感到生念祖虽然混蛋，可是这句话却大有道理。

那件宝物的名称既然是「必胜石」，可知和争取胜利必然有很大的关连，当年藏宝

者根据宝物的性能，而创造出极吸引人的传说，也可以借此把宝物的性能流传下来。

只不过其中还有一个无法解决的矛盾，就是当年羹尧虽然一生功名富贵，在赌场和

战场上也似乎每战必胜，可以说是靠了那必胜石的功用。可是到最後他却落了个满门抄

斩的下场，可以说是惨绝人寰。那时候他一样有必胜石在手，却如何会在雍正皇帝手下

输得如此之惨，若不是他的那个手下智勇双全，他就绝了後。这样看来，必胜石这个宝

物，也不是真正「必胜」，并非万能，而且不吉祥之至。

我在想着，董事长显然也想到这一点，而且生念祖这时候神情依然十分怀疑是他做

手脚取走了宝物。所以董事长忍无可忍，冷笑道：「那所谓必胜石是你们年家家传的宝

物，对你来说，有血统上的感情在，所以才会把它看得如此重要，而对其他人来说，根

本不算什麽！就算送给我，我也不要！」

生念祖怪叫：「送给你，你也不要？那是可以令人逢赌必赢的宝物，有了它，连做

皇帝都不算是什麽！你不要，这话说来骗鬼，鬼也不会相信！」

我早就觉得董事长虽然生气，可是他的话却还留有馀地，然而生念祖却不识趣，非

要令人把话说到底不可，这是典型的笨人行为。

果然董事长也不再客气，冷笑一声：「逢赌必赢？做皇帝都不算什麽？那才是骗鬼

！我们家可不想也落得个满门抄斩！你只管留着那宝贝自己去用吧！」

这几句话击中了生念祖的要害，他张大了口，脸色铁青，再也说不出话来。

董事长索性一发不可收拾：「不是看到你失心疯一样，把找到祖传的东西作为人生

唯一的目标，谁会把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放在心上！我们全是为了想治好你的神经病，

这才不惜人力物力，当作一件正经事来做，你还以为我们真会对这种杀头东西有兴趣？

甚至於怀疑我做了手脚，你真是人头猪脑，不是东西！」

董事长可能受生念祖的气已经很久，所以越说越是生气。

生念祖也真是上海人打话：蜡烛脾气。给董事长一顿臭骂，反倒低着头一言不发。

董事长意犹未尽，又补充了一句：「说你是人头猪脑，还真的侮辱了猪！」

我在一旁感到大快人心，忍不住哈哈大笑，老人家打圆场：「好了，我们两家还分

什麽彼此，就等於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一样！」

董事长虽然没有说什麽，可是神情颇不以为然，他的心情倒是可以理解。因为在老

人家和生副官那一代，自然是生死荣辱与共的交情，可是到了董事长和生念祖这一代，

当然不会再有这样的感情，董事长善待生念祖，无非是看在老人家分上而已，生念祖还

要花样百出，他自然会不耐烦。

我笑了一会，道：「既然是多年以前，东西已经被人取走，我看没有任何可能，再

把它找回来了。」

我的话，他们叁人显然就算不同意，也无法反驳。董事长父子不出声，生念祖却发

出很可怕的叫声来，双手握拳，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

我耸了耸肩：「至於这位仁兄的神经病，我看还是找医生比较实在得多。」

董事长连连点头，老人家叹了一口气：「生副官临终时，我答应过他，要尽我的力

量帮助他的後人找到那宝物，我不能在九泉之下，没有面目见他！」

董事长重重顿足：「我们已经尽了力！」

老人家摇头：「本来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现在总算有了一些头绪，总不能就这样放

弃。」

生念祖忙叫道：「是，不能放弃，不能放弃！」

我向老人家拱了拱手：「对不起，我帮不了忙，这就告辞。」

老人家向我走来：「还有一个发现，这件事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我已经走向门口，听到他这样说，才转过头来。老人家道：「为了要找出何以宝物

会掉下来的原因，我作了多种假设，其中的一项是地震 地震可以令得放在大石头上

的宝物掉下来，不但掉下来，而且可以因为剧烈的震汤而使得宝物移动到接近洞口之处

。」

对老人家这种假设，我表示十分佩服，我随口问道：「你去查过地震记录？」

老人家点了点头：「是，我查过 在六十五年之前，有过一次中等程度，相当於

五级左右的地震，并没有造成很大的伤亡，不过也倒塌了不少房屋，其震动的程度，足

可以令宝物从大石上掉下来，并且移到洞口。」

我这才知道，我无意中感叹了一句人算不如天算，恰好和老人家的假设吻合，所以

当时他们的反应才如此奇特。

老人家对这个发现很兴奋，他补充道：「六十五年前，时间正和化验的结果符合。

」

在这里，我必须暂停叙述，作一些说明。

由於後来事情有意想不到的发展，牵涉到的人和事范围极广，其中主要的部分，无

论如何没有可能作详细说明，只能隐隐约约，遮遮掩掩，「将真事隐去」，让大家自己

去猜测。所以有很多地方和真正的事实有出入，那是故意地歪曲。

例如这里出现的「六十五年」，实际上并不是真的六十五年，而只是一个大约的数

字而已，大可不必深究，把我的叙述当作故事看，没有必要寻根究柢。

这种情形在我叙述的故事中，出现过很多次，本来不必作特别声明。可是这个故事

中，後来发生的两场堪称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豪赌，赢家的赌运之好，简直匪夷所思，而

且骇人听闻，应该是那必胜石在起作用，可是却又令人难以想像，所以还是含糊其词的

好。含糊其词还可以故作神 ，要是说清楚了，看故事的人一百个会有九十九个当叙述

者是神经病。

说明如上。

当时我听了之後，摊了摊手：「就算这个假设是事实，对事情也一点帮助都没有

地震之後，是谁伸手进洞得到了宝物，根本无法知道。」

老人家却还用十分恳切的目光望着我，希望我有所发挥。

我苦笑：「如果硬要缩小范围，可以把范围缩小成那个得了宝物的人，是一个赌徒

赌徒伸手进去摸那个石球的可能性比普通人高。」

老人家还没什麽反应，生念祖已经对我的话表示不满：「这是什麽话？说了等於不

说！」

这一次我倒同意他的批评，我道：「可以这麽说 而且我的所谓赌徒，还是泛意

的，你应该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生念祖居然头脑很清醒：「泛意来说，每一个人都是赌徒！」

我摊了摊手：「对，根本当时在京城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取走了宝物的人。」

说完了这句话，我已经走到了门口。

老人家跟着我，他的样子不像是送客，倒像是想接近我说悄悄话。出於礼貌，我停

下来等他。

他一直来到了我的身前，想了一会，才道：「假设是地震之後，有人取走了宝物，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可寻。」

我笑了一下：「愿意领教。」

老人家吸了一口气：「撇开何以年大将军会遭遇如此之坏不说，我们应该假定那被

称为『必胜石』的宝物，确然有使人能逢赌必赢的能力。」

他一路说，我一路摇头，表示我无法同意他的说法。

因为年羹尧下场凄惨，是整件事情中唯一所知的事实，其他的一切全是传说和臆测

而已。如今他却要撇开唯一的事实来讨论问题，这样的前提我当然无法接受。

老人家苦笑：「你且听我说下去。」

我道：「由於前提不能成立，所以不论你说什麽，都不能成立。」

老人家像是没有听到我这句话一样，自顾自道：「宝物能使人逢赌必赢 这里的

『赌』也是泛意的，也就是说得到宝物的人，无论做什麽事，都无往而不利，一定可以

达到目的。」

看到老人家这样想继续讨论下去，我不忍心就此调头而去，勉强回应：「理论上来

说应该如此，不然那宝物怎麽会叫做『必胜石』呢？」

生念祖这时候也走近来，他显得兴致勃勃：「理论上来说，有了宝物在手，想当皇

帝，都可以成功！」

他这样说了之後，意犹未尽，又道：「我祖宗说过，连皇帝都不算什麽，说不定想

当神仙都可以。」

老人家皱着眉：「你别来打岔！卫生先，我的意思是：从那次地震开始，看看有什

麽人在遭遇上一帆风顺、无往而不利，这人就有可能是宝物的获得者。」

我听了之後，不由得哈哈大笑 老人家这样的说法，当真是天马行空之至，大有

温宝裕之风！

我笑了好一会，才感到这是对老人家的大不敬，这才止住了笑，道：「这不算是什

麽线索 这六七十年来，取得各种各样成功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说到这里，我後面的话硬生生忍住了。

我忍住了没有说的话是：像你老人家就是商场上的奇迹，当真是一帆风顺无往而不

利。

我忍住了不说的原因是由於生念祖对他们父子已经有所怀疑，要是我再这样说，生

念祖这个浑人，说不定当真，我就变作挑拨离间了。

老人家像是知道我想说什麽，他向自己的鼻尖指了一指：「我的意思是，在赌博上

的大赢家，那是真正的大赢家 像我那样在商场上取得小小一些采头的人，和真正的

大赢家比起来，连蚂蚁都不如！」

当时我对老人家的话并没有会意过来，所以我的反应很自然：「你老人家也不必太

谦虚了，像你那样，在世界豪富榜上，可以挤上一个名次的赢家，还说是蚂蚁，那要什

麽样的豪赌，才能产生你所说的大赢家！」

这时候老人家离我很近，我们两人鼻尖的距离不会超过五十公分，所以我可以清楚

地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他现出了一种好像自己都难以相倍的神情，欲言又止，到底没有出声。这种情形我

虽然看在眼里，可是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麽。

当下老人家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麽。我也不想和他们多纠缠下去，趁机告

辞。

等我出了门口，好像还听到董事长和生念祖两人在大声吵骂，我并没有加以留意，

就回了家。

一到家，我立刻把一切经过告诉了白素，说完之後，我笑道：「在这样情形下，他

们还想把那个所谓宝物找回来，真正是在作春秋大梦！」

白素并没有立刻回答，我又道：「真不明白他们何以对那个宝物如此迷信，年羹尧

一直拥有它，结果下场如此不妙。这个事实，他们竟然自欺欺人，把它当作不存在！」

白素对我的话还是没有什麽反应，过了一会，她才道：「我看董事长父子一定还会

再来找你。」

我摊了摊手，笑：「找神仙也没有用，东西已经给人取走了六七十年，谁能找得回

来？」

白素道：「你没有仔细领会老人家话中的意思。」

我笑问：「他话中有何深意？」

白素吸了一口气：「他的意思是，如果那宝物真有必胜的功能，当年得宝的人，一

定会成为超级大赢家。」

我耸了耸肩：「所谓超级大赢家的标准是什麽？」

白素眉心打结，好一会不出声。

我一面问白素，一面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超级大赢家应该拿什麽来作标准？

这个问题或者可以具体化，变成，本世纪之内，谁是超级大赢家？谁在赌博中只赢

不输？

当然在赌博的过程之中，必然有起有伏，有时输有时赢，不见得从头赢到尾，每次

都拿到好牌，但只要到最後总是他赢，这就是大赢家了。

也当然超级大赢家进行的赌博一定是泛意的赌博，因为只有那样才是真正的豪赌。

像故事前半段叙述的李司令和王军长之间的睹博，虽然在赌博行为之中，已经可以

算是豪赌，但是和赌博行为泛意化之後的赌注来比较，却也是微不足道。

泛意的赌博行为，赌博的注码会超出金钱的范围，进入人的欲望的最高境界。

每人的欲望最高境界都不同，这个人如果好财，他就会要大量的金钱。这个人如果

好色，他就会想有许多美女。这个人如果好权，他就会想要号令天下。

所以这「必胜石」在不同的人手中，造成的结果不一样，形成的超级大赢家也就不

同，不会是同一个模式，而是根据拥有宝物的人的性格而决定。

在不知道宝物落到了什麽人手中的情形下，也就无法估计超级大赢家究竟赢到了什

麽，自然也就无法为超级大赢家订出标准。

想到这里，我自然而然摇了摇头：「没有标准 因为我们不知道得到宝物的人心

中最高的欲望是什麽。」

白素的思索过程显然和我一样，所以她立即同意了我的想法。

她过了一会，有补充：「情形很难设想，我的意思是，得宝者应该是在无意中得到

宝物的，宝物未必附有说明书，也就是说得宝者根本不知道宝物有什麽用处，不会因为

有了它而去进行赌博。」

我挥了挥手：「这个问题倒不难设想 就算得宝者根本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是什麽

，但只要得宝者本来就喜欢赌博，这叫做必胜石的宝物自然会帮助他成为超级大赢家。

他可能一直不知道自己何以会成为大赢家，说不定以为那是他运气好，更说不定以为他

自己有眼光，有雄才伟略！」

白素「嗯」了一声，表示我的设想可以成立。

不过设想就算成立，对於整件事进一步探索，并无帮助。

看到白素很是认真的情形，我笑道：「我们不必伤脑筋了 不论什麽设想都是空

中楼阁，因为根本无法解释何以年羹尧拥有必胜石，却成为超级大输家！由此可知有关

所谓必胜石的传说，全都不是事实。」

白素也笑，可是她的想法和我不同，她道：「现在只能这样想，且看董事长父子再

有什麽资料提供。」

我很是奇怪：「为什麽你肯定他们还有资料提供？」

白素道：「根据你的叙述，也根据人性。」

我向她拱了拱手：「乞道具详。」

白素笑：「从你叙述中，可以知道生念祖对董事长父子怀疑，这怀疑可能由来已久

，老人家在商场上无往不利，就使生念祖有理由怀疑老人家得到了宝物。也正如你所说

，他们之间的交情，和当年老人家和生副官之间的交情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但是老人家

还很念旧，也知道宝物不在自己手上，所以更要使生念祖取消怀疑的念头。因此，有一

些话，有生念祖在场，他就不方便说，会另找机会。」

白素的分析很是有理，我道：「我心中还有一个疑问，索性一并向娘子请教。」

白素忙道：「不敢，不敢，官人折煞小女子了。」

在说笑中，我提出了我的问题：「照说，有宝物传下来，以及生念祖家的秘密，是

生副官在临死之前告诉生念祖的，那只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情，何以董事长父子也知道

？」

白素想了一想：「若不是生念祖说，就是生副官说的，这只要问一问董事长父子，

就可以有答案。」

我伸了一个懒腰：「我可不会主动去找他们。」

白素也懒洋洋地道：「他们要是不来，整件事和我们无关，可以就此算数。」

後来我称赞白素神机妙算，因为第二天中午，董事长父子就来了。

当年的小勤务兵，如今的商场大人物，老人家在他的儿子搀扶之下，走进了门。白

素回头向我望了一眼，我立刻向她报以佩服的神色。

等董事长父子坐定，白素首先说话，她道：「昨天他回来之後，已经把一切经过告

诉我。今天没有那个浑人在，说话要方便许多。」

白素一开口，话就说到了董事长父子的心坎里，两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董事长立

刻道：「是啊，是啊，这个人，真是拿他没办法 」

看董事长的情形，像是还想说生念祖的什麽坏话，可是老人家立刻喝止：「不管怎

麽说，你们两人都应该像亲兄弟一样，他有什麽不是之处，也要担待。」

董事长对他父亲的教训，明显不以为然，可是他却还是习惯地道：「是。不过父亲

，我们实在已经尽了力，实在不必再为这个虚无缥缈的宝物再做什麽了。」

老人家神情苦涩，伸出手来，在自己脸上用力摸了几下，才叹了一口气：「我何尝

不知道要找宝物比大海捞针还难……」

一句话没有说完，董事长已经接了上去：「而且就算找到了，那东西是不是能叫人

逢赌必赢，也根本大有问题，他们的祖宗就没有好下场。」

老人家挥着手：「这些我全知道！可是生副官对我有大恩，他又破例把他们家只传

长子的秘密告诉了我，我总要尽我最後一分力，帮他去完成这个心愿。」

同样的对话，在他们父子之间，我看已经进行过很多次，董事长当然拗不过他的父

亲，所以这时候他地无话可说。

我突然想起昨天我曾经问过白素的问题：董事长父子是如何知道年家的这个秘密的

？

刚才老人家的话，已经有了答案 是生副官告诉他的。可是生副官又为什麽要把

这个家传的大秘密告诉他人？照说生副官这样做，有违祖训，是大逆不道的行为！

我把这一点提了出来，等着老人家的回答。

老人家苦笑：「一来是由於生念祖从小就不怎麽伶俐，生副官明知道靠他根本无法

达成愿望。二来事情相隔那麽多年，祖训也就没有那样严格，生副官在告诉我这个秘密

的时候，就说我们父子二人，都可以享有这个秘密 」

老人家说到这里，董事长咕哝了一句：「谁希罕他这个秘密！」

老人家装着听不见，又补充道：「据生副官说，他的父亲，也曾经把他家的这个秘

密，告诉过一个人。」

一听得老人家这样说，我和白素都感到十分意外 这可以说是节外生枝之至，由

於这个事实，以前的种种设想，都可以推翻，整件事要重新来过了！

我性子急，立刻道：「这是怎麽一回事，说是秘密，可是知道的人还真不少！」

老人家乾笑：「是，现在连你们都知道了，再下去，不难天下皆知！」

董事长却毫不在乎，笑道：「就算天下皆知也没有什麽不好 让人人都知道有这

麽的一件宝物，到手的人也可以知道它的用处，物尽其用，去做一个大赢家！」

老人家瞪了他一眼：「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了，得到宝物的人，早就已经成了大赢家

！」

他的这样说法，和我与白素昨天讨论的结果倒是一样。可是如今有了新的资料，情

形自然又有所不同。

我挥了挥手：「别把话题岔开去 生副官的父亲曾经把秘密告诉了什麽人？这一

点重要之极，请详细说一说。」

董事长疑惑：「卫先生是怀疑那个人知道了秘密之後，找到了宝物？」

我道：「为什麽不，太有可能了！这个人是谁？」

董事长向老人家望去，老人家皱着眉，像是他脸上所有的皱纹都集中到眉心。

老人家摇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重重顿足 因为那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线索，如果掌握得好，可以大有发展，我

道：「生副官没有告诉你？」

老人家又摇头：「应该说是生副官的父亲没有告诉他。」

我不禁苦笑 连生副官都不知道的事情，当然时至今日，已经是无法查明白的了

。

白素问道：「生副官告诉你这件事情的时候，情形怎麽样？」

老人家神情犹豫，像是不很愿意回答。白素加强语气：「这一点很重要，请详细回

想当时的情形。」

老人家又想了一会，才道：「当时生念祖十二岁，生副官身子已经十分衰弱，他知

道自己的儿子不是很成材，而和我又是过命的交情，所以才把他家的秘密告诉了我，我

当时……」

老人家说到这里，目光望向远方，看来很是空洞，当然他是在回想当时的情形。

当时生副官双手一起抓住了老人家的手（那时候老人家当然还不是很老，还是称呼

他为老人家，只是为了行文方便），生副官和老人家之间，友谊绝对没有疑问。在老人

家还是少年的时候，逃荒来到了生副官驻扎的地方，他父亲在他的衣袖上插了一根草

那是逃荒的难民实在无法再照顾自己的孩子，要卖孩子的标志。

卖孩子当然是人间惨事，可是插了草标的孩子卖不出去，那更是惨事中的惨事。

当时瘦弱的少年，就是卖不出去的一个。少年的父亲在叁天之後，活活饿死了，少

年也在路边饿得奄奄一息，眼看就要断气，是生副官恰好在他身边走过，少年用最後一

分气力，及时抱住了生副官的小腿。

八、帝王之相

当少年抱住了生副官的小腿之後，连开口求救的气力都没有，只能望着生副官。

人的命运真是难以预测，当时饿死在荒野上的 民成千上万，生副官如果不是恰好

在这一秒钟经过，少年早就死了。如果少年不是及时抱住了生副官的小腿，他也一样死

了。

生副官是一个堂堂的军官，忽然给路边一个垂死的少年抱住了腿，只要抬一抬脚，

把少年踢开去，保证他以後绝对不会记得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而少年也一定死了。

这少年在当时有一千一万个死的理由，看不出有任何生机。

可是命运说他不该死，所以他就没有死。

他遇上的是生副官，而不是别的军官。

生副官也不是特别有什麽慈悲心肠，而且就算他想救人，灾民成千上万，他也救不

胜救。

而他终於救了这少年的原因，说起来也令人啼笑皆非。

老人家把这一段经过告诉我的时候，十分感慨，而我详细地把它记述下来，是因为

生副官当年救人的原因，和整件事颇有关连之故。

原来生副官有一项本领，就是会看相。

这「看相」是百分之百的中国传统技能，而且是玄学的一个典型。它是根据人的脸

型长相五官的形状位置以及皮肤颜色等等不同的变化而推论一个人命运的学问。

这句句子很长，可是也很具体地说明了「看相」是怎麽一回事。事实上几乎每一个

中国人都知道什麽叫做「看相」，这是从小就受到薰陶的结果 小孩子总会给一些大

人称赞「长得好」、「福相」等等，而且「看相」在中国社会上极其流行，每个人都有

接触的机会。

所以向中国人解释什麽叫做「看相」，十分容易。

如果要向一个爱尔兰人解释什麽叫做「看相」，那就比较困难，如何可以说服一个

爱尔兰人相信人的上唇上方有痣，结婚就会有变化。又如何可以使他相信，鼻子的形状

和人的命运有极其密切的关系？

好在接触我叙述的故事者，都会明白「看相」是怎麽一回事，所以不必多费唇舌。

必须一提的是，经过几千年的研究，看相，尤其是看面相，已经形成了一门十分有

系统的专门学问，虽然有五花八门的许多门派，可是总的原则一致，都认为人的命运，

全反映在人的长相之上。

生副官看相的本领，来自祖传，一直可以上溯到他的祖宗年羹尧，据说年羹尧曾经

得到异人传授相术。那时候在康熙皇帝举棋不定，没有人知道他的许多儿子之中，哪一

个可以继位，年羹尧根据相术，看准了四贝勒有皇帝之相，所以才投入四贝勒门下，当

了四贝勒的家奴，果然从这条路上，得到了荣华富贵。

（当然年羹尧的相术还不是太精通，他至少没有看出雍正皇帝心思狠毒，会屠杀有

功之臣。）

这种家传的相术，生副官很是自负，平持也很肯指点他人一二，在军政界也算是有

相当的名气。

据他自己说，当年他正在走路，忽然之间被人抱住了腿，低头一看，是一个快要饿

死的饿民，他正想一脚把人踢开去，陡然看到了对方污秽莫名的脸，一看之下，大为震

惊。

以他的相术本领来判断，他可以肯定这个垂死的少年，有大富之相。他当然也知道

这少年能够在这时候，向他求救，也就是这少年命不该绝，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後福

」，更可以论断这少年将来必然富甲一方。

所以他立刻俯身，扶起少年，把少年带到军队，让少年当了一个小勤务兵。

许多年之前的事，老人家说来仍然感慨之至。他道：「当年我虽然睁着眼，可是眼

前一片昏暗，根本什麽也看不见，直到他扶我起来，我才知道自己从鬼门关打了一个转

，又回到人间来了。这样的恩情，是真正的再造之恩！」

老人家又道：「他不但在军队照顾我，而且还带着我离开了军队。在离开的时候，

我身边分文全无，全靠他说服了王军长，把王军长从当时赌桌上拿来的钱，全都交给我

做生意。这样的信任，他临死的托付，我怎能不全力以赴！」

老人家说到这里，更是唏嘘不已。

人到了年纪老的时候，说话就容易没有条理，他不断在说过去的事情，虽然听来很

动人，可是却说不到问题的中心，说了半天，他还是没有说出生副官的父亲曾经把秘密

告诉过什麽人。

我想催他，却被白素阻止。我知道白素容易感动，老人家当年死里逃生的经过令她

感动，所以她不忍心打断老人家的话头。

我只好等着，老人家感叹了好一阵子，才继续道：「生副官在说出了他家的秘密之

後，才又告诉我他父亲当年在京城里的一些事，和整个秘密有关。」

老人家略停了一停，神情显得很疑惑，像是他对生副官转述的事情不是很了解。

这倒并不使人感到意外，因为生副官是听他父亲说的，已经是一个转折，而我们现

在又要听他的转述，那又是一个转折，恐怕更不容易明白。

所以我道：「你只管慢慢说，把生副官当年所说的话好好想一想，不要漏了什麽。

」

老人家摇头：「不是为了这个。生副官当年所说的话，我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连当时的情景也像是在眼前。我心中的疑惑其实是当时生副官的疑惑 这些年来，这

个疑惑一直存在我的心中，无法解决。」

我闷哼了一声，心想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还没有说出共享了秘密的是什

麽人，却又提出了几十年没有解决的疑惑。

我想催他，却被白素阻止。我知道白素容易感动，老人家当年死里逃生的经过令她

感动，所以她不忍心打断老人家的话头。

我只好等着，老人家感叹了好一阵子，才继续道：「生副官在说出了他家的秘密之

後，才又告诉我他父亲当年在京城里的一些事，和整个秘密有关。」

老人家略停了一停，神情显得很疑惑，像是他对生副官转述的事情不是很了

这倒并不使人感到意外，因为生副官是听他父亲说的，已经是一个转折，而我们现

在又要听他的转述，那又是一个转折，恐怕更不容易明白。

所以我道：「你只管慢慢说，把生副官当年所说的话好好想一想，不要漏了什麽。

」

老人家摇头：「不是为了这个。生副官当年所说的话，我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连当时的情景也像是在眼前。我心中的疑惑其实是当时生副官的疑惑 这些年来，这

个疑惑一直存在我的心中，无法解决。」

我闷哼了一声，心想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还没有说出共享了秘密的是什

麽人，却又提出了几十年没有解决的疑惑。

这使得事情变得更是混乱，我想提出抗议，可是白素已经道：「不论是什麽疑惑，

只要说出来，我们都可以一起参详。」

老人家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这可得从头说起了。」

我没好气：「就请从头说吧！」

我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准备他从盘古开天辟地说起，可是还好，他只是从生副官说

话开始。

叙述一件事，如果转述又转述，总起来会很混乱，所以我在叙述这件事的时候，跳

过了一重转述，就把当时生副官和老人家对话的过程直接记下来，这样看起来比较容易

明白 事情不但经过了很多年，而且相当复杂，所以必须采取最容易令人明白的方式

。

当时生副官在把他家的秘密告诉了老人家之後，又取得了老人家的承诺，答应一定

尽全力帮助生念祖把祖传的宝物找出来。

其时老人家当然一点把握都没有，生副官其实也没有寄以多大的希望，因为从他知

道这个秘密以来，他也一直在努力，可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生副官当时很感慨，他道：「找得到、找不到，我们都只是尽人事而已，我父亲也

努力了几十年，可是什麽也没有得到。」

老人家说了几句很空泛的话安慰生副官，诸如「现在科技发达，交通方便，我们又

有一定的财力，事情说不定可以成功」之类。

生副官沉默了好一会，又道：「我父亲在把这个秘密告诉我的时候，说他曾经做过

一件事，当初以为这件事对宝物的出现会有帮助，是下了一着好棋，可是也没有结果。

」

老人家当时听了这几句话，觉得没头没脑，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生副官又道：「我父亲从小就在京城居住 事实上我们家几百年来，一直在京城

居住，到了我，由於从了军，所以才离开京城的。」

老人家很有耐心，等他说下去。

生副官道：「有一天，我父亲在京城大学堂附近潜鸟，那地方是一片小树林子，清

晨时分，人不是很多。我父亲托着鸟笼，正在慢慢踱步，忽然看到前面树林比较空旷的

一处所在，有一个高个子青年人正在双手叉腰，抬头看天。我父亲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

，只看到青年人的侧面，就已经感到这青年人气度不凡 他看来很瘦，身上的一件长

衫半新不旧，头发也不是很整齐。这样的青年人，照说在京城满地都是，尤其这里是京

城大学堂附近，从大学堂走出来的青年人，几乎个个全是这个样子的，可是我父亲却一

眼就看出了眼前这个青年，有非同凡响之处。」

生副官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

生副官当时神情很犹豫，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才好。

老人家附和着生副官的话，道：「老太爷的眼光自然是好的，确然有些人，会叫人

一看就知道他将来必然会出人头地 虽然根本说不上是什麽道理，可是那种感觉却十

分强烈。」

老人家的话，是用普通人的理解方法来说的。可是生副官却用专家的理解方法加以

否定，生副官的「专家」，专的当然是他在相术上的学问。

他摇头：「那不是一种感觉，而是实实在在有很多徵象可稽的，在相学上说得很明

白。像我当年一看到你，并不是感觉到你将来会有出息，而是根据你面相的特点，肯定

你日後必然富甲一方！」

老人家点头：「是，你对我说过，有祖传的相人之术，眼光自然锐利。」

生副官感叹：「我的眼光，比起我父亲来，又差得远了，并不是我不肯学，向是天

资所限，无法可施，不像我儿子，他是根本不肯学，唉，我家这门绝学，要失传了！」

他感叹了一阵，才继续道：「我父亲眼光比我好得多，他只是远远地看到那青年人

的侧面，就已经感到那青年人简直是光芒万丈，有难以形容的气概，所以才有以後的事

情发生。要是换了我，在大学堂附近看到一个青年人，情形再普通不过，不会加以特别

的注意，当然也不会有什麽事情发生了。」

老人家忍不住问：「後来发生了什麽事？老太爷看出那青年人会怎麽样？」

生副官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自顾自说下去。他道：「当时我父亲站定了

不动，只见那青年人抬头向上，两人相隔还有十来步，可是我父亲已经感到那青年人望

向天上的目光，犹如两道闪电，直射天际。我父亲本来准备停上一会，就上前和那青年

人招呼，这时候看到了这种情形，他不禁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向後退了两步，由於退得

十分狼狈，脚跟踩到了一块石头，一个趑起，身子站不稳，就跌倒在地，鸟笼也脱了手

，滚了开去，散成一片，鸟笼中的一只黄莺儿，振翅高飞。那青年人在这时候转过头来

，看到了这种情形，他仍然双手叉腰，却哈哈大笑。」

老人家听到这里，道：「这青年人看见有人跌倒，反倒大笑！」言下颇不以为然。

生副官道：「我听我父亲说到此处，我也这样说。我父亲当时却没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那青年人转过头来，和我父亲打了一个照面。我父亲看到了他的脸，一时之间，如

同五雷轰顶，耳际嗡嗡直响，张大了口，却又发不出声音。只听得那青年人纵笑了几声

，目光随着飞走了的鸟儿，大声道：「天空任鸟飞！自由真可贵！」原来他并不是笑我

父亲摔跤，而是看到笼破鸟飞，联想到了自由的可贵，这才纵声长笑的。」

当时老人家「哦」了一声：「这青年人确然有与众不同之处，胸襟很是广阔。」

生副官道：「当时我父亲根本没有想到这些，这些全是他事後回想时产生的感觉。

当时我父亲的目光定在青年人的脸上，心中的震惊无与伦比 你可别见笑，我父亲是

曾经在皇帝坐龙廷的时候生活过的人，所以……所以……」

老人家当时忽然听生副官说出这样的话来，又叫他不要见笑，不禁莫名其妙，不知

道是什麽意思。

（我和白素在听到老人家转述到这里时，也不知道生副官这样说是什麽意思。）

老人家当时只是点了点头，表示不论生副官说什麽，他都不会笑话。

生副官吞了一口口水，声音变得很古怪，才继续向下说：「我父亲已经挣扎着起了

身，可是一看到了那青年人的脸，他不由自主双腿发软，对着那青年人，就直挺挺地跪

了下来，倒把那青年人吓了一跳。」

生副官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停，望向老人家，老人家知道生副官是在询问他是不是

知道何以他的父亲会有这样异常的反应。

老人家已经想到了一些因由，他迟疑地道：「是不是老太爷在那青年人的脸上，看

到了什麽特徵，看出这青年人将来会是一个大人物？」

生副官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嗖嗖」的声响，提高了声音，陡然叫了起来：「大

人物！不是普通的大人物！是皇帝！皇帝！我父亲一眼就看出那青年人天庭地角、五官

神采，具有帝王之相，所以才大为震惊。这时候看见那青年人行动之际，渊停岳峙、气

吞山河，完全符合相术中皇帝的标准，所以我父亲不但跪下，而且自然而然叩下头去。

」

老人家听到这里，心中也不禁骇然。

生副官的相术之精，他是知道的 他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生副官已经看出他会

成为富翁，当然还有许多例子证明生副官相术的灵验。

而生副官又一再强调他父亲的相术比他高出许多，他不及他父亲的百分之一。可知

他父亲相人之准，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

也就是说，如果生副官父亲看准了一个人将来会当皇帝，这个人就确然会当皇帝。

这种情形听起来很玄，必须知道相术本来就属於玄学范畴，在讨论和相术有关的事

情时，就要遵照相术的规律，如果根本不承认有相术这门学问的存在，那就根本不必讨

论了。

而老人家是相信有相术这门学问的，也相信生副官父亲的相术造诣极高，相人很准

。

可是当时他还是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可是……可是已经没有皇帝了啊！袁世凯做

了八十一天皇帝 难道老太爷遇到的是他？没有道理，袁世凯那时候早已归天！」

当时老人家心中不但骇然，而且疑惑之至。

（我和白素听老人家转述到这里，也是又骇然又疑惑。）

生副官苦笑：「我听我父亲说到这里，也是不明白，一再追问。我父亲根本也无法

对我说明白。他是在皇帝制度下生活过的人，而且我们祖上，一直是皇帝的奴才，对皇

帝有难以形容的崇敬。我曾经研究过祖上的情形，当年年大将军完全有条件可以使自己

的命运不如此悲惨，可是皇帝一声旨下，他还是乖乖服从，不但不敢反抗，而且连反抗

的念头都不敢有！」

生副官感慨了好一会，当时老人家还是盯着那个问题：「以後都没有皇帝了，当时

在小树林 」

老人家话还没有说完，生副官已经用力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我父亲当时既

然看准了那青年具有帝王之相，而且已经跪下叩头，他脑中一切想法，都当那青年真是

皇帝一样，心情之紧张兴奋至於极点。据他说，他人虽然跪在地上，可是和浮在空中一

样，飘飘荡荡，心跳得像是要从心口跳出来，脑中一片混沌，全身汗出如浆，只觉得自

己的生、死、荣、辱，全在对方的一念之间。当人处在这种境地的时候，如何还能好好

地去思想！」

生副官的这一番话，说得相当生动。当然他的话对於没有在皇帝制度下生活过的人

来说，有些不可想像。

生副官的父亲既然领教过皇帝的权威，而且也大有可能遗传了祖宗替皇帝为奴才的

奴性因子，所以当他认定了眼前的人是皇帝的时候，由於极度的恐惧和意外，再加上震

惊，他的精神已经处於混乱状态，而且是十分混乱。

他在才一看到那青年人之际，只觉得那青年人有帝王之相，非同小可。这时候他脑

筋一片混乱，简直觉得在自己面前的人，就是皇帝！是皇帝微服出游，给他遇上了！

他当时根本失去了任何分辨是非的能力，极度的紧张，使得他张大了口，一面叩头

，一面发出莫名其妙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那青年人弯下身来，向他问了一句话，那句话，当时在他听来

，每一个字就像是在他耳边响起了一个焦雷一样，震得他七荤八素。

而且那青年人弯下身来和他说话之际，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在他眼中看来，更是

皇帝就在眼前。

所以他的精神状态进一步混乱，以後发生的事，也就自然而然，必然会在他身上发

生。

当然发生的事，还是和青年人问他的那一句话有关。

青年人问的那句话，其实再普通不过，问的是：「你有什麽话要说？」

任何人忽然之间遇上一个向自己下跪叩头的人，张大了口，只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

，都会很自然地问他有什麽话要说，当时那青年人也是如此。

可是这句话听在精神状态已经极度混乱的生副官父亲耳中，却引起了完全不同的反

应。

生副官父亲当时所想到的只是：皇帝在问我有什麽话要说！皇帝知道了我有秘密，

这个秘密应该告诉皇帝，我的祖宗就是因为向皇帝隐瞒了这个秘密，所以才被满门抄斩

，现在皇帝已经知道，我如果再隐瞒，立刻就会有杀身之祸！

所以他根本没有再考虑别的，就一五一十，把他们家的那个秘密，全部说了出来。

他在说的时候，完全没有留意那青年是不是在听。事实上，他连都不敢多看那青年

人一眼（和皇帝说话的时候，如果直视，是不礼貌的行为，对皇帝不礼貌，是杀头的大

罪）。

他只感到那青年人一直在他的身前。等他讲到年羹尧在把宝物和小儿子一起托给手

下，叫手下逃亡时候所讲的那几句话，他感到有可能得罪皇帝之处，所以又连连叩头，

解释道：「我祖上并不是瞧不起皇帝……他的意思是……是……」

生副官父亲越是想解释，越是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因为年羹尧当时所说的话，确

然对皇帝很不恭敬，他无法为之转圜。

那青年人一直没有出声，直到这时候才道：「我看你并不明白年羹尧当年这句话的

意思。」

生副官父亲听得青年人开口，更是又惊又喜，他抬起头来，通过被汗水模糊了的眼

睛，自下而上，仰视着那青年人，更感到那青年人伟大之至，甚至於遮住了太阳的光辉

。

他又不由自主叩头，战战兢兢道：「是不明白，请皇上指点！」

那「皇上」这个称呼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对他来说，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可是对那

青年人来说，却是突兀之至。

因为从他一看到那青年人的长相之後，心中已经认定了对方是皇帝。可是尽管他又

跪又叩头，他并没有把皇帝这两个字说出来，想来青年人也不知道他何以跪拜。

这时候，「皇上」两字，当然令得青年人意外之极，所以後退了一步，问道：「你

叫我什麽？」

生副官父亲当时思想混乱到了极点，他已分不清事实和他自己的感觉。本来他应该

知道，青年人就算当皇帝，也是以後的事情。但这时候他简直已经把青年人当成了微服

出行的皇帝，所以青年人这一问，令得他心惊肉跳，以为他 漏了秘密，闯了大祸，所

以再也不敢说话，连连叩头，又立刻从怀中取出那幅藏宝地图来，双手高举，献给那青

年人。

在这里，我又不嫌其烦地再做一次说明：生副官父亲当时精神状态十分混乱，那一

段经历对他来说，和一场梦差不多，所以听到他讲这段经过的生副官，听来就已有如梦

似幻的感觉。我听生副官的转述，这种感觉又深了一层。

而各位又听我的转述，再加上我要隐藏起一些事实，故弄玄虚，使事情转来更是紊

乱，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请各位自己去领会，找出真正的事情真相来 如果纯粹抱

着看故事的心情，那麽自然也无所谓所谓「真正的事情真相」！

当时生副官父亲只当自己叫了一声「皇上」闯了祸，所以对青年人的那一问，没有

回答，只是把地图高举过头，双手还在不住发抖。

那青年人接过了地图，生副官父亲等了一会，大着胆子，偷偷去看，只见那青年人

正在用心注视地图，「龙颜」并无不悦，他这才放下心来。

青年人看了相当久，才把地图还给生副官父亲，道：「这是你祖传的东西，你要收

好，不可随意示人。」

青年人说话不多，但每一句话，在生副官父亲听来，都有道理之极，所以他连连答

应，又道：「……阁下……不同……」

他支支吾吾说着，青年人忽然笑了起来：「怎麽皇上忽然变成阁下了？」

生副官父亲连忙改口：「皇上恕罪 当皇帝也不容易，有宝物辅助，总会好些，

这就是我要献宝的原因。」

青年人长长吁了一口气：「这就是你祖宗当年所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有了宝物，

可以当好皇帝，不然就只可以当不怎麽样的皇帝。历史上不怎麽样的皇帝很多，雍正皇

帝算是其中一个，当然混蛋皇帝更多。好皇帝少之又少，我看历史上还找不出来！」

这青年人忽然发表议论，评述起历史上的皇帝来，生副官父亲自然不敢接口，只觉

得这青年人口气之人，无与伦比，正适合他皇帝的身分，所以又大是叹服，由衷的道：

「到了皇上这一代，皇上一定是个好皇帝！」

那青年人对於这种匪夷所思的恭维竟然当仁不让，纵笑道：「但愿如此！」

他说了之後，才又开玩笑似地道：「或许要靠你的宝物辅助，才能当真正的好皇帝

。」

生副官父亲又叩头：「天下幸甚！百姓幸甚！」

他不住叩头期间，只听得青年人的笑声渐渐远去。他望着青年人的背影，他的全部

相学知识告诉他，那青年龙行虎步，贵不可言，除了当皇帝之外，天地之间，再也没有

另外位置可以容纳。

等到青年人走得看不见了，生副官父亲才缓缓站起身来，搓揉着跪得发麻的膝盖，

脑中晃晃悠悠，还像是一场梦没有醒过来一样。

从那天有了这个奇遇开始，他的心情就很矛盾。

他希望那青年人可以找到宝物，他也认为青年人可以找到宝物。因为青年人既然可

以当皇帝，当然和普通人大不相同，至少天资英明，有过人的才智，应该可以解开谜团

，得到宝物，那样，他这个功劳就非同小可！

但他又希望青年人找不到宝物，宝物终於落在自己子孙之手，要是宝物能够辅助人

成为了不起的皇帝，那麽自己的子孙来当皇帝，总比别人当皇帝好。

然而精通相术的他，又知道自己和儿子，都没有帝王之相，或许孙子会有，可是那

不知道是何年何用的事情了 还好他没有看到自己孙子的样子，不然可能会活活气死

！

九、本世纪最大的赢家

从此他变得精神恍惚，他很想再见到那青年人，可是到那片树林去了许多次，都没

有再遇上。

他又推测那青年人可能是京城大学堂的学生，所以不断在大学堂里里外外打转，希

望可以碰到，不过也没有结果。

那青年人像是从天上下凡来，就给他见了一次，以後就再也不知所终了。

董事长父亲把当年生副官父亲向他人说出了秘密的经过，详细转述了一遍。

我和白素听得很用心，可是却越听越糊涂。

事情本来并不复杂 生副官父亲遇到了一个有帝王之相的青年人，把祖传的秘密

告诉了他而已。

可是仔细想起来，事情却又复杂无比，问题极多。

首先那青年人在当时，肯定还不是皇帝，那麽他日後是不是真的当了皇帝呢？

我们并不是在说神话，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应该和现实有关，所以那青年人如果当

了皇帝，是应该实实在在有这个人的！

他是谁？

这个问题听起来好像很严重，但实际上却滑稽可笑，因为从那时候起，一直到现在

，根本就没有皇帝了。

那也就是说，生副官父亲的相术有问题，他的所谓「帝王之相」根本没有这回事，

是一场误会，黑色幽默。

可是生副官父亲的相术，又似乎应该多少有一点根据，不会全是胡说八道。

再有许多问题，生副官父亲以後没有再见到那青年人，可是他总应该记得人家的相

貌 这帝王之相，非同小可，当然一见难忘。从经过情形来推测，那青年人确然应该

和京城大学堂有关系，有他的样貌，要打听出这个人来，应该不是难事，怎麽会没有结

果？

再说，生副官父亲难道没有请教人家贵姓大名？

那青年人说话又是什麽口音？

（中国人一开口说话，语言的口音就无法掩饰，很容易听得出来。）

青年人又是不是真有这样的聪明才智，解开了谜团，得到了宝物？如果是他得到了

宝物，又何以留下了那块木牌？

从一个普通的青年人，要走向皇帝的宝座，这是一条难以想像的长途，其间不知道

要经过多少关口，每一个关口都是以生命做赌注的赌博，赌的是生和死。

要在这样的道路上，走到目的地，真的非要有可以帮助人逢赌必赢的宝物不可。

这许许多多问题，不但我有，白素也有，我们一个接一个地提了出来。

董事长父亲只是摇头 老人家在摇头的时候，脸上满是皱纹的皮肤晃荡，看来相

当可怕。

他道：「这些问题我全问过生副官，生副官只是摇头，说这些问题他也全问过他。

」

我忙道：「他父亲怎麽说？」

老人家苦笑：「他父亲没有回答 一个答案都没有！」

我摇头：「这不合情理！」

老人家道：「是，生副官也这样对他父亲说，他父亲说了一番话，说明他并不是没

有答案，而是他不想把答案说出来。」

我心中大奇：「这又是为了什麽？」

老人家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他想了一想，才道：「照生副官的理解，在小树

林他父亲和那青年人见面之後，他父亲对这个青年人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包括了这青

年人的身形气度、面貌特徵、语音出处等等。要知道生副官父亲是相术专家，凡是相术

家都对於他人的特徵十分注意，而且一见难忘。」

我更是奇怪：「那麽说来，生副官父亲知道那青年人是什麽人的了？」

老人家道：「实际情形怎麽样，生副官也不知道，因为他父亲始终没有对他明说，

不过他猜测，他父亲是知道的。」

我摊了摊手：「这真是莫名其妙之至 他在小树林中，一看到那青年人就自动下

跪，而且立刻把祖传的秘密完全说了出来，又献上了地图，无非是看中了对方会当皇帝

，所以他才急不及待地想立功。那就应该把对方的身分告诉自己的後代，好等自己的後

代去领功才是，没有道理知道了而不说。」

老人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在我背上经轻拍着：「你说得对。生副官在知道了这件

事之後，由於他对他父亲的相术有充分的信心，所以深信他父亲绝对不会看错，也就是

说，这个青年人，总有一天，会成为皇帝 」

我一挥手，抢着说：「生副官对他父亲的信心是盲目崇拜，事实证明他父亲看错了

从那时候起到现在，并没有出现过什麽皇帝！」

我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之至，因为当年在小树林中，生副官父亲和那青年人相会，

到如今大约是七八十年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并没有出现过什麽皇帝，这是不争的事

实。

可是我这句话出口之後，董事长父亲用很是奇怪的目光望着我，他不但目光奇怪，

表情更是怪异，像是绝不相信我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怔了一怔，一时之间还想不到自己说错了什麽，而白素在这时候发出了一下似叹

非叹的声音，我立刻向她看去，只见她的神情竟然和董事长父亲一模一样！

虽然是同样的表情，可是出现在白素身上，所表达的信息却大不相同，使我完全可

以了解她何以有这样的神情。她等於是在责备我：你怎麽连这一点都想不到，太不应该

了！

从白素那里收到了这样的信息，我先是陡然一怔，然後电光石火之间，我脑中灵光

一闪，想到了我刚才所说的话，表面上看来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实际上却幼稚之至。

一想到了这一点，接下来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由此而联想到了许多事情，所

想到的事情令我产生极度的震惊，每想到一桩，就像被闪电击中了一下一样。

所以当时我的情形，由於震惊太甚，完全失去了控制，在旁人看来，又是可怕，又

是滑稽。

我先是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双眼发直，不由自主发出了一声怪叫 那是我才想到

我刚才的话是何等幼稚时的反应。

我刚才说，在近七八十年中，并没有皇帝出现。

是没有「皇帝」出现。「皇帝」只不过是一个名称，这个名称有丰富的内容，用最

简单的话来说明，就是有一个人可以主宰一个国家中所有人的命运，可以随心所欲，为

所欲为，非但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反倒有一大帮人，忠心耿耿，帮他胡作非为，这

样的一个人，他就是「皇帝」。

不论「皇帝」这个名称如何改变，只要内容不变，名称随便改成什麽，事实上也就

等於是皇帝。

自从生副官父亲和那青年人在小树林相会之後，确然没有出现过「皇帝」可是有没

有出现过这样的一个「人」呢？

这个问题，实在不用多想，任何人都可以有答案。

有！

有这样的一个「人」！

一想到这里，我整个人又直上直下跳了几下，宛若僵 。

实在是因为答案太令人吃惊了。

本来，答案一直在那里，是人人皆知的历史事实，可是突然之间这个历史事实竟然

和一个完全属於传奇范围内的故事，发生了联系，这就令人震惊。

接下来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我思绪紊乱之至，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来，几乎

把我的脑子涨破，所以我不断直上直下跳着，从一边跳到另一边，然後又跳回来，完全

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 而且当其时，我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那自然是由於我

想到的一切，每一件都令我吃惊，而且吃惊的程度越来越甚之故。

我先想到，这个「人」在还是青年人的时候，确然曾在京城。而且他在京城大学堂

附近的树林出现，也很自然，因为当时他和京城大学堂有一定的关系。

（我在这个「人」的人字上加上引号，是为了把他和普通人作一个区别

他和所有人不同，可是又不能称他为「皇帝」，因为他并没有这个称号。在有些人

心目之中，他甚至於是「神」，可是他当然不是神，所以只好在称他为人的时候，加上

引号，以表示天地之间，唯他独尊，唯他独一无二之意。我只是叙述事实，并无对这个

「人」的任何尊敬或者贬低之意。）

（其实，这是自欺欺人的一个典型例子 就是沿用「皇帝」这个名称，有何不可

？可是偏偏又觉得皇帝这个名称不是好名称，所以弃而不用。然而又知道皇帝的内容可

爱之至，丝毫不舍得放弃，加以全盘接收。於是连累像我这样，在记述中要提到他的时

候，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才好，只好称之为「人」，真麻烦。）

所以当时在京城的他，遇上了生副官父亲，也就很自然。

虽然当时他只是一个青年人，可是日後他既然会成为可以凭个人意志主宰一切的「

人」，一定有明显的特徵显示在外表，遇上了精通相术的生副官父亲，自然看得出来

所以才会有小树林中的那一幕出现。

接下来的事情又会是怎麽样呢？

这个问题，能有精确答案的可能等於零。就算要设想，也十分困难，只好勉强为之

。

可以设想，一个人将来如果会成为伟大到了接近神的地步，一定是很早就胸怀大志

的了，所以生副官父亲在小树林中遇到他的时候，显然失态之极。当时青年人也只是在

开始的时候，感到诧异，後来居然对生副官父亲的异常言行，处之泰然，这种气度，已

经证明他绝非普通人了。

然而一个人的志向再坚定，目标再明确，就算一天告诉自己一千遍，要立志翻天覆

地，再造乾坤，在他还是青年人的时候，也绝不会有必然成功的把握。

所以小树林中发生的事情，对这个「人」来说，一定起了相当重大的作用。

这「重大的作用」可以分成两方面来说。

先说简单的一方面：他并没有得到那个名为「必胜石」的宝物。那麽所起的，只是

对他在精神上起了莫大的鼓舞作用。给了他无限的信心，去进行他的改朝换代，夺取天

下的行动。

他本来就有这个命，就宿命的观点来说，他迟早会登上这个号令天下的宝座，可是

有信心和没有信心，却也决定过程是顺利还是困难。

有了信心，当然更容易成功。

约略想一想这位当年在京城大学堂附近小树林中抬头观天的青年人的成功历程，可

以发现他的成功历程在人类历史上也属於罕见的例子 在短短的不到叁十年的时间中

，从一个一无所有的青年人成为一千万平方公里、数以亿计人民的主宰，在人类历史上

他认了第二，谁能认第一？当真是数苍茫大地，由他主沉浮，亿万人家的幸福和痛苦，

全出自他的一念之间！

而在这个成功历程中，确然存在着许多次不可思议的成功经过。如果把整件事看成

一场稀世豪赌的话，那就是他在赌博的过程之中简直一直都处在赢家的地位，积累了一

次又一次的胜利，终於变成了大赢家。

有太多太多次，他眼看非输不可，不但要输，而且会输得一败涂地，可是在千钧一

发之际，他总能够奇迹似地拿到好牌，反输为赢。

在整个再造乾坤的过程中，这种奇迹发生过不知道多少次，他在这场豪赌中，真正

做到了逢赌必赢！

这种情形，就使问题衍生到了复杂的一面：他是不是得到了「必胜石」呢？

这个问题，董事长父亲显然持肯定的答覆，因为他不止一次说过，在这几十年中，

谁逢赌必赢，谁就是宝物的得主。

而本世纪地球上最大的赢家，而且是奇迹不断，逢赌必赢的赢家就是这个「人」。

而他又恰好有机会知道有关宝物的秘密。

两下里凑起来，除了他之外，好像不会再有任何人有可能是宝物的得主了。

虽然这样的结论，只是纯推测，没有任何的事实根据，没有任何实际上的证明。但

是在整件事本来就只可以作假设的前提下，这个结论，并非不可以接受。

再进一步假设，他是如何得到「必胜石」的呢？

这就有很多可能了。

或许他在知道了秘密之後，偶然的机会中，登高眺望、指点江山的时候，从高处看

到了那个湖泊，而他又记住了地图上的图形，所以知道宝物是在湖泊之中 当然以他

日後能成为一国之尊的聪明才智而论，要破解那四句口诀是轻而易举之事。

所以他得到了必胜石。

或许他只是偶然来到了「海子外」这个小岛上，也和很多人一样伸手进小山洞去，

而又恰好在地震之後，宝物从大石块上震了下来，给他取走。

或许是他认出了地形，又恰好遇上地震之後，所以很轻易地就得到了宝物。

不管有多少个「或许」的推测，都以宝物是落在他手里作为前提。

如果宝物根本不是落在他手中，那麽他和整件事情就完全没有关系，他能够逢赌必

赢，在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赌局中成为大赢家，另有原因，和必胜石无关。

如何能够界定他是得到了宝物还是没有得到？

这个问题，我迅速地在心中问了自己许多遍，每一次的答案都是一样：没有办法可

以界定。

有关这个「人」的一切纪录，不论是官方的还是非官方的，是小道消息还是内幕秘

闻，是他身边人的回忆还是其他人的想当然，都没有有关他拥有一件会发光的东西的纪

录。

虽然有极多的记述说他喜欢独处，尤其在重要关头，需要决定如何下注，该下多少

注，如何运用谋略来使自己成为赢家的时候，他更一定要独处，不许任何人打扰。也有

记述说他和常人不同，日夜颠倒，而在更深人静的夜里，他一个人究竟在做什麽，自然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而这类纪录，都不足以证明了他拥有「必胜石」

他赢得了整个天下，海阔天空，可能凭的全是他本身的雄才伟略，连什麽「帝王之

相」也没有根据。

我一直想到这里，才冷静了下来，停止了跳动。

我停了下来，先望向白素。白素显然比我更早想到了那个「人」才是本世纪最大的

大赢家，可是她居然可以表现如此之冷静，这令我很佩服。

我望向她，相信她一定知道我刚才的思想过程，所以不必多说什麽，我直接地道：

「完全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取得必胜石。」

白素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然後我们两人，又一起向董事长父亲望去。

董事长父亲和我之间的默契，当然不如我和白素远甚，所以他先要肯定我的想法。

他问了我一句：「你心中已经有了假定的人，这个人逢赌必赢，是任何豪赌中的大

赢家？」

我道：「当然是，不然你以为我刚才为什麽会这样震惊！」

董事长父亲吞了一口口水，声音有点异样：「就是他！就是他！生副官父亲当年把

秘密告诉了他，他找到了宝物，宝物是必胜石，令他能逢赌必赢，不管进行的是什麽样

形式的赌博，不管他进行的赌博看来是多麽疯狂，不管他在赌博的过程中受到多大的挫

折，结果他总是赢家 他一直赢，奇迹一样，赢出了天地！」

老人家所说的，正是我刚才所想的。而经过他重复了一遍之後，我豁然开朗，激动

的、意外的、由於太匪夷所思而产生的情绪迅速地平复下来。

这时候我已经对整件事有了初步结论。

我向急切地等待着答案的董事长父子道：「整件事情，照我的看法，可以到此为止

，告一段落，画上句号，只把它当作一个传说，不必再把它当成在现实生活中曾经发生

过的事实。」

董事长父子虽然没有说什麽，可是神情很不以为然。我向白素望去，在她那里得到

了鼓励和同意的眼色。於是我再补充：「我说的整件事情，是真正的整件事情。从所谓

年羹尧年轻的时候和波斯胡人赌博开始，包括什麽叫做必胜石的宝物等等，都可以看成

是一些子虚乌有的传说 这种传说古今中外不计其数，根本不必深究！」

董事长父亲默然不语，董事长却悻然道：「若是此人靠了年家宝物而成了大赢家，

总要多少分给年家一些好处才是。」

赌博行为中不成文的规矩，赢家总要把赢到的拿一些出来，分给有关人等，称为「

红钱」。这红钱的多少，当然和赢家所赢得的成正比例，也和得到红钱的人，在赢家心

目中占多少地位和他在赢的过程中起了多大的作用成正比例。

所以董事长所说「多少应该有点好处」，这句话如果变成事实，实在是非同小可！

试想一想，赢家赢的是整个江山，而如果赢家是依靠必胜石才取得的胜利，那麽董

事长所能得到的好处（红钱）应该是何等可观！

我望着董事长，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董事长却望向他的父亲，我也向老人家望去，只见老人家的神情十分感叹，而且很

不以为然。我相信我这时候的神情和老人家一样，因为我们心中所想的一样。

董事长坐拥一家实力雄厚的银行，还有数不清的各种各样的生意，财产之多，就算

他可以活八千年，随便他怎麽花费，都用不完。可是他还是不满足，还想从那个大赢家

方面得到好处。

由此可知，人的贪心欲望，实在没有止境。董事长看起来和生念祖大不相同，可是

在欲望无止境这一点，却并无二致。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老人家的态度，老人家看起来很看得开，他反而没有这样的念头

这一点从他看着董事长的表情可以看出来。董事长在他父亲的注视下，有点难以招

架，他像是自言自语：「全靠了必胜石，他才能成为大赢家，我们真的应该分些好处！

」

我向董事长哼了一声：「问题就在这里 我不认为他成为大赢家是靠了什麽必胜

石的力量。」

我在这样说了之後，知道我的话很难打消董事长想要红钱的愿望，所以我向老人家

望去。我的意思是，老人家的想法既然和我一样，他自然也会同意我的话，而且加以强

调，董事长可以不听我的话，对他父亲的话，应该听从。

事实上董事长他怀有什麽样的欲望，根本和我没有关系，但总算相识一场，我不想

他因为有这样一个达不到的愿望，把本来完全可以幸福快乐的人生，变得痛苦不堪。

（很多痛苦的人生，都是由达不到的愿望而来。）

（达不到的愿望越多，痛苦的程度越深。）

（所以知足就一定常乐。）

（人生的痛苦和快乐，实在是由人自己来决定的！）

所以我不想看到董事长自己找自己麻烦。

老人家和我互望了一会才开口，他一开口，所说的话，竟然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

他一面摇头，先用动作否定了我的话，然後才道：「他为了成为本世纪，甚至於是

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大赢家，除了是靠必胜石的帮助之外，不可能有第二个原因！」

他说来咬牙切齿，语气肯定之至，这真令我莫名其妙 既然他这样认为，他又为

什麽对董事长的欲望不以为然？

我望着他，等他作造一步的解释，可是老人家却用同样的神情望着我，要我作说明

。

我挥了挥手，提高声音：「第一，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得到了必胜石。第二，就算

他得到了必胜石，我也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一个宝物，可以使人逢赌必赢！」

老人家吸了一口气：「这是信念问题。」

我说得更彻底：「对，我连什麽『诚则灵』、『信就有』这类话，也一概不相信。

」

老人家摇头：「我和你看问题的方法不同，你要先肯定了有因，才承认有果。而我

却认为，果既然实实在在放在那里，就必然有因。」

我摊了摊手：「我们的看法并无矛盾 我知道有果，也知道必然有因，只是我不

认为其因是那个必胜石。」

老人家有点不讲理：「不是必胜石，又是什麽？」

我摇头：「我不知道 一定有原因，可是我不知道是什麽。」

老人家反倒说：「你这样说，未免不讲理！」

我啼笑皆非：「我当然有理，我的理就是当年年羹尧手中有必胜石，他结果并没有

成为大赢家，反而成了大输家！」

我提出来的这一点，是历史事实，无可反驳，也可以证明那所谓必胜石并没有使人

逢赌必赢的能力。

这是整件事中最强有力的一点。

我把这一站说出来之後，董事长父子不出声，白素也不出声，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

麽 事实上不论想什麽都没有用，单是这一点就可以推翻所有一切有关必胜石可以使

人逢赌必赢的传说！

我来回走动了几步：「所以我认为这件事情不必再讨论下去，结论是就算有必胜石

这个宝物，也没有用处，那又何必深究？」

老人家这才打破沉默，他缓缓道：「有理由可以相信 至少可以假设，当年年大

将军虽然有必胜石在手，可是他却没有使用。在他和雍正皇帝的赌博中，他没有依靠可

以使他逢赌必赢的必胜石。」

我听得他这样说，先是怔了一怔，然後哈哈大笑：「他不但自己面临生死关头，而

且全家都面临生死关头，在这样情形下，他还不利用必胜石，他要等到什麽时候才用？

根本是那必胜石无法使他赢，所以他只好输！」

老人家很沉着，他道：「正因为他对必胜石的功能，充满了信心，所以他要在最好

的时机才使用。」

我冷笑：「什麽是最好的时机？是不是等他脖子上再长出一颗脑袋来的时候，才是

最好的时机？」

老人家摇头，还没有出声，白素却忽然道：「我想年羹尧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用必胜

石。」

白素此言一出，我大是讶异，而董事长父子却现出十分钦佩的神情，可知白素所说

和他们心意一致。

我望定了白素，白素道：「因为年羹尧根本不想和雍正皇帝对赌，或者说他根本不

敢和皇帝赌！」

十、大结局

老人家有点得意忘形，居然手舞足蹈，补充白素的话：「或者他根本连想都没有想

过要和皇帝对赌。」

说完之後，他和白素一起望着我，显然是等我消化理解他们的话。

我不会考虑老人家的说法，可是我不能不考虑白素的说法。

白素说年羹尧虽然有必胜石在手，可是他根本没有想到要用。也就是说就算他面临

满门抄斩的惨况，他也准备承受，而不想动用必胜石的功能（如果必胜石真有那样功能

的话）。

这实在是情理之外的事情，所以我才一开始想，就摇了摇头。

这时候我和白素还在互相望着，我一摇头，白素也缓缓地摇头，我明白她的意思，

是在说我一上来就想错了。

我错在什麽地方呢？

我立刻想到，我是用我的立场在想问题，所以我感到年羹尧有必胜的宝物而不用，

结果惨败，那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如果用年羹尧的立场来看问题，又会如何？

年羹尧是有皇帝那个时代的人，思想方法、概念、行为和现代文明时代的人大不相

同。

有皇帝的那个时代，称之为专制时代，而专制制度是建立在一个基础上的。

这个基础是：皇帝的旨意就是一切，任何人都必须服从 绝对地服从。这种情形

甚至於有一整套规矩，人人必须遵守，以维持专制制度的运行。

像年羹尧这种情形，整套规矩之中，就有一条，叫作：「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

如果皇帝要砍你的头，那你就应该立刻把头乖乖地伸出来给他砍。在钢刀下来之前

，还要叩头谢皇帝的恩典，不然就是大逆不道，不但没有做人的资格，甚至於连做鬼的

资格都没有，为天地所不容。

生活在现代文明环境中的人，认为这种情形荒谬绝伦，毫无人性，集野蛮、愚蠢之

大成，也奇怪那个时代中的人，何以会一直这样子生活。可是所谓「五千年文化」就一

直处於这种制度之下，一直被认为理所当然。

也不要认为这种专制制度已经消失，它表面上不存在了，可是实际上阴魂不散，还

是一样存在。

一直到现在，奴性还在许多人身上发挥巨大的作用，何况是身处在那个时代中的年

羹尧。

年羹尧虽然文武全才，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可是他的奴性，和他的才能成正比例

，他在雍正皇帝还不是皇帝的时候，就已经投靠为奴才。

他的奴性决定了他的行为，虽然如果他和皇帝对赌，他会赢。

可是和皇帝对赌，这种行为对一个奴才来说，是完全无法想像的。一个奴才绝不会

和皇帝对赌，那不是奴才的本性 如果他会这样，他就不是奴才了。

而年羹尧却是一个不折不扣、彻头彻尾的奴才！

他只不过在被杀头之前，略有怨言，说雍正是一个不怎样的皇帝而已 对皇帝略

有怨言，这是奴才在失宠之际的典型行为。

这样的设想如果成立，那个年羹尧当年是根本没有动用必胜石，而不是必胜石没有

作用。

那样一来，所有否定必胜石作用的推测都不能成立。

而这样的设想，很接近事实 年羹尧这个大奴才实在没有和皇帝对赌的胆量，或

者说，这不是他没有胆量的问题，而是他根本连想都没有想到过自己可以和皇帝对赌。

所以对他来说，能够有一个儿子逃过皇帝的杀戮，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说不定他心

中还因此感到内疚 因为他违背了皇帝要将他满门抄斩的旨意。

对一个彻头彻尾的奴才来说，也只能够这样子，不可能对他再有什麽要求了。

这一些，都是我以前没有想到的，经过白素的提示之後，才想了起来。而想到了这

一点，虽然对整件事的发展，并无帮助，可是却可以解释一些谜团，而且对必胜石这件

宝物的功能加以肯定。

我想到这里，向白素扬了扬眉：「事情是那样的吗？」

白素自然知道我是想到了什麽才这样问她的，她道：「应该是这样。」

我摊了摊手：「就算是这样，又怎麽样？」

我发出的两个问题，在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的人听来，当然会感到莫名其妙。可

是在场的人，都知道事情的根由，所以他们都能明白。

董事长首先道：「那至少否定了必胜石没有必胜功用的说法。」

我又道：「那又怎麽样？」

董事长道：「这就增加了那个大赢家之所以能够打下江山，必胜石起了重大作用的

可能性。」

我刚想把话说第叁遍，董事长父亲已经先我一步问：「那又怎麽样？」

董事长激动起来：「怎麽样？我们应该分得一些好处！他是通过生副官父亲告诉了

秘密才得到宝物的，宝物帮助他取得了天下，就应该有报酬 我不是为我而争，是为

生念祖争！」

他说完之後，略顿了一顿，又道：「当然，生念祖如果得了好处，我也可以沾光。

」

他倒说得十分坦白，董事长父亲向我望来：「刚才我说到生副官父亲并没有向生副

官说出他在小树林中遇到的那个青年人的相貌和特徵，你感到很奇怪，是不是？」

我点头：「是。生副官父亲既然肯定那青年人将来会做皇帝，而且把祖传的秘密说

出来，当然是希望将来能够在皇帝身上，得到些好处。可是他又不把青年人是谁告诉自

己的儿子，这样做，使生副官不能早早投靠，实在矛盾之至。」

老人家仍然不理会董事长，继续和我交谈。

他道：「如果生副官父亲早早把那青年人是谁，告诉了生副官，一切就大不相同了

，是不是？」

我还没有回答，董事长就抢着道：「那当然！生副官会一样从军，若是跟从在这大

赢家手下，当然水涨船高，飞黄腾达，非同小可，说不定成为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的

大人物了。」

老人家还是望向我：「你可知道，在大赢家取得天下的过程中，有多少家庭家破人

亡，有多少人死於非命？大赢家不断地赌，他的赌注就是别人的生命！」

我点了点头：「是啊，一将功成尚且万骨枯，何况是出一个皇帝！」

老人家又道：「牺牲了以千万计的人命，才造就了一个大赢家！」

他说到这里，才向董事长望去：「你以为生副官如果早早投靠了他，就不会在赌博

中早早成为输了的赌注？别忘记，在一次赌局中，他投下了四十万人的性命做赌注，如

果在那一次他只输剩下不到叁万人，给他输掉的那叁十多万人，全是早早投靠了他的！

」

董事长张大了口，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老人家叹了一口气：「就算九死一生，以後有惊无险，一路顺风，正如你所说，到

了位极人臣 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的地位，结果又怎麽样？」

董事长不但张大了口，而且像是呼吸困难，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如同扯风箱一样的声

音，神情相当可怕。

看到了他这样的神情，自然知道地想到了什麽。

他想到了在真实情况下，那个「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的人的结果。

人人都知道这个人死得极惨，在受尽了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和侮辱之後，再活活饿

死！

在死了之後， 骨无存！

这种情形，叫人一想起来，就不寒而栗，难怪董事长的神情变得如此难看。

老人家缓缓地问道：「你希望生副官有这样的下场？」

董事长仍然出不了声，只是努力摇头。

老人家叹一声：「生副官父亲当时在小树林中，一看到了那青年人，根本不及细想

，就自然而然在那青年人的气度之下震慑，拜倒在青年人脚下，这种反应很自然。可是

当他有机会好好想一想的时候，他冷静下来，头脑不再发热，自然知道要在这样的一个

大赢家手中拿红钱，等於跳进火山口去取金银，纵使可以取到，人也会被烧成灰烬！当

他明白了这一点的时候，他怎麽还会希望自己的儿子和那青年人发生任何关系？」

董事长点头，表示明白。

老人家又道：「在任何赌博之中，有赢家，就有输家。一个超级大赢家，是由许许

多多大大小小的输家所造成的。一个皇帝，践踏了不知多少 体，才能踏上了皇帝的宝

座。大赢家只有一个，其馀全是输家！」

老人家说到这里，吸了一口气，续道：「生副官父亲其实是很容易想明白这一点的

，因为他的祖先，就是大赢家身边的输家，他清楚知道，给大赢家的帮助越大，结果就

越惨。所以他才把小树林中的那场奇遇，当成了是一场梦，不再寄於任何希望。他这样

做聪明之至，生副官得享天年，不必受无穷无尽的折磨，不必成为大赢家的注码。」

他向董事长投以严厉的目光：「而你还想向大赢家要红钱！」

董事长神情苦涩，他解释道：「这道理我容易明白，可是生念祖这浑人却不会明白

，他还以为我们早就得到了宝物。我们在这里讨论，又得到了当年年大将军惨输是由於

他没有动用宝物的缘故，更证明宝物功能超卓，生念祖想得到宝物的愿望更加强烈，谁

能使他明白宝物根本已经找不回来了？」

虽然事情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我领教过生念祖的为人，知道被他不断纠缠的

可怕。而董事长和他是两代的交情，又不能反脸，所以形成极大的困扰。

董事长这样说了之後，大家有好一会不出声。白素先打破沉默，她道：「我们讨论

的一切，不必让他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去追讨他认为应得的好处，结果非闯

大祸不可。」

白素的话，大家都表示同意。

白素又道：「凭生念祖的智力，又不知道有小树林中的那件事，他一定想不出超级

大赢家是谁，就算想到了这个大赢家，也无法把大赢家和必胜石联系起来。」

她说到这里，向我望了一眼，似笑非笑，董事长父子也神情古里古怪。

我知道白素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是：连卫斯理他在知道了所有资料之後，尚且要经

过一再提示，才能想到谁是超级大赢家，由此可见生念祖想到的机会极小。

这种潜台词来自白素，我除了瞪回她一眼之外，别无他法。

白素又道：「所以可以鼓励他继续去寻找宝物，反正由得他去花费，你们也应付得

起，就让他一生去追寻他祖传的宝物好了。」

董事长兴高采烈地鼓掌，表示赞成。老人家神情还有一些犹豫，白素笑道：「这样

对他最好 不断地寻找，是一种无穷的乐趣，生念祖会很享受这种乐趣。至於他怀疑

你们得到了宝物，只要随便举出几个在生命中赢得比你们更多的赢家来，就可以证明必

胜石不在你们手中 如果必胜石在你们手中，所赢的怎会那麽少！」

董事长大有同感：「是，太少了！太少了！」

以董事长父子的财富而论，无论如何不能用一个「少」字来形容，当然更不能说「

太少」。可是以人的无穷欲望而论，就算再增加十倍，还是「太少了」。

老人家点头：「是，这样对他最好 生副官只把他父亲的遭遇告诉我而没有告诉

他，道理是一样的。」

我摊了摊手，表示正是如此。

老人家柱着拐杖，来回走了几步，就向我们告辞。

他们父子走了之後，白素望着我不出声，我没好气：「你当然知道接下来我要做什

麽！」

白素点头：「是，我不反对，可是认为不会有结果。」

我想了一想：「你的意思是他根本没有得到过必胜石，还是他有必胜石而我找不出

结果来？」

白素的回答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可是又绝对合乎情理，她道：「我不知道。」

我只好苦笑 虽然白素早知道我要做的事不会有什麽结果，可是在我进行的时候

，她还是全力帮助。

从那时候开始，断断续续，至少有一年多时间，我致力於搜集各种资料 全和此

「人」有关的资料，特别注重各场大大小小的赌局。在他走向皇帝宝座的过程中，所经

过的赌局，数以千计，几乎每天都有，只在於规模的大小而已。

资料显示他当年在京城的时间并不久，和京城大学堂的关系也维持很短暂。我查到

了那次地震发生的确切日子，发觉就在地震发生之後，没有多久，他就离开了京城，开

始了他的路程。

一开始，他并不成功，在各种不同形式的赌局中，总是处於下风。可是我发现有很

奇怪的现象，那就是不论他处於何种恶劣的下风，他总不至於输精光，总可以保留一些

本钱。

不但如此，而且他的本钱在奇迹似的渐渐累积，大有帮助。

更不可思议的是，本来是亡国的大危机，可是对他来说，却使他的本钱呈几何级数

的增加。

（他自己曾公开承认，想来亡国的军队，帮了他的大忙。）

任何赌博，都有一个规律：本钱越是雄厚，赢面也就越大。而且本钱越多，参加的

赌局也就越大。

所以和他有关的赌局，也从小到大 从几百几十几万个人做赌注，到几十万几百

万几十万万人做他的赌注。

到了那时候，他在赌局之中，简直已经无往而不利，「逢赌必赢」这四个字加在他

身上，再恰当不过。

在许多他赢的过程，只能用「奇迹」来形容。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在成为大赢家之後的许多年，他又投入了另一场更大的豪赌，

简直以天地万物为铝狗，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物都成为他的赌注，而他在这场豪赌之

中又成为赢家。

终他一生，他都是赢家。

这些资料并非秘密，任何人都可以得到。当然还有许多秘密资料，不是普通人所能

接触得到 那些机密恐怕永远都不会为人所知。

为了能进一步得到更多第一手资料，我特地去见我的童年好朋友，铁大将军。

铁大将军曾经在此「人」摩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功勋，结果却几乎死於非命（

情形倒和年大将军有点相同）。

我把事情的由来和经过情形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铁大将军听了之後哈哈大笑，我敢说自从他出事之後他未曾这样开怀大笑过。

他一面笑，一面叫着我的小名：「你这人真富娱乐性，亏你想得出来！」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过了好一会，才止住了笑，忽然望着我，脸有忧色，很正经

地道：「你一直这样胡思乱想，会不会变成了妄想症患者？」

我料不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我道：「你完全没有印象，这大赢家有可能藏着一件

令他逢赌必赢的宝物？」

他提高了声音：「我根本不相信有这样的一件宝物！」

我还不死心：「回答我的问题。」

他道：「当然没有！」

我再问：「你对於他在任何赌局中，就算一开始情形极坏，最後总可以变成赢家，

几十年，几千个赌局都是如此，没有一点怀疑何以会如此？」

铁大将军长叹一声：「你向我说，这是他的运、是他的命，我还可以接受，甚至於

你说的有人在他还是青年人的时候，就看出他有帝王之相，我也可以接受。而事实上，

即使是他，本身对术数之类的玄学知识也有一定程度，他也可以接受这方面的推算。可

是什麽必胜石也者，却是天方夜谭，根本不可能！」

我还想再说什麽，铁大将军又道：「你应该多留意一些历史，而不要一听到古怪的

传说就寻根究柢 传说越古怪，你就越起劲。在你想像之中，那所谓必胜石一定是属

於外星人留下来的东西了，哈哈……哈哈……」

他一定是感到真正的好笑，所以又大笑起来，笑得他所坐的轮椅摇晃不已。

本来我有一个问题，不想问他，以免伤害他的自尊心，这时候见他笑得相当可恶，

我就问了出来。

我大声问，声音盖过了它的笑声。

我问他：「如果你有必胜石，而必胜石又真有使你逢赌必赢的功能，在那次你受到

了屈辱、冤枉、面临死亡，而你又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在主持的一场赌局，你会不会和他

对赌？」

这个问题一提出来，它的笑声立刻停止，脸色变得很苍白。我知道向他重提往事是

一件很残忍的事情，不过既然已经提了出来，我就想知道答案。

所以我盯着他，一点也不放松。

过了一会，他很软弱无力地道：「我没有必胜石，所以我只好跳楼，自杀。」

我一字一顿：「如果你有呢？」

他双手抱住了头，过了相当久，才道：「我也只好自杀 不会和他赌，想也没有

想过。」

我伸手在他肩头上拍了好一会，表示歉意。

这次和铁大将军相会，并不算毫无收获，至少证明了我们对年羹尧当时不使用必胜

石的心态推测，是合乎事实的。

事情就像我对董事长父子所说的那样，既然不可能有新的发展，自然只好告一段落

。也正和白素早就预料到的一样，追查事实真相根本不会有结果 事实上我又何尝不

知道不会有结果，只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没有结果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对於要求每个故事都有「大结局」的朋友来说，自然大大不满足。不过不要紧，一

种流行的看故事找娱乐的方法，是由看故事的人自己来寻找故事的大结局，据曾经这样

做过的人说，乐趣很大。在这个故事中，我其实也只是一个听故事的人，所以不妨来寻

找、编造一番。

可以采取「循序渐进」的方法来编造。

从全盘否定开始。

全盘否定，就是从故事根本上加以否定 根本没有必胜石，甚至没有年羹尧小儿

子逃命，由姓年改成姓生这件事，一切全都是穿凿附会，凭空捏造出来的。

在这个前提下，当然没有所谓大结局了，因为本来就是一切都没有的。

承认一些事实，有小儿子逃命、改姓等等，也可能在逃命的时候，带了一些宝物，

可是那只是普通的宝贝，并不是什麽必胜石。而所谓必胜石，只是编出来的故事，供自

我安慰之用，那麽故事的大结局也就平淡之至，不值一提。

多承认一些事实，有必胜石这样的宝物，其功能确然是可以使持有宝物者逢赌必赢

。宝物被藏在山洞中，就如同我听到的故事一样，不知道在什麽时候被什麽人取走了，

什麽时候被取走并不重要，知道被什麽人取走才能发展出有趣的故事来 宝物可以被

任何人取走，所以可以发展出任何情节的故事来，正是天空任鸟飞、海阔凭鱼跃，随便

怎麽想都可以。

再多承认一些事实，必胜石这个宝物，的确是被那个有帝王之相的青年人取走，而

他也凭此赢得了江山，那麽大结局如何，现在还不知道，因为还没有到大结局的时候。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任何皇帝或皇帝的传人，都一定做秦始皇式的梦，希望

自己的皇朝可以一世、二世、千世、万世那样传下去，而大结局必然是这样的梦，会在

皇朝崩溃的事实前粉碎。

这样的大结局，绝对可以肯定 历史上已经记载过不知道多少这样的大结局，这

是不可更改的铁律，就算有必胜石这样的宝物，一代又一代传下来，宝物也有失效的时

候，於是输赢的局面就会改变。

无论如何设想，这必然会发生的大结局，也就是这个故事的大结局了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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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合成>>

合 成

第一部：残酷之极的谋杀

在记述许多奇异和不可思议的事情中，从来也没有一次，像这一次那样难以下笔，

这件事情，有着好几个头绪，每一个头绪都同样重要，对整个事情的发展同样重要，使

人不知如何开始才好。

还是从裴达教授的迟到开始比较好。

裴达教授从来不迟到，他是一个生活极有规律的人，他十分重视这一点，以致他到

了五十岁，还不结婚，理由很特别、也很简单：怕在生活中突然多了一个女人之後，规

律不能再继续下去。

裴达教授有一只他不离身的怀表，那怀表的报时，几乎绝对准确，他做任何事都依

时依刻，绝不差分毫，大学中每一个人都知道，当他那辆黑色的旧式汽车驶进来时，一

定是八时五十二分。

所以，任何人都可能迟到，唯有裴达教授，绝不会迟到。

但是，裴达教授迟到了。

那天，八时五十五分，裴达教授的车子还没有来，所有关心裴达教授的人，已在议

论纷纷。到了九时正，选读裴达教授主讲的「生物遗传学」的学生，挤满了教室，裴达

教授还未曾出现！人人都极其的讶异，因为这是从来也未有过的事。

学生在议论了一阵之後，推出代表到校务处去，要求到裴达教授的住所去探望他，

校务主任也答应了学生的要求，因为学校当局也感到同样奇怪。

但是，就在那时候，裴达教授的黑汽车，驶进学校的大门，车子停下，从校务处的

办公室窗中，可以看到裴达教授打开车门，走了出来。

立时有很多人向裴达教授迎去，裴达教授迟到，这事情实在太不寻常了，每一个人

都想知道他迟到的原因。但是裴达教授未曾回答任何人的问题，笔直地向课室走去。

在校务室中的学生代表，连忙离开了校务室，奔回课室去，裴达教授站上了讲台，

他不但破例地迟到，而且，他双手竟空空如也，而未曾带着他那只从不离手的，塞满了

讲义、文件的公文包。

他的头发凌乱。他面上的神情，虽然和经常一样地严肃，但是却苍白得可怕。

学生本来想问问他为甚麽迟到，可是看到他的神情如此之骇人，却也没有人敢开口

。

整个课室中，变得鸦雀无声，然後，听到裴达教授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喉咙：「对

不起，我……我……迟到了！」

裴达教授一生为人之中，可能从来也没有将「我」字和「迟到」这两个字连在一起

过，是以他讲得不流利，听来有点不顺耳。

学生们每一个都现出了一个微笑，表示教授迟到，并不是一件甚麽大事。裴达教授

在讲了一句之後，却又僵住了，不知讲甚麽才好。

因为他没有了公文包，没有了讲义，那使他不知如何开始讲课才好，他手足无措了

片刻，突然「砰」地一拳，重重地敲在讲台之上。

那一下突如其来的动作，将所有学生吓了一跳，只听得裴达教授突然大声道：「人

类的劣根性，不得到彻底的改造，任何科学成就，都只足以助长犯罪，而不能使人类进

步！」

裴达教授平时除了教授他主讲的课程之外，是很少发甚麽议论的，此际他突然大讲

题外话，而且出言惊人，这更使得学生惊愕。

在几十个大学生中，必然有几个特别欢喜和教授辩论的，立时有一个学生站了起来

：「裴达教授，你认为人类当前要务，并不是急速地发展科学，而更重要的是教育？」

「不是！不是！」裴达教授连连地敲打着讲台，他激动的神情，从未有过。一个生

活有规律的人，大多数理智，极少冲动，可是这时，裴达教授却激动得近乎完全丧失了

理智，他大声嚷叫着：「我的意思是，一件微小的犯罪，能破坏一个科学家毕生的工作

，谁知道那犯罪者是甚麽人？他可能是一个童犯，可能是一个一点知识也没有的人，可

是他的破坏力 」

裴达教授讲到这里，剧烈地喘咳了起来。

就在这时，校务主任和大学副校长，一齐走进了课室来，学生都知道，副校长也是

一个知名的学者，而且是裴达教授的好朋友。

副校长来到了裴达教授的身边，伸手拍着他的肩头：「老朋友，我十分同情你。」

裴达教授仍然咳着，副校长又道：「你最好先休息休息，来，我们一齐去看看，是

不是可以补救，以及如何补救！」

副校长半拉半拖地将裴达教授带出了课室，校务主任站上了讲台，宣布道：「各位

同学，裴达教授的课程，暂时停止，因为他受了重大打击，现今的精神状态，不适宜授

课。」

学生中立时有人叫道：「他受了甚麽打击？」

校务主任叹了一声：「正如刚才裴达教授所说的，一个普通的犯罪者，毁了一个科

学家一生的工作。昨天晚上，教授的实验室，被一个或两叁个小偷弄破窗子，爬了进去

，当小偷发现实验室中没有甚麽值钱的东西之际，就将实验室彻底破坏，我也不知道破

坏的程度，但据警方人员说，破坏得非常彻底，教授的全部实验纪录，都不复存在！」

所有的学生都不出声，大部分现出了愤怒的神情。因为他们全知道裴达教授的实验

室在科学上的价值。蛋白质的化学分析在他的实验室中完成； 的初步分类，在他的实

验室中完成；还有许多许多生物学上的重大的进展，在他的实验室中完成。

一个国际科学基金协会，有鉴於裴达教授的科学研究的成绩，曾拨钜款来增添他实

验室的设备，是以他的实验室堪称世界一流水准。

学生自然也知道那实验室在裴达教授心目中的地位，因为平时，只有成绩最好的学

生，才能获准进他的实验室去，做他的实验初级助手。而曾经去过他实验室的人也都知

道，在他的实验室中，即使讲话讲得略为大声一些，那麽，下次就休想再有机会进入他

的实验室！

而如今，他的实验室，连同他的实验纪录都被毁了，那对裴达教授来说，可以说是

致命的打击。

当时，所有在这个课室中的学生，似乎都有一种预感：以後，可能再也听不到裴达

教授来授课了。当然，当时并没有人说出这种预感来。

但是，当第二天又发生了变故之後，警方前来调查时，至少有叁分之二的人，坚持

说他们在昨天，已有了强烈的预感！第二天，所有的报纸上，都以裴达教授的惨事，作

为头条新闻：国际着名的生物学教授裴达，在寓所被谋杀，疑凶贝兴国当场就逮。

那是轰动的大新闻，其所以轰动，不但是因为死者裴达教授是一个知名的人物，而

且，还因为疑凶贝兴国，是裴达教授进行研究的得力助手。

而且，贝兴国的年纪很轻，是受过高等教育，而更成为小市民谈论资料的是，贝兴

国和裴达教授的同父异母妹妹裴珍妮，正在热恋中，两人订了婚，只等教授新的研究课

题，稍有成绩之後，两人便要结婚。

而这件凶杀案，更有一重极其神秘的色彩，那就是警方在案发後，竟封锁了凶案的

现场，不许记者去摄影。记者自然纷纷提出责难，警方发言人的回答，也一字不易地被

刊登在报上。

那是十分精彩的一篇短短的谈话。警方的发言人道：「凶手是一个冷血的谋杀者，

各位，现场的情形，太恐怖，我们不想那种恐怖的情形出现在报纸上，使每一个市民都

受到震骇，所以，才要求各位合作，不可摄影，请相信警方，那不为别的原因，只是因

为凶手的谋杀行为实在太残酷了！」越是得不到真相的事，便越是会引起更多的传说，

於是各种各样的传说，便传了开来，有的说裴达教授的头被切了下来，有的甚至说裴达

教授被剥了皮。

说的人，都言之凿凿，彷佛他们都曾亲听到了一样。但是事实上，自案发之後，最

精明能干的摄影记者，至多也只能摄到凶宅的外面而已。

至於就逮的疑凶，他的照片，自然登在每张报纸上，看来，他生得很潇 ，眉很浓

，鼻也很挺，看来不像是杀人凶手。

但是，谁可能肯定那样说呢？杀人凶手不见得个个在脸上有标志，写着「凶手」两

个字。

疑凶贝兴国和裴达教授住在一起，他打电话报警，但在警方人员赶到之後，他却被

当作疑凶遭逮捕，警方在搜集证据，准备进行起诉。

整件案子，虽然轰动，但和我扯不上关系。我在公共场合，见过裴达教授一次，那

是庆祝裴达教授对西藏绿蝶的生长发育过程有所发现而设的一次酒会，我甚至未曾和他

交谈过。

我根本不认识贝兴国，但在案发後，我和白素曾讨论过贝兴国。白素坚持贝兴国不

是凶手。我问她为甚麽，她说那是她的直觉。

当一个女人开始就用直觉来判断一件事的时候，有经验的丈夫都知道，最好的办法

是切莫和她争论，不然将自讨没趣。

所以，对於贝兴国，我们的讨论，也至此为止。

我心中对裴达教授被谋杀一事，颇感兴趣，因为我想不出贝兴国（唯一的疑凶）有

甚麽谋杀的动机，一件没有动机的谋杀，最难调查。

可是，我也仅止於有兴趣，我并不是警方人员，虽然我认识不少警方的高级人员，

但他们等我，并没有甚麽好感，有的还和我作对，如负责特别疑难案件的杰克中校（我

相信这件案子是由他在处理），所以，我也得不到甚麽特别的消息。

但是，我终於和这件案子发生了关系！

那是在一个十分偶然的情况下发生的，不知读者各位是不是还记得小郭这个人。

小郭本来是我挂名作经理的出入口洋行中的职员，为人十分机警，曾跟着我干过一

些冒险的勾当，有一次，受了重伤，差点送了命！

在那次伤愈了之後，别人一定要退缩，但是他却不那样想。他说，反正这一条命是

捡回来的，就只当这次死了，那又怎样？说甚麽也不肯再过平稳的生活。组织了一个私

家侦探事务所，叁四年来，业务鼎盛，在一般人的眼中，他已是大名鼎鼎的郭大侦探了

！

我在经过他的事务所之时，总喜欢上去坐坐，而小郭也不断和我保持着联系，有许

多疑难案件，实际上全是我替他在出主意。

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是裴达教授被谋杀後的第叁天，我又像经常一样，走进了

小郭的事务所，直趋他的办公室，推开了门。

一推开门，我就听到了小郭的声音，他正在向一个二十叁四岁的女郎讲着话。

我向那女郎打量了一下，她不算是很美丽，但是却相当吸引人。她的头发短得不能

再短，穿着一套深棕色的软皮裙，显得很有活力，正紧抿着嘴，表示她是性格十分坚强

，她挺直着身子坐着。

那种情形，使人一看便知道她正遭受到极大的困难，但是她却绝没有向困难屈服的

打算！我最欣赏不向困难低头的人，尤其是不向困难低头的女人，是以我并无意打断她

和小郭的谈话，我只是向小郭点了点头，便准备退出去。

可是小郭一见到了我，便立时大声叫道：「等一等，我就有空了！」

我看出他的意思，是想借我的来到，快一点将那女郎打发走。所以我就在一张沙发

上坐了下来，拿起一本杂志来翻看。

我当然全不注意那本杂志的内容，我只是注意着小郭和那女郎的谈话，小郭摊开手

，在拒绝着那女郎的要求：「裴小姐，这件事，我实在无能为力，而且，我想所有的私

家侦探，都无能为力的，我劝你还是冷静一点，等候法庭的裁判的好。」

那女郎霍地站了起来，她的神态十分冷静：「我以为世上总有人可以帮助我，却不

料我想错了！」

由於那女郎讲得如此冷静，这更使我注意她，我看到她仍然带着那种不屈服的神情

，向外走去。

在她走到门口，她的手已握住门柄之际，我忽然起了一种冲动，我想知道这女郎究

竟有甚麽困难。我本来不是好管闲事的人，但是这女郎所遭到的困难一定极大，亟需要

有人帮助她！

所以，我就在那时，站了起来：「小姐，你需要甚麽帮助？」

她站了一会，才转过身向我望来，我发现她有看一对很明亮的大眼睛（虽然这时她

眼中充满着焦虑），她望了我大约有半分钟。

在这半分钟之内，小郭大约向我做了七八次手势，示意我别去理会那女郎。

但是，对於小郭的手势，我却装着完全看不见，因为我既然决定了要管，就自然非

管到底不可。

半分钟之後，那女郎才开了口：「你是甚麽人？」

她用那样的口气来问一个真心帮助她的人，实在很不礼貌。但是我却原谅了她，因

为那天我穿了一件花上装，使我看来好像是那种专门向漂亮女郎献殷勤，藉以勾搭的人

，难怪她对我摆出一副冰冷的态度。

我笑了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然後道：「或者，你可以叫我是一个喜欢管闲事的

人。」

这位小姐，对我的名字，多少有点印象，她两道十分英气的眉毛，向上扬了一扬：

「卫斯理，就是那个自称曾和外星人打交道的人！」

我有点窘：「小姐，这 」

我想约略地解释一下，可是她却已打断了我的话头：「谢谢你，我想我的困难之中

，是绝不会有外星人在的，谢谢你了。」

我更觉得窘了，我只好摊开手：「小姐，你看，你将一个人的善意，就这样冷冷地

推走了。」

那女郎的双眉扬得很高，也冷冷地道：「现在你自然有一片善意，就像那郭大侦探

一样，当我才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满脸笑容，请我坐下，然後道：小姐，你有甚麽疑难

的事，只管讲出来，我一定尽力帮忙的！哼，等我将我的困难讲出来之後，他却冷冷地

回答你一句：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她讲得十分之激动，我并没有打断她的话头。

一直等她讲完之後，我才道：「小姐，你那样说法太不公平，你想，我根本未曾听

到你的困难，怎可以武断我不会帮你？」

那女郎摇着头，看来她仍然无意相信我，这时，小郭却说话了，他道：「裴小姐，

你的事，如果世上还能有一个人帮助你的话，那麽这个人就是卫先生了。」

那女郎的双眉已扬了起来：「你的意思是，他能够证明他无罪麽？」

我还不知道她口中的「他」是甚麽人，但是我知道这样回答她，总是不会有错的，

所以我道：「只要他真是清白的话。」

那女郎一扬首，道：「他是清白的！」

「好的。」我问：「他是谁？」

「他的名字，你一定知道，他叫贝兴国。」

我不禁吸了一口气。贝兴国，那名字我自然知道的，他就是被控谋杀裴达教授的疑

凶。那麽，不消说，那女郎就是裴达教授的妹妹裴珍妮了！

我开始感到我自投罗网，使自己卷进了一件十分麻烦的事情中！

见我一时之间，没有回答，裴珍妮冷冷地道：「你可以不理的，卫先生。」

我笑了起来：「你错了，我只不过感到这不是一件容易处理的事情而已。越是难的

事，我越是有兴趣，但是你必须知道一点，如果我理了这件事，那麽我的责任，便是揭

露事实，而不是满足你的主观愿望。」

「你的意思是 」

「我的意思是，可能我化了很多时间，作了很多调查，但结果证明你的未婚夫有罪

！」

裴珍妮十分坚决地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也一样感激你，但是我说，他是无

罪的。」

「请坐，裴小姐，我可以听听你说他无罪的原因麽？」

「可以的，理由很简单，我和兴国认识了将近四年了，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请坐，裴小姐，我可以听听你说他无罪的原因麽？」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人帮助，去找出他无罪的证据来，或者如你所说，找出他有

罪的证据来。」

我挺了挺胸，裴珍妮那样说，证明我多管闲事，并没有管错，我道：「他自己怎麽

说？」

「我不知道。」裴珍妮回答着。

「不知道？那是甚麽意思？」

「被警方扣留之後，我还未曾见过他，我好几次要见，都被警方劝阻，警方说他是

一个十分危险的人，我不宜见他。」

「岂有此理！」我用力一掌拍在桌上：「警方那样做法完全非法！」

「还有，」裴珍妮说：「警方甚至不让我认 ，他们说我大哥死得可怕，劝我别去

认 了。」

我冷笑着道：「双重非法，我会去对付他们，你放心好了，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

是去见贝兴国！不论犯了甚麽罪，他在被拘留期间，都有权见人，我们是生活在一个文

明社会，而绝不是生活在那种随便可以将人拘留，不许人探望的野蛮社会中！」

裴珍妮呼了一口气：「那麽我……我甚麽时候可以见到他？」

我道：「让我先去和警方接洽，我相信警方那样做，有特别的原因，而不是存心违

法，现在，我就是要去找出这特殊的原因来！」

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小郭，你替我打电话，找杰克中校联络，由我来和他讲

话。」

小郭坐了起来：「杰克中校又要大大的头痛了！」他一面说，一面拿起了电话。

我则向着裴珍妮：「你和裴达教授，不住在一起？你们的关系怎样？」

裴珍妮皱起了双眉：「坦白地说，我不喜欢我的哥哥，他简直不是人……请你别误

会，我说他不是人的意思，绝不是说他的行为道德上有甚麽不对，而是他太不近人情，

他将他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好像是一座机械，任何人都无法忍受！」

裴达教授研究的课题多姿多采，但是他的生活刻板，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我自然了

解裴珍妮的心情。

第二部：探访疑凶

我还想再问甚麽，但是已听得小郭故意在大声道：「杰克中校，请你等一等，有一

个老朋友，要和你讲几句话，你一定喜欢听到他的声音的。」

小郭向我做了个鬼脸，将电话交了给我。

我接过了电话：「你好，中校，我们很久没见面了。」

杰克中校对我的印象一定十分深刻，可能他还时时刻刻想到我，将我大骂一顿，要

不然，怎麽我才讲了一句话。他就立刻认出那是我的声音了呢？

「卫斯理，是你这 」他叫了起来，但是却未叫出「你这」甚麽来，可知他虽然

对我没有好感，可是却也不敢得罪我。

我笑了笑，开门见山地道：「是我，中校，裴达教授的案子，由你主理？」

杰克中校的声音很粗：「这不关你的事。」

「你错了，」我立时回答他：「正关我的事，我受疑凶的未婚妻委托，要和疑凶见

面，而且，我还受死者的妹妹委托，要来认 。中校，你知道，这两项，都是正当的法

律程序！」

杰克中校「飕」地吸了一口气：「卫斯理，和警方作对，你不会有甚麽好处。」

「我绝不想和警方作对，但是我却想知道警方是不是有权改变现行的法律！」

我的话，杰克中校无法辩驳，闷了片刻，才道：「那样吧，你先到我的办公室来，

我们面对事实，商量一下。」

「我接受你的邀请，立即就到！」我放下了电话。

我在放下了电话之後，转过身来，向裴珍妮道：「请给你的地址，我好和你随时联

络。」

裴珍妮道：「我住在青联会的宿舍，四楼，白天，我在一家中学教音乐。」她把那

家中学的名称告诉了我。

我和她一起走出了小郭的事务所，在我们分手的时候，我又说了一句：「请你放心

，我一定尽我所能查出真相来。」

我特地那样说，是怕调查的结果，贝兴国真是凶手时，她会受不住打击！

她显然明白我的暗示，勇敢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二十分钟之後，我已和杰克中校隔着他那巨大的办公桌，面对面地坐着。

我并不是第一次来杰克中校的办公室，但是这一次，气氛却多少有些不同。

我和杰克中校之外，另外还有好几个高级警官在。我一坐下，杰克中校便道：「卫

斯理，你不能见贝兴国。」

「法律根据是甚麽？」我有恃无恐地问。

「根据监狱方面的纪录，有一次，你去探访一个即将行刑的死囚，结果，你是去帮

助死囚越狱的，你和他一齐逃出了监狱！」杰克中校讲得振振有词。

我呆了一呆，杰克中校倒不是胡言乱语的，的确是有过那样一件事，那件事，详细

记叙在题为「不死药」的故事中。

但是我立时抗声道：「中校，你错了，如果我协助死囚逃狱，我现在应该在监狱中

，这件事，我是受胁迫的，後来已证明是清白了！」

杰克中校狡猾地笑了起来：「那麽，你有甚麽保证，可以保证你不再受人胁迫呢？

我们认为这件案子的疑凶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人，在警方调查时期，他不适宜见任何人。

」

杰克中校的理由，好像很充分，但我却非见到贝兴国不可！

我冷冷地道：「中校，我知道你不让人见到贝兴国，一定是有原因，但是我决计不

认为你那样的做法很聪明。你知道我和报界的关系，也知道报界正因为得不到这件案子

的消息而感到焦躁 」

我的话还未讲完，杰克中校已然吼叫了起来，道：「你这卑鄙的家伙，你竟敢威胁

我？」

「我绝不是威胁你，我只不过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和见一见贝兴国。还有，裴珍妮

还要我陪她来认 ，这是一定要的手续！」

杰克中校气得讲不出话来，一个警官走过来打圆场：「卫先生，请你原谅，这件案

子，警方目前感到十分扎手！」

我奇道：「疑凶已然就逮了，还有甚麽扎手的？」

那警官叹了一声：「卫先生，这是世界犯罪史上从来也没有过的犯罪案，凶手所使

用的手段之残忍，是难以形容，我们深恐真相公布出去，对社会有极其不利的影响，是

以我们才严守秘密。」我立时道：「我也可以保守秘密。我是受裴珍妮的委托前来的。

裴珍妮和死者、疑凶都有着密切的关系，死者是她的哥哥，疑凶是她的未婚夫，难道也

不能知道此事真相？」

杰克中校冷笑着道：「是她想知道，还是你自己想知道？」

我也冷冷地道：「她想，我也想。」

杰克中校突然站了起来，看他的神情，像是想重重地击我一拳。

但是，他无可奈何。虽然有大套理由，但我的要求，是极其正当。所以，他恶狠狠

地瞪了我好一会，才道：「好的，但是你见贝兴国的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

我立时答应：「可以。」

杰克中校又威胁着我：「他在特别看管之下，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我警告过你别

去见他，如果你因之而发生了意外，我们绝不负责。」

我来此的目的，是要见贝兴国，只要能见到他，任何恐吓的话不能将我吓倒，所以

，对於杰克中校的话，只是毫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杰克中校开门向外走去：「跟我来，他一直被扣押在总部的拘留室中。」

我跟着他走出了办公室，搭升降机到了地下室，一到地道走廊，来到了一扇门前。

在那扇门前，一共有四个警员守着，看到了杰克中校，一齐行敬礼。

杰克中校问道：「他怎样？」

一个警员回答道：「他很平静。」

「先看看他。」杰克吩咐着。

另一个警员移开了墙上的一扇木门，现出一只电视机来，他按下了一个掣。电视萤

光幕上门了杂乱的线条，接着便看到了一个人，坐在一间小小的因室中。

那人低着头，双手一齐按在额上，一动也不动，看来像是正在沉思。从电视萤光幕

上看来，他的脸面，看得不怎麽真切，但是我还是一眼便认出他正是贝兴国！

杰克中校也注视着萤光幕，他看了一会，伸手关掉了电视，转过头来问我：「你仍

然坚持要去见他？」

我感到好笑：「当然是，你认识我也不止一天了，甚麽时候我会轻易改变我的决定

？」

杰克中校沉声道：「那你必须明白，由於他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人，在你走进去之後

，我们仍然要将门锁上，在囚室内，究竟会发生甚麽事，我们一概不负责！」

杰克中校的话，使我觉得十分不耐烦，我拍着他的肩头：「中校，甚麽时候起你变

成喋喋不休的老太婆了？打开门，让我进去！」

杰克「哼」地一声，颇有我不知死活，他将眼看着我吃亏的神情。

一个守卫的警员，将钥匙伸进了锁孔，杰克中校道：「你在门口等着，门一开，你

就闪身进去，我们立时要将门关上！」

我总觉得杰克中校太紧张了，贝兴国是一个知识分子，就算是他行凶杀害了裴达教

授，那也必然另有原因，他看来不像是一个疯子，又怎会无缘无故，加害一个素不相识

，怀着好意来探望他的人？

所以，我只是耸了耸肩，向门口走去。我走到了门口，那警员恰好打开了锁，他神

情紧张地道：「进去，快进去！」他打开了门，我一闪身，便走了进去，我才一进去，

门又被锁上。

我背着门站着，贝兴国仍然坐在那囚 之上，但是他却不再用双手撑着头，而是抬

起头，向我望来，他神情憔悻，面色苍白，眼神散乱。

他抬起头，就以那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眼神打量着我，然後，用一种听来十分

疲倦的声音，向我发问：「你是甚麽人？」

我走前几步：「你被捕後，除了警方人员之外，没有别人能和你接触，我是裴珍妮

请我来看你的。」

他仍然坐着：「你来有甚麽目的？」

他那样问我，使我有点愕然：「裴小姐认为你无辜，我受她所托，来弄清事情的真

相，当然，我首先想知道，当天晚上的情形，只有你和裴达教授 」

我本来是想说「只有你和裴达教授住在一起，所以那天晚上凶案的发生情形，也只

有你能详细地叙述」的。可是，我才讲出了「裴达教授」四个字，贝兴国突然站了起来

！

在一刹那间，他整个人都变了样，只见他的双眼之中，射出了凶狠之极的光芒，他

的双手也扬了起来，他的十指可怕地钩着，他的手指是如此的出力，以致他的指骨骨节

，在格格作响。

我虽然不怕他对我袭击，可是突然之间，他从一个沮丧、憔悴的人，而变得如此凶

相，也使我为之骇然。

我连忙後退了一步，贝兴国面上的肌肉，也开始扭曲。这时候，他看来简直是一头

狼，一条毒蛇，或是别的甚麽野兽，而不是一个人！

从那样的神情看来，他心中对裴达教授的恨意，难以形容！

因为，若不是恨极了一个人，决计不会听到了那人的名字之後，现出如此狞恶可怕

，凶狠骇人的神态来的。

贝兴国一定不止是恨裴达教授，而且，那种仇恨，一定还毒怨之极、深刻之极！

如果我是陪审员，一看到贝兴国在提及裴达教授的名字後，便现出如此狞恶可怖的

神态，即使警方的证据薄弱，也会认定他是凶手！

我此际站在贝兴国的面前，就感到他屈成钩状的手指，随时可以向我的颈际插来！

他不但忽然之间，变得那样可怕，而且，还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来，厉声道：「别在我的

面前，提及他的名字，记得，别再提及！」

我呆了一呆，但是我随即道：「裴达教授是一个好人 」

我是故意那样说的，我之所以故意那样说，是想看看贝兴国对裴达教授的怀恨，究

竟到了甚麽样的程度？

我的话才一出口，自贝兴国的口中，便发出一下怒吼声，他向我直冲过来，双手向

我的头际疾插！从他指节所发出的那种「格格」声听来，如果我的头颈被他插中，他一

定会毫不犹豫地将我颈骨扭断！

我早有了准备，就在他向我冲来之际，我身子向旁一闪，便已避了开去。而他向前

冲来的势子实在太急，以致令得他的双手。「砰」地一声，重重地撞在门上！

而我在一闪之後，便已经转到了他的背後，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拍。

他倏地转过身，我用力一掌，那一掌，向他脸上掴去，那一掌，掴得他的身子一侧

，向地上跌下去。

我满以为我一掌将他掴得跌倒在地，那可以令得他较为清醒一些，但是，意料不到

，贝兴国一倒地之後，竟突然张口向我的小腿咬来！

我吓了老大一跳，我和各种各样的人动过手，其中不乏武术高手，可是却从来没有

人向我张口便咬的！

我连忙一缩脚，避开了他那一咬，我只听得他上下两排牙齿相碰时的那「得」的一

声，我跳到了门边，叫道：「快走开！快走开！」

杰克中校分明是用电视机在注意着囚室内的情形，我一叫，门便打了开来，但是我

向後退出之际，贝兴国又向我扑来！

我知道是绝不能让贝兴国冲出囚室，他如果一出了囚室，会向警员袭击，而向警员

袭击的结果，必然是死在乱枪之下！

他如果死在乱枪之下，那麽事实的真相，也就永难为人所知了！

老实说，我在那时，对贝兴国杀害裴达教授这一点，没有多大的怀疑，但是我总觉

得，事情总多少还有一点蹊跷的地方！

而且，如果是贝兴国行凶的话，那麽不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而让他死在乱枪之中

，也决不公平。所以，为了阻止他冲出囚室来，我飞起左足踢向他！那一脚，踢得他向

後直跌了出去！

那一脚，正踢在贝兴国的胸口，令得他的身子，猛地向後仰去，而我也趁着那一刹

那的时机，缩出了门，用力将门推上！我才推上了门之後，手按在门口，想起刚才的事

，还在不住喘气。

杰克中校的声音，在我身後，冷冷他传了过来：「你现在相信我的话了？」

我转过身去，将他的身子推开了些，望向那具电视机，我只见贝兴国正从地上，慢

慢地爬了起来，他瞪着门，虽然在电视机上，但仍然可以看出他的双眼之中，充满了恶

毒的神色！

我不禁吸了一口凉气，失声道：「天，他和裴达教授之间，究竟有着甚麽深仇大恨

？」

我转过头去，又向杰克中校叙述看我和贝兴国会面的情形：「我只不过在他面前提

起了裴达教授的名字，他就几乎要将我扼死！」

杰克中校并不回答我的话，只是招手令一位警官走了过来。当那位警官来到了他的

身前之际，他伸手翻开了那警官的衣领。

第叁部：坚信爱人不是凶手

在那警官的头际，有着好几个青瘀的指印！

杰克中校道：「你算是避得快，他避得慢了些，结果就那样。当时，贝兴国就几乎

死在乱枪之下，现在，你还想怎样？」

我向电视机看去，贝兴国又在囚床上躺了下来，背向着门，我苦笑了一下：「裴达

教授的 体 」

「我可以带你去看，如果你对一具死得如此可怕的 体有兴趣，但是我绝不认为应

该让裴珍妮认 。除非我们想裴珍妮因为震骇而变成一个神经失常的人！」

他提到了「神经失常的人」，这令得我心中一动，我忙问道：「中校，你没有怀疑

他是一个疯子？他有没有接受过专家的检查？」

「有的，他已经过了六个着名的专家检查。」

「专家的意见怎样？」

「那六名专家都说他是一个正常的人，不是疯子，但是也都认为他情绪的炽烈，绝

不是常人所有。」

我忙道：「那麽，是不是可以说，当他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他处於疯狂状态？」

「绝不，所谓疯狂状态，是一个人绝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麽，或者不知道自己做了那

样的事情之後，会有甚麽样的後果。但是贝兴国却不是，他明知自己在做甚麽，也知道

自己做了这作事的後果，他只是用一种极其炽烈的情绪，来推动、完成这件事，而在他

那种情绪之下，他完成那件事的手法，常人不敢想像，但那并不等於他疯狂！」

杰克中校对於贝兴国的精神状态，解说得非常明白，我也没有别的问题可问，只是

叹了一声：「为了向裴珍妮有所交代，我还是想看看裴达教授的 体。」

大约因为杰克中校看出我和他的想法，基本上已没有甚麽距离，所以立时答应了我

的要求：「好的，我可以和你一齐去。」我们一共五个人一齐到殓房去，但到殓房管理

员拉开冻藏 体的门柜後，所有人包括管理员在内，都一齐转过了身去。

裴达教授的 体在长柜中，盖着白布。长柜一拉了开来，便散发着阵阵寒气，令得

我也不由自主，微微地发起抖来。

掩盖 体的白布，十分洁白，上面有一层薄薄的霜花，当长柜拉了开来之後．那一

层薄霜花立时开始溶化，变成了细小的，亮晶晶的水珠。

我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抓住了白布的一角，将白布揭了开来。

我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也绝不是一个没有见过死人的人，可是，当我将白布揭到

了一半，只露出了裴达教授的上半身，我的双手，便不由自主地发软，而白布也自我的

指缝中滑了下来。

裴达教授的下半身，仍然被白布盖着，就只看到他的上半身。

但是那已经够了，我虽然是看到他的上半身，也已经够了，真的够了！

裴达教授的头，已整个变了形，在他的左眼眶中，已没有了眼珠子，那可能是整个

头颅变形时被挤出来的，左眼眶成为一个深洞。

而我也绝没有办法弄得明白，甚麽力量能使一个人的头部，变得如此之扁，如此之

长，像是有一个几百磅的铁 不断敲击过一样。

裴达教授在临死之前，一定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他的上下两排牙齿，紧紧地咬着他

自己的舌头，以致他的舌尖肿成了球形，经过了冷藏之後，那是一个紫黑色的小球。他

的头际，有一个十分巨大的伤口，令得他的喉管和气管，都露在外面。

他至少有七根肋骨被折断，而断了的肋骨，顶穿了皮肉，可怖之极。

他的下半身还受了些甚麽伤害，我看不到，但是我不想看了，真的受够了。我连忙

转过身来，不住地喘着气：「行了，我看到了，中校，我同意你的说法，裴珍妮不适宜

来认 。」

杰克中校并没有讥笑我，只是道：「请你将白布盖上，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我很谅解中校那样的说法，因为我也不想多看一眼。白布既然是由我揭开的，自然

也应该由我来盖上。我再转过身去，盖上了白布。

而在盖上了白布的一刹那，我又看到，裴达教授的两只耳朵，都被撕下了一半来，

那一定是硬生生用力将之扯下来的，因为在快要跌落的耳朵上，都连着一大片冻硬的皮

肉！

我竭力忍住了要呕吐的感觉，转过身去。

杰克中校已向藏 室外走去，我连忙跟在他的後面。我们一起走出了殓房的大门，

杰克中校才道：「现在你明白警方的用心了？」

我点了点头，道：「完全明白。」

杰克中校想了一会：「希望你能够技巧地向裴珍妮小姐解释警方的措施，实在是有

不得已的苦衷。」

那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但是我感到我有责任做到这一点，是以我点头道：「

自然，我会讲明一切 技巧地说明。」

杰克中校叹了一口气：「太可怕了，警方感到这件事棘手，因为案件一定要公开审

讯。一公开。那种狠毒的谋杀，对社会所引起的影响，实在太大！这是一个人所能做出

这最凶恶、最无血性的行为，你一定同意吧？」

我苦笑着：「谁知道呢？中校，别忘记在几亿年之前，人和别的食肉动物，没有分

别。」

杰克大声叫道：「可是，现在我们是人了，我们是人，而不是兽！」

我默默无语，只是低头疾行，我的心中十分乱，以致我不知是甚麽时候和杰克中校

分了手。当我发现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已离开殓房很远了。

我站在街边，呆立了很久，才召了一辆计程车，向裴珍妮任教的那家学校去。

那是一家规模相当大的女子中学，我在传达室中表示要见裴珍妮小姐，传达将我带

到了会客室中，我等了不过五分钟，裴珍妮就来了。

她直向我走来，急急地道：「怎麽样？怎麽样？」

我问她：「裴小姐，你……有空麽？我们能不能出去说，我怕要相当时间，才能讲

完我要说的话。」

裴珍妮呆了一呆：「可以，但是我要去稍作安排，你等我。」

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寻思着如何把经过告诉她。没有等多久，她便挽一件杏黄色

的外套，提着手提包，在门口站定：「我们走吧！」

我和她一起出了校门，顺着斜路，向下走去，我先道：「裴小姐，我见到了你的未

婚夫贝先生。」

裴珍妮「啊」地一声：「他好麽？他看来怎样？我可以去见他？」

我缓缓地道：「裴小姐，我要先问你一件事，你要照实回答我。」

「请说。」裴珍妮睁大了眼。

「在贝兴国和你哥哥之间，有着甚麽深仇大恨？」

裴珍妮呆了一呆，自他的脸上，现出了十分不高兴的神色来，道：「卫先生，我不

明白你为甚麽那样问。」

「我必须那样问，当我见到他的时候，我才一提到裴达教授的名字，就几乎被他扼

死！」

裴珍妮吃惊地停了下来：「你一定弄错了，见到的不是贝兴国！」

我用十分坚定的语气道：「裴小姐，别在这个问题上和我争论，那是我亲身的经历

！」

裴珍妮瞪视着我，不说话。

我道：「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裴珍妮道：「没有仇恨，他们之间只有合作，兴国是我哥哥的学生，由学生而变成

他的研究助手，你该知道我哥哥的为人，连我都不准进他的研究室，他会选择兴国做他

的研究助手，他们之间，一定合作得十分好，怎会有仇恨？」

我又问道：「在别的方面，譬如说，你和贝兴国的婚姻，教授他 」

裴珍妮不等我讲完，便道：「哥哥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任何有知识的人，都

不会干涉别人的婚姻！」

裴珍妮给我的答案，是我早已料到的，因为我也想不出在贝兴国和裴达教授之间有

甚麽仇恨。这个问题，可能只有贝兴国一个人回答得出，但是贝兴国看来绝不会说。

我默默地向前走着，裴珍妮道：「你见了他，一点没有结果？他是无辜的，你应该

相信我，真的，他无辜！」

我的心中感到十分难过，我沉声道：「裴小姐，你应该相信警方的处理，他……用

极残酷的方法，杀害了裴达教授！」

後一句话，我绝不愿意说出口来。

但是，我既然感到事实的情形确是如此，却也没有法子不讲出来。

裴珍妮再次站定，她冷笑着：「你的意思是，你的调查已到此为止？」

「裴小姐，你答应过我，勇敢地接受事实的。」

「是的，我会勇敢地接受事实，但是你所说的，根本不是事实，你甚至於不能告诉

我，兴国为甚麽要杀死我的哥哥，他的动机是甚麽？」

「是仇恨，小姐。」

我叹了一声，我答不上这个问题来，而且，裴珍妮的神情如此激动，我发觉我不能

再和她多谈甚麽了。裴珍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渐渐恢复了镇定：「对不起，我太激动

，有一件事，你和警方，都不应该忽略。」

我对於这件事的事实，已不存有改变看法的想头，只是顺口道：「甚麽事？」

裴珍妮道：「在我哥哥被杀害的前一天，他的实验室被人捣毁破坏，你应该知道。

」

「是的，我知道。」

「那天晚上，贝兴国却和我在一起，我们参加了一个音乐会，离开了音乐会之後，

又去参加一个私人的舞会，直到天亮才回去。破坏实验室的是甚麽人，警方为甚麽不注

意这件事？」

我道：「那可能是几个小偷干的事，也有可能是实验室破坏的那晚，贝兴国不在，

所以教授迁怒於他，他们两人可能那样才起了争执。」

「可能！可能！」裴珍妮突然尖叫了起来，引得好几个途人向她望来：「你只会讲

可能，连你自己也不能肯定的事，你却要强迫我接受，你这个人！」

裴珍妮的话，说得再不客气也没有了，但是我却并不怪她。

我非但不怪她，反倒感到了内疚，我的确是太快推卸责任，我也决定再作深一步的

调查，是以我道：「你说得对，我决定得太草率了！」

裴珍妮显然料不到我会那样回答她，她歉然道：「我说得……太过分了。」

「不，你说得对，我还要去调查，而且，我一定十分尊重你的意见。」

裴珍妮叹了一声：「请你原谅我的固执，兴国并没有亲人，他是在孤儿院中长大，

自己苦学成功。如果世界上有人了解他的话，我就是了解他的人，他决不会杀人，更不

会杀他所敬爱的人！」

我呆了半晌，才道：「你说得对，至少我也承认其中另有曲折，我想，可以找出真

相来。」

裴珍妮道：「真抱歉，我一点也不能帮你。」

我想起了贝兴国要杀人的样子，和死得如此之惨的裴达教授，像裴珍妮那样清雅、

有教养的人，自然和这种野蛮而无人性的谋杀，离得越远越好！

是以我忙道：「裴小姐，你既然已将事情交给了我，那麽就请你信任我，你千万别

再有甚麽行动，你……尽可能不要再理会这件事，除非警方主动来找你，你要知道，那

是一件十分可怕的谋杀！」

裴珍妮的脸色变得苍白了，她道：「那麽，凶手会不会对我……」

裴珍妮那样问我，可知道她的心中，确确实实，不以为贝兴国是凶手！

我略想了一想，就回答她：「你不会有危险，如果另有凶手，那麽，如今一定正欣

庆有人顶了他的罪，除非他是一个白痴，否则他决计不会再轻举妄动。」

裴珍妮点头，我们已来到了一条十分繁华的街道上，我送她上了计程车之後，我大

步向前走去，遇到第一个公众电话亭，走了进去。

我打电话给杰克中校。

杰克中校似乎不怎欢迎我打电话给他，他有点不耐烦地问道：「又有甚麽事？」

「没有甚麽，还是裴达教授的案子，我和裴珍妮才分手，她仍然坚信贝兴国无辜。

」

「嘿嘿，」杰克中校笑了起来：「你才和贝兴国见过面，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可以

自己作出判断的。」

「裴珍妮提及裴达教授被谋杀前的一天晚上，实验室被破坏的事，她认为这件事，

和谋杀案有一定联系，而那一晚上，贝兴国有不在现场的证据。」

「卫斯理，一个深谋远虑的凶手，是懂得何时是最好的下手时间！」

我苦笑，杰克中校认为实验室被破坏，和裴达教授的被杀，就算是有关系的话，也

不过是凶手利用了这意外作为他行凶的掩饰口

当然，这样的推断十分有理由，也大有可能，但是我却还是提出了我的要求，我道

：「中校，可不可以让我到裴达教授的住所去看一看，顺便看看他的实验室的被破坏的

程度？」

杰克立时答覆了我的要求。他的答覆，只是极其坚决的两个字：「不能！」

我还想说甚麽，但是杰克却已将电话挂上了。

那时正是下午，阳光十分好，我心中实在有点後悔，如果我不是恰好在小郭那里碰

到了裴珍妮，那麽我现在一定和街上所有人一样，在享受着阳光，心情轻松，说不定我

在野外憩息，享受大自然的风光。

但如今，我正为这样一件可怕的谋杀案在伤脑筋，而且得不到任何线索！

我在电话亭旁站了一会，慢慢地踱着，半小时之後，我回到了家中。

我在阳台上坐了下来，一言不发，白素来到了我的身边：「看你，两条眉快打结了

，有甚麽事？」

我道：「我见到了裴珍妮。」

「裴珍妮？那是谁？」她问。

「就是裴达教授的妹妹。」我接着将我见到了裴珍妮的事，和她讲了一遍。

她听完之後，立即道：「如果你认为一定要去看看裴达教授的住所和他的实验室，

你可以偷进去！」

「不行啊，警方派了人守着，不准人接近。」

白素微笑了起来：「我想，警方虽然派了专人看守着，但主要的目的，是为了防止

新闻记者或是闲人，却不是为了防止你这样偷入屋子专家，所以 」

不等她讲完，我已疾跳了起来：「所以，我有足够的机会偷进去！」

她笑着：「对了，可是我不希望你被抓住。」

我吻了她一下：「我会小心！」

那时，我真後悔为甚麽离开了电话亭之後，会耽搁了那麽多时间，如果杰克中校也

想到这一点，而加派警员的话，那麽我就会遇到困难了。

我立时冲下了楼梯，奔出了门，驾着车，向裴达教授的住所驶去。

裴达教授的住所在郊外，在将到目的地时，我放慢速度，驶过了裴达教授的那所房

子。

那是一所小洋房，洋房的本身不算大，但是紧挨着洋房的，前是一幢方形的建 物

，那方形的建 物十分大，前半部全是玻璃，是培养植物的暖房，我驾车经过时，只看

到玻璃十之八九都已破碎。

在围墙之外，有两个警员守着，围墙的转角处，又有两个警员。我不知屋内是不是

还有警员，但是从屋外的情形来看，要偷进去，倒也不是难事。

车子继续驶出了几百码，转了一个弯，才停了下来，然後，打量了一下形势，从一

条小路上，向裴达教授的住所走去。

翻过了一些山坡，很快来到了那幢房子的後面，後面也有两个警员在，但是那两个

警员，显然还要负责照料另一面围墙，他们时不时向外走去，我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可

以利用。

而一分钟的时间，对我来说，可以翻过一堵二十 的围墙了，现在，那围墙只有八

高。

我小心地向前逼近，到了离围墙只有五六码的矮树丛中，伏了下来，等着。等到那

两名警员转过了墙角，我就飞奔而出，不到四十秒钟，我已经翻过了墙，跳了下来，落

在後院之中。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来到屋子的後门处，後门并没有锁着，推了一推，应手而开，

我立时闪身而入，又将门轻轻掩上，然後才转过身来。

而当我转过身来时，我不禁呆住了。

我立时知道，偷进裴达教授的住所，是一件极有意义的事，因为单是看到眼前的情

形，已有收获。

我相信在凶案发生之後，警方未曾移动过屋中的一切，那是警方要派人看守屋子，

不让人接近的缘故。因为屋子中的一切，全都遭到了可怕的破坏！

那破坏是如此之甚，我一眼看去，就立时怀疑是不是少数人所能做出来！

我此际进了後门，在一间厨房之中，厨房中的一切全被捣毁，非但如此，而且墙上

的白瓷砖，也有一半以上被撬了下来，跌碎在地上。

那实在是一种毫无目的的破坏，正因为如此，是以也格外令人不寒而栗。

从厨房通向走廊的门，被劈开了两半，一半倒在地上，是以我可以直看到走廊上的

情形，墙上的墙纸，全被撕下，而且墙上还有许多窟窿，看来好像是用鹤嘴锄敲打出来

的。我踏着满地的碎碗碎碟，通过了厨房，走出了那扇门，通过了走廊，来到了餐厅，

我所看到的情形，更加令得我瞠目结舌！

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四条脚全都断了，桌面上有不少如同利斧砍过一样的创痕，看

来是破坏者终於没有力道将之从中劈开。

所有的椅子，没有一张不是四脚齐折，椅面也全被撕裂，墙上的装饰，一件不剩，

一盏吊灯，被摔在屋角，成了一堆碎玻璃，只剩下一根电线，自天花板上垂了下来，看

来吊灯是被硬拉下来的。

我继续向前走去，来到了客厅，情形也一样，然後我向楼上走去，几乎没有一处地

方，不遭到彻底的破坏。

而那种破坏，毫无例外，都是为破坏而破坏，只有最没有人性的人才做得出。

当我由楼上再回到了客厅中之际，我的心中，不禁生出了极度的怀疑！

我的怀疑是：这样的破坏，绝不是一个人徒手可以做得出来。应该是许多人，而且

还有各种各样十分合用的工具，不但如此，这几个人，还一定有着极强的体力，和相当

的时间，才能造成那样程度的破坏。

贝兴国一个人，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眼前的事实，可以得出两个不同的结论，一个是：贝兴国是凶手，他还有好几个同

谋；另一个结论则是：贝兴国不是凶手，因为他根本无法造成那样程度的破坏。

同时我也想到，一间屋子中的陈设，受到了那样严重的破坏，所发出的声响，一定

十分惊人，睡在这幢房子中的裴达教授和贝兴国，不可能听不到，听到了声响，他们一

定会出来。

我在楼上，看到两间卧室，其中有一间自然是属於贝兴国的，那间卧室也遭到了彻

底的破坏。这使我又产生另一个疑问：如果贝兴国杀害裴达教授，那麽，他将屋子破坏

，作为馀怒未熄的 愤，还勉强可说，然而他却是绝没有理由连自己的卧室也破坏无遗

！

在他的卧室中，还有一张裴珍妮放大的照片，也被撕成了两半。

而且我也难以想像为甚麽凶手要作那样程度的破坏，凶手是要寻找甚麽隐藏着的东

西？显然不是，有目的的破坏，和无目的的破坏，一看就可以看出来。沙发垫子被割开

，可能是为了寻找甚麽东西，但是每一只灯胆都打得粉碎，这又是为了甚麽？

第四部：自己承认杀人

我在屋子中停留了大约十五分钟，才闪出了大门，我尽量不让守在围墙外的警员发

觉，出了客厅，我发现花园中的一切，倒是完整的。

我穿过了花园，从被打破了的玻璃中，进了温室。那温室十分大，在温室中培养的

植物，至少有一千多种，但却没有一种被弄得泥翻根露。

我摇着头，到了温室的尽头，推开了一扇门，那是裴达教授实验室中心部分了，我

只是向里面望了一下，没有再走进去。

那一间堪称是世界上最完美的生物实验室，如今，即使叫最有经验的收买破烂者来

拣，只怕也拣不出五毛子值钱的东西。

彻头彻尾的破坏，自从我一进来之後，所看到的一切，就只有触目惊心的破坏。

警方不让记者接近屋子，实在是情有可原，因为那样的无意识的破坏，是人性中所

有的破坏的一面。人是十分喜欢破坏，为了仇恨，为了妒嫉，为了好奇，为了达到某一

种目的，都会有种种的破坏行动，战争所带来的破坏，更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有目的的破坏，和无目的的破坏，全在人性的范畴之内。

然而，那是甚麽是人做出来的？若说不是人，甚麽野兽能做出那样彻底乾净的破坏

？

我的脑中乱到了极点，甚至无法去想，只好苦笑着，准备退出去。

就在我身子转了一转之际，我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进屋子以来所看到的唯一完整

的东西，是以虽然那东西十分普通，也立时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只圆柱形的，约有五十公分高，直径二十公分的玻璃瓶，这种玻璃瓶，用来

浸制生物标本，实验室中一定不止一只。

但这一只是完整的。

那一只圆柱形的瓶，在一大堆玻璃的当中，它能保持完整，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

事，自然也立时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连忙踢开了地上的碎玻璃，使我的脚在踏下去时，不致发出异样的嘈声，然後，

我向前走去，而当我走近那圆柱形的标本瓶之际，我更是呆住了，几乎不能相信，我看

到乃是事实！

别以为我是看到了甚麽稀奇古怪的东西，我看到的是极普通的东西，几乎是每一个

儿童时期都玩过的蝌蚪！是的，那标本瓶中，约有两寸高的水，和一块拳头大小的鹅卵

石。

在水中，大约有十来条蝌蚪在游着！

当我又接近了一些时，我更看到，那十来条蝌蚪，有大半已然生出了四只脚，快要

变成小青蛙了。

在一个生物实验室中，发现一个标本瓶，养着十几条蝌蚪，本来不足以大惊小怪，

很可能裴达教授养来观察青蛙的生长过程。

但是，在整幢屋子几乎没有一样东西能够保持完整的情形之下，那一瓶蝌蚪却能硕

果仅存，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奇怪之极的事。

我停了片刻，再继续向前走去，到了那标本瓶之前，俯身将标本瓶捧了起来，我发

现标本瓶上还贴着一张纸，纸上有四个字写着。

那四个字，笔划生硬，歪歪斜斜，一看便知道是小孩子的字，而那四个字是：「亚

昆养的」四字。

「亚昆」，自然是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亚昆，不消说，一定是那瓶蝌蚪的主人。

那也没有甚麽出奇之处，养蝌蚪，和在瓶上贴一张纸，写明这蝌蚪是属於谁的，这

正是小孩子的行径。可是问题却来了，裴达教授未曾结婚，不会有孩子。而他对他的实

验室管理之严是人尽皆知，如何会在他的实验室中，有那样孩子气的东西？

而且，亚昆是甚麽人？如果他是一个孩子，那麽他在甚麽地方？在这件案子中，他

担任着甚麽角色？他是被害了？还是失踪了？

那是一件十分值得注意的事，至今为止，警方还一直以为只有两个人是和案子有关

，一个是死了的裴达教授，另一个是疑凶贝兴国。

但显然还有第叁者在内，那第叁者叫作亚昆，可能是一个孩子，现在下落不明。

我呆立了片刻，将标本瓶轻轻放了下来，放在原来的地方，突然，我的心中兴起了

一个十分古怪的想法，那时我之所以会产生那样的想法，是很突然的，可以说没有事实

支持。

我突然想到的是，这一瓶蝌蚪之所以能够得到保存，是不是那破坏者，特别喜欢蝌

蚪？而最喜欢这瓶蝌蚪的人，应该就是它们的主人亚昆。那麽引申下去，就可以得出一

个结论：这一切破坏，是亚昆造成的！

我只是想了一想，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这一想法虽然在推理上站得住，但事实

上，却难以解释得完满。因为，亚昆可能是一个孩子，孩子绝无能力造成那样程度的破

坏！

我再向实验室其它部分看去，有许多笼子，本来可能盛载一些小动物，这时也全都

毁坏了，笼中的小动物，自然也逃走了。

在几只被拉出来的抽屉中，我看到很多纸碎，那自然是裴达教授实验的纪录，但此

际全被撕成了指甲大小的碎片！

我已几乎看遍了整幢房子和整个实验室。若说我没有甚麽发现，那自然是说不过去

的。但如果说我是有所发现的话，那麽我只是走进了越来越浓的迷雾之中！

或许，穿出了迷雾之後，我可以看到事实的真相，但是至今为止，我发现我还在迷

雾中！

我悄悄地退出了实验室，再经过了屋子，通过了厨房，推开後门，来到了围墙脚下

。

到这时候，我完全明白警方的苦衷，警方虽然获得了疑凶，但是却也知道整件案子

的案情，实在太过扑朔迷离！

那是一件棘手到了甚至难以对疑凶进行起诉的案子！我在围墙下略站了片刻，爬上

了围墙，等那两个警员又踱过墙角时，我便跳了下去，奔进了树丛中，然後，我就离去

。

当我驾着车回到市区中的时候，我一直在思索着，但是我却无法在混乱之中觅出一

点头绪来。

我并没有回家中去，而是走进了小郭的事务所。小郭不在，我用他的电话，和裴珍

妮通了一次话。

我问裴珍妮：「你可知道，除了你哥哥和贝兴国之外，那屋子中还有第叁者？」

裴珍妮的声音是十分吃惊的：「第叁者？我想那不可能，哥哥连我也不经常肯招待

，他一切饮食，全是自己照料的，只有兴国和他住在一起。」

裴珍妮的回答，可以说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因为如果她知道有第叁者的话，她早就

对我说了。

但是我还是问她：「那麽，你对一个叫『亚昆』的人，可有印象？」

「亚昆？」裴珍妮反问我。

「是的，他可能是一个孩子。」

「不知道，我从来也未曾听过这个名字，我也不知道有甚麽孩子和我哥哥在一起。

」裴珍妮顿了顿，才又道：「卫先生，如果事情十分困难的话 」

不等她讲完，我便立时截断了她的话头：「事情的确很困难，但是我决不放弃，请

你继续听我的消息。」

说完，我就放下了电话，然後，我又接通了杰克中校的电话，我第一句话就道：「

中校，可要听我提供裴达教授一案的新线索麽？」

杰克中校「哼」他一声：「我真佩服你，任何事情。只要给你一搭上手，想要将你

抛开，实在太不容易，你是一个脸皮厚到了人家打上来也不知痛的人！」

我早知道我如果和杰克中校再通电话，他决计不可能有甚麽好听话讲出来的，所以

我听了他的话之後，也根本不动气，反倒存心气气他：「你说得很对，我有新线索，你

不想听了，是不是？」

杰克中校对於这件案子，显然十分关注，因为他终於道：「甚麽线索？」

「我认为，你应该注意一个叫作『亚昆』的人。」我说得相当缓慢。

即使在电话中，我也听到了杰克中校陡地吸一口气的声音，便听得他道：「你是一

个无赖，卫斯理，你老实说，你是怎麽知道亚昆这个人的？」

我笑了起来：「中校，你不必生气，你不妨猜猜，我是怎麽知道的？」

杰克又骂了一连串十分难听的话，但是他的声调终於软了下来：「喂，你不会将有

关『亚昆』的事 露出去的，是不是？」

我「哈哈」笑着：「当你刚才骂我的时候，我已经决定 露出去了，但如果你的态

度好转，我想我可以改变决定。」

「你必须改变决定，因为警方正在设置陷阱，希望这个亚昆自动投入陷阱！」

「那麽，警方对『亚昆』知道了一些甚麽？」

「不知道甚麽，警方只知道……在裴达教授的实验室中，有他养的一瓶蝌蚪，而那

是整幢屋子中唯一未被破坏的东西，我相信你也一定看到的了！」

杰克中校已料到了我翻进了围墙，进过裴达教授的住宅，我自然也不必否认，我又

道：「中校，这件事，我们如果合作的话，比较有利，你以为我的提议是不是对？」

杰克中校考虑了半晌，才道：「或许是，但 」

我不容许他多作犹豫，立时便道：「既然如此，我想再见一见贝兴国。」

杰克中校叫了起来：「你不怕他袭击你？」

「我不怕，要明白那亚昆是甚麽人，唯一的捷径，就是问贝兴国！」

杰克中校又考虑了好一会，才道：「好的，我们也想知道，你来吧，我等着你！」

我放下了电话，立时离开了小郭的办公室，想起第一次见贝兴国的情形，有点不寒

而栗，但是我还是必须再见他一次！

因为只有在贝兴国的口中，我才能知道那「亚昆」是甚麽人，为了避免上次那种情

形的再度出现，我决定不用直接的方法去问他。

所以，当我在杰克中校以及其他警官，神情紧张地打开囚室的门，又走进了囚室之

际，我心中早已拟好了和贝兴国谈话的腹稿。

贝兴国仍然而向着墙躺着，我进去之後，咳嗽了一下，他才翻过身来。

他双眼有些失神地望着我，好像从来也未曾见过我一样。我倒希望他不再记得我，

因为若是那样的话，我们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而不必受上次见面不愉快的结果所影响

。

我在离床前之四 处站定，当然全神戒备。

我等他先开口，但是他却冷冶地望定了我，一声也不出。我只得先开口：「贝先生

，我想向你问一个人，你肯回答？」

他望着我，像是一个反应十分迟钝的人一样，过了足有十秒钟，他才点着头：「可

以。」

他的声音，听来十分疲倦，十分嘶哑。

我得到他的首肯，心中又生出了希望，我也用十分缓慢的声调道：「我要问的那个

人，叫作『亚昆』，他……大约是个孩子。」

这一次，贝兴国的反应，却来得十分之快，他立时道：「『亚昆』不是孩子。」

我大是高兴，忙又问：「哦，原来『亚昆』不是孩子，那麽他是甚麽人？他现在在

甚麽地方？」

贝兴国望定了我，他只是那样定定地望着我，我又忙道：「贝先生，你快说，那『

亚昆』在甚麽地方？他，警方如果找到了他，那麽对你的处境，大有帮助，你快说。」

贝兴国在突然之间，双手捧住了头，他脸上那种痛苦的表情，实在是难以形容，他

的身子在剧烈地发着抖，他所发出的嚎叫声，更是惊心动魄。

他终於叫了一句话来：「别再问我了，判我死刑，判我死刑，我有罪！」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实在有点不知所措，贝兴国自己认为有罪，自己认为他应

该被判死刑，那麽别人怎能帮助他？

看他的情形，他的情绪分明在十分激动的情形之下，所以我又退後了几步。

贝兴国陡地站了起来，他喘着气，仍然在嚎叫着：「判我死刑，我罪有应得，我杀

了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贝兴国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拳，令得他的指节骨，「格格」

作声，他的双眼，突得十分之出，看来十分可怕。

我尽量使我的声音，听来平静，我问他：「贝先生，你杀了甚麽人？」

他听得我那样讲法，突然坐了下来，他并不是坐在床上，而是突然之际，坐倒在地

上，由此也可见我这一问，令得他大受震动！

我之所以要那样问他，是因为我觉得他虽然自认杀了人，但是我却不以为他杀的是

裴达教授。因为裴达教授如果是他所杀，而且是用那麽残忍的方法杀死的话，那麽在提

到裴达教授的时候，他一定不可能再那麽恨。而这时，看他突然坐倒在地的情形，也可

以证明我这一问，十分有理。他的确杀了人，但是被他杀死的却不是裴达教授！

这又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变化，他杀了甚麽人呢？他是在我提及了「亚昆」之後，才

叫嚷着自己有罪的，那麽，难道他杀的是「亚昆」？

为了要证明这一点，我又问道：「贝先生，死在你手中的，可是『亚昆』？」

他双手抱着头，头低着，但是我还是可以听得他在哭着，他一面哭，一面道：「我

们杀了他，我们杀了他，我们杀了他！」

他一连讲了叁遍，但是我却仍然有点不明白，我道：「你们？贝先生，你和谁？」

贝兴国并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他仍然哭着，我耐心等着他，过了片刻，哭声止住

了，站了起来，转过身去：「请你离去吧。」

我自然不肯就此离去：「贝先生，你还未曾回答我的问题，「亚昆究竟怎麽了？」

贝兴国回到床上躺了下来，他的声音又变得十分疲倦：「我现在甚麽也不想说，我

再也不愿提那些事，你走吧，判我死刑好了。」

我提高了声音：「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你应该知道判死刑不是随便的事，而且

，裴达教授又是怎麽死的？」

一提到裴达教授，贝兴国又陡地跳了起来，神态狞恶地瞪着我。

但是我故意激怒他的，自然早有了准备，我也回瞪着他，他突然坐了起来：「你问

他是怎麽死的？他自食其果，死有馀辜！」

我忙又问道：「他做了些甚麽？」

贝兴国的样子虽然愤怒，但是他却十分理智，他斩钉截铁地道：「我已告诉过你，

过去的事，我再也不想提，我绝不曾向任何人提起，你不必白费时间。」

我实在想不出，贝兴国有甚麽不愿告人的事，但是有一点，我可以肯定，那就是事

情一定和「亚昆」有关。本来，在贝兴国的身上，了解整件事的经过，是最方便的捷径

。

但是，贝兴国说得如此之决绝，令得我实在无法再问下去，只好再另外想办法了。

我呆了一会，试探着道：「或许，你会改变主意，譬如说，你的未婚妻裴珍妮，她

对你十分关切，她坚信你是无辜的！」

贝兴国摇头道：「她错了，我有罪，不论我受到了甚麽惩罚，都罪有应得，请你代

我转告她，我罪有应得！」

他讲到这里，脸上所现出的痛心之极的神态，任何演员都演不出！

我望了他片刻，才道：「我自然可以替你转达那几句话，但是我既然要转达你的话

，当然要转达清楚，你说你罪有应得，你犯的是甚麽罪？」

贝兴国的身子又震惊了一下：「我……我……犯了……犯了……」

他迟迟疑疑，像是十分难以讲得出口，但是在停顿了半晌之後，他便抬起了头来，

现出了一个苦笑：「杀人，自然是杀人！」

「好，那麽，如果裴珍妮小姐问我，你杀的是甚麽人，我又该如何回答呢？」我又

巧妙地问他。

贝兴国的声音变得极之苦涩，那种声音只要一听到，就会使人极不舒服，他道：「

请她不必再问下去，我……说也说不明白的，请她别再问下去就是了。」

裴珍妮或者肯不再问下去，但是我却不肯，我即使不能在贝兴国的口中，问出全部

事实真相来，我也希望多得一些线索。

是以我又立时道：「贝先生，你其实并没有杀人，对不对？但是因为某一个特别的

原因，你却承认了不是属於你的罪名，对不对？」

贝兴国大声叫了起来：「不对，不对！」

贝兴国叫得越是大声，越是使我相信我的判断对，我不理会他的叫嚷，自顾自道：

「说出来吧，为甚麽要承认自己杀人，如果不说出来，就算承认杀人，一样不会减轻痛

苦！」

我只当我这几句话一说出口，贝兴国一定又要大叫大跳，来否定我的说法了。

我已料定了他会有那样的反应，而他如果有那样反应的话，那就表示我的料断正确

，我就可以用别的话，将事实的真相，慢慢地挤出来。

但是，我却失望了。

因为在听了我的话之後，贝兴国的态度，反倒变得十分冷静，他的声音也平静了下

来，只是冷冷地道：「你说错了，先生，不错，我现在感到痛苦，但是我感到痛苦的唯

一理由，便是我还未能走进死刑室去。」

我不禁呆住了。说我是被贝兴国的神态吓呆了，也未尝不可。

杰克中校说得不错，贝兴国不是疯子，他十分理智，十分冷静，他自认有罪（看来

我的料断也不对头），但是，他究竟犯了甚麽罪，或者说，他究竟做了些甚麽，才令得

他感到自己是如此之罪恶，只求速死呢？

他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当然有一定的道德观。他这时，说他唯一的痛苦便是

不能快死，那就是他的道德观在谴责他。

那麽，他又何以会去做那有罪的事呢？

一定要贝兴国讲出心中的话，才能解决整个疑问，但是看贝兴国的情形，他决计不

肯说，因为他又在囚床上躺下，背对着我。

又经过了十分钟的努力，不论我说些甚麽，贝兴国总是一声不出，我叹了一声，敲

着囚室的门，走了出来，杰克中校望着我：「卫斯理，他承认杀了人！」

我知道我和贝兴国的全部谈话，杰克中校利用了传音设备，都听到了。是以我一面

点着头，一面道：「但是，我想他杀的不是裴达教授。」

杰克中校扬起了眉：「有这个可能？到现在为止，我们只发现了一具 体。」

我的心中十分乱，乱到了我根本无法和杰克中校讨论推理上的任何问题，我只是不

断重覆地道：「他一定做了甚麽，一定做了甚麽！」

杰克中校大喝了一声：「你喃喃自语有甚麽用？得想法子自他的口中套出他曾做过

甚麽来才好！」

我苦笑着：「我试过了，中校，你知道我试过了，他不肯说。你详细检查过裴达教

授住宅，可有甚麽发现，譬如说，裴达教授或是贝兴国的日记，或是其它的记载？」

「没有，除了那一瓶蝌蚪之外，没有完整的东西，而关於那瓶蝌蚪，我们也听过心

理学家的意见。」

「心理学家怎麽说？」

「心理学家看过了现场的情形之後说，整所屋子中的一切，遭到了如此严重的破坏

，而那瓶蝌蚪能保持完整的唯一原因，就是破坏这一切的人，十分喜欢这瓶蝌蚪，那是

他的心爱之物，所以才能保持完整。」

我点头道：「对，照这样推理下去，破坏者是『亚昆』，因为除了『亚昆』之外，

不会再有甚麽人喜欢那瓶蝌蚪！」

「对是对的，如果『亚昆』是破坏者，自然凶手也不会是别人，那麽，贝兴国又犯

了甚麽罪？」

我无法回答，因为我觉得整件事中，一定有一个常理所不能揣度的关键，不勘破这

个关键的话，不论向任何一方面想，也不论如何想，总是「此路不通」！

我摇着头，道：「不知道，或许我们还要在屋子中进行一次大搜索，或是大清理，

可能会有更多的线索。」

杰克想了一想：「你的意见或者对，但是我想再等多叁天。『亚昆』如果真喜欢那

蝌蚪，他会回来取。」

我道：「好的，你可以等多叁天，但是你应该加派较能干的警员去守伺，如果『亚

昆』像我那样，进出自如，那你就白等了。」

杰克中校的神情，虽然有些尴尬，但是我看出他还是接受了我的建议。我又道：「

叁天之後，当你决定大清理之时，希望我能帮助你。」

「好的。」杰克中校十分爽快地答应。

他真正遇到困难，需要别人的帮助了，要不然他决不会那样好说话。

在离开了警局之後，我想去见裴珍妮，但是我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第二

次晤见贝兴国，对事情的进展，一无帮助！

我回到了家中，将经过的情形，全都对白素说了一遍，她也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知道在贝兴国的口中，极难套问出甚麽，所以我希望在清理屋子时，会有所发现

，而那却要等到叁天之後。

於是我决定令我自己轻松一下，暂时将事情抛过一边。但是到了午夜，事情却又发

生了变化。

当我被电话铃声惊醒之际，我看了看钟，那是凌晨叁时二十分！

叁时二十分而被电话吵醒，心中总有点十分不自在，是以我拿起电话之後，并没有

出声。我没有出声，自然听到了对方的声音，那竟是杰克中校的声音。

我的精神为之一振，杰克中校在那样的时间打电话给我，那一定是裴达教授一案有

重大的发展了，莫非他已经捉到那个「亚昆」了麽？

我忙道：「中校，甚麽事？」

杰克中校的声音十分苦涩：「贝兴国死了。」

我吓了老一大跳：「他在警方的看管之下，怎麽会死的？」

杰克中校叹了一声：「一个人要我死，总很容易，他弄开了灯泡上的铁丝网，弄下

了灯泡，触电死的，等我们发现时，已经没有救了。」

我听了杰克中校的叙述之後，不禁呆了半晌。

第五部：「合成计划」

贝兴国竟来不及等法律的裁判而自杀了，由此可见，他真是做了甚麽使得他内心负

疚之极的事情，否则，他决计不会那样。

我又忙问：「可有遗言？」

「有，他用拆下来的铁丝，在墙上写下了几个字。」

「念给我听，快念给我听。」

「他这样写着：『我死了，罪有应得，别调查我们的死因，千万别调查。』就那麽

简单的几句！」

我吸了一口气：「他的意思好像是说，裴达教授的死，和他一样，罪有应得！」

「好像有这样的意思，但是却模 两可。在他的遗言中，可以肯定一点：他和裴达

教授，在生前一定犯下了莫大的罪恶！」

「不错，我和你的看法完全一样，我们现在要做的事，便是 」

我才讲了一半，杰克中校便已接了下去，道：「 我们要彻底搜查清理裴达教授

的住所！」

我立时道：「你准备何时开始？」

「何时开始，自然是现在，我在那里等你，你立时就来，看看我们可以发现甚麽。

」

杰克中校的语气十分急，那是必然的。因为他一定无法隐瞒贝兴国自杀的消息。而

这消息传了出去，警方便会遭受各方面的指责。

这种指责，可能十分之严厉，而唯一减轻这种指责的办法，便是找出贝兴国罪有应

得的证据来，公诸於世。

我立时从床上跳起来，穿衣着鞋，奔了出去，跳上车子，将速度提高到每小时八十

哩，冲向裴达教授的住所，我已经算得快了，但杰克比我更早到，我到达的时候，整所

屋子灯火通明！

杰克至少指挥了一百个警员在工作，我找到了正在大叫大嚷的杰克：「中校，我们

不能乱来，每一个地方找到的碎片，要放在一起，纸片归纸片，木碎还木碎，要分门别

类，最重要的是纸片，不论多麽细小，都要归纳起来，请你快告诉你的手下。」

杰克照我的话，吩咐了下去，而我们两人，则各带着五名警员，各自到了最重要的

地方，他到裴达教授的书房，我到贝兴国的卧室。

我也不耽搁，立时清理贝兴国室中的一切纸片，那几个警员将所有的纸片全拾起来

，装在一个竹筐中，我则再将纸片倒出来，分门别类。

拣拾出来的纸片，可以分成好几类，很多是信，尤以裴珍妮写来的信为多，我已看

熟了贝兴国的笔迹，将所有不是他笔迹的字，全都剔去。

然後再行分类，我看出有两大类，一类是他工作和实验的杂记，另一类，则是字迹

相当潦草的文稿，我勉强读了碎片上的几个字，看来是贝兴国是正在写一部文艺爱情小

说。

那种小说内，自然不会有我所要的资料，我再将之剔去，就在那时，一个警员拿着

手掌大小的一片纸片来，道：「这里有较完整的一张纸，因为塞进了抽屉的缝中，所以

没有撕碎。」

那纸片其实也是撕碎了的，但是纸片上总算有一句完整的句子，上面有一个日期，

那是距今半年之前，然後是一行字：合成计划今日开

那句句子自然是应该「合成计划今日开始」，只不过那个「始」字被撕去了。

那没有甚麽用处，「合成计划」自然是他们的实验工作之一，而我们要找的，却是

凶案的重大疑犯的线索，是以我立时将纸片放在一边。

我又忙了一小时左右，没有发现，到裴达教授的书房中去看杰克。杰克满头大汗，

也在采取我的办法，将所有的纸碎分类。

他看到了我，忙向我招手：「来，来，你看这个，可有甚麽特殊的意义？」

我向他所指的看去，在桌上，他将一种浅绿色的硬纸，拚成了残缺不全的长方形，

那是一本摘记簿的面，上面写着「合成计划」四个字。

在那四个字之旁，还有一行小字：划时代的计划。

我皱起了眉：「看不出有甚麽特殊的意义，在那边，我也看到写有合成计划字样的

纸片，但那只不过证明那是他们实验的一个计划。」

杰克问我：「他们想合成甚麽呢？」

「我自然不知道，或许是人工胰岛素，或许是更进一步的具生命的蛋白质，那只要

到大学去了解一下就可以了，我想和案情无关。」

杰克叹了一口气：「那麽，我不相信还能发现任何东西了，我也找不到任何有关『

亚昆』的记录，只是发现教授原来也赌马！」

我呆了一呆：「这是甚麽意思？」

杰克将在桌上堆成一堆的卡片碎，堆到了我的面前，道：「你自己看吧。」

我拿起了其中一些，摊在手掌上，有两张上面写着一个「Ｑ」字，接着便是一些数

字。数字很简单，全是两位数，最多不超过十八。

我苦笑了一下，道：「你以为教授是在赌连赢位？」

「我想是的。」

我正准备将那些碎片顺手抛去，可是刹那之间，我的心中，陡地一动，我道：「中

校，教授是一个生活极有规律的人，他不可能是赌徒！」

杰克呆了一呆，道：「照理说是不会的，可是那个Ｑ字，又有甚麽意思？」

「中校，你看那Ｑ字，会不会代表着『亚昆』？」

杰克呆了一呆，忙回头道：「你们两人，合力将这叠碎片凑起来，尽可能凑回原形

。」

「是！」两个警员将那一堆纸片接了过去，而我在无意之中，却在一片纸碎上，看

到了一个日期，我十分熟悉那日期，因为我看到过，那正是「合成计划」开始的那一个

日期！

这可以说是一项极重大的发现！

这使那些碎纸上的数字，和「合成计划」联系了起来。而「Ｑ」如果代表了「亚昆

」，那麽，合成计划，也和整件事有关了。

所以，我和杰克中校两人，都十分兴奋，我们将所有有关的纸碎，全部拼凑了起来

。但是过不了多久，我们又失望了。第一，我们找不出「Ｑ」就代表着「亚昆」的确凿

证据。找不出确凿的证据来，一切就只是我的臆测。第二，在我们凑成的纸碎上看来，

那些数字，全一点意义也没有，除了那日期之外。

那日期是「合成计划」开始时的日期，而其馀的数字，究竟代替了甚麽，只有天晓

得。

而我和杰克中校两人，都实在感到很疲倦了，我们在地上坐了下来，各自苦笑。

杰克中校先开口，他摇着头：「没有结果，一点结果也没有，唉，我看只好将所有

的材料放入档案，列入悬案！」

杰克中校准备放弃本案了。

的确，这件案子可以列入「悬案」，因为案中有死者，有疑凶，疑凶「畏罪自杀」

，那麽自然没有甚麽可以继续侦察的了。

如果杰克中校就此不过问这件事，他也不能算是不尽责，因为整件事都十分神秘，

超乎警务工作的范围之外。

但是我却无意放弃，事情越是神秘，我越是要探出它的真相来。

所以，我略呆了一下，才道：「中校，如果你要将这件案子归档，那麽，移交给我

来作私人侦察，不管有结果或是没有结果，都不关你的事，好麽？」

杰克中校也望了我半晌，才道：「你好像是对我在威胁甚麽？」

「不，不，我没有这意思，我是说，作为警方的工作而言，可以到此为止了！」

「哼，那要像你这种好奇心太强的人不再活动才行！」

「中校，我管我活动，我在暗中活动，不将我的活动公开，那和你不发生关系！」

杰克中校一字一顿：「记得，不能公开！」

我点了点头，杰克中校站了起来：「那麽，再见了，我决定撤退，回去写报告，从

此忘记这件事，请你也别再在我面前提起这件事来。」

这当然就是杰克中校的「条件」了。那样的条件，十分容易接受，立时点头，杰克

站了起来，下令收队。

警员的行动素经训练，不到十五分钟，所有的警员全收队回去，离开了裴达教授的

住宅，我听到一辆又一辆警车离去的声音，住宅的灯火，也全熄去，只有我所在的那间

，还亮着灯。

刚才还是闹哄哄，几乎天翻地覆的屋子之中，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向窗外看去

，天已经 光了。

我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决定以後应该做的事情：向大学方面去询问，裴达教

授的「合成计划」，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去调查「亚昆」的下落，他是案中的一个主要

关键。

我的脑中一片混乱，我关掉了电灯，靠墙坐了下来，晨光 ，我开眼养着神，想

趁天亮之前，略为休息一下。

当然，我无法睡得着，思潮起伏，不知要想多少事。

最後，我得出一个结论，从我第二次和贝兴国会面时，贝兴国所说的一切看来，贝

兴国和裴达教授两人生前，一定合力在做着一件罪恶的，不可告人的事情。

因为贝兴国说裴达教授「罪有应得，死有馀辜」。而也承认他自己「有罪」，最後

，他甚至为了他自己的罪而自杀！

我也可以推测他们两人犯罪的关系：裴达教授是主动，贝兴国被拖下水，所以贝兴

国才会那样恨裴达教授。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中更是骇然，裴达教授和贝兴国究竟在做甚麽事？那

可以有太多的揣测。他们两人或许是和大规模的贩毒集团在用新发明的方法，大量制造

毒品！他们两人也可能将新的生物学上的发现，交给外国特务集团，他们两人可能……

当我在沉思这些设想之际，我的头像是整个要胀了开来一样，不禁长叹了一声。

而随着我那一下长叹声，我突然听得屋外，传来了「哗啦」一声响。

在寂静的清晨中听来，那一下声响，可以说得上十分惊人！

我立时站了起来，奔到了窗前，循声向外看去。我只向外看了一眼，便已然肯定，

那一下声响，是从实验室中传出来的。

我立时冲出门，向实验室奔去。实验室中的一切，和我上次偷进来的时候，似乎并

没有甚麽不同，仍然是那样地凌乱。

但是，我却立即发现，一只木架子新倒下来，因为那木架子恰好挡在门前，如果它

是早已倒下的话，那麽我上次一定不能顺利进入实验室。

而那只木架自动倒下来的可能十分少，所以我立时站定，喝道：「谁？谁在这！」

我没有再说甚麽，我们两人，默默相对，後来，又在一种极其迷惘的心情中，阳光

射进了实验室来，使我可以更清楚地看清实验室中的一切。

而当我的目光停留在实验室的中央部分时，我不禁突然呆了一呆：那瓶蝌蚪不见了

！

那瓶蝌蚪，那瓶使我们知道有一个人叫「亚昆」的蝌蚪！

杰克中校特意留着那一瓶蝌蚪，希望那个「亚昆」会回来取它，而它现在不见了。

是不是「亚昆」已回来取了它？那木架又是不是「亚昆」在带着那瓶蝌蚪离去的时

候撞倒的？「亚昆」可能一直在附近窥伺，但因为屋子外一直有警员，所以他才不敢而

来，现在警员刚一撤退，他就来了！

如果我的推测不错的话，那麽，「亚昆」一定还走不远，我可以追到他！

我连忙退出了实验室，「亚昆」可能直奔大路去，是以我也奔到了路边，可是我看

不见有甚麽人，我大声叫道：「『亚昆』，你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我一连叫了七八下，但是却并没有人回答我，在公路上驶过的车子，有的甚至停下

来看着我。我知道只是叫唤是没有用的，是以我又开始在路边的树丛中寻找了起来，我

在树丛中发现一条小路，那小路通到一个山坡去，我循着那条小路，绕过了山坡，我看

到的是一座相当荒凉的山头。

我又大声叫了起来：「『亚昆』，『亚昆』！」

在空旷的地方，我的叫声，引起了阵阵回音。但仍然得不到任何回答。

我已经决定放弃搜寻，但是在这时候，一低头，却看到了就在我脚下不远处，有一

只圆形的玻璃盖子。那正是标本瓶的盖子！那一项发现，实在使我高兴之极！

我推测那木架之所以倒下，是因为「亚昆」向实验室取去了那瓶蝌蚪之後，仓皇退

出来的时候撞倒的，因为在实验室中的那瓶蝌蚪同时也不见了。

而如今，我又在这里看到了那玻璃瓶盖，那麽，「亚昆」带了那瓶蝌蚪，自然是向

这个方向来，我只要继续向前去，就可以找到他。

在整件神秘莫测的事情中，「亚昆」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现在，可以有和他相

会的把握了，那也就是说，我可以揭开整件事的神秘外衣，心中如何会不高兴？

我连忙加快脚步，向前走去，不一会，在穿过了一大丛灌木之後，来到了一个很狭

窄的山洞洞口之前。「亚昆」在那山洞之中，似乎毫无疑问了！

我对着山洞大叫道：「『亚昆』！『亚昆』！」

我的声音，在山洞之中，响起了阵阵的回音，从回音的声响听来，那山洞的入口处

，虽然十分狭窄，但是内里一定非常之宽敞。

我叫了几下，除了回声以外，听不到别的声音。

我又道：「『亚昆』，我知道你在山洞之中，我进来找你，你不必害怕，我对你没

有恶意。」

我在才一知道「亚昆」这个名字之际，就断定他是一个孩子，但是，贝兴国却说他

不是孩子，就算不是孩子，那麽他一定也是一个孩子气的人，不然，他何以要养着那一

瓶蝌蚪呢？

成年人或者也会养上一瓶蝌蚪，但是成年人却绝不会在发生那样的事情之後，再回

到裴达教授的实验室中去取回那瓶蝌蚪！

所以，我先要说几句话，哄哄在山洞的「亚昆」，表示我没有恶意，使他不要再躲

着我。

而就在那句话刚一出口之际，我又听到，在山洞的深处，传来了一下玻璃的碎裂声

！

本来，我料定「亚昆」是在山洞之中，只不过是一种推断，然而在听到了那一下玻

璃碎裂声之後，那却已是百分之百的事实了。

我低着头，铸进了那山洞。

不出我所料，那山洞的入口处，虽然相当窄小，但是里面却十分宽大。

但也上因为洞口十分狭小之故，是以洞里面，十分黑暗，甚麽也看不到。

我也没有打算自己会处在一个黑暗的环境之中的，是以我并没有带着电筒，本来，

我可以利用打火机来照明的，但是我却并没有那样做。

一则，打火机照明的效果不是十分好。二则，一进山洞之後，一股潮湿阴凉的空气

，使我想到，我可能是置身在十分危险的情形之下。因为破坏教授的住宅，杀死教授这

种事，也有可能是「亚昆」做出来的。

所以，我非但不曾燃着打火机，而且边放经了脚步，我先打横走了出去，直到我的

双手，可以摸到了潮湿的洞壁，我才继续向前走去。

我每走出十来步，便停下来听上一会，想听到甚麽声息，以肯定「亚昆」的所在。

但是，我却甚麽声音也听不到，山洞之中，静到了极点，我在半小时之内，已绕着

山洞，转了一转，可是仍然不知「亚昆」在甚麽地方。

我不得不开口了叫：「『亚昆』！」

我的声音并不十分高，但是山洞中的回音，却十分惊人，几乎是「轰」地一声，突

然响了起来，将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在轰然的回声中，我突然听到我的左侧，响起了一种像是咆哮也似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十分宏亮，但是听来却令人骇然，我连忙转向左：「『亚昆』，我知道

你在甚麽地方，你出来，你跟我一齐出山洞去！」

我一面说，一面向前用力望着。

我在山洞中已然超过半小时，不像才一进来时那样，眼前只是漆黑一片。但是向前

看去，要看清甚麽，还是十分困难。

如果山洞中有人，而那人只是蹲着或站着不动的话，我仍然看不见他。但是现在我

却看到了一个黑影在移动。

第六部：力大无穷来去如风

那黑影像是在晃着身子，我看不清，只是依稀可以辨出，那是一个人。

那一定是「亚昆」，我向前走去，取出了打火机，「吁」地一声，按着了打火机。

火光一闪，我看到了那黑影。

我也已准备好了话要说，是以在火光一亮的时候，我已开口道：「『亚昆』 」

但是，我只讲了一个字便呆住了。在一刹那间，我真是呆住了，只觉得我的身子不

再属於我自己所有！

那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最最恐怖的经历之一，因为那全然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当我

在影影绰绰看到了那个黑影之际，我肯定那是「亚昆」，当时不论想多少别的事，都不

会想到在火光一闪之下，我看到的竟会是那样可怖的怪物！我看到的，实在不能算是一

个人！那只是一个怪物！那怪物有着人的身体，他几乎赤身露体，下身围着一块布。两

腿短而粗壮，双臂也是又圆又粗，使人一看到这样的两条手臂，便觉得它们强而有力，

这一切还不能说是太可怕，因为那只不过是一个四枝发展得较为畸形的人。

但是那怪物的头部，实在太可怕了，他的头顶简直是平的，好像被利刃削过，头顶

上非但没有头发，而且我还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四只螺丝，镶在一块塑胶板上。那塑胶板

完全和他头部的其它地方连结。

那怪物也有五官，他的五官虽然丑陋，但也不能不承认，那是人的五官，只不过他

的双眼之中，却射出了一种混浊的棕黄色来。

当打火机的火光一亮，我看清楚了那怪物的尊容之际，那怪物就用那种可怕的眼光

，打量着我！

我心中的震骇，实在难以形容，张大了口，大约是想自然而然地发出惊呼声，但是

实际上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和那可怕的怪物，足足相持了一分钟之久，我并不是喜欢和那怪物面对面地站着

，而是实在太意外了，一时之间僵立着，难以移动自己的身子。

一分钟之後，是那怪物先出声，在他的口中，发出了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来，接着

，我看到他两条手臂向下垂，我不期然一低头，看到在他的身前，有着许多碎玻璃，那

正是那只打碎了的标本瓶！

一看到那些碎玻璃，我更是吃惊，毫无疑问，那怪物就是「亚昆」！

那样的一个怪物，如何会出现在裴达教授的住所？又如何能用裴达教授的标本瓶来

养蝌蚪？他究竟是不是人？和裴达教授又有甚麽关连？

片刻间脑中乱到极点，终於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来。

可能是我的那下惊呼声，激怒了「亚昆」，也可能是「亚昆」早已准备向我攻击，

就在我刚一出声间，「亚昆」突然向我撞了过来。

我在亮着了打火机之际，和「亚昆」已然相隔得很近，他突如其来地向我撞过来，

我立时向旁，跳了开去。若不是我在中国武术上，有着相当过得去的造诣，我一定被他

撞中。

在我向旁跳了开去之际，打火机熄灭。

虽然眼前陡地变得漆黑，但是我也可以知道，在未曾撞中我之後，「亚昆」的身子

，向前直冲了出去。我也正在庆欣自己的一避，避得及时。

然而，就在一刹那间，「砰」地一声，我的左肩，已然受了重重的一击！

那一击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令得我的身子，斜刺里向外直飞了出去，重重跌在地

上，险些昏了过去，我的左肩上像火烧一样地痛，我勉力向前爬了两步，在那刹那间，

我心中所想的只是在山洞中除了「亚昆」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在！

而那另一个人，一定就是出其不意地攻击我的人！

我之所以如此想，是因为我清楚地知道，「亚昆」在撞不中我之後，身子向後冲了

出去，他实在是没有可能在那麽短的时间内，回身向我攻击！

但是，我的想法却立即被事实推翻！

我听到「亚昆」所发出来的那种含混不清的声音，根本无法听得出他在叫嚷些甚麽

，但是我却听得出他的声音，忽东忽西，在一秒钟之内，可以移动十几码，动作敏捷之

极！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左肩仍然痛不可当，左臂软垂着不能动。

「亚昆」的手中并没有兵刃，他徒手的一击，竟可以造成如此的伤害，气力之大，

可想而知。

他有那麽大的气力，而他的行动又如此之快，将这两点联想在一起，我立时想起裴

达教授的住所和他的那座实验室来。

这两处所在，都遭到了极其彻底的破坏，这种破坏，看来绝不是一个人在短时间内

所能完成的。

但是「亚昆」却可以做得到这一点，因为「亚昆」的行动如此快疾，快得几乎和猿

猴一样！

我也意识到我的处境十分危险，我必须设法离开这山洞，当然，最好我能将「亚昆

」固定在这山洞中，等我去通知杰克中校。

但是我却不敢太奢望，因为我左肩已然受伤，我不能和「亚昆」对敌，我也经不起

他再度的攻击，而他正在满洞飞奔，我如果一不小心，又会给他撞倒！

我勉力镇定心神，紧贴着洞壁，慢慢地向前移动着身子，循着「亚昆」所发出来的

声音，有时我可以看到「亚昆」的黑影，飞快地掠过。

刚才我曾经清楚地看到过「亚昆」的外形，他是一个手短、脚短的怪人，但是他行

动之快捷，却绝对在百公尺赛跑的世界冠军之上。

有好几次，他几乎是直扑我而来的，但是他显然不能在黑暗中看到我，所以他并没

有扑中我。但是我却可以看得他更清楚。

他以极高的速度冲向洞壁，眼看他一定要重重地撞向洞壁了，但是他两条短而粗的

手臂，却立时伸出来，在洞壁上按了一按，一个倒栽筋斗，身子立时又向後倒翻了出去

，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中，又掠了开去，没入黑暗之中了！

他的行动是如此之快，那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他的那种动作，只使人想到武侠小说

中的「武林高手」的那种被小说家夸张了的动作！

我紧张得几乎不敢透气，向洞口移动着，将到洞口，一矮身，便准备向洞口外冲了

出去，但是在一刹那间，我却犯了一个错误。

我未曾想到，我一到了洞口，遮住了从洞口中射进来的光线，「亚昆」就发现我了

！

而「亚昆」的动作是如此之快，我根本还未曾冲出山洞，「亚昆」已到了我的背後

。

我并不是一个反应迟钝的人，觉出「亚昆」已到背後。但是却连转过身应敌的机会

也没有，身後便已受到了重重的一击！

幸而我是弯着身，准备冲出洞去的，是以那一击，只是击在我的腰际，而不是击在

我的後背心。

但是那一击如此之重，令得我向前直撞了过去！

我身手十分敏捷，在跌出山洞之後，打了一个滚，顺手抄起一块石头，看到「亚昆

」也冲出了山洞。

在日光下看来，他头顶上的四枚不 钢的螺丝，闪闪生光，可怖之极，我用力批出

了手中的石头，那石头击中了「亚昆」，将他的来势阻了一阻。

我奋力跳起，向前疾奔去，我受了「亚昆」的两击，才奔出六七步，又跌倒在地上

，我喘着气，我知道我非再跳起来不可，我大声叫了起来，一面叫，一面又再度跃起。

我一生之中，不知曾遇到过多少强敌，但是我却从来也没有如此之狼狈过。

才一跃起，「亚昆」又已赶到了我的身前，我用力一拳向他击去，但是别看他的手

臂短，出拳之快如闪电，我才打出一拳，他的拳头已先击中了我。

不但他的出拳快，而且他的拳头有力，那一拳击中了我的胸口，我听到了自己肋骨

断折的声音，人也整个向外跌了出去。

在我跌出去之後，已到了路边，看到一辆汽车驶过来，只向那汽车招了招手，便仆

倒在路上，昏了过去。

当我终於又醒了过来的时候，睁开眼，便知道是在医院中。

我的腰际、左肩和胸口，仍然隐隐作痛，我的面色一定十分难看，因为我看到白素

坐在病床前，在抹着眼泪，而还有一个人在来回踱着方步。

那人是杰克中校。

我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杰克中校立时停止踱步，转过身来：「卫斯理，发生了甚麽

事？你和甚麽人打过架？你怎会给人家打伤的？」

白素也道：「是谁打伤你的，谁有那麽大的本领？」

我苦笑着，杰克和白素都是知道我有着极好的武术基础的，而我的伤，又显然是徒

手造成的，能够胜过我的人，一定是了不起的人了！

我苦笑了一下：「『亚昆」。」

「你见到了『亚昆』，他是甚麽人？」杰克立时问。

我再度苦笑：「他？我甚至不能肯定他是不是人！」

杰克呆了一呆，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光望着我，看他脸上的神情，像是他在怀疑我

究竟是不是已醒了过来，还是仍然昏迷。

白素也立即问：「你那样说，是甚麽意思？」

我忍住了疼痛，想坐起来，但是竟不能做到这一点，只得叫白素替我将病床的前半

截抬起一些，好让我躺得比较舒服。

然後，我才将我如何听到了一下声响，追了出去，在山洞中见到了「亚昆」种种经

过，讲了一遍。

我的叙述，令得杰克和白素两人，呆了好半晌，所以我在讲完了之後，仍然可以说

出我的结论：「毫无疑问，一切全是『亚昆』造成的，实验室和裴达教授住宅遭到破坏

，那种破坏的程度，除了『亚昆』之外，根本没有人做得出来，甚至裴达教授的死亡

」

我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杰克已叫了起来：「裴达教授也是『亚昆』下手杀害的

！」

我点头道：「正是。」

杰克的两道眉，几乎打成了结，他苦笑着：「照你的叙述听来，『亚昆』是凶手，

但是，却还有两个疑问。」

我不等他将那两个疑问提出来，便已经先讲了出来，因为我知道，他心中的两个疑

问，必然就是我心中的那两个疑问！

我道：「第一，那『亚昆』究竟是甚麽？他是怪物？是外星怪人？还是和我们一样

的人？第二，既然从各方面来判断，『亚昆』是凶手，那麽，为甚麽贝兴国在被拘捕之

後，非但不替自己辩护，反倒一口咬定他自己有罪呢？」

杰克连连点头：「是，就是这两个疑点，实在难以解释。」

我已然感到十分疲倦，但是还有几句话，非说不可：「最快解决问题的方法，是拘

捕『亚昆』来查询研究。」

杰克道：「是，我立时派人去围捕他。」

我扬起了手：「中校，要千万小心，不论他是甚麽怪物，他极危险，我的遭遇已说

明了这一点，你要挑选身手最好的警员，要小心从事，更要警员不可向他开火，我们必

须生擒他。」

杰克握了握我的手：「我知道，卫斯理，谢谢你提供这许多线索给我，我会小心，

事情一有进展，我立时告诉你，你好好地养伤吧！」

杰克中校走了，医生和护士接着进来，给我服食镇静剂，使我能够彻底休息。

第二天，杰克中校又来了，他的搜捕工作，没有成绩。第叁天，第四天，杰克中校

仍是一无所获。

杰克中校显得十分沮丧，而我的伤势，则已渐渐痊愈了，一星期之後，我已完全康

复了。

像我那样喜欢活动的人，在医院中躺了一个星期，那滋味实在不好受，我出院之後

，第一件事，便是驾着跑车，绕着市区，用可能的最高速度，兜了一圈，去拜访裴珍妮

。

当我看到了裴珍妮的时候，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裴珍妮显然因为接二连叁

的打击而变得憔悴，她的双眼也变得呆滞，和以前判若两人！

我和她在会客室中坐下，她第一句话便道：「卫先生，我只怕自己已料错了，兴国

真可能有罪，不然他为甚麽要自杀？他真是自杀的麽？他 为甚麽要犯罪？」

从这几个问题听来，裴珍妮精神恍惚，已到极点，我自然得好好想一想，如何开始

对她讲话才好，因为她这时的精神状态，经不起任何打击。我吸了一口气：「裴小姐，

这些问题，我们竭力在探索，警方的负责人，已与我充分地合作，我想再问你一下，对

『亚昆』这个人，你难道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麽？」

裴珍妮摇着头：「如果我对『亚昆』这个名字有印象，那麽我早就在上一次告诉你

了，为甚麽你一再问起他？他很重要？」

我没有再和她继续讨论「亚昆」，也没有告诉她「亚昆」究竟是甚麽我们也没有确

定。

接着，我只是问了一个日期，那日期便是在贝兴国的笔记簿上写着「合成计划」开

始的日子，我问道：「你对这个日子有甚麽特别的印象？」

裴珍妮皱起了眉，道：「那我可记不起来了，这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如果我查

一查日记，在这一天发生过甚麽事，我可以查得出。」

我忙道：「那请你快去，这一天发生的事，十分重要。」

裴珍妮走出了会客室，几分钟之後，她便拿着日记簿走了进来，翻着，然後道：「

那一天，本来我和兴国有约，但是他临时打电话来推掉了约会。」

「为甚麽？有要紧的事？」

「是的，我记起来了，他在电话中对我说，他和我哥哥，开始了一项极其重要的研

究计划，那是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的，那计划叫……叫……」

我连忙道：「叫合成计划！」

「对，叫合成计划，你已知道了？」

我忙道：「不，我只是知道了这个计划的名称，对於它的内容，一无所知，裴小姐

，你要切实告诉我这个计划的内容！」

裴珍妮惘然一笑：「只怕我不能告诉你甚麽，卫先生，对於他们的研究计划，是从

来也不感兴趣，你知道，我是学音乐的。」

我道：「如果那真是人类历史上从来也没有过的计划，那麽贝兴国可能会对你提起

过它的内容，你要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那十分重要！」

裴珍妮闭起了眼睛，好一会，才道：「不错，就在那天的第二天，我们见了面，他

对我说，他反对这个计划，但我哥哥不肯听。我曾打电话问过哥哥，为甚麽他和兴国起

了冲突，他说 」

我兴奋之极，因为裴达教授有关那计划的话，自然是重要之极的！

是以我急不及待道：「教授说甚麽？」

裴珍妮道：「我从来也不知道我哥哥是那麽冲动的人，他一听得我问他，便说了贝

兴国很多的坏话，最後，还下了一个结论，说贝兴国是一个困於世俗观念，没有科学热

忱的人，像他那样的人，是永远不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科学家。」

「哦！」我有点吃惊於教授的武断：「你哥哥未曾提起计划的内容？」

「没有，我也没有问他。」

「那麽，你总和贝兴国提起过这件事！」

「提起过的，兴国却只是苦笑，他说我哥哥的确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而他却是一

个普通人，如果要做一个伟大的科学家，必须放弃做一个普通人的话，那麽他宁可不要

做伟大的科学家。」

我来回地踱着，我的态度十分焦躁，因为我想不出何以贝兴国要如此说，我叹了一

声：「裴小姐，可惜你对他们的计划一无所知，不然，对於揭开这神秘的事情，一定大

有帮助！」

裴珍妮像是十分抱歉地望着我，我又加强语气：「现在，我甚至可以肯定，一切事

情，全是由他们的那个『合成计划』而起的！」

我逼视着裴珍妮，希望能够使裴珍妮多记起一些有关的事来。

但是裴珍妮仍然是摇着头。

我抱着无可奈何的心情，回到了家中。我想，世上如果没有人知道「合成计划」究

竟是甚麽，或是再也找不到「亚昆」的话，那麽这一切，要成永远的秘密了。

从那一天开始，我又在大学中调查了一个时期，我调查的对象是裴达教授的同事，

和裴达教授的同学。可是他们之中，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合成计划」是怎麽一回事。

看来，那一定是人类科学上的一项创举，因为裴达教授曾将之形容得如此伟大，而

且，却如此严密地保守着秘密。我也可以约略知道，要实行这个计划，一定要有惊人的

想像力和工作毅力，因为裴达教授的助手贝兴国，就曾因这个计划而兴他自己是普通人

之叹！

但是我所知却也仅此而已，一直到半个月之後，事情才有了新的发展。

那天早上，我翻阅着报纸，在报上有一条不甚显眼的新闻，说在市区以南，约十五

哩的一个偏僻乡村中，有一个猪栏，被彻底捣毁，栏中的十几头猪，全被重物压死，好

像是有猛兽来过，乡民都表示十分恐惧，希望警方派人去保护云云。

我立时取出了地图，先在地图上找到了那个小村，然後，循着一条路，那条路一直

向北伸展，经过裴达教授的住所，自然也经过我见到的那个山洞。

也就是说，「亚昆」如果顺着这条路逃下去，会到达那个村庄。

对了，我一看到了那段新闻，便认为那是「亚昆」做的事，只有「亚昆」才有如同

猛兽一样的破坏力，我立时打电话给杰克。杰克却因公到外地去了。

杰克已离开，那证明警方已将裴达教授的案子归档，不准备再彻查。但是我却还不

肯罢休，只要有一分线索，就要追查到底！

我立时出门，驾着车，一小时之後，我已将车子停在那小村的村口，一条小路，可

以通到村庄中去。

第七部：一个白痴

那是一个十分偏僻的小村庄，大约只有十来户人家，我的出现，首先吸引了七八个

衣衫褴褛的儿童，他们一齐叫道：「记者又来了！记者又来了！」

他们那样叫，当然表示昨天记者曾经来过，我向他们笑了笑：「昨天被人破坏的猪

栏在甚麽地方，谁能带我去看看？」

七八个儿童一齐叫了起来，向前奔去，我跟在他们的後面，可是才走了不多远，一

个中年人便迎了出来，那中年人面有忧色，见到了我，叹了一声：「记者先生，你们城

里人有知识，那是甚麽怪物啊？」

我笑道：「我还未曾看到那猪栏，难下结论。」

那中年人道：「我是村长，你看，就在那面。」

我循他所指看去，只见一堆乱石块，如果那原来便是一个猪栏的话，那麽，猪栏已

被完全推倒了。

村长又道：「最奇怪的是，这事情发生在夜晚，可是村中的十几条狗，却一条也不

叫，狗怎麽会不叫？」

狗怎会不叫？事情的确有些不寻常，偏僻乡村的狗最会吠陌生人，现在我和村长讲

话，便不得不将声音提得十分高，就是因为在我们的身旁，有十几条狗在大声吠叫。

我向前走着：「除了猪栏被破坏之外，还有甚麽损失？」

「有，刘家寡妇，少了一些无关重要的东西，她家的门被拆了下来。」

「失去的是甚麽？」我大感兴趣。

「没有甚麽，都是『亚昆』用的、玩的一些东西。」村长毫不经意地回答着。

村长可能认为他的话是绝不重要的，但是他的话却令得我直跳了起来！

「亚昆」！我竟在这里听到了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竟从村长的口中讲了出来，这是

何等惊人的发现，那真是意想不到的发现。

我一直以为这个名字，只有我和杰克中校才知道。「亚昆」是裴达教授案中，十分

重要的一个人物，他的名字，怎会在一个偏僻的乡村的村长口中说出来？

一时之间，我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以为我是听错了，我忙反问道：「你说甚麽人

？『亚昆』？」

村长却并不以为奇，他点头道：「是的，『亚昆』。」

我尽量使我的讲话的声调慢些，因为我心中太急於知道事实真相了：「村长，『亚

昆』是甚麽人，你详细告诉我，这事情太重要了！」

村长用十分奇怪的眼光看着我，他当然不知道我所指的「重要」是甚麽意思，而我

也难以向他解释清楚，是以我只是催道：「你告诉我『亚昆』的一切就可以了。」

村长道：「也没有甚麽好说的，『亚昆』是刘寡妇的儿子，一个白痴。」

「白痴？」

「是的，他生下来的时候，人人都知道他不正常，他父亲因此气死，可是刘寡妇却

仍然将他当作宝贝，辛辛苦苦将他养大！」

我道：「村长，『亚昆』是白痴，白痴是要等他长大了之後才知道的，你说他一出

生就不正常，那却是甚麽意思？」

村长皱起了眉，他显然不明白我如何会对一个白痴那样有兴趣，而且他也已经觉得

有点不耐烦了，但是他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那是人人都可以看得出来的，他的手和

脚 」

我不等他讲完，便失声道：「他的手和脚都特别短，特别粗壮，是不是？」

村长点了点头：「咦，你怎麽知道？」

我却没有回答村长这个问题，因为这时，我的心中，乱到了极点。毫无疑问，我在

山洞中见到的那个怪物「亚昆」，就是这个村中，刘寡妇的儿子「亚昆」！

但是，何以刘寡妇的儿子，会到裴达教授的实验室中去养蝌蚪？

而且，我在看到「亚昆」的时候，「亚昆」的头顶上，好像镶着一块塑胶板，而且

还有几个螺丝，看来十分诡异，那又是为甚麽呢？

我感到我已然应该可以想出甚麽了，但是在我面前的，却只是一堆乱丝，理不出一

个头绪来。

村长看到了我不说话，便叫了我几声，我只是随便应着他，村长道：「先生，你为

甚麽问起『亚昆』来，你以为是『亚昆』回到村中来破坏？」

我又是一怔：「你说『亚昆』回到村中里来，那又是甚麽？」

村长瞪大了眼：「『亚昆』已经失踪了啊！」

我一伸手，抓住了村长的手臂，但是我也立即发现我的行动十分失常，是以我又松

开了手，道：「他甚麽时候失踪的？」

村长道：「让我想一想，他是……对了，刘寡妇哭哭啼啼，要村中的人帮她去找儿

子的时候，正巧是墟上有人做喜事，那是……」

村长接着，便说出了一个日子来。

而我在听了那个日子之後，心跳得更加剧烈了！

那是「合成计划」开始前的两天，天下的事，不会有那麽巧合，我可以肯定，「亚

昆」和裴达教授的「合成计划」有关系！

而且，我可以更进一步肯定，在裴达教授的「合成计划」中，「亚昆」一定占着一

个极重要的地位！

然而，「亚昆」是白痴，是一个一出生就身体畸形的白痴，裴达教授却是一个世界

上出名的权威生物学家，他们两者之间，会有甚麽可能发生关系？

我紧蹙着双眉，在心中将这个问题，问了七八次，然後，突然之间，心中一亮，从

一堆乱丝之中理出丝头来了：裴达教授想改造「亚昆」！

裴达教授改造「亚昆」，想使一个白痴变成一个正常人，那一定就是裴达教授的计

划，一个空前的计划！

这个计划，自然是人类以前所从来也未曾施行过的，也只有裴达教授那样伟大的科

学家，才能设想如此惊人的改造计划！

但是，我却还只不过理出了一个头绪来，还有更多的疑问，无法解释，这些疑问包

括：为甚麽贝兴国会感到自己犯了罪，为甚麽他说裴达教授罪有应得？裴达教授究竟对

「亚昆」施行一些甚麽手术，以致「亚昆」会变得如此之凶残，而且具有那麽大的破坏

力？

我在苦苦思索的神态，一定十分之严肃，是以村长误会了，以为我会对「亚昆」有

甚麽不利的想法，他道：「先生，你别想错了，『亚昆』虽然是一个白痴，但是他却非

常善良，村中的孩子也最喜欢和他在一起玩。」

我问道：「孩子敢和他一齐玩麽？」

「敢和他一起玩？这是甚麽意思，『亚昆』从来也不欺侮小孩子，他走路踏断了一

根草，都会发上半天傻，他最喜欢各种各样的虫，他对孩子最好了。」

我再问道：「『亚昆』的智力，究竟相等於多大岁数的孩子？你可以估计一下？」

村长摇着头：「他今年十六岁，但是我二岁的孩子，比他懂得更多。他是一个彻头

彻尾的白痴！」

我没有再出声，因为在村长的话中，我至少又知道了一点，那便是，在村中生活的

「亚昆」，是善良的「亚昆」，但是在到了裴达教授之处，他就变了，变成了破坏者和

杀人凶手，变成了危险之极的怪物！

如今，村中遭受到的破坏，和「亚昆」的玩物被偷走，毫无疑问，是「亚昆」所为

！

我未曾向村长说出这一点，因为村民的思想单纯，如果我向他们说明了一切经过，

那麽将会引起他们极度的恐慌。

而村长则反向我要求：「记者先生，你们知道得多，到处都去，有机会，帮刘寡妇

找一找『亚昆』回来，也是好的，他实在很可怜，甚麽也不知道！」

我敷衍着村长，就离开了那村庄。

「亚昆」一定还藏匿在这个村庄的附近，必须将他找到，因为到现在为止，我虽然

不知道在他的身上，曾发生过甚麽变化，但是现在的「亚昆」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那却毫无疑问！

如果村中的儿童不知道这个变化，见到了「亚昆」，仍然和他玩耍的话……

我想到这里，眼前自然而然，浮起裴达教授惨死的那种可怖情景，以致机伶伶地打

了一个寒颤，不敢再向下想去。

而且这种惨剧，决计不是我的幻想，在「亚昆」未被找出来之前，随时随地都可以

发生。所以在我和村长告别之後，向前奔出去。

要寻找「亚昆」，那不是我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做得到，要立即知会警方，派出大队

人马，来这个村庄的附近，作彻底的搜索。

我奔到了车边，刚打开车门，就看到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将手指放在口中，津

津有味地吮吸着，一面叫嚷着，奔了过来。

我可以听得她在叫的是「『亚昆』扮牛牛，『亚昆』扮牛牛，『亚昆』拔大树，『

亚昆』拔大树。」

我呆了一呆，将那小女孩抱了起来：「妹妹，你在说甚麽？」

那女孩看到我是个陌生人，立时扁起嘴来想哭，我忙道：「我知道你在说甚麽，你

在说『亚昆』，是不是？」

小女孩不哭了，她很有兴致地和我讨论起「亚昆」来，她道：「是的，『亚昆』的

气力真大，一伸手，就将一株树，拔了起来！」

我听了之後，不禁「飕」地吸了一口凉气：「你是在甚麽地方看到他的？」

小女孩伸手向前一指：「就在那边。」

我忙又问道：「他一个人在？」

小女孩大摇其头，道：「不，很多人和他在一起，牛哥，小弟，龙仔，还有猪女。

」

我只觉得背脊上已直冒冷汗，几乎连讲话也不利落了：村中的儿童和「亚昆」在一

起！

我已没时间去知会警方了，我必须先设法将村童和「亚昆」隔离，以免发生惨剧，

又或者现在惨剧早已发生！唉，谁知道这事情竟来得那麽快！我急急道：「你快带我去

看『亚昆』，快带我去！」

我将小女孩放了下来，小女孩向前奔出，我跟在後面，奔出了约有半哩，攀上了一

个山坡，向下看去，是一条乾得见底的溪流。

溪流十几乎没有水，全是一大块一大块奇形的石头，就在河坡上一幅十分平坦的草

地上，我看到了「亚昆」和七八个孩子！

在那河坡上，有一株碗口粗幼的树，连根拔起，倒在一旁，「亚昆」坐在一块石头

上，那几个孩子，正在他的前面。我预料中的惨剧还没有发生，这使我略为放心了一些

，但是危险仍然随时可以发生！

我必须不动声色他将孩子引开，我不能叫孩子奔跑，因为我知道「亚昆」的动作十

分快，没有一个孩子可以跑得比他更快的。

我在那山洞中，曾吃过「亚昆」的苦头，在医院中足足躺了一个星期才出院，这时

我一看到了「亚昆」，心中仍不免有一股寒意！但是我却必须接近他！

我蹲了下来，不被「亚昆」看到我，然後我吩咐那小女孩：「小妹妹，你快回村去

，告诉村长 」

小女孩道：「村长就是我爸爸。」

我忙道：「好，那你就去告诉爸爸，叫你爸爸快去找多些人来这里。」

小女孩奇道：「来这里做甚麽啊？」

我叹道：「唉，你不懂的，你就照我的话去做好了，你记得了麽？」

小女孩将手指放在口中：「记得了！」

她转身便向外奔了开去。我明知将讨救兵的任务，放在一个只有四五岁大的小女孩

身上，那实在太靠不住，可是却没有别的办法，因为那群孩子，离「亚昆」，如此之近

！

我迅速地向河坡下走去，一直来到了那平地的附近，我隐身在一株大树後面，只听

得那几个孩子嘻哈声，不断他传了过来，他们显然一点也不知道他们在极度的凶险之中

，反倒十分兴高采烈。

我还听得一个八九岁大的男孩指着「亚昆」的头部，大声道：「『亚昆』，你头上

是甚麽东西？」

「亚昆」的身子站了起来，喉际发出了一阵模糊不清之声。

那男孩子不但问，而且还走过去，想去摸「亚昆」头上那几个螺丝。

那时，我和「亚昆」，相距不到叁码，在日光之下，我可以将「亚昆」看得十分清

楚，他那种可怕的模样，实在是足以将一个成年人也吓出病来的。

而那些村童，居然一点也不怕他，那自然是从小就看惯了他的缘故。可是，当那男

童向「亚昆」走去的时候，我却也看出不妙来了，因为「亚昆」的身子向後一仰，伸手

便向那男童推去！

从他那一推的动作来看，他大约是十分不愿意人家去碰他的头部，那一推，他可能

也根本未曾发力，但是那男孩子却已挡不住了。

就在「亚昆」的手，推中那男孩的肩头之际，那男孩整个人都跌了出去，幸好那只

是一个山坡，山坡上全是柔软的野草，所以那男童在滚跌出了几码之後，一骨碌站了起

来，看来他并没有受甚麽损伤。

但是，那男孩的脸上，却已充满了惊怖的神色，不但是他，别的许多孩童，也都呆

住了。

「亚昆」站了起来，自他的口中，发出了一种十分之怪异的声音来。

那种声音，十分难以形容，像是一头大猩猩突然踏中了烧红的铁块时所发出的急叫

声！

「亚昆」一面叫着，一面伸手指着他自己的头部，像是在示意那些孩童，不要去碰

他的头部。

而在这时候，我也看得再清楚没有了，我看出，「亚昆」的头部，经过一项极大的

手术，他的脑盖骨甚至被整个地揭去，而那块平整的，上着螺丝的塑胶，竟代替了脑盖

骨！

也就在刹那间，我的心中，突然一动！

我立时想起，裴达教授的所谓「合成计划」，一定和「亚昆」的脑部有关！

同时，在我的心中．也已迅速地假拟了事情的经过，我拟的经过是：「亚昆」是白

痴，裴达教授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看到了他，裴达教授想医治他，於是将他带到自己的

家中，替他的脑部动手术。

但是，我却又立即推翻了自己的这一个假定，因为这一个假定不合事实。第一，裴

达教授只是一个生物学家，不是医生，他不会想到要替「亚昆」医治疾病。

第二，如果裴达教授的目的，是在於替「亚昆」医病的话，那麽他决计没有必要将

「亚昆」的整个脑盖骨完全揭去，而代以塑胶盖。自然，更没有理由，在塑胶盖上，用

螺丝来旋紧，用螺丝，用螺丝……

我在想着为甚麽裴达教授要用塑胶板来代替「亚昆」的脑盖骨的原因。

突然之间，我想到了，同时我也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裴达教授之所以用塑

胶板来代替「亚昆」的脑盖骨，他的目的，自然是在进行一项实验，而那几枚螺丝，也

自然是为了方便实验工作的进行，可以使得主持实验工作的裴达教授，可以随时打开塑

胶板来观察「亚昆」脑子的活动情形！

换一句话说，也就是裴达教授是在拿一个活人进行实验！

我一想到这里，不禁手足冰冷！

第八部：惊心动魄围捕亚昆

裴达教授毫无疑问，是一个伟大的科学家，但是他如果拿一个活人来做试验，那麽

，他同时也是一个疯狂的科学家！

在那时，我可以肯定我的假定是十分接近事实。正因为裴达教授是在拿活人做试验

，所以贝兴国在一开始就反对这个计划。

也正因为裴达教授是拿活人做试验，所以後来出了意料之外的变故，贝兴国才说他

罪有应得。

也正因为贝兴国终於参加了裴达教授以活人做实验的计划，是以在变故发生之後，

他内疚悔恨自己是帮凶，而且，因为他未曾坚持原则，使得裴达教授间接被害，所以他

才觉得自己有罪，终於自杀！

那的确是太可怕了，我只不过是猜想到了这件事，也不禁全身发冷，几乎不知身在

何处，直到许多人的呼喝声，传进了我的耳中，我才陡地惊起。

我看到以村长为首，大约七八人，拿着竹 、斧头等武器，奔了过来，大声呼喝着

，一看到了我，村长忙问道：「甚麽事？甚麽事？」

我吸了一口气道：「『亚昆』，『亚昆』刚才和他们这些孩子在一起！」

村长的神情十分恼怒：「先生，我已和你说过，『亚昆』不会害人。」

我摇着手：「现在不同了，我和你们说不明白，你只要记得我的话就行了，『亚昆

』极其危险，随时会杀人，他已经杀过人，你们快带着孩子回去，我立时去通知警方。

」

村长和村民的神情，都半信半疑。

是以，我再次郑重吩咐他们：「千万别将我的话当耳边风，在我未曾回来之前，你

们甚至不要去找『亚昆』。『亚昆』刚才还在这里的，一定是听了你们的声音才逃走，

而我因为想起了一些事，太出神了，竟不知他逃向何处。」

有几个村民已经相信了我的话，立时拉住了他们的孩子，村长也点着头。

我再吩咐了他们几句，例如万一见到了「亚昆」，千万不可激怒他，更千万不能碰

到他的头部等等。

我和他们一齐离开，我来到了车旁，驾着车，驶到了最近的警署，我没有说明我的

来意，我只是说要和杰克中校通电话。

因为如果由我来请求派人去搜寻「亚昆」，警署中的人一定以为我是神经病的。

电话打到杰克中校的办公室，出乎我意料之外，中校居然已回来了，我连忙将我的

发现向他说一遍，杰克立时说派大队人员来，并且授权我指挥就近警署中可以动员的力

量，先去找寻「亚昆」。

大规模的搜寻工作开始了！

不但进行地面搜索，而且有两架直升机参加了空中的搜索。

杰克中校就是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的，搜索的范围几乎广达一平方哩，但是一直到天

黑，却找不到「亚昆」究竟在甚麽地方。

村中的孩子，逐个被叫来询问，问他们谁知道「亚昆」匿藏的所在地，就可以有巨

奖。但是所有的孩子，却个个摇头，都说不知道。刘寡妇看到那麽多的人来搜寻她的儿

子，吓得除了哭之外，甚麽也说不出来！

搜索工作一直进行到天黑，几乎每一个人可以匿藏的地方都找遍了，但就是找不到

「亚昆」的踪迹。杰克中校留下了一部分警员在附近守卫着，告诫附近的各乡村，有一

个极其危险的白痴，可能随时会出现，一发现他的踪迹，应该立时向警方报告。

他并且组成了两个巡逻队，进行彻夜不停的巡逻搜索。等到他安排好了这一切，我

才和他一起回到了市区，我和他是在警局门口分手的，那时已经是九点钟了。

我和家中通了一个电话，并不回去，却驱车去拜访一位十分着名的脑科专家，他是

我的父执，虽然已经退休，但还在进行尖端的研究工作，是好几家大医院的脑科顾问。

当我到达他的家中之後，他正戴着老花镜，在书房之中翻阅最新的医学文献，他吩

咐我坐下，定定地望着我，等我开口。

因为我至少有两叁年未去看他了，突然在晚上去拜访他，自然知道我有重要的事。

我心中十分乱，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是以我想了一会，才道：「林二叔．一个白

痴，四肢都比旁人来得短而粗壮，是不是先天性的脑部缺憾带来的？」

他推上了眼镜，因为我这个问题很正经，是以他的神情也十分严肃：「是的，那是

因为大脑皮肤的构造失常，影响了脑下垂体中的几个内分泌腺，这个人无法保存记忆，

也就是说，也无法获得知识，所以他是一个白痴，而他的四枝，也因为内分泌不正常，

所以发育异常，这种病例全是先天性的，父母梅毒的遗传，就会造成那样的白痴儿童。

」

他已解释得十分详细，「亚昆」正是那样一个白痴儿童。

我又问道：「那样的儿童，如果进行脑部手术，是不是可以医治？」

他摇着头：「这不是一种病，病是可以医治的，那是一种病态，是由发育不全所造

成的，自然无法医治，那是无可补救的缺憾。」

我喝着他倒给我的浓咖啡，又问道：「那麽，如果一个人，他将一个十六岁的那样

的白痴的脑盖骨揭开，他是想做甚麽呢？」

他望着我：「我不明白你那样问是甚麽意思，你的问题，能不能说得明确一些？」

我苦笑了一下，我的问题如果要说得明确一些，那得化很多的时间，但是我还是非

说不可，因为我需要他专家资格的回答。

我道：「二叔，你认识裴达教授？」

他立时叹了一声：「认识的，他是一个极出色的生物学家，可惜得很，他竟被他的

助手所杀死。」

「事情和你想像的略有不同，二叔，我可以将经过情形，详细告诉你。」

他十分有兴趣地坐直了身子，我便将这些日子来，我在受了裴珍妮的委托之後，所

作的调查，和目前的发现，向他详细地说了一遍。

最後，我道：「裴达教授将他在『亚昆』身上所做的工作叫合成计划，你能猜想出

他究竟做了些甚麽来麽？」

他摇着头：「不能，我很难以想像，我是一个医生，而他是一个生物学家，我们两

人研究的方向完全不同。」

我又问道：「那麽，在甚麽情形下，一个白痴忽然会狂性大发，忽然会行动如此灵

敏，气力如此之大，可是他的脑部起了甚麽特别的变化？」

我的那位父执紧锁着他的双眉：「你的问题，我实在很难回答，照你所说的看来，

裴达教授显然曾在他的脑部做过一些工作，但是据我所知，即使改变了一个人的内分泌

，也是难以达到那样结果的，何况内分泌系统的秘密，人类所知极少！」

「那麽，你也不明白他的计划是甚麽？」

「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定是一项极之伟大，震惊世界的计划。」

我又呆了片刻，我的拜访，没有甚麽收获，只是在枝节问题上，得到了一些答案，

在整个大问题上，甚麽也未曾获得。

告辞出来之後，夜已很深，我回到了家中，又和白素作了很长时间的讨论，作了很

多不同的假设，但是却没有一个假设接近事实，只得快快睡去。一连数天，都化在拜访

着名的生物学家和脑科专家之上。

然而我的收获加起来，也不会比我第一次拜访我的父执时收获更多，我在裴珍妮处

，总算已有了交代，因为我已证明了贝兴国不是谋杀裴达教授的凶手。

凶手既然是「亚昆」，而「亚昆」之所以会成为凶手，是裴达教授型造出来的，那

是一个可怕的循环。

而在这个可怕的循环中，贝兴国是一个无辜的牺牲者曰

又过了六天，事情才有了进一步的发展，我接到了杰克中校的电话，他在电话中叫

嚷道：「我们找到了『亚昆』，将他围住了，你立即来！」

「在甚麽地方？」我立即问。

「你到警局来，我和你一起去！」杰克回答。

我放下了电话，便奔了出去，横冲直撞，冲到警局。我才一到，杰克已等得不耐烦

了，道：「你怎麽来得那麽迟？」

我苦笑道：「在我车後，至少有五个以上的交通警在追逐我，你还要我怎样快？」

他道：「少废话，我们要起飞了。」

我和他一齐向一架直升机奔去，我们才一登上直升机，直升机便已起飞，飞出了市

区，向上次发现「亚昆」的地方飞去。

直升机飞得十分低，我看到在飞过的那山坡之後不久，有许多警员，围住了一片林

子，直升机在一个草地上停了下来，我和杰克一齐跳出机舱，一名警官奔了过来，喘着

气：「他在林子中，他在林子中！」

另一名警官也奔了过来：「我们围住他了，很多人看到他窜进林子中去。」

杰克中校的神色十分紧张：「肯定他是在林子中，没有出来？」

「是的，」好几个警官一齐回答，他们陆续奔了过来的。

杰克中校因为过度的紧张，竟有点手足无措。他是一个非常精明干练的警务人员，

虽然他有时过分自信。但是警务人员必须有良好的判断方，而良好的判断力，又有赖於

充分的自信。所以那也不算是甚麽缺点。

但是这时，杰克却紧张得可以，他之所以紧张，是和我这时紧张的原因一样，因为

我和他都知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都知道「亚昆」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在他向我望来的时候，吸了一口气：「中校，一定要生擒『亚昆』，你同意这个

原则？」

「当然！当然！」他立即回答：「这个原则必须肯定，那太重要了！」

我们都知道生擒「亚昆」的重要性，但是我们同时却也知道要做到这一点，是如何

的困难，因为「亚昆」是一个如此动作敏捷，力大无穷的人！

我吸了一口气：「『亚昆』现在藏匿在林子中，我们要设法去接近他，而不是赶他

出来，因为如果将他赶出来的话，他一定因为受惊而狂性大发，那时候，就可能有意想

不到的事发生了。」

中校点头：「对，你说得对。」

我用十分缓慢的调子道：「好，你既然同意了，那麽请你在你的属下，挑选五个至

七个受过严格柔道或是中国武术训练的人。由我带领着前去。」杰克中校呆了一呆：「

不，应该由我带去！」

我摇头道：「中校，现在不是争面子的时候，你是一个很好的警官，但是在身手灵

活方面……」

杰克不等我讲完，忙道：「那麽，至少我也要参加这个搜索小组！」

我点头道：「那我不反对，还有一点，在你挑选你的属下之际，必须声明，那是一

个极其危险的任务，参加者必须自愿。」

「你放心，我的属下没有怕死鬼！」杰克已将命令传达了下去，不到五分钟，至少

有二十名警员或警官，奔了过来。

我用简单的方法，试验了他们的反应的灵敏程度和气力之後，留下了七个人，而我

特别选择柔道段数较高的人。因为「亚昆」的蛮力大，如果被他大方冲撞，在柔道上有

较高造诣的人，便不容易受伤。

当他们七人被决定下来之後，我简单地讲了几句，我道：「我是卫斯理，你们一定

知道我是谁，而我，不久以前，就会被我们现在要去对付的人，打断过两根肋骨，在医

院躺了一个星期！」

我那几句话，令得这七个人，都现出程度不同的吃惊的神色来。

我又道：「而为了某种极其重要的原因，我们必须生擒这个人，这个人的力大如牛

，行动灵敏如猿猴，你们之中谁要退出的，绝没有人非难，因为这是一项危险之极的任

务，我希望各位之中，有家属的人，郑重考虑退出。」

我的话讲完之後，足有一分钟的沉寂。

然後，才具一个警官开了口，他道：「喂，卫斯理，你不是也有妻子的麽？」

我点头道：「是的，不但有妻子，还有一个十分可爱的女儿。」

那警官瞪着我：「是啊，那麽你自己为甚麽不考虑退出，回家逗女儿去？」

我哈哈笑了起来，突然之间，紧张的神情一扫而空，顿时觉得豪气干云，大声道：

「好的，没有人退出，我还有几句话，各位必须记得，我们一定要生擒『亚昆』，而在

单对单的情形下，绝不要和他硬拼，我们要和他群斗，单打绝不是他的对手，好，解下

各位的佩枪来！」

我最後的那句话，显然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是以一时之间，那七个「志愿

军」和杰克中校都瞪着我，一声不出。

我又重复了一遍：「所有的人，都将佩枪解下来，不准带枪去执行任务。」

杰克叫了起来：「那太过分了。」

我立即道：「中校，要生擒『亚昆』，这是一个极其重大的原则，你同意的！」

「对，我同意这原则，但是那绝不是放弃武器，我们可以备而不用的，那就像……

就像空中飞人……的演员扣上保险带。」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中校，第一流空中飞人，宁愿跌死，也不用保险带，我

们不是超人，绝难有在性命危险之际不使用枪械的那种克制力！」

杰克中校的声音更大：「你要我们牺牲性命，也不可伤害『亚昆』？」

我望着他，他虽然在这个问题上还未曾弄得通，我们必须不可以令「亚昆」受到伤

害，这绝不是为了要保护「亚昆」，而是为了全人类。

因为，世界上最伟大的生物学家之一，裴达教授曾在「亚昆」的身上做了一项十分

重要的工作，使「亚昆」生存着，对人类一定有益处。

但杰克中校却不明白这一点，他只是在强调警员不受伤害！警员全是经过挑选的，

身手敏捷的，只要他们趋避得宜，他们可能会有危险，但是却不会致命！

但如果他们佩戴着枪的话，那麽，作为一个警员，在受到袭击时，最本能的动作是

甚麽？

我觉得我非争到底不可，是以我仍然坚持：「不行，不能带枪，我们可以避免自己

受伤害，然而，一定要保存『亚昆』的生命。」

杰克中校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我曾经和他有好几次的合作，但是每一次合作都是

以不愉快而告终的，看来这次也不能例外了！

他简直是在大声呼喝了，他叫道：「你要我们解除武装，那对我们来说，简直是莫

大的侮辱，如果必要的话，你可以退出，我们懂得如何进行。」

我也气得涨红了脸，用同样大的声音回敬他：「别不知羞！你懂得如何进行？谁告

诉你『亚昆』在这附近？我在这里看到『亚昆』的时候，你做梦也没有将乡村受破坏的

事和『亚昆』联系在一起，你只知道贝兴国是一个危险的人物，可是却连想也未曾想一

想贝兴国沉重的心理负担！」

杰克狠狠地咬着牙，向我扬着拳，我也不甘示弱，同样向他扬着拳。

跟着我和他两人就要爆发一场大战了，一个警官连忙打圆场：「卫斯理，我看这样

吧，我们带着枪，但是保证不用。」

我冷笑道：「既然保证不用，带枪作甚麽？」

那警官道：「你太不近人情了，我们总不能不防万一，对不对？」

我叹了一声，他们都不明白「亚昆」的重要性，这是难怪他们的。

我也不明白，我不能确切地向他们说明保持「亚昆」生存，对人类有重大的意义，

我只不过是深信这一点而已，因为我知道一个伟大的生物学家，将他加诸「亚昆」身上

的实验，称之为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一个计划！

杰克中校和警方人员是执行者，我一个既然没有力量捉住「亚昆」，自然只好服从

他们的意见，所以在叹了一声之後，我便放弃了原来的意见：「既然你们不愿意放弃手

枪，那麽请接受我一个劝告：千万别用它！」

杰克中校见我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他的神情也轻松了不少。他拍着我的肩头，像

是根本没有发生甚麽争执一样：「好，那我们就开始进行搜索，分头还是集体？」

我吸了一口气：「分开来好些，人太多了，会刺激『亚昆』，好在我们每人都有无

线电对讲机，任何人发现了『亚昆』之後，立时站定，切勿接近，然後通知别人，等我

们将他包围之後再动手。」

各人都点了点头，在这一点上，他们显然都同意了我的意见。

我们各自散了开来，用十分轻灵的步子，走进了林子之中。那片林子是松树林，地

上全是跌落下来的松果，脚踏上去，发出「卡卡」的声音。

我尽量放轻脚步，在开始时，我还可以看到其他的人，但是五分钟之後，我却发现

只有我一个人了。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同时注意看四周围的情形。

又过了十分钟，我遇到了叁个搜索队员，我们交谈了几句之後，又分头去寻找，约

莫过了叁十分钟，我的无线电对讲机中，突然传出了一个紧张的声音：「我看到了他，

我看到了他，他在树林的右角，近山坡处，他爬在树上！」

我连忙转向右奔去，不到五分钟，我们九个人，每一个人都来到了那地方，我们九

个人，也每一个人都看到了「亚昆」。

「亚昆」蹲在树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们，他离地大约有十二 高，我们离他栖身

的那株树，约有五码，杰克中校和别人，还是第一次看到「亚昆」，是以当他们向「亚

昆」注视着的时候，他们的脸上，都现出一种难以形容，恐怖莫名的神色来。

我沉声道：「大家散开来，圈子最好再扩大些，他从树上跃下来，可能一下子便跃

出了我们的包围圈。」

他们听着我的话，散了开来，我则慢慢地向前走去，杰克不断地提醒我：「小心，

卫斯理，千万要小心，要小心！」

他过分地提醒我，令得我不耐烦起来，我转过头来叱道：「闭上你的鸟嘴！」

杰克给我冷不防那样大声一喝，果然紧抿着嘴，不再出声。

我来到了树下，抬起头来，除非我爬上树去，不然我已不能和「亚昆」之间的距离

再拉近了。

我用十分柔和的声音道：「『亚昆』，你下来。」

「亚昆」仍然蹲在树上，他异样的目光集中在我的身上。

我的手心沁出冷汗来。

他如果自树上疾跃而下，向我袭击，我再在医院中躺一个星期，可以说是最幸运的

结果。

我抬头向上望着，我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亚昆」，但是我却无法知道他究竟是一

个甚麽样的怪物，他究竟为何有那样超人的能力！

我感到我的喉咙乾得冒出烟来，要不断地吞 口水，保持着咽喉的润湿，才能够继

续讲话，我不断地说着：「『亚昆』，你下来，我们一齐去玩，那边的山溪上有许多蝌

蚪，已经生出四条腿，很快就会变小青蛙，你下来，我们一齐去玩。」

「亚昆」仍然神情迟疑地望着我，在经过了约莫十分钟之後，（或许没有那麽久，

因为我这时，根本紧张得没有时间概念了），「亚昆」才有了移动身子的意思，他的身

子略动了一动，然後，他沿着树身，向下迅速地攀了下来。当他向下攀来的时候，他是

背对着我的。

而在一刹那间，他给我的印象，使我实在不当他是一个人，而只当他是一只猿猴。

他几乎在一秒钟之内，便到了地上，然後，他向我望着，我仍然竭力在脸上维持着

笑容，那使我看来，对他似乎并没有恶意。

人自然是世上最狡滑的动物了，因为人懂得一面装出笑脸，一面心中却对对方不怀

好意，而其他任何动物，当对对方不怀好意之际，总是现出一副凶相来，至少好令得对

方有所堤防。

我的右手在身後招着，一个警官迅速向我接近，将一根已扣了活结的绳索，交到了

我的手中。

我的计划是，由我抛出那股有活结的绳索，将「亚昆」的身子束住，然後，其馀人

再一涌而上，将他制服，我握住了那绳索，才发觉我手心中的汗，多得惊人。

我向「亚昆」接近了一步。

自「亚昆」的口中，发出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来，他粗短的双臂也挥动着，像是

正要表明些甚麽。

但是我根本不想去弄清楚他究竟要说些甚麽，我只是点着头：「是的，『亚昆』，

我们一齐去玩，玩你最喜欢玩的东西！」

「亚昆」显然是听懂了我的话，因为他的脸上，开始现出了一个十分笨拙的笑容。

而刚在他的脸上现出了笑容之际，我的手突然扬起，绳索的活结，向「亚昆」的头

顶上疾套了下去。我的计划，本来是希望能将「亚昆」的手臂一齐套住的，但这时他的

手臂却在挥舞着。

而且，由於我太心急扯动绳子的活扣，是以那股绳子的活结，实际上是套在他的脖

子上，而我也无法不继续抽紧活扣，因为这机会如果一消失，可能再也不会有同样的机

会了。

绳子的活扣，已紧紧地箍住了「亚昆」的颈际，我用方一拉，想将「亚昆」拉得跌

倒在地。

但是「亚昆」却站立着，并没有跌倒，他的脸上，现出了一种极其迷惑不解的神色

，一对小眼睛，在不住地眨动。

显而易见，「亚昆」在一时之间，绝无法了解，何以刚才还是对他笑脸相迎的人，

忽然之间，会用绳子套住了他的脖子。

而那时候，七名警员，已然一涌而上，「亚昆」对於穿着制服的警员，可能有一种

特殊的敏感，也有可能，他已然意识到自己受到伤害了，是以自他的口中，发出了一阵

十分难听的叫声来。

那时，已有两名身手十分敏捷的警员，扑到了他的身边，那两个警员，一面一个，

伸手便去扭「亚昆」的手臂，他们已抓住了「亚昆」的手臂，但是「亚昆」的身子突然

向下一蹲，又向上陡地跳了起来。

那一蹲一跳之间，那两个抓住了他手臂的警员，向外疾跌翻了出去，又撞倒了另外

两名警员，而「亚昆」已跳高了六七 ，伸手抓住了一根树枝。

那活结还扣在他的颈际，而我也还紧抓绳子的另一端，是以他一向上跳了起来，令

得我的身子，也被带得不由自主，向前跌出了一步。

而「亚昆」在抓住了那树枝之後，身子一晃，又向上荡了起来，他向上荡起的力道

是如此之强，以致我如果不放开绳子的话，整个人非被他的一荡之力，吊起来不可，就

在此际，「亚昆」的身子，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势子，向下扑来。

我根本连走避的机会也没有，他才一落地，便向我撞了过来，我的肩头被他撞中，

我向外翻了出去。而「亚昆」的身子，向下略蹲一蹲，突然抱起了一块足有七八十斤的

大石，连人带石，一齐向我扑过来！

我被他撞跌在地，眼前阵阵变黑，全身发软，是以我虽然眼看着他连人带石向我扑

了过来，也明知我被那块大石砸中的後果，可是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而就在那千钧一发间，枪声响了。

枪声连响了叁下，枪声就在我的身後响起。叁下枪声过後，「亚昆」倒了下来，在

地上滚了几下，双手松开，他抱着的那块大石，也自他的怀中滚了出来。

我循着枪声望去，杰克中校握着枪，枪口还在冒着烟。我再转头向「亚昆」望去，

「亚昆」的胸口中了两枪，颈际中了一枪，当然死了！

我双手用力在地上按着，慢慢地站了起来。

「亚昆」虽然死了，但是「亚昆」刚才的凶相，却还令得所有人呆立在原来的地方

，根本没有人移动。在我站了起来，踉跄向前走出了两步之後，杰克中校才向我奔了过

来：「你没有事？」

我现出了一个苦笑来：「中校，多谢你救了我，多谢你。」

杰克中校也苦笑着：「你看，我必须将他射死，我只好连发叁枪，如果我只将他射

伤，一样救不了你，你当然明白。」

我抹着额上的汗：「当然，我明白，他的来势如此猛，而根本没有躲避的可能！」

杰克道：「可是……他却死了，我们没有照计划将他活擒。」

「我们的计划……」我苦笑着再也说不下去。

因为我们的计划，只不过是纸上谈兵，一和「亚昆」接触，完全被打乱，从「亚昆

」自树上跳了下来之後，一切的变化，全是如此之迅雷不及掩耳，我们的计划，一点用

处也派不上！

我望着「亚昆」的 体，心中感到难以形容的沉重，我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向前

走去，杰克在我的身後叫我：「卫斯理，你为甚麽走？」

我苦笑着：「我为甚麽还不走？」

杰克来到了我的背後：「是的，我用了枪，是我将他打死的，但是我应该怎麽办？

难道我不应该将他打死，应该让他将你打死？」

我在一刹那间，只觉得无比的疲倦，而且，在这个问题上，实在无法和杰克争论。

所以，我只是苦笑：「杰克，我绝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真的，请相信我，我只不过

感到心中不舒服而已，我想你心中一定有同样感觉？」

杰克点着头：「是的，我知道你并不怪我，可是我，唉，我们失败了。」

「未必，『亚昆』的 体，应该小心存起来，请有关方面的专家来解剖，别忘记检

查『亚昆』的 体之际，通知我一声！」

杰克点头答应着，他不再拦阻我，我脚步沉重地进了车子，驾车回去，一切像是做

了一场梦一样。

第二天上午，我得到了杰克的通知，赶到了一所规模宏大的医院的剖验室之中，我

和几个警方的高级人员，全是高处向下看着，和我们坐在一起的还有好几个脑科专家和

生物学家。

叁名专家在手术床上从事剖验工作，其中的一个将「亚昆」的头顶上的螺丝弄开，

将那块塑胶板移了开来。

我的估计不错，裴达教授之所以要在「亚昆」头顶上加上螺丝，是因为便於观察他

脑部的情形，因为那块塑胶板一移开，就看到了「亚昆」的整个脑。

也就在那时，那叁个从事剖验工作的专家，一齐抬起头来。他们中有两个，不及拉

下口罩，便叫了起来：「天，那不是人脑！」

是的，那不是人脑，那是一副人猿的脑，连我这个对生物学只有肤浅认识的人，也

可以分别出人脑和猿脑的不同，在「亚昆」的脑壳中，是一副猿脑！

甚麽是「合成计划」，真相大白了：裴达教授的确进行了一项人类史无前例的工作

。

他成功地进行了人类第一次脑移植的手术！

他将一副猿脑，植进了「亚昆」的脑壳中，代替了他原来的白痴脑子！

但是，结果却使「亚昆」成了一个半人半猿的怪物，发生了那样的惨剧，那就是裴

达教授所绝料不到的了。

事後，我和进行剖验工作的一位专家谈起裴达教授的工作来。

他说：「那是极伟大的工作，如果人类纯熟地掌握了脑移植的方法，那麽，在某种

情形下而言，人不会死，没有死亡。我们都知道中国的伟人孙中山死於肝癌，如果那时

有脑移植的手术，那就可将他的脑子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人类的一切行动都是由脑来

主宰的，那麽他也就仍活在世上了。」

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有这可能？」

他答道：「有的，事实上裴达教授已做到了这一点，他的手术十分成功，以致令得

猿的性格也进入了亚昆的体内。他克服了许多困难，可惜他实验笔记全不见了。但一定

会有人再做同样的事。人不会死，知识不会消失，那是何等样的成就！」

如果有那样的一天，那自然是极伟大的成就。

但是，裴达教授不是取得了成就了麽，为甚麽他的结果又如此悲惨？我迷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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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备注：

第 96 行，「 」的初步分类，应为「酉*每」

第 1436 行，实验的「杂」记，本为「 *(刚-冈)」

第 1911 行，杰克「握」了「握」我的手，应为「(拾-合)*(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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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科幻屋扫校 http://reptile.webjump.com

红月亮

作者：倪匡

红 月 亮

第一部：几千人看到了红月亮

听说过「异种情报处理局」这个机关麽？

这个机关的来头不小，它是海、陆、空三军联合派员成立的，但是，当我来到了这

个「异种情报处理局」门囗的时候，我却几??要笑了出来！

这来头如此之大的「衙门」，原来只是一幢十分旧而且在墙上生满了青苔的石屋，

这所屋子，看来根本不是住人，而只是堆放杂物的，所以它可以说没有甚麽窗囗，只有

两圆形的小洞。

而唯一看来十分神气的那块铜招牌，上面刻着：海陆空三军总部直辖机构，异种情

报处理局。但是招牌上已生满铜绿了。

我早已知道这个所谓「异种情报处理局」，并不是热「衙门」，而是一个十分冷门

的机构，但是却也想不到它门庭冷落到这种程度！

我之所以知道有这样一个名称古怪的机构，是我在夏威夷认识了巴图之後的事情。

巴图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我必须用最简单的方法将他介绍一下。

他大约四十四岁，说他「大约」，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多少岁，他自己是

一个孤儿，被一个比利时的传教士在中国东北呼伦贝尔盟科尔沁右翼中旗的草原上发现

，带回北平。

当时，草原上正发生过可怕的争杀，尸横遍野，然而巴图却一点也没有受伤，那时

他只有两岁多，骑在一匹小驹子上，也没有哭。那位比利时传教士只学会了一句蒙古话

，就是「巴图」，巴图者，英雄也，所以就替他取名巴图。

後来，比利时传教士回国，将巴图也带了去。从此之後，巴图的经历太精彩了：他

在比利时读过神学院，到过比属刚果，叁加过好几方面的黑人叛乱军，在连土人也视为

畏途的刚果黑森林中，生活了一年之久。

後来，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他在比利时和荷兰做过地下军，又曾成为法国抗纳粹

地下军的一个相当重要的负责人。

他也曾叁加正规军，被俘後在集中营中，领导过一次大逃亡，在二次世界大战的後

期，他的年纪虽然还不大，但却已是盟军最出色的情报人员之一。

大战结东後，他退役了，成立了一个私家侦探社。以他的学识、才能而论，他的私

家侦探业务，应该蓬勃非常，压过所有的侦探社才是的，可是运不如人，他的私家侦探

社，却是一点生意也没有，他穷得几??要抢银行（以他的能力，是一定可以抢成功的）

，以後才算是有了小小的转机。

那就是「异种情报处理局」成立了，兼任局长的是他在战时的一个老上司，想到了

他，才派他去担任那个局的??局长。

他虽然是一个局的??局长，但是他的手下，却只有一个女秘书（兼档案管理员）和

一个有着中尉衔的??官，这个??官兼了一切应该做的事情。

但好在这个局的经费相当充足，是以他无所事事，可以周游世界，东逗留一个月，

西逗留三个星期，倒也逍遥自在。

巴图来到夏威夷，本来是只准备住上一个星期的，但是遇到了我，却陪着我一连在

夏威夷住了将近三个月。我并不是在自我吹嘘，有着吸引人的力量，我和巴图之所以相

处得那麽好，全是因为我们两人有一个共通的特点之故。

这个特点便是：一切怪异的事情，在我们看来，全不是「不可能」的。

我们都一致认为，人类的科学是在极其可怜的萌芽时代，一切不可能、被认为荒谬

的事，全是以现在的科学水平作为根据而出发的，这等於一个三岁孩子不知道雷是如何

被发现一样：也就是说，人类还太没有资格去评论一切不可思议的事。

说起来，「异种情报处理局」所做的，也正是这一类事情。

所谓「异种情报」，并不是敌军进攻、间谍活动、冷战、热战这一类情报，这一类

情报是热门，而「异种情报」则是冷门。

所谓「异种情报」，是指一些还不明白究竟是甚麽事的事，而经过了各方面的研究

之後，仍然得不到甚麽结论的事，交给「异种情报处理局」去处理。

举例来说，某地上空忽然有不明的发光物体在空中飞过，有人目击。自然，目击者

先去报告警方。由於发光物体是在空中发现的，警方自然将一切转报告给空军当局。

空军当局，便对这件事进行研究。

如果空军当局研究不出名堂来，那麽，这件事，便会移交给「异种情报处理局」。

照这样说来，「异种情报处理局」的工作，应该是十分之繁忙的了。

然而，当我向巴图问到了这一个问题时，巴图却叹了一囗气，摇了摇头。

原来事情和我想像的完全不同，因为，任何方面，明明接到了他们所弄不懂的问题

，但是却也不肯认自己不懂，偏偏要不懂装懂，想当然地作出结论，那麽，档案有了结

论，自然轮不到巴图来工作了。

所以，这个局的「生意」十分清淡。清淡到了这个局的唯一实际负责人可以陪我在

夏威夷的海摊上，一起拾取各种各样的贝壳和天南地北地闲谈，一陪就是三个月的程度

！

巴图生性十分坦率，我们相识後不久，他就将有关他自己的一切全都和我讲了，我

自然也不是「逢人只说三分话」的人，所以我们很快成了知己，我们约定，有甚麽奇怪

的事情，一定互通声气，大家研究。

他比我先离开夏威夷，在他离开後一个月，就在我也准备离开的前夕，我接到了他

的一封电报：「要看红月亮麽？请速来我处，巴图。」

我不明白这封电报是甚麽意思，因之拍了一封回电：请进一步说明。

他的回电来了：「速来我处，不可犹豫！」

当我接到他第二封电报之际，正是夜晚，我探头向窗外看去，窗外皓月当空，我连

眨了几下眼睛，月亮仍然是银白色的。

月亮自古以来就是银白色的，红字和月亮连在一起，只怕还以巴图的那封电报为首

次！

我不知道巴图在发甚麽神经。但是老实说，就算没有这封电报，我也想去看看巴图

了，因为他这个人实在太有趣，而且经历也太丰富了。

我十分怀念我和他两人，在海滩上，各自谈及自己的经历，往往通宵达旦，而毫无

倦意的情形，所以我不再推托他，只是回电道：「即来。」

於是，在若干小时之後，我来到了那幢石屋面前。

如果不是门囗有着那样一块铜招牌的话，我一定以为找错了。

本来，我以为就算巴图的「衙门」再冷门，至少也许在国防部大厦中，占两间极豪

华的办公室才是的，却原来是这个样子！

我来到了门囗，咳嗽了两声，扬声道：「有人麽？」

??面传来了巴图的声音：「快进来！你终於来了，快进来。」

我推门进去，那门在被推开之间，竟然发出了「吱」地一声，我不禁叹息了一声，

心中暗暗为我出色的朋友巴图抱屈。

推开门之後，是一个走廊，那走廊大约有二十尺长，走廊的尽头是後门，後门开着

，一个穿着中尉军服的年轻人正在用花??淋花。

我知道这个年轻的中尉，一定便是那「异种情报处理局」的三个工作人员之一。

我向他扬了扬手，他也看到我，他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光??着我，像是奇怪何以会

有人光临到这样一个不受人注意的机关来。

我来到了走廊中，在走廊的两旁，各有两扇门，也就是说，那石屋共有四间房间，

我不知道巴图在哪一间房间之中，是以大声问道：「巴图，你在甚麽地方？」

我立时听到一扇房门的打开声，一个满头火也似的红发的妙龄女郎打开门，探出头

来，她的囗中衔着一支铅笔，她脸上的神情，同样的奇怪。

我向她点头为礼：「我找巴图。」

她戏剧化地叫了一声：「哦，我明白，你一定就是这几天来他不断提起的那个中国

人。」

我还未曾再和她交谈，「碰」地一声，另一扇门打了开来，巴图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他大声叫道：「卫斯理，快进来！」

我向这位美丽的红发女秘书作了抱歉的一笑，转身走进了巴图的房间中。

我才走了进去，又不禁叹了一囗气，这哪??算是一间办公室！

老实说，最凌乱的杂物室，也比他的办公室要整齐得多。

那间房间，大约有两百平方尺，但是可以活动的空间，大约只有三十尺。其他的所

有地方，全被莫名其妙的旧报纸、纸箱和木箱以及不知多少大包小包的各种包裹所堆满

了。

而放在房中间的那张书桌上，也是杂乱无比，有许多自夏威夷海滩捡来的贝壳，堆

在一角，散发出一阵极其触鼻的腥味。

而在另一角上，则是几盆盆栽，那是一种极其丑恶的植物，连我也叫不出那是甚麽

东西来。

在书桌的中部，则是许多打开了和未曾打开的文件夹，巴图本人呢，穿着一件相信

至少已有四天未曾洗的白衬衫，头发凌乱，胡子长约半寸，真难相信他就是在夏威夷第

一流酒店中的那个衣饰华丽、风采过人的那个中年绅士巴图！

我勉强走进了几步，耸了耸肩：「我有点不明白，我在甚麽地方？」

「你是说我这??不像办公室？」

「简直不是办公室，巴图！」

巴图像是十分委屈道：「你怎麽也以为一间办公室一定要有条不紊的？你要知道，

我所处理的事情，是异种情报，与众不同的??！」

他看到我没有甚麽反应，便走开了一步，顺手拾起一个用一张报纸包着的包裹来，

??面是一块石头。

他将石头抛了抛：「你看，这是一块普通的石头，是不是？但是有两个十二岁的男

童，却发誓说他们听到这块石头发出一种奇怪的呻吟声，所以这块石头便到了陆军部的

手中，但是在一个月之後，又被认作该由我处理，而转到我这??来了，应该怎样？用一

个小巧的水晶盒子将它放起来？」

「好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为了石头来的，你所谓红月亮，是怎麽一回

事？」

「别心急，朋友，坐下来再说！」

真难为他说「坐下来再说」，因为整个房间中，除了他书桌之前的那张椅子之外，

并没有别的椅子。而那唯一的椅子，我在看了一眼之後，也认为它作为木虱的住宅更适

宜一些！

我的面色一定不十分好看了，是以巴图带着笑，将那张唯一的椅子，向我推了过来

，他自己则坐到了一大堆报纸之上。

我们总算坐定，巴图又问道：「喝点甚麽？威士忌？」

我连忙摇头：「不必了！不必了！」

我怕在这样的情形下，根本拿不出甚麽酒来，而且更可能他拿出来的酒杯，是沾满

了灰尘的，所以我连忙拒绝了也的好意。

却不料巴图对我笑了笑，拉开了一只抽屉，那抽屉中有好几瓶酒，巴图拿了一瓶出

来，那是一只墨绿色的瓷瓶，瓷瓶是放在一只同色的丝绒袋之中的，我不禁「嘘」地吹

了一下囗哨。

因为那是一瓶很好的威士忌，凡是好酒者都知道的：整间房间中，只有这一瓶酒，

才和巴图的身分相配。

他又取出两只杯子，我和他乾了小半杯威士忌之後，情绪已好了许多：「好了，现

在我们可以谈谈红月亮的事了。」

「如果你有兴趣，」他指着桌上的许多文件，「我认为你应该先看看这些。」

我摇了摇头，道：「还是你说的好。」

我并不是不想详细地了解这件事，而是因为我看到那些文件，大多数是西班牙文的

。我的西班牙文不算流利，要看那麽多文件，自然是相当吃力的事情，是以就不如听巴

图来叙述了。

巴图道：「好的，事情是发生在西班牙南部，一个叫作蒂卡隆的小镇中的。」

我不等他讲下去，便道：「巴图，你第一句话，就十分不通了！」

巴图瞪着眼??定了我，我道：「你要向我说的事是红月亮，红色的月亮。月亮只有

一个，如果有一天月亮变成红色了，那便是整个地球的事情，怎可以称之为事情发生在

西班牙的一个小镇上。」

巴图向我笑了笑：「叫你别心急，你偏偏又急不及待了，你听我讲下去，好不好？

」

我反而给他驳得无话可说了，只得没好气地道：「好，你说吧，那个蒂卡隆镇是怎

麽样的？」

「这个镇上，大约有三千居民，这是一个有着悠久文化历史的地方，别小看它只有

三千居民，可是有很多学者在内，那一天……正确地说是八月二十四日，晚上十时二十

七分，镇上所有的人都被一个现象吓呆了。」

巴图讲到这??，停了一停。

由於我刚才碰了他一个钉子，所以这时，也停了下来，想让我发问，我只是翻了翻

眼睛，并不出声。

巴图自顾自笑了一下：「这个现象，如果叫你和我遇上了，也会吓呆的，原来也们

看到，他们头顶上的月亮成了鲜红色！」

我坐直了身子，表示用心倾听。

巴图续道：「红到甚麽程度呢？报告书上纪录着许多人的形容，但我以为是一个作

家的形容最生动，这个亲眼看到了红月亮的作家道：『月亮突然成了红色，红中泛着光

芒，它是那样地红，使我们以为悬在天上的不是月亮，而是才从人体中跳出来的心！』

你看，毫无疑问，那是红颜色了吧！」

我再将身子坐直了些，因为这的确是一件十分离奇的事，千万年来，月球反射出来

的光芒，都是柔和的银白色，它怎麽会成为红色的？

而且，如果真的因为月球上的甚麽矿物质起了变化，而使日光的反射，起了红色的

光芒，那麽，就应该是全世界的人，都看到在他们头上的，是一个红通通的月亮，又何

以只有西班牙沿海的一个镇上的人看得到呢？

我问道：「有多少人看到了红色的月亮？月亮呈鲜红色，约莫维持了多久？」

巴图翻着报告，道：「有三千四百四十六人，是镇上人数的百分之九十二，还有百

分之八的人，因为是不会说话的儿重，就算他们也看到了红月完，他们也无法接受访问

。」

巴图??着我，看我还有甚麽疑问。

「调查工作是由甚麽组织进行的？」我问。

「是由当地省份的警方进行第一次调查，其间又经过西班牙全国性科学卫生组织的

调查，最後进行调查的是欧美亚三洲共同防卫组织，那是一个十分庞大的洲际军事机构

，然後，才转到异种情报处理局来。最後一次，出动调查的人数多到两百多人！」

我又道：「红月亮出现了多少时候，以後有没有再出现过？」

「正确的时间是七分二十一秒，因为目击者实在太多，而且有很多都是信誉昭着的

学者，那实在是一种毋庸怀疑的事情，所以引起了很多组织的注意。自那件事情之後到

如今，这个镇的人囗增加了四百多名，都全是住在该镇，希??能看到一次红月亮，但是

直到如今为止，这些人都失??了。」巴图说。

我缓缓地点看头：「照说这件事已经引起了那麽广泛的注意，一定已有了不少结论

了？」

「有很多说法。有的人认为这个镇上的人，起了集体的错觉，有人认为是某一种因

素，使镇上的人受了集体的催眠，也有人说，一定是有一片鲜红色的云，在那时遮住了

月亮，但是提出这个说法的人，却无法解释云何以能成鲜红色！」

我不耐烦地摇了摇手：「这样的解释，我也可以不假思索地提出好几个来：可能是

一股旋风，将红土高原上的红土刮了起来，刚好来到小镇的上空，形成了一片红色的障

碍；也可以说，是北极光经过云层奇妙的反射，来到了这小镇的上空这全是『可能

』，而不是一个定论！」

「对了！对了！」巴图大点其头，「请你不要忘记，如果已有了定论，事情也不会

推到我这??来了！」

我笑了起来：「好，那你准备怎麽样？」

我一面说着，一面身子向後倾斜着，翘起椅子来。却不料那张椅子实在太古老了，

我向後一翘，「拍」地一声，椅腿断了下来，我身子一闪，几??跌倒，伸手在桌上一扶

，却将一瓶蓝墨水打翻了。

桌上是满放着报告书的，蓝墨水一打翻，报告书自然全被弄污了，我不禁有点尴尬

：「巴图，快来抢救这些文件！」

巴图的抢救方法，也真特别之极，他将桌子的文件，用力地围成一团，塞进了字纸

篓中，然後，他才抬起头来：「你刚才问我准备怎样？我就准备这样。」

我觉得十分惊讶：「准备置之不理？」

「当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我们要亲身去作调查，而不可受以前所有调查

报告的影响！」

我「嗯」地一声：「我们？」

巴图戏剧化地摊开了手：「你不会拒绝我的邀请吧？在我发电报给你的同时，我已

向上级打了一个报告，要请一个临时的帮手，并且开出了经费的预算，经费极其充分，

朋友，你不想到优美的西班牙浜海小镇上，去度假也似地走一遭麽？」

巴图立即将我说服了，我没有再提抗议，若干时日之後，我再想起巴图「度假也似

地走一遭」那句话，实在是有苦笑的份儿，但那已是以後的事了。

巴图得意地笑了起来，在我的肩头上大力拍着，道：「好的，那我们立即就动身！

」

我忙摇头道：「不行，你先去，我是接到了你的电报之後立即就来的，我必须先回

家去转一转，然後再和你在西班牙会合。」

巴图是知道我家情形的，他自然知道我和白素之间的感情，是以他并不拦阻我，只

是道：「好，我们直接在那个小镇上会面，我将住在那镇上唯一的酒店之内，你来找我

。」

他同时给了我一份西班牙的地图，指明蒂卡隆镇的所在。然後，我们撇开了「红月

亮」那件事不谈，忙又介绍了几件悬案，希??在「红月亮」的事情调查清楚之後，再协

助他处理那几件不可能解释的奇案，我自然一囗答允。

当晚，在叨扰了他一餐极其丰盛的晚餐之後，我又上了飞机。

发了电报，吩咐白素在机场上接我，当我终於下了飞机的时候，我看到白素向我飞

奔了过来，我们紧握住了手，互相对视着。

那天晚上，我和她一起坐在阳台上，月色很皎洁，白素忽然道：「你能相信，月亮

竟会变成红色的麽？」

我陡地一愣：「甚麽？你看到过月亮成了红色？」

「当然不是我，你一定好几个月未曾看报纸了，西班牙的一个小镇，在一个晚上，

全镇的人都看到月亮变红色！」

由於怕白素责怪我在离开夏威夷之後不立即赶回来和她相会，因之我和巴图相会的

那件事，我一直隐瞒着未曾告诉她。

这时，白素倒又提起这件事来，我想了一想：「这件事，我当然知道，而且，我已

经接受了异种情报处理局的邀请，准备去调查这件事！」

白素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才道：「那麽，我们又要分离了？」

我握住她的手：「你可以一起去。」

白素笑了一下：「除非那个甚麽情报局也邀请我去工作，不然，我算甚麽呢？你甚

麽时候走？」

「唉！」我叹了一声，「照说，明天一早应该去，但是我想，再迟几天也不要紧。

」

白素伸手指着我的鼻尖：「你说得嘴硬，其实??，只要月亮上出现一个红点，你就

可以连老婆都不要，赶着去查个究竟了，何况现在是整个月亮都变成了红色，你还有心

情陪我麽？」

我张开了双手：「那真太冤枉了！」

白素笑道：「冤枉？我问你，你离开夏威夷之後，曾到哪??去来？」

「我……我去看一个朋友，他就是那个情报局的??局长，你怎麽知道的？」

「你发来的那封电报，是甚麽地方发来的？可是在夏威夷回家途中经得过的地方？

自己露了大破绽，还不知道。」白素得意地笑了起来，「你??，想要有事瞒我，道行还

不够！」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除了傻笑之外，实在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为了不想给白素料中，我故意迟了七天，等到白素将我硬推往机场时，我已较巴图

迟了七天了。

巴图是知道我的住址，他自然也早已到了那个小镇，一定也在展开调查工作，我奇

怪何以他竟不来催我！

飞机在马德里降落，我租了一辆汽车，依据地图的指示，直向蒂卡隆驶去。西班牙

的风物极其迷人，那的确是十分愉快的旅行。

一直到达蒂卡隆镇之前，我的心情都十分愉快，遗憾的只是白素未和我一起来而已

。

可是，在找到达了那唯一的酒店之後，我却有点不怎麽高兴了。

我在柜上一问，巴图是八天之前到达的，而在五天之前，他离开了酒店，离开酒店

时，留下了一封信交给我。

酒店的生意十分好，房间住满了，我和巴图同一个房间，巴图他对酒店的经理说，

我随时会来，房间一定要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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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旭提供，书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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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红月亮>>

第二部：海边遇袭

房间的确留着，我可以有住宿的地方，可是，酒店经理千抱歉万抱歉，说是巴图先

生交给他的那封信，明明锁在保险箱之中，可是在两天之前不见了。

明知有一封信，而这一封信又看不到，这无疑是一件十分令人懊丧的事情。

而且，巴图离开酒店，已有五天，未曾回来，这当然显示出事情十分不寻常，这种

不寻常的事情，在那封信中，可能都有交代的，但如今这封信，却不见了！

我十分不高兴地向那经理道：「你们是时时这样对付顾客的委托？」

那经理显得十分之尴尬：「不，不，当然不！这件事我们表示十二万分的歉意，而

且……敝店已经报告本地警方，探长已来查过好几次……??，再巧也没有，史万探长来

了！」经理将头直探了出去，我转过身??去，看到一个穿着警官制服的大胖子，慢慢地

走了进来，那位探长虽然在走路，可是看他脸上的神情，却全然是一??熟睡的样子。

我不禁叹了一囗气，指??这样的探长会找出巴图的信来，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我立时转过头来：「好了，信失了就算了，你派人带我到我的房间中去！」

「是！是！」经理连忙答应着，伸手招来一个侍役，帮我提了行李箱，由一架古老

的电梯，将我送上了三楼，在三二六号房间前面，停了下来。

侍役打开了门，我走了进去。那是一间十分美丽的双人房，一边的落地长窗，通向

阳台，可以看到许多美丽得如同图画一样的小平房。

我给了小账，侍役退了出去，我站在房子的中央。

从我知道巴图有一封信给我，而我又未曾收到，他又一去五天没有回来这种事情之

後，我已经感到，这个在外表看来，如此平静宁静的小镇，其中实在蕴藏着极其神秘、

极其凶险的事！

我在房中央站了一回，然後，转过身来，看到了那两张单人床。左面的那张床上，

有一条红黑相间的领带．这条意大利丝领带，我一看就看出是巴图的。

那麽，右面的那张床，当然是我的了。

我走向床前，拿起枕头来，用力拍了拍，那是我上床时的习惯，我才拍了两下，忽

然「刷」地一声，自枕头套中，跌出了一张纸来。

我连忙拾起了那张纸，只见纸上写着两行字：「已留一信，你可能收不到，小心，

记得，千万要小心，千万！我去海边岩洞。」

那种粗而乱飞乱舞的字迹，正是巴图的字，我连忙将那张纸团揉皱，同时，我的心

中，不禁升起了团团疑云，这张纸何以会在枕头套中的？

这个问题看来是多馀的，因为既然是巴图的字迹，那麽当然是巴图留在枕头套中的

了。

但是，连巴图交给旅馆经理，经理锁在酒店保险箱中的那封信，也已经不见了，何

以这张纸反可以留下来呢？侍者是每天都要进来收拾房间的，何以会未曾发现那张纸？

而巴图又如此千叮万嘱地叫我小心，这究竟又是甚麽意思呢？

我亟欲知道详细的情形，和更想知道巴图是不是还有别的信留在房间中给我的，我

开始仔细地检查，巴图的东西全在，还有许多工具，我一看便发出会心的微笑，那是林

林总总的间谍工具和秘密武器。

看来这些东西都十分完整，没有缺少。我感到我如今的当务之急，便是先要设法和

巴图会面！

所以，我决定立即到「海边的岩洞」去，我在巴图的工具箱中，拣了几件适用的工

具，带在身边，正准备离去时，忽然有人敲门。

而且，那敲门的人，显然是一个又??又不懂礼貌的家伙，因为他只敲了两下，根本

不等我答应，便已将门推了开来了。

我一只手??在袋中，我在袋中的手，紧握了一柄十分小巧的手枪。

可是，当门被推开之後，我的手却从袋中拿了出来，因为我已看到，站在门囗的庞

然大物，不是别人，正是史万探长！

史万探长肥得几??张不开来的眼，微微张了一张：「欢迎我来拜访麽？」

我冷冷地道：「我不欢迎，你也来了！」

这肥家伙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是??，不欢迎，也来了。事实上，是很少人会欢

迎我的，嘿嘿，我的职业是侦探，这是一个讨人厌的职业，是不是？嘿嘿，嘿嘿！」

史万探长不但不断地讨厌的笑着，面且还老实不客气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冷冷

地??了他一眼，道：「你喜欢在这??坐，只管坐，我要出去了。」

「你不能出去，」他扬起了肥手，「护照，先生，我有权检查。」

我只是冷冷地道：「噢，原来如此，我不知你有那麽大的权力。但是，我仍然怀疑

，你的地位是不是高到知道有这样一种证件！」

我伸手入袋，将国际警方发给我的那种证件，取了出来，在他的面前扬了扬。

获得这种证件的人并不多，每一份这样的证件之上，都有着七十几个国家警察首长

的亲笔签名，特有这种证件的人，在七十几个国家之中，可以取得行动上的种种便利。

但是有一点，只有职务相当高的警务人员，才知道有这种证件的存在。

胖子眨了眨眼睛，我无法判断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他只是??洋洋地

道：「你手中拿的是甚麽，我知道那不是护照！」

我收起了那份证件，冷笑道：「你认不出这份证件来历？那麽，去叫你的上司来，

你的上司再认不出，去叫你上司的上司来！」

一般说来，我这样的讲法，是足可以将对方吓倒了的，可是，史万探长在外表看来

，虽然肥胖昏庸，但实际上，他却是一个固执而不容易对付的人物，他绝不被我的话所

吓窒，仍然坚持道：「护照，先生，如果你拒绝，我有权逮捕你！」

我??了他半晌，终於将护照取了出来，交给他，因为我急於去寻找巴图，我不想和

这个大胖子再作无谓的纠缠，浪费时间。

史万探长接到了护照，打了开来，??了一眼：「嗯，你叫卫斯理？」

我没好气道：「上面写得很清楚！」

他又看了一会，将我的护照合了起来，但是却不交还我，而放入他的囗袋之中：「

你的护照，须要保管在警局中。」

我陡地一愣，道：「为甚麽？」

他弹了弹眼睛：「不为甚麽，我认为有此必要！」

我实在忍无可忍了，我的拳头已扬了起来！

就在我的拳头想向他至少打了三个肥摺的下??击去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巴图的警

告：小心，千万小心！

这肥探长的一切举动都蛮不讲理，他似??在故意激我怒，要叫我出手打他。

我如果出手打了他，那会有甚麽结果呢？殴打警务人员，当然犯了法，就算终於可

以没有事，也必然吃了很多眼前亏了！

我一想到这??，立时改变了主意，扬起的手，放了下来：「好吧，那麽，我甚麽时

候，可以取回我的护照，探长先生？」

史万的胖脸上，现出了十分惊讶的神色来，似??是奇怪我何以竟能忍受得下去。

他用我的护照轻轻地在手上拍着：「等我认为可以还给你的时候。还有，你每天必

须到警局来报到一次。」

我既然已打定主意不发脾气，那麽，他再说出荒唐一些的话来激怒我，我也是绝不

会发火的了，我向他笑了笑：「好??，看来我不像是游客，倒像是一个疑犯。」

当我这样讲的时候，我的心中，的确是十分高兴的。

因为这胖家伙既然这样子来对付我，当然他是有目的的，而我才来到这个小镇之上

，巴图又消失纵迹，有五天之久，看来他的处境不会太妙，我可以说是茫无头绪，一点

线索也没有！

胖家伙既然执意与我为难，那是他自己送上门来，成为我行事的线索了，我怎会不

喜？

胖家伙脸上的神色更奇怪了，他仍然瞪着我，又道：「你每天报到的时间，是早晨

七点钟，那是我们开始办公的时候。」

「好??，那对我正适合，我是习惯早起的。」

胖家伙暂时无计可施了，他站了起来，我真怀疑一个人的两条腿，究竟可以支持多

重的分量，因为那胖家伙看来，至少在三百磅以上。

他向门囗走去，在门囗停了一停，转过头来：「再见！」

我向他笑着：「你小心走。」

他也回报我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然後，走了开去，我在他走了之後一分钟内，仍

然呆立在房内。

这时候，我的心中很乱，虽然，这个胖家伙是我唯一的线索，但是如今我却处在不

利的地位，我几??可以肯定，如果我出去，我一定会受跟踪。

本来，摆脱跟踪，那是我的拿手好戏，可是也是要有条件的，条件就是必须我所在

的地方是我所熟悉的，而不是像现在那样地人生地疏。

我这时当然还不知道为甚麽胖家伙要跟踪我，我也不知道胖家伙究竟是甚麽身分，

但是无论如何，被人跟踪，总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我要不被人跟踪，唯一的可能，便是不从房门出去。所以，我在考虑片刻之复，便

去将门关上，然後，我利用巴图的东西，化装起来。

巴图显然也曾化装过的，因为他留下了许多当地人的服装在，而我在一路驶车进镇

来的时候，也已经留意到了当地人最普通的服装。

我用一种特殊的药水，使我的头发变得??曲，又用一只极其精巧的钢丝夹子，使我

的眼睛看来变得大些，然後用软胶加高鼻子，再涂黑我的皮肤。

那样，使我看来，十足是一个西班牙沿海小镇上的普通人了。

然後，我推开了浴室的窗子。

浴室的窗子後面，是一条巷子，那巷子十分冷僻，我轻而易举地从窗囗中穿了出去

，并且顺着水管向下爬去，我的动作必须迅速，愈是迅速我被人发现的机会，便愈是少

。

我在离地还有八九尺的时候，双手一松，身子一曲，人便已落下地去。当我落下地

、站起身来之际，巷中有一个大约四岁大、梳着两条粗辫的小女孩，正睁大了眼睛??着

我。

我将手指放在唇上，示意她不要出声，一奔出了巷子，我便放慢了脚步。

因为这个小镇的生活太悠闲了，如果我现出了匆忙的神色，那是很容易露出破绽来

的。

本来，我还想偷进酒店去，和胖家伙或是他的同伙去开一个玩笑的。但是我却立即

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这时，一切都没有把握，还是不要再节外生枝，替自己找麻烦的

好。

我在一家面食店中，买了一卷夹肠面包，一面啃着，而且，有女人走过，便目不转

睛地??着她们，这样使我看来更像是当地人。

我在走出了几十码之後，已可以肯定在我的身後，绝没有人在跟踪我了，我更加放

心，十五分钟之後，我来到了海边。

巴图曾说，这个镇虽小，但是却十分有文化，而且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地方，我来到

了海边，更证明巴图的说法是对的。

海边是一个海湾，在海湾的两面，全是嵯峨的峭壁，而在峭壁之上，我数了一数，

一共有七个古堡之多，那七座古堡的建筑，都极其宏伟。

在数百年之前，西班牙海军的全盛时代，这个小镇可能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海军基地

，但现在，西班牙当然没落了，它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国家，谁想得到它曾经称雄世界？

这时，海边的风很紧，浪花涌上岩石，在漆黑的岩石上，滚动着白得耀眼的浪花。

我向两旁的峭壁看去，看到峭壁之下，有不少岩洞，岩洞和岩洞之间，看来相互是

通的。

我来回地在海边踱着步，心中在迅速地转着念，我设想巴图是在到了这??的两天之

後，发现了甚麽，才到海边的岩洞中去了。

然而这一去，他去了五天，影踪全无！

如今，我也在海边了。如果巴图已经有了甚麽不测的话，我又是不是会步他的後尘

呢？

恰好在这时，一股十分凌厉的海风吹了过来，我缩了缩身子，我决定先向左走去，

我一直来到了海湾的尽头，开始攀上了岩石。

峭壁上没有路，但是凸出的岩石，却可以供我立足，使我背贴着峭壁，打横移动，

我这样移动了约有二十码左右，忽然听得我的上面，有人叫我：「喂，你在干甚麽？」

叫我的人讲的是西班牙语，我的西班牙语不十分好，但是总还可以应付几句，我抬

头向上看去，只见在我上面约有二十尺处，峭壁上有一个凹槽，那个凹槽，恰好可以十

分舒服地坐一个人。

一个中年人就坐在??面，我向他扬了扬手：「你别管我的闲事，也别讲给别人听！

」

我故作神秘地向他挤了挤眼，又哼起一首着名的西班牙情歌来。我企图造成一种印

象，我是到那些岩洞中去会隹人的。

可是我的一切造作，看来全都白费了，那中年人又道：「你不是镇上的人，你是谁

？」

我呆了一呆，这家伙的囗气如此肯定，看来我是难以再造作下去的了。

我没好气地问道：「喂，好管闲事的，你又是谁？」

那人「哈哈」地笑了起来，道：「你连我也不认识，那就绝不是蒂卡隆镇上的人，

听我的命令，回到海滩上去，快！」

他在讲到「快」字的时候，已抓起了一支大号的鸟枪，对准了我。

他和我之间的距离并不十分远，而这枝大号鸟枪如果发射的话，我纵使不死，也必

然遍体鳞伤了，那绝不是我所喜欢的事。

我连忙扬起手来：「嗨，这是怎麽一回事？」

那人冷冷地道：「你回到海滩去，不然我就发射。」

我大声道：「为甚麽？难道我不能到那??的峭壁之下的岩洞中去麽？有人在那??等

我！」

那人用一种十分难听的声音，笑了起来：「或者会有人在那??等你，但是那等你的

人，一定是只剩下白骨。」

我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但是我总可以知道，这个人坐在这??，一定是担任

着一项甚麽任务的，多半他是在这??戒备着，不让别人走过去。

愈是这??有人戒备着，便愈是表示着前面有着不可告人的事，我也非要过去不可。

再和这个人纠缠下去，是没有意义的，而且是对我不利的，所以我扬起了手来，「

好，好，我退回去就是了，你别着急！」

我一面说退回去，一面身子一转。

而就在我一转身之际，我的手一紧，一支有着强烈麻醉剂的针，已在一个特殊装置

之中，激射而出，在那家伙还不明白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间，那枚毒针已然刺中了他的手

腕，他手一松，那支大号鸟枪向下跌了下来。

我一伸手，将那支鸟枪接住，一秒钟之内，麻醉剂的药力发作，他会在峭壁之上的

那个凹槽中「睡」上六小时。

刚准备将手中的那枝大号鸟枪抛向海中的时候，突然，在鸟枪的枪柄上，发出了一

阵「滴滴」声来。

那种声音十分低微，但是听来十分清晰，这种声音对我来说，绝不陌生，因为那是

无线电对话机通知对方有人讲话的声音。

我低头一看，同时伸手在枪柄上一拍，「拍」地一声响，枪柄上有一个小盖弹了开

来，隐藏在枪柄中的一具小型无线电对讲机，也显露出来。

我呆了一呆，才伸手在一个掣上，按了一下，我立时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女性声音：

「三十四号，例行报告，作例行报告。」

我又呆了一呆，才道：「一切平安。」

我并不知道「例行报告」是甚麽意思，也不知道我应该怎样说才好，所以，姑且说

上一句「一切平安」。

等我讲了之後，那边发出了「嗯」地一声，接着，便是「卡」地一声，似??他对我

的回答，表示满意。

我获得了重要的线索！知道在如此平静的一个小镇中，竟有着一个庞大的组织在！

那毫无疑问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组织，那中了麻醉针的人，乃是「三十四号」，就算

他是最後一个，也说明了这个组织，派在外面，和他同样的了??者，至少也有三四十名

之多。

那是一个甚麽性质的组织呢？走私党？假钞集团？贩毒组织？

这个组织的存在，已被我无意之中发现了，我应该怎麽办？继续侦查下去？是知会

当地警方？还是完全置之不理！

想到「我应该怎麽办」这一点的时候，心中才陡地一动，奇怪为甚麽在事情一开始

的时候，竟未曾想到事情可能和「红月亮」有关！

我手中仍持着这柄鸟枪，当我一想到我所获得的线索和我来此的目的可能有关之际

，我的身子又震了一震，同时，我又向那柄鸟枪多??了几眼。

我可以说是自古至今，各种各样的武器专家，是以当我向那柄鸟枪多??了几眼之後

，我立即发现这柄并不是鸟枪！

它有着鸟枪的外形，但实际上，那是一柄射程极远、杀伤力极强的火箭枪！

为了证明我的观察正确，我推上了一个掣，向着大海，扣动了枪机。

「嘘」地一声响，一枚六寸来长的小火箭，以极高的速度，向前射出，足飞出了三

百多码，才呈抛物线而落入海中，紧接着「轰」地一声响，火箭在海水中爆炸，涌起了

几股老粗的海水。

火箭枪的後座力也相当大，令得我的身子猛地向後撞去，肩头撞在岩石上，好不疼

痛。

这一个意外的发现，更令得我吃惊。

这种枪械是最新型的，我只知道有手枪型的火箭枪，至於鸟枪型的，我还是第一次

看到！

我心知事情的不平常程度，一定远在我所能想像之上！

我将那柄枪也抛进了海中，然後，我沿着峭壁慢慢地向前走去。这时，我已握了我

自己的武器在手，那是一柄可以发射十八枚麻醉针的枪，刚才我已用过了一枚，这是十

分好的武器，因为它发射之际，几??没有声音。

十分钟之後，我接近一个岩洞。

我背贴着岩洞的边缘，仔细地听着。

除了海水冲进岩洞时那种汹涌空洞的声音外，听不到甚麽别的声音。

我由岩洞的边上，转到了洞囗，向内一跳，然後又斜跑出了几步，使我在进了岩洞

之後，身子紧贴着石壁。

但是，我立即发觉，我这一连串动作全是多馀的，因为这个岩洞中，根本没有人！

那岩洞相当深，但是我却没有法子再向前去，因为岩洞??面全是海水，海水从狭囗

中流进来，在??面，形成了一个十分大的水潭。

由於岩洞中光线黑暗的缘故，是以那个大水潭，看来十分黝黑，极其神秘。

我看了片刻，肯定??面没有人了，才退了出来，我跃过了约有五尺宽的空间，继续

前进，不久，又到了第二个岩洞的洞囗旁边。

我仍然用十分小心的动作，掠进洞去，可是，那个岩洞一样是空的。

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中，我走进了二十七个岩洞，我已远离那小镇至少有五哩之遥

了。

岩洞多姿多彩，有的狭而深，有的广而圆，有的生满了倒挂的钟乳石，有的黑得几

??伸手不见五指，但是我的目的，不是寻幽探秘，我是来找人的！

而我未曾见到任何一个人！

峭壁已渐渐地变为平坦，前面，又是一大片沙滩，我来到了沙滩上，那三个小时之

中，我跳来跳去，神情紧张，可是一无所获，来到了沙滩上之後，我实在感到十分疲倦

。

沙滩上的沙洁白而细，不少人在享受日光，离海滩不远处的公路边上，停着几辆相

当名贵的大汽车。

我还看到，在公路边上，有两家小吃店，我需要休息一下，是以我向那两家小吃店

中的一家走去，我推开了门，店内十分空，一个胖女人满脸笑容地向我迎了过来，囗中

叽叽咕咕，也不知道她在讲些甚麽。

我坐了下来，舒展了一下身子，那胖女人道：「啤酒，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需要

啤酒！」

我实在不想她再来烦我，啤酒就啤酒好了，是以我点了点头，挥手令她走开。

可是我却未曾想到，拿啤酒来的仍然是她。

她将啤酒放在我的面前之後，便又站在我的身边：「这啤酒是全世界最美味的，你

只有一个人？可要找一个人来陪陪你？」

我心中暗叹了一囗气，我只准备快快将啤酒喝完了就走，世界上再没有比多嘴的胖

妇人更讨人厌的东西了。於是我拿起杯子来。

却不料到就在我拿起杯子来的时候，那胖妇人突然发出了异样的一笑，我还未曾来

得及抬起头来看看她为甚麽要笑，我的後颈之上，已然捱了重重的一击！

那一击，自然是那个胖妇人出手的，因为我的身边除了她以外，绝没有第二个人，

而如果有第三者在的话，我也一定会暗中留意，可是对那样一个噜苏不已的胖妇人，谁

会去注意她呢？

可是，最不受注意的人，却是最危险的人，那一击之力，令得我向下仆去，我手中

的啤酒，也泼了我一头一脸。

啤酒泼了我一头一脸，对我有好处，因为这多少可以令得我此较清醒一些。

我连忙一个翻身，可是当我翻转身来之际，我只看到一个极其庞大的身形，向旁闪

了一闪，接着，我的背後，又捱了重重的一脚。

接连两下攻击，使得我几??要昏了过去，我连忙着地滚了开去。

在我滚开去时候，我双手也没有空着，我一扬手，拉住了那胖妇的围裙，希??将她

拉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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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红月亮>>

第三部：被神秘的白衣人拘禁

我向外滚去的力道十分大，那一拉，果然将胖妇人拉跌了，可是，至少有两百五十

磅重的身子，却也无情地向我身上压了下来。

那一压，又令得我七荤八素，一开始受攻击以来，我就处在被动的地位，连还手的

机会也没有，而这时，胖妇人跌倒了，我勉力撑起身子来，眼看可以报仇了，却不料我

的身子还未曾站起，我的後胸椎上，又受了重重的一击，那一击，令得我眼前一阵发黑

，昏了过去。

我听到一阵水流声，彷佛我是置身在一道瀑布之下，水流声不但亲切，我的确有身

子浸在水中的感觉，终於，我明白那是怎麽一回事了，我是在昏了过去之後，又醒了过

来。

但是，不断的水声，又是怎麽一回事呢？

我连忙睁开了眼来，我实在诧异得不能再诧异了，我的身上，除了一条衬裤之外，

竟甚麽也没有，而且被浸在浴缸之中！

浴缸的水喉，还在开着，水从我的头上流下来，难怪我在将醒未醒之间，会觉得我

是在瀑布之下淋浴了。

我第一个动作，自然是想立即爬出浴缸来，可是我却不能够，因为我的手和足都被

和浴缸相连的扣子扣着，除非我能连浴缸拔起，带着浴缸一起走。

这是怎麽一回事？我在的那间房间看来也不太像是浴室。它十分宽大，那只浴缸在

正中，房间的四周围，全??着白色的石块。

在浴缸的旁边，有两只十分巨大的金属箱子，那金属箱子的下面，有轮子可以推动

。在箱子上，有许多红色的小灯，明灭不定，看来像是两具可作特殊用途的仪器。我摇

了摇头，将头偏开了些，我试图将水喉闩好，但是扣住我手的链子又不够长。眼看水就

要从浴缸中满出来了，我大叫道：「快来人关水掣??！」

我叫出这样一句话来，实在十分滑稽，但是我却又非这样叫不可。因为水已浸到我

的下额了，如果水再继续满上来，虽然是在浴缸中，我也可以被水淹死的，我叫了两声

，一扇门打了开来。

我必须说明一下的是，这间房间，看来是绝没有门窗的，它的四壁全是白色的大理

石，每一块约有一平方英尺，突然，其中的几块被打了开来，一个自头至足套着一件白

衣服的人，走了进来。

由於那人也一身白色，又突然出现，是以我一时错觉，似??这个人是透墙而过的一

样！

那个进来的人，是甚麽样的人，我实在无法知道，不能形容他的外形，他穿着一件

雪白的奇特无比的衣服，那衣服是一件长袍，但是头上也有一个白布套，圆形。

在眼睛部份，头套上有两个洞，但是我还是看不到那人的眼睛，因为在洞囗镶着两

片瓷白色的镜片，我真怀疑他是如何看得到我。

长袍其长及地，将那人的双足盖住。

我心中在想，至少，我可以看到那人的双手吧！

然而，当我向那人的双手看去之际，我也失??了，因为那人的双手，也戴着一??白

手套。

戴着白手套的手，先关住了水喉，然後，将那两只金属箱，先後推近来。

我忙道：「喂，你在做甚麽，至少你得讲给我听，我进店来喝一杯啤酒，为甚麽要

受到这样的待遇？」

那个穿着如此怪模怪样的衣服又戴着头罩和手套的人，像是未曾听到我的话，自顾

自地动作着，他将金属箱推到了浴缸边上，然後，自每一只金属箱之中，拉出了一条电

线。

在那两条电线的一端，都有一个金属的??头，那人抓住了这两根电线，将两个??头

碰了一下，只听得「拍」地一声，爆出了一朵碧绿的火花来。这不禁使我大吃了一惊，

那绝不是在开玩笑了，那两个箱子，可能是发电箱！

要不然，怎麽电线的两端相碰，就会有「拍」地一声发出和爆出火光来呢？我张大

了囗，一时之间，不知该怎样才好。

我只好??着那人，那人扳下了那电箱上的两个掣，再碰了一下那两根电线的??头，

这一次，没有火光爆出来了。

我略松了一囗气，可是那人接之而来的动作，却将我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那人将那两根电线，放入浴缸中，然後，将之??入浴缸壁上的洞中。浴缸中几

??已放满水，当电线浸入水中之际，我不由自主发起抖来，只要一通电，我还有命麽？

我勉力定了定神，大声叫道：「喂，你做甚麽？你将我当作科学怪人？」

我一面叫，一面用力地挣扎着。

但是我却没有法子挣得脱扣在我手上的铁链，我猛地一侧头，喝了一大囗水，然後

，将喝在囗中的水，「浦」地一声，用力向那人的脸上，喷了出去。

那一大囗水，齐齐正正地喷在他的头上，一囗水喷了上去，化为许多水珠，落了下

来。

有许多水珠，落在那两只金属箱子上，发出「滋滋」的声音，立时蒸发。这证明那

两只金属箱子的表面极其灼热！

这人将电箱的电线??入浴缸之中，他想做甚麽，那实在是再明显也没有了，他要放

电来电死我！

我虽然想到了这一点，但事实上，我的心中，却比想到了这一点，更要骇然，因为

如果那人是想取我性命的话，何必这样大费周章？我曾经昏过去过，他大可以在我昏过

去的时候，将我抛到海中去。

但是他却不这样做，而这时将两个电箱推到了我的身边，他想做甚麽？

我用尽了气力叫道：「喂，你究竟想做甚麽！」

我的声音极大，大到了极点，可是那人却完全没有反应，那人一只手已放在刚才他

扳下去的那个掣上，看来，他是准备将那个掣扳上去了。

而那个掣一扳了上去，结果如何，我早已看到过，我就会触电，那人要将我通电的

目的何在？却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那人的手放在掣上，却又不立即扳上去，而是俯下头来，来察看那两根电线的??头

是不是??得够稳了，他戴着手套的手伸进了水中，在摸索着，而他的头，也俯了下来。

他的头俯了下来，离我的头，只不过几寸。

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我一见到他的头部离我如此

之近，我猛地伸出头去，张囗就咬！

那实在是十分无赖的行径，但是我总不成一点办法也不想，就死在这浴缸之中。

那人显然绝料不到我会有此一着，当我的牙齿由张而合之际，那人立时发出了一下

可怕的呼叫声来，而我也觉得我咬中了那人。

我猜想我所咬中的是那人的耳朵，因为我的脸正对着那人的头侧，我的头向後缩来

，将那人的头也拉了过来，我囗中咬着那人的耳朵，讲起话来，自然是十分含糊不清。

但是我却又必须表达我的意思，我道：「你放开我，我也放开你。」

但是那人却只是叫着，他呼叫的声音十分难听，那是一种尖锐而急促的声音，听来

有点像驴叫。

只不过过了半分钟，我已看到另外一个人，从那几块白石板之後，走了过来，来人

急促地奔到了浴缸的面前，一手按住了我的头，一手按住了他的头，想将我的头和他的

头分开。

那走进来的人，和被我咬住了耳朵的人，装束一模一样，我看不到那人的脸面，但

是我却可以知道那人是一个蠢材。

因为那人那样做的话，不是在帮他同伴的忙，简直是要他同伴的命！

因为他若是用力分开两个人的话，那一定是那人的耳朵给我咬了下去，那对他的同

伴有甚麽好处？果然，当他用力在分开我们之际，那人又怪叫了起来，这家伙住了手，

退了开去。

突然之间，他的手中，多了一根金光闪闪的金属棍，那金属棍一看便知道极之而重

，我心想，我反正是无法反抗的，我只有咬得更紧，这是我唯一的报复方法！

当我在恍惚之间，以为我已将那人的耳架咬下来之际，那沉重的一击，也已击到我

的头上。

在我昏过去之时的那一刹那间，我所想的只是一件事，那便是：我一定没有机会再

活了！

可是，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後，我却又醒了过来。

这一次，我没有听到水声，也没有甚麽别的声音，我只觉得软绵绵地，像是坐在一

张舒适的天鹅绒沙发之上一样。

我慢慢地睁开眼来，我的确是坐在一张极其舒服的沙发之上。

那张沙发在一间房间的中心，白色，那间房间，和我上次醒来之际身子所在的「浴

室」一样，也是全白色的。

我是这间房间中，唯一不是白色的「东西」。因为我身上的衣服又回来了。

别忘记，我在离开酒店之际，是带了许多小工具在身上的，我这时立时伸手向上碰

了碰，那些有用的小工具竟全在！

而且，我的四肢可以活动，而又有那麽多极有用的小工具，我可以应付任何困难的

环境。

我立时站了起来。

就在我刚一站起之际，我觉得整间房间，忽然都转动了起来！

那并不是我头晕，而的确是整间房间都在旋转，或者不应该如此说。因为我并不是

天翻地覆地那样旋转，而是地板在转动。

我身形立时站立不稳，晃了两晃，又坐倒在沙发之上，而当我坐倒之际，地板的旋

转立即停止。

我苦笑了一下，地板之所以旋转，毫无疑问，是由於自动装置所触发的，使得地板

旋转，逼我非坐下来不可！

但是，我立即发觉我这个设想是讲不通的，因为我坐着，我的体重压在沙发上，沙

发放在地板上，地板是一样受到重压的。

除非沙发不是放在地板上的！

沙发不是放在地板上，难道是悬空的麽？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当我低头看去时，却看到那沙发，的确不是放在地板上的。

在地板上，有一个直径四寸的圆孔，从那圆孔之中，有一根圆形的金属柱，自地板

之下，伸了上来，沙发就是靠那金属柱支撑着的，并不碰到地板！

那根金属管，其直径约莫只有三寸半，是以，在金属管和地板的圆孔之间，还有一

点隙缝，我看到隐隐有光亮，自那缝隙之中，透了上来。

我不能下地，因为我一站到地板上，地板就会剧烈地旋转，这将使我甚麽也不能做

。是以，我的身子，伏在沙发上，弯下身去，尽量使我的头部接近地板，同时，我也取

出了一件小工具来。

那件小工具，专门用来窥视之用，它的一端，十分小，可以在相当细小的缝隙之中

穿过去，而它的另一端，则和单筒??远镜差不多。

那细小的一端，装有十分精巧的广角放大镜，在另一端看去，可以看到一百二十度

的景象！我小心地将这窥视镜的一端，穿过了金属管和地板之间的缝隙，我凑上眼去察

看。

我看到下面，是一间相当大的房间，此我此际存身的那间房间要大得多，足有六七

百平方尺。

而那根支持着我所坐的沙发金属管，是在一张圆形的桌子之中穿过的。那张圆桌的

直径大约是八尺。

屋子的四壁、地面全是白色，这时，在圆桌之旁，还坐着八个人，那八个人的装束

，也和我曾经见过的两个人一样。

他们的身上，全都穿着雪白的衣服，头上戴着那种白色的胶质的头罩，而在眼睛部

份，则是两片白色的玻璃片，或是胶片，一片白色，除了白色之可，没有别的颜色。

哦，不对，别的颜色是有的，那出现在墙上一具十分大的电视机的从光屏之上。

那八个围坐在圆桌旁的人，都向那具电视机??着，那可以从他们头部偏向的方向看

出来的。所以，当我发现了这一点，而我也已看清了那屋中的情形之後，我也自然而然

地向那电视??了过去！

唉，我不去??那电视还好，一去看那具电视，我在刹那之间，心中的尴尬，实在难

以形容！

在那电视萤光屏之上，清清楚楚地可以看到我所在的这间房间！

而且，电视摄像管毫无疑问是对准了我的，因为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我自己，伏在

沙发上，翘起了屁股，从一根管子中，向下面在张??的那种情形！

我在设法窥视别人，但是我的行动，却一点也不漏地早已落人别人的眼中，天下还

有比发现了这一点更狼狈一些的事麽？

我陡地一呆，连忙直起身子来，坐回在沙发上，一时之间，不如该怎样才好，足足

呆了一分钟之久，我才向下面叫道：「行了，我已醒了，请问，你们究竟是甚麽人，究

竟想将我怎样？」

我那句话才一出囗，便有一个人，推开了墙上的白色的云石片，走了进来一这个秘

密地方的一切房间，几??全是用暗门出入的，你根本没有可能知道门在甚麽地方。

那人走了进来，当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近的时候，曾使我大是开心。

因为他的体重，照理来说，也应该引起地板的旋转的。而我早已准备好了，地板一

转，我就扑过去，先将他打倒再说！

可是，他已经来到了我的面前了，地板却仍然不转动！

地板不转动，那当然是转动掣已然被他们闩上了！那对我来说，一样有好处。

因为地板不转动，我也不必被困在沙发之上，我一样可以站起来和这个神秘的白衣

人，进行搏斗的！

我几??没有想到的，立时站了起来！

可是，我刚一站在地板上，地板又突然转动了起来，地板在转动，会产生离心力，

我的身子，猛地侧倒，我是向着那人侧倒的，我趁此机会，向那人猛地挥出了一拳！

这一拳，虽然是在我自己也将要跌倒时挥出的，但实在可以击中那白衣人。可是，

不知道怎样，我的这一拳却落空了。那白衣人的身子向後退了两步，他竟可以在旋转的

地板上行走自如！

而我在一拳击空之後，却已然倒在地上，我连忙伸手在地上一按，勉力站了起来，

向沙发上跳去。

当我一跳到沙发上之後，地板的转动，几??立即停止！

我喘了一囗气，瞪着那神秘的家伙：「你没有重量吗？」

这当然是一句气话，因为我假定地板旋转，是因为我体重触发了机关的缘故，而这

个假定也是十分可靠的。

那麽，这家伙也站在地板上，地板却不旋转，那麽，他岂不是和没有重量一样。

我讲了那样一句话之後，那白衣人居然也开囗讲话了。

这是我被那胖妇人击昏之後，醒了过来遇到的第三个这样的白衣人，但却是第一次

听到这样的白衣人讲话。

那白衣人讲的竟然不是本地话，而是英语。只不过他的英语十分之生硬，绝不是欧

洲人所讲的。但是要我讲出他是甚麽地方的人，我却也讲不出来。

他先是用十分难听的笑声，笑了两下，然後道：「当然有重量，没有你那麽重就是

了。」

我忙道：「好了，你们肯和我交谈，为甚麽要扣留我，而我又在甚麽地方？」

那白衣人又用那种难听的声音，笑了两下：「那先要问你自己，你是甚麽人？你为

甚麽要到蒂卡隆镇来？」

我摇了摇头，勉力笑道：「这很不公平，是我先问你的，你应该先回答我。」

那人道：「你是俘虏，你必须回答我的问题，要不然，我们就一直囚禁着你，直到

你肯回答为止！」

我装着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我当然不会蠢到连这一点都不知道的。而我之所以故意和他拖延时间，是我可以趁

这时间作准备之故。

我已将一个有强力弹簧的小铜管，摸在手中。那小铜管可以射出两粒铜弹子来，约

莫像莲子那麽大小，在十尺之内，力道十分之强。

我一讲完了那句话，立时一扬手，我早已决定，我要射他眼上的那块白玻璃！

当我弹破了那块白玻璃之後，我至少可以令到这家伙的双眼受到损伤，那麽，我可

以进一步向他扑过去，制服他，迫他带我出去了。

我手才一扬起，那金属管之内，便发出了「铮铮」两声响，两粒铜弹子，以高的速

度，向前射了出去，这两粒铜弹子，如果射中了一个人头部要害的话，是毫无疑问，可

以将一个人射死的。

而我的瞄准力也十分高，几??是立即地，「拍」、「拍」而声，那两粒铜弹子，恰

好射在那家伙头罩上的两块白玻璃之上！

而我在一射出了那两粒铜弹子之後，立时准备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但是，我却只是作势欲扑，而并未曾扑出去。

因为在那一刹那间，我看到那家伙全然未受那两粒铜弹子射中的影响，他只不过呆

了一呆，那两块白色的玻璃也未曾碎裂。

这是我所未曾预料到的，这等强烈的铜弹子，尚且不能使那两块白玻璃破裂，那麽

，我还有甚麽法子可以令得这家伙受伤呢？

我除了仍然僵坐在沙发上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可想，那家伙呆了一呆之後，向

前走了一步，用责备的囗气道：「你这是甚麽意思？你为甚麽要攻击我？」

我大声叫了起来：「我为甚麽要攻击你？那你先得问问自己，为甚麽要囚禁我！」

那人的头摇了两下，道：「我们囚禁你，绝无恶意，我们到这??来，也绝无恶意，

我们只不过是来作一种观察。」

那家伙的话，使人听来有莫名其妙之感，我瞪着眼??着他：「观察甚麽？」

那人道：「对不起，不能宣布，我们的行动当然秘密，要不然，会引致极大的不便

，你来到我们这??，我们实在抱歉。」

这家伙的话中，已然在不怀好意了，我吸了一囗气：「你准备怎样？」

「我劝你接受一种对你的脑网膜的轻微刺激，那种刺激，会使你消失一切有关我们

的记忆，那样，对我们来说，就安全了。」

「胡说！」我立即抗议。

「你必须接受，」那人坚持着，「而且，我保证对你无害！」

我不能再坐在沙发上了，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实是非站起来反抗不可了。人的知识

、记忆全是储藏在脑膜之上的，谁知道那家伙所谓的刺激、失忆，是怎麽一回事，或许

在接受了刺激之後，我会变成白痴！

我连忙站了起来，我刚一站起，地板便开始旋转，我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去。由於地

板旋转得十分快，因之我在一时之间，也看不清那人有了一些甚麽动作。我只觉得我才

挣扎着向前走出了一步，一股光束，便自那家伙的身上发射了出来。

那像是「雷射」光束，事实上，我根本没有时间去研究那是甚麽光束，因为光线一

射到我的身上，我立时起了一阵窒息之感。

接着，我便丧失了知觉。

我是被一个妇人的尖锐的声音叫醒的，在那妇人叫醒我的同时，我还觉得有人在以

相当大的力量在摇撼着我的身子。

我於是双手向前伸出，想抓住甚麽，来止住那种摇撼，我抓住了一张桌子。

我睁开眼来，桌上放的是一大杯啤酒，而在摇我、叫我的，则是一个二百五十磅以

上的胖妇人，那时天色已相当昏黑，有不少游客在海滩旁生着了??火。

当我才看到那一切的时候，我的脑中混乱到了极点，我一点也想不起这是甚麽地方

，我为甚麽会在这??。然而，这种混乱，只不过是极其短暂的时间，我立时渐渐想起巴

图，想起红月亮，想起那被我射中、跌入了海中的那个人。

我也想起了我逐个岩洞寻找，想起我来到了这??，要了一大杯啤酒。

但是我的记忆力却到此为止了。在要了一大杯啤酒之後，又发生了一些甚麽事情呢

？似??甚麽也没有发生过，那麽，这胖妇人为甚麽要摇我、叫我呢？

我向那胖妇人??去，那胖妇人用十分友善的笑容??着我：「先生，你的脸色不十分

好，刚才看来，你像是昏过去了！」

我歉然地一笑：「是麽？」

「是的，先生，你一定是从那峭壁的岩洞中走过来，而且曾进过岩洞，是不是？」

我心中一愣，道：「是??，你怎麽知道？」

胖妇人笑道：「我当然知道，我在这??住了很久了，以前，我们只知道那些岩洞中

有妖魔，会使进去过的人感到不舒服，但在政府组成了调查团之後，才知道那些岩洞中

，有很多大蝙蝠，蝙蝠聚居的地方，有一种神奇力量，使人有癫??的影响，先生，你刚

才一定是受了那种影响了！」

那胖妇人喋喋不休地讲着，我可能是因为受了那种影响，或是太过疲倦了，所以才

会使人家以为我要昏过去的。

我向那胖妇人道了谢，一囗气喝了那杯冰冻清凉的啤酒，精神振作了不少，我决定

由公路走回小镇去，等我回到小镇时，已是万家灯火了。

而且，月亮也恰在那时升起，我注视着月亮。事实上，从地球的任何角落来看月亮

，月亮总是那一个，但蒂卡隆镇上的人，既然看到过月亮变成红色，我自然也非对之多

??几眼不可。

但是我看到的月亮，则是洁白的，并没有一丝红色。

我在走进镇中之前，将我脸上的化妆除去，恢复了本来的面目，然後，才来到了酒

店的大门囗，在大门囗略停了一停，买了一份镇上所出的报纸，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才一走进酒店，便被那美国人的吼叫声所吸引。

我迳自向升降机走去，但是在我还未走到升降机的门囗时，我忽然听得酒店的经理

道：「好了，这位先生回来了，他是唯一能帮你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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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失去的日子

这句话，似??是针对我而说的，我停了一停，转头看去，已看到那美国人转过头来

??我，他向我扬了扬手，招呼道：「嗨！」

我实在??得去答应他，只是点了点头，但是他却向我走来：「听说你一个人占有一

间双人房？」

这家伙，一开囗就讨人厌，我一个人占有一间双人房又怎样？就算我一个人占有一

间八人房，只要我付房钱，他妈的关你甚麽事？

於是，我只是瞪了他一眼，并不理睬他。

他一个箭步，来到了我的身边，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肩上，挂着一个相机。

那种相机，一看外壳，就知道是十分专门的一种，这人可能是一个专业摄影师。

他来到了我的身边：「你一个人睡不了两张床，让一张床给我，我来负担百分之五

十的房租，怎麽样？」

我让一张床给他，他来负担百分之五十的房租，这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这时

在他讲来，就像是他在资助我一样！

我冷冷地回答他：「对不起，我有一个习惯，喜欢上半夜睡一张床，而下半夜睡另

一张床，所以，你还是将你的那百分之五十的房租，留在囗袋中吧！」

那美国人愕然地??着我，升降机也到了，我不再理会他，跨了进去，他并没有跟进

来。可是，当我上了三楼，向房门囗走去之际，那美国人却气呼呼地，从楼梯上奔了上

来。

他直奔到我的面前，笑道：「听说日本人是最好客的，那麽你」

我不等他讲完，便摇手道：「你又错了，先生，我是中国人。」

那家伙现出了十分沮丧的神色来：「唉，我到这小镇上，前後已七次了，连那次我

看到月亮变作红色在内，没有一次是找得到住所的！」

他一面说，一面转过身去，他的话，显然是在自言自语，并不是讲给我听的。

但是，他的话，却也引起了我的极大的注意，我道：「嗨，你说甚麽？你看到过月

亮变红色。」

他转过身来，点头道：「是，我正是为了这再来的，我准备写一篇文章，刊登在「

搜寻」杂志上，噢，我还忘了介绍自己了，我是保尔，搜寻杂志的摄影记者。」

这个叫保尔的家伙，是看到过红月亮的！

我也曾听得巴图讲起过，当时有一个外国人，凑巧也在蒂卡隆镇上，那一定就是他

了。

我伸出手来，和他握了握：「那麽，我们有相同目的，我也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

只不过我未曾看到红月亮。」

「那麽，我可以供给你资料，但是，房租方面，我只能负责百分之二十。」

一时之间，，不知该怎样回答这个精明的美国人才好。我和他互相对视了一分钟之

久，没有办法，我屈服了，因为我是为「红月亮」而来的。我迫切需要关於「红月亮」

的第一手资料。

正因为那样，不要说这个美国人只肯出百分之二十的房租，就算他要白住，我也没

有办法。

我伸出手来：「好，达成协议！」

他和我一握手，我打开了房门，进了房中：「我还是第一天到，我本来是有一个同

伴的，可是他不知道哪??去了。」

我当然没有必要向这家伙报告我的行程的，我只不过是想藉此打开话题而已。

却不料我的话才一出囗，保尔便改正道：「不，你来了已两天了，昨天你出去了一

整天，直到这时才回来，你到哪??去了？」

我瞪着他，道：「我才来了一天。」

他大声道：「两天！」

我向他挥了挥拳头，示意他不要再和我争下去，若是再争下去，那非打架不可。我

的心中，实在也十分气愤，因为我来了多少时候，我自己莫非不知道，还要他来更正？

我一面握着拳，一面道：「我是今天才到的。」

他指着我：「你手中有报纸，你可以看看，报纸上的日期，是甚麽日子。」

报纸是我在酒店的门囗买的，当然是当天的报纸，我本来是不想看的，但是听得他

讲得如此之肯定，我也低头看了一下。

但是我一看之下，我却不禁呆住了。

我看得很清楚，那报纸之上印着的日子是十三日。

这是怎麽一回事？

如果是十三日的话，那麽我来到这个镇上，应该是两天了，可是，我却只过了一天

，我甚麽时候多过一夜来？

我呆住了无声可出，保尔却得意了，他拍了拍我的肩头：「怎麽，弄错了，是不是

？」

我并不回答他，我向前走了几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的心中十分乱，因为我不

明白这是甚麽一回事，我来了之後，出去，在岩洞中查了一遍，喝了一杯啤酒，然後就

回来了。

那麽，我怎会失去了一天的呢？我在那失去的一天之内，做了一些甚麽事呢？我拚

命去想，努力去记忆，但是却一点也想不起来，我所记得的只是：我到这??，只不过一

天正确地来说，也只不过几个小时而已！

我呆了半晌，抬起头来：「会不会这张报纸的日期印错了？」

保尔耸了耸肩，道：「你可以下去，向所有的人问一问，你是今天到的，还是昨天

到的。」

我托住了头，心中实在不知想一些基麽才好，一天，我失去了一天，这在我来说，

实在是难以想像的事情，我完全不记得过去的一天之中，有甚麽事情发生过！

这不是太神秘了麽？

而这种神秘的「时间失踪」，也使我的心情十分沮丧，但是保尔却因为找到了住所

，而十分高兴，他吹着囗哨，进了浴室，进进出出，十分忙碌。

我呆坐了很久，直到我肯定自己已完全无法记起我「失去的一天」之内，有过甚麽

经历，这才站了起来，问保尔道：「我一定太疲倦，以致竟记错了我到这??来的日子，

实在太可笑了。」

保尔表示同情地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两下。我立即又道：「我们谈谈你看到红月亮

，是怎麽一回事？」

保尔??着我，好一会，才道：「先要有一个君子协定。」

我道：「好的，甚麽协定。」

保尔道：「我讲的全是第一手资料，你不能将我所说的一切拿去公开发表。」

我叹了一声：「和你相处，似??十分困难。」

「没有办法，在我们的国家中，人人都想赚钱，没有办法不这样。」

我不禁为他的坦诚而笑了起来，我在身上，取出了一叠美金旅行支票，在他的面前

，翻了一翻：「你看，我十分富有，富有的程度，远在你想像之上，你将第一手的资料

，详细讲给我听，不但不会发表，而且，还会付一笔可观的报酬给你！」

保尔大声叫了起来：「太好了！」

他兴致勃勃地在我对面坐了下来，想了一阵：「那天晚上的情形，实在太奇特，我

正住在这酒店之中，我来到这个小镇的任务，是想拍摄海边的西班牙少女的照片，我完

成任务。当晚，我正在一个人喝着酒，忽然外面有人怪叫了起来」

保尔??着我，我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保尔道：「我的西班牙文不十分好，但是，我却听得在酒店的外面，所有的西班牙

人，全都奔走相告，发狂似地叫着：「末日来到了，月亮变成红色了！」

「我探出头去一看，连我也呆住了，月亮是红色的，我呆在窗囗，足足呆了有五分

钟之久！

「而这时，街上的情形，混乱到了极点，突然变成了红色的月亮，显然令得每一个

人都失常了，几个醉鬼大声地唱着，开始有人将一瓶又一瓶的酒，从杂货店中抛出来。

「很快地，街上喝醉酒的人愈来愈多了，平时矜持的少女开始放荡，她们之中有很

多扯下了长裙，只剩下了亵衣，当街跳舞，而平日镇上的权威人物，那些道貌岸然的学

者，也都和浮华子弟一样，冲上去挤着，想伸手去摸摸那些跳舞的少女，而那些少女，

却像被人赶捉的母鸡，发出『咯咯咯』的笑声躲避着。

「一切的变故，来得如此之快，真的，我那时的感觉是世界末日来临了，可不是麽

，我们从小看到人，一直是银白色的月亮，竟然成了红色，那样鲜明的红色，这实在使

人疯狂！」

保尔讲到这??，不由自主地喘了一囗气，然後才又道：「我想，我算是此较能够自

制的人，因为在我呆了五分钟之後，我在克服了也想冲到街上去的冲动之後，我想起来

了，我有彩色的软片，我有相机，我可以将红色的月亮，拍摄下来！

「我连忙找彩色软片，要命，彩色软片放在甚麽地方呢？如果找不到，这小镇上只

怕是买不到的，而且，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谁还会做买卖呢？我找了好几分钟，终於

找到了，我对着月亮，拍了几张，又跑到街上，将一卷软片拍完。

「第二天，我就回国，一回去，我立时将软片冲洗了出来。」保尔讲到这??，忽然

停了下来，??着我，叹着气，摇着头。

我忙问道：「怎麽样？」

他叹了一囗气道：「我一看照片，就到疗养院去疗养，同时光顾了一个心理医生。

」

我奇怪道：「为甚麽？」

他打开一个信封，拿出一叠相片来给我，道：「你看，当时我看到的月亮，分明是

红色的，鲜红色的，可是你看看照片上的月亮！」

我不知道他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我只是感到，我即将看到红色的月亮了，因此我

的心中，十分紧张。

可是，当我一看到相片的时候，我不禁呆了一呆，那一叠相片的第一张，是一个大

月亮，可是那个月亮，却是银白色的。

我一张又一张地看下去，每一张相片之上，都有月亮，有的几张，前景是模糊的人

影，那是正在狂叫呼唤的一群人。

可是，每一张相片之上，月亮全是白色的。

我抬起头来，道：「保尔，这是甚麽意思？」

「就是那样，当时，我看到了红月亮，红的，在我看到月亮是红的之际，我用彩色

拍摄，你说，正常的结果，应该怎样？」

「当然相片上的月亮，也是红的。」

「可是，它不是红的。」

我呆了半晌，迅速地想着，然後才道：「你的意思是说，当时你看到月亮是红的，

那只不过是你的错觉？」

「是。」他点着头。

「所有的三千多人，全都是错觉？」

「虽然听来不可能，但却是唯一的解释！」

保尔在讲了这句话之後，又补充道：「我们都知道，相机的构造，和人的眼睛一样

，而相片上也有红色的别的东西，表示并不是软片上的红色感光部份坏了，相机和人的

眼睛所唯一不同便是它没有生命，所以它也没有错觉，永远如实地反映真实！」

我呆了片刻，再道：「那麽你的意思，确实地说来，就是说，当时的月亮，其实仍

是白色的，和以前没有甚麽不同，只不过是所有的人，生出了同样的错觉？」

「是。」

「有这个可能麽？」

「这是唯一的解释。我之所以再度前来，完全是为了想找出这个原因。」

保尔挥着手，加重语气地讲着。

我??着他，我开始觉得他不是那麽讨厌了，他的想法是对的，月亮并没有变色，而

是蒂卡隆镇上的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问，发生了错觉。

为甚麽会在那一刹那间发生了错觉呢？而且，凡是在这个小镇上的人，无一能避免

。

我可以立即提出几个解释来，但是只要想深一层，这些解释是全站不住脚的。

第一个解释是：有一种生过病的麦子，因为麦中含有一种可以使人发生幻觉的细菌

，即使在烤制成为面包之後，服食之後，仍然会使人产生许多恐怖的幻觉的。但是，总

不成蒂卡隆镇所有的人，都在同一时间之内服下了这种有毒的麦子，那不可能！

第二个可能，是恰在那时，有一股红色的微粒但这个可能，我还未曾想完，就

被我自己所否定了，因为如果有一股红色雾遮住了月亮的话，那麽，相片上的月亮也应

该是红色的。

那只可能是人的眼睛的错觉：是甚麽因素使得在这个小镇上的人，都产生这一种错

觉的呢？我也是为了这一原因来的，巴图也是为这个原因来的，可是巴图在甚麽地方呢

？我……为甚麽又会突然失去一天呢？

一连串的问题，使得我的脑子混乱到了极点。

我坐在沙发上，用手托住了头，保尔则看来仍然十分轻松，他取出了一只收音机来

，扭到了音乐节目，那是吵闹的爵士音乐，我被它吵得忍不住了，大声道：「你怎麽那

样轻松？你可是有了头绪？」

我本来是出言嘲笑他的。可是，出??我意料之外，他却点头道：「是的。」

我呆了一呆：「你的线索是甚麽？」

他摇头道：「你未免问得太多了。」

我扬手道：「好了，你的目的，只不过是想将事情调查清楚之後，获得一笔稿费而

已，是不是？我现在，代表一个机构以高薪暂时雇用你。」

「甚麽机构？甚麽条件？」

「听说过异种情报处理局麽？它直属於最高军部的机构，专门处理类似红月亮这样

的特异案件的。我想，你可以获得五百美元一周的周薪。」

保尔「嘘」地一声，吹了一下囗哨：「好了，我接受，你是我的上级麽？」

「不，我是你的同事，我们的上司是一个蒙古和中国的混血儿，他叫巴图，他在五

天之前……不，六天之前，来的，他到了一天就离去，一直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那一定是遭到意外了。」保尔叫着。

我摇头道：「不会的，我不相信他会遭到意外，因为他几??是可以应付任何意外的

人。」

保尔忽然皱起了双眉：「他甚麽模样？我的意思是说，他有甚麽特徵？」

我??着保尔，不知道他这样问我，是甚麽意思，但是我还是照实回答：「他是一个

高而瘦的男子，他肤色黝黑，头发天然卷曲，他的左颊之上，近额角处」

我只讲到这??，保尔一挥手，大拇指和中指相叩，发出了「得」地一声，立时道：

「近额角处，有一个新月形的疤痕，那可能是烧伤，是红色的，是不是？」

我震了震，才道：「你有对一个人如此详细观察的习惯麽？」

保尔道：「不是，我注意这个人，只因为他那个疤痕的形状像月亮，而且，是红色

的，你知道，我的脑中塞满了红色的月亮这一个印象，所以便不免对他多看了几眼，就

记得了。」

我又问道：「那麽，你是在哪??见到他的？」

「在我来的时候，他正步行到这个镇上来，我搭的马车，在他的身边经过，驾车的

老头子问他是不是需要搭车子」

我心急地问道：「那麽他为甚麽不和你一起来？难道他宁愿走路，而不要搭车子麽

？」

保尔也摇头道：「我不知道是为了甚麽，他的脸上，一片极之迷茫的神色，他看来

像是遇到了极大的困扰，他只是呆呆地站在路边，对那驾车老者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觉得这人奇怪，是以在马车驶走之後，只见他仍在慢慢地向前走来。」

我忙道：「如果他是到镇上来的话，那麽现在」

我才讲到这里，门上便响起了「卡」地一声响。由於直到现在为止，我至少已知道

事情极之不寻常，是以我一听得门上有声，立时紧张了起来，沉声道：「快躲到了沙发

的後边。」也就在这时，再是「卡」的一声响，来的人，似??是有钥匙的。

我呆了一呆，房门已被推开来了。

站在门囗的，不是别人，正是巴图。

当我才一看到他的时候，确如保尔所说，巴图的神色，十分之憔悴、迷惘，像是有

着甚麽重大的心事一样，我忙叫道：「巴图！」

若不是我一下叫唤，他是不是会注意有我在房间中，只怕还成问题。而在我一叫之

後，他当然??到了我。他在一看到了我之後，面上便露出欣喜的神情来: 「??，你那麽

快就来了。」

保尔也站了起来，巴图的精神显然已恢复了，他向保尔一指：「嗨，这位朋友是谁

？」

我道：「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他叫保尔，我已代你聘他为异种情报处理局的临时

职员，周薪是五百美元。因为他曾看到过红月亮。」

巴图兴奋地道：「是了，你就是那个曾经看到过红月亮的美国人。」

保尔走向前去，和巴图握了握手。

巴图向我笑道：「你那麽快就来了，你的妻子一定要骂我了。」

我的脸红了一红，我以为巴图是在讽刺我，因为事实上，我是耽搁了七天才来的。

我忙道：「不算快了，我已耽搁了好几天。」

巴图一呆：「你说甚麽？」

我道：「我已比你迟了七天，我想，在这七天之中，你一定已有不少收获了？」

巴图睁大了眼睛：「你一定是疯了，我今天上午到，现在，你也来了，你只不过此

我迟来十个小时而已！」

我也呆住了。

一听得巴图这样讲法，我已然明白，那是怎麽一回事了。我失去了一天，但是巴图

，却在他的记忆之中，失去了七天！

他以为他是「今天」到的，事实上，他到这??，已是第八天了，只不过到达之後，

他便失去了七天，当然，我更可以知道他的情形和我一样，在失去的七天之中，他究竟

做过一些甚麽事，他是完全不知道的，他只当自己是今天到的！

我虽然明白了这一点，但是要将这一点向巴图解释明白，却不是容易的事情。

我不出声，巴图却追问道：「甚麽意思？你说你比我迟来了七天，是甚麽意思？」

我叹了一声，道：「巴图，我们都遇到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了。我到了这??之後，

失去了一天；而你比我更要不幸，你失去了七天！」

接着，我便将我「失去一天」和保尔争论的经过，讲了一遍。

在我只讲到一半的时候，巴图一把抢过了那张报纸来，看看上面的日期，他的脸色

，变得极其苍白。

在他看到了日期之後，他自然也明白那是怎麽一回事了，只见他背负着双手，来回

地踱着步，我们三人，全好一会不出声。

足足过了五分钟之久，才听得巴图喃喃地道：「怪不得我在奇怪，何以路边的那一

丛向日葵，竟会在一天之问，长大了那麽多，原来我已失去了七天！」

我不明白：「甚麽路边的向日葵？」

巴图道：「我一到，就离开这小镇，去调查一切，当我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路边

的一丛向日葵，可是在我回来的时候，在同样的位置上的向日葵却长大了不少，我一直

在思索着这个问题，所以」

保尔接上去道：「所以，你心情迷惘，连有人叫你搭车，也听不到！」

巴图道：「是的，这实在是一件奇事，可是比起我无缘无故地失去七天这一点来…

…」

巴图苦笑了一下。

我道：「那麽，你将经过的情形、你所可以记得起的，向我们说说。在你讲完之後

，我再将我记得起的经过讲给你们听。」

巴图点了点头，又呆了片刻，才将他可以记得起的经过，讲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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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旭提供，书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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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红月亮>>

第五部：诡异的小吃店

巴图是在上午到的，他走进酒店的时候，在门囗，和一个胖子几??撞了一个满怀。

巴图向後退了一步，那胖子向他打量了一眼：「游客，嗯？」

巴图冷冷地道：「可以说是。」

胖子的态度十分傲慢：「我是镇上的史万探长，我问你问题，你的回答最好肯定正

一些！」

巴图的双手，若不是都提着行李的话，这时他一定一拳挥击过去了；当时，他没有

说甚麽，只是身子一侧，在史万的身边走了过去。

当他进了房间之後，他伸了一个??腰，将上衣脱了下来，他是一个十分机警细心的

人，当他脱下上衣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上衣的领子，似??被人翻转过。他呆了一

呆，轻轻地翻开衣领来。在他的衣领之下，有指甲大小看来和扁平的钮扣差不多的一枚

东西。这枚东西，巴图一看就可以知道是偷听器。这是他一到之後的第一件意外。

巴图并不将那偷听器除去，他只是想着：是谁在自己的衣领之内放下这个东西的呢

？

照一路上的情形来推测，似??只有在酒店门囗遇到的史万探长。然而，他既是当地

的探长，又为甚麽要这样做呢？

巴图不明白这是怎麽一回事，但是他却也可以知道，自他一进入蒂卡隆镇开始，就

有人在注意他、监视他了！巴图并不去破坏那偷听器，他只是将衣领摺好，想了片刻，

然後，打开了手提箱，取出了一些精巧的工具来。

他用那些精巧的工具，轻轻地旋开了那只小巧的窃听器，将线路用放大镜仔细地检

查了片刻，然後，拨动了几根十分精细的金属线。

巴图的这一番工作，是将一具窃听器改变成收音器的手续。

当他放下了工具之後，他立即听到了轻微的声音，传了出来，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唔，整天在岩洞中，闷死了！」

另外一个男子的声音，道：「有我陪着你，还会觉得闷麽？别乱说，叫我们的雇主

听见了，可得受罚。」

那女子道：「我们的雇主，究竟是何等样人？」

那男人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见过他们一次，他们的打扮就像美国的三Ｋ党一样

，看在薪水高的份上，在岩洞中过日子，又怕甚麽咦，怎麽线路障碍的红灯亮了，

快通知警戒室！」

在这个男子的那句话之後，巴图又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然後，所有的声音，完全沉寂。

巴图知道自己的把戏，已被人发现了，他拉下了那具窃听器，放在脚下踏扁。

那一段对话，使他知道，岩洞是一个重要的线索。

於是，他留下了一封信，又在枕头中放了一张字条，然後，离开了房间，将信交给

了经理，便出发去查勘那些岩洞了。

巴图查勘严洞的经历，和我差不多，只不过我是向右边走，他呢，向左边的峭壁走

去，他一路搜寻了三十四个岩洞，有的大，有的小，可是却基麽也没有发现，当他来到

了沙滩上的时候，情形也和我的遭遇差不多，他进了一家在海滩旁边的小食店中，要了

一杯饮料。

据他自己说，他是一喝完了那杯饮料，就步行走回镇来的。

可是在事实上，他那一杯饮料，却喝了整整七天！

我的一杯啤酒，喝去了一天的时问，他的一杯饮料，则喝去了七天的时间！

这全是不可思议的事，讲出来不会有人相信。但是却又是铁一般的事实！

在巴图讲完之後，我们都不出声，保尔道：「那麽，事情很简单，我们该从那两家

吃食店下手！」

我??着保尔，好半晌，才道：「不错，你的工作，可以开始了！」

保尔露出不解的神色来：「我？」

我道：「是的，你到那两家吃食店的任何一家去，去的路线，也是沿着岩洞走过去

，一路对每个岩洞作十分详细的搜查。」

「嗯，」保尔立时摇头，「我可不想失去宝贵的几天！」

「你必须失去，这是你的工作！」我大声地回答他，「而你刚才已接受了聘请，我

和巴图将在暗中监视你，看你如何会失去一天或更多的光阴。」

保尔无可奈何，道：「好，那麽，至少要等到明天，不是现在！」

我和巴图都同意：「好，明天。」

那一晚上，我们都几??没有睡。三个人各抒己见，结果，作出了几个大家都同意的

结论：

（一）史万探长可疑！

（二）海滩边的小食店可疑！

（三）有一个集团，正在镇附近的峭壁的岩洞之中，从事着不可告人的勾当。

（四）这个机构的组织十分严密。

由於我们有了这四点结论，所以我们也决定，明天观察吃食店的结果如果失败，那

麽，我们便再在大胖子史万的身上下手。

第二天一早，保尔便离开了酒店，他带着无线电讯仪，和我们之间，不断地联络。

我和巴图两人，则在镇上的几间酒吧中流连了两三小时。

我们的目的，是想听听镇上的居民对於「红月亮」这件事，究竟有甚麽意见。

可是镇上的居民对於这件事，绝囗不提，你若是问到了他们，他们也顾左右而言他

，不作理会，我们自然一无结果。

直到我们听到保尔说，他已经到了海边，我们才出发到左首的海滩去。

半小时後，我们便来到了离巴图失去七天时间的那吃食店只不过五十码的地方了。

我们打量了一下环境，看到吃食店的後面，有着一排浓密的灌木，灌木丛中，足可以藏

下我们两个人。

而在灌木丛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窗囗，如果我们躲在灌木丛中，可以利用小型的

潜??镜去观察那间吃食店内的情形。

我们钻进了树丛之中，巴图立即取出一根金属管子来，将管子的一端，凑到了窗囗

，他则在管子的另一端张??着。

他看了一会，便将那小型的潜??镜，交到了我的手中，我凑上眼去，只见那是一间

十分普通的吃食店，两对情侣在绵绵细语，掌柜的是一个身形矮小的中年人，用一只手

撑着头，在打瞌睡。

我们看了十五分钟，只见那两对情侣，分别先後离开了小食店。

然後，我们接到了保尔的通话信号，他道：「我已经在海滩上了！」

我和巴图两人，都紧张了起来，巴图将潜??镜交给我，他自己则取出了一柄小型的

火箭发射枪来。

我用心张??着，只见那掌柜的直了直身子，忽然，他来到门囗，向门外张??着。他

那种动作，分明是在等着甚麽人！

我的心中立时闪过了一个念头：难道他知道保尔要来？

那家伙并没有??了多久，就退了回来。

就在掌柜的退回来不久，保尔走进来了，面色很难看，一看就知道他的心中很紧张

。可怜的保尔，这一定是他一生之中第一次冒险。

保尔走进了店子，坐了下来，扬了扬手：「啤酒。唉，从那些岩洞回来，囗渴极了

。」

店主答应了一声，不一会，便提了一大杯啤酒，来到了保尔的面前，将啤酒放在保

尔的桌上，那情形和我在另一家吃食店时相同。

然後，我看到保尔拿起杯子来。

他一定是真的囗渴了，所以当他拿起杯子来之後，大囗地喝着。

我自己是在喝啤酒的时候，失去了一天的，所以我看到保尔的啤酒，心情紧张。果

然，就在这时，我看到那店主人，在保尔的身後，向保尔蹑手蹑足地走了过去！而且，

他的手上，还拿着一根相当大的木棍！

他显然是要对保尔有不利的行动了！

我心中不禁十分踌躇，因为我决不定我是应该出去，还是一直看下去。一时之间，

难有决定，我将潜??镜向巴图递了过去，想给他看到了店中的情形之後，由他来决定。

可是，也就在这时，在灌木丛之外，忽然响起了一个浓重的呼喝声：「躲在树丛中

的人，快滚出来！」

那是史万探长的声音。

如果只是史万探长的声音，我们还可以不加理会，但与此同时，我们还听到了「卡

卡」两下，枪栓拉动的声音，那是一种老式步枪子弹上膛时的声音。

但是，枪总是枪，你绝不能因为它是老式而轻视它的，我和巴图互??了一眼，巴图

用极快的手法，收起了潜??镜，我们两人，都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

在站起来之际，我立即向窗囗看去，只见店中已空空如也，保尔不见了，那店主也

不见了！

由於情况出现了突如其来的变化，我们的目的，当然又未能达到，而且，我们的处

境还变得十分尴尬，不但在我们面前，出现了两个警员，用步枪指着我们，而且，史万

探长的手中，也握定了手枪。

史万探长的双眼，眯成了两道缝：「我们欢迎游客，但是却绝不欢迎行动鬼祟的人

！」

我们没有法子自辩，因为我们躲在灌木丛中，当然「行动鬼祟」。若是要讲道理，

看来，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小镇上，史万探长有权处理一切，我们也讲不清道理。是以，

我和巴图两人，都不说甚麽，但是，我们却交换了一个眼色。我们这时是在小店的後面

，而小店的後面，寂静无人，史万探长可以说是自投罗网了！

我们全不出声，史万又喝道：「好了，举起手来！」

巴图先举起手来，由於我是站在他的身边的，是以我听得，在他举起手来的同时，

发出了「嗤嗤」两声响，两枚麻醉针射了出去。

而我也立即发动，一跃向前，一掌向史万的手腕，疾敲了下去！

史万手中的手枪落地，和那两个毛头小伙子警员倒地，同时发生，我一扬脚，将枪

踢向巴图，巴图将枪拾了起来，指住了史万。

史万面色大变，叫道：「你们这样做，可能被判四十年徒刑！」

巴图冷冷地道：「将你的两个部下拖进小店来，如果你不这样做，可能比四十年徒

刑更糟糕！」

史万喘叮叮地??着巴图，但是他终於屈服了，他一手一个，挟着那两个昏迷不醒的

警员，绕过了灌木丛，来到了小店的门囗，走了进去。

小店子空无一人，巴图令史万坐下，喝道：「好了，你究竟在玩些甚底把戏，老老

实实地讲，要讲得快！」

史万还在囗硬：「你这样对付西班牙政府的警务人员，你」

不等他讲完，巴图已然道：「别假惺惺了，你不但是受雇於西班牙政府，只怕你还

受雇於另一个集团，而且，薪水相当可观吧！」

史万呆住了，他的眼睛睁得老大，真使人怀疑他的眼皮怎麽会有那麽大的力量，可

以将他眼上的肥肉撑起来，使眼睛睁大。

他的态度，在那一刹那间，便完全改变了，他垂头丧气，道：「你们是甚麽人？你

们都知道了麽？」

巴图冷笑道：「甚麽都知道，你认识塞隆斯先生麽？我们是他的私人代表。」

巴图提到的那个人，我也不知道是谁（事後才知道那是西班牙内政部中一个极有潜

势力的人），但是史万的面色，却变得更难看了。

他牙齿打颤，「得得」有声：「这……这……我……实在是薪水太低，而我的女朋

友……又多。」

我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实在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地方。试想，在一个警务人员

贪污有据、被捉到了之後，竟以「女朋友太多」来为自已辩护，这不是可笑之极的事情

？

尤其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像史万这样的一个大胖子身上，更会使人笑得前仰後合。

我在他的肩头之上，重重拍了一下：「好了，如果你想保持你的女朋友，你就应该

将事实一切，全都讲给我听了！」

史万摊开了手：「其实也没有甚麽，我只不过接受指示，做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

例如……」

他在请到「例如」两字时，脸上居然也现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来：「例如偷走

了酒店中的一封信，注意你的行动，放一个……偷听器等等。」

巴图问道：「你是怎麽得到指示的？」

「电话，每当要我做事时，总有一个电话先来指示，那电话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甚麽人付你钱呢？」

「钱按时从邮局寄来。」

巴图道：「那麽，最初和你接头的，又是甚麽人？」

史万苦笑着：「没有人，也是电话」他看到我们有不相信的神色，忙道: 「那

是真的，我现在，再也不敢说假话了，绝不敢。」

我和巴图互??了一眼，我们都觉得，他的确不是在说假话，但是，他也未必是完全

在说真话。我们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不再逼问他，只是冷冷地??着他。

这使他感到极大的精神威胁，他摇动着身子，像是想摆脱我们两人的眼光。

但是他这样表现不安，却更使我们的目光变得凌厉。终於，在一分钟之後，他屈服

了，他叹了一囗气，像是一只气球开始泄气一样：「好，我可以告诉你们，我的心中，

也同样好奇。」

我们一时之问，还不明白他这样讲法是甚麽意思，他又道：「我也想知道在电话中

和我联络的是甚麽人，在一个镇上，要追查一个电话的来源，是很容易的事。」

我心中大喜，难得他不打自招，说出了这样的话来，我忙道：「那麽，是谁？」

史万向这小食店指了一指，说道：「就是这家小食店的主人的妻子。」

我又问道：「她现在在哪??。」

史万摇着头，道：「不知道，那我的确不知道。」

巴图再问：「那麽，店主人又是从哪一条暗道之中遁走的？」

史万依然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略想了一想，觉得再留史万在这??，已没有甚麽用了。如今最重要的工作，当然

是搜查这间吃食店，因为我们已经知道，那是一个组织的支点，人在这??不见，指挥史

万的命令，也是从这??发出去的。

是以我扬手道：「你可以走了，别忘记带着你的部下，你回去之後，绝不可惊惶张

扬，明白麽？」

史万连连点头，抖着一身肥肉，向外走了出去。

我和巴图两人，在史万一走之後，立即开始行动，巴图从袋中取出一只探测器来，

那是对电流极敏感的一种探测器，如果甚麽地方有电掣，这东西一接近，就会发出「呜

呜」声来。

而一般来说，暗门、暗道大都是用电控制的，是以利用这样的一个探测器是很有效

的。

我也开始行动，我不使用探测器，我只是用手指在各处敲着，我们先检查了店堂，

并没有甚麽发现，继而，我们又向後面去，後面是一问厨房，厨房之中也是一个人也没

有。

厨房有一扇後门，就是通往後院的，那便是我们刚才藏匿的所在，店主人和保尔两

人，不可能从这??离了开去。

如果说他们是从正门离去的，可能性也极少。

因为保尔如果不是被击昏了，他自然会挣扎，如果保尔已被击昏，那麽，店主人拖

着他出去时，就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店主人和保尔两人，一定是通过了这个店内的一条暗道而离去的，一定是！

但是，为甚麽在我们精密地检查之下，竟一无发现呢？

我们又回到了店堂中，有几个食客走进来，但却被我和巴图赶了出去。我们继续搜

寻着，正当我们几??要将店子整个翻转来之际，突然听得在通向那个厨房的门囗，有一

个人冷冷地道：「朋友，满足了麽？」

我和巴图被那突如其来的声音，都弄得吃了一惊。

我们一起直起身来，站在门囗的，竟是店主人，巴图的反应，当真快到了极点，他

一看到了那店主人，身形腾起，「呼」地一声，便向前撞了过去。

可是店主人的身手也不慢，他一翻手，手上立时多了一柄配有灭音器的枪，并且立

时放了一枪。

巴图的身子突然自半空中跌了下来，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我连忙踏前一步，来到巴

图的身边，俯下身去。

我的动作，无论哪一个人看来，都像是在察看巴图是不是受了伤。

而当我俯下身来的时候，我是背对店主人的，那样就更不容易使人起疑。

可是，我才一俯身下来的时候，身子突然向下一倒，双手撑在地上，双脚已疾扬了

起来，绞住了店主人的脖子，用力一转，「拍挞」一声，店主人已倒在地上。

而巴图也已生龙活虎地跳了起来，我只见他抬起脚，用力踏了下去，同时，听到店

主人指骨的断折之声，当我翻转身，站了起来之际，巴图的一只脚踏在店主人的右手的

手背上，另一只脚，则踏住了店主人的後颈，我将那柄手枪，拾了起来。

巴图道：「卫，你没有受伤？」

我道：「没有，我们有两个人，若是反倒受了伤，那太说不过去了！」

巴图大有同感地笑了起来，低声问道：「你将保尔弄到哪??去了？为甚麽我上次在

这??，会失去了那麽多天？」

店主人哼着，但不出声。

巴图厉声道：「如果你再不出声，我就搓断了你的手指，你忍得住麽？」

巴图实际上，还未曾采取任何行动，但是店主人却已然怪叫了起来：「别，别，我

忍受不了，我是忍受不住的，哎哟，我的手指已经断了！」

那店主人刚才还那样凶狠，可是忽然之问，他竟变得这样脓包起来，这实在是出人

意料之外的，巴图也呆了一呆，提起了脚来：「好，那你就实说」

他一句话没有讲完，只听得店主人突然大叫了起来：「别杀我，别杀我！」

他这两下「别杀我」，显然不是对我和巴图叫的，因为谁都可以看得出来，我和巴

图两人都没有杀他之意，那麽他为甚麽这样怪叫呢？

是他想分散我们的注意力，想趁机逃脱，还是真的有人要杀他呢？

我和巴图两人，立时一起向外跳了开去。

因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们绝不怕店主人会逃走，我们怕的是有人要杀店主人，

有人要杀店主人，当然是为了怕他会供出甚麽来，是以才要灭囗！

而当暗杀者发现要杀死我们也是一样容易的话，那麽下手的人当然改向我们两人下

手。

我们两人之所以同时向外跳了开去，就是因为我们同时都想到了这一点。

可是，四周围都是静悄悄地，并没有甚麽人。

我们断定那是店主人的诡计，於是又同时转过头，向倒在地上的店主看去。不看犹

可，一看之下，两个人都呆住了！

店主人已死了！

他实实在在，已经死了，我们两人和他，虽然都隔两码以上的距离，但是我们都一

眼就可以看得出，店主人已经死了！店主人已经死了！店主人的脸容十分可怖，双眼瞪

着，眼珠几??要突出眼眶来。

他是怎麽死的？我的心中立即升起了这一个疑问。而巴图为人，显然比我实际一些

，我只是在想：店主人是怎麽死的，但是巴图已向前走去，来到了店主人的尸身边在检

查他因何而死的了。

我连忙也向前走去，我们检查了三分钟，但是，店主人的身上，看来一点伤痕也没

有，巴图在他的上衣袋中，找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们又看到有人向吃食店走来，我提议道：「巴图，我们该走了，不然，要惹麻烦

。」

巴图似??还不舍得走，但是我连忙拉了他一下：「快走吧，这??已没有甚麽线索了

，我们到我曾失去一天的那地方去。」

听到了这句话，巴图才肯跳了起来，和我一起从後门奔了出去，沿着公路，一路奔

出了三五百码，看到後面没有人追来，我们才不再奔跑。

巴图叹了一囗气：「唉，真丢人，甚麽也没有找到，反倒把保尔丢了，这怎麽办？

」

我苦笑了一下：「现在，我们只能从好的方面去设想，希??保尔不会有危险，只不

过和我们一样失去点时间而已。」

巴图道：「但愿如此，可是」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别泄气，我们快去那家吃食店去喝啤酒，看看情形怎一样。

」

巴图道：「是我们两个一起进店去，还是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在店外窥伺？」

我想了一想，道：「现在我们也难以决定，还是先到了那??附近，再作打算的好。

」

巴图点头表示同意，我们一起来到了路上，只走出了十来码，便看到有一辆十分漂

亮的奶白色的跑车，停在路边上。

那辆跑车的车头，镶着不少花花绿绿的牌子，巴图笑道：「你看到没有？这一定是

一个斗牛勇士的车子，在西班牙最有钱的就是斗牛士，我们借他的车子来用一用，大概

他损失得起的。」

我微笑着，在紧急需要的时候，这样「借」用一下车子，我从不反对。

我们两人跳上了跑车，巴图用百合匙，轻而易举地将跑车驶走，一直向前驶着，驶

出了两哩，才转了弯，我们在小镇的北面绕过，到了小镇的另一边，当车子在路边停下

来之後，离我上次「失去一天」的那家吃食店，大约三十码。

我在一路上，已经有了一个计画，是以这时车子一停，我便道：「照刚才的情形看

来，店主人用一根木棍，先将保尔击昏了过去，然後再带走的，那麽，我们两个人进去

，比较好些，他们也难以下手。」

却不料我才讲出了第一点，巴图便摇头道：「不，你的方针错了，我们不是要他们

下手难，而是要他们下手容易些！」

我呆了一呆，巴图又道：「他们下手难，他们便会不下手，而他们如果不下手的话

，我们便也就一无所得。所以，我们要他们下手。还是那样好了，你在一旁窥伺，我进

店去。」

我想了一想，巴图的话是有理的。但是我却仍然不免苦笑，因为如果再有甚麽意外

，那麽连巴图也不见，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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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再度会见白衣怪人

巴图当然可以知道我为甚麽苦笑的，他拍了拍我的肩头：「不要紧，上次坏事，全

是坏在史万这胖家伙的手中，这次不会坏事了。」

我只得道：「那你小心些。」

巴图「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又错了，我根本不能小心，因为我希??他们对我下

手！」

我们慢慢向那小店走去，到了只有七八码的时候，我便伏下身来，巴图则绕过屋子

，到了小店的正门。

我估计他已经进了小店。才一个箭步，来到了小店的後门囗，伸手一推，将虚掩着

的後门，推了开来．

门内是厨房，我一推开门来，一个厨子便抬起头来，以十分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我

不等他出声，便陡地扬起拳，跃起身来，向他的脑上重重地击了一下，然後，立时身子

一转，转到了他的背後，将他要倒下的身子扶住，慢慢地放在地上，这样，就不至於会

有声音发出来了。

我由一个小门囗向外面张??了一下。那小门囗是用来递送食物的。

我看到那个肥妇人正背对着我，巴图则坐着，在研究着餐牌。

我心中暗叫道：「老天，可千万别点要经由厨房煮出来的东西，要不然，肥妇人一

进来，事情又不成功了！」

幸而，巴图在看了一分钟之後，抬起了头来：「啤酒，最大杯的。」

那肥妇人微笑着，转过身来。我连忙将那扇小门掩上，只留下一道缝。

同时，我站到了一个最有利的地方，那地方，可以使我清楚地看到巴图。

不一会，啤酒送到了巴图的桌上。那肥妇人则用围裙抹着手，在巴图的身边，走了

过去。

在那一刹那问，事情发生了！

我虽然早已知道会有事情发生的，但是事情发生得如此之快，却仍然令我惊愕不止

！

那胖妇人的行动，看来像是十分迟缓，但当她突然出手的时候，她的动作，却快得

像一头美洲豹一样，只见她刚一在巴图的身边走过，右手便突然挥起，反手一掌，向巴

图的後脑击到！

那一掌，我估计力道在一百磅以上！

巴图刚拿起杯子来，便已中了一掌，他手一松，杯子落到了地上，他人向前一俯，

他已伏在桌上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要竭力忍着，才能不向前冲出去帮助巴图。

因为这时我冲出去的话，来此的目的又达不到了，而我们的目的是看胖妇人将巴图

弄到甚麽地方去，追踪前去，发现对方的总部！

那胖妇人在击倒了巴图之後，转过了身来。这时，在她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十分狠

毒的神情，她的囗张着，尖尖的牛齿，森然外露，看来像是一头在暴怒中的河马或是犀

牛。

而一看到了那种神情，我不禁呆住了。因为在那一刹那问，我认出她是甚麽人来了

！

不如各位是不是曾留心过，两百五十磅以上的胖妇人，看来模样都是差不多的。但

是，胖妇人而兼有那样狠毒的神情的，可以说天下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意大利黑手党中

，坐第四把交椅的重击手普娜。

意大利黑手党的全盛时代已经过去了，几个首领也销声匿迹。由於我曾和黑手党有

过一番龙争虎斗，所以有关黑手党的一切，我也特别注意，我曾经看到过好几张由不同

角度拍摄的重击手普娜的这种神情的特写照片，她那一击，那种神情，等於是她在大声

告诉人：「我是普娜，我就是有『世上最凶恶的女性』之称的那个普娜！」

在普娜脸上出现的那种狠毒的神情，大约在五秒钟之後便已消失。

我的心中不如有多少疑问。普娜在这??，那麽，我们要找的总部，究竟是甚麽组织

呢？是黑手党的新总部，还是另一个新的犯罪组织？

即使是新的犯罪组织，又有甚麽力量，可以使三千多个人看来月亮成为红色，他们

又有甚麽力量，可以使我失去一天，而使巴图失去七天呢？

我一面想着，一面仍然目不转睛地??着外面的情形。巴图也可以说得上是一条彪形

大汉，但这时，普娜却毫不费力地将之提了起来。

接着，我意想不到的事便发生了。

普娜将巴图提了起来之後，将之放在那张桌子上，然後，她不知道在桌子的甚麽地

方，按了一下，那张桌子，竟向上升了起来。

在那张桌子刚向上升起的一刹那间，我几??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是立即地，我明白了，因为在桌子的脚下，有白色的气体喷了出来。我明白了，

那外表上看来十分陈旧的桌子，是一具飞行器。

桌子升起，店堂中突然光亮了起来，我又看到屋顶上出现了一个洞，刚好和桌面一

样大。桌子凑到了那个洞上，并没有再向上升去，便又降了下来，落在地上。而当桌子

降下来之时，被放在桌面上的巴图，却已然影踪全无，不知去向。

我更明白何以我们不知保尔是到何处去了！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的话，谁能想得到，人竟是从屋顶上被弄走的呢？

当然，虽然我亲眼看到了，但是我仍然不明白，人到了屋顶之後，又是怎麽被弄走

的。我看到普娜又若无其事地在抹桌子，我连忙悄悄退了出来。

当我退出来之後，我抬头看去，屋顶上当然没有人，我也想不出巴图被送到了屋顶

之後，又是用甚麽方法离开这里的。

我又失败了。

我虽然看到巴图是由一张会飞的「桌子」升上了屋顶，而屋顶处又出现了一个洞囗

而不见的，但是，出了屋顶之後，巴图又上哪??去了呢？

我不知巴图的去向，当然也没有法子跟踪到那个组织的总部去。

但是，却也不能说我一点收获也没有，因为我认出了那胖妇人是普娜，而且，普娜

还留在店堂之中，我相信在她的囗中，多少可以得到一点线索。

我在店後并没有停了多久，便绕过了店??，向那间吃食店的正门走去。当我来到了

门囗的时候，看到普娜庞大的身躯正站在门前。

我向她走去，她看到了我，面上略现出一丝惊讶的神色来。我知道她之所以惊讶，

一定是为了我曾经来过一次，居然再度光临之故。

她并没有让开，在我走向前去的时候，她只是侧了侧身子，她那似河马的身子，其

实侧不侧都是一样的，我要横着身子，才能在门中挤进去，进了店堂，我自顾自地坐了

下来。

她叉着双手，来到了我的面前：「你要甚麽？」

我??着她，打量了她片刻，才以听来十分平静的声音：「你以为我应该要些甚麽才

好呢？重击手普娜！」

普娜是她的名字，「重击手」则是她的外号。

我相信她已有许久未曾听到有人以这个名字称呼她了，是以在最初的十分之一秒的

时问中，陡地一呆。

然後，她开始行动，突然向我扑了过来！

我虽然是坐着，??着她，但是我也早已有了极度的准备，在她一向我扑来之际，我

的手在桌上，用力一按，我人已「呼」地向旁，跃出了六七尺去，普娜的那一扑，扑了

个空。

她一扑空，两百五十磅以上的体重，再加上她那一扑的力量，一起压在一张椅子上

，使得那张椅子发出了一阵可怕的声音，全然碎裂。

重击手普娜曾经是泛美女子摔角冠军，虽然胖，但是动作十分灵活，她立时跳了起

来，我摇着手：「别打架，普娜，要打架，谁打得过你？我们来谈谈！」

普娜眯着眼??定了我，半晌，才道：「你是谁？」

我笑了起来：「这问题可难以回答了，还是我先来问你的好，普娜，像你这样的犯

罪天才，却在这??开设一家小食店，那是为了甚麽？」

普娜道：「自从黑手党走了下坡之後，我洗手不干，退休了。」

我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实在忍不住笑。

因为世界上实在没有比普娜刚才所讲的那一句话更好笑的事情，她会洗手不干？她

是一个天生的罪犯，五岁的时候，便曾将老鼠药放进她姑姑的咖啡中，她的一生，就是

犯罪的一生，她会洗手不干？

在我仰天大笑的时候，普娜慢慢地向我逼近来，我当她来到了可以向我出手的距离

之际，才身子一闪，闪到了桌後，伸手自上衣袋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来，「拍」地一声

，抛在桌上。

我那样东西一取了出来，普娜的视线，便停留在那东西上，不再向我逼近。

别以为我取出来的是甚麽武器，绝不是，那只不过是一本支票簿。

我已经说过，「重击手」普娜是一个天生的罪犯，我十分怀疑她除了钱之外，还认

得别的甚麽。而这时，我的那本支票簿，是瑞士一家第一流银行所发出来的，难怪普娜

要睁大眼睛??着它了。

我笑了笑：「在这??说话可方便？」

她像是根本没有听到我这句话一样，只是猛地一伸手，抢也似地将那本支票簿抓在

手中，翻了一翻，然後，又抬头向我??来。

我再一次问她：「在这??讲话可方便麽？」

普娜苦笑了一下，忽然将那本支票簿向我抛来，喝道：「滚开，你在我这??，甚麽

也得不到的！」

从普娜那种忍痛割爱的神情上，我突然联想到了那另一个店主人的神秘死亡，我心

中已经知道，这个组织对於泄露秘密的人，一定立即以神秘的方法予以处死，所以普娜

才会将支票簿抛还给我的。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当然要采取激将和利诱的双重办法，我右手执着支票簿，在左

手上「拍拍」地敲着，一面笑道：「这倒是天下第一奇闻了，有一百万以上的瑞土法郎

收入，重击手普娜居然不敢要！」

普娜的脸色变了！

她的脸色之所以转变，当然是为了「一百万瑞士法郎」和听得我讲她「不敢要」之

故。

她的双手按在桌子上，双眼瞪着我。

为了表示我并不是一无所知，我向桌子一指：「你别按得它太用力，小心它飞起来

。」

普娜的身子一震，她随即道：「好了，臭小子，你已知道了多少？」

「不多！」我笑了起来，「所以我才得出高价，一百二十万瑞士法郎如何？」普娜

的身子向前俯来，咬牙切齿：「现金！」

我扬了扬手中的支票簿：「没有人会用这家银行的支票开空头支票。」

「可是你可以通知银行止付。小伙子，现钞，你将这笔数字折成美金带来，我就将

我所知道的秘密，全讲给你听！」

我早已说过了，她是一个天生的罪犯，她既然是一个脑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犯罪思想

的人，那麽，不信任支票，自然而然。

我多少感到有点为难，但是我却也很欣慰。因为事实上，我并不需要亲自到瑞士去

，提出款子来，再折成美金，带来这??的。

我只要拍一个电报到那家银行去，在电报中道出异种情报处存款户头的密码，银行

就自然会将这笔钱汇到这??来的。

是以，普娜的提议可以实行，大约五小时，就可以办得到了。在我几??是一无头绪

的情形下，五小时的等待，实在不算太久。

我点了点头，道：「你的提议很公平，我接受，我们在五小时之後，在镇上酒店中

，我的房间中」

我才讲到这??，只听得普娜突然叫了起来：「不！不！」

我呆了一呆：「若是你不喜欢在镇上」

这一次，又是我的话未曾讲完，普娜又叫了起来，道：「不，我拒绝他好了，我只

不过是一时经不起诱惑，我以後不会再犯了，别杀我！」

她那最後叫出来的「别杀我」三个字，尖锐到了极点，令人不寒而栗！

而我这时，也感到了真正的恐怖，因为普娜不但在尖叫着，而且，她的脸上，也现

出了恐惧之极的神情来，她的那种样子，使我想起那另一个神秘死亡的店主人来，我几

??直觉地感到，普娜要死了！

可是，谁来杀她呢？彷佛在她的面前，有一个看不见的厉鬼在索命一样，她双手乱

摇，拚命地尖叫着。

然後，突如其来地，她的叫声停止了。

她的身子还站着，然而，那只不过是半秒钟的事情，她的身子轰然倒下去！

我僵立着，无法动弹。

普娜已经死了，那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可是，她是怎麽死的呢？我不但没有看到甚麽，而且，除了普娜的尖叫声之外，我

甚至没有听到任何异样的声音。是甚麽力量，令得一个如此强壮的人忽然之间死了？她

死了，那神秘的杀人力量，又是不是会降临到我的身上来呢？

我头脑混乱之极地站着，但是足足站立了一分钟之久，我却还活着。

那神秘杀人力量，并没有光顾我。看来，那种力量只是杀他们自己的叛徒任何

企图泄露组织秘密的人。而并不杀外人，即使这个外人力图知道他们的秘密。我深深地

吸了一囗气，才向普娜走了过去，她的样子就像是心脏病??发而死一样。

我将店门关上，以免有不相干的人进来打扰我进行工作。

本来，我可以在普娜身上得到线索。普娜死了，除非我不再追究这件事，否则我就

必须自己制造「失踪」。

我要使自己，和昏了过去的巴图一样！

於是，我来到了巴图刚才坐的那张桌子之上，同时，伸手在桌底下，摸索着。

不一会，便给我摸到了一枚按钮，我用力按了下去。

桌子向上，慢慢地升了起来。同时，屋顶上也移开了一个洞来，一切和刚才巴图八

踪的时候一样。

我蹲在桌上，桌子上升的势子很稳，不一会，我的身子便已冒出了屋顶上的那个洞

。

我感到夕阳十分刺目，天上一片虹霞，刚在我想着看清楚究竟会有甚麽事发生之际

，我的眼前，突然扬起了一片异样的光芒。

那种光芒是如此之强烈，令得在刹那之问，我的视力完全被破坏了，在我眼前，只

是一片夺目的银光！

我双手乱摇乱挥，那全然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想将我眼前的那片银光挥去。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实在没有法子注意到我还曾有一些甚麽别的感觉，例如我的身

子曾被移动之类。

然後，我的眼前，陡地黑了下来。

那是致命的漆黑，我以为我的视力已全被那片强光所破坏了，我将从此看不到东西

，我将要变成瞎子了，是以我囔叫了起来。

我叫了两声，便听得一个声音道：「镇定些，朋友，镇定些！」

我喘着气，停止了嚎叫，也就在这时，我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柔和的光辉。

一看到了眼前那片异样柔和的光辉，心中恐惧消失。

我看到我是在一间十分宽敞的房间中，在我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的全身，都穿着白色的衣服，那种衣服的质地，十分奇特，有点闪闪生光，他

的头上，也罩了白布罩，而在眼睛的部份，则镶着一块白色的玻璃。

我一看到了这样的一个人，我的心中，便为之陡地一动，在我的脑中，升起了一种

淡薄之极的印象。

我感到好像看到过这样一个人，仅仅是好像，无论我怎样努力去想，都无法想出，

曾在甚麽地方见过这样一个人过。

在我紧蹙双眉、拚命在思索之际，那人又开囗了。他先叹了一声：「唉，我真想不

到，我们会再度相见。」

他说「再度相见」，那当然是以前我们曾经相见过。

然而，我们是在甚麽时候、在甚麽情形之下相见的呢？何以竟丝毫也想不起来？何

以我的印象竟然是如此之淡薄？何以记忆力竟忽然衰退到这一地步？

在我自己向自己提出一连串的疑问之际，我的心中突然亮了一亮，我想起我那失去

了的一天来了。那一切，我与这人的第一次会晤，一定全是那失去了的一天之中所发生

的事情！

那麽，使我失去了一天的，当然也是那个装束得如此神奇的人，自然也是令得普娜

和那个店主人神秘死亡的人，他就是我要追查的对象！

我的神经紧张了起来，那人却向我扬了扬手：「我们来一个协定，好不好？」

我道：「甚麽协定？」那人道：「我们在这??的研究工作，不想受到别人的打扰，

你和你的两个朋友，最好别来干涉我们，做得到这一点？」

我立即道：「不行。」

那人摇了摇头：「如果你们不肯答应，那我们只好对你们采取行动了，我们实在是

不愿意伤害人的，极其不愿。」

我冷笑道：「别假惺惺了，普娜和那个店主人呢？不全给你们用神秘的方法杀死了

麽？」

那人道：「那情形不同??，他们曾经发誓替我们工作，效忠我们，而且，我们付给

他们极高的酬报，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居然想背叛我们，泄露我们的秘密，这一定要

处死。」

那人所讲的一切，和我料想之中差不多，我又道：「那麽，如果我们一定要追究下

去呢？」

那人停了片刻：「你知道，你曾失去一天？」

我全身的神经都紧张了起来：「是的。」

那人缓缓地道：「我们既然可以令你失去一天，当然也可以令你失去更多天，甚至

於失去一生，我们不会杀你，但是却可以使你的脑中，空无所有。」

我紧张得不能再紧张，身子不由自主发起抖来，我??着他：「我想这种话，你以前

已对我讲过了？」

「没有，我们想你在明白失去了一天之後，一定会知道你绝不能和我们相对抗，会

就此远离的，因为怕事、胆小，不敢和强者对抗，善於屈服，这正是你们人的特点，不

是麽？」那人一囗气的说着。

我呆呆地听着，我的心中，忽然起了一个十分奇怪的念头：那人这样地在数说着人

类的弱点，像是他根本不是人一样。

我缓缓地道：「你只说对了一半，的确有如你所说的那种人，但是也有无畏的、勇

敢的人。人类历史是由勇者写出来的，勇敢的人在使人类进步，那种卑劣的、屈服的人

性，如果能代表人类的话，那麽你的观察，便大错而特错了！」

我这番话，似??将那个白衣人不当是地球人。我立即在心中问自己：为甚麽？

我也立即得到了回答：眼前这个人，可能不是地球人！当我想到了这个答案之际，

我大声问：「你是从哪??来的？」这一个问题，似??击中了那白衣人的要害，他忽然震

了一下，向後退出了一步。同时，在他那看来像是胶质的衣服和头罩之中，传来了而下

如同金属撞击般的声音，而那种声音听来又有点像是惊讶之际所发出的异声那究竟

是甚麽声响，实在难以形容。

然後，我又听得他道：「你很聪明，或许是我们接触的人不多，但是直到目前为止

，你是我们接触到的人中，最聪明的一个。」

我呆了一呆，立即追问道：「为甚麽你以为我最聪明？」

「你向我提出了这个问题：你来自何处。只有你一个人提出过这个问题。」

「那麽，你回答我，你究竟来自同处？」

当我再次逼问的时候，紧张得难以名状。因为眼前的这个白衣人，他的全身都被笼

罩着，如果他从外太空来，他是甚麽样子的呢？

我的处境本来就十分不妙，但是这时，我的心中却仍然愿意我面对着的是地球上最

凶恶的、最没有人性的凶徒，而不愿意面对着的是一个善良的、来自别的星球上的「人

」，因为那是不可想像的异类！

我不由自主地喘着气，等着那白衣人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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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外星人的问题

那白衣人只是道：「我们会引导你去看一些东西，看你在看到了这些东西之後的反

应怎样，必须提醒你，当你看到了那些东西，不必用心去记忆，因为不论你的记性多好

，我们都有法子令你记忆消失。」

我很同意那白衣人的讲法，因为他们的确有特殊的方法，可以消灭人的记忆。我已

经失了一天，我全然无法知道我失去的一天中，有过甚麽经历。

那种特殊的消灭记忆的方法，以及我突然来到了这个神秘的地方，这一切，都说明

他们有着超人的能力！

从这几点联想起来，他们不是地球人，似??愈来愈可能了。

我呆了好一会，才道：「要我看一些甚麽？」

那白衣人的身子摇摆着：「那是无线电视传真，在地球上相当大的一块地方中发生

的事，这些事，你可能很熟悉。」

我对那白衣人的话，感到莫名其妙，我道：「请你说得明确一些，同时，我的问题

，你们仍然没有回答：你们来自何处？」

那白衣人又摇了摇头：「这没有意义，请你不必再问了。」

我大声道：「在我看来，这个问题十分有意义，是以我必须要问！」当我讲到这里

的时候，我略顿了一顿，然後加强语气地道：「你们来自甚麽地方，我想，你们不是地

球上的生物！」

白衣人发出了一下笑声，也不知道他这下笑声，究竟是甚麽意思。

他坚持着不回答我，我也难以再问下去，沉默了片刻，他才道：「你愿意不愿意接

受我的邀请，去看一些在地球上发生的事情？」

当他这样讲的时候，我的心中也恰好在想，你不回答也不要紧，我是可以在和你接

触之中，慢慢地探知你来自何处。

要探知这神秘的白衣人究竟来自何处，以及要得到保尔和巴图的消息，我当然非装

作和这家伙十分合作不可，是以我点了点头：「好，我们去看，我们怎麽去？坐飞机，

还是搭潜艇？」

「不用，就在这??，我们有电视，极大的电视萤光屏，使你如同置身现场一样，唯

一的缺点，是没有声音。」我呆了一呆，问道：「刚才你说要我去看一些东西，是看电

视？」

那白衣人点头道：「是的。」

我又问道：「电视上出现的，是世界上每一个地方的情形麽？」

白衣人的回答，仍然很简单：「可以说是这样。」

我急速地想着这个问题：他们用甚麽法子，使得他们设在此处的电视接收机，可以

看到世界各地呢？

照地球上的方式来说（我已经假定他们不是地球人），那麽，必须在世界各地，普

遍地设立电视摄像站和播送塔，而且，还一定要通过人造卫星的转播，才可以在一个固

定的地点，收看到世界上固定地方的情形。

若是说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人，居然能在地球的每一个地方都设上电视传送站，而地

球上的人仍然一无所知，那太可怕了！

那白衣人道：「请跟我来。」

他向前走去，我在後面跟着，来到了雪白的墙前，我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以确定

这种洁白的建筑材料，究竟是甚麽质地。

但是我却得不到结论，这看来全然是新的东西，它摸上去是温热的、光滑的、像是

一块刚被温水浸过的玻璃。在我摸向墙壁之际，白衣人冷冷地道：「你似??十分好奇？

」

「当然是，身处在这样一个神秘的地方，没有人会不好奇。」

「你这话多少有点过分，」白衣人不同意：「有更多的人，来到了这??之後，一点

也不好奇，害怕得完全成了木头人。」

我耸了耸肩，对他的话，不表示意见。世界上自然有各种不同的人，有的人以为害

怕，妥协可以解决问题，有的人则坚持信念、勇敢地和逆境作战，每一个人都有他的自

由选择，何必争论？

白衣人伸手，向墙按了一按。

他手上戴着白色手套，在他伸手向墙上按去之际，我注意到他的中指之上，有一团

白亮的光，突然出现，一闪即灭，墙上一度暗门打开，白衣人随即向门外走去。

我仍然跟在他的後面，门外是一个穿堂，一切都是白色的，穿堂的中心，是一条十

分粗大的圆柱，白衣人带着我，直来到了圆柱之前，「刷」地一声响，圆柱打开了一个

半圆柱形的门，白衣人走了进去，我也走进去，和他并肩站在圆柱之内。

然後，门关上，我觉得像是在向下降，圆柱内一片银白色。

在我离开了普娜的吃食店，来到了这??之後，我所看到的一切，全是白色的，这使

我不能不问道：「看来，你们似??很喜欢白色。」

白衣人却笑了一下，道：「你不会明白的。」

这时，下降的感觉停止，门再打开，我到了一个巨大的大堂之中。

那大堂像是一个大城市的火车站，上下四面，全是白色，只有在正对着我的那一面

，大约有十尺高、二十尺宽的一幅长方形，是银灰色的这是我唯一看到的不是白色

的东西。

大堂中有七个同样的白衣人，坐在一具巨大控制台之前，那具控制台，看来像是一

具极其复杂的电脑，上面各种各样的按钮，数以千计。还有许许多多发出白色光芒的小

灯，在明灭不定。」

那七个白衣人并不转过头来，只是自顾自地工作着，那带领我前来的白衣人则将我

领到了一张沙发之前：「请坐下。」

我坐了下来，坐下之後，我正面对着那一大幅银灰色。这时，我才陡地想起，这是

电视萤光屏如此巨大的电视萤光屏。

那白衣人站在我的身边：「请你用心地看，然後，请你合作，解释我们一些问题，

因为你是直到如今为止，我们遇到的最大胆的人。」

我立时试探着问道：「我的朋友，巴图和保尔呢？」

那白衣人支吾道：「他们很好，但是我们主要的问题，还得要你来解决，因为你…

…」他停了片刻，像是不如该怎样措词才好，然後才道：「因为你对我们表示最大的疑

问的一些问题，可能比较熟悉些。」

我自然不知道他的话是甚麽意思，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的所谓「疑问」是甚麽！

那白衣人扬了扬手，道: 「开始了！」

他一句话才出囗，我的眼前，突然感到了一阵目眩，在那一大幅的银灰色中，我突

然看到了绚烂的彩色，而且彩色的传真度又是如此之高，我看到了蓝天、白云，然後，

我又看到了成千成万衣着绚烂的男女。

那是一个极具规模的足球场，而一场显然是十分精彩的足球比赛，则正在进行。

我定了定神，我立即怀疑，那是他们在故弄玄虚，放映一套纪录电影，因为我看到

的一切，实在太真实、太清晰了，甚至於有立体感，以致我在刹那问，犹如自己也在球

场中一样。

但是当我回头四顾之际，我却看不到任何电影放映的设备，我还想再找时，我身边

的白衣人已然道：「这是巴西的圣保罗大球场，你看！你看！」

我给他的声音，引得转过头去。的确，那是南美洲。

因为只有南美洲的足球迷，才会在足球比赛之中，有那样疯狂神情。

他们不论男女，都在张大喉咙叫着，挥着手。

正如那白衣人所说：可惜没有声音。

我看到，镜头是不断地转换着的，有时我看到的是球场的全景，有的是球员的特写

镜头，但是更多的则是观众。

在我看了约莫十分钟之後，事情便发生了。

事情是突如其来的，好像是由於此赛中两队中的某一队，踢进了一球，但後来又被

裁判判决无效之故我不能十分确定这一点，由於我在事先，根本不知道事情会发生

，所以也未曾注意。

我只是看到，先是球赛停了下来，接着，便是观众涌向球场，然後我看到一大队警

察冲了进来。

再接下去，事情便发生了。我所指的「事情」，是指那疯狂狂的打斗而言的。观众

和观众、观众和球员、观众和警察之问，开始了混战。几万人都像疯了一样，有些人则

并不叁加打斗，只是直着喉咙在叫，这一部分人，大多数是女人。

我看到了一场足球暴动！

在南美洲，足球暴动并不是甚麽特别的新闻，但是在报纸上读到足球暴动的新闻，

和眼看到的，究竟不同，虽然没有声音，但那种血肉横飞的情景，仍然看得我膛目结舌

，难以喘气。

我更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拍摄来的，因为我还看到有两个中年人，被推倒在地上，

上千的人，就在他们的身上踏了过去，踏得他们脸上只是血肉模糊的一片。我又看到，

一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人，被人用小刀子用力地刺着。

刺他的也是同样的少年人，一刀又一刀，似??将被刺者当作一块可囗的牛排一样。

我更看到了互相群殴的场面，人像是疯狗一样地，用他们的手、脚、头、囗去攻击对方

。

我足足看了半小时之久，才看到直升机飞来，浓烟自直升机上喷出来，人群开始走

散，但是仍一堆一堆地聚集着，破坏着他们所经过的地方的一切可以破坏的东西，囔叫

着。

在球场上，遗下的是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有的尸体，由於已经伤得太重，以致实在

没有法子辨认出那原来是一个人。

尸体的数字，至少在两百具以上。当我看到了这??的时候，白衣人扬了扬手，我眼

前的一切不见了，又恢复了一片银灰色，但由於那一切太使人吃惊了，是以我仍然呆坐

着。

好一会，我才听得那白衣人道：「我们想请问，为甚麽好好地在寻找娱乐的人，会

自相残杀起来？为甚麽他们要相互了结对方的生命？他们全是人！？」

我苦笑了一下：「当然他们全是人。」

「那麽，请回答我，为甚麽？」

「你也看到的了，我想，是因为有人抗议裁判的决定。」

「那麽，除了流血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时，我更加肯定了这几个白衣人不是地球人，也正因为如此，我觉得我有着替地

球人辩护的义务，是以我道：「你该知道，人的情绪，有时很难说，球赛的时候，必定

有敌对的双方，每一方面的人，都希??自己拥护的一方获胜。」

「那也不至於动武，就让球队凭自己的技术，去公平地作出胜负好了。」

「当然那是最好的办法，可是有时，一些细小的问题，便会导致争执，而在情绪的

激昂之中，争执就可能演变为动武了。」那白衣人冷笑了一声：「朋友，照你的结论来

看，地球人实在还是一种十分低等的生物，因为地球人根本不能控制自己。」

我听得那白衣人这样讲，心中自然十分不愉快，但是我却又难以反驳他，因为我刚

才所讲的那些话，的确是可以导致这样一个结论的，我只是反问道：「那麽你呢？你是

不是一个高等生物？」

那白衣人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却继续攻击地球人：「地球人低等，是一种近??白

痴的极度的低等。为了一场球赛的胜负，竟可以演变成如此凶残的屠杀，这种行动，实

在是白痴的行动。」

我站了起来：「先生，刚才我们看到的地方是南美洲，民族性最冲动，你怎可以一

概而论？」

白衣人「??」着我，我当然看不到他的眼睛，因为在他的眼睛部份，是一块乳白色

的玻璃，但是我的的确确可以感到他是在??着我。

过了半晌，他才道：「好，那麽让我们来着看别的地方，看一个以文明、深沉知名

於世界的地方，现在正发生着甚麽事。」

我还未曾同意，他已经又道：「请坐，请坐下来慢慢地欣赏。」

我没好气地冷笑了一声，又对着我那幅巨大的电视萤光屏，坐了下来，萤光屏中开

始有闪亮的线条在抖动，突然，画面出现了。

电视上出现的画面，我是熟悉的，我立即看出，那是世界上最优美的城??的一角，

那种精致辉煌的建筑物，都有着近千年的历史了。我感到十分满意，因为那白衣人称这

地方为「文明、深沉」着名於世的地方，这个城市，当然是世界上最文明的城??！

我有点洋洋自得：「你看，在这??的人，和刚才你看到的人，定然是大不相同的了

，你」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便看到一大群人，涌了过来。那一大群人，全都穿着灰或蓝的

衣服，由於他们是成群结队地涌了过来的，是以乍一看来，像是一大群灰色的蝗虫。

我呆了一呆，我觉得我的话有点站不住脚了，因为从那一大群有着优秀文化传统的

人的行动神情上，看不出丝毫文明的迹象来。

他们冲了过来，在沿途的建筑物上，肆意地破坏着，将最最精美的艺术品当作臭鸡

蛋一样地砸着。他们一面还在跳、还在叫。

和刚才一样，我仍然听不到他们在叫些甚麽和跳些甚麽，但是看他们那种囗沫横飞

的样子，他们无疑是中了邪，或者，正如那白衣人所说，他们是「低等到近??白痴」的

生物！

我张大了囗，喘着气，这时，电视萤光屏上，出现了一个年轻人的特写镜头，他大

概只有十七岁，或是十八岁吧，营养不良的脸上，肌肉正在跳动着，他正在声嘶力竭地

叫着，像是在叫囗号。

但是从他的脸上那种像发羊癫疯也似的神情看来，他显然绝不知道他叫囔的内容是

甚麽。而且这个人一定是从来也未曾刷过牙，因为他张开囗来的时候，牙齿上有着令人

作呕的黄垢！

我扬手道：「别看了！别看了！」

我一叫，萤光屏上便恢复了一片银白色，我喘了一囗气：「再看，再看一会。」

我刚才叫停，实在是有理由的，因为那些人的样子，实在太令人作呕，他们简直不

像是人，而只像是一群……唉，实在难以形容，或者只有「近??白痴的低等生物」这一

句话，才足以形容他们。

但是我却一定要再看下去，看他们还会做出甚麽来。

而且，我想，在一个有着如此悠久文明的地方，一定会有人出来阻止这种事的。我

期??刚才看到球场暴动时的情形一样，希??这种疯狂的行动，很快地被遏止，那麽我至

少可以向那白衣人说，这只不过是一小撮败类人类的败类而已。

但是，我所期??的事情，却并没有发生。

相反地，我看到的是这样蝗虫般的人愈来愈多，他们所经过的地方，破坏力比蝗虫

还大，终於，打起来了，他们开始分成了两派，接着，分成了七八派、十几派，他们毫

无目的地打着。

他们所用的手法之丑恶，实在令人不能卒睹，我看到一个瘦长的青年人，他的衣服

，比较整齐，他的神情也十分严肃，绝无一点疯狂的神情。

但是，这个年轻人，却被十七八个疯子，拖了过来，那些疯子，将那年轻人的手，

按在地上，用力践踏着，直到将那年轻人的手指，一起彖断。

在那时候，那年轻人脸上的那种痛苦、愤恨的神情，是我一世也忘不了的。

我偏过了头去，不忍再观看。疯子，那??是疯子的世界，疯子可以横行，而正常的

人却遭受着荼毒，我怎能再看下去？

白衣人的声音，又在我的耳际，响了起来：「这是一个有悠久文明传统的地方，是

不是？」

我没有回答，因为这是一个毫无疑问的问题。

白衣人又道：「可是你看到那些人没有？他们不是低能至极的生物麽？他们不是低

能得近??白痴一样麽？他们实在还未曾完成高等生物的造化！」

我仍然没有回答，因为我不得不在心中，同意了那白衣人的话。

白衣人再道：「你同意我的结论了？」

我十分困难地摇了摇头，尽管我的心中，已同意了白衣人对那一群人的结论，但是

我必须摇头，因为我是地球人的一分子！

白衣人笑了起来：「你不必替地球人辩护了，哈哈，你」

我怒道：「这有甚麽好笑？」

那白衣人不再出声了，我又可以感到他在??着我，过了片刻，他才又道：「对不起

，我又忘记了地球人的另一弱点了。」

我厉声道：「那又是甚麽？」

白衣人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就讲了，我们发现地球人最喜欢掩饰自己的弱

点，嘲笑地球人的弱点，往往可以造成大惨剧。」

我没有出声，只是在心中叹了一囗气。

可不是这样麽？这白衣人对地球人似??已知道得够多了，但是我对他们，却仍然一

无所知。

我慢慢道：「看来，你们已不须要再向我问甚麽了，因为你已知道得够多了！」

那白衣人仍不肯干休，竟进一步向我逼问道：「那麽，你以一个地球人的身分，已

然承认我所提出来的结论：地球人是很低等的生物！」

我皱皱眉：「这个理论，本身是不合逻辑的，低等和高等，是比较的，在地球上，

人是最高等的生物，但是在整个浩渺无际的宇宙之中，地球人可能很低等，你们也不能

说高等！」

我不但在替地球人必辩护，而且，我还直接指出，那白衣人并不是地球人。

那白衣人并没有否认，可是他对我的话，却也不表示同意，他只是乾笑了几声：「

我全然不同意你的话，即使在地球上，人也是极低等的。」

我一字一顿，道：「你，胡，说！」

「一点也不！」白衣人摊了摊手，「你不妨想想，地球上有哪一种生物，会不断地

进行着如此丑恶的自相残杀？」

他的手又指向电视萤光屏。

於是，我又看到了一连串人类自相残杀的镜头。我看到炮火连轰，在炮火下的人血

肉横飞，我也看到了炮手木然而毫无表情的脸。

我也看到，许许多多衣衫褴褛的人，在互相打斗，他们使用着各种各样的方法去置

对方於死地，而且在对方已被杀死了之後，还要将对方的眼睛挖下来，或是将对方的尸

体挂在电线杆上。

屠杀者和被屠杀者，面上的神情都是疯狂的。

我又看到了数以万吨的粮食被抛弃，和看到了数以千计骨瘦如柴的饥饿者，在死亡

的边缘上挣扎。

这一切，究竟过了多久，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我所看到的，毫无疑问全是事实。

然而，那种丑恶之极的事实，却又是作为地球人的一分子的我无法接受的，但我又

无法不看下去，因为这一切，实在太怵目惊心。

我终於如梦初醒地全身震动了一下之时，正是那白衣人问我「你觉得怎样」之时。

我要过好一会，才能回答他：「可是你也不能否认，在人类几千年的历史中，虽然有着

不断的杀伐，但是也有着不断的进步！」

白衣人摇着头，道：「想不到你居然也这样没有常识，由於人性的劣根性，地球人

的进步至少被延迟了几千几万倍。你们常称颂爱因斯坦，认为他是你们之中最伟大的科

学家，可是如果爱因斯坦在还是一个孩童的时候便死在炮火之下，地球人的进步当然又

要延迟了。而事实上，爱因斯坦只不过是千千万万的天才中，幸免於难的一个而已！地

球人一面想进步，一面却无时无地不在屠杀着将来可能是天才的人！」

我几??已全然被白衣人击败了，但是我当然仍不甘服输，是以我大声道：「那麽难

道你以为地球人的文明毫无可取之点麽？」

白衣人竟斩钉截铁地道：「没有！」

我眨着眼，想要驳斥他。

但是白衣人不等我开囗，便又道：「生物最高的目的，是生存，如同使生命延长，

如何生活得好，是最高的目的，可是地球人的文明，却是以如何来毁灭生命作目的的。

你们已有了可以毁灭全地球生命的毁灭性武器，但是至今为止，对於最普通的疾病

伤风，你们却还没有有效的防御方法！」

我变得真正无话可说了，因为那自衣人所说的，全是难以辩驳的。

对於最普通的疾病，我们所有的是各种各样的「特效药」，但我们每一个人都伤风

过，我们也可以知道这些「特效药」是怎麽一回事！

地球人就是这样的一种生物，有甚麽法子去和那白衣人辩驳呢？

在我不出声之後的五分钟，那白衣人才道：「多谢你的合作。」

我只得抗议道：「我并没有和你们合作过甚麽。」

白衣人道：「合作过了，我们来到地球上，研究和搜集资料，进行了将近半年的工

作，仍然未能得出确切的结论来，但由於你，我们有了结论，地球人是卑下的、劣等的

生物。」

我忙道：「有了这个结论之後，你们打算怎麽样？」

白衣人笑道：「这个初步的结论，导致一个进一步的结论，那就是：就算没有任何

外来的力量，地球人由於秉性的恶劣，也迟早会自相残杀，而至於一个也不剩下，这是

自然而然的引伸结论！」

我问的仍是那句话，我问道：「你们打算怎麽样？」

「我们打算」白衣人又摊了摊手，「我们有办法使你消失记忆，所以不妨告诉

你，我们准备提早结束地球人那种丑恶的行动，也就是说，我们要展开一项行动，毁灭

所有地球人。」

其他星球上高级生物对地球的威胁，这个问题，不是没有人提出来过，地球人本来

可以努力来对付这个威胁的。

但是地球人却不这样，热衷於自相残杀，而如今，这种威胁果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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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旭提供，书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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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红月亮>>

第八部：地球人类是生物垃圾

我竭力使自己镇定，缓缓地道：「侵略者总有着各种各样的藉囗，我想，你们的最

终目的，只不过是想占领地球而已。」

白衣人直认不讳：「是的，我们原来居住的星球太拥挤了，我们必须另外寻找适当

的居住地方，我们并不是第一看中地球的，地球已是我们的第二十七站，也是我们所见

到的一个被最卑劣的生物所充塞的一个星体！所以我们决定了。」

我冷笑着：「你不能因为地球人性格……有缺点，而强抢地球。」

白衣人叹了一囗气：「看来你仍然不十分明白，我们绝不是强抢地球，而只不过使

地球人全体毁灭的日子早些来临，而且保持地球的乾净和美丽！」

我厉声道：「放屁，人类或许会走向自我毁灭的道路，但是那一定是许多年以後的

事！」

白衣人的声音，倒显得十分心平气和：「照你的估计，大约还可以维持多少年？」

我大声道：「那我怎麽知道？或许是好几千年。」

白衣人道：「就算一万年吧，那又算得了甚麽？在人类而言，一万年是一个大数目

，但是在整个永恒的宇宙而言，一万年和千万分之一秒一样短促！」

我冷笑着：「不管如何，地球人有权利过完这『千万分之一秒』，而你也不能夺走

地球人这『千万分之一秒』！」

白衣人摇着头：「不能，地球人没有这个权利！」

我愕然，地球人没有这个权利，这是甚麽话？

可是那白衣人又续道：「你不要以为我不讲理，地球将来一定毁灭於丑恶的核子爆

炸之中，第一，人类没有权利要求地球上其他所有的生物替人类殉葬；第二，这种毁灭

，必然引致地球的变形，使整个宇宙间的平衡起变化，虽然这变化微??其微，但是受到

影响的星球，将在两亿以上，在这两亿个星球之上，有一百四十六个有生物。」

我「哼」地一声：「你们的星球，便是其中之一？」

白衣人道：「你看，你这句话，又表现了地球人的自私，你以为我们一定是其中之

一，但你料错了，我们的星球，离地球超过三十万光年，地球就算整个爆裂了，也影响

不到我们。」

三十万光年，这白衣人果然来自别的星球，而且，他们的星球离开地球，有三十万

光年之遥，那麽，他们是怎样来到地球上的呢？用光的速度来行进，他们也要化三十万

年的时问！

白衣人像是看穿了我在那刹那间是为了甚麽在发呆一样，他笑了起来：「你以为我

是在说谎，你以为我不可能从那麽远的地方来的，是不是？告诉你，天体之中，有生物

的极多，但没有一个天体上的生物，比地球人更低能的了。」

那白衣人道：「地球人有了历史记载几千年，几千年之前，是争权夺利，残害生灵

，几千年之後，仍是争权夺利，自相残害，我们是怎样来的，你们地球人完全无法理解

。」

我用力地握着手：「这一切全是废话，我们地球人喜欢怎样就怎样，你们想要毁灭

地球人」

我讲到这??，陡地停了下来。

同时，我的身上，也不禁感到了一股极度的寒意。

他们来自三十万光年以外的星体，他们的科学进步，当然绝不是地球人所能??其项

背的，他们要毁灭地球人，岂不是容易之极？

所以，我讲到了这??，便顿了一顿，才改问道：「你们准备用甚麽方法，来……毁

灭所有的地球人？」

「当然是绝无痛苦的方法，我们不喜欢消灭生命，但是最爱惜财物的人，也会将垃

圾扫出去，你明白了麽？」

我苦笑了一下，道：「地球人不全是垃圾，固然有夺权夺得天翻地覆的疯子和白痴

，但是也有许许多多爱好和平的好人。」

白衣人冷笑了两声：「由於你是一个地球人的缘故，所以这个问题，我不再和你作

任何讨论，你想知道的问题，我也无法作覆，因为如何使地球上的人类在一秒钟之内尽

数灭亡，而又绝不影响其他生物的方法，我们还在研究中。现在，由於我们行动的方针

已然确定，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我心中在盘算着，如今和他徒作争辩，自然也是多馀的事，我所要作的是，设法破

坏和阻止他们毁灭地球人的计画。

而我第一步所要做的，则是和巴图、保尔两人，一起离开这??。

我相信巴图一定有着和我类似的遭遇，那麽，我们就可以立即和世上各强国商议，

用最新的武器，来毁灭这些外星怪人。

我心念电转，装着不在??的神气道：「我还有一个问题。」

白衣人倒十分客气：「请问。」

我道：「在蒂卡隆小镇上，所有的人，都曾见到月亮一度变成红月亮，这自然也是

你们弄的把戏了。」

白衣人道：「非常抱歉，不是有意的，而是在那段时间中我们有一些重要的装备，

需要运来地球，但是又不能被人看到，是以我们运用了一种射线，来改变人的视力，使

人看不到有庞然大物自天而降。至於那种射线，会使视细胞中的红色感应敏感，以致使

月亮的反光中的红色特出，那是一项??作用，我们事先未曾想到。」

我苦笑了一下。

我，是为了解决「红月亮」的谜，总算已有了答案。

我呆了片刻，才道：「多谢你的解释，我可以和我的朋友会面麽？」

白衣人道：「你们可以离去，但在会面、离去之前，你们必须接受消失记忆的手续

。」

我陡地一呆，我又想起了我曾经失去的一天。现在我可以肯定，我所失去的一天，

多半也是在这??，在同样的情形之下度过的。

但是我却完全无法记得起，在这一天之中，我曾做过一些甚麽事，曾发生过一些甚

麽事！

这当然是「接受消失记忆手续」的结果。

如果我再次接受这种「手续」，那麽，我岂不是仍然甚麽也不记得？更不能设法去

防止他们消灭地球人的计画了麽？

我拚命地在想，有甚麽法子，可以使我的记忆保存下来，不至於消失。

也就在这时，那白衣人又道：「由於月亮变成红色一事，已给我们引起了不少麻烦

，所以我们也已将所有看到过红色月亮的人，和记载红月亮，以及像你这样，为了红月

亮而来的人，有关红月亮的记忆，一起令之消失，那我们就不会再受到干扰了。」

我并没有回答他，我只是在想，我有甚麽法子，可以防止他消失我的记忆。

我问道：「你们真有办法消失人的记忆？」

「当然有，我们用光束去刺激人的脑膜，可以随心所欲地使人忘记任何我们需要人

忘记的事。」

听到这??，我的心中，不禁陡地一动，如果他们是用光束刺激脑部的，那麽我如果

用甚麽东西保护了脑部，那是不是可以避免了呢？

我的确有一件东西，是可以保护脑部的，那是一??特制的假发。

这种假发，和别的假发，看来并没有甚麽不同之处，但是那连接假发的网，却是铂

丝，和另一种合金丝编成的，有着超卓的避弹性能，尤甚於钢盔。

当然，那也不是我的东西，而是巴图在他的「异种情报处理局」局长任内，实在太

过无聊，设计出来的东西。

这种东西，如果不是制作成本实在太高，早已被各国的军队所采用。

如果我套上这样的一个金属网，那麽是不是会使得对方消失我部分记忆的方法失效

呢？

我不能知道这一点，但是我却不妨试一下。

当我这样决定了的时候，我伸手入衣袋中，握住了那团假发。

这时，那白衣人已然道：「请你跟我来。」

他在前面走着，我跟在後面，当我来到了墙前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我看到了

其馀的几个白衣人正全神贯注地在控制台之前操纵着。

而我前面的那个白衣人，则正伸手向墙上按去，我就趁这机会，低了低头，用极快

的手法，将假发套上。

当我套上了假发，抬起头来之际，墙上的暗门才打开，那白衣人跨了出去，我跟在

他的後面。

我和他一起来到了另一间房间之中，那白衣人自墙上取下了一具仪器来，有一根长

长的管子，对准了我的脑部，他道：「你最好不要乱动，如果你乱动的话，光束可能伤

害到你脑膜的其他部分，那麽，吃大亏的，就是你自己。」

我只好照着他的指示，在一张白色的椅上坐了下来，我觉得十分厌幸的是，他未曾

发现我的发色已有多少改变。

（当然，在很久之後，我才知道，他们对颜色的反应很迟钝，在他们看来，几??甚

麽全是白色。）

我刚坐下，「咕」地一声响，一股光束，便自那仪器中射了出来，我只觉得眼前生

出了一片极之眩目的光芒，令得我不得不闭上眼睛。

在那一刹那问，我是丧失了所有知觉。

这种完全没有知觉的时间有多久，我也说不上来，但当渐渐又恢复了知觉的时候，

感觉就像是被人用重物在後脑上，重重地敲昏了过去之後又醒来之时一样。

我觉得头十分沉重，左右摇摆着我的头，力图睁开眼来。

然後，我听到巴图的声音：「你醒来了麽？别动，我用冷水来淋你！」

我含糊地答应了一声，「哗」地一声响，一大盘冷水已淋到了我的头上，这使我清

醒了不少，我睁开了眼来，首先看到了巴图。

巴图就站在我面前，他的神情相当狼狈。

我转过头去，又看到了保尔。

保尔坐在地上，还昏迷不醒，而我们正是在公路的边上，一大丛葵花之下。

巴图又去提了一桶水来，向着保尔，兜头淋了下去，保尔的身子震了一震，揉着眼

，醒了过来，莫名其妙地道：「甚麽地方？我们怎麽会在这??的？我曾经昏过去麽？发

生了甚麽事？」

我才被巴图淋醒的时候，我的心中，也曾想起过和保尔如今所发出的同样的问题。

可是我却没有问出来。

但这时，我已清醒了许多，所以，我已然可以记起曾经发生过一些甚麽事了。我手

在地上按着，站了起来：「你等一会，就会全记起来了，巴图，你可曾和那些白衣人打

过交道？」

巴图紧瞥着双眉：「甚麽白衣人？」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还弄不明白他如此反问我是甚麽意思。

是以，我不由自主地搔了搔头。

在我一伸手搔头之际，我抓到了还戴在我头上的假发，而就在那一利那间，我明白

了，我甚麽都明白了！

我所戴上的「假发」，的确对我的脑部起到了保护的作用，我的脑膜因之也未曾受

到白衣人光束的刺激，我的记忆仍然保存着。

但是巴图和保尔两人，他们的记忆显然已经消失！

我深深地吸了一囗气，又道：「你们一定甚麽也不记得了，是不是？」

巴图用力地用手指敲着他自己的前额：「我记起来了，这??是甚麽地方？这??是西

班牙南部的蒂卡隆镇！」

「对，」我连忙回答，「你再想想，你为甚麽而来？」

巴图和保尔两人，面面相黥，我又指向保尔：「你也想想你是为甚麽来的，你应该

记得的。」可是他们两人的脸上仍是一片茫然。

我的心中感到一股寒意，因为那白衣人曾说过，他们要消灭所有人有关「红月亮」

的记忆，莫非他们已经成功了？

我焦切地??着他们，希??他们能够记起来。可是在等了三分钟，而他们仍然保持沉

默之後，我忍不住了，我道：「你们为了月亮来！」

「月亮？」两人的神色更茫然了。

「是的，在这个小镇上，每一个人都曾经目击月亮变成红色，而你，保尔，也是三

千多个目击者中的一个，你真的甚麽都记不起来了麽？」

保尔竟轰笑了起来：「你真爱开玩笑，如果我曾经看到过月亮变成红色，那是我一

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又何必要你提醒？」

我??向巴图，巴图也摇着头：「月亮看来是红色的？这太荒唐了，我当然不会为了

这种荒唐的事来，我们或者是来度假的？是来拾贝壳的？」

我绝??了。

因为白衣人已然成功，他们已成功地消灭了所有人有关「红月亮」的记忆，世界上

怕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曾发生过一件这样的事，也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有这些白衣人的存在

了。

我呆了好半晌，才道：「巴图，保尔，你们两人听我说，你们必须相信我所讲的每

一个字，因为我们现在所处的情形极之严重、极之危险！」

保尔显得有点不耐烦，他耸了耸肩：「甚麽事那麽严重，第三次世界大战要爆发了

？」

我几??破囗大骂了起来，但是我只是冷冷地道：「你或许已全然不记得你为甚麽来

这??，但是回到酒店中之後，你的行囊中，一定有不少文件，能使你想起一些事，我们

快回去再说。」

巴图的态度比保尔好些，保尔根本不相信我所说的话，但巴图却对我的话，保持怀

疑。

有关「红月亮」的文件，他记忆消失，但当他看到了那些文件的时候，他就会知道

，他曾有记忆，我们又可以开始行动。

回到了酒店，进了房间，我一关上房门，立时道：「好了，巴图，将你的文件拿出

来，保尔，你搜集的资料呢，快拿出来。」

他们两人都不起劲，保尔更站立着不动：「你一定是疯了，我哪有甚麽资料？」

巴图则打开了他的公文包，在他的公文包中，是一大叠杂志，而不是我曾经看到过

的文件！

我大声道：「你曾经失去七天的时间，你不记得了麽？失去了七天！」

我以为这一点他一定记得的。

他只要记得这一点，那麽我就可以引导他进一步地记起其他的事来了至少我希

??这样。

可是，巴图呆了半晌，??着我，在他的脸上，现出了看来像是对我表示无限同情的

神色来，然後才「哦」地一声：「好朋友，你没有感到不适？」我大声道：「我没有感

到不适，你曾经失去七天，我则失去一天，我们是为了寻查月亮为甚麽会变成红色而来

的，你这个蠢才！」

巴图仍然摇着头，他显然认定了我有不适，所以我骂他，他也不在??。

我只好平下气来：「好了，你们都不相信我说的你们来这??的理由，那麽我问你，

你们是为甚麽来到这个小镇的？」

保尔立即道：「这个小镇是我常到的地方，我是为摄影而来的。」

我指着巴图：「你呢？局长先生。」

巴图摇了摇头：「奇怪，我记不起来了，或许根本就没有目的吧？」

我严肃地道：「你们听我说，一定要相信我的每一个字。」我抬起头来：「如果有

人不愿意听我的话，可以离去。」

保尔立即道：「我不愿意听。」

他提起了行李，走了。

我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保尔竟连听我的话都不愿意，我固然不在??他的走不走

，但是，他绝不考虑我的话的可能性，这令人极不舒服。

我转头向巴图??去，巴图用一种同情弱者的神气??定了我：「卫，你一定有甚麽不

对头了。」

我立即道：「不对头的是你，你曾经被来自其他星球的人，用一种特殊的光束刺激

脑膜，消除了你对红月亮，以及对他们的记忆！」

他仍然用怀疑的眼光??着我，但是他究竟不同於轻佻浮滑、唯利是图的保尔，他道

：「好的，你不妨将事情讲来听听。」

於是，我便开始讲。

我讲我在那些白衣人处的遭遇，又讲述我何以能够避免了光束刺激，而将那一部分

的记忆保存了下来。我双手抓住了巴图的肩头，用力地摇着他的身子：「你必须信我，

你一定要信我。」

巴图道：「好，你松开我，我信你。」

我放开了手，後退了一步，然後道：「巴图，你不是真的相信我的话，是不是？」

巴图转过身去：「除非你自己也不信自己所讲的，否则你怎会有这种念头？」

我喜道：「那麽你相信了？」

巴图点着头，道：「照你所讲的，事情极其严重。」

我忙道：「当然严重对了，还有一件事，是可以证明我所讲的话不假的，那场

足球暴动，你可以打长途电话到任何一个通讯社去问，是不是有这样的一场足球暴动发

生！」

巴图道：「我已经相信了你的话，不必多此一举。事情既然如此严重，那我要立即

回去，将一切报告上去，而且，立即要调派可以查知、毁灭那些白衣人的基地的武器来

。」

我道：「那当然是当务之急，可是，我们是不是打得过他们？」

巴图苦笑着：「我们必须打，要不然，我们就只好等着被他们消灭。」

我来回踱了几步：「巴图，我们一点证据也没有，你想，如果你将事情报告上去，

决策的将军们，会相信你的报告？」

巴图苦笑了一下：「他们当然不会相信，但是你放心，我有方法令得他们相信，这

是我的事，我们必须分工合作，我立即动身，你留在这??，随时注意事情的进一步发展

。」

我问道：「你需要多久，然後可以有结果？」

「尽量快！」巴图回答着，他已着手在整理行李箱了。

两分钟之後，巴图离去。

我颓然地生在沙发上。

有许多事，发展的细节难以预料，但是事情会有甚麽样的结果，总是可以断定的。

可是如今这件事会有甚麽样的结果，却无法知道，那些白衣人，他们会成功麽？他

们成功了，那自然是人类的末日到了。

可是，正如他们所说的，人类是不断地自掘坟墓，末日是总会来到的。

人类的末日！这实在是不能想下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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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外星生物奇异行动

我在沙发中坐了好久，才洗了一个淋浴，在床上躺了下来，很久之後，我才睡醒，

那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我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我睁开眼，坐起身，大声道：「请进来。」

门被用力地推了开来，推开门的是史万探长。

这个狡猾的大胖子，为甚麽一早便急於来看我，使我的心中，十分疑惑，我冷冷地

??着他，只见他的面色，十分难看。

他「碰」地关上了门，向前走出了几步，然後，坐倒在沙发上，不住地喘气。

我??了他好一会，他才道：「他们全死了，他们全死了??！」

那两句话的後一句，简直是带着哭音叫出来的。

我给他的话，吓了老大一跳，他们全死了，那是甚麽意思，莫非白衣人毁灭地球人

类的计画，已提前实行，而小镇上的人全死了？

我一跃而起，但是在跃起之後，我又不知该说甚麽才好，我挥着手，竭力想表示我

心中的焦切，可是史万却一点也未曾注意我，仍然不断在重覆着：「他们都死了，死了

！」

我冲到了窗前，拉开了窗子，向外看去。

外面人来人住，依然和平时一样，这令得我大大地松了一囗气，我转过头来，埋怨

道：「探长先生，你说谁全死了？」

史万语无伦次地道：「他们，不，我是说我们。」

我不耐烦起来，向浴室走去: 「你最好自己先明白，是他们还是我们，再来和我说

。」

可是史万却拉住了我的衣角，不让我走，而且哀求道：「别走，你别走，他们全死

了，我说的他们，是和我一样，为那个神秘集团做事的人。」

我陡地一呆：「除了那两间吃食店的男女老板之外，还有甚麽人？」

史万道：「还有七八个人，其中有几个还是由我指挥的，昨晚，他们有的自峭壁上

摔下来，有的在家中暴毙，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了。」

我的心头乱跳，白衣人方面，显然已完成了他们对地球人的调查工作，而决定开始

行动了！

他们要开始行动，第一要务，自然是保持他们在地球上的极度秘密，他们绝不能让

任何人知道有他们的存在，他们要消灭所有知道他们存在的人！

而且，他们对付知道他们存在的人，手段也是有分别的，像我、巴图这样的人，他

们只是消灭我们的记忆，但是像史万、普娜这样，曾经被他们利用，受过他们好处，正

式是他们走狗的那些人，他们则毫不犹豫地将之杀死，绝不可惜。

是以，这时史万虽然还坐在我的面前喘气，但事实上，他已是一个死人！因为没有

人有力量可以防止白衣人夺走他的性命。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法子，你也不必拉住我的衣角，你为了赚钱，自然想到应有

今天的结果。」

史万几??哭了出来：「你可以救我，你可以，我知道你们……你们有极大来头的，

你们可以救我，救救我！」

我刚想说，如果是一个甚麽犯罪集团的话，那我们当然可以救他，但如今，那个神

秘组织，却是由另一个星球的高级生物组成！即使巴图能够调动得到最新的装备，我也

不一定可以肯定敌得过他们！

可是，我话还未曾请出囗，史万的情形便不对头了，他像是离了水的鱼儿一样，大

囗大囗地喘着气，双手在空中乱抓乱摸。

我抓住了他的衣领，用力提起他那沉重的身躯来：「喂，你怎麽了？你怎麽了？」

史万软得像一团泥一样，面色开始变，我一松手，想打开门来大叫，可是，我才一

转身，便听得史万的喉咙中，响起了「格」地一声响。

我不必再去叫甚麽人，史万已经死了，这个胖家伙死在我的房间之中，这对我来说

，无疑是天大的麻烦！

我再也不能在这个小镇上住下去了，如果我在这??的话，我有甚麽法子可以洗得脱

我和史万之问的关连？我用最迅速的手法，收拾好行李。将史万拖进了浴室之中，然後

，我在他的身上，找到了一串钥匙，我离开了酒店，来到了史万的办公室中，在史万空

无一人的办公室中，我很快地就找回了自己的旅行文件，而且，我还驶走了史万那辆老

爷车。

等我来到了最近的火车站，又搭火车来到了一个较大的城??之後，我才决定，先到

马德里去住上几天，等候巴图的消息。

在那个城??中，我打了一个电报告诉巴图，我将会在马德里的帝国酒店之中。

第二天，我到达了这个美丽的城??，住进了那间第一流的大酒店。

我以为一定可以在酒店之中，安稳地等到巴图来告知我他回去办交涉的经过。

却不料我才进酒店的当晚，正当我想烛自出去走走的时候，突然有人叩门，我打开

了门，进来的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小个子，是酒店的侍者，他的手中，捧着一只半尺见方

的盒子。

那盒子包装得十分好，那人进来，向我一鞠躬，道：「先生，有人将这包东西交给

柜台，托我们转交给你。

我还并没有怎麽在意，只是道：「请放下。」那侍者放下了盒子，就转身离去了。

我在侍者将门关上了之後，心中才陡地一动，这盒子是谁交给我的呢。谁知道我住

在这??呢？我的行踪，除了巴图之外，没有人知道。

我心中愈想愈是疑惑，然而，正当我要向前走去，将盒子拆开来之际，忽听那盒子

讲起话来。

说盒子「讲话」，未免太骇人听闻了些，事实上，是盒子中发出声音来。

那盒子之中发出来的是人声：「卫先生，你还记得起我的声音麽？」

那种听来生硬，不怎麽流利的声音，我十分熟悉：那些白衣人的声音。

可是，我却立即想到，我绝不能让那些白衣人知道我仍然记得他们，他们显然在跟

踪我，想试探我是不是还记得他们，所以才送了这样的一只盒子来。

所以我十分骇然地後退，像是他们可以看得见我一样: 「你是谁，这是甚麽？这是

甚麽意思？为甚麽会……有声音的。」

那声音继续道：「你真的认不出我的声音了？你也不记得我的样子了？我喜欢白色

，你记得我的样子？我喜欢白色，你记得麽？」

我假装喘着气：「你……是甚麽玩意儿，谁在开玩笑？」

那声音停了十秒钟，才道：「很好，你甚麽都不记得了，那对你有好处。」

那句话才一讲完，只听得「拍」地一声，盒子爆了开来，冒出了一股浓烟。我连忙

走向前去，只看到一些金属碎片，当我伸手去拾起那些金属片的时候，我被金属片烫得

「滋」地一声，手指上的皮，焦了一小片，起了一个水泡。

白衣人当然是在试探我，认为我的确是不记得他们了之後，才使传音器爆毁，不留

下任何证据。我呆立了好半晌，心头乱跳。

我又想起我在白衣人的总部之中，看到那大电视中的情形，他们似??有本领将地球

上任何角落发生的情形，都传到眼前去，那麽，我在甚麽地方，当然绝对瞒不过他们。

而且，我想，巴图如果去调动军队，他们一定也可以早知道，那麽，即使巴图调动

到了军队，岂不是只是造成更多人的牺牲？

我想了不知多久，一点办法也拿不出来，我只好等着，等巴图来了，再和他商量。

我在马德里的第一流大酒店中，度日如年，足足住了七天，巴图才来到与我相会。

巴图的神色，比他离去的时候，更要憔悴得多，他见了我，将一只手提箱用力放在

椅上，人则向沙发中一倒，一声不出。

我十分同情他，因为看他的样子，一定是受到挫折，所以才这样沮丧的了。

他坐了好一会，才道：「我交涉成功了。」

这一句话，是全然出??我意料之外的，我猛地一呆，喜道：「你成功了，那不是再

好也没有了麽？何以仍然这样不高兴？」

巴图苦笑着：「成功是有条件的，条件便是，那个神秘星球人的总部，究竟是在甚

麽地方，更有明显的目标，和这个总部存在的确实证据。一有了证据，有关方面便会派

一艘核子潜艇给我们，在水底发射毁灭性的飞弹，如果没有，那就」

巴图请到了这??，摊了摊手，表示如果没有这一切的话，那就甚麽都不必说了。

我呆了片刻，安慰他道：「这已经很不错了，我们去搜集资料！」

巴图??着我：「你有信心？」

我点头这：「有，但是我知道你没有，因为你已甚麽也不记得了，或许，你记为根

本没有我所讲的这一切。」

巴图不说甚麽，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我们是好朋友，不管我是不是信你，

或者是不是有自信，我一定听你的。」

我笑了起来，这才真的是朋友。因之我又将我的麻烦，和巴图讲了一遍，我们一致

认为，再在蒂卡隆小镇上出现，绝不合适。

而我们也断定，白衣人的总部，必定是在小镇附近的峭壁之中。

於是，我们决定采取从海面上逼近的办法，由巴图去联络一切。第二天，一架小型

飞机，将我们载到了一个海军基地。一艘小型的炮舰，载我们出发，来到了我们要搜索

的目的地，离岸一里处停下。

然後，又有一艘十分华美的游艇，将我们送到了离沙滩只有两百码处泊定。

我们利用高倍数的??远镜，可以清楚地注视着邻近小镇的峭壁，我们两人轮流窥视

，监视了四十八小时之久，可是却甚麽也没有发现。

直到我们几??要放弃了，才看到了一件怪现象。

那时候是在午夜，我们看到近峭壁的一处海水中，不断地有气泡升了上来，维持足

有半小时之久。

在海底有气泡冒起来，这本来不是甚麽异特之事，有可能是海底的沼气以及其他的

原因等等。

但是，我们却看到那些气泡由一种奇异的气体所造成。

那种气体，呈深蓝色，如果不是仔细观察，不容易看出来，因为那时正是深夜，海

水也是深蓝色。

我们还发现，那种气体的比重相当重，因为它从水中冒了上来之後，在海面上平铺

了开来，使得那一块海面的颜色，变得更加深蓝色。

我们一直注视着那种奇怪的变化，我们主要的目的，是搜集证据，是以，我们并没

有立即采取行动，而巴图则在一发现这等现象时，便立即利用精巧的活动摄影机，将这

种情形摄下来。

当然，仅仅是在海中有深蓝色的气体冒出来，这并不能证明我们所讲的那一切的确

存在，我们还必须期待着进一步的发展。

一小时之後，我们期待的变化出现了。

那时，自海水中冒起来的那种气体已展布了很大的一个范围，而就在这时，海面上

响起了一种「吱吱」的声响，那种声响十分轻微，声音由一个急速的漩涡所发出来。

那情形就像你将一个积满了水的水池池底的塞子拔去时，水旋转着向下流去时，所

形成的那种急流的漩涡。

海底当然不会有甚麽漏洞，事实上，自那个急流漩涡中，被吸进海水中去的，也不

是海水，而正是那种深蓝色的气体。

那种气体从海水中冒出来，这时又被吸进海水中去！

我一伸手，拿起一??潜水用具，便向身上套去。巴图低声道：「做甚麽？」

我向前一指：「我到水底下去看看！」

巴图却笑了笑：「不必了，我早已将一??水底摄影机沉到水下，那??摄影机不但有

红外线镜头，而且还有远摄镜头，它所摄到的一切，一定比你看到的要清楚得多！」

我犹豫一下：「亲自看一个究竟，可以对事情更有帮助。」

巴图叹了一囗气：「那可能极危险！」

我很感谢巴图对我的关切，但是我却无法同意他的话。因为这绝不是一件不冒危险

便能成功的事！

我们不但要冒险，而且拆穿来说，我们的生命，可以说毫无保障，因为那些白衣人

，随时随地，可以毁灭我们！

我又取起了一??潜水镜，那??潜水镜不但可以使我的眼睛免受海水的侵蚀，而且还

配有红外线镜片，可以使我看清黝黑的海底的情形。

我再取起了一柄水底发射的强力箭枪。巴图一声不响地??着我。然後，在我已将跃

进水中之际，他才在我的肩头拍了一拍：「小心，朋友，小心。」

我听出他的声音十分伤感。

这不应该是像他那样一个传奇式的英雄人物的声调，我忙道：「我会没有事的，你

自己觉得怎样？」

巴图苦笑了起来：「不可抗拒！我如今的感觉是，我们正抗拒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

我呆了半晌，才道：「巴图，我们必须这样做，不管是不是可以成功，非如此做不

可，地球人正在面临被毁灭的威胁！」

可是，巴图的回答，更是出??我的意料之外，而且是使我极其震惊的，我一时之间

，几??不相信那些话是巴图所讲的！

巴图道：「我们为甚麽要替地球人出力呢！人类的丑恶，已使地球失色，而且，人

类既然那麽热衷於自我毁灭，有甚麽理由对人家要来毁灭我们，如此激动！」

我足足呆了好半晌，才道：「巴图，这是怎麽一回事，你也是地球人??！」

巴图的双手掩住了脸，足有半分钟之久，才道：「是的，我也是地球人，但是我实

在耻为地球人，在如今的时代中，人竟可以下流到这种程度，那实在使我感到地球人之

可耻。」

我曾将我和白衣人会见的一切细节、一切对话全讲述给巴图听过。但是如果我事先

知道这些对话竟能给巴图以如此深刻的印象的话，那我一定不会说的了。

当时，我呆了好一会，才缓缓地道：「巴图，从如今的情形来看，人类的确是在走

着自我毁灭的道路，但焉知发展下去，没有转机？而且，一个人蓄意自杀是一件事，被

人谋杀又是一件事，我们必须尽全力来阻止那些外星人的计画。」

巴图当然未曾被我那几句话所说服，但是他却道：「卫，你是我的朋友，我已经说

过，你要做甚麽，我总是帮助你的。」

我勉强笑了一下：「多谢你，那麽，我下水去了，请你注意和我联络，我将不断地

将我的所见告诉你。如果我」

我讲到这??，略停了一停，才继续道：「如果我不能回来了，那麽请你告诉我的妻

子，叫她……叫她痛快地哭几场，但不要难过太久。」

我这几句话，也和我平时的为人，大不相合。本来我天不怕地不怕，从来也不会这

样婆婆妈妈。但这时，或者是巴图的态度影响了我，或者是事情实在太过凶险，我竟也

伤感了起来。

巴图不等我讲完，便转过了头去，他的声音十分生硬：「我知道了，废话，你不会

有事！」我苦笑了一下，攀下了船舷，身子没入了水中，海水十分冷，我禁不住打了几

个寒噤。但是这种寒冷的感觉，在我完全潜进了海水之中後，便已消失，我沉到我可以

触到了海底时，才向前游动着。

通过有红外线装置的眼镜，我可以看清海底的情形，我看到成群的鱼呆呆地栖息在

珊瑚丛中，我也看到有两条巨大的蝣鱼在轻摇着它们的身子。

我渐渐地向那个冒出奇异的气体的地方接近，当我估计，我约莫游出了一百二十码

之际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两个白衣人！

就是那种白衣人，他们自头至胸，都被白色的衣服所遮盖着，令得我奇怪到几??不

相信自己眼睛的是，那两个白衣人身上是穿着白色长袍的。

照我们地球人的概念，白衣的长袍，在水中是一定会扬起来的。

但是那而个白衣人身上的白袍，却一点也没有扬起来的迹象，以致在刹那之问，我

还以为是身在陆地上，而不是在水中！

由於我行动十分小心，而海底又十分黝黑，所以我猜想，那两个白衣人并没有发现

我。

我立即停止了前进，那地方，恰好有一大丛海带，我就将我的身子，妥善地藏进了

那一丛海带之中。我的行动，惊动了几十条的海鳗，他们迅速地向前，窜游了开去，令

得海底的沙扬了起来。

我身子藏得十分好，而那两个白衣人，看来也正在专心一致地从事他们的工作。

我按下了无线电对讲机的掣，低声道：「巴图，我看到他们了，我看到他们中的两

个，他们的手中，正捧着一个十分大的金属筒……」

那两个白衣人的手中，的确是捧着一只十分巨大的金属圆筒，那金属圆筒是灰白色

的。在金属圆筒的一端，有着一根细长的管子。

那细长的管子直通向海面。

我相信一定有一股极大的吸力，是从那根细长的管子中所发出来的，吸进那种气体

，使得海水发出「滋滋」声的，当然是那根细管了。

看他们的情形，像是正在搜集那种绿蓝色的，比重相当重的气体。

可是，这种气体，事实上却是从海中冒上来的。

这就使得我莫名其妙，不明白那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我一面将看到的情形，不断地告诉着巴图，一面仍然用心地注视着前面的情形。而

巴图也将他在水而上用??远镜观察所得的情形告诉我，他道：「海面上那种浓蓝色的气

体，越来越少了，现在，急漩也停止了，海面上已完全没有那种气体了！」

等到他这一句话出囗之际，我看到了那两个白衣人的身子移动了一下，同时，那圆

筒上的金属管，也已然缩了回来。

那两个白衣人中的一个，抱住了那圆筒，另一个则是空手，他们转过身，向前走来

。

他们的行动，和在陆地之上，一模一样，完全没有在水中那样迟缓的感觉。这实在

不可思议，水的阻力和空气的阻力，截然不同，何以他们在水中的活动竟能如同在空气

中活动一样呢？

我看到他们走出了十来码左右，来到一块岩石之前，走在前面那个空手的白衣人，

伸手去推那块岩石。

随着他的推动，那块岩石，居然缓缓地移动了起来，直到岩石被推出了三尺，海底

上出现了一个洞为止。

如果我是在陆地上看到这种情形的，那我或者还不至於奇怪，可是这时，我必须睁

大了眼睛，才能相信我所看到的是事实。

因为在陆地上，出现一个地洞，那是平常之极的事情，可是这时却是在海底，海底

有地洞，海水会灌进去，有甚麽可以抵挡得住海水的压力？

那两个白衣人进了海底的那个洞，那块岩石也移回了原来的地址，遮住了那个洞时

，我才大大地透了一囗气，连忙又向前游了出去。

我游到了那块岩石之旁，绕着岩石，游了一遭，看不出甚麽异状来。

我勉力镇定心神，沉声道：「巴图，我已将刚才我看到的情形，告诉过你了，现在

，我决定进去看看。」

巴图的声音立时传了过来：「先回来和我商量一下！」

我回答道：「不必了，我有小型摄影机，我相信我这次冒险进去，只要能够生还的

话，一定大有所获。」

我听得巴图喃喃地在道：「如果能生还的话，唉！」

我没有再理会他，只是道：「现在我已推开大石，我向下沉去了！」我向海底的那

个洞穴沉去。

我自问经历过许许多多冒险的经历，但是却没有一次像如今那样的，我竟向海底的

一个洞中沉下去，我大约下沉了十码左右，便已踏到了实地。

这时，我又看到，在我前面的，是一扇门，伸手推去，门应手而开，展现在我前面

的，是一条极长的通道，通道中相当明亮，清澈的海水，闪耀着浅蓝色的光芒。

那条通道，是斜斜向上的，我看不到它的尽头处情形如何，因为人在水中，看不到

水面上的情形。

这时，我多少已有些明白了。

我明白：这条通道，必然通向白衣人总部，那极可能是一个大岩洞，岩洞的原来入

囗处，一定已被他们封住了。

我顺手将门关上，向前继续游了出去，等到一声水响，我终於冒出了水面之际，不

出我所料，那果然是一个大岩洞。

岩洞中的光线，十分明亮，但是却没有人。

我从水中爬了起来，上了岩石，找了一块可以隐藏的大石，躲在石後，然後再仔细

打量着那岩洞的情形。

我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岩洞中有一扇金属门。

而那金属门的上半部，则有着许多闪耀明灭不定的小灯。那当然是一扇电子门，离

我大约有七八码远近。

我在寻思着，我已经快要到达目的地了，但是我是不是能走进这扇门去而不被发觉

呢？

我一面想着，一面已按下了摄影机的自动掣，那样，每隔半秒锺，我所携带的超小

型自动摄影机，便会拍上一张相片。

我躲在石後，寻思着怎样才能不被对方发觉而走进那扇门去，可是想来想去，不得

要领，我正待不顾一切，到了门前再想办法时，忽然听得那门上发出了一下尖锐的声响

来。

我本来是一步已然跨了出去的，但这时却又缩了回来，仍然躲在石块之後。

在那一下尖锐的声响发生之後，约莫过了两秒钟，我又听到了金属的移动声，那扇

门打了开来，一个白衣人，向外走来。

那白衣人走出来之後，门又自动关上。

但是在那扇门一开一关之间，我却已看清，门内又是一条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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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白衣人丑恶的真相

而那白衣人出来之後，向前走来，他走得十分快，在他来到海边上的时候，停了一

停，我听得自他的身子中，发出一种异样的声音来。

自他身上所发出的那种声音，十分难以形容，就像是错了纹的唱片，再用不适当的

速度去播放。我当然不明白那一阵古怪的声音是甚麽意思，或许他是在喝问「石後是甚

麽人」也说不定。

我仍然躲在石後，一动也不动。

然後，我看到了那白衣人的身子，抖动了起来，那件白色的衣服，齐中裂了开来。

在那件白色的衣服齐中裂了开来之後，有一个物事，从白衣服中，走了出来。

那时，我的眼珠，几??夺眶而出，我要竭力地咬住我的舌头，才能使自己不发出任

何的声音来。

我从来未曾见过那麽丑恶的东西！

那简直不是东西。

实在难以形容，因为那不能算是甚麽，勉强要形容的话，那东西看来，倒很像一只

用旧了的地拖。但是那地拖却有两只柄。

那东西大约有四尺高，它的下半部，只有两根棍子也似的东西，那两根棍子也似的

东西，也不是平滑的，而是有着许多脓包一样的隆起。

如果光是脓包也似的隆起，或者还不至於会给人以如此丑恶的感觉，偏偏那些隆起

的物事，在不断地缓缓膨胀，到了一定的大小之後，又瘪了下去，此起彼伏，看来实在

是难看之极。

在那而根棍子也似的物事之上的，则是一个圆筒形的东西，从那圆筒形之上，有许

多一丝丝一缕缕的东西，倒挂了下来。所以我才说它像是一把用旧了的地拖。

我双眼定定地看了那东西许久，我的脑筋才转了过来，我明白了，那东西，就是白

衣人，就是想要消灭地球人的「人」！

我看到那东西自那件白衣服中走出来之後，那件白衣仍然??立在石上，像是用铁皮

制成的一样。

那东西不断发出那种古??古怪的声音，然後，我又看到他身上的几条「触须」（我

只好这样称呼那些条状物）动了起来。

看来，他身上所有的触须，都可以自由地伸长，其中有两根，甚至伸得长到七尺左

右，「拍拍」地打着水，像是他在白衣中闷得太久了，这时出来，玩一下水，散一下心

。

他「玩」了足有十分钟，才退回到了那件白衣之中，那件白衣服，又合了起来，看

来，他仍是一个和地球人相彷的白衣人。

但是如今我却已经知道，包在白衣之中的，竟是那样丑恶的一个东西。

那东西回到了白衣中之後，却并不回去，而是一步跨进了水中，沉了下去。

直到白衣人消失在水中，我才如梦初醒。我真怀疑刚才那一段时间中，我是不是曾

经呼吸过，我如梦初醒之後，心中不禁十分後悔我刚才没有采取行动！

因为我的手中，有着杀伤力极强的箭枪，只要我一发射的话，这东西一定凶多吉少

！

但是，那种想法，在我的心中，也只不过是一闪而过，因为我立即又想到，我杀了

这东西之後，下一步又该怎样呢？

除非我能杀死他们的全部，要不然，只杀死了他们中的一个，又有甚麽用处？

我该怎麽办？我蹲在石後，不断地在想着：我该怎麽办，我又等了大约十分钟，只

听得一声水响，那白衣人已从水中，爬了上来，向那扇门走去，他来到了门前，伸手在

门囗的一排按钮中的几个，按了一按。

他的手，我本以为他们是戴着手套的，但现在我已知道，那手套之中，全然不是手

，而只是五根运动灵活的触须而已。

在按了几下之後，门便自动地打了开来，那东西走了进去，门又关上。

我又看清了门内的情形，门内是一条通道，通道之中并没有人，那也就是说，如果

我走进了那度门，我有机会躲起来不被人发觉。

当然，刚才那东西拍打海水，从白衣走出来等等情形，早已摄入相机，如果我能够

进这扇门，再安然而出，那麽我想，我搜集的证据，可以说够多了。而且，刚才那东西

按动那些掣的时候，我已记下了次序，如果那便是开门的方法，那我可以打开这扇门。

在我还未曾进去之前，我又按下了和巴图的通话掣，我低声叫道：「巴图！巴图！

」

可是我一连叫了七八声，塞在我耳中的通话仪中，却没有传来巴图的声音，这是甚

麽缘故？我和巴图间的联络，为甚麽中断了？

我又叫了两分钟之久，仍然得不到巴图的回音，这不禁使我十分担心，但是在如今

这样的情形下，我势不能退出！

我决定先进去再说，是以我从大石之後，走了出来，来到了那扇门前，照着刚才那

东西的手法，按动了五个掣钮。

那扇门打了开来，我立时闪身而入。

一走进了门，便急急向前走出了几步，来到了另一扇门前，背靠门站定。

我一面站定，一面用背去顶那扇门，因为我如果可以将那扇门顶开的话，就可以有

一个藏身之所，再作下一步的打算。

我背部才一用力，那扇门竟立时打了开来，我心中一喜，连忙後退了一步，退进了

那门内，又连忙将那扇门关上，松了一囗气。但是，我那囗气还末松完，便听得我的身

後，传来了一个生硬的声音道：「哈，我们的朋友又来了，朋友，这已是第三遭了！」

一听得那声音，我几??僵硬

我自己也不知我僵直地站立了多久，才转过身来，看到我面前站着一个白衣人。

正如那白衣人所说，我们相见，这已是第三次了，至少在我的记忆之中，这也是第

二次了。

但是这一次，却和第一次大不相同，这一次，我已知道了在白衣人之中，竟是如此

丑恶的一个满是触须的东西，那怎能不令人毛发直竖？

我一声也不出，那白衣人却渐渐向我走来，我突然尖叫了起来，道：「别靠近我！

」

那白衣人站住了，但是他却道：「你讲错了，是你接近我，你到我们这??来的，怎

说是我接近你？」

我大声道：「这??是地球，而你们是从三十万光年之外来的，谁接近谁？」

白衣人被我驳倒了，他无话可说，只是来回踱着，过了半晌，才道：「朋友，你这

样做，实在十分愚蠢，我们在地球上，除了你之外，绝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我回答道：「这是我的不幸，但是也可以说，还是你们的不幸。」

他道：「你没有反抗的馀地！」

我陡地扬起手来，扳动枪机，四支有着极其锋锐的箭钻的箭，「嗤嗤」地射了出去

。

那四枝箭，都射中了他的身子。

可是，那麽锋锐的钢钻，竟然不能射穿那件白色的衣服分毫，我想要打开那扇门，

向外逃去，但是当我才一转身之际，我的肩头，突然一紧，像有一只手向我搭过来。

但是，当我回过头去一看之际，我尖声叫了出来。

那不是一只手，搭在我肩头上的不是一只手，而是一根触须。

那触须的直径，约有一寸，它已紧搭在我的肩上，将我向後拉去，我一翻手，握住

了那根触须，可是立即有另一根触须，缠住了我的手腕。

紧接着，我的脑後，又受了重重的一击，那一击，使我陷入了半昏迷状态之中，完

全失去了抵抗能力，身子向後，倒了下去。

我并没有昏迷，但是我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最好装着我已然昏了过去。

我最担心的是那具小型摄影机，它藏在我的头发之中，如今已搜集到了足够的资料

，可以令得巴图采取行动。

但如果那具小型摄影机失去了的话，就甚麽都完了。

我倒在地上之後，我听得那白衣人发出了一下如同叹息也似的声音来。

接着，我被人抬了起来，开门处，又有一个白衣人推着一张担架也似的东西，走了

进来，我被抬上去推了出去。

我进入了一间极大的房间中，有八个白衣人在，他们围住了我，看他们的情形，分

明是在对着我，讨论着应该如何对付我。

但是，我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我思疑他们之间是可以心灵相通的，他们一定相互间可以如道对方的心意，因为我

未曾听到过他们相互间交谈。

他们围住了我，足有十分钟之久。

而在那十分钟中，我一直在假装昏迷。十分钟之後，有一个白衣人转身离去，他立

即又再出现，他推了一辆车子前来，在车上的是一具十分复杂的仪器。

我知道，那一定就是他们要进一步消除我记忆的那具仪器了！

我是不是继续假昏迷呢？还是我应该「清醒」过来，和他们大打出手？

我还在考虑我应该怎样，他们已经先采取行动，他们之中的一个，突然发出了「刷

」地一声响。

随着那一声响，他那件白衣的当中，出现了一道裂缝，而就在那道裂缝之中，有而

条蛇也以的触须，直伸了出来，缠住了我的一双手。

我禁不住大声叫了起来，在我的大声叫喊中，第三根触须，又裂衣而出。

那一根触须，粗得像手指一样，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像是一根鞭子一样，击在我的

头上！

那一击之力，十分之沉重，令得我再也叫不下去。

而几??是在同时，那推着仪器的两个白衣人，也将仪器推得更近，自那仪器之中，

发出了一阵「吱吱」的声音。

那只不过是电光石火，一刹那间的事，而在那一刹那问，事情又发生了变化，又是

而根触须，缠住了我的脖子，令我喘不过气来。

然後，便是两股光束，一起射向我的太阳穴。

再然後，我的视力突然消失。

我不说我看不到东西，而说我的视力消失，那是有原因的，因为我这时所感受的，

十分奇特，我并不是看到一片黑暗，我的眼前，只是一片灰蒙蒙地，但是我根本看不到

任何东西。

我勉力挣扎着，想要转动身子，但是那几根触须的力道，却非常之大，令得我一动

也不能动，我所可以动的，只是双腿，不断地蹬着。

在那时候，我的脑中，开始就想起了许多奇怪的、年代久远的事情来。那些事，本

来全是毫无意义的，而且是早已忘记的了。

但是如今，这些事却一一浮上了心头，这些事之琐碎，使得记起了它的我，也感到

吃惊，例如小时候撕下了苍蝇一边的翅膀，让苍蝇团团打转，又例如极小的时候，撒娇

要吃冰糖葫芦等等。

幸运的是，我早有了准备，戴上了那「假发」，我相信它能保护我的脑部，当我终

於昏了过去，醒来之後，在海边，我完全知道曾发生过甚麽事！

睁开眼，我就看到巴图，他也不知道为何会中断联络，我向他说了经过。

我道：「我们的对手，来自外太空，在我们看来，可以发射水底火箭的潜艇是了不

起的武器了，但是在他们看来，却等於是有人抓了一支牙签，去向手枪挑战一样！」

巴图作出了一个极之无可奈何的表情，道：「如今我们连牙签也没有！」

我道：「我们摆下了大阵仗去和他们对敌，容易暴露，如果就是我们两个人，他们

反倒不注意。」

巴图沉默着，并不回答我。

我吸了一囗气：「巴图，如果你感到太危险，你可以退出。」

巴图沉声道：「如果不是好朋友，为了这一句话，我就可以和你打架。」

我道：「你不能怪我，刚才你不出声，我不知你心中在想些甚麽，不得不这样对你

说。」

巴图突然笑了起来：「你以为我胆怯犹豫？当然不是，我只不过在想，我们这样潜

水下去，有甚麽能力去战胜他们？只怕一切仍然是历史重演，我们又被擒住，然後，我

们有关的记忆再度消失！」

我点头道：「你的话有道理，我只好告诉你，这本来是一件死马当做活马医的事。

」

巴图豪爽地笑了起来：「好，那麽我们就去医那匹死马吧！」

我和巴图一直来到了巴图藏着一些工具的岩洞中。

巴图有着全套的水肺和许多氧气筒，还有一具可以携带两个人以及多筒氧气的海底

潜水器。

巴图指着这些东西笑道：「你看怎麽样？我看足够了。」

我喜出??外了，那具潜水器可以减少我们不少麻烦，我们各自套上水肺，然後将潜

水器推到了海中，将之发动，我们两个人伏在上面，一手抓住了潜水器，一手抓着一枝

鱼枪，我们腰际间的皮囊中，还有不少实用的东西。

潜水器的前进速度并不是十分快，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清澈的海水中

来往的一切美丽的鱼类。它们的形状之怪异和颜色之艳丽，超??人的想像力之外。

我们操纵着潜水器，经过了好几簇珊瑚礁，然後，突然停了下来。

停了下来的原因，是因为我们看到了前面约两百码处，有一个奇异的东西，正在移

动着，那绝不是海中的怪生物，当那东西渐渐浮出了水面的时候，它还带着一件白色的

衣服，而那东西唉，虽然我已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了，但是我仍然难以用适当的形容

词来形容出他的模样来。

我们停在一大堆淡黄色的珊瑚礁之後，跟着那些东西进了那件白色的衣服中。

然後，我们看到了那「白衣人」在海水之中，像是一只钟形的水母一样，自得其乐

地在飘来飘去，看来这家伙像是在度假！

我按下了无线电通话仪的掣，道：「巴图，你看到了没有？」

「看到了！看到了！」巴图的声音，显得十分急促：「我正在想，如果能够将他活

捉的话」

巴图在讲那句话的时候，显然还只是调??性质的。

但是他的话，却令得我的心中，陡地一动，我忙道：「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巴图转过头来??着我，他的套在圆形透明罩中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十分难以形容的

神情来，好像他是??着一个疯子一样。

我重覆道：「巴图，我们活捉他，如果我们可以活捉他，我们一定可以占上风，他

们曾对我说过，在他们的星球上，生命极之宝贵，和我们地球人将生命看得如此之低，

截然不同，如果我们捉到了他，并使他的生命受到威胁，那就对我们有利！」

巴图道：「这倒的确是一个好主意，可是该如何下手？」

我道：「必须等他从那件『白衣服』中走出来时再下手，希??他会再度走出来。如

果他穿着衣服，那我们无能为力，这件衣服，对他有绝对的保护作用。」

巴图道：「那还必须他向我们接近，才有办法！」

那「白衣人」在我们讨论要活捉他之时，竟真的向我们飘过来了！

我忙道：「千万不能让他发现！」

巴图立时向旁移去，我跟着他，我们迅速地移近了一丛浓密的昆布之中，有一只很

大的章鱼，本来是匿在昆布丛中的，由於我和巴图突然闯了进去，那只章鱼的身子一缩

，倒射了出来。

那「白衣人」离得我们更近，而那只大章鱼，却是向着那「白衣人」直射了过去的

。

那白衣人的来势突然止住，那条大章鱼却还在直撞了上去，突然之间，我们都清晰

地看到，白衣裂开，两条触须直甩了出来。

巴图连忙举起了枪，我按下了他的手臂：「不，我们要活捉！」

那「白衣人」的触须，和章鱼的触须不同，它黑而直，并不是如同章鱼触须那样，

前尖後粗，而且，它显然更有力。

因为，那两根黑色的触须，一伸出来，搅起了一阵水花，便已重重地击在那条大章

鱼的身上，大章鱼一受到了攻击，身子立时缩成了一团，但是它的身子，却像是深水炸

弹一样，向後倒退了回来。

也就在那一刹那问，我们看到「白衣」整个裂开，那「白衣人」（我只好这样称呼

他，虽然他全身找不出一点人的样子来）也向前疾追了过来。

我们离大章鱼和那「白衣人」只不过二十码，因为我们可以将那「白衣人」看得再

清楚也没有。

那「白衣人」在海水中行进的速度之快，出人意料，当那条大章鱼的身子，刚挤进

了一个恰好可供它容身的岩洞之後，那「白衣人」便追了上来。

章鱼的八条强有力的触须，和「白衣人」的触须一齐挥动着、纠缠着，看样子，那

「白衣人」像是想将这条大章鱼硬拖出洞来。

邻近的海水，被他们弄得气泡不断地向上升，我们都为这种惊心动魄的争斗，惊得

呆住了，我们相信已经失去了好多机会，我才陡地省起：「巴图，这是我们下手的时候

了！」

巴图道：「可是，怎麽下手？」

「有网麽？」

「有，网连结在潜水器之上。」

我大喜：「再那再好也没有了，我们合力将网罩下去，然後，让潜水器带着网向前

驶去，我们再跟在後面，这样更容易成功！」

我们游出了那一大丛昆布，到了珊瑚礁的另一边，潜水器正停在那??，我们将潜水

器的速度，调整到了最高的一档。

然後，我们伏在潜水器上，向那「白衣人」游去。当距「白衣人」只有十码左右的

时候，那「白衣人」显然发觉身後有甚麽东西在向他袭来！

他突然一个转身，放弃了那条大章鱼。

我们都看到，那「白衣人」正面地向我们箭也似疾地射来，我们更可以看到他身上

那两排发出蓝色的光芒的「眼睛」。

也就在那一刹那问，巴图的手指，用力按下了渔网的发射器，一阵水花迸处，强力

的发射钩，将一张本来是用以捕捉最凶恶的虎鲨的网，张了开来，向那「白衣人」当头

罩了下去，而且，立即收紧！

我们两人也在那一刹那问，一齐松开手，任由潜水器在无人操纵的情形之下，急速

地向前，直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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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旭提供，书路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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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红月亮>>

第十一部：俘虏了一个外星人

我们看到那「白衣人」在网中竭力挣扎着、扭动着，以致潜水器在前进的时候，尾

部的水花，大得像是一朵白云一样。

我们两人心中的兴奋，难以形容，我们紧紧地握着手，然後向前游去。

在我们游出了几十码之後，潜水器去得更远。

若不是潜水器的尾部有着因「白衣人」竭力挣扎而生出的那一大团水花，那我们一

定看不见那潜水器。

又游出了十来码，我们来到了那件「白衣」的旁边。

巴图一伸手，拉住了连接在衣袖上的手套，拉了那「白衣」，一起向前游去。

我急於想追上那「白衣人」，而带着这样一件衣服，显然减低速度，於是我道：「

巴图，抛开它！」

巴图却提醒我道：「不，你曾经说这种人一直是穿着这种『衣服』的，我想这『衣

服』对他，一定有特别的作用，我们已捉到了俘虏，不能过分虐待他，所以带着这件『

衣服』可能有些用处。」

我道：「你的打算固然好，可是我们快追不上那具潜水器了！」

巴图笑道：「你放心，向前去，是横亘在前的一大片珊瑚礁，还有不少是露出水面

的，潜水器一定在那??受到拦阻．如果有咖啡的话，我们慢慢地喝上一杯再去不迟！」

我听得他这样说，心中放心了不少，我不反对他带着那件「白衣」，反而抓住了另

一只「袖子」，向前游去。

那件「白衣」并不沉重，我从它中间的裂囗处??进去，发现那件「白衣」，简直和

小型的潜艇差不多，在「衣服」的内边，有许多按钮和仪器。

当我第一次见到「白衣人」的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一个人，穿着一件异样的白衣而

已。但到如今，我才知道，实质上，是一个异样的生物，躲在一个人形密封的装置??面

！

因为那件「白衣」，的确像一个小型的太空船，当「白衣人」走动之际，只不过是

「白衣」下面的小轮在转动而已，而我以前，还以为那是白衣太长，盖住了人的双脚！

「白衣人」的身子并不大，他大约只有四尺来高，在那件「白衣」之中，有着相当

的活动馀地。我们一面观察着那件白衣，一面尽力向前游去，半小时後，我们看到了那

一大片珊瑚礁。

凡是珊瑚礁集中的地方，海水也必然特别明澈，有如透明一样。

那一大片珊瑚礁，横亘在前，足有三哩长，而当我们游得更近之际，我们都看到了

我们的那具潜水器，它果然被珊瑚礁拦住了去路。

我们也看到了那张网，网中那个「白衣人」仍然在挣扎着。

但当我们愈来愈接近的时候，他却静了下来。

我和巴图一齐用力划了几下，游了过去，我们站在珊瑚礁上，直起了身子，胸部便

已出了海水，我们用力地拖着，将网拖了起来，向珊瑚礁的高处，走了十来步，等到我

们的足已浸不到海水之际，那个「白衣人」也完全被我们拖出了海面。於是我和巴图两

人，第一次在太阳光之下，看清楚了那来自别的星球的生物。

我不能说他丑恶，因为他来自别的星球，他看我们，也一定同样感到??心。但是我

看了他一眼之後，却再也不想看第二眼！

巴图的感觉，显然是和我一样的，我们两人都转过头去，我除下了头上的圆罩：「

你，是我们的俘虏，你可明白甚麽是俘虏？」

那「白衣人」发出了一阵音节十分快的声音。那毫无疑问是一种语言，而有别於野

兽的叫囔，但是我们却一点也听不懂。

这时候，我们又听到了「拍拍」声，我们不得不转过头去，我们看到他的一条触须

，自网孔中伸出来，正在拍打着那件也被我们移上了珊瑚礁的白衣。

我道：「巴图，看来他想要回他的衣服。」

巴图忙道：「那怎麽行？他如果一有了『衣服』，要对付我们，太容易了。」

我苦笑道：「可是如今他讲的话，我们一个字也不懂，我相信在『衣眼』中有着通

译的仪器，那麽，我们可以和他开谈判，你以为怎样？」

巴图老实不客气地道：「我认为你太天真了，他回到了衣服中，何必再和我们谈判

？」

我偶然一低头，只见到有一条触须正在渐渐地接近巴图的足踝，我忙道：「小心！

」

巴图纵身一跳，跳开了四五尺，他恨恨地道：「你看，还要将『衣服』还给他麽？

」

「可是，不那样，僵局没法打开。」

「我有办法，」巴图扬了扬手，道：「你将手中的鱼枪对准他，人尽可能匿在珊瑚

礁之中。」

「那你怎样呢？」

「我？我胡乱地去按他『衣服』中的各种掣钮，其中总有一个可以使他的同伴知道

他已然遇了难，而赶来救他！」

我呆了一呆：「他的同伴来了，我们岂不要糟糕？」

巴图笑了起来：「你可别忘了，我们的手中有王牌??，这是人质，而你手中的鱼枪

，又正对准了他，那怕甚麽？」

我道：「你肯定我手中的鱼枪可以致他於死命麽？」

他道：「我想是可以的，你看，鱼枪才一对准了他，他的眼光，你看看。」

我转过头去．这时我手中的鱼枪铮亮的尖簇正对准了那「白衣人」，那「白衣人」

宝蓝色的眼光，变得更加明灭不定。

我和巴图两人，其实都不能确知他的「眼睛」光芒明灭不定是不是真的表示恐惧，

但是我们除非让他进他的「衣服」去，否则，是只好采取巴图的办法了。

我点头道：「好，你就去乱按钮吧。」

巴图走到了那件竖立在珊瑚礁上的「白衣」之前，伸手进去，按动着??面的按钮，

那在网中的「白衣人」则仍然在不停地说着甚麽。

约莫过了一分钟之久，我和巴图两人，都不由自主，失声叫了起来。

因为，有四个白衣人已冒出了海面！

巴图在尖叫之後，立时大声道：「别接近我们，要不然，你们的同伴，就会丧命。

」

那四个头部已出了水面的白衣人，果然不再前进，只听得其中的一个道：「你们很

了不起，你们两人，实在很了不起！」

我用力将鱼枪对准在网中那「白衣人」，唯有使这个白衣人的生命受到威胁，才能

保障我们的安全。我不敢有丝毫疏忽，是以我并不讲话。

巴图的回答十分得体，他道：「你们说得不对，并不是我们了不起，而是你们使我

们变得了不起，你们想占据我们的星球，这使我们非了不起不可！」

那几个「白衣人」又向前走前了两码，他们的半边身子，都在海水之上了。

巴图再一次严重警告：「如果你们再向前逼近一尺的话，那麽我们立即下手！」

那领头的「白衣人」发出几下难听的笑声：「好，我们就站在这??，请问，你们要

甚麽样的条件，才能释放我们的同伴？」

这一问，令我和巴图两人，尽皆一呆。

那「白衣人」又道：「我们不以为你们知道我们是甚麽人，你们早已忘了，是不是

？」

我沉声叫道：「巴图！」

巴图立时向我走来，我将鱼枪交给了他，由他去继续瞄准在网中的那个白衣人，然

後我走向前去：「你们完全错了，我甚麽都记得，一点也没有忘，你们使我记忆消失的

手术失败了！」

接着，我便举出了几件在他们总部中所发生的事情，以及揭露了他们想毁灭地球人

的阴谋。

那「白衣人」不断地道：「这怎麽可能？你脑膜上记忆细胞已被凝结，你不可能记

得这些事的。」

我「哈哈」大笑：「可是我却记得！这证明你们的手术失灵，或许你们对地球人的

研究还不够，你们自以为灵的手术，其实一点用也没有！」

「白衣人」苦笑了一下，「也许。」

我们之间，而默了半晌，「白衣人」道：「现在，我们要得回我们的同伴，你想怎

样？」

我缓缓地道：「可以，条件是：你们立即离去，离开地球，再也不许动地球的脑筋

，去找别的星球，作为你们移民的对象。」

那「白衣人」不出声，我回头??了??巴图，巴图面上的神色，表示他的心中也十分

紧张。我当然也很紧张，因为我知道对方接受我这个条件的可能性，微之又微，我等了

约两分钟，才听得「白衣人」道：「没有可能，我们对地球已作了长时期的研究，而且

我们已做好了一切准备！」

他顿了一顿，又道：「而且，我们拣中了地球，也有原因，地球人自古以来，就热

衷於自相残杀，总有一天，地球人会自相残杀到一个也不剩，就像一个患了癌症的人，

我们只不过使一个迟早要死的人早一点死去，而且，还可以使地球人少受许多痛苦！」

我冷冷地道：「不论你说得多麽堂皇，即使就是你所举的例子那样，杀死一个患癌

症的人，也要被判死刑。」

他道：「你坚持要我们中止计画？」

我点了点头：「是！」

「白衣人」道：「那我们说不拢，向地球的移民，是我们星球历时多年的一个决定

，这是极重大的一件事，我们在作出这场决定之初，曾经预算会有一场战争，牺牲一个

人，在我们来说固然痛心，但只好牺牲！」

我心中感到了一股寒意，我们制住了他们中的一个，想和他们谈判，最重要的一点

，就是我们自以为抓住了他们不想牺牲一个人的弱点！

可是如今，在那「白衣人」的话中，却已表明，在必要牺牲的时候，他们不怕牺牲

！

他们既然不怕牺牲，那我们制住了那个「白衣人」，还有甚麽用？

我的手心中已在冒冷汗，海风吹来，也似??格外地冷，我还想挽回：「我不相信你

们肯牺牲这个人！」

那「白衣人」的回答，更令我丧气，他道：「我们星球上，自从克服了一种最致命

的病症之後，已有许久未曾有过死亡，但是移民势在必行，我们，八个人从自己的星球

出发，到地球上来，抱着必死之心前来，叫你的朋友放开鱼枪，不必要的牺牲，对你们

，对我们，都绝无好处。」

我後退了几步，来到了巴图的身边。

巴图的面色可能比我的更难看，他的手已几??握不住那鱼枪，终於，他的手向下一

垂，他手中的鱼枪，「拍」地一声，落在珊瑚礁上。

我也没有俯下身去将鱼枪拾起来，他们不怕牺牲，任何的威胁，都不起作用，只有

怕牺牲的胆小鬼，才会对各种各样的威胁怕得要死。

那四个「白衣人」以极快的速度上了珊瑚礁，自一个「白衣人」的「手」部，射出

了一股光束来，将网弄开，另一个「白衣人」则将那件「白衣」取了过来，那章鱼也似

的东西，立时钻进了「白衣」之中。

两个「白衣人」连忙护送着那「白衣人」先没入了海水之中。

还有两个「白衣人」，则仍在珊瑚礁上，对着我和巴图两人。

我们对峙了相当久，一个「白衣人」才走向前来，伸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下：「

我想，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我尖声道：「你和一个你将要杀死的人做朋友？而我又会和一个将要杀我的人做朋

友？你是甚麽意思？」

或许是由於我讲话的声音太尖利了，是以引得那「白衣人」多少有点不安，他後退

了一步，才道：「这就是所谓悲剧！」

我根本不去理睬他，他又道：「我想，你们两位，至少可以接受一项邀请，你们是

不是肯来叁观一下我们的基地？」

巴图冷冷地道：「有甚麽好叁观的？」

那「白衣人」道：「那或许可以使你们知道，以地球人的能力而论，想和我们作抗

拒，绝不可能，而且，你们也可以了解我们的一片苦心，我们实际上已有了毁灭地球人

的办法，这办法是我们一到地球便有的，但因为这办法要使地球人受到极大的痛苦，所

以我们才不愿意使用它。」

我突然忍不住而大笑了起来：「多麽慈悲为怀??！」

「你可以嘲笑，但我们所说的是实情。」白衣人的声音虽然是通过了传译仪才能使

我们听懂的，但是我们也听得出他的声音，相当诚恳，「你们应该接受这个邀请。」

巴图微笑道：「到了你们的基地之後，就可以再被你们施行失忆手术？」

那白衣人的回答，倒是出??我们意料之外的，他道：「我们并没有这个打算，尤其

是对於他」

他讲到这??的时候，向我指了一指，又道：「我们已在他的身上，失败了两次，当

然不会再去作第三次尝试。」

巴图又道：「那麽，你们可是准备将我们软禁起来？」

白衣人道：「为甚麽你总是想到我们不怀好意呢？」

这一句话，令得巴图陡地发作了起来，他先骂了五六句极其粗野难听的粗语，然後

才道：「你们怀好意，你们好心到要杀死地球上所有的人。」

白衣人一字一顿：「是的，我们从来也不否认这个企图，但是我们的企图，基於一

个前提，地球人终将全部死光，而且死得极其痛苦！」

巴图咆哮道：「放你的狗臭屁，那是地球人自己的事，就算地球人总不免要全部死

亡，那也是地球人自己的事，与你们有甚麽相干？」

白衣人道：「当然有相干，非但和我们有相干，还和许许多多星球上的高级生物有

相干，地球上的人类有权自己毁灭自己，但是你不能说地球上的人类在毁灭自己的同时

，也害死他人，这就像一个人可以自己用炸弹炸死自己，与人无尤，但如果他在闹市之

中炸死自己，同时也损及别人的话，那一定会受到制止。」

巴图厉声道：「你别再在这??吓人，地球人的自我灭亡，与你们这些远在好几十万

光年以外的八爪鱼，又有甚麽相干？」

白衣人的声音却十分平静：「这个问题，先生，我和你讲，你也不明白，不错，整

个宇宙中，有着亿万星球，地球是其中极其渺小的一个，但是它却也是宇宙中的一分子

，和其他的星球有着互相牵引连带的关系，这就像一架飞机中，有着数以万计的零件，

其中一个出了毛病的话，飞机就失事了。」我和巴图两人都没有出声，因为白衣人的那

种说法，的确不容易辩驳。

白衣人续道：「我们估计，地球人的毁灭必然是在一场惊人的核子战争中发生。最

後核战的结果，不但地球上的生物完全毁灭，而且地球也会分裂，成为无数团温度高达

数百万度的核子汽团，在宇宙中乱冲乱撞，而且，由於地球消失的缘故，整个宇宙的平

衡，也就消失。」

白衣人讲到这??，略停了一停：「首先是太阳系的星体，失掉了原来运行的规律，

它们将会相撞，而相撞的结果，是导致太阳系星球的毁灭，然後，反应像水圈一样向外

扩展，终於将会波及整个宇宙，你说，我们能够坐视不理麽？」我和巴图互??了一眼，

仍然不说话。而巴图心中的怒意显然已消失了，我可以看得出来，代之而起的是沮丧。

我想了一想：「你的话，只是片面的。」「白衣人」又道：「我们不妨坦白地说，

邀你们前去的目的，是想你们去看一下我们的科学发展程度，从而使我们考虑选择一部

分地球人，做别的星球的移民的可能性！」

巴图和我，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将地球人分为两大类，一类是该死的，一

类是不该死的。

然後，地球仍由他们来占据，而不该死的那一类，便由他们相助移民到另一个星球

中去。

看来他们好像已退了一步。但是这只是他们的如意算盘，固然，他们认为该死的那

些人，可能真是该死的，但是正如巴图所说，这是地球人自己的事情，和他们一这些外

太空的八爪鱼有甚麽相干？

但是我却知道，至少他们暂时对我们不会有甚麽恶意。

所以我用手碰了碰巴图，然後道：「好的，我们可以去看看，我们怎麽去？

那「白衣人」道：「太简单了！」

他转身和另一个「白衣人」一起没入海水之中，不一会，他们又浮了上来，我看不

出他们的身边多了甚麽，但是当他们向我和巴图渐渐接近之际，我却看到似??有一种甚

麽透明的东西。

接着，我只觉眼前闪起了一阵眩目的光芒。

在那一刹那问，我是甚麽也看不到的。

我尖声叫了起来，叫道：「巴图！」

同时，我也听得巴图叫了我一声，而等到我出了一声之後，那阵光亮已消失了。

我呆了一呆，光亮消失之後，我仍有大约两、三秒钟的时间看不见东西，然後，我

的视力恢复了，我看到巴图在我的身边，那两个白衣人也在。

但是，我们却已不是在露出水面之上的珊瑚礁上，而是在一间白色的房间之中我可

以肯定，前後只不过三秒钟！

他们是使用甚麽交通工具，把我们在那麽短的时间中移到？

我看到巴图的神情，显然他的心中，也有着同样的疑惑。

那「白衣人」道：「请先来看看我们前来的交通工具。」

我和巴图跟着他走了出去，经过了一个通道，来到了一个岩洞之中。

那岩洞向着海，有着一道十分窄的通道，我以为可以在这??看到一座极大的宇宙船

，但是到了岩洞之後，我实在看不到甚麽。

然而，还未曾等我发问，一块巨大的岩石，自动移开，另一块大石升了上来，在石

上，有一件椭圆形的东西。

那东西不会超过八尺长，大约两个人可以抱得过来，是银灰色的。

那「白衣人」已指着那雪茄形的东西：「这便是我们来到地球的工具，若干时间之

後，这种工具，将会把我们的同类，大批大批地带到地球上来。」

我强抑着心中的反感：「我记得你说过，你们的星球离地球十分之远，那麽你们要

飞行多久，才能到达地球？」

「白衣人」道：「这是一个你们地球人无法了解的概念，你们总是以时间来计算距

离，你们有一个公式，时间乘速度，就等於距离。在地球表面上的运动，大体上来说，

都可以用这一个公式来计算，然而，一出了地球，天体的运动，这个公式便不适用。」

我和巴图都瞪着那「白衣人」，因为我们都觉得这家伙是在信囗雌黄。

那「白衣人」又道：「你们感到诧异，是不是？因为那超??你们的想像之外。譬如

说，有一个星球，距离地球六十万光年，用你们的公式来算，那就是说，用光的速度来

飞行，要六十万年，才能够到达那个星球。」

「难道不是那样麽？」巴图不服气地反问。

「不是那样，在我们来说，只要经过五个或者六个宇宙震荡，就可以到达。」

「甚麽叫宇宙震荡？」

「那是宇宙间的一种震荡，十分难以解说明白，它是超??时间、速度之外的另一种

运动，这种震荡，可以改变时问，也可以改变距离，我们也未曾学会切实地掌握它，但

是，我们却已使我们的太空飞行工具，投入这种震荡之中，使得星与星之间，转瞬可达

。」

我和巴图互??了一眼，我和他两人都莫名其妙。

「白衣人」又道：「当然，要你们明白，十分困难，因为有一些名词以及必要的解

释等等，地球人还都没有这种语言可以表达，这就像现代的地球人，要向古罗马时期的

地球人解释电视的原理一样，绝难解释得明白！」

他讲到这??，略顿了一顿，才又道：「我告诉你们这些，就是要使你们知道，地球

人在地球上，虽然已是最高级的生物，但是在整个宇宙中，却还极其低能，所以我们发

现地球可以供我们居住，而要将地球人尽皆杀死，实在绝无不道德可言。这就像地球人

发现一个山洞可以居住，而将原来住在山洞的动物赶走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巴图冷冷地道：「可是我们是人，不是野兽，而且，你所说的甚麽震荡，谁知道是

怎麽一囗事？你能立时回到你们的星球去，又再来？」

却不料那白衣人竟立时点头道：「可以的。」

巴图道：「那好，你送我们到你的星球中去看看！」

「白衣人」摇头道：「不能，你的身上，充满了细菌，我们的星球上，消灭细菌已

有许多年了，我们没有疾病，也没有死亡，如果你到了我们的星球之上，那你等於是千

万亿个死神的化身！」

巴图的两道浓眉，在突然之问，向上扬了起来。

我和他在一起久了，知道他一有这个表情，就是他的心中突然想到了一些甚麽重大

事情的象徵。但是当时，他却并没有说甚麽，只是随囗问道：「原来是那样，那麽，这

种飞船的动力是甚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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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红月亮>>

第十二部：无法回答的问题

那个玻璃罩子，罩着一座仪器。

我很难形容出那仪器的正确样子，大体上来说，它像是一座电子计算机，但是它有

许许多多像普通饭碗那样的半圆形的东西，正在缓缓转动。

巴图一直来到玻璃罩之前：「这就是麽？」

他一面说，一面用手指叩玻璃罩，发出「得得」的声音，又问道：「为甚麽用罩子

罩着？」

白衣人道：「因为怕有甚麽东西撞到了控制仪，一撞到，宇宙的震荡就可能和飞行

船发生关系，飞行船就可能纳入震荡的轨道之中。」

「那你们就回不去了，是不是？哈哈！」

白衣人也笑道：「那倒不至於，飞行船会在我们的星球上着陆，那样，我们的星球

又可以派新的船来接我们的。」「原来如此！」巴图绕着那玻璃罩不断地转动，像是对

这具仪器表示很大的兴极，他不但自己看，而且也拉着我一起看，他一面看着，一面还

发出许多赞叹词句来，而且还进一步言不由衷地道：「真是进步，地球人??尘莫及！」

然後，他又指着那仪器上一个白色的把手，道：「我猜这一个一定是总控制了，对

麽了？」

「白衣人」像是因为听到了巴图的赞叹而心中高兴，是以语音十分轻松：「是的，

我再带你们去叁观别的设置。」

「好的，好的。」巴图在忽然之间，变得十分合作起来。

「唉，你还不明白，它是没有动力的，宇宙震荡会使它前进。」

「他妈的，」巴图骂了起来，「它停在这??，宇宙震荡就会将它带走了麽？」

「是的，我们有仪器可以控制，它随时可以离开地球。」「白衣人」又作了一个出

??意料之外的回答。

巴图的悻然之色已然消失了，他像是对这个问题十分有兴趣一样：「我们是应邀来

叁观的，那麽，我希??看看那个仪器，那控制宇宙震荡的仪器。」

「可以的。」

「白衣人」转过身，向前走去，我和巴图仍然跟在他的後面。在巴图要求去看那控

制宇宙震荡的仪器之际，我已经知道他的心中一定在转着甚麽念头。

果然，我们才并肩走出一步，他使用肘碰了碰我的身子，我转过头去看他，只见他

的神色十分庄重。

我呆了一呆。因为巴图是一个天塌下来也不在??的人，我认识他的时间不算短，未

曾在他的脸上见过那麽严肃的神情。

而且，就在我开囗想问他之际，他却已然先开了囗：「别问我甚麽。」

我自然不再出声，他既然叫我别问，自然有他的理由。那「白衣人」带着我们经过

了好多条走廊，才来到了一间房间中，那间房间的门推开之後，在门内的，是一个相当

大的玻璃罩子。

仍是那白衣人走在前面，巴图用极低的声音，向我说了一句话。我的确是听到他对

我讲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可是我就是没有听懂他在讲甚麽。

我呆了一呆，他又将那句话讲了一遍。

这一次我听懂了，巴图这时和我讲的，是属於蒙古语系中的一种达斡尔语。

这种只有达斡尔族蒙古人才用的语言，别族蒙古人也听不懂，巴图有蒙古人的血统

，他对各种蒙古语，都有十分精湛的研究。而我对多种土语都十分精通，当然可以与他

交谈。

由於他一直是在说英语，突然之间，讲了那麽一句达斡尔语，是以我一时之间，脑

筋转不过来，等到他第二次讲的时候，我自然听懂了。

他在问我：「你知道我想到了甚麽？」

在我听懂了这句话之後，以下便是我和他两人之间一连串的对话：

「我不知道，你想到了甚麽？」

「我有了拯救地球的办法。」

「甚麽办法，快告诉我。」

「你不听到他刚才说麽？他们的星球上，早已没有了细菌，如果我到他们的星球上

去的话，那麽便等於是千万死神的化身。」

「是的，你是说」

「我去！」

「你去？」

「是的，他们要向地球移民，就是因为他们的人太多，我去了之後，带去的无数细

菌，必将令得他们的星球上，引起极多人死亡！」

「恐怕不能罢，他们这几个人在地球上，总不能不和细菌接触，为甚麽他们不死？

」

「那或者是他们接受了预防注射的缘故，而在他们自己的星球上，他们是早已消灭

了细菌的，自然不会有任何预防的工作，就像我们，总不会有预防恐龙的设备一样！」

「可是你怎麽去呢？」

「那太空船，我想我可以挤得进去，我一挤进去，你就打碎玻璃罩，我就出发了。

」

「那你怎麽回来呢？」我追问巴图。

「我？我没有想到要回来。」

我们的对话，在这??略告一段落，我听到了巴图的这一句话，我才知道他那庄肃之

极的神气，是由於他决定牺牲而来的。

过了好一会，他又对我道：「我现在所想的，只是一个问题，希??你能够帮我回答

！」

我的心中十分乱，我甚至没有搭腔。

巴图却并不理会我的不回答，仍然道：「我只是在想，他们的话十分有道理，地球

人的确是卑鄙、自私的，而且地球人也正在走着自我毁灭的道路，我是不是值得去救地

球人呢？」

这个问题，我可以说是难回答到了极点。

如果我说值得，那我无疑是鼓励巴图有去无回，去作牺牲。如果我说不值得，那麽

我岂不是等於说地球人该死，不必设法去挽救地球人的危机？

我苦笑着，不出声。

巴图的双手，紧紧地握着拳：「你回答我，我是不是值得那样做的！」

我仍然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我才道：「巴图，你的问题，使我太难以回答了。

」

他点头道：「是的，我知道。」

他顿了一顿之後，忽然又道：「但是，我已经决定这样去做。」

我惊讶地??着他：「为甚麽？你心中的问题，已经想通了？」

巴图徐徐地道：「我想已经想通了，我想到，地球人虽然有不少是极下流、极无耻

的，但是何尝又没有高尚的、具有智慧的？」

我没有出声。

巴图续道：「你想想，地球数千年的文明，可以说是智慧和愚蠢、正义和邪恶斗争

的纪录，这种交战，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之间进行着，甚至在每一个人的内心之中进行

着。当交战正在进行之中，我如果断定邪恶必然胜利，这不是太武断了？」

巴图的话，令得我心情激动起来，我忙道：「巴图，你来掌握那控制仪，我到他们

的星球去！」

巴图缓缓地摇了摇头：「当然不，你的牵挂太多，你有妻子，而我，只是一个人，

我来历不明，无牵无挂！」

我的心中，感到说不出来的难过，喉头像是被甚麽东西硬塞着。

终於，我道：「巴图，放弃你那个念头吧，你那个念头，是一个傻瓜念头。」

巴图居然点头承认：「不错，我的念头是一个傻瓜念头，可是你还有比我这个傻瓜

念头更好的主意没有？我想你没有了。」

在我们前面的「白衣人」，转过身子来：「你们在交谈些甚麽？」

我忽然道：「我们在讨论一头老鼠，你知道地球上有这种动物麽？」

「白衣人」的声音，多少有点异样：「当然知道，这是极其可怕的动物你们讨

论及老鼠，究竟是甚麽意思？」

我和巴图互??了一眼，因为我们都听出了「白衣人」声音中的异样。

於是我将声音装得格外平静，我道：「没有甚麽，只不过我们刚才看到，有一头老

鼠正在脚前奔过，我们正在奇怪」

我的话还未正式讲完，出??我意料之外的事情便发生了。我当然没有看到甚麽老鼠

，而我之所以这样讲，目的是试一试「白衣人」对老鼠有甚麽反应。

但是我绝未料到反应竟来得如此迅速、如此强烈！

那「白衣人」的身子，突然向上，飞了起来，那真是飞起来，事实上，他们的那件

「白衣」，根本是一件万能的飞行囊，??面有着各种各样的按钮，可以操纵它来作各种

用途的。

但是，他却立即落了下来，他以极快的动作，伸「手」握住了我们两人的手臂，失

声道：「真的麽？可是真的？」

巴图立时向我使了一个眼色：「看错了，是我踢到了一块石块，看来和老鼠差不多

！」

我连忙接囗道：「正是，光线不够强，而且，接触的全是白色的，刺激眼膜，生出

幻像来了。」

那「白衣人」松开了我们，又呆立了一会，才转过了身去。我试探着问道：「你们

对老鼠，似??有着特殊的……不满，是不是？」

我本来是想说「特殊的恐惧」，但是我想了一想，觉得还是说「不满」，比较好些

。

那「白衣人」倒十分坦率：「是的，但其实我们也不必怕它的，我们的保护罩，可

以防止任何有害物体的侵袭。」

巴图接着问道：「那麽，你们怕老鼠，为甚麽呢？」

那「白衣人」道：「并不是怕老鼠本身，而是寄生在老鼠身上的细菌，许多细菌，

在每一只老鼠不论何等种类的老鼠身上都有，而那些细菌，就是在许多年前，在我

们的星球上造成大死亡，几??使我们绝种！细菌能在一秒钟之内，令得我们身内主要的

生长素失效，快得使人难以防御！」

我和巴图又互??了一眼。

我忽然想及的「老鼠」，竟会有这样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又问道：「那麽，你们後来是怎麽制止细菌猖獗活动的？」

「白衣人」道：「首先，是保护罩，如同我身上的一样，但形状有所不同，我们身

上的是根据地球人的样子来制造的。保护罩使我们保存了百分之一的人，然後我们利用

一种射线，将这细菌消灭。我们在地球上，不敢暴露在空气中，在我们还未消灭地球上

对我们有害的细菌之前，我们只能在海水中展露身子活动一下，被你们硬拖到空气中的

我们的伙伴，将会受到伤害，但幸而海上的空气十分乾净，所以你们才不致成为凶手。

」

巴图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你们这样弱！」

「你错了，我们已战胜了细菌。」

「可是你们仍然得人人罩上保护罩。」

「那是因为我们在地球上，你以为我们在自己的星球上，也是那样麽？」

那「白衣人」讲到这??，又推开另一道门，让我们去看这间房间中的科学仪器设备

。

但是我和巴图两人，对於那些稀奇古怪的仪器，却再也不感兴趣了。

因为这时，我们已然得到了一个结论，那便是：只要我们能将一头老鼠，送上他们

的星球去，那麽，就可以对这些八爪鱼一样的高级生物，造成极大的损害！

但是，我们面临着的困难是：我们从甚麽地方，去弄得一头老鼠呢？

巴图显然也在同时，想到这一个问题了，他轻轻地一碰我：「我们可能离开几天再

回来麽？」

我道：「去捉一头老鼠再来？我看不大可能，我想」我在讲「我想」这两个字

的时候，实在我还未曾想到甚麽的。

但是，那两个字一出囗，我却突然想了起来，我忙踏前一步，向那「白衣人」道：

「我们已叁观了你们的许多设备，但是未曾看到你们对地球上生物的研究，难道你们没

有从事这项工作？」

我的希??是：他的回答是「有的」，那麽他将会带我们去这种实验室其中有几头老

鼠，也不是甚麽特别出奇的事。那麽，我们便可以动脑筋，在实验室中，偷一头老鼠来

应用。

可是，「白衣人」的回答，却使我失??了，他道：「当然有的，但是这种研究工作

，我们都是在原地进行的，而且，现在已经告一段落！」

我大失所??，只好再试试巴图的提议：「那麽，我想知道一件事，你带领我们来叁

观你们的设备，目的究竟何在呢？」

「白衣人」站定了身子：「我想在你们看到了我们的实力之後，你们应该打消阻止

我们行动的念头。」

我冷冷地道：「如果你以为我们就会坐着等死，那未免太可笑了！」

「白衣人」道：「事实上你们非如此不可，如果你们离开这??之後，再想对我们发

动大规模的进攻，那就等於迫使我们对地球人提早行动，而由於十全十美消灭地球人的

办法，还在研究阶段，是以提前实行的结果，便是使地球人遭受极大的痛苦！」

他一面说着，一面又推开了一扇门，道：「请你们看看这??。」

这一间房间十分大，至少有三千平方尺左右，在房间中，是许多根银白色的管子，

向上通出去，穿过天花板，不知通向何处。

而在那些管子的基部，则是一个巨大的圆球，直径大约七尺左右。

我和巴图都莫名其妙，齐声问道：「这是甚麽？」

这就是我们现阶段可以消灭所有地球人的武器，只要我们的总控制室中一按掣钮，

那麽，大量的辐射线便会散布全球，那情形就像是每一个人都处在同初级原子弹爆炸的

附近一样，受辐射线所灼伤，要受极大的痛苦而死去！」

我还未曾讲甚麽，那「白衣人」又道：「而你们两人，如果不要轻举妄动，那麽我

可以向你们保证不用这种办法，而一种全无痛苦的办法，是一定可以研究出来的，你们

如果不信，可要看看一头老鼠，如何在这种辐射线中死亡的痛苦情形麽？」

一头老鼠！这一次，是我和巴图两人叫了起来。

「是的，为甚麽你们如此惊奇？」

「噢，没有甚麽，」我连忙掩饰着，「我是以为这??不应该有老鼠的。」

「我们只不过拿老鼠来做试验，事实上，我们是大可以用地球人来做试验的，但是

我们却不想地球人多受痛苦，请你相信我们对地球人的善意地球上的人类，终於将

在自相残杀中，在极大的苦痛中全部消灭，而我们可以使地球人免於这种痛苦。」

老实说，要我们相信他们，对地球人的「善意」，那简直是绝不可能的事，於是我

们根本不置可否，只是道：「我们愿意看老鼠痛苦死亡的情形。」

那「白衣人」道：「好的，请进来。」

他向房间中间走去，站定了身子，然後，一定是通过了「白衣」之中的控制钮，他

进行操纵，在地上，有一具正方形的控制台，升了起来。

在那座控制台上，有着一只相当大的玻璃盒，在那只玻璃盒中，约有二十头黑色的

老鼠，尾粗而亮，身大而肥，是所有老鼠之中，最令人憎厌的一种。

我看到那些老鼠，便笑了起来：「你们是怎麽捉到这些老鼠的？」

「白衣人」道：「这全是受我们雇用的地球人，接受我们的命令，捉来给我们的。

」

「白衣人」又转头??了我一眼：「我们在保护罩??面，甚麽都不怕。」

我道：「当然，你不必以为我会提出一头老鼠来吓你，但是我却先要检查一下这些

老鼠，以免你们先给老鼠服食了甚麽毒药，然後再来夸张甚麽辐射的威力。」

「白衣人」略为犹豫了一下：「好的。」

我走向前去，在我要求「检查」一下那些老鼠的时候，我就决定要偷一只。这只玻

璃箱中有二十多只老鼠，有的挤在一起，有的正在上下奔窜，我不相信我偷了一只之後

，便会被「白衣人」发觉。

我来到了控制台之前，那玻璃盒的盒盖，便自动打了开来，我伸手进去，箱中的老

鼠，都缩向一角，我奇怪他们为甚麽不跳出来，我的手在老鼠堆中搞着，终於，我抓到

其中一头较小的。

我的身子，就靠在那玻璃箱，我如果将那头老鼠，从玻璃箱中提出来，「白衣人」

看不到，但是将之提出来之後，放在甚麽地方好呢？

我略想了一想，身子微微侧了一下，那时，我和巴图两人，都还是穿着潜水时穿的

橡皮衣的，这种橡皮衣，大多数在身侧都有两个袋。一个是放锋利的匕首，给你在潜水

时遇到鲨或是别的甚麽凶恶的东西时用的，另一个袋相当大，是放杂物的。

我已经想好了，那一个袋用来放这头老鼠，当真天衣无缝。

我一侧身之後，用极快的手法，将那头老鼠，塞进了那橡皮袋之中，然後，我後退

了一步，道：「我检查过了，那些老鼠，全都和我一样健康！」

在我退後来时，「白衣人」向前，走了过去，我来到巴图的身边，巴图向我眨了眨

眼：「得手了？」

我道：「得手了。」

巴图忙道：「给我，我先将它放在飞船中去，然後你再设法去发射火箭。」

我摇头道：「我去放好了。」

当我在想到「我去放好了」之际，我绝不是想避免危险，因为不论是将老鼠放入火

箭，或是去偷偷使用控制器，确是十分困难和危险的事情。

而这时，我之所以要去将老鼠放入太空船去，是因为我不想将老鼠转手，引起那白

衣人的注意之故。巴图也没有反对我的意见，他道：「那你去吧。」

我有点为难：「用甚麽藉囗离去呢？」

巴图道：「小便！」

我呆了一呆，这几??是近於儿戏了！

但是，这却又的确是我暂时离开的一个好藉囗。

於是，我大声道：「巴图，你在这??看着那些老鼠我出去一回。」

「白衣人」立即道：「你到哪??去？」

我十分镇定地笑了一下，道：「我想你对地球人的研究还不够，你想我到甚麽地方

去？我不以为你们这??有厕所。」

「白衣人」不再说甚麽，而我竟然就这样走了开去。一出了这间房间，我立即加快

了脚步，我顺着通道，向前匆匆地奔去，我没有遇到甚麽人，在这??，他们一共只有八

个人，而这些人一定都忙於他们自己的工作，所以我一个人也没有碰到。

当我终於来到了那个飞行体的时候，我心头剧跳，我们的计画是不是可以完成，就

全靠我是不是能够将那头老鼠放进这飞行体之中！

我先绕着那飞行体转了一转，发现在一端有一个可以开启的门，我在那门上摸索着

，按下了几个掣。在我按下了第三个掣钮之际，那扇门打了开来。

这时，我的心中更紧张了，紧张得我伸手入袋之际，竟似??抓不到那头老鼠。

我勉力镇定心神，终於捏得那头老鼠吱吱地叫着，然後将它放进了那飞行体之中，

将门关上，便迅速地向前，奔了出去。

我一面奔出，一面发出极大的声音，叫道：「巴图，巴图！」

我是想巴图知道，我的行动已然完成了！

我听到了巴图的回答，在我一面向前奔、一面大叫之际，有好几扇门打了开来，被

打开的门中，都有「白衣人」站在门囗看着我。

我必须替巴图制造机会，我大跳大叫，我的样子，十足像是中美洲土人的巫师一样

，我在地上打滚，发出种种怪异的声音以及怪异的动作。

那些站在门囗的「白衣人」被我所吸引，不再站在门囗，而是向我走了过来，他们

围在我的身边，我一面滚着，一面数着他们的人数。

在我身边的一共是六个白衣人。

他们一共是八个，其中一个，可能因为被我和巴图拖出了空气之中，是以正在治疗

和休养。而还有一个，当然是陪着巴图的那个了。

我必须继续维持我的怪动作，直到那一个也来到为止。我跳了起来，向一个「白衣

人」扑了过去，我双臂勾住了那「白衣人」的「颈」，双足在他的「身」上，用力地乱

踢着，一方面，我仍然不断地发出可怕的怪叫声。

这样的现象，约莫维持了两分钟，我所期待的那一个「白衣人」来了。看来，八个

白衣人中，只有那一个是可以和我们通话的，他才赶到，便叫道：「停止，停止，你在

干甚麽，快停止！」

我跳了下来，喘着气：「你怕甚麽，我又没有法子伤害你们的，你们想要消灭所有

的地球人，难道反倒怕我麽？太可笑了！」

那「白衣人」向前走来：「好了，你们可以回去了，在你们离开这??之前，我必须

再提醒你一件事，我刚才对你讲的那一番话，希??你不要忘记，你别逼我们采取极端的

手法。」

我「??」地一声：「我倒忘了，你的所谓极端的手法，究竟可以造成甚麽样的痛苦

，我还未曾叁观哩！」

我这句话刚一讲完，便听得「打」地一下爆作声，传了过来。随着那一阵爆炸声的

，便是一阵十分异样的碎裂之声。

再接着，在我身後也就是我刚从那??来的岩洞的方向，传来了一下惊人的震动

。

那一下震动给人的感觉，十分特异，它并没有声音发出来，我可以发誓，一点声音

也没有，但是那却是极之剧烈的一次震荡，我的身子几??因之站立不稳！

而那七个「白衣人」，他们的身子，也摇了一摇，那「白衣人」发出了一下愤怒之

极的声音。他们不约而同向前迅速地移动着，奔向那出事的岩洞。

我呆了一呆，站稳了身子，我看到巴图向我奔了过来，我连忙迎了上去，巴图的神

色，极之仓皇，他一见我，便道：「怎样了？怎样了？」

我忙答道：「我想我们已经成功了，你，怎样了？」

巴置道：「我们快设法离开这??。」

我道：「你可是受伤了麽？」

巴图摇着头，但是他的样子，却实在像是受了伤，但是从他向前奔出的那种速度来

看，他却又不像是受了伤，我跟在他的後面，向甬道的一端奔去。

我们很快地使到了通道的尽头，那??有一扇门在，我和巴图两人，合力将之拉开，

但是那却并不是我们想像中的出囗，而是另一间银白色的房间。

这时，那几个「白衣人」所发出的声音，已然传了过来，我们除了暂时先躲上一躲

之外，没有选择的馀地了。

是以，我立即关上门，巴图在房间中团团乱转，我又忍不住问道：「巴图，甚麽事

？」

巴图苦笑了一下道：「刚才，刚才我在炸毁那玻璃罩、按动宇宙震荡的控制钮的那

一刹那间，我以为我一定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知道巴图一定经历了非同小可的惊险，但是前後只不过是那麽短的时问，他究竟

经历了一些甚麽呢？我心中实在纳罕。

但是，我还未曾问出来，已听得门外传来了那「白衣人」的声音。那「白衣人」的

声音是十分愤怒的，我们都听得他道：「你们快走！我们实在再不愿见到像你们那样卑

鄙的生物！」

我立时道：「我们也想离去，但我们如何离去？」那「白衣人」道：「你们按那个

浅黄色的掣钮，千万别按其他的掣钮。地球人实在太卑鄙了，破坏成性，你们的行动，

全是未开化的生物的行动！」

巴图想要和他争辩，但是我却摇了摇手，止住了他，同时，我已在门旁找到了那个

黄色的掣钮，准备伸手按上去。

然而，巴图却一伸手：「你相信他的话？」

我忙道：「我没有理由不相信，因为听他的话，他们似??以为我们做了一件十分无

意义的事，而不知道我们已做了一件大事。」

我讲话的声音不高，但是在门外的「白衣人」却听见了，他立时喝问道：「你们做

了些甚麽？」

不等他这一句话问完，我一手拉住了巴图，一手已向那个黄色的掣钮上按了下去。

以後，我一直未曾明白我们是怎样来的和怎样离开的。当我按下掣钮之际，我的眼

前出现了一片极其灼亮的光芒，刹那间，我觉得我的人已不再存在！

然而，立即我的耳际传来了轰隆的浪花声，一个巨浪向我盖了过来，我人在水中，

本能地游动起来，当我在浪退去之後，浮出海面之际，我看到巴图也在不远处，向我游

过来。

我们两人互相挥手，叫囔，渐渐接近，然後，又向看得到的陆地游去。

後来，我苦苦思索「白衣人」将我们「送」走，或是将我们带到他们的总部中去，

用的可能是和他们的太空飞行相同的办法，那不是「飞行」、「运动」，而是一种和此

类概念完全不同的移动，我们被一种神奇的不可知的力量，移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之所以会如此想的原因，是因为当我和巴图两人，爬上了那陆地之後那是一

个小岛，我们遇到了一群在岛上露营的男女。

他们囗操法语，欢迎我们的「加入」，一问之下，我们才知道自己已来到了法国南

海岸的一个小岛之上！

而事实上，我们的神智都十分清醒，我们都清楚地记得，几秒钟之前，我们还是在

那间白色的房间之中的。

我们借到了一艘快艇，上了岸，然後，辗转又来到了马德里。

那时，已过去了二十四小时了。在那二十四小时中，我和巴图，时时刻刻都害怕白

衣人的报复，但是，地球上各处，却都和平时无异。

我和白素取得了联络，白素赶来和我相会。那一天晚上，明月如昼，我和白素两人

，手挽手地沿着白杨林在散步，四周围十分之幽静。

忽然，白素向我道：「前面好像有一个人！」

我呆了一呆：「不会吧！」同时我也提高了声音：「甚麽人在前面？」

前面的浓密的林子中，忽然传来了一阵声音，接着，一个「白衣人」走了出来，白

衣人！

这真使我紧张到了极点，我连忙伸手一拉，将白素拉到了我的身後，一时之间，实

在不如该怎样才好，我可以说从来也未曾这样手忙脚乱过。

因为我知道，我的身手虽然不错，但是要和那种「白衣人」对敌，我却如同婴儿，

毫无防御力量！而且，我又自己知道做了一件「好事」，如今「白衣人」找上门来，那

自然是东窗事发了！

那「白衣人」直来到了我的面前，才道：「你不必惊惶，我们要回去了，你们的所

作所为，已使我们星球上的人囗，减少了五分之三！」

我觉得十分内疚：「你……不准备报复麽？」

「白衣人」摇头道：「不，我们不会那样做，现在，我们不须要向地球移民，但是

你要记得，地球人总会自取灭亡，那时，将连星球本身也受到祸害，你或许可以看得到

，或许看不到，你是对地球犯了罪，而不是做了好事！」

我听得冷汗直淋，勉强答道：「如果地球人不再走自杀之路，那麽我所做的就有意

义了。

「白衣人」失声道：「会麽？地球人会麽？」他一直说，一面已迅速地移了开去。

但是他的声音，却一直在我的耳际响着，直到今天，我像是仍在听到那「白衣人」

的声音：会麽，会麽？

地球人会不再走自杀之路麽？会麽？

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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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旭提供，书路整理

http://bookroad.yeah.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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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洪荒>>

洪 荒

自 序

这个故事全部由电脑运作的声控文字处理记述完成。

把语言化成文字，是最新的科技——科学家在今年年初才推出他们的

研究成果，供大众使用。首先推出的是中国语系统，大概是由於使用中国

语的人数聚多，而汉字入电脑又特别困难的缘故。

这种最新的科学技术，解诀了汉字入电脑的困难——各种各样的输入

方法令人头昏脑眼的时代宣告终结。

第一时间学习并使用了这种新科技——三月初开始，五月初完成。不

知道是不是可以算是人类有史以来第一本由声控文字处理系统完成的小说

？

效果是，倒也十分有趣。

一九九六年五月十日 三藩市

才参观了世界上最大的水母水族馆，稀奇古怪的各种水母，在脑海中

游来游去，古怪透顶。

一、一个妙人

这一个故事和上一个故事有密切的联系，但也可以说毫无相关。听起

来好像很矛盾，一说也就明白了。

事实是这一个故事的故事和上一个无关，可是人物却是连下来的，所

以才有了以上的说法。

我所叙述的故事，人物几乎都是有连贯性的，这不足为奇，本来不值

得特别提出来。不过，这次一个关键性的人物却是在上一个故事中很受了

一些委屈的黄堂，所以才加以说明。

黄堂的遭遇，实在很令人气愤。我和白素当初怎麽也未曾想到会有这

样的结果。虽然黄堂一开始就不以为然，但我们却也没有加以注意。这是

我们的不对，所以心中对他极其抱歉。

也正困为如此，我们才有了去探访他的行动。

那天，天气很阴沉，一如我们的心情。当我把车子停在黄堂家门口的

时候，天更下起毛毛雨来。

我一面下车，一面对白素说∶「你先别下车，黄堂的脾气再好，这次

也真的令他难过，只怕他不肯见我们，你不如在车裹等，我去叫开了门再

说。」

白素点了点头，这时，雨下得更密了，我到了门口，先定了定神，再

去拍门。

黄堂的住所是一间很古老的大房子，和陈长青那一所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它更古老。

它的两扇大门上，有著很大的铜环，一般来说，这种铜环，都是装在

兽头上的，可是在这裹，却是装在两个鱼头上。

我曾经到过这房子裹面，看到有许多大船的模型，可以想像黄堂的祖

先和大海有关。我猜想那可能和海盗有点关连，不过这种事情，别人不说

，我当然也不便多问。

我抓住了铜环，用力在门上敲打了几下，等了一会，听到那鱼头上有

声音传出来。

奇怪的是，那不是黄堂的声音。那声音也不问我是谁，就大声喝道∶

「走开！走开！屋子裹甚麽人也没有！」

我若不是准备来道歉的，一定也会恶言相向了。但现在我想，我是来

赔不是的，当然不能乱发脾气，所以我反而笑著说∶「若是没有人，阁下

是甚麽？」

我自以为很幽默，却不料裹面那位仁兄像是吃了火药一样，声音更加

粗暴∶「我是鬼！你要不要见？」

我呆了一呆，心想，这才真是见鬼了！我不怒反笑∶「好极，阁下是

鬼，正合我意，就请开门相见。」

裹面那人像是想不到我会有这样的回答，所以有十来秒钟没有反应，

当他又有了声音时，他的语气也和缓了许多∶「去！去！去！你想见鬼，

鬼还不想见你呢！」

我再也想不到会碰到这样一个人，我完全不知道他是谁，不过，他既

然在黄堂家中，那就应该和黄堂有渊源。我为请罪而来，若是又得罪了和

他有关系的人，那就加倍糟糕了。

所以，我只好忍气吞声∶「我有事要见黄堂，请你通传。」

我以为这样说，对方怎麽样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了吧。谁知道世界上真

有不通人情的人，那家伙竟然这样回答我∶「你不是说要见鬼吗？黄堂又

没有死，你竟然要见他？你不但咒他死，而且又出尔反尔，和你这种人，

没有甚麽好说的，你走吧！」

我一直以为世界上各色人等我都已见识过了，却原来并非如此。像门

裹面的那个人，我就做梦也想不到天下居然会有这样的混蛋。要对付这种

人，本来很容易，可是偏偏又碍著黄堂，令我发作不得，真是没做手脚处

。

我心中真是窝囊之极，而人到了倒霉的时候，甚麽事都会不如意。这

时，雨愈下愈大，而门上又没有甚麽遮雨的装置，我已经一身都湿了。

白素在车子中，看到我劳而无功，也下了车，冒著雨，跑到了我身边

。

我苦笑了一下∶「这算甚麽，来同甘共苦麽？」

自素屋低了声音∶「只可智取，不可力敌。」

我听她这样说，就道∶「看你的了。」

白素想了一想，拉著我走开了几步，来到了墙边，墙上有檐，略可遮

雨。我们这种情形，正合了一句古话∶「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白素略想了一想，说道∶「看来，我们在门外的行动，裹面的人可以

看到。所以，你不如先避一避。」

我苦笑了一下∶「为甚麽？」

白素道∶「黄堂对我总还比较客气一些。」

我想起黄堂痛骂我的情形，觉得白素说得有理，就点了点头，表示同

意。

白素冒著雨，到了大门前。她才一站定，门上的那个鱼头上，就传出

了那人的声音∶「来将通名！」

我在一旁听了，大是啼笑皆非。心想，这家伙莫非是神经病，对付这

种人，本来最好的办法是给他一巴掌。只可惜我现在无法做到这一点，真

正叫人感到不舒服。

白素却好像很享受那人的这种腔调，居然用这样的话来回答∶「小女

子姓白名素，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白素的话，居然对了那人的胃口，那人立刻有了反应∶「你且猜上一

猜。」

我心中暗骂了一句∶「真他妈的！」心想，无头无尾，那可怎麽猜？

却不料白素立刻就回答∶「黄先生，你变了声音，我还是可以知道你是谁

。我们诚心诚意来道歉，请不要为难我们。」

我听白素这样说，心中又是生气，又是难过。白素也知道我的心意，

唯恐我破坏她的行动，所以向我做了一个手势，要我稍安毋躁。

我无可奈何，只好静以待变。同时，我也知道白素那样说的意思，是

她以为那和我们对话的人就是黄堂，只不过是改变了声音而已。

我心想，黄堂这样装神弄鬼，无非是不想见我们，要是他真的如此坚

决，那我们也只好另外再想办法了。

我正在想著，已听到那人发出哈哈大笑声来∶「你这小女子总算有点

门道，听得出我的声音经过改变，不像有些饭桶，连这一点都听不出来，

却还自以为是。」

我突然明白，这家伙是冲著我来的，我不怒反笑，索性看他还能玩出

甚麽花样来。不过，我不以为那人是黄堂，因为黄堂在盛怒之下，不会再

有这样的幽默感。

那人继续道∶「不过，你还是猜错了，我不是黄堂，你再猜我是谁。

」

白素笑道∶「你是黄先生，那没错吧。」

这时，白素已经浑身湿透了，可是居然还笑得出来，真令人佩服。

那人道∶「这是给你撞上的，不能算数。这样吧，我也不来沾你的便

宜，我们重新开始过。」

我已经极不耐烦，几次想要发作，都被白素打手势阻止。

白素问∶「好，这次又是甚麽题目？」

那人的声音听来很高兴∶「这样吧，我的名字叫黄而皇之，你猜猜看

，这是为甚麽？」

若是几个朋友在谈天，其中有一个人有这样个的怪名字，叫大家猜上

一猜，那也不失有趣。可是如今在这样的情形下，这个人却玩起这种游戏

来，那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而且，这种无边无际的事，叫人从何猜起？

我焦躁起来，正想有所行动，只见白素用力摇了摇头，雨水随著她的

动作，四下飞溅，看来很是动人。同时，她向身後作了一个手势。

我一看她的手势，就明白她已经有了答案。这倒大大出於我的意料之

外。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又令我莫名其妙。只听白素道∶「这一个

哑谜太难猜了，不如换一个。」

那人立刻就有了反应，大声道∶「不行，不行。非这一个不可。你要

是猜得到，我马上放你们进来。」

说到这裹，我心中暗暗好笑，笑那人中了白素之计。白素是故意说难

猜，来引他把话讲实在了，他就无法反悔。

白素继续做戏，连猜了十几个答案，当然都猜不到。却逗得那人大乐

，笑得像一苹喝醉了的公鸭。

然後，白素才道∶「我知道了，阁下原来是黄堂的弟弟。」

那人笑声陡止，显然，他不知道白素是怎样猜到这一点的。别说他不

知道，连我也莫名其妙。

後来，白素笑我∶「你一定是被雨淋昏了头，所以连那简单的谜也解

不开。」

当她这样说我的时候，我当然已经明白一切。我的回答是∶「我不是

被雨所害，而是太生气了，一直在盘算如何报仇，所以才没有想到。」

当时，我的确是在想如何对付那个人。不过後来发生的事，全然出於

我的意料之外，这报仇两字，自然再也不必提起了。

在那时候，从那人突然之间没有了声音这一点来看，白素当然是猜中

了，那人确然是黄堂的弟弟。虽然我从来没有听黄堂说起过他有兄弟。

大约过了十来秒钟，那人才道∶「不算甚麽，我已经告诉了你我姓黄

，所以容易猜。你且说，我为甚麽会有这样一个古怪透顶的名字？」

我在一旁听了，心中暗骂∶神经病！你是神经病，你父母也是神经病

，一家都是神经病，所以才有这样的名字。

白素的反应和我截然不同，她很认真地回答∶「且让我猜一猜，若是

不对，还请多多指教。」

那人又笑起来∶「不必客气，料你也说不中。」

白素缓缓说道∶「你的名字是黄而皇之，令兄叫黄堂，这『堂而皇之

』四个字，是很现成的四个孩子的名字。现在你一个人就占去了三个，那

必然是在你出生以後，令堂和令尊知道不会再有孩子了，所以就把那三个

字一股脑儿给了你，对不对？」

我听得白素这样说，不禁大是佩服，大声说∶「说得好！」

等了一会，那人没有反应。我和白素都觉得很奇怪，因为那人一直在

抢著说话，怎麽忽然间不出声了？

白秦吸了一口气∶「不过，为甚麽令尊和令堂会那麽肯定你不会再有

弟弟或妹妹，我就不知道了。」

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接下来发生的事，令我和白素为之愕然

，再也意想不到。登时叫我感到就算再淋多三次雨，也大为值得。

当下，白素的话才一出口，就听到那人先是发出了一下怪叫声，紧接

著，就传来哭声。

而且，那哭声非同凡响，一开始就惊天动地，接著，更是一阵紧过一

阵，竟是伤心之极的哭法。

我和白素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情，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才

好。

只听得那人愈哭愈是伤心，直哭得惊天动地风云变色。

我也曾经历过许多怪事，知道人的情绪有时候会不受控制，可是那人

刚才还笑得那麽欢畅，现在又哭个不停，总得有一个理由才是。

我压低了声音∶「这人怎麽啦？」

白素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哭声未止，大门却已自然打开。

我和白素连忙大步跨进去，才一进门，眼前所看到的情形，又令我们

目瞪日呆。

那房子的结构很奇怪，进门是一个进厅，过了进厅却是一个大天井，

天井过去，才是正式的大厅。我们看到的情形是∶就在天井裹，有一个人

坐著。那人坐在一张老大的藤椅上，正在捶胸顿足，号啕痛哭。

那人哭得五官扭曲，所以也看不出他的长相。

雨还在下，看来那人竟然是一直在雨中和我们对话的，当然他身上的

衣服也湿透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冒雨向他走去，到了他的身旁。那人哭声略止

，翻著眼，向我们望来。

我本来心中对他十分生气，可是看他哭得如此伤心，也就不再计较。

我伸手在他的肩上，用力拍了一下∶「成年男人是不作兴大哭的。」

别看那人哭得起劲，反应却灵敏之极，一面抽噎，一面已经有了回答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我听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有甚麽伤心事，不妨说来听听。」

那人刚才还在痛哭，可是说停就停，行为就像小孩子一样，不过看起

来他又不像是在做作。我这才知道这个人是一个浑人，或者说得好听一些

，他是天真未泯，浑然天成。

他向白素指了一下∶「谁叫她说中了我心裹的伤心处。」

白素大为惊奇∶「我说甚麽来了？」

那人还没有回答，就听到大厅那边传来了一声断喝∶「住口！你们还

想捉弄他多久？」

我不用看，也认出那正是黄堂的声音。果然，一回头，就看到黄堂大

踏步走向前来。

这时，雨势未止，天井中颇有积水，黄堂的脚步沉重，踏得水花四溅

，声势甚为惊人。

他来到那人身边，站定了身子，向我们怒目而视。

黄堂一上来就这样指责我们，我不想和他吵架，一时之间，竟不知如

何回答丹n。白素叹了一声，道∶「你言重了，我们怎麽会捉弄他！」

黄堂也不听解释，仍是怒容满面，指著那人道∶「他的聪明才智，绝

不在你们之下，不过，若论人心险诈，那他是万万不及。他和你们也没有

甚麽好说的，你们请吧。」

要是依著我，说甚麽也不受这种肮脏气，铁定掉头就走。可是白素却

拉住了我，同时，她向黄堂理论∶「你现在处境如此，那是我们的不对，

我们专程来道歉，接不接受，是你的事。可是，你却不能把我们没做过的

事，硬栽在我们身上。黄堂虽然怒火冲天，可是他倒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当下他嘿嘿冷笑∶「你们的对话我全听到了。以你卫夫人之能，猜这种小

小的问题，何用猜那麽多次？最後，又说这种不三不四的话，这不是明摆

著在捉弄他吗？」

听他那样说，我知道其中必有重大的误会在。可是一时之间，我也想

不出毛病出在甚麽地方。

这时，雨下得更大了。四个人在雨中，除了那人以外，个个情绪激动

，自然动作的幅度也大。所以在我们的身边，水花四飞，我和黄堂几乎是

面对面地站著，可是我却连他的脸都看不清楚。

那人也兴高采烈地站了起来，手舞足蹈，叫道∶「别说了，我有一个

好主意！」

那人的行为往往都出人意表，他忽然之间冒出了这样一句话来，我想

也没有人知道那是甚麽意思。因为根本没有人去理会他。我就抢著要和黄

堂说个明白。

那人（他的名字是黄而皇之，为了行文方便，我简称他为黄而）却不

让我开口，大叫著∶「听我说！听我说！」

我不服，大声道∶「为甚麽要听你说？」

黄堂冷冷地道∶「因为这裹是他的家！」

那人（黄而）立刻冲著我∶「听到没有？让我先说。」

白素拉了我一下，我努力忍住了气，心想，你这个白痴会有甚麽好话

说出来。

在百忙中，我还是抢了一句∶「我们能不能到屋子裹去说话？」

怪的是，居然没有人理我。

黄而伸手在头上乱拨，弄得水珠乱洒，他又伸手指向白素，大声道∶

「大哥，这女子人长得俊，又聪明，大哥你赶快娶她为妻，不可错过良机

！」

老实说，我的人生经历堪称丰富，想像力也过得去。可是，你若是叫

我事先猜黄而会说些甚麽，我杀头也想不出他会放出这种春秋大屁来。

白素也为之愕然，只怕那也是她从来未曾历过的事。

我很快地定过神来，大声道∶「这种话，才不三不四至放极点，你怎

麽说？」

黄堂神色尴尬，向黄而喝道∶「你少胡说！」

接下来发生的事，倒真使我相信黄而这个人真的是不通世务到了极点

。因为，他听黄堂这样说，竟然急得脸红脖子粗，重重顿足，睁大了眼，

叫道∶「像这种女子，万中无一，你不娶她，难道还想娶九天仙女不成？

」

黄堂更是狼狈不堪，我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黄堂，令弟

的娱乐性真是丰富之极！」

白素也被逗乐了，刚想说话，黄而又直著嗓子叫∶「就算九大仙女下

凡，我看也未必如她！」

白素笑著，却态度很认真的解释∶「黄而皇之先生，谢谢你对我的称

赞，我早已结婚了。」

黄而呆了一呆，顿足埋怨黄堂∶「你早在干甚麽，怎麽会叫人先把她

娶走了？」

我这时也不再生气了，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倒要看看黄堂怎麽样收科

。白素在这时候向我说了一句唇语∶黄而确是天真烂漫，一点不假。

我不以为然，瞪了她一眼，意思是∶人家说你好，你就说他天真烂漫

，我就不信会有人天真到这种程度。

看来，黄堂对他的宝贝弟弟也一筹莫展，所以，站在那裹，手足无措

，不知怎麽才好。

那黄而却没完没了，继续向白素追问∶「你的丈夫是谁？带我去瞧瞧

，看配是不配！」

白素向我一指，黄而也立刻向我望来，目光怪异，大摇其头，道∶「

不配！不配！好一朵鲜花，却插在牛粪上。」

他不但出言无状，而且还摇头摆脑，口中「啧啧」有声，态度极之认

真。

我不怒反笑，面对黄堂∶「你可知道，这鲜花和牛冀的形容，是西门

庆看到潘金莲配了武大郎时，对王婆说的。我虽然有大大对不起你的地方

，可是也不能这样侮辱我！本来，我是来请罪的，看来是自取其辱了。」

我讲完之後，就向白素道∶「我们走吧，再待下去，不知道还有甚麽难听

的话啦。」

白素叹了一声，那一下叹息声，在雨声中听来，微不可闻。我也是感

到的，而不是听到的。我不明白白素在这种时候为甚麽还要叹气。我感到

己经仁至义尽，可以下再理会黄堂的事了。

我也不再等白素有甚麽别的反应，转身向外就走。却不料黄而还不肯

干休，他一步跨向前来，伸手一把将我抓住。

刹那之间，我心中的吃惊实在是难以形容。那只不过是不到两秒钟的

事情，可是其中的变化之多，起伏之奇，只怕除了我自己之外，就连在身

边的白素，也不知情。

我有必要把在这两秒钟之内发生的事，详细说明一下。

当黄而出手向我抓来的时候，由放他来势汹汹，所以我早知道他来意

不善，已经有了准备。照说，万无被他一抓就中之理。

非但不该被他抓中，而且应该是他反而被我一下子就摔出老远才是。

因为在他向我攻击的时候，我己准备反击。可是我那一招居然连发出的机

会都没有，他己经攻近身来。

我眼看情形不妙，立刻变招，抬脚就踢。而他却像是知道我会这样做

，在几乎同一时间，也一脚踢来。两人的脚尖相碰撞在一起。

我只觉得其痛无比，手上略慢了一慢，就已经给他一把抓住了。

由此看来，此人的武术造诣之高，简直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了。

当然，如果我就此束手就擒，那以後也就不用再见人了。当下我虽然吃惊

，可是应变也极快。在他已把我抓住而手指还没有收紧的那一瞬间，不退

反进，食中二指，疾攻他的心口。这一下，迫得他非放手後退不可。

只要他是武术的行家，他就应该知道我这一下攻势的凌厉，若是不避

，非两败俱伤不可。

果然，他大叫一声，立刻放手後退，然後盯著我，像是不相信我有这

个能耐把他逼退。

这时候，白素已疾声叫道∶「有话好说，不要动手！」

黄堂也叫∶「你给我进去！别再丢人了！」

可是，黄而却不听他哥哥的，仍然望著我，这次却不再动手，而是软

声软气地道∶「这位朋友，和你打个商量。」

我急忙说；「没有甚麽商量的，你要是再说浑话，我可真要反脸了！

」

黄堂这时已探取了行动，他走过去拉住黄而，拖著他向大厅走去。我

知道黄堂不会武功，照说，他是万万拖不动黄而的。不过黄而并不挣扎，

一面高叫∶「等一等！」一面已经被黄堂拖进了大厅。

由於事情变得很怪异，我也打不定主意，是不是要跟进去。

白素却已经有了决定，她向我一挥手，向前就走。我跟著也走了进去

。到了裹面，我先擦去了脸上的水，看到黄堂正急急地和黄而说话。

黄堂的声音很低，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些甚麽。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

，示意稍安毋躁，我也就静以待变。

过了一会，黄堂推了黄而一下，黄而向前走来，老大不情愿地向我行

了一礼∶「是我不该这这些话，请你见谅。」

他既然向我赔了不是，我心中虽然有气，可是也不为己甚，挥了挥手

∶「算了，谁叫我和你哥哥是好朋友。」

本来，事情发展到了这一地步，也可以告一段落了。可是黄而却大摇

其头，连声道∶「不对，我大哥说你不是东西，叫我千万不要和你来往，

还说甚麽好朋友不好朋友的。」

这黄而竟然把他哥哥对他说的悄悄话也说了出来，这倒使我相信白素

对他的评语——天真烂漫，一点不假。

当下，我也不说甚麽，只是望著黄堂，看他怎样说。

只见黄堂的脸色，又是难看，又是尴尬，转过头去，不来看我，只是

道∶「没有事了，两位请吧。」

黄堂在下逐客令，可是妙的是黄而却大声道∶「等一等，我还有许多

话要说。」

黄堂重重顿足；「你给我闭嘴！还不进去！」

在黄堂声色俱厉的责叱下，黄而现出十分委屈的神情，低下了头，轻

轻地道∶「我又不是要说那些浑话，你就骂人。我是个没爹的孩子，你尽

著骂好了。」

他说到後来，竟然语带哭音，看来是真的伤心，并非做作。而黄堂也

大是惶恐，走过去把他抱住，连连道∶「是我不对，你有话，只管说吧。

」

二、母命难违

这种情形，看得我和白素大惑不解，不知道他们这笔帐是怎麽算的。

因为他们既然是兄弟，那麽黄而的爹不也就是黄堂的爹？那黄而这样说又

是甚麽意思呢？

不过，看他们这种兄友弟恭的情形，他们的兄弟之情又显然不假，这

真叫人莫名其妙。

在黄堂的安慰下，黄而很快就没有事了。他抹著眼睛，向我道∶「你

这人，虽然不是东西，可是功夫却高之极矣！」

他这样说，真令人啼笑皆非。不过他说我功夫高，我倒是又惊又喜。

我直视著他∶「你更不是东西，可是功夫比我更高！」

黄而大乐∶「不见得，不见得。还要好好比较一下，才能知道究竟如

何。」

我沉声道∶「随时奉陪。」

黄而瞪著我，忽然现出十分狡狯的神情来——妙的是，他努力要掩饰

他有这种心意，却又不成功。他道∶「好啊，不过比较的地方，要由我来

决定。」

我正想答应，白素在我身後碰了一下。我就改了口∶「那可不公平。

」

黄而道∶「那怎样办？」

我有意和他纠缠∶「不如先比较一堤，谁赢了，就由谁来决定地方，

你说可好？」

黄而满面喜容∶「好极！就这麽办。」

在这时候，黄堂发出了一下愤怒的叫声。黄而也立即觉醒∶「不对，

请问那场决定地方的比较，又在甚麽地方进行？」

黄堂跨前一步，挡在我和黄而之间，厉声道∶「你是人不是！」

真叫我心中惭愧，黄而还在问∶「大哥，你为甚麽又骂他？这人功夫

不坏，他真不是好人？」

到这时候，我再无疑问，此人确实是不通人情世故至於极点，我实在

不应该耍他。我先向黄堂行了一礼，然後又向黄而深深鞠躬∶「真对不起

。」

黄而还想说甚麽，黄堂又要拉他进去，黄而大叫∶「我还有话要问大

妹子！」

我为之愕然，哪裹又走出一个大妹子来了？

黄堂叹了一声，黄而赶紧道：「大妹子，你贵姓芳名？」

白素很是认真∶「我年纪比你大，你该叫我一声大姐才是。我姓白，

名素。那位给你哥哥说不是东西的，是我丈夫，他叫卫斯理。我们有些事

情，对不起你哥哥，是特地来道歉的。」

白素说得很详细，态度也诚恳。所以黄堂没有抗议，只是向我狠狠瞪

了一眼。

意思是：你看，她的态度就比你好得多！

不过，我却注意到白素後来的几句话，黄而根本没有听进去。他听到

了一半，就双眼发光。

我当然无法知道白素的哪一个话特别吸引了他的注意。只听得黄而忽

然怪叫一声∶「你姓白？」

白素还没有回答，他又叫了起来∶「姓白的，都了不得！」

他这话听来无头无尾，简直不知所谓，连白素也不知道是甚麽意思。

黄而见我们神色疑惑，笑著道∶「这是我娘说的。」

这话更是大奇，我正想发问，黄堂已大怒，双手用力向黄而一推，以

黄而的功夫而论，我知道不会武功的黄堂应该是无法推得他动的。

可是，黄而对他哥哥的攻击，显然不准备作任何抵抗。所以在一推之

下，就被推得跌倒在地。黄堂也不扶起他，就拉著他，横拖倒拽，一面还

连声呼喝∶「你再说！你再说！娘要是生气了，看你怎麽办！」

黄而也不反抗，任由黄堂把他拖了进去。

忽然之间，事情会有这样的变化，实在出人意料之外。我和白素面面

相，不知如何是好。

我们正在考虑是不是要跟进去，黄堂已经走了出来。他脸色铁青，一

开口就道∶「我有话要跟你们说，听完了，你们就走。」

我想说话，白素已抢著道∶「请说。」

黄堂道∶「我的事，承你们各位担保，不过，我已决定弃保潜逃，那

会连累你们。不过，好在你们人人神通广大，不会有甚麽大不了的事。我

明人不做暗事，请你去告诉各人，我这一去，再无相见之日，就此别过。

」

他话一说完，掉头往内便走。

我大声叫道∶「且慢！」

白素身形一展，已拦在他的身前。她现出少有的激动∶「这是下策，

绝不可行！」

我则大叫∶「你的官司，可保无事。你要是潜逃，从此成为黑人，那

犯得上吗？」

黄堂连连冷笑，并不说话，侧身想向前走。不过，白素要是存心拦住

他，他当然无法前进半步。黄堂闯了几次，闯不过去，又冷笑几声，乾脆

站住了不动。

在这里，我必须把黄堂的情形作一个简单的诅明。在上一个故事《双

程》之中，黄堂遇上了很大的麻烦，他被控和恐怖组织勾结。这控罪非同

小可，我们一些朋友——包括大亨在内，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他交

保外出。

这些过程，在上一个故事中，有详细的叙述，此处不再重复。我们请

了很多律师，律师们的意见是∶「对黄堂的控罪，成立的机合最多只有三

成，所以可以放心。在这种情形下，黄堂若是潜逃，当然是太不值得了。

我明知自己不讨好，可是也不能眼看他去走这条绝路。所以我还是走到了

他的面前。到了他面前，我说得委婉∶「你不能因为生我们的气，就拿自

己的馀生来开玩笑。」

黄堂现出极度不耐烦的神情，乾脆不再理我们，走过一边，坐了下来

，翘起腿，扬著脸。我又走向他∶「请你认真考虑，这实在不是闹著玩的

！黄堂根本不加理会，我这一辈子，绝少这样低声下气去求人甚麽。不过

这时我还是继续著∶「就算你心要不高兴，也没有必要这样做。」

黄堂还是连看都不看我，我不禁没做手脚处，待要向白素求助，却见

到黄而摇摇摆摆，走了出来。

直到这时，我才算有机会看清楚黄而这个人的模样。只见他看起来好

像比黄堂还老，那是因为他的皮肤十分粗糙的缘故。他的皮肤不但粗，而

且黑得惊人，像是老树皮一样。他的双眼很是有神，相貌也与黄堂有几分

相似。

他一出来，就摇头晃脑地道∶「你们不必多话了，岂不闻子曰，子曰

，这个┅┅子曰┅┅」他连说三个「子曰，可是却没有了下文。看他的样

子，多半是忘记了。这人真是古怪透顶，他在讲话，又不是背书，怎麽会

有忘记了这回事？白素真是好耐心∶「别急，慢慢想。」

黄而居然很认真地想了一会，才大叫一声∶「有了！子曰∶道不行，

乘搓浮於海。这┅┅古已有之，不必大惊小怪。」

他好不容易把话说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种情形，连我也看出来

了——这一番话，不是他自己的，而是有人教他说的。

白素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不无讽刺地道∶「好，连孔夫子的话

都搬出来了。」

黄而却完全不觉得，得意洋洋∶「可不是，娘她——」他才说了两个

字，黄堂便连声呼喝，叫了几句话。怪的是，我竟然听不明白他说的是甚

麽。以我对语言的认识程度来说，居然还有我听不懂的话，这是近四分之

一世纪以来，未曾发生过的事。

黄而立刻住口，伸了伸舌头。黄堂显然不愿意再和我们多说甚麽，他

挥了挥手∶「你们的好意，我知道了。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算我求你

们了，请走吧！」

他口中的话虽然是在求我们，可是他的神情却充满了愤怒和怨恨，看

来十分可怕。自我认识他以来，从来也没有见过他有这样的样子。

在这种情形下，我实在已无话可说了。白素叹道∶「总要请你多多考

虑。」

她说著，轻轻拉了我一下，示意我们可以走了。

我们向外走去，黄堂竟然紧跟著，一步也不放松。

他直押著我们出了门，在我们的身後，重重地把门关上。这时，雨倒

是停止了，可是我们还是全身透湿，狼狈不堪，而且心中窝囊之至。

进了车，我望著黄堂屋子的大门，叹了一声∶「连私人之间的怨恨都

那麽难以化解，别说民族、国家之间的了。」

白素掠了掠头发∶「怎麽忽然之间有那麽大的感叹。我看黄堂真的要

走。」

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可是却想不通。黄堂本身是警务人员，他该知

道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如果逃走，那实在是天下虽大，他也没有容身之地

。

白素知道我的心意，她道∶「一个人如果真要隐藏起来，以世界之大

，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我心中很乱，随口答道∶「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弟弟，还有另一个

神秘人物，不知道是甚麽人——就是教他说『子曰』的那个，鬼头鬼脑地

，不知道甚麽名堂。」

白素道∶「是，我也注意到了。我猜，教黄而的那人是他的妈妈。」

我发动了车子，觉得白素这样估计很奇怪，一时之间，我没反应。白素又

道∶「你没有注意？两次黄而一提到他娘，黄堂就十分紧张。」

我大惑不解∶「难道他们的娘有甚麽见不得人的地方？」

白素反问∶「你对黄堂的家人，知道多少？」

我没好气∶「一无所知。他往来也没有说起过，看来总有些神秘之处

。」

白素皱了皱眉，过了一会，才道∶「更奇怪的是，为甚麽姓白的都了

不起？」

我哈哈大笑∶「这是他娘说的，你该去问那位黄老夫人。」

白素很是认真，瞪了我一眼∶「我会问的——只要有机会。」

说话之间，车子已经上了大路，我把车子开得飞快。不多久，白素就

道∶「有人跟著我门，是一辆灰色的跑车。」

我向倒後镜望了一眼，刚好看到白素说的那辆车子超过了一辆大卡车

，紧跟著我的车。

我感到好笑∶「这家伙，活得不耐烦了。」

白素道∶「先别乱来，我看是警方人员。你看，那车的窗玻璃是反光

的，一点也看不到驾车的是甚麽人。」

的确如白素所说，看过去，只见一片反光，一般平民百姓的车子，是

不容许有这样装置的。而且，那车子明目张胆地跟在後面，猖狂之至。

我心中有气，故意左穿右插，加快速度，想把那车抛开。可是那车的

驾驶者技衍高超之极，不论我玩甚麽花样，都不能摆脱他。到後来，那车

贴得更近，竟然还不到一公尺！

我心中暗骂，大是恼怒，同时，却也很是奇怪。因为我不能摆脱那辆

车子，不单是驾驶技术的问题。我的车子经过戈壁沙漠的改造，性能十分

超卓，要快就快，要慢就慢，几乎可以与人合而为一。

可是这时，那辆车子却像是膏药一样，愈贴愈紧。不多久，离我的距

离竟已不超过三十公分了。

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抿著唇，刚

才她叫我不要乱来，这时看来她也难以决定是不是要改变主意。

我心中盘算了好几个主意，可是其结果都足以令对方车毁人亡，这样

的结果当然太严重了些。尤其我们已经肯定那辆车子属於警方，固然他们

欺人太甚，若是把事情闹大了，对谁也没有好处。

白素在这时候，也有了决定∶「用正常的方法，真要是不能，也只好

由得它去。」

这时恰好有一辆货柜车在我前面，我一加油就超过了它。

一到了货柜车的前面，我就逐渐放慢速度，不让我和货柜车之间有可

以供另一辆车挤进来的空隙。

当然，这样做也要冒险，要是那货柜车司机不能减慢速度，我就会被

他撞上了。

那货柜车司机显然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他一面减慢速度，一面大响

车号。

同时，那司机也探出头来，向我破口大骂，其中粗言污语之多，在三

分钟之内，就足以编一本「粗言大全」了。

我关上车窗，不加理会。这一来，那辆跑车怎麽样也没有办法再跟在

我後而了。

可是那货柜车却愈来愈不耐烦了，几次加速想要撞我，都被我及时避

了过去。

白素略想了一想，取出了一张大钞，摺成小方块，打开窗子，看准了

向後就弹。

这一下，就显出白素的真功夫来了。那一张大钞在半空中划了一个漂

亮的弧形，不偏不倚，射进了货柜车的窗子。我还看到那钞票正射在司机

的脸上。

那一下多半力道不会太轻，那司机整个人都跳了一下。接下来发生的

事，使我相信真个是钱可通神。那司机一发现打中了他的是一张大钞，非

但不再骂人，而且十分合作，不再加快速度。

我很高兴，看跟踪者还有甚麽办法。

果然，不多久，那跑车就超过了我，以极高的速度呼啸而去。我松了

一口气，恢愎了正常的速度。心中暗想∶一定是警方在监视黄堂，看到我

和白素出现，怀疑我们有甚麽企图，所以才跟踪我们的。

由此看来，黄堂就算要逃走，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如果他在逃亡的

过程中，为警方追捕，就很有可能发生不幸！

白素和我有同感∶「无论如何，不能让黄堂去做傻事。」

我长叹一声∶「尽人事罢了。」

我们都心情沉重，虽然在黄堂家中发生的事，有很多疑点，也没有心

思去想它。不多久，已经快到家门，不料才一驶上通向我家的那条斜路，

就赫然看到那辆曾跟踪我们的跑车，停在我家的门口。

我呆了一呆∶「好家伙，找上门来了！」

白素也道∶「小心！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我看不像是警方人员。」

到了门口，我和白素一起下车，我直来到那辆跑车前，握紧了拳，准备重

重一拳打向车顶。

就在这时候，车门打开，一个人跨了出来。

我和白素一看到那人，心中的惊讶，真是难以形容。对我们来说，就

算看到的是一个三头六臂的怪物，也不会更意外的了。

那下车来的人，竟然就是将我们恨之入骨，才把我们赶走的黄堂。由

於实在大意外了，一时之间，我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我想到的只是黄堂

本来就是高级警官，所以他的车子可以有反光的装置。

就在这时候，又有一个人从车中走了出来，却正是黄而。他一出来就

哈哈大笑∶「又见面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白素比我先定过神来，她连忙迎上前去。

黄堂仍然寒著脸，不像黄而笑容满面。白素表现出由衷地欢迎∶「两

位光临寒舍，真是太好了！请进，请进！」

我虽然不知道黄堂的来意，但也说著同样的话。凑巧的是，这时又下

起雨来。

我赶紧把门打开，请他们进去。

看他们二人身上的湿衣服，可知我们才一走，他们就跟了来。湿衣服

黏在身上，当然不舒服。可是我们也没有抛下客人自己去换衣服之理。

看黄堂的样子，他也无意久留。他连坐也不坐，就道∶「对不起，刚

才，怠慢了。」

他虽说是在道歉，可是语气生硬之极，比小学生背书还不如。我大惑

不解，不知道他是受了甚麽人的压力，这才来向我们说这些话的。

董堂这一说完，就向我们行了一礼，同时打手势要黄而也过来行礼。

我不等黄而有所行动，就大声道∶「阁下何以前倨而後恭哉？」

黄堂脸色铁青，闷哼了一声，并没有回答。黄而却抢著道∶「母命难

违耳！」

一听得他这样说，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正想再说话，黄堂却已勃然

大怒，一开口，连声音都变了∶「你不说话，没有人会把你当哑巴的！」

黄而伸了伸舌头，也不生气，自己用手按住了嘴，表示不再多口。

他的样子鬼头鬼脑，很是有趣，和他哥哥完全相反，自有一种令人感

到很容易亲近的神态。我最喜欢和这种人交往，他们性情明朗豪放，有甚

麽事情不会藏在心里，把事情放开来说，当然就算有误会，也容易解释清

楚。

此人虽然曾大大得罪过我，可是这时我却对他大有好感。刚好他向我

望来，我就向他做了一个鬼脸。他虽然还用手遮著口，也没有笑出声，但

双眼中所显露出来的笑意，却连在一旁的白素都可以感觉到。

黄堂则仍然像是和全世界人有不共戴天之仇一般，脸上罩著一重寒霜

，语气更是冰冷∶「话已说过，这就告辞。」

我乾脆不理他，只向黄而问∶「一向没听令兄提起你，你一直住在国

外吧？」

黄而见问，放下手，正要回答，忽然又按住了口，斜著眼，向他哥哥

望去，那意思是在要求批准他说话。

这更表现出他性格之可爱。他当然早已成年，而且他身手之高，我也

领教过，他若是想做甚麽，大概也没有谁可以阻止。可是他在回答之前，

居然要黄堂同意，由此可知他对这位兄是的尊敬程度——人懂得尊重他人

，必然也自重。

黄堂的表现却差之极矣，他先向黄而大喝一声∶「甚麽也别说！」

然後，竟拉了黄而就走。

他这样做，实在太过分了。我冷笑一下，提高了声音∶「一个人如果

以自己的亲人为耻，这个人就猪狗不如！」

黄堂才走到门口，一听得我这样说，立刻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

你把话说清楚些，谁以自己的亲人为耻？」

我走过去，伸手直指他的鼻尖，只说了一个字∶「你！」

黄堂大是恼怒，一下子拍开了我的手，口出恶言；「你真他妈的不是

东西，甚麽也不懂，就大放臭屁！」

我连连冷笑∶「令弟天真爽朗，胸无城府；令堂知书识礼。可是你却

一直不把他们介绍给人，我真不知道是为了甚麽！」

黄堂兀自暴怒∶「你就是不知道，所以才乱说话！」

我道∶「我不知道，你就该告诉我。」

黄堂闷哼了一声∶「打听人家的秘密，是你的习惯。不过我可以告诉

你，这是一个坏到无以复加的坏习惯！不管你玩甚麽花样，我都不会把我

们家的事情告诉你。」

他这样说了之後，还不解恨，又道：「你的好奇心麽强烈，但愿因此

能憋死你！」

我直视著他，怎麽样也想不到他对我的恨意竟然如此之甚。白素在这

时後出来打圆场∶「令堂曾说，姓白的很了不起，承蒙称赞，不知道是不

是可以拜见她老人家？」

黄堂回答得极快∶「不行！」

白素微笑∶「要是令堂她想见我呢？」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可是怪的是，黄堂一听，就像被甚麽东西咬

了一口，整个人都跳了一下，连声否认∶「不会有这种事，怎麽会有这种

事！」

黄堂的反应如此不正常，真令人惊愕。我立刻感到这是一个打破他防

御的好机曾。因为当一个人以为把自己保护得最好的时候，往往也就是他

暴露得最多的时候。

只可惜我在一时之间还抓不到中心，我正在思索，白素却已一击中的

。

後来我对白素钦佩之至，问她何以立刻知道黄堂的弱点所在，白素不

说她自己头脑精密，逻辑性强，却只是淡淡一笑，回答说：「没有甚麽，

想当然耳。」风度之佳，无以复加。

却说当时，白素下急下援地道∶「是吗？不过我看如果你告诉令堂我

姓白的话——」白素才说到这裹，黄而已急不及待，大声道∶「我说过了

！」

白素一笑∶「可是你一定没有说我是白老大的女儿。」

事实是，白素这「白老大」三字才一出口，黄而便已怪叫一声，直上

直卜，蹦了起来。他这一跳，足有三公尺上下，他一伸手，顺乎抓住了吊

灯，人在半个中晃晃悠悠，发出一阵阵怪叫。

就在这时候，楼上也有叫声传出。转眼之间，红绫出现。

这一来，更是热闹无比。红绫最喜欢怪叫，这时有人开了头，她当然

是得其所哉，大叫特叫，直叫得惊大动地，风云变色。

最叫人奇怪的是，黄而也一点都没有停口的意思。红绫曾经是野人，

习惯大喊大叫，黄而也和她一样，不知算甚麽名堂？

当然，後来我才知道其中原因，实在是大有道理。

这二人尽情呼啸，一点也不夸张，我感到整个房子都在震动。居然还

是红绫先停了口。

黄而又叫了几下，一松手，人在半空中翻了一个浸斗，落下地来，恰

好站在白素面前，距离极近，大声问道∶「白老大？就是那个白老大？」

他问得妙，白素答得也妙∶「可不就是那个白老大！」

黄而又是一声怪叫，身子一转，卷起一股旋风，已经到了黄堂的面前

。

这时候，黄堂脸如死灰，肌肉抽动，就差没有口吐白沫了。这种情形

，我看在眼中，觉得不能想像——为甚麽一提到白老大，每个人就都像吃

错了药一样。

黄而身子还没有站定，就大叫一声∶「大哥！」

他虽然只是叫了一声，可是声音之中，却充满了责备和愤怒。他一直

对黄堂十分尊敬，可这时他连望著黄堂的目光，都显得很是凌厉，这更令

人大惑不解。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不出声。

三、烈焰冲天

过了足有十来秒，黄堂才能讲出话来。他声音苦涩，像是在哀求∶「

回去再说，回去再说，好不好？」

黄而的神情虽然不满，可是也没有再逼他哥哥，他重重顿足，说了一

句：「你为甚麽要这样？」

黄堂还是那句话∶「回去再说。」

看黄而的情形，像是黄堂犯了甚麽大错，令他极其愤怒，可是他又是

基於黄堂是他哥哥，所以不便发作。他双手紧紧地握著拳，指节骨被捏得

「格格」作响，张大了口，却又说不出话来，样子变得很是可怕。

白素在这时候走向他们，沉声道∶「有甚麽话，还是在这裹说明白了

的好，若是回去说，惹恼了令堂，只怕更不能收科！」

白素这内句话，像是大铁锤一样，打得黄堂低下了头，身子发抖，刚

才的威风不知去了哪裹。

这时，我也看出些苗头来了丨丨黄而很怕(尊敬)他哥哥，而两兄弟都

很怕他们的母亲。看来黄老夫人教子很严，才会如此。而黄老夫人不知道

有甚麽事要找白老大，或是和白老大有关，却又没有著手的线索。

在这里，我不明白的是∶白老大和我们的关系，可以说无人不知，何

以黄而和他的母亲如此悖时，竟然会不知道?我更不明白的是∶黄堂为甚麽

要向他弟弟和母亲隐瞒这个尽人皆知的事实?这其中究竟有甚麽蹊跷，真是

耐人寻味。

黄堂仍然低著头不出声，黄而神情紧张地问道∶『是不是白老先生已

经过世了？』他此言一出，我、白素和红绫齐声大喝∶『胡说！』

黄而虽然受了责备，可是反而满面喜容，手舞足蹈∶『好极，妙极！

他老人家在哪？就请出来相见。』

白素笑道∶『他不在这里，若是你要见他，要到丨丨』话末说完，黄

堂已叫了起来∶『别说了！我绝对不会让娘去见甚麽白老大的！不会，死

也不会！』

他叫得声嘶力竭，满面通红，看样子真会拚了命来阻止他的家人和白

老大见面。我心中疑惑之极，向白素望去，她也摇头，表示不知道其中缘

由。

黄而跳脚∶『可是娘说，有要紧的事，要和白老大商量，且说这事非

同小可，除了白老大以外，再也无人可以共商！』

黄堂用力挥手∶『听我的话没错，这些人不能共事，我就是因为太相

信了他们，所以才落得死不死活不活的下场。我不能看著娘也学我一样！

』

他这样说法，我和白素都大为反感。我连连冷笑∶『就算我们对不起

你，账也不能算在白老大身上。』

白素也有怒意∶『你可别得罪他老人家。或许令堂要找他商量的事真

的十分重要。』

黄而附和∶『是啊丨丨』他才说了两个字，黄堂就已破口大骂∶『是

甚麽？你又知道了些甚麽？』黄而也不以为意∶『我是甚麽也不知道，问

了几千次，娘都不肯说。她对你说了吗？』黄堂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黄而又道∶『娘那麽著急要找白老大，必有原因，我们做儿子的自然要尽

力而为。』

黄堂又是著急，又是愤怒，他扬起手来，像是要打人，可是一顿脚，

又没有下手。只见他满头都在冒汗珠，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分明是心中

急到了极点。

看到他这种情形，我和白素都很感到意外。黄而更是走过去用手替他

抹汗。黄堂趁势抓住了他弟弟的手，声音发哑∶『兄弟，你和娘一直不吃

人间烟火，哪知道人心险诈、世途险恶，听我的话，不会有错。』

黄而一听，哈哈大笑起来∶『你说我不通世务，我想不认也不行。可

是，娘怎麽会是？她老人家大风大浪，甚麽事情没有经过？日本鬼子和平

军，国民党共产党，土匪强丨丨』他一口气说下来，我和白素听得面面相

觑，一时之间，真弄不明白他说的是谁。

其实我们当然知道他在说的是谁』』那就是我们心目中知书识礼的黄

老夫人，黄而和黄堂的母亲。可是，黄而竟然用这样的话形容他的娘，这

真是匪夷所思。

要是照这样的话来看，这位黄老夫人应该是怎样的一个人物?我心中的

疑问愈来愈多，正想问个明白，事情却又有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黄而一口气说下来，还没有说完，黄堂大叫一声，突然双膝一曲，竟

然向著黄而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这一下变化，令黄而不知所措至於极点。他先是双手乱挥，接著，他

也『咚』地一声，跪了下来，变成兄弟二人，相对而跪。

这时候，黄堂脸上肌肉抽搐，神情痛苦之极，突然之间，泪如雨下。

他一面哭，一面道∶『我是娘的儿子、你的哥哥，我们是至亲骨肉，心连

心、血连血的亲人，说甚麽我也不会害你们┅┅』他说到这里，已经是泣

不成声，整个人都在发抖。黄而扑向前去，抱住了他，也号啕痛哭了起来

，叫道∶『不会，你当然不会害我们！』

在这种情形下，我和白素真不知道该说甚麽才好。要是我们再和黄堂

唱反调，那就变成挑拨他们兄弟间的感情了。所以，我们只好在一旁看看

。

红绫看到这种情形，人是奇怪。

她向二人走去，白素连忙过去把她拉住。红绫问道∶『他们怎麽啦？

』白素摇头∶『现在还不明白丨丨』她正在这样说著，那边黄堂也又开了

口∶『你现在不明白，日後你们一定会知道。我最近出了事，又要为这事

情瞒著你们，终日提心吊胆，唯恐被娘打听到白老大的消息，这日子岂是

人过的，你要是再逼我，我死在你面前算了！』

黄而痛哭失声，他大哭的情形，我们曾经领教过，不过这一次比上次

更甚。他是性情中人，黄堂的话，也确实令人听了心酸，所以两人这一抱

头痛哭，看来一时之间难以停止。

我心中的怀疑愈来愈甚，不知道有多少问题想间，可是在这样的情形

下，如何开口?我焦躁起来，想走过去把他们拉开，白素向我做了一个手势

，示意我稍安无躁，我也就强忍了下来。这时候，我思绪很紊乱，许多问

题堆在一起，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白索也眉心打结，显然她也弄不懂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两人哭了好一会，黄而哑著声说∶『不逼你，不逼，我们回去吧。就

只当甚麽也没有听说过。』

事情忽然发展到了这一地步，虽然可以理解，但是我却不能接受。

我大声道∶『不能这样！』

黄堂陡然站起身来，他可能是跪得太久了，起得又急，以致站立不稳

，几乎又摔倒在地，黄而连忙把他扶好。

黄堂伸手指著我，厉声道∶『卫斯理！你少管点闲事！你也积一点德

，不为你自己，也为你女儿！』

这话，说得严重之极。我也不禁勃然变色∶『好！我做了些甚麽，竟

然要祸延三代？』黄堂立刻回答∶『你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

白素大为不平∶『是令堂要找我父亲，你可得弄清楚。』

黄堂大声道∶『不找了！不找了！再也不找了！』

本来，我心中对他大有歉意，不过这时，已大大减少。我冷笑道∶『

你说了不算，我看要令堂说了才算！』

情形到了这一地步，可以算是已经反了脸。这时，反倒是黄而出来打

圆场，他向我和白素打拱作揖∶『大家少说一句，干嘛像小孩子一样，吵

起架来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他自己行为幼稚，反倒说我们像小孩子。我恨感叹

，因为我和黄堂，虽然不是莫逆之交，总也算是朋友，现在闹成这样子，

当真无趣得很。

这时，黄堂拉著黄而向外走，我心灰意冷，挥了挥手，意思是∶要走

，就走吧！

两人很快就出了门口，门外传来跑车的轰鸣声，转眼远去。

他们走了之後，我觉得十分疲倦，颓然坐下，不作一声。红绫很善解

人意，满满地倒了一杯酒给我。

我连喝了三大口，才吁了一口气∶『好没来由，莫名其妙惹了一身气

！』

白索扬了扬眉∶『也不算没来由，至少和爸有关。』

我欠了欠身∶『你看，他们的母亲是甚麽名堂？』白素没有回答，只

是道∶『我们先把事情组织一下，才能理出一个头绪来。』

我想了一想，事情其实也不很复杂。关键是黄堂的母亲和弟弟∶这两

人好像一直居住在很少有人的地方丨丨黄堂曾用『不吃人间烟火』来形容

。这一点，从黄而的举止行为上可以看得出来。

不过，他们的母亲的情形却又有所不同。

假设黄而和他母亲是隐居者，那麽，这位老夫人在隐居之前，一定不

是一个普通人丨丨黄而曾用很多听起来颇为古怪的话，来形容他的母亲。

先明白了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要找白老大的，就是这位老太太。

我把整理出来的这几点说了，白素点头同意。我伸了一个懒腰∶『问

题的中心是∶这位老太太有甚麽重要的事情，非找白老大商量不可？』白

素补充∶『中心之二是∶黄堂为甚麽要拚命阻止？』我也同意这是一个关

键性的问题，而我的补充日是∶『黄堂阻止，我看和最近发生的事情无关

。』

白素想了一想∶『他母亲好像很赞成他潜逃？』这一点，并无疑问，

因为黄而所说的甚麽『道不行』之的那番话，分明是他母亲所教。

我道∶『真怪丨丨兜来兜去，问题还是∶他母亲是何等样人？』白素

笑∶『和她为甚麽要找爸？』我想了一会，站了起来∶『先把湿衣服换了

，我有主意。』

白素笑著说∶『无非是强行求见！』

我哈哈大笑∶『正是如此，你可有更好的办法？』白素说∶『为甚麽

要你去求见她？』

我怔了一怔，随即恍然，伸手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白素说得对，是

对方急著要找白老大，那就应该由她来求见我们才是。不过，看刚才他们

两兄弟的情形，一定不会将白老大的消息告诉老太太。那我们所要做的是

，要让她知道白老大并不难找丨丨只要先来见我们就行。

我想到这里，就道∶『登报，还是广播？』白素摇头∶『如果老太太

长期隐居，那就不会有和外界接触的习惯，所以都没有用。』

白素说得有理，所以我还是要走一趟，见著了老太太，才能告诉她有

关白老大的消息。

我把这一点说了出来，白素又摇头∶『那两兄弟既然存心欺骗老太太

，必然用尽手段不让你见到她，何必再与他们起冲突？』我笑著说∶『你

有高见，请赶快说。』

白素并不说甚麽，却向红绫望去。红绫伸手指著自己的鼻尖，神情疑

惑，白素道∶『借你的那苹神鹰一用。』

我和白素在讨论的时候，红绫一直在旁边，所以白素一说，她立刻就

知道是甚麽意思。她先发出了一声长啸，然後叫道∶『太好了！神鹰一定

不负所托。』

说话之间，一阵劲风过处，那苹神鹰已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停在红

绫的肩上，顾盼有姿，神骏无比。

这当然是好主意丨丨只消把神鹰放进黄堂的大屋子去，闹一个天翻地

覆，只要老太太在屋子中，自然会被引出来。而看到我们放在神鹰身上的

字条，这就大功告成了。

我很高兴∶『这就启程！』

白素笑∶『换了湿衣服再走不迟。』

五分钟後，我们已经出门，车很快就上了公路。我想到神鹰闯进屋子

，那两兄弟手忙脚乱的情形，就觉得好笑。

不多久，已快接近目的地了，可是路上车辆极多，前进缓慢。这一带

，并非交通要道，刚才还没有甚麽车子，怎麽忽然会变得挤塞起来?车子以

极慢的速度前进，我极不耐，红绫放出了神鹰∶『请它到前面去看看。』

白素说道∶『前面一定出事了。』

正说著，一阵警车和消防车的警号声从後面传来。照说，公路上的车

辆，听到了这种警号声，都要让在一边才是。可是路上的车子，早已挤成

一团，如何能让得出路来?於是，警号声不断响著，直响得人心烦意乱。

不多久，好几架直升机在头顶上飞了过去。这时，所有的车辆，根本

无法移动，驾车人都下了车，议论纷纷。我和红绫也下了车，一些人看到

了高大粗壮的红绫，都投以好奇的眼光。

红绫有一个好处，并不害怕旁人的注视，也不在乎他人的议论，我行

我素，顾盼自如。

不一会，那苹神鹰自半空盘旋而下，停摆红绫的肩头之上，望著她的

人，更是啧啧称奇。

红绫和神鹰嘀咕了一阵，通∶『前面失火了！』

这时，就算没有神鹰侦查回来的报告，也可以知∶前面失火了。因为

前面有一大蓬浓烟冒起，愈来愈高，看来火势很是猛烈。

我一看这情形，心中就打了一个突。

这里是郊外，都是平房，就算著火，也不会有那麽大的火头。附近一

带，唯一的大房子，是黄堂的那所。

看过去，方向也对，莫非著火的，正是黄堂的房子?白素也想到了这一

点∶『车子不通，人走总可以。』

我点了点头，三人就弃车步行。这时，有大队警员也都叫嚷著，在车

丛之中，穿插跑步向前。

其中，一个看来很面熟的警官，一见到了我，就向我扬了扬手，我大

声问∶『哪里失火？』他也大声答道∶『黄主任家！』

黄堂虽然出了事，也被停止了职务，但他担任特别工作室主任多年，

各级警官都对他很是尊敬，仍然称他为黄主任，是很自然的事。

本来，我正在急急向前走，一听得那警官证实了我的猜想，立刻停了

下来，一时之间，思潮起伏，竟不知是甚麽滋味在心头。

黄堂的房子失火了！

那当然不会是偶然的事，可是也突然之极丨丨他们两兄弟才走了多久

？前後不会超过半小时，我们就出发了。那也就是说，他们一到家，立刻

就放火烧房子了。

白素转过身，看到我脸色有异，就道∶『放火，是早有准备的了，不

然，不能那麽快就烈焰冲天！』

我木然点了点头，思绪翻腾，只想著∶一个人要放火烧自己的房子，

那需要多大的决心？

尤其是黄堂那样的古老大屋，绝对可以列入建筑文物，却舍得放一把

火烧掉，是为了甚麽?陡然之间，我脑中又闪过了四个字∶弃保潜逃！

为了逃得彻底，黄堂一家不惜毁了老家，这代价之高，真是难以想像

。奇怪的是，他们到哪里去了呢？一来，这房子的四周围，警方有严密的

监视，两兄弟加上老太太要离开而不被发觉，难上加难。就算他们做到了

这一点，想要离开这个城市，也同样绝不容易。

当然，我绝不低估黄堂的能耐，不过我始终疑惑∶他们可以躲到哪里

去？因为这不是一年半载的事，这一去，他们可能一辈子就不再在人前露

面了。

日本语之中，有『人间蒸发』一词，用来形容黄堂他们现在的情形，

再恰当也没有了。

我一面想，一面仍和白素、红绫向前走。不多久，就到了通向黄堂房

子的那条私家路。在路口，有许多警员守著，不让人接近。我们略走近了

些，就被警员呼喝著，不准再向前。

这时，已经可以看到著火的房子了。熊熊烈火已经把整所房子完全吞

没，火势之大，我们虽然相隔还有一百多公尺，也可以感到热力逼人。在

大火卷起的强风中，许多著了火的东西，在空中飞舞，看来很是怪异。

消防车由於公路上的拥挤，无法到达。虽然已经有一部分消防员赶到

，可是附近根本没有救火的水源，也只好眼睁睁地看著大火肆虐，一点办

法也没有。

我看到根本没有人采取救火行动，就向著聚在一起的消防员叫∶『火

场里面有没有人？要是有人，救人要紧！』

几个消防员向我望来，神情不屑。有的更叫∶『怎麽救？还没有进火

场，铁人都熔化了。』

他们没有行动，我倒也不著急，因为我相信黄堂一家人决没有烧死在

里面的道这时候，来看热闹的人愈来愈多，还有很多记者也赶来了。由於

火势实在太大，所以人人都无法接近。不多久，两架直升机降落，出来了

不少人，我看到警务总监一马当先下了机，可能是为了要在众人面前表现

他的英勇，他大踏步走向前。

可是，才走了十来步，就满面通红，退了回来。

很多记者一拥而上，围住了警务总监，纷纷提问。由於黄堂的事情，

是轰动一时的大新闻，所以记者们都知道失火的房子一直受到警方严密监

视。

记者的问题，集中在黄堂是不是还在火场之中。警务总监竟然大有幸

灾乐祸之色，大动作地挥著手，大声说道∶『我们的监视人员没有发现任

何人离开过！』

我看到他那种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记者们听得他那样说，也大吃

一惊，纷纷问∶『难道黄主任还在里面？』警务总监双手一摊∶『我无可

奉告。只是我再重复一次∶在起火前後，没有人离开过。』

记者都问∶『那怎麽不去救人？』务总监居然脸带笑容∶『各位都看

到了，火势那麽猛，根本无法接近。』

我极其愤怒，心中暗骂这家伙实在太混蛋了，好像很高兴黄堂烧死在

里面一样。这混蛋东西继续在大发议论∶『恐怖份子往往在知道自己无法

逃脱法律制裁的时候，会有异常的举动。在美国，就有自己放火了整个庄

园的例子。』

我向白素望了一眼，沉声道∶『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东西太过分了

！』

白素点了点头，突然手向上一扬。我就听到正在得意洋洋的警务总监

发出了一下惨叫声。

只见他伸手按住了口，有血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来。这时，他再也不能

胡说八道了，只能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怪声。

等到他放下手，看到他口唇肿起老高，手里托著两苹牙齿，神情又是

愤怒，又是痛苦。他又发出了一阵吼叫声，不过再也没有人听得懂他在叫

些甚麽了。

红绫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莫名其妙。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记者们大是惊愕，可是也不放过猎取镜头的大好

机会。一时之间，闪光灯闪个不停。我在白素的脸上亲了一下∶『好俊的

『弹指神通』功夫，想当年桃花岛主东邪黄药师，功力也不过如此而已！

』

我声音很低，但在一旁的红绫也听到了。她向我们做了一个鬼脸∶『

要是我出手，他一口牙齿最多只剩下一半！』

我哈哈大笑，转过身就走。三个人回到了车子里，又过了好一会，公

路上才恢复了正常。我一面驾车，一面想著警务总监刚才那种样子，仍然

觉得好笑。当然是由於他的行为太过分了，所以白素才会出手惩戒他的，

对他来说，那是昝由自取之至。

这一场大火，当然是第二天报上的大新闻。警务总监在中了白素弹出

的小石子之後的照片，也滑稽之极，可是我却笑不出来。

因为报上说，大火燃烧了一整天，等到烧无可，才自动熄灭。在清理

火场的时候，发现了一具被烧焦了的尸体。那其实已经不能算是尸体，只

不过勉强还可以辨认出那是一个人的残馀部分而已。

我和白素讨论∶『怎麽会有人烧死在屋子里？报道说黄堂一向是一个

人居住，所以推测那尸体有可能就是他。』

白素道∶『不会是他。』

我道∶『那会是谁？』白素道∶『不知道，但绝不会是他们三个人中

的一个。』

我想了一会，觉得白素说得有理。如果弃保潜逃是早有准备的话，那

麽，他们三人就绝无葬身火窟之理。至於那具焦尸，那极可能是黄堂的故

布疑阵，让人家以为他已经死了，就可以不再追究。

这对我们这几个保人来说，也少了许多麻烦。

所以，我点了点头，同意白素的分析。

虽然如此，我总还是有点不放心。我和一个很相熟的法医联络，问了

几个问题。

最主要的问题当然是∶火场里找到的残骸，和黄堂是不是有关系?我得

到的回答是∶无法证明。因为找到的一些，事实上也都几乎全是灰烬，在

化验上有极大的困难。而且，也没有黄堂的DNA记录，可供对比。所以这个

问题，没有答案。

我当然感到很失望，但地无可奈何。倒是那法医忽然提出∶『卫斯理

，你的电话来得正合时，有一个人想见你，说是有一些关於黄堂的事和你

商量。』

听说事情和黄堂有关，我立刻就道∶『好，是谁？』那法医道∶『提

起此人来头大，你听说过『法医师公』没有？』我回答∶『听说过，说是

本地所有的法医全是他的徒子徒孙，黄堂也和我说起过。』

四、闯入者

我说了之後，心中疑惑∶『法医师公怎麽会和黄堂的事情有关，莫非

那丨丨』那法医笑道∶『你放心，他也说了，黄堂绝不会那麽笨，把自己

烧死的。』

我感到奇怪的是，好像所有的人，都以为黄堂是一个人居住，而不知

道他有弟弟和母亲，这黄而和黄老太太，简直就像隐形人一样，没有人知

道他们的存在。

那法医又道∶『你既然同意了，我就请他来找你。』

我客气了一下∶『他辈分甚高，要不要我去拜访他？』想不到这样的

一句客套话，令得那法医大为高兴，连声道∶『不必，不必，我把你的话

带到，他一定高兴。我想，只要一告诉他，他立刻就会来。』

我道∶『随时恭候。』

正说著，门铃已经响起。我大是讶异∶这法医师公来得好快！不过，

门一打开，大呼小叫冲进来的是温宝裕，後面还跟著戈壁沙漠。

三人一进来就问∶『黄堂丨丨』我苦笑了一下∶『这事，说来话长。

等一下我会详细说，现在好像还有各人来了。』

我这样说，是因为我看到门口站著一个年轻警官。他立正站著，一看

到我望向他，就向我行了一个敬礼。

自从警务总监小题大做，坚持要搜查他那间大屋之後，温宝裕对警方

厌恶之至。他当然也看到了那年轻警官，可是他却走过去准备关门，一面

还大声说道∶『甚麽客人，那是派来站岗，监视你的。那年轻惊官急忙声

明∶『我是专程来拜访卫先生的，有事要向他请教！』

温宝裕还想为难他，我道∶『冤有头，债有主。不关他事。这位，请

进来，不知有何指教？』那年轻警官始终很有礼，进来之後，仍然站得笔

挺。我道∶『请随便坐，这几位都是老朋友，有甚麽话只管说。』

那年轻警官神情犹豫∶『有一些事情，想请卫先生到警局去说明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方便。』

他虽然说得有礼，可是这话听了也惹人生气。我还没有回答，门外就

有人大声接口∶『不方便，不方便之至！』

我一听有人代我回答，而且正合我意思，不禁大乐。只足那声音听来

甚是耳生，却不知是谁。循声看去，只见门口站著一个小老头儿。

那小老头儿身高不满五尺，却拄著一根足有两公尺的老藤拐杖，又留

著满面的络腮子，连鼻子都遮去了一大半，只有一双眼睛，倒是又大又

圆，炯炯有神，明亮无比。

这小老头儿造型之奇特，堪称一时无俩。

我虽然没有见过这小老头儿，不过也可想而知，那正是『法医师公』

到了。我早知道此公名头响亮，在国际上也享有的崇高的声誉，可是也不

曾想到他是这般模样。

温宝裕显然也是第一次见到这老人，他的反应很有趣，居然大大地喝

了一声采，就像看戏的时候看到了名角儿出场一样。

戈壁沙漠却认得来人，连忙趋前，大声叫逋∶『师公，你老人家好！

』

我也走向他∶『欢迎，欢迎。我是卫斯理，幸会之至。』

我们二人同时伸出手来，紧紧相握。我很喜欢他那种用力握手的方式

丨丨最讨厌是和人握手的时候，有气无力，好像就要到阎王那边去报到的

那种人。

他一开口，声音宏亮之极，想来是天生如此，并非有意喊叫∶『敝姓

廉，名荆，字不负。冒昧来访，尚请原谅。』

我还没有回答，温宝裕已抢著道∶『好名字！这外号一定是更精采的

了。』

听了他的名字，很容易联想到他的外号是甚麽，我忍住了笑，刚想阻

止温宝裕，不让他再说下去。戈壁沙漠已一起道∶『小宝不得无礼！』

温宝裕做了一个鬼脸∶『我又没有说甚麽，只不过想到了一个现成的

斥饱U丨』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停。

这位廉不负先生圆睁双眼，耵著温宝裕∶『你说，我外号该叫甚麽？

』温宝裕鬼头鬼脑∶『我不敢说，说了，你会生气。』

廉不负大声道∶『说对了，不生气。说错了，要打你！一定要说，不

说不行？』我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丨丨温宝裕这次可遇上对手了。廉不负

的声音本来就响亮，这几句话他提高了声音来说，更是震得人耳孔发痒。

这时，白素也从楼上下来，她笑著说∶『小宝，放胆说，我知道你已经猜

中了！』

有自素壮胆，温宝裕索性摇头摆脑∶『既然字不负，那麽外号当然应

该是『绝不认错』才相衬。』

白索笑∶『差了一个字。』

温宝裕问∶『是『绝不认罪』？』

白素摇头，温宝裕斜著眼，同廉不负望去。廉不负神情洋洋自得∶『

小娃子，也不容易了。告诉你吧，是『死不认错』！』

看来不但是戈壁沙漠，连那年轻警官也是早已知道这个外号的，所以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廉不负却道∶『没有甚麽好笑，错就错了，认和不认，完全一样。』

温宝裕又喝采∶『好，说得好！』

看来，这一老一少，很是投机。

一听得他这样说，廉不负町著温宝裕问∶『说得好？好在哪里？说！

』

温宝裕兴致勃勃，索性和对方打起机锋来∶『认了错，错还是错，不

会变成对。不认错，错依然是错，也不会变更错。错了就是错了，谁叫你

错来？别说死不认错，就算再投胎，还是不认错！』

他一口气说下来，像是在说绕口令一样。可是这样的回答却令廉不负

大为满意，连连点头。

我一直知道温宝裕思想很怪，不能以常理来衡量。他说的话，一时之

间，也很难去辩驳。而且我认为每个人都可以有他自己的想法，不必统一

。

当下，廉不负向我点了点头，表示对温宝裕的赞许。

他又伸手在温宝裕头上拍了两下，转头向那年轻警官∶『有甚麽话，

就在这里说！』

那年经警官对廉不负恭敬之极，自从廉不负进来之後，他一直站得笔

挺，由此可见廉不负在警界的地位极高。他先说了一声∶『是，师公。』

然後，他向著我∶『根据警方监视所得的记录，卫先生夫人曾去拜访黄主

任。』

我点了点头，没说甚麽。戈壁沙漠连连冷笑∶『监视器材多半是我们

为黄主任设计的，现在却反而用来监视他，这世界真是倒过来了。』

年轻警官没有理会戈壁沙漠的话，又问∶『黄主任随後又和一个人来

拜访卫先生丨丨』我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去看他，他来看我，

这不是很正常吗？』年轻警官道∶『是。不过和黄主任一起的那一位先生

，在警方的监视记录中，从来也没有出现过。请问卫先生，他是谁？警方

想知道他和那场大火有没有关系。』

我还犹豫著，廉不负已叫了起来∶『你有权不回答！』

我微笑著，这位廉不负先生，又是一个妙人，不在黄而之下。我知道

年轻警官是奉命而来，所以并不为难他∶『你回去说，我不知道那人是谁

，黄主任带他来，却没有向我介绍。』

本来，明人不做暗事，我应该说『我知道，可是我不说』的。可是这

样一来，那警务总监必然不肯干休，会不断来纠缠不清，很是麻烦。多一

事不如少一事，打发了那年轻警官就算，我们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商量，不

必浪费时间。

那年经警官也很妙，他脸上每一个细胞都在表示他绝不相信我的话，

可是他口中却道∶『是，是。』

廉不负对那年轻警官毫不客气，挥著手∶『你可以回去了。』

那警官又向我和廉不负都行了敬礼，这才转身向外走去，用的是标准

步操的步伐。

他走到了门口，廉不负忽然叫了一个号码丨丨由六个数字组成。那年

轻警官立刻转身，大声道∶『在！』

後来我才知道，廉不负有惊人之极的记忆力丨丨其惊人的程度，世界

排名在十名之内！

他担任首席法医将近三十年，同时也在警官训练学校任教。三十年来

，学生成千上万，可是他居然可以记得绝大部分学生当年的学号。刚才他

叫的那六个数字，就是四年前那年轻警官在训练学校时的学号。

单是这项本领，已足以令得所有从训练学校出来的警官，都恭恭敬敬

叫他一声『师公』了。就算是现任警务总监，他见了也都是只叫号码丨丨

二十九年之前，警务总监也是他的学生，所以听了也无可奈何。

当下，他向那年轻警官道∶『你回去报告，说在火场烧剩的那些，究

竟是甚麽人，还不是只凭我一句话。想我怎麽说，可以明讲。我的条件很

简单∶从此以後，不准再有人来麻烦卫斯理。听明白了？』那年轻警官大

声回答∶『明白了！』

廉不负这才挥了挥手，令他离去。廉不负这样吩咐，目的当然是为我

著想。

可是我却不是很领情，因为我一向不喜欢这种不清不楚的行事方式。

而且，老实说，我也不怕甚麽人来找麻烦，那警务总监如果想要仗势欺人

，我还要叫他吃点苦头。不过我和他才初次见面，他又是一片好意，不便

扫了他的兴，我也就没有说甚麽，只是含糊地道了一声谢。

廉不负好像看出了我的不高兴，望了我好一会，才道∶『在火场他们

找到的那些，不是黄堂。』

我听了，倒真是由衷地松了一口气∶『我本来就知道黄堂不至於葬身

火窟，但经过你的证实，才真正放心。』

廉不负忽然叹了一声∶『他一出事，就告诉我，他要人间蒸发。我和

他算是很亲近的朋友，可是也没有法子令他改变主意。』

我道∶『是啊，那不是好办法，我也劝过他，一样没有用。』

廉不负道∶『各人有各人的打算，这且不去说它。他曾托我做一件事

，我必须做到。』

我的反应很自然∶『有甚麽需要我做的，请只管说。』

廉不负吸了一口气∶『恐怕你误会了，他要我做的事，是要我把几句

话带给你。』

我感到很意外丨丨黄堂这人也真是，有甚麽话为甚麽不直接向我说，

却找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来传话。这简直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我的语音多少有点不自在∶『请说丨丨一定是他和你比较熟，所以才要你

传话。』

廉不负不置可否，直视著我∶『黄堂说，他走了之後，你一定锲而不

舍，要追查他的下落。』

我应了一声∶『他是我的朋友，我应该关心他。』

廉不负笑了一下丨丨我有强烈的感觉，他笑得有点不怀好意。他道∶

『黄堂接下来说的话，不是很中听，我只是照，你可别见怪。』

这时，我已经颇不耐烦，不过还竭力忍著，心中暗想∶。要是黄堂的

话实在太难听，你可以不说。我的神情多半也不是很有兴趣的样子，所以

，廉不负也收起了笑容。

他沉声道∶『他说你有一个毛病，太喜欢寻根究底丨丨』我忍不住，

打断了他的话头∶『对不起，这不是我的毛病，正是我的优点！』

嫌不负话音很冷∶『人对於自己的缺点，总是不容易看得到。』

我也针锋相对∶『这样的话，在小学生的课堂里说，会得到『很有哲

理的评价。』

话说到这里，气氛已经很僵。我和他明显地话不投机，在一旁的各人

面面相觑，都不知说甚麽才好。

廉不负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语调平板如背书∶『黄堂说，你爱管闲

事，巳到了令当事人无法忍受的地步。所以，他要你不要管他的事！』

他话一说完，手中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就势霍然起立。

温宝裕趋前道∶『你老人家喝甚麽，我去准备。』

廉不负一言不发，走向门口。白素连忙赶向前去，她还没有开口，我

已经大声道∶『请你转告黄堂∶我不会管他的事。可是他母亲有重要的事

要找白老大，他却拦著不让两人有见面的机会，这事，我非管不可！』

我一面说，他一面自顾自开门向外走。非但不回头，连是不是听到了

我话的反应也没有。

白素抢著要送出门去，他也当白素是隐形人一样，看也不看。我心中

有气，大声道∶『你去了吗，不送，不送。』

我看到他在门口，登上了一辆吉普车丨丨那种车子车身很高，他个子

矮小，本来很难上车。可是他另有办法，用那根老藤拐杖勾住了车上的一

根杠子，身子一耸，虽然看来很滑稽，却很管用，一下就上了车。

这时，不但白素早已出了门口，连戈壁沙漠、温宝裕也奔了出去。我

仍然心中有气，所以故意坐著不动。

廉不负连他们也不理睬，发动了车子，引擎怒吼，连本来想走近车子

的温宝裕也吓得後退了几步。

转眼之间，吉普车电驰而去。各人回到了屋中，都不出声。我先道∶

『黄堂这个人，真岂有此理。这廉不负，也莫名其妙！』

大家还是保持沉默，神情不以为然。

我心中也不是味道，廉不负才进来时，我和他握手，第一印象很好，

可是不知怎的，愈说愈不合，终於不欢而散。

我愈来愈相信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几乎百分之百要讲缘分。像我和廉

不负，大家都在同一个城市里，又有很多大家都认识的朋友，可是偏偏没

有见过面。

好不容易见了面，连个道理也没有，就翻了脸。说起来，最主要的原

因或许是为了我不能接受他对错误的态度丨丨一个人要是有了错，却不肯

认，这种人，我相信也很难交往。

後来，温宝裕向我说∶『廉不负『死不认错』的意思并不是他有错而

不承认；而是说他知道自己有错，可是却不会向人认错。』

我又好气，又好笑∶『你不解释还好，解释了，我更不明白。』事实

也的确如此丨丨温宝裕的那几句话，恕我愚蠢，我真的无法理解，莫测高

深。不过後来，温宝裕和廉不负倒成了好朋友，这是後话，表过不提。

当下，戈壁沙漠觉得无趣，也没有说甚麽，只是向我拱了拱手，表示

告辞。我也无意留客，他们走向门口，才走了两步，在他们的身上忽然发

出了一阵怪声丨丨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他们身上有水珠正在一滴一滴往下

掉一样。

两人立刻互望了一眼，神色严重。

他们二人身上的古怪东西很多，忽然有几件发出一阵怪声，本来也不

足为奇。

可是看他们神色陡变的情形，就可以知道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我趁机打开话题∶『甚麽事情？』两人道∶『警号丨丨有人闯进了我

们的住处。』

我哈哈大笑∶『这人一定是活得不耐烦了。』

戈壁沙漠的住处，古怪透顶，机关重重，到处全是陷阱，进去八个人

，四双要倒霉，却不知二人为何对自己的设计如此没有信心，竟至於面无

人色。

我正要相询，戈壁沙漠已各自取出了一件东西来。那是一块手掌大小

的显示器。

两人把各自手中的显示板凑在一起，板上有一个绿点，正在不断闪动

。

两人的脸色更是难看，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样∶『闯入者神通广大，

已经过了十多关，进入中心地带了。』

他们这样一说，我、白索和温宝裕也是大吃一惊丨丨要知道，他们口

中的那『十多关』，都是精密之极的防盗设施，是他们的精心设计。

敢说这些设计，就算放在保安最齄密的银行，也绰绰有馀。那闯入者

却如入无人之境，这真是令人难以想像。

温宝裕问∶『那些关口难道没有警号？』两人简直脸如死灰∶『有，

给破了！』

说话之间，显示板上的那一点突然消失，同时，水滴声也没有了。

戈壁沙更是震惊，同时惨叫了一声，身子摇晃，几乎站立不稳。我和

温宝裕连忙过去扶住了他们，把他们扶到沙发前坐下。两人大口喘息，像

是离了水的鱼儿一样。

我自从认识他们二人以来，从来也未曾见过他们有这种模样。一时之

间，我们都不知道该怎麽办才好。

他们二人也不理会我们的反应，自顾自在说话。他们在说话的时候，

显然是由於心中巨大的恐惧，所以声音发颤，听来令人感到很恐怖。

他们一个道∶『完了！』另一个也道∶『完了！』

然後，两个人又一起道∶『完了！完了！』

这种情形，要不是连我们也感染到了他们内心的恐惧，实在是十分滑

稽。这时，当然没有人笑得出来。我沉声道∶『别只是完了，到底怎麽样

？』两人抬头向我望来，身子竟然剧烈地发起抖来，情形比刚才还要糟糕

。白素在这时，端了两杯酒过来，递给他们。两人挪过酒，由於双手抖得

厉害，酒杯还没有靠近嘴唇，酒已经洒出了一半。这种情形，看在眼里，

实在令人吃惊。

等到酒下了肚，他们总算可以开口说话了。他们齐声道∶『不可能！

真的不可能！』

我焦躁起来∶『别对已经发生的事实说不可能！』

两人垂头丧气∶『那麽，就是那闯入者不是人！他会是丨丨』两人说

到这里，双眼发直，望定了我。我没好气∶『就算是外星人，那也不足为

奇。』

一听说有可能是外星人，两人反倒大大镇定，都松了一口气，互相安

慰∶『一定是，一定是！只有外星人，才能在那麽短的时间内，破解了我

们设定的十九位数字的密码。』

两人才说了几旬，神情又大是恐惧∶『他┅┅他┅┅他要是已破解了

密码，那他就可以找到我们┅┅和我们直接对话！』

一时之间，我们也不知道两人这样说是甚麽意思，正想发问，两人身

上已发出很悦耳的铃声。两人像是被通了电一样，霍然起立。

我早已知道他们二人古怪甚多，可是这时也不知道他们在玩甚麽花样

。只见两人手向上一举，手中已多了一贝超小型的无线电话。在那两具无

线电话上，同时都发出很低、可是听起来有很清晰的语声。

这一下变化，我们也为之愕然丨丨他们才说那闯入者有可能和他们直

接对话，就有电话来了。我们当然知道，闯入者要经过许多繁复的过程，

才能做到这一点，这自然也就是戈壁沙漠大为震惊的原因。

试想，他们花了多少年心血，做了那麽多工作，平时他们为此自负之

极，结果却如此不堪一击，难怪他们的反应如此强烈，接近崩溃边缘。

由於从无线电话传出的声音很低，我和温宝裕都凑近去听。那声音听

来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时之间，正有点像是来自外太空一样。

可以听得出那声音发自一个老人，中国话，带有浓重的黄河以北、长

城以南这一带的口音。

那声音在问∶『戈壁沙漠？』戈壁沙漠脸如死灰，就差没有口吐白沫

，出气多，入气少，回答了一个『是』字丨丨从那以後，他们除了这个『

是』字之外，彷佛不会再说其他的话了，因为他们接下来说了多少声，也

难以统计。

电话中那声音继续道∶『你们先别吃惊丨丨』(在这时候，戈壁沙漠已

经连说了五六下『是』丨丨而那闯入者居然可以料到他们正处於极度的惊

恐之中，也真有点令人难以想像。)

那声音继续道∶『我的行动虽然冒昧，可是绝无恶。』

(戈壁沙漠又应了好几下。)

那人自顾自往下说∶『本来我是登门造访，可是主人不在，若是寻常

住宅，倒也罢了。偏偏看到一切设施堪称精良丨丨』戈壁沙漠听到这里，

苍白的脸上居然现出大为兴奋的神情，也有了几分血色，又说了一连串的

『是』。那闯入者『堪称精良』的评语，显然使他们有点受宠若惊。

(这个故事的叙述方法，有点特别。一直到现在为止，还只是在描述各

种不同的人物，好像各自之间并没有甚麽关系，也像是故事并无发展。其

实，每个看来没有关系的人，到後来都是整个故事中的关键人物丨丨且看

下去，自然会明白。)

闯入者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所以忍不住一时技痒，做了个不速之

客，尚请原谅则个。』

戈壁沙漠又是好几下『是』。我听到这里，倒听出一些名堂来了。我

先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向我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我想到了甚麽，而她

支持我的想法。

我想到的是∶此人的口音毫无疑问是中国人，可是说的话用语却很古

怪丨丨古怪在哪里，一时之间倒也说不上来，只是听来很不自然，在这方

面，又不像是中国人。

就是这种情形，令我陡然想起一个人来，由於意外之极，所以我才要

看看白素的意见。在得到了她的支持之後，我信心大增，连忙向戈壁沙漠

打了几个手势。

可是戈壁沙漠这时候三魂六魄似乎都被勾走了，哪里还看得到我的动

作。

∥濉⒘饺撕狭?

倒是温宝裕在一旁看出点苗头，张口想要说话，我连忙加以阻止。温

裕的神情也变得很怪异，他走过一边，取了纸笔，写了几个字，先给自素

看了，点了点头。

温宝裕立时兴奋无比，又把纸给我看，我看了之後，也点了点头。

这时候，戈壁沙漠和那闯入者的对话在继续著。

闯入者道∶『我在此有些事要办，只是没有熟人，无从著手，所以想

起两位，想请两位助以一臂之力。』

戈壁沙漠的反应不变∶『是，是，是。』

那声音哈哈大笑∶『怎麽老是『是』，你们还在害怕？』看戈壁沙漠

的样子，又想说『是』了。这一次，我不等他们出声，就把温宝裕写的那

张纸递到了他们的面前。

两人向纸上一看，口张得极大，可是却除了吸气声之外，再也发不出

别的声音。我忙向他们打手势，示意先别说穿。

前後只不过几秒钟，两人就完全变了样子。刚才就如同待宰的兔子，

现在却兴奋无比，满面通红，也坐不稳了，站了起来，手舞足蹈。

看到两人从死到活的情形，真令人又好气又好笑。

两人的反应也立刻变得活泼无比，居然讨价还价∶『帮了你，我们有

甚麽好处？』对方显然料不到他们忽然之间有这样的改变，沉默了几秒钟

，才道∶『奇哉怪也！奇哉怪也！我是在和戈壁沙漠说话？』两人岂止不

害怕，简直风骚之至。一个道∶『在下戈壁。』另一个道∶『在下沙漠。

』

这一下，轮到对方有点不知如何反应才好。他又停了一停，才问∶『

两位想要甚麽好处？』戈壁沙大乐∶『只求能见尊驾一面，夫复何求！』

事情发展到了这里，对方自然也知道发生了甚麽事，他哄笑了起来∶『太

看得起在下了。』

戈壁沙漠实在忍不住，叫了起来∶『我们一生人，最佩服、最崇拜的

就是阁下，真想不到有朝一日可以为阁下出力，阁下若不是天工大王，怎

能破解我们的密码。我们的密码，败在天工大王手上，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一不足惧，二不足羞，且是赏心乐事，何其快哉！』

他们一口气说下来，学的又是对方的语气，听来很是有趣。

不错，我想到、温宝裕想到、白素当然地想到，那闯入者非别人，乃

是极之传奇的人物丨丨天工大王。

关於天工大王这个人，我在《开心》这个故事中有过详细的叙述。而

《开心》和现在发生的事，有一定程度的联系。

当然，没有必要重复已经叙述过的事，略提一下就算。

那闯入者丨丨当然就是天工大王，哈哈大笑∶『说得真好，我们可以

做个朋友。』

戈壁沙漠一听，简直如同天上掉下了他们的第二生命一般丨丨後来，

他们说∶当时他们只希望天工大王能收他们为徒弟，他们也会立刻跪下叩

头。天工大王居然许与他们为朋友，可以平起平坐，这对他们来说，实在

是天大的喜事。

两人连声道谢，兴奋无比之馀，倒也没有忘了天工大王还有事要他们

相助。两人问∶『我们能为阁下做些甚麽？』天工大王笑道∶『既然已经

是朋友，别再『阁下』、『阁上』，就叫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叫伦三德。

』

天工大王和戈壁沙漠交谈甚欢，而我却思绪很紊乱，千头万绪，不知

从哪里想起才好。倒是『伦三德』这个名字替我开了一个头∶天工大王是

波斯人，他的名字是希布陵司。伦三德，那是上次我和他打交道的时候知

道的。

我和他的交往极之传奇，他坚决相信地球上所有的高山都有生命，他

花了许多时间，历尽艰辛，寻找高山的心脏，想令大山复活。

他说，他的这种匪夷所思的想法，来自原振侠医生的启示，其中经过

情形如何，他又语焉不详。上次我和他见面，他也没有告诉我。

上次我和他分手的时候，他只是说∶『卫君，我会和你讨论这件事的

，但不是现在。』

一直至今，我也没有再见过他，对於高山有生命这件事，当然也没有

下文。我只知道上次我再离开他的时候，他已经发现了高山的心脏，只不

过没有法子到达而已。

现在他忽然来到这里，不知道有甚麽重要的事情？他为甚麽不来找我

，却去找戈壁沙漠？因为他和我的关系，要密切得多丨丨至少，原来是他

的那苹神鹰，现在和红绫形影不离。还是他不知道我的地址?我想插口，可

是戈壁沙漠和他，双方紧接著说话，并没有空档可供我说话。我只好先听

他们说些甚麽。

戈壁沙漠受宠若惊，说话也就有些不伦不类，他们竟称对方为『三德

兄』，听来甚是滑稽。

他们两人说∶『三德兄，你这次出山，可是为了召集天下巧匠大会？

』天工大王道∶『非也非也，我是为了找一个人。』

戈壁沙漠可能是兴奋过度，竟连想都不想，就道∶『那太容易了，包

在我们身我想阻止他们，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天工大王也立刻有了反应∶

『那太好了。』

我心中暗叹∶只怕要糟糕。因为『找一个人』这件事，听起来简单，

做起来却困难之极。

别的不说，若是天工大王要找原振侠医生，请问浩瀚宇宙，你戈壁沙

漠上哪儿去找？讲话要托住下巴丨丨『包在身上』这种话岂是轻易说得的

?果然，天工大王又道∶『想不到你们那麽容易就可以找到一个人。』

戈壁沙漠打了一个突，也感到自己把话说满了，当堂结结巴巴地问∶

『三德兄要┅┅找的是┅┅甚麽人？』天工人王的回答也很出乎料之外∶

『是一个女人。』

我听了忍不住大声道∶『还好，至少困难程度减少了一半。』

戈壁沙漠瞪了我一眼，他们还没有出声，天工大王已经陡然叫了起来

∶『卫斯理，是你这老小子？』这一句话，却是地道的京腔丨丨那种讲起

话来，嘴巴裹像是塞了一大团棉花一样，含混不清的语腔，要学得十足，

绝不是容易的事情，别说是外国人，就算是我，也还学不到他那种程度。

更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是，我才说了一句话，他立刻就认出了我是谁。

而我却在听他说了许多话之後，才猜到了他的身分。

看戈壁沙漠的样子，本来准备大大地说我的不是，可是一听得天工大

王用那麽亲热的称呼叫我，立刻改变了态度，变得看来羡慕之至。

我道∶『正是。』

天丁大王听到了我的回答，反应之强烈，大大地出乎意料之外，他先

发出了三一下怪叫声，一下比一下响亮。接著，他说了一连串的话，却听

得我们人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在说些甚麽东西。

後来，我问他说的是甚麽，他哈哈大笑∶『那是古波斯语丨丨难怪你

们不懂，地球上懂这话的人，只有我一个，你说有多寂寞！这一次，在是

因为太高兴了，所以才用上它的。』

当时，他的确高兴之极。他又道∶『我要立刻见你们。』

我还没有回答，戈壁沙漠已抢著道∶『我们这就赶回来！』

天工大王应了一声，戈壁沙漠和温宝裕已经冲出门去，看来他们很急

於和这位传奇人物会面。我和白素用了十多秒时间，留了话给红绫，告诉

她那苹神鹰的原主人来了，要是听到了留言，到戈壁沙漠住所来与我们会

合。

我们一起搭戈壁沙漠的车子，两人怕自己情绪太激动，不适宜驾车，

所以由温宝裕驾驶。温宝裕一路横冲直撞，总算平安到达。在车子开上那

条直通屋子的大斜路时，已看到前面站著一个身形高大的老人。

那当然就是天工大王伦三德了。

只见他穿著波斯人传统的白色长袍，头发极长。虽然是胡人，可是看

起来也飘然出尘，非同凡响。

戈壁沙漠打开车门，连滚带爬，向前冲去。到了天工大王面前，若不

是天工大王伸手扶助了他们，两人怕真要五体投地跪拜在人家面前了。

我和伦三德见过，同他介绍了温宝裕和白素。他向白素道∶『令尊很

了不起，是我敬佩的人。』

白素喜出望外∶『我一定转告他老人家，我相信这是他老人家晚年最

高兴的事了。』

白老大虽然自负之极，但是能得到天工大王这样的人物一语之褒，总

也是很值得高兴的事。白素这样说法，倒也不算夸张。

天工大王一面说著，一面向我张开双臂走过来，我们互相拥抱。他在

我耳边低声道∶『我这次来，另有要务，上次没说的事，再慢一步如何？

』我听他这样说，虽然不满，但也无可奈何。他要不说，我总不能逼他丨

丨所谓『上次没说的事』，是指他如何从原振侠医生处得到启示，知道了

地球上所有的高山都是有生命的那件事。

这件事，在我心中，一直是一个谜，而且任凭我如何设想，都没有结

果。本来我以为这次他会告诉我，谁知道他还是不说，真是令人气结。

当下我点了点头∶『悉听尊便。』

他也听出了我语气之中，带有不满。所以，同我做了一个表示歉意的

神情。

接著，他转向戈壁沙漠∶『你们刚才拍了心口，说要找人，包在你们

身上？』戈壁沙神色尴尬，想打退堂鼓，可是说甚麽也拉不下这个脸来，

只好结结巴巴地道∶『有卫斯理和他夫人在，事情总有商量。』

天工大王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们∶『好嘛，事情还没有开始，话就走了

样儿！』

戈壁沙漠满面通红，索性不再开口。天工大王用力在他们肩头拍了一

下∶『开个玩笑，请勿见怪。』

戈壁沙漠忙道∶『哪裹，哪裹！』

天工大王这才说到正题∶『我要找一个女人丨丨这话真是不知从何说

起才好┅┅」说著，一行人向内走去。天工大王一直在想该怎麽说下去，

所以一时之间，大家都不出声。到了一个小客厅之中，各人或坐或站，各

适其式。戈壁沙漠忙著去拿酒，天工大王仍然不出声。戈壁沙漠拿出来的

也不知道是甚麽酒，香味浓烈无比。可是天工大王接杯在手，却大是心不

在焉。他大口喝著酒，仍然自顾自在沉思。他手中的杯子一空，戈壁沙漠

就替他倒满。就这样，一杯又一杯，在五分钟之内，不知喝了多少杯。我

性子急，好几次想要发问，都被白素阻止了。伦三德终於开了口，可是他

说的第一句话，听了真正叫人啼笑皆非丨丨他说的还是那一句∶『我要找

的是一个女人。』

我忍无可忍∶『地球上大约有三十亿女人，不知道你要找哪一个？如

果不在其中，那麽还有一个在浩瀚宇宙的深处，她的名字是玛仙，你有没

有听说过？』照说，这天工大王是一个聪明绝顶之人，绝无听不出我语带

讥讽之理丨丨在一旁的戈壁沙漠，连脸色都变了。可是天工大王不知道在

想甚麽，居然摇了摇头∶『她不叫玛仙，叫┅┅』戈壁沙漠忙道∶『有名

字就好办！』

天工大王还是摇头∶『不是名字，是一个称号。』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知道他这样说是这甚麽意思。我道∶『且说来听

听。』

天工大王现出了自嘲式的笑容∶『一说出来，困难程度倒不止可以减

少一半丨丨她的称号是『四嫂』。』

听得他这样说，我呆了一呆，自然而然反应是∶的确，要找的范围窄

了许多。

首先，那一定是中国女子丨丨一个意大利女人就算嫁了排行第四的男

人，只怕也不会有人叫她为『四嫂』的。

当然，即使如此，要找这个女人，范围还是广得不可思议。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出声，白素眉心打结，看她的样子，像是想到了

甚麽。

各人都注意到了白素的这种神情，望著她，等她开口∶『还有没有多

一点资料？』天工大王长叹一声∶『要是还有，就不会那麽困难了。』

白素道∶『倒不是要个人资料，而是别的丨丨例如，为甚麽要找她，

或者是在怎麽的情形下，阁下知道有这样一个人。这些资料都有助於把人

找出来。』

白素说得合情合理之至，天工大王也连连点头∶『说来话长┅┅我还

是拣主要的说丨丨在其一个偶然的机会中，我听说『非人协会』在吸收新

会员丨丨』他才说到这里，我们各人都为之愕然丨丨因为他一开头之说，

好像离题甚远。

他从『非人协会』说起，不知道和他要找的人有甚麽关系?『非人协会

』这个组织，要介绍的话，那才真是说来话长了。用最简单的方法来说，

这是一个『非人』的协会丨丨听起来好像是废话，但却是事实。

它的会员，身分匪夷所思，包括了一个『三千年死人』、一棵大树等

等。其中有一个会员，生了一对双胞胎，秉承了他们父亲的遗传，有发电

的能力丨丨他们的事情，我曾记述在《电王》这个故事之中。

过去，也曾有人推荐我成为它的会员，不过可能因为我是正常人，所

以没有成功。

天工大王既然从它说起，也可想而知，事情绝非简单。

天工大王也看出了我们神情有异，他忙道∶『我保证用最简单的方法

把事情说明白丨丨有一个人，他的名字是『都连加农』，不知道你们听说

过没有？』听起来，他好像把话愈说愈远了。不过我、白素和温宝裕还是

立刻举起手来，表示知道都连加农这个人。

都连加农这个人，也是非人协会的会员。这个人奇特之极丨丨他从小

是由章鱼在海中养大的。当然他是人而不是鱼类，可是他在大海中生活，

和鱼类的沟通，远超过和人。所以他有『鱼人』之称，如果世界上有甚麽

『十大怪人』之类的选举，此人可以稳居三名之内。

天工大王为甚麽忽然提起这个人来，大家也都不明所以。

天工大王继续道∶『这都连加农最近向协会推荐一个新的会员，他的

推荐词中称∶这个人对水的了解犹在他之上。』

此话一出，大家都摇头丨丨那都连加农号称『鱼人』，根本是在水中

生活的，若是说有甚麽人对水的了解，比他更深，那是难以相信的事。

天工大王解释∶『都连加农的话，要加以说明，他说他自己对水不甚

了了丨丨他是对水中的生物有研究，这两者有分别，不能混为一谈。』

我想了一想，这两者确有不同之处。可是我仍然不明白，『对水的了

解』是甚麽意思？水的结构是两个氢分子、一个氧分子，除此以外，还有

『双氧水』、『重水』等等。其中重水是核分裂变化时的必需品丨丨难道

就是指这个而言？那就是和核武器有关了。

其馀各人的想法，多半也和我相同。天工大王像是知道我们在想些甚

麽，他大摇其头∶『你们再也想不到，这人发现水的生命。』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轻轻摇头。倒是温宝裕突然叫了起来∶『水的生

命！那意思是不是和你所发现的『高山有生命』一样丨丨这个人发现了水

有生命！当然不是水中有生命，而是水本身就是一种生命！』

温宝裕的话，听来古怪透顶。可是我一面听，一面点头。虽然对於水

是一种生命这样的说法，我未必同意，可是我却知道温宝裕说对了。

因为天工大王坚决相信山有生命，现在忽然有人又发现了水有生命，

那和他的说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自然要寻根究底，找那人作进一步的研

究丨丨只怕除此以外，也没有甚麽别的事，可以令他出山的了。

看天工大王的神情，更可以证明这一点。温宝裕才说了一半，他就张

大了口，讶异之极。

等到温宝裕话一说完，天工大王冲过去抱住了他，就去亲他的脸。被

那一蓬大子在脸上擦来擦去，那滋味绝不会好，可是那却代表了天工大

王对他的欣赏。温宝裕自然很高兴，也就强忍了下来。

温宝裕能得到各色人等的喜欢，自有他一定的道理，这且不去说它。

当下，天工大王宣布∶『这位小朋友解释得再清楚不过，我不必再重复了

。』

他对温宝裕如此推重，温宝裕也不禁兴奋得涨红了脸。

我问道∶『那个人就是『四嫂』？』

天工大王点了点头∶『就只知道这一点，再也找不到别的资料了丨丨

请相信我，我已尽了一切努力。』

他这话听来有点莫名其妙，我立即问∶『有两个方面可以进行∶一，

询问非人协会∶二，去问都连加农。你都进行了？』天工大王并不回答，

只是用手整理他那蓬大子。我提出来的这两点，合情合理，无从反驳，

他不回答，看来是另有苦衷。

等了一会，他还是不出声。我正想催他，白素微笑∶『非人协会这个

名称已经说明了他们的行为超乎人类行为之外，所以在任何情形之下，都

是他们不对。』

白素这样一说，我突然明白∶白素灵敏之至，她想到天工大王早已去

找过非人协会，而且碰了钉子，所以才会有这种难言之隐的样子。

果然，白索一言中的。天工大王突然神情激动，这位学究天人，受全

世界超级工艺师所尊敬的天王级人马，忽然口出恶言∶『真他妈的岂有此

理，太混蛋了，甚麽东西，真没有叫错名字，非人就是不是人，非我族类

，其心必殊！』

他一口气说下来，听得我们目瞪口呆，看来他在非人协会那裹所碰的

钉子，还真不小。

他说完之後，自己也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吹了一口气，吹得他那蓬大

子波动不已，同白素道∶『你说得真对！』

白素微笑∶『他们怎麽说？』我心中暗奇丨丨天工大王可算是超级奇

人，就算成为非人协会的会员，资格也应该绰绰有裕，怎麽会闹得那麽不

愉快?天工大王闷哼了一声∶『说起来很气人┅┅可不可以不说？』除了戈

壁沙漠之外丨丨戈壁沙漠因为对天工大王崇敬之极，就算天工大干说月亮

是方的，他们也会同意丨丨各人都叫了起来∶『不可以！』

天工大王一脸无可奈何的神色，又迟疑了一阵，才道∶『总之，他们

无理至极，简直不是人！』

白素笑∶『他们自称非人协会，本来就已经摆明了他们的身分，你何

必计较？』

天工大王恨声不绝，可是他当时始终没有将他碰钉子的情形讲出来。

不过，他说了几句话，却将我拖下了水∶『他们说了∶你天工大王算甚麽

东西，连那个自以为了不起的卫斯理，想要进来，也连门儿都没有！』

我听了这话，明知这大子不怀好意，别有用心，也还大是恼怒。

因为非人协会方面说这一类的话，传到我耳中已经有好多次了。自从

多年前，不知道哪一个好事者，要推荐我加入非人协会而不成功之後，非

人协会方面就一直拿我做例子，去推挡其他人。

他们惯用的方式是∶连卫斯理都不行，何况你们┅┅後来，渐渐地，

在卫斯理之前，加上了各种不同的形容词，例如『自以为是』、『以为了

不起』、『有点小名气』等等丨丨都听了令人生气。

这次，对天工大王，他们又使出了这一套，真叫人难以忍受。

天工大王看到我神色有异，起手来，大声道∶『我若有半字虚言，叫

我再也不能接触到高山的心脏！』

他虽然说得很认真，可是我觉得这个波斯大子很是滑头丨丨他能够

接触到高山心脏的机会，本来就等於零。不过我既然不满非人协会的那种

作风，也就不介意别的了。

我闷哼了一声∶『欺人太甚！倒要和它斗上一门。』

天工大立刻举起手来∶『正合我意！』

在这时候，白索轻轻碰了我一下丨丨我明白她的意思，是叫我不要被

人利用。

我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表示我自有主意。

事实是，我早已对非人协会有所不满，但是我也知道这个协会并不好

惹，难得有天工大王这样的奇人送上门来，也无所谓谁利用谁，反正我们

两人如果联手，那力量一定比我一个人强大了不知多少倍。

我应了一声∶『这样看来，也不必去找那鱼人，找了也是自讨没趣。

要紧的是弄清楚那个『四嫂』究竟是甚麽人，才有可能把她找出来。』

天工大王望著我，却不说话，显然还想听我的意见。我也不说话，只

是摇了摇头丨丨实在是，单凭这『四嫂』两个字，就想把人找出来，那无

疑是大海捞针，机会等於零！

天工大王长叹一声∶『你我二人合作，也办不成的事，是不是就等於

根本不可能？』戈壁沙漠立刻道∶『可以这样说。』

温宝裕保持沉默，显然他对这个说法很有保留。白素笑道∶『这话未

免太自大了。』

天工大王立刻向白素拱了拱手∶『大嫂如果可以教我，伦三德感激不

尽！』

我早就觉得这波斯大子很滑头，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他竟然连『打

蛇随棍上』这一招也运用自如！

六、关键人物

白素扬了扬眉∶『口说无凭！』天工大王立刻道∶『若你能使我找到

此人，我愿为你做三件我做得到的事。』

此言一出，戈壁沙漠连吞口水。我心中暗想∶白素的滑头程度不在大

子之下她若是真的找到了那个四嫂，以天工大王之能，这地做得到约二

件事，可以肯定必然惊天动地，非同小可，白素当然可以得到极大的好处

。

就算白素甚麽都做不到，她也毫无损失。一想到这点，我向白素做了

一个鬼看得出来，白素忍住了笑，却很正经地望看天工大王。天工大舌又

补充∶『这里所有人都是见证！』我地想不出白素下一步准备如何应付，

却不料白素扬起手来∶『击掌为誓！』天工大王立刻伸手出来，我一看这

事情认了真，虽然白素不会有甚麽实际上的损失，可是空口说白话，对它

的一世英名，却大有损伤。

我正想出言阻止，他们两人已经双掌相击丨丨事情也就在那一下击掌

声中，成了定局。

天工大王瞪著一双怪眼，望定了白素，看他的意思，竟像是要逼白素

立刻交出那四嫂来。

白素居然也道∶『好，给我三天时间，成与不成，便见分晓。』

我知道白素一向『不打无把握之仗』，不像我那样容易冲动。不过这

一次我也看出她并没有十足的信心。

我想，她总会和我商量一下的。谁知道她立刻转身，飞身上楼，她身

形飘逸，去势快绝。我正想追上去，大门口传来一声巨响，一人一鹰冲了

进来。那鹰展开双翅，竟把大厅当成了海阔天空，以极高的速度飞向天工

大王，卷起了一阵旋风。

天工大王双手一伸，抓住了它，那苹神鹰发出了一阵怪声，伸头在天

工大王身上挨擦不已，亲热依恋，兼而有之，看了令人十分感动丨丨人禽

之间，关系密切到了这种程度，似乎又在红绫和那苹神鹰之上。

和那苹神鹰一起进来的当然是红绫。她一看到这种情形，就大叫一声

∶『你是天工大王！』

天工大王也大叫∶『你是红绫！』

这初次见面的一老一少，冲向对方，互相拥抱，把那苹神鹰夹在中间

，蔚为奇观。

接著，温宝裕也扑了上去，戈壁沙漠更是莫名其妙地喧哗鬼叫，刹那

之间，乱成一团。

我看了一会，心想白素怎麽还不下来丨丨才一想到这一点，就暗叫了

一声『不好』！连忙大步冲上楼上，进了书房，果然看到电脑荧屏上有白

素的留言∶所进行之事并无把握，故不想劳师动众，一有结果，立刻奉告

。

我忙向窗外看去，哪裹还有她的踪影。

我根本不知道她要去何处，这一耽搁，当然再也没有法子可以追上她

了。我愤然顿足，楼下的喧哗还在继续，我也没人可以见怪，只好生了下

来，自生闷气。

过了一会，楼下有人在叫我，我也不加理会，心中只在想著∶白素究

竟想到了甚麽，才会许下三天之内有四嫂消息的诺言。根本可以说连一点

线索也没有丨丨天工大王也只不过知道那四嫂可能发现了『水有生命』而

已，白素凭这一点联想到了甚麽东西呢?没有多久，楼下静了下来，我灵光

一闪，突然想到了『四嫂』和『水』这两件看来像是绝无关系的东西，在

我记忆之中，却又有著某种联系。

这种联系又和不久以前的某一件事有关。

循这条路想下去，不到三秒钟，我就整个人跳了起来丨丨我想到了！

我首先想到的是『四嫂』，接著又想到了一个人名丨丨金秀，加在一起，

就成了『金秀四嫂』。这个传奇人物正好和水有密切的关系。

不久之前，我曾叙述过一个故事《新武器》，这金秀四嫂就是这个故

事中的主要人物。她是一位草莽英雌，活跃在湖区，水性极好，据说可以

在水底下伏上好几天。

由於金秀四嫂和一件很神秘的事情有关，白老大曾和她有过交往。

一想到了这裹，事情就简单了丨丨白素一定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感到

天工大王所说的四嫂，有可能就是金秀四嫂，所以她此去，是去找她的父

亲白老大去了。

正在想著，红绫和天工大王进了书房。我忙问∶『那个四嫂，是不是

名字叫金秀？』天工大王打了一个突∶『甚麽意思？』我摇了摇头，没有

再说下去丨丨因为事情实在太复杂，一时之间，难以讲得明白。我只是道

∶『没有甚麽，我只是胡思乱想而已。』

天工大王神情疑惑，望定了我。我又解释∶『白素已经去找人了，我

相信会有结果。』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其实也并无把握。看来天工大王不是很相信，他

也没有再说甚麽。

接下来的三天，白素音讯全无。天工大王住在戈壁沙漠家中，温宝裕

和红绫每天都去凑热闹。我由於怕白素和我联络，所以没有外出。

在这三天之中，和黄堂有关的事，却又有了戏剧性的变化。

首先是务总监忽然宣布提前退休丨丨我相信是大亨他们做了手脚。

以大亨在官场上的潜势力来说，要对付警务总监这样的芝麻绿官，

实在是太容易了。警察务监本来不知道和黄堂有甚麽私人恩怨，或者是为

了替自己推卸责任，所以才想将黄堂钉死。

现在，他已不在位置上，黄堂的事情，也就自然淡化，甚至连内部处

分也取消了丨丨这一切，都是那年轻警官来告诉我的。

那年轻警官在白素走後第三天来找我，目的当然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不过我听了之後，不禁重重顿足丨丨黄堂的官司，本来就没有甚麽大不

了，现在他的位置也可以保得住，他却弃保潜逃，变成了逃亡者，这不是

太冤了吗?我心想，无论黄堂如何对待我，这个消息，总要让他知道才好。

要让他知道一个消息，比找到他这个人要容易得多。

我把这个意思说了，那年轻警官很是机灵，立刻就道∶『这事交给我

去办，新上任的总监也要请他回来。』

不知道为了甚麽，我感到黄堂再出现的机会不是很大。不过，如果警

方大张旗鼓，要找他回来，总是好事。所以我道∶『一有消息，就通知我

。』

那年轻警官来找我的目的很特别。他负责监视黄堂的行动，据他所说

，他的工作没有任何错漏，再加上有许多先进仪器丨丨这些机器有一半是

戈壁沙漠的设计，功用极多，不胜枚举。

可是结果黄堂却不见了丨丨他根本不相信在火场找到的会是黄堂的遗

体。所以他想在我这里弄明白这一点。

用他的话来说∶『要是不弄明白，我真的会死不瞑目！』

别看他一直彬彬有礼，可是当他这样说的时候，咬牙切齿，神情十分

坚决认真，看来他也自有他的执著。

这反倒令我肃然起敬∶『还没有请教高姓大名。』

年轻官立正回答∶『张泰丰，山东烟台人。』

我和他握手∶『黄堂还不是一个人走的，他们一共是三个人丨丨另外

两个，是黄堂的母亲和弟弟。』

张泰丰听了，神情讶异之极，不断摇头，口中喃喃自语∶『不可能，

不可能，一个人要逃避监视已经极难，何况是三个人！』

我对他这种态度，表示了不满∶『要是你认为不可能，那我们就不必

讨论下去了。』

他忙道∶『不，请指教。』

他既然虚心求教，我也不妨摆老资格∶『记得∶对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永远别说『不可能』。』

张泰丰连说了三声『知道』，又道∶『事实是，有三个人在严密监视

之下，离开了被监视的范围。』

我道∶『根据这个事实，可以证明监视工作一定有漏洞。』

张泰丰对我的说法，显然不同意，不过他的作风和温宝裕大不相同，

他也不出声反驳，只是以沉默来表示抗议。

我继续道∶『黄堂的反监视行动，比你的监视成功，所以他能够逃走

。』

张泰丰仍然不出声，我等他开口，足足等了三分钟，他才道∶『是不

是真有『隐身法』这回事？』我再地想不到闹了半天，他会冒出这样一句

话来，真叫人啼笑皆非。

我用很不客气的眼光望著他，他却十分认真∶『要是你明白我们的监

视程序，就不会奇怪我何以会这样问。』

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把监视程序详细告诉我。张泰丰变换了坐姿

，把他主持的监视程序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这些程序很是复杂，没有必

要一一叙述。

总而言之，一句话，黄堂一家人要在这样严密的监视之下离开，实在

有点不可思议。

所以一时之间，我也无话可说。

我不以为黄堂是利用了隐身法才逃脱监视丨丨并不是说世上没有隐身

法这回事。许多年前，我曾经有过一次经历，记述在《透明光》这个故事

之中，就和隐身法有关。

张泰丰追问∶『卫先生有甚麽设想？』我倒是有几个设想，不过我先

要弄清楚他的目的。所以我问∶『你现在的努力，目的是甚麽？只是要明

白他是如何离开的，还是要把他找回来？』张泰回答得很坦率∶『都想。

』

我提醍他∶『现在的情形，黄堂已不再是通缉犯，就算你把他找出来

，也不是功劳。』

他涨红了脸∶『我完全没有要领功的意思。』

我道∶『他的房子是一所古宅，可能有极之隐密的地下建筑，不但可

供人躲藏，而且可以不怕地面上的大火。』

张泰听我这样说，张大了口，好一会出不了声。

我笑道∶『你觉得太简单了？』张泰丰苦笑∶『我的确没有想到这一

点，现在再去找，当然迟了。』

我哈哈大笑∶『换了你是黄堂，会不会还等你去找他？』张泰丰神情

苦涩∶『我至少可以把地下建筑找出来。』

这小子有点死心眼，我点醒他∶『你那样做有甚麽好处？证明我的设

想，还是证明你的能力？』张泰丰样子无可奈何∶『你的意思是，我不必

再在这件事上努力了？』我道∶『正是如此，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把黄堂

已不必逃亡的消息传播出去丨丨只要他一回来，任何疑问都立刻迎刃而解

。』

张泰丰站了起来，同我行了一个礼，准备告辞。就在这时候，电话铃

响起，我一拿起电话，就听到了白素的声音。

就在这时候，张泰丰欲言又止，我也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要对他说，所

以向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且等一等。张泰丰的行为一直很有礼貌，他

知道我要讲电话，所以走出了房门。

白素一开始就道∶『我把经过情形详细告诉你。』

我想请她长话短说，可是还没有开口，白素已道∶『你别心急，事情

有点复杂，不说清楚，更难明白。』

我忙道∶『请说，请说。』

白素就把她和白老大之间的商量过程，详细告诉了我。

的确，事情有点复杂，而且很有出乎意料之处。

白素一见白老大，就先说了天工大王要找『四嫂』的事。可是白老大

却置之不理，自顾自问∶『听说有人敲锣打鼓要找我，是不是有这事？』

白老大虽说隐居，不问世事，可是他交游广阔，五湖四海都有朋友，各种

消息都很灵通，所以他忽然这样问，白素也不以为异。她也知道要是不先

把这件事说清楚，白老大不会和她商量有关天工大王的事。

於是，白索就从头开始，把我们怎麽样去向黄堂道歉，以及後来所发

生的事，详细向白老大说了一遍。

她是为了天工大王的事情去找白老大的，可是她很有耐性，把一切经

过都说得很仔细。

一直到那时候为止，不单是白素，也没有任何人会把天工大王找四嫂

这件事，和黄堂的母亲找白老大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丨丨因为不论从哪一个

角度来看，这两件事都是风马牛不相干，根本扯不上关系的。

所以，当白素向白老大说出这一切的经过时，只不过是应白老大的要

求而已，并没有其他的打算。

当她说到廉不负这个法医师公来找我的时候，白老大道∶『这个矮子

是个人物，我曾见过他一次丨丨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小孩子，不，少年。

』

看来，白老大对廉不负这个人很有兴趣，竟然不理会原来的话题，说

起他那一次见到廉不负时的情形来了。

白素虽然好耐性，但是也好几次想要打断白老大的话头。可是又不忍

心扫了老人家的兴致，所以由得白老大去怀念往事。

白老大说的有关廉不负少年时候的情形，也很有趣。而且，听下去，

白索大是讶异。

因为没有多久，白素竟听出了两件本来绝无关系的事情，居然有一条

线索可以连贯丨丨那时，白素在想到了这一点之後，立刻就有很多联想。

我会把她想到的一切都叙述出来，不过当然先要听听白老大说了些甚麽。

白老大从他见到廉不负开始说起∶『那少年身高不满四尺，可是一脸精悍

之色。据说他从九岁开始，就已经懂得杀敌人，死在他手中的日本鬼子和

汉奸少说也有好几十人。』

白素有点不以为然∶『虽然当时历史环境逼人做出非常行为，不过，

以杀得人多作为英雄，那是『水浒传』时代的标准。』

白老大大声道∶『你到底是女人家，我从小就带你闯荡江湖，结果你

还是那样婆婆妈妈。』

白素不敢再说甚麽，白老大又道∶『他後来成了法医，那倒是家学渊

源。』

白素大奇∶『他上代也是法医？』白老大道∶『他父亲、叔伯那一辈

，至少出了十来个捕快、刽子手和仵作，那全是和死人打交道的行当。一

部《洗冤录》是他们家小孩子必读的书本丨丨你知道甚麽是《洗冤录》？

』

白素点了点头丨丨那《洗冤录》是一本奇书，它是人类第一部法医学

著作，作者是宋朝的宋慈。

这书专门研究各种非常死亡状态，极之专门。

白素由衷地道∶『他现在的成就，早已在前人之上了。』

白老大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一面喝著自酿的美酒，一面享受法国

南部和煦的阳光，继续道∶『他出现的时候，就引人瞩目，手裹拿著一根

很高的木棍，摇摇晃晃而来。一报姓名，更是令人一听难忘。』

白素微笑∶『那时候，他当然还没有『死不认错』这个外号。』

白老大竖起大拇指∶『这外号真好丨丨当时，金秀四嫂向我介绍他的

外号叫作丨丨。』

白老大话还没有说完，白素已经叫了起来∶『你说甚麽？金秀四嫂？

那和金秀四嫂又有甚麽关系？』白老大笑了笑∶『我也老糊涂了丨丨我那

一次见到廉不负，就是在我和金秀四嫂会面时的事。』

白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她当时思绪很紊乱，想到了一些甚麽，可

是却又抓不住中心。

我在听她说到这里时，感觉也是一样。我首先想到的是∶两件不相干

的事，开始有了联系丨丨这联系就是廉不负这个人。可是这联系究竟代表

了甚麽，却又说不上来。

当下，白老大也看出白素神情有异，他道∶『你怀疑波斯人口中的四

嫂就是金秀四嫂？』本来，事情很简单，可是忽然之间，又像是变得相当

复杂了。

白素决定把增加复杂的因素先放开，还是从原来的出发点开始，以免

混乱。

所以她先不去理会廉不负和金秀四嫂之间的关系。她问∶『是不是有

此可能丨丨金秀四嫂就是波斯人口中的四嫂？』白老大两道长眉不断跳动

∶『金秀四嫂水性之佳，我看可以排名天下第二丨丨比她更好的当然就是

那个非人协会会员鱼人都连加农了。所以把金秀四嫂和『水』联系在一起

，再把她和都连加农联在一起，都可以成立。』

白素见白老大同意了她的设想，大为高兴∶『能不能有办法找到金秀

四嫂？』白老大哈哈大笑∶『本来这倒是一个难题，不过我们刚才所说的

却是一大线索丨丨那廉不负和金秀四嫂的关系非比寻常，通过他或者可以

知道金秀四嫂的下落。』

白素想起我和廉不负不欢而散的情形，眉心打结∶『是不是还有别的

方法？』白老大奇怪∶『为甚麽放著大路不走？』白索就把廉不负来找我

们的经过说了一遍，白老大把杯中的酒一口喝乾∶『卫斯理又没有『死不

认错』的外号，叫他去向那矮子认一个错，打甚麽紧！』

我一听白素说到这里，就大大反对∶『我看不必了丨丨就算廉不负曾

认识丨丨』不等我说完，白素就打断了我的话头∶『且听我说下去丨丨我

当然会为你著想。』

我忙道∶『是，你说。』

白素略顿了一顿，才继续往下说。当时，她也反对白老大的提议，理

由是∶『他虽然没有这个外号，可是实际上他比死不认错还要死不认错，

他一定不肯做。』

白素当然深得我心，知道我一定不肯。白老大转动手中的酒杯∶『对

，他不肯这样做，不过那一来，要找金秀四嫂可就不容易了。』

白素道∶『事隔多年，廉不负也未必和金秀四嫂还有联络。』

白老大想了一想∶『他们之间关系很深丨丨互相救过对方的性命也有

好几次，那是真正过命的交情。虽然金秀不知隐居在甚麽地方，但我相信

他们之间必然还有联络。』

白素仍然知道要我去认错，困难之至，所以她还是问道∶『你对她去

了何处，一点线索也没有？』白老大没有立刻回答，白素替他倒酒，过了

好一会，白老大才道∶『我那次见她，已经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後来

，只听说她居然嫁了人丨丨』白老大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白素笑道∶

『女人嫁人，理所当然，怎麽还用了『居然』两字！』

白老大也为之失笑。

我倒知道白老大在说到金秀四嫂嫁人的时候，为甚麽说『居然』，因

为像金秀那样出色的女性，确然很难把她和寻常女性的必然行为联系在一

起。

我感到奇怪的是∶她的名字是金秀，而人称四嫂，那应该是早就嫁了

人的丨丨没有结婚的女子，怎麽能叫她为『嫂』？

当时，白素也想到了这一点，而且问了白老大。白老大的回答是∶『

其时，金秀肯定没有结婚，人们都叫她四嫂，也不知道为了甚麽。』

白老大又道∶『金秀手下有『四大金刚』，也都有各自的传奇生活，

有的下落不明，有的还是我做的媒，和我有联络的对金秀的消息，也只是

道听途说丨丨说金秀改名换姓，嫁了一个印尼华侨，说是姓黄。除此之外

，没有任何别的消息。』

白索说到这里，我心中一动，忙道∶『等一等，我像是想到了一些甚

麽。』

这话，听来没头没脑，可是白素明白，她立即道∶『是的，我听爸说

到这里，也感到有些事是可以连系起来的。』

我听得白素这样说，知道她已经想到了是甚麽事。我没有问，只是自

己迅速地思索著。

在我脑中，这时各种想法互相混杂，有许多人的名字在打转。其中最

突出的，是廉不负。

因为我始终觉得廉不负是一个关键人物丨丨他和金秀四嫂早就认识，

而且据白老大所说关系非比寻常。

他又受黄堂所托，对我来说那番话。更重要的是黄堂房子失火，在火

场中找到的遗骸，廉不负亲口说那是他的安排丨丨他是法医，要弄个死人

代替黄堂，再容易不过。

从这件事之中，也可以看出，廉不负和黄堂之间的关系也非比寻常。

两个『非比寻常』联在一起，就可以构成一个数学公式∶若∶A=B，B=c，

则∶A=c也就是说∶金秀四嫂和黄堂之间，也可以用『关系非比寻常』联系

起来。

本来，想要联系金秀四嫂和黄堂这两个不相干的人，想像力再丰富，

也不是容易的事。可是刚才由老大说了∶金秀嫁了一个姓黄的印尼华侨丨

丨一想到了这裹，我整个人跳了起来，向著电话大叫∶『天！黄堂，金秀

四嫂，他们，他们，黄堂的母亲，是，就是金秀四嫂！黄堂是金秀四嫂的

儿子！』

由於我想到的结论实在太意外，所以我叫出来的一连串话听来不是很

连贯。

白素的声音也很激动∶『真是再地想不到的事。』

我忙问道∶『老人家怎样说？』

七、心中女神

白素道∶『爸也感到意外，不过他说这可能性在八成以上。』

我兴奋无比丨丨因为许多疑问都可以因此迎刃而解。我道∶『那麽，

要找老人家的就是金秀四嫂了。』

白素道∶『当然如此，不过爸也想不出金秀四嫂为了甚麽要见他，更

不明白何以黄堂要阻止。』

我很感叹，真想不到白素为了天工大王要找一个虚无飘渺的『四嫂』

而去见白老大，结果令事情有了这样的发展。

现在，当务之急当然是要把金秀四嫂找出来丨丨她和黄堂、黄而兄弟

二人一起离去，看来线索还是在关键人物廉不负的身上。

刹那之间，我想到了许多事情丨丨黄而曾用来形容他母亲的一些话，

本来听了莫名其妙，现在也变得很容易理解。

我叫张泰丰留步丨丨那还在和白素通话之前丨丨也是为了我突然想到

廉不负和黄堂之间的关系，如果要令黄堂出现，通过廉不负去传递消息，

自然再好不过。

我正在想著，白素已经问道∶『怎麽样？现在你去不去见廉不负？』

虽然我十二万分不愿意，可是事情有了这样的发展，看来我还是非硬著头

皮去走一趟不可。

我回答道∶『去，他最多给我难堪，总不成杀了我！』

白素听了，竟然像哄小孩子一样∶『对，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所为

！』

我不禁为之啼笑皆非，我知道这一定是白老大的话，借白素的口说出

来而已。

我立刻指出了这一点，并且道∶『要是事情在他老人家身上，他一定

宁愿不做男子汉大丈夫！』

白素笑道∶『别得罪他老人家，他有一条锦囊妙计给你。』

我没有再说甚麽，白素又道∶『你见了廉不负，甚麽也别说，只告诉

他，说白老大已经知道金秀四嫂有要紧的事要找他，黄堂不论有甚麽理由

要阻止，都有可能耽搁了大事，对金秀四嫂有百害而无一利。这样，廉不

负就自会去进行的了。』

我不无怀疑∶『会有效吗？』白素突然笑了起来，我问道∶『娘子缘

何发笑？』白素忍住了笑∶『你的反应，一切全在爸的预料之中。』

我也笑∶『那何足为奇！』

白素道∶『爸说了，一来，他料不到我们已经知道了黄堂母亲的身分

，你一说出来，就可以起到迅雷不及掩耳之效，令他措手不及。二来，他

从小就对金秀四嫂崇敬之至，一听说事情会对她不利，必然不敢怠慢。』

我对白老大的分析，衷心佩服丨丨这样子，他就不会为难我了。

白素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一有结果，立刻通知，爸说他可以到任

何地方和金秀四嫂会面。』

白老大肯这样做，当然是因为他对金秀四嫂极之推重的缘故。我答应

著∶『天工大王那裹丨丨』白素道∶『爸说，那波斯大子人很狡猾，不

要太相信他，有甚麽事，对他敷衍了事即可。』

我呆了一呆，不知道白老大和天工大王之间，有甚麽过节。知道以白

老人的脾气来说，问也问不出来，所以只好唯唯以应，反正可以到时随机

应变。

放下了电话，我想到，现在只怕廉不负根本不肯见我，那倒要利用一

下张泰丰我请他进来，先问他∶『你刚才像是有话要说？』张泰丰很有耐

性，我和白素通话几乎有一小时，他一直等在外面。这时，他答道∶『我

想到要把黄主任有可能官复原职的消息，通过法医师公传出去，你看如何

？』我忍住了笑丨丨这正是我想要对他说的话。我忙道∶『好极了，我和

你一起去。』

张泰丰很是高兴，我也没有通知温宝裕他们丨丨因为虽然发现了黄堂

竟然是金秀四嫂的儿子，可是金秀四嫂是不是天工大王要找的那个人，仍

然不能肯定。事情要一桩一桩来，能先把黄堂找出来再说。

我乘搭张泰丰的车子，一路上，我们的话题不离法医师公。在张泰丰

的口中，我知道廉不负在警界堪称德高望重，而且他和黄堂的关系非常密

切丨丨这一点，令我感到很奇怪。

因为我和黄堂相识甚久，可是在我记忆之中，黄堂从来也没有向我提

起过他和廉不负之间的交情。

黄堂显然是有意要隐瞒这一点丨丨可是，原因是甚麽呢？会不会和他

阻止他母亲与白老大见面有关连？

看来，这其中另有曲折，这时，我也想不出所以然来。

廉不负住的地方在相当偏僻的郊外，从一条山路上下来，眼前竟然是

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风景绝佳，微风吹过，水波粼粼，令人神清气爽。

在湖边有几间很精致的小洋房，张泰丰把车子开到一间墙上爬满了植物的

房子前，车子还没有停下，我就看到了一个奇景。

只见在房子的一边，有一个很高的架子丨丨大约有四公尺。那架子看

来像是一座单杠，不过普通的单杠绝没有那麽高，可是那又必然是一座单

杠丨丨因为有人正在上面做『单手大回环』这个动作。

有人在单杠上做单手大回环，那当然不能算是奇景。可是那人的动作

却与众不(这儿少了两页)杖压下去，廉不负已大喝一声，双臂向上一振，

把拐杖疾挥向上。

我双脚在拐杖之上，竟被他连人带拐杖一起挥向半空。

我人在半空之中，连翻了三个浸斗，也藉此避开了他的三下攻击。

这一连串的动作，当真是兔起鹊落，迅疾无伦丨丨後来，张泰丰告诉

我，他只看到人影晃动，根本没有看清楚发生了甚麽事。

等到我落下地来，离廉不负约有三公尺的距离。廉不负也真是凶悍，

竟然又吼叫著扑了过来，杖挟风声，又向我当头砸下！

这一次我不再躲避，一翻手，看准了拐杖的来势，一下子就把拐杖抓

在手中。

我再也不敢怠慢，抓住了拐杖，全身用力，以免被他挥向半空。同时

，我急速地道∶『好身手！真不愧是女中豪杰金秀四嫂调教出来的！』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料到会对廉不负有一定的冲击力，这也是我

的目的丨丨那样才能使他停手。可是廉不负在听了这句话之後，反应之强

烈，却大大出乎意料之外。

他先是整个人为之震动，然後双手一松，连那根几乎和他身子混为一

体的拐杖也不要了。他向後退出了足有七八步，还是站不稳身子，一面摇

摇晃晃，一面伸手指著我，音尖厉∶『你说甚麽，你说甚麽！』

看到了这种情形，我突然想起∶黄堂他们母子三人，就藏身在此，也

大有可能！

我冷笑道∶『能跟金秀四嫂这样的人物学艺，是很光荣的事情，为甚

麽你怕人家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料不到丨丨他连滚带爬向我走

来，到了我面前，伸手来按我的口，不让我说话。他刚才威武绝伦，现在

却又像小孩子一样。

同时，他急急地道∶『有话，进去再说，别在这里嚷嚷。』

想不到白老大的锦囊妙计竟然如此有效！说著，他拉了我就走。这一

切，看得张泰丰目瞪口呆，我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捡起那根拐杖来。一

直到进了屋子，他才放开我的手。

看他的样子，像是有重大的秘密忽然被人戳穿了一样丨丨不但满头大

汗，而且连络腮子上也全是汗珠。我安慰他∶『你和金秀四嫂相熟，又

不是见不得人的事丨丨』我话还没有说完，张泰丰已拿著拐杖跟了进来。

廉不负陡然转身，一把抢过拐杖，举脚就踢，哑著喉叫∶『走！走！这里

没有你的事，快走！』

张泰丰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位法医师公，神情惶恐地向我望来，我

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先离开再说。

张泰丰退出门去，廉不负冲了过去，把门重重关上，转过身来，背靠

著门，不断喘气。过了好一会，他才缓过气来，说道∶『你是怎麽知道这

些事的？』本来我想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的，可是看他现在的

情形，我也不忍心再去刺激他。

我就把白老大所说的那番话说了出来。最後我道∶『不论黄堂有甚麽

理由，他阻止四嫂和白老大会面，都只是成事不足败事有馀，这是小孩子

意气行事的典型丨丨阁下想来必不致此，他们母子三人何在，这就请出相

见。』

廉不负一言不发，听我说完，这才长叹一声∶『他们不在此处，已经

回去了。』

我问∶『去了哪裹？』

廉不负忽然焦躁起来∶『我要是知道他们去了哪裹，也不会这些年来

一个人孤零零的了。』

他语音之中，竟大是伤感。这令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丨丨世界上

的事情，往往有出人意料之外的，後来我明白了廉不负伤感的原因，当时

，真是杀头也想不到。

那时，我对他所说的话还是半信半疑，我开门见山∶『他们能够逃过

警方严密的监视，你也出了不少力，总不可能连他们落脚何处都不知道！

』

廉不负双手抱住了头，身子也缩成一团，看起来竟是痛苦莫名的样子

，喉咙里则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呻吟声。

等了好一会，他才抬起头来，神情苦涩∶『四姐她一直不肯告诉我她

去了哪裹丨丨这次见到她，我以为会不同，结果却还是老样子！』

他说到後来，语音呜咽，几乎就要泪洒当场。看到他这种伤心人别有

怀抱的样子，我想笑又不敢丨丨而且我注意到一点∶人人都叫『四嫂』，

可是他却叫『四姐』。

这是不是表示他和金秀四嫂之间的关系特别不同丨丨可是他却连金秀

四嫂到了何处都不知道，这其间显然另有曲折，当真扑朔迷离之至。

我扬了扬眉∶『难道黄堂也不告诉你他们的去处？』廉不负苦笑∶『

黄堂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裹。』

这话简直已超乎情理之外了，我望向他∶『请说具体一些，总要叫人

听得明白才是。』

廉不负又发了好一会呆，竟然这样回答∶『叫我从何说起？好几十年

了，有点事，我理不出头绪来，有点事，我只是藏在心底，再也不想对人

说丨丨就让它随我烧成灰算了。』

到了这时候，我当然可以肯定∶此人当真是伤心人别有怀抱，不过我

还是无法知道他究竟为甚麽伤心。

我想了一想∶『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令白老大和金秀四嫂可以相会丨丨

你有甚麽提议？』廉不负苦笑∶『要是你能找出四姐的下落，我向你叩头

。』

听得他这样说，我相信他没有骗我丨丨然而事情还是不可思议。我追

问∶『黄堂要弃保潜逃，事先和你商量过？』廉不负点了点头∶『是四姐

提出来的丨丨她说∶只有这样，才能一了百了，再也不在浊世中翻滚，才

是一个真正的自由人。』

我呆了片刻丨丨这话听来大有哲理，的确是一个隐者所说的话，也很

适合金秀四嫂的身分。我虽然没有见过她，可是上次黄而在她指导之下和

我对话，使我知道她是一个非同凡响的女子。

由此看来，黄堂离开，并不单是为了逃亡，更多是为了离开浊世，跳

出红尘。

只有看透世情的人才会有这种想法丨丨我不认为黄堂能这样看得开、

放得下，他是听母亲的话行事而已。

理出了这一个头绪，我心中有数，说道∶『这样说来，黄堂就算知道

了他能官复原职，他也不会出现的了？』廉不负道∶『黄堂官瘾很大，他

当然想再做下去，不过只怕四姐不答应。』

我不以为然∶『这不公平，黄堂是成年人，应该有自主权。』

廉不负怪眼一翻∶『他愿意听娘的话，你管得著吗？』我不想在这个

问题上和他纠缠下去，我只想在他口中尽量了解黄堂一家人的去处。我想

了一想，这样说∶『可不可以请你把这次和金秀四嫂会面的情形，从头到

尾说说。』

廉不负想了一会，又长叹一声，才道∶『四姐她根本没有来找我，也

没有叫黄堂来问我的意见丨丨她一直把我当小孩子，最可恨的是，我认识

她的时候，我确然还小，可是她为甚麽不知道我早已长大了呢？』廉不负

这一番话，早已答非所问，可是我并没有打断他的话头，因为我听出了一

点因头丨丨他在话说到一半时，且重重顿足，由此可知，金秀四嫂一直把

他当小孩子，真是他心头一大恨事。从心理学上来看，男性有这样的想法

，多数是为了暗恋不遂才产生的。

想通了这一点，我恍然大悟，廉不负这个人许多看来很古怪的言行，

原来都是为了这个原因。

我心中暗想，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虽然说恋爱并无年龄界限，

可是廉不负暗恋金秀四嫂，想起来就难免令人发笑。

我且不说破，只是道∶『你结果还是见到了她，可能是她也想见你的

缘故。』

若是白素在场，听得我这样说，一定会飨以老大白眼丨丨因为这话明

摆著是胡调，上海人打话，叫作『吃豆腐』。

可是我猜到了廉不负的心理状态，果然一语见效。他先是『啊』地一

声低呼，接著张大了口，看起来像是傻瓜一样，可是却笑得很灿烂丨丨自

我说出了金秀四嫂之後，他一直行为反常，愁眉苦脸，直到这时，才算有

了笑容。

我知道已找到了对症的药，照这条路说下去，一定可以在他口中探出

许多有关金秀四嫂的事情来。

他在发出了一连串没有意义的声音之後，才能够比较正常地说话∶『

你是说，四姐她不会怪我？』我顺口回答∶『当然不会，她为甚麽怪你？

』我只不过是随便一问，可是他却回答得十分认真丨丨他的回答有点夹缠

不清，要想上一想，才能明白。

他说的是∶『我怕她怪我在怪她。』

这句话听起来和绕口令一样，我想了一想才明白，立刻又问∶『你怪

她甚麽？』廉不负神情激动，提高了声音∶『我怪她嫁了人！她怎麽可以

嫁人？怎麽可以？』他一连问了好几声『怎麽可以』，竟至於满面通红，

认真之极。

我不敢发笑，心想，这是暗恋者的典型行为丨丨被暗恋的对象忽然结

婚，那是对暗恋者最大的打击。

廉不负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气来，神情也变得伤心欲绝，

不但捶胸顿足，而且双手还乱扯自己的头发和子，样子可怕之极，像是

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一般。

我由於先有了成见，所以他愈是伤心，我就感到愈是滑稽。我要转过

身去，以免他看到我竭力忍笑的样子。

可是接下来他说的一番话，却令我大大改观，而且感到自己的主观成

见，先入为主，是多麽可怕。

他说的是∶『我从小就听说四姐的英雄事迹，她是我心目中最崇拜的

人。我最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情形丨丨我从小是个入庙不拜神的野小子，可

是一见了她，我就自然而然跪下叩头！』

我听到这裹，已经感到自己的想法有点不对头了。

廉不负继续说下去，神情已经完全沉醉在回忆之中，看起来很是陶醉

。

他说道∶『当时四姐全没有因为我年纪小而怠慢，她扶我起来，叫我

『小兄弟』，又让我称呼她为『四姐』丨丨从此之後，她就成为我心目中

的女神，而且是我心中唯一的神！』

听到这里，我再也笑不出来丨丨不错，那种情形也可以算是暗恋的一

种，可是绝不是我起先想的那样。我伸手重重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同时

对廉不负肃然起敬，他对金秀四嫂的敬重，已到了非常的境界，而我却自

以为是，感到滑稽，当真是不应该之至。

廉不负在继续∶『後来，她鼓励我接受正式教育，我这才到英国去留

学的。』

我心想，金秀四嫂真是奇女子丨丨一般来说，出身草莽的人，都不会

有接受正式教育这个观念。廉不负有现在的成就，当然是由於当年这个正

确的决定。

廉不负吸了一口气，忽然快步步向一个柜子，取出两瓶酒，抛了一瓶

给我，自己打开一瓶，大口大口喝著。一口气喝了半瓶之多，这才道∶『

她送我入学，直送到新加坡，我上了船，她还一直站在码头上。轮船渐渐

远去，照理，她在码头上的身形应该愈来愈小才对。可是我从船上看过去

，她的身形竟然愈来愈高大丨丨真到顶天立地，这就是她在我心目中的地

位！』

他停了一停，继续喝酒。

我也没有出声丨丨刚才他那番话听来十分动人。由此可知他对金秀四

嫂的感情，真挚无比。当然这种感情之中，成份非常复杂，只怕连他自己

，都难以一一分析清楚。

停了好一会，他才继续∶『那年，我十三岁半，英文只能说开始的三

个字母，而且还发音不准。若不是有她鼓励我的话一直存在心中，每天念

上几百遍，我在英国连一天也耽不下去！』

他当年的困难，倒是可想而知丨丨不过我也知道後来在人学，他以笫

一名的成绩，荣誉毕业，可以看出金秀四嫂对他的鼓励所起的作用是如何

巨大。

我问了一句∶『在你求学期间，难道和她没有联络？』廉不负喉间发

出了几下如同抽搐的声音，好一会，才清了清喉咙，道∶『我们在分手的

时候，曾约定通讯的方法。可是我在开始的三年内，一共寄出三百六十六

封信，却封封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我默默无语丨丨这种情形，对当时的廉不负来说，其可怕程度之甚，

可想而知。

过了一会，我才问∶『你就没有设法去打听一下？』廉不负苦笑连连

∶『怎麽没有！可是当时时局剧变，兵荒马乱，用尽方法，打听出了一点

消息丨丨竟说她和一个小孩子去了新加坡之後，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心中疑惑∶『那『小孩子就是你？』廉不负苦笑∶『不是我，还会

是谁。从此之後，她就下落不明，那麽大一个人，就像消失在空气中一样

。一直到十一年之後，我才又见到了她。』

他说到後来，声音苦涩无比丨丨可以想像，那一段日子，他除了刻苦

奋斗之外，还要受感情痛苦的折磨，若不是有非常的毅力，真是一天也过

不了！

照说，十一年音讯全无，忽然又见了面，应该是天大的喜事才是。可

是对廉不负来说，却是另一场恶梦的开始。

因为在他心目中，崇高无比、纯洁之至、神圣不可侵犯的女神，他每

次在做梦的时候见到她，也都会战战兢兢，唯恐亵渎了的、至高无上的女

神，竟然嫁了人。

那时，廉不负已经成年，当然知道女性嫁人是怎麽一回事丨丨虽然这

事再也平常不过，可是由於廉不负那种异常的心理，所以当他看到出现在

他面前的金秀四嫂，不但手裹牵著一个小孩，而且还挺著大肚子的时候，

一直存在於他心中的幻象突然破灭。

照他自己的说法，就像整个人都炸了开来，变成了粉末，而且每一颗

粉末都充满了彷徨、愤怒、无依和疑问。

等他定过神来，肯定在面前的就是他日思夜想的人，他不自由主，泪

如泉涌。

八、金脑袋

妙的是，金秀四嫂居然知道廉不负为甚麽会有这样的反应，当时她长

叹一声，任是她一世英雄，这时也语音哽咽∶『小兄弟，甚麽也别说了，

我托你做一件事，请你答应。』

廉不负那时伤心悲痛，至於极点，不过他也从金秀四嫂的神情中看出

事态十分严重。

他强忍著泪，用力点了点头。

金秀四嫂指著她手牵的小孩子∶『这孩子叫黄堂，今年六岁。孩子，

向不负舅舅叩头。』

那孩子很听话，立刻跪了下来。廉不负本来就因为心情激动，有点站

不稳，这时也趁机跪下，抱住了孩子，哑著声音叫∶『四姐，你有甚麽话

，只管吩咐，干吗叫孩子行这样的大礼！』

金秀四嫂长叹一声∶『要的，这孩子从现在起，就交给你了。』

廉不负一时之间，不明白这话是甚麽意思，望定了金秀四嫂，说不出

话来。到这时候，他才看清楚虽然分别多年，可是金秀四嫂仍然秀丽端庄

，英气逼人。只是脸容瘦削，眉宇之间，充满了哀伤之情，显然是心中有

巨大的悲痛。

廉不负也看到了在金秀四嫂的宾边，扣著老大一朵白花丨丨那是有亲

人去世不久的信号。

廉不负还没有问甚麽，金秀四嫂就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听来很平淡。

愈是这样，就愈显得她的哀伤已到了几乎心死的地步。她道∶『这孩子的

爹，不幸英年早逝，我还怀著一个没出世的，心力交瘁，一来没有馀力，

二来这孩子很怪丨丨』她才说到这裹，那孩子丨丨小黄堂就抗议∶『我想

当警察，不能算怪！』

我听到这裹，感觉奇特无比丨丨我知道廉不负和黄堂之间有很密切的

关系，可是也绝料不到竟然密切到了这种程度！很显然，黄堂是在廉不负

的照顾之下长大的。

而且，他加入警界，虽说是他从小的志愿，当然也靠了廉不负不少的

帮助，才能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

可恨的是，自从我和黄堂认识以来，他对我竟然苹字不提！就算他要

保持一些个人的秘密，这样做，也未免城府太深，和这种人做朋友，真叫

人心寒！

就算我和他交情不深，是我自作多情把他当作朋友，那麽廉不负和他

的关系，亲如兄弟父子，他连自己去了哪裹，都不肯说，那又算是甚麽?当

时，金秀四嫂、廉不负和小黄堂三人之间的情状很是特别丨丨金秀四嫂和

小黄堂没有再就要当察这个问题争论下去。廉不负其时已经在大学毕业之

後，投入了警界。并且由於他出色的业务能力，一出道就大获各方好评，

要介绍一个孩子进警察学校是容易不过的事丨丨小黄堂後来在警界一帆风

顺，当然也由於有好的开始之故。

这些，当然都是以後的事情丨丨当时廉不负向我叙述的时候，他说得

很乱，我已经尽量整理了一下，可是还不免有前後错乱的情形出现，各位

原谅。

却说当时金秀四嫂说出了要把孩子交给廉不负，以廉不负对金秀四嫂

的极度崇拜，他当然义不容辞。

当他答应了之後，他才问∶『四姐，你现在身子不便，就在这裹住下

来，我也好就近照顾一二。』

金秀四嫂黯然摇头∶『我自有地方去，你不必理我。』

廉不负又急又怒∶『这是甚麽话！我们┅┅我们┅┅再怎麽说也是姐

弟丨丨』他话还没有说完，金秀四嫂就打断了他的话头∶『你不必再说了

，我也不会告诉你我会到哪裹去，你可以恼我，但盼你好好照顾孩子。』

金秀四嫂讲完之後，竟然掉头就走。廉不负大叫一声，跳起来想抱住她，

却不料她虽然腹大便便，行动依然快绝无伦。何况廉不负一身武功，都是

从小由她教出来的，会有甚麽行动，她早已了然，廉不负这一抱，当然抱

了一个空。

廉不负知道金秀四嫂如果执意要走，他绝没有能力阻止。所以在百忙

之中，他想动之以情，眼看金秀四嫂行动快绝，转眼之间，人已经在十步

开外。

廉不负大叫∶『还有甚麽话要向孩子说的，你且回来，我也有话要说

。』

他情急之下，有点语无伦次。不过他就算说得再好，也没有用了丨丨

金秀四嫂连头也不回，迅速远去，连背影也看不见了。

廉不负抱起小黄堂来，黄堂年纪虽然小，可是他眼看著母亲离去，居

然咬紧牙关，并未出声，眼中泪花乱转，倒始终未曾涌出一滴泪来。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道∶『这太不合情理了！难道她从此以後就没有

来看过孩子？』廉不负声音苦涩∶『就是那样不合情理丨丨更有不合情理

的是，小黄堂竟然再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起他的母亲。後来，他到学校去寄

读，我和他相处的时间就少了。可是开始一年多，他却是一直跟在我身边

的。』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之至丨丨一个六岁的孩子，突然离开了母亲，进入

完全陌生的环境，竟然能够断绝对母亲的思念，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事实应该是∶小黄堂虽然想妈妈，可是他忍得住，不在他人面前表现

出来丨丨是有这种人，从小就有坚强性格。

我想了一想，才说道∶『小黄堂既然那样懂事，你应该可以在他口中

，问出金秀四嫂的一些事来。』

廉不负长叹一声∶『怎麽没有问丨丨就差没有严刑拷打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对孩子，要来软的才行。』

廉不负翻了翻眼∶『还要你教！我甚麽方法都用过了，这孩子除了摇

头以外，甚麽反应都没有。我甚至想过要向他注射药物，使他能口吐真言

。』

我大是骇然∶『你┅┅不曾那样做吧？』廉不负苦笑∶『当然不曾丨

丨这孩子除了这一点之外，甚麽都好，我从来没有见过上进心那麽强烈的

孩子。』

我由衷地道∶『阁下当年到英国留学，上进心也够强烈的了。』

廉不负人摇其头∶『不如，大大不如！我当年还有四姐的鼓励，也比

他年长许多。』

我道∶『或许母亲的鼓励，作用更大。』

廉不负听了，好一会不说话，才叹了一声∶『不过我可以肯定，他小

小年纪，心理压力却沉重无比丨丨他老说梦话。』

我立即问∶『他在梦话之中，可曾露天机？』廉不负摇头∶『他梦话

讲的语言，我一句也听不懂。』

我听他这样说，望定了他，并不出声丨丨因为我知道必有下文。果然

廉不负又道∶『後来，我把他的梦话录了音，交给语言专家去听，这孩子

使用的竟然是丨丨』他说到这裹，停了一停，向我望来。

我立刻道∶『别叫我猜丨丨人类所使用的语言超过十万种，没头没脑

，我可猜不到。』

廉不负喝了一口酒∶『孩子讲的是印度尼西亚语。』

我道∶『那不算冷门丨丨地球上有接近一亿人使用印尼语，这可以证

明孩子是在印尼长大的。』

廉不负道∶『正是如此，可是除了这一点之外，我还是甚麽线索都没

有。』

我大是讶异∶『难道梦话的内容一点参考价值都没有？』廉不负苦笑

∶『没有，他说的全是自己勉励自己的话丨丨一句『我一定要当警察』就

重复了几百遍。』

我心中暗想，白老大所得到的有关金秀四嫂的消息，说她嫁了一个黄

的印尼华侨，多半就是从廉不负研究黄堂的来历时，转辗传出去的。

我也可以想像，以廉不负对金秀四嫂的思念，他一定用尽心机，想在

小黄堂身上，找出金秀四嫂的下落来。可是结果却一无所获。

由此可知，黄堂的性格，从小就不屈不挠，坚韧无比。廉不负早就曾

在他面前，败下阵来，所以才导致如今黄堂在他的帮助之下逃走，廉不负

连他要去甚麽地方都问不出来。事情的前因後果总算在廉不负的叙述之中

弄清楚了。

可是许多疑团并不因此解开，不过也算是颇有收获。

至少我可以肯定，金秀四嫂曾在印尼居住了很长时间丨丨不然，小黄

堂不可能会说印度尼西亚语。而且也可以进一步肯定，如今他们一家三口

，是到印尼去了。

我以为这是一大发现。我和廉不负约了後会之期，就告辞离去。张泰

丰一直等在门外，看到我和廉不负一起出来，满面都是询问之色。我不等

他发问，就道∶『师公也不知道黄主任去了哪裹，我们只好另外想办法。

』

张泰丰没有再说甚麽，上了车，我请他驶向戈壁沙漠的住所。到了目

的地，我拍了一下他的肩头∶『这件事，有很复杂的内情，要是你没有甚

麽特殊的目的，我看你就不必再加理会了。』

张泰丰很妙，他望著我∶『卫先生，你理会任何事情，都是有特殊目

的的吗？』他这样责问我，一时之间，我也无以应对，只好摊了摊手，表

示你喜欢怎麽样就怎麽样吧。

车子驶上了通向屋子的那条斜路，还没有到门口，就看到大门打开，

红绫一马当先冲了出来，双臂挥舞，大声吼叫，兴奋莫名。

张泰丰连忙停车，我已听清楚红绫叫的是∶『太好了！太好了！真太

好了！』

接著在门口出现的是温宝裕，也是满面喜容丨丨显然可见他们和天工

大王相处极之愉快。

我下了车，向张泰丰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去。张泰丰神情很不愿

意，可是温宝裕和红绫已经一边一个，扯著我进屋子去，他想要有甚麽请

求，也没有机会提出来了丨丨这个人绝对不是无趣，但既然他和这个故事

关系并不深切，自然也不必在他身上化太多笔墨丨丨这是写故事者的一种

势利，也叫作『未能免俗』。

进了屋子，戈壁沙漠也迎了上来，看来个个都兴高采烈。红绫又抢著

道∶『天工大王帮我们做了很多好玩的东西丨丨大部分都是给神鹰的装备

。』

戈壁沙漠也道∶『真是神乎其技，不愧是大工大王！』

我对他们所说的并不感到兴趣，我只是问∶『他人在哪里，我有话要

对他说。』

我话才出口，那苹神鹰飞了过来，居然口吐人言，而且百分之百是伦

三德的口音，说道∶『三日之期已到，算来尊夫人一定有好消息了？』忽

然听得那苹神鹰会讲话，我也不免吓了一跳，红绫已经忍不住哈哈大笑了

起来，我当然也立刻知道，那并不是神鹰会说话，而是在它的身上有了小

型的发音装置。天工大王的声音，通过了装置传出来，才有这种惊人的效

果。

我正在想著，不知声音可以传多远？红绫已经叫了起来∶『一公里！

经过改进，可以更远！』

我笑了一下，心知这样一来，红绫和那苹神鹰花样一定更多，难怪她

那样高兴。

我提高了声音∶『我可不愿意对著鹰讲话——你要是不现身，我就走

了。』

只听得楼上传来了伦三德的声音∶『来也！』

接著，白袍飘飘，天工大王在楼梯上如行云流水般滑了下来。各人对

他的出现，都加以欢呼——由此可知他受欢迎的程度是如何之甚。

我想起白老大对他的评语，心中暗暗好笑。这波斯人举止热情，我们

互相拥抱，并且用力拍著对方的背脊丨丨还好我避得快，才免了被他用大

胡子在脸上摩擦之罪。

所有人被请到客厅，我先阻止了温宝裕、红绫和戈壁沙漠的七嘴八舌

∶『先听我说——我有「四嫂』的消息。』

本来以我一人之力，想要不让那几个人说话，很是困难。但我此话一

出，天工大王一扬手，几个人就立刻静了下来。我这才能从头到尾慢慢叙

述。

我先向天工人王介绍金秀四嫂这个人——说明了他要找的四嫂，极有

可能就是金秀四嫂。

（关於金秀四嫂这个人的一切，我都记述在《新武器》这个故事之中。）

在叙述中，我强调了金秀四嫂和水的关系，指出除了都连加农这个鱼

人外，她可以说是地球上极少数能够在水中生活的人。

有关金秀四嫂的一切，都充满了传奇性，听得本身也是极度传奇人物

的天工大王，也不断啧啧称奇。

接下来，我说到黄堂和金秀四嫂之间的关系，各人更是惊讶之至。

我的结论是∶『金秀四嫂他们一家三口，一定是回到印度尼西亚去了，

可以到那裹去找他们。』

讲完之後，我摊了摊手，表示任务已经完成。可是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望著我，神情有点异样。

我道∶『有甚麽问题？』天工大王喉咙裹发出了一阵怪声，道∶『还

是请小朋友们先说，那比较公平。』

我一听他那样说，就知道他对我有所不满，我没有甚麽表示，温宝裕

已急不及待地叫了起来∶『印度尼西亚有一亿多人口，七千多个岛——要

去找三个人，岂不是等於大海捞针？』

我闷哼了一声∶『那该怎麽样？要我把他们五花大绑送到面前才算数

？』

天工大王清了清喉咙∶『说公道话，多少总要有点具体线索，才是道

理！』

我沉声道∶『能够有这样的成绩，已经很不错了——我相信就凭这个，

郭大侦探就有办法把人找出来。』

不等天工大王有反应，温宝裕已叫了起来∶『对，找郭大侦探去！他

可能有办法。』

我提示∶『黄堂的父亲必非普通人，不然金秀四嫂不会下嫁於他，就

这一方面去查，可以事半功倍。』小郭——郭大侦探是寻人专家，我相信

线索虽少，可是他也能把人找出来。

天工大王很是认真∶『只要是循这个线索找到我要找的人，我的承诺

就有效。』

当时我也没有在意，只是随便答应了一声——第二天，白素回来，我

把所有经过情形向她一说，白素笑道∶『难怪爸说波斯大胡子很工心计，

你仔细想一想他那句话。』

我这才想了一想，果然，天工大王确然很滑头——照他的说法，就算

找到了金秀四嫂，而如果金秀四嫂并不是他所要找的人，我们的工夫也就

白费了，他可以不负担任何责任。

我笑了一下∶『不去管它——我们也没有甚麽事要他去做的，他至少

为红绫制造了不少快乐。何况，要是能找出金秀四嫂来，也可以知道她为

甚麽要见白老大。』

白素同意我的说法∶『我和爸想来想去，都想不出金秀四嫂为了甚麽

要见他老人家，更想不出黄堂何以要阻止。』

关於这两点，我也毫无头绪，看来一切都要等到找人有了结果才能有

答案。

接下来，一连三天，事情都没有进展。出乎意料之外，天工大王居然

没有来催促——後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红绫极其丰富的知识令他感到惊

讶，他和红绫一起，讨论研究了许多问题，所以不知时日之既过。

第四天，一清早，小郭就找上门来。近几年来，小郭的侦探事务所专

注於寻找失踪人口，在世界各地建立了庞大的网络，收集了大量的资料—

—其丰富的程度，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我敢说在寻人这一方面，他的成就已经是世界第一，这一点连以色列

情报当局也承认——小郭就曾帮他们在两年之内找到了六个当年德国战犯。

虽然那些战犯都已经是七老八十，但想起他们当年所犯的罪行，看到

他们接受审判，仍然大快人心。

我把他推荐给天工大王，相信他必然不负所托，现在来找我，肯定是

已经有了眉目。

果然他还没有坐下，就道∶『你要找的那个『姓黄的印尼华侨』，寻

找的结果惊人之极。』

我顺口笑道∶『如何惊人，是杀人放火的江洋大盗，还是起兵造反的

革命英雄？』

小郭的回答出乎意料之外，他竟然道∶『两者都是！』

我呆了一呆∶『甚麽意思，我不明白。』

小郭伸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下∶『姓黄的印尼华侨成千上万，经过筛

选，剩下一个——』

虽然我对小郭的能力很有信心，可是我也不禁疑惑∶他是凭甚麽标准

来肯定这个人的?小郭看出了我的心意，不等我发问，他就道∶『根据你的

标准，你说过那个人一定不会是普通人。』

我点了点头∶『这个人特别到了甚麽程度？』

小郭道∶『他的名字是黄天功。』

小郭说得很郑重，我听了之後，呆了一呆，这是一个极普通的名字，

我对之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笑起来∶『黄天霸我倒听说过，这个黄天功麽，我可不知道他是何

方神圣。』

这时，白素走近来，我向她望去，她也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听说过这

个人。

小郭吸了一口气，也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神色更是凝重之至。看

来，他心中认为那黄天功的确是一个非同凡响的人物，只是我们不知道而

已。

他道∶『黄天功有一半印尼血统，他有一个印尼名字，叫作——』

他接著就念出了一个名字来——那名字共有九个音节之多。一来，那

麽长的名字，叙述起来很不方便。二来我所叙述的故事之中，由於种种原

因，很多人名都是虚构的，把真名隐去，这已是惯例，看故事的朋友，想

来也早已习以为常。

总之，当时小郭一说出了这个名字之後，足有两分钟之久，三人之间，

一片沉默。老实说，这个名字也并不是像希特肋、毛泽东、拿破仑、华盛

顿那样尽人皆知——很有些人，连谁是苏加诺都不知道，那就当然也不会

知道这个名字了。

我和白素在听到了这个名字之後，好一会说不出话，不单是为了这个

人的确非同凡响，而且还另外有一些原因——下文自会说清楚。

这个人——当然称呼他的中国名字比较好，他的名字有一个时期的确

和有『印尼国父』之称的阿基美德·苏加诺连在一起。在轰轰烈烈地反殖

民统治的独立革命运动中，他们二人被称为『一文一武』两大民族英雄。

其中，苏加诺有『演讲台上的狮子』这个外号∶而黄天功的外号则是

『大海中的金脑袋』——这个外号听来很古怪，它的出典是由於他在革命

运动之中，影响极大，殖民统治者悬赏要他的人头。开始出的赏格是和他

人头同样重量的黄金，後来提高到和他人头同样大小的黄金。

这可能是有史以来，十大赏格之一了。由於他一直在海上活动，加起

来就演变成了这样特别的一个外号。

他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他非常富有——财产之多，据说是根本无法

估计。他的财产来源——这也是我们听了他的名字之後，好一会出不了声

的原因。

说得好听一些，黄大功『在海上活动』，实际上，他是一个横行海上

的海盗集团的首脑。

据说他的海盗事业开始得极早——不满十岁，已经上了海盗通缉榜，

其经历骇人听闻之至。要把他的一生写成故事，至少要好几百万字才行，

我在这里只不过做最简单的介绍而已。他虽然是海盗头子，可是却很早

就和独立革命运动结合在一起，出钱出力，在整个运动之中，居功甚伟。

不过，他可能是一个惊天动地的绿林好汉，是一个非同凡响的草莽

英雄，却绝不是一个政治人物——在复杂无比、肮脏透顶的政治斗争之

中，他那一套靠江湖义气作为行事标准的行为，彻头彻尾地败下阵来。

他的下场是死在他的『亲密战友』之手，而且还被人把他所有的功

绩一笔抹杀。

江湖传说，他在近二十年的独立运动之中，拿出来的金钱，是天文

数字——当然，悖入悖出，他那些钱也全是当海盗抢来的不义之财。这

个人，是正是邪，很难定论——这和本故事也没有甚麽关系，可以不论。

有关系的是∶他是黄堂、黄而兄弟两人的父亲，也是金秀四嫂的丈

夫。

小郭说出了这个名字，我就知道他找对了人——也只有他这样的人

物，才配得上金秀四嫂。

而且，我几次到黄堂的那所大屋去，都有强烈的感觉，感到黄堂的

上代一定和海洋有关——我甚至曾想到过海盗。

那屋子当然是黄天功早年盖造的——这一切，我相信连廉不负可能

也不无所明白了黄堂的来历，对他的种种以前难以解释的行为，也算是

有了一定的概念，至於具体的情形，我会在下文详细叙述。

不过我不明白的是∶令黄天功死亡的人，都成了大权在握的大人物，

除去黄天功的手段，很是卑鄙，对大人物来说，不光采之至。

在这样的情形下，金秀四嫂仍然留在印尼，分分钟可以成为被灭口

的对象，危险之极——她在江湖中打滚多年，应该十分明白这个道理。

那样说来，金秀四嫂的隐居所在，可能根本不在印尼！那要把她找

出来，机会更是微乎其微了。

请小郭去找人，结果却会变得要找的人更难找，这确然令人啼笑皆

非。

这时，白素问道∶『那黄天功遇难的确切日子是——』

小郭说了一个日期，年月日听来只是一个数字，但其中的内容却可

以千变万化。白素听了，略想了一想，就点头道∶『不错，算来是在黄

大功遇难之後一个月左右，金秀四嫂带了小黄堂去找廉不负的。』

九、三大生命

听得白素这样说，我知道她也肯定了小郭找对了人丨丨金秀四嫂去找廉不负的

那时，她正刚遭惨变不久，心中怀著巨大的悲痛。

我不知道她当时有甚麽打算∶是要为她丈夫报仇?还是已经心灰意懒，准备从

此隐居了事?

在这样的情形下，廉不负还为了他自己那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和金秀四嫂纠缠

不清，也真亏得金秀四嫂有这份耐性，和他好言好语地去解释。

那时黄堂六岁丨丨六岁的孩子，可以很懂事，黄堂显然属於懂事的那一类。也

就是说，那时候的小黄堂，对自己的父亲和自己以前的生活都很清楚，可是他却能

够甚麽也不说，这份本事，当真难得之至。

不过，他後来一直对廉不负甚麽也不说，这就变得很是可怕丨丨这个人，我认

识了他那麽久，就不知道他为人如此深沉！

当时，金秀四嫂正怀著孕丨丨那黄而原来是遗腹子，所以他和黄堂吵嘴的时

候，会说他自己是『没爹的孩子』。

当然，我也明白了，他自称名字是『黄而皇之』，白素猜到了他这个怪名字的

来历，他就号啕痛哭，黄而又说自素的话，碰到了他的伤心处丨丨遗腹子想起了自

己的身世，的确难免伤心。

我和黄而相处不久，可是却可以肯定他的性格和黄堂大不相同。他热情爽朗，

胸无城府，坦率可人丨丨我估计他一直和金秀四嫂生活在一起，那正是金秀四嫂的

性格。

有这种性格的人，很容易裸得他人的友情，金秀四嫂能够令白老大如此看重，

当然是由於她为人可爱之故。

一下子想通了很多疑问，可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还没有答案丨丨金秀四嫂究竟

隐居在甚麽地方?

我向白素望去，只见她眉心打结，显然地想到了同一个问题，而且没有答案。

我想问小郭一些问题，可是还决定不了从哪里开始问才好。白素已经先我而

问∶『关於黄天功的妻子，你有甚麽资料?』

我自然而然点了点头丨丨这正是我也想问的。小郭只知道我们要找一个『姓黄

的印尼华侨』，并不知道有金秀四嫂其人。

白素这一问，小郭立刻现出很兴奋的神情，用力挥了一下手∶『我正想说到他

的妻子丨丨黄天功一共娶过三个妻子，值得一提的是他第三位妻子。这个妻子神秘

之极，连黄天功几个亲信等闲都见不著她，说出来令人难以相信丨丨』

小郭说到这里，笑了起来∶『这个纵横七海，杀人越货，统领好几千手下的海

盗头子，居然是『怕老婆』！』

我笑道∶『这又何作为奇?』

小郭不住摇头，像是这件事简直不可思议。他道∶『这黄天功不但身高两公

尺，而且一身武功，身子像铁打的一般，水性更是了得丨丨人们都说，天下水性，

都连加农笫一，黄大功第二！』

我更正他的话∶『不，他妻子第二，他最多排第三。』

小郭一听得我这样说，神情讶异莫名，叫了起来∶『你怎麽知道?确然如

此。每当有人这样说，黄天功必然更正∶『我最多排名第三，四嫂才是第二　。

此人很怪，称自己的妻子为四嫂，不知有何出典。』

我和白素都笑了起来，小郭十分机灵，立刻问∶『有甚麽是我不知道的?』

小郭说到这裹，我们再无疑问丨丨金秀四嫂确然是嫁了黄天功。我把有关金秀

四嫂的一切，用最简单的方法向小郭作了介绍，听得小郭啧啧称奇∶『真是天下之

大无奇不有，奇中还有更奇，简直没有止境。』

我欠了欠身子，问了一个最主要的问题∶『黄天功死後，金秀四嫂去向如

何?』

小郭摇了摇头∶『从此下落不明丨丨那时，她为黄天功生的儿子才五六岁，那

是黄天功唯一的孩子丨丨』

我又更正小郭的话∶『不，他还有一个遗腹子。』

小郭望定了我∶『怎麽一回事?你知道得好像比我更多！』

我道∶『全靠你调查所得，我们才解决了很多谜团。现在最主要的是金秀四嫂

的下落。』

我说著，又把金秀四嫂最近曾到过此地的情形，说了一遍丨丨黄堂的案件和他

屋子失火的事，很是轰动，小郭当然也知道。他听了之後，不禁跌脚∶『真应该常

和你联络才是丨丨甚麽样的怪事，你都有份！』

我笑道∶『承赞，承赞！托你再去找金秀四嫂丨丨她有可能成为非人协会的新

会员，白老大也急看要见她，事不宜迟，请从速进行！』

小郭霍然起立，大声道∶『得令！』

我又把天工大王也要找四嫂的事情说了，小郭连连点头∶『我知道丨丨要是我

不能把她找出来，我姓郭的就算是从此英名扫地了。』

我哈哈大笑∶『你知道就好，好自为之！』

小郭充满信心，告辞离去。我和白素各自把小郭带来的信息消化了一下，我先

道∶『希望不久小郭就有好消息来。我很奇怪都连加农怎麽会和金秀四嫂有联系，

以致要介绍她成为非人协会的新会员。』

白素道∶『他们都可以在水裹生活，自然有机会认识。』

我大摇其头∶『不对丨丨金秀四嫂熟悉的是湖水，而都连加农却生活在海洋

中。』

白素想了一会，才道∶『你也太古板了丨丨水就是水，何必拘泥於湖海之分，

岂不闻「天下弱水三千，都是一家』。地球上所有的水，都可以互通，根本上是一

体。』

白素这一番话，虽然我一听之下，立刻可以认同，可是却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

听到把这种情形说得如此具体。

我还没有来得及有反应，白素又有了补充∶『所以，如果说水有生命的话，那

麽，情形就很特殊丨丨』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神情凝重，显得她将要说的话很是重要。接下来，她

缓慢地说∶『那情形是∶地球上所有的水，是一个生命。』

我呆了一呆，问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是水，就属於同一个生命体?』

白素的这个设想，的确十分奇特，所以我要肯定一下。

白素的回答来得很快∶『是，就是如此丨丨不但是所有的水，而且还包括了所

有的冰，和所有的水蒸气。』

不等我再发问，白素进一步发挥∶『冰、水、水蒸气丨丨水的三态，是三位一

体，就像一个人的身体有血、骨、肉一样，都是同一个生命的组成部分。』

对白素提出的这个新理论，我正想鼓掌，却已听得暴雷也似地一下喝采声，从

楼下传了上来。那一下叫好之声，震耳欲聋，突如其来，连白素都不免吓了一跳。

当然，我们立刻听出这一下喝采声，乃是天工大王所发。我一步跨到书房门

口，向下看去，只见天工大王由戈壁沙漠、红绫、温宝裕拥著，站在客厅中间，人

人抬头向上，各人表情不一。

其中以天工大干最是激动，他那把大子在不住抖动，张大了口，喉间发出一

阵怪声，双手挥动，带起宽大的衣袖，发出阵阵劲风，声势甚是骇人。

红绫则双眉紧皱，正在思索。温宝裕一副喜出望外的神情，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一样。戈壁沙漠在不住摇头，显然他们觉得白素的那一番话太匪夷所思。

这些当然都是他们完全听到了白索的话之後的反应丨丨我和白素讨论得出了

神，竟没有发现他们是甚麽时候进来的。

这时，天工大王像是已经缓过气来，他又大叫了几声『好！太好了！』然後又

道∶『真是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

白素在我身边回答∶『阁下太过奖了，我只不过一时兴起，随便想像而已。』

天工大王仰著头∶『宇宙之间，多少事都在想像之中产生，只要想得好！』

不等白素再说甚麽，天工大王又道∶『我也根本不必去找甚麽四嫂了，就刚才

那一番话，令我茅塞顿开丨丨我知道水的生命是怎麽一回事了。』

他可能是太高兴了，一面说，一面手舞足蹈，喉间还同时发出了许多表示欢喜

的声音。

看到这种情形，我知道他一定由於白素的话，引发了他的想像力，使他触类旁

通，更进一步想到了许多他以前想不通的问题。

我立刻问∶『是怎麽一回事，愿闻其详。』

天工大王老实不客气，先大模大样坐了下来，再向温宝裕道∶『拿酒来！』

红绫忙道∶『我去备酒，你且先说起来。』

红绫此言，深得我心丨丨她知道我性急，要先听天工大王讲个究竟。

天工大王对红绫的看重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竟然道∶『叫小宝去，你在这

裹听我说，我若有不到之处，你来补充。』

红绫居然也当仁不让，点了点头，也坐了下来丨丨此情此景，看得戈壁沙漠羡

慕不已。白素向红绫看了一眼，像是怪她没有礼貌，我知道在过去几天，红绫和天

工大王已经成了忘年之交，所以对此情景，也就见怪不怪。

天工大王说话之前，先向白素拱了拱手∶『我的想法，是受你的启发而来，请

多指教。』

小宝已经把酒取到，竟用了一苹海碗，天工大王端起碗来，一口气就把酒喝

完，这才道∶『地球上所有的水，根本可以互通丨丨水不断地在变成水蒸气，而水

蒸气也不断地在变成水。从太平洋南部变成水蒸气的海水，说不定就在丹麦上空化

为雨水，落下来之後，变成一条小溪的一部分。』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向我们望来。各人都点头，表示明白他的意思。

他又喝了一大碗酒，继续道∶『这是生命的一种循环丨丨也可以把它当作是水

的生命中的循环系统。所以地球上所有的水，所有两个氢分子和一个氧分子合成的

物质，都是同一个生命。』

天工大王神情严肃，像是他刚才所说的那一番话，是一篇很重要的宣言一样。

戈壁沙漠惊叹∶『这个生命体何其庞大！』

天工大王哼了一声∶『和整个宇宙相比，这个生命体又何其渺小！』

戈壁沙漠当然无从反驳丨丨别说是地球上所有的水，就算是整个地球，也不过

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尘而已。

两人又道∶『然则在地球上，水的生命体应该是最庞大的生命了。』

他们以为这样说，一定可以得到天工大王的赞许了。谁知道不但天工大王，连

红绫也大摇其头。

这一老一少有这样的反应，连我也莫测高深。只听得天工大王道∶『在地球的

三大生命之中，水，最小！』

我一时之间难以理解他这话的意思，我向白素说了一句唇语∶甚麽是地球三大

生命?

白素也用唇语回答∶他一直认为高山是生命。

我心念电转丨丨就算他认为地球上所有的山脉，和水一样，也是同一个生命

体，那麽这个『山』，确然要比『水』来得庞大。因为在地球表面上虽然十分之七

是水，可是在水底下，却还是山。所以比较起体积来，山比水大得多。

可是我却不明白，还有一个大生命是甚麽?

我正在想，温宝裕已经道∶『不错，高山这个生命，就比水大得多丨丨当然首

先要把地球上所有山脉视为一体。』

天工大王用力一拍自己的大腿∶『就是一体丨丨这是卫夫人给我的启发。我一

直以为各个高山自成一体，现在才算是想通了。这对我来说，重要之至，因为我发

现的那个大山的心脏，就是地球上唯一的大山心脏，只要能和他沟通，就等於和地

球上所有的山脉都有了沟通。』

天工大王想得如此之多，难怪他刚才这样兴奋丨丨他用了半生光阴，想和大山

接触，忽然在理论上有了这样的进展，当然喜出望外之至。

他又道∶『这使我以後有了努力的方向。而且，我相信三大生命之间一定互有

联系。也就是说，若有人发现了水的生命中枢，对於探索三大生命，又大大进了一

步！』

他愈说愈是兴奋，连耳朵都变得通红。

我再也忍不住∶『你说了好几次『三大生命』，除了水和山之外，还有一个是

甚麽?』

天工大王却不回答，表情古怪透顶丨丨他竟然可以左眼望向我，右眼望向白

素，两颗眼珠分开甚远，我真怀疑，他是不是可以同时看到我们两人。

他这种样子，分明是要我和白素自己回答问题，我略一思索，灵光一闪，刚想

开口，白素已道∶『水、山之外，另一大生命，当然是『气』丨丨气是地球上最大

的生命。』

白素说的话，正是我想说的，所以我立刻举起手来，表示完全同意。

天工大王也立刻鼓掌，红绫扑过去抱住了白素，以行动表示她对妈妈的赞佩。

温宝裕这时候也连连点头∶『这三大生命应该是地球上的原始生命丨丨地球才

一开始形成，他们就已经存在了。』

戈壁沙漠神情骇然∶『那麽其他的生命，算是甚麽?』

天工大王突然激动起来∶『其他生命，包括人在内，都只好算是寄生虫！』

听得天工大王这样说，我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我早知道他在发现了高山有生命

之後，就十分轻贱其他的生命，包括人在内丨丨他尤其不值人的行为，说是人一直

在自己生存的地球上进行破坏，终於会有朝一日，惹怒了山，山只要稍为动一动身

子，就可以把人类全部消灭。

他的这种想法，虽然很是偏激，可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现在他又那样

说，当然又是在发挥他那种想法了。

我对他的那种想法，不能表示完全同意。所以我道∶『寄生虫也是一种生命，

我们不必妄自菲薄。』

天工大王瞪了我一眼∶『要知道，若是寄生虫不安分，老是在寄生体上进行破

坏，而且愈来愈变本加厉，那麽，唯一的结果，就是被彻底消灭。』

我其实也有很大部分同意他所说，但是却并不赞赏他对所有其他生命的轻视。

我又道∶『作为寄生虫，居然也可以尝试和三大生命沟通，那也就不简单

了。』

天工大王笑了起来∶『寄生虫也有各种各样丨丨其中有极少数知道同类的行

为，太不可取，是在自取灭亡，要立刻加以阻止。而和三大生命沟通的目的，是要

三大生命原谅他们的无知，把消除他们的时间尽量推後，这样，人类丨丨寄生在地

球上的一种卑微生命才能有一线生机！』

温宝裕对这种天马行空式的设想最有兴趣，他立刻道∶『光是哀求三大生命把

惩罚的时间推迟，并不解决问题，不能制止人类愚昧的破坏行为。』

天工大王十分认真，像是他接下来就要去和三大生命开会讨论一样，他问温宝

裕∶『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温宝裕道∶『要人类认识到再也不能继续对地球破坏，要人类知道再这样下

去，是自取灭亡，那就一定要先让人知道，三大生命对人类的行为已经生气了。』

天工大王对於温宝裕的话，很是欣赏∶『对，先要略施小惩，若然无效，再施

中戒，仍然冥顽不灵，就该大罚丨丨真要是至死不悟，那也就无药可救，死路一条

了。』

听得他们两人一本正经在讨论这个问题，我想笑，可是不知怎地，却又笑不出

来。

更令我感到意外的是，白素居然也参加了讨论。她道∶『小惩，只怕早已在进

行了。』

各人之中，以天工大王的反应最是惊人丨丨他本来好端端地坐著，突然整个人

向上升起，他应该是跳起来的，可是怪在他坐著的姿势并无改变，所以看来古怪透

顶。

他跳了起来之後，重重落下，大口喘气，指著白素，一时之间，竟至於说不出

话来。

这种情形，当然是由於白素的那句话，使他想到了甚麽之故。我心念电转，把

白素的那句话想了一想，刹那之间，我也整个人跳了起来。

不等我开口，天工大王已经缓过气来，叫道∶『对，小惩已经开始了！』

红绫第一个接腔∶『地球表面温度逐年上升丨丨大气早已开始了他的惩罚行

动。』

温　裕接著∶『各种『气旋』造成的风暴愈来愈多，愈来愈强烈，造成的破坏

也愈来愈大丨丨这些，可以视作是大气的怒吼。』

红绫跟著又道∶『世界各地主要的大江大河，有的乾涸断流，有的泛滥连连；

人类聚居的所谓大都市，缺水的现象愈来愈严重丨丨这些当然还只是小之又小的惩

戒，因为海水还没有甚麽显著的行动。』

温宝裕重重顿足∶『我看也快了丨丨不知死活的政客在南太平洋再多进行几次

核子爆炸，看看大海会进行怎麽样的反击！』

他们两人一搭一档，把近半个世纪以来的一些自然现象，具体地归於三大生命

对破坏者的反击。

这种说法，其实并非他们首创丨丨早就有不少科学家，甚至文学家在不断地大

声疾呼∶破坏自然，会引起自然的报复。而自然的报复严酷无比，非破坏者所能承

受。

只可惜极少数有远见者的呼吁，并不能打动破坏者的心丨丨或者可以说破坏者

根本没有心，因为自然的报复行动已经愈来愈明显，可是他们还是视若无睹，无动

於衷。

当然，我们现在在发表的意见，也大有创新之处丨丨把自然当成了生命，这是

继天工大王开创『大山有生命』之後的另一发展，在理论上提出了『三大生命』的

说法。

这种创造性的理论，敢说就是在我们这几个人的讨论中诞生的。在此之前，自

然现象只是自然现象，没有人想到过那根本也是生命现象！

这时，我也自然而然投入讨论之中。我道∶『不管用甚麽理论来解释，事实

是∶大小地震，愈来愈频繁，而且常发生在非地震带上丨丨这是大地在发　他的怒

意，高山和大地互连，同属於三大生命之一。』

说到的这里，大家静了一会，然後不约而同，人人吸了一口气，喉间都有些怪声

发出来。

那是由於我们都在同时想到了同样的问题之故。

温宝裕首先叫了起来∶『不得了！三大生命现在还只不过是各行其事，要是他

们有了联合行动丨丨那，那，真正不得了！』

虽然温宝裕一向说话夸张，可是现在却没有人觉得他的话有甚麽不对。

非但不觉得夸张，而且感到他只会叫『不得了』，词汇显得贫乏之至。

因为若真是发生了这种设想中的情形，那会是一种怎麽样的情景，简直无法想

天工大王伸手在他自己头上轻轻敲打∶『我们不妨设想一下情形会怎样。』

红绫道∶『大气温度提高，江河湖海中的水，加快蒸发，大气之中，湿度也就

大增，不利人类生存丨丨这是最轻微的祸害。要是大气温度继续提高，两极的冰

雪与之配合，大量融化，海洋面积大大扩展，陆地消失，到时人类自然无法生

存。』

戈壁沙漠道∶『反之，若大气温度不断降低，所有的水，全都变成了冰，那也

就丨丨』

他们才说到这裹，温宝裕就叫了起来∶『这种情形已经出现过！地球上曾经有

过『冰河时期』丨丨所有生物几乎灭绝！』

他说了之後，有一些时间，人人都不出声。因为，在冰河时期，地球可以说是

一个死域。我们都想到，之所以会有冰河时期的出现，照我们新创的理论来说，分

明是气和水两者合作的结果。

我吸了一口气∶『要是大山也来凑热闹，再加上地动山摇，那就丨丨』

白素缓缓地道∶『那就是地球重归洪荒！』

各人又好一会不出声丨丨白素所说，虽然可怕，可是却是唯一的结论！

重归洪荒！

地球回到甚麽生物都没有的原始洪荒时代！

不对，应该说∶地球回到只有三大生命存在的时代丨丨在那个时代裹，三大生

命都过得极好，不受干扰，没有破坏，完全是属於他们的世界。

他们不但有权这样做，而且完全有能力可以做得到！

过了好一会，白素才向天工大王道∶『甚麽时候能和大山的中枢沟通?』

天工大王摊了摊手∶『不知道，希望能赶在他们还没有发动之前，不过这希望

十分渺茫。倒是那位发现了水的生命的四嫂，她有可能已经和水有了沟通。我相信

三人生命之间，有一定的联系，能够和水沟通，就等於可以和他们沟通。所以与其

等我，不如去把她找出来。』

我同意天工大王的说法∶『这就要看郭大侦探的努力了丨丨好在她最近曾出现

过，而且身边又多了两个人，找她，总比找大山的心脏容易得多。』

天工大王抗议∶『我已经找到了大山的心脏，只不过还不曾与之接触而已。』

我接受了他的抗议，天工大王发出了一声长啸，神情兴奋莫名∶『这次出山，

收获丰富无比，要是真能和三大生命之一，进行沟通，那真死而无憾矣！』

十、水的信息

他说得十分诚挚丨丨本来我还多少有点『小人之心』，怕他努力想和大山接

触，是别有用心。现在看来，那是他生命的目的。如今他又发现了不单是山，而且

还有水和气，也是相同性质的生命，他的高兴发自内心，应该没有疑问。

当下，各人又围绕著这三大生命发表了许多意见，和我已经叙述了的大同小

异，所以不再重复。

然後，各自散去，等小郭的消息。

我本来预料三五天之内，小郭一定会有消息。谁知道过了一个星期，仍然音讯

全无，我和他联络，他的职员说，他离开了本市，去向不明。

奇怪的是，这一星期来，天工大王、温宝裕和红绫一直在戈壁沙漠那裹，也没

有和我联络，不知道他们在忙些甚麽丨丨我和白素讨论过，白素的意见很是骇人听

闻。

她竟然说∶『我想他们是在通过最直接的途径，和金秀四嫂联络。』

我不明白∶『甚麽叫作最直接的途径?』

白素却没有回答丨丨看她的情形，不像是故作神秘，而是她自己也只有一个初

步的概念，所以无从回答。

第一次我这样问，她没有回答，我也没有再问下去。可是一直到了第三次，她

还是没有回答，我忍不住追问，要问出一个究竟来。

白素仍然不出声，望定了我，神情大有责怪我不肯自己用脑去想一想之意。我

心中一凛，立刻向她行了一个礼，表示感谢丨丨的确，我近来习惯於多向她，甚至

向红绫拿答案，而不是自己用心去思索。

这不是好现象丨丨脑子如果不经常使用，那是会生锈的！

我又同她作了一个手势，表示我自己去想，不必她告诉我。事实上，白素已经

给了我很明显的提示丨丨通过最直接的途径，和金秀四嫂联络。

关键当然就在『最直接的途径』之上。

我从这一方面开始想∶要是我要用最直接的方法和金秀四嫂联络，我应该怎麽

做？

我首先想到的是∶所谓『最直接』，最好当然是和她之间的思想直接沟通丨丨

有被称做『两心通』的沟通方法。不过我并不以为天工大王，或是温宝裕、红绫会

有这个能力。

那麽，退而求其次，要通过一个媒介，接触到金秀四嫂，这个媒介是丨丨

一想到这里，我灵光一闪，不由自主大声叫了起来∶『水！水！他们想通过

水，和金秀四嫂联络！』

这时在我身边，并无别人，可是我还是因为自己豁然贯通而大是高兴，手舞足

蹈，想大声叫白素，告诉她我想到了丨丨天工大王他们在干甚麽。

可是一转念之间，我觉得我的想法并不完善丨丨刚才我想到了他们是想通过水

和金秀四嫂联络。这个想法并无问题，因为金秀四嫂既然发现了水的生命，证明她

和水的关系，密切无比，随时都有接触，所以水是要和她联络的最好媒介。

不过我想到的是∶他们到了海上，潜入海中，然後集中思想，希望能通过海

水，把他们的思想传递出去丨丨这样的想法，已经可算匪夷所思之至。

然而不等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白素，我又有了进一步的设想。

我们曾经讨论过，不但天下所有的水都是一体，而且水的三态也同为一体。那

也就是说，根本不必潜入海中，随便找一处有水的地方，就可以进行思想传递丨丨

甚至於弄一盆水，或是一杯水，也可以进行。

更甚至於不必有可以看得到的水丨丨空气之中，充满了水蒸气，水蒸气就是水

的身体的一部分。

更甚至於就算没有水蒸气，也一样可以丨丨人的身体，百分之九十是水，人体

内的水，当然也属於水的生命。由此推想开去，水和人之间的关系密切无比，甚至

可以说人的生命，是由水的生命衍生出来的。

有了这样密切的关系，两者之间，进行沟通也就不是那麽毫无根据的事了。

我想到这裹，自然就明白了天工大王他们在干甚麽了丨丨他们企图把信息由思

想传递出去，通过空气中的水蒸气，让水知道，然後再由水把信息告诉金秀四嫂。

这种信息传递的方法，确然匪夷所思，难以想像，不过既然在理论上可以成

立，也就有变成事实的可能丨丨如今已被普遍使用的通过人造卫星传递信息的方

法，在二百年之前，如果有人提出来，其匪夷所思，难以想像的程度，也就相同。

想通了这些，登时觉得全身轻松，大笑了几声，把白素招了来，告诉她我所想

到的那些。

白素笑道∶『应该正是如此。』

她还有进一步的发挥∶『有所谓『两心通』的神通，一般设想都是思想电波的

传递和接受，又怎知道不是思想通过水传递出去的?』

我道∶『或者通过空气的传递，也能达到信息沟通的目的。』

白素接著道∶『也可以是通过大地高山传递出去的。』

一时之间，我想像力如万马奔腾，想到了许多有关的事情丨丨大多数很杂乱无

章，可是我知道只要整理一下，就可以变得有条有理。我冲口而出的是∶『我知道

法术之中的『遁法』是怎麽一回事了。』

这话，听来没头没脑之极，换了别人可能莫名其妙，不过白素当然明白。

她不但明白，而且想法和我一模一样∶『对，遁法有土遁、水遁等等，都有可

能是依靠了三大生命的帮助而完成的。』

当下我们并没有就这个问题再讨论下去丨丨肯定了三大生命的存在，有无穷无

尽的联想，无法一一记述。

我立即又想到的是∶『他们可以进行这样的信息传递，我们为甚麽不可以?』

我性子急，想到了就要做，而且要白素和我一起丨丨两个人传递出去的信息，

总比一个人要强烈得多。

我把这一点提了出来，白素皱眉不语，显然并不同意。我在考虑白素为甚麽不

同意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一时之间，我发出了一下古怪的叫声，身子团团

乱转丨丨我想到了甚麽，可是却还抓不住中心。

白素提醒我∶『我们不必进行甚麽，天工大王他们也是白费心机，如果金秀四

嫂和水的关系密切，她就应该想到可以利用无所不在的水，来传递信息。』

我刚才想到的也正是如此，我道∶『她可以用这个方法，和爸他老人家取得联

络。』

白素轻轻叹了声∶『一切都只是我们的设想丨丨理论上如此，实际上怎麽样，

还要看金秀四嫂和水的关系，究竟到了甚麽地步而论。』

正说著，门铃声大作，门外还传来了阵阵大笑声。

那阵阵大笑声听得出是由两个人发出来的，其中一个，我们再熟悉不过，声音

洪亮而充满了豪迈之气，不是白老大是谁！而另一个人，笑声也不陌生，可是一时

之间，我却想不起那是甚麽人来丨丨实在是由於怎麽也想不到这个人会来到，所以

脑中没有他的印象。

不过白素显然比我心思缜密丨丨看她的笑容，就知道她内心的高兴，不止是因

为白老大来了，她同时也听出了另外一个在大笑的是甚麽人。

我也没有多化时间去想，就从楼上飞扑而下丨丨在半空之中翻了一个浸斗，直

落在门前，把门打开，白老大张开双臂，抱住了我，在我背上用力拍著。

这时候我仍然没看到另外一人是谁，不过那人已经开了口，他一面笑，一面

道∶『人生何处不相逄！我们又见面了！』

他一开口，虽然我看不到他，可是当然立刻知道他是甚麽人了。我心中这一

喜，实在是非同小可丨丨此人正是这个故事一开始的时候就记述的那一个妙人∶黄

而皇之，简称黄而的就是。

我们正用尽方法想要找他，他居然自动出现，这当然令人大喜若狂。

我和白老大分开，黄而笑嘻嘻地站在我面前，我们不约而同张开双臂，紧紧拥

抱，我又用力摇晃他的身子∶『太好了，令堂没有一起来?』

黄而摇头，白老大指著他∶『此人你们虽然认识，可是却不知他奇在何处！』

白素也已经下来，她接口道∶『爸也太小觑我们了丨丨我们当然知道他奇在何

处！』

我听得白素这样说，心中大奇。不过我对白素一向有信心，她既然这样说了，

我也就和她的话配合，现出一副『我们当然知道』的神情来。

白老大像是很感意外，望定了我们∶『说来听！说得不对，重重处罚！』

我当然不敢出声丨丨因为我根本不知道黄而奇在何处！

白素走过去，双手交叉，挂在白老大的肩上丨丨在她父亲面前，她宛如小女孩

一样。她笑著道∶『此人生而与水为伍，久而久之，养成了天下第二的水性。』

白老大摇头∶『那又何足为奇，又不是天下第一。就算天下第一，也不足为

奇！』

白素笑道∶『你且别性急，听我说下去丨丨水性天下第一的始终是都连加农，

本来第二是金秀四嫂，不过我想在很多年前，这第二的位置已经给了我们的黄而皇

之先生了。』

黄而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向白素拱了拱手∶『承赞！那是六年前的事丨丨不

过，娘的年纪大了，当然不能和我年轻力壮相比。』

他说了之後，又补充道∶『娘的水性，完全是无师自通，自己苦练而成。不像

我，从小就有名师教导。』

我听到这里，豁然贯通∶『你的师父，当然就是都连加农了。』

黄而点了点头，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裹坐著，而天正下著

大雨，他像是很享受淋雨，害得我们也全身湿透的情形。当时只觉得他行为古怪，

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根本是在水中长大的，喜欢淋雨，正常之至。

白素神情严肃，缓缓地道∶『都连加农是由章鱼养大的丨丨更是有名师教导，

所以我认为，水性天下第一的应该是金秀四嫂，请你一见到她，就把这话告诉她。』

白素话才说完，我和白老大就用力鼓掌，表示赞同。黄而也很高兴，连连说

道∶『一定，一定，想来，师父也不会不服。』

白老大催促∶『你别岔开去，他究竟奇在何处?』

白素吸了一口气∶『他从小在水中长大，水性好不在话下，奇的是他和水有了

感情，把自己的生命和水浑为一体，终於悟通了一个大道理丨丨知道了水有生

命！』

白素才说到这里，我和白老大当然佩服无比，尤其是我丨丨白素讲了出来之

後，我完全可以接受，但是事先我却不曾想到。

主要当然是我先入为主，一直以为发现水的生命者是金秀四嫂，脑筋转不了

弯，所以未曾想到黄而的身上，当然高明程度不如白素远甚！

黄而的反应，更是大大佩服，他甚至於冲口而出，叫道∶『真了不起！我早就

说过，你是一朵鲜花插在丨丨』

他曾说过白素配了我，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这时我当然不会让他再把

这句话重复一遍。不等他讲完，我就向他当面一拳打出。

此人在水中肯定灵活无比，不过在陆地上，他的动作却稍为笨了一点，若不是

白老大拉了他一把，他非给我打中不可。

他大声抗议∶『老羞成怒，不是君子！』

我瞪著他∶『我是牛粪，当然不是君子。』

黄而大乐，指著我哈哈大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丨丨这里还有别人，可以作

证，我可没有说你是牛的甚麽部分。』

我早就说过，黄而此人很是天真可爱，此时他看起来就活脱是一个占了点便宜

的小孩子。

白老大也笑著∶『别胡闹了丨丨他这个发现，非同小可，虽然具体的情形如

何，还待深究，可是他已经能够和水作初步沟通，堪称天下第一奇人。都连加农准

备介绍他加入非人协会，他娘要听听我的意见，所以才要找我。』

这时候，我的思绪混乱之至，不知道有多少问题涌了上来，挤在一起，以致一

个也问不出来。

白素的情形，比我好些，她举起手来，提高了声音∶『先听我说些事丨丨然後

再容许我们提问题，这样比较容易把事情弄清楚。』

黄而抢著要说话，白老大伸出大手，掩住了他的口，两人的动作神情都十分有

趣，不过这时我也没有心情发笑。

白素趁机把我们讨论所得丨丨有关『三大生命』的理论介绍了一遍。

在白素说话期间，黄而不断发出怪声，白素说完，白老大松开了手，黄而立刻

叫了起来∶『我完全同意！事实就是那样，你们能凭空就想到这些，真不简单！那

天工大王竟一直在追寻和高山沟通，更不简单！』

白素道∶『这只不过是理论上的肯定，而你却有了巨大的突破，请告诉我们，

你和水之间的沟通，已到了甚麽程度?』

黄而搓著手，想了一想，才道∶『我很难说得清楚，总之，我知道他的一些想

法，而他则可以肯定知道我在想甚麽丨丨娘带著我们离开之後，我因为把白老大的

下落隐瞒起来，没有告诉娘，心裹很不安，一个人在发闷时，他就告诉我，他可以

把我要见白老大的信息传出去。』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

他说得不是很有条理，却很生动丨丨我知道他口中的『他』就是『水』。他确

然有能力和水互通信息！

这种情形，当真是奇妙之极！

白老大在我的表情上看出了我的心意，他道∶『还有更奇妙的事，我在河面垂

钓，忽然之间感到有信息不断传入我的脑中丨丨有人想见我，这要见我的人，就快

出现了！当天下午，黄而就找上门来了。』

我大是不明丨丨黄而是怎麽会找到白老大的呢?

黄而笑了起来∶『是他告诉我的，他告诉我该怎麽走，才能找到白老大丨丨过

甚麽海，沿甚麽河，甚至於该跨过多少条小溪，他也说得清清楚楚。我就照著他的

指示，穿江过海，找到了要找的人，一点也不差。』

我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黄而所说的经过，奇特无比，在我的经历之中，竟

找不到相同的例子。

过了一会，我才道∶『据我所知，以前非人协会有一个会员，被大量植物指

引，见到了一棵大树。不过我看其经过也远不如你的经历那麽有趣。』

黄而很是高兴，笑得欢畅。白素问∶『你要找我爸，究竟是为了甚麽?』

黄而道∶『说来话长，是我娘的主意。师父要介绍我做非人协会的会员，娘

说，要是非人协会能把他的意思传达出去，那也不妨，不然，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不如去找白老大，他一定有办法把他的意思传达出去。』

黄而一连说了两次要把『他的意思传达出去』丨丨可知此事十分重要。我知道

这其中的『他』就是『水』，可是不知道水有甚麽信息要通过人来传播。我只是可

以肯定这一定是所有事情的关键。我问∶『他的意思是丨丨』

白老大和黄而互望了一眼，白老大道∶『你来说，你是直接获得他的信息的

人。』

黄而点了点头，神情变得凝重，他叙事的方式很独特，绝不讲条理，会把许多

事加在一起，一下子说出来，幸而只要用心一些，还可以听得懂。

这时他一开口就道∶『大事不好，他生气了！他说，再这样下去，他会使地球

重归洪荒丨丨反正由得人类再胡闹下去，结果也是一样，不如由他来提前发动，多

少还能保存一些，不至於完全彻底毁灭！』

黄而所转述的『他的意思』清楚之极。这种『他的意思』早在我们讨论三大生

命之前，就已经认识到，而在肯定了三大生命之後，这种认识开始具体化。我们也

一直在为这种认识而感到震撼，可是怎麽也比不上如今听了黄而的转述之後那样惊

栗丨丨这已经是最直接的警告，再要忽视，地球就要重归洪荒，人类也就不能幸存了。

我和白素紧握著手，两人都手心冰冷。

黄而又道∶『他还说，他绝不是虚言恫吓，过去已经有过几次，他在忍无可忍

的情形下，发动了反击。他更说，他的反击必然一次比一次厉害丨丨这一次，一直

在进行破坏的生物，不会有任何生存的机会！』

我和白素手心冒汗丨丨他说『过去已经有过几次』，确然不是虚言恫吓，人类

在经过这『几次』之後，都曾经用文字把经过的情形详细纪录下来。

其中最著名的当然是『诺亚方舟』，其馀，在有悠久文化传统的民族的历史

上，都有相类似的记载丨丨洪水曾经在大地上发威，令得所有的生物吃尽了苦头。

比较起古代的破坏行动，现代的破坏程度何止加深了千万倍，当然其结果也是

使得反击的程度厉害千万倍！

黄而望著我们，显然他已经把话转述完毕。

白老大用力一挥手∶『真正是事不宜迟，我看，非人协会可以起很大的作用，

你不妨加入。我们这里同时进行，双管齐下，可以事半功倍。』

他说了之後，长叹了一声，神情十分沮丧丨丨白老大一向都是斗志昂然，我几

乎从来也没有见过他有这样的样子。

他连声音都十分苦涩∶『任重道远，困难之至，别说在我有生之年，是无法完

成的了！』

我们都没有出声丨丨别说是白老大已经年迈，就算是今天才出世的婴孩，在他

的有生之年，是不是能看到人类再不如此不知死活，任意破坏，也未可料。

白素首先打破沉默，她道∶『我们不必太悲观，已经有很多人认识到了这一

点，正在努力推行停止破坏的运动，我们参加进去，尽自己一分力量，能不能成

功，也就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了。』

白素的话，其实也不乐观丨丨实在是由於世上不知死活的人太多，其中更有一

大部分是手中有权的狂人∶又愚蠢、又黑心的政客，例如不断进行核爆，又例如企

图改变大江大河的自然状态，无一不是在自掘坟墓。他们自己找死，还要拉上不知

道多少人陪葬，真正是混蛋透顶！

看白老大涨红了脸的样子，他是准备破口大骂了。正在此时，大门打开，温宝

裕一马当先冲了进来，大声叫道∶『猜猜我们这几天在干甚麽?哈哈，老爷子来

了！这一位又是谁?』

在他後面，跟著红绫、戈壁沙漠，最後才是天工大王。

我知道这些人到，必有一场混乱，所以抢先道∶『这一位能够完成你们这几天

努力在做而又做不成的事！』

此言一出，果然大有作用，一时之间，人人都向黄而望去。

接下来，虽然我努力控制局面，还是不免有些七嘴八舌。不过总算在最短时间

之内，双方都把事情弄清楚了丨丨他们正如我和白素所料，努力想和水进行沟通，

不过没有成功。

知道黄而已经可以接收水发出的信息，温宝裕首先怪叫连连，红绫和戈壁沙漠

也很兴奋。

奇怪的是，最应该跳起八丈高的天工大王，自从进来之後，竟然没有说过一句话。

我向他望去，只见他和白老大两人互望著，神情古怪，像是两个互相比赛谁能

够维持最长时间不眨眼的孩子一样。

看来，他们维持这种状态已有很久了，直到我们全都注意到了这一点，他们丹

时开口∶『又见面了！』

从头到尾，他们两人就只说了这一句话丨丨肯定在他们之间，曾经有不寻常的

事情发生过，但那不属於这个故事的范围之内，所以不必多说。

同样的，像金秀四嫂如何会嫁给黄天功，他们母子二人又如何曾遇见都连加农

等等，都有很精采的过程，当然也都是另外一些故事。

当时，天工大王只是拉住了黄而，求他传授和水沟通的方法，以便他应用在和

山沟通上。

两人在大厅的一角说了许久，天工大王突然长啸一声，竟然不告而别，就此离

去，戈壁沙漠立刻追了出去。

过了一会，两人垂头丧气回来，瞪著黄而，像是怪黄而不知道说了甚麽，才令

得他们的偶像离去。

黄而高举双手∶『我只是告诉他，要诚心诚意把山当作和自己一样的生命，自

然而然，生命和生命之间，就可以有沟通。我想他领会了这一点，所以才急不及待

去进行了。』

戈壁沙漠仍然闷闷不乐，温宝裕道∶『好极了！黄而先生可以和水沟通，天工

大王有希望能和山沟通，要是再有人能和气沟通，那麽人类和三大生命就都有了接

触。』

天工大王一走，白老大就恢复了常态，这时他哈哈大笑∶『古时候，有一个

人，我想他能和气通信息。小宝，你要是知道这人是谁，我有奖。』

温宝裕大感兴趣，不断眨眼，可是他显然不知道答案，他向我望来，我摇了摇

头丨丨我也想不起有哪一个古人有这样的神通。温宝裕又向白素望去，白素笑道∶

『任何一个有法力的古人，都有呼风唤雨的本领，「呼风』就是把信息传给空气，

『唤雨』就是和水沟通。』

温宝裕一听，立刻鼓掌。白老大笑道∶『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我只想到了诸

葛亮借东风，是人和气沟通的具体例子。原来在传说之中，有许多人类和三大生命

交往的例子，而且还有一定的规律可循。』

白老大所谓『一定的规律』，是指传说中神仙的法力丨丨那是一种初级法力，

几乎甚麽样的神仙都会。当然，人类要把这个规律找出来，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

情了。

这个故事叙述到这裹，已经可以告一段落。只有两件事还需要交代一下。

其一，我问了黄而∶『令堂要见白老大，并没有甚麽了不起的大事，只不过是

想问一问老朋友的意见，令兄黄堂为何竭力阻止?』

黄而苦笑∶『他知道我和娘一出现，他的身世就再也隐瞒不了，所以才那样

做。』

我仍然不明白∶『他为甚麽要隐瞒自己的身世?』

黄而大笑了起来∶『他是一个堂堂的高级警官，可是父亲是海盗，母亲是湖

匪，你叫他怎麽能不隐瞒?』

我呆了一呆，也忍不住大笑起来。黄而和黄堂性格截然不同，他显然绝不以父

母为耻，反倒觉得黄堂的行为很是滑稽。

这件事原来如此，当然也就不值得再提。

另一件事，就是小郭寻找金秀四嫂，一直找到印尼苏门答腊的多巴湖边上，互

给两固蒙面人抓住，绑在一棵树上，警告他再要多事，就把他抛下水裹喂鱼。

小郭脱身之後，感到环境险恶，就回来和我们商量，我一听就知道那两个蒙面

人一定就是黄堂和金秀四嫂。

可惜黄而自从和我们分手之後，就一直没有机会再见到他，所以也无法证实。

小郭感到很是沮丧，我安慰他∶『要不是你肯定了黄天功是金秀四嫂的丈夫，

整件事还是弄不清楚。』

小郭道∶『他们隐居所在，一定就是那个多巴湖！』

我伸了一个懒腰∶『他们既然隐居，不想见人，我们何必再去打扰他们。』

小郭这才罢了。

白老大住了几天才离去，在这几天之中，我们计划了很多行动，配合水通过黄

而传来的信息。不过是不是能令得那许多不知死活的破坏者觉悟，也就只有天硗得

了。

丨全文完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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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这篇小说的题目是《后备》。

《后备》不算是一个好的小说题目，比较起《XX惊魂》、《血溅XX》等题目，

没有什么刺激性，吸引力好像也比较差。所以，在写这篇小说之前，曾费了相当长

的时间，考虑用另外一个题目，但是想来想去，整篇小说写的既然是后备的故事，

那么，叫《后备》，虽然没有什么石破天惊，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效果，至少是贴切

的。所以，仍然以《后备》为题。

后备是一个专用名词，大多数的情形之下，用在体育运动上。例如一队球队，

必有后备队员。以一队球队为例，在正常的情形下，后备可能一点也起不了作用，

正选球员比赛，后备只是在场外等着。一旦，正选球员有比赛不理想的情形出现，

那时候，后备才发生作用，顶替正选，使整个球队，仍然在正常的情形下进行赛事。

在机械上，也常用到后备这个名词。任何机械，都由许多零件组成。一组机械，

其中特别容易出现损坏的情形时，随时替换。后备配件的作用极大，因为整组机械，

可能由于一个极小配件的损坏，而致整个瘫痪，使整部机器，无法进行任何操作。

简略地介绍了一下后备这个词的意义,看来好像很乏味,然而整个《后备》的故

事，倒是很曲折诡异的。

《后备》，所讲的就是后备的故事。

1

丘伦实在没有法子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盯着前面，心怦怦地跳着，一时之间，竟忘记了举起他的摄影机。本来一看

到了新奇、奇特的事物，就立刻举起摄影机来，那已是他多少年来培养出来的职业

本能了，他从来也不会错过珍贵的镜头，那种职业本能，曾使他多次获得国际性的

奖状。

可是，如今看到的实在太另他惊愕，他只是呆呆地瞪着他所看到的，无法再有

其他别的动作。

丘伦是一个摄影家，或者说，是一个摄影记者。再具体一些说，他是一个自由

摄影记者。他的职业是摄影，他在世界各地旅行，拍摄各种照片，然后将照片出售

给通讯社、杂志社、报社。

这是一项相当不错的职业，尤其对一个本来就喜欢冒险、刺激、旅行和摄影的

人来说，那简直是一门上佳的职业。

丘伦曾在中美洲的原始丛林之中，拍摄过左翼游击队活动的照片；曾在亚洲的

金三角地区，拍摄过秘密会社会议的情形；曾在海拔七千公尺的山岭，拍摄过雪人

的足迹；曾在深海一千公尺，拍摄过鲸鱼产卵的刹那……

丘伦曾经用他的摄影机，记录下时速六百公里的火箭车失事情形；也曾经利用

特殊的仪器摄下了紫罗兰花的花粉美丽无比的结构。

在他从事职业摄影的过程中，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惊险，非洲一个国家的独裁统

治者，就因为他拍下了一个残酷的虐待镜头，而出动该国的全国军警追捕他，据他

自己说，他是在泥沼之中，抓住了一条大鳄鱼的尾巴，逃出了该国国境的。

一个曾经有过这样经历的人，应该是没有什么事情再可以令他惊呆的了，但这

时丘伦却真的呆住了。丘伦这时，并不是在什么有险可冒的地方。恰恰相反，他在

的地方，平静之极，那是在一个小湖边的一片草地上，绿草如茵，野花杂生，湖边

有几株老树，树根曲折盘虬，有一半浸在水中。就在湖边的草地上，丘伦铺了一张

桌布，桌布上是一个竹篮，篮中有美酒和食物，还有一具收音机，正在播放着悠扬

的音乐。

在小湖对岸，有几艘小船，靠近湖岸停着，小船上有人在垂钓。偶然有几只水

鸟，在水面上低掠而过，令平静的湖水，荡起一圈圈的水花。

这是一个极理想的渡假的地方，最适宜于和爱人静静地消磨时光。

而丘伦到这里来的目的，正是如此。十天前，他在酒会里认识了海文之后，这

样的约会，已经是第三次了。

几秒种之前，丘伦还怔怔地望着海文的背影，长发随着微风轻拂而飘动，海文

坐在靠近湖边的树根上，正用一根树枝，轻轻地在拍打着湖水，而丘伦也正想凑近

去，对她讲一句他在心中已盘算了好几天，而找不到适当时机讲出来的话。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情景，应该是适宜于讲这句话的时刻了。丘伦在他三十二

年的生命之中，曾讲过无数的话，可就是没有对一个自己所爱的异性讲过这句话，

所以他明知道是最好的时刻，他还是有多少犹豫。

如果不是他犹豫了一下的话，他可能话一出口，就再也不会听到身后那一下轻

微的声音，也就不会转过头去，看到那另人惊愕得不知所措的情形。

但是他却偏偏犹豫着，所以他听到了那一下声音，他转过头去，他看到了那个

人。

千万别以为他看到了什么八只眼睛，六条腿，头上长着触须的怪人，绝不是，

他看到的是一个普通人，那个人，大概有一百七十公分高，肤色出奇地苍白，双眼

失神，就在他的身后，不到十公尺处，站着，失神的双眼甚至不是望着丘伦，而是

盯着草地上的那具正在播出音乐的收音机。

那个人的身上，穿着一件及其奇特的衣服，丘伦从来也没有看到过这样的衣服，

那简直只是一幅布，套在一个人的身上而已。

令得丘伦在刹那之间感到如此程度吃惊的，当然就是这个人，一时之间，他张

大了口，即使和心爱的女性一起野餐时，丘伦的摄影机，也是随身携带着的，可是

一时之间，他竟然忘了举起它来。

这个人，丘伦是认识的。绝对认识的。

就在半个月前，丘伦还曾替他拍过照，丘伦在离这个人的身侧，大约十五公尺

处，替他拍过照，而这个人，正对着十万以上的群众在演讲。

这个人，是一个才通过极其绝密的阴谋而夺得了政权的一个亚洲国家的元首，

齐洛将军。

２

齐洛将军在发表他就任国家元首后的第一次公开演说，几乎每一句话，都引起

上万群众的喝采。丘伦全副摄影配备，在演讲台的左侧挤上去，向神采飞扬的齐洛

将军拍照。

他的记者证是特许的，事先经过极其严格的审查，但是由于他挤得太近了，当

他举起相机之际，两个护卫安全人员已采取行动，一个用枪托在他的腹际，重重撞

了一下，另一个立时抢下了他的相机。还有两个便衣，在他的身后，将他的双肩，

反扭了过来。

这样的情形，丘伦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他立时想张口叫嚷，可是在他身后的

一个保安人员已经捂住了他的口，不让他发出任何声音来。训练有素的保安人员，

又有几个冲了过来，排成一堵人墙，遮住其余人的视线，于是，丘伦就被人推着、

拉着，塞进了一辆小卡车之中，卡车疾驶而去。

一直到六小时之后，当天晚上，丘伦才从一间密室之中被叫出来，眼睛上蒙着

黑布，再被推上车子，经过了大约半小时之后，他再被人推出来，步行了十分钟，

停下，解开了蒙眼的黑布。

光线很明亮，刺眼，但是丘伦还是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一间布置得华丽无比

的房间，一张巨大的写字台之后，坐着齐洛将军。

写字台上，放着几张放大了的照片，丘伦也一眼就可以看出，那几张齐洛将军

正在演说时神态的照片，正是他自己的作品，也就是他在被捕之前，拍下来的。齐

洛将军在看着照片，神情像是很满意。当保安人员向齐洛将军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之

后，齐洛将军抬起头来，盯着丘伦，道：“你替多少个国家元首拍过照片？”

丘伦吸了一口气，道：“超过三十位。”

齐洛将军点了点头，道：“不错，照片，你准备在哪里发表？”

丘伦道：“当然是世界性的报刊、杂志。”

齐洛将军指着照片，道：“我左边脸颊上，有两颗并列的痣。你为什么特别夸

张这两颗痣？”

丘伦道：“我认为这样，更可以表现出阁下坚强不屈的性格。”

齐洛看着照片，缓缓点着头，道：“保安人员向我报告，说当时你的行动，太

过份了，所以才将你扣留了起来，那只是一个误会，希望你别见怪。”

丘伦有点受宠若惊，忙道：“当然不会。”

齐洛将军站了起来，他个子不高，大约有一百七十公分，但是神态十分威武，

他挥着手，道：“你可以得回你的一切东西。希望你别作不利于我们的报导。”

丘伦道：“我一向不作文章报道。只是摄影，而摄影机的报道，总是最忠实的

。”

齐洛将军笑了笑，又侧头看着照片，一面摸着他左颊上那两颗相当大的痣，样

子很满意。

这次会见齐洛将军，给丘伦的印象，极其深刻，所以丘伦一下子，凭着他摄影

的敏锐观察力，他立即就可以认出，眼前那个人，就是齐洛将军。

３

齐洛将军左颊上的那两颗痣，是他貌相上的特征，丘伦毫无疑问可以一下就认

出来。

这个人，除了齐洛将军之外，不可能是另一个人。

但是洛将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欧洲的一个小湖旁？他来渡假？那是绝无可能

的事，他才得到政权不久，正夜以继日地在铲除反对势力，巩固他的政权，哪里会

有这样的闲情逸趣。

何况，就算是他来渡假，那一定会是世界性的新闻，因为齐洛将军正是今年世

界风云人物之一。

当丘伦望着眼前这个人，惊愕得发呆，忘了一切动作之际，那个人仍然只是怔

怔地望着草地上的收音机，仿佛他一辈子也没有见到过会发出声音来的东西。

丘伦的惊愕，其实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大约是半分钟左右。

接着，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指着他面前的那个人。那个人显然被

他的惊呼声惊动，陡地向他望来，现出极骇然的神色来。

丘伦还来曾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就看到一辆车子，疾驶而至。那车子，是普

通高尔夫球场中使用的那种，来势极快，一下就冲到了近前，车上，除了驾车的一

个之外，还有两个壮汉。

那两个壮汉，甚至在车子还未停下之际，就一跃而下，奔向那个骇然望着丘伦

的人，动作快而纯熟，一下子抓住了那个人，将他推上了车子，车子又立时疾驶而

去。

丘伦那时，已从极度的惊愕之中，惊醒了过来，他又发出了一下大叫声，道：

“喂，你们干什么？”他一叫，一面一跃而起，向前追了上去。可是车子驶得十分

快，丘伦立即发现，自己无法追上那辆车子，他仍然向前奔着，一面举起了摄影机，

不断地按着快门，直到拍尽了相机中的软片。

丘伦奔上了公路，看着那辆车子，在公路前面，转进了一条小路，而在小路的

尽头处，是一幢看来相当古老的红砖建筑物。车子正向着那幢建筑物疾驶而去。

丘伦无法看清那辆车子是不是驶进了那幢红砖建筑物，因为在建筑物前面，有

一片林子，车子驶进了林子之后，丘伦就再也看不见了。

当丘伦喘着气，再回到湖边的时候，他不禁苦笑，他约来的女朋友海文，沉着

脸，看样子已准备离去了，桌布上的竹蓝和收音机，都已不见，收音机在哪里不得

而知，竹蓝在湖面上飘浮。在竹蓝附近浮着的，则是他精心挑选过的一瓶美酒。

丘伦摊着手，想解释几句，可是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支吾了好一会，他

才道：“我……刚才……突然看到了一个人！”

海文连望也不望他，冷冷地道：“看到了一个人，就会发疯，全世界有四十二

亿人。”

丘伦再想解释说，他看到的人，是一个国家的元首齐洛将军，可是丘伦却没有

再说什么，因为他突然发现，一个再美丽的女人，在不问情由就生气的时候，都是

不可爱的，他反倒有点欣幸自己刚才并没有将那句盘算了几天的话说出口来。

海文显然还在等候丘伦的道歉，但是丘伦却道：“看来你想回去了？很对不起，

我有一点事，请你自己找车子回去好不好？”

丘伦这句话才一出口，眼前一花，接着就是“拍”地一声响，在他还未曾知道

发生什么事之际，又听到了海文的一声怒吼。直到脸上忽然辣辣地痛了起来。他才

知道挨了一个耳光。而当他定过神来，转过头去看时，海文已经走向公路，看起来，

海文要在公路上截一辆路过的车子，是轻而易举的事。

丘伦摸着发烫的脸颊，苦笑。

４

海文是一个联合国机构的翻译员，美丽动人，追求者甚多，本来，在认识了丘

伦之后，对丘伦也有一定的好感。丘伦如果不是在想对海文说话之际，犹豫了一下

的话，以后所有事情的发展，就可能大不相同。而今，当然丘伦不知要花多少心机，

只怕也无补干事了。

事后，海文还是气愤不已，对人说起丘伦的时候，咬牙切齿，有如下的评论：

“这个人是疯子，莫名其妙，在应该说‘我爱你’的时候，他会象发了羊癫症

一样，惊叫起来。会把女人抛在离城市五十多公里的郊外，要女朋友自己回去！天

下没有比他更混账的男人了，哼，还好给我看到了他的真面目，没有被他所骗。”

评论自然极坏。但是，是好是坏，对丘伦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分别，因为丘伦

已经没有什么机会听到她的评论了。

在丘伦身上，又发生了一些事，或者说，发生了一些极度的意外。

５

丘伦眼看着海文截住了一辆车，驾车的人是一个金发男子，丘伦挥着手，但海

文连头也不回。丘伦向他自己的车子走去。

当他来到车子旁边的时候，一个看来象是流浪汉一样的男人，带着笑脸，来到

了他的身边，道：“先生，和女朋友吵架了？”

丘伦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那男子又道：“真可惜，我还看到了她将一瓶酒

抛迸了湖中，那一定是一瓶好酒，是不是？”

丘伦叹了一声，道：“是一九四九年的。”

那男人发出了一下尖锐的口哨声，道：“这样糟蹋美酒的女人，罪不可恕。”

丘伦苦笑着，拉开了车门，他在那一刹那间，心中陡地一动，道：“在公路那

头，有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一片树林后面，有一幢红砖的建筑物，那是——”

那流浪汉道：“那是一座私人疗养院——”他随即又作了一个鬼脸，道：“大

多数是神经病人，在那里接受治疗的。”

丘伦“哦”地一声，他想起来了，令他惊愕的那个男人，身上所穿的那件衣服，

样子十分怪，看来正是精神病院病人所穿的衣服。

如果那是一间精神病院，其中的一个病人逃了出来，被人捉回去，那也是极普

通的一件事，奇怪是何以这个人看起来会和齐洛将军一模一样？

丘沦发了片刻怔，那流浪汉又道：“先生，你对精神病院发生兴趣？”

丘伦挥了挥手，道：“谁会对精神病院有兴趣？不过，不过……”

丘伦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心中有疑团，想找一个人说一说，但也决计不

会无聊得对一个不相识的流浪汉去说什么的。所以，他没有说下去，就上了车。却

不料他一上车，那流浪汉竟老实不客气地打开了另一边的车门，就在他的身边坐了

下来。

丘伦瞪着那流浪汉，流浪汉向他陪着笑，道：“先生，载我一程好么？”

丘伦有点有生气，道：“载你到哪里去？”

流浪汉作了一个手势，道：“随便。”

丘伦叹了一声，取了一些钞票，给那流浪汉，谁知道对方却现出十分委屈的神

情来，道：“先生，我不是乞丐，不要人家的施舍，除非你要我做什么。”

丘伦啼笑皆非，道：“好，我要求你立刻下车。”

流浪汉的神情更委屈，叫了起来，道：“这算是什么要求，你给我的，是一种

极大的侮辱。”

丘伦无可奈何，道：“好了，你替我……替我……”

丘伦实在想不到有什么事可以叫那个流浪汉做了，但是一转念间，他想到了，

道：“好，你替我去打一个电话，长途电话，打给我住在东方的一个朋友。”

流浪汉高兴起来，道：“乐于效劳，我该讲些什么？”

丘伦道：“你告诉他，我在这里，见到了齐洛将军，这就行了。我的名字是丘

伦，我的朋友，叫卫斯理。”

丘伦将钞票递向流浪汉，流浪汉接过了钞票，欢然下车，丘伦驾着车子，直驶

向公路，转进了那条小路，驶向那片林子。

６

我放下电话，抬头向坐在沙发上的白素望去，道：“神经病！”

白素连头也不抬起来。

我又道：“丘伦，这家伙，特地托人打了一个长途电话来，说他在欧洲的一个

小湖边，看到了军事强人齐洛将军。”

白素向几上的报纸望了一眼，报纸的第一版上，正有着齐洛将军的照片，齐洛

将军在国内开始实行铁腕统治，因为有一个他的反对者逃到了邻国，他已下令向邻

国开火，这是震动全世界的新闻。

我又道：“这个人，老是疯疯癫癫的，想内幕新闻想得发了疯。齐洛将军——

报上怎么说？”

白素道：“报上说他将会亲自率军去进攻邻国，看来也是一个疯子。”

我没有说什么，继续进行我在听电话前的工作，根本没有将那个电话放在心上

——像这样的电话，如果我要认真的话，一天有两百四十小时都不够用。

白素顺手拿起报纸来，翻着，忽然道：“通讯说，齐洛将军最喜欢采用的照片，

是丘伦拍摄的，他真的见过他。”

我道：“是，但绝不是在欧洲中部的一个小湖边。”

白素仍在翻看报纸，过了一会，她又道：“原来丘伦在拍摄齐洛将军的照片时，

还曾被保安人员拘捕过。”

我放下了手头的工作，直了直身子，道：“你老是提丘伦和齐洛将军，究竟想

说明什么？”

白素笑着，道：“我是想说明，丘伦见过齐洛，对齐洛的印象十分深刻，他不

应该认错人。”

我闷哼了一声，道：“我是根据事实来判断。再说，就算他在欧洲中部的一个

小湖边遇到了齐洛将军，那又怎么样？”

白素“嗯”地一声，道：“对，就算是，也没有什么特别。”她说着，放开了

报纸，不再和我讨论这件事。

我在转头再开始工作时，看了看案头日历，那是三月二十四日。

７

三月二十四日，下午二时，阿拉伯一个小酋长国的石油部长的办公室中，石油

部长阿潘特正在发怒。

阿潘特有着十分英俊的外型，他的正式称呼，应该是阿潘特王子，或者是阿潘

特博士——牛律大学经济学博士。阿潘特现在的职位是石油部长，未来的职位，肯

定是这个小酋长国的元首。

这个小酋长国的土地面积不大，人口也不到一百万，但是在国际上的地位却十

分重要，因为这个小酋长国的所有领土，几乎全是浮在质量最优的石油上的。小酋

长国出产的石油，极其丰盛，是各先进工业国争相购买的对象。

阿潘特刚才接见了一个日本代表，那个日本代表，是代表了日本三个大企业机

构来晋见他的，开始会谈时，气氛十分好，但是那日本代表，越讲越靠近他。由于

当时在谈论的，是一个双方都感到十分有兴趣的问题，这个问题如达成协议，可以

使阿潘特王子个人的银行户头，每年增加九位数字以上的瑞士法郎的存款，所以阿

潘特并没有注意到那个日本人离得他太近了。

日本人讲得起劲，口沫横飞，突然拿起了桌上的金质裁纸刀，挥舞著，用加强

语气的手势，而几乎在绝不留意的情形之下，裁纸刀的刀尖，忽然刺中了阿潘特王

子的手背，刀尖刺破了表皮，血流了出来。

日本人大惊失色，嚷叫着走出了办公室，办公室外的人立时进来，阿潘特王子

用口吮着伤口，血很快就止住，只不过割伤了一点点，那是一件小事，原不足以令

得阿潘特王子生气。

可是，那日本人在混乱中，嚷叫着走出了办公室之后，却没有再回来，阿潘特

等了十多分钟，不耐烦了，吩咐秘书打电话到日本使馆去查询，结果却令得阿潘特

王子很生气。

日本大使馆的回答是：我们从来也不知道敝国有这样的一个代表到来。

那个自称代表了日本三大企业的日本人肯定是假冒的。

阿潘特王子立时紧张了起来，一面下令追查何以一个假冒的日本代表，竟可以

通过复杂的晋见手续，而来到办公室和他面对面他讲话，并且还用一柄锋利可以致

人于死地的刀刺伤了他。

同时，阿潘特王子立时驱车到医院，由全国所能召集的最好医生和化验师，替

他作紧急的检查，他曾被那个来历不明的日本人所刺伤，如果有什么毒药在那柄刀

上，那实在不堪设想。

阿潘特王子的怒气，维持了三天，在这期间，他甚至拒绝参加一个国际性的石

油会议。

三天之后，查明了以下几件事：

假冒身份的日本人，经过极精密的设计，所使用的文件，简直和真的一样，显

然是一个大集团的杰作，很难是个人力量所能做到的。

阿潘特王子手背上的伤口，已完全痊愈，没有毒, 当然也没有发炎恶化，什么

事都没有。

阿潘特王子办公室中，也没有任何损失，办公室中有不少价值连城的陈列品，

一点损失都没有。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竟不知他有什么目的而来。

阿潘特王子事情忙，不久就忘记了这件事，只是对接见人方面，更加小心而已。

但是沙灵却没有忘记这件事。沙灵是英国人，保安专家，曾任英国情报局的高

级官员，退休后，受骋来这个小酋长国，出任保安主任，负责对这个小酋长国首脑

人物的保安工作。

假冒身份的日本人事件发生之后，沙灵组织了调查工作，然而，那日本人却像

是在空气中消失了一样，从此再也没有露过面。

为了进一步调查，沙灵亲赴日本，在日本经过了十多天调查，一无所获，离开

日本，经过我居住的城市，停留了一天，来看我。

８

我和沙灵是老朋友了，他今年六十六岁，可是身体精壮如中年，头脑灵活如青

年。

在我的书房中，他一面晃着酒杯，令杯中冰块轻轻相碰，发出悦耳的“叮叮”

声，一面将假冒身份的日本人的事，详细讲给我听，道：“照你看，这个日本人的

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想了一想，道：“看来，好像是想行刺，但由于临时慌张，所以仓惶逃走。”

沙灵摇头，道：“也不是，他根本没有获得什么消息，谈话的内容，只不过是

想获得额外的石油供应。”

我吸了一口气，道：“有什么损失？”

沙灵苦笑了一下，道：“这一点最令人难解，因为一点损失也没有。到个假冒

身份的日本人，他的损失倒不少，假造的文件、旅费等等，数字也不小。天下不会

有人花了本钱，来作没有目的的事。”

我又想了一会，才道：“唯一的可能是，这个假冒身份的人，原来是有目的的，

但是后来发生了意外．他割伤了王子的手，使他的目的无法达到，所以他只好知难

而退，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沙灵呆了片刻，道：“在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之前，只好接受这个解释。”

我有点恼怒，道：“这就是唯一的解释。”

沙灵摇着头，可是又不出声，我又道：“你还在想什么？还有什么别的假设？

即使假设也好。”

沙灵望了我片刻，道：“我在日本多天，虽然没有找到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

可是却获知了两件性质相类，无可解释的事。”

本来，我对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但一听沙灵这样讲，这种无可解释的事，

居然还不止一件，这使我感到十分好奇。

我忙道：“两件什么事，说来听听。”

沙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皱着眉。他在皱着眉的时候，满脸都是皱纹，看来像

是一个糟老头子，可是我却知道这个糟老头子，绝不是简单的人物。在苏格兰，他

曾破奇案，是世界公认的最佳办案人员之一。

９

战后，日本工业迅速发展，形成了不少新的财团。这种新财团的首脑，财富增

加的速度之快，极其惊人，到了八十年代，其中有几个，个人财产，几乎已达到了

天文数字，成为世界新进的财阀。

竹内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个新进财阀，他掌握的企业，组织极其庞大，雇用的员

工超过三万人，产品行销世界各地，是日本工商界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更重要的

是，他年纪还很轻，只有五十八岁。

这样的一个重要人物，是世界瞩目的，他每天接见不少客人，能被他接见的，

自然不是普通人，但也要经过缜密的安排。

一天，竹内先生接见一了个来自阿拉伯的代表，那个阿拉伯人，自称可以代表

几间著名的阿拉伯石油公司，使竹内的企业，获得更多的石油供应。

自从能源成为危机以来，所有工业家最担心的，就是石油的供应，竹内先生对

这个阿拉伯人，自然招待周到，白天在办公室倾谈得十分投机之后，晚上又在间著

名的艺妓馆设宴招待，酒酣耳热之余，主客双方，一起带着酒意而起舞。

在跳到接近狂热之际，那个阿拉伯人，不知在什么时候，拔下了一个艺妓头上

的头钗，挥舞着，一不小心，头钗在竹内先生的手臂上，刺了一下，刺破了竹内先

生的皮肤，造成了轻微的出血。

客人千道歉万道歉，主人豪爽地一点也不放在心头上，当晚仍然尽欢而归。

事情本来一点也不稀奇，但是第二天，当阿拉伯人在约定的时间，没有出现在

竹内办公室之际，竹内先生一查询，根本浚有人知道这个阿拉伯人的来历，所有和

阿拉伯国家有关的机构，没有一个知道这个阿拉伯人的来历。

竹内先生十分震怒，下令追查，可是却一点结果都没有。由于根本没有什么损

失，所以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沙灵是在调查那个假冒身份的日本人时，无意中知道这件事的。

“两件事，有着相同的情节。向阿拉伯人冒认日本人，向日本人冒认阿拉伯人，

求见的全是超级大人物，而求见过程之中，大人物都曾受到一度的损伤，则是微不

足道的，然后，假冒身份的人就消失无踪，不知道他们的真正目的是甚么。

１０

辛晏士是华尔街的大亨，办公室的豪华，举世闻名，一本专门杂志，曾作过专

题报道。他是犹太人，是美国前十名的豪富之一。有经济权威估计，如果他要调动

资金的话，可以在一夜之间，调集收买一个中美洲小国家所需的现款。

美国人政坛人物和辛晏士都有交情，虽然辛晏士自己从来也未曾出过面，进行

过什么活动，但是谁都心里有数：美国总统在作重大决定之际，一定会通过私人代

表，找他先商量一番。

世界上有四十二亿人，但是像辛晏士先生这样的重要人物，不会超过四十二个。

辛晏士先生的嗜好是打高尔夫球，每次他在私人的高尔夫球场打球之际，保镖

云集，和他在其他场合出现的时候一样。

辛晏士先生最注意的就是他的安全，一个人到了象他那佯的地位，除了生命安

全之外，也没有什么再可以值得注意的事了。

但是，有一次，当他正在挥棒打击高尔夫球之际，却发生了一桩轻微的意外，

一个球童背着沉重的一袋球棒，在辛晏士先生的身边，一个站不稳，身子倾侧了一

下，球棒擦到了辛晏士先生的手背，该死的球棒上，不知怎人有一枚尖钉，尖钉就

在辛晏士的手背上，刺出了一道口子，造成了出血。

这种轻微的受伤，在旁人身上，全然不算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发生在身份、地

位如此尊贵的辛晏士先生身上，当然大不简单，一辆专车立即将他送到医院，经过

两名外科医生的悉心料理——这样的小损伤出动了全国闻名的外科医生，这情形就

像是出动了一枚火箭去猎兔一样。

两天之后，辛晏士的伤口痊愈了，他的保镖在松了一口气之后，去寻找那个球

童，即发现那个球童，在事发当天晚上，就死在住所之中，警方调查的结果是：死

于煤气泄漏的意外。

爆气泄漏的意外每天都有发生，那球童的死因，也绝无可疑之处，辛晏土先生

的伤口上也早已痊愈。甚至未曾留下任何疤痕，事情自然也告一段落了。

沙灵是在闲谈之中，知道这件事的，他也把这件事，归人了和阿潘特、竹内受

伤的同类，关于这一点，我不同意。

１１

我道：“辛晏士的受伤，只是意外，其中并没有什么人假冒了身份，刻意来使

他受伤。”

沙灵瞪着眼，道：“可是，一个球童，使辛晏士受伤的人，当晚就死了。”他

挥着手，道：“别告诉我那是意外，我根本不信。”

我瞪着他，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你想的是一个球童，受雇去弄伤辛晏士，

然后，被杀了灭口。”

沙灵道：“正是这样。”

我闷哼了一声，道：“目的何在？”

目的何在？沙灵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来，他站了起来，来回走着，然后站定，伸

手直指着我，道：“阿潘特、竹内、辛晏士，全是极有地位、财产多到不可计数的

人物，是不是？”

我点头道：“是，他们的身上，随随便便，就可以拿出数以亿计的美金，只要

他们愿意拿出来。但是只是令他们受点轻伤——”

我讲到这里，陡然一怔，刹那之间，我想到了什么，以致讲不下去。

沙灵道：“你……想到了什么？”

我道：“皮肤受点伤，以致出血，看来是无足轻重的，但是有些毒药，一见血

就可以致人死命，这种毒药。照中国人的说法，是见血封喉。”

沙灵道：“可是他们并没有中毒。”

我挥着手，道：“毒药的性质、种类，有好几十万种，可能其中有一种慢性毒

药，在中了毒之后，要隔若干时日，才会发作。”

沙灵的脸上，又浮满了皱纹，道：“但是，阿潘特在受了伤之后，曾作过详细

的检查，医生说——”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道：“别相信医生的话，八十万种毒药之中，至少有七十

九万九千种，医生是不知道它们的来龙去脉的。”

沙灵的神色变得十分沉重，道：“真有这样的事？”

我十分郑重他说：“绝对有。”

沙灵又急速走了几步，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做这些事的人，他们的

目的，是在毒药的毒性发作之际，进行勒索。”

我道：“当然是。”

沙灵吸了一口气，道：“那太可怕了，这种神秘的毒药，什么时候发作？”

我摊开了手，说道：“谁知道，一年，半载，或许更快，或许更慢。”

沙灵又吸了一口气，道：“我早就感到这种事，定是充满了罪恶阴谋的，如果

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我……”

我拍着他的肩，道：“是的，只好等着。”

沙灵和我的交谈，至此结束，当天，我送他上飞机，回那个阿拉伯酋长国去。

在以后的日子中，我也时不时注意着，一记起来，就和沙灵通一个电话，沙灵

有时也打电话给我。

在和沙灵不断保持联络期间，又曾发生了许多事，我也因为许多不同的事件，

到过许多不同的地方，所以，有许多次，沙灵打电话给我时，我都不在家。但是沙

灵都有留话，所以我在回家之后，都可以主动和他联络。

１２

在这里，需要说明一下的是。丘伦的事，阿潘特王子、竹内、辛晏士的事，全

是发生在许多年之前的，至少有五年以上了。我只不过是将那时发生的事，补记出

来，在以后发生的事，和这些事，至少有五年以上的时间间隔，请注意这一点。

这一点十分重要，因为我和沙灵讨论的最后结论，是令得辛晏士等大人物受伤

的人，可能是趁机用看来十分简单的方法，下了复杂的慢性毒药，以待毒发时，可

以勒索巨款。

看来那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但是，随着时间的飞逝，五年过去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当时的“结论”，

分明只是一种猜测，绝不是事实。

在最近一次和沙灵的联络中，沙灵在电话中道：“卫斯理，毒药敲诈说，好像

不成立了。”

我同意他的说法，道：“是不成立了。”

沙灵的语意有点迟疑，道：“这些年来，我将一件事，作为业余嗜好，你猜是

什么？”

我苦笑，这怎么猜得到？我只好道：“是不是搜集阿拉伯王宫中逃出来的女奴？”

沙灵“呸”地一声，道：“别胡扯，这五年来，我尽一切可能，通过一切关系，

搜集世界上大人物受轻微伤害的记录。”

我‘啊’地一声道：“为什么？”

沙灵道：“那还不明白？想看看除了阿潘特、竹内、辛晏士之外，是不是还有

别的例子。”

我沉默了半晌，沙灵的坚毅不屈我是深知的，但是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做着这

样的工作，我却也觉得难以想象。

我问道：“结果怎样？”

沙灵道：“结果十分美满，或者说，结果极其令人震惊，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忙道：“怎么样？请详细告诉我。”

沙灵先吸了一口气，即使是在远距离的电话通讯中，还是可以听到他吸气时所

发出来的那“嗤”的一声响，他道：“我调查了超过一百个大人物，调查的对象，

全是超级大人物，其中包括了十余个国家的独裁者，各行各业方面的‘大王’，所

有我调查的对象，都可以在一小时之内拿出二十亿以上的美金来。”

我有点啼笑皆非，这是一项十分艰巨的工作，即使以沙灵的能力和人际关系而

言，也是一项十分困难的工作，真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问道：“你调查这些大人物的什么事？”

沙灵答道：“我调查他们是不是在过去几年间，曾受过轻微的割伤。”

我叹了一声，道：“沙灵。全世界任何人，一生之中，都曾有过轻微的割伤。”

沙灵道：“你别心急，听我说下去，我调查的结果。极其令人震惊，他们在过

去十年之中，都曾受过不同程度的轻微损伤。”

我大声说道：“我早已说过，任何人，不管他是穴居人或是石油大王，都会在

生活中有过轻微损伤的。”

沙灵道：“其中有二十八个人，受损伤的情形，和阿潘特王子相类似。”

我不禁无声可出，呆了片刻，才道：“有人假冒身份，去接近大人物，特意今

他们受到轻微的伤害？”

沙灵道：“一点也不错，而且，这二十八个受伤的人，事后都曾调查过令他们

受伤的人，都毫无结果。这些假冒身份的人，事先都经过极其填密的、几乎无懈可

击的安排，不然，也不会见到那二十八个超级大人物，而他们的目的，似乎都只是

造成一些轻微的伤害，然后在事后，就不知所踪。”

我不出声。

沙灵追问道：“难道你还认为这是偶然的么？”

我吸了一口气，道：“当然不是偶然事件——其余的人如何？”

沙灵道：“其余的人所受的损伤，也全都由于他人不小心所引起的，情况种类

很多，有的是侍者的不小心，有的是被突然破裂的玻璃所割伤，我无法——列举出

来，伤害不是由于他们自己不小心而造成的，而是人为的‘意外’。”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沙灵，你看这是一件什么样的事？”

沙灵道：“我一点头绪也没有。我只是调查、搜集了这些资料，可是绝不知道

有什么样的事在进行着，也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何在，因为那些伤害，都极其轻微，

至多两三天就痊愈了，而且一点后患也没有，谁都在事后，不会将之放在心上。”

我想了想，道：“调查的结果的确十分令人震惊，可是一样没有结论。”

沙灵闷哼了一声，道：“既然有人在十年之间，不断在从事同样的工作，那么

当然是有原因的，卫斯理，事情是发生在世界顶级人物的身上，并不是发生在普通

人身上，我越来越觉得其中有极其强烈的犯罪气味——别说我是由于职业的本能，

所以才如此说。”

我忙道：“我没有这样说——对不起，在你的资料之中，最早有这样受伤记录

的人是谁？”

沙灵道：“齐洛将军。”

我怔了一怔，对齐洛将军，在我的记忆之中，好像是有一件什么事，与这个军

事强人有关的，但是一时之间，我却想不起来了。

我只是“嗯”地一声，重复了一句，道：“齐洛将军。这个人——”

沙灵道：“他受到轻微割伤时，还不是将军，只是上校，他当时掌握着那个国

家的装甲部队，已经是极具势力的实力派军人，而且谁都可以看得出，这个军官的

潜势力极大，只要他发动政变，就一定可以用武力来夺取政权，成为一国元首。”

我又“嗯”地一声，道：“五年多前，他真的发动了政变，也成功了。”

沙灵道：“是，一直到如今，他的权力越来越巩固。他受伤的经过，是在检阅

一次军事操演之中，一个士兵的刺刀，不小心刺破了他的手背。”

我说道：“看来那是一桩意外，齐洛将军……齐洛将军……他……”

我一面说着，一面竭力在想着，为什么我对这个军事强人会有特殊深刻的印象。

陡然之间，我想起来了。

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有一天下午，有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从欧洲打长途电

话给我，说是受丘伦所托，要他告诉我，在欧洲中部的一个小湖边，见到了齐洛将

军。

这样的一个电话，我全然没有放在心上，而且，自此之后，我也未曾听过任何

有关丘伦的消息。

丘伦行踪飘忽。我和他感情虽然很好，但是几年不通音讯，也不足为奇，谁知

道他在干什么，或许，他是在非洲的黑森林中，拍摄蚂蚁的活动情形；也或许，他

在阿拉伯酋长的后宫之中，替酋长的佳丽造型。

当时，我只是想起了何以齐洛将军会给我特别的印象，并没有任何的联想，事

实上，也根本不可能将两件看来毫不相干的事，联系在一起。

我问道：“对，齐洛将军，他那次受伤，到现在，已经有多久了？”

沙灵道：“九年多，准确他说，九年零十个月了。”

我道：“看来，那次受伤，对他没有造成任何损害，是不是？”

沙灵的声音有点茫然，道：“是的，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损害。”

我也苦笑了一下，道：“那么，那次损伤，可能真是意外。”

沙灵只是不置可否地支吾了一下，我道：“你只管进行调查，我觉得这些事很

怪，也尽我力量去找寻答案，我们保持联络。”

沙灵答应了，我和他的谈话，至此结束。

虽然我答应了沙灵，尽我的力量去寻找答案，但是我的力量再大，在这件事，

也使不出来，因为一切根本一点头绪也没有。我所能做的，只是推测、估计。可

是我作了好几十种假设，都无法圆满地解释这一百多个世界上超级人物的遭遇，

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也无法想像是一些什么人在进行着这样的怪事。

１３

事情有时候很巧，两天前才和沙灵在谈话中提到了齐洛将军，两天后，在报上

看到了他的一则新闻，军事强人齐洛将军，因患心脏病，赴瑞士治疗。

一般来说，军事强人的健康，一旦发生了问题，就会造成政治动摇的局面。好

在齐洛五年来的统治，己立下了基础，只要他患的不是不治之症，倒还不至于有什

么问题。

我看了这则新闻，想起多年前那个莫名其妙的人打给我的电话，正是自瑞士的

一个小镇上打出来的。不过我只是想到了这一点，也未曾对两件事作出任何的联系

来，看过就算了。

１４

更巧的是，半个月后，忽然有一个看来是欧亚混血儿，身形硕长，十分美貌的

女子，登门造访，我请她进来，她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是海文，在一个联合国

儿童机构中担任翻译员，那个机构是在瑞士设立总部的。”

我“哦哦”地应着，可以肯定，以前从来也未曾见过这位海文小姐，也不知道

她来干什么。

海文坐了下来，坐的姿势十分优雅，一望而知，她是受过良好的教育，她望着

我，道：“我受了一个人的委托，交给你一点东西。”

海文一面说，一面打开她的手袋，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来。

我仍然莫名其妙，接过了信封，望着她，她有点抱歉似地笑了一下，道：“这

位朋友叫丘伦。”

一听到丘伦这个名字，我立时“哈”地一声，道：“是他，他可好么？”

海文美丽的脸庞上，现出了一丝阴影，声音也变得低沉，道：“但愿他好。”

我吃了一惊，这种回答，往往是包藏着凶耗的，我赶忙说道：“他——”

海文略侧过头去，道：“他死了。”

丘伦死了！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海文又道：“他死了很久了，法医估计，至少它有五年之久，可是他的尸体，

直到最近才被发现。尸体埋在一处森林中，由于埋得不够深，在一场大雨之后泥土

遭到冲刷，露出了他的骸骨来。”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道：“是谋杀？”

海文道：“是，警方是那样说，他身上的衣服，全腐烂了，后脑骨有遭过重击

留下了的伤痕，法医说，那是他致死的原因——”

海文讲到这里，我已经忍不住挥着手，打断了她的话头，道：“等一等，在这

样的情形下，你如何获得他的遗物的？”

海文低下头去，道：“在他死之前，我才和他相识不久，和他有几个约会，在

他的内衣袋中，藏着一小纸条，是我写信给他的地址，和一个号码，警方发现了他

的骸骨之后，根据地址找到了我。”

我皱着眉，心头疑云陡生，丘伦是我的好朋友，他不明不白叫人谋杀了，这件

事，我可不能不管。

我在想着，海文小姐低叹了一声，道：“难怪自那次约会之后，他再也没有来

找过我，原来我们在分手之后，他已经遭了不幸，唉，真想不到，他其实是一个十

分可爱的人。”

我问道：“小姐，你刚才还提及一个号码？”

海文道：“是的，经过警方调查，那个号码，是当地一个小镇的公共汽车站储

物箱的号码。去一追查，由于那个储物箱久未有人开放，站方早已开了，将箱中的

东西取了出来，另作保管，就是你手上的那纸袋，其中有一张纸条，请你看看。”

我忙打开纸袋，看到纸袋中，有不少照片。我来不及看照片，先取出了那张纸

条来，纸条上龙飞凤舞般写着草字：“如果我有任何不幸，请将这些照片，交给卫

斯理先生，他的地址是——”

我抬头向海文望去，海文道：“恰好我有一个假期，而我又早就想到东方来旅

行，所以，我就将这东西，带了来给你。”

我忙又取出照片来，照片一共有十多张，看起来，有点莫名其妙之感，照片上

所拍的，是两个人，挟着一个人上一辆车子的情形，全部过程可以连贯起来。但拍

摄之际，显然十分匆忙，有点模糊不情，最后几张，距离相当远，是那辆车子己绝

尘而去的情景，而那辆车子，则是一辆高尔夫球场中用的车子。

我抬起头，道：“这些照片，是什么意思？”

海文道：“我也不知道。不过，那天丘伦的表现非常怪。他本来就是一个怪人，

但是我认识他之后，从来也未曾看到他怪到这样子过。那天，我在湖边，背对着他，

已经感到他的呼吸在我身后，可是忽然之间，他却怪叫了起来——”

海文小姐接下来所讲的事，就是在第一和第三节中已经叙述过了的事。我听海

文的叙述，指着照片，道：“这样说来，他认为那个被带上车的人，是齐洛将军。”

海文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道：“看来，的确是这样。”

我心中的疑感更甚，道：“看来他还十分认真，因为事后，可能就在当天，他

叫了一个不知道什么人，打电话将这件事告诉我。”

海文睁大了眼，我又道：“他以后的行踪，你是不是清楚？”

海文道：“不清楚，当时我十分愤怒，头也不回就上了一辆在公路上驰过的车

子，离开了。”

我又问道：“他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当地警方难道没有调查他的行踪？”

海文说道：“事件发生太久了，完全没有法子调查，只好不了了之。”

我再看那几张照片，心中思潮起伏。我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是，这种车子，并不

适宜于长途行驶，一定就在附近，可以找到答案。从这几张照片的情形看来，丘伦

分明是一面奔跑，一面拍摄下来的，那么，他是在追那辆车子？

人的奔跑速度，当然比不上车辆的速度，丘伦追到后来可能停了下来，但是他

一定已看清了车子是驶到什么地方去的。

他结果被人在后脑以重物撞击致死，那么，他要去的地方，可能就是他致死的

所在。

这其间的经过，只要通过简单的推理，就可以找出来龙去脉来，但是问题是：

是什么原因，导致他被谋杀呢？

我想了片刻，道：“小姐，怕摄这些照片的正确地点，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

海文道：“当然可以。是在瑞士西部的一个小湖边，那个小湖，邻近勒曼镇。

那是一个只有几十口人的小镇，是渡假的好地方。”

我在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在盘算，是不是要到丘伦发生意外的地方

去一下，调查一下丘伦的真正死因，海文的话才一出口，我就陡地一怔，道：“哦，

勒曼镇……勒曼镇……”

我将这个小镇的名字念了两遍之后，连忙俯身，在茶几下的报架中，去翻查旧

报纸，找到了军事强人齐洛将军心脏病到欧洲去就医的那段新闻，新闻中说得很明

白，齐洛将军将到瑞士西部的勒曼镇一家疗养院中，接受检查和治疗。”

海文道：“或许，早两个月，有一个美国华尔街的大亨，也到过勒曼镇。”

我心口又陡地一动，道：“这个大亨——”

海文道：“叫辛晏士，听说是犹太裔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辛晏士，就是那个在打高尔夫球时意外受过轻微损伤的

大亨！

我隐隐地感到几件事之间，可能有着某种联系。但其间究竟是什么联系，我却

一时之间，想不出来。海文小姐站了起来，道：“丘伦要将这几张照片给你，是不

是因为那可能和他的死因有关？”

我又看了那些照片一眼，道：“海文小姐，当时，他一定是感到事情非常特别，

所以才会不顾你，而去追查他认为特别的事情的，而他遇害的日期，可能就在你们

分手的那一天，或者，迟上一两天，总之就在那几天之内，这些照片，无疑是极重

要的线索。”

海文迟疑道：“隔了那么多年，还能查得到？”

我指着照片，道：“我想可以的，你看，这几个人的样子，拍得很清楚——”

我说到了一半，陡然停止，双眼有点发直，我立时向海文看了一眼，看到她的

神情也很古怪。我知道在那一刹那间，我们都发现了共同的一点，在照片上，被人

抓上车的那个人，看来和报上齐洛将军的相片，十分近似，简直就像是一个人。

海文在恢复镇定，她低呼了一声，道：“天，丘伦没有看错。”

我用力摇着头，道：“两个相似的人，不算是特别。”

海文指着报纸，说道：“可是齐洛将军一有了病。哪里都不去，偏偏到勒曼疗

养院去，这就有点特别。”

她说得对，的确有点特别，看来，我是非到那个小镇上去走一遭不可了。事情

中有丘伦的死，海文的生活看来十分平静，我倒不想她牵涉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怪事

之内，是以我道：“我到那里去看看，希望你有一个快乐的假期，调查丘伦死因的

事交给我好了。”

海文小姐皱了一会眉，神情有点无可奈何，道：“好，我的假期是两星期，如

果我渡假完毕，你还在瑞士，我们还可以相见。”

我道：“希望这样。”

海文很有礼貌地告辞，我送她到门口去后回到客厅，再仔细比较照片上的那个

人和报上齐洛将军的相片，越来越觉得两人近似。

半小时后，白素回来，我将海文来访的经过，说给她听，白素呆了半晌，道：

“那个电话，丘伦是十分认真的，所以他才叫人打电话来。”

我苦笑，道：“他也真是，既然认真，就该自己打电话来，随便拉了一个人，

无头无脸，来一个电话，叫我怎么处埋？”

白素道：“他人都死了，你还埋怨他？”

我思绪十分乱，一时之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丘伦的死是一个事实，他是为

什么死的？是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惊人的秘密，所以才导致死亡？他发现的秘密

又是什么呢？是他发现了一个军事强人，有着一个替身？

如果那样的话，那么他涉及了一些重大的政治阴谋了，我是不是应该去淌这样

的浑水呢？

在我思索间，白素低声道：“无论如何，你总应该到那疗养院去一次。”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也这样想，不过事情是不是和疗养院有关，我也无法

确定——”

我顿了顿，又道：“只好到了那边，再走一步看一步了。”

白素点头表示同意，她忽然说道：“晚报上的消息说，我们的一个朋友，因为

心脏病猝发，进了医院。”

我“啊”地一声，一个人因为心脏病而进医院，而能在报上有报导，这个人自

然是大人物了，我忙问道：“这个人是谁？”

白素道：“陶启泉。”

１５

陶启泉！

各位对于这位陶先生一定不陌生，他曾因为“风水”，和我认识，我又曾向他

借过两百万美金，拿了这笔钱去买了一块“木炭”，他算是一个十分有趣的人。

陶启泉是亚洲有数的巨富，正当壮年，他掌握着无数机构，财富分布世界各地，

举足轻重，是亚洲金融界一个最重要的人物。

这样的一个大人物，心脏病发进了医院，当然是一件十分重要的新闻了。

我忙问道：“报上怎么说？”

白素道：“并不很详细，只说是十分严重。”

我道：“陶启泉今年多大了？”

白素道：“五十才出头，不过，疾病和年龄之间，其实是没有关系的。”

我来回走了几步，拿起电话来，打到一家银行去。这家银行，也是陶启泉属下

的企业之一，副董事长姓杨，我曾见过几次，是陶启泉在本市的得力亲信之一。

陶启泉是这样的大人物，因之即使要和他的手下通一个电话，也不是容易的事

情。接听电话的秘书，先说杨副董事长没空，正在开会，等到我报上了姓名，又经

过几重转折，才算听到了杨副董事长的声音。他的声音听来极其焦躁，道：“卫先

生，你好。唉，真不幸，陶先生——”

我吃了一惊，道：“怎么？陶先生的病情——”

杨副董事长道：“我才从医院回来，会诊的医生说，那是一种先天性的心脏病，

已经到了十分严重的阶段，唉，真不知道怎么才好。”

我的心向下沉了一沉，如果会诊的医生那样说，那真是凶多吉少了，我问道：

“他以前好像没心脏病的迹象？”

杨回答道：“怎么没有，我们一直劝他多休息点，多注意身体，可是有什么办

法，他那么忙，进医院之前，他还在主持一个会议，提出要买纽约长岛一幢大厦的

计划，就是在会议中，他昏过去，送医院的。”

我不禁苦笑，事业的成功，是世界上每一个人都追求的目标，可是成功的事业，

却象是一具沉重的枷锁一样，紧扣在成功人士的脖子上，想要摆脱，简真是没有可

能的事，只有无休止地为它服务下去，到后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怕所有成功人

士，没有一个可以回答得出来。

陶启泉的情形就是那样。任何人都会想：如果我有他那么多财产，我一定会什

么都不做，好好享受一下。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根本无法有半分自己的时间，在睡

眠之中，也会为了事业上的得失而惊醒。也许，只有死亡，才能使他这一类型的人，

获得真正的安息。

杨副董事长告诉了我那家医院的名称，并且告诉我，医生限制他接见采访者，

我如果要去见他，还得他本人坚持才行。

我道：“你放心，只要他神智清醒的话，他一定会见我。当然，为了使我不必

浪费时间等候，你是不是可以先替我安排一下呢？”

杨副董事长道：“当然可以，我也要去见他——等一等，有电话来，是医院打

来的。”

我听到他在听另一个电话，不断地在说“是，是，我立刻来，卫斯理先生才和

我通话，他也要来见你，好的，我接他一起来。”

我听得他那样说，知道他是和陶启泉在通话，果然，他的声音又响起，道：“

我们在医院门口见。先到先等。”

我放下电话，和白素互望了一眼。

白素苦笑了一下，道：“一个亿万富翁面临死亡之际，心情不知是怎样的？”

我的声音，十分低沉，道：“在每一个人自己的心目中，自己的生命是最重要

的，乞丐和亿万富翁，未必见得有什么分别。”

白素又叹一声，道：“那也未业世界上有很多人，很勇于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道：“在四十二亿人中，这种人，毕竟是极少数。你去不去？”

白素想了片刻，道：“我不去了。”我一面挥着手，一面出门．驾车直赴医院。

那是一家极出名的私立医院，以昂贵和豪奢著称。当然，昂贵是对普通人而言，对

陶启泉这样的豪富来说，随便一高兴，就可以买下一百座这样的医院，而绝不皱眉。

在医院建筑物的门口，等了大约五分钟，在这五分钟之内，我看到不少财界的

大亨，自他们豪华的座车中，匆匆下来，走进医院，这些人，虽然全是著名的豪富，

但几乎全是陶启泉的手下，或者是在生意来往上要依靠陶启泉支持的。

杨副董事长来的时候，有几个人和他打招呼，他看到了我，就拉住了我的手，

道：“快上去。”

看到了这种阵仗，我也不禁有点紧张，低声道：“已经不行了？为什么召集那

么多人？”

杨副董事长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我们一起乘搭电梯，到达顶楼的特别病

房。一出电梯，那种豪奢的布置，无论如何叫你想不到这是一家医院。一个足有一

百平方公尺的大堂，顶上全是玻璃，是一个大温室，种满了花卉，正让病人在湿湿

的状态下见到阳光。

在那个大堂中，聚集了不少人，全是各行各业的大亨，但是那些大亨，显然未

曾得蒙陶启泉接见的荣幸，他们只是在大堂中或坐或立，在低声交谈。

我和杨直穿过大堂，来到一扇自动门之前，门前有两个大汉守着，见到了杨副

董事长，立时按钮打开了门，门内又是一个小客厅，也有几个人坐着，我认得其中

至少有三个是大银行的总裁级人物。

经过那小客厅，是一条走廊，要一直走到走廊的尽头，才是另一扇门，一个护

士在门口，一看到了我们，打开门，我和杨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间极大的房间，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放满了鲜花。一张病床上，躺着

陶启泉。

看到他躺在床上，我不禁兴出了一股悲哀之感。一个人，不论他的地位多么高，

财富多么雄厚，当他躺下来的时候，他不可能躺在两张床上还是跟任何人一样，只

是躺在一张床上。

在床前，有两个医生，正在治理着陶启泉，有不少我叫不出名堂来的医疗仪器。

陶启泉的脸色看来极苍白。以前我看到他之际，他总给人以一股充满了活力的感觉，

但如今，活力显然正在远离他。

房间中已经有六七个人在，我约略看了一下，可就认出他们的身份，大抵和杨

副董事长相同，全是陶启泉在事业上最得力、亲信的人物。

陶启泉的眼珠转动着，一个护士摇起了病床的上半截，使陶启泉维持着半躺的

姿势。一个医生，取下了套在陶启泉口上的氧气罩，道：“慢慢说, 别超过半小时

——”

医生的话还未曾说完，陶启泉已陡地一挥手，他的动作十分粗暴，语音也带着

极度的不耐烦，道：“那有什么不同？我反正快死了。”

床边的两个医生只好苦笑，陶启泉望向房中的各人，道：“现在我还没有死，

你们过来。”

所有的人全都急急走向床边，我反倒不感到有这样巴结陶启泉的必要，所以仍

留在离门口不远处，两个医生已被挤得退到我的身边。我低声道：“他的情形怎样

？”

两个医生相视苦笑，其中一个低声道：“在最好的疗养下，他的心脏机能，大

约还可以维持十五天到二十天左右，然后——”

医生的声音极低，病房之中，在各人来到了病床之前后，变得十分静，所以陶

启泉的声音，听来反倒十分粗壮，他几乎是在嚷叫，道：“医生说我快死了，我不

想死，一点也不想死。”

我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一会。陶启泉的那两句话，简直是在哀

鸣。他不想死，一点也不想死，可是他的心脏机能，只能维持十五天到二十天了，

他还有什么办法？

在陶启泉的话之后，病床边上，响起了一阵嗡嗡声，大抵是“你不会死的”，

“吉人自有天相”之类不着边际的话。

陶启泉的样子，显得很不耐烦，他道：“少废话，联络上巴纳德医生没有？叫

他包一架飞机，立刻来，他是换心手术的权威。”

一个头发半秃的中年人忙道：“我们在南非的代表已经和他联络上了，他答应

来。”

陶启泉笑了起来，充满了信心道：“你们不必说什么，只要我不想死，我就不

会死。”

病床边立时又响起了一阵附和声，仿佛真的陶启泉不想死，他就不会死一样。

我向身边的两个医生望去，那两个医生现出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在摇着头。我有

相当多的问题想问那两个医生，但是在这个时刻。显然并不适宜，所以我忍住了没

有说。

陶启泉又叫着一个人的名字，道：“我想做什么，总做得成的，是不是？那一

年，全世界没有人相信我可以收购委内瑞拉的大油田，可是我们是怎么成功的？”

那个人一脸精悍之色，说道：“钱，有钱，什么事情不能做得到？”

陶启泉得意地笑了起来，道：“对，有钱，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到，可以买到生

命。我有钱，我不会死，一亿美金延长一天生命，我可以活到两百岁。”

在我身边一个比较年轻的医生，用极低的声音道：“他的心态已经到了极不正

常的地步，真可怜。”我向那医生望去，和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和我一起离开

病房一会，可是就在这时，陶启泉忽然叫了起来，道：“卫斯理，你怎么不过来？”

我当然不能不理他，于是我一面向病床走去，一面道：“我想你可能有很多重

要的话要吩咐，所以不想来打扰你。”

陶启泉有点恼怒，道：“放屁，这是什么话，我有话要吩咐他们，有的是时间，

何必急在一时，过来，我们来闲聊聊。”

一个人，在病重之际，对自己的主命仍然充满了信心，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可

是陶启泉的信心，却不是很正常。因为他的信心，完全寄托在他有钱这一点上。而

事实上，即使肯花一亿美金，去换取一天的生命，在很多情形下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死亡是人的最终途径，也是最公平的安排，任何人都不可避免，与有钱、没有

钱，并没有多大直接的关系。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作为一个朋友，虽然这是极不愉快的事，但

是我还是非做不可，我叫着他的英文名字，道：“你应该勇敢一些，接受事实，现

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我用这样两句话，来作为我所要讲的话的开始，自以为已经十分得体了，可是，

陶启泉一听之下，面色立时变得极其难看。

而在病床旁的所有人，脸色也在刹那之间，变得比陶启泉更难看，其中两个，

向我怒目以视，看他们的样子若不是久已未曾打人，一定会向我挥拳了。他们那种

愤然的神情，表示了他们对陶启泉这个大老板的极度忠心，一副陶启泉是原子弹都

炸不死的样子。

我不理会这些人，又道：“医生的诊断结果，想来你也知道了，趁你还能理事

情——”

我才讲到这里，那两个人之一已经冲着我吼叫道：“住口！陶先生的健康，绝

没有问题。”

我感到极度的厌恶，道：“这是你说的，医生的意见和你不同。”

那人道：“医生算什么，陶先生——”

我一下子打断了那人的话头，直视着陶启泉，道：“你是相信医生的话，还是

相信这种人的话？”

陶启泉急速地喘着气他的神态，在刹那之间，变得极其疲倦，他扬起手来，缓

缓地挥着，道：“出去，你们全出去。”

所有的人都迟疑着，陶启泉提高了声音，叫道：“全出去，我要和卫斯理单独

谈。”

他在这样叫的时候，脸色发青，看来十分可怖，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畅顺，一

个医生忙走了过来，推开了两个在病床边的人，将氧气面罩，套在他的脸上，同时，

挥手令众人离去。

所有的人互望了一下，一起退了出去，病房中只剩下了两个医生、我和陶启泉，

两个医生也要离去，但是我出声请他们留下来。

就着氧气罩大约呼吸了三分钟，陶启泉的脸色才渐渐恢复了正常，他推开了医

生的手，声音仍然很微弱，道：“卫，巴纳德医生一到，我就可以有救了。我知道

我的心脏，维持不了多少天，但是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换上一个健全的心脏。”

我吸了一口气，道：“关于这一点，我们要听听专家的意见。”

我向两们医生望去，道：“像陶先生这样的情形，换心手术成功的希望是多少

？”

年长的那个道：“换心手术十分复杂，首先，要有健全的心脏可供使用——”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道：“这一点不必考虑，陶先生有的是钱，要找一个健全

的心脏供他替换，并不是困难的事，我是问有了这样的心脏之后的事。”

那医生道：“巴纳德医生已经有了过五次以上进行换心手术的经验，这间医院

的设备，也可以进行手术而有余。但是心脏移植手术最大的问题是排斥现象。”

陶启泉立即道：“可是已经有成功的例子。”

那年长的医生转过头去，不出声。年轻的那个道：“陶先生所谓成功的例子，

实在是不乐观的。在排斥现象未曾彻底解决之前，经过心脏移植手术的人，活下来

的最短记录是两天，最长记录，也不超过两年。”

陶启泉的面肉抽搐，神情变得难看到了极点。

那年轻的医中看来本来是不敢向陶启泉讲到这一问题的，但是一有了开始，他

也变得没有忌惮了，他又道：“就算有两年寿命，在这两年之中，还要不断进行抵

制排斥的手术，而换心人本身，几乎不能进行任何活动，这已经是可以预见的最好

情形了。”

陶启泉的口唇颤动着，想讲什么，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

眼前的这种情景，实在是十分残忍的，面对着一个将死的人来讨论他的死亡时

间！陶启泉已经算是一个神经十分坚强的人，所以他才能忍受，换了别人，根本无

法忍受这样的讨论。

我在这样的情形下，只好道：“作最乐观的估计，两年也是好的。医学进步神

速，在两年之后，可能会有新的技术出现。”

陶启泉苦笑了一下，道：“卫，连你也用空头话来安慰我？”

我忙说道：“我讲的不是空头话，事实上，除了接受换心手术以外，没有旁的

方法，可以使你活下去。”

在那一刹那间。陶启泉的脸上，现出了一种极度的深刻的悲哀神情来，他不住

哺哺地道：“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只要我能活下去，不论要花多大代价——”

他讲到这里，身子不由自主，发起抖来，我用力按住了他的肩，想使他镇定一

些，但当然一点作用也没有，他仍是剧烈地发着抖，而且脸色又开始发青。

医生连忙又给他呼吸氧气，在经过了两分钟之后，他才叹了一声，道：“卫，

你可知道我今年才五十四岁，如果再有三十年——”

我叹了一声，道：“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人的情形和

你一样。”

那年长的医生道：“我看巴纳德医生明天就可以到，等到了再共同研究一下。”

陶启泉像是一个小孩样，抓住了我的手，道：“我要活下去，我一直相信金钱

能创造奇迹，我一直相信，真的一直相信。”

我实在再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安慰他，只好轻轻拍着他的手背。陶启泉望向医生，

道：“给我注射镇静剂，我不想清醒，清醒，会想很多事，太痛苦了。”

医生苦笑道：“真对不起，你心脏如今的情形极差，镇静剂会增加本来己不堪

负荷的心脏的负担，所以——”

陶启泉喃喃地道：“我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准也不会比我更痛苦了。不必等

巴纳德医生，先去结我找一颗健全的心脏来。”

我退到门口，打开门，向等在门口的那些人，传达了陶启泉的命令，门外传来

轰然的答应声。我不知道这些人用什么方法去找，但他们有的是钱，应该可以找得

到可供移植的心脏的。

当我又回到病房中之际，我的心中，不禁十分踌躇。我来了，在这样的情形下，

自然无法离陶启泉而去，但如果我不走，陪他在这里，又实在没有什么好说的，我

是离去，还是留下来呢？

陶启泉显然看出了我的犹豫，他道：“卫，留下来陪陪我，老实说，你是我唯

一的朋友，叫他们走吧，我要见他们，自然会通知他们的。”

我又去传达了陶启泉的这个命令，来到病床的沙发上，坐下。医生和护士不断

进出，我捡些轻松的话题来说着。到了午夜时分，陶启泉睡着了。

两个医生仍然在当值，护士也保持着清醒，我十分困倦，歪在沙发上，朦胧地

要睡过去，听到两个医生低声交谈，才又睁开眼来。一个医生看到我醒了，道：“

卫先生，这件事，请你决定一下。”

医生的神情很凝重，我还未及时问是什么事，他又道：“有一个人，自称是巴

纳德医生的代表，坚决要求见陶先生，有重要的话要和陶先生说，是不是叫醒陶先

生，还是等明天？”

我看着陶启泉，他睡着，可是紧皱着眉，神情相当苦楚，既然是巴纳德医生派

了代表来，我想他一定极其想见这位代表先生，因为他将所有的希望，全部寄托在

这位可以替他进行心脏移植的医生了。所以，我点了点头，道：“好，请他进来，

我来叫醒他。”

医生摇了摇头，叹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到了门口，略停了停，又转回身来，

再摇了摇头，口唇掀动，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在这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自从

陶启泉病发起，这个问题已存在我心中很久了。我向医生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有

话要问他，然后，向他走过去，来到了他的身边，压低了声音，道：“医生，问你

一个问题。”

医生的神情有点悲哀，像是早已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问题一佯，他也压低了声

音，道：“请问。”

我再将声音压得低些，这可能是我自己根本不愿意问，也可能是我自己早已知

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之故。

我道：“陶先生，他是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了？”

医生苦涩地笑了一下，道：“这是明知故问了。”

我的呼吸有点急促，语音干枯，道：“连巴纳德医生的换心手术也不能挽救他

？”

医生作了一个手势，我不知道他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但是他那种无助的神情，

却说明了他的心情。他道：“巴纳德医生是一个杰出的外科医生，不过事实上，自

从有了第一次之后，心脏移植已经不算是最繁复的外科手术。我们医院中，几个医

生，都可以做得出来，问题是在移植之后的排斥现象，陶先生他……不可能活很久，

而且就算活着，也是在极度不适和苦痛之中。”

我静静地听着，又望了陶启泉一眼。死亡本来不是什么悲剧，任何人皆无法避

免。但是死亡发生在陶启泉这样人的身上，无疑是一个悲剧，而且，他是那样想活

下去，一点也不肯接受死亡最公平的事实，不肯接受即使是他那样的大富翁，一样

要死。他还坚信金钱可以买回他的生命。

他的这种“信念”是一定会幻灭的。当那一到来临之际，他所感受到的痛苦，

就万倍于死亡本身。

我又低低叹了一声，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道：“没有法子了，请巴纳德

医生的代表进来吧。”

医生摇着头，走了出去，我来到病床前，先将手按在陶启泉的额上，我的手才

碰上去，陶启泉整个人陡地跳了一下，他甚至还没有睁开眼来，就已经以嘶哑的声

音叫道：“我不会死，我会活下去。”

我清了清喉咙，道：“有人要来看你——”

他睁开眼来，眼中是一股极度惘然的神色，我把话接下去，道：“巴纳德医生

的代表。”

他一听之下，发出了“啊”的一声，道：“好，终于来了，在哪里？人呢？”

我按了一下床边的钮制，使得病床的一端，略仰起了一些，道：“医生去请他

进来了——”

讲到这里，我顿了一顿，道：“其实，每一个人，都会死的。”

陶启泉一副又怒又惊的神气，道，“我当然知道，可是我还不到死的时候，我

至少还要活二十年，晤，三十年，或者更多。”

他在讲着连他自己也不相信的话，这种情形，实在令人感到悲哀，本来，我可

以完全不讲下去，就让他自己骗自己，继续骗到死亡来临好了。

我多少有点死心眼．而且我觉得，一个人在临死之前还这样自己骗自己，这是

一件又悲哀而且滑稽的事情，这样的事情，不应该发生在像陶启泉这样杰出的成功

人物身上的。

所以，我几乎连停留都没有停，就道：“不，你不会再活那么久，你很炔就会

死，死亡可能比你想象之中，来得更快。”

我的话才一出口，陶启泉显然被我激怒了，他苍白的脸上，陡地现出了一种异

样的红色，我真怕他忍受不了刺激和愤怒，就此一命呜呼。他挥着拳，想要打我。

可是即使他愤怒和激动，他挥拳无力，苍白的脸上现出异样的红晕，也使人可以感

到，这是一个垂死的人。

我伸过手去，握庄了他挥动着的拳头，用极其诚恳的语音直：“你听着，人死

了不算什么，我坚决相信，人是有灵魂的，灵魂不灭，比一具日趋衰老的躯体可贵

得多，你不该幻想自己的肉体一直可以维持不老，应该向更远的将来想想。”

陶启泉显得更愤怒，用力挣开了我的手，道：“废话，什么灵魂！”

我还想进一步向他解释一下，他又用那种嘶哑的声音叫了起来，道：“我要躯

体，我的身体给我一切享受，你能用灵魂去咀嚼鲜嫩的牛肉吗？能用灵魂去拥抱心

爱的女人吗？能用灵魂体会上好丝质衣服贴在身体上的那种舒服感吗？”

我想要打断他的话，可是他说得激动而又快速，忽然又连续地笑起来，道：“

卫斯理，我发现你不去做传教士，实在太可惜。”

我苦笑，再要向他解释人类有文明以来，宗教和灵魂的关系，那实在说来话太

长了，长到了他有限的生命，可能根本不够时间去听的程度，更不要说领悟到其中

的真正含义了。

我正在想，该如何继续我和他之间的谈话之际，门推开，医生走进来，在他的

后面，跟着一个身形相当高，相当瘦削，双目炯炯有神，有着一个又高又尖削的鼻

子的西方人。

那个人，给人的第一眼印象，是一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人，而他的行动，也表明

了这一点。他一进来，几乎没有浪贵一秒钟的时间，就直趋病床之前，道：“陶先

生，我叫罗克，是巴纳德医生的私人代表。”

陶启泉怔了一证，道：“我不知道巴纳德医生还有私人代表。”

那个人——罗克——将陶启泉当作小孩子一样，伸手在他的头上拍了一下，道：

“你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换了任何人，或是在任何环境之下，陶启泉若是受到了这样的待遇（虽然这样

的可能性极少），他一定会勃然大怒了。这时，陶启泉也怔了一怔，可是却没有发

作，只是闷哼了一下。

罗克坐了下来，直视着陶启泉，道：“关于如何使你的生命延续下去，我有话

要和你说。”

陶启泉震动了一下，直了直身子，想要开口，但是罗克立时作了一个手势，不

让他有开口的机会，说道：“这是我和你两个人之间的事。”

他一面说着，一面转过头，向我和医生望过来。

从罗克一出现开始，我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点也不喜欢他这个人。我可以肯定，

我以前从来也没有见过罗克，可是奇怪的是，我好像对他有一定的印象。这种模糊

的印象，是来自他那高而尖削的鼻子。

我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一个长着这种高而尖削的鼻子的西方人的？

我正在想着这一点，所以对罗克的话，并没有怎么在意，虽然我在听了他的话

后，也明白他一讲那句话就向我望过来的用意，但是由于我在沉思，所以我的反应

比平时略慢了些。

所谓“反应慢”，其实也不过是一秒钟之内的事，可是罗克居然就不耐烦了，

他发出了一下冷笑声，道：“我以为我的暗示已够明显了。”

医生在那刹那间，显得十分尴尬，忙转身向门外走去，我也站了起来。

我虽然站了起来，可是却并没有离去的意思，只是望着陶启泉。

我之所以不想离开，是因为罗克根本是一个陌生人。他自称是巴纳德医生的“

私人代表”，可是却根本没有拿出任何证明来。让一个这样的陌生人，单独和陶启

泉相处，无论如何不是恰当的事。

陶启泉也惊道：“不论我们讨论什么事，卫先生都可以在场，他是我最好的朋

友。”

罗克用一种极度嘲弄的口吻道：“好朋友？好至什么程度？”

陶启泉连想也不想，道：“好到了他可以向我直截指出，我活不久了的程度。”

罗克像是听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放肆，

而且，笑声是突然之间停下来的。他直指着陶启泉，道：“听着，你我之间的谈话，

只有你和我才能参与——。”

他双手用力向外一扬，继续道：“没有任何第三者可以参与，没有任何第三者

！”

陶启泉有点愤怒，道：“要是我坚持他在场呢？”

罗克道：“那我们就不再谈。陶先生，你现在需要的不是好朋友，而是一个能

使你活下去的人。”

陶启泉的脸色十分难看，可是他没有继续发怒，而且显然屈服了，他向我望了

一眼，又作了一个手势。我还是没有离去的打算，因为我觉得，这个突如其来的罗

克，越是坚持他要和陶启泉单独相对，就越显得他形迹可疑。

罗克向我望过来，他又笑了起来。这家伙，一面笑，一面道：“你在这里不走，

目的是什么？保护他？”

我闷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罗克笑得更甚，指着陶启泉，道：“别忘记，他是一个快死的人，我如果要杀

他，根本不必动手，只要走出去，他还能活多久？”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想，罗克的话是对的。

陶启泉是一个快要死的人，就算有什么要害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害的了。罗克

最大的作用，至多不过是骗他一些钱而已，陶启泉的钱实在太多了，就算叫人骗掉

一点，又算什么？我实在没有必要坚持留在病房之中陪着陶启泉的。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就笑了起来，耸了耸肩，转身来到门口，拉开了门，又作

了一个不在乎的姿态，走出去，将门关上。

１６

在我离开了病房之后，罗克和陶启泉讲了一些什么，我自然不知道了。

当时，我在病房门口，等了大约十分钟左右，并没有等到罗克离开，我和医生

说了几句话，请医生转告陶启泉我回家去了，他如果想见我，可以打电话到我家来

找我之后，我就离开了医院。

陶启泉没有打电话找我，当晚没有，第二天也没有。我倒着实很记挂他，因为

过一天，他的生命就少一天，而他的生命，是如此的有限。

第二天傍晚，电话铃响，我拿起电话，听到了那个医生的声音，道：“卫先生，

巴纳德医生到了。”

我“哦”地一声，道：“他怎么说？”

我问“他怎么说”，自然是指这位出色的外科医生，对陶启泉的病情有什么意

见而论。可是那医生却答非所问，道：“他说，他根本没有什么私人代表，也从来

不认识一个叫罗克的人。”

我呆了一呆，那个罗克，我早知道他有点怪异，不是什么好路数，我忙道：“

那么陶先生——”

医生道：“陶先生早已离开医院了。”

一听得他这样说，我不禁叫了起来，道：“什么叫做早已离开医院了？昨天我

还和他在一起。”

医生急急解释，道：“昨天，你走后，大约又过了半小时，罗克，那个假冒的

代表，就走出来告诉我说陶先生立刻要出院。我对他说那是不可能的事，以陶先生

的病情而论，离开医院，简直是找死，但是我随即听到了陶先生的吼叫声，他要出

院。”

医生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道：“你应该知道，当陶先生决定要做一件事的

时候，是没有什么人可以阻止他的行动的。”

我的思绪十分混乱。陶启泉病情这样严重，可是当他和罗克进行了大约四十分

钟的谈话之后竟然立即要出院了，这是为什么？

我一点也想下透那是为了什么，但是我却隐隐感到事态十分严重。

我不由自主喘着气，道：“他出院之后到哪里去了？换了一家医院？”

医生道，“我不知道，是杨副董事长亲自开车来将他接走的。那个罗克，始终

和他在一起。”

我呆了极短的时间，心中忍不住咕哝地骂了几句，放下了电话，我在骂那医生

该死，为什么陶启泉出院，他不立刻告诉我，也在骂陶启泉该死，他要是将我当朋

友，也该告诉我一声。

我放下电话之后，越想越气，忍不住伸手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下。

刚好那时，白素在我书房门口经过，她半转过身来，道：“怎么啦？”

我道：“全是王八蛋！”

白素笑了一下，说道：“什么叫全是王八蛋，你也是，我也是。”

我瞪着眼，一点也不觉得好笑，道：“陶启泉离开医院了，也没人告诉我。”

白素怔了一怔，道：“啊，他死了？”

我挥着手，道：“不是，谁知道他是死是活。”

白素走了进来，用疑惑的眼光望着我，我将昨天和陶启泉见面的情形，想劝他，

劝到了一半，自称是巴纳德医生代表的罗克进来，等等情形，向她说了一遍，白素

用心听着。

等到我讲完，她才道：“真怪。”

我闷哼一声，道：“其实也不怪，临死的人，都会相信有什么古怪的方法，可

以延长自己的生命，古往今来，没有多少人肯接受死亡必然来临的事实。谁知道罗

克向他说了些什么，或许，罗克说海地的巫都教，可以凭邪神的力量治好他的病。

哈哈。”

白素并不觉得好笑，道：“至少，我们该知道他离开医院之后去了哪里。”

给白素提醒了我，我又拿起电话来，拨了他家里的号码。陶启泉的派头十分大，

家里也有接线生，当我说要找陶启泉时，接线主的回答是：“对不起，陶先生不在

家。”

我有点光火，道：“什么叫不在家？他是一个快死的人了，不在医院就一定在

家，把电话接到他床边去，我是卫斯理，要和他讲话。”

接线生的声音仍然极柔和，柔和得使我有点惭愧刚才对她发脾气，她道：“真

对不起。卫先生，我无法照你的吩咐去做，他真是不在家。”

我道：“那么，他在哪里？”

接线生道：“不知道。有很多人来找过他，都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放下电话，白素道：“打电话给杨副董事长，是他接陶启泉出院的，他一定

知道。”

我正想再拿起电话，电话铃响了，我立时接听，却正是杨副董事长的声音，我

一听到是他，火直往上冒，大声道：“陶启泉上哪里去了？”

杨的声音显得很急促，说道：“我就是为了他的行踪，才打电话给你的，请你

在家等我。我立刻就来。”

我呆了一呆，不知道他在闹什么玄虚，而他在讲完之后，立时放下电话，我又

向白素望去，白素道：“那只好等他来了再说。”

杨董事长其实不到十分钟，就已经喘着气，奔上了楼梯，进入了我的书房，但

是这十分钟，却等得我焦急万状，作了种种设想。

我一看到他，就几乎向他扑了过去一样，挥着手，道：“他究竟到哪里去了？”

杨忙摇着手，道：“我不知道。”

我大声道：“胡说，是你接他出院的，怎么不知道。”

杨几乎要哭了出来，一个银行副董事长忽然有了这样的表憎，实在是一件相当

滑稽的事。他道：“是我驾车接他出院的，可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１７

杨接到陶启泉亲自打来的电话，要他立即亲自驾车到医院去接他出院之际，心

中惊疑交集。

陶启泉的情形极其不妙，这是接近陶启泉的几个人全都知道的。连日来，他们

为了陶启泉的生命还有多久，一直在忧心忡忡。因为陶启泉始终固执地认为他还可

以活下去，活很久，所以对于他掌握的集团业务、财产，不肯先作任何安排。

陶启泉既然如此固执，其余的人，当然谁也不敢说什么，只好心中暗自焦急，

和盘算着陶启泉一旦死亡，自己在这个集团之中的地位，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尤

其像杨副董事长这样地位的人，更加担心。因为他知道，陶启泉的两个儿子，一个

女儿，全是自小骄纵惯了的公子哥儿，如果陶启泉在临死之前，没有一个切实交代

的话，那么，整个财团的承继权，自然是属于陶启泉的儿女。可是，这三个承继人，

即使在陶启泉已病到如此严重之际，一个在大西洋拥着金发美女滑水，一个在巴黎

选购时装，还有一个，在蒙地卡罗的赌场中已经有一个多月了，杨副董亨长经手汇

出去给他的现金，已超过了二百万美元。

当杨副董事长驾着车，进入医院之际，他在想：陶启泉是不是要开始利用他有

限的几天，作最后的交代呢？他甚至想到，陶启泉其实大可以不必出院的，只要将

最亲近的几个人叫来，再叫律师来，他可以在病床上，吩咐应该怎么办，谁也不会

违背他的意志的。

当杨副董事长看到陶启泉和一个又高又瘦的西方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先是怔了

一怔，接着，他知道自己料错了。

陶启泉临出院之际，几个医生还在竭力反对，可是陶启泉听也不听，脸上呈现

着一种异样的兴奋，一下就上了车的后座。

杨副董事长开来的是一辆大车子，车的前、后座之间，有着隔声玻璃的间隔。

陶启泉上了后座，那洋人老实不客气，也进了后座，坐在陶启泉的旁边，于是，杨

只好以副董事长之尊，权充司机。

这还不令杨副董事长生气，反正副董事长也好，总经理也好，在陶启泉的面前，

全是小伙计，没有大人物的。而令得杨生气，或者说，令得他伤心的是，陶启泉一

上了车，立时按下了一个钮，将前、后座之间的玻璃隔上。这一来，杨变得不但听

不到他和那又高又瘦的西方人在讲什么，也听不到他们在讲什么了。

杨听到的，只是陶启泉的吩咐，道：“驶到王子码头上，小心点驾车，我还不

想死。”

杨可以肯定，陶启泉的声音，显行十分愉快。这种愉快的声调，和他脸上那种

兴奋的神情是相配合的。杨副董事长在记忆之中，陶启泉好象从来也没有那样高兴

过。只有一次，几年前，陶启泉在经过了激烈的竞争之后，将一个欧洲财团打得几

乎破产，而令他的财产，又增加了一百亿美元以上时，才约略有过这样的神情。

杨副董事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将车子驶到了码头，那大约是三十分

钟的路程。

王子码头是一个专供游艇上落的码头。不是假日，天气又不好，显得相当令落。

杨董事长才停了车，就看到后座车门打开，陶启泉和那又高又瘦的西方人，一

起下了车，陶启泉向他招了招手，杨连忙也下车。

陶启泉将一盒录音带交给了他，道：“你将这卷录音带，交给卫斯理，立刻去

——不，等到明天，明天傍晚时分，才交给他，不能太早。”

杨接过了录音带，十分着急，道：“陶先生，你要到哪里去？”

陶启泉道：“我要离开一些日子，大概一个月，我会和你们保持联络。所有的

业务，你可以作主的，先替我作主，作不了主的，等我回来。”

杨副董亭长是知道陶启泉病情的，听了之后，当时就呆了一呆，失声道：“离

开一个月？”

陶启泉拍柏杨的肩，道：“是的，至多一个月，或许不要那么久。”

杨副董事长觉得在这一刹那间，他不知道还有多少话要说，可是那西方人——

当然就是罗克——已经将一艘十分漂亮的游艇，叫了过来，游艇泊在码头边上，陶

启泉甚至不要人扶，自己就上了游艇，罗克也跟了上去。

杨副董事长也想上艇，陶启泉道：“你回去吧，照我的吩咐做。”

杨副董事长这时．心头混乱一片，陶启泉的吩咐，完全不发生法律作用，没有

人可以为他作证，如果陶启泉一去不回，那么——

就在杨的紊乱思绪中，那艘外型极美丽的游艇，已经向外驶去了。

杨无可奈何，只好驾车回去，一直等到今天傍晚，才和我联络。

他道：“所以，陶先生去了哪里，我真的不知道。”

１８

我不等听杨将经过讲完，就已经叫了起来，问道：“那卷录音带呢？”

杨立时郑而重之，取出了录音带来，一面还带着焦虑的神情望着我，道：“录

音的遗嘱，在法律上，可以算有效的么？”

我道：“去他妈的遗嘱！这是他要对我讲的话！”

我找出了录音机，放进了录音带，按下钮掣，立刻就听到了陶启泉的声音。

正如杨所讲的一佯，陶启泉的声音，听来显得十分愉快。一个垂死人，无论如

何矫情，都无法假作出这种愉快声音来的。

以下，就是录音带中，陶启泉讲的话：

“真对不起，卫斯理。我不能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至少暂时不能。不过，

你要百分之一百相信我的话，在我身上发生的事，只会对我有利，绝对不会有害，

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不可胡思乱想，我知道你是最喜欢胡思乱想的人。所以，你

不必自作聪明地采取什么行动，你如果那样做的话，只会害我，绝对帮不了我，我

们是好朋友，你可以说是我唯一的朋友。如果我真的很快会死，你在医院中对我讲

的那些话，很有帮助，可是如今情形不同了，我绝对可以得救，你等着我的好消息

就是，千万不要为我做什么，什么也不必做。”

录音带上，陶启泉的话，就是这些。

他用的词名，如“自作聪明、胡思乱想”等等，对我的自尊心，多少有点伤害，

但是那毫无疑问，是陶启泉亲口所说的话。

我又重放了一遍，一心想在其中听出点隐语来，因为据杨副董事长说，罗克和

他一起在车后座，那就大有可能，他是在协迫之下才作这个录音的。

（想起陶启泉“自作聪明”的评语，颇有点哭笑不得）

在又听了一遍之后，实在听不出什么破绽来，白素望着杨，问道：“他上船之

前，曾说要离开一个月？”

杨忙道：“是的——”

白素打断了他的话头，又问：“他还说，会尽快和你联系？”

杨又道：“是，我也不明白他那样说是什么意思。”

白素向我望来，我皱着眉，道：“照这样情形看来，他像是去接受治疗，哼，

那个罗克，他是什么人？是一个神医？”

白素呆了片刻、才道：“罗克是一个十分神秘的人物，他一定是用了极其动听

的活，打动了陶启泉的心——”

我插嘴道：“要打动一个垂死的人的心，太容易了，只要告诉他有办法使他活

下去就可以了。”

白素不以为然，道：“那也不容易，陶启泉是一个极精明的人。”

我冷笑道：“秦始皇不精明么？他还不是相信了人可以长生不死！”

白素叹了一声，道：“罗克向他说了些什么呢？罗克向他说了什么呢？”

白素像是自己在问自己，她没有答案，我自然也没有答案，白素问了几次之后，

才道：“杨先生请你安排我们和巴纳德医生见一次面。”

杨副董事长点头，答应。

１９

和巴纳德医生的见面经过，相当愉快。

巴纳德医生到了，陶启泉反倒没有露面，巴纳德医生不免有点耿耿于怀。但是

杨副董事长仍然履行了全部承诺，巴纳德医生可以不必做什么而得到丰厚到出乎他

意外的报酬，自然耿耿于怀的程度，他就减至最低了。

谈话的内容，当然是环绕着人体的健康、心脏病的种种。我是有意要和巴纳德

医生见面的，所以，当谈话进行到一半时，我就提出了我的问题。

在提出问题之前，我先问了几个关于心脏移植的问题。由子事先我曾看了不少

参考书，所以提出来的问题，相当中肯，看来有点象内行提出来的，巴纳德医生解

答得也很详细。

等到问题到了心脏移植后的排斥现象之际，巴纳德医生叹了一声，道：“这是

最难解决的一环，人体有自然的排斥外来移植体的功能。这种功能。本来是起着保

护作用的，但是到了如今，反倒成为各种移植手术的最大障碍了。”

我问道：“这种排斥现象，没有法子可以补救？”

巴纳德医生摊开手，道：“至少，我和我的同行，已经用尽了方法，排斥现象

十分复杂，就算是近血缘亲属的器官移植，有时也曾有严重的排斥现象。”

我笑着，道：“如果是同卵子孪生的人，他们互相之间，是不是可以作器官移

植呢？”

巴纳德医生也笑了起来，道：“理论上应该是可以的，可是却没有作过实验，

也没有什么双生子，肯将自己的心脏互相掉换一下来试试看。”

在一旁听得巴纳德医生这样讲的人，都一起笑了起来。

在笑声中，巴纳德医生又道：“而且，所谓在理论上可以，也只不过是粗糙的

理论而已。人体的结构、组成，实在太微妙了，有许多因素，至今仍不为人所知。

譬如说同卵子挛生，当然是两个人一切结构最接近的典型。但是最接近，并不是说

完全相同。他们来自同卵子发育，但一定是两个不同的精子去促成发育的。来自同

一人体的精子，每一个都有它独特的遗传特性，绝不相同，这便是兄弟姐妹之间，

性格可以完全不同的原因。所以，即使是同卵子挛生，是不是可以在器官移植方面，

全然不发生排斥现象，也不能肯定。”

我用心听着他的话，然后又问：“那么，根据你的意思，是不是重要器官的移

植，绝不能挽救一个这个器官已受严重伤害的人的生命？”

巴纳德医生吸了一口气，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或者说，这是上帝的意思。”

我苦笑了一下，提出了具体的问题，道：“你看过陶先生的病历记录，请问，

如果他进行心脏移植，在最好的情形之下，能够生存多久？”

巴纳德医生说道：“没有人知道。”

我道：“请你作一个大略的估计。”

巴纳德医生皱着眉，或许是因为我的问题，不合情理，使他难以回答之故，他

迟迟不出声，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仍然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不过，至今为止，

情形最好的换心人，又生活了两年。”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了陶启泉神秘不知去向，和他留给我的那卷录音带中

所说的话，我作了一个手势，道：“是不是可以肯定一点，除了你之外，世界上没

有更好的心脏移植专家了？”

巴纳德医生用力挥了一下手，神情也显得相当严肃，道：“不能这样说，心脏

移植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外科手术。有好设备的医院，有的外科医生，就可以进行，

世界各地，都有成功移植的例子。”

我道：“他们遭遇到的困难，自然也是相同的？”

巴纳德医生道：“当然是。”

我本来的设想是，陶启泉可能找到了更好的医生，所以才不要巴纳德医生替他

施手术，悄然离开。

但如今看来，这个假设，显然不能成立了。我只好继续。

所以，我又问道：“照陶先生的病情来看，是不是可以有别的医治方法？”

巴纳德医生不说话，只是摇着头，过了一会，才道：“奇迹，有时也会发生，

但是科学家比较实在，宁愿不等奇迹的发生，而将等待的时间，去做一些实实在在。

比较有把握的事。”

我被他讽刺了一下，但当然不以为意，我再想得到肯定的答案，又问道：“像

陶先生这样的病情，是绝对没有希望的了？”

巴纳德医生望了我半晌，才道：“我已经说过，有时，或者会有奇迹发生的。”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四面看了一下，道：“他究竟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不露面？

是没有勇气面对他所要接受的噩运？”

一提到了陶启泉在什么地方。杨副董事长便连忙过来打岔，岔开了话题。我们

又谈了一些别的问题，和巴纳德医生会面，就此结束。

在回家途中，我和白素，起先保持着沉默，后来，我忍不住道：“如果我们承

认巴纳德医生的专家地位，那么，陶启泉是死定了。”

白素叹了一声，道：“人总是要死的。”

我对白素在这种时候，还在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多少有点不满，所以连讲话

的声音也粗大了起来。我道：“可是他夫踪了，那个自称是巴纳德医生私人代表的

人，究竟在捣什么鬼？”

白素皱着眉，道：“你怎么了？不管那个人在捣什么鬼，陶启泉总是活不长的

。”

我“啊哈”一声，道：“白小姐，那可大不相同。陶启泉是一个极重要的人物，

他掌握了数不清的财富，他一的举一动，可以影响许多人的生活，甚至可以影响国

际局势。”

白素道：“那又怎样，反正他一定要死。”

我吸了一口气，道：“你怎么没有想到，如果有什么人，用一番他肯相信的活，

骗得他以为他还可以活下去，而要他答应某些条件的话，他一定肯定答应的。”

白素的神情更不耐烦，道：“那又怎样？”

我学着她的语气，道：“那又怎样？那意味着大量多钱的转移，意味着经济上

的混乱，意味着许多许多的变化，意味着——”

我还想说下，白素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头，道：“说来说去，无非是钱！你

应该知道，一个人最宝贵的是他的生命，就算是最吝啬的守财奴，到了最后关头，

也会愿意用他的全部金钱，来换取他的生命。”

我闷哼了一声，道：“如果真能用钱来买命，那问题倒简单了。”

白素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陶启泉可能上当，被骗？”

我点了点头，白素笑了起来，道：“我还是那句话，那又怎样？假设对方，用

可以挽救陶启泉的生命作诱惑，向陶启泉骗取大量的金钱，而陶启泉又相信了，那

又怎样？让他临死之前，快乐一点，又有什么不好？”

我想反驳白素的话，可是一时之间，却想不出什么话来，只好道：“那，也是

一个骗局。”

白素道：“你听听陶启泉录音带中的声音，显得多么肯定和快乐，就算是一个

骗局，也不必去揭穿它，让他在最后的时刻中，享受一点快乐好了。”

我无话可说，虽然我仍然觉得整件事，极之不对劲，但是我仍然无话可说。我

甚至无法确切他说出整件事究竟不对劲在什么地方来，但是在感觉上，总觉得事情

的一切过程，有大多不合情理和值得怀疑的地方。

我没有再说什么，而且也没有什么可做的，除了等陶启泉主动和我们联络之外。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都不做，我去调查了一下，调查陶启泉和那个自称代表的

人，登上那艘游艇，是驶向何处去的。

调查的结果，在向南去的航程中，有几艘船，看到过这样的一艘游艇，以相当

高的速度向南驶。看到的人，一致对这艘游艇的速度之高，表示惊讶，由此可知那

是一艘性能绝佳的游艇。

至于那艘游艇是驶往什么地方去的，完全没有人知道。那也就是说，陶启泉到

什么地方去了，除了他自己和那个代表之外，没有人知道。

白素看我这两天来，心神不定，她反倒来劝我，道：“你不是准备去调查一下

丘伦的死因么？他是你的好朋友，应该为他做点事。”

我苦笑了一下，道：“我在等陶启泉的讯息。”

白素道：“他一有消息，我保证用最快的方法，让你立刻知道。”

我“噢”了一声，呆等下去，当然不是办法，我也只好接受白素的提议。因为

无论如何，像丘伦这样精采的人，不明不白，被人杀了，埋尸在丛林之中，作为他

生前的至交，总是该去查询一下的，于是，我便将陶启泉的事暂时抛开，千叮万嘱，

要白素一有他的消息，便立时转告我，然后，启程到瑞士去。

２０

我到达勒曼镇的时候，正是黄昏。驾着租来的车子，迎着夕阳疾驶，路边风光

如画，赏心悦目。勒曼镇恬静宁温，是一个典型的欧洲小镇。镇上总共只有一家旅

馆，我以为在这样的小镇之中，旅馆房间是绝不成问题的，所以根本没有想到预订

房间这回事。

谁知道，当我提着简单的行李下了车，走进那家已经相当古老的建筑物，面对

着中年、半秃、貌相敦厚的店主人，表示要一间舒适一点的房间之际，店主人用极

其抱歉的神情和语气对我道：“真对不起，先生。所有的房间，全都租出去了。”

一时之间，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瞪着他，而当他重复了一遍之后，

我才发出了“啊”地一声，道：“还有别家旅馆么？”

店主人道：“真抱歉，镇上只有一家旅馆。”

我道：“这好象不可能吧，这里不是旅游圣地，看起来，你这家店，至少有二

十间房间。”

店主人说道：“一共是二十八间。”

我再问一次，道：“全满了？”

店主人道：“是的，真抱歉，全满了，这是从来也没有过的情形。先生，你知

道，我拒绝你，心情就像拒绝一个老朋友想来住宿一样难过。”

我相信他真是无法有房间给我住，这倒令我大是踌躇，我该到什么地方去住宿？

或许，可以在车子中过夜？店主人看出我的神情十分为难，他向我解释着旅馆客满

的原因，道：“不知是亚洲哪一个国家，来了一位将军，在附近的医院中疗养。现

在我们店中的住客，全是这位将军的僚属。”

我“啊”地一声，道：“齐洛将军！”

店主人连声道：“是，是。”

齐洛将军在勒曼镇附近的疗养院，这则新闻，我在报上看到过的，想不到这位

将军来治病，都有那么大的排场，我在考虑，是不是可以请店主人随便挪一点地方

给我住住之际，看到有三个亚洲人，自店内走了出来。那三个人一看到了我，就用

充满了敌意的眼光，向我上下打量。

这三个人，我一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他们一定是齐洛将军的保安人员，我随

便看了他们一眼，就转过脸去，对店主人道：“随便是什么房间，即使是杂物室也

好，我只要——”。

我话还没有讲完，便觉得那三个人已经来到了我的身后，而且，他们来得太近

了，近到了不是陌生人之间应有的距离。

我停止了说话，一双手已经搭上了我的肩头，同时，一个十分粗重的声音道：

“快走，这间旅馆的所有房间，我们全包下了。”

我心中十分恼怒，但是我还维持着镇定，冷冷地道：“请把你的手拿开，还有，

我建议你剪一下指甲，太肮脏了。”

我的话说得十分冷静，背后那人却显然被我激怒了，他按在我肩头上的手，陡

地紧了一紧，变成抓住了我的肩头，他的两个同伴连忙叫了一句，用的是他们国家

的语言，在叫那人别生事。

可是他同伴的警告，已经来得迟了，就在那人的手指一紧，抓主我的肩头之际，

我的左臂，陡地向后一缩，肘部已经重重撞在那人的肋骨之上。

我也不想多生事，不然，我那一撞，至少可以令得他断两三根肋骨。那人发出

了一下怒吼声，我已经疾转过身来，看到那人的手按在胸前，神情又惊又怒，他的

两个同伴扶住了他，也一脸怒容。

我指着他们，道：“想打架？还是在这里奉公守法？”我用的也是他们国家的

语言。

那三个人一定以为我是他们国家的人了，一个狠狠地道：“你要是回去。一下

飞机，你就——”

我不等他讲完，就打断了他的活头说，道：“欢迎你们在机场等我。”

然后，我侧着头，用不屑的神情望着他们道：“看你们的情形，好像很难保护

齐洛的安全。”

那三个人脸色发青，我将行李袋往背上一搭，迎着他们走过去，三个人忙不迭

后退，我来到旅馆门口，又转过头来，大声道：“别忘了剪指甲。”

那个被我撞了一肘的人，还想追出来，可是被他两个同伴拉住了。

我出了旅馆，这种小冲突、我不会放在心，不过找不到旅馆，总不是愉快的事。

我上了车，缓缓驶着。向人问明了当地警署的所在地，转过了两个街角就到了警署，

大叫了至少有一分钟，才有一个年轻警员慌慌张张自后面走了出来。

那警员看到我，怔了怔，道：“什么事，先生？”

我道：“我是丘伦的朋友。丘伦，就是不久之前，在森林之中发现了他尸骸的

那个死者的名字。”

那警员“哦”地一声，道：“是，是！”他仍是一脸疑惑，道：“你来是……

为了什么？”

我耐着性子，道：“丘伦死因可疑，是不是被人谋杀的？你们有没有调查过？”

男警员挺了挺身，道：“当然有，他有可能是被谋杀的。可是，那是五年多前

的事情了，完全没有线索，无法着手调查。”

那年轻警员当然不是什么有经验的人，但是我相信，就算是再有经验的侦探人

员，对于五年前的一件无头案件，也是无从着手调查的。何况，死者是一个外地来

的人，看来当地警方，对这件案子，也不是特别重视。

我搔了搔头，道：“我想弄明白他的死因，是不是可以将资料——和这件案子

有关的资料，给我看看。”

那年轻警员一口答应，道：“可以。”

他说着，已拉开了一个文件柜的抽屉，找了一下。找出了一个文件夹来，交给

了我，并且示意我在一张办公桌前坐下来。

打开文件夹，有关资料，也少得可怜。除了一份发现骸骨的人所说的有关经过

外，只有那森林的一幅简图。画着发现骸骨处的正确地点。另外有一份警方的文件，

上面有我的名字，是记录着死者有遗物转交。自然就是海文小姐带来给我的那几张

照片了。

再就是一份法医的报告，说明死者致死的原因，和死亡的时间。

死亡时间当然是估计的，大约是五年之前云云。我将资料看了几遍，将那份森

林图卷了起来，放进衣袋之中，那警员也没有抗议。

我离开警局时，无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如果有住宿的地方，我当然会先休息，

明天再开始工作。但如今反正我要在车中过夜，我就想先到那森林去看看，可是当

我驾车离开了小镇之际，我却又改变了主意。

森林，只不过是发现丘伦尸骸的所在。丘伦被人杀害之后，将他的尸体埋葬在

那里的这个地点，对整件案子的关系不大。

关系最大的，当然是命案发生的地点，现在一点线索也没有，其次，就是丘伦

和海文约会的那个小湖边。丘伦在那里遇到了一件奇事，他也拍下了不少照片，看

他的情形，像是去追寻答案，而在追寻的过程中遇害的，到那小湖边上去，比到森

林中去重要得多了。

所以，我改向那小湖驶去，在途中，我又自然地想起了齐洛将军来。

丘伦在五年多前，声称看到了齐洛将军，而且还托了一个人打电话给我提起这

件事。他又拍了不少照片来证明这件事。

在海文的叙述中，齐洛将军像是在小湖边被人硬拖上一辆车子的，而那辆车子，

则是高尔夫球场上所使用的那种。

循这条线索追下去，应该可以有点头绪。

半小时后，车子经过一幢建筑物，那建筑物有着相当高的围墙，范围极大，看

来超过一公顷，我知道，那就是那所疗养院。

医院需要有那么高的围墙，这有点怪，或许这是一间专为达官贵人而设的疗养

院，所以才要有这样的设备？我当时也没有在意，继续前驶，到了这湖的公路上，

在路边停了车，向湖边走去。

当晚的月色相当好，湖水粼粼，映着月光。湖边静得可以，一个人也没有。湖

旁，全是柔软的草地。

看到这样优美的草地，我在草地上走了一会，估计来到了当日丘伦和海文约会

的地点，就在草地坐了下来。

我先是对着湖水坐着，后来，半转过身子来，向着公路的方向。

我在迅速地转着念，那种球场上使用的车子，既然不能驶得太远，如今视线所

及，公路有几条岔路，但是在我驾车前来之际，除了那座疗养院之外．似乎并没有

别的建筑物在。

那么，这种车子，是不是就是疗养院使用的呢？

如果是的话，那么，丘伦的死，就和这座疗养院，有极大的关系。

这座疗养院中的病人，已知的有齐洛将军、辛晏士等等，有这样高贵身份病人

的医院，会不会和谋杀案扯在一起？

我又设想着丘伦当日发生的事，他看到了齐洛将军，从他拍下的照片来看，那

个在照片上酷肖齐洛将军的人，是被另外三个人硬拉上车的，那又是为什么？一个

叱咤风云的将军，就算也成了病人，也不应该受到这样粗暴的待遇的。

这其中，当然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丘伦就有可能在追查这个秘密之际，

惹来了杀身之祸的。

秘密究竟是什么呢？我不但不知道，而且连秘密的性质如何，也无从设想起。

在湖边，我呆坐了大约有半小时，一直在想着，四周围十分静，直到我用力抚

了一下脸，将思想放松一点之际，我才听到了那一阵悉索声。

由子刚子我集中精神在思索，所以我无法知道这种声响已经持续了多久，但当

我一听到这种声音之际，我就立时循声看去。

声音是离我坐的地方，大约二十公尺处的一个灌木丛中发出来的。那不是风声，

起先，我还以为那是什么小动物，在灌木丛中活动所发出的声音，但是我立时看到

了在月色下，灌木丛的影子之旁，另外有一个正在动着的黑影。那黑影，是要略为

仔细辨认一下，就可以看得出，那是一个蹲着的人。

发现了湖边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我不禁呆了一呆，从黑影的动作来看，一

时之间，我无法肯定这个蹲着的人是在干什么，我慢慢站了起来，向那灌木丛走了

过去。我不是故意放松脚步的，人走在柔软的草地上，本来就不会发出什么声音来。

那个蹲着的人，一直没有发现我，直到我已经可以看到他，他还是没有发现。

我看到那人，蹲在地上，正在十分起劲地，用于挖着树根旁的泥土，将挖松了

的泥上堆起来。我在他的背后站了半分钟之久，他一直在做同样的事，我也无法知

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由于我在他的背后。所以无法看到他的脸面。而他又低着头，挖得全神贯注，

好像将泥土挖松，堆起来，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一样。

我在看了十分钟之后，实在忍不住，先是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我道：“朋

友，你在干什么？”

我一开始弄出声音来，那人就陡地转过头来，盯住了我，一动不动，那神情，

十足是一头受了惊了小动物一样。我伯他进一步吃惊，所以向后退了两步，再向他

作了一个表示友善的手势。

那人在我向后退的时候，动作相当慢地站了起来。直到这时，我才看出，他的

身形，相当高大魁梧，看来象是亚洲人，肤色相当黑，眼睛也比较深，貌相很神气，

可是神情却极其幼稚。

这人穿着一件看来极其可笑的白布袍子，以致好好的一个人，弄得看起来象小

丑又不象小丑，有种说不出来的滑稽味道。

当他完全站直了身子之后，看他的表情，象是想笑，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整个神情十分紧张，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只好再向他作一个手势，道：“你好。”

那人的口张动了一下，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来，而且在刹那间，他忽然又现出

了极其惊惧的神色来，连连向后退。

他退得大急了一些，以致一下子，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背向灌木丛，仰

跌了下去。我一见到这种情形，忙跳过去扶他。我的反应十分快，在他一倒下去之

际，我已经跃向前，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谁知道我好意的扶持，却换来了意料不到的后果，我才抓住了他的手臂，他忽

然发出了一下怪叫声，那一下怪叫声，听来十分骇人，我还未曾明白他为什么要怪

叫之际，手背上陡地一痛，一时之间，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身形高大

的男人，竟然正低着头，用他的口，在狠狠咬我的手背。

当你的手背被人咬的时候，唯一对付方法，当然是立即捏住咬人者的腮，令他

的口张开来。我当时就是这样做，而且，当那人的口被我捏得张了开来之后，我还

挥拳，在他的下颚上，重重击了一拳。这一拳，打得那人又发出了一下怪叫声，跌

进了灌木丛中。

我摔着手，手背上的牙印极深，几乎被咬出血来。我心里又是生气、又是不明

白的，正想向那人大声喝问之际，两道亮光，射了过来。

我立时看到，一辆车子，向前疾驶而来，车子的速度相当快，一下子就驶到了

近前，自车上跳下了两个人来，直扑灌木丛。

那两个人的动作十分快，一扑进灌木丛中，立时抓住了那个人，那个人发出可

怕的呼叫声，挣扎着，但是却已被那两个人拖了出来，拉向车子。而在这时候，我

也已看清了，那辆车子，正是丘伦的照片中曾经出现过的那种轻便车。

那两个人自然也看到了我，他们向我瞪了一眼，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我看

他们已经将那人拉上了车子，两人中的一个已经跳上了驾驶位，我忙叫道：“喂，

等一等，这个人是什么人？”

那个驾车的粗声道：“你以为他会是什么人？”

我扬着手，道：“他咬了我一口。”

那个人闷哼一声，不再理我，车子已向前驶去，我立时跟在后面追，车子去得

很快，我追到一半，便不再追车，而奔向我自己的车子，等我上了车，发动车子之

后，还可以看到那辆车子的灯光，我驾着车，以极高的速度，疾追上去。

那辆车子，驶近疗养院，从自动打开的铁门中驶过去。当我的车子跟踪驶到之

际，铁门已经自动关了起来，我若不是停车停得快，几乎直撞了上去，幸好我驾驶

技术不坏，但是紧急煞车的声音，也划破了静寂的夜，听来十分刺耳。

我先不下车，在车中定了定神，一切事情的发生，实在太突然了，突然得会几

乎无法适应的地步。我只可以肯定一点，这个有着高得不合理的砖墙的医院，一定

有着极度的古怪。

我吸了一口气，下了车，来到铁门前，向内看去。医院的建筑物，离铁门大约

有三百公尺远的距离。医院建筑物所占的面积并不大，围墙内是大幅空地。空地实

际上是个整理、布置得极其美丽的花园，整个花园，是纯粹欧洲风格的。在距离铁

门一百公尺处，是一圈又一圈的玫瑰花，围着一个大喷水他，喷水池的中心，是一

座十分优美的石头女像。

建筑物中透出来的灯光并不太多，花园更浸在黑暗之中，看来十分宁谧，全然

不象有什么变故发生过的样子。我略为打量了一下，就伸手去按铃。

我才一按下铃，就听到门铃旁的扩音机，传出了一个听来很低沉的声音，道：

“什么人？什么事？”

我吸了一口气，这个问题，并不容易回答，我采用了最审慎的态度，道：“我

是一个迷路客，刚才发现了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想找你们的主管谈谈。”

我一面说，一面打量着铁门和门栓，立即发现有一具电视摄像管，正对着我，

可知和我讲话的人，是可以在一具萤光屏上看到我的。

我以为，我说得这样模糊，对方一开始，语气就不怎么友善，我的要求，一定

会被拒绝的，谁知道对方只是停了极短的时间，就道：“请进来。”

他答应得那样爽快，倒令得我一呆，可是我已没有时间去进一步考虑，因为铁

门已自动打了开来，我道了谢，走进铁门，门立时在我后面关上。

在我的想象之中，这座医院既然有古怪，我走进去，一定会有十分阴森诡秘的

感觉。可是事实上，却一点这样的感觉都没有，月色之下，经过刻意整理的花园，

处处都显得十分美丽。

当我走过喷水池时，已看到医院的大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袍的人，向我走来。

当我们相遇时，那人伸出手来，说道：“你是将军的保镖？”

我怔了一怔，反问道：“齐洛将军？不是，我和他唯一的关系，大约只是我们

全是亚洲人。”

那人呵呵笑了起来，道：“那我犯错误了，不该让你进来的。”他讲到这里，

又压低了声音，现出一种十分滑稽的神情来。

那人道：“齐洛将军要求我们作最严密的保安措施，我们医院中的病人，尽是

显赫的大人物，但从来也没有一个比他更紧张的。”

这个人，大约五十上下年纪，面色红润，头发半秃，一副和善的样子，这种样

子的人，给人的第一印象，总是十分良好的。

我和他握着手，他用力摇着我的手，又道：“你说刚才遇到了一些不可解释的

事？那是什么？看到了不明飞行物体，降落在医院的屋顶？”

他说着，又呵呵笑了起来，我只好跟着他笑，道：“不是。”

他问道：“那么是——”

我把我在湖边见到的事，向他说了一遍，那人一面听，一面摇着头，道：“是

的，我们的一个病人，未得医生的许可，离开了医院的范围。”

我道：“一个病人？”

那人道：“是的——哦，我忘了介绍我自己，我是杜良医生，齐治格里·杜良

。”

他好像很希望我一听到他的名字，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似的，可是，我对医药界

的人士熟悉程度，还没有到这一地步，所以我只好淡然道：“医生。”

杜良医生的神情多少有点失望，他继续下去，道：“病人！这个病人，你多少

觉得他有点怪，是不是？他患的是一种间歇性的痴呆症。这种病症，十分罕见，发

作的时候，病人就象白痴一样，要经过长时期的治疗，才有复原的希望。”

杜良医生在齐始说的时候，已经向医院的建筑物走去，我跟在他的身边。等到

他讲完，已来到了门口，他向我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看他的神情，全然不象是对我有什么特别防范。而他的解释，听来也十分合情

合理，我也应该满足了。如果不是有丘伦的死亡——呈现在前，我可能就此告退了。

我在门口，略为犹豫了一下，杜良扬了扬眉，道：“你不进去坐坐？”

我道：“不打扰你的工作？”

杜良摊开了手，道：“轮值夜班，最希望的事，就是突然有人来和你闲谈，你

是？”

我向他说了自己的姓名，虚报了一个职业，说自己是一个纯粹的游客。杜良摇

着头，道：“别骗人，游客怎么会到这里来？我看你，是一个太热心工作，想采访

一点特别新闻的记者。”

我只好装成被他识穿的模样，尴尬的笑了一下。杜良十分得意地笑着。我们走

进建筑物的大门，门内是一个相当宽敞的大堂，一边是一列柜台，有一个值夜人员，

正在看着小说。

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形容着医院内部的情形，是因为这家医院，虽然我认定了

它有古怪，可是从外表看来，它实在很正常，和别的医院全无分别。

杜良带着我，转了一个弯，进入了一间如同休息室一样的房间中，他先请我坐

下来，然后从电热咖啡壶中，倒了一杯咖啡给我，道：“我只能告诉你，齐洛将军

的健康十分良好，可以在最短期内出院，回国去重掌政务。”

我实在不是为了采访齐洛将军的病而来的记者。我之所以跟了他进来，是另有

目的。我的目的，其一是想看看这间医院内部的情形，但是如今看不出什么异状来。

我第二个目的，则是想在杜良的口中，套问出一点我想知道的事情来。

我首先想到的，是丘伦多年前在湖边的遭遇，所以我一听得他这样说，立时凑

近身去，显出一副神秘的样子来，压低了声音，道：“齐洛将军这次是公开来就医

的，早五年，他是不是曾秘密来就医？”

杜良呆了一呆，道：“没有这回事。”

我伸手指着他，道：“你在这里服务多久了？要是已超过五年，一定知道，请

不要骗我。”

杜良道：“我在这间医院，已经服务超过了十年。”

我打下一个哈哈，道：“那就更证明你在骗人，我有一个朋友，五年前，在离

这儿不远的一个湖边，看见过齐洛将军，还拍下了照片。”

杜良皱着眉，瞪着我，看他的神情，象是听了什么极度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但不多一会，他便恍然大悟笑了起来，用力一拍他自己的大腿，道：“对了，那时，

将军还不是什么特别显赫的人物，所以我记不起他来，他好像是来过。”

杜良从一出现开始，给我的印象就不坏，他爱呵呵笑，说话的态度也很诚恳，

而且主动请我进医院的建筑物来。实在是一点可疑的迹象都没有。

可是这两句话，却令得我疑云陡生。

作为一个医生来说，如果有一个病人，几年前来过，现在又来，正在接受治疗。

他绝无可能由于这个病人上次来求医时地位还不是十分显赫，而忘记了这样一个人

的。

杜良的这句话，明显地表示了，他是在说谎。

他为什么要说谎？是企图隐瞒什么？我一面迅速地想着，一面仍不拆穿他，只

是随口附和了几句，道：“我那位朋友，就在他看到齐洛之后的相当短时间内，被

人谋杀了，你有什么意见？”

杜良的回答到很得体，他道：“我能有什么意见？”

我盯着他，道：“我想，他是由于发现了一个极大的秘密，所以才招致杀身之

祸的。”

杜良神情感叹地道：“是啊，探听别人的秘密，是一个坏习惯——”他说到这

里，伸手向我指了一指，道：“是对健康有害的。”

我尴尬地笑了一下，四面看看，杜良道：“你不是认为我们的医院中有什么秘

密吧？”

我故意道：“那也难说得很。”

杜良又笑着，凑近我，道：“据我知道，在地下室，正在制造吸血僵尸、科学

怪人，还有鬼医，你可真要小心一些才好。”

我道，“好笑，很好笑。”

我站着，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道：“对不起。我要走了。”

杜良像是十分惋惜，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也站了起来，他一直陪着我，

走出了医院的大铁门，看着我上了车。

如果不是对于多年前洛将军的事，杜良的话引起了我的怀疑的话，我真可能就

此离去，另外循途径去调查丘伦的死因了。但这时，我既然有了怀疑，自然不肯就

此算数。当时，我驾着车向前驶，直到我肯定杜良已经看不到我了，才停了车，熄

了灯。

四周围十分静，我在车中静坐了片刻，将发生在丘伦身上的事，和我自己的亲

身遭遇，又他细想了一遍。仍然觉得那座勒曼疗养院的可疑是一定的。但是究竟可

疑在什么地方，我却也说不上来。

我停了大约只有几分钟，就下了车，循原路走回去，等到我可以看到医院的围

墙之际，我的行动，变得十分小心，尽可能找到掩蔽体，掩蔽着前进，在离开围墙

只有一百公尺左右之际，我是直冲了过去的。

一到了墙脚上，我贴墙站定，抬头向上看去，约有八尺高的围墙，看来十分异

样。我不能肯定墙头是否另外还有安全设施。要爬上这样高的围墙，对旁人来说已

经不是易事，但对我来讲，却还并不难。

我先取出了一副十分尖锐的小凿子，将尖端部份，插进了砖缝之中，然后，逐

步逐步向上爬去。大约是经过了四五次同样的程序，右手向上伸，已经可以摸到头

了。我缓慢地伸出手去，在墙头上小心轻碰着，发现场头上除了粗糙的水泥之外，

什么也没有。我只要一用力，就可以翻过墙头去。

围墙上什么保安措施都没有，这多少今我有点失望，因为我想，这间医院，如

果和重大的秘密有关的话，就不应该如此疏忽的。如今这种情形，是不是表示我犯

了错误，这间医院其实并不是我的目标？

我想了一会，心想不管怎样，偷进去看看，总不会有损失的。所以我一耸身，

身子已经打横着越过了围墙，墙脚下是草地，我放松了身子，向下跳去，轻而易举，

就进了医院的花园之中。

这时，我是在医院建筑物的左侧，在月色下看来，整个花园十分静，一个人也

没有。我向前迅速走出了几步，发现月光在地上投下了长长的影子，这是相当容易

被人发觉的。

我立时矮下了身于，用可能的最高速度向前移动。不一会，就来到了建筑物的

旁边，贴着墙走了十来公尺，就到了一扇门前，门锁着，但是在弄破了玻璃，伸手

去之后，门立时打了开来。

门内是条相当狭窄的走廊，灯光黯淡，走廊的两边大约有八到十间房间，门都

关着。

我一面向前走，一面试推每一张房门，有的没有锁，有的锁着，没有锁的房间，

包括有两间是洗手间，另外有三间，堆放着一点杂物。

这种情形，和普通的医院一样，实在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我已经快走出这条走

廊了，走廊外面，是一个穿堂，可以看到有两架升降机。这时，其中一个升降机的

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走了出来，向前走去。我为了不让他看到，就闪身

贴住一扇门。

等那人走了过去，我反手去扭门柄，门锁着。在这以前，我也曾发现有三四扇

门是锁着的，我并没有去打开它们，因为我认为这些房间，没有什么值得注意之处。

这时——我发现那间房间锁着，我也不打算去打开它，只是在寻找着适当的时机，

越过那个穿堂，到医院其他地方，去察看一番。

可是也就在这时，我突然被一种听来十分奇异的声音所吸引。这种声音，在乎

一入耳之际，绝无法肯定那是什么声音。而它又是在离我极近的距离所发出来的，

所以着实令我吓了一跳。

我立时打量着身边的情形，极快地，我就发现在我的身边，实在没有任何可以

发出声音的东西。而且，声音听来，是在我身后发出来的，而我，是背贴着一扇门

站立着。那也就是说，声音是从门后发出来的。

一肯定这一点，我也可以估计到，那种听来绝不悦耳的声音，是有人在门后面，

不知用什么东西在门上刮着所发来的。

我吸了一口气将耳贴在门上。耳朵一贴上去，声音听得更清楚，听来，那像是

有人用手在门上爬搔着一样。我听了约有半分钟，心中起了一种极度的诧异之感。

这一带的房间，大都是杂物室，有什么人，会躲在一间杂物室中，用手抓着门？

我再转了转门柄，门仍然推不开，我略向锁孔看了一下，这种门锁，不消半分

钟就可以弄得门开，我也立即取了一根细铁丝在手，可是当我将细铁丝向锁孔中伸

去的时候，手竟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这实在是令我自己也感到诧异的事，我不知道经过了多少大风大浪，绝没有理

由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感到害怕的。我自己心中，也知道自己其实不害怕，那只

是一种极度诧异之感。这种感觉告诉我，如果我打开了门，可能有难以形容的可怕

的事存在。

我略停了一停，再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于刚才不由自主地发抖，感到好笑，心

中自己对自己说：“有什么大不了，大不了是医院中死去的人变成了鬼。”

心情略为轻松了些，动作自然也顺利了许多。在我开锁的过程中，那种爬搔声，

一直在持续着，直到锁孔中传来了轻松的“啪”地一声，那种声音才停止。

我伸手握住了门柄，并不立即打开。

如果，刚才那种声音，是有人在门后所弄出来的。那么，我一打开门．一推，

门就会撞在那人的身上。那个发出爬搔声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果他被我一碰，

就大叫起来，那么，我一定会被人发现。

所以，我在推门进去之前，必需为我自己着想一下，先做一点准备工作。

我的准备工作，说穿了极其简单，就是改用左手去开门，而右手握成了拳。

转动门柄，慢慢推门，门才推开了几寸，我就可以肯定，门后面，果然有一个

人站着，这个人，一定站得离门极近，因为我已遇到了阻力，无法再继续向前推。

既然肯定了门后有人。我实在不能再犹豫了，我吸了一口气，用力一推门，门

向内撞过去，显然是撞在一个人的身上，我推门的力道相当大，将那人撞得跌退了

步，我已闪身而入，房门内的光线十分黑，我也来不及去分辨那人是什么人，右拳

已经挥出，重重地打在那人的下颚之上，那人立时向后仰跌了出去，跌倒在一堆杂

物之上。

直到这时，我仍然未曾看清那人是什么人，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人捱了我

这一拳之后，至少在半小时内，不会醒来。

所以，我立时反手关上门，伸手在门旁，摸到了电灯开关，着亮了灯。

灯光并不明亮，杂物储藏室根本就不需要太明亮的灯光。但也足以使我看清，

那人在捱了一拳之后，身子是半转着扑向前的，这时，正背向上，扑在一堆床单

之上。

那人穿着一件看来十分滑稽的白布衣服，伏在那堆床单上，一动也不动。

我走前几步，俯下身，来到那人的身边，将他的身子翻过来，面对着我。

当我翻过了那人的身子之后，我立时看清了那人的脸面，也就在那一刹那间，

我整个人，如同遭到雷击一样地呆住了。

２１

我看到的不是什么怪物，如果我看到的是一个怪物的话，哪怕它的脸上，长着

八个鼻子，十六双眼睛，舌头三尺长，嘴巴一尺宽，我也不会那么震呆。

我看到的，只是一个普通人，样子是很威严，正因为我的一拳而昏了过去。

令得我震呆的是，这个人是我的熟人，而无论我如何设想，我也想不到这个人，

会在这个地方捱了我一拳的。

这个人是陶启泉！

这个人，真的是陶启泉！

我可以说，从来也未曾经历过这样的慌乱，一时之间，我张大了口，像是离了

水的鱼儿一样，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陶启泉，我在最初的那一刹那间，几乎已无暇去想及陶启泉何以会在这里出现

这件事了。我所想到的只是：陶启泉是一个病情极严重的人，他患的是一种严重的

心脏病。

一个严重的心脏病患者，突然之间，捱了我重重的一拳，这一拳，力道只能令

正常的人昏迷，但是却可以令陶启泉这样的病人丧生！我这一拳，令陶启泉死亡的

可能性实在太大了。

当时我的思绪，混乱到了极点，我几乎是扑着向前去的，几乎也跌倒在那堆床

单上。我立时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因为他的脸色，看来极其苍白，我几乎以为他

已经死去了。一直到我的手指，感到了他鼻孔中呼出来的气，我剧烈跳动的心才算

渐渐回复了正常。

陶启泉没有死，他只是被我的一拳，打得昏了过去，我立时又推开他的眼皮，

他的瞳孔，看来也正常，我拉开他的领口，伸手去探他的心口，心跳也没有什么异

常。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心想，陶启泉看来情形极好——

我一想到这一点，又陡然怔了一怔，感到什么地方不对头，可是一时之间，却

又想不出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来。然而，这种迷惑，只是极短的时间，我立时想到是

什么地方不对头了。

陶启泉的情形很好，这就不对头。

陶启泉的情形不应该好的，他是一个重病患者。生命没有多少天了，而如今他

看来，健康状况，似乎比我还好得多，我和他分手没有多少天，他不会一下子就变

得这样健康的。

我在当时，也无暇去深究下去，只是用手指在陶启泉的太阳穴，和后脑的玉枕

穴上，用力叩了几下，那有助于使受了重击而昏迷的人，清醒过来。

在我叩了几下之后，陶启泉的眼皮，开始跳动，不多久，他就张开了眼来。当

他张开眼之后，我看到他的脸上，现出了一片茫然的神色来。

一看到他醒了过来，我几乎要大叫起来，但就在这时，门外有一阵急骤的脚步

声传过来，我忙伸手按住了他的嘴，低声道：“轻点，你在搞什么鬼？为什么会到

这里来的？躲在杂物室中干什么？刚才那一拳，你居然受得了，真对不起。”

我自顾自讲着，一直等到门外那阵脚步声远去，我才放开了按住他的口的手。

我以为，只要我一松手，他一定会像我一样，发出一连串的问题来的。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当我的手己完全离开，他已经完全可以自由讲话之

际，他仍然只是怔怔地望着我，神色茫然。

我呆了一呆，仍然压低着声音，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陶启泉挣扎了一下，我伸出手去，想去扶他坐起来。可是我的手才碰到他的身

子，他却陡然震动了一下，身子向后一缩，缩开了一些。

在那一刹那间，我真的呆住了！

陶启泉这时的神情、动作，和我在湖边遇到的那个人，再像也没有了。

我曾在湖边遇到的那个人，那个杜良医生，曾说他什么来？间歇性痴呆症患者？

说是这种病症发作之际，人就像白痴一样。

但是我知道陶启泉绝没有这样的病症。陶启泉所患的是最严重的心脏病，不是

什么先天性痴呆症。

我又伸出手去，这一次，陶启泉的反应，仍然和上次一样，缩着身子，想避开

我的手。他的这种动作，绝不是反抗性的，看来是一种毫无反抗能力下的躲避。我

在他身子一缩之际，已经将他的手臂抓住。我的这个动作，可能是粗鲁了一点，可

是也绝不应该引起陶启泉那么大的惊恐，刹那之间，他的反应之强烈，令得我不知

所措。

首先，他现出了极度骇然的神色来，接着，他张开了口，发出了一种极其可怕

的呼叫声来。那种呼叫声，其实只是“啊”的一下叫唤，但是听得陶启泉像是白痴

一样，发出那样的叫声来，真是令人毛发直竖，我忙松开了手，身子向后退去，连

声问道：“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当然是由于当时，我实在太震惊了，只顾面对面前的陶启泉，在我身后有事发

生，我全然无法防范，我身后的房门，是什么时候打开来的，我都不知道，我仍然

只顾盯着陶启泉。

等到突然之际，我感到身后好像有人时，已经慢了一步，我还未来及转过身来，

背上，就感到一下尖锐的刺痛。那分明是一支针突然刺中了我的感觉，我陡地转过

身来，看到有两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站在我的面前。

可是我没有机会看清他们的脸面，当我转过身来，看到他们的时候，我的视线

已经开始模糊了。在那一刹那间，我只想到了一点，有人在我的背后，向我注射了

强烈的麻醉剂，我要昏过去了。

事实上，我甚至连这一个概念都没有想完全，就已经人事不知了。

我连自己是怎样倒下去的都不知道，当然更无法知道昏迷过去之后的事，也不

知道昏迷了多久——事后才知道，当时，才醒过来之际，并不知道。

我醒过来时，除了感到极度的口渴之外，倒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不适之感。我挣

扎着动了一下，立时感到有一根管子，塞进了口中，一股清凉的，略带甜味的汁液，

流进了我的口中。连吞了三大口之后，我睁开眼来。我看到，自己躺在一间病房中，

一个护士，正通过一根胶管，在喂我喝水。

在床前，还有一个人站着，那是我曾经见过的杜良医生，他一看到我睁开眼，

就过来把我的脉膊，一面摇着头，道：“你太过份了，大过份了！”

我想开口讲话，但是语音十分干涩，口中有着胶管，也不方便，我伸手拔开了

胶管，第一句话就问：“陶启泉呢？”

杜良医生呆了一呆，道：“陶启泉？原来你不是为了齐洛将军才来的？”

我在问出了这一句话之后，我已经坐了起来。由于我曾受到这样不友善的待遇，

我也不必客气了，我一坐起未之后，伸手就向杜良推去，杜良被我推得跌出了一步，

叫了起来，道：“你干什么。疯了？”

我冷笑道：“一点也不疯，你们有本事，可以再替我注射一针！”

杜良有点发怒，道：“你偷进医院来，谁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们是医务人员，

除了用这个方法对付歹徒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我怒道：“我是歹徒？哼，我看你们没有一个是好人，陶启泉在哪里？”

杜良喘着气，道：“他才施了手术，情形很好，不过像你这种动作粗鲁的人，

不适宜见他。”

我一呆，道：“他才施了手术？我昏迷了多久？”

杜良没有回答我这句话，只是道：“你偷进来的目的是什么？”

我冷笑着，我的目的，是想发现这家医院有古怪，而今，我更可以肯定这一点，

陶启泉居然会在这里，真是怪不可言。

在说话间，又有两个白衣人走了进来。

如果要动手，人再多点我也不怕，但是我却念着陶启泉，所以我忍住了怒意，

道：“我是他的好朋友，我要见他。”

杜良有怒意，道：“胡说，据我所知，陶启泉来到这里，是极端的秘密，除了

他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

我立时道：“至少还有一个带他来的人。”

杜良摇头道：“没有人带他来，他是自己来的。”

我恶狠狠地道：“少编故事了，让我去见他。”

杜良的样子十分气愤，他走向床头，拿起一具电话来，拔了一个号码，道：“

我是杜良医生，是，我想知道陶启泉先生的情形，他是不是适宜见一个人，是不是

愿意见那个人，那个人叫卫斯理，对，就是偷进医院来的那个人，请尽快回答我。

我在三O三号房。”

杜良讲完之后，就放下了电话，鼓着腮，望着我，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我心中在急速地转着念，在那一刹那间，我所想到的，只是他们不知道又要施

行什么阴谋，我绝未想到，我能在和平的环境下和陶启泉见面。

僵持了大约一分钟左右，正当我准备用武力冲出去之际，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电话铃声令得我的动作略停了一停，杜良已立时拿起了电话来，听着，不断应

着。

他讲了没有多久，就放下了电话，然后，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眼光望着我，我则

只是冷笑地望着他。

他道：“真怪，陶启泉虽然手术后精神不是太好，但是他还是愿意见你。他并

且警告说，千万别触怒你，要是你发起怒来，会将整所医院拆成平地。”

我怔了一怔，只是闷哼一声，杜良像是不十分相信，向我走过来，道：“真的

？”

我有点啼笑皆非，道：“你不妨试试。”

杜良摊了摊手，道：“陶启泉既然愿意见你，那就请吧，我陪你去见他。”

我心中极其疑惑，心想杜良要将我带离病房，一定另有奸谋。

但是我继而一想，却又觉得没有这个道理。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可以

肯定，时间一定相当长。在我见到陶启泉的时候，他绝不像是曾动过手术的样子，

但如今，已经是手术后了。

陶启泉要动的并不是小手术，而是换心的大手术，那需要将近十小时的时间，

或者更多，如果杜良和医院中人，要对我不利的话，在这段时间中，可以轻而易举

地下手，不必等到现在，再来弄什么阴谋。

一想到这一点，我心中不禁十分不是味道，看起来，我的一切猜测，都错了？

杜良已在向外走去，我跟在他的后面，经过了一条走廊，又搭乘了升降机，再

走在一条走廊上。我注意到医院的走廊上，有不少穿着白衣服的人，像是守卫。杜

良压低了声音，对我道：“这间医院，有一个特殊的地方，来就医的人，全是大亨，

包括国家元首，金融界巨子等等显赫人物，所以保安工作，比任何医院尤甚。”

我只是闷哼着，在现阶段，我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加以评论的。

等到在一间病房前停下来之际，门口两个白衣人物向杜良打了一个招呼，又用

一种异样的眼光望着我，然后，在门上轻敲几下。

将门打开的，是一个身形极其窈窕，容颜也美丽得异乎寻常的妙龄护士。相信

只要不是病入膏育，明知死神将临的人，有这样的护士作陪，都会觉得是赏心乐事。

那位美丽的护士向杜良医生和我，展示了一个令人至少要有好几天不会忘怀的

笑容，将门打开。门内是一间极其宽敞舒适的病房，正中的一张病床之上，躺着脸

色苍白的陶启泉。

当门打开，我和杜良向前走进去的时候，陶启泉也正从床上，侧过头来，向我

望来。

我一看到陶启泉，便不禁怔了一怔。

他的情形看来极好，虽然脸色苍白，但是身上并没有才动完大手术的人所必有

的各种管子连接着。当时我一怔的原因，是因为我曾见过他，在我昏迷之前，而当

我醒来之后，他不但已经动完了手术，而且看样子，已经在迅速复原之中。

那么，我究竟昏迷了多久呢。

我的思绪十分紊乱，陶启泉在看到了我之后，想弯起身来和我打招呼，但那位

美丽的护士，立时伸出手来，轻轻地按住了他。

我来到了床边，陶启泉摇着头，道：“算你本事，可是我不是曾叫你别自作聪

明的么？你为什么还是来了？我很好，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我很好，你实在不必再

多生事端了。”

我静静地等他讲完，才道：“不是我自作聪明，是你。我根本不是为你而来的，

也根本不知道会在这家医院之中见到你。”

陶启泉发出了“啊”地一声，道：“原来是这样。”

我再走近些，仔细打量着他。绝无疑问，如今躺在床上的这个人，正是我所熟

悉的陶启泉，亚洲有数的大富豪之一，一个患有严重心脏病的人。这个人，和我在

储物室中见到过的，显然是同一个人。

我在一时之间，不知道讲什么才好，还是陶启泉先开口道：“我很快就会康复，

谢谢大家对我的关心。”

我只好指了指他的心口，道：“你已经做了心脏移植手术？”

陶启泉眨着眼，道：“我不知道医生在我身上做了些什么手脚，反正我只要能

得回我的健康就成了，我又不是医学专家，不需要知道太多的专门知识。”我实在

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连巴纳德医生都认为不可能的事，这家医院中却能做得

到？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

我转头向杜良医生望了一眼，他也看着我，我道：“手术是什么人——哪一位

医生进行的？”

杜良的神情有点冷漠，道：“卫先生，这个问题，非但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甚至连陶先生都不会问，谁进行手术都是一样的，主要是手术的结果。”

我碰了一个钉子，可是却并不肯就此甘休，又道：“你们已经解决了器官移植

的排斥问题？”

杜良医生的神情更冷漠，道：“要对你这个一知半解的外行人解释那样复杂的

问题，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请原谅我的回答。”

我吸了一口气，说道：“不错，我是不懂，但世上尽有懂的人，你们有了那么

伟大的发现，为什么不公诸于世，那可以救很多人的性命。”

杜良医生仰起头来，没有出声，陶启泉叹了一声，道：“卫斯理，你多管管你

自己的事情好不好？还好，我的熟人之中像你这样的人并不多。”

我再点着头，道：“我是为了你着想，怕你被人欺骗，你在这里就医，花了多

少医药费？”

陶启泉的神情，不耐烦到了极点，他提高了声音，道：“钱对我，根本不是问

题，我只要活下去，而如今，我可以活下去。”

我俯下身，道：“我不相信你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器官移植的排斥现象，

是无可解决的。”

陶启泉闭上了眼睛，神情极其悠然自得，道：“我不和你作无谓的争论，但是

希望能在半年之后，和你在网球场上一决雌雄。”

我看到他讲得这样肯定，只好苦笑，当时我想，不论怎样，让他花一点钱，而

在临死之前，得到信心，也未尝不是好事。

整件事件，和我好像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实在没有必要再纠缠下去了。我一面

想着，一面已转过身去，可是在那一刹那问，我却想起了一件事来，道：“在杂物

室你见到我，为什么感到那样害怕？”

我在问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半转过身来，所以，此时使我可以看到，杜良忽然

眨了眨眼睛。杜良自是在向病床上的陶启泉打眼色。为什么对我这个问题，要由他

来打眼色呢？

我心中疑云陡生间，陶启泉已经道：“当然害怕，我怕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

我又生气，又是疑惑，转回身去，瞪了陶启泉一眼，陶启泉向我作了一个鬼脸，

我只好哼了一声，向病房门口走去，一面心中在骂自己多事，他是亿万富翁，要我

替他担心干什么！

那位美丽的护士，抢着来替我开门，又向我微笑着，不过我却没有欣赏，我只

觉得心中有无数疑问，但是疑问却圭然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任何事，看来每一件都

可疑，但是又每一件都绝无可疑之处。

当我走出了病房之后，杜良医生也跟了出来，我背对着他，问道：“请问，我

究竟昏迷了多久？”

杜良医生道：“十二天。”

我一听之下，几乎直跳了起来，道：“十二天！我为什么会昏迷这么久？”

杜良道：“这是陶启泉的意思，他怕你会……会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不信。”

杜良道：“应该由他亲口告诉你。”

、 我冲口而出，道：“由你向他打眼色，再由他来回答？”

杜良怔了一怔，道：“你究竟在怀疑什么？”

我哼了一声，由衷地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我自己在怀疑什么。

十二天，我昏迷了十二天之久。”

杜良道：“是的，你体质极好，普通人醒来之后，至少有半天不能动弹。”

我心中陡地一动，道：“如果我的体质在平均水准以下，那么，岂不是要对我

的健康造成极大的伤害？你们是医生，怎可以——”

杜良不等我讲完，就挥着手，道：“我们本来是竭力反对的，但是陶启泉坚持

要这样，他说，如果不是令你昏迷，他的手术，一定会被你阻挠的。”

他处处抬出陶启泉来，而且，事实上，陶启泉的确是站在他的一边，令我无法

可施。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笔直向外走去，一直来到了医院的大门口，出了铁门，铁

门在我身后关上，我才转身向后看了一下，看看那座医院建筑物，心中实在说不出

来的懊丧。这座医院，明明有着极度的古怪，但是我却偏偏一点也查不出究竟来。

我一面想，一面向前走着，思绪极紊乱，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那个湖边。我

在湖边停了下来，用足尖踢着小石子。在我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叫声，道：“

卫先生，你来了。”

我转头看去，看到了海文小姐，她正向着湖边走过来，我苦笑了一下，道：“

来了很久了。”

海文来到了我面前，说道：“关于丘伦的事——”

我神情苦涩，道：“正如你所说，时间隔得太久了，什么也查不到。”

海文也苦笑了一下，道：“他留下来的那几张照片，一点作用也没有？”

我道：“有一点用，那种车辆，那种穿白衣服的人，全是那家医院的人——”

我一面说，一面伸手向医院的方向，指了一指。就在那一刹那间，我陡然“啊”

地一声。

海文用惊讶的眼光望着我，我想起了一件事，在丘伦所拍的照片上，有一个人，

瘦削，有着尖下额，那人正是自称为巴纳德医生私人代表的那个，难怪我第一眼见

到这位神秘的罗克先生时，觉得有点脸熟。

我在突然之间变得怔呆。虽然我这时已经可以肯定，那个罗克是这间医院的人，

但是那说明了什么呢？还是什么也不能说明。情形和没有发现这一点并没有什么不

同，仍然是我明知道这间医院中有点古怪，可是就是无法知道是什么古怪。

海文看到我发怔，道：“怎么啦？”

我在湖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道：“这间医院一定有古怪。”

我在说了这一句之后，不等海文发问，就挥着手道：“可是我不知道有什么古

怪，想来想去，一点头绪都没有。”

海文用一种十分同情的目光望着我，过了片刻，她才道：“或许，一分名单，

会对你有帮助？”

我有点莫名其妙，道：“什么名单？”

海文压低了声音，道：“是我调查得来的，一份历年来在这问医院中治疗的人

的名单。”

我苦笑，那有什么用处？每间医院都有病人，也必然有病愈出院的病人。海文

见我没有什么表示，颇有点讪讪地神情，道：“这份名单中，全是十分显赫的人物，

包括两个总统，七位将军，三个阿拉伯酋长，以及好几个巨富在内。”

我紧皱着眉，向医院所在的方向看去。在湖边这个位置，是看不到医院的，可

是我还是怔怔地向前望着。这样一间医院，名不见经传，也没有什么出名的医生，

如何能吸引那么多大人物来求医呢？

旁人不说，陶启泉来到这间医院，就十分神秘，他是被一个自称为罗克的人带

走的，这个罗克是医院中的人，难道这间医院专门派人，向各地的重病患者上门“

兜生意”？而他们又有什么把握，可以彻底医好像陶启泉这样全世界医药界公认为

没有法子治好的疾病？

我心中的疑问，已至于极点，可是仍然不知道从哪里去打开缺口，寻求答案。

当时，我一面想，一面顺口问道：“这些病人，全治好了？”

海文道：“是的，我在联合国的一个组织中工作——我曾经告诉过你，我就见

过一个国家元首，在盛传他得了不治之症之后的三个月，又生龙活虎地出席国际会

议，他就是在这间医院中医好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这样看来，这家医院的秘密，就是在于他们已掌

握了一种极其先进的医疗术，可以医治一般公认为不治之症的疾病。”

海文的神情有点愤怒，道：“如果是这样，他们为什么不公布出来？”

我思绪还是十分紊乱，道：“一般来说，医学上的发现，都是立即公布于世的，

但如果这间医院有了新的发现，不公布出来，而专替能付得起巨额酬金的大亨治病，

那算不算是犯法？”

海文眨着眼，对我的问题，也无法回答。

如果事情真像我的假设那样，当然不算是犯法，这间医院，不过是借此谋取巨

利而已。当然这种做法是极不道德的。但是世上谋取巨利的手法，有多少是合乎道

德标准的？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实在没有法子再调查下去了，我又站了起来，道：“你

的车在哪里？是不是可以送我一程？我的车——”

我苦笑了一下，十二夭前，我的车停在离医院约一公里外，现在车子还在不在，

我也不知道。海文看出我已经准备放弃了，她神情十分失望，道：“那么，丘伦的

死，就永远没有人能知道真相了？”

我心情十分沉重，道：“没有法子，事情过去了那么久，真的没有法子了。”

海文没有说什么，只是向公路边上指了一下，我看到一辆小车子停在路边，就

和她一起向前走去。她和我到了我十二天前停放车子之处，车子还在，我向她道别，

上了车，发动了好一会，才将车子发动，驾着车，回到了勒曼镇上那唯一的一家酒

店之前。

我的车才一停下，酒店经理儿乎是奔出来的，他挥着手，道：“欢迎，欢迎。”

待我打开车门，他看到我，怔了一怔，然后满面堆笑，道：“先生，可以有最

好的房间给你，保证清静无比．整间酒店，除了你之外，只有一位英国老先生。”

我顺口道：“齐洛将军的随从呢？”

经理道：“将军出了院，回国了。”

我随着他向酒店内走去，填写着一个简单的表格，等到他将钥匙给我之际，我

转过身来，看到酒店的另一个住客，经理口中的那个“英国老先生。”

２２

“英国者先生”真的是一位英国老先生，已经六十开外，脸色红润。可是，我

却从来也未曾将他和“老先生”三个字联在一起，他就是精明能干，充满了活力的

沙灵。

沙灵也看到了我，我们两人同时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将酒店经理吓了一大跳，

我向沙灵冲过去，和他拥抱，他用力拍着我的臂，道：“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叹了一声，道：“说来话长，你又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沙灵赂怔了一怔，没有立即回答我，我看出他的神情，是不想对我说他来这里

的原因，这令得我十分生气，道：“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原来还有秘密需要保守的

。”

沙灵的神情更是为难，他拉住我的手臂，道：“走，到你的房间去。”

我看出他像是有十分为难的事，也知道他如果有秘密的话，绝不会不和我共商

的。但是我还是装出十分生气的样子来——那样，可以令得他讲话痛快些。

到了我的房间之中，沙灵望了我一会，才道：“这是极度的秘密，如果传出去

可以造成极大的风波，甚至影响全世界。”

我嗤之以鼻，道：“别自以为伟大了。”

沙灵道：“一点也不夸张，你想想，如果阿潘特王子快死了消息传出去会怎么

样？”

一时之间，我不禁张大了口，合不拢来。阿潘特王子，沙灵是他的护卫人员，

而王子几乎掌握着阿拉伯石油的一半控制权，他的一个决定可以令得世界经济产生

剧烈波动，要是他快死了的消息传出来，争夺继承位置的人，会开始行动，那会造

成什么样的影响，实在是谁也说不上来。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道，“的确没有夸张，不过王子将死了，你在这里——”

我下面的“干什么”三个字，还没有问出口，已经陡然想到了答案：勒曼疗养

院。

阿潘特一定也到那家医院就医来了。

刚才我还缓缓地吸一口气，但这时，我急促地吸了一口气，道：“王子在这里

附近的一家医院就医？”

沙灵现出十分讶异的神情来，我忙向他作了一个手势，道：“什么时候到的？”

沙灵道：“三天之前。”

我道：“他患的是什么病？”

沙灵的声音压得十分低，道：“胃癌。”

我几乎直跳了起来，道：“至今为止，世界上还没有什么医生可以医治胃癌的

！”

沙灵抿着嘴，不出声，我盯着他，沙灵过了片刻之后，才道：“从头开始，我

都知道经过情形，你是不是想听一听？”

我忙摇头，道：“我对他如何得病这一点，并没有兴趣，只是想知道他何以会

来这家医院。”

沙灵道，“事情很神秘，王子经过检查，证明他得了胃癌之后，保持着极度的

秘密，医生会商的结果是，除非将整个胃和一部分肠脏切除，才能维持生命，但是

一个人如果没有了整个胃和一部分肠脏——”

沙灵说到这里，作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神情。又道：“王子倒十分勇敢，他不想

这样活下去，拒绝了施行手术。由于他职务重要，他想在临死前，作一个好好的安

排，但是发现形势十分险恶，最有可能取代他位置的一个王子，立场十分暧昧——”

我挥着手，打断了他的活头，道：“这些无关重要，说他如何会来到这里。”

沙灵说道：“你就是这样心急。我在医院里日夜陪他，几天前，有一个西方人，

自报姓名，叫作罗克——”

一听到“罗克”这个名字，我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来，刹那之间，脸色

也变得十分苍白，道：“别说下去，经过我知道了。”

沙灵抗议着：“你不可能知道的。”

我苦笑了一下，道：“就是知道，罗克和王子经过了密谈，王子就觉得他的病

全然是可以医治的，不像是一般医生所说的不治之症，所以他就到这里来就医了，

经过就是那么简单，是不是？”

沙灵瞪大了眼睛望着我，我道：“我有一个朋友，如今正在那家医院之中，他

是亚洲数一数二的豪富，患的是整个心脏都坏了的重病，经过的情形，和王子遇到

的事一模一样。”

沙灵陡地紧张起来，用力一挥手，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骗局？我想破了脑

袋也想不出。精明能干的王子如何会信了那家伙的话，觉得自己的病是可以医治的，

那是什么样的骗局？”

我缓缓摇头，道：“不是骗局，他们真有能力医好病人。我那个朋友，已经施

了手术在复原中，看来精神极好。”

沙灵瞪着眼，道：“心脏移植手术？”

我道：“他的病，除了移植心脏之外，没有旁的办法可以挽救他的生命。”

沙灵在房间中团团乱转了片刻，道：“那难道是我想错了？可是他们的条件—

—”

我忙道：“条件？什么条件？是医好阿潘特王子所需的酬劳？”

沙灵点头，道：“是的，我是在王子自言自语时听到的，讲来真骇人。”

我催道：“吓不死人，只管说好了。”

沙灵讲出了几句话。我当然没有被沙灵的话吓死，可是却也震惊得好一会并不

出话来。

好一会，我才道：“不是真的吧．”

沙灵道：“我听得王子在自言自语，他在说那几句话的时候，用的是他部落中

的土语，而我是学会了这种语言的，他说：‘要将每年在石油上的收入三分之一拨

归他们．并不容易做到，但是能使我活下去，还是十分值得的。’”

我不由自主地眨着眼，道：“每年在石油上的收入三分之一，真是吓人之极了，

我怕阿潘特王子，没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沙灵道：“可以的，如果他发动一场政变，使他自己变成一个独裁者，那么不

论他怎样做都可以。”

我又问道：“三分之一，估计是多少？”

沙灵竖起几只手指来，道：“每年，超过二十亿美元！每年！”

我面上的肌肉牵动了一下，阿潘特王子的医疗费，是每年超过二十亿美元，陶

启泉的又是多少？齐洛将军的又是多少？这间医院的收入究竟是多少？

我和沙灵沉默了片刻，沙灵才打破了沉寂，道：“牵涉到那么多金钱的事，如

果说其中没有犯罪的因素在，杀我的头都不信。”

我道：“可是事实上，他们是挽救人命，并不是在杀害人命。虽然丘伦的死，

十分可疑。”

沙灵像是猎犬嗅到了猎物一样，立时满脸机警，道：“什么丘伦的死？”

我略为定了定神，将丘伦的事，陶启泉的事，以及我的经历，详细说给他听。

沙灵叫了起来，说道：“你给他们弄昏过去了十二天，就这样算了？”

我道：“那又怎么样？我看到陶启泉真的在康复中，我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但是陶启泉自愿接受治疗，而且真的医好了。”

沙灵紧皱着眉，我又道：“而且，医好了的人，还不止陶启泉一个，齐洛出院

了，曾经治疗过而恢复健康的人很多，包括了——”

我把海文念给我听的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念了出来。人并不多，而且全是

极著名的大人物，要记住他们的名字，并不是什么难事。

当我念到一半的时候，沙灵已经双眼放光了，道：“等一等，等一等。”

我停了下来，沙灵却又不出声。

看他的样子，他像是正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又道：“还有哪些人，再说下

去。”

我又念了几个人的名字，等到念完，沙灵的气息十分急促，盯着我没头没脑地

道：“这——是巧合吗？”

我莫名其妙，问道：“什么巧合？”

沙灵说道，“你刚才念的那些人，有许多，全是在我的名单之中的。”

我仍然不明所以，道，“你的名单？”

沙灵用力挥着手，道：“我的名单，我调查的，曾经意外受伤的大人物的名单

。”

我呆了一呆，是的。沙灵曾做过这样的调查工作，起因是由于有人假冒了日本

人去见阿潘特王子，而令得阿潘特王子受了一点伤——这种受伤，是全然微不足道

的。虽然在当时引起了一阵紧张，但是事后，却除了沙灵之外，再也没有人将之放

在心上。

而沙灵，不但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而且还尽他的可能，作了极其广泛的调查。

他曾将调查的结果告诉我，说是他查到了有很多超级大人物，都曾经发生过类似的

情形。当时我的回答是：在任何人一生之中都会有轻微的受伤的经历，不足为奇。

而现在，沙灵将他调查所得的那份名单，和曾在勒曼疗养院中就医的人的名单，相

提并论，这实在是一项相当令人震惊的事。

两者之间，是不是有着某种关系？一时之间。我的思绪十分混乱，瞪着沙灵，

沙灵显然也陷入了沉思之中，他的双手无意义地挥动着，在我望向他之际，他忽

然有点神经质地叫了起来，道：“卫斯理！”

我忙道：“你想到了什么？”

沙灵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如果我调查所得的名单中，所有受伤的人，他们

的伤，全是故意造成的，我的意思是，是有人故意令那些超级大人物受伤的！”

我道：“那又怎么样？”

沙灵说道：“当时，我们曾考虑过对方的手段是一种慢性毒药——”

我插口道：“但不会有一种毒药，药性的发作是如此之慢的！”

沙灵用力拍了他自己的头一下，道：“如果受伤的人，因为这个伤害，而在若

干时日之后，就患了严重的疾病，有没有可能？”

我吁了一口气道：“沙灵，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沙灵干咳了两下，由于我的语气中，充满了同情的意味，所以他知道，我只是

在同情他胡思乱想的苦处，而不是同意他的意见。

他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我继续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一个人

在若干时日之前，受了一点轻伤，在日后，就会演变成严重的疾病。而这种疾病又

非到勒曼疗养院来治疗不可，医院方面，就可以趁机索取巨额的治疗费？”

沙灵不断点着头。道：“这样的推测，不是十分合理么？”

我道：“很合理，但是你要注意到，这些人的疾病，都绝不是多年前的一个轻

伤所能造成的。轻伤能造成心脏病。能造成肠癌？”

沙灵苦笑道：“我……我也不能肯定，但是有一项事实，不容忽视，就是所有

患了绝症的人，都到那家疗养院去，而且，在那家儿乎不为世人所知的医院中，种

种绝症，都可以得到治愈的效果。他们是什么？是奇迹的创造者？还是他们已突破

了现代医学的囚牢？”

我苦笑，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想过了多少次了，一点头绪也没有。

当然，我这时也无法回答沙灵的问题。

沙灵见我没回答，恨恨地道：“我一定要查出究竟来。”

我叹了一声，道：“最大的可能，是他们在医学上有了巨大的突破，一般来说，

不能医治的绝症，在他们看来，十分简单。”

沙灵道：“那他们为什么不公开？”

我道：“如果他们真是掌握了这种新的医术，他们也有权不公开的，是不是？”

沙灵咕哝着骂了几句，我没有十分听清楚他在骂些什么，但也可以知道他骂的

那几句话，通常来说，一个英国绅士一生之中，很难有机会说第二次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道：“我看算了吧，你在这里等阿潘特王子复原，我可要先

回去了。”

沙灵双手抱着头，又哺哺地道：“这件事的真相如果不弄明白，我死不瞑目。”

我其实和他有同样的想法，但是看他的神情这样激动，我只好安慰他，道：“

世界上有很多事，是永远没有法子明白真相的。”

沙灵显然很不满意我这样的态度，挥手道：“去，去，你回家去吧。”

我没有别的话好说，离开了房间，和航空公司联络，准备回家。

“第二天，沙灵一早就到了勒曼疗养院去了。我知道，他到医院去的目的，一

则是去陪阿潘特王子，二则，是想在医院中找到什么线索——我也曾努力过，可是

一无所获，也不想再去了。

中午，我退了酒店的房间，酒店主人见我要离去，现出十分惋惜的神情来。正

当我跨出酒店，心中在想，不知什么时候才再会回到这个小镇上来，酒店主人忽然

追了出来，大声叫道：“先生，有你的电话。”

我转过身来，心想多半是沙灵自医院中打来，看我走了没有的，可是酒店主人

却向我神秘地眨了眨眼睛，道：“一位女士打来的。”

我一时之间，想不起有什么人会打电话给我，走回酒店，在柜台上接听电话，

对方的声音十分急促，道：“卫先生，你赶快来。”

我“哦”地一声，道：“海文小姐？你在哪里？”

事实上，当我一听得电话中传来是海文的声音之际，我讲了这样的一句话，但

海文在电话中，却已经至少用急促的语调，重复了七八次，“你快点来！”

我忙问道：“你在哪里？”

海文喘着气，道：“我真的慌乱了，我在一家小咖啡店中打电话，我等你来，

那家小咖啡店，就在湖边——就是我和丘伦约会的那个小湖边附近的公路上，你快

点来，快点来。”

我依稀记得，在那条公路边上，好像是有一家十分简陋的小咖啡店，简陋得无

法引人注意的地步。我道：“我可以找得到，你是不是有了什么麻烦？”

海文道：“不，不，我……电话里很难讲得明白，你快点来。”

我答应了她，放下电话，向酒店主人道：“保留我的房间，我不走了。”

酒店主人大是高兴，搓着手。因为海文在电话中的语音是如此急促，所以我立

时急步走出酒店，上了车，直驶向湖边。

在驶近了湖边之际，转上了公路，不一会，我就看到了那家小咖啡店。

那家小咖啡店其实很难辨认，不过我老远就看到海文站在店前，一看到我的车

子驶来，她就直奔向前来，我在她身边停下车，她打开车门，坐到了我的身边，不

住地在喘着气。

她的面色十分苍白，神情却透着一种极度的兴奋。从她那种神情看来，可以肯

定她并不是遭到了什么不幸的事。我不等她坐定，就道：“什么事？”

海文仍然喘着气，道：“我也说不上来，整件事，似乎……似乎……你驶到湖

边去。”

我一面驾着车，一面道：“慢慢说。”

足足在一分钟之后，海文才算是略为定下神来，说出了她的经历，和她要见我

的原因。

２３

海文又到湖边去，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为了什么，或许她还在怀念她和丘伦相识

的一段经过，或许她喜欢湖边的风景。

不论是为了什么原因。她又到了湖边，而且，就在她和丘伦曾经坐过的那个地

方，独自坐着。当她坐了一会，感到无聊之后，她站了起来，慢慢向前走着，走近

了一个灌木丛。

那灌木丛十分浓密，在矮树密生的树丛中，海文看到一个人，双后抱着头，蹲

着，据海文的说法是，那个人蹲着，就像是一只兔子一样。

（海文在灌木丛中见到了一个人，我也曾在那灌木丛中见过一个人，那个人，

据杜良医生的说法，是患有间歇性痴呆症的，我曾被他在我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

口。）

（我听到海文说到她在灌木丛中见到一个人之际，我就有点紧张。）

海文看到那那人蹲着，一动不动，也就停了脚步，她那时候，并不感到害怕，

只感到奇怪，不知道那人蹲在那里，是在干什么。

那人双手抱头，低首，海文也无法看清他的脸面。她只是想等那人先抬起头来，

那么她就可以和那人交谈几句了。

可是足足过了好几分钟，那人仍是一动不动，海文于是发出了一些声音。

由于接下来的事情，实在太令她感到惊骇，所以她已经记不清她是顿了顿足，

还是咳嗽了一下。总之，她发出了一点声音。

而当她发出了声音之后，那人抬起了头来。

那人一抬起头来，海文整个人都呆住了。她的视线，停留在那人的脸上，张大

了口，可是就是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只感到极度的惊骇。

而那人，也只是怔怔地看着海文。

（我极焦急地问：“海文，那人是谁？”）

（海文回答：“天，卫斯理，天，那人是丘伦！”）

（那人是丘伦，我也呆住了，那人是丘伦，丘伦不是早已死了么？）

那人是丘伦！

海文乍一看到那人是丘伦之际，所引起的震惊，真是无可比拟的，她在足足呆

了好一会之后，才陡地叫了出来：“丘伦！”

丘伦仍然蹲着，也仍然双手抱着头，只是以一种极度茫然，接近痴呆的神情，

望着海文。

海文的呼吸，自然而然，开始急促，她叫道：“丘伦，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

了。”

丘伦一点反应也没有，海文说她那时，只有一个感觉，感到她不是对一个活人

在讲话，而是一具极其逼真的人像在讲话一样。

但是在她面前，不但是一个活人，而且，还正是她所熟悉的丘伦。

海文在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经历过，她正在不知如何才好之际，听

到了一阵声音，自远而近，传了过来。

这种声音，海文并不陌生，那是一种轻便车在行驶之际所发出的声响。

在那刹那间，海文才注意到，丘伦的身上，穿着一件式样十分可笑的白布衣服。

也就在那一刹那间，她想起了多年前发生在湖边的事，丘伦以为看到了齐洛将军，

结果，来了一辆轻便车，车上跳下来两个人，将“齐洛将军”抓走，丘伦追了上去，

从此下落不明。

海文一听到了轻便车驶过来的声音，想起了这些事来，她第一个反应是：轻便

车上，一定有人，可能是来抓丘伦的。

所以，她立即开始行动，她一步跨向前，伸手抓住了丘伦的手，拉着丘伦，向

前就奔，很快超过了灌木丛，来到一个大草堆之旁。

到了大草堆旁，她将大草堆扒出一个洞来，令她自己和丘伦一起藏了进去，又

拉了些草，将两个人的身子遮住，她起先还怕丘伦会出声，给人发现，所以曾经轻

轻地按住了他的口。

可是丘伦一点声音也未曾发出来过，只是在喉间，间歇地传出一些“晤呀”的

声音。

他们躲起之后不久，就听到轻便车的声音，时停时发，正向他们移来。同时，

在车子停住的时候，他听到了两个人的交谈。

海文听到的那个人的交谈，只是一些不完整的片断，有些话，还全然无意义可

寻（至少在当时是如此）。但因为这些对话，对日后事情真相的揭露，有相当大的

帮助，所以我详细地将之记述在后面。

海文听到的，是三个人的谈话。

（三个人！一个驾车，另外两个，是方便将找到的人抓回去的？）

这三个人，海文当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和身份，她躲得很好，由干草遮掩着，

是以也无法看清他们的容貌。所以只好用A、B、C 来代表他们。幸而这三个人的声

音，很不相同，所以容易分清是谁在讲话。

海文听到的三个人的对话如下：

A：（可能已讲了许多话，海文听到的只是下半句）……这真不是好现像。

B：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好像越来越聪明了。

C：不可能的，不可能。

A：当然不可能，或许只是一种本能。

B：这始终不是好现像，要是我们找不到——

A：不会的，以往两次，都没有出错。

C：（闷哼）哼，还说没有出错，几乎闹出了大乱子，那记者——

A：（陡然地）咦，前面好像有人！

（杂沓的脚步声，表示有人向前奔去）

B：那不是人，他看错了。

C：我真怀疑，他们的智力从何而来。

B：（大声）他们没有智力，没有！

C：那怎么会不断有逃出来的？

B：只是一种本能，我想。

（脚步声又传近，大约是A回来了）

A：这次可能逃远了，再驾车前去看看。

B：看守也太大意了。

（轻便车驶远去的声音）

海文听到轻便车驶远，立时又拉着丘伦，离开了草垛，往回奔去。

海文这样的做法，相当聪明，因为轻便车才由那个方向驶来，她由那个方向走，

就不会和轻便车遇上。

海文那时，对她听到的那三个人的对话，还不了解是什么意思。但至少有一点，

她是明白的，因为在对话中，她听到了“逃出来”这样的字眼，丘伦是逃出来的，

会被抓回去。

海文只明白这一点，在当时，她也只需要明白这一点就够了。明白了这一点，

她就拉着丘伦，要逃避轻便车的追捕。

她和丘伦，大约奔出了半里，已离开了湖边的范围，到了一片林子之中。

在奔跑的过程中，丘伦一直未曾出声，海文看到林子中，有一个被露营人弃下

的帐幕，倒坍了一半，她指着那帐幕，对丘伦道：“进去，躲进去。”

可是丘伦在站定了之后，只是站着不动，对海文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海文

只好再拉着他，到了帐幕前，按下丘伦的头，令他钻进帐幕去。

海文自己并没有进去，她只是吩咐道：“躲着，一动也别动，不听到我的声音，

怎样也别出来。”

虽然她叮嘱着，可是进了帐幕的丘伦，仍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海文迅速地转着念，她首先想到了我，我是为了调查丘伦的死而来的，如今丘

伦还活着，虽然海文觉得情形怪异至于极点，但一定要先让我知道。

于是，她又奔出了林子，上了公路，总算那家小咖啡店里有电话，所以她打了

电话给我。而在和我通了电话之后，根据海文的说法是：过了要命的十五分钟之久，

才看到你的车子驶来。

２４

我感到极度的震惊，道：“那么，从你将丘伦藏进那帐幕到现在，有多久了？”

海文道：“接近一小时。”

我一面飞快地驾着车，一面忍不住用力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道：“快一小时

了，那三个人，驾着轻便车，还到处在找他，丘伦被他们发现的可能性太大了。”

海文的脸色本来已经够苍白的了，给我一说，更是半丝血色也无，道：“我…

…做错了？”

我的思绪十分紊乱，而我实在也没有责备海文的意思，因为猝然之间，遇上了

这样怪异莫名的事，海文的做法，已经很好。

海文曾说：“我一看到那人抬起头来，是丘伦，一时之间，我还以为自己看到

了鬼魂。”

在这样惊慌的情形之下，海文还知道将丘伦藏进一个半塌的帐幕之中，还能责

备她什么呢？

我心中有千百个疑问要好好思索，可是这时，我却一个问题也不想，只是尽可

能快速驾着车，并且，心中千万遍希望，丘伦听海文的话，仍然躲在那个帐幕之中。

车子在将到湖边之际，我驶离了公路，直奔海文所说的那个林子，一路上，车

子颠得如同怒海中的小舟一样，我也不去管它。

直到前面的去路，实在无法令车子通过，我和海文才下车，向前奔去。

我奔在前面，已经看到了在海文所说的那帐幕，同时，也看到了帐幕只有二十

公尺处，停着轻便车，两个人正下车，走向那座帐幕。

一看到这样情形，我明知自己无法在他们之前赶到那帐幕之中，所以我一面奔，

一面叫道：“啦，也来露营么？欢迎参加。”

我叫了一声，就放慢了脚步，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我身后跟着奔过来的海

文，十分机灵，也和我一样，放慢了脚步，令得我们俩人，看来是准备在林中露营

的一对男女一样。

而那两个向帐幕走去的人，以及还在轻便车上的那个人，经我一叫，一起回头

向我望来，我向他们挥着手，走近去，一面大声埋怨：“什么人将我们的帐幕弄塌

了，真缺德。”在说话之间，我已经来到了帐幕之前，我不知道丘伦是不是还在里

面，我转过身，背对着帐幕，拦在那两个人和帐幕之间。

那两个人望着我，现出十分疑惑的神情，我也故意打量着他们，道：“你们不

是来露营的？在找什么？”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道：“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着白布衣服的人？”

我摇头道：“没有。你们是哪里的？是从医院来的？”

那两个人并没有回答，这时候，看他们的样子，像是要绕过我，进入那半塌的

帐幕中去。但是海文却先他们一步，进了帐幕，同时，她在帐幕之中，叫了起来，

道：“糟糕，食物全被偷走了，真不能相信这里的人，会做这样的事情。”

海文一面说着，一面走了出来，一副悻然之色。

海文的那种悻然之色，当然是做给那三个人看的，因为她在一转头之际，向我

使了一个眼色。

海文的眼色使我知道丘伦在，帐幕之中。只要丘伦还在，就算那三个人硬来，

我也不会怕他们，所以我更加镇定，向着海文道：”那要补充食物才行，我们的

车子又坏了——”

讲到这里，我向那两个人道：“能不能借你们的车子用一用。”

那两个人忙道：“不行，我们有急事。”

他们说着，已转身走了开去，我和海文互望了一眼，看着他们上了车，驶走，

我才说道：“他在里面？”

海文道：“是的，像兔子一样蹲着。”

我转过身，撩起了帐幕的一角，看到了丘伦。他真的像兔子一样蹲着。

我叫道：“丘伦。”

我这一叫，丘伦就抬起头来，他的神情极茫然，这种神情，我绝不陌生，曾咬

了我一口的那个人，就是这样的神情，那分明是一个白痴的神情，难道丘伦也患了

“间歇性痴呆症”？

海文在我的身后，道：“他怎么啦？”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不知道，可是你看他的脸色，多么苍白，他像是被

人不见天日地囚禁了好久一样。”

海文失声道：“如果他——失踪就被囚禁，那有好几年了，丘伦。”

海文叫着，可是丘伦没有反应，我向丘伦伸出手去，他仍然蹲着，直到我的手，

碰到了他的手，他才握往了我的手，那情形，就像丘伦是个婴儿一样，而且还是初

出生的婴儿。

初出生的婴儿的反应。就是这样子的，当你向他伸手出去的时候，他根本没有

反应，但是当他的手碰到一些东西的时候，他就会自然而然，用自己的手，对碰到

的东西抓紧。

丘伦抓住了我的手，我用力一拉，丘伦被我拉得站了起来。他仍然抓着我的手，

我手向下垂，他又要向下蹲下去，看来，他对自己身子的动作，全然不能控制。

我轻轻分开了他的手指，让他仍然蹲着，转过身来，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

么事，但是他的情形十分怪。”

海文道，“要不要送他到医院去？”

我几乎直跳了起来，道：“他就是从医院之中逃出来的。”

海文忙道：“我是说……别家医院。”

我的思绪紊乱，想了一想，才道：“先别让那三个人发现，我看等天黑了再带

走他。”

海文点头，表示同意。

我防备那三个人去而复还，和海文做了一些准备工作，将半塌的营帐支了起来，

又在营帐前的空地上，生着了一堆篝火。

果然，一小时之后，那三个人和轻便车又来了，三个人的神情都十分焦急，一

个人直趋前来，道：“你们肯定没有见过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

我装出不耐烦的样子，道：“如果见过，我为什么要骗你？”

那人道：“这个男子是一个神经病患者，发作起来，十分危险，要是你发现了

他，请立即通知医院，你会得到一笔奖金。”

我道：“既然是危险人物，怎么会让他离开医院的？”

那人生气地道：“意外！任何完善的事，都会有意外发生的。”

他说着，悻然踢开一块石头，转过身，又上车驶走了。看这三个人焦急的神情，

可以肯定，丘伦逃出了医院，对他们来说，一定是一桩极其严重的事，那我就要更

加小心，不被他们发现，将丘伦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再说。”

在轻便车驶走之后，我们仍然不走，等候天黑，在等待之中，天黑得特别慢，

好几次，听到了一些声音，我们就以为是轻便车又回来了，但是一直等到天黑，那

三个人都没有再出现。

天黑之后，我们将丘伦自营帐中扶了出来，丘伦的样子，完全像是木头人一样，

不论和他讲什么话，做什么动作，他都木然毫无反应，但是如果拉着他向前奔，他

却可以奔跑得很快。我已经对他，进行了好几小时的观察，可以肯定，他的身体十

分健康，但是他的智力，却好像完全消失了。

丘伦是从那家医院中逃出来的，那已是毫无疑问的事，医院为什么要禁固丘伦？

自然有古怪。我本来就是一直肯定那医院中有古怪，只不过查不出因由来，如今有

丘伦在，我就可以正式对付那家医院了。

所以，在带着丘伦离开林子，走到车子旁去时，我极其小心，准备随时发生意

外，设法应付。

那一段路，大约二十分钟路，在天黑之后，四周围静得出奇，我们顺利地来到

了车子旁边。当我们准备上车时，海文间道：“将他载到哪里去？我看他实在需要

一个医生。”

我道：“先带他回酒店再说。”

海文对我的提议，好像并不十分热衷，我又道：“我有一个朋友在酒店，他

对丘伦的遭遇，或许有他的看法。”

海文点着头，打开车门，我先坐上了驾驶位，示意海文带着丘伦，坐到后面

去，在我作这样的动作之际，我半转过身去，当我一转过身时，我就呆住了。

在车子的后面，早有三个人坐着，其中一个，正是杜良医生。

另一个，瘦而尖削的脸，十分阴沉有神的眼睛，我也不陌生，就是去求见陶启

泉，自称是巴纳德医生的私人代表的罗克。

还有一个人，身形十分高大，这时已打开了车子后面的门，跨了出去，在他的

手中，有着一柄枪，枪口正对准了海文。

杜良医生叹了一声，道：“多管闲事，真是对健康十分不利的。”

我吸了一口气，道：“好，杀人怪医的真相，快要大白了。”

杜良的样子，看来像是觉得我的话，十分滑稽，他侧过头去，对罗克说：“你

听听，他称我们为什么？杀人怪医？这是什么称呼？”

罗克道：“他的意思是，我们杀人。”

杜良道：“我们杀过人?"

罗克对于杜良这个简单的问题，却并不加以回答。我不明白罗克何以不回答，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问题，对罗克来讲，实在是无法回答的。

在这时候，海文先是发出了一下惊呼声，然后，已被那持枪的汉子逼着，坐到

了我的身边，丘伦则被那汉子带着，挤到了车后面。

我笑着对海文道：“不必惊慌，这种事，我经历得多了，像如今这种场面只不

过是小儿科——这是我们的一句俗语，就是微不足道的意思。”

听得我这样说，杜良，罗克和那男子，都有狼狈和愤怒的神情，我转过头去，

望着他们，道：“我相信你们对我，一定曾作了某种程度的调查，至少应该知道我

是怎样的一个人。”

杜良没有什么反应，罗克则闷哼了一声。我又道：“别说一支手枪，告诉你，

我曾坐在核子导弹的弹头上，曾经被比地球上所有武器加起来还历害的武器指吓过，

快收起你们的手枪来。”

我最后一句话，简直是命令式的，那握枪的汉子，不由自主，犹豫了一下。杜

良忙道：“卫斯理，你的过去经历，我们自然知道，你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太好

管闲事了。”

我冷笑道：“但所谓‘闲事’，是一些罪犯在进行犯罪之际，我真是太好管闲

事了。”

杜良大有怒意，道：“你不能称我们为罪犯。”

我讥笑道：“那么，称你们为什么？救星？”

杜良和罗克都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是的，你可以这样说。”

在那一刹那间，我几乎要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但

是还未曾见过一个自称为“救星”的人。

但是，我却并没有笑出来，因为我看出，杜良的神情，十分认真。而且，我也

知道杜良并不是什么普通人，他是一个医生。他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医生。

我相信杜良一定在医学上已经有了重大的突破。这种突破，可能是震憾古今的

大突破。

所以，我只是呆了片刻，才道：“既然是这样，你们更可以将手枪放下来，将

真相告诉我，你们真是救星，我也绝不会管闲事。”

看杜良的神情，他显然被我的话，说得有点动心，他像是在想着什么，然后，

从沉思中醒过来，道：“这只是一个观念问题——”

他才讲了半句，罗克便疾声道：“别对他说，他和其余人一样，是无法接受这

种观念的。”

杜良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下去。我对罗克一直没有好感，或许是基于他

那过于阴森的脸容，但这时我却不想和他争辩，因为我急于得知事实的真相。而且

我感到，我已经在真相的边缘了。只要他们肯说出来，一切迷团，可以迎刃而解。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自然没有必要，去和他们多作争执。所以，我以十分诚恳

的语气道：“你错了，再新的观念，我也可以接受。”

杜良向罗克望去，罗克仍然固执地摇着头，杜良叹了一声，说道：“卫先生，

我们实在没有做过什么。”

我道：“是没有做过什么，例如要一个阿拉伯产油国的利益的三分之一之类，

那本来就不算什么，你们医治陶启泉的代价，又是什么？”

杜良胀红了脸，道：“那些金钱在阿拉伯人的银行户头，在陶启泉的银行户头

里，和在我们手中，意义大不相同。金钱在我们手里，就可以成为人类进步的动力

。”

我呆了一呆，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还在搞世界革命！”

杜良的脸胀得更红，道：“你谈到哪里去了？我是说，巨额的金钱在我们手里，

就可以作为研究的基金。替人类的前途，带来新的光明！”

我冷笑道：“伟大，伟大，真是救世主！这样说来，你们——我不知道你们有

多少人，你们应该全是伟大的先驱者，伟大的科学家了？真可惜，你，还有罗克先

生，我好像从来也未曾听说过你们的名字，也不知道你们在科学上究竟有什么贡献

。”

我一口气他说着，语气也极尽讥嘲之能事，那令得罗克的脸色更阴沉，而杜良

的脸也更红。杜良显然被我的话激怒了，他指着罗克。罗克像是知道他要干什么一

样，立时伸手拢住了他的手指，可是杜良还是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来，道：“这个

人的名字，你听说过么？”

我一听杜良口中说出的那个人的名字，就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道他忽然

说起这个人的名字来，是什么意思。

自杜良口中说出来的那个人的名字，我自然是听说过的，那是一个极其伟大的

科学家，这个人，曾在动物细胞分裂繁殖方面，有过极高深的研究，他的无性繁殖

的理论，早在十多年前就自成体系，可是当时，他的理论提出来的时间太早了，科

学界对他的理论无法理解，不能接受，有些保守的学者，还曾对他的理论，提出过

攻击，说是荒谬绝伦。

这个人，据我的记忆所及，大约在十年或是更久之前，他在一次攀登阿尔卑斯

山的行动中失踪了。杜良突然提起这个人来，是什么意思呢？

一时之间，我怔呆着，道：“你提到的这位先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类先知。”

杜良道：“你要知道，他就在你的面前。”

我陡地呆了一呆，海文在上车之后，一直未曾开过口，这时，她才道：“别听

他胡说八道。”

杜良道：“样子不像了，是不是？他根本没有攀登阿尔卑斯山，登山不是他的

兴趣，探索生命的奥秘，才是他的兴趣。恰好那时有一次雪崩，他又在阿尔卑斯山

脚下，所以我们就声称他在登山中失踪了。”

罗克皱着眉，道：“这些事，还提来干什么？”

杜良的神情更激动，道：“从事科学工作，一定要有牺牲，我们作了多大的的

牺牲，世人可知道？”

罗克道：“我们作任何牺牲，都是自愿的，何必要世人知道。”

杜良道：“是，可以不必让世人知道，但是绝不能让他这种人，诬陷我们。”

他说着，直指着我，道：“你再看清楚，一个有身份、有名誉、有地位的人，

可以经过整容，改换了姓名，报称失踪，抛弃了世俗中的一切，他为的是什么，就

是为了要探索新知。”

我吸了一口气，再仔细看着罗克，眼前这个瘦削阴沉的人，和杜良口中提及的

那个伟大的科学家——他的相片曾作过许多流行全世界杂志的封面——实在没有丝

毫相同之处。

当然，现代的外科手术，可以轻而易举，彻底改造一个人的容貌，但是罗克为

什么要这样做呢？他为什么要作出这样的牺牲呢？

注视罗克久了，我也不能不承认，虽然他的面目阴森可怖，但是他的一双眼睛，

却充满了极其深沉的智慧，这不是双普通人的眼睛。

我又吸了一口气，道：“如果是那样，那我收回刚才的话。杜良医生，请问你

原来的名字是什么？”

杜良略顿一顿，又说出了一个名字来。

这个名字，令得海文发出了一下惊呼声，而令得我的口张大了合不拢来。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你……你不是在领取诺贝尔奖金的时候，在瑞典首都

遭人绑架，不落不明？”

杜良道：“一个人如果要彻底躲起来，总要找一个藉口的。”

海文的声音有点尖利，道：“你那一对可爱的双生女儿，当时不过八岁，你怎

舍得忍心抛下她们？”

杜良喃喃地道：“她们如今已经二十岁了！小姐，为了从事一项伟大的工作，

总要有牺牲的，我刚才已经讲过了，总要有牺牲的。”

由于我们之间的谈话，越来越是热烈，而且敌对的成分也越来越少，那持枪的

汉子，也放下了手枪。我实在捺不住好奇，道：“那么他——”

我指了指持枪的汉子，罗克道：“他是我的一名学生。我们医院中，一个清洁

工人，站出去，就可以令世界名医惭愧死。”

我不禁由衷地道：“是，你们已经掌握了生命的奥秘，在你们的手上，好像没

有不治之症这回事？”

杜良摇着头，道：“你错了，我们不过有某种突破，这种突破，对于延长人的

生命，有某种程度上的帮助而已。”

我挥着手，说道：“你们为什么不公开这种突破，而要躲起来，甚至不惜改容

貌，藏头缩尾地工作？”

杜良和罗克的脸上，都现出一种极度深切的悲哀来，这种深切的悲哀，绝不是

任何人所能假装出来的。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声，杜良道：“公开？现在人

类的观念，还未曾进步到这一程度。”

我大声道：“如果对人类有利的事，在观念上，一定可以接受的。”

罗克冷笑道：“哥白尼的学说，对人类的前途是不是有利？他被人烧死了。”

我立时道：“那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罗克道：“几百年，对人类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人类的观念，一样是那样

愚昧落后。”

海文也参加了辩论，道：“不见得，人类的观念在飞速地进步，你能举个愚昧

落后的例子么？”

罗克“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听来有点放肆，但是，却充满了自信。

他道：“节制生育，是对全人类都有利的事情。可是直到现在，还有多少人对

人工流产，对避孕在呶呶不休。”

海文的脸红了红，道：“那主要是宗教的观点。”

罗克道：“对，但是当那么多人，精神无所寄托，而受制于宗教观念之际，人

类的观念，能说是进步吗？”

我插言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解决的，而且，赞成节制人口的观念，已经成为

主流了。你举的这个例子，说服力不强。”

罗克挥着手，他的神情也渐渐变得激动，他道：“那么，优生学呢？优生学的

观念，有多少人可以接受？”

我呆了一呆，向海文望去，海文的神情，也有点疑惑。我们当然知道优生学的

意思，但是所谓优生学，却也包括了许多不同的见解，不同的内容，我不知道罗克

是指哪一种而言。

我问道：“你说的优生学是——”

罗克大声道：“地球上的人口太多了，低劣的人所占的比例太大了，应该改变

这种比例，使优秀的人得到更好生存的机会。”

我皱着眉，道：“那应该怎样？展开大屠杀，将你所谓不优秀的人全都杀光。”

罗克“嘿嘿”冷笑道：“你说出这样的话来，证明你对生态学的知识一无所有。

人口不断膨胀的结果，大屠杀会自然产生，各种各样的天灾人祸，会大规模地消灭

人口，这是一种神奇的自然平稳力量。但是这种平衡的过程，是不公平的。”我和

海文望着他，听他继续讲下去。

罗克又道：“譬如说，大规模的战争是减少人口的一个过程，在战争中，人不

论贤愚，都同时遭殃，一个炸弹下来，多少优秀的人和愚昧的人一起死亡，人类的

进步，因之拖慢了不知多少。”

我曾听过不知多少新的理论，但是像罗克这样的说法，倒是第一次听到，这时

我的心情，与其说是骇异，不如说是震惊来得好些。我失声道：“那……你们在从

事消灭所谓愚人的工作？”

我在这样讲的时候，连声音都把不住在发颤。因为罗克的话中，我可以听得出，

在他的心目中，地球上的人，至少有百分之八十是他所谓“愚人”、“低等人”。

罗克苦笑了一下，道：“真应该这样做。但是我们还始终是这个时代的人，我

们的观念再新，有时也很难突破总体的概念。例如杀人是残酷的这个观念，我们就

很难转变为杀人是慈悲的。”

海文喃喃地道：“杀人和慈悲连在一起，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罗克道：“其实，很多人心中明白，用无痛苦的方法减少一大批活着不知干什

么，生命过程和昆虫、植物并无分别的人，对于其余的人是极度有利的，但是既然

人人认为每一个人，即使他的生命过程像昆虫，他也有生存的权利之际，这种行动，

自然不可能展开，虽然明眼人看出，这样下去的结果，是全人类玉石俱焚，同归于

尽。”

海文伸手划了一个“十”字，道：“谢天谢地。”

我双眉紧锁，罗克的这种观念，我自然不能接受，但是我倒也并不否认这种说

法有可供深思之处，那牵涉的范围太广，我不想和他再争论下去。

我道，“那么，你们在做什么工作呢？”

罗克道：“我们致力于尽量挽救优秀者的生命。”

我闷哼了一声，道：“你所谓‘优秀者’，正确的称呼，应该是成功者，像陶

启泉，像齐洛将军，像辛晏士，像阿潘特王子——”

罗克道：“凡是成功的人，一定是优秀的人，凡是优秀的人，也必定成功，两

者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事，不必多咬文嚼字。”

对于罗克这样的说法，我倒也无法反驳。我一转念，看到丘伦坐在罗克和那汉

子的中间，对于我们激烈的争辩，他像是一句也未曾听进去，神情仍然是那样茫然，

看来和白痴无异。

我向丘伦指了一指，道：“在我看来，丘伦是一个十分优秀的人，在你们心目

中，他或许是一个低等人，所以你们才将他囚禁了六年，使他变成疯呆？”

杜良和罗克两人，本来一开口就滔滔不绝，似乎绝没有什么难题可以难得倒他

们。可是我一提起丘伦，两个人不约而同，一起抿紧了嘴，不再出声。

我进逼道：“如果连他也只好算是低等人，那么，消灭低等之人之后，地球上

还能剩下多少人？一万？八千？”

杜良道：“我们并不认为他不优秀。”

我道：“那么，为什么他要受到这样的待遇？”

杜良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道：“他的事，是一个意外，真的是一个巨外。”

我再进逼，道：“什么意外？我看不是意外，是你们的犯罪行为之一。”

罗克怒道：“你真是一头驴子。”

我道：“骂人是驴子，并不解决问题，我只要将丘伦的事，公诸社会，你们任

何工作都难以继续下去了。”

杜良又惊又怒，道，“你不会这样做。”

我十分肯定地道：“我会的。”

杜良说道：“那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装出一副狠劲来，道：“有时我做事，不一定要对自己有好处，损人不利己，

也是好的。至少，我可以替我的朋友出气。”

我之所以要装出一副狠劲来，是因为我已经发现，杜良和罗克，虽然曾经用过

不正当的手段对付我，例如曾使我麻醉昏迷了十二天，刚才又拿枪指着我，可是他

们对于这种事，都显然并不熟练。

也就是说，他们本质上是科学家，是知识分子，是很容易对付的人，我这样逼

他们，就有可能令得他们把事实的真相透露出来。果然，我的恐吓看来生效了。罗

克和杜良都十分愤怒，可是却全然无法对付我的样子。过了一会，杜良才道：“丘

伦已经死了。”

我和海文陡地一震，丘伦已经死了，这是什么话？丘伦明明坐在车子里。显然

他的神态有异，但绝不是一个死人，这是毫无疑问的事。

在我还来不及对杜良的话作出反应之际，杜良又道：“他是一个意外中丧生的

。”

我指着丘伦，张大了口，仍然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在那样的情形下，我不必说什么，用意也十分明显：丘伦明明在这里，

你怎么说他在意外中丧生了。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杜良和罗克互望了一眼，杜良向罗克投以一个征询的眼色，罗克缓缓地点了点

头。杜良道：“这里不是详谈的好地方，我们到医院去再说，好不好？”

我本来想拒绝他的建议，但是转念一想，就算到医院去，他们也玩不出什么花

样来，所以我道：“好，希望到了医院，能有进一步的具体说明。”

罗克和杜良两人不再说什么，我驾着车，向医院的方向疾驶而去，到了医院的

门口，我想减慢速度，可是围墙的大铁门却自动打了开来。

我看到了这种情形，闷哼了一声，杜良道：“我们有足够的金钱，所以这里的

一切设备，远超乎你能想像的范围之上。”

我一面将车直驶进去，一面道：“那你对我的想像力未免估计过低了。”

杜良想要回答我的话，但是罗克却碰了他一下，道：“等一会我们有太多的话

要说，现在何必为这种小事争论？让他自己看好了。”

杜良不再说什么，车子已在医院建筑物前，停了下来，一个穿着白外衣的人，

自医院中走出来，打开了车门，那持枪的汉子，挟持着丘伦走下车去，丘伦一点也

没有反抗。

我叫了起来，道：“等一等，我们将要谈论的事情，是和他有关的，我要他在

场。”

罗克道：“他在场，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道：“不行，我要他在。”

罗克怒道：“不能完全听你的，因为你什么也不懂。你真要坚持，那就算了。”

我斜着眼，道：“你不怕我去揭秘？”

罗克冷冷地道：“我们可以搬一个地方，我看阿潘特王子的领地，就会十分欢

迎我们。”

他的态度强硬了起来，我反倒没有办法了，只好闷哼了一声，一副悻然之色，

出了车子，看他们将丘伦带走。

海文也出了车子，另外又有一个人自医院中出来，杜良道：“海文小姐，你也

没有必要参与这件事，真的，等卫先生知道了究竟之后，如果他自己判断，可以让

你知道的话，那一定会告诉你。”

海文连忙抗议道：“不行，丘伦是我的朋友，何况又是我发现他的。”

杜良的神情十分真挚，道：“小姐，我不会损害你，我是怕有些事实，会令你

日后的生活，变得十分不愉快，所以才劝你离去——”他指了指出来的那个人，“

他会送你回去。”

海文把不定主意，向我望了过来。我心想，如果有什么变故的话，海文不在身

边，我可以不必照顾她，也方便得多。何况在事后，是不是将一切事实告诉她的取

决权在我，如今让海文离去也好。

我打定了主意，向海文道：“你放心，事后我会将一切经过告诉你。”

海文接受了我的提议，她略为犹豫了一下，道：“丘伦好象有病，请他们尽力

。”

我道：“你放心，我就是为了他来的。”

海文低叹了一声，和自医院中出来的那人，走了开去，到了一辆车旁，一起上

了车。

我看着她离去，才转身和杜良，罗克一起走进了医院，医院的一切，看来仍然

没有什么异样，我的意思是，医院看来仍然是医院。一直到走进了会客室，我上次

和杜良见面的所在，仍然没有什么异样。

可是，当杜良一伸手，按下了一个看来象是灯键一样的按钮，有一道暗门打开，

我们三个人一起进入那个暗门之后，我却不免暗暗心惊。

暗门之内一个小小的空间，明显地是一座升降机，升降机正在向下落去，我估

计，大约下降了三十公尺左右。从升降机下降的高度来看，整座医院的地下，另有

天地。

等到升降机的门打开，已经可以看到一间布置得极其华丽舒适的房间，那是一

间类似客厅的大房间，有三组极舒服的沙发，迎面的一幅墙上，悬着一幅大幅的马

蒂斯的作品，逼人的金黄色调，看得令人有窒息之感。

杜良说过，他们有足够的金钱，这一点，单从这间房间来看，已是毫无疑问的

事。

在房间中，有五个人已经在，我们一出升降机，那五个人都客气地站起身来，

和我打招呼。杜良向我一一介绍了他们。

杜良讲出来的名字，对我来说，全无意义。但是我可以知道，这五个人在这里，

等着和我见面，他们原来的名字，讲出来一定又会令得我张大口说不出后来的，不

过杜良既然没有介绍他们原来的名字，我自然也不好意思问。

我还没有坐下，一个半秃的中年人，就打开了一只酒瓶，酒香四溢，他替每人

倒了酒，我接过了酒杯，晃着，杜良道：“卫斯理先生是一个很特殊的人物，他的

行动，对我们的事业，构成了一种威胁——”

我笑道：“这样的介绍，未免太不友好了。”

杜良道：“对不起，这是事实，科学的精神，就在于接受事实。”

我耸了耸肩，不再说什么。杜良又道：“当然，他不能中断我们的工作。他威

胁着要揭发我们，我们也可以再‘失踪’一次。问题是，这个人有过很多怪异的经

历，我们的工作，也有必要让世人知道——至少让一个像他那样的人知道，所以，

才请了他来。他可能还在自鸣得意，以为是他的威胁奏了效。”

杜良的话，越说越令我狼狈，我不得不提高声音，道：“好了，我说丘伦意外

丧生的事。”

我之所以提出丘伦“意外丧生”的事来，是因为这件事，我料定他一定无法自

圆其说的，也好别让他这样得意。

杜良喝了一口酒，叹了一声，道：“丘伦先生在医院附近，看到了一些……现

象，如果他当作没有这件事，也就好了，可是他偏偏来追查。”

２５

丘伦第一次到医院来，情形和我第一次来差不多，杜良医生接见他，丘伦仔细

观察着，看不出什么来，不得要领而去。

丘伦当然不肯就此算数，他第二次再来，情形也和我一样，是爬墙而入的。

可是，他只是一个记者，虽然身手还算是矫捷，但是不像我那样，过惯冒险生

活，而且，医院的围墙也实在太高了些。

当他爬上了墙头，想向下跳的时候，一个不留神，他整个人自墙头上跌了下来。

这样的高度跌下来，当然难免受伤，本来也不至于丧生，糟糕的是，他的头部，恰

好在下跌时，撞在一个水泥的凸起物上。

当然不幸之至，丘伦几乎立时丧命。

２６

杜良一本正经说了丘伦“意外死亡”的结果，我听了之后，却哈哈大笑，道：

“这是什么样的谎言？就算我未曾见过活生生的丘伦，也不会相信这样的鬼话。”

杜良却继续道：“他的尸体，我们将之草草埋葬在林子中。”

我怔了一怔，那具骸骨，警方证明是丘伦的，那么，丘伦早已死了？我站了起

来，又坐下来。一个有着浓密胡子的人道：“要和他从头说起，不然，他不会明白

的。”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互相望着，我本来还想讥笑他们几句的，可

是却忍了下来。因为整个气氛，并不适宜讥笑。这些人的态度，都十分认真，他们

之间，显然有着一个极其重大的秘密，而他们目前的情形，显然是正在决定是不是

要向我透露这个秘密。这个秘密，对他们来说，一定极其重要，因为他们每一个人

的神色，都是那么严肃和郑重，令得我也受了他们的影响，不能再胡调一番。

首先打破了沉默的，仍然是那个大胡子，他道：“咦，我们不是早已决定了向

他透露一切的吗？”

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头子，苦笑了一下，道：“决定是决定，可是等到要做的时

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记得我们曾花了多大的代价，来从事我们的工作，曾花了

多大的努力，来保守我们的秘密。”

另一个矮个子叹了一声，道：“哥登，那就由你来对他说好了。”

在那瘦个子叹着气，说了那两句话之后，全场响起了一阵无可奈何的低叹声，

每个人的神情，都变得看来十分凝重和优郁。

大胡子（他被人称哥登，那自然是他的名字）又叹了一声，仍然不出声。

在这时候，我感到我应该表示一些态度了，我收起了敌对的神情和不屑的态度，

倒并不是装出来的，而是真正感到在这里的所有人，每人一定都有他们说不出的苦

衷，所以才联合起来，同心协力，保守着这样的一个秘密。

我站直了身了，道：“各位，我其实并不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只不过对于自

己不明白的事，喜欢寻根究底而已。而且，在这所医院中，我感到有犯罪的气味在。

我可以向各位保证，如果各位的秘密，与犯罪事业无关，那么这个秘密，我只会说

给一个人听，她是我的妻子白素，而这个秘密，也绝不会自我们的口中，传到第三

人的耳中去，白素，我的妻子，我和她之间，实在没有秘密可言，所以我才要告诉

她。”

我的话，讲得十分诚恳，讲完之后，虽然我没有听到回答，但是在那些人的神

情之上，我可以感到，我的话已经被接纳了。

沉静依然维持了片刻，这期间，杜良、罗克和哥登等几个人，又一次交换了一

下眼色，杜良才沉声道：“所谓犯罪，不犯罪，实在是没有标准的。”

我陡地一怔，刚想反驳他的那样说法，杜良已立时接了下去道：“那只不过是

观念问题而已。”

我“哼”地一声，道：“别将问题扯得太远，犯罪与否，只有普通的道德标准

的。”

罗克的声音听来相当尖——我知道他一定是这个集团中的重要人物，因为陶启

泉就是他出马接到这里来的——他的神情看来也有点激动，道：“当然是观念问题，

哥白尼被烧死，就是当时的观念，认为他的说法，是异端邪说，不能让它在世间流

通。”

我多少有点冒火，道：“可是哥白尼，他是那样的一个伟大人物，你们之中，

谁能和他相比？你们发现了什么？创造了什么？是不是你们认为自己，走在时代的

尖端？”

哥登朗声道：“哥白尼的精神，是一切科学家都应该遵循的典范，我们的成就，

或许不如他伟大，但是我们凭一个崭新的观念在行事。”

哥登又朗声道：“走在时代的前面，这一点，我们倒不必妄自菲薄。”哥登的

口气极大，我瞪着他，正想又要发作几句，他已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好，

我开始了，如果我有讲得不对的地方，各位随时指出来，这件事，是我们大家一齐

告诉一个完全不属于我们的外人，并不是我一个人说出来的。”

好几个人，立时大声表示同意，其余的人，也各自点着头。

哥登又吸了一口气，才道：“从哪里说起好呢？当然先从自己说起。卫先生，

在这里，你所能见到的人，全不是我们的本来面目——”

我插言道：“是的，你们全经过整容手术。”

哥登道：“彻底的整容手术，其目的是要在整容之后，连自己的最亲近的人，

都认不得我们，我们甚至改窄了声带，以求发出来的声音和以前全然不同，所以

我们之间有些人，声音听来有点怪。”

是的，罗克的声音就很尖，这些人，苦心孤旨，究竟是为了什么？

哥登又道：“我们这些人，全是科学家，有的是医生，有的是生物学家，有的

是遗传学家，有的是生物化学家，我们在未曾整容之前，在科学界，都可以说是顶

尖的风云人物。”

我忍不住问：“那你们整容的目的是什么？”

哥登居然打了一个哈哈，说道：“当然是为了使人家认不出我们来。”

我又道：“那又有什么目的？”

哥登沉寂了一下，道：“目的是我们在做的事，我们明知是对全人类有利的，

是一项惊天动地的大突破，可以改变整个人类的文明。但是，这件事，却不能为

人类现阶段的观念所接受。”

我摇着头，道：“说出来，什么事。”

哥登道：“当然会说出来的，但是要从头说起，你才会明白。”

我摆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准备听他叙述。

哥登望了罗克和杜良一眼，道：“事情应该从那天，你们俩迟到的那天开始，

是不是？”

杜良和罗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哥登又补充了一句，道：“罗克和杜良——那时候，他们当然不是叫这个名字，

他们和我是大学的同事，后来我们都相继离开了大学，在一个由基金会资助的研究

所工作。”

由于我知道杜良和罗克的原来名字，所以我也知道那个研究所，是什么研究所。

不过，如今写出这个研究所的名字来，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他们的活动，只是从

研究所开始而已。

但是可以肯定他讲一句，如果不是第一流的科学家，是绝不能被那家研究所聘

为院士的。

哥登说要从那天迟到开始，就从那天迟到开始吧。

２７

研究所的走廊宽敞而明亮，来来去去的人很多，漂亮的金发女郎，名衔是助理

研究员的吉娜，在走廊中四下张望着。

看到她，和她打招呼的人，都停了下来问她：“吉娜，你在找什么人？”

吉娜反问：“看到杜良博士没有？或者罗克博士？哥登博士正在找他们，已经

打了好几个电话到我办公室来了。”

被问的人都摇着头，吉娜仍然焦急地向门口张望着，直到看到杜良和罗克一起

从门口走进来，她忙向他们急步走了过去，道：“两位总算来了，你们再不来，哥

登博士会把我逼死。”

罗克和杜良互望了一眼，杜良笑了起来，道：“一定是他又自以为有了什么新

的发现。”

吉娜压低了声音，道：“可能他真的有了发现，今天他一早就到了实验室，一

进去，我就听到他怪叫，接着他叫我打电话给你们，他在和我说话的时候，一面说，

一面甚至在跳舞。”

杜良呵呵笑了起来，说道：“跳舞，哥登跳舞？倒真要去看看才好。”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走向升降机，两人的步伐又快又大，以致穿着窄裙的吉娜

小姐要加快移动，才能追得上他们，而吉娜小姐的快步，引来了不少经过的男士怪

异的目光。

进了升降机，到了三楼。

研究所的规模十分大，整幢六十三层高的大楼，全属于这个研究所。研究所的

课题，也包罗万有，最近，甚至有人在研究浴缸的水塞拔起之后，水流出去时所造

成的漩涡，何以在东半球和西半球会方向不同。

这些研究的题目，绝大多数，都是乍一看来，一点实用价值也没有。但是许多

许多发明，许多许多科学上的新成就，就是从一点一滴，看起来丝毫无关紧要的小

研究的成功结果汇集起来的。

三楼，是罗克、杜良和哥登三人的禁地，事实上，每一层的研究室、实验室，

全是这些实验室主人的私家地，任何人，即使是这个主持研究所的基金会的主席，

如果不得主人的允许，也不能随便进入。每个研究员，都保持着自己的“领地”。

一出升降机，哥登便直着嗓子在叫：“你们终于来了，来，给你们看点东西，

你们迟到了。”

罗克和杜良笑着，看到哥登站在他自己的实验室的门口，半推着门，那种迫不

及待等他们两个人，又怕其他人撞进去的样子，都觉得好笑。吉娜这时，也跨出了

升降机。

一看到吉娜也向实验室走来，哥登又嚷叫了起来，道：“吉娜小姐，请你回自

己的办公室去。”

吉娜也习惯了，科学家总给人一种神秘兮兮的感觉。所以她没有说什么，转身

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而罗克和杜良，走进了实验室，哥登将门关上，指着一具电子

显微镜，神情紧张而兴奋，甚至张大了口，再也讲不出话来。

一看到这样情形，杜良和罗克两人，也开始加快脚步，一起来到那具显微镜前，

他们甚至互相推着，像小孩子去争着看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样。

杜良的个子比较大，他一下子推开了瘦削的罗克，将眼凑了上去，他只看了几

秒钟，就哈哈大笑了起来，转过身去，罗克忙也凑过去看，一看之下，也忍不住哈

哈大笑起来，一面笑，一面还用手指着哥登，像是哥登做了一件再也愚蠢不过的事

情一样。

哥登立时胀红了脸，怒吼道：“看看清楚！”

杜良止住了笑，摇着头，道：“看清楚了，大学二年级生一看，就可以看清楚

那是什么。”

哥登又吼道：“好，那是什么？”

罗克看出哥登的神情极其认真，他也变得严肃起来，不再笑，道：“那是脊推

动物在母体子宫内的最早形态，时间大抵是卵子受精之后的十五天，细胞已开始分

裂、成形，我的答案对吗？”

哥登走了过来，挥着手，看样子，像是想打罗克，他的声音仍然很大，道：“

好，那么，告诉我，是什么脊椎动物。”

罗克和杜良呆了一呆，杜良道：“你这不是故意为难人么？谁都知道，最初几

天，几乎所有脊椎动物的形态全是一样的，一头骆驼和一只青蛙，没有分别。”

罗克道：“当然是青蛙。”他望着哥登，道：“自从你第一只无性繁殖的青蛙，

热闹过一阵子之后，到现在已经快有三年了吧，怎么还乐此不疲？你早已养大了几

十只无性繁殖的青蛙了！”

哥登胀红了脸，道：“青蛙，你爸爸才是青蛙。”

罗克和杜良都皱了皱眉，哥登的脾气虽然不好，但也决不会出口伤人，他们知

道自己所讲的话之中，一定有什么地方令哥登真正伤心了。

他们沉默了片刻，才道：“好，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请你告诉我们。”

哥登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严肃之极，压低了声音，道：“那是我。”

杜良和罗克在问哥登的时候，已经迅速地想过了不少答案，但是就算他们想了

一万个答案，也决不会想到答案会是这样的。

两人呆了一呆，道：“什么叫‘那是我’？”

哥登的样子，十分恼怒，但是也有一种近乎恶作剧的奸猾，他道：“那是我，

就是说，那是我，你们看到的，是我！”

杜良首先震动了一下，向后退出了一步。罗克的脸色，跟着也变得煞白，两个

人同时张大了口，但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哥登脸上那种恶作剧的神情更甚，他凑近震惊得脸无人色的杜良和罗克，压低

了声音，道：“明白了么？我，就是我。”

杜良和罗克两人像是见到恶魔一样地向后退着，杜良叫了起来，道：“不能，

你不能这样做。”

罗克的声音更在剧烈地发颤，他叫道：“天。你……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哥登伸出双手，按在他们两人的肩上，道：“我自然知道我在做什么，事情再

简单也没有，就像我取了一个青蛙的细胞，用无性繁殖的方法，培育出一只青蛙来

一样。我已经用这个方法，培育出许多只青蛙来了，是不是？唉，你们的神情，为

什么这样吃惊？”

杜良和罗克不但吃惊、而且还在冒冷汗，汗自他们的额角不断地渗出来。

哥登呵呵笑了起来，道：“而且，我用无性繁殖方法，培育一只成年青蛙的过

程，越来越快，是不是？开始时，需要几个月，到后来，只要几天，就有一只青蛙

出来了，是不是？”

杜良叫了起来，道：“别老问是不是，青蛙是青蛙，你是你。”

哥登的神态，极其咄咄逼人，道：“我是什么？”

杜良和罗克，叫了起来，道：“你是人。”

哥登陡地叫了起来：“人是什么？”

杜良呆了一呆，他显然有点气馁，声音也没有那么大，他道：“人，就是人。”

哥登却还不肯放过他，用手指直指着他的鼻尖，道：“你是一个生物学家，告

诉我，用你的知识告诉我，人是什么？”

杜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色更白，但是他却有了足够的镇定，使他慢慢他说

出了他要说的话，而不是叫出来，他道：“人，是一种生物——”

他还想说下去，但是哥登却已挥着手，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头，道：“对了，

人是生物，青蛙是生物，鱼是生物，兰花是生物，只要是生物，就可以用我们的知

识，用无性繁殖的方法来培育。”

杜良发出了一下呻吟声，道：“可是人始终是人，和青蛙不同。”

哥登说道：“当然不同，所以在培育的中，也困难和复杂的多。”

杜良双手连摇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人和青蛙不同，人是有思想，

有灵魂的。”

罗克道：“抛开灵魂不谈，人是有思想的。”

哥登肆无忌惮地笑着，道：“关于人的思想，灵魂，那是哲学家，宗教家的事，

我们是生物学家，那和我们全然无关，在我们看来，人只是生物的一种，和其他的

生物，只有生理结构上的不同。”

罗克也发出了一下呻吟声道：“那你总不能用无性繁殖法培育出一个人来。”

哥登道：“我已经可以肯定，一定能够，其成长过程，就像青蛙的成长过程一

样。”

当哥登讲出这句话之后，三人之间的激烈谈话，到此暂时停止，哥登望着杜良

和罗克，两人也直勾勾地望着他。

或许由于刚才的谈话，实在太惊心动魄了，他们三人都不由自主喘着气，过了

好一会，杜良才道：“如果……培育成功了，那个……人，是怎样的。”

哥登挺起了胸，用一种模特儿的姿势，站在他们两人的身前，杜良和罗克两人

都不约而同的指着他，道：“你的意思是和……你一样？”

哥登的神情，有一种成功后的极度满足，道：“是，和我一样。”

罗克又问了一句，道：“完全一样？”

哥登道：“完全一样，根据过去成功的例子，采用无性繁殖法培育出来的个体，

和被采取细胞的母体是完全一样的。”

杜良的样子，看来像是支持不住一样，他后退了几步，坐倒在一张沙发上，然

后，他不由自主地喘着气道：“那么，当这个……”他指着那具显微镜，“培育成

功之后，我们会有两个哥登？”

哥登皱着眉，对这个问题，他看来还有若干程度的困扰，所以并没有立即回答。

杜良叫了起来说道：“回答我。”

哥登又停了片刻，才道：“我刚才所说完全一样的意思是，在外形和生理组织

上，完全一佯，但是在心理方面，我指的是知识和思想方面我不知道会怎样。各种

生物的遗传特质，各有不同，昆虫可以完全一丝不变地承受上一代的生活方式，脊

推动物就未必如此。人在这方面的情形如何，由于我如今在做的事，还是人类历史

上的第一次，所以结果怎样，我不知道。”

杜良和罗克两人互望了一眼，然后，他们两人一起开口，叫着哥登的名字。在

叫了一声之后，两人又一起停了下来。

哥登道：“怎么？你们两人不祝贺我？我有了人类有史以来，对生命探索的最

大突破。”

杜良吞了一口口水，道：“恭喜你，哥登。”

罗克也咕哝着说了一句同样的话。哥登兴奋地道：“你们看，我该如何发表我

的成就才好。”

杜良和罗克一起叹了一声，罗克道：“哥登，你有没有想到一个问题？”

哥登睁大了眼，显然不知道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罗克接着说：“你的成功，一个崭新的人，就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哥登道：“那有什么不对。”

罗克的呼吸有点急促，道：“这个人是什么身份？他如何生活？他的社会关系

怎样？如今人类的社会观念，对这件事的看法如何？这个人的出现，对宗教观念的

冲击程序如何？这许多问题你可想过没有？”

哥登停了半晌，道：“老实说，我全想过了。”

杜良道：“那你的结果是——”

哥登道：“我的结论是，那些问题的存在，全是其他人的不对，不是我的不对

。”他的神情开始有点激动，声音也提高了不少，“一个人生活在社会上，有种种

的束缚，他人都注意这个人的来历、背景，甚至于政府也要这个人的资料，用种种

记录，将一个人的身份。地位固定起来，这是那种生活方式的不对，不是我的不对

。”

杜良道：“可是，我们人人都是在这种方式下生活的，是不是？”

哥登用力挥着手，道：“那就需要突破，人类的生活方式，本来就是在不断突

破中起变化的。在我的实验成功之后，人类就要习惯于接受一个突如其来的人，将

来，可以预料，所有新的生命，全会用这种形式出现，现有的繁殖方式，将会受到

淘汰。”

杜良和罗克两人，都不作声。

哥登吼叫了起来，道：“怎么啦？我不相信你们两人，作为科学家，会不能接

受这样的新观念。”

杜良又向罗克望了一眼，有点愁眉苦脸的样子，说道：“正是因为我们可以接

受，所以才担心。”

哥登“哈”地一声，道：“担心什么？”

杜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从此之后，我们就和现代人类分割开来了，只

有我们三个人，你想想，只我们三个人，而一方面，是全人类。”

哥登握着拳，道：“不止的，一定不止只有我们三个人，一定不止。”

２８

我坐着，沙发柔软而舒适，可是我却有全身发僵的感觉。听罗克在讲述事情开

始的情形，我对于整件事，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哥登，他在实验室中，用无性繁殖法，在繁殖人。

我心中所受到的震撼之大，真是难以形容，一个人，莫名其妙地诞生。他毫无

疑问是一个人，但是他自何而来？如何在这社会上生存，他的成长过程又怎样？这

一切问题全是没有答案的。

我呆了好久，才道：“那么，到现在为止，有多少人接受了这种新观念？”

哥登吸了一口气，道：“不多，除了在这里的所有人之外，还有医院的大部分

工作人员。”

我挥着手，我挥手是毫无目的的，只不过想借此使混乱的心绪，略为镇定些，

我道：“那个人……那个人……在杜良先生和罗克先生看到时．还只是在胚胎形成

初期的人，后来……造出来了没有？”

哥登道：“没有，他在十天之后，死亡了。”

我一听，大大松了一口气，可是，哥登立时又道：“我很快就找出了失败的原

因，是我太过于小心，不敢将成长的速度提高，事实上，在特种培育方法之下，成

长的速度可以提高得十分快。”

我吞下了一口口水，道：“快到什么程度？”

哥登道：“细胞分裂成长的速度，是在母体子宫内的三十倍。”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然后，又坐跌在沙发上，道：“这样说，你培育一个……

人的时间是……”

哥登道：“在母体子宫里，从受精卵的细胞分裂开始，到一个婴儿离开母体是

二百七十天到二百九十天，我在实验室之中，只要九天到十天，就可以达到这个目

的。”

我的呼吸急促，道：“十天，你就可以……有一个婴儿。”

哥登道：“十天。”

我的声音听来不像是自己的，我又问道：“那么……以后呢？”

哥登道：“以后，每一年，成长的速度，就减低一半。你知道。任何数字，如

果一直减少一半，是永远没有尽头的，但是到后来，一和一点零零五之间的差别，

是觉察不出来的。”

我的思绪混乱之极，道：“我有点不明白。”

哥登道：“第一年，这个无性繁殖人可以成长为十五岁的孩子，第二年，他二

十二岁半，已经完全是成人了，第三年，他二十六岁，第四年，他二十七岁，第五

年，他不到二十八岁，再以后，就和常人差不多，可不容易觉察得出来了。”

我总算明白了，培育一个无性繁殖人，所需的时间，大约是五年到六年。

我呆了好久，才又问道：“那么，在五年之后，这个人……我可以称……这个

人……为人？”

对于我这个问题，客厅里竟然是一片沉默，没有一个人回答。

本来，我就觉得如果称这样一个由实验室培养出来的人为“人”，多少有点不

很妥当的地方，所以才会发问的。而当我问了这个问题，竟而得不到答案之际，我

开始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怎么啦？这个人有什么不妥？”

又是一阵子沉默，罗克才道：“那你得听下去，听以后事态的发展。”

我苦笑了一下道：“好，我已经准备听最不能接受的叙述，希望你们能说得越

详细越好。”

罗克道：“当然，我们已经下了决心，要将一切结果告诉你，刚才讲到哪里？”

我道：“哥登说能接受新观念的一定不止三个人，会有很多——”

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又道：“哥登刚才已经说过，那一次他失败了，那

可以不必再说了。”

罗克点着头，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将烟徐徐喷了出来。

２９

胚胎在十天后就死亡，令得哥登十分沮丧，但是他却一点也不气馁，继续在他

的实验室中，做他的实验。照他自己的说法，那是最易做的实验，他在他自己的身

体上取细胞来培育，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任何一块表皮，就有数不清的细胞。

实验又实验，哥登很少在其他场合露面，也只有杜良和罗克两人，才知道他在

做什么。期间有一次，哥登提议采取他们俩人的细胞来作实验，连他们两人也不知

道为了什么原因，他们拒绝了。

在实验中，哥登用了他自己身上的各种细胞，一直到采取了血液细胞之后，才

突破了在胚胎时期就死亡的这一关，而且，哥登也摸索到了加速培养速度，反而效

果更好的方法。

一个婴儿诞生了！

那天，哥登、罗克和杜良三个人，聚集在哥登的实验室中。哥登的双手抱着那

个婴儿，杜良、罗克眼睛一眨都不眨地望着他。

婴儿的眉目面貌，有着酷肖哥登的轮廓，三个人都不说话，过了好久，杜良才

道：“天！他长大之后，会和你一模一样。”

哥登道：“当然会，他根本就是我生命的一个延续。”

罗克的声音很干涩，道：“他的成长，会发生什么问题？和常人一样？”

哥登道：“不一样，快得多，我还没有找出规律来，他的细胞分裂速度，至少

是常人的十五倍，他也需要十五倍的营养，不过，无论怎样，我们会照顾他，使他

长大的，是不是？”

罗克和杜良点着头，说道：“不论他如何成长，一个婴儿，已经证明了你的成

功，你准备如何发表？”

哥登将婴儿轻轻放了下来，神情犹豫，道：“我不想发表了。”

罗克叫道：“为什么？”

哥登苦笑了一下道：“就如你们所说，这是一个全然和如今人类观念相反的新

事实，就像是全人类认为地球是宇宙的中心之际，忽然有人提出了地球是绕着太阳

转一样。”

杜良说道：“你……怕被人烧死？”

哥登苦笑了下，道：“烧死倒不至于，但是你想，以如今人类观念为基础的法

律，对我会怎样？”

罗克道：“你是在创造生命，并不是在毁灭生命，法律不会将你怎样。”

哥登指着那婴儿道：“这……是一个生命吗。还是只是实验室中的一个成品？”

罗克和杜良都不出声。

哥登又道：“我是不是有权用他来作进一步的实验，是不是可以在必要的时候，

令他死亡？他和我们一样，有生存的权利，还是这个权利在我手中？如果再继续实

验的过程之中，他死亡了，我是不是犯了谋杀罪？朋友，你们对这些问题能有肯定

的回答吗。”

罗克和杜良惊住了。

婴儿看来健康、可爱，和产生于母体的婴儿，没有任何不同。

也正由于如此，哥登的那些问题，才是完全无法回答的问题。

哥登叹了一声道：“在历史上，科学的发展，受制于各种各样的人文规范的例

子太多了。我不想牵涉在这种无聊的漩涡之中，所以——”

他讲到这里，停了片刻，才道：“所以，我决定秘密进行，不公布我研究的成

绩。”

杜良和罗克两人都不响，哥登问道：“怎么样，你们认为我这样做不对？”

杜良皱着眉，缓缓地道：“你是对的，但是，秘密能维持多久？”

哥登道：“能维持多久就维持多久，或许，根本不必维持。”

罗克惊了一惊，道：“什么意思？”

哥登指地婴儿，道：“如果过不几天，这个婴儿死了，那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

过一样，我可以继续实验，继续摸索。”

３０

在实验室中用无性繁殖法培育出来的婴儿没有死，而且以极快的速度发育成长。

当罗克、杜良两个人，第二次再看到这个孩子时，孩子已经会走路而且会发声，

看来健壮活泼，完全和正常的孩子一样。

那一次聚会，还是哥登召集的，除了杜良和罗克以外，又多了四个人，那四人

个人，不必哥登介绍，他们也认得。四个人中的一个，也是研究所中的研究员，是

一个极有资格的心理学家，另外三个，虽然以前没有见过面，但全是极其出色的生

物学家、遗传学家和医生。一共是七个人，望着那个孩子。离上一次的聚会不过三

个月，孩子看来已有四五岁大。当七个大人以十分严肃的神情注视着那孩子之际，

孩子睁大眼睛，眼珠转动着，像是十分有趣地打量着七个大人。这七个大人，全是

科学界的权威，在任何一个学术性的演讲会上，他们都可以滔滔不绝地发言几小时。

可是这时，他们却一言不发。

空气像是僵凝了一样，静得出奇，只有那孩子不时发出一些伊伊呀呀声音。

过了好久，罗克才首先打破了沉默道：“这……样大的孩子，应该……会说话

了。”

有一人打破了沉默，气氛像是活跃了一些，那位心理学家道：“我刚才已做过

了一些试验，我不认为这孩子的智力和他的年龄相称。”

哥登补充道：“他的意思是，孩子的身体是四岁，但是智力停留在三个月，迅

速的成长，只是身体上的，不是思想上的。”

另一个科学家道：“这点很可以理解，思想的成熟，心理的成长，思想的形成，

一切都和与外界的接触有关系。这孩子实际在世上生存的时间只有三个月，他不可

能有更高的智力。而且，这三个月，他一直在实验室中，没有和别人接触过，他的

智力，应该比普通三个月大的婴儿更要低。”

哥登指着那位遗传学家，道：“思想不属于遗传因子的范围？”

遗传学家苦笑了一下道：“在你和这个孩子之间，是不是能用遗传学来看问题，

还是一个疑问。这个孩子，不是你的儿子一一我的意思是，不是根据正常的生育程

序得到你的遗传，他是你的一个细胞培育发展而成的。”

哥登抗议道：“任何人，都是由一个细胞培育发展而成的。”

遗传学家摇着头，道：“那情形不同，任何人，是两个细胞，一颗精子和一颗

卵子结合而成的，遗传因素的结合，极其复杂，而这个人——”

哥登道：“这个人是由无性繁殖培育成功的，他的一切，应该和我一样。”

所有的人都没有讲话，哥登的神情有点急促，脸色也胀红了，他道：“这孩子

……和我完全一模一样。不信，你们看看我四岁时的照片。”

哥登一面说着，一面取过了一只文件夹来，打开。文件夹中，是一张放大了的

四岁孩子的照片，哥登四岁时的照片。

所有的人，看了照片，再看眼前的那个孩子，都发出了一阵叹息声。也不知道

他们是由于吃惊而叹息，还是感到了神奇而叹息。

一位医生在叹息声中，大声道：“哥登，事情已到了这地步，应该公开发表了

。”

哥登道：“我邀请各位前来，是因为各位都是科学家。我们科学家，应该有一

种信念，凡是新的事物，我们要不断摸索，各位，我可以肯定，我的成就，必定会

受制于世俗的观念，但是我也可以肯定，我的成就，将使整个人类的发展改观。”

罗克哺哺地道：“这……毫无疑问。通过无性繁殖……人等于有了复制品，永

远……不会死了。”

哥登道：“不错，让人的生命，通过无性繁殖的方法，永远生存下去，这正是

我的目的。可是，人的生命，最重要的部分，不是身体，而是思想。”

哥登说到这里，用力在自己的额角上指了指，重复道：“是在这里！如果只是

一具身体，那又有什么意义？生命一样消失了。”

那位心理学家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道：“可是你不能……没有法子将

自己的思想、知识，灌进另一个身体中去的。”

哥登道：“所以，我要继续研究。我想，我无法完成这项研究，我需要各位的

帮助，我们大家，为开创人类的新纪元而共同努力。”

哥登的话，其实并不具有什么煽动性，但是却深深打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

之中，在场的全是极其出色的科学家。不是科学家才有这样的想法，而是有了这样

的想法，才能成为真正的科学家。

这种想法就是：不断地创新，用自己的工作来改变人类的历史，将之当作自己

无可避免的责任。

实验室中又静默了片刻，各人都表示了同意，哥登才又道：“各位不妨去联络

志同道合的朋友，一定要能严守秘密，我已准备辞去这里的工作，因为在这里，当

这个人逐渐长大之际，秘密一定无法保持。我已准备搬到欧洲去。”

罗克忽然道：“搬到哪里去？奥地利？”

杜良道：“为什么是奥地利？”

罗克摊开手，道：“科学怪人不就是在那里产生的么？”他说了之后，打了一

个哈哈，可是却并没有人跟着他发笑。

哥登瞪了罗克一眼道：“一点也不幽默。”

罗克苦笑了一下道：“对不起，我只不过忽然之间有这种感觉而已。”

哥登皱了一会眉，道：“要设立这样的一个实验室，需要很多钱，但由于这工

作实在太伟大，我准备放弃一切，去完成这个目标。”

杜良立时附和，其余人络络续续也表示同意。

收购瑞士勒曼镇附近的一家小规模疗养院，就是在那次聚会之后，一个月决定

的。

勒曼疗养院规模不大，谁也不会注意，迁移工作开始准备。

实验室中培养出来的那个人，哥登一直努力，在使他追得上普通人的智力水平，

可是哥登却失败了，一直到三年之后，那个人的身体，看起来己经完全是一个健壮

的青年了，但是智力却似乎还停留在正常人一岁都不到的阶段，换言之，这个人是

一个白痴，无可救药的白痴。

３１

哥登望着我，我已经被听的事，吓到惊呆得讲不出话来了。我手中的酒杯，早

已干了又添酒，添了又喝干了好几次。

我的喉头发干，像是有火燃烧一样。

一个由实验室制造出来的人，只用一个细胞，通过无性繁殖法培养出来的人。

不论这个人是不是白痴，他总是一个人。

而且，我也渐渐明白了种种谜一样的多的真相。丘伦在六年前看到的“齐洛将

军”，以及目前的丘伦，全是同类的产品。

但是其中的经过情形如何，我还是不很清楚，我只好怔怔望着哥登。

哥登道：“如果不是我忽然心脏病发作，这种实验，我几乎已要放弃了，因为

培育一个白痴，是毫无意义的。”

我有点不明白道：“你心脏病发作，怎么会反而使实验工作有了发展？”

各人互望着，都不出声，过了好一会，哥登才道：“这是一个意外．真的，开

始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过，只是一个意外。”

我吸了一口气，道：“意外？找还是不明白。”

罗克沉声道：“情形是这样——”

３２

实验在勒曼疗养院中继续进行，除了那个人继续成长之外，一点也不理想，那

人是没有智力的，而且也不能接受任何教育，是一个无药可救的白痴。

哥登已经心力交瘁，过度的工作引起的疲劳，还在其次，最致命的是极度的失

望，他所培育出来的算是什么？毫无疑问那是一个人。可是一个没有思想的人，又

算是什么？那只是一具躯体。

一具躯体，那是没有意义的。哥登曾经设想，用无性繁殖法培育出来的人，不

但在身躯的外形方面，甚至在思想和智力方面，都能够和原体一样，也只有那样，

才能使人类的历史整个改观。

哥登经常向他志同道合、从事共同研究工作的朋友，叙述了的实验之后的远景。

以他自己为例，他已经有了丰富的知识，也有着大胆创新，超越时代的思想。可是，

不论怎样，肉体的衰老是无可避免的。

而如果他的实验工作成功了，那么，一个培育出来的人，一个崭新的身体，承

受了他的全部智慧，而且还可以继续吸收更多的知识，产生更多的智慧，那将是一

种什么样的进展。

但是哥登的实验却失败了，他所培育出来的，只是一期躯体。

在搬到勒曼镇的疗养院之后，秘密进行了实验工作，范围已经相当大，用无性

繁殖法培育的个体也不止一个，但是在迅速的成长过程之中，所有培育出来的个体，

全是没有思想能力的白痴。

在一次研讨之中，哥登心脏病猝然发作。

哥登在激动的讲话之中，突然停止，双眼发直，面上呈现着一种接近死灰的颜

色，身子摇摆着，向后倒去。

当日桩他身后的是罗克，罗克一把扶住了他，叫了起来，道；“天，哥登，你

不能离开我们。”

哥登的口唇剧烈地颤动着，可是他却已经讲不出话来，这种情形，别说在场地

的有不少著名的医生，就算是普通人，也可以看出情形不妙了。

一个医生立时上前，替哥登把脉，一面做作手势，罗克和杜良两人架着哥登，

离开了会议室，进入病房。在病房中，对哥登进行了一连串的抢救，哥登的性命，

暂时保留了下来。

在病房外的一间小房间中，一共是九个人，包括杜良和罗克在内，每个人，那

因为面临着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而不由自主，呼吸有点急促。

杜良最先打破沉寂，道：“哥登的状况极严重，他要离开我们了。”

所有的人都震动了一下，有的人，不由自主，伸手抹着自己额头上渗出的汗。

他们之所以来到这里，有的人隐姓埋名，有的人改头换面，全是为了一个共同

的理想，而这个理想，是由哥登提出来的。

哥登可以说是他们这个组织的灵魂，一切全是从哥登开始的。如果整个工作已

经有了成就，那么哥登的离去还不成问题。”可是如今工作只是开始，最重要的部

分，还没有解决。

在场的所有人，都很难想像哥登如果死了，他们的工作是不是还可继续下去。

杜良又道：“我们……如果不能挽回哥登生命的话，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人可

以救他了。”

杜良的话，倒并不是夸张，因为在场的九个人之中，就有四个是最权威的医学

界人士。

一个医生咕哝了一句话，他发出的声音，十分低落，而且含糊，但是由于每一

个人心情沉重，房间中静得出奇之故，还是有几个人听到了他在咕哝什么。

罗克就在那医生的身边，他听得最清楚，那医生在说：“其实，我们可以使哥

登继续活下去的。”

罗克陡地转过身，由于紧张，他不由自主，伸手抓住那医生的上衣，道：“你

说什么？我们可以使哥登继续活下去？求求你，说出办法来。”

那医生的脸色本来就不怎么好看，这时，更苍白得可怕。他像是犯了罪似地叫

了起来，道：“当我没说过，当我没说过这样的话。”

听到那医生这样说的，不止罗克一人。而他被罗克一追问，反应是如此强烈和

异特，也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所以，当他叫嚷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

中在他的身上。

那医生双手紧握着，几乎像是在向各人哀求一样，道：“算我没说过，好不好

？”

另一个医生道：“可是事实上，你已经说了，你是不是真有方法可以挽救哥登

的性命？这件事，对我们全体太重要了。”

那医生嗫嚅着，身子发着抖，在各人的一再催促之下，才说道：“我的意思是，

一次……简单的心脏移植手术，就可以挽救哥登的生命。”

这句话一出口，有几个人立时带点愤怒地发出闷哼声：“这谁不知道，问题是，

上哪里找一颗合适的心脏去？说了等于——”

那人的一句话，只说了一半。

他本来是想说那医生“说了等于不说”的，可是下面“不说”两个字还未曾出

口，他就陡地停了下来，不再说下去。

在那一刹那之间，他停止了说话，而他的脸上，现出了一种极其奇诡的神情来。

在那人脸上所现出来的奇诡的神情，像是会传染一样，显然是在场的每一个人，

在极短的时间，大家都想到了相同的事，所以才会出现同样的神情来。

一时之间，谁也不说话，小房间十分静，只有各人发出来的浓重的呼吸声。

沉默维持了起码十分钟，那真是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杜良以极

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道：“可……可以吗？”

他的声音已经是极低的了，可是当他发出这一个简单的问题之际，他的声音，

仍然在不由自主发着抖。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是为什么而发抖的，有两个，

甚至立时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可是却完全没有人回答。

杜良在发出了这个问题之后，望着每一个人，几乎每一个人都回避了他的目光，

最后，杜良的目光，停在罗克的身上。

罗克也半转过头去，杜良叫着他的名字，罗克又转回头来。

杜良说道：“我们是最初的三个人，你意见怎样，可以吗？可以吗？”

罗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反问道：“你呢？你认为是不是可以？”

杜良道：“我……我……我……”他在接连讲三个“我”字之际，神情极其犹

豫，显然他心中对于是不是可以，也极难下决定。但是在刹那之间，他像是下定了

决心，挺直了身子，先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道：“我看不出不可以的道理，所以，

我说，可以的。”

罗克像是如释重负一样，道：“你说可以，那就可以好了。”

杜良的神情极其严肃，道：“不行，没有附和，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要极

其明确地表现自己的意见。”

罗克僵呆了一阵，才道：“可以。”

杜良向罗克身边的人望去，在罗克身边的，就是那位第一个咕哝着，说可以挽

救哥登生命的那个医生，他道：“可以。”

杜良再望向一位遗传学家，遗传学家尖声叫了起来，道：“不可以，那……那

是谋杀！”

在遗传学家身边的两个人，立时点头道：“对，那……简直是谋杀。”另外的

人都表示“可以”。六个人说“可以”，三个人说“那简直是谋杀”，当然他们的

意见是“不可以”。

杜良叹了一声，道：“我们之间，首次出现了意见上的分歧。”

那三个表示“不可以”的人，以遗传学家为首，道：“如果少数服从多数一一”

杜良立时打断了他的话头，道：“不行，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每一个人都要极

其明确地表示自己的意见，不能用少数服从多数的办法！如果用少数服从多数的办

法，我也说不可以好了，事情仍然可以进行，是五对四，可以的占多数，向我的心

中，可以自恕：那不是我的意见，不，我们不用这种滑头、逃避的方法，我们要确

实树立一个新的观念。”

遗传学家道：“我们讨论的，是要取走一个人的生命。”

杜良道：“不，我门讨论的，是要挽救一个人的生命，挽救一个伟大科学天才

的生命。”

３３

他们的叙述十分有条理，完全是照着当时发生的情形讲述出来的。

当我开始听听到他们为了“可以”，“不可以”而发生意见分歧之际，一时之

间，还想不明白他们是在说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

但是当我听到了当时遗传学家和杜良的对话之际，我陡然之间明白了。

刹那之间，我心头所受的震动，真是难以言喻的。

我立时向哥登望去，哥登的神色，十分安详，绝不像是一个有严重心脏病的人。

由此可知，当时九个人的争论，最后是达到了统一的意见，是“可以”而且付

诸实行，所以哥登才活到了现在，看来极健康。

我想说什么，但是说不出来，我想发问，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发问才好，因

为这其中，牵涉到道德，伦理、生命的价值、法律等等的问题实在太多，根本不知

从何问起才好。

而更主要的是，我知道根本不必问，他们自然会将当时如何达成了统一意见的

经过告诉我的。

我只是急速地呼吸着，我真的不但在心理上，而且在生理上，需要更多的氧气。

３４

在杜良的那句话之后，又沉默了片刻，罗克道：“我假定我们每个人，都已经

切实了解到我们讨论的是什么问题了？”

遗传学家苦笑了一下道：“还有问题。刚才，我说出了一半，杜良也说了一半。

我们在讨论的是，如何杀一个人，去救一个人。”

罗克道：“对，说得具体一些，我们的商讨主题，是割取培育出来的那个人的

心脏，将之移植到哥登的胸膛中去，进行这样的一次手术，以挽救哥登的生命。”

那医生说话有点气咻咻，他道：“那个人的……一切和哥登一样，心脏移植之

后，根本不会发生异体排斥的问题，手术一定可以成功，而且那个人的身体，健壮

的像牛一样。”

遗传学家道：“可是那个人……他会怎样？他的心脏被移走……会怎样？”

杜良的声音听来有点冷酷，道：“我们都知道一个事实，没有任何人心脏被取

走之后，还能活下去。”

遗传学家道：“那么，我们就是杀了这个人。”

杜良大声道：“可是这是挽救哥登的唯一途径。”

杜良大声叫嚷之后，各人又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罗克才以一种十分沉重的

声音道：“我看我们要从头讨论起，哥登培育出来的那个人，是不是一种生命？”

遗传学家以一种相当愤怒的神情望向罗克，道：“你称之为‘那个人’，人，

当然是生命。”

罗克道：“我这样称呼，只不过是为了讲话的方便，实际上，哥登对他有一个

编号，是实验第一号了。好了，我们是不是都认为实验第一号是一个生命？”

遗传学家首先表示态度道：“是。”

他不但立即表示态度，而且还重复地加重了语气，道：“当然是！我们和他一

起，生活了很久，谁都可以知道他不但是一个生命，而且是一个人，和你、我一样

的人。”

杜良道：“实验一号完全没有思想。”

遗传学家道：“白痴也是人，有生存的权利，不能随便被杀害。”

杜良显然感到了极度的不耐烦，他胀红了脸，道：“好，那么让哥登死去留着

这个白痴，这样做，是不是使你的良心安宁一些。”

遗传学家也胀红了脸，不出声。一个医生道：“我们在从事的工作，极其需要

哥登，而实验一号，可以用几年时间培育出来，十个八个，都可以，我想这事情，

用不着争论了。”

遗传学家和另外刚才表示“不可以”的两个，都低叹了一声。其中一个道：“

看来，对于生命的观点，要彻底改变了。”

遗传学家道：“是的，我们要在最根本的观念上，认为通过无性繁殖法培育出

来的根本不是一种生命，可以随意毁灭，才能进行这件事。”

杜良和罗克齐声道：“对，这就是我们的观念。”

接下来，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杜良问道：“好了，赞成的请举手。”

六个人很快举起了手，遗传学家又迟疑了一片刻，也举起了手，其余两人也跟

着举手。

杜良站了起来道：“从现在这一刻起，我们为全人类竖立了一个崭新的观念。

这个观念，随着时代的进展，一定会被全人类所接受，但是在现阶段，这个观念，

却和世俗的道德观相抵触，和现行的各国法律相抵触，所以我们非但不可以公开，

还要严守秘密，各位之中，如果有做下到的，可以退出，退出之后，也一定要严格

保守这个秘密。”

大家都不出声，过了片刻，杜良道；“没有人要退出？好，那我们就开始替哥

登进行心脏移植手术。”

所有的人全站了起来，从那一刻起，几乎没有人讲过什么话，就算有人说话，

绝对必要的话，都是和手术进行有关的。

由于有着各方面顶尖人才的缘故，手术进行得十分顺利，全世界进行心脏移植

手术的人，再也没有一个比哥登复原得更快，不到一个星期，哥登几乎已经和常人

一样，可以行动了。

而他新移植迸体内的心脏，是一颗强健的新心脏，年轻得至少还可以负担身体

工作五十年。

３５

哥登望着我，指了指他自己的心口，道：“因为那是我自己的心脏，根本不存

在排斥问题。”

我的思绪极混乱，尽管我集中精神，听他们叙述当时的情形，可是我耳际，仍

然“嗡嗡”作响，当哥登向我望来之际，我道：“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罗克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可以任意发问，我道：“那个人……那个……实验

一号，他……”

一个医生道：“他是在麻醉过去之后，毫无痛苦地死亡的。”

我语音干涩，道：“我看，‘死亡’这个词也有问题，你们既然不承认他是一

个生命，又何来死亡？”

杜良皱了皱眉，道：“我早就说过，我们树立的新观念，是很难为世人接受的

。”

我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在我闭上眼下之际，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健康

的人，被麻醉了，躺在手术床上，然后，在他身边的第一流外科医生，熟练地操着

刀，剖开了他的胸膛，自他的胸膛之中，将他的心脏取了出来，移进了另一个人的

胸膛之中。

这个躺在手术床上，当然立即死亡的人，本来是不存在的，死了，也不会有人

追究，可以说根本不算是什么。

但是，世上哪一个人是本来存在呢？这个人，不论他的编号是什么，他实在是

一个人，他是被谋杀的。可是，却由于他的死，而使另一个人活了下来。活下去的

人活了下来可以很快地又培育出这样的人来。

这究竟是道德的，或是不道德的？

我的思绪真正混乱到了极点。

这种情形，猜想杜良、罗克等九个人在商议的时候，一定也有同样的心情，我

向他们望过去，像罗克，杜良他们，立即决定“可以”的那几个人，他们的思想，

是不是正确呢？

从现实的观点来看，当然没有什么不对，“实验一号”死了，哥登活了下来，

用同样的方法，可以使每一个人的生命得到有限度的延续，可以使许多现代医药为

之束手无策的疾病，变成简单而容易治疗。像陶启泉的心脏病，阿潘特王子的肠癌

等等，甚至，整个内藏都可以通过外科手术，加以调换。

“实验一号”对哥登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后备。像是汽车有备胎一样，原来在

使用中的车胎出了毛病，后备车胎就补上去。

如果“实验一号”根本不是一个人，只是一组器官，那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可“实验一号”却又分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在我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表示意见才好之际，杜良道：“不容易下结论，是

不是？我早已说过，这种新观念，不容易为人接受。”

我闷哼了一声，道：“尤其是这种所谓新观念被人用来当作敛财的工具之际，

更不容易接受的。”

杜良也闷哼了一声，道：“你不能因此苛责我们，不错，我们因之得到了大量

的金钱，现在，我们医院积存的财富之多，高于任何一个基金会，甚至超过了罗马

天主教廷，我们可以利用这些金钱，来展开我们的研究工作。”

我的思绪仍然十分混乱，无法整理出了一个头绪来，但是我还是有足够的机智，

道：“大量的金钱，是用许多生命换来的。”

杜良冷冷地笑着：“我想你这种说法是错的。自从我们替哥登进行了心脏移植

手术，而他又迅速复原之后，我们发觉，我们所进行的实验，本来是想使人的生命，

通过另一个新的自我的产生而延续，这个目的未能达到，但是也不能算是完全失败，

至少我们可以使人的生命，作有限度的延续，这实在一大发现。这个发现，是哥登

在完全痊愈之后，提出来的。”

杜良向哥登作了一个“请”的手势，请哥登继续讲下去。

哥登道：“我自己知道，我的心脏病完全好了。本来是现代医药中的一个盲点，

被我们突破了，有许多绝症，可以用这个方法来医治，于是我们就开始订出一项大

规模的计划。”

３６

计划十分庞大，先训练了一批人，完全采用训练特务的方法来训练，训练那几

个人成为机警、行动快疾的特种人员。

然后，再搜集世界各种超级大人物的名单，和他们的起居，生活习惯。等到弄

清楚了之后，就派出受过训练的人员去。

受训人员所要做的事，其实并不困难，只要使被选定的目标，受一点伤，流一

点血就可以了。这样的一点轻伤，任何人一生之中，都难以避免，也不会在意。困

难的只是超级大人物一般来说，都不容易接近，一旦接近，几乎都能达到目的。

于是，各种各样接近超级大人物的方式被采用，晋见阿潘特王子时，冒充日本

购油的代表。

得到了超级大亨的血液细胞之后，就以最快的方法，妥善的保存着，送到勒曼

疗养院来，在实验室中，用无性繁殖法，培育成人。通常来说，只要五年时间，培

育人就成长了，成长为和超级大亨一模一样的一个人，成为他们的后备。

这些后备人，被豢养在勒曼医院的密室之中，受到最好的照顾，使他们成为身

份极健康的人，以备随时需要，起他们的后备作用。

后备人都是没有智力的，有时，他们也会逃出来，当年丘伦在湖边看到齐洛将

军，其实，就是齐洛的一个后备人。

超级大亨只知道自己离奇地受过一次轻伤，有的甚至根本以为那是一个小意外，

他们绝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后备人。一直到他们的健康发生了问题，患上了不

可救治的重病，像陶启泉那样——”

当哥登讲到这里的时候，我陡然挥了挥手，道：“等一等。”

哥登停了下手，望着我，我道：“我有两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要问。”

哥登的神情充满了自信，一副任何问题他都可以回答的神气。我吸了一口气，

道：“第一个问题是：超级大亨的病，是不是你们故意造成的？例如陶启泉先生

的心脏病。”

哥登浅笑了一下道：“当然不是，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是一种罪行。”

我“哼”地一声，道：“那你怎么知道他会得心脏病？又怎会知道阿潘特王子

会有癌症？”

哥登道：“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是培育了他们的后备，等着，等到需要的时候，

就用得着了。”

哥登道：“汽车的行李箱中有后备胎，没有人知道它会替换四只原来车胎中的

哪一只。但是四只在使用中的车胎，一定会有一只变坏的。”

我皱着眉道，“这样说来——”

哥登打断了我的话头，道：“足球队都有后备队员，也没有人会知哪一个正式

的球员会出毛病，后备放在那里，用得到，就用，用不到，也没有损失，因为我们

已累积了相当的经验，要培育一个后备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明白了哥登的意思，心头不禁升起了一股寒意，道：“这样说来，你们培育

的后备人——”

哥登向在场的所有人望了一眼，像是在征求各人的同意，然后，他才道：“我

们已培育成的后备人，正确的数字是五百二十七个，过去几年，每年平均可以用到

二十六个，近两年，有增加的趋势。”

他望着发呆的我，又道：“你知道，超级大人物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他们要

付出比普通人更繁重的脑力和体力劳动，虽然他们有最好的医生在照料他们的健康，

但是有许多疾病，患病率十分高，尤其是以心脏病为多。而心脏病，是最容易医好

的一种。”

我伸手轻敲着自己的额角，道：“像陶启泉先生——”

哥登道：“就以他为例，来看看我们行事的方式，陶先生是亚洲有数的豪富，

他的健康一直出了问题，是瞒不住人的，消息一传出，我们就进行活动。”

他们的活动，十分有程序，也不性急，如果目标所患的疾病，是现代医学能够

医治的范围之内的，我们根本不会出面。

等到肯定了目标的疾患，现代医学无能为力之际，他们就出面了。出面的方式

有许多种，但是目的只有一个：和目标直接见面，交谈。罗克和陶启泉见面的方式，

就是冒充了巴纳德医生的私人代表。

陶启泉是确知自己患了绝症的人，可是世界上是没有一个人，尤其是豪富，甘

心接受这个事实。不论他们平时对金钱看得多么重，到了死亡的关口时，他们也会

愿意拿出大量的金钱，甚至是他们财产的百分之九十九，来换取他们的生命。

而且几乎毫无例外地，当他们一旦得知自己可以活下去之际，他们都会立刻签

署财产转移的文件。

在这里，我发了一个小问题：“签署财产转移的文件？他们怎么肯？他们全是

聪明人，要是签了之后，医不好病那怎么办？”

罗克“呵呵”笑了起来，道：“感谢贵国人，为我们解决了这个难题。”我真

的不明白罗克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只好瞪着眼睛望着他，罗克道：“在贵国通过考

试而录用官员的时代，有一种舞弊的方法，叫作‘购买骨的关节’，是不是？”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道：“叫‘卖关节’，就是要应试的人，将选定的几个

人，写在试卷上。考官一看，就知道那是付钱的主儿，就会取录他。”

罗克道：“是啊，这些应试的人，他们付钱的方式，是怎样的？”

一听得罗克这样讲，我不禁“啊”地一声，叫了起来，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

笑。

应试而买关节的人，通常是写一张借条，借条后的具名，写明“新科举人某某

具借”。如果关节不灵，中不了举，不是新科举人，当然不必还钱，这种事，略具

历史学识的中国人都知道。

我自然也因此明白了那些大人物签署的文件，文件上的日期，一定是他们自知

到那时必定已经死亡的。像陶启泉明知只有一个月命，叫他签一份一年之后的文件，

他当然肯。如果医得好，到时他心甘情愿地履行文件中所承诺的一切，如果医不好，

这文件，当然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晤”了一声道：“聪明的办法。”

罗克道：“是，完全是自愿的，而且在大多数的情形下，我们全是科学家，并

不善于经营，所以我们所要求的，只是这个病人的每年收入的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一。

这现病人的钱实在太多，利用他们太多的钱，我们来发展科学研究，我看不出有什

么坏处来。”

我叹了下声，的确，那没有什么害处。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更严重。

我在考虑应该如何提出这个问题来，罗克已经催道：“你刚才说有两个问题，

还有一个是什么？”

我缓缓地道：“你们一再强调，后备人是没有思想，没有意识的，由于他们是

培育出来的，不能算是一种生命，是不是？？”

他们沉默了片刻，哥登才道：“意思是这样，可是修辞上还可以商榷，例如说

他们根本是实验室中的产品，培育他们的目的，就是当作后备。”

我提高了声音，道：“对这一点，我有异议，他们可能不是全无智力和思想，

至少他们会逃亡。而且，当他们逃亡之际，被你们派出来的人捉回去的时候，他

们也会挣扎，他们要自由。”

我说得十分严肃，以为我的话，一定可以令得他们至少费一番心思，才能有所

解答。可是，结果却出乎意料之外，我的话，惹来了一阵轻笑。

罗克道：“第一，他们不是逃亡，而是在固定的行动训练中，工作人员疏忽，

让他们走了出去。其实，即使是最无意识的生物，在遭到外来力量改变固有行动

之际，都会有自然挣扎行动的。”

我还想说什么，哥登已道：“卫先生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疑问，是由于他对后备

生活情况不了解，我提议索性让他去看一看，他就会明白。”

杜良皱着眉，道：“其实，那并不好看——”

我一下子就打断了他的话头，道：“即使不好看，我也要看。”

３７

那情形真的一点也不好看，不但不好看，甚至令人感到极度的恶心，恶心到我

实实在在，不想详细将“后备”的生活情形写出来，只准备约略写一写。

他们的外形，全是人，而且，当我乍一看到他们的时候，着实吓了一大跳，世

界上任何一次重要的会议，都不会有那么多的大人物集中在一起。

然而，他们全是大人物的后备，是准备在大人物的身体出毛病之后“用”的。

他们的一切，全要由他人照顾，包括进食，排泄在内。

我只好说，我看到的“后备”，都受到十分良好的照顾，这种生命是不是真是

生命还是不算是生命，令得我也迷惑了起来。

杜良他们，将秘密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的面前，我对他们十分感谢，我心中的

谜团，也全部解开了。可是如果要我完全同意他们的观念，我却也做不到。我是不

是要反对他们的行动，我也下不了决断。一句话，我是完全迷惑了。

当我要离开之际，杜良带我到一间手术室之中，取出了一柄锋利的小刀来，向

我示意着，我不由自主伸出手来，让他在我的手指上，轻轻割了一下，让一滴血，

滴进了一个小瓶之中。

我在这样做的时候，自然明白，这一小滴血，他们可以将之成功地培育出一个

后备的我来，一旦我的身体器官有了什么不能医治的疾病，或是损伤，这个后备，

就可以挽救我的生命。

我不禁苦笑。人类对于生命的价值观，是极度以自我为中心的，如果一旦我有

需要用到“后备”之际，我是先考虑自己的生命，还是后备的生命？那时我就会想，

后备算什么，只不过是我身上的一个细胞而已，身上每天都有不知多少细胞在死亡。

在我最后离开医院之际，我又和丘伦见了一面。那当然不是丘伦，而是丘伦在

临死之前一刹那间，他们取了丘伦身上的细胞培育而成的一个“后备”。

不过情形不同的是，丘伦已经死了，永远不会有用到后备的情形出现，这个后

备，也就只好毫无意义地生存下去。

杜良、罗克和哥登送我到门口，他们三人低声商议了一下，才由杜良发言，问

道：“你对我们在进行的工作，有什么最简单的评论？”

这个问题，根本不必他来问我，我自己已经问过自己不知多少次了，那是不可

能有答案的，因为我对这件事的看法，极其迷惑，听谓崭新的观念，我完全模糊，

谈不到接受或拒绝。

我只好苦笑了一下，道：“我只能说，我无法作出任何评论。”

罗克点头道：“晤，这个反应很正常。”

我本来已经向前走的，忽然之间，我站定了脚步，道：“如果忽然有一天，自

实验室中培育出来的人，忽然有了思想，那怎么办？”

哥登道：“那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目标。”

我吸了一口气，道：“你们不觉得，如果真有了这样的一天，不会是人类的灾

难？”

哥登、杜良和罗克三个人的神情，十分怪异，像是我所提出来的事，绝对不会

发生一样。

杜良道：“那怎么会？不会有夭翻地覆的变化，不会——”

我摇头道：“别太肯定了，科学家们，别大肯定了。变化，可能就是天翻地覆

的灾祸。”

三个人都不出声，神情明显地不以为然。我也不再和他们争辩下去，因为这是

未来的事，谁又能对未来的事，作出论断？

罗克道：“你会将所知的讲给海文小姐听？”

我摇头道：“不会，除了我的妻子白素之外，不对任何人讲。海文小姐那里，

我会用另外一个故事去骗她——”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道：“只怕至少要有

好几年的时间，我才能忘记后备人的那种眼光，那么迷惘、无助，像是他们内心的

深处，知道自己的命运一样。”

杜良叹了一声，说道：“朋友，那是你主观的像像，我相信全然是你主观的印

像。”

我只好苦笑，除了相信他之外，我实在不可能再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３８

海文那边，我编了一个故事，她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反正没有再追究下去，我

几乎像逃亡一样，离开了瑞士。

在机场，沙灵来送我，我用最诚恳的声音对他道：“老朋友，请相信我，一切

……都不是正常，但也不是我们的能力所能阻止的——别发问，只要相信我就好了。

我所说的没有能力，是因为根本在已发生的事情上，感到迷惑，全然不知道那是什

么事情之故。”

沙灵用一种极度迷惑的神情望着我，但我们毕竟是老朋友了，他相信了我的话，

没有再问下去。

我口家之后，对白素说起了全部经过，从白素偶然的神情看来，我知道她也难

以下结论，心中和我同样地感到迷惑。

半个月之后，陶启泉精神奕奕地自他的私人飞机上走下来，接受着欢迎人群对

他的欢呼，我在他回来之后的第三天，他主动要见我，我看到他坐在宽大的、微软

的安乐椅中，向我投以嘲弄的眼光，道：“谁说钱不能买命？我早就说过，钱是万

能的。”

我只好苦笑，陶启泉向前俯了俯身，道：“你答应了他们，什么人也不告诉，

是不是？”

我有点无可奈何，道：“是。”

陶启泉又坐直了身体道：“我很感激他们，他们要求的并不多，我准备加倍给

他们，表示我的感激。”

我冷冷地道：“这是你们双方的事。”

我起身告辞，陶启泉送我出来，拍着我的肩，道：“当你面临生死之际，你才

知道，他们的工作是如何之伟大。”

我没加辩论，因为，自始至终，我只感到迷惑，根本说不上是赞成还是反对。

事情到这里，已经可以说宣告结束了，只有一个小小的余波，值得记述一下。

阿潘特王子在回国之后，大约三个月，他就发动了一项政变，使他成为该国

的元首，也就是说，他可以自由支配他统治地区的石油收益。

阿潘特要取得这样的地位，当然是为了他要支付勒曼医院百分之二十的石油

收益。

政变中死了不少人，这似乎是由于勒曼医院的要求造成的，但是世界上不断

有这种事在发生，也不能完全责怪勒曼医院。

在以后的日子中，我很留意超级大人物生病的消息。勒曼医院依然也不出名，

谁也不会留意这样小地方的一家小医院。

一直到一个大人物收了伤，伤得十分重，中了几枪，但是不到一个月，这个大

人物又精神弈弈出现在公众面前之际，我知道，这又是勒曼医院成功的一个例子。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心中依然迷惑。

勒曼医院中进行的事，究竟应该怎样下结论，只有留待历史评价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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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转载,请勿删除以上标识.也算对别人辛苦的承认吧.

狐变

作者:倪匡

第一部：细菌大小的狐狸

春寒料峭，北风不断发出呼啸声，细雨令得视野模糊，天黑了，做甚麽最好呢？自

然是几个朋友围着火炉天南地北地胡扯。那一个晚上，我们正在享受着那样的乐趣。

所谓「我们」，是我和几个朋友，我们全在一位朋友的家中，这位先生有一个很少

见的姓，他姓酒，而他恰好又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酒徒。

这位姓酒的朋友的祖上，可能是满洲人，他们家中以前出过好几个大官，其中有一

个从小就喜欢航海，所以在海外置下了不少产业，那晚，就在他祖上遗给他的一幢古老

大屋中。

那幢屋子已有了多少年历史，连现在的屋子主人，也说不上来。不过屋子虽然老，

却还很结实，一阵一阵风吹过，窗子一点也没有发出格格声。

我们每一个人的手中，都托着一杯主人供给的好酒，是以话题也多得难以记述，忽

然间话头一转，一个朋友指着我：「卫斯理，你很喜欢写科学幻想小说，有一个题材，

你一定想不到。」

如果你也是写小说的话，那麽，你一定也会不时遇到相同的情形：有人热心地将小

说的题材供给你。

喜欢供给他人小说题材的人，本身一定不是一个写小说的人，这是可以肯定的事，

因为每一个写小说的人，至少都知道一点，用别人供给的题材，写不出好小说来。

所以我对那位朋友的提议，反应并不热烈，但是我却也绝不拒绝。

因为既然可以作为科学幻想小说题材的事，一定是很古怪的事，而我喜欢听古怪的

事，即使是古怪的设想，我也喜欢听。

我笑着：「请说。」

这位朋友先清了清喉咙：「宇宙究竟有多大，没有人可以回答，有一派科学家，提

出的理论是，宇宙无时无刻不在扩大，扩大的程度很厉害，譬如说，每天都扩大一倍。

」

几个人都静下来，听那位朋友发表伟论。

那位朋友呷了一口酒：「宇宙在扩大，地球也在扩大，如果地球上的每一样东西，

都一天扩大一倍，作为在地球上生存的人类，是完全无法觉察出来的，是不是？」

另一个朋友笑了起来：「当然，如果每一样东西都在扩大，就算一天扩大十倍，也

是觉察不了的。」

那个朋友笑道：「我说的是一倍，而我的故事是，地球上每一样东西，都在扩大，

其中有一个人，忽然因为某种原因维持不变，那会怎样？」

这个朋友的假设立时引起了一阵讨论，这的确是很有趣的想像，如果有一个人维持

不变，其它的东西都每天在扩大一倍，那麽，到了第七天，一个原来六??高的人，就会

变成只有半寸大小了。

如果他继续维持不变，那麽，他的身体，等於每天缩小一半。

那样的结果，他可能缩得比细菌更小，比原子更小，如果在那时，他还能够生存的

话，那麽，在他眼中看出来的世界，不是奇妙之极的麽？

我在大家热烈的发言中，也参加了一份，我道：「这个设想太妙了？这真是一篇极

好的科学幻想小说的题材，可惜我写不出来。」

「为甚麽？」那位朋友问。

「当然，你想想，执笔写那样的小说，需要多麽丰富的学识？不是对每一种物质的

结构有着彻底的了解，怎能写得出来？这个人到最後，小得可以看到水的分子，水的分

子结构，你能详细描述出来吗？那时，他应该看不到水了，在他看来，水就像是一大堆

黄豆一样，如果他继续『缩小』，水的分子会愈来愈大，那时，一个水分子，就可以把

他压死了。」

另外几个朋友笑了起来：「那麽他岂不是没有法子喝水了，他只怕要渴死！」

这句听来很荒谬的话，在真有那样情形出现的时候，却是不折不扣的实情，所以，

我们几个人，都一起轰然大笑了起来。

在我们轰笑中，我们都发现我们的主人，坐在沙发上，望着炉火，转着手中的酒杯

，一言不发。

我首先停止了笑声，叫着他的名字：「博新，你为甚麽不说话？」

博新忽然站了起来，在他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十分厌恶的神情来，他瞪着我，粗声

粗气地道：「我不觉得那有甚麽好笑！」

所有人的笑声都停了下来，望向他。

虽然我们全是熟到不得了的朋友，但是作为一个主人，博新的行动、言语，究竟还

是十分不礼貌的，如果他就此算了，那麽，或许气氛只是遭到暂时的破坏，我们还可以

转换话题，再谈下去。

可是，他在讲了那样一句话後，像是他心中的厌恶情绪还在迅速地增加，是以他又

向着那个首先提出这种新奇有趣的假想的朋友道：「你也太无聊了，甚麽不好说，怎麽

讲起那样无聊的话来？」

那位朋友涨红了脸，一时之间，不知该说甚麽才好，过了半晌，他才道：「这……

应该很有趣……」

我看看情形不对，好朋友可能就为了这样的一个小问题，而无缘无故地吵起来，是

以我忙打了一个呵欠：「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家了！」

另外两个朋友也勉强笑道：「是啊，打扰了你半天，该走了！」

本来，在我们几个熟朋友之间，是谁也不会说那样的客套话的，可是这时候，酒博

新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各人都觉得很尴尬，是以讲话也客气了起来。

酒博新勉强笑了一下：「好，那麽，再见了！」

他话一说完，就自顾自转过身，上了楼。

我们平时都知道他这个人的脾气多少有点古怪，但是他这样的行动，却也颇出乎我

们的意料之外，有几个朋友，甚至已怒形於色，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穿上了就向门

口走去。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走了，只有我还站在炉边。

最後离开的那朋友，在门口停了一停，向我道：「你为甚麽还不走？还在等甚麽？

」

我摇了摇头：「我不等甚麽，但是我现在不想走，我看博新的情绪很恶劣，他可能

有甚麽心事，在他需要朋友的时候，我们不该离开他！」

那朋友冷笑一声：「他需要朋友，哼！」

他在「哼」了一声之後，重重关上门，走了。

我在炉边坐了下来，慢慢喝着酒，刚才，炉边还只听得此起彼伏的笑声，大家争着

来说话，但这时却静得出奇，只有客听一角那只古老的大钟在发出「滴答」、「滴答」

的声音。

我大约独自坐了半小时，才听得楼梯上脚步声传了下来，我并不抬头，因为我知道

除了博新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

脚步声一直传到我的近前才停止，然後，便是博新的声音：「他们全走了？」

我身子向後靠了靠，抬起头来。

我发现博新的神色很苍白，神情也有一股异样的紧张，我略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

：「他们全是给你赶走的。」

酒博新的双手掩住了脸，在脸上抹着，然後又缓缓地移了开去，他在我的对面，坐

了下来，一句话也不说。我站了起来：「现在，我也告辞了！」这一次，他的反应却来

得十分快，他忙道：「等一等，你别走！」

我望着他：「我们是老朋友了，如果你有甚麽心事，可以对我说。」

博新挥了挥手，像是想挥走甚麽虚无的幻像一样，他苦笑了一下：「没有甚麽，我

没有甚麽心事，嗯……你们，你们刚才在说的那种事，真有可能麽？」

他像是经历了很大的勇气，才发出了这一个问题来的。我摊了摊手：「你怎麽了？

甚麽时候，你变得那麽敏感？我们只不过在讨论着一篇科学幻想小说的题材，你联想到

了甚麽？」

他又低下了头，双手托着头，好一会，他才道：「你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看甚麽？」

博新并不回答我，他只是向楼上走去，我只好跟在他的身後。

我知道他的书房是在二楼，可是在进了他的书房後，他从一个抽屉中取出了一串钥

匙，又带我上叁楼去，我忍不住道：「你究竟要我看甚麽？」

他仍然不出声，一直向上走着。

我到过这幢古老大屋不止一次，但是我却也从来未曾上过叁楼，这时，我才知道，

在通向叁楼的楼梯口，有一道铁门拦着。

他用一把钥匙打开了铁门，将铁门推开。

我只觉得气氛愈来愈神秘，是以不得不说几句笑话，想使气氛变得轻松些，我道：

「原来你还有大批宝藏，藏在叁楼！」

他却似乎并不欣赏我的话，只是回头，向我瞪了一眼：「跟我来。」

我无法可施，只得跟在他的後面，走上楼梯去。

叁楼有铁门拦着，当然是不会经常有人上来的，但是也一定经常有人打扫，是以到

处都十分乾净，并不是积尘老厚的那种可怖地方。

我心中十分疑惑，因为我不但不知道何以他今晚会突然失态，而且，我也不知道他

究竟要我去看一些甚麽东西。

我也没有去问他，因为从他的神情上，我知道就算问他，他也不肯说的。

而且，这房子只有叁层高，大不了他要给我看的东西是在天台上，那我也立时可以

看到的了，又何必问，去碰他的钉子？

我跟在他的後面，到了叁楼，他又用钥匙打开了一扇门，一打开门，他就着亮了灯

，那是一间很精美的书房，四面墙壁上，全是书橱。

我跟着他走了进去，直到这时候，我仍然不知道他的葫芦中卖的是甚麽药。

他来到了写字台面前，写字台上，放着普通的文具，还有一只高高的木盒子。他一

句话也不说，面色苍白得很可怕，我看他打开了那盒子，捧出了一具显微镜来，放在桌

上，然後，又着亮了台灯，照着显微镜。

这时候，我已经知道，他是要我从显微镜中去观察甚麽东西了。

然而，我的心中，疑惑也更甚。他不是生物学家，我也不是，他神情那麽严肃，要

我在显微镜下，看一些甚麽古怪的东西？

他拉开抽屉，取出了一只小小的盒子，取出了一片玻璃片，放在显微镜的镜头之下

。

然後，他将眼凑在显微镜上，调节了一下倍数，抬起头来。

当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我不禁吓了一大跳，因为他面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跳动着，

看他的样子，像是才被疯狗咬了一口一样。

他的声音也有点发颤，他道：「你……来看！」

他那一句话，总共才只有叁个字，但是却顿了两顿，我心中的好奇到了顶点，是以

我一听得他叫我过去看，连忙走了过去。

他还僵立着不动，是以当我来到了显微镜前面的时候，要将他推开些。当我碰到他

手的时候，我只觉得他的手比冰还冷。

那时候，我已经急不及待了，我也不问他的手何以如此之冷，立时就将眼凑到了显

微镜上。

当我看清楚了显微镜头之下，那两片薄玻璃片夹着的标本时，我呆了一呆，立时抬

起头，又揉了揉眼睛，心中告诉自己：一定是看错了！然後再凑上眼去看。

但是，我两次见到的东西，全是一样的！

那是一只狐狸。

别笑，我的的确确，在显微镜中，看到了一只狐狸！

我再次抬起头来，虽然在我的面前没有镜子，但是我也知道我的神情一定古怪得可

以。

我甚至感到自己的脖子有点僵硬，我转过头去，向博新看了一眼。

博新的神色，仍然那麽苍白，他只是怔怔地望着我，一声也不出。

我呆了大约有半分钟之久，然後，又第叁次凑眼在显微镜上，仔细看去。

这一次，我有心理准备，虽然事情怪异得难以想像，但是我还不至於一看到显微镜

中看到的东西，便立时抬起头来。

我定神看看，不错，那确然是一只狐狸。

在显微镜中看来，那狐狸尖尖的嘴，大而粗的尾，还有四只脚，那不是狐狸是甚麽

？虽然它小，但是它身上那浓密的狐毛，也可以看得很清楚，那实实在在是一只狐狸！

我这一次，看了好几分钟，才抬起头来。

我在抬起头来之後，先看了看显微镜镜头放大的倍数，那是两千五百倍。

然後，我又将镜头下的标本玻璃片拿出来，向灯照着，用肉眼来看，几乎甚麽也看

不到，硬要说看得到的话，也不过是两片玻璃片中，依稀有微尘也似的一点黑色而已，

那一点黑色，自然就是我在显微镜中看到的那一只十十足足的狐狸了。

我又将那标本玻璃片，轻轻放了下来，再转头向博新望了过去。

我望了他半晌，才道：「这……这是甚麽？」

博新忽然笑了起来，虽然他的笑容十分骇人，但是他总是在笑着，他道：「这是甚

麽，你不知道麽？这是一只狐狸啊！」

我急忙道：「别开玩笑，这是一个细菌，博新，你有了一个伟大的发现。从来也没

有一个生物学家，发现一个和狐狸一样的细菌！」

博新的面色更苍白，书房中的光线并不强烈，是以乍一看来，就像是他的脸上，涂

上了一层白粉一样。

他喃喃地道：「我自然宁愿那是一个细菌，但是它的确是一只狐狸！」

我也笑了起来，然而我的笑声一样十分怪异，就像是我的喉咙中有甚麽??着一样，

我道：「比细菌还小的狐狸，我真怀疑你如何捉到它。」

博新却一本正经地道：「不是我捉到它，是我父亲捉的。」

我和博新认识了很多年，我只知道他的老太爷早已死了，那麽，这狐狸自然被捉到

很久了。那时，我心中着实乱得可以，虽然有着不如多少问题想问他，但也不知从何问

起才好。

博新又道：「这狐狸才捉到的时候，和普通的狐狸一样大，可是它却愈来愈小，直

到小到现在那样子，被夹在标本片中之後，才停止了缩小！」

我仍然怔怔地望着他。

博新又道：「这和你们刚才在说的????不是很相像麽？宇宙间的一切，都在不断扩

大，如果有一个人????不，一只狐狸，停止扩大的话，那麽，它就变成不断地在缩小了

！」

我听得他的话中，好像还在隐瞒着甚麽，但是却实在无暇细究，我只是叫道：「可

是我们在讲的，只是一种假设，一种幻想！」

博新道：「然而，这却是事实！」

我望了他半晌，将这件事情从头至尾地想上一想，我觉得其中的漏洞实在太多，是

以我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博新像是怪我在这种情形之下，还要发笑，是以他瞪大了眼望着我。

我挥着手：「这实在是很无稽的，照你说来，那狐狸是每天缩小了一半？」

博新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我又道：「如果它每天缩小一半，那麽，只要几天功夫，它就小得和一只跳虱差不

多了。」

博新的回答，仍然很严肃：「是的，几天功夫，它就小得和一只跳虱差不多，我父

亲将它关在一只很小的玻璃盒之中，它还在不断地缩小，终於小得连肉眼都看不见了，

才将它夹在玻璃片中。」

「夹在玻璃片中之後，它就不再缩小了？」

「不是，开始的时候，只要用二十五倍的放大镜，就可以看到它，但是到後来，却

要用两千倍的放大镜才能够看到它！」

我「嘿嘿嘿」地乾笑了起来：「那麽，它是甚麽时候死去的？」

我只当那一问，一定可以将博新问住了，谁知道他仍然十分正经地道：「它死了之

後，才停止缩小！」

我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异样，我道：「你是说，它一直到那麽小，被夹在玻璃片中的

时候，仍然是活的？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博新的神情显得很悲哀，他缓缓摇着头。

我一步跨到了他的身前：「那麽，你看到过它在玻璃片之中的活动？」

「我没有看到过。」

「谁看到过？」

「我的父亲。」博新回答着，他的神情又变得很古怪起来，像是不愿意多说甚麽。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你父亲告诉你的？他为甚麽将这件事秘而不宣？」

博新的声音突然发起抖来，道：「他本来是想要宣布的，可是……可是……」

他讲到这??，突然接连向後，退出了好几步，坐在一张椅子上。

接着，他双手掩住了脸，身子在不住地发着抖。

我来到了他的身前，双手按在椅子的扶手上：「究竟又发生了甚麽事？」

博新的身子愈抖愈是剧烈，当他的双手从他的脸上移下来之际，使人担心他的手指

会一根一根抖落下来！

他道：「我们是好朋友了，卫斯理，今天我和你讲的事，你绝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

我望着他，过了好久，他才用哭一样的声音道：「我父亲，他……他也开始缩小了

！」

我一听得他那样说，身子不由自主，跳了一跳，我按在椅柄上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

标题 <<书路---狐变>>

第二部：半寸大的小死人

我望着他，他望着我。

过了好久，他才向一个抽屉，指了一指。

我连忙拉开了那抽屉来，那抽屉之中，有一只银质的盒子。

我又回头望了博新一眼，博新点了点头，我忙将那银色的盒子自抽屉中取了出来，

放在桌面上，然後，我将盒盖打了开来。

在打开了盒盖之後，我看到在银盒之中，是白色的绸缎衬垫，在衬垫之上，是另一

只一寸来长的长方形的白金盒子。

博新的声音发着颤：「你揭开这只白金盒子的盖，就可以看到……我的父亲！」

我的手指已经碰到那白金盒子的盖了，可是我却手软得无法揭开盒子的盖来，我突

然转过身，大声道：「好了，博新，我承认你很成功，你编造了那样一个神奇的故事，

又制造了那麽诡异的气氛，使我不敢打开那盒子来，你成功了！」博新望着我，一声不

出。

我又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一切只不过都是你玩弄的把戏！」

博新缓缓地摇着头：「但愿是那样，可惜事实上并不如此！」

我冲到了他的身前，抓住了他的肩头，用力摇着：「你胡说，那盒子只不过一寸来

长，放一只手指头也放不下去，何况是一个人！」

博新的神情，反而镇定了下来：「你不必向我追问，你只要打开盒子来看看，就可

以知道，我并不是在开玩笑！」

我缩回手来，一面望着他，一面又退到了桌边。

我拿起那只白金小盒子来，凑到了灯前，揭开盒盖，在白金盒子之中，是一只密封

的玻璃盒，在那玻璃盒子中，躺着一个人，一个身子不过半寸来长短的人，一个小得那

样的小人！

我立即想说，那是一个雕刻得十分精美的人像，可是我却没有说出口来。

因为那句话，就算说出了口来，也一定只是自己在欺骗自己而已！

世界上是不可能有那麽精美的雕像的，那一定是一个真正的人，他虽然小，但在灯

光的照映之下，我可以看到他每一根头发，有的头发已花白了，有的还是黑色的，他和

博新很相似，他的胡子很长，他脸上皮肤的皱纹，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我都可以看得

出来。

他决不是雕像，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一个已死了的只有半寸长的人！

我立时合上了白金盒盖，双手发着抖，又将白金盒放在银盒之中。

我呆立在桌前，好久未曾转过身来。

过了好半晌，我才听得博新道：「你看清楚了吧，那是不是我的父亲？」

我缓缓转过身来，伸手在自己的脸上用力抹着，那样，可以使一个昏乱中的人，脑

子变得清醒些，但是那时，我一样觉得昏乱。

我呆立着，苦笑着：「看来，那不像是在开玩笑，是不是？不像！」

博新是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话，他只是自顾自地道：「他是自杀的。」

我也自顾自地在说着：「看来，他如果再缩下去，也会变得像细菌一样！」

博新抬起了头来：「你为甚麽不问我经过的情形怎样？」

我像是机器人一样，重覆着博新的话：「那麽，经过的情形怎样？」

博新吸了一口气，他站了起来，拉开了一个柜子，拿出了一??酒来，拔开了??盖，

对着瓶口，大口喝了叁口。我从来也没有感到比这时更需要喝酒，我伸手在他的手中，

将酒抢了过来，也连喝了叁大口，才松了一口气。

博新抹了抹自他口角中流出来的酒：「我父亲是一个很古怪的人，我们住在屋中，

只有叁个人，我，他，还有一个老仆，他往往在叁楼的书房中，十天八天不下来，成为

习惯，他不让人家去打扰他，那时候，我十五岁，正在中学念书。」

我又拿起酒瓶来，喝了一口酒。

「那天，」博新继续说：「我刚踢完球回到家中，老仆就来对我说，父亲这几天的

胃口很不好，送进去的饭，只吃几口，就塞出来了，可能是身体不舒服，叫我上去看看

。」

我道：「你去了？」

「我没有去，」博新摇头：「我已说过了，他是一个怪人，不喜欢人家去打扰他，

可是当我洗好了澡之後，他就用内线电话叫我上去，那是我一生之中，最难忘记的一天

！」

我问道：「当时，你看到他的时候，情形怎样！」

博新将酒自我的手中接了过去，又接连喝了几口，才道：「我看到他的时候，他的

身子已只有八寸高了，他站在桌上，我险些昏了过去，他叫我镇定，说是有非常的变故

发生在他的身上！」

博新苦笑了一下，又道：「奇怪的是，他的声音，和普通人一样，他告诉我，他的

身子开始缩小，他每天缩小一半，他知道自己无法活下去，因为在他之前，有一只狐狸

，是他所养的，也一直在缩小，小到了只有细菌那麽大。他说，他不想到那时候才死，

他要自杀，他吩咐我，在他死後，一定要用真空来保存他的??体，使他的??体不致败坏

！」

博新的神情愈来愈古怪，他又道：「我那时，就像是在做噩梦一样，从那时起，我

一直陪着他，他一直在缩小，直到他终於自杀死去，他的身子才停止了缩小，那时，他

只有半寸长短了！」

我怔怔地听着，博新又道：「现在，你知道我为甚麽听到你们讨论那样的事，会忽

然变得如此失态的原因了？」

我点了点头，到这时候，我自然明白了。

我们又默然相对了很久，我才道：「那麽，你一直不知道那是由於甚麽原因？」

博新摇着头：「不知道，我相信没有人知道是为了甚麽原因？」

我皱着眉：「为甚麽你一直将这件事秘而不宣？你可以将这件事公开出来，那麽全

世界的科学家就都会集中力量来研究这件事！」

博新望了我半晌：「这样的事，如果发生在你父亲的身上，你会麽？」

我没有回答，因为博新问得很有道理，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我亲人身上，我也会

隐瞒下来的。

我又转过身，再打开那盒子来，凝视着躺在玻璃真空盒中的博新的父亲。

我苦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不让任何人知道？」

博新呆了半晌：「我好像有一个预兆，我也会和那只狐狸以及我父亲一样，有朝一

日，我会每天缩小一半，小得像一只细菌一样！」

一阵莫名的恐惧，突然袭上了我的心头，我立时厉声斥道：「别胡说！」

他道：「但愿不会，但如果真有那一天，要请你来帮我的忙。」

我连声道：「胡说！胡说！」

而博新一直没有出声，然後，我们一起离开了叁楼，回到了博新的书房中。

等到离开了叁楼之後，我的神智才勉强可以称得上「清醒」，我问道：「你那位老

仆呢？」

博新呆了一呆，像是他根本没有想到那个人来一样。事实上，如果不是他刚才提起

，我也不知道他还有一个老仆，因为他从来就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至少我认识他以来

，就是这样。

他呆了片刻之後：「自从这屋子中发生了那样的怪事之後，我将他遣走了！」

我望着他苦笑：「你倒很有胆子，这屋子中发生了那样的事，你还一直住着。」

博新惨笑：「我有甚麽好害怕的？发生变化的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一只狐狸，而

且，他们已变得如此之小，再也不能伤害我了！」

我心中想到了一句话，而且，这句话已到了我的唇边，但是我还是将它忍住了。我

忍住了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那麽，你不怕同样的变化有朝一日会发生在你的身上

？」

我之所以忍住了这一句话，未曾说出来的原因，是因为博新当时的神色，已经够难

看了，如果我再那样说，他可能会昏过去！

我们一直来到了客厅中，博新道：「你也该回去了！」

他说着，拉开窗帘，向外看了看，细而密的雨点，仍然??在玻璃上，我道：「博新

，如果你要我陪你，我可以留下来。」

博新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不自然，他道：「你以为我会害怕麽？别忘记，我在这

里，已住了那麽多年，一直是我一个人。」

我苦笑了一下，拿起雨衣来，到了门口，我们两人的手全是冰冷的，但是我们还是

握了握手，当门一打开，寒风便扑面而来。

我拉开了雨衣领子，奔到了车前，回头看去，博新还站在门口，向我挥手，直到我

驾车离去之後，我还看到客听中仍然亮着灯。

我虽然看不到博新，但是我也可以想像客听中的情形，博新一定是对着火炉，在大

口大口地喝酒。

我的脑中十分混乱，因为我刚才看到了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一个人，小得只有半寸

长短；一只狐狸，只有细菌一样大小。

我不禁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心中在想，难道宇宙间的一切，真的每天都在扩大一

倍？

宇宙间的一切每天扩大一倍，这不过是一种理论，那麽，是那狐狸每天在缩小一半

了？

狐狸和人都是生物，生物自然是越长越大的，怎会缩小？而且，小得竟然只和细菌

一样。如果一个人，不断缩小下去，小得也和细菌一样，那麽，自他眼中看出来的世界

，会是怎麽样的？

我只觉得心中乱到了极点，一点中心也把握不住，因为事情实在太奇特了。而我在

回到了家中之後，神思恍惚，一夜未曾好睡。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之後，第一件事情，

就是打了一个电话给博新。

当电话铃响着，没有人来接听的时候，我的心头又不禁怦怦乱跳了起来，我不由自

主地在想：博新是不是也变小了，小得他已没有力道拿起电话听筒了？

电话铃响了一分钟之後，终於有人来接听，而且，我一听就听出，那是博新的声音

。

我吁了一口气：「博新，你好麽？」

或许是我问得太没头没脑了，是以他没有立时回答，那又使我的心中紧张了一阵。

然而，博新立即回答了，他道：「我？很好啊，请问你是哪一位？」

他竟连我的声音也未曾分出来，我知道，我的电话，一定是将他在睡梦中吵醒了，

我忙道：「没有甚麽，我是卫斯理，不如怎地，我很担心????」

博新笑了起来：「我一点事也没有，如果我有了甚麽变化，那麽，我一定打电话给

你的！」

他在讲了那几句话之後，还打了两个「哈哈」，像是想让我们间的谈话轻松一些。

但是，我却可以听得出，他的笑声，完全是勉强挤出来的，听起来苦涩得很。

虽然他说一有变化，就会打电话来给我，但是我总有点不放心，在接下来的几天中

，我几乎每天都和他通一次电话。

後来，看看没有甚麽事，我电话也不打得那麽勤了，有时叁天才打一次。

我和博新，还是时时见面，我们那些朋友，有时也聚在一起，只不过当有博新在场

的时候，谁也不再提起宇宙间的一切每天都在扩大一倍的那种幻想了。

我自然替博新守着秘密，没有将他的事向任何人提起过。

我心中的好奇心，却又实在按捺不下，我曾问我许多有学问的朋友，问起过生物是

不是会缩小，小得像一个细菌一样，听到的朋友不是「哈哈」大笑，便是说我想入非非

。

只有一位生物学家，在听了我的话之後，比较正经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他道：「那是不可能的，老弟，一个生物，譬如说一只狗，自古以来，就以它那种

固定大小的体积生存着，如果它忽然变得小了，它身上承受的压力不同，它身体的组织

，一定首先不能适应，它就无法活得下去，那只不过是极其简单的一点；更复杂的是，

如果它缩小的话，它身上的一切组织都得缩小，而一切组织全是由原子构成的，生物的

组织也无不同，而直到如今为止，还未曾听说，连原子也会缩小的理论。」

我呆了半晌：「那麽，照你说，会出现甚麽样的情形呢？」

那位生物学家笑了笑：「原子如果不缩小，那麽，缩小的情形如果出现，就是原子

和原子间的空隙，挤得更紧密，那等於是用极大的压力，将生物压成一小块。你想，生

物如何还活得下去？而且，就算是那样，也有一个极限，极限就是到原子和原子间再没

有任何空隙为止，也决不可能每天缩小一半，无限止地缩小下去的。」

我当时呆了半晌：「那麽，照你看来，一只狐狸，我说是如果，如果一只狐狸，使

它身体组织的原子和原子间再也没有空隙，那麽它只有多麽大！」

那位生物学家笑了起来：「这个可将我问住了，只因从来也没有人提出那样的问题

来过，但是我倒可以告诉你一件相类的事。」

我忙问道：「甚麽事？」

他道：「如果将一吨钢，压缩得原子和原子之间一点空隙也没有，那麽，这一吨钢

的体积，不会比一个针尖更大！」

我吸了一口气，一吨钢不会比针尖大，那麽一只狐狸，就可以小得任何显微镜都看

不到！

我在发呆，那位生物学家又道：「可是，原子在紧压之後，重量却是不变的。也就

是说，就算有一种能力，可以将一吨钢压成了针尖那麽大，它的重量，仍然是一吨，而

不会变少。」

我本来是坐着的，可是一听得那句话之後，我便陡地站了起来。

一吨，缩成了针尖那麽大小，重量不变！

但是，那狐狸和博新的父亲，在缩小之後，却显然变得轻了！

一只狐狸，本来至少应该有二十磅吧，但是当我拿起玻璃片来的时候，它根本轻得

一点分量也没有。一个人，至少有一百二十磅，然而我拿起银盒子来时，何尝有甚麽沉

重的感觉？

这至少证明了一点，在那一人一狐上所发生的变化，决计不是原子和原子闲空间的

减缩，而是甚麽都在缩小，连原子都在缩小！

我又将我想到的这一点，作为「如果」而提了出来，这位生物学家大摇其头：「不

可能，你别胡思乱想了！」

我自然对他的话很不服气，因为我看到过事实：一只比细菌还小的狐狸。

但是在当时，我没有说出来，因为一个人，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了一只比细菌还小的

狐狸，要他相信这件事，简直没有可能，像我那样，就算是亲眼看到了，也随时在不信

那是事实。

和那位生物学家的谈话，虽然没有多大的收获，但是却使我兴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

来。

我那古怪的念头便是：我要使那位生物学家看看那只细菌一样的狐狸。

我想到这一个念头时，自然也想到过，如果我对酒博新实说，向他拿那个比细菌还

小的狐狸，他一定不肯，那麽，我还有甚麽别的办法呢？

我唯一的办法就是偷！

去偷一个好朋友的东西，而且那东西又关系着他绝不愿意被人家知道的秘密，会有

甚麽样的结果，人人都知道，我当然也知道。

可是，我的性格十分冲动，想到了要做一件事情，如果不去做的话，心中便有说不

出来的难过。而且，我的好奇心如此强烈，实在想知道一下那位着名的生物学家在看到

了那个细菌大小的狐狸之後，会有甚麽奇特的反应。

但由於这件事的後果实在太严重，我还是考虑了两天之久。

这两天之中，我设想得十分周到，我曾上过博新那屋子的叁楼，从叁楼那种重门深

锁的情形来看，博新也不常上去。

而那幢屋子中，又只有他一个人，如果我沿墙爬上去，撬开那一扇窗子，那麽，我

可以轻而易举进入叁楼的那间书房，也就是说，要去偷那个像细菌一样大小的狐狸，是

十分容易。

问题只是在於偷到了之後，我应该如何掩饰这件事情才好。

关於这一点，我也早已想好了。

我可以要那位生物学家严守秘密，然後，我再神不知鬼不觉，将那东西送回去，那

就妥当了！

当我考虑了两天之後，我在第叁天的晚上，开始行动，我攀进围墙，那晚天色阴暗

，对我的行动正好是极佳妙的掩护。

在我攀过了围墙之後，我迅速地奔近那幢古老的大屋，屋子中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

。

标题 <<书路---狐变>>

第叁部：古屋中的陌生人

我在感觉上，根本不像是接近一幢屋子，而像是在走近一座硕大无朋的坟墓，到了

墙前，略停了一停。

一点阻碍也未曾遇到，看来，我的目的可以顺利达到，不会有甚麽紧张刺激的场面

出现了。

我顺着水管，爬到了叁楼，然後用带来的工具，撬开了窗子，闪身爬了进去。

我不能肯定我是置身在叁楼的哪一间房间之中，我先将窗子关好，然後靠着窗站了

一会，在黑暗之中，甚麽动静也没有。

我停了极短的时间，便着亮了手电筒，四面照射了一下。我发现那是一间堆满了杂

物的房间，我来到门前，弄开了门，门打开之後，我就轻而易举认出书房的门，而在一

分钟之後，我已经弄开书房的门，进入房间中了。

我关上了门，在那片刻间，我真想着亮大灯来行事，因为我简直太安全了，绝不会

有人发现我在这里偷东西。

我来到了写字台前，我记得那个细菌大小的狐狸放在甚麽地方，我弄开了那抽屉，

取得了那片玻璃，放在口袋中。现在，我要做的事，只是打开一扇窗子爬下去而已。可

是，就在我推上抽屉的那一刹那间，门口突然传来了「喀」地一声响。

我陡地一呆，一点也不错，那是「喀」地一声响，我连忙推上抽屉，熄了电筒，身

子向後退去，我由於退得太急了，几乎撞翻了一张椅子，我连忙将椅子扶直，不使它发

出声响来，然後，我躲到了一个书橱的旁边。

那地方，墙正好向内凹进去，旁边又有书橱的掩遮，只要博新不走到近前来的话，

是不会发现我的。我当时那样想，是我认定进来的人，一定是博新的缘故。我刚一躲起

，就听到门被打了开来，接着，灯也亮了，可是，当我慢慢探出头去看时，我却吓了一

大跳，推门进来的，不是博新。

那是一个陌生人。

我从来未曾见过这个人，我也很难形容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因为他的样子太普通，

见过这种人一面，一定很难在脑中留下甚麽印象，因为满街上都是这种相貌普通的人。

而从那陌生人走进这间房间中的态度来看，俨然是这间房间的主人一样。

我的心中，不禁疑惑了起来，博新不是一个人住在这间屋子中的麽？为何忽然又多

了一个陌生人？

如果博新一直是和那人住在一起的话，那麽，他为甚麽要保守秘密？又为甚麽我们

到这屋子来的时候，从来也未曾见过这个人？

如果那个人来这里的目的，也是和我一样的话，那麽，他何以大模大样，一进来就

着亮了灯？那时，我心中的疑惑已到了极点，我注视着那人的行动，只见他来到了写字

台前，着亮了台灯，然後又熄了顶上的灯。

那样一来，光线集中在写字台上，房间的其它部分都变得很阴暗，对我的隐藏也较

有利。

他在写字台前坐了下来，呆坐着不动，用手在面上不断地抚摸着，看来他像是感到

极度的疲倦。

他呆坐了五分钟之久，我已经有点沉不住气了，如果我不是来偷东西的，那我一定

已冲了出去，喝问他是甚麽人了！

但是现在，我却只好站着，看他究竟来做甚麽。

他拉开了一个抽屉，取出了一叠纸，身子向前俯伏，在那纸上，写起字来。

他在每一张纸上，都写了极短的时间。

在那麽短的时间内，他最多只能写上几个字而已，他写了一张，就将那张纸团绉，

抛在字纸篓中，看他的情形，就像是一个初写情书的少年人。

我自然不知道他在写甚麽，而那时，我心中的疑惑也到了极点，因为我不知道这个

人究竟凭甚麽身分，可以大模大样坐在书桌前写字。

他大概一连揉了七八张纸，才算定下心来，继续写下去，这一次，他写了相当久。

然後，他将那张纸拿了起来，看了一遍，好像认为已经满意了，将纸摺了起来，放

进了衣袋中。

然後，他站了起来，熄了台灯走出去。

直到那人已走出了书房，书房中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还呆立了片刻，那是因为我

心中的惊骇太甚，同时也提防那人会回来之故。

我在停了片刻之後，才来到了书桌之前，俯身在字纸篓中，将那人抛弃的纸，拾了

一张起来，我看到那纸上，只写了两个字：「事实」。

我将所有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每一张纸上，最多也不过是两个字：「事实」。

有一张纸上，多了一个字，是「事实是」叁个字。

看来，那人像是要写出一件甚麽事来，但是在开始执笔的时候，却又不知该如何下

手才好。

但是，他是终於将那件「事实」写了出来，那是我亲眼目睹的事情。

我将所有的纸抛回字纸篓中，我并没有在那书房中停留了多久，便攀窗而下。

当我越过了围墙之後，我忍不住又向那幢古老大屋回头望了几眼。

在黑暗之中看来，那房中显得更神秘，因为在这屋子中，不但曾发生过神秘的「缩

小」事件，而且，还有着一个神秘的人物。

这人究竟是甚麽人，我认为博新是应该知道的，而当我在向外走去的时候，我也已

经作了决定。

我的决定是：当我将我偷来的东西放回去之後，我就老实不客气地问博新，和他一

起住在那古老大屋子中的是甚麽人，为甚麽他一直要瞒着，不讲给人家听。

在归途上，并没有甚麽意外发生，而我则翻来覆去，一晚不得好睡。

第二天一早，我就和那位生物学家用电话联络好了，请他在家中等我，我告诉他，

我有一样他一生之中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东西给他看。

那位生物学家在迟疑了片刻之後，就答应了我的要求，而我也立时驱车，到了他的

家中。

在他的家中，有设备相当完善的实验室，自然也有着高倍数的显微镜。

他亲自开门，让我进去，然後道：「你有甚麽古怪东西，害得我临时打电话，推掉

了一个约会。」

我忙道：「你不会懊恼推掉了一个约会的，只要你看到了我带来的东西，你一定毕

生难忘。」

他也是一个性急的人，忙道：「是甚麽？」

我先取出了一个信封，然後将我昨天晚上弄到手的那两片夹着标本的薄玻璃片，取

了出来，那位生物学家「哦」地一声：「是标本，那是甚麽？」

我为了要看他看到那细菌大小般的狐狸之後的惊讶神情，是以我并不说穿是甚麽，

我只是道：「将它放在显微镜下面去看看，就可以知道！」

他显然也对我带来的东西发生了兴趣，是以一伸手，在我的手中，接过了玻璃片来

，先向着阳光，照了一下，那只狐狸已小得要用两千五百倍的显微镜才看得见，用肉眼

来看，是甚麽也看不到的。

他招手道：「跟我来。」

我跟着他，来到了他的实验室之中，他揭开了显微镜的布套子，将标本放在镜头之

下，然後，对着显微镜，向内看着。

他看了约有两秒钟，便抬起头来，在他的脸上，现出一种十分古怪的神情来。

那是我意料中的事，而他那种古怪的神情，也迅速传染给了我，是以我一开口，声

音也显得十分异样，我道：「怎麽样，你是不是从来也未曾见过？」

那位生物学家发出了一下无可奈何的笑容来，他忽然之间，会有那样的神情，那倒

令得我呆了一呆，可是，他接着说出来的话，更令我发怔！

他叹了一声：「如果不是我和你已经认识了那麽多年，我一定赏你一拳！」

我在一怔之後，几乎跳了起来：「甚麽，你不认为那是你从来也未曾看过的东西？

」

他的神情已变得十分冷淡，冷冷地道：「这标本片中的东西，我在上初中生物科的

时候，就看过了，你开这样的玩笑，是甚麽意思？」

我又望了他一下，然後我来到了显微镜之前，伸手将他推了开去，俯身向显微镜中

看去。

等到我看到了显微镜中的东西之後，我也不禁呆住了，那标本片中的，并不是一只

细菌大小的狐狸，而是极普通的植物细胞组织。

我抬起头来，定了定神，再低头看去，我所看到的仍然一样。

我退了开来，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刹那之间，我的心中乱到了极点，怎麽会的

？难道我拿错了？在那抽屉中，那是唯一的标本片，不可能有第二片！

而我在到手之後，自然也不可能有人在我这里将之换掉的。

那麽，究竟是为了甚麽呢？

也许是由於我当时的脸色十分难看，是以那位生物学家来到了我的身边，拍了拍我

的肩头道：「算了，我不怪你！」

我吃吃地道：「我本来要带给你看的，绝不是这样的东西，不是那个！」

「那麽，是甚麽？」他问。

我苦笑着：「现在我怎麽讲，你也不会相信的了，还是别说了吧。」

「不要紧，说来听听。」

我道：「是一只狐狸，一只只有细菌大小的狐狸，要放在显微镜下，才能看得见。

」

那位生物学家瞪大了眼睛望着我，他脸上的肌肉在抽动着，一望便知，他是在竭力

忍住了大笑，所以才会那样的，而我也知道，他之所以竭力忍住了笑，是因为不想伤我

的自尊心。

我大声叫道：「你想笑我，是不是？你为甚麽不笑？你可以痛痛快快地笑一场！」

他真的笑了出来，但却仍然忍着，他一面笑，一面拍着我的肩头：「你大约是太空

闲了，是以才有这种古怪的念头想出来。」

我的心中虽然十分愤怒，但是我却无法发作得出来，我道：「你根本不相信我的话

？」

他沉吟了一下：「嗯，一只细菌大小的狐狸，你以为我会相信麽？」

我呆了一呆，是的，我怎可以希望人家听了我的话就相信呢？我的话，就算讲给一

个小学生听，小学生也未必会相信，何况我是讲给一个生物学家听。

我在刹那间，变得十分沮丧，苦笑着：「好了，只当我甚麽也没有说过，甚麽也未

曾带来给你看！」

我一伸手，取回了那标本片，转身就走。那位生物学家叫着我的名字：「你不必急

於走，反正我也没有甚麽别的事！」我只是略停了一停，头也不回：「不必了，不过请

你相信一点，我绝不是特地来和你开这种无聊玩笑的！」

我直向外走去，到了门口，我立时上了车，那时，我的脑中乱到了极点，只知道驾

车疾驶，直到一个交通警员追上了我，我才知道，在那十分钟之内，我已有了四次严重

的交通违例。

那交通??员令我将车子停在路边，申斥着我，记录着我的驾驶执照的号码。

我被逼停了车，心头便逐渐冷静了下来。

我知道，这其中一定有蹊跷。我到手的，明明是那夹着细菌大小狐狸的标本片，为

甚麽忽然变了？那古老大屋中，我一直知道博新是一个人居住的，如何又多出了一个陌

生人？

本来，我准备在将那标本片送回去之後，再侧面向博新打听那可以在他的屋中自由

来去的陌生人，究竟是甚麽人，因为我偷了他的标本片去给人家看，总是很对不起他的

事。

但是现在，事情既然起了那样的变化，我改变了主意：现在就去问博新。

交通警员在申斥了我足足二十分钟之後才离开，我继续驾着车，来到了博新的那幢

大宅之前，下车，用力按着门铃。

不到一分钟，我已看到博新从二楼的窗口探出头来，大声道：「甚麽人？」

我也大声回答道：「是我，快让我进来！」

博新也看清楚是我，他「咦」地一声，表示十分奇怪，接着，他便缩回了头去，不

一会，他已急步走过了花园，来到了铁门前。

他一面开门给我，一面十分奇怪地望着我：「你的脸色很苍白，发生了甚麽事？」

我道：「进去了再说！」

博新拉开了门，我走了进去，一起来到了客厅中，坐了下来。

博新道：「有甚麽事，快说啊！」

我心中十分乱，而且这件事，我也不知道怎样开始叙述才好，因为我是对不起他在

先的。但是我想了并没有多久，就想到了如何开始。

我抬头向楼梯上望了一眼：「博新，和你同住的那位朋友呢？为甚麽你有客人来，

他总是躲起来，不肯和人相见。」

博新的双眼瞪得更大，望着我，在我讲完了之後，他才道：「你喝了多少酒？」

我也瞪着眼睛：「甚麽意思，你以为我是喝醉了酒，在胡言乱语？」

博新搔着头，脸上一片迷惑的神色：「那麽，对不起，你在说甚麽？」

「和你同住的那个人，他是谁？」我大声问。

博新的神情更是古怪：「你究竟有甚麽不对头？我一直只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啊！

」

我冷笑着：「不必瞒我了，你和另一个人住在一起！」

博新摊开了双手，「为甚麽我和人同居，要保守秘密？我根本没有结过婚，而且，

也不是道学君子！」

我不禁给他说得有点啼笑皆非，忙道：「我说和你住在一起的那个人，是男人，不

是女人！」

博新皱着眉：「卫斯理，你今天究竟是怎麽了，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喝醉了酒，

倒像是吃了太多的迷幻药，是不是？」

我盯着他，他不肯承认，我只好将事实说出来了，我道：「那麽，如果我说我见过

那个人，半夜，在叁楼的书房中，你怎麽说？」

博新呆了一呆，道：「你别吓我，叁楼的书房是我父亲生前使用的，自从他死了之

後，一直没有人进过去。」

我道：「我进过去，第一次，是你带我进去的；第二次，是我偷进去的！」

博新皱着眉：「我带你到叁楼的书房去？我看你的记忆力有问题了！」

一听到博新那样说，我从沙发上直跳了起来！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心中也已经知道，事情的不对头，远在我的想像之外！

我大声道：「你说甚麽？你未曾带我进去过？博新，你为甚麽要抵赖？」

我那时的神态，一定十分骇人，博新摇着双手：「好了，好了，这是小事情，何必

为了这些小事争执，就算我曾带你进去过，那又有甚麽关系？」

「关系可大着啦，」我回答：「在那书房中，你曾给我看过两件奇怪之极的东西！

」

博新的神情很惊愕，他道：「是麽？」

看他的样子，分明是在随口敷衍着我的，我心中自然很生气，但是我却忍耐着，因

为我总得将事情的经过，和他全讲明了再说。

我道：「是的，我好奇心极之强烈，你是知道的，我想弄明白其中的原因，是以，

我在昨天晚上，半夜，爬上了你叁楼的书房，偷走了其中的一件，就在那时候，我看到

那人的！」

博新像是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我给你愈说愈糊涂了，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说甚麽

！」

我又不禁呆了一呆，因为我绝未曾想到，博新竟会说出那样的话。

我来到了他的身前：「狐狸，和你的父亲！」

我未曾将事宜的真相全说出来，那是因为我还记得那天晚上的情形，怕我说了出来

之後，博新会不高兴，事实上，我也只要那样说就够了，提起了那只狐狸和他的父亲，

他还有不明白的麽？

然而，他竟然不明白！

他望着我，他的神情，像是望着一个疯子。

博新足足等了我十秒钟之多，才道：「狐狸，我的父亲，在叁楼的书房中？唉，我

求求你，你快直截了当地说吧，别再打哑谜了！」

我真的有点发怒了：「你为甚麽要否认这一切，虽然不是令人愉快的事，但是，你

父亲和狐狸的事，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看博新的神情，他也有点动气了，他大声道：「你究竟在胡说些甚麽，我无法明白

，如果你再那样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无法奉陪！」

我反倒笑了起来：「你赶我不走的，那狐狸，小得和细菌一样，而你的父亲，小得

只有半寸长，我本来是不愿意再说出来的，我爬进你叁楼的书房，目的就是要偷那只有

细菌大小的狐狸，去给一位着名的生物学家看一看！」

博新发怒道：「你愈说愈无稽了，甚麽叫做细菌大小的狐狸，我的父亲又怎会缩成

半寸大小？」

我本来是和博新一句接着一句在激烈辩论着的，但是这时，听得他讲出了那样的话

来，我也不禁完全呆住了，作声不得。

我呆了好一会，才道：「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给我知道了这个秘密之後，心中感

到了不安，而不肯承认。虽然，我来偷那标本片去给人家看，但是我也决不会忘记我的

诺言，我不会将那细菌般大小的狐狸的来源，讲给任何人听。」

博新挥着手：「等一等，等一等，你几次提到细菌大小的狐狸，那是甚麽意思，可

是有一只狐狸，它只有细菌那麽大小？」

我大声道：「自然是！」

「而你，」博新指着我，「曾在我的屋子叁楼的书房中，看到过那样的狐狸？」

我冷笑着，讽刺地道：「你的记忆力，现在应该可以恢复了！」

博新似乎不理会我的讽刺，他只是道：「好，有那样的狐狸，在甚麽地方，我也想

看看！」

我又呆住了。

博新竟然那样说！如果他不是极度的狡猾，那麽，他就是真的不知道。

然而，他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所以，我道：「好的，如果你一定要继续装佯，那麽，到叁楼的书房去，我来指给

你看！」

当我那样说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可能，在那抽屉中，或者有两片标本片，一片是

细菌大小的狐狸；另一片，是我偷到手的。

由於我昨晚在书房中见到了一个陌生人，是以我在取到了标本片之後，并没有放在

显微镜下看上一下，我可能是取错了！

我想，如果到那间房间中去的话，博新就再也没有法子抵赖，我话才一说完，博新

便点头道：「好，那比我们作无谓的争执有意义得多！」

他也站了起来，我们一起向上走去，走上了二楼，博新便再向叁楼走去，我跟在他

的後面，快到叁楼的时候，我便呆了一呆。

通向叁楼处的那扇铁门不见了！

我忙问道：「博新，那扇铁门，是甚麽时候拆掉的？」

「铁门？」博新回过头来看我，「甚麽铁门？」

他甚麽都赖掉了，我忍住了愤怒，指着楼梯口：「这里，原来有一道铁门！」

博新「哼」地一声，好像有点不耐烦了，他道：「你好像是从别的星球来的，这是

我的家、我的屋子，为甚麽我要在我自己的屋子楼梯上，装一道铁门？」

博新的话很有理由，他为甚麽要在自己的屋子中装一道铁门，这个问题，的确无法

答覆，但是，我却知道，这里原来真是有一道铁门的。

我望了他一眼，来到了墙上，仔细地观察着。

我可以肯定，几天之前，在这里有一道铁门，但是这时，我仔细检查着墙壁，却找

不出任何曾装置过铁门的痕迹来。

我呆了半晌，博新讽刺我道：「福尔摩斯先生，找到了甚麽？」

这时候，我心中真是乱到了极点，我实在不知道该说甚麽才好。

前後只不过相隔几天，可是却甚麽都不同了！

当时的情形，我记得清清楚楚，可以说是历历在目，在我和博新两人之中，总有一

个是有了点毛病，不然怎会出现如今那样的情形？

当然，我没有理由以为我自己是做了一个梦，或者认为我当时所经历的只是幻境。

那麽，问题一定是出在博新的身上了。

标题 <<书路---狐变>>

第四部：黑暗中的惊恐

我并没有回答甚麽，迳自向楼梯上走去，这时，因为我走得快，博新反倒娈成跟在

我的身後，到了叁楼，迳自来到了那间书房的门口，拉住了门柄。

在我要旋转门柄、推门而入之际，博新突然叫了起来：「喂，你想作甚麽？」

我转过头来：「你不是要带我到叁楼的书房来麽？现在我就要进去。」

博新笑了起来：「卫斯理，这就证明你未曾到过我屋子的叁楼，你现在要推开的那

扇门，并不是叁楼的书房，那只是一间储藏室！」

我呆了一呆，我的记忆力还不致差到这种程度，我用力推开了门，可是当我推开门

之後，我呆住了！

那的确是一间储藏室！

房间之中，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而且，显然已很久没有人到过这房间，因为房

间之中，尘积得很厚，窗上也蒙着一层厚尘。

我呆立了好半晌，才道：「那麽，你……叁楼的书房，是在甚麽地方？」

我那时的神情，一定很值得可怜，因为我在博新的脸上，看到了同情我的神色。

他伸手向前指了一指：「在那里。」

接着，他便向前走去，走过了一个小小的穿堂，来到了另一扇门前，转动门柄，推

开门来，那是一间布置得很大方的书房。

那书房看来，不是有人经常来的样子，而且，书房中的一切，和我前两次来的时候

，完全不同，根本不是同一间房间。

我心中更乱得可以，但是我竭力镇定心神，我知道这其中一定有着极度的蹊跷，而

所有的关键，自然都是在博新的身上。

我并没有走进书房去，只是呆立在门口不动，博新在我的身後：「你不是要看我叁

楼的书房麽？你说你曾进来过这里？」

我并不转过身来，也并不回答博新的问题，我只是缓缓地道：「博新，我一直以为

我和你是好朋友，但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

我直到讲完了那几句话，才转过身来，直视着博新，在博新的脸上，现出十分错愕

的神情来：「甚麽事，那麽严重？」

我伸手推开了他：「你自己知道！」

一推开了他之後，我就向楼下奔了下去，当我下了楼之後，我才又转身，向跟在我

身後的博新道：「你有事隐瞒着我，这不是对付好朋友之道。但是，如果你真有甚麽不

能解决的困难，你来找我，我还是会帮助你！」

博新并没有说甚麽，只是摊开了手。

从他的手势来看，他像是根本不明白我在说些甚麽，而我也没有必要再向下说去了

，我直来到了大门口，穿过了花园，离开了博新的屋子。

当我回到了我的车子中之後，我坐了一会儿，在那片刻间，我心中十分愤怒，因为

我感到被人愚弄了！

而愚弄我的人，自然就是我将他当作好朋友的博新，这的确是令人愤怒的事。可是

，当我在驾着车，驶出了一段路之後，我渐渐地心平气和起来，那时，愤怒的情绪减低

，但是心中的紊乱，却愈来愈甚了。

一个缩成只有半寸长短的人，一只缩成了只有细菌大小的狐狸，本来已经够怪异的

了，可是现在，事情变得加倍怪异！

我感到极须要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是以我在驶过公园的时候，将车停在公园旁，

走进了公园，在一张长凳上坐下来。

我根本不知道该想甚麽才好，过了好一会，才理出了一个头绪来。

首先，肯定那天晚上，我们在博新家中闹了个不欢而散，结果，博新邀我到叁楼去

，看那两件怪异莫名的缩小了的人和狐，这件事是事实，不是我的幻觉。肯定了这一点

之後，冷静地去思索，为甚麽当我再度上博新的屋子的叁楼时，一切全都不同了，我想

到了一个唯一的理由，那就是，博新已发现我曾经偷上过叁楼去，偷那标本片。

当他发现了这一点之後，他的心中自然十分愤怒，因为当晚他曾千叮万嘱，叫我切

切不可将他的秘密，讲给任何人听。

自然，在他的心目中，我已经不是一个可靠的朋友，为了防止秘密的??露，他拆除

了那道铁门，搬开了那书房，再将甚麽都赖掉。

这样的推测，看来很合理。

但是，仍然有叁个大疑问，在我的心中打着结。第一个疑问是：何以我偷到的那标

本片，不是夹着那细菌大小的狐狸的那一片？

第二个疑点是：博新从何知道，我偷上过他叁楼的书房？至於第叁个疑点，我想，

那一定是问题的关键了，那便是：当我在半夜叁更，偷进屋子时，在叁楼的书房中遇到

的那陌生人，究竟是甚麽人，以及那陌生人在纸上究竟想写出甚麽事实来？

愈往深一层想，便愈是扑朔迷离！

在公园中坐了许久，我仍然想不出究竟，但是我却决定了一点：晚上再偷进博新的

屋子去！

我之所以有那样的决定，是因为肯定在那幢古老的屋子中，一定有着十分神秘的事

情，这种神秘的事，是造成我目前困惑的最大原因。

我缓缓走出了公园，驾车回到了家中。

那一天，馀下来的时间，恍恍惚惚，不住地在想着那一切几乎全属於不可能的事！

我打电话给我和博新共同的朋友，他们也全都去过博新的屋子，我问他们，是不是

曾到过叁楼。

我所得的回答，全是否定的。

我又提及那天晚上不欢而散的事情。

那天晚上，曾在博新家中的人，都还可以记得当晚我们的话题，以及博新突如其来

的发脾气，以及各人相继离去，只有我一个人留着。

自然，他们离去之後，无法再知道我和博新之间，又曾发生了一些甚麽事。

然而我却可以肯定，那一晚上的遭遇，绝不是我的幻想。

那一天接下来的时间，我坐立不安，将整件事的经过，全都记录了下来，因为事情

诡异，诡异得使我不敢想像发展下去会出现一些甚麽变化，或许我会遭到不测，是以我

要将我经历的事情记下来。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还得等到深夜。为了消磨时间，我接连去看了两场电影，可是

，人虽在电影院中，银幕上究竟在映些甚麽，我却完全无法看得进去。

等到最後一场电影散了场，夜已很深了，我驾着车，在博新屋子旁的一条街停下。

走出车子，已可以看到那幢古老的屋子，全幢屋子都黑沉沉地，只有二楼的一个窗

口，有昏黄的灯光射了出来。

我对这幢屋子很熟悉，一看就知道有灯光透出来的房间，是博新的卧室，那也就是

说，他还没有睡。

我略为迟凝了一下，立即决定现在就行动，我对自己的行动，相当有信心，我想不

会在叁楼弄出甚麽声响来，以致惊动博新。

我双手插在裤袋中，向着围墙，慢慢走了过去，当我来到了围墙下的时候，我心跳

得十分剧烈，而且那自然而然，无法抑制。我又将进入这充满了神秘气氛的屋子，去揭

开那一切不可解的谜，我的心情，总不免有多少兴奋。

我只肯承认自己的心情兴奋，而不肯承认自己的心中，多少还有几成害怕！

在围墙下只停留了极短的时间，就开始向上攀去，接着，我轻轻跳了下来，落在花

园中。

我抬头看着那幢屋子，二楼有灯光的那房间中，好像有一个人在走来走去，人影有

时遮住了灯光。从影子来看，在不断走动的人，正是博新。

我绕到屋後，顺着水管向上吧，当我爬到了二楼的时候，我略停了一停，心中在想

：博新为甚麽在他的房间中不断走来走去？

在那一刹那间，我真想移过身子，移到博新卧室的窗子旁边去看个究竟。

但是我立时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己告诉自己：别节外生枝了，先去探索叁楼的秘密

要紧。

我又向上攀去，轻而易举地弄开了那个窗子，闪身进去，然後，又打开了那间房门

。

一切和我上一次偷进来的时候完全一样。但是这一次，当我打开了房门之後，我首

先向楼梯口探头看了一眼，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一道铁门。

楼梯上没有铁门。

我轻轻地走着，来到了我认为是叁楼书房的门口，弄开了门，推开门来。

那门内并不是书房，而是一间堆满了杂物的房间。

那情形，和白天博新带我上叁楼的时候一样，但是和我第一次自己偷进来的完全不

同。

我在门口略呆了一呆，还是向内走了进去。

我自信我没有理由弄错，这里原来一定是书房，只不过不知为了甚麽原因，博新在

最短的时间内，将它变成了杂物室。

我走了进去之後，反手将门轻轻关上。

房间中一片漆黑，我只感到我自己在微微地发着抖，有一种遍体生寒的恐惧。

我停了片刻，才将我带来的电筒着亮。

电筒一亮，我首先看到一叠箱子，我移动着电筒，电筒的光芒，又照在一座极其古

老的座地钟上，然後，电筒光又照在一张椅子上。

当电筒的光芒照在那张椅子上时，我整个人都变得僵呆了。

那是一张古老的旋转椅子，电筒的光芒，先是照在漆皮的椅背之上，然而，当我的

手，略动了一动，电筒的光芒，移出了椅背的范围之後，我却看到，在椅背之上，是人

的双肩，人的头。

有一个人，坐在那椅子上！

那个人，背对着我！

我为了一件神秘诡异之极的事情而来，如今忽然又出现了那样的情形，心中的震动

、惊骇，实在可想而知！

在那刹那间，我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发软、遍体生寒，想大声叫，可是张大了口

，喉头却偏偏像是被甚麽东西堵住一样，一句话、一点声也发不出。

就在那要命的一刹那间，由於我的手在不由自主地发着抖，我抓不住手中的手电筒

，手电筒「拍」地跌在地上，熄灭了！

眼前变成了一片黑暗！

这时，我还在心中拚命安慰着自己：在椅上的，一定是一个木头人，或者，是一个

橡皮人，没有甚麽人会坐在一间杂物室中！

然而，这一点最後希望，也告破灭了！

手电筒落在地上，熄灭了之後，我在那刹那间，由於突如其来的黑暗，变得甚麽也

看不到。但是，我的听觉还很灵敏。

我听到，在我的前面，传来了一阵「吱吱」的摩擦声，那一阵摩擦声很短暂。

我的心直向下沉，因为我听得出，那一阵「吱吱」声，正是那张古老的旋转椅在转

动的时候所发出来的。那声音既然如此短暂，也就是说，椅子只不过转动了半圈而已。

那说明：那个坐在椅上原来是背对着我的人，现在已经转过来，变得面对着我了！

我的身子，几乎软瘫下来，但是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反倒挣扎着讲出了一句话来，

虽然我的声音，听来就像是在呻吟一样，我问道：「你，你是谁？」

我发出的声音，在黑暗之中，慢慢地散了开去。

我在等待着回答，但是我却得不到回答，那一段时间，大抵不会超过十秒钟，然而

，那是世界上最长的十秒钟，我觉得我的头发，像是一根一根全竖了起来。

我又发出了一下呻吟也似的声音：「你为甚麽不出声！」

这一次，居然立时有了回答，我先听到一下冷笑声：「你叫我怎麽回答？你闯进了

我的地方来，却还要问我是甚麽人！」

那是我从来也未曾听到过的一个陌生的声音，声音低沉得使人心直向下沉。那决不

是博新的声音，就算假装，博新也装不出那种声音来。

我在不由自主地喘着气，但这时，我刚才被吓出窍的灵魂，总算又回来了，我道：

「你的地方？我以为，这是我的朋友酒博新的屋子！」

那低沉的声音又冷笑着：「那个叫酒博新的人，一定要後悔认识你这样的朋友，因

为你像贼一样偷进来！」

我可以忍受着他的讥嘲，但是我却无法再忍受眼前的黑暗，我反手在门旁摸索着，

摸到了电灯开关，我按下了电灯开关，发出了「拍」地一声响，但是，灯却没有亮，跟

前仍是一片漆黑！

那情形，就像是在噩梦中一样，梦里，在黑暗之中，亟欲着灯，可是，没有一盏灯

会着！我的手又不禁发起抖来，但是那人，却发出了一阵听来十分怪异的声音，他道：

「我喜欢黑暗，所以房间中没有灯！」

我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这一次，是真的呻吟声，那人又道：「你可以说了，你是

甚麽人！」

我忽然想到，当我上来的时候，我看到二楼的卧室中有灯光，博新还没有睡，这时

候，如果我能大声叫唤，将博新引上来的话，情形至少会好一些。

我一想到了这一点，立时就大声叫了起来，我叫着博新的名字，希望他听到了我的

声音之後会上来。

但是我叫了许久，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而那人在我停止了叫唤之後，又道：「这屋子中只有我一个人，你再叫也没有

用的！」

我大声道：「胡说，我的朋友博新，就在楼下！」

那人又怪声怪气地笑了起来，我立时想到，博新或者听不到我的唤声，我可以

冲下楼去找他，我立时转身，拉门。可是，门却不知在甚麽时候锁上了！

我立时又转回身来，这时，我已经感到，眼前的事实很难改变！

而眼前的事实是：我必须和那个人在黑暗之中对峙下去！

我吸了一口气：「好了，不论你在玩甚麽花样，你是甚麽人？」

那人道：「这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

我勉力镇定着心神，我想，那人未必会伤害我，如果他要伤害我，一定早出手了。

而他既然不会伤害我，他就算再神秘，我又怕甚麽？

这样一想，瞻子登时壮了起来，讲话也流利了许多。

我道：「我是一个好奇的人，因为我在这屋子中，遇到过一件不可解释的怪事，所

以，我要来探寻究竟。」

看来，那人也是一个好奇的人，他立即问道：「你遇到的是甚麽怪事？」

我缓缓地道：「第一，在我的朋友屋子中，有一个陌生人：第二，这间房间，本来

是一间书房。」

那人又道：「还有呢？」

我的手又向旁摸索着，我已抓住了一张椅子，而且，这时候，在黑暗中久了，我也

约略可以辨出眼前的情形来，我看到，那人仍坐在那旋转椅上，他的确面对着我，但是

我却看不清他的脸面。

我道：「暂时就是这些！」

那人笑着，他的笑声，令人听来有全身发痒的感觉，他道：「第一，这里本来是一

间杂物室：第二，这屋子就是我的！」

我立即问道：「你是甚麽人？」

那人道：「那不关你的事，现在，你希望我怎样来处置你？」

我呆了一呆：「甚麽意思？」

那人又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我不信你真的不明白是甚麽意思，你擅自进入我的

屋子，怀有不良的动机，你说是甚麽意思？」

那时，我气得几乎要炸了开来，我大声地道：「好，欢迎你召警员来，等警员来了

，我倒可以弄清楚，这里究竟是谁的屋子，而你，究竟在捣甚麽鬼！」

当我讲到最後的一句话时，我实在忍无可忍了，我不但伸手直指他的鼻子，而且，

我还大踏步向前走去，我几乎要给种种疑问逼得??炸，我直来到了他的面前，而且，毫

不考虑，就打出了一拳。

那一拳，我自然还不至於火气大到向他的脸上打去，我是向他肩头击出的。

但是，我那一拳的力道，却十分大，我的估计是，我这一拳，打中了他之後，他是

一定会连人带椅向後跌了出去。

果然，事情如我所料一样，我一拳击中了那人，那人的身子向後一仰，他所坐的那

张椅子，也向後一仰，砰地一声，跌在地上。

那一下的声响十分大，我立时踏前一步，我看到那人在地上，向前爬着，我也看不

清他爬向何处，因为房间中，十分黑暗。

他好像是爬向两只大箱子的中间，我踏前一步，追上去，想俯身去抓住他的足踝。

可是，就在这时，我的眼前突然一亮，在刹那之间，我简直不明白究竟是发生了甚

麽事！因为那光亮来得如此突然，而且，是从我头顶之上照下来的，似乎整个房间，都

在那种光亮的照射之下！

这种情形，说穿了其实普通之极，只不过是天花板上的电灯，突然亮了起来而已，

可是在那样的情形之下，而且，我还曾开过那电灯开关，灯并没有着，现在电灯却忽然

亮了，我心中的惊愕，真是难以形容！我还弯着身子，不知该如何才好。也就在那一刹

那间，我听到了博新的一下断喝声：「甚麽人！」

一听到博新的声音，我便镇定了不少，因为博新毕竟是我的好朋友。

我连忙直起了身子来：「博新，是我！」

在灯光的照射下，博新自然可以看清我是甚麽人，我也可以看到他，他正站在门口

，一只手还按在电灯的开关之上。

我可以说，我从来也未曾见过一个人，脸上的惊愕的神情。是如此之甚的！

他张大了口，在他脸上的每一根肌肉，都在尽力表现着他心中的惊讶，他道：「是

你，卫斯理，你，半夜叁更，在这里作甚麽？」

我在那样的情形下，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才好，我只好道：「你说这屋子中

，只有你一个人居住，但是现在，我却见到了另一个人！」

博新的口张得更大，在刹那之间，他吸了好几口气：「那人在哪里？」我立时向那

两只箱子中一指，道：「在????」我本来自然是想说「在那里」的。可是，当我说出了

一个字之後，我便呆住了！

在那两只大箱子之间，并没有人，那里，只不过有着几只纸盒子，而那几只纸盒子

，又分明绝对藏不下一个人！

那怎麽会？那实在不可能，我刚才明明一拳击中了那人，那人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他急急地向前吧，爬向那两只大箱子之间，我俯身待将他拖出来。

就在我俯身下去的时候，电灯突然亮了，对我来说，电灯突然亮起，是一件意外之

极的事，因为我曾开过电灯，而电灯不亮！

在电灯刚一亮的时候，我自然感到极度的慌乱，我也没有注意那人又爬向何处，事

实上，那人是没有甚麽地方可以去的，因为那两只大箱子靠墙放着。可是，现在，那人

却不见了！

我的手还向着那两只箱子指着，缩不了回来，可是我却在讲了一个字之後，再也讲

不下去，只是僵立着。

博新已在向前走来，他皱着眉：「卫斯理，你究竟在捣甚麽鬼？你脸色为甚麽那麽

难看？」

我自己也可以知道我那时的脸色，一定难看得可怕，因为我只觉得身子一阵阵发寒

！

我道：「你，你刚才站在门口，可曾看到一个人，从这两只箱子之间离去？」

博新道：「没有，我只看到你????唉，我怎麽那麽蠢，竟然会回答你这样的问题！

」

可是我却又问道：「你也未曾见到有人走出去？」

「那怎麽可能？」博新也有点不耐烦了，「我就是从门口走进来的。」

我急步走向门，「砰」地一声，将门关上，然後，转过身来，背靠着门而立。

我向几扇窗子，望了一眼，那几扇窗子都紧闭着，可以肯定，决不曾有人从窗子离

开。

在那一段短短的时间内，博新以极其疑惑的神情望着我，我也不由自主，喘了喘气

，我的心十分乱，我必须理出一个头绪来，才能向博新解释发生的事。

我道：「博新，你听着，别插嘴，也别发问。」

博新总算是好朋友了，在那样的情形下，他虽然不免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道：「我偷进这里来????你先别问我是为甚麽，我打开门进来，就看到在那张椅

子上，坐着一个人，他背对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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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怀疑脑神经分裂

博新的脸色也变了，试想，在一幢古老大屋中，在午夜，听一个面色发青的人，讲

起一件那样的事来，胆子再大的人，也会吃不消。

博新向我走近了几步，他还在强壮着瞻子：「你别胡说！」

我道：「一点也不胡说，当我一看到有人的时候，虽然我不是一个胆小的人，但是

也将手中的电筒，吓得跌在地上，那人则旋转着椅子，转过了身来……」

接着，我将我如何後退一步去开电灯，但是却开不着，又将我和那人在黑暗之中的

谈话经过，以及我怎样去打他，都说了出来。

博新望着那张跌翻了的椅子：「可是我不明白，你现在，想说明些甚麽呢？」

我一字一顿地道：「我想说明的是，那人没有机会走出这房间去，他仍然在！」

博新的身子不禁在微微发抖，他道：「可是，你看到，这房间中，除了你和我之外

，不会有第叁个人，除非你遇到的那个是????」

他讲到这里，便住了口，没有再讲下去。

但是他不必讲下去，我也可以知道，他想讲而未曾讲出来的那个字是：鬼！

但是，我也当然不会接受那样的解释。

我望着他，苦笑着，的确，像目前那样的情形，只有「见鬼」才能解释。

但是，我也当然不会接受那样的解释。

我虽然未曾说甚麽，但是我却坚决地摇着头，博新自然也可以明白我的意思，他也

苦涩地笑着，道：「你要知道，这是一间古老的屋子！」

他讲到这里，叹了一声：「给你这样一闹，我也住不下去了！」

我忙问道：「你是为甚麽会上来的？」

博新道：「我正准备睡觉，听得上面有砰地一下声响，我自然要上来看看。」

我忙道：「是了，那就是我一拳将那人打得连人带椅跌翻下去的声音。」

博新望了我半晌，才道：「可是，单单一张椅子跌翻在地，也会发出同样的声响来

。」

我一呆：「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

博新缓缓地道：「我和你是老朋友，所以，我说那一切，全是你的幻想，你说你不

能着亮灯，可是为甚麽我一下子就能着亮呢？」

他一面说着，一面又伸手在电灯开关上，将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接连好几次！

我摇着头：「我不明白，我没有别的话好说，我只能说，我不明白。」

博新拍了拍我的肩头：「或许你是太疲倦了，今天早上你来找我，态度就不怎麽正

常，你说甚麽一只和细菌大小的小狐狸????」

我叫了起来：「那是真的！」

博新叹了一声：「你的情形或者没有那麽严重，但是，在脑神经错乱的症状之中，

有一种是将子虚乌有的事情，认作真有其事，或者情形恰好相反，明明有的东西，他会

觉得不存在，例如一个有这种症状的人，会忽然以为自己失去了双手！」

博新讲得十分正经，可是我听了，却不知道是笑好，还是生气好。

我等他讲完，才道：「你说，我像不像一个神经病者？」

博新也不禁笑了起来，他道：「你当然不像，可是，你可能不自觉地间歇有那种症

状！」

我道：「好，说来说去，我还是神经病！」

博新叹了一声：「可是，请原谅我，你想，你讲的那一切，有谁会相信，你甚至以

为，我的屋子之中，有一道铁门！」

我挥了挥手，还想分辨说那是真的，因为我还记得那天博新如何取钥匙的情形。但

是，我却终於未曾说甚麽，只是叹了一声。

因为不论我说甚麽，他都是不会相信，他甚至以为我患了脑神经分裂症！

如果我是一个肯接受挫折的人，那麽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一定放弃这件事了，

我可以完全忘记这件事，以後，我仍然可以正常地生活。

但是我却不是这样的人，打击愈是大，挫折愈是深，事情愈是不可思议，我愈是要

探索究竟。

是以虽然博新已经以一连串的小动作，在暗示着我应该离去，但是我还是道：「以

前的一切不去说他，现在，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博新叹了一声：「你也已经麻烦得我够了。」

我不理会他的不耐烦，仍然继续着：「我要住在你这里，对你这所房子，作进一步

观察。」

博新皱起了眉：「这，不太过分一些麽？」

我承认过分一些，但是我却仍然坚持着：「是的，对这个要求，你或者有困难，然

而就算你不答应，我还是要不断偷进来察看究竟。」

博新并没有说甚麽，只是背负着双手，走来走去。

我又道：「为了证明我所说的一切不是假的，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博新抬起头来。

我立时道：「你父亲是怎麽死的？」

我一问出这个问题之际，便全神贯注地望着博新，看他的反应。

因为当晚，我们几个朋友在他的家中，只不过谈到了宇宙间的一切全在扩张的问题

，他的情绪便已显得那麽不平静。

照说，他在听到了我那样尖锐的问题时，应该有尖锐的反应才是。

我看到他的双眉，倏地蹙在一起，那种神情，好像是他在一听到了我的问题之後，

在刹那之间，想到了一件甚麽重大的事情一样！

但是，接着，他紧蹙的双眉，便舒展了开来，他道：「你这问题太奇怪了，你说我

的父亲？他自然是病死的，人老了，总会病死的。」

我冷笑着：「你父亲的情形，只怕有些不同吧，他的身子在每天缩小一半，你难道

一点也不记得了？」

博新望了我半晌，才无可奈何地摇着头：「你又来了！」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四个字，便将我所说的一切，全都推翻了。

我也只好叹了一声，博新又道：「我习惯一个人住在一间大屋子，虽然你是我的朋

友，但是我却也不想因你而破坏我的生活习惯，所以????」

我在这时候，挥着手，打断了他的话题：「博新，你有甚麽事隐瞒着我？为了甚麽

？我想如果你不对我实说，那是十分不智！」

博新大摇其头：「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些甚麽！」

我和他之间的谈话，到达了这一个地步，实在是没有甚麽可以说下去的了，我道：

「好的，那我告辞了，我尽可能以後不再来麻烦你，但是到有一天，忽然想起要我帮助

的话，不妨来找我。」

他拍着我的肩头：「我也有一个忠告，你应该去找一个脑科医生，检查一下！」

如果不是我和他是老朋友，又如果不是我看出他在那样说的时候，一点也没有狡猾

的神情，我真想狠狠地给他一拳！

但是我虽然未曾打他，脸上的神情，也决计不会好看到甚麽地方去，我一转身，就

向外走去。

当我来到了街道上的时候，街道上静得一个人也没有，晚风吹来，我感到了一丝寒

意。

来到了车边，停了片刻，我将整件事的经过，又仔细地想了一遍，当我想到博新说

，要我到脑科医生处好好地去检查一下时，我也不禁苦笑了起来。

我想，博新的话，或者是有道理的，因为我所遇到的一切事，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根本没有任何的假设可以解释这一切事。

那麽，这是不是真有可能，我将自己的幻想当怍了事实？也就是说，我是不是真已

有了脑神经分裂的症状呢？

想到了这里，我更感到了一股寒意，身子也不由自主，发了一下颤，我钻进了车中

，驶着车缓缓回家去。

第二天上午，我就来到了一个着名的脑科医生那里，去作详细检查。那位脑科医生

在听了我的叙述之後，也认为我的症状，十分严重，他又打电话叫了两个神经病科的专

家来。

两个专家，对我做了种种的检查、测听，在那叁小时之中，我简直被他们弄得头昏

脑胀。

但是叁小时下来，那叁位专家又会商了十几分钟，他们的结论却是：我一切都正常

。

我一切都正常，那就是说，我不会将我自己的幻想，当作事实，也就是说，我所遭

遇到的那一切稀奇古怪的事，全是真的。

当我听到了叁位专家的结论之後，我着实有啼笑皆非的感觉，因为我宁愿那是我脑

神经分裂，也比有着那一连串无可解释的怪事藏在心中好得多。

离开了医务所之後，既已肯定我的一切正常，那麽，这一切怪事，毛病自然出在酒

博新身上。於是我有了一个新的决定，我的新决定是，我要监视、跟踪博新。

因为看来唯有这一个办法，才可以解开博新何以忽然改口，抹杀一切事实之谜。

我回到了家中，将自己化装成一个看来已上了年纪的人，然後，我还带了望远镜、

红外线远程摄影机，驱车来到半山的一条道路上。

距离博新的屋子大约两百码，可以看到他屋子的全部情形，而且，那地方很僻静，

就算我将车子停上几天，也不会有好管闲事的人来干涉我。

当然，要观察博新在家中的一切活动，最好是等天黑，天黑了之後，屋中亮起了灯

光，自然就可以看到博新在做些甚麽了。

我在车厢中支起了两个叁脚架，一个是装置望远镜的，另一个装置摄影机。

我准备将博新的可疑活动，拍成照片，那样，就可以使得他在确凿的证据之前，无

法再狡赖。

虽然我认识了博新很多年，而且，我也当他是好朋友，可是现在事情却太蹊跷，那

叫我不得不对他作重新的评价。

我是黄昏时分在那偏僻的山路上停下车子的，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但是我并不急

於行动，我放下了车中的座位，躺了下来。

我睡了两个多钟头，等到我睡醒，坐起身来时，我看到那幢屋子的一个窗口中，有

着灯光

我连忙从望远镜中看出去，有灯光透出来的是二楼，博新的书房。

我也看到，博新坐在一张舒适的椅子上在看电视，我甚至可以看到，电视上在播演

甚麽节目。

博新好像看得很聚精会神，我也一直注视着他，他看了十五分钟左右，站了起来，

倒了一杯酒，然後又坐下来看电视。

他足足看了一小时电视，在那一小时中，我不舒服到了极点，局在车厢中，而且，

还要专心一意地注意着他！

谢天谢地，他总算不再看电视了，站了起来，关掉了电视机，然後走了出去。

我不知道他走出去干甚麽，只看到他卧室的灯光，曾亮了一亮，然後立即熄灭，好

像是他曾到卧室之中，去打了一个转。但是我也不知道他在卧室中做甚麽，他的卧室的

几个窗子中，都落着窗??。博新立时又回到了他的书房中，他在写字台前，坐了下来。

那时，他的脸正对着窗口，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神情。他紧蹙着眉，好像在想甚

麽，他虽然坐在桌前，但是却甚麽也不做，只是坐着。过了十分钟左右，我猜是电话铃

突然响了起来，因为博新拿起了电话听筒，并没有拨号码，就讲起话来。

这时候，我不禁十分後悔，没有事先在博新的屋子中，放置几具偷听器，如果有了

偷听器，那麽，我就可以知道他在和谁通电话，以及他在讲些甚麽！

这时，我自然不知他是在和甚麽人通电话，可是，我却注意到了他的一个十分奇异

的动作，他一面讲着电话，一面不断抬头向上瞧着。

他是不断抬头在望着天花板，但是，在天花板上，却又甚麽也没有。

我起先，不明白他那样是甚麽意思，我还以为那是他习惯性的动作。可是接着，我

便又发现，他在每次抬头望向天花板的时候，脸上总现出十分惊恐的神色。

可是，天花板上并没有甚麽东西值得他惊恐，我心中犹豫了好一会，突然之间，我

心中一动，想到是为了甚麽。

他的书房在二楼，在他的书房之上，就是叁楼的那间杂物室。

从博新这时的动作来看，他一定是听到了在叁楼的废物室中，有甚麽声响传了下来

！

一定是的，我立即肯定自己的推想，一定是叁楼那间房间中有甚麽异样的声音传了

出来！

而叁楼的那间房间，是一切神秘事情的泉源，它本来是书房，我在那里看到过细菌

大小的狐狸和只有半寸大小的死人，我也曾在那里偷过那标本片，也是那房间，当我第

叁次去的时候，变成了杂物室，而在我第四次去的时候，却遇到了一个会突然消失的人

！

一切怪事，全在那一间房间中发生，而如今，那房间中一定又发生了甚麽事，有奇

异的声响传出来，所以才令得博新频频抬头，向上望去。

我十分紧张，先将望远镜的镜头，向上移了移，移到了叁楼的那个窗口，那窗口黑

沉沉地，甚麽也看不到，我又去看二楼的窗口，博新放下了电话，他又抬头向上呆望了

半晌，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我又看不到他去做甚麽了，我的心中十分焦急，手心也在冒着汗。

紧接着，我看到叁楼的那间神秘房间突然亮起了灯光，这时候，我的心几乎从口腔

中直跳了出来，我一定可以有极大的收获了。

我紧盯着那窗口，要命的是，那房间的窗上，虽然未曾拉上窗??，但是窗口的积尘

却很厚，我看不清楚房间中的详细情形。我所能看到的，只是朦胧的一些影子。

我看到，房门已经打开，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从那人的身形看来，我断定他是

博新。

我看到他在门口站了极短的时间，便走进了房中，我的心跳得更剧烈了！

虽然，房间中的情形，我看得不是十分清楚，但是我也可以看出，他是在走向一张

椅子，而在那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坐在椅子上的人，是背对着他的！

而博新只是向前走着，来到了离椅子有叁四??处，就停了下来。

他可能在讲话，但我当然无法看到他口唇是不是在动，然而他没有别的动作，足以

证明他在进了那房间，看到了那人之後，并不是十分惊讶，他并没有突如其来吃惊的大

动作。

如今那样的情形，只说明了一点：他早知房中有人！

标题 <<书路---狐变>>

第六部：神秘大火毁灭一切

博新果然有事瞒着我！他早知道这房间中有人！

刹那之间，不知有多少问题，涌上了我的心头，但是我一个问题也不细想，因为我

正忙着，将我可以看到的情形，拍成照片。

博新在那人的身後，站了五分钟左右，才转身向门口走去，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

灯熄了。

我呆了半晌，我已摄到了博新看到那人的照片，虽然照片洗出来之後，可能很模糊

，但是在经过放大之後，总可以看到是有一个人坐在椅上，他再也不能否认另外有一个

人在他的屋子之中！

我总算已有了收获，可是我心中的疑惑却更甚，我不明白那人和博新是甚麽关系。

现在，照情形看来，那个神秘人物是一切神秘事件的中心！

我曾见过那神秘人物，而且曾和他讲过话，那神秘人物，还曾被我打过一拳！他自

称是那屋子的主人，而那屋子又是博新祖传下来的！

我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了一下，因为看来事情愈来愈复杂了！

我没有再想下去，因为我已看到博新又在二楼的书房中，他来回踱着步，手放在背

後，腰弯得很低。从他这种样子看来，一望而知，他有着十分沉重的心事。

他踱了好久，我又拍了几张照片。

然後，他在书桌前坐了下来，当他坐在书桌前，以手撑着头的时候，他脸上那种茫

然失措的神情，令我也替他感到了难过！

我看到他好几次拿起电话听筒来，也不知道他想打电话给甚麽人，但是每一次，拿

起了又放下，最後一次，他已拨了一个号码，但结果，还是放下了电话。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表示他的心中有着极其重大的心事！

在他那样犹豫不决、想打电话又不打的时候，我又拍了几张照片。

然後，在他站了起来、望着天花板发怔的时候，我又拍了几张，博新站了起来之後

，就走出了书房，书房的灯熄了。

接着，他卧室的灯便亮了起来，我看不清他卧室中的情形，过了十分钟，卧室中的

灯也熄了，我又等了半小时，那幢屋子中一丝光亮也没有，我知道博新一定已经睡着了

，我再等下去，也不会有甚麽结果，而且，今晚我的收获也已够大的了。

我跑回家，在黑房中，又工作了一小时，将照片冲了出来，并且拣几张较为清晰的

放大，那几张照片中，以博新望着天花板发怔的那张最好，在叁楼那间神秘房间中的几

张，都很模糊，我拣了一张比较清楚些的，在那一张中，可以看到博新站立着，那张安

乐椅上也确实是坐着一个人。

我认为满意了，将照片夹了起来，才去睡觉，那时候，天已快亮了。

我睡到第二天中午时分，醒来之後，第一件事就先去看那些照片，因为整件事实在

太神秘了，我在沉睡中，便曾做了一个噩梦：那些照片，忽然变成一片空白！

幸而还好，我的噩梦未曾变成事实，那些照片很好，乾了之後，比湿的时候，看来

更为清楚些。

我洗了脸，略为吃了一点东西，先和博新通了一个电话，我在电话中道：「我想来

看看你！」

博新呆了一会：「如果你再像前两次那样胡言乱语，那麽，我不欢迎。」

我笑着：「这一次不会了，你知道麽？昨天，我离开你的屋子之後，先去找了几个

脑科、神经病科的专家，然後又做了不少事，才决定今天再来看你的。」

博新又呆了半晌，才道：「医生怎麽说？」

「见面详谈好麽？」我提出要求。

这一次，博新犹豫了好久，才十分勉强地答应道：「好的，你来吧！」

我放下了电话，用一只牛皮纸袋，装起了那些照片，然後上了车，二十分钟之後，

我已将车停在博新屋子的门口，博新走出来，打开了铁门让我进去，到了他的客厅中，

他又问道：「你说去找过医生，医生怎麽说？」

我坐了下来：「叁个着名的专家，对我作了详细的检查和测验，他们一致认为我一

点问题也没有！」

博新的反应很冷淡，他只是「哦」地一声：「其实，你可以在电话中将这个结果告

诉我。」

我望着他：「你明白麽，我正常，那就是说，我绝不会将幻想当成事实，也就是说

，我在你屋子之中????」

我才讲到这里，博新已现出极其愤怒的神色来，他挥着手，吼叫道：「我的屋子中

，没有铁门，除我之外，也没有别的人，更不会有甚麽细菌大小的狐狸，而当你离开之

後，也不会再有疯子！」

我笑着，伸指在放照片的牛皮纸袋上，弹了一下，发出了「拍」地一声，道：「你

猜猜，我带来了甚麽，或许你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是你却是在说谎，这里是几张可以揭

穿你谎言的照片！」

博新睁大了眼，望着我，他显然还不明白「照片」是甚麽意思。

我已经打开牛皮纸袋，先抽出了一张照片来，向他递了过去。

我在将照片递给他的时候：「这是你自叁楼下来後，坐着发怔时摄的。」

博新接过了照片，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又将第二张照片，交到了他的手中，又道：「这是你在踱步，你看来心事重重！

」

博新接过了第二张照片来，他只看了一眼，便将两张照片，一起抛在地上，用力地

践踏着，狠狠地道：「原来你是一个卑鄙的偷窥者。」

我摊了摊手：「没有办法，完全是被逼的。」

博新的面色铁青，他的声音，也变得很尖利，他叫道：「你想凭这两张照片，证明

甚麽？」

「这两张照片，并不能证明甚麽，可是这一张，就大不相同了！」我又将最後一张

照片，抽了出来，那张照片，是博新站在那神秘人物後面的那张。

照片上看出来的情形很模糊，然而我也相信，足够使博新感到明白。

我而且立即知道，博新已经明白了。

因为博新才一接过照片来，他的面色，在一秒钟之内，就变得灰败。

他本来一直是站着的，这时，他向後退出了一步，坐了下来。他的手在剧烈地发着

抖：「你……昨晚……做了不少工作！」

我并不感到有任何高兴，我缓缓地道：「在医生和专家证明了我正常之後，我总得

找一点证据才行，这个人是甚麽人？」

博新闭上了眼睛，我看到他的额上和鼻尖上，都渗出了一颗一颗的汗珠来，他用手

抹着脸上的汗，我则耐着性子等着。

足足过了两叁分钟之久，博新的手，才离开了他的脸，他挥着手，现出很疲倦的神

态来：「你走吧，这完全是我的私事，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不禁一怔，因为我未曾想到博新会有那样的回答！

可是，事实又的确如此！

就算我弄明白了他屋中有另外一个人，就算我证明了他屋中本来有一道铁门，後来

又拆去了，那又怎样呢？这全是他的事，我凭甚麽干涉他？

我呆了半晌，才道：「作为一个朋友????」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博新便已挥着手：「走！走！我不要你这样的朋友，你帮得了

我甚麽？除了多管闲事之外？你还会做甚麽？天下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多管闲事的人

，吃饱了没事做，撑着！」

他讲到後来，连他家乡????河北的土语也骂了出来，使我感到狼狈之极！

我只好站了起来，涨红着脸：「好，算是我的不是，我不会再麻烦你了！」

博新还是不肯放过我，他冷冷地道：「但愿真是那样，谢天谢地！」

我本来还想再说甚麽的，可是，我却实在想不出该说甚麽才好了，我只好苦笑了一

下，走出了客厅，他连送也不送我，就「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回到了自己的车中，心头一片茫然，现在，我已证明我以前的遭遇全是事实，也

证明了博新的屋中的确另外有着一个神秘的人物，也证明了那种不可思议的「缩小」，

全是事实。

但是那又怎样呢？我有甚麽办法，来解开那一切谜呢？

对於一个好奇心极重的人来说，那实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而我又恰好是一个好奇

心十分重的人。是以当我离去之後，我绝不肯就此甘心。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在我的朋友之中，有好几个是和博新熟的，我准备和他们联络

一下，请他们去代我探听博新的行动。

而我自己，自然也在暗中监视着博新的行动，看他究竟还有甚麽怪事做出来。

这一天，我想到了深夜，才去睡觉，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去实行新计画。

可是第二天早上，当我习惯地打开报纸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报纸上的头条新闻是：午夜神秘大火，古老巨宅付诸一炬。接下来的新闻，是说一

所古老的大宅，在午夜时分，突然起火，火势猛烈无比，等到消防员赶到时，根本已无

法灌救。

幸而在那幢巨宅的附近，没有甚麽别的建??物，是以火势才没有蔓延，这幢巨宅却

已烧成了一片瓦砾。至於如何起火，火势何以如此猛烈，当局正在调查研究云云。

如果只是一幢屋子起火，我也不会直跳起来的，可是报上所载的那幢巨宅的地址，

却证明那巨宅正是酒博新的那间祖屋，那发生过极其神秘的事情的地方！

报上也刊登了这一点：「该宅是一位建??师酒博新的住宅，火起之後，酒氏是否已

逃出，尚待调查，消防人员正在发掘现场，希望有所发现。」

我放下了报纸，足足发了五分钟呆。

博新的屋子突然起火，对别人来说，虽然不免会感到事情神秘，但是也会想到，一

所古老的屋子，在不小心着火之後，是很容易形成猛烈的火灾的。然而在我而言，我却

可以肯定，那不是一场寻常的火。

这一场大火，和我所亲身经历的一连串神秘的事件，一定有着直接关系。

那场火，更大的可能，是博新放的。博新放火的目的是要毁灭一切证据。

但是，博新本身和那个神秘人物呢？难道他们也一起毁在火中了？如果真是那样的

话，那显然是我的「多管闲事」害死了他们。

我在那几分钟之中，心头怔忡不安到了极点。匆匆穿好衣服，走了出来，驾着车，

直到火灾场去。我看到有警员守着，不让人接近，幸而我识得几个记者，杂在他们中间

，总算来到了灾场。

瓦砾堆在冒烟，那幢屋子已经被彻底烧毁了，花园也已不像样子，我望着瓦砾堆发

怔，一个记者，就在我身边，访问一位消防官。

那记者问：「大火的原因找出来了没有？听附近的居民说，在昨夜的大火中，有极

亮的、白色的火??四下飞射，那是甚麽意思？」

消防官摇着头：「暂时我们还不知道，昨晚的大火中，的确有这种现象，那可能??

??只是可能有某种化学品在这屋子中，是以才会发生那种现象的，但现在还不能肯定。

」

我插嘴道：「那麽，屋主人呢？」

消防官道：「据警方调查的结果，屋中只有一个人居住，我们发掘的结果，已在两

小时之前，找到了一具??体，送到公众殓房去了！」

我只觉得自己的手心直在渗汗，我的声音也在发颤。

我道：「认出死者是谁？」

大约是由於我的神情，实在太怪异了，相信古往今来，决不会有一个记者，是带着

我那样古怪的神情去采访新闻的，是以那位消防官望了我半晌，才道：「那??体已完全

无法辨认了，不会有人可以认出他是甚麽人，但是这屋子中既然只有一个人……」

那消防官还在向下说着，但是我却根本未曾听清楚他在说些甚麽，我只是觉得耳际

「嗡嗡」直响，我想告诉那消防官，这大宅之中，除了酒博新之外，另外还有一个神秘

之极的人物。

但是，这件事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我甚至没有任何证据！

我苦笑着，向後退去，我一退，别的记者便挤了上来，继续向消防官发问。

我呆立了片刻，又向废墟走近了几步，一股难闻的烟焦味，扑鼻而来，我只觉得天

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我知道这屋子起火不是偶然的。可是我更知道，如果不是我一

直不肯死心，要弄清在那屋子中发生的神秘事情，博新也不会放火的。

现在，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在灾场中发掘出来的??体不是博新，而是那个神秘人物

。

然而，这可能实在太少了，那神秘人物，似乎有一种突然消失的本领，我曾一拳将

之击倒，但是转眼之间，他便已不知所终。像那样的一个人，难道会在火起之後，不逃

走而被烧死麽？

那麽，被火烧死的，自然是博新！可怜的博新！

连我也认为那??骸是博新，别人更是毫无疑问，博新一个亲人也没有，所以，当然

由我们这班朋友，替他殓葬。我们都接受了劝告，不去看他的??体，事实上，我们也可

以想像得到他被烧成了怎样，因为在白布的包裹下，他的??体小得像一个小孩子，那也

就是说，他已被烧得完全不成人形了！

在殡仪馆中，我们这几个朋友的心情，当然都很沉重，尤其是我！

我心中有一种感觉，感到博新是被我害死的，如果不是我的好奇心如此强烈，当晚

在看到了缩成半寸长短的他的父亲和那只细菌大小的狐狸之後，将整件事都忘记，只怕

就不会有那样的惨剧发生！

我一直坐在殡仪馆中，几乎整天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们已决定将博新的遗体焚化，

焚化的时间，是订在晚上九点钟。

到了七点多钟，天色已渐渐黑下来了，也根本没有甚麽吊客了，灵堂更显得冷清。

我们几个人全坐着，谁也不想说话，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头发全都花白了的老人

，走了进来，到了灵前，鞠了躬，也默默地後退着，坐了下来。

我向那老者望去，我看到他至少有七十岁，满面皱纹，神情很悲戚，从他的衣着看

来，他的日子，好像并不十分丰裕。

我望了他半晌，才道：「老先生，博新是你的甚麽人？你认识他多久了？」

那老者抬了抬头：「他出世第一天，我就认识他了，唉，想不到他会那样惨死，他

们家人丁本就单薄，他又不肯结婚，唉！」

我心中陡地一动：「我知道了，你是酒家的老仆人，是不是？」

那老者道：「是的，我前後服侍了他们两代：少爷虽然不要我，但是他还是对我很

好的，在叫我走的时候，给了我一大笔钱。」

我在无意之中，遇到了博新的老仆人，那使我的心中，又有了一线曙光。

常言说「本性难移」，真是一点不错，我刚才还在後悔自己的好奇心，害死了博新

，但是这时，我的好奇心却又来了。

我忙道：「听博新说，是在他父亲过世之後，他才将你遣走的？」

「是，」那老仆人的眼角开始润湿起来。

「那麽，你见过他的父亲？」我问。

「当然见过，我到他家的时候，他的父亲才十五岁，我是叫他少爷的，後来他结了

婚，我才改口叫他老爷。」

我又问道：「博新的父亲是怎麽死的，你可知道？」

或许是我的问题太突??了，是以那老仆人呆了一呆，半晌答不上来，过了好一会，

他才道：「先生，你为甚麽会这样问我呢？」

我略呆了一呆：「那不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麽？你何以会觉得奇怪？」

那老仆人低着头，好一会，才道：「我不知道老爷是怎麽死的，老爷在临死前几天

，一直在叁楼，不许人上去，後来，只有少爷一个人上去过，少爷的样子，好像很忧虑

，奇怪的是，他也不去请医生，後来，他说老爷死了，那天他遣我去远处买东西，等我

回来，少爷说已将老爷的遗体火化了！」

标题 <<书路---狐变>>

第七部：灵堂中的怪客

我的心中，苦笑了起来，我相信那老仆所说的，百分一百属实。因为他说的那情形

，正和博新对我说的经过，不相上下。

我又问道：「你最後见到博新的父亲，是在他死前多久的事？」

那老仆又望了我半晌，才道：「先生，是不是老爷死得有甚麽古怪，你才那样追问

我？」

我苦笑道：「他死得是不是古怪，要问你才知道，你是他们家的老仆人，而我们在

认识博新的时候，他父亲早已经死了！」

那老仆人点头道：「我心中一直有一件事，未曾对人说过，想起来古怪得很。」

我忙道：「甚麽事？」

那老仆人现出极其骇然的神情来：「那屋子中有……鬼，我见到过一次！」

我吸了一口气，心头也不禁「怦怦」乱跳了起来，因为我知道，那老仆人口中的「

鬼」，可能就是我见过的那个神秘人物！

我忙问道：「你详细说说！」

老仆人道：「那是老爷的弟弟，也就是少爷的叔叔，他是早已死了的，可是在老爷

死前几天，我上叁楼去，却看到他在老爷的书桌前，当时我还以为他是老爷，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来，我整个人都吓呆了，他甚至还问我：「『还认得我吗？』」

我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老仆人又道：「他是二十多岁那年死的，那年，老爷正

好叁十岁，这个人，从小就不学好，从来也不肯耽在家里，天南地北地乱闯，他是死在

外面的，听说是在西康甚麽地方，死在当地的野人手中的，已有好几十年了。」

我摇头道：「他只是有死讯传来，或许，他没有死，又回来了！」

老仆人双手摇着：「不会，我再看到他时，他仍然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如果他没

有死，他应该有五六十岁了，难道他不会老？」

我皱着双眉：「你看到了之後，他就是只对你说了一句话？」

老仆人苦笑道：「一句话还不够麽？我吓得大叫了起来，转身便逃，在楼梯上碰到

了老爷，我连忙将我看到的事讲了出来，给老爷狠狠地骂了一顿，可是我知道自己不是

眼花，而且，从那天起，老爷就在叁楼，不肯下来，过了几天，就死了！」

我问道：「他们兄弟之间，有仇恨？」

「仇恨是不会有的，但是老爷的兄弟自小就不成材，自然不得父母欢心，倒是老爷

，时时帮着他的兄弟，也尽可能让他化钱，这人化起钱来真厉害，我还记得，有一次他

买了一架甚麽机器，装在後院，听说，那架机器，用一样重的银子，也换不回来。」

我很难想像那是甚麽机器，但是我对那位先生，却多少有了点认识，他是一个怪人

，或者说，是一个超时代的人，那麽，我在那大屋中遇见的怪人，是不是就是博新的叔

叔呢？

如果是他，为甚麽他会带来一连串的怪事？

事情好像已有了些进展，但想深一层，却仍然全是不可解的谜。尤其不可解的是，

老仆人说那位先生早已死了，那有可能是讹传，但是他现在就算再出现的话，一定也是

将近六十岁的老人。但是老仆人却说他「看到鬼」的时候，那位先生还很年轻。又如果

假定，我遇到的那个神秘人物，就是那位先生????博新的叔叔，那麽，他也决不像是一

个上了年纪的人。自然，我自始至终，没有机会看清那神秘人物的面貌，但即使在黑暗

中相对，要判别对方是不是一个老年人，也是很容易的事。

我呆了片刻，抬起头来，这才发现，殡仪馆中，已经只有我和那老仆人两个人了，

别的人或者是因为不惯熬夜，而且对我和那老仆人的话不发生兴趣，所以已经相继离去

。

等我发觉到这一点时，我似乎觉得灵堂之中，更加阴森可怖。

我自然不会相信甚麽鬼出现那一套，是以我只是略呆了一呆，便又问道：「你刚才

说，你曾在那大屋子中『见过鬼』，是不是可以说得再详细些？」

老仆人苦笑道：「我已经说得够详细了，我的确是看到了他！」

我又问道：「在这以後，你的感觉是不是有点异样，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感到，

屋子中像是多了一个人？」

老仆人呆了好一会，才道：「没有……不过……不过我想起来了，有一天晚上，叁

楼的书房中，忽然传来怦地一声响，我睡在少爷睡房旁边的小房间中，听到了声响，我

就立时走出来，少爷也醒了，推开了房门，我们一起抬头向上看去，看到了老爷????」

「他在做甚麽？」我紧张地问。

「老爷也像是刚推开了卧室的门，在向外张望，我当时就想，我们叁人全在，那麽

，在书房中弄出声响来的是甚麽人呢？我想走上楼去看，可是老爷厉声斥喝着，叫我回

去睡觉！」

我仔细听着那老仆人的叙述，我觉得其间大有问题。

我可以肯定：在那屋子中，早就多了一个人！

先撇开那个人是甚麽人不说，我甚至可以想像那个人出现的日子，那人自然是在博

新的父亲尚未故世之前出现的。最早的时候，只有博新的父亲一个人知道他的存在；等

到博新的父亲死了之後，博新一定也在某种情形下，知道了这个人的存在。

自然正因为是这个原因，所以博新才遣走了老仆人，老仆自始至终，未曾知道屋子

中多了一个神秘人物。

可是事实上，老仆人见过那个神秘人物一次，只不过他却认为那是见了鬼。而且，

他那一次偶然见到那个神秘人物，他的印象极其深刻，因为他一眼就认出那人是博新的

叔叔。

我假定一切神秘事件，全是由那个神秘人物而起，那麽，问题是：这个神秘人物究

竟是甚麽人？他若是博新的叔叔，为甚麽过了那麽多年，他还是几十年以前的样子？

我还想向那老仆人问更多关於博新和博新的父亲、叔叔的问题，可是就在这时，一

阵沉缓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那是一种令人悚然的脚步声，很清晰，很慢，也很沉重。分明是一个人在向前走来

，但是那个人却又像是老走不到门口。

灵堂的门关着，殡仪馆的职员也早在打盹，谁会在这样的深夜，再到灵堂来呢？

我和那老仆人互望了一眼，我立时感到了一股寒意，看那老仆人的神情，他显然比

我更糟??，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那脚步声停在灵堂的门口，我勉强地微笑了一下，正想大声喝问是甚麽人，可是我

一低头时，却看到门脚下的缝中，有甚麽东西，蜿蜒流了进来，那使我吓了一大跳。

虽然我立即看到，自门脚缝中流进来的是水，但是我仍然惊讶得出不了声。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使我忍不住哑然失笑。

刚才的那一切，很够恐怖，很够神秘，是不是？但等到灵堂的门被推开来之後，一

切就变得再普通也没有了，一切的神秘、恐怖，全是我自己心理作祟！

灵堂的门推开，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雨衣、戴着雨帽的人，那人的雨帽压得很低，雨

衣的领子也翻起来，顺着他的雨帽帽檐和他的雨衣脚，在向下直淌着水，我也直到这时

，才注意到，外面在下着大雨。

那人当然是冒着大雨前来的。他冒雨前来，鞋底自然湿了，鞋底湿，脚步声听来不

免有点古怪，而且，当他站在门口的时候，自他身上淌下来的水，当然也会从门缝中流

进来。

想起刚才心中感到的恐怖，我只觉得好玩。那人冒这样的大雨，到灵堂来，他自然

是博新的好朋友了，所以我忙站了起来。

那人的神态有点奇怪，他一看到我站了起来，便立即後退了一步，伸手遮住了脸，

在一刹那间，我看到他戴着一副黑眼镜。

在午夜，又下雨，那人却戴着一副黑眼镜，这自然是古怪的事，我在怔了一怔之後

，问道：「阁下是博新的朋友？」

那人并不回答我，只是含糊地发出了一下声音，转过头去，我看到他从口袋中，摸

出了一块手帕来，用那块手帕，蒙在脸上。

我看得瞪大了眼睛，心中还只是感到惊讶，可是那老仆人却着实有点沉下住气了，

他的声音发着颤，拉着我的衣角：「先生，这个人……」

我向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老仆人的脸色，娈得难看之极。

我看到那人，又转回了身来。

这时候，他的脸上，蒙着一块手帕，又戴着一副黑眼镜，雨帽又拉得那麽低，使我

完全无法看到他是甚麽样的一个人。

我站着不动，那人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向前走来，来到了灵前，他鞠了叁个躬，然

後退开几步，在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

我的视线，一直盯在他的身上，或许是我那样望着他，令他感到很不安，但是我却

非望着他不可，因为这人的举止实在太怪异了，世界上可有以这样打扮到灵堂来吊祭死

人的？

他只坐了一两分钟，便又站了起来，在那一两分钟之间，可以说是静到了极点，当

他站了起来之後，我再问道：「先生，你是博新的朋友？」

我问的是老问题，而那人回答我的，也是老方法，他的喉际发出了一下模糊的声响

。

虽然，从没有甚麽条例，规定到灵堂来的人不能蒙面，可是那人的样子，却使我感

到说不出来的不舒服，我提高了声音：「你是甚麽人？」

我大声一喝问，那人急急向外走去，我直跳了起来，向他走过去，伸手便抓。

我的动作很快，一抓便已抓住了他的雨衣，可是，那人的动作，却比我更快，他显

然已知道我要拦阻他，不让他离去，是以他也有了准备。

我才一抓住了他的雨衣，他双臂一振，身子猛地向前，冲了一冲。

他脱下了那件雨衣，向前直冲了出去，而我，虽然抓住了那件雨衣，却也是不过是

抓住了件雨衣而已，我呆了一呆，那人已冲出了好几步，我连忙赶了上去，那人已转了

一个弯。

等到我再追出去时，我看到他冲出了殡仪馆的大门，没入在黑暗之中。

我也追出了大门，外面的雨十分大，一出了门，雨点劈头劈脸，??了下来，我几乎

甚麽也看不到，那人也早已奔得看不见了。

虽然我在大雨之中，呆立了只不过半分钟，但是身子却已湿了一大半，我连忙退回

了殡仪馆，我看到那老仆人，扶着墙，站在我的身後。

那老仆人的身子，在不住地发着抖，他的神情，表示他心中的惊骇已然到了极点。

他望着我，问道：「他……走了麽？」

我抖了抖手中的雨衣：「他逃走了！」

那老仆人道：「他……他是谁？」

我苦笑了一下：「和你一样，我也完全未曾看清他的容貌????」

当我讲到这里的时候，我发现老仆人的神情极其古怪，是以我停了下来：「你以为

他是甚麽人，你想到了甚麽，是不是？」

老仆人的身子，抖得更剧烈：「不会的，那怎麽会？不会的！」

我大踏步来到了老仆人的身前：「你快说，你以为他是甚麽人？」

老仆人的嘴唇不住发着抖，过了好久，他才道：「据我看来，他……他好像就是…

…少爷！」

我呆了一呆，老仆人口中的「少爷」，就是博新！

而博新已经死了，我现在在殡仪馆中，就是因为博新已经死了，虽然在这种时候，

前来灵堂吊祭的那人，神态形迹，都可疑到了极点，但是他不会是博新，他可能是任何

人，也不会是博新！

不用说，那当然是老仆人的一种错觉，是以我也没有再问下去，我道：「别胡思乱

想，天快亮了，我们到灵堂中去守着吧！」

老仆人要在我的扶持下，才能勉强挪动脚步，当我们回到了灵堂中，坐了下来之後

，我们谁也不说话，那一小时的时间，更是长得可怕。

终於，天渐渐亮了，雨也止了，又有一些博新生前的朋友，陆续来到，昨晚午夜时

分离去的那些人，也都来了，到了上午九时，博新的遗体，依时火化，我们所有目睹博

新被送进焚化炉去的人，心情自然都十分沉重，而我则更甚。

所以，我是最後一个离去的人，当我离去的时候，我带走了那个神秘来客的那件雨

衣，回到了家中，我将那件雨衣顺手一抛，人向沙发上一倒。

那件雨衣被抛到了桌子上，发出了「拍」的一下硬物撞击声，那令得我陡地一呆。

我本来实在已经非常疲倦了，但这时候，我却立时一跃而起，又将那件雨衣，提了

起来，伸手在雨衣的口袋中摸索着。

我从雨衣的口袋中，摸出了一串钥匙。

那串钥匙，只有叁柄。在一件不知属於甚麽人的雨衣之中，发现了叁柄钥匙，那本

来是绝不值得奇怪的事情，但是当我将这叁柄钥匙捏在手中的时候，我不禁呆了半晌，

手也在发抖。

那叁柄钥匙，对我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是那钥匙扣，我却认得出来，我绝不

是第一次看到它，钥匙扎上，连着一只半寸来长，银质的钩，那钥匙扣，正是博新的东

西。

在那一刹那间，我立时想起了那老仆人的话来。

当那个神秘人进来的时候，我和那老仆人都看不清他的脸，可是那老仆人，在事後

，却以为那个神秘人物是博新。

当时，我根本连考虑一下他那样说法的可能性也没有，就断定他是生了错觉，然而

现在，我却在雨衣袋中，发现了属於博新的钥匙扣！

那是博新的东西，这完全可以肯定，可是，那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呢？

如果博新没有死，那麽，在火灾之後，发掘出来的??体，又是属於甚麽人的？如果

博新死了，何以他的钥匙扣会在别人的身上？

我知道，那钥匙扣是博新心爱的东西，那是他在一次比赛中得到的奖品，他决不会

将这东西送给别人，那麽，那个人应该是博新了。

我又想起那人走进灵堂来，看到了灵堂中有人之後，那种突??的动作，他是在看到

了有人之後，才用手帕蒙上面的。

如果他不是以为我一看到他，就可以认得出他是甚麽人来，又何必多此一举？那样

看来，这人真的是博新，博新没有死！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我心头怦怦跳了起来，博新没有死，这实在是太不可思

议了。

我不知自己拿着那叁柄钥匙，呆了多久，而如果不是那一阵门铃声的话，我一定还

会再发呆下去，门铃声令得我震了一震，我转过身，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垂头丧气

的人。

但是不论那人是如何垂头丧气、神情憔悴，我还是可以认得出，他不是别人，正是

酒博新。

一时之间，我也呆住了，不知该怎样才好，一个你以为他已经死去，而且，才参加

了他的火葬礼回来的人，忽然又出现在你的面前！

标题 <<书路---狐变>>

第八部：往事怪异杀机陡起

这种感觉，实在难以形容。

是以，我好半晌出不了声，还是博新先开口：「我可以进来麽？」

我摊了摊手：「当然可以，我们……不是老朋友麽，为甚麽不可以？」

博新的脸上，现出了十分苦涩的笑容来：「我的出现，令你惊讶了，是不是？」

他一面说，一面走了进来，坐在沙发上，用手托着头，他看来憔悴而我疲乏，我望

了他好一会，才道：「如果不是我在那件雨衣的口袋中，看到了那钥匙扣，我一定一见

你面，就会尖叫起来！」

博新仍然苦笑着：「以为我是鬼？」

「自然是，你已经死了，报纸上登着，所有的朋友都那样以为，很多人来吊祭过你

，而你的遗体，已在众目睽睽下火化！」

博新低下了头，好一会不出声，才又道：「本来，我真想就那样死了就算了，可是

我知道，当你看到钥匙扣的时候，你一定会知道我实际上没有死！」

我据实道：「我只不过是怀疑，你肯再度出现，那是好事！」

博新的双手掩住了脸，我看得出，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我等了好久，他仍然不出

声，但是不论他是不是愿意，现在该是轮到我向他发问的时候了。

我在想，我应该如何开始问他才好呢？我想了好一会，才拣了一句话：「博新，究

竟怎麽一回事？」

博新的身子震了一震，我猜想他一定早已料到，他除非不来见我，只要他来见我，

他就一定要准备回答我的问题。

他在震动了一下之後，用一种听来无可奈何的声音：「我杀死了他。」

他那样的回答，在我听来，自然是觉得十分突??的，我不知道他为甚麽会忽然那样

说，那也使得我无法问出我的第二个问题。

我只是望着他，还未曾开口，他的神情忽然激动了起来，挥着手，面肉抽搐着，大

声道：「我实在无法忍受了，我必须杀死他！」

我伸手扶住了他的肩头，当我发觉那样并不能令他镇定下来时，我又立时转过身，

倒了一杯酒，交在他的手中。他一口就喝乾了酒。

他的声音在发着抖：「我从来也没有杀过人，我从来也未曾想过要杀人，可是，我

却下了手，我杀死了他，我是将他扼死的。」

当他讲到「扼死的」时，他张开了双手，手指节骨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发出「格格

」声，我盯着他的双手，心中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

活活地扼死一个人，这是叫人心头生寒的事，而当那曾扼死人的双手，那样扬着，

在眼前发抖时，心头的寒意，自然更甚！

我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才道：「说了半天，你究竟杀了甚麽人？」

博新仍然望着他自己的双手，像是梦呓似地：「就是你见过的那个人。」

我吸了一口气，脱口道：「你的叔叔？」

我想不到我的话，竟会令博新感到了那样地震动，他几乎是从沙发上直跳了起来的

，他失声道：「你已知道了？你知道了多少？」

我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我并没有知道多少，而你也不必紧张，你又出现了，

并且来和我见面，难道你在见我之前，未曾想到在见了我之後，必须一切都对我实说麽

？」

博新垂下头来：「是的，我准备对你实说。」

「那就是了，你不必奇怪我何以会知道，你该记得，在殡仪馆中，我和你的老仆人

在一起，在他的口中，我知道了不少事，他曾看到过你叔叔一次，他以为是遇到了鬼！

」博新「喃喃」地道：「他可能真的遇到了鬼，直到现在，我也不能肯定，我杀死的是

人还是鬼？」

我按着他坐了下来，又给了他另一杯酒：「你应该将事情从头至尾，向我讲一一遍

。」

博新并没有反应，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喝着酒，等到他喝完了那杯酒，他索性自己拿

起了酒瓶来，又添了满满的一杯。

然後，他才道：「事情要从头讲起的话，该在那天下午说起，他是在那天下午突然

出现的。我去应门，站在铁门外的，是一个叁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在他的脸上，有一种

说不出来的诡异的神情，好像是狡猾，又好像是神秘，叫人不知道如何说才好。」

博新吸了一口气，我也不去催他，只等他自己继续往下说。

他停了片刻，才又道：「我不认识他，可是他却认识我，他一看到我，就笑着，道

：『嗨，你真长大了，完全像是一个大人了！』这实在是废话，我早就是大人了，而且

，我也决不欣赏他那种讲话的神态，我板起了脸，问他找谁，他却仍是笑嘻嘻地道：『

原来你不认识我，那也难怪，你父亲呢，我想见他！』我当时甚麽也没有说，转过身就

走回了屋子。

当我走回屋子的时候，我还听得他站在铁门外，正在轻松地吹着口哨，我走回屋子

，父亲在客厅里看报，我对他说，外面有一个人找他，然後就上了楼。当我来到了书房

之後，我的心中有一点好奇，想知道那个人究竟是甚麽人。

我将窗帘拉开了些，探头向花园中望着，我看到了那人和父亲，已走进了花园，父

亲的神情很激动，也很惊恐，似乎正在说着甚麽，但是那人却笑嘻嘻地、一副满不在乎

、甚麽也不放在心上的神气。

我等他们走进屋子，上了楼梯，才又到门口，将门打开了一道缝，我看到他们在我

门前经过，上叁楼去，我也听得我父亲的声音，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他似乎只在重覆着

一句话，道：『你怎麽会回来的，你怎麽可能又回来的！』我也不知道那是甚麽意思！

」

博新讲到这里，又大口大口喝起酒来，而我这个听众，心神也是极其紧张。

博新的确是「从头说起」的，而且，他还说得十分详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

格外觉得紧张。

博新叹了一声：「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自然不是真正的第一次见他，因为，他

是我的叔叔，我在小时候早见过他。当天，直到晚上，父亲才从叁楼下来，在我卧室中

找到了我，他见了我之後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叔叔回来了。』我当时，心中的惊讶，

实在是难以形容。」

「你说甚麽？」我插嘴问。

博新吸了一口气，道：「我当时呆了半晌：『那怎麽可能？爸，他看来比我还年轻

！』父亲却面色一沉：『那你别管，总之你记得，他是你叔叔，从现在起，就住在叁楼

，他不会在屋子中走动，你也绝不可对任何人说起他在，连阿发也不许说，你明白了？

』我从来也未曾见到过父亲以那样严重的神情对我说过话，是以我立时就答应了。」

我忍不住又插言道：「难道你一点不怀疑？」

「当然曾怀疑过，」博新回答，「但是我对我自己家中以前的事，所知本就不多，

我祖父是做官的，做官的人，叁妻四妾，算不了甚麽，我心中在想，那个『叔叔』，大

约是父亲的同父异母兄弟，是以他甚至比我还年轻，这种情形，也不是甚麽出奇的事，

所以我也没有再想下去！」

我点了点头，事情在一开始，还没有进一步的发展之前，博新作那样的猜度，自然

很合理。

博新呆了片刻，又道：「在那天之後，虽然我的心中时时存着怀疑，但是我却再也

未曾见过他，那时，我的怀疑已转变为奇怪，同以这个人竟可以不下楼梯一步，而更令

我奇怪的是，父亲竟也足不下楼，而且，还命人在叁楼的楼梯口，装了一道铁门。」

当博新讲到这里的时候，我瞪了他一眼，博新苦笑了一下，颇有惭愧之色。

我自然知道他在惭愧甚麽，他是在惭愧，当我上次向他查问那铁门何以不见了的时

候，他赖得一乾二净，而且声势汹汹地将我赶了出去！

但是，我却也只是向他望了一眼，并没有多说甚麽，博新又叹了一声：「至於我後

来为甚麽要否认那里有铁门，我慢慢讲下去，你自会明白的。」

我点头道：「你自然是循序说下去的好，不会将事情弄乱。」

博新道：「自那以後，有十来天，并没有甚麽特别的事故发生，我那时年轻，好动

，也几乎将这件事情，不再放在心上了，直至有一天，父亲忽然从内线电话中叫我上去

，我来到了铁门口，开门给我上去的就是他????我的那位叔叔。

当时，他脸上的神情很严肃，那种嬉皮笑脸的神情也不见了，我一看到他那种严肃

的神情，便知道有甚麽严重的意外已经发生了！

我当时立刻就问他发生了甚麽事，他握住了我的手，叫着我的名字，道：『我闯祸

了。』我很讨厌他那种完全将我当作自己人的神态，因为事实上我完全将他当作陌生人

，我摔脱了他的手，道：『爸在那里？』我一面说，一面已向书房走去。

他立时追了上来，挡在我的面前，伸手拦住了我，他背靠着书房的门：『你先别进

去！』我那时真有点发怒了，我大声道：『这是甚麽意思，这是我的家！』他的回答是

：『自然是你的家，但是发生了一点意外，我先要请你镇定些，当你看到你的父亲的时

候，不要吃惊。』事实上，他那样说，已叫我够吃惊的了！

试想，一个我从来未曾见过的『叔叔』，忽然闯进了我的家来，神秘地住了十几天

，忽然又告诉我，父亲出了意外，那怎能不令人吃惊？

我当时也没有心思再听他说下去，只有用力将他推开，然後冲进了书房，他连忙跟

了进来。

我一冲进书房，奇怪得很，我没有看到父亲，我立时转过身来，想向他喝问，父亲

在甚縻地方，可是就在我一转身之际，我看到了我的父亲????」

博新叙述到了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他拿起酒杯来，又大口喝着酒，我则紧张地握着拳，等他再说下去。

博新喘了好几下，才道：「我看到了我的父亲，这实在是我毕生难忘的事！」

他讲到这里，连讲话的声音也娈了，好像是在硬迫了出来的一样，他连连咳嗽了好

一会，润泽着喉咙，才能继续向下讲去。

他道：「我看到父亲从窗??後面走出来，当他才一走出来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

是甚麽，因为他只有一??半高，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麽小的小人，当我僵住了发呆的时

候，小人来到了我的身前，我才看出，他虽然小，然而却是我的父亲！

我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父亲的神色也很悲哀，他望了我一会，才道：『

博新，发生了一些意外，必须叫你上来，了解事实的真相！』我呆住了，真不知该怎麽

才好。

我父亲继续苦笑着，道：『博新，这位是你的叔叔，你已见过他一次了，我要再为

你介绍一次，他是我的弟弟，他是一个极其出色、非同小可的科学家！』我那时，几乎

没听清父亲是在说些甚麽！

我只知道，父亲忽然变成了只有一??半高的一个小人，事情一定和我的叔叔有关，

是以我陡地转过身去，以手抓住了他的衣襟，摇动着他的身子，一面还在大声呼喝着他

。

当时，我究竟说了一些甚麽，事後，我完全无法记忆，因为我的心情，实在太惊恐

、太激动了。

我终於放开了他，那是因为我父亲的大声叱喝，当我放开他时，父亲已然站在桌上

，我大声哭了起来，我将手伸到父亲面前，可是我却不敢碰他，因为他那麽小，我的手

在他面前显得那麽大！」

当博新叙述到他哭了起来的时候，他真的哭了起来，他的眼泪，据我看来，一大半

还是因为惊恐过度而流出来的。事情已经隔了那麽多年，他一提起来，仍然不免要吓得

流泪，由此可知，在当时，他的惊怖，是如何之甚、如何深切。

他又接连喘了好几口气，才继续道：「倒是父亲镇定，他很严肃地道：『别哭，事

情既然已发生了，哭也没有用的，而且，你要记得，事情也不能怪他，我是完全自己愿

意的。』我当时的慌乱，实在到了极点，我只说了一句话，问他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博新续道：「父亲指着叔叔，道：『我刚才说过了，他是一个出色的科学家，他已

经克服了第四度空间，你也应该明白甚麽是四度空间，也就是说，他可以使人在时间中

自由地来去！』我这时，才又转头向他看去。

他的衣服被我弄得十分皱，头发也散乱不堪，当我向他看去的时候，他居然还向我

笑了一笑，我声嘶力竭地叫道：『那麽，究竟发生了甚麽事？』父亲叹了一声，向他望

了一眼。

他????我的叔叔道：『还是让我来说吧，博新，我已经成功地使你的父亲，回到了

过去的时间中。』我挥着手，大声道：『那麽，他为甚麽会变成那样？』」

博新又停了下来，我听得出神之极，双手繁握着拳，手心在隐隐冒汗，博新一停下

来，我就连声道：「他怎麽回答，你快说！」

博新道：「他说：『那就是意外了，我研究了几十年，如何使人可以踏入四度空间

，但是我却发现，人只能回到过去，而不能进入未来，当我第一次成功地使我自己回到

昨天时，我发觉自己小了一半，回到了前天，我小了四分之叁，我曾回到过十天前，那

时我的身子，还不到半??，我也不明白那是为了甚麽原因，但是我却知道，宇宙间的一

切，在按比例地，定时地增大！』」

博新望定了我，又道：「当时我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些甚麽，我只是叱道：『你在胡

言乱语！』父亲却道：『别吵，听他说下去。』我并不是一个听话的儿子，但是当自己

的父亲变成这等模样时，他的每一句话，自然非听不可。

我当时没有再出声，我叔叔又道：『但当我又从过去回来时，我的身体，也回复原

来的大小，可是你的父亲，他却一直停留在两天前的大小了。』

我问道：『他一直只有那麽大？』

我叔叔却叹了一声，道：『他如果一直停留在那样的大小上，那倒好了。』我只觉

心在直向下沉，我道：『照你说，他会怎样？』

我叔叔，那个不知是甚麽东西的妖怪，他告诉我道：『他还会每天缩小一半，糟就

糟在这里！』我又抓住了他的衣襟。

那时，父亲道：『你别急，这是最坏的情形，或许在我未曾缩小到消失之前，他会

想出办法来令我复原，我们决定将事实的真相告诉你，是因为你是一个大人，要镇定地

接受事实！』

他自己反倒比我镇定，但是我却实在没有法子镇定得下来，我现在也很难记得我又

做了些甚麽，我只记得自己大吵大闹了一场，不如骂了多少难听的话，而当我实在太疲

倦的时候，我睡着了。」

博新讲到这里，停了下来，他伛偻着身子，双臂搁在膝上，双手却掩住了脸，好一

会不出声。

我也不忍心去催他，因为他的经历既然那麽可怕，总得让他定定神，再继续向下讲

去。

过了好一会，才听得他又道：「当我睡醒的时候，我仍然在叁楼，我父亲的书房中

，一切好像并没有甚麽不同，但是当我看到了我的父亲时，我却又倒抽了一口凉气，他

又小了一半！

从那天起，我不断逼着我的叔叔，要他设法，使我父亲恢复原来的大小，他也不断

地操作着他带来的那一具小小的、不知有甚麽用的仪器，可是，事情却一点也没有改变

，我父亲每天缩小一半。

当我父亲缩到只有一寸长短的时候，这家伙才说，他实在是无能为力了，他还企图

推卸责任，说那不是他的错，是我父亲自己愿意的，因为我父亲明知道他的那只狐狸的

事情。

我那时，还是第一次听他提到那只狐狸，那时我已经伤心欲绝了，哑着声音，问他

，那只狐狸又是怎麽一回事。他说：『我曾使一只狐狸回到过去，但是当我使它又回来

之後，它就每天都在缩小，情形就像你父亲现在一样！』我问他，那只狐狸现在在哪里

，他取出了一个标本片来，叫我在显微镜中去看那只狐狸。

当我在显微镜中，看到那只只有细菌般大小的狐狸时，我实在没有办法再支持下去

，我昏了过去。

我醒过来时，我叔叔已向我宣布，父亲自杀了，他决定好好保持父亲的??体。」

博新讲到此处，长叹了一声。

我忙问道：「你当时一定又伤心，又愤怒了？」

博新苦笑着，道：「并不，连我自己也出乎意料之外，我当时居然很镇定，也没有

发怒。我事後回想起来，才知道我为甚麽镇定，因为死亡并不算甚麽可怕的事，每一个

人都有死亡，然而，每天缩小一半，直至永远，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听得博新那样说，我也不禁打了一个寒战，的确，那实在太可怕了。

博新道：「我叔叔一直住下来不走，我支走了仆人，你们一直只当那屋子只有我一

个人住着，其实，是两个人，我和他。」

我问道：「那麽多年，一直如此？」

博新点头道：「一直如此，我在开始的一两年，心中总是十分恨他，厌恶他，甚至

连看都不去看他一下，由得他一个人，蛰居在叁楼，可是渐渐地，我却发觉他……发觉

他……」

博新在犹豫不决，像是不知道该对他的叔叔下甚麽样的判断才好。

他又喝了几口酒，才道：「我发觉他……实在是一个极其出色的科学家！」

我道：「照你所说的情形来看，他显然已突破了时间的限制，可以使人回到过去。

」

博新苦笑着：「是的，这一点，我也不得不承认，那天晚上，你们在讨论着科学幻

想小说的题材，讲到了宇宙间的一切，不断在扩张的事，我的心情如何，你可想而知。

」

我点头，表示明白他那时的心情。

博新又道：「我知道我叔叔在前一天离去，所以我一时冲动，就带你上叁楼去看那

可怕的变化，但事後，我却十分後悔，因为那实在是极其骇人听闻的事，绝不能公开。

」

我自然也可以想像得出，像那样的事，如果公开的话，会引起甚麽样的混乱。

人类的知识是渐进的，一点一点在进步，虽然进步的幅度愈来愈快，但仍然不是跃

进的，而博新的叔叔，却超越了人类的知识不知多少年，他会被人目为疯子，甚至被人

目为妖巫！博新又道：「恰好，那天晚上，你走了之後不久，我叔叔就回来了，我将你

的事和他说了一遍，他和我合力，将书房和储物室对调，我们自然没有进行得那麽快，

你第一次偷进来的时候，我叔叔是知道的，他几乎想将事实告诉你，你看到他曾伏在桌

上写字，是不是？但是他却不知该如何下笔才好，是以终於又没有写，而你所得到的，

自然不是那细菌大小的狐狸。」

我点了点头，我自然记得那天晚上的情形。

博新继续道：「当你又一次前来时，对调工作已经完成，所以你查不出甚麽来了！

」

他讲到这里，静了很久，我也好一会不说话。

我们一直维持着沉寂，足足有十分钟之久，我才忍不住问道：「博新，你还没有说

出最主要的一点，为甚麽你杀死了他？」

博新的身子，陡地一震，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十分怪异。

他笑了好一会，才道：「为甚麽？你知道为了甚麽？那天晚上，他忽然对我说：『

博新，我已经找到关键的所在了，你可要试试回到昨天去？』一听到这句话，我实在没

有法子控制自己，我双手突然伸出，紧紧地扼住他的颈，直到将他扼死，然後，我放了

一把火，烧了屋子，逃走了！」

我呆了半晌，在听得博新那样说之後，我呆住了，实在不知该怎麽说才好！

我心中在责备博新，他竟没有勇气去试一试回到昨天去，那是多麽有趣的事，但是

我立即又自已问自己：我有这勇气麽？那要冒每天缩小一半的危险！

博新站了起来，叹了一声：「我要走了！」

我望着他，他杀了一个人，这是他自己也承认的事，他杀的是一个「超人」。我想

不出有甚麽名词比「超人」这个字眼更好的称呼，因为他的叔叔，本来就是一个超时代

的人。

一个超时代的人，生存在这个时代中，对他本身而言，当然不是福，但是对於这个

时代而言，又何尝是福？博新杀了他，可能是一件好事！

我心中乱到了极点，我并没有挽留他，直到他走出门口，我才突然叫了他一声。

博新停了下来，我道：「你准备到哪里去？」

博新苦笑着：「我也不知道该躲到甚麽地方去，但是世界大得很，总有可以供我躲

藏的地方，我总还不至於要躲到昨天去！」

我没有再说甚麽，博新拉开门，这时，我才看到，外面又已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我想叫博新拿回他的雨衣，但是我却只想了一想，并没有说出来，而博新已经冒着雨走

远了。

雨从门中撇进来，我又赶到了门口，站了一会，才关上了门，回到了屋中。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见过博新。

若干时日之後，我和一位天文学家，谈起宇宙扩展的问题，这位天文学家说：「有

一派天文学家的意见是，宇宙中所有的星体，正以极高的速度，在离开太阳系，这一派

的理论，可以说是宇宙扩展论。」

我问道：「那麽，难道太阳系不移动麽？」

「自然移动。」天文学家回答。

「那麽，岂不是太阳愈来离我们愈远了？」我再问。

「这个问题，有一个假设，是一个星系，在作整体的运动，而不是这个星系中个别

星球的运动。」

「如果这个假设不成立呢？」

「那麽，宇宙扩展论也不成立了。」

我想了一想：「是不是有这个可能，事实上，太阳也正以极高的速度在离开地球，

但是由於地球和太阳的本身在扩大，扩大的比例恰好和太阳离开的速度造成的距离相同

，那麽，我们就不觉得太阳在离开我们？而太阳系和银河系的关系，银河系和别的星系

的关系，也可以作相同的假设。」

那位天文学家笑了起来：「你的想像力太丰富了，就算真有那样的事，也永远无法

证明，除非人能回到过去，看看过去的地球????那也不行，试想，如果是那样，人回到

了一万年前，人无法生存了，地球比一只乒乓球还小！」

「人可以相应缩小的啊。」我说。

天文学家笑得更大声：「要是他在回来时，无法变大，那岂不是糟糕了？」

我却笑不出来，他感到好笑，人人都会感到好笑，但是，我却笑不出来。我笑不出

来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我看到过一只细菌大小的狐狸和一个只有寸许长的人。

那使我笑不出来。

（全文完）

卫斯理系列

湖 水

第一部：借尸还魂

湖水很蓝。也很平静。

那是一个小湖, 在一片丘陵地带之中，丘陵光秃，看来很丑恶，所以更衬托出

湖水的秀丽，湖的一边，满是浮萍，在几片大浮萍上，有几只才脱了长尾的小青蛙，

在跳跳去。

湖边有很多人，那是一个假日，有人在湖边野餐，也有人在湖边嬉戏，一个年

轻的教师，带着十几个学生，作郊外旅行。

十一二岁的孩子，几乎毫无例外地都喜欢捉一些小生物回去饲养，那年轻教师

带领的十几个学生，恰恰全是这个年龄，他们纷纷踏进了湖水之中，胆子大的，还

来到湖水齐腰深，弯着身，摸着湖泥中的鱼儿。

他们嬉笑着，互相泼着水，有的捉到了青蛙，有的网到了蝌蚪。

其中一个学生，胆子最大，他不停地向前走着，等到湖水来到了他胸前的时候，

他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都向下沉了下去。

他立时大声叫嚷了起来，他叫了两声，整个人都沉到湖中去了！

湖边的所有人都慌乱起来，那年轻教师连忙跳进湖中，他是游泳的能手，游到

了那孩子出事的地点，潜进水中，将孩子救了起来。

那孩子已经灌饱了湖水，被救到岸上之后，经过了一阵人工呼吸，吐出了水，

醒了过来。

旅行当然中止，有人借出了车辆，由那位教师送学生到医院去，在医院中经过

了医生的检查，认为孩子除了受惊之外，并没有什么，于是，教师陪伴着孩子回到

了家中。

那是一个星期之前的事。

那位年轻的教师，现在，坐在我的对面，向我讲述着当日所发生的事，我耐着

性子听。

其实，我的心中已经很不耐烦了。

我并不认识那位教师，而他之所以能来见我，是因为小郭的一个电话，小郭在

电话中告诉我，说是有一个人，有一个荒诞得几乎令人难以相信的故事，要讲给我

听，他问我有没有兴趣。

如果真有荒诞透顶的故事，我一定有兴趣洗耳恭听，而且，我还希望故事越是

荒诞越好。

于是，那位年轻教师就来了，他先自我介绍，他今年二十四岁，名字是江建，

职业是教师。

我在才一见到他的时候，看到他的脸上，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忧虑神色，还

以为一可以听到一个很古怪的故事。

可是，他讲了半小时，就只讲了他如何在那小湖之中将一位遇到意外的学生救

了出来。

那实在算不得什么荒诞的故事，甚至于不能算是故事那只是件十分普通的事，

如果它的结局，是那个孩子竟然不治身死，那位教师可能引起听者的一阵唏嘘。

那也不算是什么大新闻，无知孩子童，嘻水丧命的事，常可以在报上见到。

他一面说，一面还望定了我，像是迫切地希望我曾有什么热烈的反应。但是我

却已老实不客气地，呵欠连连。当他讲了一个段落之后，我又打了一个呵欠：“那

很好，你将他救起来了！”

这纯粹是一句礼貌上的敷衍话，而他也似乎看出了我对他的叙述，没有多大的

兴趣，所以他急忙道：“可是，怪事就来了。”

我勉强忍住了一个呵欠：“请说。”

他直了直身子：“我将王振源——这就是那个学生的名字——救了起来之后。

本来已没有什么事了，可是，可是——”

我懒详洋地道：“你应该说到怪事了。”

“是的！是的！”对于我不客气的催促，这位年轻的教师多少有点尴尬，他连

声答应着，然后道：“在这几天中，我发现王振源变了。”

“变了”我多少有点兴趣了，“变得怎样？”

“他变得，唉，我说不上来，但是我是他老式，我教了他三年，我可以察觉到

他的变化，我觉得他好象，好象不是王振源。”

我皱着眉，因为我实在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但是他却忽然大声了起来。他忽然提高了声音，那表示他讲的话，是在鼓足了

勇气之下，讲出来的，他道：“卫先生，你相信借尸还魂这样的事么？”

我呆了一呆，在那刹那间，我几乎失声轰笑！（一九八六年按，卫斯理的见识，

不断进步，二十年之前他听到借尸还魂会笑，现在听便不会笑，而且可以肯定真有

那样的事。）

但是我却并没有笑，因为我想到，我刚才还在嫌江建所讲的一切太乏味，现在，

他忽然提及“借尸还魂”那样惊险刺激，神秘怪诞兼而有之的事情来，我正应该表

示欢迎才是，如何可以去笑他？

但是，我还是要花很大的力量，才能使我自己不笑出声来。

因为，无论如何，“借尸还魂”这样的事，经过一个年轻教师的口，用那样郑

重的态度说出来，总是滑稽的事情。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我自然听过的，世界各国都有样的传说，但大都发生在

很久以，你的意思是说，你的学生——”

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江建已经急不及待地道：“是的，王振源，他已不

再是王振源，我的意思，他在我从湖水中救上来时，已经死了，而我救活的，却是

另一个人，虽然那人是王振源。”

他讲得十分混乱，但我却用心听着。

这的确是一件十分乱的事，不可能用正常的语言，将之清楚他说出来。

我想了一想，才又道：“我明白了，你救活了王振源但他已变成了另一个人，

是有另一个人的灵魂，进入了他的肉体之内，你是不是想那样说？”

“可以说是！”

“请你肯定答复我！”我也提高了声音。

江建叹了一声：“我实在很难肯定！”

我有点发怒：“那有什么难肯定的，如果有他人的灵魂，进入他的肉体之中，

那么，他就不会以为自己是王振源，他会讲另一个人的话，他会完全变成另一个人、

现在是不是这样？”

江建摇着头：“不是！”

借尸还魂；是江建提出来的，而如果真有借尸还魂那样的事，那么情形就该如

我所说的那样。虽然，我也根本未曾见过借尸还魂那样的事（谁见过？），但是一

切传说中的借尸还魂，就是那样子的，但江建又说不是！

我瞪大了眼，望定了他，他搔着头：“卫先生，请你替我想一想，我该怎样说

才好……嗯……我该说，他忽然是他自己，忽然不是。”

“什么意思？”

“我……举一个例子来说，那天上国文课，我叫他背一段课文，他正在背着，

可是才背了几句，忽然，他用另一种声音讲起话来。”

我听到这里，不禁有一种毛发直竖，遍体生寒的感觉，那的确是一件很可怕的

事！

我忙问道：“他说什么？”

“我不知道，”江建忙加以解释：“我的意思是，我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他的

声音很大，好像是在和人吵架，讲的是我听不懂的一种方言，我的学生中，有一个

是湖南人，据他说，那是湖南上语，他只听得他的祖父说过那种话。”

我呆了半晌，才道：“可有第二个例子？”

“有的，他在英文听写的时候，突然写出了极其流利的英文来，卫先生，我将

他的练习簿带来了，请你看看。”

江建拿出了一本卷成一卷的练习簿，我急不及待地接了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着。

第一页和第二页，全是很幼稚的笔迹，但是第三页上，有五行，却是流利圆熟

之极的英文字，如果不是一个常写英文的人，断然难以写得出那样好的英文字。

而在那五行字之后，又是十分幼稚的笔迹了。

我看了半晌，肯定两者之间的字虽然不同，但是使用的，却是同样的笔，同样

的墨水。

我抬起头来：“可以那是人家代他写的。”

江建摇着头：“不可能，英文听写，是在课室中进行的，我当时也没有注意，

到家中改簿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几行文字，正是我当时念的，就算早有人代写，

代写的人，又怎知道我会念什么？”

江建的话十分有理，有人代写这一点，可以说不成立。

我又呆了半晌：“你问过王……王振源？”

“我问过他，我问他这几行字，是怎么一回事，他也答不上来。”

“还有什么怪事？”我又问。

“在学校中没有了，但是我访问过他的家长，他的母亲说，有一次，半夜，王

振源忽然大叫了起来，讲的话，他们全听不懂。但是他们以为王振源是在讲梦话，

所以未曾在意，还有一次——”

江建讲到这里，面色变了一变。

我忙道：“怎么样？”

江建道：“还有一次，在吃饭的时候，他忽然对一碟皮蛋，大感兴趣，吃了整

整一盘，而在这以前，他从来不吃。而最近的一次是，他忽然翻阅起他父亲书架上

的一本清人笔记来，看得津津有味。”

江建看到我不出声，他又道：“这是我目前得到的一些资料。”

我皱着眉：“这件事的确很怪，一个人在受到了惊恐之后，和以前会有不同，

但是也决不会不同到忽然会说另一种话，写另一种字。”

“那是什么缘故？卫先生，你有答案？”

我呆了片刻，才道：“没有，我至少得先去认识一下那位小朋友。”

我站了起来：“好，我们现在就去。”

江建的故事，的确是够荒诞的了，照他的叙述来看，“借尸还魂”这个名词，

显然是不恰当的，因为王振源的本身还存在，而只不过是另有一个“灵魂”——

（假定有灵魂），随时在他的身上出现。

那应该叫什么呢？似乎应该叫“鬼上身”，像一些灵媒自称可以做到的那样。

自然，现在来猜测，是没有用的，我必须先见到了王振源再说。

半小时之后，我们已在王振源的家中了。

王振源的家庭，是一个典型的小康之家，他们住在一幢大厦中的一个单元，父

亲有一份固定的职业，相当不错的收入，母亲是一个很慈祥的中年妇人，而王振源，

是他们的独子。

我们去的时候，王振源的母亲，正和另外三位太太在打牌，看到了江建，王太

太便站了起来，客气地道：“江老师。”

江建忙道：“振源呢？”

“他在房间里，做功课，这位是……”王太太望着我。

“我是江老师的同事。”我撒了个谎。

“两位请到他的房间去，”王太太替我们打开了房门，房门一打开，我们二个

人全呆了一呆。

我看到一个孩子，很瘦削、伏在一张桌上，正在聚精会神会神地做着一件事，

他是在看一本书，那本书很厚、很大，是一本大英百科全书。

那样年纪的孩子，看大英百科全书，不是没有，但也足令得我们呆上一呆了！

王太太道：“这孩子，近来很用功！”

她提高了声音叫道：“振源，江老师来了！”

她连叫了两声，那孩子才突然转过头来，而那时，我也已来到了他的书桌之旁，

到了他的书桌之旁，我更加惊讶了。

因为我发现他在看的，是大英百科全书中，有关法律的那一部分。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不应该对那一部分感到兴趣，但是王振源却显然是十分用

心地在看着，因为在其中一段之下，他还特地加上了红线，而他的手中，也正拿着

一支红笔。

老实说，那一连串英文的法律名词，我都未必看得懂，可是王振源……

当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时，王振源已经站起来，叫道：“江老师！”

江建点了点头：“你只管坐着，你近来觉得怎样，不妨老实和老师说。”

“很有兴趣？”

王振源睁大了眼睛，显然不知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向江建使了个眼色：“

王同学，你对法律问题，是不是很有兴趣？”

这时候，我已看清，在王振源用红笔划出的那一段文字是解释谋杀案的证据方

面的问题。

王振源的眼睛睁得更大，看他的情形，像是对我的问题全然不知所对。

我又指着那本书：“这是你刚在看的书？”

王振源摇头：“不，这是爸爸的书。”

我再指着他手中的红笔：“可是你正在看，而且，你还笔划着丝！”

王振源摇着头，像是他完全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王太太在一旁道：“这孩子近几天，老拿他爸爸的书来问他看什么，他又不出

声。”

我向王太太笑了一下：“少年人的求知欲强，王太太，你自己去打牌吧，别让

那三位太太久等。”

王太太早想退出，所以我一说，她忙道：“两位老师请随便坐！”一面说着，

一面已走了出去。

我将房门关上，直视着王振源：“当那天跌进水时，你有什么感觉？”

王振源听了我的话，脸上现出了一种奇异的神情来。

最怪异的事情就在那时发生了。

当我第二次那样问工振源之时，王振源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粗厉，他的嗓门

也变得相当大，他道：“我当时想到，那不是意外，是谋杀！”

而令得我遍体生寒的是，他说的那句话，所用的语言，是湘西一带的山地方言，

如果不是我对各地方言都有一定研究的话，我也不一定听得懂。

江建的脸色变了，他忙问道：“他说什么？他刚才说的是什么？”

我好一会出不了声，因为我的心中，实在人惊骇了。

我只是定定地望着王振源，看王振源的样子，在那片刻之间，充满了怨恨，他

面上的肌肉，在不断抽搐着，双眼之中，射出怨毒之极的光芒。

江建也被王振源的神态吓呆了，他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和我一样地瞪视着王振

源。

就在我和江建两人，目瞪口呆之际，王振源突然又用同样的土话骂了一句难听

之极的粗语，那种粗语，无法宣诸文字。

接着，情形便改变了。

只见王振源脸上的神情，突然变了，他变得和正常的孩子一样，带着对他老师

的恭敬。

江建想说什么，但是他还没有开口，我便己向他作了一个手势，令他不要出声，

而我则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王振源呆了一呆：“我？我没有说什么啊！”

我用那种山地的方言逼问：“你说那是谋杀，不是意外，是什么意思？”

我说这种方言，就得相当生硬，如果王振源会说那种方言，那么他一定应该懂

得我在说些什么的，可是他却只是眨着眼，用一种全然莫名其妙的神情望着我。

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王振源显然听不懂我的话，但是，他刚才明明讲过那种

语言！

我呆了半晌，向江建使了一个眼色：“江老师，我们应该走了！”江建的神色

骇异，但是他对我的提议，没有反对，我们一起站起，王振源有礼貌地送我们出来，

王太太在牌桌旁欠了欠身。

当我们来到街上的时候，江建已急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

我皱着眉：“不可思议，像是另一个人的灵魂，进入了他的体内，不时发作，

那时，王振源就变成了另一个人！江老师，你相信灵魂？”

江建呆了一呆，自然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但是江建立即反问我：“刚才的情

形，你是看到的了？”

我低着头，向前走着，江建跟在我的身边，我道：“他刚才用一种很偏僻的方

言，说他掉进水中去，不是意外，是谋杀！”

江建呆了一呆：“谁会谋杀他？那纯粹是一件意外，我亲眼目睹！”

我摇着头；“我想，王振源用那种语言讲出来的意外，是指另一个人，在这个

湖中，一定有另一个人淹死过。”

江建站定了身了：“你的意思是，有一个人，被人谋杀了，死在湖水中，而在

王振源跌进湖水中去的时候……”

我道：“我的设想是那样。”

江建笑了起来，他笑得十分异样：“你的设想……请原谅我，那太像包公奇案

中的故事了，例如乌盆计那一类的故事。”

我也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你有什么别的解释？”

第二部：十六年前的事

江建答不上来，坐了片刻，他才道：“哪样，我想请一

个心理医生，好好地对王振源检查一下。”

我立即反对：“那样，对孩子不好，我看我们还是分头

去进行的好。我，到警局去追寻那小湖有没有淹死人的记

录，而你，我供给你一架录音机，将王振源所说的每一句

话，都记录下来，拣出其中他用那种方言所说的话，来研

究事实的真相。”

江建点了点头：“好，就这样。”

我们一起回到了我的家中，我将一架录音机，给了江

建，那架录音机，有无线电录音设备，将一个小型的录音

器放在王振源的身上，那么，不论王振源走到何处，只要

在七里的范围之内，他讲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我记录下来。

江建和我分手的时候，我约定他五天之后再见面，我

相信在五天之中，我们一定可以录得王振源所讲的很多怪

语言了

江建带着录音机离去，我休息了一会，便到警局去查

看档案记录，警方人员很合作，替我查看历年来淹死人的

记录，每年淹死的人可真不少，可是，一路查下去，没有

一宗发生在那个小湖中！

等警方人员查完的时候，我的心头，充满疑惑，道：

“不会吧，应该有一个人是死在那湖中的，唔，他是一个男

人，湖南人，大约……三四十岁。”

所谓“大约三四十岁”，这句话连我自己，也一点把握

都没有。

而我之所以如此说，是因为我听得王振源说那种方言

的时候，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粗，那种声音，听来像是一

个三四十岁的人所发出来的。

那位警官用怀疑的目光望着我：“如果你发现了一宗谋

杀犯罪，应到调查科去报告，而不是到我这一部门来。”

我实在没有法子向那位警官多解释什么，我只好忙道：

“再麻烦你，请你查一查失踪的名单，看看是不是有一个和

我所说的人相似的？”

警官道：“你说得实在太笼统了！”

我苦笑着，我根本没有法子作进一步的描述，因为我

全然不知道那个附上了王振源身上的灵魂，以前的躯体是

什么样子的。

而且，灵魂附体，也还只是我的虚幻的假设，天下是

不是真有那样的事，那也只有天晓得了！

我摇着头：“请你找一找，勉为其难！”

那警官摇了摇头，但是他还是将我所说的那些，写在

一张卡纸上，交给几个专理失踪者的档案人员，去查这个

人。

我耐着性子等着，这一等，足足等了将近三小时，才

有三四分档案卡，递到了我的面前。

但是，那三四个人，显然不是我要找的人，他们之中，

两个是妇人，一个是老翁，另一个年纪倒差不多，也是男

人，但却是在一次飞机失事中，被列为失踪者，他们四个

倒全是湖南人。但是湖南的地方很大，他们中没有一个是

湘西人氏。

我叹了一声，向那位警官再三道谢，离开了警局，驱

车到那小湖边上去。

那小湖的确很优美，湖边有不少人在野餐，湖水很清，

也有不少人在荡舟。

我忽然生出一个怪异的念头来，我想，加累我潜水下

去，不知道可能发现什么？

可是我又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如果潜水下去，

而能够发现一个灵魂在水中荡漾的话，那未免太滑稽了！

在天黑的时候，我才回到家中，接下来的几天中，江

建并没有和我联络，一直到约好了的第五大黄昏时分，他

才来了。

他携着一卷录音带，一见我，就道：“我已整理了一下，

在这五天内，他用那种听不懂的话，所讲的话，加起来约

莫可以听半小时，好像大多数话，都是重复的，我全剪接

起来了！”

我忙将江建带到了我的书房，将录音带放在录音机上，

在刹那间，我的心情着实紧张，因为我将听到一些话，而

这些话，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说的，而且，说这些话的

人，应该是早已死去的1

录晋带转动着，我先听到了一连串难听的骂人话，江

建睁大了眼睛，我道：“这个人在骂人，他好像是在骂一个

女人，用的词句，只怕是对一个女人最大的侮辱了，他一

定极恨这女人！”

录音带继续转动，我听到了几句比较有条理的话，别

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摸摸在干些什么，你和那贼种，想害

我！”

接下来，又是一连串骂人话，江建所谓“大多数是重

复”的，就是那些刻毒的骂人话了。

然后，忽然又是一声大叫：“贼婊子，你终究起了杀心，

真可恨，我竟迟了一步下手，贼婊子，那戒指是我一年的

工资买的。”

我和江建互望了一眼，我将那几句话，传译给江建听，

江建紧皱着眉头。

接着，那人似乎又和一个人在讲话了，他叫嚷着：

“什么，只值那么一点？”

但是，接下来，又是一连串骂人话，忽然，我直跳了

起来，因为我听到了一句极重要的话！

那句话是：“你们那么黑心，这家店该遭大火烧，狗入

的，我记得你们这家，花花金铺！”

这句话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我听到了一个店名：花花

金铺。

那人一定是一个脾气十分暴烈的人，因为他动不动就

骂人，而听未，像是他用一年的工资，去买了一枚戒指，送

给了一个女人，结果，那女人将这枚戒指还给了他，而他

到金铺去退回那戒指，可能由于金铺杀价，他就大骂了起

来。

而那家金馆，叫花花金铺。

我已经有了第一条线索了，兴奋地继续听下去。

但是那又是一些很没有意义的话，大多数是在骂人，感

叹他的倒霉，那人一定是一个生活极不如意的人（如果真

有那样一个人的话），他的牢骚也特别多。

我一直等到耐着性于听完，江建心急地问我：“你找到

了什么？”

我道：“他曾在一间金铺中，买过一只戒指，那间金铺，

叫花花金铺。”

江建也兴奋了起来：“那太好了，我们可以到那家金铺

去查一查！”

我拿起了电话簿来，因为我未曾听说过那家金铺的名

字，那一定是一家规模很小的金铺。然而即使规模小，我

想也能在电话薄中找到它的。

我用心翻查着，可是，我仔细地找了两遍，却仍然找

不到那间“花花金铺”。

江建接着我来找，我看他一连找了好几遍，也是一无

所获，我记起我的父执之中，有一个正是珠宝金行的老前

辈，我想他一定会知道那间金铺的，所以我连忙打了一个

电话给他。

他在听了我的问题之后，笑了起来：“还好你问到了我，

要是你问到别人，只怕没有人知道了，你要打听这间金铺

作什么？”

我忙道：“有一些事，它在哪里？”

这位老长辈用教训的口吻道：“听说你一天到晚，都在

弄些稀奇古怪的事，那样……嗯……不务正业，实在不好，

你该好好做一番事业了！”

我的心中暗叹了一声，但是我还是很有耐心地听着，等

他一讲完，我就连声答应，然后立即问道：“请你告诉我，

那家金铺，在什么地方！”

这位老人一教训开了头，就不肯收科，他在电话中又

足足唠叨了我十五分钟之久，才想起了我的问题，道：“花

花金铺么？以前，开设在龙如巷。”

“现在呢？”

“什么现在，早就没有了，哈。让我算算……十六年，

在十六年前，一场大火将它烧了个清光，好像说有人放火，

但也没有抓到什么人。”

我再也想不到，我会得到那样的一个答案！

我呆了片刻，才道：“那么，金铺的主人呢？”

“不知道，那是一个小金铺，老板好像是湖南人——”

我忙道：“对的，一定是湖南人！”

那位老人家呆了片刻：“你怎么知道？”

我唯恐他又将问题岔开去，所以忙道：“你别管了，你

快告诉我，那老板怎么了？”

“那老板后来，听说穷愁潦倒，在龙如巷中，摆了一个

小摊于，卖些假干什么的，我也不详细。”

我苦笑了一下：“谢谢你，改天来拜望你。”

我放下了电话，望着江建：“你听到了，那间金铺，在

十六年之前被火烧毁了，我想，放火的一定就是那个人！”

江建叹了一声，“如果真是有那样一个人的话。”

我的神情一定非常严肃，因为我自己感到面部肌肉的

僵硬，我道：“一定有那个人的，如果没有花花金铺，又如

果花花金铺现在还在，那么我或许还会怀疑，但是现在我

却一点也不怀疑！”

江建点着头：“是啊，王振源今年对十二岁，怎可能在

他的口中，讲出在十六年前已经毁于火灾，根本无人知道

的一家小金铺的名字来？”

他同意了我的话，但是他的神情，仍然很迷惘。

江建道：“照那样说来，那人也不是最近淹死在湖中

的。”

“可能。”

“鬼——如果说真有鬼，难道能存在那么久，而又附在

另一个人的身上？”

我站了起来，我井没有回答江建的问题，因为我们对

于鬼魂，所知实在大少。绝大部分的人，以“科学”的观

点，否定鬼魂（灵魂）的存在。而其实，否定一样物事的

存在，而又未能解释许多怪异现象，是最不科学的观点！

一直到现在为止，对于人死后的精神、灵魂等等问题，

还没有系统的科学研究。就算有人在研究，也被排斥在科

学的领域之外，而被称为“玄学”，在那样的情形下，我有

什么办法回答江建的问题？

所以，我来回踱了几步之后道：“这件事，我请你暂

时保守秘密。不要对任何人谈起，更不要告诉王振源免得

他害怕。”

江建道：“是。那么，录音是不是要继续？”

“当然要，我们还希望获得更多的线索，而且，还要尽

可能观察王振源的行动！”

江建又和我讨论了一些事项，告辞离去。白素在江建

离去之后，走进书房来，道：“你们在讨论一些什么啊，我

好像听得有人在不断骂人！”

我便将发生在王振源身上的事，和白素讲了一遍。

白素是女人，女人有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而且坚信

着某一些被认为不可信的事。

当白素在听完了我的叙述之后，她立即下了判断：“毫

无疑问的事是鬼上身，我小时候，见过那样的例子。”

如果在平时，听得她那样说。我一定会讥讽她几句，但

这时，我却并不说什么，只是望着她，鼓励她继续向下说

去。

白素道：“我看到的那次，是我父亲的一个手下，他本

来好端端地在吸着水烟，忽然大叫大嚷起来，说的全是另

一个人的话，说是他被一伙上匪杀了，弃在一个山洞中，而

被上身的那人，昨天到过那个山洞。父亲用狗血喷在他的

身上，才止住了他的胡说，也立即派人到那山洞中去察看

我打断了她的话头，道：“看到了尸体？”

“没有，什么也没有找到，那人的尸体，可能早叫饿狼

拖走了，但是，他的鬼魂，却留在山洞中，有人走进山侗，

就附在人的身上！”

我呆了一呆，白素所叙述的那种事，其实一点也不新

鲜，几乎在每一个古老的乡村中，都可以找到相类似的传

说，我小时候，也听到过不少。

这种情形，和我现在见到的王振源的情形很相似。

白素又道：“那可怜的孩子，根据古老的传说，只要用

狗血淋头，就可以驱走鬼魂了！”

我苦笑着：“现在，只怕很难做到这一点，我发觉人越

来越自欺了，明明有那么多不可能解释的现象在，却偏偏

不去解释它，总而言之曰迷信，曰不科学，以致那些现象，

永远得不到解释！”

白素道：“那你现在准备怎样？”

“我？我想到龙如巷去看看，希望我还能找到那金铺的

老板，也希望他能提供我一些，有关当年去买戒指的那人

的消息。”

“希望太微了！”白素说。

“是的，但是到现在为止，线索只有这一点。”

白素没有反对，我离开了家。

龙如巷是一条小巷子，两旁的建筑物也很残旧，在不

远处，有一个建筑地盘，准备兴建高达二十层的大夏，正

在打桩。

打桩的声音，震耳欲聋，每一个打桩声，都令得龙如

巷两旁的房子，产生剧烈的震荡，像是它们可能随时倒下

来。

我走进巷于，两面观看着，巷中虽然有不少店铺，但

是却没有一家是金铺，巷子并不长，我很快就走到了巷子

的另一端。

而当我到了巷子的另一端之后，我高兴得几乎大声叫

了起来！

第三部 过去了的大明星

我看到了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坐在一张小木凳上，在

他的面前，是一只破旧的滕箱子。藤箱子打开着，里面是

一些玉镯、玉耳环之类的东西。

那老翁坐在凳上不动，双眼一点神采也没有。

我心中暗忖，这老翁，是不是当年花花金铺的主人呢？

我打量了他一会，未到了他圃的，他总算觉出我来了，

抬起头向我望了一眼，但是他立即发现，我不会是他的顾

客，所以又低下头去。

而我在他低下头去之时，蹲了下来，在他的藤箱中，顺

下捡了两件玉制品，问道：“这两件东西，实多少钱？”

那老者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目光望着我：“如果你有心

买，二十元吧。”

一听得他开口，我更加高兴，因为在他的口音中，我

听出了浓重的湘西口音，我笑了笑，将二十元交在他的手

中：“原来我们是同乡！”

老翁听到了我的话，陡地呆了一呆，才道：“是啊，我

们的同乡很少！”

我皱着眉：“我在找一个同乡，多年之前，他是在这里

开设金铺的，后来，听说他的金铺被火烧毁了，他也不知

道去了哪里！”

我的话还未曾讲完，那老翁就激动了起来。

他抓住了我的手：“你要找的是我，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舒了一口气，我竟找到了以前花花金铺的个人，现

在，我希望他能记得当年来买戒指的那个人。

我道：“噢，原来就是你，我想问一件事，那是很多年

之前的事了，你可能不记得了，有一个我们的同乡，人很

粗鲁，动不动就破口骂人——”

那老翁用心听着，他仰着头，皱着眉，以致他看来更

老了许多。

我略停了停：“你可能想不起了，但是那人曾扬言，说

你用低价收回卖给他的戒指，他诅咒你的金铺被火烧。”

我才讲到这里，那老翁的身于，已不由自上，剧烈地

发起抖来，他的喉问发出“咯咯”的声响，身于摇摇欲倒，

我连忙扶住了他。

在那刹间，我心中大是欢喜］

因为看那老翁的这种情形，他分明记得我所说的那个

人。

我扶住了他，他的身子仍不断在发着抖，他扬起手来，

喉间不断发出“咯咯”的声响。

看他的情形，像是他正拼命想说些什么，但是却由于

心情激动，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连忙伸手，在他的

背后，重重拍了一下。

那一拍，令得他吐出了一口浓痰，他接着吸了一口气，

骂道：“是那个王八蛋！”

我忙问：“你想起来了？”

那老翁点着头道：“怎会忘记？金铺一定就是他放火烧

掉的，只不过没有抓到他，他……实在是一只畜牲！”

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我知道，那老翁对这人既然有

着如此深切的仇恨，那不必我再问下去，他也一定会滔滔

不绝，将那人的事情讲出来的。

果然，他喘着气：“先生，你应该知道牛大角，或者你

不知道，你年纪还轻。…

我呆了一呆：“牛大角？那人的名字叫牛大角？”

“不是，他是牛大角手下的军师，官兵剿山，牛大角死

在机枪下，他却逃了出来。”

我有点明白了，那个牛大角，一定是湘西山区的土匪，

而那个人，原来是土匪出身，但他做过军师，也可能是知

识分子。

我忙又问：“他叫什么名宁？他念过书？”

“哼，听说还放过洋，牛大角被官兵剿死，他带者一大

批金银珠宝逃走，后来又将造孽钱用完了，我遇到他的时

候，他已穷愁潦倒，在一艘外洋船上做事，这畜牲，他穷

心未退色心又起，居然追求大明星殷殷。”

我陡地一震，殷殷的确是大明星，或者说：“曾是大明

星。”她红透半边天的时候，是在二十年前，现在，几乎己

没有什么人提起她的名字了。

那老翁继续道：“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法道，他和殷殷还

同居过一阵。”

“那么，”我问：“他向你买那枚戒指，就是送给那位大

明星的了？”

“我也不清楚，但是，他想兑回那戒指的时候，却对我

大骂殷殷，他自然被殷殷赶了出来，那畜生我一直帮忙

他，怎知他却放了一把火，烧了我的金铺！”

那老翁说到这里，身子又发起抖来。

我只好安慰他：“也不一定是他放的火——”

我的话才讲到一半，非但起不了安慰的作用，反倒令

得那老翁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一定是他，一定是这畜

牲！”

他说看，又剧烈地咳起来。

我心中暗叹着气，同时也感到十分抱歉，那老翁现在

的日子虽然过得苦，但是也很平静，但是，我却勾起了他

的痛楚。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那么，他叫什么名字？”

老翁双手紧紧地握着拳：“他叫年振强。”

我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你可知

道？”

老翁摇了摇头，咬牙切齿：“自从金铺被他放火之后，

我就未曾再见过他。”

我站了起来，我不忍心再看那老翁那种切齿痛恨，但

对于这个人以后的事，我知道得比那老翁更清楚，我

知道他已经死了，死在一个小湖之中，而且，可能是被人

谋杀。

本来，一件谋杀案，在经过了二十年左右的时间，再

被一点一滴地揭发出来，也不算是一件什么特别大不了的

怪事。

可是，从我知道有年振强这个人起，整件事情，充满

了怪诞莫名的气氛，因为，我是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的口

中，知道这件事的，那十二岁的孩子，只不过曾跌进湖水

中去而已。

一件已发生了近二十年的案子，要去追查，自然十分

困难，凶手也可能早已死了，如果单单是谋杀案，我可能

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是了解年振强这个人，对于发生在那

十二岁的小孩，王振源身上的怪异莫名的事，有极大的关

系。所以我非查清楚不可！

我继续向前走去，在那一天接下来的时间中，我从各

方面打听曾是大明星殷殷的地址。

那倒并不必化大多的功夫，因为殷殷过去，究竟是大

红特红的明星。

而且，在查到了结果之后，也颇出我的意料之外，殷

殷并没有穷途潦倒，她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一个在报

界服务了近三十年的朋友告诉我，殷殷现在在一个高级住

宅区居住，很少露面，过着和她以前当大明星时，完全相

反的平淡生活。

她那种日子，已经过十多年，所以难怪社会己早将

她遗忘了。

那位朋友查出了殷殷的地址，我决定第二天，去按址

造访，当晚，我和江建又通了一个电话，将我的调查所得，

告诉了他。

江建的声音，有点发颤，他道：“那么，真是有鬼魂的

了？”

我想了几秒钟，才道：“照目前的事实看来，的确有，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拜访那位殷殷女士？”

我想，江建一定是乐于和我一起去的，但是，出乎我

的意科之外，江建竞一口拒绝，甚至连考虑也没有考虑，便

道：“我不去。”

我一时之间，想不透他为什么回绝得如此之快，而江

建自己，似乎也感到回绝得太突兀了，以是他忙又解释道：

“我要多加注意王振源，所以……我才不想去了，你一个人

也足可胜任。”

我没有再说什么，而在那一刹间，我忽然感到，江建

似乎正在掩饰着什么。

但是我又立即抛开了这个想法，因为那是没有道理的，

如果江建是在找寻理由，特地不去见殷殷，那只有一个可

能，他认识殷殷，那当然不可能，所以江建自然也不必掩

饰什么。

我放下了电话，当天晚上，我直到深夜才睡，我翻阅

了许多有关鬼魂记录的书籍。

我对于鬼魂的研究，一向兴趣浓厚，所以有关这方面

的书籍，我着实收藏得不少。

我读到了一则记载，是记载着一个英国乡村的农夫，有

一次，忽然用希腊文写出了一首长达七十四行的诗，被懂

得希腊文的神父看到了，神父大为惊奇。

但是那农人不会希腊文，后来，经过那神父的努力，发

现那农人用希腊文写下的那首诗，几乎和一位己故希腊诗

人，十分近似，于是神父便认定，是那位希腊诗人的鬼魂，

附着在那农人的身上，所以才会有那样情形出现。

但是，何以灵魂会远渡重洋，去附在那农人的身上，写

下了这样的一首诗，却也没有进一步的解释。

这件事，倒和我如今遇到的事，有很多相同之处，我

也可能永远找不到解释。

但是我至少也可以将这件事记载下来，我相信人类总

有一天，会有能力，解释“鬼魂”之谜的。

第二天醒来时，已是中午时分，等我吃完早餐，已经

是下午一时，而我驾着车，来到殷殷的那所巨宅门外时，又

是三十分钟以后的事了。

那是一幢很华丽的花园洋房，大铁门旁，挂着一块铜

牌，上面刻着“殷寓”两个字，我才一下车，便听到了一

阵犬吠声。

我来到门前，按着门铃，犬吠声更剧烈，我从铁门中

打量着修剪整齐的花园，看到两条大狼狗，直冲了出来，大

狼狗后面，跟着一个中年女仆。

那中年女仆来到了铁门前，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绝

没有半丝欢迎来客的意思。

她的声音，也是平板而冷淡的，她问道：“找谁？”

我不得不装出笑脸来：“我是报社来的，想拜访一下殷

殷女士。”

那女仆立即摇头道：“我们小姐不见客！”

她只讲了一句话，便立时转过身去，显得绝没有商量

的余地，我忙大声叫了起来，我一叫，那女仆未曾转过身

来，倒是那两头狼狗，突然反扑了过来，直立着，前爪搭

在铁门上，对我猎猎而吠。

我退了一步，大声道：“你们小姐不见别人，一定会见

我的，我是特别的，绝不是来骚扰她，只不过来向她问几

个问题！”

我叫得十分大声，那女仆一定是听到了的，可是她却

仍然继续向前走着。

我又叫道：“你去告诉你的主人，我是某某先生，介绍

来的。”

我说的“某某先生”，就是那位报界的朋友，据他说，

殷殷在未曾大红特红之时，他曾为殷殷出了不少力，所以

抬出他的名头来，然后能见到那位过去的大明星。

我也不知道那位女仆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叫声，因为她

径自走进了屋中，我只好等在门口，那两头狼狗，仍然对

我吠叫着。

还好，我等了大约五分钟，那女仆又走了回来，她叱

退了那两头狼狗，打开了铁门，小姐请你进去，但是她的

精神不很好，不希望你逗留大久！”

我忙闪身而进：“我明白，至多不会超过十分钟，谢谢

你！”

那女仆牵着两头狼狗，向前走去，我跟在后面，踏上

了石级，走进了客厅，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正坐在

一张沙发上，她向我略点了点头：“请坐，某先生好么？好

久不见他了！”

我在她的斜对面，坐了下来，那中年妇人，自然就是

多年前的大明星了。

我回答了她的问题，她才又问道：“你来，是为了什么

事情？”

我信口雌黄，道：“我正在撰写一本有关电影发展的书，

殷殷小姐是红透半边大的大明星，所以我想未请教几个问

题。”

这是一个任何拍过电影的人，都感到兴趣的事，所以

殷殷笑了笑，道：“请问。”

我胡乱想了一些问题，殷殷听得很用心，也都回答了

我，我假装用心地在一本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十分钟之后，我又装着不经意地，问出了我最想知道

的问题。

我道：“殷小姐，有一个人，叫年振强，他曾和你很……

接近，关于这个人，你——”

我已经尽力不显露我是专为这个问题而来的了，可是，

我的话还未曾讲完，殷殷的面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她

站起身来：“对不起，我的身体不很好，医生要我多多休息，

所以……”

她总算十分客气，未曾直接下逐客令。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实在是非走不可的了！

但是，我来到这里，一点也未曾得到我所要知道的事，

怎肯离去？

我迅速地转着念，一面仍然站了起来，然后，我才道：

“殷小姐，我提起年振强这个人来，是因为我知道一件事，

和他有关，而且牵涉了你在内。”

殷殷冷笑地道：“我不感兴趣。”

我忙道：”是！可是我听说，年振强的一个亲人，正准

备聘请律师来告你1”

那全是我胡诌出来的。

我之所以要那样胡诌，是因为我想到，殷殷目前的生

活，丰裕而平淡，过那样生活的人，一定十分怕麻烦，于

是我就故意编造一些能令她感到麻烦的事，以便引起她将

更多有关年振强的事告诉我。

我那样讲了之后，殷殷果然皱了皱眉：“有那样的事？…

我忙道：“是的，那个人说，年振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

有一笔巨款，放在你这里。”

这一点，也是我的猜想。

但是这一个猜想，倒不是我在刹那间想出来，而是早

在心中，有所怀疑的事。

因为殷殷过去，虽然曾是大明星，可是她却受着一家

公司的合约控制，收入有限，支出浩大。而她现在的日子

却过得十分好，那一定是她曾有过一笔十分可观的意外收

入，这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是我在那老翁的口中，知道年振强来到这

个城市时，是带着上匪头子的一批财富而来的，而这笔钱，

显然后来，不在年振强的身上。

原因之三，更加明显了，年振强决不是什么英俊小生，

虽然他的知识程度可能相当高，但是他的行动、出言却绝

不会使女人喜欢他。

而年振强居然曾和殷殷那样的大明星同居过，那不问

可知，殷殷喜欢的，是他的钱。

有以上那三点原因，所以我才大着胆于那样讲。而在

我那句话一出口之后，我知道，我的估计，不会离事实太

远！

第四部：揭破一件谋杀案

因为我看到，殷殷的面色，在刹那之间，变得极其难

看，她甚至于立时转过头去，不敢望我，而且她的话，也

变得十分生硬。

她道：“哪有这样的事！…

我又进一步逼问道：“殷小姐，你也是湖南人吧，你知

道不知道，年振强原未是湘西大上匪牛大角的车师，他是

带了牛大角的钱逃走的，我看那个亲人，多半是假托的，实

际上是年振强以前的土匪同党。”

殷殷听了我的话之后，身子又震了一下。

我又道：“如果那人循法律途径来解决，倒还没有什么，

因为他不会有证据，“怕只怕他土匪的贼性不改，那多少有

一点麻烦！”

殷殷突然望定了我：“你怎么知道得那么详细，你认识

那个人？”

我倒料不到殷殷忽然会那样问我，但是我还是立即回

答道：“我是新闻记者啊，殷小姐。”

殷殷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现出十分疲倦的神态来，挥

了挥手。

而我就算再想知道多一点，也是无法再多逗留下去的

了所以我只好道：“我告辞了。”

殷殷又望了我片刻，才道：“卫先生，想不想赚一些

外快？”

我呆了一呆，忙道：“你的意思是——”

殷殷道：“那人——你所说的那人，你有没有法子，将

他打发掉？”

我吃了一惊，“打发掉”这三个字，可以包括很多意思

在内，甚至包括谋杀！

所以我一时之间，出不了声，过了片刻，我才道：“殷

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殷殷勉强笑了一笑，道：“我怕麻烦，而年振强……已

经死了，我根本不想见到那人，你该明白了？”

我在那刹那问，心头怦怦乱跳了起来。

自殷殷的口中，终于讲出和年振强有关的事来了，那

就是年振强已经死了，般殷知道他已经死了，这一点，实

在相当重要。

因为直到如今为止，别人似乎只知道年振强不知所终，

大约只有我和江建网人，才是肯定知道年振强已经死了的

人。

因为，年振强的“灵魂”，附在王振源的身上。

我当时便“哦”地一声：“原来年振强已经死了，我还

想去寻访他哩！”

殷殷有些焦躁地道：“他早已死了！我委托你之打发那

个人，不论你用什么办法，只要他不来麻烦我，我就给你

报酬！”

那个人，根本是我胡诌出未的。可是殷殷却立即相信，

不但相信，而且，还立即要托我这个陌生人，去打发那个

人！

由此可知，她的心中十分焦急，而这种焦急，是由于

她的心虚！

她为什么会那样心虚呢？自然，最大的可能是，年振

强真是有一笔钱在她的手上，而她也知道年振强这笔钱的

来源。

可是，我立即又想到，如果真是那样，她也不必那么

心虚的。因为她既然曾和年振强同居，关系密切，那么，年

振强的钱，也就是她的钱了，何必心虚？

我一步一步想下去，想到了这里，我的心头，不禁怦

怦乱跳了起来！

而殷殷显然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她还等着我的答

复，我好一会不出声，她才又道：“我的报酬很丰厚，至少

等于你一年的薪水！”

可是，我接下来的一句，却是和她所讲的一切，全

然不相干的，我突然问道：“殷小姐，年振强是怎么死的？”

我早已料到，我这个问题，会令得殷殷大受震动的，可

是我却料不到，她受的震动，会如此之甚！

她陡地退了两步，身子一软，倒在沙发上，她的神色，

变得极其苍白，她的身子也在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她

才挣扎出了一句话：“那……我怎知道？”

我叹了声：“殷小组，你虽然说不知道，可是你的神态

却告诉我，你知道的！”

殷殷的身子抖得更剧烈，她尖声叫道：“胡说，我什么

也不知道！”

我冷冷地道：“殷小姐、谋杀是没有法律追究期限的，

虽然事情过了很多年，但是追究起来——”

殷殷不等我讲完，就尖叫了起来：“你替我滚！”

我道：“好的，我走，可是我却会到警局去。”

殷殷一听到“警局”两字，立时又软了下来，她忙道：

“那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是不是？你想到哪里去了，你以

为我杀了年振强？”

我毫不掩饰地道：“是的。…

殷殷已回复了镇定，她道：“你当然不会有证据，根本

无稽之极！”

我想不到殷殷的态度，忽然之间，会变得那样镇定，但

是，那却证明了我的猜想是对的。她，的确是谋杀了年振

强！

而她现在之所以如此镇定，自然是因为她明知我决不

可能有什么证据的缘故。

我冷笑着：“殷小姐，你说得对，我不会有证据，警方

可能对于我的投诉，根本不理，但是有一件事，你却非知

道不可！”

我说得十分严重，所以令得殷殷立即向我问道：“是什

么事？”

我先道，“就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所以我才知道世上

有年振强这个人的！”

然后，我便将王振源如何跌进那个小湖之中，在他救

了起来之后，忽然说起湘西的土语来，以及做出一些很奇

怪的举动的整件事，告诉殷殷。

我说得很详细，也说得很缓慢。

在我开始说的时候，殷殷在不安地走来走去，而当我

讲到后来时，殷殷坐倒在沙发上，不断地抹着汗，她看来

像是在十分钟之内，老了十年。

我讲完了之后，她的口唇发着抖，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只是怔怔地望着我，我真怕她突然昏了过去！

她呆了好一会，忽然用一种异样的声音，笑了起来，她

一面笑着，一面道：“现在科学如此昌明，卫先生，你还要

用鬼故事来吓我！”

我笑着：“殷小姐，第一、现在的科学还未曾昌高到确

实证明鬼的不存在。第二、鬼故事是吓不倒人的，除非那

人做过亏心事！”

殷殷仍然在冒着汗，她不断抹着汗，但忽然转了话题：

“我明白了，你刚才所说，什么是土匪中有人要找年振强的

那笔钱，全是谎言！”

我略感到一些狼狈，但是当我想到，多年前的谋杀案

突然被揭发，殷殷一定比我更狼狈时，我也就泰然自若了，

我道：“是的，但是现在这件事，却一点不假。”

殷殷一点也不肯放松我：“你已说了一次谎，我怎知道

你不会说二次慌！”

这个外表端壮的中年妇人，竟然如此狡猾，那不禁使

我的心中，十分愤怒。

我立时冷笑着：“殷小姐，我想你当年行事，一定十分机密

，只怕没有什么人知道年振强是在那小湖中淹死的，我知道

你的心中，现在一定极其吃惊，你害怕年振强的灵魂——”

我才讲到这里，殷殷便立时尖声叫了起来，“滚，滚，

你替我滚出去！”

她的尖叫声，引来了那女佣，和一个男仆。

殷殷喘着气，指着我：“将他赶出去，以后再也不准他

进屋子来！”

那男仆立时捋拳捋臂，向我走近来。

我冷冷地打量了那男仆一眼，我根本不想和任何人动

手，我来这里的目的已达。虽然殷殷还没有承认她谋杀年

振强，可是事情再清楚也没有，她承认不承认，又有什么

关系？

而且，就算她在我的面前认了，在法庭上一样可以反

悔，而我则提不出任何证据来。再说，杀人自然犯罪，但

是年振强那样的歹人，死了又算什么？

所以我不打算再逗留下去，我向那男仆笑了笑：“不必

动手，我走了！”

天下就有那种人，我自己说要走了，那家伙竟然以为

我好欺侮，伸手向我的肩头上椎来，这一推，推得我无名

火起，一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摔，将他摔得向

后，跌出了好几尺去！

他倒在地上，一时之间爬不起身来，我已大踏步地向

外走了出去。

找出了门口，上了车，这件事，在查访年振强这个人

上，可以说已告一段落，因为我无法再继续向下查究下去，

我已知道年振强死了，是被以前的大明星殷殷在那湖中谋

杀的。

如果有足够的证据，那么这自然是一件轰动的大新闻。

可是，我却什么证据也没有。

当我驾着车离去之际，我也知道，殷殷以后的日子，绝

不会好过，试想，她杀了一个人，在十年之后，那人的

“灵魂”，突然附在一个小童的身上，她绝不可能对．这件事

无动于衷。

而我和江建两人要做的事，自然不再是调查年振强这

个人，而是要研究年振强的“灵魂”，如果会在湖水之中

“存在”如此之久，又如何会“附”在王振源的身上，那是

一件怪事，我们的研究，可能一点结果也没有，但还是非

研究不可。

我驾车照着江建给我的地址去找他，他还没有回来，他

的房东，请我等一等。我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江建就回来。

江建像是想不到我会来找他，所以看到了我，略怔了

一怔。

他将我带进了他的房间之中，急急忙忙地道：“你去看

了殷殷，结果怎样？”

我沉声道：“年振强的确是被谋杀的，而凶手就是殷殷，

年振强好像还有一笔钱，自然，那笔钱也落在殷殷的手中

了！”

江建显得很兴奋，他在房间中走来走去：“原来是那样，

她自己承认了？”

“她没有承认，但是我可以肯定！”

我将我和殷殷谈话的经过，从头至尾，向江建讲了一

遍，江建用心地听着：“卫先生，你果然了不起，十多年的

悬案，被你解决了！”

我皱了皱眉：“江老师，这件悬案，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重要的只不过是我们证明了有年振强这个人，而且他的确

是死在湖水中的。”

江建道：“是的，已证明了这一点。”

“可是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情形？”我说，“我们还得进一

步研究！”

江建呆了半晌：“可是我们从何研究起？我们简直什么

也捉摸不到！”

我道：“自然从王振源着手，他今天还有个奇特的表

现？”

江建摇头道：“没有，他已完全正常了，而且，一天没

有用那种怪言语说话。”

听得江建那样说，我真感到十分失望，因为如果年振

强的“灵魂”消失了的话，那么我可以研究的资料，更加

少得可怜了！

我只好道：“请你继续留意王振源的情形，我准备多搜

集一些资料，到英国去走一遭，那里有一个学会，是专门

研究鬼魂的。”

江建答应着，我们又闲谈了一会，我就告辞离去。现

在，除了等待再进一步的资料来供我研究之外，没有什么

别的事可做了。

我等了三天。

在这三天中，我每天都和江建通电话，但是江建的回

答只是：王振源并没有异样表现。

我越来越是失望，因为根据现有的那些资料，除了可

以确实证明年振强的“灵魂”曾附在王振源的身上之外，无

从作进一步研究。

我趁夜晚的空闲时间，着手写一篇有关整件事的记述，

准备送到一本灵魂学杂志上去发表。可是到了第四天早上，

事情突然有了意外的发展。

那大早上，我一打开报纸，就看到一项大标题：红星

殷殷在香闺暴毙！

另外还有两行十分夺目的副题：医官证实死于极度恐

怖，男女仆人频闻呼鬼之声。

我急急地去看新闻内容：“十多年前，风靡一代的红星

殷殷，息影多年，深居简出，昨晚午夜，被发现死于居所。

在死前，男女仆人，均曾听到她连声尖呼，然后声音寂然，

仆人曾隔门相询，答以无事，但女仆在凌晨时分，又听到

惨叫声，破门而入，殷殷已奄奄一息，临死之前，犹频频

呼鬼！”

接下来，便是记者访问男女仆人的记录，和那男女仆

人的照片。

连我也在新闻之中，因为那男仆显然记得我，他向记

者说出，有一个姓卫的怪访客，在三天之前，曾经来访，结

果是给他主人下令赶出。

我看完了整版新闻，不禁呆住了作声不得。

年振强的鬼魂，竟去杀了殷殷，报了仇！

那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但却又是活生生的事实，令人

无法不相信！

我呆了好一会，又看了其他几张报纸，记载的都大同

小异，我立时又想到，电台上可能有访问那男女仆人的录

音，所以我忙扭着了收音机。

我守在收音机旁，等了大半小时，果然有访问的录音

播放，先是记者访问医官：“请问死者是因为什么原因致死

的？”

“初步检查，是受了极度的惊恐，引致心脏病发作而死

的，详细的结果，还要等进一步剖验。”

“医官先生， 你认为是不是可能，她是被一个鬼魂吓死

的？”

医官的回答是：“请原谅，那不是我的工作范围。”

接着，又访问那女仆，那女仆的声音，所来很尖利，她

道：“我们听到她的尖叫声，好像她看到了……什么，后来，

我们隔着门问她，她说是做噩梦，后来又听得她惨叫，我

们撞了进去，她已经身子发抖，只会说，鬼啊，鬼啊，医

生来了，不知怎样，就死了。”

记者问：“你相信有鬼／

女仆的声音更尖：“不管有没有，我今天就要搬走了。”

那男仆所讲的，和女仆讲的差不了多少。

然后，记者又访问一位警官，问及是不是有谋杀的迹

象，那警官说：“现场一点也没有挣扎纠缠的痕迹，但是有

一扇门开着，而且，发现两头狼狗，在事先被人毒死，这

是可疑之处。”

“是不是凶手扮鬼来行凶呢？”

“可能，但是我们至今为止，还不能断定那是什么性质

的案件，有可能是蓄意谋杀，也有可能是鼠辈摸入屋行窃，

被事主发觉。”

“医官说，死者是死于自然原因的。”

那警官说：“使人受到极大的惊恐，而导致死亡，虽然

不必使用任何凶器，但是在法律上，也当作谋杀！”

记者又追问道：“那么，你的意思是，有人令得死者感

到极度的恐惧？”

警官对这个问题，想了片刻，并没有正面回答：“那是

我们的推测，事实上，一个人是绝少可能自己吓自己，吓

到那一地步的。”

记者仍然追问不休：“警官先生，你认为死者在临死之

前，频频说着‘鬼’字是什么意思！”

警官答道：“人在极度的惊恐中，很容易胡言乱语。记

者先生，你不见得认为死者是被鬼吓死的吧！”

那记者多少有点狼狈，他连忙道：“谢谢你接受我的访

问。”

那一次访问，就在那样的情形下结束了。

接下来，便是记者对死者殷殷居住的房子，内部和外

部情形的描述，他描述得十分详细，并且从那扇打开了的

窗子望下去，说是就在窗于的旁边，有着一条水管，如果

由那水管攀上来，可以到达死者的卧室。

我听到这里，便熄了收音机。

因为我知道鬼魂是不必爬什么水管的，鬼魂甚至不必

弄开窗子，就可以飘然进屋——虽然我未曾见过鬼魂，但

是至少所有有关鬼魂的传说，都是那样的。

我苦笑了一下，那一定是一件无头案子，鬼魂吓死了

一个人，警方再能干，又有什么办法查得出来？

第五部：谁是凶手

我呆了半晌，拨了一个电话到江建的学校，找到了江

建，我第一句话就问道：“你看过今天的报纸了？那件凶案，

你有什么意见？”

“我想那真是年振强的鬼魂干的。”

“你也相信鬼魂了。”

“除了承认鬼魂的存在之外，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

解释！”

我苦笑着：“王振源怎么了？有没有什么奇特的新表

现？”

“没有，他好像完全恢复正常了。”

在江建那里，我问不出什么，于是，我和他说着再见，

放下了电话。

本来，这件事情，可以说已经过去了，年振强的鬼魂，

绝下会来找我，因为那可以说是一件和我无关的事。而且，

年振强的灵魂，似乎也已经远离开王振源，我也不必再为

这孩子担心什么。

可是，我总感到整件事，还有一些疑点。

然而我却只是感到这一点，一点也说不出究竟我是在

怀疑什么。

直到第二大，我的怀疑更浓。

第二天的报上，仍然是这件奇异死亡的消息，消息报

导了死者的经济情形，死者竟一无所有，只剩下极少数的

现款。

但是那女佣，却力证死者有巨量的现款，和大量的首

饰，放在她卧室的一个秘密保险柜之中，当警方人员打开

那保险柜之际，却是空的。

于是，就有人揣测，死者是由于经济拮据而自杀的，而

警方仍然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看完了那些新闻，掩上了报纸，我的脑中思绪十分

乱，有许多许多想法，在我脑中团团打着转，我已经想到

了一些，但是却捕捉不到头绪。

我开始怀疑起那是不是真是鬼魂的行为。

鬼魂去报仇，会将保险箱中的一切全带走？自然下会！

而我根本不考虑死者经济拮据这一点，因为在她死前，

我曾去见过她。我对于自己的观察力，多少还有一点信心，

我一点也看不出她有何经济桔据之处。

那么，这件事是人干的。

我多少有点头绪，而且，我也突然想到了我最早起了

怀疑的一点，那是因为太巧了，年振强的鬼魂为什么不迟

不早，恰好在我拜访了死者，肯定年振强是死在殷殷之手

之后，才去找殷殷报仇？

而且，我又立即想起了我怀疑的第二点，年振强鬼魂

的存在，是要通过另一个人的身体而表现出来的，就算承

认了鬼魂的存在，也不可能有年振强形象的出现，既然没

有年振强形象的出现，何以殷殷会叫嚷有“鬼”呢？殷殷

一定曾看到了什么，她看到的，自然是年振强所以才会吓

成那样。

警方说卧室中一点没有挣扎的痕迹，而保险箱中的东

西却不见了，自然是殷殷一看到了年振强，心中发虚，自

愿献出来的。

而年振强早已死了，即使承认鬼魂的存在，他的鬼魂

也不可能形成一个形象，出现在殷殷面前。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本来是坐着的，但是却直

跳了起来。

我找到问题的焦点了！

那便是：有人知道了殷殷心理上的弱点，所以扮成了

年振强，出现在殷殷的面前。而那人的目的，当然是：

那一大笔现款和首饰。

这个人，不但知道殷殷心理上的弱点，知道殷殷曾经

杀过年振强，而且还知道年振强有一笔可观的钱财，留在

殷殷那里！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时，我整个人僵立着，因为适合这

个条件的人，似乎就是我！

我知道年振强有钱留在殷殷处，知道殷殷杀了年振强

我最可能成为假扮年振强，吓死了殷殷的人。但是我却可

以肯定我自己未曾做过，我甚至绝不怀疑我有可能在梦

病中做过那样的事。

那么，除了我之外，还有什么人呢，

江建！

我突然想起了江建的名字，我知道的，他也全知道，

是我，就一定是他！

我又坐了下来，再度感到紊乱，江建，整件事，全部

从他那里来的，如果不是他告诉我有那件奇事，我根本不会

认识王振源，也不知道世上有年振强这个人！

而且，我也想起，当我想和江建一起去见殷殷时，他

的神态十分特别，那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不去见殷殷？

我井没有想了多久，就有了头绪。

江建现在在学校，但是我却赶到他的家中去，我匆匆

出了门，来到他家门、按了铃，他的房东认识我，开门

让我进去。

我表示我是和江建约好了的，在他的房间中等他。可

是房东却道：“江老师一定忘记了，他这两天，都锁住了房

门！”

我心中一动：“他以前是不锁的？”

“是啊，从来不锁，”房东回答：“我可以替他打扫房间。”

我取出了一串钥匙来：“不要紧，他记得房间是锁着的，

所以他给了我钥匙。”

江建自然没有给我任何钥匙，但是我却有三柄百合匙，

要打开江建房门的那种锁，实在太容易了。

房东也没有疑心，我轻而易举，用百合匙打开了房门，

走了进去，我将门关上，江建的房间很凌乱，他宁愿不要

房东收拾房间，而要将门锁上，自然有原因，那原因只可

能有一个：就是在他的房间中，突然多了一些不想被人家

看到的东西。

我开始在他的房间中搜索起来，不到十分钟，我就在

衣橱的下面，拉出了一只沉重的箱子，一打开那只箱子，当

我提起了上面的几件衣服之后，我不由自主，吸进了一口

气。

箱子里全是钞票，而且，全是大额的钞票。

看来，当年年振强带来的财富，真还不少，经过了那

么多年的花用，还有那么多余下来！

我又在箱了中找到了一包首饰，然后，我合上箱盖，将

箱子放在原来的地方。

我打了一个电话给江建，告诉他，我在他的家中等他，

有一点要事和他商量，请他立时回来。

江建在半小时之后，冲进了房间来，他的面色十分别难

看，瞪着我：“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笑了笑：“打开门，我自然进来了！”

他迅速地向衣橱看了一眼，我又道：“不必看了，我已

经搜出了一切，只不过我又照原来的情形放好了它，江建，

你是年振强的什么人？”

我那个问题，是如此突兀，令得江建的脸，在刹那之

间，成了死灰色，他身于发着抖，道：“你……你怎么知道

的？”

“那是我的猜想。”我回答。

那的确是我的猜想，而且我还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实

我的猜想，我只不过是怀疑而已。

我怀疑江建和年振强有关系的起点，是因为他不肯和

我一起去见殷殷。而当我发现了那一箱钞票之际。我更知

道了扮成了年振强去吓殷殷的就是他。

那就引起了我进一步的恩疑，殷殷竟然被他假扮的年

振强吓死，那他一定扮得十分之像，而如果他不是熟悉年

振强的话，怎可能扮得像年振强？在我来说，我就不知道

年振强是什么样子！

所以，我才突然那样问了江建一句，而江建的反问，已

表示我的猜测没有错！

江建的面色，变得十分苍白，他的身于，也在微微发着

抖，他无助地垂着手，口唇哆索着，可是却又一句话也

讲不出来。

我望了一会：“慢慢来，别急，将你要说的话，慢慢说

中来。”

江建的脸色，由白而红，他突然胀红了脸叫：“我没有

杀死她，她是自己吓死的，那完全不关我的事！”

我摇了摇头：“你对我那样说，一点用处也没有，法官

和陪审员是不是会接受你那样的解释，大有疑问。”

他的脸色又变得苍白：“你……要将我交给警局？你

……不会吧。”

我摊开双手：“还有什么办法？”

他突然拉住了我的手臂，用力摇着：“她是一个杀人凶

手，她是谋财害命的凶手，你知道，那是你告诉我的。”

我点了点头：“是——”

可是我根本没有再说下去的机会，他又急急地道：“而

我只不过假扮了被她害死的人，去索回被她谋去的财物，她

一见了我，就自愿将所有的财物都给我，她自己打开保险

箱，然后，我离去，她死了，那样，难道我也有罪？”

我对法律不是十分在行，江建的那种情形，是不是有

罪，我自然难以回答。

我呆了半晌，又将问题回到最初的时候来：“你是年振

强的什么？”

江建颓然坐了下来，他低着头，用沉缓的声音道，“他

是我的叔叔。”

我望着他，在听到了他那样的回答之后，我的心中，不

禁升起了一股极度的愤怒，那种怒意，任何人发觉白己被

人玩弄之后，都会产生。

江建是年振强的侄子，那么，他自然也是湘西人，他

完全懂得那种土语，可是他却装得完全听不懂得那种话，来

戏弄我！

我更进一步想到，自始至终，整件事，都是他安排的

圈套！

我恶狠狠地盯看他：“江建，你是一个卑劣的骗徒，大

卑劣了！”

江建不敢抬起头来，他头压得更低：“请原谅我，我只

不过想明白我叔叔究竟是怎样死的，当时，我实在太年幼

了。”

我厉声道：“什么意思？”

江建道：“当我叔叔和那女明星同居的时候，我也寄居

在她家里。”

江建道：“有一天，他们出去时，说是到那个小湖去玩，

可是我叔叔却没有回来，她只告诉我，我叔叔已在湖中淹

死了！”

我难过得讲不出后来，我自然不是为了年振强的死而

难过，我是难过我自己，竟如此轻而易举，就被人愚弄了

一大场。

整件事，全是江建的圈套！

江建总算再抬起头来，向我望了一眼，但是他一看到

我满面怒容的样子，立时又低下头去。

他继续道：“当晚，她就将我赶了出来。除了叔叔之外，

我一个亲人也没有，我只好去做小叫化子，后来总算有人

肯收留我做学徒，我自己再奋发读书，总算未曾被社会吞

没。”

我仍然不出声，江建苦笑道：“像我那样的情形，在我

长大了之后，我想调查我叔叔当年的死因，不是自然而然

的事么？”

我冷冷地道：“说下去！”

江建叹了一声：“我久闻你的大名，我又没有钱去请私

家侦探调查这件事，而且，事情相隔得太久远了，普通人

未必调查得出，我想，只有利用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才能

引起你调查的兴趣！”

我冷冷地道：“于是，你就制造了王振源跌进湖水去的

那个故事。”

“不，不，王振源真是跌进了湖水之中，我在将他救了

起来之后，才突然有了灵感，我知道当年我叔叔淹死的小

湖，就是那一个，所以我才教王振源做一些古怪的行动，叫

他讲几句那种难懂的土语，假作是灵魂附体，要你去调查

这件事。”

我感到了一阵昏眩！

原来王振源的怪异举动，自他口中讲出来的湘西土语，

全是江建教他的！

而我却还一本正经，在研究灵魂的存在，已经写好了

大纲，准备写一篇详详细细的文章，送到一个专门研究灵

魂存在与否的杂志上去发表！

大约由于我的面色十分难看，所以江建双手摇着，好

像想阻挡我去打他一样。

过了好一分，我才道，“那么，那卷录音带上的话，也

全是你自己说的了。”

“是……的，我只记得叔叔本来很有钱，可是他的钱，

突然间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那天他怒气冲冲回来，大

骂那金铺，又大骂那个女人，我恰好走到他的身边，他还

重重打了我一巴掌，所以我记得十分清楚。”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突然一转身，重重击在一张书桌

上，令得桌面的东西，全都震得跳了起来，江建吓得瞪大

了眼，我道：“江建，你利用我去调查年振强的死因，既然

知道了结果，为什么不报警？”

江建结结巴巴地道：“报警没有用，因为事情过去太久

了，我在你那里，确实知道了我叔叔是被谋杀的，化了三

天时间准备，化装成我叔叔的模样，半夜偷进了她的卧房

之中，她一看到，就几乎昏了过去！”

我冷笑着，江建急急忙忙地为他自己辩白；“我就问她，

吞没了的钱在哪里，她自动打开保险箱，将一切都搬了出

来，还求我饶她，我根本没有再做什么，带着钱就走，直

到第二天看报纸，才知道她已经死了，她是被自己当年的

亏心事吓死的！”

我又是半晌不出声。

我有理由相信江建的话，殷殷不是江建杀死的，因为

当男女仆人冲进房去的时候，殷殷还没有断气，她还在不

断地叫着：“鬼！鬼！鬼！”

后来，自然是因为她惊恐过度，心脏不胜负荷，所以

才死了。

江建的话，也不无道理，殷殷如果不是当年做了亏心

事，她不会死。

年振强是一个土匪头，他死有余辜，殷殷是一个谋杀

犯，也死不足惜。

江建可说无辜，虽然他从头至尾在利用我，但是他如

果被控谋杀的话，那么他这一生就完结了。

我在他的房间中，踱来踱去。

江建一直望着我，我心中固然恨他，但是却也个想毁

了他。

江建看到我不出声，他苦笑了一下：“卫先生，如果你

一定要将我交给警方，那么，我对你还有一个要求，请你

在法庭上，将你的调查所得，殷殷当年是如何谋杀年振强

的事讲出来。”

我道：“就算我讲了出来。你一样有罪！”

江建苦笑着：“那总比较好些，事实上，我的罪名只不

过私自入屋而已， 如果不是她杀了年振强，看到假扮的年

振强，何必害怕？”

我又呆了半晌，才道：“那笔钱，你准备要来，作什么

用途？”

江建黯然道：“本来，我准备用那笔钱，来建造一所贫

民中学，因为我绝不能忘记我自己读中学时，那种困苦的

情形。现在，自然不能达到这目的了。”

我叹了一声，在那刹间，我改变了主意，我伸手在他

的肩头上拍了拍：“好。去实现你的志愿吧，我们算是从来

也不相识的好了！”

江建陡地抬起头来，望住了我，张大了口，一句话也

讲不出来。

而我连望也不向他多望一眼，拉开门，就向外走去，我

出了那幢屋子，急速地向前走着。

我之所以突然改变了主意，道理实在很简单，正如江

建所言，他在法律上所难以洗脱的罪，其实只是私自入屋

而已。

至于一个狡猾的杀人犯，因为他的出现而吓死。那岂

是他的的责任？那狡猾的杀人犯，已经活得太久了！

而还有一点很主要的，是我深信江建真的会用那笔钱

去建造一所贫民中学，这总也是一件好事。是不？

阳光照射着我的眼，使我的眼睛，有些刺痛，我低着

头，向前疾走着。

整件事，好像是一个侦探故事，而并没有什么科学幻

想成分，面对于灵魂的存在与否，一点结论也没有，实在

抱歉得很。

但是，记述这个故事，也不是全无意义的

这个故事和大多数与鬼有关的事相类，以发现鬼作祟

为开始，但是在经过了深入的调查之后，却发现作祟的不

是鬼，而是人。

正因为那一类的事很多，所以有很多人就认为，鬼是

不存在的，根本没有灵魂，就算有鬼魂，鬼魂也不能做出

任何事来等等。

这种结论，自然不对，除非所有有关鬼魂的事，都经

查明由人作怪，那才可以得出如此的结论，可是事实上，并

不如此，有很多有名的鬼魂活动的记载，都证明并不是人

在作怪，而的的确确，是由一种不知何来，无影无踪的力

量造成，这种力量，由于人类对之还一无所知，称之曰

“鬼魂”，不亦宜乎？

对于鬼魂的传说，古、今、中、外，都盛传不衰，如

果实际并不存在，而能被传说如此之久，那倒也真是一件

怪事了。

或者有人问，既然你坚信“鬼魂”的存在，那么，为

什么不写一个鬼魂的故事，而写了一个侦探故事呢？我只

好苦笑，因为人类科学太浅薄了，浅薄到了对“鬼魂”可

称一无所知的地步，浅薄到了想幻想一下，“鬼魂”究竟是

什么东西的最起码根据也没有！

但是，见过鬼的人却着实不少，包括我自己在内，其

中有些是不可靠的，有些是可靠的，有机会时，当选择其

中可靠的几则，记述出来，颇有趣味。当然，那是日后的

事了。

环

作者：倪匡

一、神秘女人离奇死亡

二、殓房失火尸体失踪

三、圆环是磁性钥匙

四、追查神秘组织

五、奇怪的屋子

六、在“子弹”中到了陌生地方

七、人类劣根性毁灭人类

标题 <<书路--环>>

一、神秘女人离奇死亡

“环”这个字，最原始的意义，是璧的一种，而璧，是一种圆形的玉

器，圆形的玉器中间有孔，孔大过玉，叫环，这样的解释，大抵没有问题。

渐渐地，字义扩展，不一定是玉，别的东西，成圆形的，也可以叫环

，更渐渐的，环这个字，本身已经独立，成为一种独特形状的形容词。

人类所能看得到的最大的环是什么环呢？这是一个很奇特的问题，答

案也很特别——土星环，土星环，就是环绕土星的那一个神秘的圆环，对

于这个圆环，天文学家到现在还没有定论，有的以为这个大圆环——它的

直径是十六万三千里——是光线在许多微粒上的反映，有的天文学家，则

认为这个环，是受土星吸力影响而环绕土星运行的流星群。

总之，这个大环，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没有人知道，其他的星球，也

没有这样的环，土星环是独特的、奇妙的、唯一的天体现象。

从高处望下来，被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照映得呈现一种迷幻彩色的街

道上，满是人头。

如果不是从高处望下来，真难想像人头和人头的距离竟是如此之近—

—几乎像是没有距离，而只是一颗一颗地挨挤着。

那地方，恰好是一个行人回旋处，所有的人，都向同一个方向行进着

，而人头也排列成环形，以致自高处望下去，像是一个圆环在向一个固定

的方向，转动着，缓慢地转动着。

我之所以能在高处看到这种情形，是因为我坐在一间饭店的靠窗位置

上，而那家饭店，设在一幢大厦的顶楼，有二十多层高。

音乐很悠扬，一个黑人在起劲地唱着，而我要等的人却还没有来。

我多少有点不耐烦：这是不是一个无聊的玩笑呢？

我是接到一个神秘电话，才到这家饭店来的，那个电话的确神秘，一

个女人的声音，请我来，说是有一件十分重大的事，要和我商量，当我问

她是什么人时，电话已挂断了。

我考虑了半小时，决定前来赴约，因为我对一切古怪的事，都有兴趣

。

而当我一走进这家饭店时，侍者便向前迎来：“卫先生？”

我点了点头，侍者就道：“雷小姐己订下了位置，在窗前，希望你满

意。”

我没有表示什么异议，又点了点头，在侍者的口中，我至少知道，打

那个神秘电话给我的人姓雷，自然，那可能完全是假托一个姓氏。

就这样，我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来，而且，一坐就达半小时之久。

我皱眉，将视线从马路上收回来，那位雷小姐，怎么还不出现呢？我

刚想扬手叫唤侍者，忽然看到一个侍者拿着电话，向我走来，他来到了我

的桌前，将电话放下：“先生，你的电话。”

他插好了电话插头，走开去，我有点迟疑地拿起电话来。

当我拿起电话来的时候，我心中在想，那一定又是那位神秘的雷小姐

打来的电话。可是，我才将电话听筒凑到耳际，就听到了一个很粗暴的男

人声音，喝道：“你是卫斯理？”

我略呆了一呆，道：“是。”

那男人接着发出一阵听来令人极不舒服，而且显然是不怀好意的笑声

来：“约会取消了，你走吧！”

我忙道：“约我在此相会的好像不是阁下！”

可是没有用，我的话才出一出口，对方已不准备和我继续讲下去了，

我又听到了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然后，便是“啪”地一声，电话挂断了

。

我慢慢放下电话，皱着眉，这究竟是什么把戏？

但如果这是一种捉弄，捉弄我的人，又能得到什么呢？我又会受到什

么损失呢？

当我在想到我可能被捉弄时，我的心中，多少有点恼怒，但继而想到

我决不会损失什么时，我又为之泰然自若，我招来恃者，点了菜，准备独

自享受一个丰富的晚餐，不再等那位雷小姐了。

一小时后，精美的食物，使我仅有的一点不愉快，也化为乌有，我付

了账，站了起来，就在这时，侍者又拿着电话来了。

我呆了一呆：“又是我的电话？”

侍者有礼貌地微笑着，我只好又坐了下来，这一次，我一拿起电话来

，却又听到了那女人的声音。

那女人的声音听来像是很焦急，她甚至一面讲话，一面在喘着气，她

道：”卫先生？你还在，谢天谢地，请你一定要继续等我！”

我回答道：“小姐，如果这是一种捉弄，我看应该结束了！”

那女人的声音更焦急了，她忙道：“不是，不是，请你一定要等我，

我就到了！”

我忙道：“那么你——”可是我只讲了三个字，那女人又挂断了电话

，这样无头无脑的电话，从下午的那个算起，已经是第三个了。我在心中

告诉自己，如果再等下去的话，那么，就是大傻瓜！

可是，我虽然那样告诉自己，事实上，我还是又等了十分钟，好奇心

是会使很多人做傻瓜的，我是一个好奇心十分强烈的人，自然不能例外。

在这多等待的十分钟，的确证明我已做了傻瓜，因为并没有任何人向我走

来。

于是，我离开座位，走向门口。

我还未曾来到门口，透过饭店的玻璃门，我看到玻璃门外，装饰华丽

的走廊上，有一个女人，正急急地向前奔过来。

我一看到那女人，立时站定了脚步，这女人奔得那么急，她是不是就

是约我在此相会的那一个女人呢？

一切事情，实在发生得太快，以致我根本没有机会去进一步地证实我

的猜想，那女人奔得如此急，以致她来到了门前的时候，竟忘记了将门推

开，“砰”地一声，撞在玻璃门上，那令得我陡地一呆，而那女人在撞到

了玻璃门之后，身子向后，略退了一退，这时，那“砰”地一声响，引得

所有的人，都转头向门外看去，那女人的双手按在玻璃上，双眼睁得老大

，望着饭店内，而她的脸色，变得比纸还自，就在那一刹问，我发觉事情

有点不对头了，我连忙向前奔去。

但是，我才奔出了一步，就见那女人的身子，晃了一晃，跌倒在地上

。

我连忙站定身子，指着一个侍者道：“快，快打电话召救护车！”

那侍者急忙转身，去拨电话，我继续奔向门口，当我推开玻璃门的时

候，有一个中年男子，也奔了出来，他的身上，还挂着餐巾。

那男人和我先后到了门外，他问我道：“你是医生？”

我道：“不是。”

那男人道：“我是，快将她扶到沙发上去！”

我来到了那女人的身边，俯身握住了那女人的手臂，将她拖到了沙发

上，那位医生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皱着眉，又翻了她的眼皮来看了一看

，然后，叹了一声：“死了！”

这时，很多人从饭店出来，围在门口，七嘴八舌地讲着，那女人倒在

沙发上，不必是一个医生，也可以知道她已经死了！

在她死之前，我可以说是最接近她的一个人，但是那并没有多大的用

处，因为我和她之间，隔着一道玻璃门，我根本未能和她作任何的交谈。

而她在一碰到玻璃门之后，几乎立时倒地，死亡来得如此突然，这女人是

不是就是曾和我订下约会的雷小姐，只怕也永远不能证实。我当时只是在

想：如果她就是要和我见面，说是有十分重要的事告诉我的人，那么，她

的死，是自然的意外，还是人为的意外呢？

我抬起头来，望着那位医生：“她的死因是什么？”

那医生道：“不能肯定。”

我还想再问，电梯打开，救伤人员已经来了，看热闹的人后退了一些

，一个警官走向前来，随着救伤人员来的医生，向那女人略一检查，便道

：“她死了，应该派黑箱车来才是。”

他招着手，一个救伤人员将一幅白布盖住了尸体，警官回过头来，问

道：“是谁将她扶到沙发上来的？”

那医生和我同时道：“我们！”

那警官道：“请你们合作，将当时的情形，详细他说一说。”

那医生显然是一个很肯负责的人，他道：“那女人撞在玻璃门上，我

坐在离门不远处，我看到她倒下去，我和这位先生一起奔出门外，等我们

合力将她搬到沙发上时，她已经死了！”

警官皱着眉：“你随意搬动遭到意外的人？”

那医生道：“我是医生，当时，我以为她只是昏了过去，我自然要尽

快救她！”那警官点了点头，又问了我几句话，不多久，那女人就被抬走

了。

我和那位医生，被请到了警局，将我们的话；作了正式的记录。

这时，我实在想知道那个死了的女人是什么人，警方人员显然已经检

查过她的遗物，但是我却没有机会，向他们询问。

我和那医生是同时离开警局的，当我们来到警局大门时，一个警官忽

然奔了过来，叫道：“卫先生，请你等一等！有一点新的发现，需要你作

一个解释。”

那医生和我握手离去，我跟着那警官，又到了一间办公室之中。

在那间办公室中，已有好几个警官在，其中包括率领警方人员首先到

达饭店的那位警官，我才一走进来，就觉得气氛很不寻常，我好像是一个

待审的犯人。但是至少在表面上，那几个警官，对我还是很客气的，那警

官道：“卫先生，请坐。”

我坐了下来，道：“有了什么新的发现，为什么要留我下来？”

几个警官互相望了一眼，仍由那警官说话，他道：“卫先生，关于那

个死者，你一直未曾向警方说过，你认识死者。”

我不禁感到好笑，立时道：“我根本不认识她！”

邓警官打开了桌上放着的一本小小的记事簿，那记事簿有着草绿色的

皮封面，看来十分精致，他望着打开了的记事簿：“这里有一个电话号码

，你看看，是谁的电话？”

当他那样讲的时候，我惊愕地挺了挺身子，我已经意识到会有什么事

发生了！

果然，那警官接着，读出了一个电话号码来，那是我的电话号码，我

皱着眉：“这电话号码是我的。”

那警官合扰了记事簿，放在手心上，轻轻地拍着：“死者身上，这本

记事薄，是死者唯一的东西，而在这本记事簿中，唯一的记载，就是一个

电话号码，而经过我们向电话公司查询，这个电话号码的拥有者是卫斯理

。”

我不禁有点愤怒，因为那警官的话，强烈地在暗示着我和死者之间，

有着某种关系！

是以我冷笑着：“你不必向我长篇大论地解释，我从来不否认这个电

话号码是我的。”

那警官瞪着我：“可是，你却说你不认识死者！”

我沉声说：“是的，我不认识她。”

那警官笑了笑：“卫先生，你认为你的电话号码，成为一个陌生人记

事簿中唯一记载着的东西，不是太奇怪一点了么？”

我觉得，如果我一味否认下去，问题是得不到解决的，我只有将事情

的经过，详细他讲出来，那个突然死亡的女人，身边的记事簿中，既然有

着我的电话号码，那么，我肯定她就是打电话给我，要和我约晤的人、大

约也不会有什么错误了。

所以我在略想了一想之后：“事情是这样的，那女人可能和我通过电

话。”

那警官现出十分感到兴趣的样子来，向另一个人作了一个手势，那人

立时摊开记事簿，那警官道：“请你详细将经过情形说一说。”

我点着头，就将经过的情形，详细说了一遍，根本事实就是如此，是

以我说的时候，也泰然自若，我将如何接到了神秘电话，依时到了饭店，

等了许久，又接到了一个男人的电话，等等经过，都讲了一遍。

房间中的几个警官，都用心听着，等我讲完，他们互相望着，都现出

不相信的神色来，那向我发间的警官笑道：“听来像是一篇传奇小说。”

我愤然：“你有权以为那是一篇传奇小说，但是我已向警方提供了事实。

”

那警官呆了一呆：“你不知道死者要向你说出的重大事是什么？”

我道：“根本没有和她交谈的机会，我看到她匆匆奔来，心中刚想，

这个女人可能就是打电话给我的那个，她已经撞在玻璃门上，接着她就倒

地，而当我和那位医生一起赶出去时，她已经死了！”

那警官望着我：“你曾经扶起过她的身子，将她拖到沙发上？”

“是的，你在怀疑什么？”

那警官道：“你别见怪，我在怀疑，你是不是会趁机在她身上，取走

了什么东西。”

我心中的怒意更甚：“警官先生，若是我在她的身上取走了什么，你

以为我会承认么？”

那警官自然也看出我的恼怒，他的涵养功夫倒很好，仍然微笑着：“

你曾接到一个男人的电话，如果你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是不是认得出来？

”

“当然可以认得出。”我立时回答。

那警官低着头，想了片刻：“好，多谢你的合作，我们可能以后还要

你的帮助，希望你能再和警方合作。”

我道：“我十分乐意和警方合作，只是希望警方别怀疑我在众目睽睽

之下，有能力隔着玻璃门杀人，那就好了。”

那警官笑道：“卫先生，你真幽默！”

我站了起来：“事实上，我个人对这件事，也十分有兴趣，那女人的

死因是什么？”

那警官道：“正在研究中，有几名专家，在殓房中，正解剖着尸体。

”

就在这时，电话铃忽然响起，一个警官抓起电话来，听了一下，就道

：“殓房泄电，失了火！”

几个警官都一呆，那听电话的警官问道：现在情形怎样？”

电话中回答的声音很大，而房间中又很静，是以可以听得很清楚：“

浓烟密布，幸而一起火，所有的人都逃了出来，没有人受伤，现在还无法

进入殓房去。殓房中全是尸体，不值得冒险去救！”

警官放下了电话，我的眉心打着结。

殓房泄电起火，本来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但是，那是凑巧呢？

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呢？

房间中的几个警官，已一起向外走了出去，我也离开，我和他们一起

走出了警局，他们登上了一辆警车，驶走了，我独自在街道上走着。

我的心中在想，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对我说呢？看来，她

的死亡，不是偶然的、自然的死亡！当我想到这里时，我陡地站住了身子

，因为我已想到了另一点：如果那女人是被杀死的，而凶手又不想她的死

因大白，那么，还有什么方法比将她的尸体烧毁更好呢？

如果不是我的想像力太丰富的话，那么，这件事可能有极其复杂、神

秘的内幕。

而现在，这件事的内容，究竟如何，我自然一无所知，因为我连和那

女人交谈的机会都没有，当我冲出去时，她已经死了！

更令我奇怪的是，那女人为什么要找我？约了我之后，为什么又迟到

？

一连串的疑问，盘在我脑际，我也没有叫街车，就那样一面想着，一

面走回家中。

当我回到家中时，仍然神思恍惚，以致是白素来开门的，也没有看清

楚，直到我坐了下来，才发现她站在我的身前，神色大是不善。

我们夫妇间互相信任，但是白素知道丈夫应一个女人的电话之约而出

去，经过了超乎寻常的时间，才心神恍惚地口来，她心中有所思疑，那是

必然不可避免的事情。

所以，我不等她发问，就道：“我又遇到了一件怪事，我在警局羁留

了很久，那女人死了！”

她呆了一呆，道：“死了？”

“是的。”我一面点着头，一面将经过的情形，说了一遍。

然后我到书房中，我有一个习惯，每当发生一件奇怪的事情之后，就

将发生的经过，记述下来，并且列出疑点。

当我做完了这些之后，早已过了午夜了。

我站起身来，顺手脱下了外套，就在我脱下外套，并且将外套抛向衣

架时，自我的外衣袋中，忽然跌下了一件东西来。

我略呆了一呆，那东西跌在地毯上，离我并不远，我可以看得十分清

楚，那是一只直径约一寸的圆环，古铜色，很薄，那不是我的东西，但是

，它却在我的上衣袋中，跌了出来。

我立即走过去，将那只圆环，拾了起来，看来它像是金属的，因为相

当沉重，在圆环上，还有许多精致的、极细的花纹，看来像是一件装饰品

。

但是，作为装饰品而言，它显然太不漂亮了，因为它黑黝黝的，一点

也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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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环>>

二、殓房失火尸体失踪

突然之间，我心头狂跳了起来。

我在出去的时候，身上肯定不会有那样的一只圆环，而我在外面，虽

然遇到了许多奇特的事，也不会有什么人能将这样的一只圆环，放进我的

衣袋中，我可以说没有接近任何人——只除了一个突然死亡的女人！

那女人撞在玻璃门上，倒地之后，那医生已证明了她的死亡，但是，

当我刚一扶起她的时候，她可能还没有死！

如果那时候，她还没死的话——自然，那只不过是我的猜想——那么

，她要将圆环，放在我的上衣袋中，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我就是想到了这一点，心头才狂跳了起来的。

那女人身边的记事簿，有着我的电话号码，她就是约我见面，说有一

件重大的事要告诉我的人，那应该是没有疑问的事了。而她迟到，在她迟

到的时候，有另一个男人恶狠狠告诉我：“约会取消了。”接着，她又出

现，而且，奔得如此匆忙。

一个人，就算行动再莽撞，心中再焦急，但是急到了连在眼前的玻璃

门都看不到，而像盲人一样地撞上去，可能性极少，除非她已知道，她的

生命，随时可以结束，所以她必须争取每一秒钟。

一层一层想下去，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事情多少有点头绪了，如果我的推理距事实不是太远，那么，这只圆

环，一定和那女人要告诉我的大事，有着极大的关系。

那女人已经没有时间将那件重大的事告诉我了，她只好将那只圆环，

放在我的衣袋中，好让我在发现那只圆环之后，再在那只圆环的身上，去

发现她没有机会告诉我的“重大事件”！

我立时来到了桌前，取出了一张白纸，将那圆环，平放在白纸上，然

后，拉下台灯，使光线集中在那圆环之上，再用放大镜，仔细审视着环上

的花纹。

那环，只有一寸直径，中间的孔，如一枝铅笔粗细般大小，环身不会

宽过八分之三英寸，但是，上面的花纹，却细致得很，在放大镜之下看来

，细纹显然是不规则的，时而打着转，像是水流的漩涡，时而呈直线，时

而又呈现许多不规则的结。

我看了好一会，将那环翻了过来，一样用放大镜看着，背面的细纹，

也差不多。

我可以肯定，在那圆环上，如果有着什么秘密的话，那秘密一定是在

环身两面那种细纹上，但是我却根本无法知道，那些细纹中藏着什么秘密

。

我足足看了一小时之久，仍然茫无头绪，于是我用摄影机，将圆环的

两面，都摄了下来。我所用的那种底片，可以放大很多倍，可以将圆环放

大成直径三尺，那样，就要以进一步研究身上的细致花纹了。

我并没有立即冲洗底片，因为夜实在太深了，而我也十分疲倦了。我

将一切收拾好，锁在一个抽屉之中，然后，到了卧室中。

我躺下不久就睡着了，这是我的生活习惯之一，当我决定休息的时候

，我就休息，不论有多少奇异古怪的问题困扰着我，我都不再去想它，我

奉行如此的习惯，是因为我知道，只有在充分的休息之后，才能保持头脑

的清醒，才能解决疑难。

第二天，我被白素推醒，当我睁开眼来时，已是满室阳光了。

我一睁开眼来，白素就道：“杰克上校已经第三次打电后来，快中午

了，我不好意思回答你还在睡着！”

我一面说，一面坐了起来，白素拿起了床头的电话，我接了过来，“

喂”地一声，我立时听到了警方的高级人员、特别工作室主任，杰克上校

的声音，他道：“白天睡觉，你这种生活习惯，真不敢恭维。”

我清了清喉咙：“对不起，昨天晚上，我实在睡得太迟。”

杰克略停了一停：“昨天，你牵涉进一个女人神秘死亡的事件中？”

我也略停了一停，因为我不知道杰克向我提起这件事来，是什么意思。

照说，我和杰克是老朋友了，但是也许由于我和他两个人，同样固执

，同样对自己的想法，有着大大的信心，所以我们总是无法合得来，不是

有某一种事情，令得我们必须交谈的话，我们绝不会通电话。

所以，在这时候，我必须想一想，他那样问我，是什么意思。

自然，我只想了极短的时间，便道：“是的，我所有的一切，全部告

诉了警方！”

“自然，自然，”杰克忙说：“但是这件事，嗯……你知道，有几个

疑点，警方还待澄清一下，所以……所以……”

听得杰克那样在电话支支吾吾，我不禁笑了起来，我打断了他的话头

：“上校先生，你有什么困难，只管直说，我绝不欣赏你，但是却对你为

人率直这一点，颇有好感，怎么你连这一点优点也丧失了？”

杰克苦笑了起来：“卫斯理，你真是得罪人多，称赞人少。”

我道：“那样有利于解决问题，你有了什么困难？”

杰克又停了一会，道：“昨晚，殓房失了火。”

我道：“对，在我要离开的时候起的火，但是我却不知道结果怎样。

”

“殓房忽然起火，烧毁了很多尸体，现在，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火在

几分钟之内，就被扑灭，但是那女人的尸体，却消失了。”

我呆了一呆，感到一股寒意。

杰克又道：“几分钟的火，不足以将一个尸体完全焚化，而且，当时

那女人的尸体，正在解剖桌上，解剖桌上的白布，也只不过烧得微焦，所

以那尸体是失踪的。”

“被人偷去了？”我问。

“没有这个可能。”

“起火的原因是什么？”

杰克道：“我们已经调查过了，原因是泄电，火势一下子就变得十分

猛烈。”

我吸了一口气：“那么，你需要我做一些什么事情呢？”

杰克“晤”了好一会，可以听得出他是在下了决心之后才继续说话的

，他道：“卫斯理，我们曾合作过解决不少神秘事件，我看来这件事，也

需要我们合作，你最好到我的办公室来一次，我有一点十分古怪的照片给

你看，关于那女人的！”

杰克上校的话，说得很诚恳，他既然邀我合作，我立时道：“好的，

我在半小时之内赶到，我也有一点特别的东西给你看，可能也和那女人有

关的。”

我放下了电话，匆匆地穿衣、洗漱，然后，我取了那只圆环，取出了

那卷底片，下了楼，驾车直驶警局。

我是一个十分守时的人，我答应了杰克，在半小时之内到达，我的时

候，预算得十分充裕，是不会迟到的。

可是，我迟到了！

当我的车子，才一转过街角之际，一个男人，突然失魂落魄地自对面

的马路奔过来。

那男人决不是急于赶着过马路，我可以肯定这一点，因为他简直是向

着我的车子，直冲了过来的，我不知道那男子的目的是为了什么而想死，

但是他在找死，这一点也没有疑问的了。

我看情形不对头，立时扭转车头，避开了那家伙的来势，我的车子，

直冲上了行人道，隆然巨响，撞在一条电线杆上。

而向我疾冲过来的男人，仍然不免被我的车子擦中，他倒在地上打了

一个滚，又一跃而起，我立时打开了车门，走了出来。

那男子在我一出车子之后，就恶狠狠地扑了过来，这实在是出乎我意

料之外的，我在他向我扑来之际，身子一闪。

幸好我闪得及时，因为那家伙一扑到了我的身前，就向我兜胸一拳，

如果不是我闪开，一定被他击中了，我大喝了一声，趁他身子在我身边擦

过之际，在他的后颈，给了他一掌。

那时，许多途人都围了上来，几乎所有的途人，都指责那家伙的不是

。

那家伙在中了我的一掌之后，居然没有昏过去，只是仆在地上，立时

又跳了起来，拔脚向前奔去，这时，两个警员也奔了过来，我道：“抓住

他！”

那两个警员呆了一呆，并没有立时拔脚追去，我眼看那人推开人群，

要逃走了，我一面叫着，一面追了上去。那人奔得十分快，我仅仅跟在他

身后六七码处，我们在街上飞奔着，引得途人侧目。

我只注意要追上那人，因为我肯定那家伙的出现，不是偶然的，其间

一定有着什么阴谋，由于我太全神贯注那人身上了，是以我没有注意到一

辆大卡车，是在什么时候驶出来的。

那辆大卡车，突然停下。

那是一辆有着极大的密封车厢的大卡车，一停下，车厢的门就打了开

来，那人在这时恰好奔到车厢之后，一纵身，就上了车。

而那家伙一上车，卡车就驶走了！

我自然无法追得上卡车，是以我喘气，停了下来，但是我还是有时间

，记下那卡车的车牌号码。

在我停下之后不久，那两个警员也赶到了，其中一个，像是还怕我逃

走一样，一到了我的身前，就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忙道：“你们别误会，可能有人要害我，我是在追赶那个人！”

一个警员半信半疑地道：“你追的是哪个人呢？”

我道：“你们应该看到，我追到这里，有一辆大卡车等着那人，他跳

上卡车，卡车驶走了！”

另一个警员道：“我们没有看到，只看到你的车了在失事之后，你在

逃走！”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可是，对于不明白真相的人发怒，是最没有

意思的，而我也不去辩白，我道：“那么，你们的意思是——”那警员道

：“让我们到警局去。”

我立时道：“很好，但我希望到总局去，因为我和杰克上校有约，他

正等着我，我怕要迟到了！”

那两个警员，略呆了一呆，这时，一辆巡逻车已经驶了过来，在我们

的身边停下，我一跃上车，大声道：“到总局去，谢谢你！”

那两个警员，向司机讲几句话，也上了车，车子直驶向总局。

到我走进杰克上校办公室的时候，足足迟了二十分钟，杰克已等得很

不耐烦了，他大声道：“你迟到了很久，知道不？”

我摊了摊手：“没有办法，我遇到了交通意外，这两位可以证明。”

那两个警员，在杰克上校向他们望来的时候，一起行敬礼，一个道：“上

校，这位先生——”杰克上校的脾气真暴躁得可以，那两个警员的话还未

曾说完，他已经吼叫了起来：“不论他发生了什么，你们快出去，别耽搁

我的时间！”

那两个警员立时答应着，转身向外走去，我倒有点抱歉，忙道：“两

位，等我和上校讨论完了我们的事之后，一定协助你们调查我的意外！”

那两个警员点头道：“谢谢你！”

他们走了出去，杰克走开了他的办公桌，将门关上，并且按下了对讲

机，吩咐道：“我在办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不论是什么人，什么事，都别

骚扰我！”

杰克望着我，苦笑了一下：“可以说严重，也可以说古怪，在殓房失

火之后，那女人的尸体不见了！”

我点头道：“是的，依照你在电话中对我的叙述来看，那女人的尸体

不是被烧成灰，一定是在混乱中，被人偷走了！”

杰克大声道：“我已告诉过你，那决不可能！”

我绝不怕杰克的大声，仍然道：“如果不是被人偷走，那么尸体何处

去了？在混乱中，有人假扮警员或消防员，要弄走一具尸体，并不是什么

难事！”

杰克瞪着我：“为什么你不学学相信别人的话，我告诉你不可能，就

是不可能！”

我并没有生气，因为杰克本人就是那样的人，我立时回敬道：“这两

句话，你有必要将它录音下来，不时放给你自己听听！”

杰克涨红了脸，他忽然挥了挥手：“好了，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吵架

的，现在，你来看看这个！”

他指着他办公室上的一张图佯，我走近去，他道：“这是殓房的平面

图，只有一条通道，火一起，在殓房中的工作人员，全部奔了出来，他们

就聚集在这条走廊之中，闻讯而来的警员，也有一二十人，有什么人可以

带着尸体，离开这里而不让人发觉？”

我看着那平面图，也不得不承认杰克的话是对的，是以我道：“嗯，

看来的确没有可能！”

杰克“哼”地一声：“你早该相信这点，当有人告诉你二加二等于四

时，你就该相信！”

我抬头道：“上校，要是人对每一件事都没有怀疑，只怕人类到现在

，还在茹毛饮血！”

杰克挥着手，一副不耐烦的神气：“好了，我不和你研究这些，你来

看这个！”

他取过了一个文件夹，打了开来。

在那文件夹中，是几张放大成十二寸的照片，第一张是一个死人的头

部，一看便认出，那正是那个突然死在饭店门外的女人。对一个突然死亡

，身份不明的人，警方一定循例拍摄照片，存在档案之中，那本不是什么

出奇的事，我也不明白杰克叫我看这种照片，是什么意思。

我抬头向他望了一眼，他道：“这里，是在饭店门口拍摄的，你可以

看到背景是那张沙发。”

我点头道：“是这个女人，这没有什么特别。”

杰克用下命令的语气道：“看下去。”

我取开了那张照片，下面那一张是全身的，躺在殓床上，身上覆着白

布，仍然是那个女人，手臂和小腿则在白布之外。

这张照片，可能是在准备解剖之前拍摄的，看来仍然没有什么异样。

我抬起头来，杰克问我：“你发现了什么？”

我道：“没有什么！”

杰克道：“看她的手臂。”

我又低头去看那张照片，照着杰克所说，注意那女人的手臂。

这一次，我却看出一些问题来了，在那女人的手臂上，有许多圆形的

斑点，每一个斑点，约有一公分直径，很多，布满在她的手臂上。

我皱起了眉，我看到了那些斑点，但是我仍然不认为有什么特别，我

道：“这个女人的皮肤不好，那可能是很多大型的雀斑。”

杰克道：“如果像你那么想，那么，可能什么问题也发现不了，我就

不同，我看到了那些斑点，我觉得可疑，我将底片放大，你再看下去，下

面那张照片，是其中的一个斑点。”

我又取开了那张照片，下面那张十二寸的照片上，是一个大圆形的黑

色东西，看来有点像是用特殊镜头拍摄的太阳。

在那个大而黑色的圆形上，有着许多奇形的曲线，不规则的，有的打

着圈儿，有的很长，有的很短，看来都像一个光滑的平面，决不像是一个

人的皮肤。

我吸了一口气，又取开了那张照片，接下来的几张，也全是放大了的

圆斑，看来都差不多。

我看完了照片，抬起头来，杰克道：“你不觉得古怪？”

我实在不知怎么说才好，的确，很古怪，古怪之极了，或许正因为太

古怪了，所以我才不知道该如何表示我的意见才好。

我呆了片刻，才道：“照你看来，那是什么？”

杰克道：“我不知道，但是照当时主持解剖的医生说，他的说法是，

那些圆斑，像是鱼身上的鳞片，他曾去触摸过，那是一种极薄的角质东西

，他正想叫其他人来看时，就起火了！”

我又呆了半晌，才道：“你的意思，一个女人，她的手臂上，长着很

多鳞片？”

我在那样说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想笑。我想笑而又竭力忍着的情形，

杰克自然看得出来，他立时道：“别笑，这是事实！”

我感到有点抱歉，连忙正色道：“那么，你可有和皮肤科的专家研究

过，什么皮肤病，会使人的身上，长出鳞片来。”

杰克道：“不必研究，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皮肤病。”

我望着杰克，杰克也望着我，过了好一会，我才道：“那么，这件事

没有结论？”

杰克道：“是的，没有结论，如果她的尸体还在，自然可以作进一步

的研究，但是，她的尸体不见了，这就变成没有结论了。”

我沉声道：“所以，首先要将尸体找回来。”

杰克来回踱着：“我们正尽全力在进行，还没有头绪。是了，你说有

东西给我看，那是什么东西？”

我伸手入袋，将那只圆环，取了出来：“就是这件东西，在我回家之

后，发现它在我的衣袋之中，我猜想是她放在我的衣袋中的。”

杰克翻来复去地看着那圆环：“留在我这里，让我交给研究室去好好

研究一下？”

“当然可以，但是我希望知道研究的结果。”

“可以的。”杰克爽快地答应着，然后地道：“你不要到殓房去看一

看？”

我摇头道：“不必了，尸体又不是一枚针，无法藏起来的，我想，刚

才我遇到的意外，不是偶然的，我记下了一辆卡车的号码，请你查一查。

”

我将那卡车的车牌号码说了出来，杰克一面记下来，一面已按下对讲

机，叫人去追查这个号码了，等他吩咐完了之后，他才叹了一口气：“卫

斯理，你有没有怀疑过，那女人可能——可能——”他连讲了两个“可能

”，却未曾讲下去。我知道他想讲些什么。

因为我自己也有那样的想法，只不过我是那样想，未曾讲出来而已。

这时，我看到杰克那种十分难以出口的样子，我便立时接了上去：“可能

是另一种人？”

杰克连忙点头，道：”对，另一种人，我正是这个意思。”

在他那样说了之后，我们两入，都沉默了下来。

我们都知道相互所说的“另一种人”是什么意思，那是我们都在怀疑

，那个突然暴毙，尸体又神秘失踪的女人，不是地球上的人，而是来自其

他星球上的人。

当时，我和杰克两人，脸上的神情，都极其古怪，任何人，当想到其

他星球上的生物，来到地球时，总不免心头产生一种极其难以形容的神秘

和恐怖之感的，因为地球上的人都知道，地球实际上是一个“不设防的星

球”，如果其他任何星球上有生物到达地球上的话，地球上的人类、决无

抗拒的力量。

那也就是说，人类的末日到了。

我和杰克两人，足足沉默了三五分钟，我首先笑了起来：“杰克，或

许我们两人的想像力太丰富了一些，事实并非如此。”

杰克的精神，也变得轻松了许多，他道：“你说得对，我如此想，是

受了你的影响，你总是喜欢想像外星人！”

听得杰克那样说，我立时瞪着他：“别忘记，刚才是你首先提出的！

”

杰克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和他在一起，决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因为他

自己有了错，不是赖在别人的身上，就是轻描淡写他说什么“不必去讨论

它了”。

但是，当别人有什么错误时，他却一定不肯放松，井加以攻击。

我熟知杰克的脾气，心知和他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是以我也

只是淡然一笑，道：“那女人打电话来约我，说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来找

我商量，如果她是一个外星人，她为什么会向我求助？”

杰克点头道：“很有道理。”

这时候，办公室外有人敲门，杰克应了一声，一个警官推门走了进来

，道：“上校，你要查的那个货车号码，一年之前，因为货车失事，车主

已将之注销了。”

杰克怒道：“好家伙，有人用已注销的车牌为非作歹，快下令通缉那

辆货车。”

那警官答应了一声，立时走了出去，我的心中，立时生出了疑问：“

奇怪，普通人是不容易知道哪一辆车牌被注销了的。”

杰克立即答道：“如果存心犯罪，那就不同，他可以查得出来——”

杰克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一停：“卫斯理，你怀疑什么？”

我摇着头，我那时的心还十分乱，一点头绪也理不出来，所以我只好

道：“没有什么，我只不过随便问问。看来，这件事要有进展，还真不容

易。”

杰克庐：“是的，至少要找到那辆卡车，或是在那个环中，找出什么

来。”

我道：“对的，这两个线索，如果有了什么发现，请你通知我。”

杰克道：“你已经受过一次袭击，你可得要小心些，事情有些古怪。

”

我一面走向门口，一面道：“多谢你的关心，当时，那个人向着我的

车子直冲过来，像是要自杀，当时，如果不是我控制得宜，早已将他撞死

了。”

杰克苦笑着：“怪事，总之，什么事都是古古怪怪的。”

我打开了门，杰克又叫道：“我随时和你联络。”

我答应着，向外走去，杰克送我到了门口，我走出不多远，那两个警

员已向我走了过来，我道：“我的交通失事，是不是要录口供？”

那两个警员忙道：“不必了，我们已派人将你的车子，拖到车房去了

，那只不过是小意外，也没有人受伤，算了！”

我点了点头，出了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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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环>>

三、圆环是磁性钥匙

我是坐警方的巡逻车来的，这时，自然没有警车送我回去，所以我只

好走着，走出了一条街，我扬手截了一辆街车。

我伸手去拉街车的车门，就在那一刹问，我在街车窗玻璃的反映上，

看到在我身后的不远的街角处，有一个人，正探头探脑地向我张望。

在街车的窗子玻璃的反映上，不能将那人的容貌看得十分真切。

但是不必看得真切，只要看一眼，就够了，我立时可以肯定，那家伙

就是撞我的车子，向我扑过来，后来又逃上了卡车的人。

这个人，也可能是当我在饭店等候那女人，打电话来告诉我约会已取

消了的那人。

一句话，这家伙正是无数怪事的关键。

在那一刹间，我的心中，登时变得异常紧张起来，因为我必须抓住那

家伙，但是那家伙在我的背后，离我足有十来码。

那家伙只要一看到我转过身来，一定会转身逃走！

如果我错过了现在这个机会，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他。

当时我不但紧张，而且心中着实犹豫，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街车司

机见我把住了门柄不动，还以为我打不开车门。帮我来开车门。

我一见街车司机转过身来，灵机一动，忙低声道：“你听着，你要用

最侠的速度，载我兜过后街，穿到那个街角口处，知道么？”

司机疑惑地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道：“你不必问，我是警方人员，在街角口有一个人站着，你看到

没有？他是被通缉的罪犯。我要在背后截阻他。”

司机忙道：“我知道了。”

我一弯身，进了车子，司机立时驾着车前去，立时转进了一条横街。

当车子转进横街的时候，我迅速地回头，看了一眼，我看到那家伙走前了

一步，站在街口，像是正在观察我离去的方向。

那司机十分机灵，车子穿出了那横街，又转了一个弯，不到半分钟，

已来到了那条街上。

我看到那街上，停着一辆大卡车，也正是载着那入逃走的那一辆。

而那个人，正在由街口望回走来，走到那辆大卡车。

我忙道：“将车子直驶那人的身前停下来。”

在我那样吩咐司机的时候，我已经打开了车门，司机陡地加大油门，

直冲了出去，在那人离卡车还有五六码之际，车子已到了他的身前，那人

陡地一呆，一阵尖锐的紧急煞车声，车子停了下来，我也就在那一刹间，

推开了车门，一跃而出，向那人扑去。

当我向那人扑去的时候，那人也看到了我，我们打了一个照面。

在那人脸上，现出的那种惊骇欲绝的神情，我实在不容易忘记，他的

反应也十分快，大叫了一声，转身便奔，可是在那一刹间，我已然扑到了

他的身后，将他重重地压得跌倒在地。

那人的气力十分大，我压倒了他，两人一起滚跌在地上，他用力一推

，将我推了开去，立时又起身向前奔跑，可是在那样的情形下，我怎容得

他逃走？我立时又向上扑过去，再次将他压倒。

那时，那街车司机，也从车中，走了出来，我用力扭住了那人的手臂

，那人还在猛烈地挣扎着，我急叫道：“快来帮我！”

那司机疾奔了过来，这条横街虽然不是什么热闹的街道，可是给我们

这样一闹。却也有不少人围拢了来观看，那司机直奔了过来，眼看我们两

合力，那家伙一定再也走不脱了。

可是就在此际，只听得在街道两旁围观的人一起发出了惊呼声，我心

知事情有异，连忙回头看去，只见那辆停在街边的大卡车，这时，正以极

高的速度，向我们冲了过来。

在那一瞥之间，我无法看清楚那驾驶卡车的人的脸面，而驾驶卡车的

人，也仿佛故意低着头，一看到卡车高速冲了过来，我立时一声怪叫，用

力推开了街车司机，两人一起滚到街边去。

在我和街车司机向旁滚开去的时候，那家伙已经跳了起来，他向着卡

车挥手，大叫着。

他在叫什么，没人听得清楚，我滚到了街边，才抬起头来，事情已发

生了。

或许那家伙在向着卡车挥手，是要卡车停下来，然而，那辆大卡车却

并没有停，仍然向前疾冲了过来，“砰”的一声响，将那人撞个正着。

刹那间，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声，有几个女人，更是尖声叫了起来。

那人被卡车撞中之后，身子向前，直飞了出去，而那辆卡车在撞倒了人之

后，去势更快，“呼”地一声，驶出了横街，立时转入直路。

我一跃而起，奔向那被卡车撞倒，又抛开了丈多远的家伙，在我奔到

那家伙身边的时候，他居然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急叫道：“快召救护车来！”

还没有人答应我的呼喝，那人已然道：“不……必了！”

他讲了三个字，身于又一倒，“砰”地跌倒在地，我忙俯身看他时，

几个警员已经奔了过来，我直了直身子：“他死了！”

那几个警员围住了我，我沉着地道：“快去通知杰克上校，我才和他

分手。请他立即来，这件事十分重要！”

事情就发生在警局的旁边，是以刹那间，大批警员已经涌了过来，将

看热闹的人驱散，不到三分钟，杰克也奔了过来：“什么事？”

我用最简单的语句，将发生的事，说了一遍，然后才道：“我只想捉

住他，他拼命挣扎，却没有想到，他的同伴，却将他撞死！”

杰克忙道：“还是那辆卡车？”

我道：“我可以肯定，那辆卡车。”

杰克上校忙回头向身后一个警官道：“封锁整个区，搜捕那辆卡车！

”

那警官奔向一辆警车上的无线电话，传达了杰克上校的命令，我和杰

克上校，一起俯身去看那个被卡车撞死的人，在我们同时俯身下去时，我

们互望了一眼，我猜想，杰克那时，心中所想的，和我一样。

我们都曾怀疑那女人是“另一种人”，那家伙显而易见，和那女人是

有关系的，那么，他是不是也是另一种人呢？如果他是的话，那么，他现

在是落在我们的手中，再也不会神秘失踪了！

我们一起来到尸体之前，只见那个人临死之前的神情，十分可怕，双

眼睁着，口也张得老大，我低声道：“是他，我从家中出来，突然扑向我

车子的就是他。”

杰克“哼”地一声：”照说，他不应该被车子撞死的，不然，他不该

扑向你的车子。”

“或许他知道我一定会及时煞车，他的目的，是向我袭击。”我说。

杰克没有出声，一个探员在死者的身上搜索着，那死者的身上，可以说是

空无所有，直到解开了他的衬衣钮扣，才有了发现。

那家伙的颈际，用一条细链，挂着一个径约寸许的圆环，黑黝黝的一

个圆环。

如果不是曾有一个同样形状、大小的圆环，曾无缘无故出现在我的衣

袋之中，而又被我推定为是那女人临死之前放在我袋的话，那么，这时就

算看到了那个圆环，也一定不会引起特别注意，一定当它是一件普通的装

饰品而已，但是以前既然有那样的事情发生过，自然便不大相同了，一看

到那个圆环，我愣了愣，杰克的反应比我还快，他立时叫道：”离开！”

他一面叫，一面推开了那探员，俯身下去，托起那个圆环，又仰起头来望

着我。

我立时道：”我们可能获得极其宝贵的东西了，快将它除下来！”杰

克找到了链子的扣子，将那圆环除了下来，托在手掌心，我们两人，用心

看着，异口同声道：“和那一个，完全一样！”

我立即又道：“这圆环在他们而言，一定有极重要的作用，快藏起来

，好好地研究。”

杰克点着头，小心翼翼地将那圆环，放进了衣袋之中，这时，黑箱车

也来了，尸体被搬上了黑箱车，至于那辆卡车，虽然已有四十余辆警车，

在这一区搜索它的下落，而它又是庞然大物，可是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在黑箱车驶走之后，杰克搓着手，显得很高兴：“这次，我们总算又

有了一个了，虽然是死的，但总算有了头绪。”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说，那女人的尸体，神秘消失，可能是由于

一种神秘力量的指使，但是现在，他又有了一具尸体。

我皱眉：“刚才忘了看一下，那死者的手臂上，是否也有鳞片。”

杰克道：“急什么，等他到殓房之后，再慢慢解剖，总不会再走了！

”

我开玩笑地道：“只怕到不了殓房！”

我是说着玩的，可是杰克却认了真，他陡地一震：“什么意思？你是

说，在半途上，黑箱车可能出事？”

我笑着道：“黑箱车出事？我看没有什么机会，从这里到殓房，是在

封锁的区域之内，几十辆警车在不断巡逻，谁能做什么手脚？”

可是杰克却还是十分不放心，他连连顿着足，并且埋怨我道：“唉，

你为什么不早提醒我？”

看到他那样着急的情形，我只感到好笑，我道：“你急什么？要是你

真的不放心，那么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到殓房看看！”

杰克大声道：“说得是！”

杰克伸手一招，一辆警车疾驶而来，我和杰克上了车，车子疾驶向殓

房，五分钟后，我们已经到了殓房的门口，我和杰克下了车，我觉得事情

十分不对头。

因为殓房中冷清清的，绝不像是才有黑箱车到过，发生过事一样！

杰克的面色变得发青，他冲了进去，找到了管理员，劈头第一句就道

：“那死人呢？”

那管理员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不知如何口答才好，我心头一寒：“杰

克，出事了，黑箱车没有理由比我们到得迟。”

杰克也不再问管理员，和我两人，匆匆地奔了出来，我们才出门口，

驾驶警车的警员，已匆匆走了过来，道：“上校，有意外！”

杰克上校直趋警车，拿起了无线电话，大声道：“有什么意外，说！

”

在无线电话中传出的声音道：“上校，黑箱车在一条横巷中失事！”

杰克破口骂了起来：“他妈的，大路不走，他驶到横巷作什么？”

无线电话中的回答是：“不知道，司机撞死了，黑箱车在撞墙之后，

立时起火，两个许工仓皇逃走，倒没有受伤，车子已烧毁了！”

杰克的脸色，白得简直是涂上了一层粉一样，他大声问道：“那么，

那死人呢？”

对方像是呆了一呆，不明白杰克为什么在那样的情形下，还在关怀一

个死人，是以他的答话很迟疑：“那死者……上校，火势十分炽烈，那两

个许工只顾逃生，无法将死者拉出来。”

上校狠狠地摔下了电话，转过身来，我立时道：“上校，发怒无济于

事，我们要去现场看看！”

杰克被我一句话提醒，忙道：“是，快去！”

我和他又钻进了警车，不一会，便来到了黑箱车出事的横巷中。

难怪杰克一听得黑箱车在这里出了事，便忍不住破口大骂了起来，因

为黑箱车绝没有理由，在到殓房的途中，驶到这里来的。

但是，黑箱车却的确在这里，撞在墙上，那一撞的力道，还着实不轻

，车头全陷了进去，整辆车子，在我和杰克到达的时候，还在冒烟，车子

被烧得不复成形。

杰克一到，就命令警员将黑箱子撬开，我看到，车厢内，装尸体的木

盒，已烧成了焦炭，在车厢中，连一只死老鼠都找不到，别说一个死人！

我和杰克都呆呆地站在车厢之前。

我们的心中都明白，燃烧车辆的火头再猛烈，也决不能将一个死人烧

得无影无踪。

这个死人，和殓房中的死人一样，都是在一场火之后，变得无影无踪

的，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无法解释的事情！

杰克呆了半晌，转过头来，我看得出他脸上那种又愤怒、又沮丧的神

。

情，于是我只好安慰他道：“不怕，我们至少有两个圆环了。”

杰克恨恨地道：“就算有九个，又有屁用？”

我并不和他争论，杰克就是这样的人。

这时，一个警员已带着那两个件工，来到了杰克的面前。

杰克心中的怒火，总算有了发泄的对象，他大声吼叫，口沫横飞，像

是要将那两个许工吞了下去一样，喝道：“见什么鬼？驶到这里来干什么

？”

两个许工吓得脸部黄了，一个道：“我们……不知道，不是我们开车

的，司机突然转了进来，我们刚在奇怪，车子已撞上了！”

杰克又吼道：“撞上了又怎样？”

另一个许工道：“一撞车，车门就弹了开来，我和他，是被弹出来的

，我们刚一跌在地上，车子就起火了，我看司机一定是发了神经！”

杰克厉声道：“你怎么知道！你是医生？”

那件工吓得不敢再出声，我在一旁，看到杰克那种大发雷霆的情形，

实在想笑，但是，却又不好意思，杰克呼呼地转过身来，我又劝他道：“

算了，和殓房的大火一样，看来我们查不出什么来，还是集中力量，研究

到手的那两个圆环的好。”

杰克叹了一声，道：“研究室的工作真慢，我已催过他们，应该有结

果了，你和我一起回去。”

我点头道：“自然。”

杰克垂头丧气地下了车，我的精神，也不见得如何振作，我只是在想

。

两具尸体，能被采用同一方法消灭了，这实在是一件十分值得研究的

事。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对方（我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路数，但称之

为“对方”，总是不错的。）绝不希望他们的人落在我们手中，而死者（

对方的人）在火中，会消失无踪，如果不是那种火的热度特别高，就是那

种人的身体，特别不耐热，两者必居其一！

而这两点，都十分耐人寻味，如果有一种火，能在刹那之间，达到极

高的温度，那是我们目前科学所不能解释的事。

而另一方面，也是一样，如果有一种人，他们的身体，特别不耐热，

那么，他们必然和我们有所不同，是“另一种人”。

在车上，我将我的想法，向杰克说着，他听得十分用心，浓眉打着结

。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卫斯理，在我们所遇到的事情之中，只怕没

有一件比这更麻烦的了。”

我却反对他的意见：“不，上校，我曾遇到过不知比这更麻烦多少的

事，现在这件事，我们至少还有那两个环在，可以在这上面找出线索来。

”

杰克喃喃地道：“但愿如此。”

车到了警局，我们一起走进去，在未到杰克的办公室前时，一个秃头

男子迎了上来，杰克一看到他，便嚷叫着：“主任，有什么发现？”

接着，他就向我介绍，道：“这位是警方的研究室主任，王主任，他

主持一个设备完善，几乎可以分析任何东西的研究室。”

王主任和我握着手，道：“上校，你交下来的那个圆环，据我的判断

，那是一柄钥匙。”

杰克已推开了办公室的门，我们三个人，一起走了进去，一听得王主

任那么说，我和杰克两人，都愣一楞：“什么，钥匙？”

王主任道：“是的，你看看这分析报告，这环是金属，是铁、镍的合

金，高度磁性，磁性点强得高达二十点六度，如果通电之后，还可以增强

四倍，这样强大的磁力，足以推开一度一尺厚的保险库大门。”

杰克望着王主任：“是一柄磁性的钥匙？”

“是的。”王主任对他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这种磁性的锁和钥

匙，还未十分普通，自然，磁性如此之强，很特殊。”

杰克又向我望来：“你知道磁性锁是怎么一回事么？”

我点头道：“当然知道，将磁性钥匙插进孔去，就可以代替钥匙，但

是却比普通的锁安全得多，因为磁性钥匙，无法仿造，除非掌握有磁性锁

的一切资料。”

王主任将那个圆环，附在报告书的后面，用一个透明的小盒子盛着。

杰克伸手自口袋中，取了另一个圆环来，王主任奇道：”又是一柄，你从

哪里弄来这种磁性钥匙的，那里要用这种钥匙来开启的门，在什么地方？

”

杰克苦笑了一下：“但愿我能够知道，如果我知道了，就算那扇门中

，有一条会喷火的恐龙，我也要开进去看看。”

他一面说，一面将那盒中的圆环，取了出来，放在手中比较着。

那两个圆环，显然是一样的，不必用放大镜，也可以看出他们上面的

细纹，完全一致，王主任也将两个环仔细比较着，然后他感叹道：“一定

要有高度精密的工业水准，才能够制出这样完全相同的两柄磁性钥匙来。

”

杰克想了片刻，才道：“谢谢你，暂时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助的了。”

杰克送着王主任出去，然后，他在办公室中，来回踱着步，我则在翻阅着

王主任的报告书。

过了片刻，杰克才突然道：“你可知道我现在在想些什么？”

我抬起了头来，杰克道：“我们现在，有了钥匙，你知道我们下一步

，应该做什么？我们应该去找那扇门！”

我想了一想，才徐徐地道：“上校，不一定是一扇门，也可以是别的

东西，这柄磁性钥匙，可能用来亮一盏灯，打开一个抽屉，发动一辆汽车

，一架飞机，它的用途太广泛了，举不胜举。”

杰克是一个不肯认输的人，他忙道：“更可以用来打开一道门，我仍

然没有说错，总之，我们要找出这两个环形的磁性钥匙，是什么用的！”

我点头道：“自然，我同意你的说法，而且，我还有一个提议。”

杰克忙道：“说。”

我道：“现在，我们一点头绪也没有，我提议是我们两人分头去找，

机会自然愈多愈好，我们可以每天联络一次，你看怎样？”

杰克立时同意：“这办法不错。”

我道：”那么，你要给我一个圆环，如果我找到了目的物；可以先试

用一下。”

杰克犹豫了一下，才道：“好的。”

他将一个圆环给了我，我告辞，在我走出来的时候，杰克跟了出来，

向一个誓官在大声呼喝，责备他直到现在，还未找到那辆卡车。

由于那个神秘的女人，约我相会之后，已发生了一连串神秘的意外，

包括车祸、袭击、死亡，所以我在离开了警局之后，行动分外小心。

我贴着街，慢慢走着，小心留意着身边一切的动静，我走出了几条街

，才召了车，回到了家中。

那时，已经是下午了，白素留下了一张字条，她出去了，仆人也不在

，我按铃无人应门，取出钥匙，打开了门，一直来到书房中，取出了那个

环来，放在桌上，对着它凝视着。

一柄磁性钥匙，可以有上千种的用途，而且，就算我找出了它的用途

，于事也是无补，譬如说，我知道那是一柄汽车的钥匙，我又怎能知道那

汽车在什么地方？

我站了起来，伸了一个憎腰，我觉得肚子有点饿了，是以我走到楼下

，吃了一点点心之后，我重又上楼。

我实在想好好地睡一觉，以补偿连日来的劳顿，但是我还是向书房走

去，因为那个环，对我还是有着无比的吸引力。

相信在谜底未曾揭开之前，这种吸引力不会消失，因为我是一个好奇

心十分强烈的人。

我来到了书房的门口，便陡地一呆。

我记得，在我离开的时候，我并没将门关上，而现在，书房门却紧闭

着。

不可能是风将门吹上的，因为根本没有风。

我立时想到那个圆环，我在下楼的时候，就将那个圆环放在桌上。

对方既然不愿意他们的人，落在我们的手中、自然也不会喜欢他们的

圆环，来给我们作揭开神秘谜底的线索，我一想到这里，立时去推门，可

是门却在内里被锁上了，有人偷进了我的书房，那毫无疑问，我用力撞着

门，撞到第三下，一声砰然巨响，门已经被我撞了开来。

门被撞开，我整个人冲进书房，我看到一扇窗打开着，同时，看到有

两只手，攀在窗槛上，那两只手只要一松，那人就可以跳到街上，我也就

捉下到他的！

在那一刹问，我简直没有多作考虑的余地，我疾取起桌上的裁纸刀来

，又疾抛了出去。

那种飞刀的手法，是我跟一个马戏班卖艺的高手学来的，刀“刷”地

飞出，在不到一秒钟内，射中了那两只手中的一只，而且，还发出了“夺

”地一声，刀尖穿透了那只手掌，钉进了窗槛。

我立时听到一声惨叫，我也立时冲向前去，喝道：“别再动了，除非

你想变成残废！”

当我讲完那句话时，我早已到了窗口，我也看到了那个人。他的双手

，仍然攀在窗槛上，由于他的一只手，已经被尖刀刺穿，是以在他的脸上

，现出极其痛苦的神情来，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我一到，便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那人喘着气：“放我……走！”

我冷笑道：“进来，我们馒慢谈。”

我仍然紧握着他的左腕，用力拔起了那柄刀来，那人又发出一连串的

呻吟声，我将那人，从窗外扯了进来，将他推倒在椅子上。

那人的右手，不断地流着血，他的面色，白得像是涂着一层白垩一样

。

我向桌面望了限，那环已不在了，那时候，我心中的高兴，是难以形

容！

那环不见了，这人是来偷那个环的，那么，他自然是那女人、那个被

车撞死的人的同党了，我终于捉到一个“对方”的人了，而且是活的。

我望着那人，那人缩在沙发中，我冷冷地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呻吟着：“你别问，我是一个小偷！”

我冷笑首：“承认自己是一个小偷，倒是一个聪明的办法。”

那人呆了一呆，眼珠转动着：“那么，你认为我是什么人？”

我道：“你是什么人？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是一个小偷，为什么不

偷别的，只偷那个一钱不值的圆环？”

那人苦笑了起来，道：“有人出钱叫我偷的，他们出很多钱，叫我偷

的，我真是小偷，我叫阿发，你不相信可以到警局去查我的档案，我因为

偷窃，曾经有过入狱十八次的纪录！”

我不禁呆了一呆，一个人有十八次入狱记录，那么，他毫无疑问是一

个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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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追查神秘组织

在我沉吟不语间，那小偷哀求道：“先生，我实在不想再入狱，你看，

我已经受到了你的惩罚，放我走吧，先生，我不敢再来了。”

我望着他：“阿发，你受什么人的委托，来我这里偷东西的？”

阿发的眼珠骨碌碌地转动着，但是他却并不回答我的话，我冷笑一声

：“或许，我该现在打一个电话给洪老三，叫他来问你。”

一听得自我的口中，道出了“洪老三”的名字，阿发急速地喘着气，

叫道：“别惊动他，不必惊动他。”

洪老三是我认识的三山五岳人马中的一个，他控制着许多小偷，如果

以为小偷看到了警察就害怕，那是假的，唯一能令得像阿发这样的惯窃，

产生恐惧之心的，只有像洪老三这样的人物，因为警察执行的法律，而像

洪老三那样的人，执行的却是中古式的私刑。

我一句话就奏了效，阿发在呆了一阵之后，忽然已转动着眼珠：“你

认识洪三爷？”

我冷冷地道：“要是不信，可以当场试验。”

阿发忙道：“不必了，好，我告诉你，我也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他

们在我的住处找到了我，要我到这里来偷一个这样的东西、他们先给我五

百元，等愉到了之后，再给我五百元。”

我道：“很好，你得手之后，到哪里去将东西交给他们？”

阿发皱着眉：“奇怪得很，他们不要我偷到的东西，只是嘱咐我在得

手之后，将东西抛进阴沟去，就已经算是完成了。”

我又呆了一呆，这证明那圆环，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他们可

能每人都有一个，重要的只是，这种圆环，不能落在外人的手中，那可能

是“他们”身份的一种象征，如果落在外人手中，会暴露他们身份。

然而，找不明白的是，他们为什么那么相信狡猾的阿发，不会骗他们

？

我的脑中，陡地一亮，他们一定有人在暗中跟踪阿发，可以侦知他的

一切行动！

一想到这里，我立时道：“喂，阿发，快将你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阿发呆了一呆，他在一时之间，显然不明白我那样说，是什么意思。

我又重复了一遍，并且加了一句补充：“你留在我这里，别走，等我

回来，我会给你钱，并且向洪老三保举你作为一区的小偷头儿！”

看阿发的神情，像是在做梦一样，但是他还是迅速地将他的衣服，脱

了下来，而我立即换上了他的衣服，我在换上了他的衣服之后，捏着那圆

环，从窗口攀出去：“你记得，千万不能乱走，等我回来！”

我讲完了那句话，就顺着水管，直攀了下去，然后，我跳到了横街口

。

街上十分静，就顺着水管，一个人也没有，我在想，或者我的判断有

错误，但是无论如何，那值得试一试。

我贴着墙，向前走着，似乎未曾发觉有任何人在我的附近。当我来到

了…处阴沟的铁栅前面时，我站定了身子，俯身向下，作状要将手中的圆

环，塞进阴沟去。

在我俯下身去的那一刹间，我的四周围，仍然没有任何动静。我暗叹

了一口气，心想我失败了，可是，也就在圆环快碰到阴沟的铁栅时，一辆

车子，陡地转过了横街，疾驶了过来。

那辆车子是来得如此之快，以致令我陡地一愣，车子在我身边停下，

一个人自车中伸出手来，他的手中，捏着一张钞票。

在那时候，我心头狂跳了起来。

终于有人出现了！

我尽量偏着头，使车中的那个人看不清我的面目，但又不致引起他的

疑心。

我听得那人道：“阿发，这里是另外五百元，将你手中的东西给我。

”

我略转了转头，看到车中只有一个人，我也无法看清他的面目，我含

糊地应了一声，伸出手去，然而，我却不是将他手中钞票全接过来，我伸

出手去，倏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在一抓住他的手腕之后，就将他的手臂，向上一扬，紧接着，又猛

地一压，将他的手臂，压在车门上，车中那人，发出了声怪叫。

他的怪叫声还未曾完毕，车子已突然向前冲了出去，但也就在那一刹

间，我已打开了车门，将那人从车中，直拖了出来。

车子失去了控制，一声巨响，撞在墙上，我在那人自车中拉了出来之

后，那人挥拳便向我击来，我一闪避开，就势一扭手腕，将他的手臂，扭

到了背后。这时，我已看到街两边的屋宇，纷纷着亮了灯，当然是车子相

憧的声音，惊动了人们。

而这时，那人虽然还竭力挣扎着，然而我既然已将他的手扭到了背后

，自然是占了极度的优势，我推着那人，迅速地向前去，转过了街角。来

到了我住所的门口，打开了门，大声叫道：“阿发，下来！”

阿发自楼上奔了下来，我又道：“着亮灯！”

灯光一亮，那人立时低下头，不再动，我将那人推到了阿发的身前：

“你看清楚，叫你到我这里来偷东西的，是不是他？”

阿发向那人望了一眼，忙道：“是，是他，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高

个子。”

直到那时为止，我还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样子的，我将那人用力向前，

，推，那人跌出了几步，恰好跌坐在一张沙发上。

我立时厉声道：“如果你还想多吃苦头，那就不妨试试逃走！”

那人的身子，向上挺了一挺，那时，我才看到，那家伙的样子十分普

通，完全是街边随时随地都可以遇到的那种人。

我望了他一眼：“阿发，你站在他背后，他要是有什么异动，不必客

气。”

阿发答应了一声，立时走到了沙发的后面，我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

。

那人的脸色，十分苍白，我望着他，他却低着头，一动也不动，我想

了片刻，才道：“好了，朋友，事情已到了这地步，你该坦白和我谈谈了

！”

那人仍然一动不动，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问道：“首先，你是什么人，或者我应该问，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这才略抬了抬头：“我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人，我绝不会说出

来的。”

我冷笑着：“很好，不过你一定要说出来，对你们感到兴趣的，绝不

是我个人，警方也有极度的兴趣，而且，将一连串的神秘事实公布出来之

后，全世界都会有兴趣！”

那人的身子，震动了一下，直直地望着我。

我的语气变得委婉许多：“其实，直到现在为止，你们虽然曾几次对

我不利，但我并没有受什么损失，你们只是对付了自己人，如果不必惊动

警方的话，对你有好处。”

那人并没有对我的话，立时有什么反应，他先转头，向阿发望了一眼

。

我又道：”如果你肯将秘密告诉我，我可以先支走他，只有我和你。

”

那人又呆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我立时道：“好了，阿发，没有你的事了，你走吧，你可以穿走我衣

服。”

阿发大是高兴，打开门，走了。

阿发走了之后，那人在沙发上欠了欠身子，我仍然十分小心，随时随

地准备对付他有什么异动，然而那个人只是欠了欠身子，又坐定了，隔了

好一会，他才道：“好了，你想知道些什么？”

我不禁踌躇了，我想知道些什么？他显然是准备回答我的问题了，然

而，我问些什么才好呢？我要问的问题，实在太多了！

自然，我应该选择最主要的问题来问。

所以，我在略呆了一呆之后，才道：“你，你们，是不是地球人？”

那人陡地一呆，先是望住了我，像是根本不知道我那样问是什么意思，在

那时，他的脸上，还现出了十分惶惑的神情来，可是接着，他就大笑了起

来！

他笑了很久，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呛咳，然后才道：“你想到哪里去

了？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是外太空的怪人？”

我冷冷地道：“有可能，因为你们的行动，有许多怪异不可思议之处

。”

那人仍然坐着，我无法明白他为什么在那样的情形之下还要笑，因为

我听得出，他的笑声，是强装出来的，他是不是想以笑声来掩饰什么呢？

他对我的问题，断然否认，但这时候，他却又笑得如此勉强，那究竟是为

了什么？

我又追问道：“别笑了，你对你们的怪诞行径，可有什么好的解释？

”

那人不再笑，他面上的肌肉，在不住的发着抖，那是无法克制的，这

表示他的心中，不是极度紧张，就是极度惊恐。

他的声音，听来也很干哑，他道：“我们是一个组织，其实，我们的

组织，对你一点妨碍也没有，你为什么总是要和我们作对？”

我冷笑着：“谁和谁作对？谁撞向我的车子和我打架？”

那人吸了一口气：“现在，我提议这件事就那样结束，你将那两个圆

环，还给我，我提供一笔巨额的金钱，大到出乎你的意料之外……”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听得我没有什么反应，才又道：“譬如说

，五百万美金，或者更多。”

我讽刺地道：“出手真大方！”

那人道：“我们不在乎钱，我们有极多的钱！”

我又道：“你们在乎的是什么？怕神秘身份暴露在世人之前？”

那人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的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与我们作对

，没有好处！”

我摊了摊手：“利诱不中用，威吓一样也没有用，我这个人有一点怪

脾气，就是好奇心强，你要我不再理会，唯一的条件，就是要让我知道一

切！”

那人以极度愤怒的神情望着我：“你想知道什么，你想知道什么？”

他重复着问，正表示他心中的愤慨，我立即道：“很简单，你们是什么组

织，你们用什么方法来消灭尸体，为什么要消灭尸体，那女人最先和我约

会，是为了什么？为什么你们人入身上，都有一个环，那种环，是开启什

么用的，你全部要告诉我！”

那人的声音更尖锐，他叫了起来：“不可能！”

我冷笑道：“好的，不可能，但是从你的身上，着手研究，只不过多

花一点时间，我想我一定可以获知结果的！”

我未曾想到，我的这几句话，给那人带来了那么巨大的恐惧，他站了

起来，身子在发抖，双眼之中，充满了恐惧的光芒，望定了我。

好一会，他才战栗地道：“太过分了，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不客气地道：“或许是，但是你要知道，我已认定了你，和你的同

伴，是地球的敌人，那就非逼得我如此做不可了！”

他一个转身，向窗口扑去！

他的动作，也不算慢，但是在他离窗口还有两尺时，我便伸手抓往了

他的后领。

我一抓住了他的后领，将他直扯了回来，又将他重重地摔在沙发上，

冷笑道：“你走不了，除非你变成了尸体，让你的同伴，再使你的尸体，

神秘消失，现在你该逐一回答我的问题了。”

那人的脸色，一片惨白，他道：“我——我无权决定是否回答你的问

题。”

我立即问道：“那么，谁有权？”

那人道：“我要去问——一个人，他——是我们的首脑，他才有权。

”

我点头道：“好的，你打电话。”

那人望着我，乞怜似地道：“电话打下到他那里，我要去见他。”

我不禁笑了起来：“你想用这样的方法脱身，难道当我是三岁的小孩

子么？”

那人怪叫了起来：“你可以和我一起去见他。”

我呆了一呆，那人叫我和他，一起会见他们的首领，这是一个使我极

感兴趣的提议，我正想去见见这批神秘人物的首领！

但是，我却立即又想到，我和他们，正处在明显的敌对地位，现在，

单独面对那人，占着极度的优势，但如果我跟他到达他们的总部，那我就

变成处在劣势之中，几乎随时可以发生危险！

然而，如果不答应那人，就没有机会见到他们的首脑。

我犹豫着，一时之间，决不定是不是答应，好一会，我才道：“我可

以和你一起去见他，但是我要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那人摇头：“不，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带你去，就算是带你去，我

也已经超出所能了！”

我道：“到了你们那里，我有什么保障？我看还是别再提这件事的好

，我现在已捉到了你，可以在你的身上，弄明白事实的真相！”

那人听得我这么说法，他怪笑了起来：“你错了，如果你再逼我，你

得到的，只是一具尸体，而且，正如你刚才所说，我的同伴，有办法可以

令尸体消失。”

我狠狠地道：“你以为我会让你自杀么？”

那人的笑容显得更凄惨，他道：“如果我要自杀，你绝对无法阻止我

，你看……”

他讲到这里，张开口来，伸出了舌头，我看到他的舌头上，有着一粒

米粒大小的、白色的江西，他伸出舌头来之后，立即又缩了回去，继续道

：“我只要咬破这粒东西，就会死去，你什么也得不到了！”

我不禁苦笑了起来，看来，我并不是占着绝对的优势，如果不是这家

伙怕死的话，他早已自杀了，我一样什么都得不到。

然而这样一来，对方的身份，更使我怀疑了，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是

一个庞大的问谍组织，还是一个罕见的犯罪集团？何以每一个人都随时随

地，准备自杀？

我越来越觉得他们这些人神秘莫测，也越来越强烈地想知道他们的底

细。

那人站了起来：“可是……可是……”

我怒道：“可是什么！”

那人被我一喝，吓了一跳，好一会讲不出话来，但是他终于道：“我

不能就这样带你去。”

我冷冷地道：“什么意思？”

那人嗫嚅地道：“首脑所住的地方，十分秘密，如果你能被我蒙起双

眼——”他才讲到这里，我实在忍无可忍，这家伙，竟然得寸进尺到这一

地步，荒唐得要我蒙起双眼来跟他走，他那了句话还未曾讲完，我已然大

喝一声，一拳挥出，“砰”地一声，击在他的下颚上。

那家伙被我一拳打得一个踉跄，口角流下鲜血来，他骇然地望着我，

我仍然向他挥着拳，怒喝道：“你要就带我去，要就你咬破毒药自杀好了

，我不在乎，我既然能捉到你，也可以捉到你们其他的人。”

那人的身子，剧烈发起抖来，这至少使我看出了一点，他十分怕死。

我冷冷地望着他：“怎么样，决定了没有？”

那家伙苦笑着：“我可以带你去，但是……那对你没有好处，如果你

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对你实在没有好处。”

我道：“要怎样才算是有好处？”

那人道：“最好你什么也不理，就像是根本没有见过我，根本没有任

何事发生！”

我不禁大笑了起来：“你别打如意算盘了，走，带我去！”

那人长叹了一声，脸上那种愁苦的神情，真是难以形容，但是我却一

点也不同情他，因为我觉得他，或者他们，有说不出的古怪。

我用力推了他一下，将他推得走向门口，然后，我又推他一下，将他

推出门去，我则紧跟在他的后面。

在我们走出门口的时候，我还看到那横巷中，聚集着不少人，在看热

闹，我抓注了那人的手臂道：“我来叫车子，我们首先该到什么地方去？

”

那人神色苍白，颤声道：“先到云岗。”

我呆了一呆，云岗是郊外的一处地方，很荒凉，平时没有什么人去，

离市区也相当远。这家伙说出了这个地名来，是真的在那里可以见到他的

首脑呢？还是在拖延时间？正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横巷之中，走出两个警

务人员来，其中一个，正是杰克。

杰克也看到了我，他扬手大叫道：“喂，我有话告诉你，你过来。”

我道：“我——”我只不过转过头去，讲了一个字，就给那人有了逃走的

机会，那人用力一挣，挣脱了我的手，向前疾奔而出，我立时叫道：“捉

往他！”

几个警员一起奔了过去，我也立时扑了出去，可是那人迅速地奔向对

面马路，他奔得比一头兔子还快，甚至翻过了正在路上行驶的一辆车子。

滚跌在地上。

也就在那时，杰克也已奔到了我的身边，我一面向前奔着，一面道：

“捉住他，他是他们中的一个！”

这句话，在别人听来，自然是莫名其妙，但是杰克却明白。

是以我们也迅速地穿过了马路，我们是眼看着他奔进一条巷子去的，

可是当我们奔进那巷子时，那人却已经不见了。

大批警员也奔了过来，杰克忙下令搜索。

当大批员在每一层楼字都展开搜索之际，我将如何捉到那人的情形，

向杰克约略讲了一遍。

可是严密的搜索，却找不到那人，就像几次封锁整个区域，找不到那

辆大卡车一样！

杰克暴跳如雷，我则在想着，现在，我只有一条线索了，就是自那家

伙口中说出来的一个地名：云岗！

杰克气呼呼地道：“你到哪里去。”

我道：“我有点私人事要办。”

杰克并没有再向我追问是什么事，那也是在我意料之中的事情，因为

以他这时的心情而言，他不会再过问其他事情。

我先回到了家中，进行了一番化装，又换上了一套残旧的衣服，从后

门离家。

我自己的车子被撞坏了，我只好利用公共交通车辆，我转了两趟车，

才登上了往郊外去的公共汽车。

那一路线的公共汽车，在过了几个较多人居住的地方之后，车中除了

我之外，只有另一个搭客，我望着窗外，通向云岗的那条公路上，只可以

容一辆车经过，如果迎面有车来，必须有一辆车子，退回到避车处去，所

以行进得特别慢。

我打量着和我同车的那个搭客，他看来像是一个乡下人，我打量他一

会之后，便不再注意他，我曾经到过云岗一次，那是一个小村子，有几个

农场，好像还有一家养蜂园，除此之外，我想不起什么了。

在我思索间，公共汽车已到了终点，当然并不是到了云岗，我必须在

一条小路上再行走半里左右，才能到达。我下了车，找到了那条小路，向

前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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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奇怪的屋子

那条小路十分静僻，除了路边有几头狗，懒洋洋地躺着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是以我可以十分容易，便感到我的背后有一个人跟着，而且，我也知道那是什么

人，那就是和我同车的搭客。

我在考虑了一下子之后，便故意放慢了脚步，等到那人追上我的时候，我转

过头去：“请问，到云岗去，是走哪条路？”

那人点了点头，以十分好奇的目光望着我，然后才道：“你是陌生人，到那

种小地方去作什么？”

我苦笑着，摊了摊手：“没有办法了，我有一个远房亲戚，开了一个农场，

我想去找点事情做，能混三餐一宿，心就足了！”

那入道：“贵亲是什么农场？”

我略呆了一呆，我只记得云岗有几个农场，都是规模小而设备简陋的，至于

那些农场，叫什么名字，我可完全说不上来。

我只好含糊地道：“我也说不上来了，好像是叫什么记的。”

那人道：“汉记，还是兴记？”

我顺口道：“对了，好像是兴记。”

那人“晤”地一声，点了点头，不再出声，我和他并肩向前走着，等到前面

已渐渐可以看到几间屋子时，他指着一条小路：“我是宝记蜂园的，有空来坐！

”

我和他分了手，眼看着他走向那条小路去，下一会，他就转了一个弯，一丛

竹子，遮住了我的视线，我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继续向前走着，来到了那几间屋子之前，有六八个村童正在屋前的空地玩

耍。

这种偏僻的地方，一定很少陌生人来，是以当我出现的时候，那些村童，都

停止了游戏，望定了我。

这几间屋子之中，决不会有我所要寻访的目标在，所以我又继续向前走去，

小路越来越窄，我经过了几个农场，其中果然有汉记农场和兴记农场，我也没有

进去，再向前走，小路斜向下，通到海边。

当我来到海边时，我突然看到，在一个空地上，有一幢洋房。

那幢洋房的样子，也很普通，是常见的郊外别墅那一种，可是它建在如此偏

僻的地方，却不免给人以突兀之感，我望了好许，决定前去察看一下。

然而，在海滩上看来，像是根本没有路可以通向前去，我看到海滩上有几个

孩子在拾贝壳，我向他们走过去，问道：“我要到那房子去，该走哪条路？”

一个女孩子抬起头来，望着那房子：“这里没有路可通的。”

我笑道：“那么，难道这房子中的人，不要进出的么？”

那女孩子天真地笑了起来，另一个较大的孩子道：“穿过宝记养蜂园，有一

条大路，是通到那房子去的，你走错路了。”

我忙道：“谢谢，我认识宝记养蜂园。”

我转身走回头潞，又经过了那几家农场和那几间房子，来到了小路口。

我向小路走去，一路上很静，我转了几个弯，在那条下到两尺宽的小路两旁

，全是一丛丛的竹子，竹枝伸出来，是以我要不断拨开竹枝、才能继续向前走去

，竹叶在被我拨动之际，发出“刷刷”的声响来，情调倒真是不错，可惜我没有

心情去欣赏。

走了不多远，我就看到了宝记蜂园。所谓蜂园，只不过是凡问房子和空地，

空地上，整齐地排列着一行行的蜂箱，门掩着，我来到了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那时，我已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到那幢房子了。

我看到的是那幢房子的正面，的确有一条路，可以通过房子去，那条路的起

点。好像是在海滩边，和任何公路，没有联系。这真是一件怪事情。

我走进了养蜂园，除了蜜蜂的“嗡嗡”声之外，我听不到别的声音。

我向前走着，要穿过养蜂园，必须经过那几间房子，就在我经过那几间屋子

时，听得“吱呀”一声，有人推开了门，一个人探出头来。

那人正是曾和我同路的那个，他望着我：“你没有找到亲戚？”

我只好道：“是的，他出市区去了，没有回来，所以我随便走走。”

那人“哦”地一声：“进来坐坐。”

这家蜂园已有很多年了，看来那人在这里，也住了很久，我也不妨先向他了

解那屋子的情形，是以我点头，讲着客气话，走了进去。

屋中弥漫着一股蜜糖的气味，有两架蜂蜜搅拌机，看来在我经过的时候，那

人正在工作，因为有一架搅拌机中，还在滴着蜜糖。

我坐了下来，随便谈了一会，便道：“我上次来的时候，好像未曾看到有一

幢洋房！”

那人道：“是的，去年才起的。”

我道：“什么人住在里面？有钱人也喜欢住那样的地方，真古怪！”

那人点头道：“不错，真古怪，这幢房子中住的是什么人，我们也不知道，

但时时有人进出，而且屋主人还有大游艇，看来很有钱。”

我又道：“没有人接近过那屋子？”

那人摇头道：“谁敢去？他们养着好多条狼狗，人还未走近，狗就叫了起来

，就好像我们一走近，就是去偷东西，有钱人就是那样！”

我笑道：“我倒不怕狗，反正我没有事情，或许他们要请花匠，我也要以替

他们带狗！”

那人有点不以为然，可是他却也只淡淡地道：“你不妨去试试运气。”

我站了起来，心中实在很高兴，因为从那人的口中，我已经可以肯定，这幢

房子，真的古怪了，毫无疑问，它一定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更有可能，那房子

就是这批人的总部。

我又坐了一会，和那人道别，穿过了蜂园，越过了一片满是荒草的田野，到

了那条路上。

站在那条由海边直通那幢房子的路上，更觉得那幢房子，怪不可言。

那条路斜斜伸向上，看来很有气派，在接近海边的路口，有一个水泥的码头

，那是一条不和其他任何路连接的死路，除了供码头上的人，直通那屋子之外，

没有任何别的用处。

我在路边向上走着，路的倾斜度相当高，是以我必须弯着身子向上走，在那

样的一条路上，自然不会有什么别的人的。

当我来到了离那幢房子，约莫有一百五十码左右之际，我就听到了犬吠声，

同时看到，在屋子的大铁门内，有十七八头狼狗，一起扑了出来，大多数狼狗都

似人立着，前爪按在铁门上，狂吠着。

那一阵犬声，听来着实惊心动魄。

我呆了一会，继续向前走去，愈向前走，犬吠声愈是急，可是始终不见有人

走出来，我一直来到了离那铁门只有三五码处才站住。

那些狼狗的神态更狞恶了，露着白森森的牙齿，狂吠着，如果不是我和它们

之间，有一道门，它们一定冲出来，将我撕碎。

然而，就算有一道门隔着，我心头也泛起了一股怯意，不敢再向前走去。

可是，尽管狼狗吠得惊天动地，那屋子中，却不见有人走出来看视。

在狼狗的口中，自然得不到什么消息，我又只好再向前走去。

当我来到了离铁门更近的时候，门内的那些狼狗，简直每一头都像是疯了一

样，有几头狼狗，拼命想将它们的身子自铁栏中挤出来，另外有几头，则不断向

上扑着，想跳出铁门来。

看它们的情形，真不像是一群狗，而十足是一群饿狼。我吸了一口气，大声

叫道：“有人么？”

我已经尽我所能大声叫嚷的了，但是我的叫喊声，完全淹没在犬吠声中。

我再次大声叫喊，但是仍然没有人来。

这时，我看到有一头狼狗，几乎已可以攀出铁门来了，我连忙后退，那头狼

狗，站起来足比我人还高，就算只有一头，我要对付它，也不是易事。

我退出了十来码，离开了那条路，踏上了山坡，然后转到了围墙旁边，我转

到了围墙旁，那一群狼狗，也离开了铁门，而转到了墙内狂吠着。

我故意沿着墙，奔来奔去，那一群狗，也随着我在墙内来回奔着、吠着。

我在想，如果在这样的情形下，那屋子中仍然没有人出来的话，那么这屋子

中一定没有人，而如果屋子中没有人的话，那么我自然要另作打算了。

我来回奔了十几分钟，又回到了铁门口，那一群狼狗，又追了过来，这时，

我看到自那屋子中，有两个人，走了出来。

那屋子的花园相当大，当那两人才从屋中走出来的时候，我还看不清他们的

脸面，但是从他们走路的神态来看，那两人一定十分恼怒。

那两人一走出来，那群狼狗便往回奔了回去，那两个人来到了铁门前，果然

，他们神情愤怒，一看到了我，就大声喝道：“你在于什么？”

我的心中暗暗好笑，我那样做，实在太恶作剧了一些，但是除此之外，我也

没有办法可以引得那屋子中人走出来。

这时，对方虽然恼怒，然而我却笑脸相迎：“对不起，惊吵了两位，你们是

不是想请一个花匠，或是什么杂工？”

那两个人齐声怒喝：“滚，滚开！”

我瞪大了眼睛，故意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人？讲的是什么话？人只会走，

谁会滚？”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指着我：“你走不走？你要是不走，我开门放狗追你！”

我忙摇着手：“走，我走，对不起，不过随便来问一问，请别生气！”

看那两个家伙凶神恶煞的情形，他们真可能放狗出来追我，我一面说，一面

向后退去，然后，转身向前疾走，一下子就奔进了蜂园。

我喘着气走进蜂园，那和我倾谈过一会的人迎了上来：“怎么样？我听到犬

吠声，我早就劝你不要去！”

我苦笑道：“你说得对，我看到了屋中两个人，唉，这两个，比狗还凶。”

那人听我讲得有趣，大笑了起来，我趁机告辞，一小时后，我已经回到了市区，

我在被那两人吓走的时候，已经打定了主意，晚上再来。

我可以肯定，那屋子一定有古怪，而且十之八九，它就是我要追查的目标。

我在日间，毫无准备，晚上来的时候，我就可以有足够的办法对付那群狼狗了，

当我回到家中之后，我足足忙了好一阵子。

有一种喷雾，喷在人的身上之后，可以令人的气味暂时消失，就算灵敏和猎

狗的鼻子，也嗅不出来，我带了五罐那洋的喷雾，以及一套爬墙的器具，和一柄

可以发射强烈麻醉剂的小枪，那种枪，射出的是如同注射器的不锈钢筒，能将强

烈麻醉剂，迅速注入被射中的目标之内。本来，我是很少用到这种东西，但是我

想到那群狼狗，不得不小心一些。

我还带了一具小小的红外线摄影机，以便在看到什么古怪的事情时，可以拍

下来。我又带了一副红外线眼镜，可以使我在暗中看到事物。

当我准备好一切的时候，只怕第一流的国际特务，配备也不过如此。

等到天黑，我才动身，仍然搭车进入郊区，然后，在小路中走着，黑夜走在

小路上，分外有一种神秘之感，一路上惹起了不少犬吠声，到了一个旷地，停下

来，取出那种喷雾，从头到脚，使劲地喷着，直到喷完了三罐才停手，当我再向

前走去时，我已经惹不起犬吠声了。

我来到了蜂园门口，翻过了那一重篱笆，并没有惊动什么人，轻而易举地穿

出了蜂园，不一会，我已经踏上了那条路了。

我抬头向上看去，那房子的花园中一片黑暗，房子的上下，有灯光透出来，

从灯光的透露程度来看，这屋子几乎每一个窗口，都有厚厚的窗帘。

我心情十分紧张，虽然我已使狗闻不出陌生人的味来，但是狼狗的感觉极其

敏锐，只要有一点点声响，就可以发觉有异了。

我放慢脚步，向前走去，等到来到了离铁门还有十来码的时候，我就听到了

门内有一阵狼狗的不安声，传了出来，但是狼狗还没有吠，这显然是那种喷雾的

作用了。

我将脚步放得更慢，又走近了几步之后，我仍然用日间的路线，上了山坡，

到了围墙之旁，我细心倾听着墙内的动静，听到狼狗在不断走来走去的声音。

我沿着墙向前走，一直来到了屋子的后面，在墙内的狼狗，似乎并没有跟着

我一起来。

我又停了片刻，才取出那套爬墙的用具来，那套用具的体积并不大，但是一

拉开来，却是一具长十二尺，可以负重一百六十磅的梯子。

我将梯子顶端的钩，钩在墙头，一步一步，小心爬了上去，爬到了一半之际

，停了一停，戴起了红外线的眼镜，不一会，我的头部已探出墙头了。

我可以看到，屋后是老大的一片空地，全是水泥地，几乎什么也没有，就是

一幅空地。

在那幅空地上，散散落落，伏着四五头狼狗。

我取出了那柄小枪来，我要翻进围墙，必须要先对付那几头狼狗，我连连扳

动着枪机，那五头狗在中枪之后，都挺着身企图站起来，但是都站到一半，就倒

了下去。

趁还没有其他的狗来到屋后时，我立时翻过了身，落了地，迅速地奔到了后

门，背靠门站着。

屋中并没有声响，但是自门缝中却有灯光透出来，这不禁使我踌躇，那么大

阵仗来到了这里，我自然想进屋去看看，然而屋中有灯光，我如何可以偷得进去

？

我等了片刻，轻轻地旋转着门柄，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地一声，门竟没

有锁着。

我用极慢的动作，将门拉开了一道缝来，将眼镜架到了额上，向内看去，看

到了里面的情形之后，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通常的屋子，这样的后门，门内多半是厨房，或是仆人休息工作的地方，可

是这时，我看进去，却看到那是一间很大的房间，那房间内，一无所有，除了白

的墙之外，什么也没有！

正因为四壁上下，全是白色，是以光线看来，也特别明亮。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如果走进这间房间，简直就和赤裸身子在闹市行走一洋

，毫无隐蔽的余地！

我呆了片刻，决不定怎么办，就在这时，我听得“拍”地一声响，里面的一

道门打开，一个人自那道门中走了出来。

我只将门推开了一道缝，仅仅可看到里面的情形，除非那人走近门来察看，

否则他是不容易发现有人在门外，而如果我将门关上的话，反倒会引起那人的注

意了。

从里面门中走出来的，是一个相貌很英俊的年轻人，那时，我不禁在想，一

个人到一间空无所有的房间来，有什么事可做呢？这实在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而我心中的疑问，立时有了答案，我看到那年轻人，来到了左首的墙前，那墙上

全砌着白色的方瓷砖，光净洁白，一点尘埃也没有。

那年轻人来到了墙前，伸手在瓷砖上抚摸着，当他的手停下来时，有一块瓷

砖，弹了开来。

看到这里，我已经惊讶得张开了口，合不拢来，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使

我瞠目结舌！

那年轻人伸手在领际，摸索了一阵，取出了一只圆形的环来。

那种圆环！

我已是第三次看到那种圆环了，而现在，在我的身上，也正有着一枚这样的

圆环。

我看到那年轻人将那圆环，凑近墙上，因为那块弹开来的瓷砖遮着，是以我

看不清他在做什么。

但是我立时想起了研究室主任的话来，他说，这圆环是一种高度精密的磁性

钥匙，那么，可想而知，在那瓷砖之后，一定有一个孔，那年轻人正在用这个圆

环，在开启什么了。

我屏住了气息，只见那年轻人已缩回手来，墙上有三尺宽，七尺高的一部分

，向后退了开去，移开了两尺，年轻人闪身走了进去，墙又立即退回到原来的地

方，那道暗门极其巧妙，在合上了之后，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

我缓缓吁了一口气，我应该怎么办呢？我的确已找到了我要找的目的地，但

是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最妥当的办法，自然是立即退回去，和杰克带着大批警员前来。

但是这要耽搁很多时间，而我已经急不及待，我推开了门，闪身走了进去。

我早已知道，我走进那房间去，绝不安全，但是我却想不到，我的情形，竟会如

此尴尬，我才一走进去，里面的那道门，也恰在其时打开。

那道门一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恰好和我打了一个照面。

任何人都可以想像那时候的情景。

在一问空无所有，但是光线强烈的房间之中，我是偷进来的，而我才一偷进

来，迎面就遇上了屋中的人，我根本无法作任何的掩饰！

由于事情来得太突然，我呆呆地站着，不知怎么才好。

自然，我呆立的时间很短，只不过是几秒钟，在那几秒钟之内，肌肉僵硬，

想着应付的办法。

在我还没有想出任何办法之前，那人已然有了反应。在那样空无一有的房间

中，我看到了那人，那人自然也看到了我，他先是现出极其惊讶的神精，然后，

他问道：“你是新来的？”我没有别的选择，他这样问我，我只好顺着他的问题

来回答，但是那一刹间，我紧张得难以发得出声音来，是以只好点了点头。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只不过点了点头，那人竟已经满意了，他不再问我，

迳自向那幅墙走去。

那时候，我已然有很好的机会，可以退出门去，但是我却不想走了，因为那

人既然对我没有什么疑心，那么我大可以留在这里，看着他做什么。

这个念头，是突如其来的，当时我决定那样做，只不过是由于当时的情形自

然而然促成的，我根本没有机会去深思熟虑，也想不到这样一来，会有什么后果

。

说我这个念头是“一念之差”也好，是“一念之得”也好，总之，当时如果

我趁机退出门去，那么，以后的一切全都不同，但是，我却决定留在房间中，看

那人做什么。

我看到那人来到了墙前，和刚才的那个年轻人一样，他弄开了一块磁砖。

正如我所料，在那磁砖的后面，是一块平整的不锈钢板，那不锈钢板上，有

一道缝，而那人，已经从衣领之中，取出了那个“环”来。

当他取出“环”来之后，他回过头来，望着我：“你还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他那样说，是什么意思，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不能呆立不

动，是以我只好随机应变，我向前走去，一面也取出那只“环”来。

我可以肯定，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这样的环，那人既然认为我是他们的

自己入，那么，我拿出环来，就可以更坚定他的信心。

果然，那人看到我拿出了环来，他脸上仅有的一分怀疑神情也消失了，他向

我笑了一笑：“你先请！”

这又令我呆了一呆，他竟然和我客气起来，他叫我先，先什么呢？是先打开

那暗门走进去么？我曾目击过一个人，用“环”塞入缝中，墙上就有一道暗门打

了开来，那人这时，一定是这个意思。

然而，那却又是很令人疑惑的，这个人为什么不将暗门打开了，再邀我一起

进去呢？

在那佯的情形下，我实在是无法多考虑的，我只好向前走去，同时道：“你

先来吧。”

那人摇头道：“不，我才到不久，并不急于回去，还是你先吧！”

我听得那人这佯说，不禁吃了一惊，“回去”？那是什么意思？打开了这道

门之后，我会回到何处去？

我心中吃惊，却保持动作自然，硬着头皮，将那个“环”，向墙上镶着的那

块不锈钢板的缝中插去。

在我那样做的时候，我的手在不由自主发着抖。

我已经可以知道，“环”是磁性钥匙，也知道磁性钥匙可以打开一道暗门。

那人的这句话，令我颤栗，那人暗示着，如果走进那道暗门，就可以“回”到一

个地方去。

那地方，自然是他们来的地方！

我尽量想弄清楚这一点，是以我也尽可能拖延时间，我转过头来：“我们可

以一起去！”

那人皱着眉头，像是不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我知道我说错话了，他们大概从来都是一个一个地“回去”，而没有两个人

一起“回去”的事，我不知道该如何更正才好。

我只好勉强地笑了起来：“我是在说笑，希望你别怪我！”

那人也笑了笑——笑得比我更勉强，他道：“嗯，是说笑，我不怪你。”

我立时转过身去，知道如果再没有合理动作，来表示是“自己人”的话，那

么，一定会招致那人的疑心，所以，我将那环，放进了缝中。

在一下轻微的声响之后，暗门打了开来，我跨了进去，当暗门打开之际，里

面漆黑，我只觉得奇怪得很，奇怪何以外面房间中的光线，不能射到暗门之中，

看那情形，好像暗门虽然打开，但是仍然有什么，阻隔着光线的通过。

但是，当我向暗门中跨进去的时候，却又分明一点阻隔也没有。

我只好存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心理，反正面前是极度的漆黑，那也有助于掩饰

，进了暗门之后，便连跨了两步。

而暗门在我的身后合上，我听到了那一下轻微的声响，眼前实在太黑了，我

刚想取出红外线眼镜时，突然身子向下沉去。

我或者应该解释一下，并不是我的身子向下跌去，只是我站立的地板，向下

沉去。

当人在乘搭快速升降机之际，突然下沉，会使人的心头，产生一种极不舒服

的、空荡荡的感觉，而那时，我踏着的那块地板，向下沉的速度快，是以不舒服

程度，也是难以形容，超过了我所能忍受的限度，我觉得心脏像是要从口中跌出

来，双手舞动着，想抓到一些什么，但是却什么也抓不到。

幸而，只不过继续了半分钟左右，下沉停止，我喘一口气，眼前仍然是一片

黑暗，没有声音，没有光亮，一切全是静止的，死的，我几乎以为我已经死了！

但是我可以肯定自己没有死，因为我听到身体中发出的各种声响，肚中发出如同

一堆旧机器发出的撞击声，心跳声简直像鼓响，呼吸声像是有几只风箱一起在扯

动。

以前，我曾经有机会，参观过一个音响实验室，那个实验室中，有一间“静

室”，在那静室之中，隔绝声音，已到了百分之九十儿点九九的程度。

我到过的那“静室”，科学家声称，没有人可以在那“静室”中忍受一小时

以上。

然而现在，我所在的地方，却比“静室”更静，它一定是百分之一百没有外

来的声音，因为我这时的感觉，比在那间“静室”中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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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环>>

六、在“子弹”中到了陌生地方

我吹了一口气，听到的则是一下如同裂帛似的声音，我的心因为紧张

而跳得剧烈，那一阵“咚咚”声，更使人受不了。

我的手臂作了一下最轻微的移动，骨节所发出的声响，和衣服的摩擦

声，就吓了我一大跳，令我一动也不敢再动。

但是我必须要知道我是在什么地方，我一定要取出小电筒来。

我咬着牙，在一阵可怖的声响之后，我终于取出小电筒，着亮小电筒

时所发出的声响，更是接近可怖的程度，但总算好，我有了光亮。

在漆黑之中，有了光亮，即使光亮微弱，也可以看清眼前的情形。

我在一间狭长形的小房间中。

那真是形状古怪的房间，只有三尺宽，我如果张开双臂来，可以触到

它的双壁，但是它却有十二尺长。

那样子，像是一颗子弹，而我这时，被困在子弹的内部，这时，我忽

然兴起了一种十分滑稽的感觉，我觉得我好像是一部卡通片中的主角。

人的感觉是很奇怪的，尤其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几乎无法找出合

理的理由来解释。

我当时的情形，就是那样，我处在一个狭长的空间之中。

我可以想像我是在船舱中，那才是正常的想法，可是我想到的，却是

我在一颗子弹中。

在一颗子弹中，这是一种极其奇怪的想法，可是我当时的确是如此想

，而为什么我会如此想，却连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我熄了小电筒，因为我发现这颗“大子弹”根本没有出口，我被困在

里面，无法知道什么时候出得去，所以必须保留小电筒中的电源，以备在

必要时可以派用处。

我坐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我吸了一口气之后，我才发觉，

我虽然是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之中，但是，我却丝毫也没有窒息的感觉

，呼吸很畅顺。

我坐了下来之后，又移动了一下身子，靠在壁上，那时候，我的心中

，实在乱到了极点，因为我完全无法想像发生在我身上的究竟是怎么一回

事。唯一可以供我思索的线索，是还在那间房间中的时候，那个人所讲的

一句话。

那个人说他“并不急于回去”，而让我先走的，我还想邀他同行，那

人却现出了古怪的神情来。

照那一句话推测，我是在“归途”之中了。

如果我是在“归途”中，那么，这时，我应该是在一个交通工具之内

，可是，我却无法觉出任何的移动，一切全是静止的，尤其是那种骇人的

寂静，静得我几乎可以听得到自己体内细胞和细胞摩擦的声音。

接着，我突然感到了昏昏欲睡，照说，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决不可能

有睡意。

但是我的确有了睡意，我变得极其疲倦，连连地打着哈欠。

我竭力想和睡魔相抗，挣扎着站起来，可是却软弱得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知道事情有点不妙了，我决不想在这样的情形下睡觉，可是倦意越来

越甚，我终于又坐了下来，而且，立时睡着，睡得十分之酣，什么也不想

。

在我睡过去之前的那一刹问，还来得及想到最后一个问题，我并不是

睡过去，我是受了不知什么药物的麻醉，昏过去的。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而我的“醒”来，也是突如其来的。

陡然有了知觉，像是离我“睡”过去的时候，只隔了一秒钟。

睁开眼来之后，仍然一片黑暗，耳际也仍然是无比的静寂。

就在我想再度取出小电简来照看一下，我所处的环境是不是有什么变

化之际，我听到了声音。

那是一种极轻、极低微的声响，我真不知道在那样绝对的寂静之下，

有什么办法可以将声音控制得如此之低，传入我耳中的声响，亦渐渐变大

，那是一种很悦耳的音乐，听了令人精神振奋。

我敏感地想到，如果我是在一个“旅程”中的话，那么，我可能快到

目的地了，而这种悦耳的声音，可能是对绝对寂静的一种调节，使我到达

另一个充满声音的环境时，在官能上，能够适应。

我想到了这一点，站了起来。

我刚一站起，就感到一阵猛烈的震荡，我跌倒，跌倒之后，又连滚了

几下，才勉强站了起来。

那时，震荡已经停止了。

音乐越来越响，而且，渐渐亮起了灯，光线也是由暗而强烈，终于，

到达正常的光亮程度，我定了定神，忽然，“子弹”的前端，裂了开来，

一道梯子伸了进来。

当“子弹”裂开之际，我听到了大量的噪音，那些噪音一下子涌了进

不，我敢断定，如果不是事先有那种音乐的话，一定会神经错乱！

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我就立即听出，那些噪音，并不是什么特别

古怪的声音，那都是我十分熟悉的一些声音，它包括了许多人闹哄哄的讲

话声、车声、机器声、敲击声。

那是任何一个大城市中都有的声音，说得确切一些，是任何大城市中

，机场或火车站中的声音。

在“子弹”的前端，既然有一把梯子伸了进来，我似乎也不必多作考

虑，我立时走向前，踏上了梯子，向外走去。

当我走出那“子弹”时，我看到了一座十分宏伟、巨大的建筑物，那

建筑物有一个圆形的、极大的、半透明的穹顶。

我从来未曾见过那么美丽的建筑物，我的心情，本来很紧张，这时也

松驰下来。我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但是不论在什么地方，只要这地方的

人，可以建造出那样美丽的建筑来，那么，就大有理由可以相信会受到文

明的待遇。

在看到那美丽的大穹顶的同时，也看到了在那建筑物中，熙来攘往的

人。

我的估计不错，是在一个机场之中，那些人，男女老幼，衣着都很好

看，我走完了最后一节梯子，在梯子两旁站着的美丽的蓝衣女郎，向我点

头微笑，说了一句我所听不懂的话。

我不知她们在说些什么，所以也只好报以微笑，我怕她们再对我说话

，所以急急向前走出了几步，完全没有人理会我。

我回头看去，想看看那“大子弹”究竟是什么模样的，然而我却看不

到，我只能看到一个圆锥形，真的像子弹头一样的东西，那东西正嵌在一

块巨大的金属板的圆孔之后，就在我回头观看的一刹问，一阵噪音（就像

是喷射机起飞时的声音），那圆锥形物体，开始缓缓后退，一块活板移过

，遮住了那个圆孔。

我也发觉了站在那建筑物中，完全自由，因为根本没有人理我，人们

在我身边走来走去，我已观察到，这个庞大的建筑物，有好几个出口。

我听到许多人在讲话，扩音器中，也不断有声音，传了出来。

那种语言，我从来也未曾听到过，我不但无法听懂他们之间所说的一

个字，而且，根本无从判断他们所说的话，在语言学上，究竟属于哪一类

。

我还看很多类似文字的标志，那些文字的结构，又简洁，又美丽，但

同样地，也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我竟然完全自由，完全没有人来理会我，这真的出乎意料之外。

忽然之间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从那海边的屋子到这里，一定有一段

相当远的距离，我无法知道这个距离是多远，一切实在太神奇了。

呆立了好一会，才慢慢地向外走去，我强烈感觉到，我已经不在地球

上了，虽然除了我所不懂的文字和语言之外，找不出任何与地球上截然不

同的地方来。

如果说我这时的心情，是从地球到了另一个星球，那还不如说我好像

是一个乡下人，突然到了异国的大都市之中，更来得确切一些。

我所看到的人，都显得很和气，每一个人的脸上神情，都是开朗的，

就算他不是在微笑，也给人以一种十分舒服、祥和的感觉。

那种如同喷射机开动的噪音，不断传来，我已看到好几次，那巨大的

金属板后，钻出一个圆锥体来，圆锥体裂开，一把梯子移过去，有人从圆

锥体中，向外走出来。

当我呆了约莫十分钟之后，陡然之间，心中生出了一股寒意。

我所见到的人，全和我日常所见的人，没有不同，然而，这绝不能证

明我不是在另一个星球上，“他们”和地球上毫无分别！

正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又有一个大的圆锥体，出现在金属板之后

，而且，裂了开来，一个人，自里面走出来，踏下了梯子。

这样的情形，我已经看到过好几次了，本来，引不起我的好奇，可是

，这一次情形却不同，我认识那走出来的人。

我自然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我见过他，他就是和我在那房间中，

让我“先回去”的那个，现在，他自然也是“回来”了！

看到那个人，我真不知道是惊还是喜，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之中

，有一个熟人，总是好的，可是如果被他发现我不是他们自己人，而是一

个冒充的，那岂不糟糕？

就在我犹豫不决，决不定是和那人避不见面还是和他相见之际，那人

已看到了我，他向我招手，大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也是我听不懂的。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那人已来到我的身前，拍着我的肩头，继续

又和我讲了两句话，我完全变得像哑了一样，不但无法回答，而且简直无

法开口。

那人用一种奇怪的神情望着我，继续又说了两句，看他的样子，分明

是在等我的回答。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实在不能不开口了，我只好含糊地道：“对不起

……”

我才讲了三个字，那人的神色便变了一变，接着，又声色俱厉他讲了

一句活。

糟糕的是，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得罪了他，而我又仍然听不懂他的话。

我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好转身便走，但是才走了一步，那人便大踏步走

了过来，拦在我的面前，他用一种十分严厉的眼光望着我。

我心头“怦怦”乱跳，他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神色更加严厉。

我在想着脱身的方法，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击倒，但是击倒之后又

怎样呢？

正当我在想不顾一切，出拳将那人击倒时再说，那人已经用很低的声

音道：“千万别动手打人，也别出声，跟我来。”

我也低声问道：“这……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道：“别出声，跟我来。”

那人的声音十分诚恳，我可以听出他没有加害我的意思，我可以放心

跟他前去吗？我的心中想着，而我立即有了决定，我可以跟他去！

而且，事实上，我突然之间，来到了这个地方，如果不遇到那个人，

在这次建筑物中，不知要发呆到什么时候，而且，就算当我有勇气离开这

个建筑物时，我也全然不知该到何处去。

所以，我决定跟那人走，而那人在一说完这句话之后，立时转身向外

，走了出去，我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从一扇旋转的玻璃门中，走了出去

，一出了玻璃门，就是一个广场，和一条十分宽阔，可以容十辆车子同时

行进的马路，那广场中有一个大石碑，建造得很壮观，在石碑的附近，环

绕着广场的，则是许多被种植成大圆案形的鲜花，一看到了那些花，我心

情又为之一松。

那倒并不是因为争妍鲜丽的鲜花，本来就有使人心旷神怡的作用，而

是我一眼看去，完全可以叫得出这些鲜花的名目来。

那边，一大族是紫罗兰，在一旁，是几列混色郁金香，还有大丛的，

颜色黄得夺目的菊花，以及各种品种的兰花和芍药花。

抬头看去，天色晴朗，蔚蓝色的天空，令人心胸舒畅，虽然我毫无疑

问是在一个大城市中，但是空气之清新，最好的法国乡村，也不过如此。

我看到很多汽车在道上疾驰，但是却一点噪音也没有，每一辆汽车发出的

，都只是一种轻微的、悦耳的“滋滋”声。

我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呢？我心中一再想着，什么地方有这样神话似的

美丽和宁静？

我看到那人在招手，一辆银灰色的车子，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

听到那汽车所发出的这种悦耳的声音，我忍不住问道：“这是电动汽

车？”

这实在是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可是它引起的反应，却使我愕然，只见

那人倏地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狠狠地申斥我，道：“闭嘴！”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才好，那人的神色稍为缓

和了一些，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记着，除非只有我和你，否则千万别开

口！”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人要这样嘱咐我，可是看到他的神情如此紧张，我

也只好点了点头。

那人吸了一日气，打开了车门，让我先进去，他接着坐在我的身边。

这辆车子由一个穿制眼的司机驾驶，看来像是一辆计程车，他对那司机讲

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那司机便驾着车，向前驶去。

坐在那辆车子之中，真是舒服极了，我从来也未曾在一辆车子中获得

过如此美妙的享受，车子像是在向前滑过去一样，但是它的速度却十分高

。

在驶过了那个广场之后，我看到了一幢又一幢高大壮观的建筑物，那

是一个十足现代化的大城市，如果说，在地球的某一个角落，有着那么美

丽的一个大城市，而不为人所知的话，那简单是不可能的事！

我心中的疑惑，已到了顶点，好几次，我忍不住要出声问那人，这里

究竟是什么所在，但是我记得他的警告，那司机就在我的前面，我不能开

口。

车子行驶了大约十五分钟，转进了一条林荫大道，看来已到了郊外。

在林荫大道的两旁，全是一幅一幅，碧绿油油，看了令人心旷神怡的草地

，在草地之后，则是一幢幢的小洋房。那些房子的式样全不相同，可是放

在一起，却有一种和谐的协调，给人以一种极度的平静舒适之感。

刚才在城市的时候，我已经对那个城市，有着说不出来的喜爱，这时

来到了乡村，我真想立时冲下车去，舒舒服服地躺在那些草地之上！

车子最后转出了林荫大道，进入一条小路，然后，在一幢房子前，停

了下来。

那人拉住了我的手，和我一起下了车，我注意到他并没有付给车费，

只是和那司机点头微微笑着，各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然后，他走向草

地，来到了屋前，当他走在草地上的时候，有几个六七岁大的孩子，男女

都有，奔了过来，笑着、叫着，那人逐个拍着他们的头，讲了几句话，那

些孩子又奔了开去。我跟着他，走过了草地，穿过了一条两边都是灌木的

石子路，来到了匡前，在门口，我看到有一块牌子挂着，那人将牌子摘了

下来，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当时我并不以为奇，但是五分钟之后，我发觉那屋子在我和他未曾来

到之前，竟是一所空房子时，我实在有点难以掩饰的惊讶。

屋子的布置很雅致，我们进了屋子，那人才吁了一口气：“请坐！”

我也吁了一口气：“这里没有别人，我可以说话？”

那人点了点头：“是的，我一个人独住，我还没有结婚。”

我看到他打开了一个柜子，取出了一瓶酒，倒了一点给我，我接了酒

杯在于，一口就喝干，在那样的情形下，我的确需要喝点酒。

当我吞下那口酒之后，我道：”朋友，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人的神色，变得十分凝重，他拈着酒杯，缓缓转动着，直到我问了

第二次，他才抬起头来：“你惹了大麻烦了，兄弟！”

我望着他：“我知道，但是我不知道我惹了什么麻烦，希望你告诉我

。”

那人叹了一口气，道：“你到了一个你绝不应该来的地方，你冒充是

我们之间的一份子，要是你被发现了，我们这里的法律是……”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略停了一停，我不禁机伶伶打了一个寒战：“怎

样？”

那人道：“处死，毫无商量的余地。”

我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为什么？我究竟做了什么错事？”

那人沉声道：“你不必做什么错事，我们这里，绝不容许地球人到来

，我们甚至不让地球人知道我们的存在！”

我道：“你别吓我了，我看这里就是地球，这里的一切，和地球上没

有分别，地球的花，地球上的建筑物，地球上的人！”

那人道：“可是你忽略了一点，我们这里，平静、安宁、美丽、和平

，地球上哪一个角落，可以找到这些？地球上，到处是残杀、纷乱、丑恶

，我们不想地球人丑恶的心灵，来沾污了我们美丽的地方！”

我吸了一口气：“这里究竟是什么所在？”

那人望了我半晌：“我不想你死，所以不告诉你，如果你不知道我们

的秘密，那么就算送你回地球去，我的心中，也不会那么内疚，以地球人

的丑恶心灵来说，如果他们发现了我们的存在，一定会千方百计来到我们

这里，你们一来，我们就完了！”

我道：“可是你们却派人到地球去？”

那人道：“是的，我们的目的是要阻止地球人发现我们，我们做了许

多工作，包括破坏地球人的某些发明在内，为了确保我们自己的安全。”

我冷笑了起来：“这样说来，你们岂不是自私得很么？”

那人提高了声音：“在强盗面前保卫自己的人，叫做自私，这就是你

们的逻辑？”

我呆了片刻，实在不知如何说才好。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好了，那么你有什么办法，送我回去？”

那人皱着眉头，来回踱了几步，才道：“你先得告诉我，是如何来，

你怎么会有那个磁性环，你将一切事情全都告诉我！”

听得他那样说，我的心中不禁犹豫起来，因为不论我现在是在什么地

方，我和他（他们），始终处在敌对地位，我支吾着，并没有回答那人的

问题。

那人望着我，叹了一声：“我知道，你心中在猜忌、在疑惑、在不信

任我，还不肯将事实真相告诉我，这就是你们的劣根性！”

他竟那样毫不留情地指斥我，这不禁令我有点恼羞成怒，我冷知了一

声，也老实不客气地道：“不错，这是我们的劣根性，但你们也好不了多

少！”

那人道：“我们？我们截然不同！”

我的声音变得更大，因为在我的经历之中，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

他们实在和“我们”一样地卑劣。

我冷笑着：“我看没有什么多大的不同，你们之间的一个女人，曾和

我约会，说是有重要的事和我商量，但是她还未曾来得及和我见面就离奇

的死了，我相信她是被谋杀的。…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那人的面色

，变得十分难看，打击了他那种自我为是纯洁天使的傲气，使我心中十分

高兴。我又道：“接着，你们又消灭了她的尸体，然后，你们之间，又有

一个人，拦住了我的车子攻击我，你们的一辆大卡车，撞死了自己人，你

们之中，又有人指使一个小偷，到我家中来偷东西，哈哈，这就是你的所

谓不同，真是好笑之极！”

我越说越快，那人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终于，他大声喝道：“住

口！”

我继续嘲笑他：“这倒是好办法，先是将自己扮成一无坏处的好人，

现在又来喝我住口。”

那人喘了几口气：“这一切，全是在地球上发生的事，你明白么？”

我道：“自然明白，是发生在地球上的事，但是我更明白，这一切，全是

‘你们’做出来的。”

我在‘你们’两字上，特意加重语气。

那人搓着手，来回踱着步，喃喃地道：“你不明白，你真的不明白。

”

我始终冷笑着：“我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你不妨说到我明白为止。

”

那人突然站定了脚步，吸了一口气，望住了我，缓缓地道：“你不明

白，我们为了摒弃人类的劣根性，不知费了多少心血，费了多少光阴，在

这里，我们总算已取得了成功，但是我们一到了地球，劣根性的遗传因子

，自然恢复，与你们接近得久了，便恢复了许多年之前的本性。”

如果不是那人说这几句话时的声音，极其沉痛，我说不定还会继续嘲

笑他。

而令我停止嘲笑他的一个原因，是因为他那几句话，实在令我感到了

迷惑。

他那样说，是什么意思呢？他自称是“人类”，但是又不承认这里是

地球？那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是一种特殊的“移民”，从地球上移居

到另一个星体上来的，难道他们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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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环>>

七、人类劣根性毁灭人类

我给他那几句话，引起了重重疑问，而我又实在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

才好，是以我只好望住了他，不知如何开口，屋子之中，登时静了下来。

那人隔了半晌，才又道：“现在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卫斯理！”

我点了点头，仍然不说什么。

那人又道：“不过，我们还是很值得安慰，因为我们工作有成绩，如

果以你们的方式来处理，你早就被害。”

我仍然无法出声，因为我如跌进了一片浓雾之中，完全无法明了事实

的真相。

我在突然之间，问出了一句连我自己也感到突兀的话来，我道：“你

们是什么人？你们是地球人？”

那人望了我好一会，看我的神情，显然是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口答我

的这个问题，我屏气静息地等着，等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那人才点了点

头，我又问道：“这里不是地球？”那人又呆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我再问道：“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那人现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道：“我，我全都告诉你吧，我相信

你。”

我忙道：“你一定可以相信我！”

那人踱到了窗前，望着窗外的草地，草地绿得极其可爱，我一直望着

他，那人呆了半晌，转过身来，道：“说出来，你或者不相信，你知道，

太阳系的九大行星之中，只有土星有一个大环！”

我咳嗽了一下：“小学生也知道。”

那人语调迟缓：“我们现在，就在这个环上。”

我张大了口，真的，我像是傻瓜一样地张大了口，不知该说些什么才

好。我在土星的那个环上，这实在是太难令人相信了。

地球上的天文学家，一直不知道土星何以有一个大环，也不知道土星

的环中有什么，但不论怎样，如果告诉天文学家说，土星的环中，有城市

。

有人，那么天文学家一定会哈哈大笑的。、那入又道：“这个环，是

我们祖先建立的，起先，只是远离土星表面的一个浮空站，渐渐地，一个

站一个站建立，到了今天，终于成为环绕土星的一个大环，我们自制氧气

，自制食水，繁殖地球上的生物，摒弃地球上人类的劣根性，我们之间，

没有争执，没有人想做英雄，没有倾轧、残杀，我们日子过得极平静舒适

。”

我感到头晕，因为这一切，都是没有法子接受的事，我呆了一会，才

道：“你们过这种日子，已有多久了？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那人道：“我们一直保持着地球上的纪元，算起来，已经有将近二十

万年了。”

那人所说的一切，几乎已可以令我相信了，但是，当他一说出“二十

万年”之后，我却“哈哈”大笑了起来，真是大可笑了。

我立时道：“二十万年？”

那人却一本正经地道：“不错，正确的数字，应该是二十万零八千七

百四十四年。”

我点着头：“是的，在二十万零八千七百四十四年之前，你们从地球

移民到这里，嗯，我真奇怪，你们的身上何以没有长毛，因为那时，地球

上还只有猿人！”

那人望着我，他的神情中有着怜悯，我已经讲出了使他无法辩驳的话

，可是自他的神情看来，却像是我是一个毫无所知的白痴一样！

我多少感到了不安，我又大声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可以向我解

释猿人何以能够来到土星，在土星上建立浮空站的原因！”

那人又望了我片刻，才平静地道：“在我们的祖先离开地球之后，地

球上才只剩下猿人的。”

我陡地一惊：“什么意思？”

那人道：“当时，我们的祖先是三千人，他们全是爱好和平的人，与

其他几十万万的人不同，他们看出了地球人的劣根性一天天发展下去，总

有一天，会全部毁灭，所以他们离开了地球，他们离开了地球之后，被他

们预见到的不幸，终于发生了！”

我只觉得有一股寒意，袭向我的全身，我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发着抖。

我的声音也在发颤，我已经听明白他的话了，但是我还要再问一遍，我道

：“你的意思，你们是上一代的地球人？”

那人道：“可以这样说，但是正确的说法是，我们是上一代的地球人

的后代。”

我摇着头，我摇头的动作，并不是表示我不相信他的话，实在是人在

突然受到了惊骇莫名的事情之后的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动作。

那人继续道：“我们的祖先，那三千人，全是第一流的科学家的学者

，他们离开了地球，来到了土星，可是土星的表面，无法适应人类居住，

所以他们就在土星的上空建立居住点，发展到了今天，成为环绕土星的一

个大环，他们到达之际，就曾立下法律，不准任何地球人，再来加入他们

，接着，地球上就发生了他们预料的惨事。”

我忙道：“什么惨事？”

那人道：“卫先生，你是一个智者，我不相信你会料不到！”

我吸了一口气：“战争？”

那人沉痛地道：“战争！”

他在讲了那两个字之后，顿了一顿，道：“不止是战争，是人类的劣

根性毁灭了人类，现在，这一切，又在重复着，如今地球上，已到了当年

全人类毁灭的前夕，时间不会太远了！”

我又吸了一口气，我实在没有什么活可说的了，那人又道：“上一次

的毁灭，最后的原因，是因为一场大战，但是大战的形成，并不是突如其

来的、而是一点一滴积聚而成，人类所做的每一件丑恶的事，都加在导向

人类毁灭的积分上，但是人类却不知道，还在拼命地做，在自掘坟墓。”

我又插了一句：“在经过了大毁灭之后，第二代人又渐渐进化形成？”

那人道：“是的，第二代人，和我们在生理构造上，有所不同，但是

，心理上却一丝未变，一样那么丑恶，那么低劣！”

我尽量使我紊乱的思绪镇定下来，我必须弄清这件事，我一定要逐个

问题问他，我也相信，他一定肯切实回答我的。

我问道：“生理上有什么不同？”

那人道：“在一次浩劫之后，地球上的气温提高了，本来，地球上的

最高温度，是你们所说的，摄氏四度，你不觉得这个温度，到现在为止，

还在地球上留下了一个很大的特点？”

我瞪大了眼睛，在那样紊乱的情绪下，我实在想不透摄氏四度有什么

特点。

那人道：“水，水在摄氏四度的体积，是标准的体积，四度之后，温

度再降低，体积反而增大，那是违反了热胀冷缩的普通定律的。”

我不住地点头：“那是为了什么？”

那人道：“摄氏四度是以前地球上的最高温度，那时候水经常处在这

个温度中存在，而温度降低，水就膨胀，后来，地球上的气温高升，水无

法适应自然的环境，所以突破了普通的规律。”

我苦笑着：“还有什么不同？”

那人道：“地球表面的氮气增加了，所以，我脚部的构造，和你们不

同。我们的人，如果长期在地球上生活，由于吸入氮气过多，皮肤会形成

鳞甲状态，你不觉得我们这里的空气，特别清新么？”

是的，我觉得这里的空气，特别清新。实际上，当我忽然之间，来到

了那个子弹形的狭长空间之中时，我就有这样的感觉了。

现在，我当然已可以毫无疑问地知道，那是只可以乘搭一个人的洲际

飞行船，而为了使旅客在长期的飞行中不至于寂寞，所以另有一种催眠的

方法，使旅客在旅途中沉睡。

而那种异乎寻常的、绝对的寂静，如果不是在太空飞行中，又怎能出

现？

我点着头，吸人氮气过多，皮肤会起鳞甲状态的变化，关于这一点，

我更可以肯定，因为我和杰克上校，都曾看到他们中的一个，死去之后的

照片。

那人又道：“氮气的比例增加，对于低级生物的繁殖，起了极大的作

用，所以地球上，各种各样的细菌，比以前大大增加，这是地球人自食其

果，到现在，地球人生命最大的威胁之一，还是各种各样的疾病，几乎无

可克服的疾病，实在太多了。”

我咽下了一口口水。

那人诚恳地道：“我说的完全是事实，现在，我们的人口，大约是一

千五百万，我们居住在这一个大环中，这个大环中的一切环境，已被改造

得和以前的地球，完全一样，我们有蔚蓝的天空，有肥沃的土壤，有城市

，有乡村，有优美的风景，这是真正的世外桃源，而且更成功的，是我们

已彻底铲除了人类的劣根性。当年离开纷扰丑恶的地球的，全是人格极高

尚的人，而且他们致力于研究人体内染色体对罪恶性格的影响，到现在为

止，我们的一千五百万人，都是和平、高尚的人，根本没有犯罪！”

那人一面说着，我一面摇着头。

可是等他说完，我却又没有出声，那人带着好奇的眼光望着我：“你

不同意我说的哪一点？”

我道：“关于人类劣根性那一点，你们或者已很成功，但不是绝对成

功，至少你们自私、猜忌，你们不让现在的地球人发现你们，而且派人到

地球上去，我相信你们在晴中，一定还做了不少破坏工作，阻止现在地球

人的科学进步？”

那人笑了起来：“朋友，你完全错了，我们这样做，全是为了保护自

己，一个人将自己的家门紧锁，不让盗贼闯进来，难道是错事么？我们当

然要去破坏地球人的进步，那等于是先将盗贼手中的武器抢下来！”

我道：“可是你们仍然不成功，你们之间，有一个女人，曾和我约晤

，她说有重要的事告诉我，我想她一定是要出卖你们，而你们的人，又将

她杀死了。出卖、告密、谋杀，这算是什么？”

那人被我的这一番话，说得他的脸上，现出了极度无可奈何的神情来

。

他叹了一声：“那是因为他们被派到了地球的缘故，虽然过了那么多

年，恶劣的遗传因素，仍然可能作怪，是以被派到地球上的人，只工作一

个短时期就调回来，但仍然难免有这样的事发生。”

我望着那人：“你们之间，有多少人曾经去过地球居住？”

那人皱着眉：“不多，从一百年前开始，到现在，大约有三千人，这

三千人的皮肤上，都或多或少，生出了鳞甲来，现在还活着的，有一千多

人。”

我的神情十分严肃，因为在刹那间，我想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我道：“这一千多人，连你在内，可以说是土星环中的特殊阶级，你不觉

得有一个危机潜伏着么？这些人，在经过了地球的生活之后，会感到犯罪

的乐趣，会破坏这里的一切，建立起他们的统治！”

那人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好一会不出声，然后，才徐徐的道：“

好了，我们的谈话，到这里该结束了，你该多为你自己的命运考虑考虑！

”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对他提出了那样善意的警告，而他竟不愿和我讨

论下去！

看他的神情，他不但不愿意和我讨论下去，而且根本极不欢迎我提起

这件事来。

我呆了一会，才道：“我自己的命运，我无法考虑，一切全都要等你

来决定！”

那人来回踱着步，像是正在想着如何安排我，过了好一会，他才道：

“这样……”

他才讲了两个字，屋中就传出“滋滋”声，他转身过去，按下了墙上

的一个掣，我看到一幅墙移了开去，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如此真切的传

真电话，看来，就像是隔着一块玻璃和另一个人讲话一样。

和那人通话的，是一个美丽的金发女郎，我自然听不懂他们在讲些什

么，可是那金发女郎的声音，却是如此柔和，她的风采，更是优美之极。

她和那人说了三分钟，就消失了，那人又按掣，那墙壁恢复原状。

从我到达这里以来，所观察的一切，我可以下一个初步的结论，这里

的科学技术，比现在地球上的人，进步了十个世纪左右。

如果地球上的科学发展，照近一百年的增长速度进步下去，一千年之

后，也可以有这里的水准！

那人转过身来：“你可以先住在我这里，记得，别出去，万一见到了

人，千万不可开口，我会替你安排，你要相信我！”

我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只好点头答应，他像是忽然之间有了什么重要

的事情一样，赶着要出去，他到了门口，又将刚才的话，叮嘱了一遍。

我忽然问道：“你刚才说，在你们这里，完全没有犯罪，那么，你秘

密收留了我，是不是犯罪？”

我那样问，只不过是为了好玩，因为这是一个在逻辑上十分有趣的事

，他们这里一切全是本着人类善良的天性来行事的，所以如此和平安定，

而为了避免地球人丑恶的心灵的影响，他们绝不准有地球入到达这里。

然而，帮助像我这那样，毫无恶意偶然来到的地球人，正是人性善良

的表现，可是他那样做了却是犯了罪，和这土星环中的法律是相抵触的。

这实在是一个很难口答的回答，我预料的是，那人听得我如此问之后，一

定是发出一下无可奈何的苦笑，不会说什么的。

可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的话才一出口，那人却大受震动。

刹那之间，他的脸色，变得难看到了极点，他的神情，也有了可怖的

转变。

我不禁呆住了，我忙道：“对不起，我只是随便问问，希望你别介意

。”

那人瞪了我半晌，神情才恢复正常，他道：“你只要等上一小时，就

可以知道答案了！”

我自然不知道他那么说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匆匆出了门口，我在沙

发上坐了下来，我坐了一会，又从窗口中看着外面的草地。

那些孩子还在草地上玩，他们玩得很规矩，虽然他们年纪都很小，但

是在我凝视他们的半小时之中，根本没有任何争吵发生，更不要说在地球

上随处可见的孩子扭成一团的打架了。

我又参观了这幢屋子，有许多设备，我不知是于什么用的，我也不敢

乱动，然而，就我所知的一切看来，这里的一切，实在已是人的最高享受

了。

约莫一小时之后，我听到车声，然后，那人回来了，和他一起走进屋

子来的，还有七八个人，乍一见那么多人，我不禁吃了一惊。

因为那人自己说过，不准我见外人的，现在，他自己却带了那么多人

来，那么，他是不是改变了主意，准备拘捕我，处死我呢？

我在那一刹间，几乎想立时逃走了，但是那人却道：“来，介绍几个

朋友，这几位，全是到过地球两次的，我的好朋友。”

我略定了定神，抬头数了数，一共是七个陌生人，他们都纷纷走过来

和我握手，其中有两个人还道：“我们在地球上的时候，听说过你。”

我不知道他们来作什么，只好和他们敷衍着，那人招呼着各人坐下来

，又请我全坐下。

在那刹间，我觉得气氛已经不很对头了，我还说不出所以然来，可是

。

我已经敏感地觉得不对头，一定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了。

而导致我这种敏感想法的，是因为在突然之间，他们八个人的神色，

都是变得很严肃。

我感到有点儿坐立不安，因为我不知道他们想怎样，在一阵子静默之

后，那人道：“卫先生来到我们这里，我相信可以帮助我们成功，因为我

们对于要做的事，只是想做，而如何做，却实在太生疏了。”

我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是以立时间道：“你们想做什么？”

那人犹豫了一下，像是决不定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但是他终于下了决

断，他道：“我觉得——我们几个人觉得，在这里生活，我们缺少了一些

东西。”

他顿了一顿，我心中更疑惑了，在这世外桃源，他们缺少了什么？

而且，不论他们缺少的是什么，我又有什么可以帮助他们的呢？

那入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我们缺少了权力！”

在那刹间，我实在是呆住了，那是一种绝对意想不到的震惊，而在我

一呆之后，我明白，我几乎想立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明白，何以当我向那人提及曾到过地球的那些人可能有异图之际，

他的反应如此奇特，而当我提及他的犯罪之际，他又如此震动的原因了，

原来他们几个，曾到过地球几次的，的确已有一个小组织，他们要求权力

，那么不消说，他们自然是想经过一次动乱，而由他们来统治这个“大环

”。

然而，我却没有笑出来，因为就在我感到极度可笑的同时，我也感到

了深切的悲哀。

人，总是人，不论这些人的出身是多么优秀，品质是多么高贵，环境

是多么纯良，但是人总是人，人是动物，人本来和其他的野兽——杂食动

物——没有多大的分别，在人的遗传因子之中，即使过了二十万年，仍然

具有占有的心，在某一种适当的情况下，就会发作，就会要求有权力，就

会要求将他人的利益，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我愣愣地瞪着那人，那时，我脸上的神情，一定极其古怪，因为那几

个人都有点大惑不解的望着我。

那人舔了舔唇：“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之所以不出声，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我在那人的

逼问之下，才道：“我记得，当我初到的时候，你曾经对我介绍这里的环

境，有一句后，使我的印象很深刻。”

那人道：“那一句？”

我说道：“你曾说，在你们这里，一切全是和平、宁静的，没有人想

做英雄。”

那人呆了一呆，现出了大不以为然的神色来；“你错了，你以为我们

想做英雄，一点也不是，我们只是想这里的一千五百万人，日子过得更很

好，同时，更保护所有的人，不被外来的侵略所干扰！”

我简直感到了痛苦，在那一刹问，我真的感到了痛苦，所以我闭上了

眼睛。

那人说这几句活的时候，他的语气很诚恳，可以说，他的心中的确是

那样想的。

可是，这样的话，这样的口吻，我难道陌生么？我一点也不陌生，在

地球上，这样的话，我不知听了多少千百遍，为了要使别人的生活过得好

，所以他们不得不出来任劳任怨，他们不是要做英雄，只不过是为别人着

想。

“为别人着想”是一个最好的幌子，在这个幌子的掩饰下，野心家的

最终目的，是将每一个人，都改造得符合他的思想法则。

我闭上了眼睛好一会，才睁了开来，我的声音听来很微弱，连我自己

也感到吃惊，我道：“那么，我有什么可以帮助你们的呢？”

那人听得我这样问，以为我已经答应帮助他们了，是以显得很高兴，

他道：“我们这里，有一个管理机构，类似地球上的政府，这个管理机构

的负责人是公选的，我们要推翻它，而对于……对于……”

他想了片刻，才道：“对于……政变，我们实在不很在行，所以请你

来当顾问，你来自地球，对那一套，应该很熟悉。”

我站了起来，在那刹间，我的神色，变得极其严肃：“你们要明白，

政变一定有动乱，动乱永有暴力，这是人类劣根性最原始的表现。”

那人并没有出声，另一个则道：“一场小小的暴乱，就足以使这里的

人，震惊莫名，我们就可以出面了，你可以担任制造暴乱的角色，因为我

们对于这些，实在是陌生得很。”

我抑止着心头的怒意，冷笑着道：“你太客气了，先生，我看，你对

于这些，比我要在行得多，现在，我没有别的话好说，我只要求快快回地

球去！”

那人道：“为什么你不肯帮助我们？”

我的声音显得十分严肃：“你们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助，我相信，在这

里的人，经过了二十万年的和平生活，毫不提防阴谋、诡诈，你们只要一

开始行动，就立即可以成功。”

那几个人都现出十分高兴的神色来：“真的？你对我们那么有信心？

”

在那刹间，我已经有了一个决定，所以我的神色，看来不再那么冷漠

，我道：“现在，知道你们计划的，总共有多少人？”

那人道：“全在这里了，就是我们这几个，但如果我们开始行动，那

么，很快就会联络到更多人。”

我道：“全到过地球？”

那人点头道：“是，全到过地球。”

我缓缀吸了一口气：“如果你们要成功，一定要武器，你们有什么武

器？”

那人摇头道：“没有。”

其中的一个人道：“我从地球上带口来了一柄枪，不知道是不是有用

。”

我尽量使自己保持镇定：“拿出来给我看看？”

那人自他的衣袋内，取出了一柄枪来，那是一柄配有灭声器的间谍手

枪，我取出了弹夹，其中有七发子弹，枪是完好而可以发射的。

然后，我的动作，只怕是他们几个人做梦也想不到的，因为他们终究

是土星环中的人，而不是地球人，他们曾到过地球，然而只不过是到过地

球而已，而我，却是地地道道，在地球上成长的。

我一将子弹夹推进了枪膛，便连连拉动枪机，我连射了七枪，每一枪

，都击中了一个人的要害，七下“拍拍”的声音之后，只有那人和我，仍

然站着。

那人完全呆住了，他张大了口，额上冒着汗珠，哑声道：“为什么？

你为什么？”

我道：“我虽然是地球上来的，但是我喜欢这里，我不想这里的一切

。被你们八个人破坏！”

那人脸色惨白：“那么，你……你也要杀我？”

我点头道：“是的。”

我一面说，一面举起枪柄，砸向那人的头部，那人在毫无抵抗的情形

下，昏倒过去，我再抱起一张沉重的椅子来，向他压了下去，然后，在临

走的时候，我用打火机，燃着了窗帘。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离开，我也不知道那种屋子起火，冒出浓烟之后，

会怎样，但是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人一定会被火烧死！

我步行着，凭着记得的方向，足足步行了一日一夜，才到达了那个“

机场”，在途中，我发现许多食物馆，人人都可以自由取食，他们的食物

也很可口，我自然毫不客气，不亏待自己。

到了“机场”之后，我费了相当长的时间，注意那些“子弹”的起飞

和降落，然后，肯定了其中的一艘，是飞向地球的，而且正有一个人，准

备登上那艘飞船。

我来到那人身前，低声道：“对不起，计划有了改变，现在改派我去

，你可以回去了！”

那人显然是未曾到过地球的，当我那样说的时候，他用一种极其错愕

的神情望着我，他对于任何欺骗，实在太陌生了，所以他虽然觉得这事实

是无法接受的，但是仍然点了点头。

我一手接过了他手中的公事包，循着梯子，登上了那子弹，不多时，

我又在极度的沉寂之中，然后，我睡着了，像来的时候一样。

当我又醒来之际，我看到飞船的一端打开，我走出去，到了一间房间

中，房间有一个人等着，那人一见我，就道：“卫先生，我知道你曾到过

土星环，但我希望你完全忘记这件事，我们已发现派人到地球来，是一件

很危险的事，决定结束这项行动，全部人员撤离，我是最迟走的一个，再

见！”

在我还不知该如何回答问，他已推开了我，进了飞船，他登上飞船之

后，才回过头来：“你快离开，这里的一切，快要毁灭了！”

我心中一凛，忙向外走去，出了那房子，那时正是午夜，我沿途向前

疾奔，当我来到了海滩边的时候，那屋子已起了火。

我回到了家中，接连两三天、我只是呆呆地坐着，在想着，人性是一

个大环，不论这个环的直径是多么大，人性总会回到原来的丑恶一面，我

所经历过的那个环，在时间上是二十万年，但是二十万年虽然长，已回来

的时候，仍然是原来的起点。

“他们”虽已停止派人来地球，也有八个人被我杀掉了，但是还有…

千多个人是到过地球的，而且，谁能担保那些未曾到过地球的人，不会忽

然又回到环的起点呢？

一个大环，人性就在大环上转来转去，转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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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头记

作者：倪匡

换头记

自　序

“换头记”在报上连载的时候题目是“人造总统”，第一次出版就改了这

个名字，很给人以奇诡震撼的感觉，所以一直用了下来。

人体中许多器官的移殖，都已成了事实，人头，在理论上自然也可以移植

，而在许多情形下，人的死亡，十分冤枉——如果有人头移植这回事，或是在

人头离开身体之后、可以供给头部新鲜的血泼、单独的一个人头，应该可以存

活的。

“换头记”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作品，所以修正相当多，换头的设想，在“

聊斋志异”中有，“陆判”一篇，写判官替一个丑女换头，过程奇诡妙趣之极

—一有机会，会把聊斋故事中穆采妙趣奇诡可怖的，全部重写。

循例，Ａ区也者，主席也者，“灵瑰”也者，都不必深究何时何地何人，

看小说，不必考证。

卫斯理（倪匡）

一九八六、十一，二十

第一部：神秘机构武力邀谈

天气十分晴朗，我和一个朋友打高尔夫球，当我的一击，使得球儿飞到了

我找寻不到的地方之际，在朋友的嘲笑下，十分尴尬，将球棒向地上一抛，表

示我放弃这场比赛了。

也就在这时，我听得一个操着生硬的英语口音的入在对我道：“年轻人，

，高尔夫球这种运动的特殊意义是：不论在什么祥的困境下，你都应该将球击

入洞，当然，有捷径可走是最好，如果没有，你便必须克服所有的困难，而不

是将球棒一抛就算数！”

我在一听得那声音时，便抬起头来，静静地听他讲完，然后，一声不出，

拾起球棒去找球，终于找到，而且继续比赛下去，等到十八个洞打完，我以三

杆领先取胜。

我离开那个高尔夫球场的时候，在门口又碰到他，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

约莫有五十岁，一头金发，典型的北欧高身材，他是世界知名的生物学家奥斯

教授。

奥斯教授曾受聘于世界十余家知名的大学，甚至苏联也聘他去讲学，而在

他逗留苏联的境内时，他和苏联的科学家创造了“双头狗”——那是生物学上

移植的奇迹，和他合作的是苏联国家科学院勒柏辛斯卡院士，他们两人，将一

只黑狗的头切下来，再在另一只黄狗的脖子上开一个洞，将黑狗的头接上去，

黑狗的头活在黄狗的身上，那黄狗变成有两个头，这头举世震惊的“双头狗”

活了七天，七天后，反倒是那“黑狗头”还活着，而黄狗头先死。

这种惊人的的生物移植，后来并没有继续下去，那是因为勒帕辛斯卡院士

，突然失踪了。

在苏联、不论是部长也好，将军也好，院士也好，突然失踪，是司空见惯

的事，但对奥斯这样一个崇尚自由民主的人来说，这种事发生在他的身边，发

生在他的合作者身上，那自然令得他极不愉快。

是以，他离开了苏联，以后，也未曾从事同样的移植试验。

而根据他私下对人说，那一次的实验，若不是在后几天，勒拍辛斯卡院士

，忽然心神不宁，以致犯了几个小错误的话，那只“双头狗”不会夭折，可以

一直活下去，到寿命正常结束。

这一切，全是我在和奥斯论交之后才陆续知道的事。

我们论交之初，是在那高尔夫球，他知道我终于赢了比赛，高兴得要邀我

一齐去喝酒，我们在酒吧中消磨了一个傍晚。

以后，我们时时在一起饮酒，他是一个酒徒，但对中国酒一无认识，于是

我便开始向他灌输中国酒各种知识，以及和中国酒有关的种种故事。

等到我们相交已有三个多月的时候，我才不经意地问到他：在这里做什么

，因为本城并没有一个学术机构，配请他这样的学者来讲学，他的回答很简单

，他道：“做实验，我只想在一个不受人干扰的所在做实验，所以拣中了这里

。”

我点了点头，不再问下去。

我们保持了片刻的沉默，他转着酒杯，那时他正在喝威士忌，酒中加了冰

块，他的视线留在旋转的冰块上，忽然向我问一个十分突兀而且奇特的问题：

“卫斯理”，他叫着我的名字：“你说，一双皮鞋，穿坏了鞋底之后、换

了一个鞋底，是不是可以说那是原来的皮鞋？”

“当然可以，”我望了他半响，然后回答。

他像是对我的回答不够满意，是以皱着眉头，仍然看着冰块不出声。

我终于补充道：“应该说一半是，因为换了鞋底。”

“那么你的意思是，如果过了一些日子，鞋面也坏了，那么，再换了鞋面

之后，那人所穿的鞋子，和他原来的鞋子，完全没有关系了，”

我呆了一呆，奥斯的问题听来虽然滑稽，但是要回答起来，却也不容易。

如果说，在换了鞋底，又换了鞋而之后的那双鞋子，和原来的鞋子，已全

然没有关系，那是很难如此讲的，因为如今这双鞋子，是旧鞋换了鞋底，又换

了鞋面而来的，但如果说有关系的话，鞋底鞋面全换过了、又有什么关系。

这其中，含有逻辑学上相当深奥的问题，是以我想了足有两分钟之久，才

道：“教授，你可是想放弃生物学、转攻哲学？”

“不！”他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放下酒杯，简单地回答我，然后，显得有

点神思恍惚，甚至不道别，就离去了。

我感到十分奇怪，因为奥斯教授从来也不是这样不讲礼貌的人。

而这时，他既然有这种反常的的行动，那我就可以肯定他一定有着心事。

本来，在他走开之际，我想追上去问个究竞、以这几个月的交情而论，可

以分担他的心事。

但是，刚走出两步，在还未曾推开酒吧的玻璃门之际，便站定了脚步，因

为就在那一那刹间，我改变了追上他的主意。

我想到，他可能由于实验上遇到了什么难题，所以才心不在焉，这是科学

家的通病，正如爱迪生将怀表放在水中当鸡蛋来煮，对于他实验上的难题，我

无能为力，如果文不对题地去帮助，那只不过增加他烦恼而已。

我停了脚步、正待转身过来，喝完我杯中的酒，忽然身后有人逼近，接着

，便是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

我是过惯冒险世活的人，如果是老朋友，绝对不会在背后一声不出地将手

放在我肩头上，因为这会使我紧张！

而这时，我的确十分紧张：身子陡地一斜，摆脱了那只手，同时疾转过身

来。

在我转过来的同时，我左手五指并紧，已然作出了一个随时可以向前插去

的姿势，但是并没有出手，

因为虽然有两个大汉站在我的面前，但他们都带着笑脸，你不能打带有笑

脸的人，是不？

他们的笑脸十分怪异：硬装出来的！

而且，两个人的服装十分异特，那种类似大酒店侍者的服装，好像是一种

流行的制服。

两个大汉毫元疑问孔武有力、而且，他们将手放在我的肩头上，也绝不是

认错了人，我瞪视着他们，他们中的一个道：“喝一杯酒？”

我冷冷地道：“我本来就在喝酒。”

那人脸上的笑容，看来更使人不舒服了、他再道：“请你喝一杯、有事要

和你淡淡。”

我再冷冷地道：“对不起，对于陌生人交谈，并不是我喜欢的事！”

我看得出，那两人是尽力着怒念，他们一定有相当权势、惯于发怒，当他

们脸现怒容的时候，他们的样子，十分阴森可怖。

但是他们像知道，在我的身上，他们的权势不发生作用，是以怒容逐渐敛

去、甚至勉强地笑了笑：“朋友，当你和奥斯教授，第一次在高尔夫球场相识

的时娱，他也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和你交谈的！”

那人的话，令我吃惊。

自从高尔夫球场那次之后，我和奥斯教授来往已有几个月，可以说这两个

人在暗中跟踪奥斯教授，至少也有几个月了，而且他们的跟踪本领十分高，如

果不是他们自行露面，我就未能察觉暗中有人在注意我们！

而从他们的口气听来，他们所注意的目标，是奥斯教授，不是收，那么，

这会不会和他今晚的神态失常，以及问我的那个怪问题有关？

我越想越感到好奇。

如果这时，那两个人忽然走了，我一定会追上去，但是那两个人显然比我

更急，他们又催道：“怎样？”

我点头：“可以，你们可以清我喝一杯酒！”

我们一齐向前走去，坐在吧柜前、我在当中、他们两人在旁边、都要了酒

之后，左边的那家伙开口：“你似乎是奥斯教授在这里的唯一朋友？”

我回答道：“不敢肯定，至少，是他的朋友之一。”

“你是他唯一朋友，”那人代我肯定：“我们也想说你帮忙一下，说服奥

斯教授，去接受一项五百万美元的馈赠，”

我呆了一呆。

五百万美元，这虽然不是一个天大的数目，但也足够称得上一个大数目，

奥斯教授不见得爱钱如命，但是钱的用途毕竟很大，一个不贪财的人也会想到

有了钱之后的种种，例如奥斯教授，如果他有了五百万美元，那么，他自然可

以建立一个相当完美的实验室。

而听那两人讲来，奥斯教授似乎坚决拒受这笔“馈赠”。

那么，显而易见，其中一定大有花样！

而且，对方拿出那祥一笔大数目来，那么他们究竟是什么身份呢？

我有点不客气地道：“如果他不持受你们的馈赠，一定有理由，我想我们

不必说下去了。”

那人呆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不，绝无理由，我们绝无恶意的，可

以说，是求他救我们，他如果嫌数目不够，中途再提出来，我们绝对保障他的

安……”

当那人讲到这一句话的时候，一定是我脸上奇异的神情使他觉得失言，是

以他突然住了口，向我尴尬地一笑。

我心中急速地转着念，我所想的不外两个问题：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他们

要奥斯教授做的，又是什么事？

我道：“你刚才的话有语病，你们要给奥斯教授的五百万美元，并不是如

你所说的馈赠，而是酬劳，”

那人侧头想了半晌，他显然是十分重视原则的人，即使是一词之微，他也

要考虑再三，过了一会，他才道：“可以这么说。”

我立即道：“好，那么你要他做什么？”

那人的面色变了一变：“对不起，不能说，而且，你也不必问奥斯，因为

他也不知道，你更不必到外去打听——如果不想对你不利的话。”

我耸了耸肩，表示不在乎他的恐吓，然后，我又极不高兴地道：“我最不

喜欢和说话吞吞吐吐的人谈话、谢谢你们的酒，我走了！”

我站起身来，那两个家伙急了，而且看来异常愤怒，竟不约而同，伸手就

向我的肩头一推，将我推回座位上！

他们真是自讨苦吃！我许久未曾和人打架，以致手在发痒！当我坐回到我

的坐位上，而他们也开始晃着拳头向着我之际，我向他们作了一个动人得可以

得到奥斯卡金像姿态的微笑，然亏，我双手齐出、对准了他们晃着的拳头，猛

击过去。

四拳相交，他们的拳头，发出可怕的“洛洛”声，叵是那种格格声，比起

他们口中所发出的那种惊呼声来，实在算不了什么。

他们两人开始后退，我却不想就此算数，身子向前一俯，又是双拳齐出！

这一次，我的双拳，重重地击中在他们的口部，他们的口，立时肿起，和

经过风腊的猪肉差不多，他们也同时倒在地上。

酒吧中有人叫起好来，我从从容容地喝完了酒，那两人还没有站起来。

当我在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我用足尖碰了碰他们的身子道：“记得，想

打架随时奉陪，绝不迟到早退！”

我在他们两人的身边走过，到了门口，再转过身来：“谢谢你们请我喝酒

！”

我推开问，向外走去。

我驾着车，回到了家中，在向白素讲起这件事来之际，仍然禁不住笑个不

停。

但是白素却显然不觉有什么好笑，她还觉得十分忧虑：“那两个人行迹可

疑，他们究竟要教授做什么？”

我摇头道：“我也想不到他们要做什么，当我问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们不

肯回答，并且还恐吓我不许多问，这才将我惹火了的。”

白素皱着双眉，道：“卫，奥斯教授遇到什么麻烦了，我看他不会有什么

朋友，和他通一个电话？”

白素提醒了我，教授神态，的确有异于常，他有困难，我应该帮助他。

我拿起了电话，拨了教授的号码，电话响了许久，没有人接应，我再打，

又响了很久，等到我几乎想第二次挂上时，突然“格”地一声，有人听了。

我忙道：“教授？”

教授的声音，十分疲倦：“是我，什么事？”

我呆了一呆：“教授，你可有什么麻烦？希望你将我当作朋友。”

我的话说得十分含蓄，奥斯教授自尊心相当强，如果说要帮助他，或者他

会觉得反感。

过了好久，才听得他的回答：“你是我的朋友，但是我没有什么，谢谢你

对我的关心。”

他其实是很有些“什么”，但是既然不说，相信也必有原因，我想了解一

下他的处境：“如果你肯答应，想参观一下你的实验室，方便么？”

奥斯教授道：“当然，欢迎，明天上午十一时，我等你。”

当晚，我们的交谈就到此为止。

在放下电话之后，我和白素两人研究了一下，由于我根本不知捱了打的两

个人是什么来头，而奥斯教授本身，又讳莫如深，是以无法想得出五百万美元

的“馈赠”被拒绝，是怎么一口事。

第二天，我起得相当早，先到贸易公司去处理一些事务——只是官样文章

，因为有一个十分能干的经理在管着公司业务。

十时十分，离开公司，奥斯教授住在郊区，需要有充分的时间作准备。

当我来到电梯口之前，一切如常，电梯门打开，我跨进电梯的一刹那，身

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人在我身边擦过，“飕”地进了电梯。这种像是十分珍惜时

间的人，其实最讨厌不过，我不禁瞪了他一眼。

一看到他，便不禁一呆。

那个人，是昨晚在酒吧中打架的两个人之一，而且，他的手中，正有一柄

手枪对准了我！

我在一呆之际，我又觉出，有另一柄枪，自我的身后顶来，同时一个人用

含糊不清的声音道：“进去，快！”

如果不是一前一后，被两柄枪指住，我会忍不住大笑。

因为我身后的那人，讲话之后的含糊不清，全是因为曾中了我的一拳，被

我打破了嘴唇，打落了门牙之故，我未曾预料到会在这里埋伏，是以我没有抵

抗的余地。

我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

他们两入中的一个，操纵着电梯，使我奇怪的是，电梯下向下，却向上升

我勉力维持镇定：“我和人有约，如果你们的邀请，不必大多时间，我乐于接

受！”

那两个人并不出声，而电梯这时已停止在二十四楼。

电梯停止在二十四楼，这不禁令我一震。

我的公司在这所高达三十四层的大厦之中，虽然不常来，但是我总也知道

二十四楼是什么所在。二十四楼，全由一间贸易公司占有，这间贸易公司的性

质，和别的公司有所不同，因为它专和一个地区发生贸易关系，这个地区，为

了行文方便，不妨称之为 A区。由于这间贸易公司有这种特殊的关系，所以它

实际上可以说是一个半官方机构。

而 A区十分具有侵略野心，这间“五洋贸易公司”被视为是一个神秘的所

在，也很自然，绝非秘密。

是以当电梯停在二十四楼，打开门，那两人押我出去时，我心头震动。 A

区以特务渗透闻名于世，而我对间谍特务，一向抱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

才一跨出电梯，那两人态度嚣张，公然扬着枪指着我，在走廊中的入，无

不横眉怒目，如果想知道那些人的样子，只要看看通辑犯的照片，就可以思之

过半，著名的脸相学家坚持说相可以表示这个人心中的犯罪倾向，很有道理。

来到走廊最末端的一扇门，押着我进去，那里面看来完全是一家贸易行，

职员正在忙碌地工作。

我才一进去，职员都停下工作来望我，其中的一个，望了我一眼之后，连

忙转身，在他面前的打字机上，快速地打了十几下。

一个人推开一只大文柜，现出一道暗门，那两个人沉声道：“从这扇门进

去。”

我笑了笑：“里面是什么，一头会喷火的九头龙？”

那两人脸一沉，这使得他们肿起的嘴唇更加突出。

这次，我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等他们再说什么，伸手去推那暗门，应

手而开，里面是一间华丽的办公室。

办公室正中，是一张巨大的写字台，写字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高约七

尺的人像，那是 A区的终身主席，世界上最具侵略野心的独裁者之一。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个子十分矮小的人。那么矮小的一个人，坐在如此巨

大的写字强和高背真皮旋椅之上，给人的感觉，应该十分滑稽。

但当时却没有这样感觉，我只觉得十分明森，因为那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

，有着一双极其阴森、炯炯有光的眼睛。

这一对出色的眼睛，不但改变了他本来猥琐的容貌，也使人不注意他那可

笑的矮个子，而感到他有一股异常的震慑力量，使得你站在他的前面，会感到

一种被压逼感。

一眼间，我肯定那是一个极有来头，非同小可的人物，他那锐利的目光，

在我的身上扫了一遍，才道：“请坐，对不起，我们必须请你来谈谈。”

我心中想，我必须不被他吓倒，他一定很知道自己的长处，知道那双厉害

的眼睛可以给人以压逼感，使得人不由自主地退缩。

我偏偏不退缩，挺起了胸，直走过去，一直来到了他的写字台前面，然后

，我双手撑着桌面：“你有什么话只管说，我还有约会。”

那人道：“是的，我知道，和奥斯教授的约会。”

我愣了一愣，他是怎么知道的？我和奥斯的约会，我没有通知过任何人！

他得意地笑了起来：“别忘记，卫先生，我们工区最出名的是特务统治，

而且在国外的特务工作也出名！”

他在讲到“特务工作”时那种得意洋洋的神态，证明他是一个特务，他向

后斜靠着身子：“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是他一定是一个极重要的人物，这一点我深信不

疑。

我摇着头，表示不知道他是谁，但是我却道：“大人物？”

那人有点自傲地笑了笑，人喜欢奉承，他将手放到了桌上：“你或许听过

我的代号：“‘奥斯教授OUL’，你应该听到过，我喜欢这个英文字的代号，

它表明了我真正的身份。

我呆了半晌。

我绝不是为了博取他的好感而假装发呆的，我是真正呆住了。

古人常说，“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如今，我一听到他的名字，确然有如

雷贯耳的感觉，我像是劈头有一人雷打下来一样地呆住了。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我才吁了一口气：“久仰大名，真的。”

那人又笑了笑：“请坐，请坐。”

我一面坐下，一面道：“今天能够见到你，而且，你还立即向我表露了身

份，荣幸之至。”

我一向很少心中想一套，口中讲一套的。

如今，我口是心非，心中正在骂：遇到了你这脏灵魂，只怕要倒霉了。

“肮脏的灵魂”，在 A区炙手可热，权倾朝野。他没有实际职务，在一个

民主国家中，简直不可思议，但在一个独裁地区中，却顺理成章。

灵魂是他的代号，因为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字，那个代号的意思是：他是

主席的灵魂，而我在心中称他为“肮脏的灵魂”也是有道理的，因为他所做的

，全是脏事。

死在“灵魂”签署秘密文件之下的人、因为“灵魂”的手令而下狱的人，

上七位数字总有的。

“灵魂”是这样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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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换头记>>

第二部：肮脏的“灵魂”

这样的一个人，用这样的手段见我！

“灵魂”既然“请”我来，＝定有极其重大，极其机密的事，要把我牵入漩

涡，我无法想像，和 A区有什么关系，要有的话，当然是间接的，中间的媒介是

奥斯教授？

我才坐下，“灵魂”已然道：“需要你参与一件极大的机密，当然你不会蠢

到将机密泄露出去。”

“灵魂”的双眼之中，射出十分厉害的光芒，令我感到不安。

他沉声道：“不管你有没有兴趣，你必须参与，也已经参与！”

我苦笑着：“你选错对象了，我和奥斯教授不过是泛泛之交，我们认识了只

不过几个月，大多数的时间，在酒吧中度过，实在不能做什么！”

“灵魂”对我的推搪，无动于衷，他只是望着我，总算等我讲完才道：“事

情是：你去劝服固执的教授，接受五百万美元的酬劳，或者更高，要他去做他绝

对感兴趣的生物学实验。”

我叹了一日气：“你应该知道，酬劳再多，也丝毫没有吸引力！”

“灵魂”有点愠怒：“为什么？可以在瑞士最著名的银行，替他开户口。”

“金钱必须有人去用，你们的地区，不客气他说，连基本的法律也没有，贵

区的主席就是一个绝无法律观念的人——”

我才讲到这里，“灵魂”的右手，提了起来，“叭”地一声，拍在桌子上。

他一定是一个拍惯桌子的人，因为那一下拍桌子的声音十分大，打断了

我的话头，他满面怒容：“你竟敢侮辱我们伟大的领袖！”

我摇着头：“绝非侮辱，只是批评，一个领袖，如果连客人批评的量度也没

有，那么他决非伟大领袖。是以我希望你别打断我的话头，你打断我的话，适足

以证明你心中轻视你的主席。”

“灵魂”面上的怒容，足足维持了一分钟左右，才渐渐敛去：“你口才不错

，说下去。”

我又道：“你们的主席，认为他的话就是铁定不移的法律，任何人，连最起

码的人身保障也得不到。”

“灵魂”又再拍了一下桌子：“你是说，如果奥斯教授跟我去，不能出来了

，是不是？”

我点头：“对，问题简单，你看出我无能为力了吧！”

“不，”出乎我意料之外，“灵魂”仍然不肯放过我：“你可以将我的保证

转达给他，我保证他的安全。”

我苦笑了一下：“阁下的保证——”

我迟疑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我想说他的保证，其实一点靠不住，这是引

人上当的拿手好戏，不少政敌，就被他用这种方法剖除。但是我又怕我如果“直

言谈相”，会将他激怒，是以只讲了一半，便停了下来。

“灵魂”显然已知道了我的意思，他居然叹了一口气：“放心，这一次，如

果我不履行保证，那一定是我的力量已失，不能保证什么了！”

听到了这一句话，我心中的吃惊，实在难以形容！

“灵魂”居然会讲出这样的话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若是他没有力量，那

就是说他已失势，他失势，意味着 A区主席的下野，那将是一场什么样的政治风

暴！

我无缘无故，竟牵人到这场猛烈的政治风暴之中，的确太不可思议了！

在 A区中所发生的政治风暴，毫无疑问地将会影响全世界，而我～——个普

通人，将要担任什么角色呢？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呆呆地望着“灵魂”。

“灵魂”又叹了一口气，他的声调转变得十分柔和，与其说柔和，毋宁说是

沮丧：“我这样地位，日子过得很紧张，紧张得你不能想像，绝不能！”

在这一点上，我倒是同情他的。

他是一个独裁者最得力的助手，运筹握策，叱咤风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不知多么威风，但是在那几句话上，却可以听出这些年来，他过的实在是非人

生活，而且他还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去维持这种非人生活。

因为他如果一垮下来，那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又呆了片刻：“我稍为可以想像一下，你的生活当然是紧张的——”

我的话还未曾讲完，他突然“砰砰砰”三下响，接连拍了三下桌子，打断了

我的话头，尖声道：“你不能，你绝不能！”

我实在无意和他在这个问题上争下去，是以我摊了摊手：“好，我不能！”

“灵魂”喘着气，好一会，才渐渐恢复了原状，在尖叫时，他站起来，这时

又坐下，以手支额，低着头，好一会不出声，然后才苦笑了一下：“你或许不相

信，你和我们绝无关系，照理来说，我绝不应该相信你，但是我倒反而可以对你

说说心中的话，而——”

他略顿了一顿，又苦笑着，才道：“而我对着我自己最得力的助手，却反倒

什么也不敢说，这不是很……可笑么？”

我纠正了他的话：“不可笑，只是可悲。”

“灵魂”又凝视了我半晌，才道：“这一切，你不会向外泄露吧？”

“你放心好了，我为什么要向外泄露，我和你没有利害冲突，我也不会时时

刻刻取代你的位置，你怕我作什？”我耸耸肩：“而且；我还想多活几年，不想

得罪你！”

他道：“好了，我们谈正事，我和奥斯教授直接谈过，失败了。”

“你究竟要奥斯教授做什么？”我直截了当地提出。

“灵魂”却并不回答：“我只能告诉你一个大概。”

“请奥斯教授到贵区去进行一项实验？”我还记得他刚才说过的话。

“不错”

“教授不肯。”我哈哈笑了起来：“大可以运用你们第一流的特务，将他绑

架。”

“当然可以，太容易了！”

“灵魂”一面说，一面又用锐利的眼光望定了我，这使我的心中，不禁大为

震动，“灵魂”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特务头子。

但是刚才，当他提及几十年来的紧张生活时，内心恐慌得如同暴露在万支灯

光之下的一头小老鼠！

他望了我片刻，然后才道：“我们要奥斯教授做的事，绝对不能有丝毫错误

，绝不能！我们不能影响他的情绪，更不能强迫，一定要他自愿，全神贯注地去

做，而且，世界上能做到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

我仍然想推卸责任：“这与我无关，我无能为力。”

“灵魂”又用力在桌上敲了一下：“你去劝他接受邀请，不论他要多少报酬

，或是什么条件。”

如果我只求脱身，我大可答应他，立时可以离开，可是我却知道，事情绝对

没有那样简单，他既然找到了我，而且，还对我透露了他们地区即将发生政治风

暴的大秘密，那么，我已经脱不了身，除非我能说服奥斯教授。

事实上，我更知道，即使我说服了奥斯，帮了他一个忙，事后是不是可以没

事，也是难说，回为我已参与机密，参与机密的入，总是特务头子的眼中钉！

我一直不出声，他有点不耐烦了：“你还在想些什么？”

我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太多了，想的事太多了！”

“什么条件，只管提。”他有点傲慢他说。

“你这句话讲得不对，能不能说服奥斯，一点把握也没有，怎谈得上什么条

件？”

“只要你肯去做！”

“那么，你对奥斯说明了要他去做的是什么实验？”

我仍然在问他究竟要奥斯去做什么，但是却采取了一个比较曲折的方法。

“灵魂”也立时惊觉，他呆了一呆：“没有告诉，但曾经暗示。”

事情现出一丝署光，我相信奥斯教授知道“灵魂”要他做什么，而这正是他

神态失常的原因。

事情和生物学有关，可是却无法想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灵魂”继续道：“这是极度机密，至今为止，只有主席夫人和我两个人知

道，连副主席都不知道。”

我捉住了他这句话中的语病：“难道主席也不知道？”

想不到这一句话，竟然给他以极大的震动，不但他的身子震了一震，而且他

的眼中，竟也有了惊惶的神色，面色大变！

虽然那只是一刹那间的事，但已令得我大起疑心。

而且，他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在立即恢复了镇定之后，他自顾自地续道

：“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就必须听命。”

我大声道：“第一，我从来也没有听过什么人的命令；第二，我什么也不知

道，因为你什么也未曾对我说！”

“灵魂”立即更正了他的话：“我或许说错了，我的意思是，你既然知道了

我们和奥斯教授之间的纠葛，那一定要合作。”

我将双手按在桌上，上身前俯几乎和他鼻子相碰，我大声道：“你一定对我

十分熟悉，你该知道，我绝不在强迫下做任何事情！”

“灵魂”长叹一声：“没有强迫，我求你答应，我必须获得你的帮助。”

这家伙，软硬兼施，什么都来，我知道如果不答应代向奥斯说项，目前就无

法脱身。如果答应，那么，日后麻烦，方兴未艾，真是左右为难！

我冷笑了一声：“你必须获得我的帮助，可是，要奥斯教授作什么，却不肯

对我说。”

“不是不肯对你说，而是不能对你说，就算对你说，你听了之后，一定后悔

曾听到那样的事，因为…………因为……”他顿了一顿，甚至还喘了一口气，“

因为……太骇人听闻了！”

我呆了半晌，我不认为“灵魂”目前的神态是假装的，而且，事情要“灵魂

”亲自出马，那不消说，定然极之严重。

要命的是：我无论如何想不出那是什么事！

我没有再追问，“灵魂”呆了片刻：“你明白了？”

“我明白！”我立即回答：“我是交了霉运，所以才会和你那样的人见面。

”

“别那么说，朋友，如果这件事成功了，我们会十分感谢你，你和奥斯教授

的约会是十一时，不多耽搁你了！”

“灵魂”极其聪明，他也不管我是否已经答应，只是提醒我该去见奥斯。我

当然也不说什么，转过身，走到了门口。

我在门前略站了一站，才道：“我会尽力而为。”

“非常感谢你，请你别将我们见面的事对人说起。”

我苦笑：“你将我当白痴了。”

我推门而出，门外有两个大汉“送”我到电梯门口，他们等我进了电梯之后

，才让我恢复了自由。

我是不是真正复自由，只有天晓得，我被监视，这是毫无疑问的事。

这种情形，令我十分生气，我已经决定，见了奥斯教授之后，要盘问清楚，

究竟“灵魂”和他谈的是什么交易。

我在“灵魂”处，耽搁了二十分钟左右，不致于迟到。

奥斯教授在郊区的往所十分幽静，全是建筑华丽的别墅。

我在一幢别墅门前停车，看到房子的一边是一所很大的温室，暖房中有许多

花草，有的正盛开着美丽的花朵。

我按铃，我看到奥斯教授从温室中走出来，开门让我进去：“你迟到了！”

他也许只是随便一问，或者他知道我一向守时，但是我却不肯放过机会，我

立即道：“有一点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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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教授的实验

在我的意料中，他一定会间我什么意外，那么，我就可以对他说，我和

“灵魂”见过面，再进一步，就可以讨论“灵魂”要做什么。

可是，奥斯教授却并不问我发生了什么意外，他只是轻描淡写地道：“

幸而你终于来了，你看，我在这里进行的实验，大多数在植物身上进行。”

他既然这样讲，我心中已经准备了那一大串话，一时之间，自然也讲不

出口来，只得先跟他走去。

一走进了温室，就仿佛置身在另一个星球。

所看到的，全是一些古里古怪的植物，我看到一株桔子树，但是在树梢

上所长出来的，却是一颗颗的葡萄，而且在枝桠处，有蔓状的藤长出来，在

一棵芭蕉之上，生着三种不同的叶子，也开着三种不同的花，一种阔大的野

芋叶，在叶柄处生出许多尖刺，如同仙人掌。

我感到十分迷惑，不禁问道：“教授，你从什么地方搜集了那么多古怪

植物？”

教授“呵呵”地笑了起来：“不是我搜集来，是培养出来的。”

我明白，那是移植，教授本是世上移植学的权威，像那种花接木的玩意

，在他来说，当然不算是一回事了，别忘记，他曾经创造过双头狗！”

我道：“原来那是移植的结果，我以为你做实验，只限于动物。”

“动物和植物同时进行，移植的原理是一样的，但是植物在移植后，有

一种自然的生长力量，使移殖体和被移殖体，自然接合，然而动物却少这种

力量，我已经发现了植物那种超特力量的生长激素了。”

我有点吃惊：“真的？”

“到目前为止，这还是一个秘密，”奥斯教授的神情很严肃：“现在，

我请你来看看，我将极难获得的生长素施用于动物上的结果。”

他将我带到了暖房的尽头，推开了一扇门，那是他的另一问工作室，工

作室中，是一列长桌，桌上放着许多器械和箱子。

他打开了其中的一只金属箱：“你看！”

他在讲“你看”时，充满自傲，可是我向那金属箱子内一看，陡地呆了

一呆，立即后退了一步，只觉得全身的皮肤发麻，而且起了一阵要呕吐的感

觉！

实在来说，那极其恶心——虽然那是生物移植上的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我看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怪物。

那怪物的身于，是一条粗大的蚯蚓，但是，在蚯蚓的一端，却是一只蝗

虫的头，还有两对足，蚯蚓的身子在蠕蠕而动，蝗虫的足在爬着，唉，还是

别说了吧，实在太令人呕心。

奥斯教授却分明未曾注意到我已经有点受不了，他小心翼翼地合上了箱

盖：“你再来看，这才是真正成功的例子，因为哺乳动物也能接受这种生长

素。”

他一面说，一面取下了一只箱子上的布幕。

我实在不想看，但是好奇心又使我不能不去看那只箱子中的东西。

那箱子的一面是玻璃的，是以我不必走过去，就可以看到箱子中是什么

。

我看到了一头猫，神情委顿，猫眼闭着，在发出咕咕声，然而那只猫，

却还有另外两个头，一个是兔头，在左边，兔眼正在慌张地转动着。而在它

的右侧，则是一只小黄狗的头。

那狗头垂着，像是在打瞌睡。

那是一个二头怪物，而这三个头，显然全是活的，我只感到全身震栗！

奥斯教授道：“这是我在六天之前完成的，它们已活了六天，而且，生

长情形十分良好，你怎么不恭贺我的成就？”

我感到十分难说话，我只好道：“教授，你真了不起。”

教授道：“还有哩，你来看这个。”

我实在想闭上眼睛，但是我似乎已失去了闭眼睛的能力！

而且，我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向前走去，来到另外一间房间中

，在一只金属箱之前，停了下来，那金属箱之上，也盖着一块布。

我作好了心理准备，接受来自超自然怪物的打击，可是，当奥斯将布揭

开之后，我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看到了一头猴子。

那猴子只有一个头，自颈以下，全在那金属箱子之中，那猴子见了人，

发出嘶哑的叫声，服珠乱转，像是十分痛苦。

我直到这时，紧张的神经，才略为轻松了一下，嘘地一声：“这猴子在

洗土耳其浴？”

奥斯教授向我神秘地笑了一笑：“或许它想！”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在猴头上摸了一下，然后，双手抓着猴子头，向上

提了起来，当他的双手向上一提之际，我不禁呆住了。

那猴子头并没有身子，只是一只猴子头！

在颈部分，有一个白色的橡皮套，连结着许多管子，通向那金属箱子，

奥斯教授捧着猴头，直送到了我的面前。

我呆若木鸡地站着，倒是那猴子，还在不断地向我眨着眼睛。

过了好一会，我才结结巴巴地道：“你……做了什么？”

奥斯教授将猴子放回了原地：“我将这猴子的头和身体分离了。”

我只好哺哺地重复着：“分……分离？”

“是的、这个猴头、毫无负担地活了十四天，活得很好。”

我不由自主，伸出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苦笑了一下：“真难以想

像，你下一步的实验……是什么，你已经做是太过份了。”

“过份？”奥斯惊讶地反问：“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呢？”我的声音，甚至有点发颤。

“第二步。”奥斯扬起了手，洋洋得意。

可是他只讲了“第二步”三字，在外面，突然传来了“砰”地一声巨响

。

那一下响，打断了奥斯的话头，他转过身去：“你在这里等我，我出去

看看。”

他也不等我答应，便已向外走去，我只得在那房间中等他。

在奥斯教授离开之后，房间中十分静，只有那只猴头，不时在发出一种

嘶哑的声音。

我实在没有勇气去多看那猴子头一眼，这只猴子头，算是什么呢？算是

生命？如果是生命的话，那是什么生命呢？但是却又绝不能说它不是生命，

因为它是活着的，它会叫，如果它是人而不是猴子的话，说不定还会讲话—

—当我一想到这里之际，我忍不住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凉气直冒！

我为了壮胆，大声叫道：“教授！教授！”

但是教授并没有回答我，反倒因为我的一叫，大约使那猴头受惊了，它

竟发出一种十分尖锐的声音来，同时，掀起了上唇，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这更使我毛发直竖，我退开了几步，离得那猴头远一些，然后我又叫道

：“教授！”

我已经退到门口了，教授是因为听到外面有什么奇异的声响而出去察看

的，照说，我这样大声叫他，他应该回答我的。

但是我却仍然得不到教授的回答。

这时，除了那猴头还在发出令人发悸的怪叫声，整所屋子，静到了极点

。

可是，突然之间，我却听到了一阵汽车引擎的发动声，自外面传了过来

。

这令得我陡地一呆，也使得我在一呆之后，立时向外跑出去。

当我穿过花园之际，我还来得及看到教授的那辆灰色房车，正在急速向

外驶去。

本来，就算教授突然想起了有什么事，而需要离开，那已经是够突兀的

了，但或者还可以勉强讲得通。

可是这时，就在车子向前疾驶而出，我一瞥之间，我却清楚地看到．教

授是坐在车子的后座，而且，在教授之旁，还坐着两个人。

在教授左边的那个，甚至还转过头来，向后面望了一眼，但是由于距离

大远，所以看不清楚他的脸面。

车后座连教授在内有三个人，车子当然是需要有人驾驶的，那也就是说

，至少有三个人来这里，将奥斯教授绑架走了。

我之所以立即想到奥斯教授是被绑架的，那是因为我看到，坐在奥斯教

授身边的那个人，将他挟得十分紧。

而且，如果奥斯教授是出于自愿离去的话，那么在情理上而言，他似乎

不可能连讲也不讲一声。

我又向前奔出了凡步，在不可能追上这辆灰色房车之际，才停了下来。

在我向前奔出的时候，心念电转，不知起了多少疑问，绑走奥斯教授的

是什么人呢？是“灵魂”指使他手下干的么？

但是，我刚和“灵魂”见过面，“灵魂”要我说服奥斯教授去接纳他的

请求。

而且，他强调要奥斯教授所去做的事，完全要出于自愿，而不能有丝毫

强迫，所以，“灵魂”不应该用这种手段对付奥斯教授。

那么，那三个是什么人呢？

我叹了一口气，本来已是神秘之极的事情，因为奥斯教授的绑架，而变

得更复杂了。

而且，在我来说，事情的麻烦，更难以设想。“灵魂”可能会怀疑我在

从中搞鬼，因而来对付我了！

为了我的利益，奥斯教授究竟落到了什么人手中，我必需弄清楚！

我停留了大约只有半分钟，便向我的车子疾奔了过去。

当我可以看到我的车于时，忽然听得“砰”地一声，车门被关上，有一

个人自我的车子中，跳了出来，以极快的速度，向外奔开去。

那人开的是另一边的车门，身子有车身隔着，我看不清是怎样的一个人

。

但是我一看到居然有人从我的车于中跳出来，心中的恼怒，实在难以形

容，我大叫一声：“别走！”

我迅速绕过了车头，向前追去。

然而，当我一越过我的车于之际，我忽然听到了在我的身后，又传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从那阵脚步声听来，自我身后逼近过来的人不止一个，在那刹间，我明

白了，躲在我车内的不止一个人，他们之中的一个，在我走近车子时跳了出

来，引我去追他，好让他的同伴，在背后偷袭我！

我仍然向前奔着，但是突然之间，蹲了下来，同时，猛地转身，倏然直

立，双拳向前击出。

在我身后逼近来的，是两个大汉。

两拳直陷进了他们的肚子之中，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运动衫，头上，套着

丝袜，脸面不清，在我的拳头陷进他们肚子的一刹问，我却也可以看出他们

脸上那种充满痛楚的神情。

他们当然和绑走奥斯教授的人一伙，他们之中还有人没有走，这是我求

之不得的事。

我迅速地抽回拳头来，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抱住了肚子，身子向前一

俯，向前跌出了半步，而还不等他们的身子站定，我两拳又已再度挥出，这

一次，拳头以至少八十磅的冲力，向他们的下额击出。拳头和他们的下额接

触之时，发出了可怕的“啪”地一声响，在我右边的那个，身子突然打了两

个旋，跌了出去。

但是，那入的身子才一跌出，手在地上一按，立时站了起来，连跌带爬

，向前疾奔了出去。

而在我左边的那个家伙，却没有他的同伴那样幸运了，因为我的左手之

上，戴着一只相当大的戒指，当那只不锈钢戒指，连同八十磅的冲力，一齐

撞向他的下额之际，那滋味不是十分好受！

他发出了一下模糊不清的惨叫声，身子向后倒去，我的拳头上，立时染

满了鲜血。

我下去理会那没命也似逃走的家伙，踏前一步，在那人的胸口踢了一脚

，那人已全然没有反抗能力了！

他在地上翻了一个身，跪了起来，背对着我，双手捧住了头，自他的口

中，则发出了一阵呜咽声，我拔起了一把草，擦着我拳头上的血，然后，我

向他走过去：“别装死了，站起来！”

那人的身子发着抖，看来像是十分痛苦，但是，当我来到了他的身后之

际，他却突然一个旋转，跳了起来，在他身子一转之际，我已看到他的手中

多了一柄枪！

由于他的身子在急速转动，所以容易避开他的射击，我着地向外，疾滚

而出。

在我滚到车子底下之时，“砰砰”两下枪声，子弹射在地上，我的身子

滚进了车底，又迅速地穿到了车子的另一边。”

那样，在我和这家伙之间，有了一辆车子，他射不中我。

他不再射击，而转身向外奔开去。我不禁为难之极。

我当然希望俘掳他，就必须追上去。我来探访奥斯教授，绝料不到会发

生什么意外，是以我的身上，虽然经常都备有一些武器，然而这些武器，却

全不能和手枪相敌。

我如果追上去，那么那家伙射中我的可能性极高！

而如果我不追上去，那么我就要失去唯一的线索！

我考虑了极短的时间，便突然拉开了车门，坐到了驾驶位上：用车子去

追他！

当然，他仍然可以开枪向我射击，但是我如果高速地向他冲过去，他可

能命中不了目标。

而且，我伏着身子，就算他射中了车子，他也未必伤得了我。

当车子发出狂吼声向前冲出去之际，那人满是血污了脸转了过来，连续

不断地射击。

车前的玻璃碎了，我低着头，变得盲目地向前冲去，车子像一头发了疯

的公牛。突然间，右轮上又中了一枪，车子猛地一侧，突然翻了过来，变成

了四轮朝天，我在车内，翻了一个筋斗，忙不迭爬出来时，车子已经起火烧

了起来。

我一爬出车子，就向前面看去，我看到一辆车子在公路上迅速地驶出来

，车门打开着，车中有人伸出手来，拉着那人，上了车子。

而在那人跳上车子的一刹间，“叭叭叭叭”，一排手提机枪的子弹，就

在我面前一码处，留下了一排整齐的弹痕！

我出了一身冷汗，僵立在那里，因为我绝不认为那机枪射不中我，是因

为他的射击技术差！

那一排子弹，完全可以射中我！

但是他却没有那么做，他的目的，只是在阻止我再向前追去！

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果我还会向前追去的话，那么我就是十足的白痴！

我呆立着，眼看那辆车子，绝尘而去，转眼之间就再也看不到了。

我仍然呆立着，因为我心中的疑惑更什，不明白何以对方要枪下留情。

他们绑走了奥斯教授，但如果将我枪杀了，岂不是更干净利落？

为什么他们竟不这样做？

我一直呆立着，直到我听得奥斯教授的住宅中，有电话铃声传出，我才

奔回屋子，拿起了电话，电话的那边传来了一个听来模糊不清的声音：“有

一位卫先生，是正在拜访奥斯教授的；请他听电话。”

竟是找我的电话！

我吸了一口气，才道：“我就是。”那边的声音道：“请你等一等。”

我忙问道：“是谁，怎么一回事？”

接着，我听到了“灵魂”的声音。

“灵魂”在电话中道：“我委托你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我“哼”地一声：“你已主使你下，将奥斯教授绑走了，还来问什么？

”

我虽然不以为绑走奥斯教授的是“灵魂”的人，但是整件事实在太波谲

云诡，“灵魂”也大有可能主使手下绑走教授，是以我才这样说。

“什么？”“灵魂”自电话中传来咆哮。

“奥斯教授给人绑走了，是你手下干的好事！”

“你在什么地方？”他继续咆哮。

“你电话是打到什么地方的？”我也恶声相向。

“在原址等我，我立即就来！”

“你来？”我感到十分奇怪，立时反问他。

可是，他没有回答，立时挂断了电话。

以“灵魂”的身份而论，他在那间贸易公司内出现，已是十分值得奇怪

的事。但如果说他竟准备公然行动的话，那更奇怪之极！

因为这里并不是 A区。“灵魂”在 A区，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但是在

这里，他要乱来，可能铂铛入狱的。

当然，以 A区的势力，在交涉之下，“灵魂”终于会被释放出来。但是

A区的政局瞬息万变，如果“灵魂”在此地受挫，那么他在 A区的政治生命

可能会就此完结！

“灵魂”习惯于那么险恶的政治生涯，他当然应该考虑到这一点。

但是他还是立即要到这里来，由此可知这件事是如何的严重。

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

本来，奥斯教授、“灵魂”、将奥斯绑走的那一批人，三方面之间，和

我绝无关连。然而如今我却已不可避免地卷进了漩涡之中！

照眼前的情形看来，我自然只好在这里等“灵魂”的来到。因为若是当

“灵魂”赶到，发现我不在这里的话，一定以为我在从中捣鬼！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如果奥斯教授不是真的被人绑走，

我劝教授逃走，然后再对“灵魂”说奥斯教授已被人绑走了，这倒是一个极

好的办法，这个办法是可以使奥斯教授摆脱“灵魂”对他的纠缠，只是可惜

如今奥斯教授真的落人了一批来历不明的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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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迭遇武术高手

我来回踱了几步，“灵魂”步可能如此快赶来，我应该还可以趁这个空档

做些事，我转身上楼去，在教授的卧室之中，略转了一转，教授一定事一个十

分爱好整洁的人，他的房间中，可以说一尘不染。

在二楼，还有几间房间，我都推开门来看了一看，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这

大约费去我十来分钟的时间，而那时，我已经停顿一阵急速的汽车声传来，我

自窗口向外看去。

我看到一辆名贵房车和两辆普通的房车，疾驶而至。

而那辆大车子，使用外交官的车牌。

我一看到这辆车子，就知道那是“灵魂”来了，于是我匆匆地下楼去。

当我奔下楼梯，来到了楼梯的转角处之际，我踢到了一样东西。

我低头一看，那是一本小的记事本，是随时可以放在上衣袋中的那种，皮

封面紫红色，我记得这是奥斯教授的记事本。

是以我附身拾起来，放入袋中。

而等到我奔到楼下时，“灵魂”已然在几个人的簇拥之下，旋风也似地卷

了过来。

以看到我，“灵魂”立时停了下来，在他身后的五六个人。立时散开，将

我围在中心，他们的行动之熟练和快捷，已经配合的如此之完美，这证明他们

是久经训练的一群。

而“灵魂”则直趋我的身边，厉声到：“怎么一回事？你说，怎么一回事

？”

这个其貌不扬的矮个子，竟敢如此厉声地向我喝问，我当真想一只手按住

他的头顶，另一只手向他的下颊，狠狠地打上一拳。

但是我却竭力忍往了，没有那么做。

因为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子，他拥有指挥十万名以上遍布地球每一角落，穷

凶极恶特务的权力！

我忍注了气：“我和教授在实验室看一只猴子头，忽然外面传来“砰”地

一声，教授走出来看，等我叫他而听下到他的回答之后，再赶出来着时，教授

已经被绑走了！”

“灵魂”的双眼之中，冒着异样的光采地望着我：“什么人，绑走他的是

什么人？”

“我不知道，他们套着丝袜，我曾和他们中的几个人打过，但是终于被他

们逃脱，我还几乎丧生在他们的子弹之下。”

我扬了扬我仍然沾着血的拳头。

可是“灵魂”却一下冷笑：“你将教授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以为我会相

信幼稚恶劣、无聊而不可靠的谎言？”

我又是吃惊，又是恼怒，我甚至恼怒得将拳头扬到了他的鼻子之前，我大

声喝道：“我说的是实话，只有像你这种卑鄙的人，才习惯于说谎！”

“灵魂”并不和我再争辩，他只是冷冷地道：“卫斯理，你被捕了！”

我不禁怒火上冲：“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有权力在这里随便捕人？

”

“灵魂”冷笑一声：“所谓权力，是强者的象征，如果你现在不能抵抗我

们，那我们就有权力，而你的被捕，也成为事实！”

我厉声道：“是么？”

随着这两个字，我的拳头，也已向前迭出去！

“砰”地一声，我拳头的正面，齐齐正正地击在“灵魂”的面门之上、“

灵魂”的身于向后跌去，我迅速地跳了起来。

我身形跌起，是想先将“灵魂”制住了再说，在目前的情形下，必须擒贼

先擒王，先将“灵魂”制庄了，才能谋脱身之道。

但是，我低估了围在我身边那几个人的力量了！

就在我身子跌起的那一刹间，“砰砰”两声响，背上已重重地中了两掌。

发出那两掌的人，一定是武术高手，因为那两掌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致

令我猛地向前跌去，还未落地，眼前金星乱迸间，左腰也己吃了一拳！

我飞起一脚，向左踢出。

那一脚踢中了那人的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只听到了一下十分难听的骨裂

声。

紧接着，我的身子向下倒去，在地上一个翻滚，我的头顶又中了一脚，那

一脚力道之重，令得我视力几乎消失！

但是我还是勉力跳起，依稀看到面前有一条人影，猛地向前扑过去，双拳

齐挥，那两拳的力道极猛，我只觉得左拳是击在硬物上，右拳则陷进了那柔软

的肉中。

接着，我被一种极大的撞击力量弄得旋转，转了不止一下，在那几秒钟之

中，如同陀螺一样地转动。

在身子急速地转动时，绝无能力反击，背部和头部，又受到了重重的几击

。

在我多年来的冒险生涯中，还未曾遇到过那么强的对手，这几个“灵魂”

的护卫，毫无疑问全是一等一的高手！

我虽然被打得天旋地转，但是我还可以觉得出，向我进攻的人，在施用看

各种各样的武术——传统的中国武术。

当我身子的旋转稍为慢了下来之际，在我面前，突然有双足飞蹴而至，正

踢在我的胸口之上，令得我又向后仰跌了出去。

当我的后脑重重地撞在地上之际，若不是我有着自小就接受的中国武术训

练，那我一定早已昏死过去了，然而即使如此，我也昏了半分钟之久。

我听得“灵魂”用一种异样的声音叫道：“别打了，要活的！”

另一个道：“首长，他昏过去了！”

“灵魂”的声音听来异样，使我几乎要睁开眼来看看，那一拳究竟击中了

什么地方，造成了什么样的结果，以致他讲话的声音也变了。

但是我却没有那么做，我仍然闭着眼睛。

既不能力敌，就须用一些智谋，假装昏过去，再出其不意攻击！

“灵魂”却立时道：“别大高兴，这人出名的狡猾，他假装昏过去。”

在“灵魂”的那句话之后，我立时觉出，有一只脚向我的脸上踏来。

那只脚踏庄了我的鼻子，搓来搓去，同时，我听得他道：“首长，你放心

、他如果是假装昏去，我们可以令他真昏迷，如果他是真的昏迷，我们可以令

他醒过来！”

说着踏下来的力道加重了！

这令得我实在无法再装作昏迷了！试想，当你的鼻子被人重重地踏着，而

且还在不断地搓动之际，如何还能躺着一动都不动呢！

我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尽量地再忍受了几秒钟那种难以形容的痛苦。然后

，我双手突然抓住了那只脚，猛地扭了一下。

随着我双手的扭动，我听得“卡”地一下骨折之声，那种声音听在我的耳

中，使我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快感，精神也为之一振，猛地一跌而起！

在我身子跌起之际，那人带着一声异样的惨嚎声，向下倒去。

而不等他的身子落地，我已抡着他，旋转着，打横扫了出去。

在那时候，我仍然眼前金星乱迸，情形不怎么好，但是却可以觉出，在将

那人横抡而出之际，至少撞倒了三个人。

然后，我双手突然一松。

由于我抡起那人的时候，用的力道实在大猛，是以我双手一松之后，由于

离心力的作用，那人的身子，“飓”地向前直飞了出去。

我的身子摇摇摆摆，转了过来，我竟意外地发现，我的身前没有敌人，站

在我前面的只是一个矮小的身形，那是“灵魂”。

在“灵魂”的脸上，满是血迹，这令我要开心得尖声大笑！

但是，他的手中所握着的那柄手枪，却又令我笑不出来，那柄大型的德国

制军用手枪，和他矮小的身形，显得十分不相称。

他继续用那种像重伤风也似的声音道：“我对你感到讨厌，如果你打不死

，那么，可以试试这柄手枪的威力！”

他的话，反令得我的神智清醒了不少。

我转动着眼睛，四面看着，四个人躺在附近呻吟，还有一个人，则在十码

开外处躺着，发不出呻吟声。

我当然不想试一试那柄手枪的威力，因为我知道在如此近距离，他手中的

枪射中了我之后，我的身子会起什么样的变化。

是以，我站立着不动，我只是道：“打架是你先发动的！”

“灵魂”沉声道：“转过身去！”

我没有办法不依从，我只得转过身去，“灵魂”又向他的护卫咆哮起来“

起来！起来！饭桶，五个也对付不了一个！”

在地上的四个人，挣扎着，苦着脸，有两个人站了起来，还有两个当然是

断了骨，他们只能像狗一样地在地上爬动着。

而在远处的那一个，根本生死不明，连动也未曾动一下，“灵魂”愤怒地

道：“走！”

我向前走着，尽量使自己的样子轻松：“将我押回那间‘贸易公司’去？

或者，可以将我再转押到别的地方去，车于经过市区之际，我大声叫，你怎样

？”

“灵魂”刻薄地道：“谢谢你提醒我，放心，你会在行李箱中。”

我立时道：“我一样可以弄出声响来引人注意，当别人发现你公然从事非

法活动，你的声誉将受到影响，许多在等待机会的敌人，将会在主席面前攻击

你，你的政治生涯，也就完了。”

我竭力想用言语来打动他，但是他却全然不听。

我们已来到了车子之旁，他吩咐道：“打开行李盖，钻进去！”

我无法不照做，在我进了行李箱之后，他“砰“地一声，合上了箱盖，我

在行李箱中缩着身子，我当然能够用拳头敲着行李箱盖，发出巨大的声响。“

灵魂”似乎并不在乎这一点，车子已在开动了。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麻醉气体的味道。

我明白为什么“灵魂”不怕我弄出声响来了，他在车厢之内，可以通过特

殊的装置，向行李箱施放麻醉气体！

我己然有昏眩之感，在半分钟之内：我就要昏过去！

在这仅余的半分钟内，我该做些什么？

我立即想到了那本小本子，取了出来，在黑暗中摸索着，当我感到我把它

塞进了一条隙缝中时，已然半昏迷了！

接着，我全然昏迷过去。

又接着，过了不知多久，我的眼前开始看到许多红色和绿色的圆圈在晃动

，口渴之极。

我大声地叫道：“水！水！”

可是事实上，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像是拼命在澳洲的中央沙漠中挣扎，爬在灼热的沙粒上，头顶是该死的

太阳，我舔着焦枯了的嘴唇，我狂叫着：“水！水！”

终于，我能发出声音来了，我听到了我自己叫出来的声音：水！

于是，有一些极酸的液汁，流进了我的口中，那种液汁酸得如此不堪，大

概是纯的柠檬汁，令得我的身子，猛地震动，这自然也令得我清醒了不少，我

一欠身，坐了起来。

同时，我睁大了眼，也可以看到我眼前的情形了。

我在一问房中，那房间并不大，但布置得十分神秘，光线黯淡，有一套沙

发，我躺在其中的一张长沙发上，当我站了起来之后，我双足踏在柔软的、暗

绿色的地毯上。所有的窗子，全挂着暗绿色的帘子，在我的对面，坐着两个人

。

我转头向门口望去，门旁，一个人站着。

这三个人不说话，而其中的一个人，手中拿着一只杯子，是空的，杯中的

柠檬汁，大约己灌进我的口中，我摇了摇头，使得自己更清醒些，然后，我一

伸手，拿起我前面的一杯水，一日气喝了个干。

我用手背抹了抹口，站了起来，大声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随着我的咆哮声，门打开，“灵魂”满面怒容地走进来，我“哼”地一声

：“你想怎样？你要奥斯教授替你做事，对付我，又有什么用？”

“灵魂”并不回答，他只是向门外招了招手，一个瘦得十分异样的人，头

上扎着一幅黑巾，他的脸和骷髅一样，给人以十分神秘的感觉。

而在那人一进来之后，“灵魂”向后退了一步，向我指了一指，另外三人

，也一齐退了开去，他们的手中都握着枪，对准着我。

“灵魂”冷笑道：“这位先生要你把左臂的衣袖卷起来。”

我呆了一呆：“做什么，打防疫针么？看来他是一个蹩脚医生。”

我故作镇定，才这样讲，但是“灵魂”却一本正经地道，“你错了，他是

全世界最好的医生之一，他的医理，任何人不明白。”

我再向那人看了一眼，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是一个巫医？”

“灵魂”道：“可以说是。”

我突然跳了起来，我跳到了一张沙发之上，使我的身子猛地一弹，本来我

在那一弹之后，是可以又向“灵魂”扑了过去的。

但是，我刚一跳起来，“砰砰砰”三下响，那三人都立即扳动了枪机。

三颗子弹都在我的身边掠过，其中的一颗，由于离得我实在太近了，就在

我的颈旁掠过，以致我的头发，也焦了一片。

这三颗子弹之所以未曾命中，当然不是由于那三名枪手的技术差。那三名

枪手拔枪之快，射击姿势之美妙，实在都表示出他们是第一流的神枪手，而他

们之所以未曾命中，当然只是存心警告。

我站在沙发上，不敢再动。

“灵魂”嘲笑地道：“快下来，将你左手的衣袖卷起来，我们大可以在你

昏迷的时候，将你绑起来，但我们没有那样做，那是尊重你，希望你也懂得尊

重自己！”

给他那么一说，我倒不好意思再怎样了。但是我还是瞪着眼道：“那个巫

医，他想在我身上，玩些什么把戏？”

“灵魂”道：“不会死的，不必害怕。”

我闷哼了一声，这个神秘的巫医，能令任何人都感到心底下生出一股寒意

。

我自沙发上跳了下来，只见那位巫医一直放在身后的左手，移到了身前，

他手中握的是一只蓝底白花的布包裹。

他将那布包裹放在桌上，解开来。

布包裹裹面是一只竹盒子，那竹盒子以极细极细的竹丝编成，盒身通红，

可见已然年代久远。竹盒上还有许多图案编织着，但由于竹盒实在太陈旧了，

看不清楚。

一看到那只竹盒，不禁唤起了我一段很久之前的回忆，那是我在一个极其

神秘的区域中度过的一段日子，这个区域中的一切，都神秘而不可思议，那便

是中国大陆云贵两省中的苗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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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限期三天寻出教授

那竹盒是苗区的手工艺品，那个瘦得出奇的人，这时，我也知道了他的

身份！

他是一个虫师！

那是苗区中具有无上权威的人物，因为他操纵着所有人的生死，而且，

他可以要你什么时候死，你就得什么时候死！

那绝不是“神话”，而是实实在在的事实。从中国苗区传出去的虫术，

一直流传在泰国、缅甸、马来亚等地，在那一带，虫术被称为“降头术”。

当我在苗区生活的时候，我曾和两个最著名的虫师，成为极好的朋友，

而我到苗区去，也是为了一件极奇异而不可思议的事。

当我在苗区的时候，我还意外地见过一个细菌学家在那里研究“虫术”

。他的研究，已有了一定的眉目。

我望着那虫师，不等他打开那只盒子来，我就对他讲了一句话。

那句苗话，当然不是“灵魂”所能听得懂的。

然而我所料的却一点也没有错，那奇异的人，睁大了眼睛，现出了十分

奇怪的神色来，望定了我。

其实，我问他的话，翻译过来，是十分普通的，我只是问他：“你认识

系金带的桃版么？”

这句话，需要解释一下，“桃版”，是一个人的名字，“系金带的”，

则表示这个人的身份，只有最老资格的“虫师”，才能在腰际系上金色的带

子。

别以为那仅仅是一种普通的带子，那条金色的带子，制作过程极其繁杂

，通常要手艺精巧的苗女七八人，工作近一年之久。

而佩上了这条金带，也表示这人在苗区之中的无上权威！

当我问出了这句话的时候，“灵魂”因为听不懂我在讲什么，而瞪了我

一眼。

但是在我面前的那个虫师，却突然震动了起来，他手按在那竹盒上，猛

地抬起头来，望定了我之后，好一会，才以同样的苗语问我：“你认识桃版

么？”

“灵魂”仍是听不懂这句话的，但是他却有足够的机灵，知道我们两人

正在交谈，是以他咆哮：“你们在讲些什么？”

那虫师转过头去，指着我，十分惶恐地道：“他认识桃版，他认识桃版

！”

“灵魂”不耐烦道：“桃版是什么人？”

那虫师十分发怒，但是他显然不愿使怒意发作，是以他只是在眼中闪着

愤怒的火花：“桃版是我的父亲，是最伟大的人。”

“灵魂”叫道：“胡说，最伟大的人，是主席，只有他才最伟大！”

那虫师一副敢怒而不敢言的神态，但从刚才的话中，我已知道了他的身

份原来是桃版的儿子！

我们两人的交谈，使得“灵魂”怒不可遏，他陡地走过来，竟然伸出手

来，“拍”地一声，在那虫师的脸上，重重掴了一掌！

随着那“拍”的一下掌声，房间之中突然静了下来，静得只听得到我们

几人的呼吸声。

“灵魂”对于这种突如其来的沉寂显然也感到十分意外，他在两分钟之

居，又道：“为什么你们不出声了？为什么？”

那虫师没有出声，我则缓缓地道：“你既然懂得利用虫师，那么你总该

明白，永远别得罪一个虫师，而且，永远别让他们的手碰到你的身子，你的

手，也不可触及他们的身子！”

“灵魂”的面色，变得十分青白：“别恐吓我！”

我镇定地道：“我并没有恐吓你，但是你在开始害怕！”

他连忙翻起右掌心来，仔细地看着，面上现出十分犹豫的神色，直到那

个虫师冷冷他讲了一话，他才如获重生。

那虫师道：”你不必害怕，我没有下虫。”

“灵魂”松了一口气但是那虫师又指着我道：“可是，我也不能对他下

虫，他曾经是我的父亲、伟大的桃版救命恩人。”

“灵魂”怒不可遏“你违反命令？你应该知道结果怎样！”

虫师面色铁青，冷冷地道：“我知道！”

“灵魂”扬起手来，又待向那虫师恫大，但是才扬到了一半，便忙不迭

地缩了回来。

我扬了扬手：“你不必发怒，本来你想叫他来害我，是不是？”

“不是害你，是给你一个期限，叫你去做一件事！”

“不必了，我这个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叫我去做事，我也不肯，现在

，我们谈一桩交易，答应我的条件，就替我去做事，好不好？”

“灵魂”考虑了半蟓晌，才道：“好，条件是什么？”

我向那虫师一指：“让他自由．别再管他的行动，并且保证你的手下，

不再去骚扰他。”

“灵魂”呆了一呆：“那不行，他是我们这里最有用的人，每当我们有

重要的任务，要派人出去，而又怕派出去的人投奔敌对阵营、他就有用了。

”

我道：“可是，我却又怕他留在你那里．并不安全。”

“灵魂”道：“你放心，他安全，而且，他自己也必然愿意留在我这里

的，京版，是不是？”

那虫师向我惨然一笑，然后又点头道：“是！”

从这种情形来看，“灵魂”显然控制着他，而他似乎也有说不出来的苦

衷，我还未曾再追问下去，“灵魂”已然道：”而且，在他而言，他还一定

希望你能够真诚地和我们合作。”

我略想了一想，道：“你原来想要我做什么？”

“三天，三天的期限，替我找教授来。”

“三天！”我叫了起来：“你疯了，教授落在什么人的手中都不知道，

一点线索也没有，我一个人，怎能在三天之内找到他？”

“不是你一个人，我的组织将予你全力支持。”

“那也不中用，你肯将你的组织的指挥权移交我也不行，如果行的话，

你自己不会去找么？”我连续地加以拒绝。

“灵魂”叹了一声：“时间不够了，三天已是极限，而且，找到了奥斯

教授之后，没有时间劝服他，只好强迫他去做！”

我疾声问道：“究竟是做什么事？”

“灵魂”冲口而出道：“主席——”

他只讲了两个字，便突然住口。

他虽然只讲了两个字，但这算是我卷入这件事以来最大收获，因为我知

道这件事，竟和 A区的这个大独裁者有关。

本来，我早是应该想到这一点的！

若不是事情和这个“伟大的”独裁者有关，那么，“灵魂”又怎会亲自

出马？那么，发生在这个“大独裁者”的身上的，又是什么样的麻烦呢？

我立时毫不留情地取笑他：“原来是你们的主席有了麻烦？你们的主席

，据你们的宣传，无所不能，是当今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物，甚至是全人类的

救星，为什么他有了麻烦，自己不能解决？”

“灵魂”的面色，十分难看：“大肆无忌惮了，你要小心！”

我冷笑：“对，我要小心，我要小心地使我不和你们发生任何关系！”

“灵魂”冷冷地：“现在，答应三天之内找教授回来！”

我将双臂叠放在胸前：“我可以答应你尽力而为，但是我绝不受人驱使

，除非让我知道事情真相，使我明白是不是值得去做这件事。”

我以为，“灵魂”刚才既然说得如此之迫切，那么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

下，他一定肯将实情，向我讲的！

只是我料错了。

“灵魂”斩钉截铁地道：“不能，绝不能！”

我的心中一凉，若不是机密到了极点，他怎会这样？

然而，事情越是秘密，我想知道的好奇心也越浓。

我冷笑道：“你大可不必如此故作神秘，你已将事情对奥斯讲起过，如

今他已落在另一帮人的手中，他会泄露！”

“灵魂”搓着手：“泄露也不要紧，他只是知道一些梗概，而不是事情

的全部。”

我立即道：“他只知道事情的一些大概，便宁可不要五百万美金，由此

可知你要他去做的事，如何卑鄙！”

我故意这样说，希望在盛怒之下的“灵魂”，多少会露出一点口风。

“灵魂”并没有发怒，他只是叹了一声：“我也想不到为什么奥斯教授

不肯这样做？为什么？他又不是基督徒，相信所有生命——尤其是人，全是

上帝所造不应该用人力改变。”

我心中陡地一动，奥斯教授是一个著名的生物学家和外科手术专家，而

如今“灵魂”又这样讲，那么，难道是要奥斯教授去进行一项手术？

一想到了这一点，等于在一团杂乱无章的线团中，找到了个头。

虽然，要将那“线团”予以整理，使得它完全通顺，还不是一件容易的

事，但是我至少可以执着那个线头，来进行思索。

我想起了“灵魂”急迫和有异于常的神态，由于他是“灵魂”，因此我

的注意力，又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主席的身上。

A区的主席已有三个多月未曾公开露面，世界各地，都在对这件事进行

着各种各样的揣测，有一些“观察家”，甚至已有肯定他说，这个野心勃勃

的大独裁者，其实早已死了，只有不过为了避免引起极度的混乱，是以死讯

隐秘不发。

那么，“灵魂”亲自出马来找奥斯教授，而且，找得如此之急，是不是

为了他的主席呢？

我呆了约有一分钟，在那一分钟之中，我一直逼视着“灵魂”，而“灵

魂”也像是看透了我的心中所想的是怎么一洋，显得十分不安。

我趁他显得十分不安之际，又展开了心理攻势，冷笑道：“据我想来，

只怕和教徒没有怎么关系，多半是你们那位主席的人格，不足以感召一个杰

出的生物学家！”

“灵魂”的面色突变，他的脸色，变得如此之难看，那倒是我绝对意料

不到的。他竟然一伸手，抓住了我胸前的衣服，他抓得如此之紧，以致令我

也不免有些吃惊起来，我失声道：“你做什么？”

“灵魂”压声道：“你知道多少？你知道多少？”

我猛地在他的肩头上一推，将他推开了：“你怎都未曾讲过，我知道了

多少？”

“灵魂”吁了一口气，面色渐渐地恢复了正常：“你只是猜想！你是聪

明人，最好不要胡思乱想，我们的主席很好。”

他这最后一句话，和“此地无银三百两”，实在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我点头道：“那或者是我想错了，请代我向贵主席问候，现在，我可以告

辞了？”

“不能，你必须在三天之内帮我们找到奥斯。”

“那算什么？”我不禁发起怒来：“你手下有上万，硬要我来帮忙？”

“不错，我手下的人很多，而且我们正在努力找他，但是我相信，如果他

会和别人联络的话，那么他一定会找你，因为你是他的朋友。”

“我绝不会为你们工作。”

“灵魂”沉思了半晌：“本来，京版如果肯下的话，你一定肯答应。”

他讲到这里，忽然狡笑了起来：“我要告诉你，不答应，不论我遭到了何

等样的失败，还是有足够的力量，使你家破人亡！”

他那时的凶狠神情，令得我不寒而惊。

但是我还是硬着头皮大声道：“算是威吓？”

“就是算是吧，兄弟！”“灵魂”冷冷地道。

有人说这个权倾一时的“灵魂”，乃是小流氓出身，如今这句话听来，当

真有点小流氓的口吻！

我听了这种流氓口吻的话，倒是不如该如何回答才好了，”灵魂”又道：

“记得，三天，你只有三天！”

我还未曾回答，他就挥了挥手。

“灵魂”一挥手，那儿个大汉，便大声叱喝了起来，将我赶了出去，我被

赶出了房间，来到了走廊中，又被从楼梯上赶了下去。

我一连下了好几层楼梯，才看清楚，原来我正是在我的进出口公司的那间

大厦之中。

不消说，刚才我和“灵魂”见面的地方，一定是写着“贸易公司”招牌的

特务机构。

我尽力使自己定下神来，走进了我的公司，这时，正是中午休息的时间，

公司中没有么怎人，我进了我的办公室。

我坐了下来，双手捧住了头，需要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

但是，我发觉我自己竟然无法定下神来，我无法摆脱“灵魂”对我的威力

。

“灵魂”是如此庞大、严密的特务机构的负责人，他要闹得我六神不安，

实在容易之极，如果在前几年，我只是单身一个人的话，那么，对于“灵魂”

的威力，我自然只是置之一笑。

但如今却不同：一个有家室的人，没有权利去任性胡来。

想来想去，当我发现自己竟已变得如此怕事之际，心中更十分不舒服，顺

手取过了一瓶酒，喝了两口。

就在我用手背去抹唇之际，电话铃响了。

我拿起了电话，一个女性的声音：“卫斯理先生？”

“是。”

“请你等一等，奥斯教授要和你讲话。”

我的心狂跳了起来，“灵魂”的料事，竟如此之神，奥斯果然和我联络！

而奥斯与我联络，会打这个电话，道理也是很简单，当我和他认识之际，

我曾给他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的，就是这个电话！

我忙道：“奥斯，怎么一回事？”

但是我却井没有立即得到回音，那当然是电话从一个人的手中交到另一个

人手中之故。

接着，在几秒钟之后，我听到了奥斯的声音：“卫斯理，我的朋友，是你

么？”

"是我，你在哪里，你可好么？你——”

于我提出一连串的问题，但是不等我讲完，他便已打断了我的话头：“我

很好，我在一心想保护我的自己人的地方。”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

道：“你可将他们中的几个人打得惨了！”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样讲是怎么意思，我忙又问道：“教

授，你说什么？你不能自由说话？”

“不！不！”教授立时说道：“我在自己人处，你明白么？他们为了避免

使我被‘灵魂’的手下绑架，所以先把我‘绑’来了，现在我很好，我接受他

们的保护，我真的很好，请你别替我担心，他们找不到的。”

我知道奥斯教授的倔强脾气，是以我也知道，没有人可以强迫他这样讲。

”

所以，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教授在另一个国家的情报人员手中，而这个国

家正是和 A区作对的，所以才使奥斯有了“自己人”的感觉。

我忙道：“那很好，我以为你落入歹陡手中——”我讲到这里，陡地想起

，我在追逐车辆时，机枪手对我手下留情的事，是以我又道：“请你向当时向

地上发射机枪的那位先生致谢，多谢他手下留情。”

奥斯笑了起来：“他们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伤害人，而且，我还受到了委

托。”

我道，“他们托你做什么？”

“托我请你来见见面！”

我不禁苦笑了下。

在这件事情中，我已经越陷越深了！

我还未曾摆脱“灵魂”的纠缠，而另一方面，又要“见见面”了。

我本来想拒绝，但是我却又十分想和奥斯教授面谈。

而且，在我略力考虑了一下之后，我还想到了一个最重要的因素，为我自

己着想。

是以，思索了不过半分钟左右，便道：“可以，如何见面？”

奥斯教授道：“请你等一等。”

接着，便是另一个听来十分柔和的男子声音：“驾车到市中心多层停车场

的第四层，一个穿着红黑相间直条服装的人，会来接头。”

“他认识我么？”

“当然认识，我们己在国际警方方面，得到了你最详细的资料！”

我笑道：“看来，我像是一双吃得太饱，而飞不起的鹧鸪，最好的行动目

标！”

“千万别那么说，我们没有恶意。”

“好吧。”我终于答应下来：“但是你们也必须提防一点，我才从‘灵魂

’那边出来，他们必然对我进行极严密的监视和跟踪。”

“这个……”那人沉吟了一下，才道：“卫先生，我想，你最好先摆脱了

监视追踪的人，然后才到我们约定的地方来，以你的能力而论，这自然绝对不

困难。”

那家伙的谈话技巧十分高，他给我戴了一顶高帽于，使我想提出异议来，

也在所不能。

我只得道：“好的，我看着办好了，但是这样的话，可能迟到。”

“不要紧，我们的人会等。”

这个电话到此结束，当我放下电话的时候，我心中暗忖，“灵魂”未曾预

先安装设备，偷听我的电话，实在大大地失策。

要不然，他现在可以知道奥斯的下落了。

我抬起头来，想起正在楼上急得团团乱转的“灵魂”，不禁发出了几下得

意的笑声来，我立时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向经理惜了他的车匙，使用他的车

子。

然后，我由楼梯落到了大厦底层的停车场，驶车离开。

市中心的多层停车场，离我的办公室所在的大厦极近，步行至多五分钟，

我不上四楼，在一个空车位上，停了下来。

才停下，便听到了根柱子旁，传来“卡”地一声响，我循声看去，只见一

个穿红黑相间直条子上装的人，正以背对着我，在用打火机燃点一根香烟。

我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那人转过身，向我望了一眼，怎么也不说话，便向外走去，那是一个样子

十分精明，三十上下的年轻人，我跟在他的后面，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一齐进了升降机，等到升降机的门关上，开始下落之际，他才道：“久仰

大名，卫先生。”

我们一齐出了停车场，截了一辆街车，在一家戏院门口停下，买票进场，

五分钟之后，又从边门离开了戏院。

然后，我们又上了另一辆街车，到了一种十分精致的小洋房之前。

我以为已经到了，谁知那人按铃之后，一辆黑色的车子，自花园中驶了出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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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想到了惊人的内情

那车子停在门口，那人和我一起上去，这之后，又换了三辆车子，到了一

条十分冷僻的街道，那人带着我，走上了一幢房子的二楼，敲了半分钟门，一

个老妇人来开门。

那人自上衣袋中取出证件，那老妇人用一支小型的电筒，在证件上照了一

照，那证件上发出一阵青蒙蒙的光华。

然后，她才让开了身于，让那人和我进去。

里面是一间不很大的客厅，陈设也十分简单，就和普通的家庭一样。

我在一张沙发上坐定，只见几间房门，全都打开，奥斯教授高大的身形，

一马当先，向我走了过来，他“哈哈”地笑着，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在他身后的，则是五六个身形魁梧的人。

最后出来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人，他穿着一身十分挺括的西服，他来到我

的面前，伸出手来：“我是平东上校。”

我和他握手：“很高兴看到你。”

平东上校坐了下来，伸着长腿：“卫先生，我的几个部下，给你打得至少

要在医院中休息两个星期。”

我摊了摊手：“十分抱歉，但在当时的情形下，我无法知道是朋友还是敌

人。”

平东上校道：“这不必再讨论了，你会和‘灵魂’会面，你们计论些什么

？”我道：“他威胁我，若不能在三天之内找到奥斯教授，他就要使我六神不

安，家破人亡。”

平东上校沉思了一会，又问道：“那么，他可会向你提起究竟是要教授去

做什么？”

我不禁觉得十分奇怪：“你们应该知道，教授，他说曾对你说过。”

奥斯教授道：“但是我却不明白他是怎么意思。”

我进一步问道：“他是要你做什么？”

“他们第一次和我接头的时候，只是要我去制造一头双头狗。”奥斯来回

地踱着。

“第二次呢？”

“第二次，他们说，狗头既然可以移植，那么，人头自然也可以移植，他

们问我的意见如何，我说，在理论上来说，可以成立。”

听了教授的话，令人的心中起了一阵极其奇异的感觉，所有的人都有一种

十分难以形容的神情，我相信我自己的脸上，一定也有着那种怪异神情。因为

教授所讲的一切，超乎自然，如果人头移植的活，那么将出现什么样的情形呢

？一个双头人？还是一个三头人？

我又自然而然地想起教授实验室中那只剩下一个头的猴于来。突然又起了

一阵恶心之感！

教授继续着：“第三次，我想这一次他们所说的，才是真正目的，他们问

，将两个人的头互换，是不是有这个可能。”

我和平东上校互望了一眼。

我们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如果说，“灵魂”要奥斯教授去，把两个人换

一个头，这件事的本身，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说他们想因为这种“成就”而展开一项宣传？

但是，照“灵魂”急切的形状来看，却又显然另有目的！

这目的——

我想到了这里，心中突然一亮人也陡地站起，由于我在那一刹间想到的事

，实在太骇人听闻，我的手按在桌上，身子在不住地发着抖，以致令得桌子也

抖动了起来，而放在桌上的杯子，也因之相碰而发出了“得得”声。

那种突如其来、骇然欲绝的神态，令得奥斯教授和平东上校两人，都吓了

老大一跳，他们齐声问道：“怎么了？”

我竭力想使自己镇定下来，老实说，我绝不会因为惊恐而会变得失常。

但这时，我越是要使自己不要发抖，却更抖得厉害。

由于我抖得这样厉害，以致平东上校竟走了过来，双手用力按注我的肩头

，想使我停止不抖。

但是这种颤抖，是按不住的，平东上校骇然道：“你这是怎么病？”

我一面抖，一面摇头道：“没……没有，我……想他们……他们要教授做

什么了！”

在讲出了这一句话之后，我反而镇定了下来，我吸了一口气，间道：“上

校，你们一直将A区当作假想敌人，是不是？”

平东上校点了点头。

我忽然问起这样一个问题来，一定使他觉得十分奇怪，是以他用奇异的目

光望着我。

我再吸了一口气，又道：“那 A区的主席，近三个月来，未曾在公开场合

露面，你们可有他行踪的情报？”

平东上校的脸上神色更奇怪了，他来回踱了几步：“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问题来了？”

“请你回答我！”

平东上校叹了一口气：”早在两个月前，我们便已接到了训令，要不惜一

切代价，用一切方法，来获知那位大独裁者的下落，然后惭愧得很，至今为止

，我们已然牺牲不了少干练的情报人员，但仍然一点消息也没有，他像是突然

消失了！”

平东上校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有一些专家，甚至以为他其实已经逝

世了。”

“不！”我肯定地回答：“这位大独裁者没有死，但是他一定有着极度的

麻烦，这个麻烦，只有奥斯教授，才能解决。”

平东上校和奥斯教授两个人，面色突变，他们的身子，也在渐渐地发起抖

来，他们齐声叫道：“你……你疯了？”

我摇头，表示我一定疯了，

但是他们也摇头，表示我一定疯了。

我很可能了解他两人的心情，他们已完全听懂了我的话，知道‘灵魂’要

奥斯教授去做怎么了。

“灵魂”要奥斯去“进行一项手术”，一点也不错，但是那手术却使人心

惊肉跳，而且，手术对象是一个世界上握有最疯狂的强权的人。

老实说，我、平东和奥斯，只是三个普通人，实在无法不想起来就发抖！

好一会，我们才停止了那种看来可笑的摇头的动作，我沉声道：“你们以为，

如果不是那位大独裁者有了怎么麻烦的话，‘灵魂’会亲自出马么？”

他并没有能讲下去，他虽然是一个极之干练的情报人员，但是在如今这样

的情形下，他也不知说怎么才好！

我又道：“而且，灵魂对我表示过十分悲观，他说，他将保证奥斯的安全

，除非他已没有力量而维持教授的安全！”

“他暗示会失势？”平东骇然问。

“是的，他是主席的灵魂，如果那位主席死了，灵魂自然也无所依据，大

批政敌将起而攻之。”

“那么，这位大独裁者在生病？”上校问。

“当然是，”我向教授一指：“你的意见如何？”

奥斯教授来回地走着：“我是一个科学家，不是情报员，我只是依据事实

来判断一切，而不作平空设想。”

我们三人都不出声，感到这件事情的极度严重性。

究竟沉默了多久，连我们自己也觉得茫然，而在这一段时间中，心头沉重

，难以形容。

平东上校最早开口：“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情报，我必须先向总部报告，

你们两人，在这里等我。”

他一面说，一面便向外走去。

我却连忙拦住了他：“慢一慢，请恕我问一句：你准备如何向总部报告？

”

平东上校道：“很简单： A区主席的健康发生严重的问题，他的生命可能

在几天之内完结， A区的特务正在尽一切可能，要著名的奥斯教授去挽他的性

命，但奥斯教授正在我方人员严密的保护中。”

我点了点头：“这佯的报告是合情合理的，我想，你绝不必提起……换头

的事。”

平东上校摇头道：“当然不会，正如刚才教授所说的那洋，我虽然是一个

情报人员，但是我还……不是一个幻想小说家。”

我苦笑了一下，平东上校匆匆走了出去。

在旁门被关上之后，奥斯头得十分之下安，他来回踱着：“我要被严密保

护到怎么时候为止？”

“不会太久的，‘灵魂’曾表示事情十分紧急，至多四五天，我想就可以

听到八区主席的死讯了。”我的安慰他。

可是奥斯教授却显然不会接受我的安慰，他紧皱着那两条浓眉，仍然来回

踱着，过了约莫两分钟，他停了下来：“卫斯理，你应该知道，我是医生。”

“我当然知道，你是世界上最有成就的医生之一，你那样提醒我，是什么

意思？”

“医生的责任是救人，是尽一切可能将一个垂危的人从死亡的边缘挽救过

来至于那个人是什么人，这下在医生的考虑范围之内。”

“你是说——”

但奥斯打断了我的话头：“学医的时候，一个顽皮的同学，向一位老教授

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在几天之后就要被执行死刑的囚犯，患了重病。是

不是要替他悉心医治？如果医好了他，将一个健康的人送上断头台，这是不是

讽刺？老教授的口答很简单：“只要他有病，而你又能医他，那你就不能忘记

你是一个医生！”

我感到十分诧异，我道：“教授，你的意思是说，站在医生的立场而言，

你是应该接受‘灵魂’的邀请，去挽救那大独裁者的性命？”

奥斯叹了一声：“如果全世界真的只有我一个人能够挽救他，那我有这责

任的。”

我尖声叫了起来：“你疯了，你忘记了他是一个独裁者，他曾杀过千千万

万的人，如果他不死，他还会继续屠杀下去！”

“是的，但是你又怎可以知道他死了之后，他的继承者会比他仁慈？”奥

斯这一句话，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们全是凡人，无法知道未来的事。

我忙道：“教授，别胡思乱想了。”

奥斯教授苦笑着，坐了下来。

从他的情形看来，我的话显然未曾发生作用，因为他正在“胡思乱想”！

我感到事情十分下妙，因为如果奥斯认为他有责任去救人，那么，他就真

的可能自愿去“灵魂”服务。

而他如果自愿前去的话，尽管平东上校下愿意，只怕他也没有办法强行扣

留这样一个著名的学者！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向他慢慢地走近去，我心中在想，为

了不让他继续想下去，我一拳将他击昏，倒是一个好办法。

我来到了他的身边，已经扬起拳头来了。

可是，也就在此际，我听得门外，突然传来了几下重物堕地的声音，我陡

然一呆，心知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了，我连忙跳到了门旁，迅速地将门打开

了一道缝，向外看去。

只向外看了一眼，便整个人都僵主了。

只见外面已经塞满了穿黑色的西服的人，一望便知，全是“灵魂”的部下

。

而地上躺着的，则全是平东上校的手下，他们有的已经昏了过去，有的正

被人家压着。

而平东上校被两个人推进来，跟在后面的，正是“灵魂”。

显而易见，“灵魂”已经率领着大量部下，以压倒性的力量，和迅雷不及

掩耳的方法，将这个情报机构完全占领了！

我竟粗心大意到这一地步！

本来这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即使是“灵魂”曾如此穷凶极恶地威协过

我，我也不准备理会这件事。

但是如今“灵魂”竟通过我而到了这里，那实在使我不能忍受！

我听得“灵魂”在大声呼喝：“搜查每一间房间，保持行动小心！”

我也在那时间上了门，拉过了一张椅子，将门顶住，奥斯问道：“发生了

怎么事？”

我沉声道：“灵魂来了。”

奥斯一呆，但是他立即道：“我去见他！”

他一面说，一面向前，走出了一步，也就在他向前走出一步之际，我的拳

已然重重地向他的左颊之上，击了出去！

奥斯教授的身子虽然高大壮实，但是也当不起我这一击、他身子一晃，倒

了下去，我立时将他的身子扶住，在他的后脑上，又补了一拳。

然后，已然听到撞门声了！

我必须将奥斯教授藏了起来，不给他们找到，但是这间房，总共才那么大

，怎可能藏得下奥斯教授？

我将奥斯拖到了窗边，想将他自窗口塞出去，我打开了窗，将奥斯举了起

来，他至少有一百六十磅重，我将他的身子塞出了窗口。

然后，抽下他的领带，再加上我自己的一条，在他的肩下穿过，将他扑在

窗外。

这当然是权宜之计，但在这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我希望他没有那么快醒，如果他一下醒过来的话，那么他必然挣扎的，而

一挣扎，他非自三楼跌下去不可。

当我转过身来时，房门已经可危，我一步跨到了房门旁，“哗啦”一声，

门己倒下，一个人冲了进来。

那人才一冲进来，我的右肘，便已重重地敲在他的头上，同时，我的右膝

抬起，撞在他的胸口，那人向后倒了下去，撞到了另外两个人。

门口空了出来，我整了整衣领，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向“灵魂”一扬手

：“你好。”

“灵魂”瞪了我一眼，立时抢进了房中，他问房内看了一眼，使转过头来

，怒道：“奥斯呢？”

“奥斯？”我装出一副令他发怒的神情来，反问道：“什么奥斯？”

“灵魂”像是旋风也似地冲到了我面前，我连忙伸出手来：“若是你想动

手，那你一定要吃眼前亏！”

他对我怒目而视，然后压声喝道：“找，你们快去找，将奥斯找出来。”

他的手下，有好几个人散了开去，我笑道：“为怎么你肯定奥斯在这里？

”

“你在这里，他自然也在！”

我“哈哈”笑道：“那么，你将我掳去，不也就等于掳到了奥斯？”

“灵魂”怒极，突然抬脚向我踢来。

我早已警告过他的，那是他自取其咎，我一伸手，便抓住了他的脚踝。他

的身子自然站立不稳，向后倒去，但是我的另一双手，却又执住了他的衣领。

他本是一个身材异常矮小的人，我可以毫不费力的将他提起来。

但这时我却不将他的身举起来，因为一将他的身子举起来，便不能藉他掩

护。我将他拉得接近我，然后退到墙前，那样，前后都有掩蔽，就不怕人攻击

。

我大声道：“灵魂，命令你的手下迅速撤退。”

”灵魂”一面在作无补于事的挣扎，一面压声道：“找不到奥斯，我不会

离去！”

“奥斯根本不在这里，连我也找不到他，何况是你？”我这样骗他。

然而“灵魂”却不是被人三言两语骗得过的人，他连声冷笑：“卫斯理，

你抓住我没有用，我死也要找到奥斯！你们快去找，一定就在那间房间之中！

卫斯理将他藏了起来，你们围在我面前看我做什么，没见过我发怒？”

由于我制住了“灵魂”，是以有七八条大汉，恶狠狠地围在面前，想伺机

而动，但是“灵魂”却向他们咆哮着，要他们去继续寻找！

其中一个人迟疑道：“我们找过那间房间了。”

“再找！”“灵魂”怒吼着。

三个人又闪身进了那间房间，这时，轮到我发急了。

我将奥斯教授吊在窗外，绝对经不起搜查。

我之所以要将“灵魂”制住，也正是为了想分散搜查者的注意力，但是“

灵魂”却像是疯了一样，尽管他已被我制注了，却一点也不理，仍然命他的部

下继续搜查！

我连忙道：“灵魂，如果你的态度不是那么恶劣，那么我或许会在三天之

内，带你找到奥斯。”

“灵魂”怪笑了起来：“你在讨饶了，心中发虚了？教授一定是在这里—

—他的话还未曾讲完，我已听得那房间中，传出了一好几个人的叫声：“找到

了，找到了，他被吊在窗外，昏迷不醒！”

我抬头向平东上校看了一眼。

平东上校的背后有两柄枪指着，本来还一直神色自若，直到这时，脸上才

变了色。

我脸色一定也变得难看之极，我该怎么办呢？虽然制住了‘灵魂’，但一

点用也没有。

如果“灵魂”十分害怕．胆小，唯恐我会加害他，那么我制住了他，就有

用可是他如此强悍！

当他听得已找到了奥斯教授，居然发出了一声欢呼！

那种情形，当然令得我和平东上校两人极其沮丧。

但是，我却还有最后一张王牌。

我双手一松，“灵魂”一直在用力挣扎，是以我一松手之后，他便向外跌

出去了一步，但是他却立即站定。

他向我做了一个咬牙切齿、穷凶极恶的神情，但是即使在这样的一个神情

中，他也掩饰不注他心中的高兴，他狠狠地道：“我成功了！”

我将我那张最后的王牌打出来：我冷冷地道：“你失败了，奥斯是在被绑

架强迫的情形下，他能做什么？”

这张“王牌”果然有效，“灵魂”的脸色突然问变得苍白。

他陡地向前跳来，但是又立即跳向后，尖声问：“你知道了什么？”

我双手插在袋中，用一种毫不在乎的神态反问道：“你为什么只问我一个

人？”

“灵魂”的声音更尖利：“你们，你们知道了什么？”

他在问的时候，又望向平东上校。

我发现我已击中了他的要害，于是我便“哈哈”大笑：“我们什么都知道

了，而且，上校已将我们知道的事报告了。”

“灵魂”的眼中，射出惊惶而愤怒的神色，望定了我们，奥斯教授已然被

拖到了厅中，放在沙发上，两名大汉正在拍他的脸颊，令他醒转。

“灵魂”望了我好一会，才突然又笑了起来：“不论你们报告了一些怎么

，就算这报告被公开发表，不会有人相信。”

“可是你忘了一点，”我继续向他进攻：“教授根本下会答应替你做这样

的事！”

“他会，他非做不可！”

这时，两个人己将奥斯教授弄醒了，但是他的神智还未曾完全恢复，“灵

魂”大声叫道：“两个人架着他，将他先送出去，对这里所有的人，发射迷药

针！”

“灵魂”的话才一讲完，几乎每一个他的“手下”，都扳动了枪机，自枪

中射出来的，不是子弹，而是一种极细的金属针，我也中了两针，但是平东上

校更在我之前，我看到他的脸上，现出了一种如痴如醉的神色，接着，他的身

子便倒了下来。

在他的身上倒下来之际，我看到屋子在旋转，我感到“灵魂”的脸在向我

逼近，越来越大，大到了后来，我只可以看到他的一只眼睛，他的眼睛中射着

异光，那种光芒越来越强烈。

终于，我什么也看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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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拒绝探险不欢而散

等到我醒了过来的时候，大色已黑，只觉得十分寂静，什么声音也听不

到。

我挣扎着站起，扶着墙，向前走了几步，着了灯。

我看到横七竖八，睡倒在地上的，总有三十人之多，大概也都到了该醒

转的时候，再加上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他们都已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睛来

。我只觉得喉头干涩无比，但是我还是勉力叫道：“上校，上校！”

平东上校也正在挣扎着要坐起来。

我的叫声，可能给了他以一定的力量，他身子一挺，便已站定。

我苦笑了一下，想讲几句安慰他同时也安慰自己的话，可是我的喉咙竟

干得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而平东上校在一站定之后，行动快速得令人吃惊。

他奔向一只花瓶，将花瓶提起，花瓶内是一副新型的无线电通讯仪，他

的手指，不断地接着那具通讯仪上的许多按钮，就像是一个最熟练的打字员

一样。他足足在通讯仪上工作了三分钟之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围在他身边的部下道：“你们还在这里作什么，

快去设法，用你们一切的关系，用尽一切可能，去堵截‘灵魂’，不让他带

着教授离开！”

那些人中，有一个道：“可是……上校……他们走了己有一个小时之久

。”

“去！”上校突然咆哮了起来：“执行我的命令！不要在这里废话连篇

去！”

那二十来人，立时一声不出，一齐散了开去。

平东上校喘着气，转过身来，这时，只有我和他两个，他脸上的神情，

就像是一个捱了一掌的小孩子一样，我想他的心中，一定想好好地哭一场。

平东上校望了我一会，才道：“我们还有希望？”

我苦笑了一下：“正如你的手下刚才所说，我们昏迷了一小时以上！刚

才，你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全报告了上去？”

“是的，我还请高级核心，下令动员附近一千里之内所有可以动员的力

量，我要求可以调动的空军、海军，一齐协助我们。”

我摇了摇头：“上校，我再提醒你一句，我们迟了一小时！”

平东上校来回地踱着，其实，他不算是在踱步，他只是不断地在跳着。

好一会，他才道：“那么，唯一的希望是，教授不答应他们所请。”

我想起了教授对我讲起的“医生良心责任”，对于平东上校的“希望”

，我不敢乐观。

但是，我却不忍心去泼他冷水，只好含糊地应着。

就在这时，那无线电通讯仪，又发出了“滴滴”的声音，上校连忙凑近

去听，等到他听完之后，他兴奋地转过身子来：“批准了！”

我愣了一愣：“什么批准了？”

上校道：“我刚才曾向上峰建议，准你进 A区去将教授救回来，上峰批

准了。”

我用自己的耳朵，也起了一阵震荡的大声音反问：“你说什么？”

平东上校将他刚才讲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想笑，因为这实在可算是天下问最荒唐、最无稽的事！但是我却笑不

出来，因为这件事和我有关，在这样的情形下，我的脸色一定难看到了极点

，我不知道怎样表示我对平东的话感到可笑才好。

而平东上校却还在道：“我的建议，往往上峰不会驳回。”

我只好叹了一口气，对于一个做了如此荒诞的事而还在沾沾自喜的人，

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多说，我只是道：“上校，对不起得很，如果你有兴趣

到 A区去旅行，请自便。”

平东上校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我忍不住吼叫了起来：“这还不

明白？我不去！”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才又道：“我，不去！”

上校“哦”地一声：“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原来你是胆小鬼。”

我心中怒火陡升：“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是胆小鬼？你以为用这种卑鄙的

话来刺激我，我就会被你们利用了？我是胆小鬼，你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去

？你为什么不去将奥斯抢回来？”平东上校居然毫不动气，反倒不在乎地笑

了一下：“你不去也不要紧，何必动那么大的气？我向上峰推荐你，是给你

一个机会去弥补你的过失。”

我几乎想要挥拳相向了，我瞪着眼：“混你的账，我有什么过失？”

“奥斯和你在一起，你将他击昏，所以才使他落人‘灵魂’的手中。”

真他妈的混账东西，他竟讲出了这样无耻的话来，我冷笑一声：“那么

，照你想，我应该怎么办？要我喝一声变，将他变作我衣服上的一个钮扣、

还是要我施展法术，将他藏在头发中？如果说有什么错误的话，错误在你的

身上，你的总部，轻而易举地就给人占领，如果有人开拍滑稽特务片，我一

定推荐你去当主角！”

我的话，对平东上校而言，可以说是极尽侮辱之事的了！

可是，他却仍然并不激动，他叹了口气：“你不提这件事，倒也罢了，

如今既然提了出来，而且指责我的无能，那么，我也不得不指出，总部所在

，绝对秘密，正因为你的疏忽，所以才将敌人带了来！”

这一闷棍，令我实在有些受不住，我的脸色一定青得很难看，我虽然不

能看到自己的脸，但是我却感到了面肉的僵硬。

我喘了一口气：“好了，我们之间，已没有什么可以说下去了，再见！

”

我转身向外便走，平东上校也道：“再见，希望你多多保重。”

我狠狠地道：“我知道怎样照顾自己的！”

平东道：“你真要小心才好，‘灵魂’虽然已得了奥斯，但是事情并不

就此过去，因为，你知道得大多了！”

在这一刹那，我的神智清醒了不少。

对的，平东上校说得对，“灵魂”虽然得到了奥斯，但即使奥斯完全听

从“灵魂”，事情也并不就此可以了结。

因为，我知道得大多了！

我甚至推测到了 A区主席，那个举世都在注意他一举一动的大独裁者，

已必须施行一项罕见的手术才能活下去！

而且，我还推测到，这项罕见的手术，可能是人体最重要器官的移植。

我可以更接近事实他说：这种移植，是人头的转换！

这样大的秘密，我知道，这就表示我随时徘徊在鬼门关的边缘！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绝没有退却的余地！

然而，我又应该怎样呢？难道我接受上校的任命，到A区去冒险？

当然我不能，我只不过在门口略停了一停，大约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便

发出了“哼”地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我召了一辆街车，司机问：“去哪里？”

我心神恍惚，又十分气恼，竟大声道：“回家！”

司机大约当我是神经病，望了我好一会，才道：“先生，府上在哪里？

”

我呆了一呆，才笑了起来：“对不起，我正在想别的事，我要到——”

我的后还未讲完，车问突然被一个人打开，那人探头进来，向司机道：

“对不起，这位先生，不需要搭车。”

那家伙一面说，一面竟然伸手来抓我的手臂，我心中正自憋着怒气，无

处可出，那家伙正好是自讨苦吃，我扬起拳头，就待击了下去。

可是，当我的拳头疾挥而出，离那人的下颊，只有半寸的时候，拳头突

然煞住了。

那人是我的好朋友巴图！

他是一个大国的异种情报处理专家，和我有深厚的交情。

拳头没有击中巴图，必然的结果，是我被巴图拉出了车厢！

而我一出车厢，“呼”地一声，那辆车便急急驶走，我想那位的士司机

一定在庆幸能够摆脱了我这个“神经病”！

一出了车厢，我用力拍着他的肩头，他也用力拍着我。

我笑着：“你来得正好，我有麻烦。”

他也笑着：“我想，我的出现，和你的烦恼，大约有关连，我收到了一

项异种情报，冒险驾着还未曾正式使用的超音速喷射机赶来和你相会。”

“哦，你收到的异种情报是什么？”

“说出来吓你一跳。”

“你放心，只管说好了，我不至于那么胆小。”

“情报说， A区主席快死了，除非替他进行一项换头手术。”

我大吃一惊，整个人都呆住了，我的天，这是最秘密的情报，而他，竟

然在一条马路上（虽然说这条马路不是很热闹），用这么大的声音，叫了起

来。

看了我的情形，他竟然哈哈大笑：“看，你果然吓了一跳！”

我伸手握注了他的手臂，余悸未定，是以声音听来十分异样：“你疯了

，这样的事，能随便乱说么！”

巴图却开心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卫，你太紧张了，在大街上可以

说的话，即使被人听到，也绝不会被人怀疑那是真正的秘密！”

我不得不承认巴图的话是对的，但是我仍然道：“还是别乱说的好。”

巴图拍着我的肩：“我要和一个人接头，你可愿一起去见他？”

我问道：“平东上校？”

“是的，我必须让他知道我来了。”

“不必了，我不想再去见他，因为我才从他那里出来。”我摇头拒绝了

他的建议。

“那么，你到我的酒店中去等我，金像酒店，七０七室，我随即就来！

”

巴图一面说，一面将钥匙抛了给我。

我本来急于回家去，可是巴图来了，而且他的来到，又和这件事有关，

我自然不得不改变计划。

接过了钥匙，巴图连跳带奔，走了开去，他永远那么精力充沛。

我截了一辆街车，到金像酒店，七０七室是一问极其豪华的大套房，我

坐在一张柔软的天鹅绒沙发上，然后打电话回家，向白素说明我必须迟归的

原因，因为巴图来了，我们有事情要商议。

我坐了只有二十分钟，便有人敲门，同时也听到了巴图的声音。

门一打开，巴图像一阵旋风也似地卷了进来：“太好了，卫，太好了。

”

哦瞪着他：“什么太好了？”

“能够和你一齐工作，不好么？”

“巴图，”我正色地道：“我和你是朋友，但是我不会和你一起工作。

”

巴图像是想不到我会有这样的回答，他略带委屈地道：“这是怎么一回

事，在夏威夷的海滩上，你不是说过，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千万不可忘了

你，要和你一齐去探索？”

我叹了一口气：“是的，我说过，可是如今这件事，没有什么奇怪，只

不过是一个独裁者，想尽方法要活下去。”

巴图大声道：“是的，可是他想用什么方法活下去，你知道吗？”

我大声道：“我当然知道，我知道得比你多得多，你所得的情报，全是

由我供给的。”

“有一点你不知道。”

“什么事？”我有点挑战似地问。

“这位大独裁者正在倾全力发展核子武器——”

我不等他讲完，便道：“算了，这算什么特别的情报？世界上每一个角

落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你听我讲下去，好不好？他派他最亲信的将军，去主理核子武器发展

，而他的最后一次公开出现的地点，根据人造卫星侦察的结果，正是他们核

子基地的附近。”

我不屑道：“那又有什么稀奇，他去巡视核子基地，十分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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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零星情报拼凑真相

巴图道：“是的，他在那地点、一年总得出现好几次，但这一次有多少例

外。”

“什么例外？”

“往常，他在视察核子基地之后，回到京城，他的部属，照例在机场上有

盛大的欢迎场面，但是这最后一次，他似乎根本未曾回到京城去！”

“是的，他自那次出现之后，到如今已足有四个月未曾露面，你们的情报

人员，什么情报也得不到，只好乱猜！”

巴图摇着头：“别将我们看得太低能，我们有情报，但不能确定，如今事

情发展到这一步，零零碎碎地拼凑起来，对于整件事情，也可以有一个梗概。

”

“讲讲看。”

“Ａ区附近的那个辐射尘测量站，测得辐射尘增加，这个现象，应该是一

次极小型核子武器爆炸的结果，情报人员曾推测那可能是一种极新型的核子枪

。”巴图来回地踱着：“自这件事之后，到如今，是四个月。这个时间，是一

个很重要的因素。”

我没有出声，巴图继续说下去：“在这四个月中，那个核子基地的一切活

动，全都停止，而主席却下落不明，上个月，我们故意要换大使，想趁呈递国

书的机会，逼他出现，可是结果，由副主席代替！”

“那么，你拼凑的结果是——”

“我的结论是，测量站记录得辐射尘微量地增加，并不是什么核武器的试

验，而是那个核子基地中，出了意外。”

他顿了一顿，续道：“意外可能是人为的．更可能是Ａ区地下志士的杰作

，总之。在这次意外中，这个大独裁者，受了伤！”

“哼，如果是核武器自动爆炸什么的，这个主席又不是真神，早就死了。

”

“当然他没有死，但是我有理由相信，他身子一定受了的伤，我刚才提到

四个月这个时间因素十分重要，它的重要处，就是一般辐射灼伤的人，总还可

以多延留四个用左右的命！”

听到这里，我不禁耸然动容。

我站了起来：“那么，你的结论是——”

他接过了口去：“我的结论是，四个月前，这位大独裁者，在巡视核子基

地时，因为未知意外，受了辐射线的的伤，当时，受的伤的部分极少，绝不致

命，他自然立即受到了最好的照顾，但是那没有用，受辐射灼伤的地方，渐渐

蔓延开来，到如今，我相信除了头部之外，他的身体，已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

，这四个月中，他当然吃足了苦头！”

我耸了耸肩：“好得很，这正是狂人应得的报应。”

巴图道：“他自己是不是不想死，不得而知，但是他的得力部下，一定希

望他能活下去的。”

我吸了一口气：“于是他们想到了奥斯教授！”

“是的。”

“如今，他们已将奥斯教授掳走了！”

“是的，我们必须将他救出来。”

我摇了摇头：“是你，不是我们。”

巴图叹了一声：“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奥斯是你的朋友，你怎能见死不

救？这件事，奥斯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成功也好，失败也好，他都绝不能

活着离开！”

我听了之后，默然不语。

我之所以默然不语，是因为我知道巴图的话是对的，不论在什么情形下，

奥斯都有死无生！

但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我呆了半晌，仍然摇了摇头。

巴图叹了一声：“任何困难的事，我都喜欢一个人做，但这件事，卫，需

要你帮助，我们要去挽救一个杰出科学家的生命，这个科学家，有可能使人类

医学史完全改变面貌！”

我叹了一声：“我并没有答应你的要求，但是我不妨听一下你的计划如何

。”

巴图道：“计划很巧妙，我们以高级外交人员的身份进入Ａ区，就算失败

，至多被驱逐出境。”

我听了之后，皱了皱眉，巴图以为我是怕死，这使我很不高兴，但是我却

也没有打断他的话。

他又道：“当然，我们首先要查明，奥斯教授是不是决定帮他们忙——你

要我说出详细的计划，老实说，根本没有。只能见机行事，但如果你肯，立时

便可成行。”

我惊讶地问道：“这是什么话？”巴图道：“现在的办事效率之快，令人

惊叹，我在动身飞来之前，使用无线电话通知了这里的工作人员，准备两份外

交人员的身份证明，现在，持有你们两人外交身份证明的人，已在机场相候。

”

我不出声，只是慢慢地转过身去。巴图续道：“卫，你如果不答应和我一

起去，那我自己去了，我知道，我们至多只有三天的时间，每一秒钟，都是宝

贝。”

我实在不想去，但是，我又实在难以拒绝，因为巴图是我的好朋友，我无

法眼看他去冒险，而不加以援手。

而且，奥斯教授的安危，我也一样关心。

当时，我僵立在门口，大约过了半分钟，我向背后伸出手去，我伸出的手

，立时被巴图握住。

一切就这样决定了。

七小时之后，超音速喷射机，在Ａ区的一个大城市的机场上降落。

这七小时的飞行，我们的生命，每一秒钟都在危险之中，因为这一型的飞

机，还在试验阶段，它的速度特别快，我们居然奇迹也似地飞行终于安全降落

，当我们步出飞机时，看到机场上，军警林立，虽然我们都持有正式外交人员

的文件，但是看到了这种情形，心中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

一个中校带着几个士兵，向我们走来，他板着脸孔，冷冷地打量了我们一

眼：“你们就是两个外交人员？”

巴图道：“是的，我们使馆中的人会来接我们，我想，你不至于要对我们

进行检查吧？”

“当然不，”那中校仍是板着脸：“而且，也下会有人来接你们，你们的

飞机在一小时之前，进入我国国境时，外交部已宣布你们为不受欢迎的人物，

你们必须立即离去。”

“什么？”巴图高叫了起来：“这不合外交惯例，我要与我们使馆的人接

触，我们当然要抗议，贵国这样做法，是——”

可是那位中校，立时打断了他的话头，“外交惯例？像你们这洋，怀有特

殊目的，就合乎外交惯例？”

巴图呆了一呆，那中校道：“我们已替你准备好了飞机，请跟我来。”

巴图忙道：“不，我们要回去的话，当然搭我们自己的飞机离去。”

“不，你们的飞机，在一入国境时，空军部队已下令扣留了。”

巴图气得脸色大变，那飞机正在试验中，是一项重大的军事秘密，因为这

类战斗机，不但速度极高，而且可以携带多种核子导弹，若是被对方扣留，那

当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巴图尖叫起来：“你简直是流氓！”

那中校厉声道：“侮辱军官，是要付出代价的！”

巴图还想再骂，但是我却拉了拉他的手臂：“巴图，我们走吧！”

巴图苦笑道：“可是那飞机——”

我摊了摊手：“你有什么办法？你看到了没有，机场上足有一团士兵，而

我们，只有两个人，你想要怎样反抗？”

“我不能失去那飞机！”巴图高叫着。

突然之间，他左手向下一抛，轰地一声响，一大团烟雾，立时冒了起来。

我绝不赞成在这样的情形下出手，可是巴图这家伙却已然先出手了。

他既然出手了，我怎可以袖手旁观？

就在那一大团烟雾突然冒起之际，我身子向前疾扑而出，一拳击在那中校

的胸口。

那中校的身子，向后倒去，我一再伸手，拉住他的手臂，将他的手臂，扭

了过来，那时候，我们全在浓烟中的，还有几名士兵，那几个士兵的手中，全

有武器，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也不知所措。

我拉着那中校，认定了飞机的方向，疾奔出去，好在我们离飞机并不远，

我一冲出了烟雾，便奔到了飞机的边上，紧接着，巴图也从烟雾中出来，靠着

那中校的掩护，并没有人向我们开枪。

巴图首先跳进了机舱，他一面伸手来拉我，一面已使飞机引擎发动，我一

脚将中校踢出，身子一耸，上了飞机。

飞机立时在跑道上向前冲去！

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果我们可以逃得出去，那才是奇事了。

机关枪声，立时从四方八面，集中向飞机传了过来，飞机猛地一震、左翼

已着火，巴图用力按下一个红色的圆掣。

我和他两人，被一股极强的力量，弹出了机舱：呈抛物线弹出，大约弹高

了一百公尺左右，当我们身在半空之际，倒可以看清机场的形势。

在我们四周围的士兵，至少有三百人，全被烈火吞噬，立即就会发生爆炸

。

我们身在半空，那是最好的靶子，但兵士显然未曾奉命，是以没有发枪。

巴图的手臂，突然振了一振，“呼”地一声响，一只气垫迅速地自动充气

，而他将那只气垫，向我抛来！

我和他两人，隔得本就极近，气垫向我一抛，我一伸手便抓住，而他的手

，也未曾离开那气垫，我们两人一齐跌下，跌在那只气垫之上。

巴图在还未曾落地之际、便叫道：“快滚出去！”

我们松开了那只救命的气垫，身子向旁，疾滚了开去，滚开了十来码之后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浓黑色的浓烟，冲天而起，高达数百公尺，那架飞机，

已经爆炸了。

包围在我们四周围的士兵，因为飞机的爆炸，而乱成了一片，细小、灼热

的金属片，四下飞射着，这种混乱，给以我们机会，使我们可以向机场的草地

冲过去。

可是几乎立即地，在我们的面前，出现了整排的军队，而在我们的左、右

和后面，军队也一齐掩了过来。

那个中校满面怒容地奔到了我们的面前：“你们被捕了！”

巴图道：“我们是外交人员。”

中校厉声重复着：“你们被捕了！”

巴图道：“好，我们被捕，但是请问——”

他讲到这里，突然压低了声音：“请问，未能完成截留飞机的任务，你将

在什么时候被捕？你又有几分不被枪决的机会？”

巴图那一句话，比什么都厉害，那位中校的面色，变得和水泥跑道差不多

。

我笑了一下：“何必代他担心，或许在军法处中，有他的亲戚，那么他就

可以不至于被枪毙，只做二十年苦工什么的。”

中校的面色更难看，巴图沉声道：“中校，你只有一个机会：你不是说替

我们预备了一架飞机么？你和我们一齐上那架飞机，我们带你离开，到了外国

，你可以凭撰写回忆录的版税而生活得很好，我猜你不是属于正规军队。而是

特工部队的军官，是不是？”

那中校无助似地向不远处的一架小飞机望了一眼，巴图道：“你可以押着

我们前去的。”

中校道：“你……竟引诱我叛国？”

巴图耸了耸肩：“或许你更喜欢二十年的苦工监，我们当然不便勉强。”

中校大喝一声：“走！到那架飞机去，我会押你们去见最高首长！”我心

中大喜，巴图也是，想不到我们在绝处，又有了生机，我们在中校的“指押”

下，向那架飞机走去，围在我门面前的士兵，一齐让路。

然而，我们却未能走到那架飞机的近前，四辆吉普车便已疾驶而至。

先从吉普车中，跳下了十来位手持一种十分异特武器的军官，然后，一位

将军下车。

那下车的是一个身材十分魁伟高大的少将。中校一见了他，就像是已经看

到了屠刀的羔羊一样，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当然，我和巴图两人的脸色，也好看不到什么地方去，那少将向我们望了

一眼，然后直来到中校的面前，一挥手，和他同来的几个军官，已将中校围了

起来。

那少将冷冷地道：“你被捕了！”

他走向前去，粗暴地将中校肩章拉下来，又将中校的军帽摘下，几个军官

，立时推着那可怜的中校走了。

我心中之所以感到这位中校可怜，是因为我们离那架飞机已然极近，如果

那四辆吉普车迟五分钟来的话，我们早已飞到空中去了！

当然，不但是那中校倒霉，连我们也倒了霉，中校被带走之后，少将来到

了我们的面前。

我不能不佩服巴图，因为在这样恶劣的情形之下，他竟仍是一样地若无其

事：“将军阁下，我想贵国对我们两人的身份，一定有些误会。”

少将得意地笑了起来：“一点也不，特务先生。”

他一面说，一面用戴着手套的手，几乎直指到我们的鼻尖上来：“尤其是

这位先生，我们国家安全部部长，早已提醒过我们！”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口中的“国家安全部部长”，就是“灵魂”！

我忙道：“他……料定我要来？”

“是的，他下令全国，注意你的踪迹，想不到你竟这样堂而皇之地冒认外

交人员”

我强辩道：“不是冒认，我是正式的外交人员，有真正的证件！”

“不论你有什么证件，你们两人都必须遭受扣押，如果你们是真正的外交

人员，那你们的国家，一定会替你们交涉。”

将军傲然地回答着，我向巴图望去，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巴图也只好望着

我苦笑了一下。

在两名军官的监视下，我们上了一辆吉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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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部：不可思议的途径

车子一直驶到了极其巍伟宏大的“王宫”之前。“王宫”是主席府，我

们竟被带到主席府来了，真不知道他们想将我们怎样。

车子一到了“王宫”门前，便停了下来，两名军官上前去和守卫交验证

件，所有的军人立时撤退，而由穿着浅蓝色制服的主席特卫队来接替开车子

。

Ａ区的特卫队是最高的特权阶层，人数并不多，只有三百人左右，在这

里的队员，全是军队中的团长，而离开了特卫队之后，他们不神秘死亡，便

可以做更高的官。

特卫队的司令官是“灵魂”。

我们的囚车继续向前驶，穿过了一条两旁全是名贵花卉的大道，直来到

了王宫的门前，然后，车门打开，当我们下车的时候，看到一位特卫队的官

员，正等在车旁，那军官居然和我们握手：“我是泰中将，特卫队的副司令

。”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只好将一切全看开，我笑道：“啊，幸会，幸会

，这里就是著名的王宫？主席要召见我们？”

“两位，”泰中将的年纪不算大，但是他讲话的神情却极严肃：“你们

也胡闹得够了，你们也应该看得出他们的极度容忍。”

巴图瞎皮笑脸地道：“还有我们的运气好，这一点也不可否认。”

泰中将冷然道：“现在，你们将会见一位伟大的人物，如果你们再胡闹

的话，那么你们的运气，就不会那么好。”我和巴图互望了一眼，心中暗忖

，难道真的是主席要召见？

如果是的话，那么，我们的一切猜测，当然全不正确，因为我们推断那

应大独裁者，在死亡的边缘！我先道：“很乐意会见这位大人物。”

泰中将翻起手腕，对着他的“手表”道：“第一分队，到正门来集合。

”

他这句话才一出口，大约不会超过十五秒钟，便看到十二名持卫队员，

一齐奔了过来，泰中将道：“你们负责看管他门两人，一有异动，格杀无论

！”

一个看来是分队长的人高声答应，泰中将又道：“带他们自第三路线，

到会议室去。”泰中将的话，在我们听来，莫名其妙，但是他不侍我们发问

，已向外走了开去，那十二名特卫队员散了开来，将我们围在中心。

然后，他们操起整齐的步伐，向前走去，我们被挟在中间，自然不能不

走，穿过了好几条长走廊，那些走廊，简直就像是迷宫，接下来所发生的一

切，令得我和巴图两人，大开眼界！

我们先到了一间房间，看来正像是会议室，我们以为已经到了，可是，

一被命令坐下，突然有下沉的感觉。

整间房间，是一架巨型的升降机！

那“房间”一直沉了多少，我们自然不可能知道，在时间上而言，大约

三十秒，然后出来，又经过了许多曲折的走廊，到了另一间房间，在那里，

我们被命令脱下所有的衣服。

我们当然大声“抗议”，可是那位分队长冷冷地道：“不脱也可以，但

只要你们的身上，有一点金属的话，等一会通过光环地带时，就自讨苦吃。

”

我下明白“光环地带”是什么意思，巴图已低声道：“脱吧，那是一种

对金属有特别效应的光，会使金属发出高热，但对人体却又无害。”

我们脱清了衣服、鞋、袜，然后，再穿上他们抛过来的衣服，才继续向

前去。

我们向上爬着石级，又穿过了一道小河（那是真的小河，流水淙淙），

然后，经过了许多道一寸厚的钢门，最后，我们到了一个圆筒之前，那圆筒

的径约六尺，所有人都挤了进去，然后，突然间，圆筒旋转了起来，足足转

了五分钟之久，每一个人平衡感都遭到破坏。

旁人是怎样出来的我不知道，我是天旋地转地跌出来的，一跌出来之后

，还未曾看清是跌在什么地方，身子又向上升了起来。

我还不是直接向上升起，而是呈螺旋形向上升起，这更令得平衡组织失

灵，接着，被一股大力，弹了起来，落在地上，我勉力睁大了眼，看出跌进

了一间房间，我感到这间房间的四周围全部镶满了“哈哈镜”，一切全是变

形的。

我听得巴图在叫我，他就在我的身边，当我循声看去时，巴图却在翻筋

斗。

事实上，我身边的一切，全固定不动，而自然也不是四壁镶满了哈哈镜

，我之所以有这样的幻觉，是刚才旋转得实在太厉害了。

足足有十分钟之久，我才能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两人各自伸手搭住对

方的肩头，这样可以使我们站得稳一些。

这是一问陈设得十分华丽的房间，我们都奇怪：经由这样秘密而下可思

议的途径，才到达这样的一间房间中，对方的用意何在？

也就在这时，一扇门打开，四个身子又高又瘦的人，走了进来，那四个

人走进来的姿势，十分特异，他们的双手，五指伸得很直地放在他们的身边

，那样子倒有点像美国西部的枪手。

由于他们双手的样子那样奇特，我自然地向他们多看了几眼，只见他们

的手，又粗又大，除了拇指之外，其余四只手指，几乎一样长短，显得十分

丑恶，他们的手掌，看来就像是一块石板！

巴图当然也看到了他们这异样的八只手，但是他却显然不知道这样的手

意味着些什么，是以他只好奇地耸了耸肩。

我的感觉不同，看到了那样的手，感到一阵异样的恐怖！

那是中国武术之中，最难练，也最厉害的铁砂掌！

据我所知，这种铁砂功夫，早已失传，如何会忽然出现了四个怀有这等

绝技的高手，令我惊骇不止。

我吸了一口气，低声道：“巴图，小心这四个人，他们的手掌——”

巴图不等我讲完，就自作聪明：“空手道？”

我当真又好气又好笑：“你只知道空手道，以为一掌可以劈碎几十块土

瓦片，或是一块木板，就是不得了的功夫？可是你可知道，所谓空手道，本

来是中国未流功夫，传到琉球去的？这四个人练的，是正宗中国武术中极上

乘的铁砂掌！”

巴图已然吃了一惊，但是他当然无法想像铁砂掌的厉害处，所以他只是

望定了我。

我又道：“等一会，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你要切切记得，不可以和这

四人中的任何一人动手！”

巴图似乎有些不服，但是我的神色实在严重，是以令得他不能不点头答

应。

我向这四人望去，这四人已然分了开来，站在门的两旁，我问道：“四

位是——”

可是四人却望也不向我望一眼，当然更别希望回答我的话了，我只得讪

讪地住了口，就在这时，门又再度自动打开，一个身形矮小的人，大模大样

地走了进来，竟是“灵魂”！

如果我不是以前已经见过他，此际在这样的情形下见到，一定也已感到

一分骇然。因为他是不折不扣的第二号人物。

但是一则，我已经见过他，二则，我们一心以为，会在“王宫”中见到

那个大独裁者本人的，是以看到了“灵魂”，便不觉得有什么特别，我在“

灵魂”的哈哈笑声中，甚至还有点失望地道：“原来是你？”

“灵魂”笑了好一会，他站在那四个人之间，并不再向前走来：“卫斯

理，你来了，好，好，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我冷冷地回答他：“你敢于坦率承认在你们主席治理下的国家是地狱，

那倒很难得，因为你们宣传家称之为天堂。”

“灵魂”的脸色，陡地一沉：“谁和你讲废话么？”

我摊开了手：“我们是正式的外交人员。”

“灵魂”又笑了起来：“是的，而且，你所代表的国家，他们的反应也

来得很快，对你们的失踪，表示关怀。我们，也表示关怀，而且，正在尽力

寻找你们的下落，哈哈！”

“灵魂”得意的笑声，令巴图十分恼怒，他大喝道：“你是个卑污的畜

牲。”

“灵魂”冷笑道：“你也好不多少，朋友，你真是来做外交工作？还是

另有所图？你们想找回奥斯教授，是不是？”

巴图向前走了一步，两个最高汉子，立时迎了上来。

巴图向他们的手望了一眼，便站住了身子：“是的，奥斯是世界著名的

科学家，你们用这样的手段，将他掳劫来——”

“灵魂”纵声大笑，打断了巴图的话头：“你完全错了，朋友，你就可

以看到奥斯教授发表的，他自愿留在我国，继续进行科学研究的声明书，声

明书由他亲笔签署。”

我和巴图两人，不禁面面相觑，这是他们玩惯的把戏！

我试探着问道：“那样说来，奥斯教授，已经答应替你们主席进行那项

骇人听闻的手术了”

“灵魂”却若无其事他说：“什么？我们的主席要进行手术？哈哈，你

们的情报工作，未免太差了。主席的身体极好，他至少可以活到一百二十岁

。”

我接上去道：“如果是奥斯的手术成功的话，也许他会活到一百二十岁

！”

巴图毫不容情地道：“一百二十岁，太少了！应该是万岁，你有谋反的

嫌疑！”

“灵魂”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我们的话，显然令得他十分恼怒，他冷

笑了几声：“既然你们不合作，有必要使你们先受些教训。”他讲到这里，

身已向后退去。

他退到了门口，才道：“给这两人一点教训，但我不要他们死！”

“灵魂”一讲完那句话，便立时退了出去，那扇门也已自动关上。

而那四个人，也迅速地变换了他们站立的位置。

他们站成一排，慢慢地向我和巴图逼近，我不禁大吃一惊，这四个人，

他们既然有着这种厉害的功夫，我和巴图两人，当然不是他们的敌手！

而这一点，我一上来说得清清楚楚，是以我当时就警告巴图切不可动手

。

我连忙拉巴图向后退，当巴图的脸上，有不以为然的神色显露之际，我

连忙用最严厉的眼色、来制止他心中所想的事，不让他妄动。

同时，我道：“四位……嘿嘿，想不到在四位的身上，看到了早已失传

了的铁砂掌绝技！”

那四人停了下来，面上部有得意的神色，其中一个道：“你倒识货。”

他一开口，我就听出他是山东半岛，近胶州湾那一带的人，我忙道：“

四位可认识威海卫的王天成王大爷？”

四人冷漠地摇了摇头。

我忙道：“那么，烟台诸三爷，你们一定熟的？”

那四人仍然摇着头。

我苦笑了一下：“四位有这样的身手，若说不认识掖县的于四哥，那我

可不信。”

四人中的一个道：“你说的于四哥，便是于文泰？”

我忙道：“是啊，于四哥是胶州的好汉，英雄——”

我的话未讲完，那四人已冷冷地齐声道：“是狗熊，不是英雄。”

我呆了一呆：“你们认识他？”

我的手心已在冒汗。

看来我要和他们攀交情，已是攀不上的了。

唉，现在我才明白知道，我上一次能够一叫出桃版的名字来，便免于被

人落蠢，那实在是极大的幸运！

我苦笑着：“四位，那你们真要和我们过不去么？咱们可无冤无仇！”

那四个家伙，居然掉了一句戏同儿：“上命差遗，两位莫怪！”

我啼笑皆非，巴图却已然冷笑道：“卫，要是你再这洋苦苦哀求下去，

那我宁愿捱一顿揍。”

我苦笑道：“巴图，当你捱了一顿之后，你就会知道，宁愿苦苦哀求了

！”

可是，巴图却已不顾一切推开了我，向四人一招手，道：“来！”

那四个人中的两个，倏忽地转过身，对住了他。巴图冷笑道：“你们大

可以四个人一齐来对付我，我倒要看看什么叫做铁砂掌，哼，我看那和义和

团差不多！”

巴图这个人，毛病出在他在西方住得太久了，是以对于东方的玩意，多

少有些轻视和不信的观念，他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糟糕了。

果然，那两个人立即扬起了手，向前疾冲了过去，翻掌就拍。

巴图的身形，极之灵活，他身子一闪，避开了那两人的掌击，横射向外

，用力撞了出去，“砰”地一声，已被他撞中了一个人。

那人的身子一侧，向旁跌来，恰好跌向我。

巴图既然已动上了手，我心中对这四个人，固然害怕，可是也绝没有退

缩意识！

那个人恰好向我跌来，这正给我一个机会，我身子一矮，头一低，用力

一顶，撞向那人，将那人的身子，又撞得向后跌去。

他在向后跌出之际，双臂不由自主，扬了起来，这更给我以对付他的极

好机会，一齐用力砍向他的肩头！

那家伙发出一下怪叫声，和他肩骨脱髁的声音，混在一起，听来惊心动

魄！

他厉害的是铁砂掌功夫，肩头已脱了散，双臂不能挥动，自然不必再去

怕他了，是以我连忙又转过身来。

可是，我才转了一半，肩头上便受了重重一击。

那一击的力道之在，实在难以形容，而这一击所给我的痛楚，也永远不

会忘记，在那一刹间，只觉得我自己的肩头，像是突然离体而去。

要是我的肩头和左臂，索性离体而去，那或者倒也好了，可是它立即又

回来了，但却是支离破碎地回来，令得我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感到无可言

喻的痛楚！

我喘着气，身了不由自主地打着转，眼前只看到一大群乱飞乱舞的金星

。

我的右手还能挥动，我就那样盲目地挥动着。

紧接着，第二击又来了。

第二击来得更重，是击向我另一肩头的，像是有一块一吨重的铁，在我

的肩头上重重地撞了一下，我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发出自然而然的嗥叫声，

我倒向后面，双手撑在地上，想挣扎着爬起来。

可是我双手在地上一撑的结果，却是整个人又跌向地下，在一阵剧烈的

痛楚之中，我昏了过去。

我是在一阵冷笑声中醒过来的。

在我的神智已然半清醒之时，觉得出有一桶水，向我泼来。

我发出了呻吟声，然后才睁开眼来，我仍在地上，那四个人在我面前，

他们之中的两个，正在替其中的一个按穴推拿。

那一个，正是双肩受了我的一击的那人。

而另一个，正双手叉着腰，在对我作冷笑。

巴图呢？巴图在什么地方？我立即看到了巴图，他还昏迷不醒，他的身

子斜靠在墙上。

他的左半边面，可怕地肿了起来，而他的左臂骨，也显然折断了。

我叹了一口气，只听得门打开的声音，“灵魂”又闯了进来，向巴图望

了一眼：“唔，你们下手大重了些。”

我的上半身，仍极其疼痛，但是我总算挣扎着站起，喘着气，“巴图受

了重伤，必须得到医治。”

“灵魂”道：“会的，来人，将他抬出去，立即吩咐医生进行医治，同

时，对他进行严格的监视。”

他一叫，立时有几个人走了进来，将仍然昏迷的巴图抬了出去。

“灵魂”冷冷地望着我：“现在，你多少已得到了教训，是不是？”

我走前一步，在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如果你是说，这样一来，便可

以令我屈服，或是可以使我害怕，那你就错了！”

“灵魂”厉声道：“你绝不是他们的敌手！”

向那四人看了一眼，道：“是的，但他们是四个人，以多敌小，在中国

武术的传统中十分卑劣。”

那四个人面有怒色，我则缓缓地左右摇摆着身子，来增进我身子的血脉

流通和减少痛楚，然后道：“如果一对一，那么就可以问刚才我击倒的那个

人，谁的身手高！”

那人沉不住气，跨出了一步：“首长，请批准我和他单独比试。”

“灵魂”斜着眼望着我，道：“有机会，不是现在！”他的面色突然一

沉，道：“卫斯理，要不要去看看奥斯？”

我几乎已不存在这希望了，但“灵魂”却反而向我提了出来，我忙道：

“自然我想见他！”

“你不但要去见他，而且必须劝他！”“灵魂”强调地说着。

我虽然知道身在险境，但是我对“灵魂”仍然寸步不让，我道：“劝不

劝他，那得看我是不是愿意。”

“灵魂”“哼”地一声：“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出了那间房间，在外面，停着两辆样子十分奇特的小车子

，看来有点像游乐场中的汽车，“灵魂”叫我坐在前面的一辆，他自己则上

了后一辆，突然之间，车子向前滑了出去。

车子向前滑出的速度，快到了极点，我根本来不及看清两旁的情形，车

子已突然停止了。

车子停在一扇十分大的铁门之前，门前，站着一排卫兵。

我和“灵魂”一齐跨出车，两个军奔了上来，向“灵魂”敬礼，然后，

又扳下电闸，将门打开，“灵魂”道：“进去！”

我向内走了进去，身后的门关上，当我来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门

自动打了开来，那是一间囚室，而囚室中，奥斯正低头坐在床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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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只能再活四十八小时

他双手托着头，根本没有发现我的来到，我吸了一口气，叫：“奥斯！”

他陡地一震，抬起头来。

在他的脸上，现出不可相信的神色来：“是你，你怎么来的？”

“我来找你。”

“唉，现在，变成两个失去自由的人了。”

我在他的身边，坐了个来：“别太悲观。”

奥斯听了之后，神情似乎振作了一些，他压低了声音：“你可知道，我见到

他了？”

我一呆：“谁？”

“主席，他们的主席！”他的神色十分骇然，“他完了，他一定活不成了。

”我也紧张地问道：“他怎样？”

“他受了幅射的灼伤，唉，我从来没有看到一个人的身子烂成这样子的，他

的身子整个都完了，但他的头部还完好。”

我道：“所以，他们要你将完好的主席的头，搬到另一个身体上？”

奥斯教授喘着气：“是的，他们要我这样做，也唯有这样，主席才能继续活

下去。”

我呆了半响：“活下去的，是不是主席呢？”

奥斯苦笑着：“这就是我以前问过你的问题了，一只鞋子，如果换了鞋底…

…”

我们一齐相视苦笑，然后，我道：“你答应了？”

奥斯不作声。

我又问道：“照你的理论来说，你是医生，不论他是什么人，你都有义务要

挽救他的生命的，那你为什么不答应呢？”

奥斯的身子，忽然发起抖来，他的声音也在发颤，他道：“我……我看到了

那”

我呆了一呆：“你又看到了什么人？”

“那个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是我却看过他的健康检查报告，他的

身体极其健康，几乎一点毛病也没有，就是他！”

我仍然不明白：“那么，他究竟是什么人？”

奥斯叹了一口气：“他究竟是什么人，那不重要，如果我进行手术，那么，

他的身子，就会和主席的头连结起来---”

我听到了这里，也不禁生了一股不寒而悚的感觉来：“你……要将那个的头

，活生生地自他身上切下来？”

奥斯教授点了点头：“是的，如果我……”

我不等他讲完，便叫了起来：“谋杀！”

奥斯教授望了我好一会，才道：“卫，你用的这个字眼太旧了，旧的言语，

已不能适应新的事实。在人们以前的言语范筹之中，将一个人的头从一个活人的

身上切下来，那一定是夺走了这个人的生命，是以定名为“谋杀”，是不是？”

我道：“当然是，现在不是一样？”

奥斯教授叹了一声：“现在的情形不大相同，现在，将一个活人的头切下来

，却可以不造成死亡。既然没有死亡发生，那又怎算是谋杀？”

我陡然一呆，乍一听得奥斯这样讲，我还有点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但是我随即明白了。

我在那刹那间，想起了那只猴子头！

教授的意思，十分容易明白：一个人头，没有身子，一样可以活下去。

这正如他所说，在他的行动中，根本没有死亡，那么，又何得称之为谋杀？

我实在没有别的话可说，因为我们现在要谈论着的事，是如此违反我们几乎

是与生俱来的观念！

过了好一会，我才有气无力的问道：“那么，你终于答应他们了？”

可是教授却又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我再问。

教授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忽然，他定睛看着他自己的双手，自言自语：

“上帝的手可以创造生命，改变生命，我不是上帝，怎能这样做，我怎能？”

我也斩钉截铁地道：“是的，你不能！”

我却不想奥斯去挽救Ａ区主席的性命。

他的承继者，未必不是一丘之骆，但是一个独裁者死了之后，内部必会引起

一连串的内讧，在那种情形之下，至少要有好几年，他们不会威胁到世界和平。

也不要以为我是一个以保卫世界和平为已任的人，我当然不是那样的‘伟人

’，我只是替自己着想，我。巴图和奥斯教授三人，只有一线生存的希望，我以

为这个希望，就是他们内部产生大混乱。教授震了一震，坐了下来：“他的生命

大约只有四十八小时。“灵魂”曾说，只要他一死，就用最残酷的方法对付我。

”

我苦笑了一下：“不但对付你，他也会用同样的方法对付我，但是我们仍不

可答应教授，你的失踪已然宣扬了开去，国际上会造成一种有力的声援，他们不

敢将你怎样。”

教授摇头道：“你错了，一份声明书发出，说我自愿留在Ａ区。”

从奥斯教授的话中，我可以知晓他的心中乱得可以，不知道应该答应好，还

是不答应好。

过了片该，他又道：“‘灵魂’说，如果我的手术成功了，那么我立即就可

以获得自由。”

我冷笑道：“他的所谓自由，就是干脆将你杀了。”

教授又再度默不作声，就在这时，囚室门打开，那四个铁砂掌的好手，又走

了进来，最后进来的是‘灵魂’。

‘灵魂’充满怒意地向我望了一眼，先并不讲话，过了好一会，才道：“你

们全知道，我的权力极大，军队方面的许多将领，都对我心怀怨恨，但是，只要

主席一日在世，他们都敢怒不敢言。”

我不知道他对我们讲出这样实情来，是什么用意。“灵魂”停了半响，才又

道：“也就是说，主席一死，整个特务系统，一定会在一次军事政变中垮下来的

，也就是说，我完了。“

“灵魂”又望了我片刻：“两位，现在我对你们所说的，是真正的肺腑之言

。我一直将主席重伤的消息瞒着，已瞒了三个多月，现在已瞒不住了，甚至已有

谣言说主席逝世，我必须挽救主席的生命，如果不能，那么我就只好趁我还有权

力之际，迅速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我失声道：“你疯了，你发动核子战争，必然遭到核子报复，那对你有什么

好处？”

“有好处的，我准备接受核子报复，世界上一大半人，会因之死亡，核子战

争无所谓战胜国和战败国，几天下来，残剩的人会迫不及待地想活下去，我当然

不会死，而在那样的情形下也不会再有人来和我争权夺利。”

“灵魂”的气息有些急促，他道：“可是别以为我愿意这样，我必须这样做

，我不能失去权力，不能落入政敌手中。教授，这全看你是不是肯动手术了！”

奥斯教授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灵魂”又道：“你不肯答应，无非是因为怕事

成之后，我要灭口，但是你们只管放心，我根本不需要你们保守秘密！”

我冷笑道：“你希望这消息传出去，说你们主席的头，是装在另一个人的身

子上？”

“灵魂”道：“是的，你们几个人，知道这件事真正内情的，可以逢人便说

，可以召开最大规模的记者招待会，宣布你们所知道的一切，但是我却仍然十分

放心，因为绝不会有人相信你们所讲的话！”

我呆了一呆。

的确，“灵魂”讲得十分有理。

Ａ区主席没有公开露面已有几个月了，在最近的半个月中，全世界有着各种

各样的揣测，只不过是揣测而已。

如果日后，Ａ区主席忽然又露面了，我们对人说，这个主席是人造的，他的

身子被换去了，他剩下的只是头，仅仅一个头而已。

这样的话，有谁相信？

如果我们举行一个世界性的记者招待会，那我们所博得的，一定是一场哄笑

，而且我们一定会被视为神经病！

“灵魂”看到我和奥斯都不出声，他才道：“你们应该放心，你们该确信你

们的安全不成问题，我再给你们三小时的时间去考虑。三小时后，实在不能再拖

下去了！”

他话一讲完，也不等我们的回答，便一挥手，由那四个高手簇拥着，走了出

去。

而他一走出去之后，“砰”地一声响，囚室的门又已关上。

奥斯立即向我苦笑了一下：“'灵魂'的话，听来倒十分有理由。”

我看到奥斯的心已活动，我也无法否认“灵魂”的话，听来的确相当有道理

。

奥斯又道：“他说得对，他绝不能失去权力，如果他知道非失去权力不可，

那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去发动一场核子战争！”

我没有别的话可说，我只好道：“可是，教授，你还得估计一点，那便是：

即使你答应了，但如果你的手术失败的话——”

我讲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望定了他。

奥斯教授又来回地踱起步来。

奥斯教授走了几步：“灵魂曾给我看过名单，我觉得，在那些助手的帮助下

，我的手术，几乎不可能失败。”

我叹了一口气：“那么，教授，我只有一句话好说了：祝你成功。”

奥斯苦笑了一下：“卫，你不会以为我去挽救一个大独裁者的性命，是一件

十分有违良心的事情吧？你会么？”

我缓缓地摇着头，我的动作十分缓慢，因为我的心头十分沉重，在那一刹间

，我实在想起了太多事。然后，我才道：“你说得对，‘灵魂’会作极其疯狂的

垂死挣扎，你不得不去挽救那个大独裁者，可以说，也是挽救了世界上的一场浩

劫。”

奥斯松了一口气：“多谢你这样想，我请你不要离开我，我需要你给我精神

上的支持。”

我苦笑道：“这要看‘灵魂’的安排。”

我的话才一出口，便听得“灵魂”的声音，自屋角传了出来：“我绝对可以

使你们在一起，教授，你的决定聪明。卫斯理，你也证明了是聪明人！”

“灵魂”的人并没有进来，他的声音，通过了隐藏的传声器传来。

我和教授，都不出声，接着，囚室的门打开，“灵魂”走了进来：“教授，

谢谢你肯帮忙，我立即便去即集你的助手，和准备一切，你要先休息一下？”

奥斯教授有点近乎粗暴地道：“不要，什么也不要，我只要酒，给我一瓶威

士忌！”

“灵魂”摇头：“你即将进行一项最复杂的手术！”

“那么，一杯也好，我需要酒！”奥斯高叫着。

“灵魂”没有再反对，他道：“好的，那么，请两位跟我来。”

我们跟在他的后面，走出了囚室，我道：“巴图的伤势怎样了？你的目的已

达，他应该受到极其良好的待遇，才是道理。”

“你放心，他的待遇一直极好。”“灵魂”带着这们来到了一具升降机之前

，升降机又将我们带到了一间华丽得使人几乎难以相信的房间中。

“这是主席的休息室。”“灵魂”介绍着，一面拉动了一根有丝穗的叫人铃

。

三十秒钟之后，就有两名俏丽的少女，在紫红的天鹅绒帷幕之后出现，“灵

魂”吩咐道：“两杯上好的威士忌，招待一级国宾。”

那两名少女立时退出，不一会，便推着酒车走进来，来到我们的面前，替我

们倒酒。这是两名极其美丽的少女，但是看到了她们，却使人想起了机器人，或

是橱窗中的塑胶模特儿。因为她们虽然美丽，但是缺乏了人应有的生气。

教授举起杯子，一饮而尽，而且立时夺过酒瓶，再倒了一杯。

“灵魂”也并不干涉他。他不断地通过一具小巧的无线电对话机下达命令。

在他下达的诸项命令之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其中的一项，他调了一师的

特务部队，来固守七０三二地区，命令还特别提及，没有他的手令，即使是副主

席，也不准通过！

“灵魂”拥有如此的权力，但是他还是怕主席一旦归天，他的权力便会不保

。

奥斯连尽了三杯酒，“灵魂”才将酒瓶自他的手中，夺了下来：“一切全准

备好了。”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我们已答应那人，在你施行手术之后，一有适当

的身体便将他的头搬过去，他表示自己的身体，能和主席伟大的头部连在一起，

而感到极大的荣幸！”

奥斯站起身来。

“灵魂”又道：“手术要进行多久？”

“至少要三十小时。”

“那么，多久可以复原？”

奥斯教授道：“如果没有意外，四十天左右，和常人一般无异。”

“灵魂”吸了一口气：“你必须成功！教授，你必须成功。”

教授冷冷地道：“别以为我想失败！”

“灵魂”向外走去，我们在后面跟着。

在经过了一条迂回曲折，又长得使人有点觉得不碉烦的甬道之后，我们终于

来到了一扇门前，推开了那扇门，我们置身在一个极其宏伟美丽的大厅中。

这个大厅，我一点不陌生，因为Ａ区主席，经常在这个大厅中召集部下训话

和接见国宾。

穿过了宏伟的大厅，来到了另一个走廊，从这个走廊，可以望到“王宫”的

大门。

而这时，“王宫”的大门口，显然正有不平常的争执发生。

四辆满载军人的卡车，停在“王宫”的门口。车上的军人穿着另一种制服。

在那四辆卡车之旁是许多穿着禁卫军制服的军人。

禁卫军显然是在对那四辆卡车上的军人，作一种包围，但是双方都还没有动

作，而且，也都保持着沉默，只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大声叫嚷着。

发出那嘶哑的叫声的，穿着金碧辉煌的将军制服。

气氛紧张，连距离大门还有数十码的我们，也可以感觉到。“灵魂”才一出

现，便有几个高级禁卫军军官，向他奔了过来，一位上校举手敬礼：“报告首长

，空军司令要谒见主席。”

“灵魂”的面色，十分难看，但是仍然镇定：“召集第一００一部队。”

那上校沉声道：“已经召集了。”

“灵魂”道：“好，你做得很好。”

他一面说，一面又向外大踏步走了出去，我和奥斯跟在他的后面，当我们离

开大门口，还有二十码左右之际，正在对两名禁卫军军官大声嚷叫的空军司令，

便住了声。

他一住了声，气氛便变得更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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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神秘医院

每一个人都屏注了气息，那空军司令是一位上将，身形高大，但是他对矮

小的“灵魂”，却十分忌惮。

“灵魂”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是以当空军司令的声音静下来以后，他向

外走去的脚步，反倒慢了下来。

而就在就时，一阵汽车声传来，有六七辆汽车，在王宫面前停下，先从那

些汽车中出来的，是十来个卫兵。

后来，便是另外两个穿着将军制服的人，和几个神情严肃的官员。

直到看到了那些人，“灵魂”的脚步才加快了，他一面向前走着，一面大

声道：“陆军司令，你可有奉主席的召唤。”

才从汽车中下来的将军，在卫兵的簇拥下，加快了脚步，来到了王宫门前

，他和“灵魂”相遇，伸手和“灵魂”握了握：“没有，但是一００一部队出

动了，我身为司令官，当然要赶来现场的！”

“灵魂”点头道：“很好！”

他立即又转向另一位将军，和那几个官员，脸上故意装出一副讶异的神色

来：“咦，作什么？主席发出召开国务会议的命令？”

那几个人的神色，相当尴尬，他们还未曾回答，空军司令便已大声嚷道：

“我们要见主席！”

“灵魂”赶到门口，才只不过短短的两三分钟，但是我已然看出他处事的

精明和厉害了，他竟直到此时，才望向空军司令！

而空军司令，分明是这件事中的要角！

“灵魂”一面望向海军司令，一面冷笑着：“各位，政体改变了吗？”

陆军司令大声道：“没有！”

他显然站在“灵魂”这一边，而且他的话也十分有力，有两个官员（其中

有一个好像是宣传部长）也齐声道：“没……没……没有。”

“灵魂”冷冷地道：“那么，未奉主席的召唤，空军司令，你有什么权力

要见主席？”

空军司令的面色一变，“灵魂”根本下给他有讲话的机会，立时又疾声道

：“而且，你还带了四车军队来，目的是什么？想发动军事政变？”

空军司令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来，他大声道：“车中全是优秀军官和优秀

战士，主席必须亲自颁发奖章。”

“你有接到命令？”

“没有，可是，”空军司令变得更大声：“我们是主席的部属，我们拥戴

他，我们要见他。”

在接着赶到的人中，一定有人是空军司令事先约定前来的，但这时，却没

有人出声。

“灵魂”冷笑着：“空军授勋，挪后些日子，那算得什么？”

空军司令四面望着：“我要见他，我一定要见他，你不能处置我。”

“没有人要处置你。”“灵魂”将他的声音，放得十分柔和：“可是，你

应该休息一下，紧张的国防工作使你失常！”

在空军司令身后的四名空军军官，立时拔出枪来，可是，他们的枪才一拔

出，“砰砰砰砰”四下枪响过处，四名空军军官，一齐倒在血泊之中了。

“灵魂”来到了空军司令身前，一伸手，将空军司令的佩枪摘了下来道：

“你应该休息了，真的，你需要休息！”

空军司令的脸色灰白，正在这时，另一名军官拿着一叠文件，奔了过来，

奔到了“灵魂”之前：“首长，这是全国空军基地政治人员的报告。”

“灵魂”打开文件夹，翻阅了一下，又摇着头：“司令，请跟这位上校去

吧！”

一名上校立时走了过来，和四名禁卫军，一齐拥着空军司令，走进了王宫

。

当空军司令在我的身边经过的时候，我知道，从此之后，我将再也见不到

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人物了。

而“灵魂”则若无其事地道：“各位请回去，据我知道，主席不想见任何

人，在短期内，他绝不会见任何人，他正在处理一件极伟大的工作！”

他讲完之后，也不理会这些大官和将军，便邀我们上车，那是一辆极华丽

的车子，转眼之间，便已在街上风驰电掣，向前驶出，“灵魂”到这时，才道

：“你们看到了？”

我点头道：“我看到了，但是，不到十分钟，你就平定了一项叛变。”

“灵魂”忽然叹了一口气：“你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你也不能体会，刚

才，我的生和死，实在只是一线之隔。”

奥斯教授冷冷地道：“任何人的生和死，都只是一线之隔。”“灵魂”苦

笑道：“并不尽然，我的处境特别凶险，刚才陆军司令站在我一边，但是我如

果继续不让他们看到主席，那么，或许陆军司令便不会站在我的一边了。”

我笑道：“你何以肯定他们不会叛变主席？”

“那倒可以放心，一切的大权，全操在他的手中，而且，他已成了一个不

可推翻的偶像了。”

我和奥斯互望了一眼，并没有再出声，“灵魂”也大有疲惫地闭上眼睛。

车子在向前飞驶着，街道仍然是整洁而冷清，看来像是一幕幕巨大的电影

布景。

我注意着两旁军队的数量，在转过了一个弯，车子驶进了一条两旁全是大

树的笔直大道之后，两旁站岗的军队，多了起来，士兵远比两旁的树木为多。

“灵魂”的车于直驶向前，最后，到了一个检查站之前，好几个高级军官

一起奔过来，向“灵魂”行礼，一个军官报告道：“首长，一切都照你的命令

，没有人曾接近过这里。”

“灵魂”冷冷地道：“通过国家安全局，宣布为了特殊的国防原因，这里

在连续的几个月中，将成为禁区，任何人不得接近，空军副司令的电话接通了

么？”

另一个军官忙道：“他等你许久了！”

“灵魂”伸出手，那军官一招手，另一名低级军官连忙捧了一具电话过来

，“灵魂”抓起电话，便道：“伦将军，恭喜你，你升职为空军司令了。”

电话的那边，传来了一连串感激的声音。

“命令由主席亲自签署，”“灵魂”继续道：“过两天，便可以向全世界

发表，祝你好运！”

“灵魂”放下了电话，挥了挥手，车子又继续向前驶出去。

我看看这种情形，忽然想起一句话来，现在我知道“挟天子以令诸侯”是

怎么一回事了。

刚才“灵魂”说将副司令升为司令的命令，由主席签署，那是十足的鬼话

，我到了这时，总算明白“灵魂”何以这样不想主席死去的原因！

主席实在不能死，主席一死，他什么都完，他将成为一个一无作用的人！

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一幢极宏伟的、纯自的建筑物，已出现在眼前。

那条笔直的路，直趋向那幢建筑物，造在一个三面环山的小山谷之内。我

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山城上有着高射炮基地。

而那建筑物之前，整列整列的士兵，全在作战状态中。

我从来也未曾看到一幢建筑物，受到如此严密的保护，当车子渐渐驶近之

际，奥斯低声道：“他就在这里，上次我就在这里见到他。”

我自然知道奥斯口中的“他”是指什么人而言，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也不

禁紧张起来。

当车于来到了离建筑物约六十码之际，有一个检查哨站，我们所乘的车子

，在检查站前，慢了一慢，在检查站前的几名军官和士兵，一起举枪为礼，一

名少校挥手，示意车子通过。

车子驶过了检查站，但是“灵魂”立时道：“停车！”

他的车子一停，几名军官一起奔了过来。

“灵魂”冷冷地道：“这个检查站，是谁负责的？”

“报告首长，是我！”那少校立正，敬礼。

“灵魂”接着道：“你被捕了，罪名是失职！”

那少校举起的手，还未曾落下来，一听得“灵魂”这样说，整个人都呆住

了，脸色变得比灰还白，“灵魂”的六名卫士中的两个，立时从车上跳了下来

，执住了那少校的双臂。

其余的军官，全部面无人色。

“灵魂”厉声道：“任何人要通过这个岗站；都需要检验特别通行证，何

以你拒不执行我的命令？”

那少校争辩道：“可是……可是通过岗站的是你啊！”

“你是十地道的蠢猪，刚才车速是每小时三十哩，现代的易容术和化装

术，要造成一个和我一样的人，轻而易举，那就能不凭特种证件，肯定是我

么？”

那少校的身子开始发起抖来，在“灵魂”如此严厉的责斥之下，他无话

可话说。

而他身上的佩枪，也早已被“灵魂”的卫上缴下，一小队禁卫队员，跑

步赶到，将那应刚才还威风八面的少校带走了！

如果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情形，我一定要替那位少校不值了，但是在半

小时之前，我刚看到空军司令的下场，也和那少校一样，我的心中，当然也

不会有什么震惊之感了！

“灵魂”又向其余几名军官望了一眼：“复述命令。”

那几个军官，立时像机器人一样地立正；齐声道：“任何人想通过，都

必须呈验持种证件！”

一个上尉，想是想出人投地，在讲完之后，踏前一步：“首长、请你将

证件交给我，用特种紫外光来检验。”他上面说，一面伸出手来。

可是，“灵魂”却自车中伸出手去，“叭”地一声，在那上尉的脸上，

打了一个耳光，骂道：“你是另一只蠢猪，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

那上尉僵立在那时，一动也不敢动。

我真替那个年轻人难过，他怎样才能使自己再开始动，我不知道，因为

车子已然立时向前驶了出去，在建筑物前，停了下来。

我们一齐下了车，由“灵魂”带着走进去。才一进大门，我就闻到了一

股医院特有的气味。

这当然是一座医院！

医院中看不到医护人员，到处全站着禁卫军，我们直来到了升降机前，

“灵魂”才对教授道：“有关人员全在会议室中等候，希望手术可以立即进

行。”

奥斯教授搓着手：“在会议室中的专家，和你提供给我的名单一样？”

“是的，都是第一流的外科医生！”

我忽然问道：“你的意思，他们在事后，也安全？”

“灵魂”冷冷地道：“你问得大多了，而且，我想，你也不必参加他们

的会议，对么？”

我在“灵魂”那种阴森可怕的语调中，有十分不祥的预感，我立即伸手

碰曳斯教授，意思是想奥斯教授坚持要我参加他们的会议，由于“灵魂”需

依靠莫斯教授，是以我和教授在一起的话，至少暂时安全。但是，或者是由

于奥斯此时的精神，已然在极其紧张的状态之中，又或者他并不是过惯冒险

生活的人，没有足够的机警体会我碰他的意思。

他只是回头向我略望了一眼，继续向前去。

“灵魂”却反而已看出我的用意了。

他对我发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阴笑，向他身后的两个卫士挥了挥手。

那两个卫士一定跟随着“灵魂”许多年，“灵魂”一挥手，那两人便已

知道什么意思，立时踏前一步，一左一右，将我挟往。

我想张口大叫，但是“灵魂”却已先我一步：“教授，你即将参加会议

，而且立时要施付手术，我和卫斯理都不来打扰了，请你直向前去，你看到

前面的那位老者了么？他便是我们医院的院长。”

那时，那位医院的院长，已向前迎了上来，奥斯不知是不是曾和他相见

过，但是至少，他们相互募名己久。

是以，他们相见的情形，十分融洽，而且，他们两人立时走进了会议室

之中。

“灵魂”望着关上的会议室门，长长吁了一口气，转过头来，他的脸上

，有着十分轻松的神情，他向我一笑：“你看，不论你如何破坏，我的计划

还是成功了！”

他这样讲，令得我感到十分气愤。

可是他却还不知足：“现在，你该明白了？没有人可以阻挡我，我将永

远维持我的权势，没有人可以胜过我。”

我冷笑一下：“如果手术失败了呢？你忘记你求教授动手的时候那副可

怜相了？”

“灵魂”脸上得意的神情，立时消失，他恶狠狠地望着我：“每一个人

都有不喜欢人家提起的事情，一个聪明或是有教养的人，就不会故意提起！

”

我明知我这时的处境，极其不妙，我完全在“灵魂”的势力范围之内，

但是我的脾气，却又逼得我非去顶撞他不可。

我突然笑了起来：“这就是所谓怕人揭烂疮疤！事实上，你只是一个可

怜的小丑，一个影子，想想看，如果你主人的头部，不能移植到另一个人的

身上，那会出现什么结果，你想想看！”

震惊和愤怒，令得他的动作粗野起来，他发出极难听的咒骂声，一个箭

步，向我直窜过来，举手便掴！

“灵魂”的身形，十分矮小，以至于他若是想打一个正常身材的人的耳

光，手臂便必须伸得十分直。而为了表示他的权势，或是掩饰他身形矮小的

自卑感，他特别喜欢打别人的耳光。

我自然不会被他打中，在他恶狠狠地向前扑过来之际，我向后一仰，一

翻手，五指如钩，已然将他的手腕拿住。

我一擒住了他，他立时便知道自己犯了错误，他一面用力地挣扎着，一

面发出了可怕的怪叫声，他的几个卫士，立时向前冲了过来。

但是我的左手扭住了他的右臂有手早已将他腰际的佩枪，拔了出来。

当我开始注意他那特大的佩枪之际，我还只当那是一种威力特强的德国

车用手枪，但是，这时，将这柄枪抢到手中之际，我不禁大喜过望！

那是一柄火箭枪，它可以发射九枚强力的火箭，那么一件有用的武器，

落到了我的手中，那无论如何，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我一拔枪在手，便立时扬了扬。

可是我的动作，却并不能喝阻“灵魂”的卫士，他们仍然向前扑来，六

人绕到了我的身后，己经将我围住，我只得将火箭对准了“灵魂”：“你想

想，如果我发射，会有什么结果？”

“灵魂”厉声道：“你将成为蜂巢！”

我“哈哈”笑了起来：“首先，你的上半身消失，而且，也没有什么手

术可以使你复活，你将死不得全尸！”

“灵魂”不出声，我道：“下命令叫你的卫士退后！”

“灵魂”喘了口气，挥手道：“好，你们退后去，你们退后去，你们退

后去。”

那六个卫士简直不是人，而是听从命令的机器，“灵魂”一挥手，他们

便一齐退了开去，我一看到我身后己没有人，便拉着“灵魂”，疾退出去，

那是一条走廊，我迅速地穿到了走廊的另一端，转进了另一条走廊之中。

我一转了过去，那六名卫士，看不到我，我回头看去，那走廊中还有十

凡名士兵站着，但是那十几名士兵，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这时的念头：我必须逃出去，必须！因为我感到“灵魂”不可能会放

我安全离去！

我在想的，只是我如何离去。

我是不是应该一直带着“灵魂”呢？看来我应该这样，因为这样的话，

我就可以有恃无恐。

但是如果我这佯的话，我却又将成为无数军警追捕的目标，这当然不是

好办法！

我拉着“灵魂”，又向前走出了几步，旋开了一扇门，那是一间杂物储

藏室，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使自己镇定下来。

“灵魂”沉声道：“你没有机会，你一点机会也没有，绝对没有！”

我本来也感到自己的机会，微乎其微，但是人家这样讲我，我却不服气

，我回答道：“我的机会大多了，“灵魂”先生，在这所医院中的所有人，

一定都奉到命令，保持纪律，维持肃静，你的卫士虽然知道你被掳了，但是

他们也必然不敢通知军警，这件事传出去，会影响你的政治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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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 只剩下头部活着

“灵魂”面色难看，一声不出。

我笑了起来：“所以我有极大的机会逃出去！”

我一讲完这句话，便立即扬起了我手中的火箭枪来，将枪柄重重地敲在他的

后脑上。他的身子像是浸了水的油条一样软下来。

我伸手在他的衣袋中摸索着，找到一本蓝色的小本子，那小本子只有几页空

白的硬纸，看来没有什么用处。

但是，正当我想将之顺手弃去之际，我想起“灵魂”在医院门口作威作福时

曾提及时出医院的人，都必须呈验一种由紫外线检查的特别证件，我相信这就是

了，于是收了起来。

我又在他的身边，取到了另一些有用的东西，和相当数量的钱钞，然后，我

在他的后脑上，再加上一击，我估计这两击，他至少要昏迷三小时之久！

我将他塞进了一大堆的脏床单之中，在那里，不会有什么人发现他。

然后，我将那扇门打开了一道缝向外看去，一看之下，我不禁吃了一惊，只

见那六个卫士中的两个，背对着我，就站在门前！

他们显然在秘密地寻找着“灵魂”。

我连忙将门轻轻的关上，这种情形，虽然令我吓了一跳，但是却也使我十分

欣庆，因为正如我所料，那六个卫士，并不敢将事情闹得全院皆知！

我将门关上之后，又将之锁上，然后，后退几步，踏在杂物上，攀上了一扇

气窗。

那气窗是通向另一边走廊的，那条走廊十分短,尽头处是一扇门,而在那走廊

的口子上，却竖着一块警告牌，上面写着：任何人不经特别准许，不准接近。

在那块警告牌之前，有两名手持卡宾枪的兵士守卫着，他们离我，最多不过

四码。

但是，他们是背对着我而立的。

而且，他们只是站着一动不动，我等了约两分钟，便开始行动。

我的身子，慢慢地从气窗中挤出来。

我必须十分小心，小心到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的程度，身子几乎一寸一寸地

从那气窗之中挤出去，等到我的身子，终于全挤出了气窗，我的左手拉住了气窗

，然后，手一松，身子向下沉。

在将要落地之际，我身子屈了一屈，落地时的弹性增加，没有声音发出。

那两位士兵，仍然背对着我，站着不动。

我面对着他们，向后一步一步地退去，那条走廊只不过十码长，我很快便退

到了尽头的那扇门前，我反手握住了门球，轻轻地旋转着。

那门居然没有锁，我轻轻地旋着，已将门旋开了！

我连忙推开门，闪身进去，又将门关上，总算逃过了那两个卫兵，大大地松

了一口气，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但是我却至少已独自一人，可以仔

细考虑一下逃亡计划了！

然而，就在这时，我的身后，忽然响起讲话声。

我还未曾转过身来，心中以为暂时安全，背后忽然有人讲话，我的狼狈可想

而知。

一时之间，我几乎僵住了，连转身也在所不能！

而在我身后发出的声音，却以一种十分不耐烦的声调道：“什么时候开始，

我还要等多久？”

等我定下神来，听得他讲的是这两句话，不禁呆了一呆，因为，我实在不知

道那是什么意思。

而那人却一直在重复这两句话，他不住地问我：“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缓缓地转过头来，那是一间陈设十分简单的房间。

那房间几乎可以说没有窗子，光线相当幽暗，它只有四扇五寸高，三寸宽的

气窗。

那个和我讲话的人，他坐在一张单人床上。他虽然坐着，但是可以看出他是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他穿着一件病人穿的白衣服，头剃得精光，连眉毛也全剃光！

一个头发和眉毛全剃得精光的人，看起来自然十分滑稽，我望向他，他也似

乎觉得有点不对。

我们两人对望了片刻，我拚命在想：这人是谁？他是什么身份？

但是我却想不出他是谁来，然而他既然是住在守卫森严，非经特别许可，不

准擅入的地方，应该是十分重要的人物。

然而，从这间房间的陈设，以及他所享受的待遇来看，他显然又不是受重视

的人物！

我正想出声相询时，他已然道：“你，你是谁，你不是医生，是不是？”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医生。”

那人叹了一口气：“原来还没有开始，还要我再等下去？”

他一面说着，一面脸上现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来。我心中好奇心实在到

了极点，是以我忍不住的问道：“你是在等——”

我只问了四个字，便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我发现那个人精神恍惚，根本没有

集中精神来听我的讲话。

接着，他伸手在摸他自己的脖子，在不断地摸着，而也在那一刹那间，我的

心头一亮，我完全明白他是什么人了！他就是“那个人”！

他的头将被切下来，他的身体，经由手术和主席的头连结在一起，供给主席

的头部以继续活下去的力量。

而他自己，则将只剩下一个头，而失去了他的身体！

一想到这一点，不禁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我向前走了两步，将一只手放

在他的肩头之上，他像是触电也似地抬起头来望着我。

我尽量将自己的声音放得柔和，因为我认为他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我问他

道：“你等得有点不耐烦，心急了，是不是？”

他却连忙否认：“不，不。”

我苦笑了一下，指着他的头，又指着他的身子：“你是自愿的么？”

他又道：“当然，是我…………自愿的。”

我叹了一声：“那么，你知道自己将只剩下什么？”

那人的面色，在阴暗的光线下，变得可怕地苍白，他道：“我知道……我知

道……但是首长说，我还会活着，是么？我还会活着！”

我在刹那间，实在不知道讲些什么才好，我的喉间，像是有一大团泥堵着。

我呆了好久，才道：“是的，你将活着，这一点我倒可以保证。”

我的确是可以保证的，因为我看过那只独立生活的猴子头。

那人松了一口气，我立时又道：“但是，只剩下头，活着，又有什么用呢？

”

他喘起气来：“那总比死好，我实在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我摇头道：“你的想法不对，你如果不想死。你大可不答应这件事，你若是

不答应这件事，我想他们是不能将你怎样的。”

他吃惊地望着我，像是从来也没有想到过这件事一样，然后，他突然问道：

“你，你是什么人？”

我道：“我是一个外来者。”

他的身子在发抖，但是他终于强自镇定了下来，道：“你怎样进来找到我的

？据我所知，我受着极严密的保护。”

我摇头道：“这讲起来太长了，你还未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他突然笑了起来：“你的问题太天真了，身体强壮，条件适合的人，并不是

只有我一个人，我如果不是“自愿”的话，我就会立时被枪决，而直到有人“自

愿”为止。”

他说完了之后，又低下头去。

他的确是一个十分强壮的人，但是他这时低头坐在床沿的样子，却使我联想

起一只颈际的毛已被拔去，而另一旁又有一锅滚水准备着的鸡！

我道：“那么你准备接受这种悲惨的命运？”

那人摊了摊手：“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我不说话，他也不再作声，房间中突然静了下来，我的心中，突然起了一个

怪异的念头，这个人虽然被严密地看守着，但是，似乎根本没有人去注意他究竟

是什么人，而且，当一个人的头发和眉毛，全剃去之后，每个人的容貌，看来都

十分接近。

那人和我，本就有三分相似，如果我也将头发眉毛，一齐剃去，那么，我就

可以变得看来和他十分相似。现在，我无法逃出去，只有一个办法，可使我脱险

：冒充他！

这种逃亡的方法，有点像“基度山恩仇记”中的逃狱法，危险，但也是唯一

方法。

奥斯教授和专家们开完了会后，自然首先要将那个人的头切下来，他会被带

离这间房间，放在床上推出去，在推他出去之时，如果我冒充他的话，有机会逃

走！

我想了约三分钟，才问道：“你的头发和眉毛，剃得如此干净，有人天天来

替你剃？”

“不，”那人摇着头：“我自己动手，已将近三个月了，我没有别的事好做

，我每天都不断地剃着头发、眉毛和胡子，他们吩咐我这样做。”

他一面说，一面指着另一扇半开着的门。

那扇门即是半开着，我自然早已注意到，门内是一间浴室。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剃头的工具，就在那间浴室之内，我向他走近一步，

突然之间，我一拳击向他的头部，他的身子向后一仰，我倒未曾料到他个子那么

大的，却是如此容易被击倒！

当他的身子向后一仰之后，我立时提起他的身子来，这时他已昏过去了！

我又补击了一拳，然后，迅速的除下他身上的那件白衣服来，换在我自己的

身上，又将他的身子，塞进了那张单人床下。

我冲进了浴室，在不到十分钟之内，就将自己的头发、眉毛剃了个精光，当

我照着镜子的时候，我自己也不禁笑了起来！

因为我看来和那人太相似了！

我知道，由奥斯教授主持的会议，既然已开始在举行，那么，我也不必等太

久，一定会有人来找我的。

我估计没错，只等了四十分钟，便有脚步声传来，我坐在床沿上不动，尽力

摹仿着那人的姿势。房门未被敲打，便被推了进来。

我学自那人的声音：“我还要等多久？”

进来的四名医生，走在第二位的，居然是奥斯，在那一刹那间，我真怕奥斯

认出了我来，但是他并没有认出我，他直来到我的面前，替我作了简单的检查。

我的手中一直握着那柄火箭枪，那件白衣服十分宽敞，即使在奥斯教授替我检查

之际，我要隐藏那柄火箭枪，也不是难事。

我并没有出声，因为这时，我自己的心中，也十分混乱，我还没有一个具体

的行动方针。

现在，我当然可以破坏“灵魂”所安排的一切，但是，破坏了这一切之后，

必然引起可怕的结果，包括“灵魂”所威胁的，发动核子战争在内。

奥斯检查了我十分钟左右：“这是一个完美的身体，我可以做得成。”

和他同行的三位医生道：“那么，可以开始了。”

奥斯教授道：“是的，通知冷藏系统准备，我们先要将他的体温，冷到冰点

以下，然后，才可以取得他完美的身体，主席的身子同样要冷藏，一切将在低温

中进行，各位，我需要你们能力合作！”

一听得奥斯这样讲，我吓了一跳，看来如今的形势，逼得我非采取行动不可

了，因为如果我的身子被送进了冷藏系统之后，那么，不会有反抗的能力！到了

我失去反抗能力之后，我的头会被切下来，我的身体会被奥斯超凡的手术，去和

主席的头连在一起！

我连忙向屋中退了一步，也许由于我的神色十分紧张，因之一位医生道：“

对他加强守卫，你看，他的神情显得他情绪不稳定！”

另一位医生立时用一具无线电对讲机下了一个命令：“快派八名卫士来。”

几乎只是半分钟内的事情，在那半分钟之内，我还没想出应该怎样办来，八

个士兵已然来了。

这时，这极其后悔，刚才为什么不干脆杀了“灵魂”！

在事情需要当机立断的时候，如果还在后悔已经做错了事，那么，就会吃亏

了。

当时我的情形，就是这样，在我后悔之际，两名士兵强有力的手臂，已然勾

住了我的手臂，接着，几乎是突如其来地，一名医生突然向我注射了一针，那名

医生动作极快，注射针在我的手臂上插了一插，立时拔了出来 。

在我瞪目不知所对之际，那医生已然道：“好了，没有事了，在以后的几小

时中，你什么感觉也不会有，但是却仍然是清醒的，手术需在你脑子活动不停止

的情形下进行，不然，你的脑子便不能再活动，一切全是你自愿的，你不必太紧

张。”

我想张口大叫，说明我不是他们早经选定的换头人，但是，当我想这样叫的

时候，药力已经发作，我身子的知觉消失。

我像是头部已被切下来一样，根本不感到了身子的存在——虽然还可以看到

自已的身子。

我已没有讲话的能力，但是脑子十分清醒，清楚地知道即将发生的事情：将

被送入冷藏库，将被切下头来！

我额上的汗，不由自主，涔涔而出。一名医生替我抹着，另一名医生叫道：

“奥斯教授，你看！”

奥斯教授转过头来，皱着眉头望定了我，又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你放心

，你的头会一直活着，直到你找到一个新身体为止，你绝不会死，也绝不会有什

么痛苦。”

奥斯教授又道：“你紧张，只是害了你自己，手术有一丝一毫错误，你就一

定活不成！”

我心中苦笑，本来以为扮成了那个换头人，可以使我有机会混出去。

可是谁想得到结果却是这样！

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不论为人何等机智，这时也一筹莫展，而且，就算我有了办法，也难以付诸

实行，因为我根本不能动！

我宁愿一无知觉，那么，当我恢复知觉时，就算发现我的身子已经不见，也

只好接受既成的事实！

如今，我却清醒地一步一步接近那可怕的事实。

活动担架床推了过来，我被抬起，放在担架床上，两个人推着，向前走去，

我躺在担架床上，拚命挣扎，这是我的生死关头，只要一被推进了冷藏系统，那

就完了！

可是不论我想出多么大的力道，我却是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略动一动，即使是

手指，也一动都不能动。

我唯一可做的事，便是睁大着眼，眼看我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一直来到了

那扇漆有红色的字的门前，略停了一停。

在那扇门上，红漆写的字，我看在眼中，更是触目惊心：“冷藏车”！

那扇门一打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而我全身汗出如浆，是以这股气袭了

过来，更加令我觉得寒冷，身子不自由主发起颤来。

一个医生来到了我的身边，用毛巾抹着我头上的汗：“开始时，会因为寒冷

而感到极度的痛苦，可以放心，我们会替你注射丧失感觉的麻醉剂，而且，在摄

氏零下十度以下，人体对温度的再低，也不会有敏锐的反应。”

我拼命转动着眼珠，希望那医生可以明白我是竭力想表达些什么，我的眼球

，已是我的身子所能动的唯一地方了。

但是，那医生似乎一点也未曾放在心上，他替我抹了抹汗，便要走了开去。

也就在这时，奥斯走了过来，问道：“他的情形可好么？”

那医生道：“不住地出汗。”

奥斯“噢”地一声：“他的心情大过紧张，实在难免。”

在奥斯的身边，另有一个人接口道：“教授，他神情紧张，会影响手术进行

？”

一听到声音，我更是一呆。

那是“灵魂”的声音！

原来“灵魂”被他们找到了！

奥斯沉声道：“有影响，但不会十分大。”

“灵魂”道：“教授，你这次手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你何不将他全身

麻醉后进行手术、

“假如那样”奥斯回答道：“他就会死。”

“灵魂”有点怒意，他叫道：“就让他死去好了，只要手术进行得完美就是

！”

奥斯的脸，立即涨得通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是一个医生，你认为我

是什么人？是一个刽子手？还是一个谋杀犯？”

“灵魂”道：“可是他……你看他！”

我可以看到“灵魂”的手指，直指我的额头上来，奥斯教授这时，也向我望

了过来，我再度拼命动着我的眼珠。

奥斯教授一愕，他像是发现了有怎么不妥了，他皱起了眉，然后挥手道：“

你们全出去，我要和他单独相对片刻。”

“灵魂”立即叫了起来：“你要把握每一分钟的时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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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换头记>>

第十三部 变成了换头人

奥斯打断他的话：“我会把握每一分钟的，而且，我要使这项手术，变得完

美绝伦！”

“灵魂”和另外一个医生，以及还有几个人，走了出去，奥斯将担架车推到

了一张椅子之前，他自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然后，只听得他道：“你别紧张，紧张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你所受的痛苦

，不会比进行一次普通手术更甚！”

唉，他还没认出是我！他还在不住地安慰我。

我拚命地转动着眼珠，我相信有好几次，我的眼珠翻得太高，以致我的眼眶

中只是一片空白了。

那种怪异的样子，当然会引起奥斯的注意的。

奥斯叹了一声：“你有什么话要说？事情已到了这一地步，绝不容许你反悔

的了，你可以活下去，我向你保证。”

我仍然转动着眼珠，奥斯伸手，将我的眼皮合上。

这真是要了我的命了，因为我的眼皮，一被合上，我便没有力道再睁开来，

我连转动眼珠示意这一点，也做不到了！

唉，奥斯啊奥斯，你难道真的一点也认不出我来么？难道到了手术床上，你

也是照样动手？

我实在没有办法可想了，我的一生从来未曾有如此可怕的经历，试想，神智

清醒地等着人家将你的头切下来，而且，其结果还不是死亡，而是继续地活下去

！这实在是一想起来便令人战傈的事！

我虽然没有气力运动身子的任何部分，但是我却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我觉出奥斯的双手，在我的身上，轻轻的按着，那当然是想令我镇定下来。

这时，我的心中，又不禁产生了一线希望。

因为“灵魂”的那柄火箭枪，仍然握在我的手中。如果奥斯教授一碰到了这

柄火箭枪，那么，他一定会大吃一惊，而且，也会想到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

算他想不起那是怎么一回事，那么，我只求他向我多看几眼，他一定可以认出我

是谁来，他会救我！我宁愿被“灵魂”投进黑牢之中，也不愿活着看到自己的身

体和头部分离！

奥斯的双手，按在我的肩头上，然后，顺着我的双臂下移，我的心狂跳，希

望他的手动得快些，并且不要半途停止。

我的希望，终于成了事实。

当奥斯教授的左手，碰到了我右手中所握的枪之际，我觉出他震了一震。

接着，我又觉出，他掀开了盖在我身上的床单，拉开了那件白袍，他一定已

看到那柄火箭枪了，我可以获救了！

可是，正当我心中狂喜地呼唤之际，我却听到了奥斯自言自语的声音。

我听得他道：“可怜，竟然想到了自杀，你会活下去，而且，我也一定可以

找到合适你的身体，你可以话下去。”

他一面说，一面轻而易举地扳开了我的手指，将火箭枪取走了！

我的心中，像是被冰水过了一样的冷，我不知用了多少难听的话来咒骂奥斯

，他是一头蠢猪，比狗还蠢，他竟不看看那一支什么枪，也不想想，一个要被人

切头的人，怎样有可能得到这样一柄枪的，他也不向我多瞧几眼！

我心中唯一的希望幻灭了，难过、惊骇，难以形容。

我想他大概是在犹豫如何处置那柄火箭枪，我也无法估计已过了多少时间，

才听得奥斯叫道：“可以进来了。”

一听得那句话，我的身子比冰还冷了。

那等于是在宣判我已经完了，不再有任何机会，头要和身子分离！

接着，我听得脚步声、开门声，以及担架床被推动时的声音，我又被推向前

去，奥斯教授和几个医生，跟在我的后面，在讨论我的情形。

我简直已丧失了集中精神去听他们谈话的能力，在我听来，他们的交谈，就

像有数十头蜜蜂，正在我耳际嗡嗡地绕着飞。

所有的话，我只听清楚了一句，那便是奥斯说我的精神不怎么稳定，但是他

又说那不要紧，手术可以依时进行。

当担架床又再度停下来之际，我的神智，略为清醒了些，在那时，我又听到

了“灵魂”的声音。那的确是“灵魂”的声音。但是或许是我那时的心情，太异

乎寻常，是以我听来觉得“灵魂”的声音，十分异样，说不出来的怪异。

“灵魂”是对谁在说话？是对我么？大抵是对我在讲话了，他道：“别紧张

，教授说过，他一定能成功，你可以继续活下去的。”

继续活下去，继续活下去，这句话我听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可是却没有人知

道，我宁愿不要活下去，我宁愿死去，也比活着只有一个头好些！

可是有谁知道这一点呢?我想大声叫出来，但是我却连张开口的气力都没有！

“灵魂”还在不断地重复那句话，我也不知道何以“灵魂”忽然对一个微不

足道的“换头人”，表示起那样的关心。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当然也不及去深究他为什么要不断地那样说，“灵魂”

的声音，渐渐地，也变成了蜜蜂“嗡嗡”声的一部分了。

我觉得在半昏迷的状态之中，渐渐地，我知觉麻木了，我的神智也更昏迷了

，终于，我昏了过去。

我不知道在经过了多少时候之后，才醒过来的。

当我的脑子又能开始活动，而且知道有我自己这个人存在之际，我尽量想：

我是谁？我在什么地方？我怎么了？

过了没有多久，慢慢地想了起来，所有的事，全想起来了！

我现在怎样了？我的身子…我的身子…我感不到身子的存在，难道我的头，

已被奥斯教授切下来了？我的头……是被安置在什么地方呢？

我立即想起了那只在奥斯教授实验室中看到的猴子头来。

我的脑中清晰地现出那猴子头像是在进行土耳其浴的样子来。

我的身体一定已经不见了，而代之许多根粗细不同的管子，我用尽所有的气

力，想觉出我身体的存在，但是自头以下，一点知觉也没有。

我拚命设想着我在挥手，在顿足，但是一切都属徒劳，我只觉得轻飘飘地，

所发出的力道，绝无归依。

我用尽所有的气力，想睁开的我眼睛来，这本来是一个连婴儿也轻而易举的

动作，但这时对我来说，却像是在用力举着千斤闸！

但是我却至少还可以感到我眼皮的存在，它们虽然沉重，但还存在着，不像

我的身子那样，已然消失。

我一定已失去我的身体了，我的身体，已和那个大独裁者的头连在一起，而

我已不是一个人，我只是一颗头。

我在比恶梦更恐怖千百倍的恐惧中打着滚，突然，我的努力，有了结果，我

的眼皮，竟然可以慢慢地睁开来了。

我可以看到东西了，我的身体，我第一要看的，是我的身体！

我首先发觉，我脸向上躺着，我尽量将我的眼珠压得向下。

可是，我看不到我的身子！

我只看到一只钢柜，我的头在钢柜之外，看来，我像是在洗土耳其浴。

而我立即所想到，便是那只猴子头。

自我的喉中，发出了一阵阵呻吟声来。其实，那并不是呻吟声，而是喉部发

痉挛时所发出的声音。我的身体真的不见了。

我不但喉头发出可怕的声音，鼻孔中也呼哧呼哧地喷着气，不知道过了多久

，忽然，我觉出，在发出同样的怪声的，不止是我一个人。

就在我的身侧不远处，有另一个人，也发出着同样的声音。

我呆了一呆，这个发现，令得我慌乱之极的心情，平静了些，我勉力转过眼

，向我左侧看去，我看到了在我左侧三尺处，有着另一个人。

其实，那不是另一个人，应该说，是另一颗人头。

那个人头，和我的处境相同，他也是仰天躺着，眼珠却向着我这一边，他自

头以下，是一个长方形铁柜，看不见他的身子。

他的头发被剃得一根不剩，连眉毛也是，是以看来十分滑稽。

我当然不会去嘲笑他的怪相，因为我自己也是那样子的。

我一看到了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一定是原来的那个，我曾经遇到过的换

头人了。我是将他击昏了过去，塞在床底下的，但这时他已被发现。

可是，当我向他多看了一眼之后，我却发现他并不是那个换头人，这个人的

头大得多，而且，他宽阔的额角，方的脸型，都表示他独断之极，他即使没有头

发，没有眉毛的，也给人以他不是普通人的感觉。

他，是什么人？我迅速地想着，我并不用想多久，就得到答案了。

他，Ａ区的主席！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的心境突然平静了下来。那是突如其来的，刚才我心中

的乱，难以形容，但这时，我已完全静了下来。

我明白，我的身体的还在，未曾被切去。

我之所以感不到我身体的存在，那是因为我的身体被冷藏了。同样的，主席

的身子在我的旁边，当然他那已溃烂不堪的身子，也在进行冷藏，以便使他的头

，可以被顺利地切下来。

而当我的心境平静下来之后，我发现我的喉头，不但可以发出那种怪异的发

音，而且，也要以十分吃力地讲话，我勉力地道：“主席！”

主席居然也能说话，他道：“手术什么时候开始，我……还要等多久？”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我只是问他：“你怕么？”

主席不回答，只是喘着气。

我又道：“主席，在你的统治之下，有好几百万的人头和身体分离了，现在

，当你自己的头，要和身子分离的时候，你害怕了？”

我无法十分清楚地看到我的活在主席的脸上所引起的反映，但是我却可以听

到一阵浓重的喘息声，我又道：“你真的害怕，是么？”

主席的声音很微弱，他道：“你是谁？你不是选定的人！”

我道：“是的。他们弄错了。”

主席叫了起来，他的叫声，十分微弱，我怀疑除了我之外，是不是还有第二

个人可以听得到。

他叫了几声，便不再叫。我又说道：“我来，想救奥斯教授出来，他们弄错

了。”

主席道：“你……为什么不向他们说明？”

我道：“我当然会向他们说明，但你一生之中，可曾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见过

陌生人？”

主席发出了一阵怪异的笑声：“很难说，我可以永远活下去！谁知道会有什么

怪事发生？”

我道：“是的，你的身子坏了，你可以换一个身子，以后，你的头坏了，你可

以换一个头，但，那还是你么？”

主席这才道：“你不说，我也会告诉他们的，他们弄错了，这实在是一项可笑

的错误。”

我应声道：“我们的见面，也是可笑的见面。”

主席又怪声笑了起来：“不怎么可笑，你使我想起了一个问题来：我还是我么

？”

我并没有回答他，因为我已经听到了门柄转动的声音，我尽我所能地叫了起来

：“奥斯，奥斯！”

杂沓的脚步声，向我奔了过来。

我首先看到奥斯高大的身形，向我逼近，同时听得他叫道：“天，怎么一回事

，怎么一回事！”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奥斯这样气急败坏地叫道，那当然表示他已认出我来。

而他已然认出了我，当然不会再将我的头切下来。

这时心头的轻松，难以言喻，而且，我还产生一样异样的感觉，我感到自己以

后，实在没有什么再值得可怕的事了！

接着“灵魂”也奔了进来，叫道：“什么事？”

奥斯的声音，十分愤怒，他还认为那一切是“灵魂”安排的，是以他怒气冲冲

地道：“什么事，你看看这是谁，是卫斯理！”

“灵魂”俯首向我望来，他恼怒之极，扬手向我打来。然而他还未曾打中我，

便被主席喝住了。主席的声音听来十分微弱，但是，却具有无上的权威，他道：“

别打他，好好地对待他。”

“灵魂”的手僵在半空，他奇怪地转过头去，望着主席。但是却并没有表示异

议。

接着，奥斯已指挥着几个人，将那铁柜上的仪器，作了一番调整，我想那一定

是提高温度的，是以我渐渐地觉得暖了起来，可以觉得我身子的存在。

最后，我被拖了出来，奥斯一直在照顾着我，我被送到了一间十分舒服的病房

之中，奥斯望着我：“你可以睡得着么？”

我摇了摇头，奥斯又道：“那么，我替你注射一针镇静剂如何？”

我苦笑了一下：“有必要么？”

奥斯点头道：“那么比较好些。”

我接受了他的劝告，接受了注射。五分钟之后，我开始沉沉地睡了过去。

当我醒来时，阳光十分刺目。窗帘未曾拉上，阳光直射在我的脸上。

我睁开眼来，但是阳光使我目眩，我立时又闭上了眼睛，然后转过头去，在我

还未曾再睁开眼来时，我已经听到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

那十分熟悉的声音叫道：“卫斯理，你准备做和尚么？就算做和尚，也不必去

剃眉毛的啊！”

那是巴图的声音。

我立时睁开眼来，真的是巴图。

我连忙坐了起来，紧紧和巴图握手，在经历了如此可怕的事情之后，又见到了

好友，心情的激动、欢愉，实在难以形容。

巴图一面用力地摇着我的手，一面道：“别紧张，你没有事了，你没有事了。

”

过了足足五分钟之久，我才出得了声，我道：“巴图，我们怎会在一起的？”

巴图道：“我也不知道，你被几个人推进来，那时你正睡着，我也认不出你是

什么人，后来由于好奇，想看看和我一起的是什么人，才认出你来的。”

我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这时，我实在感到人类的语言文字，在我现在这样情形

之下，真不够用。不论是什么文字，“死里逃生”，已将一个经历了可怕的事情之

后的人的心情，形容到极致了。

但是，我却不是“死里逃生”，因为这一直没有死亡的威胁，然而，我虽然可

以活下去，但是却比死更可怖，更令人心悸！

巴图想是也从我的脸色上，看出我曾有着十分恐怖的经历，是以他不断安慰着

我，直到我反问他道：“你受伤之后，怎么样？”

“我很好，什么都有，所欠的只是自由而已。”

“巴图，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们可能想办法逃出去么？我实在受够了！”

巴图摇了摇头：“我怕不能，你不妨自己去观察一下。”

我站起身，到了窗前，向下看去，我并没有被搬离这所医院，仍然在这所医院

之中，只不过现在，我在这所医院的顶楼。

原来巴图在受伤之后，一直也在这所医院中，那倒的确是我所料不到的事，既

然是在这所医院中，自然不作逃走之想，因为没有可能，我叹了一声，又回到床上

，坐了下来。

巴图道：“在我们分手之后，你究竟又遭遇了一些什么事？”

我叹息了一声：“真是说来话长！”

巴图道：“反正我们没有别的事，你可以原原本本地和我说一说，我实在闷死

了。”

我又沉默了片刻，定了定神，才将我和他分手之后，我所经历的事情，和他详

详细细，讲了一遍，直讲到我接受了奥斯的劝告，接受了镇定剂注射为止。

我的话讲完，巴图的神态，十分紧张：“如此说来，这项骇人听闻的换头手术

，正在进行中？”

我道：“那要看我已睡了多久。”

“你进这间病房，有五小时。”

我苦笑了一下：“五小时，五小时，那他们已经足够有时间将将原定的换头人

冷藏妥当，奥斯教授也正在进行手术了。”

巴图显得有点不可信地问我：“就在这所医院吗？”

我慢慢地点头：“自然就在这里！”

我们两人，都好一会不出声。

在那保持沉默的几分钟之内，我门两人的心情，十分难以形容。

一方面，无法制止这件事的进行，我们都感到十分遗憾，另一方面，我们也为

自己，为奥斯教授的命运，而觉得担心。

我们能够安全离开Ａ区么？还是将被投入Ａ区著名的黑牢之中……

我和巴图，都可以说神通广大，但即使我们现在会飞，也逃不出去。

我们只好等着，将自己能否恢复自由的希望寄托在希望奥斯手术成功之上……

这是一件十分矛盾的事，但是我却不能忘记这个大独裁者在和我见过面后，吩咐要

好好对我的那句话。

在我醒来之后，我们共同在那问病房之中，大约过了令人心焦的三十小时。

在三十小时内，我们有五次和外人接触的机会，那是四个全副武装，送食品进

来的卫士，但是我们却无法向他们询问手术进行的情形，他们根本不回答任何问题

。

直到第二天的傍晚时分，一个军官走进来，向我们宣布：你们可以离境了！

这实在是我们所不敢梦想的，由于事情来得太突然，以致我和巴图两人，都僵

立在那里，那军官不但带来了这个命令，而且还带来了我们原来的衣服，命令我们

穿上，而在军官身后的几名士兵，他们手中的枪，枪口始终对准着我们。

我和巴图迅速地换上衣服，我装着十分轻松地问道：“为什么忽然释放我们了

？”

那军官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喝令我们离开病房，由楼梯走到了医院的底层，在

那里，我问遇到了神情极其疲乏的“灵魂”。

“灵魂”只是冷冷地向我们望了一眼：“算你们的运气好，是主席特别命令，

准你们自由离去。”

我忙问道：“手术成功了？”

“灵魂”却没有回答我，而接着，我已看到了奥斯教授。

他从一问房间中走出来，满头是汗，身子摇摇摆摆，我叫了他一声，他也没有

听到，我还想叫第二声时，身后的士兵把我押走了。

当我的头发和眉毛，又渐渐地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六个月之后的事。

Ａ区主席在经过了神秘的不露面约六个月以后，出席了一次群众性的集会。他

的图片，被无线电传真，送往世界每一个角落。

自此之后，他不断地露面，看来十分健康，关于他已死的谣言，一扫而空，但

是，这位以前喜欢演讲的主席，却未曾发表过演说，似乎哑了一洋。

这件事，直到我再次遇到奥斯，才知道原委，那是又半年之后的事了，奥斯突

然跑来找我，我们在详谈了半天之后，他才道：“这次手术极成功，所差的只是极

细微的疏忽，以致他的声带受了损害，他发出的声音，要在离他口部一寸的地方，

才能听得到。但是，我的第二次接头手术，反倒是完全成功的，我知道他“第二次

手术”是为那个换头而施的，那换头人我也见过，祝福他已得了一个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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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故事

自序

常被人间及：那么多卫斯理故事中，你自己最喜欢哪一个？喜欢，是每一个都喜欢的，

但只问那人非有一个答案不可，就会回答：电王。再要追问下去，会补充：黄金故事，一样

喜欢，再问，再补充。

黄金故事在写作上很有些游戏笔法——例如在根本没有需要的情形之下，加进了大量实

用科学的名词，读者诸君一定可以注意到这一点。有一些人，认为科幻小说所有大量的科学

事实不少，这就故意开开这种意见的玩笑。

黄金故事也写了人性的残酷和不良，但是更写出的，是在漆黑的环境中那一段凄艳的爱

情，美丽得使人心酸。极喜欢"黄金故事”这个故事。

一、大杀（上）

这个故事，极之特别，看的时候，要特别小心。

尤其是第一部分，在一种相当特殊的情形之下和我发生关连，所以叙述的方法，也比较

特别。

至于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特殊情形之下和我有了关连，以后自然会说明。

现在不说，一来，免得破坏了第一部分所应有的那种特殊诡秘的气氛，也是说故事的手

法之一。

在第一部分之中，有一些叙述，是我看到的，有一部分，是我想到的，有一部分，是我

知道的。

我，并不参与其中，但是却又像是正和所发生的事在一起——这是其特殊之处。

还有一些则是和白老大商讨时他告诉我的资料。

所以，需要先说明一下，那么各位接触这个故事时，就可以知道，在第一部分，那是我

的联想，那些才是真正发生着的事。

听起来，好像很复杂？

其实一点也不，看下去，自然条理分明，十分容易了解——我已叙述了那么多故事，大

家都应该对我的本领，有一定的信心，对不对了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月黑风高，大约有二十个人，一色黑布包头，组羊皮密扣紧身袄，结着绑腿，穿着快

鞋，在滩上疾走。

滩，是江滩。

江，是金沙江。

可见。

尽管有着江滩，可是江水还是急湍，凶狠，在黑暗中；翻腾的江水，喷出一层一层的白

沫，犹如一个硕大无朋的怪物，正在邸舌，溅出唾沫，要把它能吞噬范围之内的一切都卷吞

下去。

在那群疾走者的身后不远处，沿着江滩，可以看到密密麻麻搭建着的窝棚。

窝棚是用木板。

草。

芦席搭成的一种居住的所在，虽然是供人居住的，住在窝棚中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最

多的，自然是来自川西的穷人。

他们向西走，进入西康境内之后，再一直向西，来到这段金沙江。

成千上万的穷人，一直向西徙移，来到了这个以前从来也没有听说过的地方。

原因是为了黄金。

*黄金！

这种自古以来，就引起了不知多少争掠抢夺，引起了不知多少纷争纠缠，几乎把人性丑

恶的一面全都引发出来的矿物，周期属第一类副族化学原素，原子序数第七十九，摄氏在二

十度时比重十九点叁二，熔点是摄氏一零六四点四叁度，有着许多其他物质所没有的特性。

例如它的延展性，它的不易变，自然，更重要的，是它一直被人类当作是衡量价值的标

准。

它的另一个特性，是在所有金属之中，只有它可以独立地出了现，其他金属，皆和许多

别的物质共存，共存体的矿石，要经过t提炼，金属才能独立出现，黄金自然也有和其他物

质共存的矿石，但是它也以独立的形态存在，纯度极高的天然金块，在世界各地，锁有发

现，一到手，就是纯金，不必经过提炼的手续。

哲物纯金块的地域，多半有着湍急水流的河滩。

峡谷，北美洲岿部地区，是着名的纯金块出产地区。

另一个盛产纯金块的地区，由于交通不便，文明闭塞，而且由种种恶势力蒙上了一层极

度秘的色彩的，则是在中国西康省的那一段——金沙江从青海省和西康省交界处的特利彭渡

口向东南延伸，婉蜒一百五十公里，勤卡松渡口为止。

这一百五十里的江流，是名副其实的"金沙”江，江水在非汛期，最深处也不会没顶，

湍急的江水底下，全是大小不同的捆邪右。

早年，据说，只要淘起一箩鹅卵石，其中就必然有闪闪生光。

夺目生辉钠大大小小的金块。

大的金块，可以比人拳还大；小的，可以小如粟粒，不知道在多少万年之前，它们在高

山峻岭之上，或者在岩石的缠里，或者在古树盘虬的树根之中，作为地球无数组成部分之

一，存在于地球。

然后，湍急的水流，把它们冲刷下来，在汹涌翻滚的江底，随着泥沙或石块滚动着，在

不知什么时候，它们停止了移动，就此默默躺在江底，再也不动，直到被人发现。

人类最初是如何在江底发现这种闪闪发光的金块的？

已经不可考据，或许在几万年之前，江边有了原始人的足迹时，这种闪亮沉重的金属

块，就已经引起了原始人对它的好奇和珍爱。

原始人要金块来作什么呢？

由于它的沉重？

拳头大小的金块，比起同样大小的石块来，要沉重得多，在抛掷出去的时候。

也能产生更大的力量，击中目的物时，也就有更大的杀伤力。

原始人用金块来狩杀野兽，一定比石块有效。

这可能就是原始人珍爱金块的原因之一？

别笑，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价值观，在原始人的时代，猎物增加，食物不缺，在原

始人的生命中，就有着至高无上的价植。

在人类逐渐进化的过程中，总有些特别聪明的才智之士，会把许多偶然的发现，逐点逐

点累积起来，变成智慧，不知自什么时候起，人类发现要烙化金以后，变成大金块。

大金块可以再融化，可以通过－：定的工艺程序，变成任何形状。

于是，黄金的用途便不够止于投掷野兽了，它有了新的价值。

再久而久之，当人类发现这种闪亮的东西，它的光辉，竟可以经年累月，绝不减退，它

的价值，自然又进了一层。

几万年下来，终于有口天，几个披着兽皮的边民，偶然拿看在河滩上捡来的金块，遇上

了穿着衣服的，来自遥远的中原的文明人，发现文明人对金块的喜爱，远在他们的想像之外

时，黄金的现代价值观，就开始确立了。

革运的士着，在文明人处，用金块换到了他们所需要的物品。

不幸的土着，由于手上有着金炔，遭到了文明人的杀害——他们之中，有的只怕至死也

不明白，何以那种在江边随手可以检到的东西，会引得一些人起了杀机。

又不知过了若干年，这段江的江滩和江底，有大量金块的消息，终于传了出去。

遍地黄余。

随手可拾啊。

还有什么比这个现象更吸引人的？

于是，开始是口小批一小批，攀山越岭，干里跋涉，远赴这满是黄金的地域，终于，一

大群一大群，成千上万的人，各种各样的人，都涌向那里。

如果人类是一种理性的生物，是一种天性和平的生物，是一种不带侵略性的生物。

如果人性中有公平。

不贪婪、不凶残、不自私……简单说－句，如果人类不是人类，而是一种秉性和人类截

然相反的生物的话，那么，情形就十分好。

再多的入涌到汀边来，大家各自把自己硷到的金块收起来。

谁肯起早落夜，谁肯冒险涉到水深及腰的急流中去，谁机敏过人，凭脚趾踩踏的感觉就

可以辨出那是卵石还是金块，谁肯向江水更汹捅的上流去，谁就可以得到更多的金块。

－得到更多金块的人，会引起其他人的艳羡，但人人只要肯付出，也一定可以得到更多

的金块。

那有多好。

只是，可惜人类是人类。

于是，当大量的人涌到江边的时候，人类必然的行为就发生了，有的人，自己不辛辛苦

苦地主捡拾金块，当地人半个身子浸在冰寒彻骨的江水中的时候，他们在火堆旁喝酒取乐，

磨着他们的刺刀，然后，当人家带着金块，抱着疲乏欲死的脚步，瞒跚地沿着江潍，回到简

陋的栖身所的时候，利刀挥动，结束了地人的性命，他们得到了他入的金块。

也有的人，拥有更多的杀人利器。

更多持有利器的人。

冲进了一段江流，在利刀挥动之下，声称这段江是他的私产，任何人要在这里捡抬金

块，·必须听从他的分配。

自然会有人不同意，可是不同意的人，唯一的结果，是他的冒着鲜血的尸体，顺着急湍

的江水翻腾出去，清澈的江面上。

白色的水花上，溅起鲜红的皿水，等到血水越翻越多，自然而然。

这段江流，就属于私产了。

真正捡拾金块的人，依然在豁出生命捡拾金块，但是他们得到的，却再不属于他们自己

所有。

更有的人。

运用更强大的力量，抢夺己有人占领了的地区。

－切全是在弱肉强食的自然法规之下。

自然进行，优胜劣败。

好象谁也未曾发出过什么怨言，都认为天下事，就应该这样。

于是，就产生了一种特殊的人，这种人，生在世上，唯一的行动，就是杀人。

奉命杀人，杀人的后果如何，杀人的目的如何，他们一概不理，他们只知道，当需要他

们杀人的时候，他们就只有两个选择，杀人或被系。

即使是这种人，也不会选择被杀的，所以，杀人其实是他们的唯一选择。

这种人，在江域，有一个特别的称呼：“金子来’’。

金子是不是来，来得是多还是少，就得看他们杀人是不是够狠。

够快。

够多。

金子来”，多么动听的一个名称，可是这个名字，是浮在鲜血上的，就像浪花浮在江

水上一样，也正像浪花一样，眨眨眼就会消灭，而又一定有新的浪花替代。

在经过了几百年，或者上干年的弱肉强食之后，江边的形势，几乎已经固定下来，形成

了一种“｀社会组织形态’’——这是人类禀性的最伟大的发挥，就像金字塔是人类最伟大

的建筑：自基层起，一层一层上去，到最顶，就只有一块石块，这块石块。

是真正的统治者，下面一层一层，各有使命任务，自然有种种法规，令得连最底下的一

层，一动也不能动。

经过几百年或上干年的混乱残杀，自人的身体中迸溅出来朝鲜血究竟有多少，也无可追

究，总之，如果那么多的鲜血，在同一时间涌出来，那么，清碧的江水，肯定会成为一片赤

红。

至今，河滩上和河底的鹅卵石中，还有一种，全部或局部，呈现一种暧昧的，诡异的赭

红色口不信可以比较一下，这种赧红色，和干了的血迹，简直一模一样。

据说，那就是历年来在江边流血的人的血凝结而成的，这种石头，倒没有什么特别动听

的名称，就简单地叫着“凝血石”。

到了大约距今不足一百年之前，在金沙江那一百五十公里的江岸，大约有了叁座“金字

塔”——叁股庞大的势力，控制着一切发现金块行动的运作进行。

势力最庞大的一股，来自四川西部的秘密结社组织：“哥老会"另一股，是康藏边境的

土着，成分十分复杂，包括有当地士司的势力。

宗教的势力，和彝族及其他少数民族的头领所组成的一股联合势力，自称“西鹰真

煞”，那是彝族人之中，最凶狠的一支，黑彝人的语言，意思是“江的主人”，表示整个金

沙江，原来就是他们的，别人全是入侵者。

这一股势力之中，也不乏有精通文墨汉语的人物，就为之定下了一个相当有气派的名

称：“鹰煞帮”。

另一股势力，组成分子更是复杂，几乎全是来自各地的亡命之徒，听说有一条金沙江，

遍河滩全是黄金，把他们吸引了来的，也有作好犯科，身上背着血债的，也有的是逃兵，也

有的是穷得走投无路的，形形色色的亡命之徒，涌向金沙江，发现自己不属于任何势力，于

是自然而然，形成了一帮，其中，甚至有印二度的和西方的亡命之徒在内。

这一帮，被称为“外帮”，人数虽然较少，但其中不乏聪明才智之士，懂得如何争权夺

利，所以可以和哥老会。

鹰煞帮鼎足而立。

至于地方官府，不是震慑于这叁股势力的庞大，就是干脆结伙，坐地分脏，那里还顾得

什么秩序法律，那一带江域，在这个时期，可以说得上是世界上所有罪恶的大集中，在诡

异、神秘、手罪恶的气氛之中存在，与原始森林无异。

二在那疾走向前的二十个人身后，是密密层层的窝棚。

本来，就算是夜深了，总还有点点灯火在黑暗之中闪烁的——那里聚居了将近叁万人，

总不可能在同一时候，都进入睡乡的。

勺从各地来的娼妓要迎客送客，赌馆更是通宵挤满了人，没有筹码，来来去去的全是金

块，掌骰的人已练成了本领，用手一掂，就知道手上的金块有多重，比用秤来称还准。

有酒馆子，红着眼的汉于一面撕着野兔腿，一面喝着酒，话题不离那里来了…个婊子，

功夫好得叫人吃不消，或是什么什么人，找到了一块比搏浪鼓还大的金块。

可是，今天晚上，自从那二十条汉子一离开这一区，四方八面，响起了一阵急骤的铜锣

声之后，一切全都黑下来，静下来下就算这时，有人在窝棚和窝棚之间，慢慢地走着，也会

有一种这里根本没有人的感觉，虽然明知有叁万多人正在黑暗之中，哥老会的一队“金子

来’’出动了。

｛｀金子来，，一出动，关系着整帮人的命运，在行动还没有结果之前，整帮人，或是

聚在这一区的所有人，不论是身怀绝技的赌场郎中，还是颠倒众生的标致娼妓，或是才带了

一大箱烟土前来换取金块的商人，全得在黑暗之中静下来，用自己所信仰的各种神佛之名，

为“金子来’’祈求胜利。

在这种情形下，不论是大人小孩，没有人会轻易出声，婴儿除非是熟睡了，不然，做母

亲的，都会把乳头塞进婴儿的口中，阻止他们啼哭。

·二十条剽悍绝伦的汉子，在默默向前疾步赶路，江水奔流的哗哗声，伴随着他们有节

奏的脚步声，他们的脸上，刻板而没有表情，看起来，个个都如同是一尊塑像，甚至他们走

路的姿势地一样，右手放在腰后，手中执着一个长条形的。

用黑市套着的东西，左手随着步伐，急速地摆动。

而他们二十个人，心中所想的，也一样：今夜出动，最好的情形是，二十个人之中，有

一个人还能活着。

这种最好的情形，其实和最坏的情形，也没有什么大的差别，因为最坏的情形，也只不

过是连那一个也不能活着而已。

他们甚至根本不必问：为什么要出动。

他们只知道自己活过今夜的可能，只是六十分之一。

是的，是六十分之一，不是二十分之一。

因为另外还有两队“金子来”，每队二十人，这时也正从他们所属的区域出发，叁队

“金子来”，各自代表自己的势力，会在一处地方会合。

那处地方在江边，是一个大自然创造的奇迹，一块方方整整的大石台，一半伸进了江心

之中，令得江水更是湍急，撞击在约有一人来高的看台七，溅起老高的水花，再洒落下来，

所以石台有一大半面积，是终年湿滑积水的，遇上寒冬腊月，石台上会积起一层厚厚的冰，

由于冰是薄薄的一层一层凝结起来的，所以看起来绝不晶莹透明，而是一种异样的惨白色。

这个石台，叫做｀｀神牙台＼据说，不知在多少年前，有一个天神，掉了一颗牙齿，落

向凡间，就化成了这个石台。

（大凡传说，都是不可深究的，例如天神，怎么会忽然掉了颗牙齿呢?“而石台的整个

形状，看来也的确有点像是硕大无朋的一颗臼齿——在它的中间部分，微微凹陷下去，那一

部分，也就终年积聚着溅起来的江水。

’这时，在神牙台上，有＋一个人，叁个人一组，分叁个方位站立，另外两个人，分别

站在石台的两个角落上。

站在角落上的两个人，年纪都相当大，胡子头发，全都白了，一个较胖，面色红润，把

双手拢在长袍的衣袖之内，气定神闲，一个较瘦削，虽然年老，可仍然是一脸的剽悍之色。

另外叁人一组的九个人，各种外形都有，都神色凝重。

紧张，像是焦急地在等待着什么。

石台相当大，看起来，不会比一个网球场更小，呈长方形，像是上天所赐的一个大舞

台，好供人类作演出残杀同类的精采戏剧之用。

除了江水撞向石台的水声和江流声之外，没有别的声响，然后，有急骤的脚步声自不同

的方向传来，开始，还很有节奏，但随着脚步声渐渐接近，相互之间，便扰乱了节奏，单是

在脚步声中，已经使人感到了杀戳之意，一下子一个方向的脚步声，盖过了另一个方向的，

再盖过了这个方向的。

很快地，在星月微光之下，自叁个不同的方向，都出现了人。

除了最早的那一队，自另一个不同方向疾走过来的那一队，全是一色暗红色的衣，那种

暗红，在黑暗之中看来，和黑色的也就没有什么分别。

另外一队，自中间打横赶来，身上是灰色的衣挎，像是所有的人，都是从和他们的衣挎

同色的灰漾檬黑暗之中，突然冒出来的幽灵。

叁队人一到了石台边，就停了下来，挺立着，一动也不动，只有他们的眼珠子，在闪闪

生光，闪耀着的，是一种死亡之光，他们分列在石台的叁边。

站在石台角口的那个胖老老在这时开口，声音并不宏亮，但是足可以听得清楚，他说的

话，内容十分奇特：“｀也不知道上流是不是真有那么只有金块没有石块的一段，就算原来

有，我看也早叫人捡拾得差不多了，依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免得再添冤魂，大家各站

前一步，就算听我的劝了。

他的话讲完之后，有大约十秒钟的沉默，然后，又是他发出了两下嘿嘿的干笑声：“照

例要说，也照例没有用。”

在那十秒钟之内，分叁组站立着的人，一动也没有动过，别说踏前一步了。

紧接着，在另一角的那个瘦老者，缓缓扬起手来，在他的手中，拿着一件十分奇特的东

西，实在是无以名之，那东西像是一柄相当大的梳子，可是每一根“齿”，却有尺许长。

他才一扬起那东西来，台上的所有人，除了那两个老者之外．就一起跃下石台，各自奔

开了几步站走。

然后，瘦老者陡然伸左手，手指在那一列竹齿上挥过，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一下奇特

之极，但是却又极其响亮的声音，嘎然划破了寂静，听得人心为之悸，血为之凝。

随着这一下声响，列队在石台叁边的那叁列人，右臂齐齐一口。

本来，在他们的手中，各有长条形，套着布套的东西执着的，在他们的手臂一挥一震之

下，布套飞开，刹那之间，寒光夺目，原来布套之内，是一式的利刃，叁尺长，叁寸宽，厚

背，薄刃，方头，没有护手刀柄，刃口闪耀着寒芒。

利刃的形状说明了这种利刃，是何等锋利，也说明了它是最直接的，使人的身体裂成片

片的利器，它碰手断手，碰腿断腿，横扫过来，绝不令人怀疑可以把人一下子断为两截，直

劈下去，也一定可以把头颅剖成两半。

那瘦老者发出的第一次划空巨响的余音，悠悠不绝，在夜空中荡漾了许久，才算是静了

下来，但是才一静下，他再度浑手，那怪异的声响，又一次响起。

“这一次，随着那声响，石台叁边列队的六十个人，动作矫捷用看起来全然不像人，而

像是在黑暗之中，忽然会闪电也似移动的怪物，他们身子向上一拔，六十个人，几乎在同一

个十分之一秒内，就已经上了有一人高的石台。

上了石台，紧贴着石台的边缘站着，站得极其整齐，每一个人的脚后跟，都恰好是在石

台的边上。

然后，在余音袅袅之中，他们的姿态有了改变.双脚仍然钉在原来的位置不动，可是身

于都倾向前，而且，手中的利刃，扬了起来。

石台面积相当大，可是他们身子向前略倾，陡然之间，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许

多；或者说，利刃与利刃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许多，更可以说，死亡与生命之间的距离，

绥近了许多。

石台上的每一个人，脸上仍然一无表情，但可以看得出他们，人人都屏住了气息。

第二下声响的余音，嗡嗡不绝，直到细微到不能再听到，那老者第叁次浑动他的手，手

指在竹齿上划过，发出了第叁下如同干匹布帛一起被撕裂似的声音。

那一下声响才起，大杀这就开始了。

在石台上的人，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前，长刃挥动，迸射出夺目的凶光，每一次利刃的光

芒一闪，都有血珠喷洒，而随着血珠四溅，在空中飞舞着，又跌向石台，或是甚至于飞出石

台之外的，全是各种各样的人的肢体。

人的身体的每一部分，本来是全都联结在一起的，可是这时，却无情地分离了，由于人

制造出来的利刃，由于另一个人挥动着利刃而分离了。

断手。

残足，带着血花，四下飞溅，甚至听不到利刃相碰的强强声，带着死亡的光芒的利刃，

在划破人的身体，剖开人的皮肉，切断人的骨骼之际，所发出的是诡异绝伦，暧昧得几乎和

耳语相类似的刷刷声。

石台的中间微凹部分，本来积着一片江水，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中，江水就被染红，至

多不过半分钟，积聚着的已全是血，全是浓稠之极的血，在星月微光之下，鲜血泛着一种异

样的红色。

一条断臂，跌进了积血之中，断臂的五只手指，还紧握着刀，像是单凭一条手臂，也要

再挥动利刀。

另一条齐膝断下的小褪，立时压了下来，溅起几股血柱。

所有的人，全都在疯狂的砍杀，真难明白在这样的大残杀之中，他们如何还分得清谁是

自己人，谁不是自己人。

或许，他们根本不在乎谁是自己人，谁不是自己人！

如果在这佯的杀之中，他们还能思想的话，他们所想的，一定是如何多砍死一个人——

多砍死一个人，就是减少了一柄砍向自己的利刃，自己就多了一分生存的机会，所以他们疯

狂地挥着手中的刀，虽然他们挥出手吉，连手带刀断下来的机会是如此之高。

在石台上的人迅速减少——或者应该说，还在活动的人迅速减少，而已经不能再动的，

似乎也不能再算是人，只是一块一块的肢体，残缺不全的程度，超乎人的想像能力之外，人

类在肢解其他动物的身体作为食物的时候，一定想不到一旦人的肢体被分割开来，也就和其

他的动物，没有什么分别。

有两个人在各自砍倒了一个人之后，飞快地接近，脚踏在积血上，发出“拍拍”的声

响，积血早已溅得他们一身满脸，当他们接近到了挥出利刃可以接触到对方身体的时候，一

个由下而上，一个由上而下，挥出了他们手中的利刃。

·于是，一个手中的利刃，自另一个的胯下直插进去，在腹际停下，而另一个手中的利

刃，自一个的头部直劈而下，停在胸际。

另一个的脸上，现出极其怪异的笑容，血像是倒翻的一桶水；自他的胯下喷出，而头被

劈开的那个，两粒滚圆的眼珠，自他的眼眶之中，跌了出来！

二、第一次“暂停”

我陡然大叫起来：“停止！停止！”

白素一伸手，按了“停止”的掣钮，画面停止，恰好停在那人在头被劈开两半，眼球掉

出来的那一刹间。

真难以相信，人的整个眼球，体积竟然如此之大，在平时可见的部分之外，还有一大团

血肉模糊的球状体，而已然跌出了眼眶的眼珠，似乎还闪着光，还想在最后一刹间，再看看

这个世界。

我忙X叫道：“”我的意思是，关掉！

关掉!白素再按下一个掣，眼前可怕的情景，瞬间消失，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我在｀｀第一部分”开始的时候，已经说过，“第一部分’’有点乱，其中包括了我所

看到的，想到的，以及事后得到的资料等等。

其实，说得明白一点，事情其实也很简单，只不过是：我和白素在观看一盒录影带。

｀｀观看录影带”这种行为，在如今而言，真是普通之极，所需要的，只是一架录影

机，一架电视机就可以了。

有的电视机将之合而为一，那就更加方便。

我这时所使用的，是一架投影式电视机，把画面形象投射在银幕上，可以有看电影一样

的效果，虽然是新科技产品，可是也十分普遍了。

对了，那一队黑衣人，在江滩疾走，层层密密的窝棚，奔腾的江水，跳跃的浪花，那个

石台，胖老者的话和瘦老者手中那怪东西发出的声响，以及接下来的那场如此可怕，看得我

在停了机械运转，视像消失之后，身子仍禁不住有点发抖的杀，全是出现在银幕之上的形

象。

银幕上只剩下了灰白色的一片，我转头向白素看去，看到在投射灯银白色的光芒照映之

下，她的面色，也十分苍白。

显然，她也因为刚才看到的景象，而受到了相当程度的震捍。

我吸了一口气，用力一拍椅子的扶手：“太过分了，什么人，拍出了这样的东西来？

白素过了半晌，才道：“｀拍得真好，是不是？”

我闷哼了一声，拍得自然再好也没有，那场大杀，想起来都令人心悸，我还没有看完，

而且，也不能确定我是不想再看下去，还是不敢再看下去。

现在，我闭上眼睛，眼前晃动着的，还是那些断肢残体，天！

有一只手，落在血泊之中，五只手指甚至还在扭动着，想再去抓住在离它不远处的一柄

利刃，还有被斜斜砍成了两截，自身体中喷出一大堆内脏来的景象，还有那两粒跌出眼眶来

的眼球我再度道：“太过分了，不论这是电影还是电视节目，世界上绝不会有一个地方，可

以让它公开放映广白素缓缓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静了一会，我才追：“拍，是拍得真好，有这样功力的人，应该是一级电影大师

了。

白素又缓缓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用力一择手：·｀不知是哪一个电影鬼才的杰作？

就算不能公开放映，也可以作不公开的试映，何必鬼头鬼脑，把录影带送到我这里来?"

白素破着眉，没有说什么，过了片刻，她才道：“那是什么江？

那些人，。

是什么人？

（那时，只是我和白素两人在看，而我们看到的画面，只是在江边，而且，看到眼球跌

出来为止，也只有胖老者的几句对白，所以当时，我们只知道那是发生在江边的一次大拼

杀，来龙去脉，全然不知.)（而在第一部分的叙述之中，却把来龙去脉说得相当清楚，那是

后来请了白老大来看，白老大曾经身兼江湖上七帮八会的大龙头，自然一看就知道是什么

事。

）（白老大一面看，一面向我们解释，我们才得以明所以，所以在第一部分的叙述之

中，就加了进去。

）（现在，对第一部分的情形，是不是明白多了门当下，我想了一想："那条江的江水

那样湍急，那老者的口音，又是一口川西土音，又提到了金块，会不会是金沙江?"白素

“咽’，地一声："大有可能，这是叁帮人，在争夺一殷有大量黄金的地段。”

我再拍了一下扶手：“对，如果这是一部武侠片，那单是这场大杀，已经可以说是电影

史上从来也未曾出现过的逼真场面了。”

白素道：“导演的意图，如果是想表现人与人之间互相残杀的可怕，那么他百分之口百

达到了目的。”

那时，我和白素都没有想到要请白老大一起来看，白老大在法国南部享清福，请他也未

必会来，我们同时想到的是：这位导演，倒是可以认识一下的人物。

虽然他的行事方式，有点鬼头鬼脑。

我一再用了··鬼头鬼脑”这个形容词，是因为这盒录影带到我手中的方式，实在不能

算是正大光明。

我在那鲁岛见了陈长青回来，陈长青跟着大地老人他们，不知到什么·｀云深不知处”

的崇山峻岭，去参透生死之迷。

我回来之后，连日来，倒也清闲无事，于是和白素。

温宝裕叁人，以猜测陈长青的前生，究竟是什么人为乐。

我把陈长青在提及他前生之际的扭呢神态，和他所说的话，全都详详细细，向白素和温

宝裕描述了一遍。

（当时的情形，记述在“生死锁’’这个故事的结尾部分。

）温宝裕一听，就｀｀哈哈”大笑了起来：“不消说，他的前生，一定是女人广白素微

笑着：“｀是女人又怎么样？

也没有什么关系."我笑着：“这一世是男人，忽然上一世是女人的记忆，全部回来了，

这也真够尴尬的了。”

一白素瞪了我一眼，我分辩了一句：“本来就是这样嘛。

白素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肯定了是女人，而且，十分出名，想想看，有什么名女人，

是在叁十年前逝世的？”

温宝裕叫了起来：“这范围太广了，灵魂不受时空的限制，也就是说，上下五干年，纵

横十万里，那一个名女人都有可能／我道：“他说，说了我也不会相信，那一定是有名之极

了。

："温宝裕吐了吐舌头：“克利奥帕屈拉？

海伦？

玛丽皇后？

希特勤的情妇伊娃？”

白素笑遣：“你怎么尽往外国人处去想?"：温宝裕遣：“再说下去，就轮到中国人了：

姐己？

吕后？

梁红玉？

李清照？

慈嘻太后？

鉴湖女侠秋谨？

我忍不住又道：“什么啊，乱七八糟的！

！

温宝裕突然拍手，笑起来：“他如今上山学适去了，说不定前生就有慧根，会不会是那

个女遣士鱼玄机？

也有可能的是我连忙阻止他："别乱猜了，陈长青要是在，听你这样乱猜。

保证气得口吐白沫！”

白素却护着小宝：“每一个都有可能，也不是说乱猜的，他今生一直独身，只怕在潜意

识中也受了前生的影响，这倒是一条线索……”。

温宝裕有人仗腰，更加大大发挥了他的想像力："晤，对了。

有可能是那个留下了｀人言可畏’自杀的那个……女明星！

阮玲玉广我双手掩住了耳朵，表示不愿意再听下去，温宝裕自己想着，也觉得太滑稽

了，便笑作了一团。

一连叁天，在无所事事中扛发过去，那是难得的清闲，温宝裕一有空就来，也不知道他

从哪里找了那么多女人的名字来，一来就报了一大堆，若非玛莉莲梦露自系身亡时陈长青已

出世，温宝裕会一口咬定就是她。

一直到我忍无可忍，下了逐客令：“去！

去！

回你的乐园去广陈长青的住所十分大，他自己一无牵挂，上山修遣去，托我把他的住所

交给温宝裕，由得温宝裕如何处理。

试想，陈长青一生之中，主灵精怪的嗜好何等之多，他那幢房子之中，真是要什么有什

么。

有一次温宝裕气咄呵地奔来对我说，他打开了一间大房间的门，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昆

虫标本，为数超过一万只。

对温宝裕这样的少年来说，陈长青的屋子，实在是一个蕴藏着无限乐趣的乐园，他也这

样称呼着陈长青的屋子。

当赶走了温宝裕之后，我想到图书馆去找一下资料，离开住所之后，就在我车子的档风

玻璃上，发现了这盒录影带。

录影带的外形，是十分容易辩认的，我一看就知道那是一盒录影带。

可是记录在磁带上的，却可以是任何的画面和声音。

我小心地先用一根细铁枝，拨动了一下，然后再取在乎中。

、·；只有一盒没有外封的录影带，没有任何字条说明录影带是由谁放在车上的，放置

录影带的人，显然对我有相当程度的了解，不但知道我的住址，而且知道我的车子停在什么

地方。

我闷哼了一声，对于这样子的行径，我一向不是十分喜欢，我几乎顺手就要把录影带抛

掉，但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曾是苏联黑海舰队的将军，巴曼少将，会不会在他那个海底岩

洞之中，又有了什么新发现，记录了下来交给我看的呢？

如果是，那我极有兴趣。

所以我就回到屋子中，告诉白素这盒录影带的来历，一起观看。

却不料看到的，竟然是这样血肉横飞，惊心动魄的杀场面。

－当我叫了“暂停’’之后，我们讨论了一会，白素道：“怎么样？

看来片子相当长，我们要不要再看下去?"我皱了皱眉：“如果全是这样的血腥场面，我

没有什么兴趣。”

白素道：“血腥场面若是太过分，可以快速前卷过去，跳过去不着广」我苦笑了一下：

“只怕它拍得太好，又不舍得不看。

白素笑了起来：“｀那看看又何妨，照你看，片子的时代背景是什么时候？

我｀｀嗯”了一声：“很难讲，多半是民初装。

｀白素想了一想，她的态度十分认真，我全然不知道她的态度为什么那样认真：“当然

不会是方装，金沙江淘金的事，爸爸倒是很熟悉的。

白素口中的“｀爸爸”，自然就是白老大，这是我们在讨论之中第一次提到白老大。

我道：“看来，片子的编剧和导演，更加熟悉。

刚才那瘦老头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怎么会发出那么骇人的声音来？”

白素道：“是啊，那是下杀号令用的，这种声音，就像是地裂了开来之后，万千恶鬼从

地狱中冒出来一样。”

我伸了伸双臂：“好吧，看下去吧，如果片子的长度正常，我想我们刚才看了，还不到

一出戏。”

是的，刚才我们看的，只怕还不到一出戏。

在第一部分之中，叙述很长，那是加上了我称白素的感想，和后来白老大提供的资料，

以及后来又通过许多途径，得到了许多资料之故。

下面，第叁部分的叙述，仍然将照这个方式进行，因为若单是叙述看到的画面，弄不明

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毕竟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七八十年，而且，绝不是我们现代人所能

了解的一个时空背景，更重要的是，在那个时间，那个地方所发生的一切，都被重重神秘原

始野蛮的黑幕笼罩着，不作说明，难以明白。

叁、大杀（下）

“眼球跌出了眼眶的那个人，身子陡然挣了一挣，仆向前，和另一个几乎被利刃自胯下

从中剖开的那个人，身子相碰，两个人一起倒下去，可是身子又各自被他们手中的刀所阻，

未能完全倾跌，于是，以一种怪异之极的姿态斜倾着。

鲜血已完全离开了它应该循环的轨迹，向外急不及待地喷已看来有一股挣脱了轨迹的疯

狂。

石台上还在活动的人已不多了，这时，已根本分不清叁方面各剩下多少人。

大约还有八九个人，正在飞快地闪动，脚踏在残断的肢体上，手中的利刃，霍霍地挥动

着，杀伤他人，也保护自己。

天上本来有团团云块，这时都已散开，冷冷的下弦月，和着闪耀的星光，使得石台上的

杀，看起来更是露骨，利刃和利刃相碰的机会多了起来——这是很自然的，因为人少了，碰

到人体的机会自然也少了。

他们绝无法分辨自己人和敌人，就算平时再熟悉的熟人，这时一定也无法认得出对方是

什么人。

谁能认得出从额到颊，有一道裂口，正在冒血的一个人是谁？

谁又能认出一个头皮被削去了一大半，血珠子在他头脸上不断洒落的人是谁？

谁又能认出一个肌肉全都变成扭曲的人是谁？

而事实上，他们也根本不需要认谁是谁来，参加这场大杀的六十个人，心中都知道：杀

的结果，活下来的只能是一个人。

谁叫他们是上｀金子来"?"金子来’’参加一场有六十分之一生存机会的杀，已经算是

极好的情形了，还能期望什么?被削去头皮的那个，一定是刀术虽精，但是疏于防范头部，

或是太急于进攻他人，陡然之间，电击也似的光芒一闪，他的头颅的整个上半部不见了，在

那时候，他张大了口，居然还有一下惨叫声发出来。

是的，人体的发声器是口部和喉部，他又不是整个头颅被刀削去，也不是被割破了喉

管，当他的生命还有那么十分之一秒的存在时，他自然可以发出叫声来。

那是什么样的一下叫声？

听了之后，叫人全身的血液，都会凝结，叫声真的不到十分之一秒，他整个人冲向前，

冲出了石台，仆跌下来，跌在叁个正在石台边观看着大杀的人的面前。

在石台旁观看着杀的，一共是十一个人，除了叁个一组的叁组之外，便是那一胖一瘦的

两个老者。

十一个人盯着台上，神请反映，甚至及不上在观看一场演出，全是一副漠然。

那头被削去了一半的人，倒在叁个人面前，叁个人甚至不低头看一看，那人居然还撑起

了一下身子，自他半边头上，冒出一大团又红又白的东西来，然后，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来，就再倒了下去。

“直到这时，那叁个人中的一个，才陡然一抬腿，踢向那人的身子，这一脚的力气好

大，把那人的尸体，踢得直飞了起来，跌进了江中，湍急的江水，立时将尸体卷走，翻翻滚

滚，不知卷向何处去了。

只有江滩上的不少鹅卵石，染着他的血迹。

（那些石头，不知道会不会因此变成耪红色？

）而到了这时候，石台上还站立着的人，只有叁个了。

这叁个人一面挥动着手中的长刃，一面在石台上游走着，行动公用根本叫人看不清，只

看到他们手上的刀，发出闪耀的光芒一了、他们不约而同，把石台上的残碎的肢体，。

在迅疾的奔走间，踢下台去。

由于他们的动作快，一时之间，残肢乱飞，有的腿是整条的，有的还带着肚子的一部

分，有的比较大块，是一半的上半身，或一半的下半身，有的十分小件，只是一只脚，或是

半只手掌，下全都在黑暗之中飞舞着，而且，全身着石台的一个方向飞落下去。

那是石台临江的一个方向。

断肢残体跌进了湍急奔流的江水之中，溅起一阵又一阵的中水花然后，水花消失，作为

生命存在的最后象征，也随之消失。

这叁个人清理石台，只花了极短的时间，就将石台清理干净口只有积聚在石台中间凹进

去部分的鲜血，无法清理。

这时，积血已呈现一种半凝结状态——人的鲜血是一种十分奇特的东西，在离开了人体

之后，会变成了胶冻状的血块。

血液在离开了人体之后，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是活的，如果采用适当的方法来保存，

例如加进微量的腺膘吟，可以活到六十天，那时其中的一种成分，叫作血小板的，就开始发

生作用，那是极复杂的生物化学变化过程，使血液从流动的状态变为凝胶血浆中的溶解性纤

维蛋白转变为不溶解的纤维蛋白，呈细丝状交织成网，将血液细胞网在里面，于是液体的

血，在脱离了之后，成了另一种形态的独立生命。

人类一直在追寻生命的意义和目的，可有想到过，单独活下来的鲜，血的生命，又有什

么意义？

那么多人的血混在一起，聚在石台的凹痕之中，生命是不是还成了胶冻状，所以，当那

叁人，在石台上的断肢残体，一起飞落进江中之后，再迅速地向石台的中间部分聚拢之际，

他们的脚步，重重地踏在积血之上，再没有血花溅起，而是在凝胶状的积血上，出现了一个

又一个深浅不同的脚印。

那些脚印看起来像是活的，一个脚印形成了，就开始蠕动变形，由大变小，终于又消

失，而另一个脚印，又迅速地印了上来。

杂沓而迅速出现的脚印，表示了这叁个最后生存的人，正在进行激烈无比的争杀。

这叁个人，能在大杀的第一节过程中存活下来，自然各有其精湛的刀法技艺和矫健绝伦

的身手，这从他们在一秒钟之内至少可以在凝胶状态的积血之上，留下超过叁十对脚印这

一，点上，得到证明。

每一次添上一对脚印，就代表了一次闪避，一次腾挪，一月进攻，一次跳跃，一次接近

死亡，或是一次令他人接近死亡。

叁双脚，踏在凝胶状的积血上，发出一种奇异的，虽然不是很响亮，但是却震人心弦的

“拍拍”声；大堆的凝血在颤动，没有机会停止，因为践踏是来得如此之快速。

在下弦月清冷的光芒下，凝血已不再红色，而是一种令人月心的暗红色，这种颜色和形

状，使人联想起血腥味，那是一种以由鼻端迅速传遍身体每一个细胞，使人体每一个细胞都

发出颤怵的气味。”

也正由于凝血的颜色和鲜血不同，所以，当又有大量的鲜血洒下来，加入了凝血的行

列，很容易分辨得出来：是的，两股血流洒下，很快就注满了几个正在逐渐变小的脚印。

在脚印变小的时候，注进去的鲜血被挤出来，冒着血沫，下流散。

然后，是｀｀拍”地一响一条齐肩被削断的手臂，落在积血之上，手指还在迅速地伸

张，像是想抓到一点什么，自然，手指抓到的，只是凝胶状的血。

在台上的叁个人，其中一个，同时遭到了两个人的进攻，一个口刀斜砍进了他的腰际，

刀刃直剖进了他的身体，从腰到小腹，还留在他的身体之中，而另一个，则一刀削下了他的

左臂。

削下了别人左臂的那人，长刃向下一沉，在断臂落下，才一落到积血的同时，已飞快地

一翻手腕，长刃再度扬起，反削向那个手中的刀还留在别人身上的那个人。

那人陡然后退，长刃自人体中，带起一股血泉，抽了出来。

争“作地一声响，及时挡开了攻来的一刀。

而那同时遭到了两个人攻击的一个，右手仍然紧握着刀，月色映在他的脸上，他脸上竟

然一点也没有痛苦的神情，只是有着几分凄然，他仍然挥起手中的刀来。

而当他冲向前的时候，他再度受到另外两个人的同时攻击，两柄利刃，分别自他身子的

两边砍到，砍进了他的身体。

两柄砍进他身体的利刃，在他的体内相交，甚至还发出了一下闷哑的金属相碰撞的声

音。

那人向前冲的势子被止住，攻击他的两个人，并不立时抽刀后退，显然是在等待他的死

亡。

那人的双眼睁得极大，他自然必死无疑，可是这时，他显然还没有死”血像是喷泉，自

他身上的伤口处喷出来。

血液在人体内循环不息，主要的功能之一，是把氧气输送到脑部去，维持脑部的存

活，”而人的脑部，如果叁分钟之内，得不到新鲜氧气的供应，就会停止活动。

人的脑部停止活动，就代表了这个人的死亡。

这个壮健的汉子，在他左臂还在身上的时候，至少有一百六十斤重，根据血液和人的体

重的比例是十叁比一来计算，这人休内的血，约有十二斤，这时，诵出体外的，至少超过了

十公斤，再也无法供应他脑部以新鲜的氧气了。

但是，他的脑部活动，还可以维持一两分钟。

这时，他甚至还是清醒的。

他在想什么呢？

脑部活动的最大功能是思想，这时，他双眼瞪得如此之大，他在想什么呢？

他看来绝不会超过叁十岁，他是不是正在想自己这短暂的一生？

据说，人在临死之际，一生中的一切经历，或者是一生中最重要的经历，快乐的和痛苦

的，欢愉的和优伤的，深爱的和痛恨的，光明的和黑暗的，都会飞快地一幕一幕地清楚地出

现在际，重新再经历一遍。

自然，这是谁也无法证实的说法，因为就算真有其事，曾经其事的人都已经死了，而死

人是无法告诉别人任何事的。

那人瞪大了的眼睛，突然之间，开始迅速转动，转动得如此快速，是不是他一生经历都

出现了？

眼珠的一次转动，就代表了他生命中的一个片段？

或许，他曾深爱过一个俏媚动人的姑娘而她却不爱他，或许，一个俏媚动人的姑娘曾深

爱过他而他却不爱她。

又或许，两人互相深爱过？

又或者，他积聚了不少金块，已准备离开这满是金块的金钞江，回到他来的地方，用他

的性命博取来的金块，过安静的日子？

（不，不，这个可能不大，没有人肯离开这里的，这里有拾不完的金块，谁会离开一个

有拾不完的金块的地方？

金块更不会嫌多的，绝不会嫌多，最好多得在眼前堆成一座金山，不，一座不够，最好

是十座，百座，干座，万座……为了能拥有越来越多的黄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离开！

笑话）“真是笑话，看，那人的口角，届然牵起了一个笑容。

‘他在笑什么呢？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有什么可笑的呢？

他的笑容之中，甚至还带有嘲弄的神色，他在嘲弄什么人？

是他自己？

金块丙多，也用不上了，是为了这个在嘲弄自己？

他最后的思想，很可惜，．并没有能维持那么久，那两个人陡然抽刀后退，同时起脚，

踢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身子踢得直飞了起来，仆跌进了江水之中。

神明共鉴，他的情形算是不坏了，他的身体算是完整的了，在他的身子跌进江水之前，

他的断臂，Q也飞了起来，在他的身体上碰撞了一下，像是再想长回他的身上，然后才一起

堕进了江中。

二虽然他是最后生存的叁个人之一，可是奔腾的江水，并没有继他什么特别的优待，一

样在一瞬之间，就把他卷得消失不见于。

在这最后的一刹那，如果他还在思想的话，他在想些什么，自然也是永恒的秘密。

石台上，只剩下了两个人，两个人各自退到了石台的一角。

大杀已经接近尾声，或者说，大杀已经结束了，因为再接厂来，必然是单对单的决斗。

两个人的动作一致，一手仍紧握着刀；一手在脸上抹拭着，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抹去

了一些——没有法子沫得干净，因为他们的手上全是血污，身上的衣服，也早被鲜血浸透。

月色更诡异幽寒，这两个人，一个年轻得叫人吃惊，虽然他的身形，看来是如此壮硕高

大，可是那张脸，年轻得还有稚气，这时，是稚气和杀气的结合。

这是多么奇怪的一种结合，可是却又出奇的调和，并不使人觉得怪异，只使人觉得惊讶

——在这样的结合上，很容易就可以看出人类的本性，根本不必有什么复杂的解说和说明。

’而另一个人，是饱历风霜的，。

有着比月色还要清冷的神情和比岩石还要无情的眼神，在他的脸上，找不出半丝的纯

真，他用他的神态，直接他说明了人应该怎么生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他们两人都凝立着不动，隔着那一大滩凝血，凝血的表面十分平滑，甚至能把斜挂在

天际的半月，清晰地反映出来。

刚才血肉横飞的大杀已经过去，可是如今静止的场面，却更令人喘不过气来。

胖老者的声音打破了静寂，他的声音全然是例行公事，不带任何感情的：“报所属帮

会。”

那年轻的一个先开口，可是他张开口，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年长的一个后开口，先

发声，声音低沉，两个字自他的喉际运气吐声，再加上胸膛的共鸣，虽然低沉，却有着绵绵

不绝的气势：“外帮。”

这时，那年轻的一个，才发出了嘶哑之极的声音：“哥老会。

“胖老者和瘦老者同时转向一组叁个人，胖老者道：“鹰煞帮已没有人剩下，那段江

流，是没有鹰煞帮的份了。”

那叁个人一声不出，转身便走，步履十分矫捷快速，转眼之间，没入黑暗之中。

那瘦老者再度扬起手中那个手指一挥上去就会发出怪异声响的东西来。

四、第二次“暂停”

我又叫了起来“停——’’实际上，只是我一张开口，声音才一吐出之时，银幕上的景

象，就已消失，按掣的自然是白素，她不可能是听到了我的叫声才行动的。

人脑对于外来的反应，授受极快，但自大脑中枢下达行动的命令到达需要行动的身体部

分，却需要一定的时间。

反应再快的人，在听到了命令之后，再由手指去完成指令，至少也要二十分之一秒。

所以，显然白素是和我同时想到要再来一次｀｀暂停＼她的行动和我的叫喊，同时发

生。

我和她都不出声，都大口大口吸着气。

过了一会，我才道：“我要暂时停一下，是为了可以喘几口气“’白素道：“我也是。

我的呼吸已不再那么急促：“这……这片子，简直是儿童不宜到了极点。”

白素很少用那么强烈的语气说话：“这片子的导演，简直…简直……’’在“简直”之

下，自然不会是什么赞扬溢美之词，但白素一直温雅过人，不是很善于运用这一类的名词，

所以变得说不下去。

我则不然，立时接了上去：｀｀简直是心理变态之极的血腥狂魔。”

白素吁了一口气：｀｀那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只是……实在太过分了一些。”

我苦笑了一下：｀｀可是，也真能震人心弦／白素适：“是啊，看得人气也喘不过来广

我过去斟了两杯酒，递给了白素一杯，我则喝了大大的一口：“哥老会，外帮，鹰煞帮，看

来你说对了，是在争夺一殷有金块的江流，那个哥老会的刀手，年纪轻得不像话，看起来，

像是只有十五六岁。”

白素道：“当然不止十五六岁了，导演为什么选他？”

我摇头：｀｀那怎么知道，我平时很少看电影，这年轻的演员叫什么名字？

演技真好，稚气和杀气，竟然在他的表情上，有那么怪异的结合广白素道：“我也很少

看电影，不过问问就可以知道，小宝或许就知道。”

我大摇其手：“这种片子，怎么能给小宝看。”

白素笑了一下：“你不是一向观念开放的？

什么时候也变得保守了？

我立时道：｀｀在看了这样血腥的大杀之后。”

白素沉吟着：“是谁送这盒录影带来的？

要我们看的目的是什么？”

我遣：“｀是啊，我又不写影评——这片子，看来是超级大制作，打听一下，不会是难

事，托小郭好了。”

白素笑了起来：“这样的小事去麻烦郭大侦探？”

直温雅过人，不是很善于运用这一类的名词，所以变得说不下去。

我则不然，立时接了上去：｀｀简直是心理变态之极的血腥狂魔。”

白素吁了一口气：｀｀那也不至于这么严重，只是……实在太过分了一些。”

我苦笑了一下：｀｀可是，也真能震人心弦／白素适：“是啊，看得人气也喘不过来广

我过去斟了两杯酒，递给了白素一杯，我则喝了大大的一口：“哥老会，外帮，鹰煞帮，看

来你说对了，是在争夺一殷有金块的江流，那个哥老会的刀手，年纪轻得不像话，看起来，

像是只有十五六岁。”

白素道：“当然不止十五六岁了，导演为什么选他？”

我摇头：｀｀那怎么知道，我平时很少看电影，这年轻的演员叫什么名字？

演技真好，稚气和杀气，竟然在他的表情上，有那么怪异的结合广白素道：“我也很少

看电影，不过问问就可以知道，小宝或许就知道。”

我大摇其手：“这种片子，怎么能给小宝看。”

白素笑了一下：“你不是一向观念开放的？

什么时候也变得保守了？

我立时道：｀｀在看了这样血腥的大杀之后。”

白素沉吟着：“是谁送这盒录影带来的？

要我们看的目的是什么？”

我遣：“｀是啊，我又不写影评——这片子，看来是超级大制作，打听一下，不会是难

事，托小郭好了。”

白素笑了起来：“这样的小事去麻烦郭大侦探？”

白素勉强笑了一下，又深深吸一口气，看她的样子，像是要充分地作好心理准备，以迎

接等一会来自银幕上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她这种神情，有点好笑。

可是我却笑不出来，因为我自己同样也在深深吸气，在作好心理准备，谁知道那个“心

理变态嗜血大狂魔”的导演，又会再弄出什么样令人震撼而吃不消的场面来。

我们互望了一眼，我道：“好，决斗场面开始了广白素咕浓了一下：“奇怪，刚才两个

人，只报所属帮会，不报他们的名字。”

我道：“名字？

他们的名字有什么意义？

他们虽然是人，可是实际上和他们手中的刀子，没有分别，他们是所属帮会的刀子。

白素仍然不去开启按钮，虽然她已伸出了手去，可是有点犹豫不决：“你不觉得，仅存

的两个人，面目之间，颇有相似之处？

我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白素的意思，“哈哈”大笑了起来：“我是编剧，一定不会用

那么老套的情节：父子或是兄弟，投入了不同的帮会，命运安排他们互相残杀——”我用力

一挥手：“这样的情节，太残旧了，这个导演既然能拍出这样的场面来，就不会采用这种陈

旧的情节。”

白素低声反对：“陈旧的情节，正是人类生活的常见部分。”

我应声遣：“对，他们是两兄弟，弟弟在决斗中不得已杀了哥哥有年轻的妻子，又有幼

儿，弟弟感到内疚，尽力照顾嫂子和侄儿，不竟年轻的寡嫂爱上了弟弟，侄儿长大了，又投

了相反的阵营，杀了叔叔，言情文艺伦埋武侠大悲剧。”

我说着，“哈哈”大笑了起来，白累仍然十分冷静：“一点也不够复杂，实际上，人类

的生活，比你刚才编的那个故事复杂多了。

“我摊了摊手：“何必争下去？

只要看下去，就知道怎样了。…白素默默地点了点头，伸手按了掣钮。

五、决斗

石台上的两个人，如同石像一样地站着，仿佛他们本来就是石头的突出部分，亘主以

来，就固定在石头之上.他们两人的面目，其实并不相同，年轻的一个有着弯度相当大的眉

毛，这使他整个脸，看起来显得挑皮，而年长的一个，眉准高耸，使他看来忧郁。

令人觉得他们相似的原因是，他们的神情，完全一致：盯着对方，紧抿着嘴，在刚才的

大杀中，他们一走已经交过手，这时是不是在揣摸对方的弱点，好作进攻的准备？

还是感到自己没有胜过对方的希望，而又没有法子奔逃——别讥笑临阵逃脱的人！

在明知没有胜利的可能时，逃走并不是悲剧，连逃都无法逃，这才是真正的悲剧。

石台上一切全是凝止的，积血凝止了，人凝止不动，半扬起来的利刃凝止不动。

只有刃口上的光亮，在作出闪动，幽秘而不怀好意。”

瘦老者手指挥出，那种像是可以把人撕裂的声响，再次传出，悠悠不绝。

这一次，决斗的号令发出之后，决斗的两个人，没有立即行动，仍然凝立着。

这好像很有一点哲学上的道理：如果不动，就算有缺点，也不容易暴露，一动，缺点掩

饰得再周密，也总有暴露的时候。

听说过“｀呆若木鸡’’的故事吗？

这句成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被误用，它原来的意思是，最好的斗鸡，训练成功时，像

木头刻出来的鸡一样，上场之后，一动都不动，别的斗鸡再凶狠，见了它也只好望而却步

了。

由石台上的这两人，这时就是那样，纹风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垂下，可是渐渐地，可

以看出，他们两人的眼神之中，现出了杀机。

杀机本来是深藏不露的，这时，渐渐现了出来，而且越来越浓石台边上的观战者，视线

也一直停留在石台上，奇怪的是，他们的视线，一致望向石台的中间部分。

两人个分别在石台的一角，中心部分是没有人的。

石台的中间部分，他们知道，一方动，另一方必然跟着动，双方会讯速地在石台的中间

会合，然后，决定性的攻击，就会在那里发生。

没有人知道这一击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所以他们必然把目光一直停在那里。

如果不是那样，目光跟着移动的人移动，那将追不上那两个人移动的速度。

两人眼神中的杀机逐渐增浓，虽然一切全是凝止的，可是连空气也像是绷紧了的弦，只

要有一点轻微的力量，弦就会断。

年长的那个，眼神之中的忧郁，被一股阴森的。

可怕的。

闪烁的杀意所替代，杀意在充满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之后，自他的双眼中，满溢了出

来，他再也无法等待了。

在这时候，胖瘦两个老者，迅速互望了一眼。

石台上的两分虽然还没有开始行动，但是他们已经走了生死胜负。

杀机先满溢者死！

因为他已经不能再控制自己：在这种生死一线的决斗之中。

不能控制自己的人，必败无疑。

陡然间，闷雷也似的一声巨响，震破了寂静，呼喝声才发。

年长的一个身形闪动，渐向前，年轻的一个几乎在同时，也迎向他的对手。

两个人的行动，都是如此之快，当他们疾冲向前之时，由于人类眼睛的视网膜，可以把

看到的景象，滞留十五分之一秒的缘故，所以两个人在冲向前的时候，身子带起了一片叠

影，分不清何老是虚，何老是实。

两人迅速接近，”年长的一刀先劈，刀刃划过空气时，发出了尖厉的啸声，他自然是望

准了对手，才先发制人，劈出那一刀，可是他这一刀却劈空了，刀光长长地，有一刹间停留

在黑暗之中。

他的对手行动太快了，他以为对准了对手，实际上，一刀劈出时，他劈向的却是一个虚

影，眼睛视网膜所形成的锗觉，使他一刀劈空。

他当然知道再也没有劈第二刀的机会了，他唯一的机会，是继续维持极高的速度向前

冲，希望可以避得开对手的一刀。

在那一刹间，由于他进发着全身的气力向前冲，上身俯向前，面上肌肉的每一股纤维，

都在剧烈地跳动，像是会散落下来，使他的整个头部，变成一具骷髅。

从他的年纪来看，他作为“金子来”，自然经验十分老到，他一生中，不知道曾经历过

多少次残杀，被他手中的利刃砍开的人体，也不知道有多少。

经历过了那么多次的弟，他依然活着，自然有他的独到之处。

所以，他这时的行动是对的。

他的对手，出刀再快，如果是攻向他的头，削向他的颈，砍向他的背，甚至于劈向他的

腰，都将落空，因为他的上半身，由于迸发了全身力量的迅速前俯，已经脱离了对方的攻击

范围。

他的这个行动如果成功了，那就可以把刚才所犯的错误、弥补过来。

可是，犯了错误之后而可以弥补的机会，实在是极微极微的。

错误是已经发生了的事，一定会永远留在那里，就算有能力倒转时空，到了一定的时

间，错误还是会出现，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把已发生过的事抹掉。

所以，最好别犯错——一失足成千右恨。

年长的｀｀金子来”，已经做了他思想和体能所做到的巅峰，他的对手，一刀横劈，劈

向他的小腿。

闪电似的一刀。

他的上半身，比闪电还快地脱离了攻击的范围，可是地心吸力却使他的双脚，比闪电略

慢一点离开。

刀风倏然，利刃划破了皮肤（表皮的角质层、透明层。

颗粒层和生发层，真皮的结缔组织和脂肪层），利刃切开了肌肉（平划肌。

骨骼肌。

肌膜。

肌纤维），利刃割断了神经和血管，利刃削断了骨骼（骨膜。

骨密质、骨松质。

骨髓膜）。

于是，他的右小腿，在膝盖以下约一掌处，断了下来。

然而那一刀的余势未尽，一切经过，又在他的左手腿的同样部位上，重演了一次，重演

的结果十分正常，他的左小腿，也离开了他的身体。

人体的结构何等复杂，但这时，圳去了双足的过程，又何等简单。

年轻的那个一刀削出之后，身形立即凝止不动，不必再发出第二击了，他半垂着头，汗

水和着他脸上的血污，在大滴大滴落下来。

双腿被削断的那个，上身还在向前仆出去，仆出了相当远，才重重跌在石台上，这仆向

前的势子，是他刚才动用了全身精力蓄起来的，并不因为他双腿离开了身体而减弱，使得他

看起来方如同飞窜，而在他的断腿处，则喷出两股又粗又急的血泉。

刚才，他的利刃，使别人流血，现在，别人的利刃，使他流血。

他的那一双断腿，仍然停在原来的位置上。

物体各部分所受重力的合力作用点——重心，未曾离开物体底部的面积之外，物体是不

会跌倒的。

所以，他的一双断腿，仍然直立着，奇诡而固执地直立着，血在溢出来，看起来像是满

溢了两大杯血红色的酒。

在那一刹间，是完全寂静的，然后，是一组叁个旁观者，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另一组叁

个人，一声不出，转身疾走开去的脚步声。

再然后，是那断了双腿的人，一个翻身，转过身来，非但转过身，而且坐起身来，双眼

盯着自己的断腿处，规出了一种方怪之极的神色，手指松开，握着的利刀，跌进了积血之

中，慢慢陷进去，他竭力弯着腰，双手在原来该长着小腿的地方摸着，甚到于一直摸到了原

来长着脚的地方，但，他当然什么也摸不到。

接着，他眼光抬了起来，看到了自己那一双仍然直立着的小腿，仿佛直到这时候，他才

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他陡然叫了起来：“救我！

救我！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救我，我有根多金块，谁救我我就给谁，我不要死，我要离开这

鬼地方，我要活着离开。

他的嚎叫，凄厉绝伦，就算打开十八层地狱，把所有的恶鬼全放出来（像当年目键连为

了拯救母亲所做的那样），所发出的号叫声，也不会有那么刺耳难听，不会有那样像是有无

数条无形的毒蛇，钻进入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然而，他的呼叫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反应，他所属的"外帮”的叁个头于，在他仆跌

之后的第一时间，已经离去——断了双腿的｀｀金子来”，比喝干了酒的空瓶子更没有用。

胖瘦两老者，也各自走了开去，那个年轻的胜利者，脸上的汗珠在飒飒的清风之下，渐

渐减少，他十分缓慢地站地起来，跳下石台，在哥老会的叁个头子的簇拥之下，一样迅速离

去。

他还在叫着，不但叫，而且向前爬着，爬到了他那一双断脚之前，陡然又发出了一下撕

心裂肺的叫声，把他那一双断腿，紧紧抱在怀中。

只可惜，“断肢再植”这四个字，在他的那个时代，连想都未必有人想到过。

他抬起头来，月色清冷而没有反应，江水奔流而在有变化，岩石屹立而元动于衷。

他是失败者，决斗中的失败者，除了死亡之外，他还能祈求什么？

然后，怪镜头出现了。在叙述出现的怪事之前，先说明一下。

六、怪镜头

一直到决斗结束，受伤的那个，抱着他的断腿，向天嚎叫不止，所看到的一切，就电影

文法而言，实在无懈可击。

一切的发展，全是那么紧凑，镜头的运用，简直炉火纯青。

特写也好，中镜也好，都恰到好处，所以，才能形成如此慑人心魄的震撼力使得我和白

素在看的时候，曾两度不得不停止下来，喘一口气。

“可是这时，所看到的情形，却怪异之极——所看到的情形其实、点也不怪，只不过是

绝不应该出现的一种情形，却出现了。

随便举一个例子来说，西瓜，一点也不怪，寻常之极，但是一只西瓜，如果出现在正在

向大法官宣誓就职的美国总统头上自然怪异之极。

这时，首先是镜头的角度，·出现了不寻常的变化，像是摄影机的支架，忽然缩短，短

到了几乎贴地。

接着，镜头一转，对准了熏睹的江滩，自此之后，就不再移动，而只有断腿者的嚎叫

声。

江滩上什么也没有，能看到的，只是鹅卵石，和卷上来的江水。

导演运用了这样的镜头，想表现什么呢？

表现生命的消失吗？

是为了让观众在刚才的震撼之下，松一口气吗？

是一种新鲜的中场休息的手法？

当这个静止不动的镜头，持续了二十秒钟以上，我和白素都开始觉得怪异，我首先道：

“怎么一回事，一个天才导演，忽然之间成了白痴？

白素则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刚才那断腿的经过……拍得太真实了！

“我随口应道：“电影的特技，可以令任何假的情形，看来如同真的。”

白素没有什么表示，但她立时又道：“断口处的肌肉收缩，以致皮肤都倒卷了起来，连

这样的细节都如此有真实感。

我道：“是啊，刚才的一切，真是拍得好，可是现在这样，算什么玩竟？

静止不动的画面加上叫声，观众可以忍受多久？”

我这句话才出口，叫声陡然停止，变成了十分浓重的呼吸声，我道：“嗯，电影新手

法。”

镜头仍然未变，却听到了那断腿者浓重胶东口音：“你们是谁？

你们——”接着，是布被撕开的声音，还有一些难以辨别的声音，例如踏在积血上的脚

步声，就十分难以辨得出，断腿者还在问：“你们是谁？”

看到的仍然是江滩，可以想像的是，在石台上，一定出现了一个以上的人，出现的是什

么人？

在做什么事？

导演为什么不让人看到，如果说这种是制造悬疑气氛的新手法，那么，最可能发生的效

果，多半是观众忍无可忍，中途离场而去。

镜头还是没有动，断腿者在喘气：“你们是谁？

为什么……要救我……我可以把金块全给你们，我有许多金块，给你们……我还能活

么？

原来有人在救他，刚才听到的撕布声，可能是撕裂了什么衣服，用来包扎伤口。

但断腿的伤口如此之甚，怎能那么容易止血？

要有效地止血，最好的办法是，自然是在腿弯处施用“｀紧扎法”，把血管在腿弯处紧

扎起来。

但是这样子，又会使腿弯以下的残腿得不到血液的供应而组织坏死，将来还是要再进行

一次切割的手术——齐膝把坏死部分切除。

而刚才，伤者的失血极多，他在这种情形之下，还可以支持下去，自然是他的体能过

人，但是他自己对自己能不能活，还是没有把握，所以才问他是不是能活下去。

那一个似正在救他的人，却一直没有出声，可恶的镜头，居然就这样摆着，一动不动。

断腿者的喘息声，含含糊糊的讲话声持续着，自然是感激不尽的说话，他居然能在这样

的情形之下，保持清醒而不昏过去，我认为十分不通：“人对痛楚的忍受有极限，超过了这

个极限就会昏过去，这个人在这种情形下，应该昏过去了，导演在这里，脱离了真实。”

白素却道：“在真实的生活之中，人忍受痛楚的程度，也各有不同。”

我｀｀哼”了一声：“对，关云长刮骨疗毒，还谈笑自如哩，艺术的夸张，倒也可以允

许，不过不能视为真实。”

白素忽然又遣：“那个断腿人，是怎么化装的？

他的一双小腿，不是齐膝断去，如果是那样的话，可以把小腿屈起来，藏在大腿之后，

可是……像他那种情形，是如何处理的呢？

我回想刚才的情形，挥了一下手：“真绝，一定是找了一个真正的一只小腿断去的人来

演这个角色。”

白素“嗯”地一声：｀｀可能之一。”

我叫了起来：“什么可能之一？

可能之二是什么？

是真的当场把那人的一双小腿砍下来？”

白素没有出声，这时，虽然镜头还没有变，可是又有声音发出来，所以我也就不说什

么。

仍然是断腿者那一口胶东话：“谢谢你们，谢谢，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问题，仍然没有得到回答，看来那出现的一个以上的人，立定心意，不肯出声。

j接下来，又是喘息声，我忍不住站了起来：｀｀能不能快速前卷？

谁耐烦看这种白痴处理法。

白素道：“｀我看快完了，紧扎伤口，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时间。

我正想说什么，果然，谢天谢地，总算有了变化，江滩不见了，忽然是夜空，但一下

子，又回到了石台上，是断腿者的近镜，腿弯处有布条紧扎着，赫然就是紧扎止血法，在断

口处也包上了布，布原来是什么颜色已经完全无关重要，因为已叫血浸透了。

：”“他的脸上，是可怕的一条一条的赧红色的条纹，那是汗水流下，刷淡了血污形成

的结果。

他手撑着石台，伏着，可是却昂起了头，向上望着，一脸的感激之色，但是神情之中，

却又有着一种异常的诧异，那些替他包扎伤口，救了他的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他脸上的那种诧异表情，越来越甚。

照说，一个人在重伤之后，不知能不能逃生，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绝不应该现出这种

奇讶的神情，可是他居然就规出了这种神情。

他一直向上望着，救他的人虽然未曾出现，但可想而知，他一定是望着他们。

然后，他忽然喘着气，伸手。

颤抖着，向他望着的方向，指了一指，道：“那是什么？

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为什么把它对着我？

“人家才救了他，可是他这时，却大有责问之意，而在积血上，这时却出现了脚印，脚

印是倒退的，看得出是两个人的脚印，一双较大，一双较小。

那些脚印在出现之后，又迅速消失，而那个断腿人，看起来也渐渐变远。

接着，断腿人的神情，更是诧异，一连问了好几次“你们是谁”，才低下头去，喘着

气，神情像是在思索。

经历了那么巨大的创伤之后，当他在思索之际，居然神色阴沉，由此可知他平时为人，

一定是老谋深算，阴森无比。

他想了一想，又慢慢抬起头来，扬起的手也放了下来，支持着身子。

他伏着的地方，正是石台的中间部分，那里的积血相当深，他的双手按着，胶凝状的

血，没过他的手腕。

他用一种十分诚恳的声音道：“你们过来点，我好把我的藏金块的地方，告诉你们。”

可是，看到的是由近镜变成了中镜，如果那代表主观镜头，那么，是救他的人，正在倒

退着离开他。

他忽然又叫了起来：“你们过来啊，我有根多金块，藏在他讲到这里时，声音变低，有

点含糊不清。

我“哼”地一声：“这家伙不怀好意。”

白素道：“是，他那柄刀，在积血下面，这时他一定握住了刀广。

我道：“人很难抵抗黄金的诱惑，救了他的那两个人，以为他会感恩图报，会走向

他……他伤得那么重，还能杀人？

“白素摇了摇：“他心里准备杀人，就等于是杀人了。”

我知道白素的意思是说，不管这家伙是不是有能力系人，只要他有杀人的意念，如果有

一种裁判力量，可以判决他的罪行，那么，他的罪行，就应该和真正杀了人一样。

试看看刚才的情形，他的同伴，他的敌人，人人都把他当成尸体，离开了他。

而这时，在得到救援，刚有了一线生机，他却又倒转过来，想去杀救他的人了。

我吸了一口气：“看下去，或许我们冤枉了他，人性不致于……那么坏吧。

白素的声音有点紧张：｀｀要看那两个人能不能抵抗他发出的黄金诱惑了。

在我们讨论的时候，断腿的人继续用听来极急切的语调，形容着他是如何感激，他有多

少金块。

最重的一块，足有叁斤叁两，是整个金沙江上找到的有数的大金块，因为他的身分特

殊，她是“外帮’’之中最好的“金子来”，所以才能拥有这样大的金块。

他又在说，请救他的人“带了金子，带了他一起离开，金子叁个人平分”。

他又说了一句话，倒很有助于了解始终末曾露面的救了他的人的身分：“那些金子，够

你们小俩口儿一生吃用的了。

“小俩口儿”，那么，救他的人，一定是一男一女，而且年纪很轻，也有一点亲热的动

作。

他的话讲得那么动听，我不禁有点不想看下去，因为那一双青年男女，要是相信了他的

话，那下场可能就极其悲惨。

可是，却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那一双青年，显然并不受诱惑，因为他们并没有走近那

断腿者，反倒看来像是越退越远，因为看来，断腿者由中镜，变成远镜了。

断腿者失去了耐性，突然十分凄厉地叫了起来：“你们过来！

我有金子！

人人都要金子的，我可以给你们金子，过来！

过来！”

他叫得声嘶力竭，可是听到他叫喊的人，显然无动于衷，他在急速地喘了一会气之后，

又嚎叫了起来：“你们不是人！

不是人!"他一面叫，一面扬起沉在积血的手来，果然，他早已握刀在手，一扬起手来，

利刃带起血团，寒光闪闪，在月色下挥舞着，他的神情看来可怕之极，如果他不是断腿，这

时一定会扑上去杀人。

而这时，他却不能。

这时，他是不能杀人，不是不想杀人。

对于一个一生之中，只有杀人意念的人来说，要他侮改，是不可能的事。

这可以是一个公式，可以用任何字眼来替代“杀人＼例如说：对于一个一生之中，只会

争权的人来说，要他悔改，是不可能的事……或许，只有在濒临死亡之前的一刹那，才会有

一丝悔意，然而，一当有了一线生机，原来的意念，立时又会掩盖一切。

他手中的长刃挥动了一会，镜头已离开了他，转向江滩边上的一大丛芦苇，这时可能是

深秋时分，洁白的芦花，在微微摇曳，看来轻柔恰人，和刚才的血腥大杀，成了一个强烈的

对比。

接着，银幕上黑暗了一下，再有影象可看时，却是密密层层的窝棚之内的景象，是窝棚

与窝棚之间狭窄的通道，有铜锣声"档档档”地传过来，原来是漆黑的各个窝棚之中，陆续

有亮光透了出来，一闪一闪的昏黄色的亮光，透过窝棚的隙缝和棉纸糊署的窗口传出来，看

来膜陇不清，跳动不停，犹如一朵一朵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幽冥之火。

我松了一口气——这时看到的情形，是可以令人松一口气的：上｀我知道了，救了那个

刀手的一双青年男女，才是主角，导演为了保持他们的神秘性，所以故意不让他们露面。”

白素没有说什么，想了一想，突然按下了…决速回卷”掣，银幕上一片混乱，不论是人

是物，在快速回转之中，都变成一片混沌：正邪不分，善恶难辨，生死交杂，强弱一气的混

沌。

我向白素望去，看到她的神色相当认真，我知道她是想把某些片段再看一遍，可是却不

知道她的用意何在。

白素一直把录影带回卷到了那断腿者伤口被包扎好之后出现的第一个镜头，然后停在那

里。

她并没有望向我，只是道：“你看，这个人，是真的断了小口的。

·银幕上的那个断腿者，看得相当清楚，确然是真的断了小腿的矛再高明的特技处理，

也无法把人的一双小腿隐藏起来而如此不露马脚。

我道：“是啊，我早就说过，为了这个角色，专门找了一个断腿人。

也更有可能，是由于有一个现成的断腿人，触发了导演的灵感，所以才创造了这样的一

个角色。”

白素接受了我第二个假设：“可是你再看。”

上她让录影带继续放映，一切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她又停止，停在应该是那"小俩

口’’在离开，在积血上留下脚印那里。

我仍然不知道她想发现什么，她道：“两个人，救了人之后，准备离开，可是，为什么

倒退着离开？”

从脚印上看来，很容易分辨得出，是两个人倒退着在离开的我摊了摊手：“这有什么关

系？”

白素继续放录影带：“｀那人在问：｀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对着我？

我有点想笑：“那怎佯？

白素向我望去：“发挥一下你的想像力，｀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怔了一怔：“可以是任何东西."白素摇头：“不，是那个断腿人没有见过的一样东

西。”

我笑了一下：“那也几乎可以是任何东西了。

白素侧着头，我忍不住道：“你究竟想找出什么来？”

白素有点悯然：“我也不知道，可是这一组镜头，从一直对着江滩开始，显得很怪，是

不是?"我同意：“不但怪极了，而且，风格一点也不统一，可能换了导演。

白素又想了一会，欲语又止，神情十分疑惑，显然她是想到了什么，但是却又说不上

来。

我有点心急：｀｀看看下面的发展怎样广白素再接下了掣钮。

七、逃亡（上）

窝棚之间的通道极狭窄，这时，有人从窝棚中走出来，铜锣不急不徐地传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铜锣在中国成了讯息传递工具，而且不论在什么地区，都有一套

相同的讯息传递的方法，类似印地安人的‘｀鼓语”。

不急不徐的铜锣声，代表着召集。

急聚而凌乱的，那是紧急事故的发生，许多铜锣一起敲，是有了大喜事等等，凡是熟悉

中国农村生活的人，自然而然可以接受铜锣声所传递的讯息。

自窝棚中出来的人，自然都是听到了召集的讯息而出来的。

天色十分黑暗，狭窄的通道之中，连星月的微光都被掩遮住，看来格外阴暗，所以人看

起来只是许多幌动着的人影。

摹地，有一小队人，提着火把，为首的一个敲着锣，吆喝着：‘｀我们的｀金子来’打

赢了，快到江滩去集合，整段江，全是金块，等着我们。”

这一小队人，约有七八个人，全是一色的劲装，看来神情十分威武，一手执着火把，在

他们扬起的手臂上，扣着雪亮的短刀，腰带之上，人人都有两个连着铁链的铁圈，在他们过

去，黑暗之中，鬼魅一样的人影，一起闪开让路。

这一队人，在金沙江边，是特殊人物之一，像这里，聚集了叁万多人，自然有人统领，

统领的最高层，哥老会派下来的一个龙头，和遍布四川全省的哥老会组织相同，下设十二

堂，每一堂，都有一个掌舵，掌舵的下面，又有一层一层的组织。

而这些组织，掌舵的权力，龙头的至高无上的地位，就由这些刀手来维持。

这是人类的一种传统的统领方式样：武力作为统治的保证，制订了一套规矩，由武力来

保证这些规矩的实行，要是有什么人，觉得自己的脑袋比雪亮的钢刀来得硬，大可以去碰一

碰试试。

只不过，在人类的历史上，还没有脑袋碰赢过钢刀的例子，要碰赢钢刀，唯有更利的钢

刀，一次一次下来，人类的文明，遂得以进步，从石块到铁器，从铁器到火器，乃至今日的

火箭大炮核弹，花样翻新，科学进步，可是原则却一直没有变过。

每一个堂，像这样的刀队，有十队左右，他们的任务，是维持秩序，执行规矩，还有非

常重要的一项，是防止逃亡。

逃亡的，自然不会是龙头堂主，而是淘金的苦工。

苦工不是自己愿意来的吗？

江滩上，湍急的江水之下，有着无数金块，那么多吸引人，把成千上万的人，从千百里

外，吸引到这里来，人人都以为在这里捱苦，只是十分短暂的时光，一年半截之后，就可以

带着整袋的金块，离开这里，告别苦难，回家乡买田置屋，娶妻生子，生活从此改观。

一到这里之后，他们就发现，生活的确改观了，但是绝不是照他们自己的意愿改观，而

是另一些人的意愿，那些人订下来的规矩，突然之间，以无可抗拒的力量，套向他们的身

上，开始的时候，自乡间来到的，淳朴的。

头脑简单的农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一切全像是一场幻梦，彻底地迷失

了。

人是有弱点的，在极度迷失中，除了默默承受之外，少会有别的反应。

但逐渐地，当环境熟悉了，极度的慌乱过去，慢慢定下种来，总有一些人会开始想想，

觉得这样下去，一辈子也不能有出头的日子，于是自然而然，就会有人逃亡。

刀队的重要任务之一，就是阻止逃亡，尤其是偷带着金块的逃亡。

淘金工的劳力，使金块得以从几万千之前就躺着的江底，进入库房。

所以掏金苦工也等于是金块，等于是财富。

在风闻随处有金块可拾的乡间，贫苦的农民，多半还将信将疑，而且，要农民离乡别

井，得叫他们下最大的决心，绝不是容易的事。

于是，为了招募淘金的苦工，就有一队一队的人，到各处乡间去游说宣传。

宣传，也是主已有之，白的说成黑的，方的说成圆的，无变成有，苦变成乐——谎言说

上一干遍，就变成了真理，头脑简单，生活苦困的乡下人，怎经得起这样的引诱？

而且，许下的条件，听来就令人怦然心动。

动身之后，路上的费用，全有人代支，到了那里，第一个月管吃管住，等找到了金块，

自己顾自己，那里有的是大鱼大肉，连成都的标致娘们，都全到那里去，那里，人人都怀着

金块哪。

干上一年半载，金块存多了，只怕赶你回来，还不肯回来那种话，动听得叫小伙子听得

全身发热，叁更半夜从梦里乐得醒过来。

仿佛身子的左边，堆满了金块，身子的右边，偎依着乡下人做梦也想不到有那么好看的

小娇娘。

世世代代，人类受着美丽的谎言的欺骗，甚至同样的谎言，可以反复使用，依然有效的

原因，最主要的是被骗人自己的错，不肯稍为去探索一下美丽的许诺的背面，隐藏着什么。

到了一定的阶段，骗人者甚至可以放手，被骗者会继续的自己欺骗自己，在这时，就算

有人大声疾呼，揭穿真相，被骗者也不会相信。

因为被骗者已经陷进了他们自己编织成的美梦中，陶醉憧憬着虚幻的希望和想像，在这

种情形下，他们根本无法脱出自己编织的罗网。

到金沙江去，那里有金块，有好酒，有鱼有肉，有美女，什么都有。

年轻力壮的踊跃向前，年老力衰的还为自己不能人选而伤心。

于是，人群涌进金沙江畔，自然也有成了刀队的成员的，成了“金子来”的，但是大多

数，大多数，都知道了美丽的许诺后面的真相。

有一点，至少是真实的，那就是：确然有着大量的金块，闪闪生光的黄金。

来到这里的人，第一次，在石块之中，拾起一块金子的时候，都会自然而然，发出欢呼

声：金子!黄澄澄，重甸甸的金子。

金子代表了一切，手指甲大小的一块黄金，代表了十二头壮健的水牛，代表了一片田

地，代表了一间房子，代表了吹吹打打，花轿拾一个新娘子进门。

更多的黄金，自然代表了更多的一切。

那一刹间的快乐，简直叫人飘然欲仙，连奇寒彻骨的江水。

也会变暖——江水永远是那么冷，那全是抬头可见的山顶积雪溶化下来的。

快乐对人类来说，实在太吝啬：就是那么短暂的一刹间。

接下来，他们就发现，不论一天找到多少金块，结果都是一无所有。

有家乡可以换一条水牛的金块，在这里，只能换一碗饭，而且，不知自什么时候起，欠

下了许多债，债项中那仅可凄身的窝棚，比乡间的叁间青砖大屋还值钱。

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难得有一点金块存了下来，用一个小在袋放着，紧贴着肉藏起

来，宁愿睡觉的时候，让坚硬的金块把自己的身体弄得生痛，但这小金块，也还不是自己

的。

不能拒绝赌博的引诱的人是叁分之一，余下那叁分之＝中，有一半却拒绝不了软玉温香

的引诱，真是大地方来的小娇娘，瞧一眼就能让你瘫着，当她投怀送抱时，小皮袋中的金

块，也就自然而然，由粗糙的大手之中，转至柔软的小手里，换来的是粗糙的大手，可以恣

意在细皮嫩肉上搓揉，在销魂蚀魄之中忘掉了自己究竟为什么到这里来的。

叁分之二的一半是叁分之一，再余下来的那叁分之一，别有所好，鸦片成了他们的精神

食量。

一切全由各堂控制，上面有龙头掌舵，进来了，出不去，就不必出去了吧，人是有惰性

的，至多叁五年，再精壮的小伙子，也会变得走一步喘一步，也自然是没有用的了，没有用

的人，自然下落不明，谁也不会去追究一下他们的卞落。

但是，还是有人会逃亡的。

逃亡的人，大部在一开始觉得如果人间有地狱，这里就是（重复叁次）之后开始行动，

他们都偷偷地把较大的金块藏起来，尽管每晚列队收工时，都要经过彻底的全身检查，但当

人要藏起一点什么的时候，总有力、法可以达到目的的。

有了心目中足够的金块，就会开始逃亡，崇山峻岭之中，出路共有那几条，那几条出

路，都有刀队扼守，苍蝇都飞不过去，所以，逃亡者只好拣人迹不到的小路，那种小路，根

本无法知到下一步会遇上什么。

有没有人逃出去过，不得而知，捉回来的，倒是经常有，自然要受极严的酷刑。

持着火把的刀队过去，黑暗中幢幢人影，又开始向江滩边上移动。

或许是，由于生命已没有了希望，移动者的人群，自始至终，都给人以幽灵的感觉。

刚才，在火把光芒照耀下，可以看清几个人的脸，一色的神情木然，眼光空洞。

然后，忽然来到了一个窝棚之内。

那窝棚看起来相当宽敞，而且居然有着一张床，床上的被子，看起来也柔软。

而更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在叁枝蜡烛的烛火照耀之下，一张桌子上，居然有着一面一尺

见方的镜子。

镜子背面的水银，已经剥落，所以在镜面上反映出来的一张脸，看来也有点残缺不全。

然而，在镜子中反映出来的，却是一张极其俏丽的脸，即使烛光并不明亮，但是俏脸上

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也足以补光线之不足。

这样一双清彻明亮的大眼睛，即使在黑暗，也可以感到它们的存在。

可惜的只是，眼神之中，有难以掩饰的疲倦，当眼脸下垂，有一种永远也不想睁开来的

意味。

镜中反映出来的一只手，肌肤莹白，看来十分动人，这时，一只手正捏着一柄小小的镊

子，另一只手按在额上，用那柄小镊子，小心地在拔眉毛，好使本来略粗的眉梢，看来更纤

细，那么，眼波流转，也就益增风情。

在这种地方，有一个这样，一望而知，显然不用千粗活的女子，又长得这样俏丽，她的

身分是什么，自然不问可知。

就当她专心一志，修整她的眉毛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阵轻轻的拍门声，她的这个窝

棚，居然有一扇看来相当结实的门。

她转身向门望了一眼，现出犹豫的神色，就势用手中的镊子，夹灭了一朵烛火，用一种

懒搪的声音说话：“走吧，今晚不行，“门外略静了一静，响起了一个又急促又低沉的声

音：“开门，是我。”

她显然对门外的声音十分熟悉，人脑中的听觉神经部分能分辩出各种不同的声音，而每

一个人发出的声音都不同。

她才修整好的细眉，动人地弯了一下：｀｀进来吧，门没有锁。”

门推开，一个人一闪而入，那是一个相当高大的身形，当他进来的时候，烛火陡然上扬

了，他动作十分快，带动了空气的流动，空气的流动形成风，风能使火焰闪动，火焰本身也

是一种空气的异常现象。

那人一进来，就顺手拿起一根杠子，顶住了门，才转过身来，那是一个看起来老实木湘

的一个汉子，约莫二十叁四岁，在他那张普通之极的脸上，有着一股掩不住的、异样的兴

奋。

她再扬了扬眉——她一定知道自己这个动作，相当动人——身子向后略斜，她穿着一件

薄薄的棉袄，紧裹在她的身上，使她看来诱人。

他不由自主喘着气，迅速地接近她，她有点习惯地解开了领口的第二颗扣于（第一颗本

来就没有扣上），他却作了一个手势，拉开了自己的棉袄，指着腰间所系的一条看来涨鼓的

腰带。

她立时现出了十分疑惑的神情，伸手在腰带上捏了一下，神情更是惊疑。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一共叁十斤，是我叁年来，千方百计藏下来的。”

她陡然站起，捏熄了另一朵烛火，窝棚之中，立时黑了下来，在黑暗中，他和她对立

着，可以看到他们两人胸脯都在起伏，那是由于他们的心情紧张，导致他们呼吸急促。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想死！”

他立时道：“｀我不想死，我想带着这些金子，带着你，一起走。

在黑暗之中，这“逃走’，两个字，自他的口中吐出，真有石破天惊的力量，仿佛是宇

宙中最大的隐秘，被这两个字戳破了。

那是绝对禁止，决不能犯的天条，而居然认他的口中，讲了出来，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

吃惊的事？

她没有出声，他气琳琳他说着，不觉得自己即将犯禁，会陷入夭罗地网之中：“这时

候，我等了好久。

｀金子来’争到了新的江段，龙头召集所有人，宣布这件事，会有一天让大伙歇着他讲

到这里，突然住了口，接着又颤声问：“你怎么啦？

你不在听我说，你在想什么?"问别人“你在想什么”，这大抵可算是天地之间，宇宙之

中，最最愚蠢的一个问题了。

这是一个永远得不到正确答案的问题，因为人无法真正判断另一个人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所能得到的答案，永远无法判断它真实或虚假。

她并没有回答，可是呼吸却更加急促，他伸出双手，紧抓住她的手臂，她并没有挣扎，

只是微微抬起头来，望着他。

在黑暗之中，可以看出她俏丽的脸上，神情镇定，她的年纪并不大，大约是二十五岁左

右，可能比他年纪小些，但是成熟程度，显然在他之上。

这时，他的神情慌乱而焦躁，他用力摇幌着她，她像是劲风中的柳枝，随着他的摇幌而

柔软地前后摆动。

他的气息更急促：“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个｀金字来’得胜归来，你在想……你想被

他选中，变作他的女人，你在想这个"上｀金子来’’在大杀中，生还归来，为本帮本会带

来了胜利，那可以使他的地位，提高到空前的地步，得到帮会上下的无限崇敬，如果是争夺

江段的大杀的胜利者，他可以得到第一天在新江段找到的全部金块，那可能超过一百斤，自

然也可能更多，可能不足。

二这些金子，是他应得的，因为他在出发之前，明知生还的机会，只是六十分之一，五

十九个人的死亡，换来了他的胜利，这｀艾岂是侥幸得来的？

除此之外，自然，他还可以得到女人——自古以来，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叁样东西，

是不可或缺的，就像要植物生长茂盛，必须土壤之中有氮。

磷。

钾叁种元素一样，男性要的是：权力。

黄金和女人。

他得到女人，由他自己选择，在他所属的帮会的势力范围之内所有的女性，任凭他选

择，不必通过任何过程，只要他伸手一指：这个。

那么，这个女人，就是他的。

仿佛那个女人不是有思想的生物，甚至不是有生命的，从此，就归属于另一个人，这是

他的特权。

当然，也有乐意被得胜的·｀金子来”选中的女人，这时的地，显然就是这样，“所

以，当他向她提出指责的时候，她把饱满的胸脯挺得十分高：“是，又怎么样?"二、他突然

气馁，双手垂了下来，哺哺地：“他……会拣中你的……你是那么美丽动人……可是不要跟

他，他们……那些｀金子来"，只不过全是杀人的刀，他们和他们手中的刀一样，只会伤人

一不会……爱人，跟我……我有足够的金子，只要逃得出去，我们可以好好过日子。”

她的两弯细眉，在他说话时，连续扬了好几次，然后，又紧绷一起：·｀是，只要逃得

出去。

你可知道，如果逃不出去，会怎样?"他一听，身子忽然像筛糠一样，发起抖来，张大了

口，喉际发出一种奇异的‘｀咯呼”声，脸色在黑暗中看来，一片煞白，像是涂上了一层白

垄粉。

她的声音却十快速：｀｀你连想一想也不敢，是不是？

别说你逃走叫抓回来，就算现在，叫人发现你私藏了那么多金块，金块有多重，就得在

你身上砍下同样分量的骨肉。

刚才你说多少斤？

叁十斤，砍下你一条腿，也够了？

他抖得更厉害，她却在继续着，她的声音听来无情：“要是1你带着叁十斤金子逃走，

被捉住了，那叁十斤金子，倒是你的，〕永远是你的——…他终于进出了一句话来：“别说

了。

可是她却一伸手，推得他退开了一步：“他们会把叁十斤金子溶成汁，从你的口里灌下

去，那叁十斤金子永远归你所有了。

他抖得更剧烈：“也有……逃出去的。

她发出了嘲弄似的冷笑：“｀只是没有叫抓回来！

谁知道是跌死在什么峭壁下了？

谁知道是叫什么豹狼嚼吃了？

谁知道是冻死了还是叫土匪杀了？

他忽然不再抖：“这机会我已等了好几年，人人都涌到江滩去，人人心中都生出了一个

新的希望，以为新的江段会使他们得到金块，可是我看透了，要趁这个机会逃走，要带你和

我一起走。”

她缓慢而坚决地摇着头，他忽然跪了下来，双手紧环着她的双腿，把脸靠向她小腹，鸣

咽着：“你不跟我走……就算我能逃得出去，又有什么意思？

难道你愿意在这里一直下去？”

他昂起了头来，双眼之中，充满了深切的期望：“在这里，你觉得你过的是人的日子?"

她闭了眼睛，两颗晶莹的泪水，在她颤动的睫毛之中，迸了出来，接着，就串成了两串泪

珠，她胸脯起伏着：“不用你提醒我过的不是人的日子。

她倏地睁开眼来，低下头，望着那张也凝望着她的，恳切而又坚决的脸，深深吸着

气：”｀好，斐，大不了是死！”

她迸出了这句话，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凄然。

地一听到她的承诺，全然不敢相信，虽然这是他一直恳求的。

他悯然，有点不信自己的恳求，已得到了承诺。

然而，那只是极短暂的悯然，他立时明白了发生什么事，他站起来，把她紧拥在怀中，

她的反应看来极自然，也拥住了他。

那是她的自然反应：男人抱住她，她一定回抱，表示热情，尽管她的心是冰冷的。

她当然不知道什么叫人生·｀绝对零度”，那是在她这时至少四五十年之后的事，一九

五四年第十届国际计量大会，才确定负摄氏二七叁点一六度为绝对零度。

可是她知道的是，她的心，比世上任何东西都冷，冷到了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使之改变。

不论她在外表看来多么热，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冰冷的，是冰中之冰，冷中之冷。

这时，他的哀求，他的热诚，能使她内心的严寒冰冷有所改变吗？

当然不能，因为她早已知道，世上没有可以相信的人。

自人的口中吐出来的声音，习惯成为谎言，那是最不可靠的一种声音。

当听到江水奔流声加急，可以肯定春汛将开始，当听到狗只吠叫，可以分辨出它是因为

惊觉还是在欢迎生人，甚至，当听到昆虫发出的“沙抄’，的呜叫声，也可以知道这种渺小

的生物是为了什么才发出声音。

然而，只有人类的语言，却全然无可捉摸，完全不知道这些声音所代表的真正意义。

最美丽动听的话，实际上是最恶毒丑陋的阴谋。

她用冰冷的心情，发出了急促的呼吸：“要走，别婆妈了广他连连点着头：“你有什么

要带的，也带着。”

她语音木然：“有什么要带的？

到这里，足七年叁个月了。

留在我枕边的金块，加起来少说也有好几百厅，当然全叫堂口收走了。”

他十分怜惜地紧握了一下她的手，快速闪向门口，向门外倾听了一会，门外传过了一阵

杂沓的脚步声，当脚步声远去之际，他向她招了招手，打开了门。

在他们两人闪出去的时候，还听得他低声道：“大大方方地走，人人都在外面、先不必

怕什么。”

然后，门关上，他们开始了逃亡。

八、根本不存在这部片子

银幕又出现了一片灰蒙，我向白累望去，她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她并没有做过什么。

我道：｀｀什么意思？

正看到紧张的时候。”

白素道：“录影带并没有放完，可是，看来录像到这里为止了。”

我按下“快速前卷”，可是却一直到完，再也没有画面出现。

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嘿，这真是吊胃口，我承认这是好片子，设法和导演或电影

公司联络，我们才看了多少？

四分之一左右吧，我要看其余的。”

这一次停止，完全被动，因为余下来的录影带，只是空白。

我拿起了电话来，打了一个电话给小郭，把情形大略告诉他，问他要多久才查得出来，

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自信：“叁分钟到十分钟。

－我放下了电话，道：“那个女人好像是一个妓女，那年轻人偷偷藏着金块，约她一起

逃亡、只怕不会有好结果，妓女看透了人生，根本已不相信世上有爱情这回事。”

白素咽叹了一声：”｀这……部片子真可以说深入生活，你有没有注意到，那女人的桌

上，放着一些罐子。

盒子？

其中有一罐是刨花，那是以前的女人用来梳头用的东西，还有一个盒子里，一块白色的

东西，只怕你也说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我并没有注意到那些细节，反正录影带在，可以再看一遍，我倒转录影带，停止在那女

人修整自己眉毛的那个镜头，果然看到了桌上。

镜子旁的那罐“刨花”，也看到了那块不规则的白色东西，有一半浸在水中，我真是不

知道那是什么。”

白素笑了一上：‘日日是水粉，要用的时候，拿出来放在一块细滑的石上，磨出粉来，

搽脸用的。”

我不禁哑然失笑，又指着一小盒红色的东西：“那么这一定是胭脂了，等一等，看，墙

上好像挂着一张月份牌，看看是什么年代？

墙上挂着一个月份牌。

月份牌，就是月历，自从有这样东西出现之后，形式一直和现在没有什么大分别，无非

是彩色的图画，加上年月日而已。

这时可以看到的月份牌，图画是一个美人头，不是很清楚，可是年月日的字，却无法看

得清楚。

白素看了一会：“这个美白的头，好像是一种香烟的牌子的商标。

。

我陡然一挥手：，｀不错，｀美丽牌香烟’！

宣传口号是｀有美皆备，无丽不臻’，那是民国初年左右盛行的牌子。

白素“嗯·，的一声：“那就可以假走，时间背景就是那个时候。”

我令得录影带缓慢地转动，在银幕上搜寻着刚才第一次看的时候所忽略了的细节，又发

现了一张年画的一角，书的是一条鲤鱼。

十分钟后，小郭的电话来，口气不像刚才那样自信了：“能不能再提供一些资料？”

我道：“片子的对白，全用角色所用的方言，很多川西的士话，男女主角都是我陌生

的，当然是中国人拍摄的，不，我不认为是中国大陆的出品，他们就算拍得出来，也不会拍

成这样子，好的，再给你十分钟。

·我放下电话，白素道：“他找不出这部片子的来源？

’我有点不满：“我看他退步了，这样大场面的电影，到电影界去打听一下，一定立刻

有人知道的。

在再等小郭的电话期间，我们再重看一些片段来打发时间。

口再重看之下，仍然可以感到那股巨大的震憾力。

白素一再重复地看着那怪镜头开始时的情形，眉心打结，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过了十分钟，小郭的电话又来，他的声音，简直有点狼狈：没有人知道有一部这样的电

影，你说看的录影带，会不会是专门为录影带而拍摄的？

最近有许多这一类的制作。”

我有点生气：｀｀我知道那一类制作，全是一些低成本的粗制滥造，而我看到的是超国

际水准的大制作，就算是录影带，你不会向那一方面去查吗？

小郭的声音十分懊丧：“好，再给我……二十分钟。”

我大声道：｀｀谢谢你。”

我放下了电话，白素还在翻来复去看那几个镜头，那是摄影的角度忽然改变的那一组，

我忍不住问：“你想发现什么？

白素再重放了一遍：“你看这种变化，像不像是摄影机忽然放到了地上——我的意思

是，放到了石台上？

’我摇头：｀｀摄影机是有架子的。

白素立时道：“有时，导演为了追求动感，会要摄影师把录影带放在肩上，进行拍

摄。”

我一听，就明白白素想证明什么了，不禁笑了起来：，，你想说什么？

想说摄影师在这时，放下了摄影机，去替那人止血裹伤？”

白素并没有笑，而且，居然承认了她正是如此想，缓缓点了点头。

我挥了挥手，说不出话来，那是不可理解的，片子中有人受了伤，不论是什么人来救他

都有道理，由摄影师来救他，就没有道理。

我道：“当然不是，那是导演故意安排了两个神秘人物，虽然这种安排并不是很好，要

摄影方放下摄影机来治伤，就只有一个可能——”白素道：“是，只有一个可能：必需四周

围再也没有别的人了广我哈哈大笑起来：“还有，就是那个人是真的受了伤，不是电影上的

受伤。”

白素又没有再说什么，她的那种思索着一个十分难以有答案的神情，我自然再熟悉也没

有，可是我实在不明白她有什么好想的。

小郭的电话又来了，这一次，他的声音，叫人联想起丧家之犬的哀鸣：T个…··对不

起，各方面都查过了，连以色列方面都去问过——”我大声道：“以色列人不会费那么大的

成本去拍金沙江淘金，他们会去拍摩西的神积。”

小郭慌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凡是可以查的，我们都查过了，没有这样的一部片

子。”

我当然不会有好声气：“你想告诉我，我看到的是一部超八厘米的实验电影吗？

：”小郭忙道：上·当然不.......照你的形容，这是一部大片，有可能还在拍摄的过

程中，所以绝度的保密。”

我叹了一声：“小郭，查不出就查不出，别替自己找理由，电影拍出来是要给大量观众

看的，宣传是极其重要的一样，鬼头鬼脑保密，为了什么？”

小郭的声音极之狼狈：｀｀再给我……”我道：“四十分钟？

小郭叹了一声：“不够，给我四天时间，我会带一批电影界的朋友，来看看这套片

子。”

我只好道：，｀这倒不失是一个好办法，可怜的是，我的书房要变成试片间了。

郭不理会我的讽刺，急急忙忙，放下了电话。

我提议再从头到尾看一遍，白素同意，约莫二十分钟之后，我再一次肯定，这样的片

子，如果不为世人所知，那么这个天才（或疯子）导演的际遇，太令人同情了。

在接下来的叁天中，小郭约来的电影界人士之多，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批又一批，包

括了导演。

编剧。

演员。

制作。

各电影公司的监制。

电影史研究者。

电影资料的搜集者。

影评人。

电影电视界的专门记者。

摄影师……凡是和电影专业搭上一些关系的人，超过一百人，来看这卷录像带。

这些人对于电影的知识之丰富，加起来，可以说是世界之最。

他们之中，有的可以随口说出四十叁年之前某部片子的一个镜头，有的知道斯里兰卡现

在正在摄制中的几部电影是什么，有的可以叫出二十六年前曾在某部德国片中客串过一场戏

的演员的名字，有的能够记起各大公司历年来的每一部出品。

电影绝对吸引了前来观看的每一个人，有几个监制，连看了十多遍，狂叫道：“这导演

是谁？

能使从来没有演过戏的人有那样的成绩?"是的，片子中的每一个演员，都曾逐个加以研

究，证明了从主要人物到次要角色，没有一个是曾经在任何电影之中参加过演出。

所有人也同意我的见解，那个断腿人是真的断腿人，电影史上有过这样的例子。

大家也一致公认，那一组“怪镜头’，完全不合理，有的提出，那可能是｀｀毛片”，

片子全部拍好之后，在剪接的过程中，一定会将那一段剪去。

一个权威影评家说：“这部片子，拍出了人类行为中最直接的丑恶。”

影评家续说：“不过，它根本无法上映，因为人类不愿意看到自己的丑恶，或者说，如

今有着统治权的人，不愿意全人类知道这种丑恶。

我在这叁天之中，讲得最多的一句话是：“照你们说，这片子根本不存在？”

这实在说不过去，录影带明明在那里，通过一连串的机械运作，人人都可以看到这部片

于，可是，片子却又像不存在：什么人投资的？

什么人摄制的？

什么人演出的？

何时何地拍成的？

都一无所知。

实在是不可能的事，可是又的确发生了。

对于我的问题，每一个人都摇头，没有人答得上来。

在这叁天中，温宝裕来了几次，每一次我都把他挡在书房外，告诉他里面正在放映一部

片子，｀｀绝对儿童不宜：他不能看。

前几次，温宝裕听了，神情有点鬼头鬼脑，误会了“绝对儿童不宜”的意思。

到最后一天，他在离去的人不住的交谈中，也从报上的报道中，知道了那是一部什么样

的片子了。

（在开始有人来观看之后的第叁天，报上就有了报道：神秘电影，震撼人心。

内文详细说了片子片段的内容，并且也说明了根本不知是什么人拍摄的。

“’温宝裕于是坚决要求观看，他的理由极充分：｀｀哼，不过是血腥片，那有啥稀

奇，就算血流成河，也全是红色的染料，历史上又不是没有发生过真正血流成河的事，难道

我们就不用读历史了？”

这小子本来就能说会道，现在益发口齿伶俐，我没有再拒绝他的理由，只好让他也看一

遍。

他一面看，一面不断发出赞叹声来等到看完，他才松了一口气：“和真的一样，简直像

是记录片…当时，另外还有一位在电影界资格十分老的制片在，听得他这样说，笑了起来：

“小朋友，你以为记录片就一定真实？

弄虚作假的记录片，不知多少。”

温宝裕侧头想了一起：”｀我的意思是，这片子真得像是有事发生，一旁有人将之偷拍

下来一样。

那时，白素也在场，她听了温宝裕的话之后，向他望过去：小宝，你怎会有这样的感

觉？

温宝裕道：·｀因为口切看来太真实了。

我不禁笑斥：“你知道什么真实不真实？

你对这片子的时间地点背景，对那时的真实情形，一无所知。”

温宝裕不眼：“用刀杀人，不论在什么时间地点，总是一样的，我们看到的杀，难道还

不够真？”

我笑了起来：看起来再真，结果也还是假的。

那个电影制片忽然道：“在美国，会发生过这样的事，由于虐待的小电影有大量的观

众，观众又要求电影拍得真实，所以有不法之徒，掳劫了少女，作真正的虐待，然后拍摄，

根本是真实发生的事，看起来自然逼真。

后来破了案，还真有少女被虐待致死的。

温宝裕和白素，听得入神，我背脊骨发凉：“难道为了拍这场大杀，真的死了五十八个

人，伤了一个？

制片忙追：“当然不致于，我只不过忽然想起有这样一件事。”

一直沉默着的白素忽然道：“有一个人，最应该请他来看．看这部片子。”

我和温宝裕异口同声问：“谁?"白素道：“爹！

我知道他早年，曾经到过金沙江的淘金地区。

是作为哥老会龙头的上宾而去的，他对那里的一切，十分熟悉。

该请他来看看."白素提出请白老大来看看，我自然同意。

由于根本找不出这片子的摄影人，事情变得十分朴朔迷离，神秘之极，白老人对电影未

必十分熟悉，但是他见多识广，听听他的意见，自然有用。

我一面点头，一面追“只怕他不肯来。

白素道：“我拟一份电报拍给他广由白素出面，请白老大来，自然再好没有，那位制片

告辞。

这时，该看过这片子片段的人，都看过了，连不该看的，如温宝裕，也看过了，就是没

有一个人得出片子的来龙去脉。

白素去拍发电报时，小郭来了，他坐下后，半晌不说话。

温宝裕见过小郭几次，看他的神情，颇想调侃小郭几句，但看至u小郭神色不善，倒也

未敢造次。

过了半晌，小郭才闷声闷气遣：“这样大阵仗，还找不出这套片子的来历，我只好说，

片子可能不是在地球上摄制的广温宝裕笑了一下：“摄制是一定在地球上摄制的，有可能，

拍摄者是外星人。

这几天来，为了应付那么多来看片予的人，我实在感到十分疲累，挥了挥手：“算了

吧！

不论怎样，有人送了这盒录影带给我，有头无尾，如果他想我看完，一定还会把其余部

分送来给我。”

小郭又发了一会闷，才遣：“我还会继续去查，一有结果，就会告诉你。

温宝裕抢着说：“片子有了下集，我还要看广我无可无不可地点着头，温宝裕又哺哺自

语：“可惜陈长青上山学道去了，要不然，让他开开眼界，也好听听他有什么意见。”

我没好气：｀｀他的意思，只怕和你一样：片子是外星人拍下来的。

温宝裕口唇掀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什么话，我刚好在这时，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

打呵欠的时候，由于大量舒气，耳鼓会被空气的舒出而膨胀，在那一刹那，听觉受阻，

所以我并没有听清楚他说了句什么，我也没有问，他也没有重复。

又过了两天，小郭那里，音讯全无，也末见再有录影带出现，白老大那里，却来了电

报，电义十分简单：“请查全唐诗卷万事不关心。”

“那自然是他表示对这件事，一点兴趣也没有。

｀这本来是意料之中的事，在通常情形下，我和白素一定互相对望，一笑了之。

我吃了一惊：“万里迢迢，请他看二十分钟录影带？

他农庄里根本没有电视机。

白素淡然道：“你们带去。”

白素既然决定了，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使她改变主意。

于是，在购置了小型的录放像机和小型的电视机之后，就远赴法国，请白老大看这卷录

影带去。

在机上，我觉得事出有因，但是我又不知道“｀因”是什么。

所以问了白素。白素吸了一口气：“我也说不上来，但是我总觉得，他老人家看看、会

有根多帮助。”

九、白老大的话

白素说得不错，白老大看了之后，的确对了解这片于的背景，大有帮助。

白老大的话，大多数已溶进了我前面的叙述中，但也还有许多没有用进去，所以要再说

清楚。

白老大一见我们专程前来，十分讶异，尤其是当地知道这次竟然是白素的主意时，更是

诧异，因为知女莫若父，他自然知道白素平时不是那样有兴趣做这种事情。

我把情形，简单地向他说了一遍，他呵呵笑道：“那一带的事情，我相当熟悉，现在知

道的人已经很少了，要拍金沙江背景的电影，应该找我做顾问才是。

我苦笑道：“片子是谁拍的，怎么查也查不出来。

白老大望向白素：“｀你想我解决什么疑难杂症？

白素笑吟吟道：“一切广白老大也笑适，我赶紧寻找电源，幸好，农庄中有电，白老大

看我忙着，有点感慨：·｀录影带？

这东西，现在发展得这样迅速，嘿，不知多久，末曾看电影了，人老了，只是好静。

我把一切都弄好，请他坐下来，然后，开始播映那卷录影带，白老大一看到二十个劲装

黑衣人在江滩疾走，就”啊’地一声：“这是一队｀金子来，，贴在他们背后的是一种锋利

之极的长刀，这种刀有一个专门的名称，叫作｀碎雪’。

惭愧得很，我直到那时，才第一次听到｀｀金子来’’这祥的名称。

刀手称作｀｀金子来＼还有点道理，利刃竟然叫“｀碎雪",真有点匪夷所思了。

我道：｀｀这杀人利器的名称，何其大雅?"白老大道：“这种刀，背厚。

刃薄，用百淬精钢作刃口，锋利无比，可以轻而易举，把一个人不论从什么方位，劈成

两半。

我早已看熟了录影带，对这种刀的锋利，更无疑问。

白老大又道：｀｀刀法纯熟的人，在下雪夭舞刀，一刀劈出，能把轻飘飘落下来的雪

花，劈成两半，所以才有了这样的名称。

当然不是j。

人能做到这一点，但要舞这种刀，非有极大的臂方不可，这队“金字来’，准备去参加

大杀，不论有多少人参加，结果一定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这个人是唯一的胜利者广白老

大一面看，一面滔滔不绝他说着，他的话，有的了解厂许多看不明白的现象，有的带着这个

地区久远的掌故和传说，有的涉及帮会在金少江欺压前去淘金的苦工的情形，他所说的。

一切，我都已经摘要在前面夹在我的叙述之中了。

等到看到那瘦老者扬起手上的那怪东西之际，白老大指着荧幕：”｀这东西叫”响

茄’，专为公证人发令，杀开始之用，所以有一句话，叫作｀响茄一响，准有不见孩子的

娘’。

真怪，这片子是谁拍的？

他一定曾到过金沙江，而且曾经看过大杀的场面，不然，不会知道有｀响茄’这样的东

西／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由于那东西一响，必然有大量人死亡，所以被当作是

囚器，平时由威望极高的人，密密收着，不到帮会之间，真要拼斗时，不会拿出来。”

白素问了一句：“这两个老者就是威望极高的人？

“白老大道：“当然，他们担任着大杀的公证，要是没有威望，谁服他们？

他们的身分地位，十分特殊，自然也都是帮会中人，但绝不能参加杀的帮会沾上任何关

系。

当年，我在川西，被哥老会的龙头，请到金沙江去，也作了一次大杀的公证。

我不禁大是骇然：“真是那样血肉横飞？”

白老大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还有假的，这片子……真……我看是实地拍摄的。

大杀在江边的｀神牙台’上举行，这石台，就是｀神牙台’，要不，就是照足了｀神牙

台”的形状，搭出来的布景。

’我听得更是骇然，我绝不否认片子拍得真实，可是也绝未想到竟真实到这一地步。

白老大提出了“实地拍摄，莫非真有此可能7白老大继续看下去，一面看，一面发出

‘｀喷喷，，的称奇声，而且，在石台上还有十来人在混战时，他已指着那个其时行动如风

的那个看来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造：‘｀这娃子会是唯一的生存者，所有人之中，只有

他能活下来！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开始，只是佩服他目光如炬，因为到最后，确然只是这年轻人一个

人活了下来。

可是继而一想，却觉得其中有大大不对头的地方在，刹那之间，思绪变得极乱。

但是我很快就捕捉到了我感到不对头的主要原因，我忙道：“停一停，我有点疑问？

！

白素按停机，白老大想是看得出神，陡然被截断，神情有点不满，向我望来：“｀你想

问什么？

我抬着石台上一片混乱的凝止画面：“你怎么肯定是这年轻获胜？

白老大，｀嗯，，地一声：我是学武的，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小伙子，不但出手如鼠，而且他腾挪闪避向他攻击的利刀，身手灵巧得像燕子，滑溜

得像泥鳅，那么多人，没有一个能及得上他，优胜劣败，自然是他一个人活下来！”

他解释了原因之后，又瞪了我一眼：“以你在武术的造诣，也该可以看出这一点。”

我吸了一口气，这就是我感到不对头的由来了，我适：“｀我在看的时候，只当在杀的

是演员，没想到他们全是真正会武术的。”

白老大听得我这样说，‘｀哦’，地一声：“我看得太投入了，片子拍得真好，我可以

肯定，那些人全都有极高的武术造诣，尤其那小伙子，他的身手……我想我在精力最充沛的

时候，在刀法上，也未必及得上他广能得到白老大这佯的赞扬，这实在非可小可。

我知道现在有很多动作，请的演员，都或多或少，有点武术根基。

但如果，个人的武术造诣高到了这种程度，而又藉藉无名，那是不可思议的事。

可是，却又偏偏那么多人看过录影带，没有一个人认得出这个小伙于是什么人。

白素在这时，忽然又问了一句：，‘爹，你到金沙江去的时候。

在哪一年？”

·白老大道：·｀民国二十一年。”

白素再问：“那时，金沙江最着名的，刀法造诣最高的高手是谁？”

白老大道：“很有几个，哥老会，外帮，鹰煞帮都有。

鹰煞帮有两个彝族刀手，刀法也十分出神入化。”

白素扬了扬眉：“真正堪称刀法第一的呢？

白老大道：‘‘那是哥老会的张拾来——这个人的一生，充满了传奇性，是哥老会的一

个堂主，在江滩边捡到的一个弃婴，那堂主姓张，就跟着姓张，名字就叫拾来，没有张拾

来，这种刀也不会叫｀碎雪’，就是因为张拾来有本事，把细小的雪花，劈成两半！

白素一直追问下去：“你见过他?"二白老大摇头：“没有，说张拾来这个人充满了传奇

性，是因为他在二十四岁那一年，忽然失踪，没有人知道他到哪里去了，那是我到金沙江前

七八年的事，他一失踪，哥老会就在一次杀中败阵，叫鹰煞帮抢走了一段盛产金块的江段，

那江段是他在一次杀中为哥老会夺来的。

那次杀，叁方面都出动了精英高手，张拾来在得胜后，身上竟然一点伤痕也没有，真是

奇迹白老大一口气，津津有味地在说着往事，我听到一半，已经呆住了，白素也现出异样的

神情来。

紧接着，白老大陡然停了下来，挥着手，失声遣：“天！

这……这……’’他一面说，一面指着荧幕上凝止的画面，又好像很难开口！

又不知怎样说才好：“这……这……听说张拾来长了一副娃娃脸，这小伙子……他们在

争上游的江段，这小伙子就是张拾来？

“·我‘喳，’地吸了一口气：“拍的是张拾来这个充满传奇性刀手的故事？”

白老大抿了一会嘴：“再看下去！”

i他再看着，一直看到那年轻人取胜，然后，又重看了一遍，然后停了播映，站了起

来，背负双手，来回走动，几分钟之后，他才站定了身子，神情充满了疑惑：“这小伙子的

身手……看起来真有点像传说中的张拾来；上哪儿找来那么好身手的人？

·，我道：“电影在拍摄的时候，可以玩弄许多花巧，使人的身手看来高超无比！”

白老大闷哼一声：“看下去。”

再看下去，就是那组“怪镜头”了。

老头子性子还比我急，当荧幕上只见江滩的时候，他连问了十七八声：“怎么一回事叩

我示意白素把这一段跳过去，可是白素不肯，那时，对白还是有的，白老大一听得像是有人

在救那个断腿者，就哈哈大笑了起来：“｀是不是，该请我去做顾问，是不是?"我忙道：

“有什么不对外白老大道：“叁帮｀金子来’杀，只能剩一个活的，难就难在这里，要是最

后剩下的两个，全是一个帮会的，也照样得拼个你死我活!"我骇然：“那是为什么？”

白老大道：“规矩是这样。

所以，｀金子来’互相之间，绝没有交情，甚至连话都不多讲一句，你没见这些人的神

倩多冷漠，就是为了不知什么时候，你会把我劈成两半，我会把你砍成叁段的缘故。

受了伤的｀金子来”，比泥还贱，这人断了腿，临死想有人救他，绝不会有人肯出手，

救了他，绝不可能有人救他！

白老大在大发议论之际，画面已出现札好了伤口的断腿者。

白老大一叠声叫：“不通，不通！

这导演不懂，算是懂得多的了，但这一点，绝对不通！”

白素道：｀｀或许是两个过路人，发了善心，也没有可能吗?"白老大笑了起来：“那是

什么地方，是通肠大道吗？

连他的外帮头子都瞧他不瞧他就走了，哪有什么人经过，也断然没有不憧规矩之理……

难道真是贪他的金子？

哼，我看要是那样的话，那两个人，金子没到手，就得死在这断腿人刀下！

白老大也真有点料事如神，可是看到那两个救人者，始终末曾露面，并不是贪断腿人的

金子，他又连连叫起“不通，，来。

我也道：“这一节最是奇怪，拍片的人，像是从天才忽然成了白痴。”

录影带继续放着，白老大在一段时间中，相当沉静，只是略加评语：｀｀逃走？

要是那么容易逃走，还会有人留下来么?"｀｀嘿，抄小路，那是人走的路吗？

猴子也翻不过厂“带着娘们一起逃，堂口养的那些樊犬，全是假的吗？

十里外就能闻出气味来!"“这小伙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你看，那女人在答应和他走

的时候，眼珠子乱转，哪里会安心!"”｀唉，小伙于身上有叁十斤黄金，在那地方，叁两黄

金已经可以叫人谋财害命了!"白老大的评语，相当中肯，在录像带放完，又重看了一遍之

后，白老大取出－一瓶好酒来，分斟给我们，慢慢喝着，又说了不少金沙江旁淘金的典故，

说着说着，脸上现出了极度疑惑的神情，几度欲语又止。

白老大是一个十分爽快的人，敢作敢为不消说，我从来也末曾见过他有这样犹豫的神情

过，这时，他像是有了极度的疑难，紧皱着眉，两道银白色的浓眉高高耸起，看来相当威

严。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也十分讶异，可是在这讶异之中，她却又有着一种焦切的期

待，像是在等着白老大说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白老大才大大喝了一口酒，然后又长长吁了一口气，看来他是准备说什么

了，可是也就在这时，急骤的车声，和着农庄工作的人的呼喝声传来，向外看去，看到一辆

轻型吉普车，几乎像是疯了，真驶过来，几乎没把几个想阻止它前进的人撞倒!车子在急刹

车声中停住，打了半个转，幸好未直撞进屋子来。

屋中的我们都见惯大场面，自然处变不惊，连站也没有站起来。

只见车子一停，自车中跳下一个年轻人，手中举着一包东西，大声嚷：｀｀对不起，我

受委托，要以第一时间，将这包裹送到卫斯理先生手中"我一看那包裹的扁方形状，不禁大

喜，忙叫：…快进来，下集到了广在临走的时候，我吩咐过老蔡，如果再发现有神秘录影带

出现，要他立时和小郭联络，派人专程飞快送来。

看来，我们才走，神秘录影带就出现，所以我们到了之后不到叁小时，录影带就来了。

那小伙子一面抹着汗，一面走了进来，把包裹交了给我：“郭社长派我来的，说是十万

火急！

我道：“谢谢你，你--’，那小伙子道：“我立即要赶回去，请恕我好奇，那是什么重

要文件？

我笑道：“那是一部很好看的电影的下集。”

小伙子现在不相信的神情来，自己打了自己的头一下：“我真笨，不该问的！

他转身走了出去。

我拆开包裹，果然是一盒录影带，我一面装带，一面道：“这人虽然给我送东西来，可

是实在行动太鬼崇，给我查出了他是什么人，总要给他吃点小苦头"按下了掣，荧幕上在一

阵花白之后，就出现了画面。

十、逃亡（下）

江滩上有的是空地，把窝棚起得如此密集，是故意的，目的是为了缩小面积。

在一个较小的面积中围住叁万人，自然比一个人大面积容易控制。

棚与棚之间狭窄的通道，人流默地向着同一个方向流动着，乍一看来，像是一股脏不可

言的泥浆水。

那一男一女，也在人流中，男的紧握着女的手，神情有异乎寻常的紧张。

然后，他们突然脱出了人群，在不为人注意的情况下，闪进左边的一条通道，一迸了那

条没有人的通道，男的拉着女的，向前急奔。

由于他的腰际，缠了一条暗藏着叁十斤金块的腰带，所以他向前奔动的姿态，看来十分

怪异，像是一只吃得太饱的鸭子。

纵横交错的，月色映不进，阳光一定也照不进的狭窄的通道，像是迷宫，两个人在黑暗

中移动，看来像是两个阴影，更多于像两个生命。

迷宫像是无穷无尽，但两条阴影，终于在铜锣声变得渐渐疏落时，突出了它的羁汗，江

水奔腾声在他们的前面，那是一个在江水下有着磷峋突起的怪石的江中急滩，江水在急滩上

旋起无数水涡，喷起的浪花，互相撞击着。

水是如此柔软，岩石是这样坚硬，就在这急滩上，极度的柔软和极度的坚硬，在进行着

亘古以来持续着的周旋。

流水胜在滔滔不绝，永无尽止；岩石腾在屹立不倒，绝不低头。

急滩占据了整个江段，这一个江段，是人为防守的缺口，防守的责任，交给了自然。

江水虽然不深，但是水流如此湍急，没有人可以在江流中站得稳——站不稳的后果，又

被急流冲走，被急流冲走的后果是，身体不知道哪一部分，会无可避免地撞在奇形怪状的严

石之上，再接下来的后果是一定是撞上去的肢体碎裂，而绝不会是严石受损。

而且，急滩下的江底，也极度凹凸不平，一个漩涡的下面，可能是一个大潭，一个不小

心踏了进去，再浮上水面的机会等于零。

而且，就算给你过了江，又怎么样？

除非你有巨鹰的本领，才能振翅飞越几百尺高的峭壁，若是慢慢向上爬，如果有一定朝

工具，自然也可以，可是整幅延绵千尺，直上直下的峭壁，暴露在成千上万人的视线之下，

有什么洁子爬到了一半而不被人发觉呢？”

好了，就算翻过了峭壁，峭壁那面是什－么样的情形，根本没有人知道。

传说，是成群结队的黑彝部落，那是凶悍之极的士着，他们使用的武器，包括了一种专

控人目的小弯刀在内。

不论是哥老会。

外帮或是鹰煞帮，对这种凶狠的黑彝人，都十分客气，偶然有一些这样的人，全身武

器，闯进了各帮的地盘，都能受到好酒好肉的招待，一则避免结仇，二则，黑彝人并不在乎

金块。

他们会说，在人迹不到的高山溪涧中，金块和鹅卵石一样多，只是这种地方，连他们也

只有族可的超级勇士才能上得去！

总之，这个江段是死路，自然环境封死了一切出路，人是无法和自然环境赤手空拳搏

斗，所以这一带，从来不设守卫巡逻。

就是这个原因，他竟然选择了这里，作为逃亡的途径。

或许他认为，自然环境再险恶，也比人心好一点。

如果他真的这样想，他是对，还是错？

当他和她走到江滩上时，她蜘蹋了一下，月色下，可以看到她的神情，充满了恐惧，他

也紧张得可以，一面紧握着她的手，一面颤声道：“这是唯一可以逃出去的路。

这江段，没有人敢下水淘金，我敢，叁年来，我摸熟了江底的情形，一定可以过江去。

“她用灵活的，惊疑的眼神，代替了问题：过了江段之后又怎样？

他伸手向前指了一指，耸天的峭壁就在对面，将整个江面，遮掩得阴森无比：“我也踏

勘过了，峭壁那头，有一道极窄的缝，可以挤进入去，有一次我趁人不觉，挤了进去，那是

一个大洞，可以通到外面去。

他勉力吸了一口气：‘｀一到外面，我们……就活了。”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显然自己也不十分相信自己的话，不然，他又何必语气迟疑？

她没有表示什么，他又紧紧的握了她一下手，走前几步，在江边，十分湍急的江水中，

俯身捞起了一堆奇怪的东西来。

那东西是竹片编成长筒形竹篓，篓中全是石块，一共四个。

他俯身，把其中一个，绑在自己的小腿上，示意她也那样做。

她弯弯的眉毛向上一扬，提起了相当沉重的载满石块的竹篓这东西的作用，是使人的重

心向下移，每一步踏出，虽然艰苦，但是不容易跌倒，不会被激流冲走。

等到他们都绑好了装满了石块的竹篓，他们在江滩上，困难地挪移着双腿，甚至要俯下

身，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小腿，提起来，向前走。

但等到双腿一起浸人水中，就可以勉强起步了，水的浮力减轻了重量，所减轻的重量是

浸入水中的物体所受水流静压力的向上力，等于被物体排开水流的重量。

浮力的作用使他们不致寸步难移，但是却可以令得他们前进。

一进入急滩的范围，轰轰发发的水声，已使他们无法交谈——当然他们可以大声呼喊，

但是别忘他们正在逃亡，逃亡的人，心头总有恐惧的阴影，会不由自主，在说话的时候，压

低声音。

他用手势，要她每一步都要跟着他，于是，变成了他在前，她在后。

等到走出了几步，离对岸还相当远，江水只不过浸到他们的腰下，可是江水撞击在他们

的身上，每一步都淹没过他们的头顶，他在前面，看不到她已经缓慢地，困难地，但是坚决

地自腹际取出了一柄十分锋利的小刀。

小刀极小，不会比一只手指更大，而且，还是她那种纤细的人的手指，可是刀锋闪着

光，二看就知道那是日日在磨着，一直保持着最锋利状态的小刀。

然后，她左手搭上了他的肩，他转过头来，“她身上早就全湿透了，湿衣服紧贴在她身

上，湿发贴在额头，脸上全是水珠，她的双眼，看来也更像露珠中的花朵，他看得有点发

痴，显然忘却自己是在什么境地中。

就在这时候，锋锐的小刀，已割断了他腰中的腰带，当他觉出身上一轻，意识到有什么

事发生时，已经迟了。

人的意识先知道了什么，要传送给肢体去做反应来应付，需要一个时间，时间虽然短，

可是往往就在那一刹间，肢体已经无法接受脑部的命令了。

他这时的情形就是那样，当他意识到不妙，小刀已经扬了起来，几乎是毫无偏倚地，自

他胸前第五和第六条肋骨之间，刺了进去，准确无误，刺中了他的心脏。

f他还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瞪大了眼睛望着她。

l」她则有点不忍观看，微微垂下了眼睑，长睫毛颤动间，有水珠自上面轻轻掉下，看

来神态动人。

又一个浪头，涌了过来，江水涌过他们的头顶，她轻巧地抽出了小刀，她的身子因为浪

头轻轻幌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却已失去了抵抗浪头冲击的力量，倒了下去。

尽管他双腿上绑着沉重的时篓，但那时却也帮不了他什么，他倒下的身子，在急流里打

了一个转，肩头先撞在一块岩石上，骨裂声在水流的轰发声中，居然宕然可闻，然后，又是

一个转，他的头又撞在另一块岩石上。

一直大大瞪着的眼睛，在这一撞之下消失。

然后，又是打转，又是碰撞，在柔软和坚硬的亘方以来的周旋之中，他做了莫名其妙的

牺牲品，等到江水冲出这个急滩，他还能剩下什么，那只是天晓得，或许，绑着满是石块的

竹篓的那只小腿，会在急流下沉上一些日子，当然最后的结果，是一切回归自然。

她半转了身，背对着浪流打过来的方向，趁下一个浪头未打过来的，吁了一口气，缓缓

移动，走回江岸去，一到滩边，她俯身割断了绑在小腿上的竹篓，整个人躺在鹅卵石上。

一手执着利勿，一手执着那条内藏叁十斤金块的腰带。

江水涌上来，有时还会淹过她的身子，这时的江水，应该是砌骨的寒冷的，歌唱是在她

悄丽的脸庞上，一点也没有寒冷的神色，反倒是一种狂热的兴奋。

她才杀了一个人，抢了那人的叁十斤金块，可是她一点也没有内疚。

杀人的勾当，每天都有，一刀刺心，立时死亡，总比叫人抓住了他叁十斤金块熔化了从

口中灌进去致死的好。

所以她的神情，似乎是才救了一个人，感到安祥和满足。

她双足双肘撑着江滩，向上挪移了一下身子。

然后，半转过身，准备站起来。

而也就在那时候，她看到，在她的眼前，有着半截人影。

人影投在满是鹅卵石的江滩上，看来虽然有点歪曲，但那仍然是不折不扣的人影。

没有人，不会有人影，有人影，自然一定有人。

不但有人。

而且那人一定距她十分近，因为她看到的，只是人影的上半截。

人影的下半截，在她的身上！

那人，就站在她的身后！

她的动作陡然僵凝，鼻孔异常地吟张，呼吸停止，在那一刹那，只怕她全身血液都是僵

凝的！

她不动，那人影也不动。

仿佛连时间也凝止了，然后，是人影先动，变得慢馒地在缩短，那是说，在她身后的那

个人，正在缓慢地俯下身来！

这时，她才感到寒冷，因为她的身子，发抖起来，抖得如此剧烈，以致她想扬起手中的

小刀向后刺去也做不到。

在剧烈的颤抖之中，她的手才抬了一抬，那柄锐利的小刀，反倒跌在鹅卵石上。

一她的脸部，这时也因猛烈的颤抖，而变得扭曲。

人类脸部的肌肉，可以作出多种多样的变化，地球生物之中，只有人类有这种本领，所

以人的脸上，就有了千变万化的表情，那使得一张捎丽的脸，在有的时候，看起来也会恐怖

无比。

她那时候的情形，就是这样。

在她身后的那个人，正缓缓地，俯下身子，看他的动作，像是想去看一看她的脸。

而她只看到影子正渐渐缩短，知道身后那个人在渐渐接近，本来，她在任何情形之下，

都不会伯有人接近——不论是什么样的方式接近，那根本是她生活的一个主要的内容！

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之下——她才杀了一个人，手里还提着抢来的金子，她又离开

了堂口规定她活动的范围，忽然在她的身后，悄没声地出现了一个人，这一切，都是意味着

一件事：死亡！

死亡若是在人还未能觉得恐惧之前就来到，那实在一点也不算什么，因为这是生命的规

律，任何生命，都必然会死亡。

但如果死亡是缓慢地前来，清楚地前来，那么，对一个将死的人来说，心头所产生的恐

惧，其痛苦的程度，远较死亡为甚！

当影子越缩越短，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陡然转过身来，面对着本来在她身后的那

人。

这时，也分不清是汗珠还是水珠，早已令她视线模糊，她只看到一张不是看得很清楚的

人脸。

那人脸离她极近，可是却倏然后退，她用手背抹了抹眼，当她看清了那张脸的时候，她

的惊恐，加上了极度的惊讶，更令得她的俏丽，一扫而空；看来变得可怕之极！

那个在她身后出现的人，本来已经俯下身在看她，是看到她徒然转过身来之后，才吃惊

地直起身子来，神情也惊讶莫名。

了看他的神情，分明是他以为在江滩上的是一个熟人，所以才悄悄地接近她，谁知道一

看之下，是一张肌肉扭曲的脸，根本不认识。

美人不必等到死后，由肌肉纤维组织形成的动人线条消失之美人要使自己变成日恶，可

以运用自日的脸部肌肉的变化，来达到目的，表情可以使高贵变成卑贱，使柔情变成杀机。

她毕竟十分善于控制自己的心情，几乎在刹那之间，她脸上可怕的神情消失，双眼又眼

波横溢，小嘴又似开如闭，像有无数甜言蜜语要倾诉，甚至身子也不再发抖，双肘撑着，胸

脯挺起。

头向后微垂，更轻轻掠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那突然出现的人，这时也收起了惊讶的神色，刚才她那种可怕的形象，对他来说，可能

只是一场噩梦。

他看起来身形挺拔。

全身都蓄着一股要随时迸发出来的力量，可是他看起来，却那么年轻，他的脸面，甚至

有娃娃一样的纯真。

他迅速脱下了身上的羊皮袄，向她扬了一扬，她站起来，当着他，脱下了身上的温袄，

脱下了温透的衫衣，清冷的月色下，她的身体发出柔和莹白的光芒，那是美丽之极的女体，

虽然柔膨的皮肤上，由于寒冷刺激了竖毛肌，全竖毛肌收缩，而使得汗毛竖起，并且在表皮

部分形成了小小的硬粒，看起来显得不那么光滑，但是情景却也更加动人。

在穿上了羊皮袄之后，她便进了他的怀中，在温柔地微微发颤。

十一、一场小讨论

白老大又叫了起来：“不通！

不通广我按停了录影带，向他望去，他指着停止了的画面，指着那个娃娃脸的年轻人：

“这小伙子，就是刚才硕果仅存的得胜者，是不是?"那小伙子一在荧幕上露出脸来，我就认

出他是什么人来了。

如果片子拍的就是超级刀手张拾来的传奇，那么他自然就是饰演张拾来的那个。

白老大道：“这小伙子，为帮会立了大功，召集了所有人去。

他怎么可以不在场，跑到江滩上来干什么？

不通。”

白素道：“不是说他有权选择一个女人，永远归他所有吗？

白老大一怔。

｀｀哈”的一声：“他会拣她？

她是干什么的？

像她这种土娼，在金沙江畔，一天接十个八个客，还算是少的，那小伙子怎么看中她？

白素的声音很平静：“爱情无可捉摸，你没见他们拥抱的情形，多么自然？

那女人本来，多么恐惧……可是一看清了是他，立时笑容满面，可见他们早就相识，不

是偶遇。

白老大摇头：“还是不通，那小伙子早来到了，急滩上的谋杀，他应该目击，还不怵目

惊心？

“这一次，我同意白素：“就算目击了，也起不了作用，小伙子心里会想：她杀了那男

人，正因为她心里有我。

恋爱中的人。

对自己所爱的对象，总向好的方面舌想，不会向坏的方面去想。

所以才说爱情是盲目的，心灵上彻头彻尾的盲目广白老在闷哼一声：“打打杀杀，变成

情情爱爱了广我道：“电影总是这样子的。”

白老大托着头，翻起眼来望着我，忽然又要我把第一卷录影带拿出来放，然后在那个断

腿人处停下，他指着他，说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这个人，我见过广我一听之下，不禁大

喜过望：“那太好了，只要找出其中的一个人来，就可以知道整个片子的来龙去脉了。”

白老大盯着荧幕，又重复道：“错不了，这个人，我见过"他见过这个人，照说也不是

什么稀奇的事，可是这时，他脸上现出了极其古怪的神情，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像是在

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见过这个人。

我在等着他说出这个人的来历，想催他，可是白素却轻轻碰了我一下，不今我出声。

过了一会，白老大才道：“是他……不过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至少有五十岁了。”

我呆了一呆：“这……是一部；日片子？”

白老大的神情更疑惑：“有点不对，我是将近五十年之前见过他的。

我有点生气，但是在白老大面前，自然无法发作，只好道：．“这不是太戏剧化了

吗？”

白老大瞪了我一眼：“那年，我到金沙江去，受哥老会的龙头招待，住了一个多月，见

识了不少在江边发生的事，这个人我听到这里，有点骇然：“｀你不是在那个时期见到这个

人吧？

白老大却点了点头：｀就是那次，在金沙江边，我见过这个人，一定是他。

虽然他那时断了腿，坐在一块有小轮子的木板上行乞，潦倒不堪，连小孩子都可以用石

块掷他，他也不反抗。

我那时年轻，看出这个断腿乞丐虽然污秽不堪，给人当狗一样呼喝，可是眉字之间，另

有一股非凡的忧郁，想来末曾断腿之前，也是一条汉子，所以——’，我实在忍不住了：

“你见到那个断腿乞丐，不可能是这个人。”

白老大茫然笑了一下：“但是，我还是说就是这个人。

我还要开口，白素道：｀｀你让爹说下去好不好？”

我向她看了一眼，她神情十分兴奋，好像是有了什么新发现。

我没有再说什么，瞥足了一肚子的气，要不是白老大所说的十分有趣，我一定要大声打

呵欠，表示抗议。

白老大道：，｀我向身边的人一问，人家告诉我，这乞丐本来也是一个极出色的｀金子

来’，属｀外帮’，在一次决战中，他的双腿，断在张拾来闪电一样的快刀之下。”

我趁白老大略停之际，插一句口：“片子拍的是张拾来的传奇，那可以肯定了。

白老大没有答腔，自顾自说下去：“他断腿之后，居然没有死，爬回｀外帮’的地

区，｀外帮’的人一见他没有死，又是这副德性，引为奇耻大辱，把他赶了出来，他只好来

到哥老会的地盘，挣来的金子，也叫｀外帮’收了去，就只好靠行乞和讲故事为生。”

我又问了一句：｀｀讲故事?"白老大仍然不理我：“他是唯一能在张拾来刀下活下来的

人，哥老会觉得自己很有面子，也就由得他去，他讲的那一口胶东话，在全是四川人的哥老

会中，也没有什么人听得懂，可是他一直重复着同一个故事，久而久之，自然也弄清楚了内

容。”

白老大说到这里，才向我望了过来：“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故事？

我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句，心中自管自在想问题。

我想的是：假定片子拍的是张拾来故事，那么，在张拾来的传奇冒险生涯之中，曾被他

削断了双腿而又活下来的一个对手，自然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又假设片子大部分依据事实来拍摄，那么这个断腿人自然也是一个真正的存在。

所以，白老大曾在金沙江畔，见过一个断了双腿的｀金子来’，也就不是什么出奇之

事。

想到这里，我咕吨了一声：｀｀这片子真实程度相当高。”

白素道：“你不听爹说下去?"白老大神态有点怪异，不知道是说好还是不说好，或许是

由于我的态度不是十分热衷，扫了他的兴，所以他才不想说。

虽然我不认为他当年在金沙江畔曾见过一个断腿的｀金子来’有什么重要，但是在这样

的情形下，我还是装出有兴趣的样子：“那个断腿人说的是什么故事？

一定极有趣?"白老大狠狠瞪了我一眼：“别装着有兴趣了。

我只好尴尬地笑，事实上，我正心急地想看片子，看看接下去发展的情形怎么样。

白素却道：“别理他，爹，你自管说你的。”

白老大又想了一想：“我才不理他，只不过这件事有点怪……还有一个我想不通的关

键，等我想通了再说。

我遇到过一个断腿人，他的腿断在张拾来的刀下，我们看到的情景，是照当年真实发生

过的事情拍下来的，那可以肯定。”

这一点，我和他的看法一样，刚才已惹得老头子有点不愉快，此时不再一迭声说

“是”，更待何时。

白老大又瞪了我一眼：“｀我知道你心急想看下去。

不过，张拾来在哥老会的地位十分高，虽然那女人样子很俏，张拾来也是没有道理爱上

她的。”

十二、男人和女人

这一点，我和白素的意见相同：爱情盲目，全然没有道理可讲。

不过自然也不必长篇大论地发表爱情观了，所以我立时又换上了第二卷，在刚才停止的

所在，接下去播放。

在江边的画面，在那一男一女相拥后不久就没有了，接下来是一片黑暗。

黑暗之中，有男人的喘息声，和一种十分暖眯的声音。

那种声音，即使是成年人听了，也得运用一下想像力，才可以断定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之

下，才会有这种声音发出来。

声音的本身并不奇特，可以想像为任何声音，想像是每一个人脑部的思维活动，每一个

人的想像力，由于每一个人的生活背景，教育程度，性格差别而不大相同，淫亵者在任何情

形之下，都会想到淫亵，邪恶老即使看到了一张白纸，也可以在洁白纸面，看出邪恶来。

所以，在很多情形下，若是联想到了什么淫亵或邪恶，不要怪看到的或听到的使人触发

联想的事物或声音，要明白一切全是从联想者自己脑袋中产生的思念。

画面一直在黑暗中，呷息声和那种声响也在持续着，然后，突然听到了男人的语声：

“不必……不必了……”然后，是女人的声音：“｀我不信，我……不信，你是那么糟

壮……我再试试广男人的声音变得十分粗鲁：“不必了。”

接下来，就是一个短时期的沉默。

那一男一女的声音，倒是熟悉的，男的就是那个有娃娃脸的｀金子来’，大杀中唯一的

胜利者。

女的，就是那个娇丽娇媚的妓女，他们两人刚才在江边，现在来到了黑暗之中，这样的

漆黑，看来不会是大自然的情境。

如果是在自然环境中，苍穹之下，大地之上，就算再漆黑无光，也不会黑到这种程度，

那一定是在一个人为的密封空间内，譬如说，一间房间中。

果然，就在这时，有火光闪了一闪，一枝火柴被擦着了。

擦着的火柴，点燃了一枝蜡烛，烛光闪耀，看得出那的确是口间房间，不是窝棚，是一

幢砖屋中的一间，屋中的陈设，很中规中矩，有一张挂着夏布帐子的床，还有桌椅和柜子。

点着了蜡烛的，正是那个娃娃脸的｀金子来’。

这时，在他稚气的脸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愤然，而且满面全是汗珠，看起来，像是比

他在｀神牙台’上参加大杀时，更加疲累，他一定”曾十分努力，用尽了他全身的气力想做

一件事而未能完成，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神态出现。

他点着了蜡烛，面肉跳动，盯着灯火，一动也不动。

而从帐子里，则传出了女人的声音：“你……一直这样？”

、二男的现出十分愤恨的神色，口唇掀动了几下，没有回答。

帐子撩开，只松松系着自己褪了色的红肚兜的女人，现身出“来，有烛光映照之下，她

裸露在外的粉臂玉腿，有着夺目的光采。

她的语音十分诚恳：｀｀只要你和我在一起……一定会好的：……除非你对我……根本

一点也不喜欢。

里的仍然没有动，可是脸上的肌肉颤动得更厉害，他赤着上身，身上肌肉也在颤动，看

起来精壮无比。

虽然他静止不动，但是那势子，和一头在疾驰中的豹子，也没有多少分别。

他突然站了起来，走向一只箱子，箱子有署一柄相当大的铜锁，他伸手一扭，就把锁扭

断，女人在这时，规出吃惊的神情。

男人用力抹了一下自己脸上的汗，声音变得很柔和：｀｀你来看。

女人离开了床，来到男人的身边，身子像是没有骨头一样地靠在男人的身上，双手勾住

了男人的肩头。

男人打开了箱盖，箱子中，全是大大小小的金块，烛光虽然闪耀不定，光线也不够明

亮，但是，映在金块之上，还是发出令人窒息的光芒。

黄金的光芒。

那种光芒，可以使人的眼睛明亮，但是也可以使人心灵蒙垢，那女人刚才就为了叁十斤

黄金，而不动声息地杀了一个相约她逃亡的年轻人。

女人的眼睛睁得极大，她漆黑的眸子，似乎也被灿然的金光填满，看起来成了奇异的金

黄色。

人的眼珠是人体构造中最精密的一部分——其实，人体的每一部分，有什么是构造不精

密的？

粗如头发。

指甲，就绝对无法用人工一模一样装造出来——在眼球有内腔，充满了眼泪水。

玻璃体和晶状体，来自物象的光线通过它们到达视网膜，视网膜将光的刺激转变为神经

冲动，影响视神经，转而传递到脑部，于是视觉产生，人看到了眼珠对准了的物体的形象，

再由早已储存在大脑皮肤中的记忆和知识，来判断看到的是什么东西。

一连串的过程，听起来像是很复杂，但几乎任何正常的成年人，就可以在一刹那之间完

成。

女人盯若小半箱金子看着，呼吸不由自主，有点急促：“怕……怕有两百斤？”

男人的声音有点苦涩：｀｀过叁百斤了。”

女人的呼吸更急促，张大了口，一时之间，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男人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反手抓住了女人腴白的手臂。

他的手指十分修长，看起来有点像钢琴家的手，或许正是由于这一点，他才能把沉重的

利刃，作出神人化的挥动。

这时，他的手指，陷进了女人丰腴的手臂，哺哺地道：“我愿把这些金子，换一

次……’’他讲到这里，面肉又抽搐，手指捏得更紧。

女人的眼光始终未能离开过那些不规则的金块，可是声音之中，却充满了对男人的爱

怜：“你能的，一定能——’’她的声音之中，还有着异样的媚荡：“｀当然不止一次。

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偏过头来，望着他身边的女人，他的脸型看来仍是充满了稚

气，可是眼睛之中，却充满了奇异的色彩，那是奇怪之极的一种眼神，像是他的全身，都充

满了欲火，欲火本来想从眼睛喷射而出，而却又被什么东西阻住了，无法得到宣泄，所以看

起来是这样的沉郁和痛苦，一种不由自主，无可奈何的压抑。

女人略抬了抬头，接触到了他的这种眼光，倏然低下头去，一后头在发脚之下，是雪白

的一大截，看起来十分诱人，男人先是盯着看，接着，突然张开了口。

一他的牙齿，本来很洁白整齐，可是这时，或者是由于他那种怪异的神情，或者是由于

掩映的烛光，使他的牙齿，看来森然。

他张开了口，喘了两口气，陡然向女人雪白的后颈，咬了下。

去。

他咬得十分用力，女人才被一咬中时，吃了一惊，但随即现出十分娇媚的神态，反手勾

住了他的脖子，声音腻得又浓又甜：‘｀咬吧，小冤家，只要你喜欢，咬死我也甘心。”

她说着，眼珠之中，仍然反映出黄金的色泽，她的声音，分甜腻动听，荡人心魄。

画面突然又变成了一片漆黑。

等到又有了画面时，已经换了一个场景了。

十叁、又一次小讨论

白老人看到转换画面时，闷哼了一声：“这小子，不能人事。

刚才看到的那一场，虽然不是很直接，堪称含蓄，但自然也－可以看得懂是怎么一回

事。

正如白老大所说，那么精壮的一个小伙子，是一个性无能。

这或许正是他在他一世中一个荣耀之夜，选择了一个妓女作为他女人的原因，他希望凭

藉妓女的性经验来医治他的无能，不过，看来，他失望了。

而那个妓女虽然使出了浑身解数，而且，软言温语在安慰他，不过她的心中，显然只有

箱子中的金块，因为自始至终，她的眼珠都反映着黄金的光泽——如果不是她的视线一直停

留在黄金上，不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

了我和白素都没有说什么，我在想：这部片子的导演，究竟企图在一部电影中表达多少

意念？

这一场男女在一起的戏目的是什么？

是想表示人拼命追求黄金，可是等追求到了，一样没有快乐？

还是导演想说明，追求黄金的欲望，有时会及不上人生理上．的原始欲望？

那小伙子的演出，真是精湛之极，将一个原始欲望得不到发t泄的男人那种神态——尤

其是那种满溢了而无法宣泄的眼神表现无遗，看来令人心悸。

白老大又道：“倒末曾听说过张拾来有这个毛病。”

白素道：“这种事，当事人怎会到处去宣扬?"白老大笑道：“那么，这部片子的编导是

如何知道的？

还是凭空捏造的？

幸好现在时代不同，要是当年在金沙江畔，谁敢这样说张拾来，只怕一句话末说完，脑

袋已成了二十八瓣。”

在白老大的话中，听得出他对张拾来这个传奇性的人物，相当崇拜。

白老大的崇拜，可能来自他对张拾来出神入化的刀法的仰嘉。

一个毕生沉醉在武术中的人，知道有人可以用沉重的利刃，把轻柔的，毫不着力飞堕的

雪花，碎成两半，自然不免心向往之。

白老大一定不会欣赏张拾来的为人，因为他虽然是七帮八会的大龙头，可是他本身有现

代知识，对于黑暗的、落后的。

神秘的。

野蛮的帮会，不会有崇仰的心情，只有改造的意顾。

白老大见我和白素没有表示什么，转过头来：“这小子的无能，是由于长期处于精神极

端紧张状态所形成的结果。”

我道：·｀可能是，像他这种身分，无法知道自己下一分钟的生命历程会怎样，每一分

每一秒都在提心吊胆中渡过，自然会有各种各样的精神病。”

白老大侧着头说：“张拾来当年，神秘失踪，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部片子如果拍的是

张拾来传奇，希望能揭开这个秘密。”

我笑了起来：“有结局，也是虚构的，你到金沙江畔，离他的失踪，不到十年，事情已

神秘莫测，如今已事隔多年，谁还能知道？”

白老大叹了一口气：“说得也是，那时候，那地方，几乎一切全被原始的神秘所笼罩，

不知道有多少事的内情，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白素低声道：“这种黑暗的历史，就这样揭过去了吧。”

二。

白老大瞪大了眼：“那时那地所进行的一切，其实现时现地也一样在进行，手段或许更

卑鄙，更直接和赤裸。

白老大的话无可反驳，人类社会现在号称文明，可是争夺财富的过程，原则上，和当年

金沙江畔发生的一切，在运作上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只不过花样翻新，披上了文明的外

衣，和非洲土人的笑话差不多：食人族进步了，用刀叉来吃人肉。

十四、密谋

白素追问了一句：“爹，那个你遇到过的断腿人，讲的是什么故事?"白老大道：“我还

是没有想通关键，暂且不说，再看下去。

白素没有再催，看她的神情，像是十分关注这上断腿人，我想不出她关注的理由来。

镜头一转，转到了一间陈设相当简单的房间，看起来是白天，不过窗上糊着的棉纸相当

厚，所以室内光线有点阴暗。

先是那个娃娃脸的“金子来”，正在急促地来回镀步，每一步，都是他全身肌肉弹跳的

结果，看来极有节奏，一种力的节奏。

在一张竹椅上，坐着一个中年人，那中年人的神情极其阴森凶狠，脸上轮廓分明，所以

明暗对比也十分鲜明，看来尤如雕像。

年轻的杀手陡然止了步，神情木然：｀｀你吩咐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中年人牵了一下口角：｀｀那当然广年轻人双眉不被察觉地扬了一下，那表示他心中对

中年人的话，并非十分同意，但是却忍着，并没有表现，那中年人也没有察觉。

中年人的声音有点夸张：“想当年，我要是迟一刻经过，你已叫江水冲走了。”

年轻人的脸上又闪过了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中年人的对白，在肯定了这是“｀张拾来传奇”之后，不难明白，张拾来是被一个姓张

的堂主在江滩边上捡来的弃婴。

这个中年人，自然就是那个姓张的堂主。

了年轻人的声音听来木然：”｀是，堂主，要不是你发现了我，我早就叫江水冲走，要

不就叫野狗叼走了。

“中年人神情满意，但转眼之间，他的神倩又变得阴骛之极，眼中闪耀着森然的凶光。

由于这一段录影带，和白老大一起观看，白老大不住发出他的看法，批评和对画面上的

一切作出解释，所以我把他说的话，和故事有关重要之处，叙述出来。

凡是在括弧中的，都是白老大，白素和我的观感。

）（白老大说：“这个人是子字堂的堂主，龙头下的十二堂，用地支来排，子字堂的堂

主，地位仅次于龙头。

你看，他的房间中，有着鼠的图案。”

）的确，陈设简单的房间中，灰色的墙上，有着深灰色的鼠形图形。

由于只是深浅不同的灰色，若不是他特别指出，并不很引人注意。

这句话的语气，听来十分骇人，虽然只是一句话，但无疑是一个送命的令符，每一个音

节，都充满了死亡的阴影。

可是那年青人的反应，出乎意料之外。

青年人是“金子来”，曾见过他在血肉横飞的大杀之中。

他的娃娃脸上，也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他为了杀人而生，他和他手中的刀，已经在物

质上和精神上混为一体。

这样的一个人，听到了一个杀人的命令，应该再也平常不过。

然而，这时他却现出了极度的震惊。

由于他的脸容，本来充满了稚气，在这样一张稚气的脸上，忽然现出了惊悸的神情，也

就格外使人震撼，格外使人感到他的心中的那种极度的傍惶无依。

他张大了口，眉毛不由自主跳动，眼中流露出了惊恐和疑惑交织的惶恐，望定了那中年

人，双手紧握了拳又放开来，然后又抓紧，一点声都发不出。

那中年人要出一连串“嘿嘿’，的冷笑：“不敢吗？

只要你一挥刀，老头子必死无疑"青年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是……可是：……，

中年人陡然一伸手，”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他们虽然在讲话，可是四周围十分静，那突如其

来的“拍’’的一下响，十分令人吃惊：“｀你害怕？

你不敢？

算了，只要你有这种念头，你非但杀不了他，还会死在他手里。

算了，当我没有讲过。

他一面说，一面挥着手，规出又卑夷又厌恶的神倩，令那青年离去，青年的脚步蜘蹋，

和他在｀｀神牙台”上的那种矫健灵敏，简直有云攘之别。

（我忍不住道：｀｀他真的感到害怕，那｀老头子’……是什么人？

他应该算是杀人不眨眼的了，怎么一听说要杀｀老头子，，就怕成这样？

)（白老大闷哼一声：“子字堂堂主要犯上作乱，｀老头子，是总坛派下来的龙头。”

）（白素道：“他如果不答应，只怕凶多吉少，那堂主把这样的大事讲给他听了，会那

么轻易放过他？”

）（白老大又闷哼了一声：“他如果答应了，不论事情是不是成功，也一样是凶多吉

少。”

）白老大的话，十分容易理解，主令中外，只要人性不变，历人也一直在重复循环。

有机会参与密谋的人，在当时，一定会感到自己受了重视而高兴，但结果，不论密谋是

否成功，参与者的下场，都可以预测。

密谋若是失败，那自然不必说，密谋若是成功，参与者由于知道得太多，并且曾实际参

加过，也就在以后的时间中，成为主谋者的眼中之钉，一样有别的密谋在等着把他除去。

密谋无分大小，大到一个国际权力的转移，小到微不足道的利益的争夺，莫不遵循着这

个规律在运行，鲜有例外。

（我明白白老大的意思，可是还是说了一句：“恐怕不会吧，堂主和拾来，应该情同父

子。

门（白老大比我看得透彻：“就算是亲父于，那又怎样？

中国历史上，父亲杀儿子的例子还少吗？

门（我和白素都不再说什么。

）青年人来到了门口，看来已经要开门出去了。

那中年人的脸色，难看之极。

人的情绪会影响人的脸色，这是动物之中，只有灵长类的人才有的反应。

人体内属于自主神经系统的交感神经和副交感神经的神经纤维，由脊髓起，分布到平滑

肌。

心肌和腺体，神经纤维在人的心意起变化时，会产生交感素，交感素刺激腺体，又产生

肾上腺素，使心跳加强加快，小动脉收缩，小支气管舒张，竖毛肌收缩，瞳孔扩大，血糖升

高……这一连串在人体内进行的生理运作，很快地，无可掩饰地反应到人体的外面。

于是，那中年人的脸色发青，眼中的凶光更甚，气息急促，双手紧握着拳，额上的青筋

绽出，在表皮之下，剧烈跳动。

青年人背对着中年人，已经要打开门了，可是却陡然怔了一怔。

那时，在他脸上，有极细微的神情变化，可以知道，他已经明白自己处在一个极危险的

境地之中了。

他背后没有眼睛，自然不能看到中年人双眼之中射出来的杀机和凶焰，恨不得立时就在

他的后心上穿两个洞。

但是，他却可以感觉出来。

他从小就被训练成为｀金子来’，从什么事候开始，他挥着利刃，夺走了他人的生命，

在他年轻的生命之中，也十分遥远和模糊。

在那年轻的生命之中，几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生和死的边缘上打转，这也就培育成了

他敏锐无比的感觉，这种敏锐的感觉，在五感之外，是第六感。

第六感是一种十分特别的感觉，又可以分为预感和实在的感觉两类，青年人在这时的感

觉，属于后者，那不是平空而来的感觉，而是实实在在受了外来的力量的影响而产生的一种

感觉。

那种实实在在的外来力量，自然来自那个中年人。

这时，中年人虽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任何行动，他外形上的变化也不曾被青年人看

到。

可是，他全身的细胞由于情绪上的兴奋——欢乐和震怒，同样都是兴奋——而产生了变

化。

人体细胞的细胞膜，内外有电位差，叫｀｀膜电位”，细胞在兴奋时，膜电位发生变

化，由静息电位变为动作电位，由此产生放电现象。

这种生物电的电源，微不足道，但对于感觉特别灵敏的人来说，就可以凭藉第六感，清

楚明白地感到这种生物电的放射，并且可以在直觉上判断是吉是凶。

青年人陡然停止了开门的动作，在那一刹间，他也开始保护自己，他的声音听来极平

静：“本来我不该问，可是事情不平常。

堂主，不能犯上作乱是帮规中的头条，为什么要除去｀老头子，？

中年人的神情，在那一刹间，也完全回复了阴骛，自然，曾在他体内发生的一切生理上

复杂之极的运作，这时也停止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老头子’私吞黄金，不听命令，尾大不掉，要脱离哥老会，另组新

帮，罪该万死，总坛给我的密令要除他。

年轻人静静地听着，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嘴唇掀动了几下。

（白老大怒气勃勃，大喝了一声：“子字堂堂主胡说八道。

总坛若有密令要杀龙头，总坛刑堂主必然亲临，哪会这佯私相授受？

这小伙子自然知道，我看他要抗命.")（我道：·｀他不会抗命，看来他也要保护自

己，只有牺牲｀老头子’。

)青年人缓缓转回身来，中年人一副殷切盼望之色：“｀老头子’一去，我就是龙头，

我保你为亥字堂堂主。”

青年眉毛一扬：…老头子’自己的身手不说，他身边六个刀手，也个个是一流的功夫，

非得出其不意下手才好。

中年人瘦削的脸上，泛起笑容，那笑容十分难看：“”好孩子，正跟我想的一样，就算

是出其不意，除了你之外，也无人可以下手广青年脸脸上稚气全都回来了，他甚至有点腆地

笑了一下，犹如受了夸奖的孩子：“其余各堂堂主，全知道么?"中年人一扬眉：“事成之

后，各升一级，我看没有什么人会替｀老头子’说话。”

中年人的话，讲得再直接也没有，只要有好处可以堵住别人的口，谁会为一个已死了的

人出头？

（白老大摇头：“我明白了，张抬来没有成功，因为我到金沙江畔的时候，并没有听说

有这么大的变动。

张拾来行动失败，反而被杀，哥老会为了顾全自己的面子，所以秘而不宣，说他神秘失

踪。

')（他说了之后，我和白素还没有什么反应，他陡然直跳了起来，嚷道：“不对，不

对！

)（我和白素也不知道“不对”有什么所在，只好眼睁睁望着他，听他说下去。

）（白老大搓着手：｀｀我到金沙江畔的时候，龙头姓胡，是才从子字堂堂主升上去

的，说起上一任龙头，他告诉我，上一任龙头姓张，和他一样，也是子字堂堂主升上去的，

那时，他是丑字堂堂主，由于老龙头突然暴死，才有了这样的升迁。

而姓张的龙头，在调回总坛时，带走了两干斤金块，可是，他的尸体却在百里开外叫人

发现，随行的金块不见，随行的叁十人，无一幸免，全部死在刀下。

)（我和白素面面相觑，我道：

老龙头被杀，对外宣称暴死，张堂主在几年之后，带了大量黄金离开，又在半途被系，

那是遇到了不卖哥老会帐的土匪？

门（白老大道：“当时我问过：“｀会有这样的事？

在这一带，谁敢向哥老会的龙头下手？”

得到的回答，是所有听了这个问题的人，都现出十分神秘和不想回答的神情。

我知道其中必有隐秘，我的身分只是贵宾，自然不能再问下去。

现在看来，大有可能，杀了张堂主，抢走了金子的，就是——”（白老大讲到这里，略

顿了一顿，我和白素同时道：“张拾来。”

）（白老大道：“大有可能，来，看下去再说。”

）（每当我们觉得有必要讨论一下的时候，就停止了机械的运作，以免一面讲话，一面

分了心，不能细心观看。

）青年人双手交叉着放在身前：“什么时候下手?"中年人吞了一口口水，喉核在他细长

的脖子上，上下移动，看来如同一个邪灵正要夺口而出：｀｀明天一早，他会出发去勘看我

们争到的江段，半路上，随时可以下手——”他略顿了一顿：“一个活口都不能留，剩下的

只是我和你。”

青年人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中年人长长吁了一口气，又笑了起来：“银花儿怎么样？

你也真会拣。

说来也真奇怪，她就像是乌木一样，越擦越亮，到这里几年了，越来越好看，，一点也

没有残老，这下叫你拣了去，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红哩。”

青年人的神情有点心不在焉，眉心之间有着淡淡的忧郁。

银花儿自然就是那个妓女的名字了，青年在她那里，并没有能使自己的缺陷得到满足，

这可能就是他神情忧郁的原因。

中年人又凑近去，在青年人的耳际，低声讲了几句话，却听不真切。

接着，青年人就走了出去。

十五、女人和男人

接下来，看来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在江边的一块平整的石块旁，青年人在磨着他的

利刀，他磨刀的动作，是那样专注，那样轻柔，每磨上几下，就用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在

刀身上抚拭着，口角向下微弯，使他孩子气的神情更加显着。

在离他不远处，另一块大石上，坐着那女人——已知道她的名字是银花儿。

江水溅上来，令得她身上的衣眼有点点的湿痕，她也不在乎。

她手中拿着一枝折下来的芦花，缓缓地转动，她不时揭起那诱人的红唇，向芦花吹上一

下，看着雪花般的芦花离开枝梗，随风飘荡开去。

·江边十分宁静，如果不是不时有磨刀的砰然声，和那柄利刃上所发出的光芒，太令人

震慑，这样的画面，实在十分美丽恬静。

那年轻人磨了又磨，银花儿看来有点不耐烦，嘟起了嘴，腻声道：｀｀瞧你，摸刀的时

候，比摸我还多。”

青年人的目光停留在刀锋上，。

夕阳的光芒，在闪亮的刀身上，映起一片红光，又再反时到了青年人的脸上，也就有了

一抹红艳。

他听来有点不经心地道：”刀比你靠得住，刀不会令我失望，你会，刀有用，你没有

用。

“银花儿现出挑皮的神情，在这种神情下，她看来娇丽动人，她回答得很快：“没有用

的是你，不是……’，她下面一个“我”字，还没有出口，青年人整个人，陡然弹起，刀扬

处，闪起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就像是夕阳之中突然有一股光叶飞堕，又像是一股暗红色的闪

电。

刀光本来是闪亮的，暗红，是由于刀身上反映了夕阳余晖的缘故。

她和他之间，本来至少有叁四步的距离，可是一闪之间，刀光已然到了她的头顶，她整

个人都怔呆了，杀那之间，不但再也出不了声，而且一切神情，都在那一刹间僵凝，刀光的

闪动如此突然，如此的快，可是由极动到极静，也是快疾绝伦，陡然之间，刀光凝止，刀锋

恰好停在她的头顶上。

锋利的刀锋，将她簪在头上的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剖成了两半，花瓣正顺着她乌亮光滑

的头发，滑落下来，散落在她所坐的大石上。

刀停，人也停,他仍维持着一刀劈落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她自然早已吓僵了，花瓣无

声的滑落，江水撞击在江滩上的声音格外震耳。

天上的晚霞，由红变成紫色，反映在刀身上的光芒，也渐渐变得诡异而幽暗。

时间也凝止了，过了不知多久，甚至紫色的余霞也渐渐被暮色所侵吞，他才缓缓收回刀

来，用一种听来异样温柔的声音道：“以后，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广她在这时，才定过神

来，还未曾出声，他的语音更是轻柔：｀｀求求你。”

她陡然跪了下来，抱住了他的小腿，把脸紧贴在他的小腿上，呜咽着哭了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可是却一脸的欢畅，他道：｀｀你……你对我真好。

他的神情中，有着深切的悲伤，半转过脸去，她提高了声音：“你对我真好。”

他的口唇颤动着，没有出声，那种深切的，无可奈何的神情更甚。

她不断在流泪，泪珠一颗一颗涌出来，看来极其晶莹。

她一面流泪，一面又在不断诉说着：“你真好，你不要以为……我实在……你想想，过

去几年，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那么多男人……男人的手一碰我，我就会……五脏六腑

翻转过去，你现在……等过些日子，你会好起来，我也会好起来，我们实在是真正一对，要

是我不说心里话，就让你手中的刀，把我劈成两半。”

青年人一缩手臂，把刀收到了背后，她的话一定令他感到了激动，因为他低头望向她，

和她的目光接触，而且两个人的眼光，在浓浓的暮色之中，交融在一起。

他伸出手，将她拉了起来，她靠在他的身上，两人都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天色已全黑了。

在黑暗中，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紧靠着，站在江边，湍急的江水，不时翻起白花，他们

一动不动地靠着——男的刚才还曾向女的劈出一刀，女的生命在那一刹间，就可能了结，但

结果是连一根头发也没有掉下来。

在这由生到死，由死到生的一刹间，使这个本来心中已冷到了绝对零度的女人，知道了

一个男人对她的心意，那实在是一种十分奇恃的男人使女人明白心意的方式，也只有在这种

地方，这种人身上，才会发生。

而且，男的绝不是有心想表示自己的心意，但是，他的行动，却使一个饱经忧患，几年

来受尽男人蹂躏，早已视男人为妖魔，自己心冷如冰的女人，明白了他的心意。

女人和男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就是这样秘妙而不可理喻。

她的话，使他心中激荡。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沉默，他才哺哺地道：“离开这里，我知道，离开这里，我会好起

来。

女的连半秒都没有犹豫：“你到哪里，我跟到哪里，这辈子我限定你了，你把我两条腿

砍下来，我用手爬，也跟着你。

她转了转身子，使自己面对着他，在黑暗中看来，她俏丽的脸庞上，闪耀着一种奇样的

光辉。

那种光辉，使得原来在她脸上满布风尘的痕迹一扫而空，使她看来犹如一个纯洁的少

女。

她笑了起来，笑容桃皮而又充满着欢乐：“就算你把我杀了，我的鬼魂也将跟着你。

然后，她不经意地咬了咬下唇，语意也变得更加坚决：“”告诉你吧，这一辈子，你别

想能躲开我。

她的话，虽然是软言俏语，可是听起来却又那样地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可以转还的余

地。

他也笑了起来，笑意使他看来，十足是一个小孩子：·｀你才想哩，小淫妇广她的两道

细眉倏然扬起：“我手里没有刀，不然，也照样砍你。”

他笑得更欢：“好啊，把我砍成两半，我照样阴魂不散，缠着你。”

！

她的声音变得十分低微，哺哺地：“缠着我，缠着我，我要你缠着我。”

他伸开双有力的手臂，抱紧了她。

当他抱着她的时候，利刃自他的手中落下来，刀尖插进了江边的大土，刀身神秘幽暗，

轻轻幌动，闪着微光，在这样的境地，连这可怕的杀人利器，也出奇的温柔。

他们相拥了很久，在江水的奔流声中，他们两人的气息听来如此和谐宁静。

在同一时候，普天之下，不知有多少男女在相拥，他们也只不过是女人和男人，没有什

么特别。

如果硬要找出什么特别来，那或许是女的在历尽沧桑之后，至少暂时有了平静；而男

的，享受着这一刻的宁静，可是在他生命中的惊涛骇浪，一却在等着他去闯。

是不是闯得过去，根本不在他的思考范围之内，因为他必须去闯，没有任何退缩回避犹

豫推却的余地。

也许正由于这一点，所以他对这时的宁静，更全心全意地投入，完全溶人其中。

十六、密谋的实行

一行人，在江边疾行，江边根本没有路，全是磷峋崎岖的怪石。

有的石块，拔地而起，足有两叁个人那样高，横亘在前，阻住去路，以一种天兵天将也

无法将之挪动的气势耸立着。

于是，要向前去的人，就只即攀过它，才继续前进。

一队是九个人。

在前面开路的是叁个精壮的汉子，深秋的天气虽然已经很凉，他们还是敞开了皮袄的

襟，现出衬在下面的结实的胸膛。

他们的袖上，扣着短刀，腰际，系着长刀。

在他们的身后，是一个一脸精悍之色，身形相当矮小的老者，头上的帽子略向后，现出

光秃的前额。

这老者大约六十以上。

可是步履却依然极其矫健，他身形十分小，全身上下，看来役有一点累赘，在他的靴帮

子上，插着一柄匕首，匕首的刀身看不见，柄露在外面，在白铜的刀柄上，盘着一条金光灿

然，一看就知道是足金打就，再精上镶嵌上去的五爪金龙。

那柄匕首，象征着权力和地位，那是龙头才拥有的荣耀，有了它，就等于有了主宰几万

人生死的权力。

权力本来是无形的，人类社会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了权力这种无形的，但却又

无所不能的力量。

在最初，只怕是体力的角遂。

到后来，逐渐加上了运气。

智慧。

计谋和策略。

到再后来，就建立了一整套的规则和法典。

于是，权力的拥有者，就不再依靠原始的力量，即使他弱不禁风，也可以通过一切权力

的运作，而驱使在他的权力统御范围之内的人去做任何事。

于是，人类的社会结构就形成了，在形成的过程中又越来越成熟。

于是，权力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是也成为人类心响往之，拼命去追求的目的。

同时，也发明了一连串象征权力的器物，像西方帝皇手中的权杖和印玺，像龙头靴帮上

镶有金龙的匕首。

在那老首身后，又是同样的叁个精壮汉子，六个人前后保护着那个老着。

尽管江边的地形，使他们无法保持固有的队形，但不论江边石块的布排如何不规则，他

们六个人都能巧妙地把老者拱围在中心。

这是他们的职责，他们是龙头的近身保嫖。

要是龙头有了什么不测，他们也绝无面目再苟活于世。

龙头的腰际，在深紫色的缎子面，上好的紫羔里子的皮袄，随着他急速地走动而掀起

时，可以看到一枝乌黑漆亮的枪，枪柄上同样是深紫色的穗子，飘动着，看来十分轻柔。

但是看到这柄枪的人，自然都知道这种枪的威力。

这种抢模式，是当时人类致力于杀人武器的发明和制造过程中的杰作，是轻型杀人武器

中最有效的一种。

它首先由德国人制造出来，迅即流传世界各地。

它有着特殊的性能——可以扳一下枪机，只射出一颗子弹，也可以推动一个制钮，使扳

动一下枪械之后，把膛内的一梭二十发于弹，在极短的时间中，一下子发射出来。

所以，。

它的一个名字，叫作｀快慢机’。

一它通常又有一个木制的枪盒，可以把枪柄部分，接驳到枪盒上，利用枪盒靠在肩下，

使得更能射中目标，所以，它又有一个名称，叫做“驳壳枪”。

抢法好，而惯于将之随身推带之人，大多数嫌那个木盒太重而不够灵活，所以弃而不

用，他们又给了这种枪一个十分威武的名字…“盒子炮".“龙头腰际所挂的，就是一枝真正

德国造的盒子炮，几乎同样的盒子炮，在子字堂堂主的腰际，也有着一枝。

子字堂主跟在后面，而走在最后的，就是那个有着一副娃娃脸的·｀金字来’，（假定

他就是传奇人物张拾来）。

张拾来一样在赶着路，他有点神思不属，不时，会在口角无缘无故，泛起一个笑容，又

不时，会在眉心之间，深深地打着结。

天色灰暗阴沉，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在阴暗的天色之下，翻腾着的江水溅起的水

花，看来有一种异样的洁白。

九个人中，没有人出声，只有子字堂堂主，不时向张拾来投“以一个眼色，张拾来虽然

心神不属，可是也总能及时表示知道，同时，以眼色，表示自己并没有忘了在适当的时候，

发动密谋。

由于知道会有事发生，所以气氛相当紧张，而且镜头的角度，也变化多端，一下子在前

面，一下子在后面，一下子又在侧边，变换快速。

（白老大沉声道：“这一段江段，已经离开神牙台很远，我未曾到过。

你们看，沿途多么荒凉，像是亘方以来都没有人迹的样子。

）（我叹了一声：｀｀实地拍摄的。

)（白素道：“我早已肯定了这一点。

)这时，一行人翻过了一堆崎岖的怪石，面前出现的是一个江湾，江湾相当平坦，全是

大大小小的鹅卵石，在石缝中，长着一簇又一簇的芦苇，比人还高，有的疏落，有的十分茂

密，过了江门，前面又是一堆接一堆更高的石块。

（白老大失声道：“要动手的话，这里最理想了。”

）（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看到的情形，已经有了变化——白老大猜中了。

）先是张拾来陡然加快了脚步，张拾来和那六个保嫖不一样。

他的刀，一直握在手中，只不过刀上套着深蓝色的布套。

他一加快脚步，迅速越过了子字堂堂主，接近走在龙头后面的叁个保嫖。

那叁个保嫖，立时察觉到了身后传来的迅疾的脚步声太异特，身子在相当快疾的前进

中，并没有停止，却陡然疾旋过来。

他们已经够警觉了，但是毕竟是在最后的一刹间，才知道了有异样，并且，在最重要的

一刹之间，他们还无法判断他们感到的异样，是一个致命的危机——这种失误，就决定了他

们的命运。

张拾来不等他们全转过身来，蓄满了全身的劲道，陡然发挥，足类地鹅卵石上一弹，整

个人像是燕子般轻巧，向前掠出，手臂挥动，刀上的布套飞开，刀光闪耀，紧密无比的“｀

刷刷刷’，叁下响，他已掠过了那叁个保缥，到了龙头的背后。

那叁个保嫖，急速转过身子来的动作并没有停止，仍然继续了下去，而且得以完成。

当他们完成他转身的动作之际，他们自然变得面对着子字堂堂主。

他们只看到，子字堂堂主，一面在急促赶向前，一面已伸手，将腰际的盒子饱握在手

中，并且立即作出了要射击的姿势。

也就在那个时候，那叁个人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还想转回身子去，但是，在他们

有脖子上，先是出现了口股血线，接着首先是，他们的眼睛，眼白陡然成了一片血红色。

这时，他们已经看不到什么了，而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内，他们脖子上，鲜血大量涌

出，血稠得像是浆，而且，他们的头，也可怕地，向着一边，侧倒了下去。

他们头部的侧倒，并不是由于他们头骨弯曲的动作，他们的脖子还是直的，可是头却侧

倒向一边——张拾来疾逾闪电的叁刀，已将他们的头骨削断，断得恰如其分，不会浪费一点

力和时间，颈际被利刃剖开的部分，就到头骨断开为止，所以，他们的头，只是向重心不稳

的那一边侧倒下去，而不是滑跌落地。

他们的头向旁一侧，颈际的伤口扩大，血如同泉水一样喷出来，喷出来的血泉，足有碗

口粗细，可不是么，早就有人叫过：“头砍了，不过碗大的一个疤广和这叁个人的死亡同时

发生的，还有着其他许多事，简直看得人屏气静息，目为之眩，神为之夺，不知自己身在何

处，就像是也在险恶的江滩上。

直接参加了密谋的实行。

子字堂堂主显然对张拾来的刀法，有着极度的信心，那叁个人中了刀，仍然转过身来，

在极短的时间之中，根本看不出他们中刀，这叁个人，必定无一幸免。

所以，他连看也不看那叁个人一眼，就在那叁个人身边掠过，而他在张拾来一掠向前之

际，已把盒子炮抓在手中。

一眼，就在那叁个人身边掠过，而他在张拾来一掠向前之际，已经把盒子炮抓在手中。

那时，张拾来早已到了龙头的身后。

一个人，能够当上哥老会派在金沙江畔的龙头，不消说，他的一生之中，不知道曾经过

多少大凤大浪，而在大风大浪之中能够活下来，保持着他如今至高的地位，自然一定也有他

过人的本领——求生的本领。

自他身后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张拾来手中利刃挥动的声音，已经全然可以令得他知道

发生了什么事，他并没有学那叁个“保嫖一样转身，而是突然之间，右腿向后一踢。

他那一踢的姿态，真是漂亮利落到了极致，踢起的只是小腿，小腿踢出，脚底向上。

（我和白老大异口同声叫了出来：“｀好！”

）小腿一踢，插在他靴帮子上的那柄匕首，忽然飞起。

那一定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千万次锻练而成的功夫，匕首一飞了起来，一首晶光，便疾

射向后，迎着疾窜过来的张拾来，！

首上像是长着眼睛，直射张拾来的心口。

张拾来手臂向下一沉，本来扬起，已向前劈出的利刃，跟着向下沉了一沉，一下

“锋’，然悠扬响亮的金铁交鸣之声过去，匕首斜斜地飞了出去，落进了湍急奔流的江水。

而张拾来手中的利刀，也在这时，带着长虹一般的晶光，扬了起来。

然而，龙头所需的，就是那十分之一秒的阻挡，那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已使他能够一探

手，握住了击在腰际的盒子炮。

“如果——如果——他带着那柄盒子炮，不是系在腰间，而是一直握在手中的话，那么

他便不需要这十分之一秒。

可是他却不是那样，所以需要那十分之一秒的时间，把盒子炮攫在手中。

十分之一秒，对任何人的一生，都微不足道，在正常的情形下，没有人会去注意十分之

一秒。

虽然，在剧烈的争斗中，十分之一秒，却极其重要，代表着胜利或失败，荣誉或蒙羞。

例如一百公尺的短跄，维持在十秒整的纪录上相当长一个时期，以致有人认为人的体

能，已无法突然破十秒这一极限了。

．可是，九秒九的记录终于出现，就是那十分之一秒，使人知造，人的体能，是可以无

穷无尽，没有止境的发挥。

而在这时，十分之一秒的意义，更是重大，代表了死和生的界限。

龙头攫枪的动作再快，毕竟也花了他十分之一秒，就在这十分之一秒内，一切该发生

的，都已发生了。

刀光与血光并闪，龙头的手，才一攫枪在手，张拾来的刀，已在这十分之一秒内砍倒，

血光迸现，龙头的右臂，齐肩被吹下。

龙头一定准备一攫枪在手，立即射击，所以，当他的手臂脱离了肩头，虽然万有引力在

地面上两物体之间的作用极小，但是牛顿的普勒定律的公式，还是在起看作用，所以，离开

了肩头的手臂，绝无例外地向着地面跌落下来。

然而，在手臂还末跌落在鹅卵石上时，手指还是扳下了枪机，一梭于弹，进射而出。

·，于是，看到的景象，真是奇诡莫名，一条断臂，断口处喷着血，手中扳着枪，手指

层然弯曲，触动了机枪，子弹呼啸而出，枪口冒着火苗，这已经够令人吃惊了，再加上牛顿

第叁运动定律的作用：作用等于反作用，不论是什么枪械，在发射的时候，都有一定的反挫

力。

若是手臂还留在肩头上联络着，人体的肌肉所产生的力量，可以抵销这种反挫力，可是

这时，手臂却已经离开了人体。

．再由于手臂离开人体之后，重力作用，已使得枪口向下，射出的子弹，全落在鹅卵石

上，而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且在同一直线之上，所以，断臂在反挫力的

作用之下，一下又一下，向上跳着，坚决不肯落到地上。

虽然只是那极短的时间，可是真正是诡异绝伦，令人汗毛直竖。

在断臂诡异而固执地还在空中跳动的第一下开始，张拾来手中的刀，已向横一伸，利刃

的刃口，无声无息自龙头的石臂之下，切了进去，其顺利的程度，一如一柄烧红了的刀，切

进一块生油之中。

也就在第一下断臂所射出的枪响的同时，也就是利刃切进了没有任何阻挡的龙头的右胁

的同时，又有一下额外的枪响，一颗子弹，自子字堂堂主手中射出，射向张拾来。

当子字堂堂主掠过那叁个已死的保嫖，握枪在手，准备发射之际，就可以知道他射击的

目标是张拾来了。

若是为了万无一失起见，他其实可以利用盒子饱上的…诀机”，一下子把一梭二十发子

弹一起射出去。

可是，他的密谋，经过不知多少次反复思索，一发动，发生的事，一切最微末的细节，

都经他事先千百遍思考。

他知道，当张拾来逼近龙头，龙头会反脚踢出匕首，他也知道，张拾来必能挡开那柄匕

首，他更知道，在那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之中，龙头会攫枪在手，张拾来的一刀，就必然攻赂

龙头的右臂。

他甚至算定了，龙头的右臂虽断，还是能使枪机触动，子弹飞射。

正由于他计得如此精密，所以，他才决定，在第一下枪响之后，他只射出一枚子弹——

这样，自他手上发出的枪响，就夹杂在接之而来的，”连串枪声中，不会为张拾来所觉察，

真要杀人的话，一颗子弹，已经足够了。”

反而，如果他射出一梭子弹，额外的枪声，会引起张拾来的注意。

反倒命名行动如鬼魁一般的张拾来，有了趋避的机会。

这一切，他都经过那个密之极的筹划和计算。

当事情一开始，一切正如他所料的丝毫产差，他认为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可是，子字堂堂主，却犯了一个错误，错误由于他缺乏常识而形成。

发顾忌到了自己手上所发出的枪响会引起张拾来的注意，却不知道，盒子炮子弹，在枪

管来复线的作用之下，自枪口射出之后，前进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声音传播的在摄氏零度的

气温下，在空气中行进的每秒钟叁叁一点叁六公尺的速度，就算这时的气温，在摄氏零度以

上，每秒钟再加上每度零点六米的速度，枪声还是及不上子弹前进的速度。

若是他知道这一点，他就会不去考虑枪声——张拾来要在中弹之后，才能听到他手上所

发出的枪声。

而如果他不考虑发自他手中的枪声会引起张拾来的注意，他一定不会只射出一颗于弹，

而会利用枪上的快射设备，把一梭二十颗子弹，一起发射出去。

如果是那样的话，一切结果，自然大不相同。

他一枪射出，张拾来的利刃，切进了龙头的右臂，利刃已将龙头的心脏，割成了两半，

张拾来完成了他要做的事。

他根本不可能知道在背后发生的事，但是多年来的弟生涯，却使他养成了一个奇异的保

护自己的习惯，他极不喜欢自己背后有人。

当他掠向前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背后有四个人：叁个保嫖和子字堂的堂主。

叁个保嫖不要紧，他确知他们已经死了，他不在乎背后有死人，只是在乎背后有活人—

—不管这个活人是他的什么人。

所以，他不会允许背后有人的情形存在，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一有机会，他一定在第

一时间，绝不犹豫地去改变这种处境。

所以，他手中的利刃，砍进了龙头的右胁，他的身子，已自然而然，转了过来。

子字堂堂主的那一枪，本来是对准了他左后心射出的，可是就在这一刹间，他转动了身

子。

他没有能避开那一颗比音速更高的速度向他射来的子弹，但由于他正好在这个时候转动

了身子，所以于弹并不是射中他的左后心，而是变得射中了他的右胸，严格地来说，应该是

右胁——在右乳旁边几寸的所在。

看他的神情，他像是根本没有感到疼痛，也没有察觉到他自己的幸运——他真是幸运之

极了，同样是被子弹射中了身体，射中了左后心和射在现在这个部位，大不相同，人体之

中，心脏是最重要的器官之一，而心脏就在身体偏向左方的胸膛之内。

那一颗子弹，本来准备射中他的心脏，一枪毕命，再也没有任何存活的可能。

这时，子弹并没有射中预计的部位，他虽然一样也受了伤，可是绝非致命。

子字堂堂主显然末曾察觉到这一点，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了，他的一切行动，都是按照

他思考了千百遍的计划进行，而且，一直未曾出错，在他手指扳动枪机之前，他已经运气吐

声，断臂手中的枪还在枪口冒火，发出震耳的枪声，他的叫声已经响起：“张拾来，你胆敢

犯上作乱。”

子字堂堂主的计划，再周密也没有。

按照他的计划，这时龙头死在张拾来的刀下，张拾来死在他的枪下，前面叁个保嫖在这

时，也恰好转过身来，看到了一切，再加上他叫出来的那句话，那么，一切都圆满了。

唯一不圆满的，是这时，张拾来居然没有死。

（“张拾来”这个名字，自子字堂堂主口中叫了出来，确确实实证明了，这是张拾来的

传奇故事。

）子字堂堂主叫出了一句话，他预期的，万万不可能出锗的，应该发生的事，没有发

生，这今得他在刹那之间，慌乱莫名。

他在这时候，非但无暇去后悔为什么不利用这盒子炮上的…快机”——如果是二十发子

弹连发的话，张拾来必然难以活命。

他甚至忘记了急速地再向张拾来补上一枪。

不但是事情未能按照计划实行令他震惊，而且，张拾来向他投来的，那两道冷电也似的

目光，简直令他震骇。

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叁个保嫖，早已转过身来，他们看到了跌倒在血泊中的龙头，直到

这时，断臂也才跌落在鹅卵石中，他们也看到了背对着他们的张拾来，右胁之下有鲜血涌

出。

他们自然可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叁柄利刃，像旋风一样卷到，攻向张拾来。

张拾来反手横刀，叁柄利刃，一起砍在他的刀上，他就势子一个旋转。

由于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蓄起了全身的劲力发出来，所以随着他身子的旋转，他右胁下

的弹孔中，血泉直喷，喷得那叁个保嫖一头一脸。

子字堂堂主在那一刹间，自极度的震骇中，镇定下来，他知道要是这时候不解决张拾

来，那么在他以后的日子里，将不会有一分一秒的安宁，所以，他迅速地抽拔推上了盒子炮

上的…诀机”，食指已然扳动了枪机。

可是就在这一刹间，张拾来的身子，已经斜窜了起来，血花随着他的上窜疾洒而下，血

花尚未落地，枪声响起，张拾来的身子，已经重重堕进了奔湍的。

急速的江水之中，溅起了老高的水花。

十九响紧密的枪声过去之后，一下子变得什么都静了下来。

那叁个保嫖满头满脸是血，扬着刀，怔怔地站着。

于字堂堂主手中握着枪，枪口在冒着烟，他也是怔怔地站着。

曾因张拾来的跌堕而溅起的水花，早已平复，张拾来消失在急流之中，江水依然奔腾，

在江边的，开着雪白的花的芦苇，由于江水的奔流，而来回摇曳。

子字堂堂主陡然转过头，望向江面，江面上除了急湍的江水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他只知道张拾来中了枪没死，不知道原因，因为当时发生的一切，实在太快，他不知道

为什么张拾来会不立即命丧当场，他只好希望，张拾来虽然在中枪之后，还能跃人江中，但

是仍然逃不过死神的追索。

他心中电火火石间所想到的是：在这样湍急的江水之中，全然没有受伤的人，尚且难以

和湍急搏斗，何况是一个受了伤的人？

想到了这一点，他才能吁出一口气来，而直到这时，那叁个保嫖，也才像是死而复生一

样，吁了一口气。

子字堂堂主忽然转过身来，声色俱厉，那种尖厉的声音，令人听了心中发毛：“你们全

看到了？

你们是张拾来的同谋?"叁个保嫖身子陡然一震，他们也不是等闲之辈，过的也是刀头上

舔血的日子，能够熬过了那么多年，当上了龙头的近身保嫖，又岂能是愚鲁之人。

在那一刹间，他们想到了子字堂堂主指控的严重性，想到了这件突然的变故，必然另有

跷蹊，想到了龙头的死，他们脱不了关系，想到了在目前的境地之中，他们可以有两个不同

的选择。

第一个选择，自然是把一切推在已经消失了的张拾来身上，第二个选择，是出手把子字

堂堂主杀了，立刻远走高飞。

如果眼前不是有叁个人，而只是一个人的话，相信必然会选择第二条路，可是这时，却

有叁个人，叁个人念头一闪之间，又都一起想到了一点，自己一出手，那两个人阻拦，那又

怎样？

必然是命丧当场，他们都不相信叁个人会一起出手，所以就不敢出手。

而事实上，叁个人若是一起出手，子字堂堂主手中的枪是空枪，必然无法抵挡他们叁人

的进攻。

可是他们却不相信另外两个人会采取一致的行动。

人类行为之中，有无数次可以成功，但终归失败的例子，都是由于和这时叁个保嫖同样

的心态所产生的，一个人可以完成的事，两个人就要失败，人越是多，就越是失败。

在子字堂堂主严厉的目光逼视之下，叁个人在同时奋刀下跪，异口同声地叫：“张堂

主，那是张拾来犯上作乱，不关我们事。

子字堂堂主的脸上，泛起了一个阴森的笑容，他心中所想的一定是：只要张拾来死在江

中，一切计划，就都已圆满实行了。

（白老大用力一敲沙发的扶手：“这叁个人不齐心，他们有足够的力量对付张堂主，然

后把事情编一下，推卸自己的职责，或是远走高远。”

）（我道：“现在，他们也可以保存自己。

、（白老大闷哼了一声：“他们是龙头的贴身保缥，龙头叫人杀了，他们怎么还活得

了？

他们不是不知遣，可是，落进了张堂主的圈套之中，脱不出去。”

）（白素的声音之中，有着不必要的担心：“张拾来跳进了江中，又受了伤，不知怎样

了?)（我哈哈地笑了起来：“原来真有人｀看戏掉眼泪——替古人担忧’的。”

）（白素瞪了我一眼，用相当低的声音道：“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门（我没有和她争论下去，白老大吸了一口气：｀｀看来，张拾来没有那么容易死，不

过也绝看不出他有什么翻身的机会，张堂主只要一回去，有叁个保嫖做他的证人，全会上

下，认定了张拾来杀了龙头，而且事实也确然如此，张拾来本领再大，只要一露面，也不免

尸骨无全。”

）（白素又叹了声：“他要是不死，我想他一定会去见银花儿。”

）（我又笑了起来：”照剧倩的发展来看，应该这样。

我想，张堂主也应该想到这一点。”

）江滩的鹅卵石上，染着血迹已开始变色，张堂主和叁个保嫖正在离去，龙头的断臂，

由张堂主用龙头的皮袄裹着，龙头的尸体，由一个保嫖背负，四个人在磷峋崎岖的怪石堆上

攀着，攀过了那堆怪石，看不见了。

·然后，随着翻腾奔流的江水，急速前进，一个又一个江湾、江滩，飞快地掠过，在一

个突出江面的浅滩上，长满了密密的芦苇，在芦苇丛中，突然擎起了一大群水鸟，高而密的

芦苇颤动着，在芦苇丛中，看到一个人，挣扎着站起，又跌倒下去。

（白老大，白素和我叁个异口同声叫了起来：“张拾来广）（刚才我还在笑白素看戏掉

眼泪，可是这时，一看到张拾来重新出现，心中也忍不住高兴得叫了起来。

门（整个录影带，看到了这里，我相信任何看到的人，都无法不关心张拾来的命运，张

拾来在整个过程之中，不能算是一个可爱的人，他是一个｀金子来’，活着的使命就是杀

人，但是一切细节，又铺排得他是一个人，扣人心弦的一切过程，使得人不由自主，关心受

了伤，又几乎跌进了天罗地网中的他，会怎么样。）

十七、可怜的银花儿

张拾来跌在芦苇丛中，脸口占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他全身都湿，头发粘在白得可

怕的脸上，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脸上居然还带着稚气，可是死亡的阴影，使他的稚气，看来

极其凄然。

自池的右胁下，还有淡淡的血丝在渗出来，他伏了一会，又挣牛乙着坐起，这时才看

清，他的右手，仍然紧握着那一柄利刃。

他将另a柄利刃，紧紧咬在口中，双手扯开了湿衣，一直扯到上身肌肤显露，看到了他

右乳房的那个枪洞。

他取下了利刃，先用手在伤口附近按着，然后，陡然用刀尖，插进了伤口，手腕一振，

一颗子弹已给他挑了出来。

他的动作变得十分快，用利刃剖开衣服，割成布岳，紧紧地扎起了伤口。

然后，在剧烈的呛咳声中，他缓缓站了起来。

这个人的生命力，居然如此之强。

枪弹一定伤及了他的肺叶，所以在他剧烈的呛咳中，口角有血沫子迸现，肺是人体器官

中极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它的组织、相当奇特。

正常人在五个肺叶，右边叁个，左边两个，并不左右对称，这时张拾来右边叁个肺业之

中的一个受了伤。

由于肺叶中布满了支气管和血管，所以受了伤之后的张拾来，才会一面剧烈呛咳，一面

咯血。

但由于每个肺叶都分成若干肺段，在肺段和肺段之间的结缔组织分隔，所以一个肺段受

了伤，伤势一时之间不易扩展，其余部分还在进行正常常的运作，所以张拾来暂时不会有性

命之忧，将来如何，自然要看他能得到的调理程度如何。

他瞒跚地向前走，芦苇杆子擦在他的身上，芦花粘在他的湿脸上，他什么都不顾，只是

紧咬着牙，向前走着，高一脚低一脚，眼不看地，直视着前面，目光之中，闪耀着极其难测

的光辉，那种光辉，竟然和他手中的利刃，刀身上所闪起的一样。

他走进了更茂密的芦苇业，隐没不见，然后是相当长时间的静止——不是真正的静止，

只是芦花在微风中摇曳，不见人迹。

（白老大道：“子字堂堂主后来当了龙头，当了龙头几年，在离开才被杀，可知张拾来

虽然没有死，可是并没有机会报仇。

几年之后，张堂主的死，也未必是张拾来下的手。”

）（白素有点固执：“张拾来应该回去。

“）（我还没有出声：白素又补充了一句：“为了银花儿，他应该回去。

、（我不同意：“这基本上是一部动作片，拍的是人在黄金面前的种种丑行，拍的是人

在自相残杀行为中的种种残酷，不是爱情文艺大悲剧。”

）（白素也不同意：“拍的是人类行为，爱情是人类行为中极重要的一环。

在真正相爱的男女之间，人性丑恶一面，是不存在的。”

）（我又不同意：“你说的是真正的爱情，我不认为在一个性无能的杀手，和一个妓女

之间，会有真正的爱情。

门（白素再不同意：·｀你错了，越是心态不正常的人，有特殊的情形之下，越是会产

生至死不渝的真正爱情。

门（白老大嚷了起来：“别争了，怎么一回事？

那些芦苇有什么好看？”

）（白老大才一嚷，画面就变了。

）江流更湍急，两边全是悬崖，江面相当狭窄，奔流的江水，象瀑布一样地冲刷着，在

江水中，齐胸浸着许多人，手技着手，身上都缚着绳子，固定身子，不被急湍的水流冲走。

每隔几个人，就有一个身子可以作局部的活动，他们的动作户致——深深吸一口气，然

后，弯下腰，整个人没进水中，手中有竹子编成的一种篓子，用力地再直起身来，竹篓中全

是自江底下铲起来的石块，然后他们又摇幌着竹篓，让石块在江水中滚动，然后，拈起一小

块一小块闪闪生光的金块。

在他们的面前，有着一股绳索在来回牵动，绳索的两端，连接在江岸木桩的滑轮上，有

人扯动绳索，绳索移动，而在绳索上，有着皮制的皮兜，自竹篓中取起闪亮的金块的颤抖的

手，当皮兜移动到了他们面前的时候，就把金块放进皮兜，然后再重复着那种动作。

在江段上，这样一排一排浸在水中的人，一直伸延开去，看来无穷无尽，他们动作的幅

度，并不是太大，所以若不是可以看到近处，他们看来，绝不像人。

但是在近处看，他们当然是人，尽管他们目光呆滞，脸色发青，嘴唇发黑，肌肤上全是

一颗一颗的肉痱子，可是他们当然是人。

皮兜在不断扯动着，到了江岸，自有人把皮兜中的金块取出来，放进一种硬木制造的木

箱中。

在江滩上的人，看来可比浸在寒冰一样江水中的人多，他们动作矫健，还不时向浸在江

水中的人，发出阵阵的咕喝声。

等到金块装满了箱子，盖上盖，有几个外形更像人的人，上来监秤，加上封条，抬过

去，给坐在竹椅上的另一个人过目。

那坐在竹椅上的人，自然有超乎寻常的神气，拿着珠笔，在箱子上的封条上画着花押。

人和人之间的实际距离，不会超过五十公尺，可是人和人之间的真正距离，就像是超过

五十万公里，芽着细毛皮袄，翻卷袖子，细毛在风中吹散开来，形成美丽图安的手，在箱子

的封条上画着花押，怎知道浸在冰一样冷的江水中的人这时所受到的是什么样的苦？

箱子一箱一箱，由人抬着，由刀手押着，向下游走去，抬箱子的人，发出有节奏的呼叫

声，浸在江水中的人，连看也不看一下——那是他们从江底上捞起来的金块，也可以说是他

们的生命换来的——没有人能长年累月浸在这样寒冷的江水之中而得享正常的寿命，他们的

生命变短，换来了金块离开江底，可是金块却根本不属于他们。

装载金块的箱子，最后被运进了巨大的石块筑成的库房之中，在日落时分，库房的门上

了锁，上锁的是原来的子字堂堂主。

这时，他的靴帮子上，扣了那柄柄上有盘丝金龙的匕首，看来，他已经顺埋成章地当了

龙头，在他阴骛的脸上，有一种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然后，天色突然黑了，画面上出现的是曾经见过的一个窝棚——银花儿原来的窝棚。

门外有十来个汉子，有的双手交叉，倚着门，有的蹲成一个圈子，正在掷骰子，有的来

回走着，人人的肠上，都有着十分凶狠的神情，贴着他们的手臂，都有短刀。

在门内，有近乎兽叫声的里人声音传出来，等到这种声音静寂后不久，门打开，一个壮

汉出来，另一个在门外的壮汉走了进去。

那出来的壮汉在门外站走，低着头，另一个壮汉慢慢走近他的身边，他抬起头来，苦笑

道：“几个月下来，已经不像是人了，真……唉，张拾来一定死了，不然，银花儿是他拣的

人，受这样折磨，他不能不出面。”

）另一个把声音压得极低：“一出面就是死，他会吗？

壮汉难过地摇着头：”｀我才巴望他别出面哩，他来，他死，可我们这里，能剩下多少

个，谁知道？

另一个一脸的骇然之色，缩了缩头。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这……太过分了吧，就算真有这样的事实，也可以改动一

下，何必拍出来？”

）（白老大道：“已经算是暗场了。”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嫖，真的，已经是暗场了，若是把窝棚之中，银花儿受这些壮汉

轮流摧残的情形拍出来，那又是什么样的情景？

）（我向白素看了一眼，她紧抿着嘴，现出了罕见的一种怒意。

）（窝棚之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叫声，那是银花儿的声音，叫声之可怖。

尖厉，令得我们叁个人，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画面在这时，突然变成了一片空白。

）没有声音，没有影象，大约有一分钟之久。

在那一分钟之内，银花儿的惨叫声，似乎还在耳际荤回着。

然后，是蓝天白云，看来十分平静的天空，天空中，一群大雁，正在振翅南飞，在天空

上，排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字。

那群大雁渐渐飞远，它们排出的“人”字，有时稍稍变了一下形，但是看起来，始终是

一个“人’’字。

一直到了大雁飞得更远，由它们排列成的”“人’，字，已越来越小，可是依然是一个

“人’’字。

持续的时间相当长，我道：｀｀导演是有意摄人这群大雁的，雁排成了｀人’字’，表

示导演的主观，想表示人的行为是如何不堪。”

白素只纠正了一点：“是想表示人的不堪的行为。”

听起来，我说的和白素说的差不多，但自然颇有差别。

等到大雁飞得看不见了，我们都静默着，没有人想在这一刻说话。

刚才那一组大雁在晴空中翻飞的镜头，拍得十分优美，时间也相当长，足有五分钟左

右。

在一部片子中，有这样长时间的空镜头，本来应该是十分沉闷的。

“然而，那和上次看到的那组“怪镜头’，，对准了江滩十多分钟之久，大不相同。

在排列成“人”字形飞向天际远处，画面上一直看到那个“人’，字，很能发人深省。

尤其，在看到了那么多激烈的杀，黄金的诱惑，人心的险诈，甚至还有在那么异特的情

形之下产生的一段男女之情以后，看到了这样的画面，一点也不会觉得这时间长和闷，只觉

得应该有这样的一个间歇，好让人一面喘一口气，一面好好想一想在这个神秘。

原始。

野蛮的地区发生的一切事，究竟是正常的人类行为，还是反常的人类行为。

一在雁终于消失，只剩下蓝天白云，天上的白云快速变化移动，这是利用慢格拍成，再

以正常速度放映出来的特殊效果。

然后，怪镜头又来了。

那真正是石应该出现的怪镜头，看得我、白老大和白素叁人，目定口呆。

十八、又一组怪镜头

我们已经领教过片子中的怪镜头，但是在又看到了这一组的怪镜头，还是惊诧莫名。

上次的怪镜头，全是空镜头，看不到人，这一次，也看不到人，可是镜头的角度一变，

不再拍摄天空而变得又可以看到远山近水之后，忽然看到出现了一只手。

那只手，由于离镜头相当近，所以在一出现的时候，占据了整个画面，看起来十分模

糊，那是由远镜到近镜，摄影机的焦距还来不及适应之故。

这种情形，立即改变，焦距经过调整，变得十分清晰，连掌纹都清楚可见。

那只手，没有任何动作，就这样掌心向着镜头，五只手指张开着，一动也不动。

白老大可能是在片子上听到的四川话多了，忍不住也讲了一句四川话：“格老子，这算

是什么玩意儿？

己我也正有伺感：那算是什么呢？

那只手，看来是一只男人的手，手一点也不壮大，看起来还相当秀气，应该是一个知识

分子的手，我陡然想到了一点：‘·这“是张拾来的手。”

白素立时道：“不是，张拾来的手，不是那样的。

·我不服：“片子中并未曾出现过张拾来的手的特写，看到张拾来的手的机会并不多，

你怎能肯定这不是张拾来的手？

白素微笑追：“用你自己的话作前提，同样的，你如何证明那是张拾来的手？”

白老大加入了争论：“张拾来的手大得多，手指也比较长。”

我也知道自己可能判断错误了，因为张拾来的手，曾给我以手指修长，类如钢琴家的手

一样的感觉。

但是我还是道：｀｀这时候应该接上受了伤之后的张拾来，在苇芦丛中挣丰乙求生的情

形，可能是张拾来的手"我那样说法，显然没有说服力，所以白老大和白素，都以沉默来表

示不想和我再争下去。

就在这时，那手有了动作，动作十分怪，五指又屈又伸，看来像是一个小孩子，伸出肮

脏的手，作状想要抓向另一个的脸，去恐吓人家一样，虽然只是手指的动作，可是看起来，

也十分挑皮。

我们更是看得惊异无比，而那只手的动作又有改变，这次，手的动作倒是一看就明白，

是在向着镜头招手。

然后，忽然又出现了另一只手；那突然出现的另一只手，是打横伸过来的，一出现，就

想推开原来的那只手，可是原来的那只手，却不肯相让。

于是，两只手发生了若干纠缠，互相推来推去，又互相轻轶地打着对方的手背。

这时候，我们早已看清，出现的另一只手，是一个女性的手，腴白丰润，看来十分可

爱。

这两只手虽然在互相推挡。

击打，可是一看就看得出来，那是典型的一种打情骂俏，并非真正有什么争执，目的至

多是为了独占镜头而已。

白老大闷哼了一声，我道：“这是张拾来和银花儿又见面了，导演用两只手的动作，表

现了他们从此脱离了原来的生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大团圆结局，是一种象征的手法。”

白老大和白素依然用沉默来表示不同意。

我则继续发表：“这种手法不算是新鲜，｀梁山伯与祝英台’，相爱的努女，甚至化成

了一对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象征他们在另一个境界之中，得享永恒的爱情。

“白素笑了起来：“你可以改行去写影评／我遣：“人人都可以写影评，只要说出自己

的感受就可以了，甚至于不必去试图了解导演的原来意图是什么，只要观看的人，自己在画

面上得到了样的感受，就可以振笔直画广白素仍是轻轻地笑着。

这时，看到的那两只手，看来都已放弃了独占镜头的欲望，不再互相推来推去，而是一

起对准了镜头，作起招手的动作来。

白素带着微笑：｀｀这又代表什么呢？

大影评家。”

我一时之间，说不上来，只好干笑，幸而就在这时，两只手，又作出挥手道别的动作

来，我立时道“片子完了，这是他们挥手，在向观众道别。

白素没有说什么，白老大却抗议迢：“什么？

片子完了？

故事才正开始，怎么就完了？”

我们才到的时候，白老大一副不起劲的样子，对要他看录影带，一点兴趣也没有，可是

这时，却看出味遣来了。

白素吸了一口气：“｀金沙江畔的故事，永远也不会完。

我也道：“以黄金为主题的故事，也永远不会完，一直可以演下去。”

白老大咕浓着：”｀至少要有一个结局。”

他的话才一出口，两只在挥动的手也不见了，荧幕上只剩下”了一片花白。

我们呆了片刻，才倒卷过来，看江滩边上阴谋实行的那一刹间发生的事，看了好几遍，

又利用了慢动作放映掣来看，一切发生的事，其实都只在三秒钟之内完成，真正是眨眼之间

的事，但是我在叙述中却能倒述得如此详细，是来回看了几十遍的缘故。

白老大赞叹：“张拾来的身手之佳，真是叫人惊叹"我道：“应该是饰演张拾来的这个

演员。

白老大和白素都不出声，我看出他们神态怪异，道：”对我的话有异议，不妨提出来讨

论。

他们仍然不出声，过了一会，白老大才道：“总之有一个人，身手如此之好就是了."我

转换了话题：“银花儿受到这样的折磨，一定是夺了龙头位置的子字堂堂主故意安排的了，

目的是想张拾来知道，引他出来救银花儿"白素皱着眉：“他怎么知道张拾来没有死呢？”

白老大笑了起来：“张拾来是何等样人物，他活了下来，就算暂时没有能力报仇，必然

会将自己活着的消息，确确实实，让对方知道，好叫对方日夜提防，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

着，对方布下了天罗地网，放下了丰富的饵食，等他来，他才不会上这种当哩."白素叹了一

声：“｀可是对方也必然会把银花儿受虐的情形，加上十倍百倍渲染出去，一他能忍得住不

现身，也真算是忍心的了广我笑了一下：｀｀放心，看来，应该还有一卷录影带才对；张拾

来伤愈出现，仗着手中的利刃，杀个落花流水，挡着披靡，尽残仇敌，把银花儿从火窟之中

救出，带了大量黄金，远走高飞。”

白素摇头：“刚才那一只手——”我纠正她：“不是一只手，是两只手。”

白素改口："刚才那只手已经挥手再见，不会再有第三卷了"白老大也道：“就算有第三

卷，也不会像你所说，因为事实上，并没有这种事发生过，就算几年之后，子字堂堂主之

死，是张拾来下的手，那也更证明张拾来一直没有公开出现"我不禁呆了半晌，在电影中，

看到主角人物，饱受折辱，或是遭至了陷害，或是受了重伤，又重振雄风，杀人如砍瓜切

菜，排头儿砍将过去，一个不剩，虽然可以说是陈腔滥调，老套之极。

但是，若是就此结束，却也无味得很。

我道：“那么，银花儿呢？

“我是自然而然问出这一个问题来的，因为在整个过程中，银花儿的遭遇十分惨，虽然

她也会为了黄金而杀了一个约她一起逃亡的青年人，又曾得到了一段十分短暂奇异的爱情，

但如果张拾来一直不出现救她，她唯一的下场，就是在极度残酷的虐待中，在难以想像的痛

苦之中死亡。

没想到白老大对我这个问题，相当认真，想了一想才回答：“我不知道，在我到金沙江

畔的时候，没听说过银花儿的故事。

白素又叹了一声：“自然，英雄人物的故事才会传下来，像她这样一个卑微的女人，谁

还会记得她呢？

不过，她值得纪念。

她竟然能在张拾来劈向她的一刀之中，知道了这样一个难以捉摸的心灵对她的爱意。”

我吸了一口气，望向白老大：“要是不会再有录影带，张拾来的传奇故事，只能在当时

在那里生活过，或是到过那里的人来补充了广”白老大想了－会：“我可以补充的不多，就

是那个断腿人的事广他曾一再提及那个断腿人，又说有一些他想不通之处，所以，还要想一

想，这时看来他准备说了，可是却又不然，他又转了话题：·｀我要发一封电报，去找一个

人，如果运气好的话可共到他。

他说着，顺手拿起纸笔来，拟了一个电报。

我和白素在一旁看着，看到电报是打给一个叫常福的人，地址是伦敦的一家中国餐馆，

电报的内容是请他赶快来一趟。

十九、断腿人的故事

白老大道：“”那断腿人本来是夕卜帮的一个｀金子来’，断了腿之后，流落在哥老会

的地盘，那时，张拾来已失踪了，哥老会把张拾来失踪的消息，隐瞒了很久，不让人知

道。”

我扬眉道：上｀可能不是故意隐瞒，而是一种对付张拾来的方法。

白老大皱眉道：很难说，哥老会的新龙头，自然心中十分明白，张拾来不但掌握了他谋

上叛乱的证据，而且必然会来找他算账，所以，在张拾来末出现之前，他的日子，只怕不是

很好过，这种提心吊胆活着，也算是一种报应广我用力一挥手：“他用残酷的方法折磨银花

儿，张拾来硬是不出现，也可以说同样是用残酷的方法在折磨他。

“’白老大侧着头：“唉，不论如何，张拾来总是他捡来的弃婴，不过，就算有养育之

恩，在他问张拾来的后心射出那一颗子弹之际，也已经恩断义绝了。”

白素立即道：那当然，不过张拾来能忍得住不出现，这股狠劲，也太过分了。”

我道：“他自然知道，自己若是出现，非落入罗网不可，不作徒然的牺牲，这人颇有过

人之能。

白老大道：‘｀可是消息始终瞒不过，极有可能是还活着的张拾来传开去的，鹰煞帮和

外帮要求再进行一次决斗，哥老会逼得答应，重新决斗的结果是外帮获胜，哥老会的｀金子

来；全军覆没，江段易手，也使哥老会的人，格外怀念张拾来。

“由于怀念张拾来的缘故，倒便宜了那个断腿的人，因为获胜的恰好是外帮，那人又是

外帮的｀金子来’，任由他逢人就说被张拾来别断双腿的故事，也好使哥老会的人，在失败

之后，略为挽回一下面子，心里好过些。

我闷哼了一声：“”这个外帮杀手，真是可怜得很广·－白老大道：“这人所说的故

事，十分奇特……他在说故事之前，一定先叙述和张拾来在神牙台上决斗的情形，或许是藉

此讨好哥老会……”我性急地问：“他说的当时的情形怎样?"白老大神情疑惑，缓缓地道：

“本来事隔多年，也记不很清了，可是在看了片子之后，记忆被勾了起来，觉得他的叙述和

片子所拍的，简直一模一样广白素在这时，发出了一下颇为怪异的声音；我向她看去，看到

她的神情也十分异样，可是又猜不透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白老大又道：｀那人叙述的细节十分详细，可是一讲到受伤之后的事，就没人要听。

我讶道：“他受伤之后获救，应该十分奇特，怎会没人要听？

白老大道：“｀他告诉人，他断腿之后，倒在神牙台上，叫人救命，没有人听，以为一

定死定了，在积血之中握住了刀，准备自行了断，免得受血流干了才死之苦，可是就在这

时，忽然出现了一男一女两个怪神仙，帮他札了伤口，止了血广我听得不住眨眼，白老大自

然没有道理编一套谎言出来耍我，可是，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白素问：“神仙就是神仙，什么叫怪神仙？

白老大道：“是啊，当时我也过去问他。

他的故事，想来不是很受欢迎，所以一见有人主动去问他，兴奋莫名，讲得十分详细。

他说，那一男一女，说是凡人，实在又不像，但说是神仙，却又太怪，他说，那女神仙

的头发，像是松毛狗上的毛，身上的衣服，也怪不可言，他从来也没有见过，男的衣服也

怪，有点像池家乡威海卫教堂里的洋教士。

“我仍然眨着眼，白老大问：“照他的形容，你能想像这一男一女怪神仙是什么样

子？”

我吸了一口气：“听起来，像是两个现代人。”

白老大大力点头：“当时，我也不知所云，但在几十年之后，再想起来，他说的那一男

一女，就是现代人。

他还说，那男神仙手里拿着一样怪东西，替他扎好伤，就用那怪东西对着他，对怪东西

不知是神仙的什么法宝，有一只又圆又大，闪闪生光的眼睛。

一我笑了起来：｀｀这家伙一定是在重伤之余，神智模糊不清了。

白老大道：”｀是啊，听他讲故事的人，也都这样笑他，当时我虽然为了尊重他的过

去，没有笑，但是心中也在骂他胡说八道，可是他却赌神罚咒，说那两个怪神仙，的确一直

用那只会发光的怪眼睛对着他。”

白素低呼了一声，我也不禁｀｀啊’，地一声，道：“片千里。

那断了腿的｀金子来’不是一直在问：｀你们手里的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对准了我？

’哼，我情愿不再有录影带，不然，看下去，有神仙出现，变成了神怪片了，我没有意

思。”

我在说了之后。

又感到事情有许多不对头之处，所以不等白老大再开口，我又道：“不对啊，片子就算

再照当年发生的事实拍出来，也没有道理连这点细节都注意到的。”

白素沉声道：“那断腿人获救，不是细节，而是十分重要的一环。”

我有所悟：“自然，那断腿人一定逢人就说他的故事，广为流传，知者甚多，所以片子

里就把这个经过，拍了进去。”

白素又问：“他的故事有没有说他不怀好意，人家——那两个神仙救了他，他反而还要

害人家？

白老大点头：“有，当他说到这一点的时候，他表示了十分痛悔，又把自己的头撞地，

又打自己的耳光，旁观者都笑，他却十分认真。

他说，当时，他想不到这一男一女是神仙，只当他们不知是舌么来历的人，他知道自己

受伤之后又被人救了，是难以令人相信的事，他说他开始时，只不过是想问明白那两个究竟

是什么人。

我‘｀哼”地一声：｀日日是他在为自己撇清。”

白老大笑了一下：“人在说到自己的时候，总不会把全部事实全部说出来由，一定拣对

自己有利的才说，这是绝对可以肯定的事。”

我一挥手：‘‘所以，千万别相信任何自传，没有一本自传所记的全是实话，只有可

能，全是谎话。”

白老大停了一会，才道：“他说，后来则于这两人实在太怪，他才动了杀机，他一直握

刀在手，就用他t拥有的黄金去引诱他们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絮絮不休地诉说着他曾经

拥有的金块，其中最大的一块，足有三斤多重，有拳头大小，听的人，也都笑他，因为他现

在正在乞食。

·‘而那两个·怪神仙’却根本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一直倒退着向后退开去，手中

那个会闪光的眼睛，也一直对着他。

·那两个·怪神仙，一直追着，已退到了神牙台的边缘眼看他们再后退一步，就要跌下

去了，而就在那一刹间，这两个｀怪神仙’，突然不见了。

｀｀由于两个人突然不见，他才想到他们不是人，是神仙，神仙才救了他，他却起了歹

意。

他说，这时候他心中惊恐莫名，以为自己再也活不成了，所以才挥着刀，大叫大嚷了一

会，像疯子一样——他说的情形，和片子上所看到的一样。

后来，他觉出神仙替他上的药十分好，断腿处的疼痛，居然可以忍受，他咬着牙，爬过

去，把自己的两截断腿，搂在怀中，滚下了石台。

“他多年以来，第一次抛开了他的那柄利刃，他知道，能活下来已经算是神仙打救了，

那柄多年和他寸步不离的利刃，对他今后的生活来说，一点用也没有。

他爬到了江边，费尽辛苦，搬开了鹅卵石，把他一双断腿，埋了起来，就昏了过去。

｀｀当他再醒过来时，有人经过，他哀恳人把他带回外帮的地盘去，他回到了外帮地盘

之后的遭遇，就没有什么可以再说的下’，白老大一口气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白素道：“当时那两个……神仙替他施行的是｀紧札法’，会引致他膝盖以下部分的坏

死，他没有说曾再进行的切除手术？

“白老大摇头：｀｀他没有说话，想必是进行过的，我见他坐在有轮子的板上的时

候……像是齐膝断去的。

士法截肢，在利刃将残肢切下来之后，要用烧红的铁去烙切口，使切口得到消毒，不致

发炎，那种痛楚，要能熬过来，也等于是再世为人了。”

白素意犹未尽：“他只说了那些？”

白老大道：｀｀只有那些，除此之外，他就没口称赞张拾来的刀法如何出神入化，他这

样说，只怕是讨好哥老会哥儿们的成分居多，因为每当他说到这处时，给他的赐舍也特别

多。

白老大笑了一下：“我那时年轻气盛，听了张拾来有这样的能耐，颇想和他较量一下。

问起，这才知道张拾来已神秘失踪——哥老会看来向我隐瞒了张拾来杀死老龙头的事

实，因为后来我对这人发生了兴趣，多方向人打听他的事迹，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一点。

我道：“自然，这是极隐晦的事，知道的人不会多，也不会对人提起。”

白老大这时想起来，还有点幸然：｀｀格老子，那时他们可口口声声，把我当自己人。

’我哈哈笑了起来。

白老大没有理由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口口声声说你是自己人，心里一定不把你当作自己人，只不过是想你以为他把你当自己

人而已。

真正的自己人，双方心中全明白，根本不必放在口上，这是千方不易的处世之道，白老

大怎会不明白？

果然，白老大随即失笑：｀｀我打听到的张拾来的事，也不算太多。

我道：“最神秘的是那两个一男一女｀怪神仙’，照怕腿人所说的故事看来，他们像是

现代人，会不会恰好有什么西方的探险团，经过那里，救了那断腿人？”

白老大点头：“有这个可能，可是把这一节，在片子中，用这种方式表达出来，是没有

意义的。

二十、白素的想像二

我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注意到白素的神倩，越来越是怪异。

她这种怪异的神情，从第一次看录影带，曾好几次现出来过，我知道她一定想到了一些

什么关键性的问题，但是她不说出来，我自然也无法知道她心中想的是什么。

我又道：“如果那一男一女，是恰好经过那里的西方探险队员——在那时候，有许多大

大小小的西方探险在中国的边锤地区活动，有的是真正作学术上的探索，有的别有用心，像

赫定的西北科学考察队之类。”

“白素望了我一眼：｀｀你长篇大论，想说明什么？

我有点自鸣得意：“肯定了是探险队员，就可以解释一个疑点：断腿人一直在说，那两

个怪神仙手中拿着一个会｀闪闪生光的眼睛’，并且一直｀对准着他’。

我认为那是一具摄影机，断腿人没有见过，所以不知遣那是什么，他所谓闪闪生光的眼

睛，当然就是摄影机的镜头，那一男一女在救了他之后，把他摄入了镜头广”白老大十分同

意我的分析，立时道：“是啊，探险队员有了照片，一定又曾仔细打听过张拾来的传奇，记

了下来，如今摄制这电影的，就是找到了那些资料，所以才拍出这样真实性极高的片子。”

老人家在说完之后，望走了白素。

人到年纪大了，有时不免有点童心，自己说了一番意见，迫切希望得到同意“白老大的

分析有理，我想，白素自然同意。

可是白素却没有反应，只是淡淡地道：“能想到那是一具摄影机，想像力也算是不错的

了。”

这一句话，要是出自另一个人之口，我就会直跳起来，但出自白素之口。

自然大不相同。

（同样的一句话，不同的人说出来，会使听的人有截然不同的反应。

）我笑了一下：如果果想像力足够丰富的话，应该设想那是什么？”

白素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又是那种异怪的神情，刹那之间，我把她在看了录影带之后，

从头到尾的情形，全都记了起来，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我一想到了她在想的是什么，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日老大却有点莫名其妙：“你们

俩个，究竟在打着what哑谜？”

我指看白素，向着老大，仍然笑着：“令千金的想像力真是丰富极了，她认为那一双青

年男女手中的东西，不是普通摄影机，而是电影摄影机，甚至，是电视录象机。”

白老大有茫然之色：‘｀这是什么意思？

“我继续笑：‘她的意思是，我们看到的一帆根本不是一部经过制作过程的电影，而是

当时，有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一旁有人拍摄下来的，她认为那是真实情形的记录片，而不是

什么传奇性的故事片。”

我讲到这里，转向白素：，｀你真是这样想，是不是？

“白素并没有什么反应，白老大也已经笑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呢？”

白素仍然没有反应，我笑着：“片子拍得实在太真实，所以舍导致这样的想像。

白素不理我，转向白老大：“爹，你见过的那个断腿人，和荧幕上看到的，面貌是不是

相似？

白老大吸了一口气：“神气自然不同，但是相貌……极其相似，所以我看之后，就感到

自己见过这个人，这……难道真是真实发生的事情的实在记录？

我见到白老大局然有点倾向白素的设想，就用力一挥手：很好的想像，可是忽略了极其

重要的一点……’’我还没有说下去，白素已经淡然道：“是，忽略了彩色摄影是什么时候

发明的，彩色电视录象发明的时间更后，是不是？

我大声道：“对了。”

说了之后，我顿了一顿：｀｀请问如何解释这一点?"白素吸了一口气：“先不解释这一

点——你别反对——不解释这一点，只有一个疑点：如果不作这样的设想，就有几百个疑

点。

几乎所有看过的人，都不知道片于是由谁拍，由谁演的，而且，那是实景拍摄的，你大

概不会有异议吧？

“事实会发生过的记录片。

而且，你的假设，完全不能成立，因为，在这事实发生的时候，根本没有一种设备，可

以将之拍摄下（很多人间过同样的问题：为什么外星人的科学，一定比地球人进步？

这个问题其实应该分两方面来说，外星人有的科学进步，有的落后。

但如果有什么外星人能来到地球的话，他们的科学一定比地球人进步得多。

因为地球人至今为止，除了有人到达过自己的星球的卫星之外，还末曾到过别的星体。

而别的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如果能来到地球，他们的科学水准必然远超过地球人，毋庸

置疑。

）白素却又摇头：“我又不以为那是外星人拍摄下来的实录’，她简直认定那是实录，

我知道要说服她不是容易的事，但还是举出了一点：“如果是实录，那场子字堂主和张拾来

在密谋杀害龙头的经过，是怎样拍下来的？

若是一旁有人堂而皇之在拍摄，他们两人竟然一无所觉，那是不可想像有事。”

白素皱了皱眉，显然她也想不通这一点。

我扬起了手：“别告诉我那一男一女的神仙会隐身法，是隐形人。”

·白素笑了笑：“关于这一点，我还想不通，可是我想，拍摄者一定有方法使他们不被

人察觉，不单是那一场，就算是大厮杀的时候，他们也必然有办法掩饰自己不被发现，不然

在这样的厮杀中，忽然多了两个外人而不被干涉，也不可思议。”

我遣：“这就是了，你才说只有一个疑点，现在看来，照你的设想，疑点更多。”

白素道：｀其实还是一个疑点。

我作了一个鬼脸：｀｀可是这个疑点是根本无从解释的。

白素十分有信心：｀｀只是我暂时无法解释。

把这些经过拍摄下来的人，可以解释。

我和白老大同时笑了起来：｀｀他们是谁?"白素并不生气，也笑了起来，笑得有点无缘

无故：“｀他们——我不能肯定，可是多半是他们。”

白素的话，真是听来玄之又玄，白老大笑骂：“你越来越能了，究竟在说什么？”

白素笑着：“这一男一女两个人，在最后，曾向我们挥手致意——”我“啊”的一声：

“那……两只手?"白素道：“是啊，那两只手，不属于曾出现过的任何人，自然就是拍摄者

的手了，这两个人，是我们的熟人，不然，他们把这种景象拍了下来，不会送给我们来看，

而且在最后，也不会向我们挥手致意?"我听得目走口呆，心中也隐隐想到了一些什么，可是

知又捕捉不到一个实在的印象，因为一切实在太玄妙，一时之间，令人难以接受。

一看到的一切，全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单是这一点已令人雉以授受。

可是，正如白素所说，若是承认了这、友，暂时不去追究解释，其余的许多疑点，就不

再存在。

例如实景拍摄，何以那么难拍的场面，会全然没有人知道是在什么情形之下拍摄的？

所有的”｀演员＼每一个都如此出色，而绝没有人认得出他们是件么人——一个也没

有？

如果拍摄的根本是真实的情形，那么，看到的那些人，根本不是演员，而是真实的，自

然他们的“演技”无懈可击了。

；（人生本来就如一台戏，人人都是演员，当一个人自己演自己的时候，自然是出色的

演员。

）－背景的一切为什么那么真实，也不成问题，因为根本是真实的情形。

为什么看到的人各操不同的方言，自然也不成问题，现场拍摄，现场收音，自然就是那

样。

s宁可是难以想像的是：在那个时代，如何有可能有人拿了几十年之后才出现的摄影器

材去拍摄这些实际上发生过的事而又不被人发觉？

莫非真是外星人千的事？

白老大闭上眼睛一会，“唉”地一声：“真是，没有一部电影可以拍成这样，应该承认

那是实事的记录，可以等常福来了，再和他详谈。

·我和白素齐声问：“常福是什么人？

白老大又闭上了眼睛，看来像是沉进了回忆之中，尽管他健康状况良好，也尽管他可以

说曾有通天彻地之能，可是这时，乔可避免地，他脸上有许多皱纹，当他闭上眼睛沉思的时

候，皱纹更是明显，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老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白素一定也和我有了同样的感觉，所以她自然而然地向她父亲靠近了一些，白老大察觉

到了，睁开眼来，望着她，把她当J、女孩一样，抚摸着她的头发，感慨地道：“许多年

了，常福，是我在金沙江的时候，认识的一个朋友。

他是一个十分出色的厨子，当年，是尤头的专用厨子。

由于他的烹调术实在出色，我把他从厨房中请出来，表示对他技艺的赞赏，他从来没有

受过这样的礼遇，所以和我成了好朋友。

他一直在金沙江中再也没有金块了才离开的。

我感兴趣：，｀这样说来，他对金沙江畔的事，可说再熟悉也没有了。

白老大道：上｀现在还活着的人之中，不可能有比他更熟悉，当然，像外帮。

鹰煞帮中的事，他还是不知道的，可是哥老会的事，他一定知道。

前两年我见过他，他的家族，几乎包办了伦敦中莱馆中的川菜生意，一共有八家分店之

多，他自己当然已经退休了。

我道：“如果他不肯来，我们可以去看他。”

白老大十分豪气地笑了起来：“我请他来，他没有不来的道理／这个常福来了，自然可

以替我们解决不少疑难，白老大道：“让他看一看录影带，他立即可以知道，那是拍出来的

电影，还是实况的记录。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十分有信心，还向我挑战也似地眨了眨眼睛。

录影带已经看了很多遍，每一个镜头都熟悉之极，自然不必要再看。”

法国南部的农村风光十分好，我和白素手携着手，在农庄附近，慢慢走着，走进了一个

林子，踏着满地的落叶，听着叶子被踏碎的“刷刷’’声，心旷神恰。

可是我心中有着疑问，叫我有点心神不定，终于忍不住问：｀｀你说那一双青年男女，

会是我们的熟人？”

白素微笑：“不是熟人，谁会那么空闲，拍了那些东西来给你看？

“我跳高了一些，。

在一根横枝上，摘下一片树叶，捏着叶柄转动着：“就算在那时有了这样的摄影设备，

这人的年纪，至少和爸一样大，我们的熟人之中，只有卓长根有这年纪——’，白素笑了起

来：“卓老爷虽然九十高龄，仍然壮健如牛，可是那两只手之中，那只男人的手，像是一个

老人的手吗？”

我想了想，也不禁失笑，那只手当然不是一只老人的手，可是我突然想到了一点：拍摄

的是几十年之前的事，那时候，卓老爷子自然是年轻人。

白素点头：“有点意思了，可是有一点关键，你还没有想通，要再想一想。”

我恳求：“反正你已有了设想，把你的设想说出来吧广：白素笑道：“不行，你越来越

不肯用脑筋了。”

我撇嘴：“你的设想根本也不成熟，神气什么。”

白素显然十分同意，我神经质地叫着，她不住点着头。

我喘了几口气，又道：“王居风和高彩虹这两个家伙，在时间中旅行，只怕日子不很好

过，要接触那么多可怕的事，现在，人类行为毕竟文明得多了。

·，白素苦笑：“也没有好多少。”

我们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好久没有说话，我才道：“他们能在时间中自由来去，必然也

突破了空间的限制，他们处在另一个空间之中，拍摄记录实在空间中发生的事，在那些事中

的人厂自然看不到他们，碰不到他们。

那不是隐身法，是两个不同空间的交错。

白素点头：｀｀我也曾作这样的设想，但那要他们自己来证实。

我无意识地挥着手，陡然叫：“快去告诉爸。

我一面说，一面向前飞奔而出，白素也飞快地跟在后面。

回到农庄，我急不及待地把一切告诉了白老大，白老大“哦哦”连声：“有这样的奇

人？

彩虹有这样的本事？

（王居风和高彩虹两人，能在时间之中自由来去的经过，记述在“迷藏”这个故事之

中。

）…我和白素把王居风和高彩虹的经历，约略讲了一遍，白老大听得喷喷称奇，再把录

影带最后，两只手出现的那一段放出来看，虽然很难确定，但是也越看越像，尤其那只女人

的手，动作之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顽皮，正是彩虹的性格。

白老大感叹道：｀｀原来我们看到的一切，就是真实发生的事，这证明了真实的事，比

任何戏剧电影小说，具有更强烈的震撼感。

我也叹了一声：“自然，艺术作品，总无法像真实一样地真实。

他们两个人，既然能把录影带放在我车子上，为什么不来和我们见见面？”

白素想了一下：｀｀我想他们应该出现，如果不出现，那一定又有什么事吸引了他们，

人类历史近万年，他们能在时间之中，自由旅行，吸引他们的事情，实在太多。”

我苦笑一下：“他们应该至少让我们知道张拾来、银花儿结果怎样才是。”

·白老大“哈哈’’一笑：｀｀结果？

结果他们自然全部死了，管他是秦皇汉武、亚历山大凯撤，张拾来银花儿，到头来，都

难免一死。

“’白老大的话说得十分感慨，但这是无可反驳的实情。

接下来，我们又讨论了一些细节，承认了白素的假设，几乎所有的凝问都迎刃而解，令

人悬念的，就是张拾来和银花儿的遭遇，令人感慨的是在金沙江畔，为了争夺金块而发生的

种种人类行为。

这些事，在整个人类历史中，微不足道，但是在”“争夺黄金”或本质上相同的类似事

件上，人类行为却也脱不出这个范畴。

我们看到的一切，是人类行为的一个典型，在金钱。

权力面前，自有人类文明以来，一直都进行着同样模式的争夺和密谋。

第二天，常福就到了。

二十一、常福的话

常福由他的一个儿子陪来，他儿子喜欢派名片，名片上印着许多衔头，证明他在英国的

社会地位十分高，他儿子也将近六十岁了，常福看来个于瘦小，但是十分矍铄，精力旺盛，

一来就向白老大行帮会的见面礼，声音响亮，·十分健谈。

白老大告诉了请他来的目的，我约略解释了一下事情的经过，他有点无法接受：“几十

年前的事情，有人记录下来？

“白老大笑道：“你看了再说。”

于是，我们又开始看录影带。

常福在一开始，就不断发出惊叹声，指点着那队在江滩迅速疾行的｀金子来’：…看，

最后一个是张拾来。

他永远是在最后，他最不喜欢背后有人。

平时，就算是一个人，他也习惯背贴着墙，他几乎不和任何人讲话，只和我最说得来，

常说，世界上大约只有我一个人不会害他。

他那么能干，一柄刀像是他自己的胳膊一样，别人再也想不到，他心中竟是那么害怕

和……那个新名词儿，叫空……空什么来着？

白素道：“空虚？”

常福点头：“是，空虚，他不知道自己身世，由张堂主在江边捡来养大，从小就机灵无

比，他们两人，也可算是情同父子子，真想不到，张堂主后来竟然设下了天罗地网害池。”

我怔了一怔，这时录影带才开始，他不知道后面的情形，就知道了张堂主害张拾来？

但继而一想，常福原是那时候的人，自然知道。

可是再一想，又不对头，张堂主害张拾来，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事情发生

之后，张拾来不知所踪，张堂主自然更不会说，那么，常福如何得知？

一想到这一点，我立时向常福望了过去，常福的年纪虽然大，可是反应十分快，立时

道：“卫哥儿，拾来哥只有一个朋友，人人不知他在什么地方，他是躲在我这儿的。”

我。

白素。

白老大三个人，不禁一起“啊”地一声，心中都非常想问他，张拾来受了伤之后，躲在

他那里，情形究竟怎么样。

可是那时，又正在看录影带，看来他也不准备详细说，所以只好陪着他看下去。

一面看，一面他发表了十分多的讲话。

但多半，白老大也说过，不必重复，只是有些，连白老大也不知道的，由他补充。

例如那瘦老者手中，会发出怪声，作为发号施令用的那东西｀｀响茄”，他就说：“这

玩意，我一辈子也才见过一次，听说，平时不用的时候，要每隔七天，放在人血里浸一浸，

那种声响，真叫鬼哭神号。”

等到张拾来和另一个人决斗时，他用刀一击椅子上的靠手：｀｀没有人能赢得了张拾

来，就在那一晚，他赢了之后，什么女人都不拣，只拣了银花儿。”

接着，银花儿就出现了，他神情显得十分激动，又叫嚷，艾哺哺自语：“银花儿，这就

是银花儿，唉，一辈子没见过比她更好看的女人，可惜命犯桃花，听说也是好人家出身，她

从来不说自己的来历身世，不管她心里多么伤心，含着泪对人，也是笑得甜甜的，叫人看

了，又是怜爱，又是心酸……拾来从来也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她，冷不防拣了她，人人都觉

得怪……和银花儿睡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拾来也不嫌，这可以说是缘分了。”

看到了张拾来和银花儿在一起的情形，常福连连叹息：“原来是这样，拾来他……原来

有这个病，唉，要是真能离开，只伯也会好，他们真是一对儿，难怪拾来虽然躲着，每天都

用拳头扛墙，打得满手都是血，他不是不想去救银花儿，而是实在知道，只要一露面，他非

死不可啊，唉，老天爷真会折磨人。

我插了一句口：“不是老天爷会折磨人，那全是张堂主千的坏事。

常福把头摇得跟博浪鼓一样：“不，还是得怪老天爷，怎么生出张堂主这样坏心肠的人

来。

人心哪，真主难测，唉，银花几也作了孽啊。

那约她一起走的小伙子我也见过。

名字倒记不起来了，她就是那么忍心，一刀就刺死了他。”

白素是‘｀拥银花儿派，，，她道：‘｀这小伙子不死在银花儿刀下，只有死得更惨。

常福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哆嗑：“说得也是，我见过逃走又被抓回来的人所受的那种惨

刑，暖……真叫是——’’我听白老大提起过这种惨刑，也不禁打了一个寒战，问：，｀真

是把逃亡者所带的金子全部溶了汁，灌进他的肚子去?常福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发着颤：“怎

么不真？

还得叫所有的人去看。

那一会，一个小伙于，带了二十来斤金子逃，已快逃出去了，还是叫抓了回来，叫绑在

柱子上。

那种绑法，看了就叫人害怕，把人的脑袋扯向后，脸向着天，那小伙直叫：｀天！

天！

’可是天老爷哪听得到他的叫唤，行刑的把一只瓦做的漏斗，插进他的嘴里，他就叫不

出来了。”

‘｀然后，就在他面前，把二十来斤金子全都熔了，向漏斗里一灌，人哪，在这时候，

还会要金子吗？

熔了金汁，从喉头起就熔穿了身体，向外流着，一直到胸口肚腹，没有一处不爆开来

的，诵出来的是……”我和白素异口同声：“”常老爷子，行了，不必再说下去，已经够详

细，我们知道了。”

可能是由于当时的景象实在太恐怖，看到过的人心灵震撼，无与伦比，所以一开始忆

想，就有一股难以压制的力量，要把它说出来。

看常福的样子，他也并不愿意说下去，但要不是我们出言制止，他不会停止。

这时，他被我们打断了话题，张大口，兀自满面惊慌地喘着气。

我和白素都互望了一眼，都在庆幸，王居风和彩虹没有碰上这样的场面，不然，他们一

时兴起，也拍摄下来，真不知看了之后，是不是能经受得起这样的残酷场面的刺激。

常福喘了几口气，才道：“”人命比泥还溅，唉，真的，原来那山东佬，格龟儿子讲的

故事是真的，真是有两个神仙救了他。

自然很难向常福解释在地球上，有两个人，能够有能力在时间中自由来去，所以我们都

含糊其词，敷衍了过去。

常福最后，看到银花儿受折磨；又咬牙切齿，用川西土语骂出了一连串的脏语——自然

没有必要一一记述下来了。

他道：“哼，张堂主这龟儿子，日子也没有过得很舒坦，拾来每隔些日子，就叫我偷偷

弄张纸去，警告他，要小心他的狗命，他打了一个大铁箱，晚上睡觉，就只敢睡在那个大铁

箱子里广这真是有点匪夷所思，张拾来虽然没有规身报仇，可是他这种给予对方极度的心理

威胁的方法，也可以说是一绝了。

常福又道：‘｀拾来胸口中了一枪，伤虽然好了，可是和以前相比，就差得远了，老是

喘气，到后来，更是瘦得不成样子，要是他还像以前那么精壮，只怕也早已露面去报仇

了。”

我们都听得十分人迷，虽然那早已是过去的事，可是看了录影带，对张拾来这个人，都

已有了一定的认识，自然关心他的一切。”

白素吸了一口气：“新龙头对付银花儿，是要把他引出来？”

常福恨恨地道：“可不是，那龟儿子知道拾来没有死，也知道他一定藏匿在附近，可就

是千方百计找不出来。

任他再思疑，也想不到是我收留了他，就在离他极近的地方，我和拾来商量过多少次，

茶里下点毒，就要了龟儿子的命，可是拾来哥真……是好得没得说……”他说到这里，语音

便咽，眼圈儿也红了起来。

一我道：‘‘他是怕连累你，所以不同急？”

常福长叹一声：“可不是，要是那龟儿子中了毒，我第一个脱不了关系，他硬是不肯。

那些日子，他难过得……甚至煎熬出来的汗不是汗，是血。”

他们都十分留意地听他讲述，他的话或者有点夸张，可是张拾来躲藏着，心中所受的痛

苦的煎熬是如何之甚，也可想而知，听了心情都不免沉重。

常福又唉声叹气：“自然，最难过的还是银花儿。

大约过了一年多，银花儿忽然要见张龙头，说她知道张拾来在什么地方，只告诉张龙头

一个人。

那天，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可是我送菜进去，就吓了一跳，一个大美人，简直变成了一

具活骷髅，哪里还有人的样子，越是打扮，越是可怕，真是，唉……真是。”

我声音有点若涩：“她当然是不想活了。”

常福道：“就是，可是这种｀费贞娥刺虎’的把戏，能瞒得了谁？

张龙头像猫耍老鼠一样地耍她。

最后，她倒是拿出了匕首，不过是一下子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中了刀之后，还叫着拾来的名字，说了一句｀只有拾来才是人’就咽了气。”

我和白素听到这里。

不禁都闭上了眼睛片刻，想像当时的情景，然后，一起叹了一口气。

常福继续一面感叹着，一面说下去：“我把银花儿死了的事·告诉拾来，拾来反倒吁了

一口气，也没有哭，只是说：｀她错了，我才不能算是人，她是人。

她是真正的女人，真正的好女人。

’在说了这两句话之后，他足足有十来天，不言不语，只是对着堵，也不知他的心中，

在想些什么。

我忙道：“自然是在想着他和银花儿一起相处的那些时刻。”

常福点头道：“准是，他放不下银花儿，他离开的时候，对我说，他一定要报仇，一定

要。

我诧异：“离开？

他在你那里，躲了多久？

“常福想了一想：“出事之后，大约……不到两年，他忽然要走，我劝他别走，他说他

不能一辈子像老鼠一样地躲着，当晚就带了他的刀走了，那时他身子还不是十分好。

他走了之后，我提心吊胆地过了十来夭，没听说抓到他的消息，才算是放了心，他也一

直没有消息，一直到了几年之后，张龙头实在于不下去了一－’，白老大扬眉问：“为什

么？”

常福是一直在心情沉重的情形下叙述着往事的，可是这时，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龟儿

子受不了哇，拾来没有死，他不知道拾来什么时候会出现，虽然他布下了天罗地网等拾来上

钓，可是经年累月下来，时时刻刻要提防拾来出现。

你猜晚晚睡在铁箱子里，那滋味好受的么？

他宁愿让出这好位置，回总坛去。

临走的时候，报应，他的样子也比银花儿好不了多少。”

白老大吸了一口气：“他和他带的保嫖，全都死在半路上，那是张拾来下的手？

常福简直有点眉飞色舞：，｀除了拾来哥，还会有谁？

我有点疑惑：‘｀只知道所有人全死了，他带的金子也不知所踪，怎知一定是他下的

手？”

常福沉默着，不出声。

那和他喜欢说话，滔滔不绝大不相同，我们都觉得十分奇讶。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不知该不该说。

白老大连笑带骂：“常福，你在我面前，还想卖什么关于？

小心你那几根老骨头。

常福也笑了起来：｀｀我在抗战胜利那一年，离开了金沙江。

那时，什么鹰煞帮。

外帮，早已因为没有什么金块可捡，另谋生路去了。

只有哥老会，还有些人在，但是也零落不堪，和当年白老哥你来的时候，可大不相同

了。”

白老大感叹地：｀“是啊，一切故事，都因为有金子才发生，金子没有了，自然故事也

没有了。

听说你离开之后，就到了上海？

在虹口开了一家川菜馆?"常福点头：·｀是，历年来，我积蓄不少，开一家饭店是有余

了，就在我到上海的第二年，我见到了拾来哥。”

我们三个人一起｀｀啊”地一声，叫了起来，这实在太戏剧化，我先问：“张拾来那

时，在于什么？

。

常福犹豫了一下：｀｀他没详细告诉我，只是看他的样子，像是在做大生意，做得很

好，他派人来找我，派来了一辆大车子，在一所好大的洋房里见到了他。

见到他的时候是冬天，那天恰好下着雪，他在花园里，穿着被饱，双手笼在袖子里，怔

怔地望着雪花，我来到抽的面前，认出是他，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他先开口，叫着我的名字，说：｀你看这雪花，当年，碎雪刀法，就只我一个人会

使。

唉，你再看，雪沾到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成了银白色，要是沾在花上，花儿就成

了……”他没有说下去，可是我知道他想说花儿就成了银花儿，他一直没能忘记银托儿，我

听得连眼都红了。

“我问他，是不是替银花儿报了仇？

我们都知道张龙头出事的事，他呆了一会，才点看头说：｀是，那是我最后一次杀人，

本来，我对付不了那么多人，离开之后，虽然我一直在静养，刀法也没搁下，可是总大不如

前，我用的方法……很……不值一提。”

“我当时，听说张龙头果然是让他千掉的，心中不知多兴奋，忙问他经过的情形。

｀拾来他说：｀我一现身，先劈开了他装金子的箱子，上干斤金块滚了出来，他的保襟

虽然明知箱子中装的是金子，可是看到了金块满地乱滚的情形，还是忍不住红了眼，这就叫

我能下手，把他们全都解决了。

’听。

拾来哥一直是有智谋的。”

当时的情景如何，实在不难设想，闭上眼睛，可以凭想像使当时的情形活现出来。

看到了满地乱滚的金块，所有的刀手都贪婪地吉抢夺，结果却毫无例外地一起死在张拾

来闪电一样快刀之下。

这种情景，可以说是“黄金故事’’的夕卜一章。

常福仍仰制不了他的兴奋：“我问他，把那龟儿子怎么了？

一定痛痛快快地报了仇？

他却只是淡淡地道：｀我给了他一几没有多拿他怎么佯。

’我追问他为什么，他叹了一声：｀多少年的恨意，不知想了多少法子要解除恨意，可

是真到了那一天，也没有什么意思。

他什么也没说，只说了一句：想想你自己是怎么来的。

我就给了他一刀，算了。”

我说，那真是便宜了他，拾来叹了一声：｀人其实也没有意思得很．连自己是怎么来的

都不知道。

’后来，他又告诉我，上海不宜久留，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他自己就准备到香港去，

劝还没有改变外貌，但是他已经开始了他生命中下半生的传奇，他在做的事，不是常福所能

明白的。

常福虽然是一个技艺出色的厨子，但毕竟要了解张拾来下半生，还是相差太远了。

（常福的烹调手段，简直出神入化，后来，他露了两手，亲自下厨，一味茄子，就煮得

叫人不会再去想大观园中的那味茄子，而茄于是最普通的菜蔬，唯其能把最普通的菜蔬，烹

调出美味来的，才是真正技艺超群的厨师。

）常福又道：“他也有点感叹，他说，虽然外面世界的一切，看来和金沙江畔大不相

同，但是……但是什么根本，根本……”白素提醒了他一句：“根本原则？”

常福用力一拍大腿：“对，我也不懂什么叫根本原则，他说根本……原则是一样的，拾

来那时和在金沙江边的时候，大不相同了，他既然这样说，自然是对的。

我早已听出，常福对张拾来，有一种异样的崇拜心理，这或许就是他当年拚着生命掩护

张拾来的原因。

而今经历了数十年，他崇拜的心情，仍然不变。

这时，我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还是不对，你说的那个名字……他的过去历史，都

有公开的记载，我看可能是同名同姓，恰好张拾来也改了这个名字。”

常福眨着眼，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显然他也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白素叹了工声，望着我：“你怎么忽然这样迂？

个人的出身。

历史，以他这样的地位，要假造，再容易都没有。

连朝代。

国家的历史，都可以随意编写，何况只是个人！”

我有点迷惑：·｀虽然是，要是事情实在太匪夷所思，也难怪我生疑。”

白老大缓缓说道：“我明白了，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王居风和彩虹，既然

有能力在时间中自由旅行，千不拣万不拣，只拣了张拾来的传奇来记录，是由于张拾来下半

生的传奇，他们早已知道了。”

白老大这种分析，也有一定的道理，不过，也无从对证。

常福显然不明白我们在讨论什么，现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们知道他还有话要说，就静了下来，听他还要说什么。

他双手做着没有意义的手势，又再敲着自己的额角，像是这样做，可以把他失去了的，

或是凌乱的记忆弄回来。

过了一会，他才道：“拾来哥又对我讲了一番话，曾一再叮嘱我，要我牢牢记着，说是

也许不知哪一年，会有人间起我。

我们一听，居然还有下文，而且，可能是更重要的下文，不禁精神为之一振。

可是常福却道：“唉，老了，很多事，老是想不起来，那么多年万。”

“我耐着性子：“你馒慢想想，这些事……他对你说的那番话，可能极重要。”

常福忽然感慨了起来：“人都过世了，还有什么重要不重要的。

对了，他对我说，若是有人间起他的事时，他还在世上，那就不能说。”

我急得连连搓手：“是啊，现在他过世了，你可以说出来。

常福笑了起来：“好性急的小娃子。

也好，叫你一摧，我倒想起来了。

他说，他离开我，东躲西藏，想走也走不远。

有一次，叫刀队的十来只樊犬钉上了，凭他的能耐，一连三天，都没有法子摆脱，他攀

上了一个绝崖，癸犬一直钉着，连犬吠声都可以听得到，他除了跳下悬崖去，别无他去，而

跳下去也是死，那时，他大仇末报，怎么也舍不得就这佯死，真可以说是上天无路，人地无

门了。

常福的叙述虽然罗唆，可是一面听他说，一面想像当时张拾来的处境，也着实令人替他

捏一把汗，试想在崇山峻岭中，张拾来中枪后，体力又一直末曾恢复，虽然手中有着利刃，

刀法依然出神人化，可是葵犬岂是容易对付的？

这种学名TIBETMAsTIFF西藏努犬，足有小马般大小，性子楔而不舍，嗅觉特别灵敏，

猎物一叫它们钉上，可以间关万里，不会舍弃。

虽然和其他犬只，一样属于生物学中的脊推动物有胎盘哺乳类食肉类裂脚类犬科，可是

犬科生物，体型性格大不相同者达好几百种，就像同样是人，却大不相同一样，赘犬可以说

是犬中之王，最勇猛的一种。

要是叫一群契犬钉上了，真是没有生路的事，张拾来能逃避了三天，已是极不简单。

虽然我们都知道张拾来还有灿烂的下半生，一定可以避过凶难，但也不免紧和，看他如

何脱险。

常福舔了舔嘴唇：｀“就在他几次想要跳崖而又不甘心的时候，突然有一样东西，平空

出现，落在他的面前，他起先全然不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看起来，像是一柄枪，他拾在手里，手指刚扣在那像是枪机的东西上，七八头剪犬

已经冲了上来，他连想一想的时间都没有，就自然而然，扳动了机枪。

他说到这里，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自然知道，这种物体突破时间空间，突然出

现，突然消失的情形，在欧洲中部分的大公古堡中曾发生过，也正是导致王居风和彩虹有能

力在时间中自由来去的原因。

这时，自然又是他们两人在出手救人了。

常福继续道：·｀谁知道老天爷真有限，那真是一枝枪，一枝比盒子炮厉害了不知多少

的枪，他一扳枪机，子弹飞射，打得那些癸犬，鬼哭神嚎，人仰马翻——’，白老大哼一

声：“哪来的那么多词儿。

常福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听书的时候，说书的总是这样说的嘛。”

白老大笑了起来：“你照实说吧，别加油添酱的了，又不是叫你烧菜。

白老大不该提起“烧莱”来，一提起，常福眉飞色舞：｀｀你不叫我烧菜，我也得露两

手，让两个小娃子尝尝我的手艺。

他一面说，一面说卷衣袖，像是立时就要下厨，我忙道：“尝是一定要尝的，也等你把

张拾来的事说完了再讲。

常福有点不愿意，但是也无可奈何：“拾来哥那时也傻住了，虽然他一生精研的是刀

法，不是很喜欢枪模械，可是过的是刀头上舔血的日子，枪能杀人，他自然也有研究，但是

从来不知道世上有那么好的枪，就在他发怔的时候，突然又平空出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

模样儿稀奇古怪之极。

他讲到这里，向我们望来，像是唯恐我们不信他所说的话。

我们早就设想了那是王居风和彩虹两人千的事，自然没有不。

信之理，我作了一个手势，要他再讲下去。

常福又舔了舔嘴唇：“那一男一女……当时，拾来哥说，以为是神仙下凡，他告诉我，

他们对他讲了不少话，当时他连一半也听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的，拾来哥对我说，他们

是……突破了……突破了……”常福说到这里，现出尴尬的神色，显然他记不起张拾来对他

说过什么了。

白素又提醒他：“突破了时空限制？”

常福连连点头，又以十分疑惑的神倩望着白素：“你什么都知道，那突破……时空限

制……是啥花样？

白素笑：“也没有什么，不必理会它。

常福抹了一下脸：，·那两个人，对拾来哥说了好些话，拾来哥当时也不是很懂——”

我问：“说了些什么？

“’常福神倩有点扭伲：｀｀拾来哥没有告诉我，说是讲了我也不懂，所以……所

以……”他支吾着，我却知道，张拾来多半会对他说了，但那些话的内容，全然超乎常福的

知识范畴，当时听不懂，自然也无法记得住，事隔多年，再也想不起来了，所以才会有这样

的神情。

可是他忽然又高兴了起来：·｀拾来哥告诉了我那一男一女两个人的名字，我倒……记

得……不。

有点记得……一个叫什么风，一个叫虹彩。”

二十二、等待

白素纠正他：“是彩虹，不是虹彩。

这一次，常福更是惊讶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看他的神情，几乎把白素也当作神仙了。

常福又说了许多话，但大多数是无关紧要的。

有的关于哥老会的一些秘辛，连白老大也不是十分了解，金沙江畔淘金生涯中的那些细

节，以及他对银花儿美丽动人的怀念，我也已摘要加进了前面的叙述之中，别的也就不用再

提了。

重要的是，在常福的口中，证实了白素的假设，那两卷录影带，是王居风和高彩虹两人

拍摄的，所看到的一切，全是真实发生过的情形。

我们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只是拍摄了片段，例如张拾来在匿藏时期的痛苦，逃亡生涯的惊

恐，他们都没有再拍摄，银花儿的悲惨遭遇，也没有见诸于画面。

想来，由于那些事实，如果在画面上重现，更叫人抵受不住，所以连他们也放弃了。

他们的心中，含有“过去了让它过去吧”的意思，可是他们两人，既然能在时间中自由

来去，人类的过去未来所发生的事，都能作亲身经历式的冷眼旁观，自然应该知道，人类行

为中，根本没有什么·“过去了’’的事。

尽管形式不同，进行时间地点有变，花样更是翻新繁复，工具更加先进文明，规模更加

巨大，但正如张拾来所说：根本原则不变。

：人类行为的根本原则，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还是这样。

回家以后，开始的日子，我还十分希望有第三卷录影带出现，可是一直没有。

温宝裕在知道了全部事实之后，日夜盼望王居风和高彩虹两人，会突然出现，可是等来

等去，没有结果。

最后，他上了一座高楼，作要跳楼状，希望像张拾来在绝境中的时候那样，王居风和高

彩虹会突然出现来扛救，可是结果出现的不是王居风和高彩虹，而是大量的了肖防员和警

员，自然不免被捉将官里去，我去保他出来的时候美丽而又肥胖的温家三少奶奶，温宝裕的

母亲指着我直嚷：“我家小宝本来再乖不过，就是认识了你这种神经病，才开始发神经的！

“我自然懒得开口，一个年轻的警官仗义执言：‘｀温太太，神经病不会传染，只会遗

传。

’一句话说得她脸上变色，温宝裕还没有来得及做完第二个鬼脸，就被她拖走了。

我也一直希望王居风和高彩虹两人会出现，可是又绝望无法子通知他们，想见他们只好

等着，而等来等去，他们硬是不出现，也无法知道是什么腺因。

那两卷录影带，后来又看了几次，每次都几乎有同样的震撼力，而对于张拾来的下半

生，除了称奇之外我仍然不无怀疑“故事应该结束了。

最后，要说明一两点：在你记述的这个故事中，有关年月看来有点混乱，那是故意的，

作用是在掩饰张拾来易容改名之后的下半生生命。

而且，年月又有什么重要？

王居风和高彩虹，能在时间中自。

来去，年月对他们一点也不重要，对于普通人来说，年月有重大的意义，但是人类的行

为，既然不受年月的限制，不会因为过去、现在、未来而有什么重大的变化，那么，含糊零

乱和清清楚楚，自然也就没有多大的分别了。

最后，有几句忠告给读者诸君：看故事就是看故事，看完之后，可以再看一遍两遍三

遍，但是大可不必去追究故事的（｀真实性”，例如，去估计张拾来的下半生，究竟变成了

什么人之类。

真要这佯做的话，那未免胶柱鼓瑟，刻舟求剑。

所有的故事，大抵是虚构的，｀｀黄金故事’，，自然也不能例外，因为它也是一个故

事。

至于故事之外，还有一些什么，说故事的，早在说故事的过程之中，全部讲了，看故事

的，可以从头到尾，慢慢寻找，一定找得出一些什么来的。

*全文完*

活路

作者：倪匡

《活路》－－《聚宝盘》续集

一、召唤

故事开始在一个课室之中。

在迅速发展的都市之中，新成立了一间大学，规模极

大，设备齐全，课室之中，还带着新建筑物那种特有的气

味。这课室属于医学院，医学院本身有附设的全科医院，

能？够进入这所簇新的大学求学的表年，应该都可以说是

幸运之至，美好产前途正等逢他们可这时，在课室中的三

十来人，好像都心神不定，绝不是专心一致地在听教授授

课。

教授是一个中年人，提起他的名头来，在医学界中，

赫赫有名，而且有丰富的授课经验，在他门下，已经出了

不少名医。

当然，他自己本身也是一个出色的外科医生，一柄手

术刀，据说在他的手中，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功力之

高，绝对可以排名在世界十位之内。

在这样的一位高人授课时，居然还会出现学生精神不

集中的情形，这很令教授感到意外。

教授的大名是古意----他的外形，也和这个名字相当

合衬，他喜穿长衫，手持摺扇看起来，像是一个道学夫子，

不像走在时间尖端的医学博士。

这时，他暂停了讲授，打开摺扇，摇了几下，本来有

一阵嗡嗡私语声的课室，也跟着静了下来。

古教授沉声道：“我假设课室之中，至少有一位同学

对学习感到兴趣，那么，请其余没有兴趣学习的同学离开

课室，别妨碍他的学习。”

上课的时候被要求离开课室，从小学到大学，都是一

种相当严重的事情，所以，一时之间，课室之中，显得更

是沉静。

古意教授又道：“我想知道，是由于什么原因引致各

位同学——”他想知道课室中刚才人人精神不集中的原因，

但是他的问题只问只问到一半，他就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虽然没有人出声，可是事实上，他的问题，已

经有了答案。

在这时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教室的一欠。教

授已立即发现，人们的视线集中在一个女同学身上。

那女同学容前面清秀，可是脸色却苍白之至，而且，

目光之中，流露出一种异样的疑惑。她用一种极度茫然的

神色望着前方，可是从她的神情看起来，她的目光焦点似

乎是在极遥远的所在。

教授对这个女同学并没有什么特殊印象，由此可知她

绝非佻皮捣蛋的那一类学生。相反地，平是一定很是文静，

不显得突出。

古意教授翻了一直座位名次，才找出了这个女同学的

名字，他叫了一声：“易琳同学。”易琳，自然是那女同

学的名字，只见她不安地动了一下，回应了一声，视线总

算看来自远外拉近了，但是疑惑的神情不变！？教授关心

地问：“易琳同学。你不舒服？”

一时之间，易琳对于这个简单的问题，也像是不知如

保回答才好，发了一会怔，才摇头道：“不，我……没有

不舒服。”

古意“哦”地一声：“你看来脸色不好。你做了些什

么，抢走了同学对我授课的注意力”

易琳的声意很细：“我……我没有做什么……我只是

……向……邻座的同学，说了……一句话。”

易琳说着的时候，怯怯的伸手，向她左边的一个同学

指了一指。

那也是一个女同学，但是和易琳的瘦削不同，很是粗

壮，看来是一个运动健将。这时正一脸跃跃欲拭的神情，

全身都充满了劲力。

教授问：“说了一句什么？”

易琳见问，低下头去，一言不发，教授问到了第三次，

她左边的那发学生已经忍不住了，大声道：“可否由我代

答？”

古教授又看了看名次表，点头：“柏芳同学，你可以

代答。”

易琳在这时候突然尖声道：“你……把你当朋友，你

……出卖我！”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脸色更是苍白，可是神情却激动

之至。柏芳婉一昂首：”你的事应让教授知道，他或许可

以帮你解决。“易琳的声音更尖：”不！不用！你已经把

我的话传遍了课室，难道非要令全世界都知道？”

那时，古意教授心中想到的是，易琳的话，涉及的的

一定是青年男女之间的感情纠缠这种事，青年男女当成是

大事，成年人看来，却不值一笑，所以，他也不想听。

那时，柏芳在反驳：“是教授问起的！”

古意忙道：“算了，当我没问过，易琳同学不想她的

话被传扬，听到的人就应当尊重她的意愿。”

柏芳婉作了一个不屑的神情，没有再说什么，一场小

小的课室风波，本来可以结束了可是一个坐在前排的同学，

却把一张纸条递上了讲桌。古意取起纸条一看，只见上面

的字迹娟秀潦草，写着一句话：“我又听到了召唤，刚才，

怎么办？”

上无称呼，下无署名。不过古教授授课经验丰富，他

抬头一看，看到大多数同学又向易琳望去，易琳则低着头，

在她身边的柏婉则面有得色，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那是：易琳递了一张字格给柏芳婉，柏芳婉却把易琳

的字条传了开去，转眼之间，传遍了全个课室，引起了大

部分人的嘲笑。

然而，古意教授不明白的是，字条上的那句话是什么

意思，他也不明白那有什么好笑他这时看到易琳低首不语

的情形，很有点扶助弱的意思，所以他扬着字条，道：“

当一个人把自己的事告诉另一个时，并没有预算对方把事

告诉所有人，所以，传播他人的事，应该先征得他人的同

意。”

易琳仍然垂首而坐，一动不动。柏芳婉却不服，霍然

起身，大声道：“教授，若是这件事十分可笑而且不可理

谕，我认为不妨昭告天下，以绝其妄！”

柏芳婉说得理直气壮，古意一时之间，弄不明白是怎

么一回事，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这时，易琳也站了起来，

只见她的神情既是紧张，又是认真，她说道：“我确实是

听到的！”芳婉的声意更大：“听到了你所说的‘召唤’

？就在刚才？“易琳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柏芳婉逼问：“有多大声？”

易琳吸了一口气：“轰然巨响……很大声……极其大

声……”

柏芳婉一挥手：“你每次都那么说，很大声！很大声！

可是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听到别人都听不到？难道人们都

聋了？古教授，就在刚才，你可曾听到了什么很大声的召

唤？”

古教授呆了一呆，据实道：“没有。”

柏芳婉叹了一声：“我认为，易同学患有很严重的……

一种病症，她时时以为自己听到一些很大的声响——”

古意教授是医学博士，自然而然地插了一句：“这种

情形，称之为臆想——”易琳刹那间涨红了脸，反驳：“

不！不是臆想，我是真的听到的。”

柏芳婉道：“你就算是真的听到了，也是你自己的事，

可是你却妨碍别人，不但上课时，你会忽然告诉别人你听

到了召唤，甚至在宿舍，午夜，你也会推醒别人，告诉同

样的事，我不幸在课室和宿舍都在你的身边。所以是最直

接的受害人——同学之间，已经把她的臆想传为笑柄，我

却还不断要受骚拢——”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才顿了一顿，再提高了声音：“

教授，这对我来说，公平吗？我只是一个医学院一年级的

学生，绝无责任去医治一个妄想症患者！”

柏芳婉的一番话，居然引来了一阵掌声，她也顾盼自

豪地向四方拱手为礼。

易琳仍然站着，全身在微微发抖，面如死灰。

古意自然知道，妄想症是精神病的一种，这种病的患

者，很是脆弱，受不起打击，几乎没有承受打击的力量，

外来的打击，会使病情迅速恶化。

所以，他忙道：“同学之间，应该互相帮助，易同学

既然有一些奇怪的想法----”他在帮易琳说话，可是殊琳

不领情，一抬头：“我不是有奇怪的想法，我是的确听到

了巨大声响向我发出召唤。”

古意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适宜继续讨论下

去，妄想症患者的特征是极之偏执，把自己的妄想当成事

实。

看来，易琳需要精神病专家的协助。

所以他道：“好了，现在不讲座这个问题，我会在课

后处理。”

柏婉芳道：‘我只希望不再被骚扰。”

易琳道：“对不起，我以为你是朋友，再也不会有同

样的事发生了！”

两个女同学一起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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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活路>>

活 路

二、两条路

课室中又静了一会，一切都恢复正常。

下课铃响，同学涌出课室，古意叫住了易琳。

易琳的神色依然苍白，可是却有一股倔强的神情。

古意放软声音：“易同学，本院的冷教授，是精神专

家——”古意这时向易琳提及的“冷教授”，姓冷名若冰

，熟悉卫斯理故事的人，一定知道她是何等样人，不熟悉

的，也可以从现在起闪识她，一言以蔽之，她上是一个级

出色的精神科医生。

由天人类的精神科病症，在在都和人的脑部活动有关，

所以也最是神秘莫测。人类对自己的中枢部分，脑部，所

知级少，和人类对身体其他部分的所知，简直不成比例。

冷若冰作为一个出色的精神病科医生，她有一个长处，

是拥有丰富的想像力，几乎可以接受一切匪夷所思的假设：

也相信人脑的功能，就如冰山一样，被发现的，只是露出

海面的那一角而已。

却说当，易琳一听，立刻就反就强烈：“我没有神经

病，不需要医生！”

古意吸了一口气：“可是，易同学，显然有一些问题

在困扰着你，就算不需要看病，你也必然需要帮助，我认

为冷教授能给你帮助。”

易琳一扬头：“不，恰恰相反，她是精神科医生，她

一定在主观上认为我精神有问题那样，就一点也不能帮助

我。”

古教授古分有耐心“我假设困扰你的问题很是特别，

那就更需要找冷教授谈一谈，她不一定会以为你的精神有

问题，相反，她可以接受很奇怪的事实----这一点从她和

一个名叫卫斯理的古怪人经常来往，就可以得知。”

这是我的名字，第一次在这个故事之中。

冷若冰医生和我相识已久，在好几桩奇事的探索中，

我们曾一起努力过。平时，也不时联络。我交不认识古意

教授，也不知道他自哪里知道冷若冰和我这个古怪人士在

来往。

不过，易琳显然听闻过我这个古怪人士的名头，她“

哦”了一声：“通过冷教授，我可以见到卫斯理？”

古意一摊手：“我不肯定，只可以肯定的是，你必须

先和冷教授谈一谈。”

易琳抿着嘴，点了点头。于是，就有了易琳和冷若冰

的见面。

自然，各位也可以知道，这件事会和我扯上关系，是

怎么一回事了。

易琳和冷若冰的见面，是在冷若冰把她带到我这里来

的一天之前。

先说说冷若冰和易琳见面的情形。在支使易琳去见冷

若冰之前，古意先和冷冰通了一个电话，把易琳的情形向

她叙述了一遍，他才说了一个开头，头若冰就道：“这是

妄想症古意苦笑：”我了认为是，可是这女孩子的性格很

是偏执，如果你直接指出她有病，她不会接受。”

冷若冰道：‘这也是妄想症患者的典型症状。”古意

道：“为了帮且她，请你同意用比较婉转的方法对待她。”

冷若冰道：“没有问题，我会处理----你没有问她，

听到什么召唤？”

古意道：“由于一上来我就指出她有病，所以她对我

有了抗拒，我们之间的谈话，也就无法深入，所以我不知

道。”

冷若冰取笑道：“看来你对学生的了解不深----易琳

的事，在同学之中，一定传了不止一天了，你却一无所知。”

古意大是惭愧，“你指责的是！我再去多了解一些情

形，再来告诉你，”冷若冰道：“不必了，你叫她来就是。”

于是，古意代易琳约好了时间，易琳就去见了冷若冰

了，易琳见冷若冰的地点是冷若冰的住所，医学院教授的

宿舍之中，那是一群极雅致的小洋房之中的一幢。

两人会见的情形，有一点是不在预算之中的，就是在

约定时间之前的五分钟，忽然有一个不速之客造访冷若冰。

这个不速之客正是我们熟悉的温宝裕。

温宝裕来找冷医生，目的是为了问她，是否有陈岛教

授的消息，因为他有事要跟那位专研究蛾类生态的昆虫学

家联络——至于是为了什么，那和这个故事沾不到边。所

以不必提了，正由于当时有温宝裕这个人在，所以后不事

情才有了那样的发展，所以，有温宝裕在场这一点并非无

关紧要，需要提起。

门铃响，冷若冰开门去，把易琳迎进门来。易琳进来，

一眼看到温宝裕，就不禁一呆因为她是在一种相当特殊的

情形之下来见冷若冰的，所以并不曾期望有第三者在场。

但是易对于温宝裕却又不是完全抗拒，因为温宝裕英

俊挺拔极讨人喜欢。就在一怔之间，他已大方地自我介绍

：“我叫温宝裕，是冷医生的老朋友了，你可以当我透明，

或者当我朋友，把你的困难提出来，大害参详一下。”

这番话说得很诚恳，易琳自然而点了点头，温宝裕俨

然主人一样，自说自话斟了三杯酒，还替自的行为找理由

：“喝点酒，松弛一些，好说话----精神紧张，乃生命之

大敌”易琳一口喝干了酒，呛住了一阵，才道：“古教授

说我有病但事实是，我的而且确听到了那轰然的巨响，别

人听不到，我听到！”

要温宝裕不说话，真当他是透明，他也是一个会出声

的透明人他一听之下，就很正经地道：“这种情形，你不

是个别的例子，别人也有，当年，朝阳神教教主任我行，

修练神功，到了一定的境界之后，耳中如电鸣，如擂鼓，

如千万马在奔腾，外人却一点不知，情形和你可以说是同

一类的。” 温宝裕在肆意言论，冷若冰狠狠瞪了他好

几眼，他才住了口。

后来，他解释道：“这女孩子一进来，谁都可以看出

她精神紧张得可怕，要不是说一些令她感到有趣的话，怎

能使她放松。”

连冷若冰对温宝裕的解释，也表示接受。当时，易琳

听了温宝裕的话，居然现出了一丝笑容，“你对‘金学’

倒颇有研究但是照冷医生的看法，只怕任我行也是患了妄

想症“冷若冰道：”我一句话也未曾说，你就下了判断？”

三个人之间，有了这样的开始，气氛自然而然轻松亲

切了许多。温宝裕很知进退，他把气氛搞活了，就不再说

什么，坐到了一边。易琳先开口：“我该怎么开始呢？”

冷若冰回答得很好：“该怎么开始，就怎么开始。”

易琳侧着头，想了一想：“距今天……已有二十二天

了，是二十二天之前开始的。

有人在大声向我说话——应该说是叫喊……那是一种

召唤。”

冷若冰道：“是听到，不是感到？”

易琳呆了一呆：“我不知‘听到’和‘感到’这两者

之间，有什么差别。”

冷若冰笑：“确然很难区别，但还是有的。我们自小

到大，都通过听觉器官来听到声音，当然，听到声音的功

能，还是由脑部来掌握，但是通过听觉器官来接收。如果

由脑部直接接收声波，那就是‘感到’，应该有些不同—

—理论上如此，因为不是人人都能‘感到’声音，只是‘

听到’声音。”

冷若冰解释得很详细，易琳当正在思索，一时之间，

还无法接受。

温宝裕想要插嘴，因为他曾有许多‘感到’声音的经

历。在和好友陈长青，和灵魂沟通之际，全凭‘感到’声

音，那种情景，和‘听到’声音时，确有不同。

过了好一会，易琳才道：“我确然是听到的……但是

大我听到的同时，在我身边的人却又一无所觉，现在细想

起来，确然有些不同——请原谅，当我忽然听到有人大声

向我呼喊，我自然惊惶莫名，实在未能仔细分辨其中的不

同。”

冷若冰道：“当然，那么，自第一次起，每隔多久，

你就听到一次呼喊呢？

易琳道：“没有一定，喜欢来就来”

温宝裕在旁又想插口，因为冷若冰问来问去，都不向

易琳听到的是些什么话，对冷若冰来说，易琳感到的是什

么话，一点也不重要，因为她和古教授通电话时，已认定

了易琳是妄想症患者，那声音是她妄想出来的，那么，是

什么内容，都不重要了。

冷若冰又问：“在你的家人之中，是不是发生过同样

的情形？”

“没有。”

接下来，冷若冰又问了十几个问题，也都是旁敲侧击，

围绕着妄想症来问的。

这时，不单温宝裕早已听出了不对劲，连易琳也觉察

到了，她叹了一声：“冷教授，你还是把我当成了精神病

患者，我很清楚知道，我不是！”

温宝裕忍不住道：“你一再声明自己不是有病，那没

有用，因为这正是精神病患者的典型症状之一。”

冷若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易琳苦笑：“那我该怎

么办？”

冷若冰道：“我的意见，自然是你应该接受治疗，或

许温宝裕有别的意见。”

冷若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易琳苦笑：“那我该怎

么办？”

冷若冰道：“我的意见，自然是你应当接受治疗，或

许温宝裕有别的意见。”

温宝裕早已跃跃欲试，立时道：“正是。请问，你听

到呼唤，内容如何？”

易琳吁了一口气，像是在说：“终于有人问到这个问

题了。”她道：“：内容全是一样的，那是一个极其宏亮

的声音——”温宝裕插口：“男人的声音？”易琳怔了一

怔，像是她从来也未曾想过这一个问题。

她才道：“男人的声音。”

冷若冰双眉扬了一扬，作为一个精神病医生，她自然

知道易琳的这种反应，是一种“感到”声音的表现----正

因为声音是“感到”而不是“听到”的，所以，易琳不会

想到那是男声还是女声这一问题，对她而言，只是“感到

”了声音而已。要等到温宝裕一问，她才有了较为肯定的

感觉，才觉察到那是什么样的声音。

温宝裕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易琳说下去。

易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这样叫：‘别继续

向死路走，走活路，向活路走，向活路走！”

易琳把那叫唤的内容，重复了三遍，说的时候，神情

肃穆之至。

温宝裕张在了眼，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才好，因

为这句话他虽然听明白了，可是究竟是什么意思，却根本

不懂。

其实，这句话的意思，是人人都明白的，易琳听到的

叫唤，是要她别向死路走，走向活路。

可是，什么是“死路”呢？想深一层，更叫人迷惘—

—易琳好端端的，怎么会是在死路上呢？就算她是在死路

上，又如何可以不走死路，转向活路呢？

温宝裕呆住了作声不得，他向冷若冰望去，却见冷若

冰在暗暗摇头。

温宝裕自己没有了主意，只好不耻下问：“冷医生肯

什么意见？”

冷若冰微笑：“你既然要摒弃医学观点，另辟蹊径，

又何必来问我的意见？”

温宝裕大是能屈能伸，立时就问：“医学上的意见，

请发表。”

冷若冰还没有开口，易琳已道：“不必说，我也知道，

医学上认为我有病，我之所以会感到有人在向我呼唤，呼

唤的内容又是如此，是由于我在内心深处，恐惧死亡，这

是心理上的隐痛，我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潜意识想到了

死亡，却又有有恐惧，所以才会不想走向死路，要向活路

走去。这是一个痛苦的妄想症患者内心在生死边际作挣扎

的呼唤。”

易琳口齿伶俐，一口气说下来，尤其是最后一句，长

达三十七字，她也一气呵成，绝无滞窒，温宝裕大是叹服，

却又怕冷若冰会生气，因为谁都可以听得出，易琳说的是

反话可是冷若冰却并不生气，只是用很认真的态度道：“

不错，就医生的立场来说，情形正是如此，你最近有什么

想不开的事？”

易琳吸了一口气，或许是冷若冰诚恳而认真的态度，

使她感到了对方的诚意，所以也就不再耍意气了，她又叹

了一声，才道：“没有，冷教授，我生活很好，一点问题

也没有，请相信我，我决计未曾想像过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绝不！”

一时之间，三个人又沉默了下来。

因为，从医学的角度来说明，显然此路不通。温宝裕

又提不出新的看法来。

冷若冰仍然在暗暗摇头，她并不是不相信易琳的剖白，

只是她是医生，当然认为那番剖白的话，也正是“症状”

之一。

过了一会，温宝裕才道：“这句……你感到的呼唤，

你明白它的意思吗？

易琳道：“那是叫我别走死路，要改走活路。”

温宝裕双手一摊：“你又不想自杀，那就根本没有在

死路上。”

易琳听后，用种绝不同意的眼光，望定了温宝裕。

各位自然知道，事情终于和我发生关系，而且发展成

为一个故事，当然是由温宝裕来告诉我的。

不错，正是如此，当温宝裕把事情告诉我时，说到此

处，就停了下来，望向我，那是他在考我，那是他在考较

我的理解力了----刚才易琳才说了自己绝无自杀的念头，

何以温宝裕说她来在死路上，她又会不同意呢？

我闷哼了一声：“这女孩子想得很深，我想，她的意

思是：每一个人都在死路上--人一出生，就开始了死亡的

路程，一步一步走向死亡，没有人可以例外，任何一个人

的一生，就是走向死亡的历程，所以，每一个人都在死路

上走向死亡。”

当时，白素也在场，她道：“不单是人，只要是生物，

由于没有不死的生物，所以，所以所有的生物，也就全在

死路之上。”

我道：“而且，很是矛盾。生物的生命一开始，也就

是死亡历程的开始。所以，‘生命的开始’这种说法，严

格来讲，是不通的，应该就，那是‘死亡的开始’。”

温宝裕叫了起来：“天！你们想说明什么？”

我反问道：“你说呢？”

温宝裕也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认真地想了一会，才

道：“你的意思是说，易琳听到的召唤，是叫她离开‘死

路’，走向‘活路’？”

温宝裕的话，听来说了像是和没就一样，但是由于对

‘死路’有了深一层的看法，所以听起来，自然也意义不

大相同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温宝裕大是骇然：“那也就是说，如果她听从召唤她

就可以摆脱‘凡生物必然死亡的自然规律？”我道：“如

果真有一条‘活路’，她又能找到，并且走上去的话。”

温宝裕无意义地挥着手，喃喃地道：“这不可能，我

看，什么死路活路，还都只是她的妄想！”

我笑：“怎么样？到底，还是同意了冷医生的医学学

观点？”

温宝裕若笑，我和白素又互望了一眼，我们的心意一

样，都想见见这个叫易琳的女孩子。但我还未开口，白素

已先道：“你且说下去，那次的讨论，结果如何？”

温宝裕若笑：“几乎，简直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那天，温宝裕说了那句话，易琳用很奇怪的眼光望向

他，望得温宝裕心中发毛，心想：我什么地方说错了话了？

易琳过了一会，才叹道：”我看我们不心再就下去了，

不会有结果的！”

冷若冰疾声道：“易同学，你的……情形，药物可以

作一定程度控制的！：”可是易琳并不领情，冷冷地道：“

控制？不必了，常能有一个人在身边提醒自己不要走死路，

总不是什么坏事情。”

她说着，已站了起来，温宝裕忙道：“易小姐，请给

我一个联络地址。“易琳一笑：“不必了，我怕中降头。”

看来她对温宝裕的一切，多有所闻，温宝裕听了，只

好苦笑。

等到易琳走了之后，冷若冰才叹了一声：“她的病情

可能恶化，她又坚决拒绝治疗！”

温宝裕想了一想：“还好，她听到的声音是要她走活

路。至少，她不会去寻死。”

冷若冰瞪了温宝裕一眼：“谁知道所谓‘活路’是什

么样的路！”

温宝裕想说‘活路总比死路好’，可是他又无意和冷

若冰争论，所以忍住了没有出声因为泠若冰认定了发生在

易琳身上的事，是一种病态，但是温宝裕却认为不一定是，

可是若不是病，那是一种什么情形，他却又说不上来，所

以，就算想要争论，也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是又询问了一些有关妄想症的情形，冷若冰也不

嫌其烦地告诉了他。离开之后，温宝裕又去找了不少资料

来看，他聪明好学，几天下来，寻于妄想这种病，总算有

了一定定认识。虽然，他仍不认为生活单纯的一个女孩子

会患上这种病症，但也不能肯定不会——更明白何以冷若

冰认定了易琳是妄想症患者，因为她的情形，都是轻度妄

想病的典型症状妄想症若是发展下去，会有很是可怕的结

果，妄想症者的行为，由于受到各种不同妄想的支使，可

以完全出乎常态之外，发展出可怕之至的行动来。

思想的产生，是由于脑部活动而来——对不起，即便

是专家，也只能说出这样一句话。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够说出，脑部是在什么样的

一种活动之下产生思想，人类对自己的脑部活动，所知极

少。

所以，不论是什么思想，包括妄想在内，如何产生，

人类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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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 路

三、密室失踪

对产生妄想的过程，一无所知，想要医治，自然也难

上加难了。

温宝裕在自己作不了决定时，专程来找我。他已经比

少年时成熟了许多，也经常很正经地和我讨论一些问题，

所以，当他把易琳的情形告诉我之后，我先和他讨论了‘

死路’这一个概念，接着，他提出了问题：”易琳是不是

妄想症患者？”

这个问题，也真将我问倒了，答不上来。

我道：“我还没有见过她，很难有结论。”

温宝裕大是商兴：“你愿意见她？我去找她来！”

我笑道“人家不是怕中降头吗？你去找她，她就肯来

了？”

温宝裕笑：“年轻女孩子喜欢自作多情，蓝丝哪会将

她放在心上，就那么容易向她下降头？我看她也很受这事

的困扰，会来见你的，

我无可不可：“那你就去进行好了。”

说过了之后，我也没有放在心上，第三天下午，温宝

裕真的把易琳带来了。

易琳清秀可人，一见就讨人喜欢，白素把她当自己女

儿一样，握着她的手，一见面就道：“不论什么事，在这

里都可以解决，不必担心。”

易琳睁着大眼睛问：“要是不能解决呢？”

白素笑：“那就世上再无可以解决之法，也根本不必

去担心了！”

易琳眨着眼，一时之间答不上来，神情颇是有趣。温

宝裕笑道：“别在这种问题上和他们纠缠，你说不过他们

的。”

易琳道：“谢谢你的忠告，不过，我认为你和他们是

一伙的。”

我大声道：“我们都是一伙，小女娃，你有了麻烦，

我们一起来解决，根本不分你我！”

易琳吸了一口气，大声道：“是！”

我道：“你的麻烦，我们都知道了，近来有什么变化

没有？”

易琳摇头：“没有，还是那两句话，每天听到三五七

次不等，不限时间，午夜也会给它惊醒。”

这时，我颇为佩服这女孩子的镇定。因为不定时感到

有人在向他自己呼叫是一种很可怕的情形。就算是妄想，

又她来说，就和真实的一样，那是足以令人精神崩溃的打

击。

但易琳看来却完全可以接受过来，我赞她：。‘你很

坚强，这对解决问题有很大的帮助。”

白素忽然道：“一直没有变化，也很讨厌，何不令它

有点变化？”

白素此言一出，不但是易琳，连我和温宝裕也为之大

讶，所以三人齐声问：“如何能令事情起变化？”

白素扬手起来，道：“首先，我排除那是易琳自己的

妄想。”

易琳大是感激，自然而然，拥抱了白素一下。

白素又道：“若不是妄想，那就一定是有外来的力量

，使她到了声音。”

我接上去道：“就像陈长青和我们沟通一样。”

白素道：“那是可能之一，还有许多别的可能。”

我道：“例如——”

白素道：“人耳可以听到的声音，介乎二十和二万赫

兹之间，于二万赫兹的高频音波，和低于二十赫兹的低频

音波、人耳是不到的。”

温宝裕抢着道：“有些动物，听觉范围比人广，可以

听得到。”白素不理会打击，又道：“可是人耳听不到的

音波，·尤其是低音波，人脑却可以接收到，这就是‘感

到’的声音，和‘听’的声音不同。”

经白素如此一说，我们都明白了。

易琳立时道：“你的意思是，有人以低于二十赫兹的

低频音波，不断在向我发出呼唤？”

白素道：“这也是可能之——假定是这个可能，就可

以使情起点变化。”

易琳睁大了眼，我道：“回答呼唤，和它对话，问它

问题。”

白素道：“对，它不是叫你离开死路，去走活路吗？

你就问它，什么是死路？活路又在哪里？如何从死路转到

活路去？等等，问它！”

易琳苦笑：“怎么问？大声叫？我又不能发出低频音

波来。”

温宝裕一挥手：“想；用你的思想去问——下次，一

听到呼唤，就用你的思想去问。”

易琳的神情，很是犹豫。白素道：“正是如此，一来

，这可以证明你听到的呼唤，确实是外来力量所发出；二

来，也可以弄清清楚呼唤的内容。”

易琳吸了一口气，温宝裕有点奇讶：“你在感到了这

样的呼唤之后，难道从来也没有向它问过问题？”

易琳摇头：“没有——我每次都被这轰然的声音吓得

六神无主，连想也没再想过。”

我道：“那再好不过。下一次再感到那呼唤，就立刻

问问题自然，也可以问他是什么人。”

由于我们都说得很认真；所以易琳也认真起来，用力

点了头。

这一次的见面，就到此为止，如今我记述经过，也觉

得看来平淡之极，平淡到了不值一记的程度。

但是，事情却有了意料之外的变化。

由于易琳说她每天都会听到同样的呼唤，所以我们预

料她最多二十四小时内一定又会听到，会发问。是不是有

变化，她会和我们联络的。

可是，等到第”天同样时分，易琳仍然没有和我们作

任何联络。

我性子急觉得大是不对劲，连一向镇定的白素也频频

皱眉，我开始找温宝裕可是却也找不到他。

一直到晚上，温宝裕才来了电话，劈头第一句话就道

：“易琳失踪了！”

我大喝一声：“怎么一回事，从详说来！”

温宝裕道：“没有人知道。我算是最后一个见过她的

人，所以现在在警局，接受问话，很快就可以到你处来。

”

我心知事情必有不寻常处，但也只好耐着性子等，约

莫一小时后，温宝裕才气淋淋地赶了来，大声道：“事情

怪绝。”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不让我发问，因为她知道，我一

问，温宝裕就乱，更不容易弄清事情的经过。

温宝裕喘了几口气：“易琳失踪了！”

我闷哼一声，以示不耐烦，因为我早知易琳失踪了。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她……那是‘密室失踪’案。

”

我呆了一呆：“什么叫密室失踪案？只听说过密室谋

杀案。”

温宝裕一挥手：“性质一样，易琳是在密至之中失踪

的。”

我瞪着他，等他说下去。

刹那之间，我心念电转，但仍然难以设想究竟发生了

什么事。

若是有密室失踪，那么，首先要有一间密室。易琳住

在学生宿舍，何来密室？

温宝裕接下来的话，倒立即解答了这个疑问，他道：

“易琳昨天离开这里之后，没有回学校宿舍，回到了家中

，进了自己的卧室。”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却介绍起易琳的家庭状况来

：“易琳是家中独女，父亲是一位工程师，母亲在政府部

门工作，职位颇高，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上等家庭，居

住环境很好。易琳有一个套间，相当宽敞，位于一座高地

大厦的十九楼，背山面海，风景优美——”

我听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一声：“你可以改行去

做地产经纪。”

白素却鼓励他：“照你的报事方法说下去。”

温宝裕道：“她回家时，父母都不在，只有一个佣人

在。据佣人说，她一回家，就进了属于她的天地，把门关

上，叫佣人别吵她。”

易琳很文静，自小喜欢独处，老是把自己关在她的那

个小天地中，一关就是老半天，老佣人是看着她长大的，

自然也习以为常。”当时是下午四时左右，从时间上来看

，易琳是离开了我家之后，就直接回家的，在路上，并没

有时间去做别的事。

下午六时左右，易琳母亲先回家，佣人向她说起易琳

回家来的情形。

不是学校假期，女儿突然回来，身为母亲的，自然知

道有一些事发生了。于是，她先去敲门，可是却没有回应

。

她又打了一个电话进去，易琳有自己的专用电话，电

话响了相当久——只有做母亲的，才有这个耐性，等电话

一直响而不挂上，易母一再强调，这种情形以前也发生过

，所以当。才她并不惊慌。

电话终于有人接听，易母才叫了一声，易琳就道：“

妈，我要静一静，可不可以不吵我？”

易母抓紧时间回了一句：“我可以，可是你爸爸回来

后，不知道他是不是可以。”

易母的话才一说完，易琳就挂上了电话。

易母叹了一声，女儿长大了，当然有她自己的想法，

再也不是一个什么事都要依靠父母的小女孩了

七时许，易父也回家，两人晚上有一个应酬。易父知

道了女突然回家来很是担心，也就拍了门。这一次，听到

了易琳在房中大声回答：“请不要吵我！”

易父也大声道：“有什么事，要和父母商量！”

易琳的回答是：“知道了。”

这易琳和她的父母，显然并不是无话不谈的，因为易

父和易母根本不知道女儿一直感到声音在耳际叫唤——易

琳把这件事向同学说了，在同学之间，甚至成了笑柄，可

是她却没有向自己的父母说起过。

这是现代年轻人的通病，总以为父母不了解他们却没

有想到自己没有给机会父母去了解他们。

直到这时为止，易琳都不可以说不正常，但是易父和

易母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不放心。他们决定取消晚上的

应酬，留在家中。

这一决定，就使“密室失踪”成立了，因为若是他们

离家，只有佣人一人，那么，易琳可能在佣人不觉时，离

开了家。

但是易父易母也在家中就决定无易琳离家而不被发觉

的可能。

事实上，易琳非但未曾离家，更根本未曾离开过她的

房间。晚上十时，易父易母要就寝了，又去拍易琳的房门

。这一次，拍了许久，却没有回音。

易父易母很是焦急，易母再打易琳的电话，也久久无

人接听。

虽然他们很相信自己的女儿又乖又正常，下去做什么

傻事，但是目前的情形，也够令人吃惊的了。易母又去拍

门，声响极大，房中的人，决无听不到之理。她一面拍门

，一面已急得泪水急涌。

易父又惊又怒，大声喝道：“你再不出声，我们撞门

进来了！”他连叫了三声，仍然没有回音，易父惊怒的程

度增加，用力撞门——要撞开一扇门，并不是容易的事。

他动用了一柄凿子，一柄锤，花了十多分钟时间，才将房

门撞了开来。

两夫妇冲进女儿的房中——那是一个套间，外间是一

个书房兼起坐间，约有二十平方公尺大，易琳不在。通里

里间卧室的门虚掩着，两人急急走进去，也是二十平方公

尺的大房间中，并没有人。

两人一面大叫着，一面极自然地奔向浴室。

浴室中也没有人。

一时之间，作为父母的，恐怕没有什么情景能令他们

更吃惊的了。

易母双腿一软，坐倒在地，口中惨叫：“阿女快出来

，别吓你爸妈，阿女你快出来！”

易父比较镇定，飞快地里外找了一遍，并没有看到有

人“躲起来”。

他的镇定功夫再好，这时也禁不住大叫了起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混乱之至，也没有必要细述，因为

主要是，易琳不见了。

而且，不多久，就发现不但是房门，而且所有的窗子

也是关闭着的。也就是说，绝不可能是从窗子离去的。

等我和白素由温宝裕陪着，去见易琳的父母时，在场

的还有一位朱警官，朱警官今天在易家的楼下，是易琳父

母首先想到要求助的人。

朱警官极热情地迎接我们，我向他问起了黄堂，因为

这种“密室失踪”的怪事，正是黄堂管辖的范围。而且，

我和黄堂还曾处理过相类似的失踪。那一次，在一个单位

之中神奇消失了一个人，是气体人，一切都记述在《运气

》这个故事之中。

易琳当然不是气体人——若她是，我就不会记述她的

故事为不重复记述相同内容的故事，是我的惯例。

朱警官一听到我提到黄堂，就肃然起敬，道：“黄主

任有事出差去了，听说到巴哈马群岛去了。要是他在，和

卫先生联手，一定很快就可以解开谜团。”

说话之间，已经进入了易琳的房间，朱警官道：“易

先生下来找我，说是易琳不见了，他说未曾动过什么，当

我上来的时候，窗子紧闭，实在想不出人是如何离开房间

的。”

我和白素迅速地察看了一下，窗子全都关着，也就是

，如果人从窗子离去，不能在外面把窗关上。

我吸了一口气：“有些事看起来神秘之至，说穿了却

不值一提，我的意思是，易琳会不会有可能趁你们不觉，

溜了出去？”

我提出了这个可能，易琳父母为之愕然，齐声道：“

不会，要是溜出去，我们……一定知道。”

他们在说到“我们一定知道”时，却也不免略为有点

犹豫。

我道：“老佣人一直在厨房的范围，你们两人也不可

能一直守着门口，估计溜出去，只要十五秒时间，并非难

以做到。”

易父叹了一声：“是有这个可能，但是又没有可能。

因为我们在大门上装了防盗装置，我习惯如果不出夜街，

就启动防盗设备——在那样的情形之下，门一打开，就会

响警号——”

他说到这里，我也看到了大门旁的防盗装置，我有点

不是味。道“或许，你忘了。”

易父苦笑：“没有忘——我倒是忘了，在发现阿琳不

见了之后，我就想到楼下去向朱警官求助，心中发急，打

开大门，忘了解除警号，以致警号大鸣，就连朱警官都听

到的。”

我听到这里，无话可说，因为“易琳趁人不觉，偷溜

出去”的可能，已完全不存在。

那么，易琳的“密室失踪”，就是一件神秘莫测的事

情了。

温宝裕首先提出：“事情一定和她听至“的那呼唤有

关连。”

易琳父母愕然：“什么呼唤？”

温主裕把情形约略说了一遍，两人略带哭音：“这孩

子，从来也没有向我们提起过。”

我沉声道：“感到有呼唤声，并不能使一个人消失—

—就算呼唤声把灵魂叫走了，人的身体，总还在的。”

易母张口结舌，易父也脸色发育，道：“卫先生，我

们只是……平常人……请你用我们听得懂的语言和我们说

话，别大深奥了。”

我不理会他，向白素道：“你的看法，是——”

白素道：“既然两件奇事都发生在她的身上，可以假

定两者之间有联系。”

易母尖叫了起来：“我女儿到哪里去了？”

温宝裕对付尖叫的妇人，经验老到，她忙道：“别着

急，有许多可能。嗯，她可能上了天，也有可能入了地，

她能飘然离开密室，真了不起，这也说明她不会有危险，

你别着急。”

温宝裕的一番话，乱七八糟，什么逻辑也没有，可是

却偏偏大有镇静人心的作用，易母喘着气，不再尖叫。

温宝裕后来也承认：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事实上在那样的情形之下，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在易琳父母略为镇定下时，朱警官道：“我们警方会

倾全力侦查易小姐的下落，但老实说，再多的警力，也比

不上卫先生和卫夫人两个。”

我忙道：“千万别那么说。”

易琳父母几乎要向我和白素跪下来哀求：“两位别客

气，我们久知两位神通广大，请两位一定要正阿琳找回来

。”

白素平静地道：“到现在为止，我们还一点头绪也没

有，但我们一定尽力——能不能由我们开始调查，不要干

涉我们的行动？”

易琳父母道：“当然可以。”

白素道：“那么，请让我们检查易琳的私人物件——

她可能有一些物件留在学校的宿舍中，那要请朱警官去取

，还有，朱警官，应该向她亲近的同学，作一个广泛泛的

调查。”

朱警官大声道：“是，我立即进行！”

白素说做就做，开始在易琳的房间中搜索，找出许多

易琳的物品，只是那些物品都是普通少女所拥有的。白素

也问明白了，易琳并无记日记的习惯，她找出了十来卷录

音带，交代易琳父母：“听一听这些录音带，看有什么线

索在。”

易琳父亲领命而去，白素继续在寻找，我忍不住问：

“你想发现什么？”

白素道：“不知道——若这里是一幢古老的屋子，那

我就希望发现一条秘密通道。”

我摊了摊手，表示要在这里发现什么秘密通道，那是

绝无可事。

白素拢了拢头发，忽然道：“你可觉得，这件事比我

们经历过何事，都要虚无飘渺？”

我认真地考虑了白素的话，才道：“也不见得，还是

有一些线索。”

白素扬了扬眉，我道：“那神秘的呼唤，是一个主要

的关键。”

白素苦笑：“她是听从了那召唤，走向活路去了？”

我正是这个意思，所以点了点头，但白素却摇头：“

那太玄了。什么地方是活路？她何以消失得连影儿也不见

？她是如何离开的？”

我吸了一口气：“密室失踪，用平常的目光来看，自

然离奇之至，但是用不平常的角度来看，却也平常。”

白素道：“时空转移？”

我道：“那是可能之一，也有可能是穿越固体的能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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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 路

第四部：守株待兔

一提到以不平常的角度来看，温宝裕就兴致勃勃，立时参加意见：“也有可能，

她的身体化为无数微粒离开，在某一处又重新组合。”

白素笑道：“这样设想，对事情一无帮助。”

温宝裕道：“所以，除了设想之外，还要有行动──必然是有一些事发生在易

琳的身上，她才会失踪，这里是失踪的现场──”

他话还没有说完，我已经知道他想干什么了，忙道：“不好，要是把你也弄失

踪了，我们可难以向令堂交待。”

温宝裕道：“我不出马，谁出马？只怕没有事发生，要是有事情发生，那倒好

了。”

我想说“当然不会有事情发生”──温宝裕想出来的办法，古已有之，叫作“

守株待兔”，他希望发生在易琳身上的事，会重复发生。我不以为这种方法有效，

自然也不会付诸实行。

但是温宝裕却坚持：“在没有办法的情形之下，笨办法也不失是一种办法，我

要试一试，反正没有什么损失。”

对于温宝裕这种处事精神，我倒很赞成，所以也没有再说什么。

温宝裕向易琳父母说明了他的办法，易琳父母瞪大了眼：“除此之外，没有别

的事可做了？”

温宝裕道：“是，只能这样。”

易母指着我的白素：“不是说他们两人神通广大，什么样的事也难不倒他们吗？”

我不禁有气，反问道：“谁说的？”

温宝裕忙道：“我是这样介绍你的，不过，他们若是没办法，别人也不会有办

法，事情要一步一步来──”

温宝裕还没有讲完，易琳父母的神情，沮丧之至，走过一边，互相依靠着，坐

了下来，低头不语。

温宝裕神情尴尬：“那我……就进房去了。”

易父挥了挥手，连话也懒得说了，白素柔声道：“我们会尽力把易琳找回来的。”

易母的精神状态看来已有点不正常，她喃喃地道：“尽力……尽力，每一个人

都说尽力，可是阿琳在哪里？”

我本来想说几句，表示我们并无义务非把她的女儿找回来不可。她作为母亲，

对女儿的了解也根本不够，易琳就未曾把自己奇异的感觉告诉她，现在她倒好，把

一切全怪到了别人头上。

不过，我还没有开口，白素就拉了我一下，等到我们出了门口，她才道：“他

们不见了女儿，已经够焦急了，你怎好再去数说他们。”

我叹了一声：“他们也有缺点，看来，他们并不是很关心女儿！”

白素摇头：“父母也有父母的难处──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这易琳，

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白素的这个问题，若是作假设，可以有几百种，但却没有一种假设有实际作用。

所以我没有出声，回到家之后，意外地，冷若冰在家中等我们，她一见我们就

问：“听说易琳出事了？”

白素把情形告诉了她，冷若冰神情严肃，吸了一口气：“看来我判断错误了。”

我讶然望着她，她道：“一个患有妄想症的人，不会消失在空气中，所以，在

她身上，一定有不可思议的事发生，我判断错误了。”

白素道：“或许是由于我们的提议出事──我们提议她和那神秘的呼唤对话，

或许是对话有了结果，她就被呼唤走了。”

白素的话，听来很令人震慑──若是易琳忽然死了，白素的说法反倒容易接受，

因为可以解释为何易琳的灵魂被呼唤走了。可是，如今易琳却是整个人不见了踪影，

这呼唤的力量，不是太匪夷所思了么？

冷若冰脸色一变：“那……那会是什么力量？”

白素摇了摇头，我对白素的假设，虽然一点也说不上所以然，但基本上可以接

受。因为，易琳不会无缘无故失踪，她的失踪，必然是由某一种力量所造成的。

所以，对冷若冰的问题，我有泛义的答案：“宇宙之间，充满了地球人无法了

解的力量，其中的一种，忽然在地球上发生了作用，就形成了奇事──这种情形很

多时会发生，并不因地球不明白而不发生。”

冷若冰望着我：“经你探索而有结果的，也有不少。”

我感到很疲倦，摇了摇头：“太少了，我是地球人，知识、能力，甚至想像力，

都无法脱出地球人的规范。人人说我的想像力丰富，如天马行空，但是这匹天马，

行来行去，还是在地球范畴的小圈子中，连宇宙的边都没有沾上。”

我的这一番牢骚，是是由衷之言，白素当然了解，所以她也默然无语。

冷若冰长叹一声，起身告辞，白素送到门口，我听得白素道：“在学校方面，

多了解一下易琳的情形，或者会有帮助。”

冷若冰道：“我已经了解过了，易琳成绩好，可是不喜欢和人接近，所以没有

深交的同学。反倒有一些好事者，以为她高傲，和她过不过，她遭到不明呼声的骚

扰，向同学说了，反成为被取笑的对象……人心真可怕，在青年人之间，竟也有这

种小人行径。”

冷若冰说来，相当愤慨，白素又道：“她失了踪，她留在宿舍中的物件要先保

管好，别让人家弄失了，可能有重要的线索在内。”

冷若冰一顿足：“是，我这就去办，有警方人员在，大约不会有人乱来。”

当时，我只感白素细心，并未想到白素的布置，到了晚上，就有了结果。

晚上，先是温宝裕和我通了一个电话，我问了一个傻问题：“你在哪里？”

温宝裕笑道：“在易琳的房间里──在一个女孩子的房间中，很不自在。”

我吓他：“要是你一个人，倒也罢了！”

温宝裕果然吓了一跳：“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我道：“易琳不见了，想来想去，想不出她是如何离开房间的，那就有可能她

还在房间之中，只不过我们看不她。”

我这样说，倒不是单为了吓温宝裕，而是那也是“非常理”的设想之一。

温宝裕大大吸了一口气：“我也想到过这一点……她是不是……隐形了？”

我道：“我没有确实的概念，只是不排除她并没有离开房间，我们又看不到她

的可能。”

温宝裕闷哼了一声：“还有什么可能？”

我道：“有！若是她有法子自密室中离去，自然也有法子进来，你要小心她随

时出现──若是她忽然回来了，看到自己的房间中我了一个青年男子，只怕会吓得

大叫，你要有准备。”

温宝裕没好气，干笑了几声，又道：“我在衣柜的角落中，找到一只……盒子。”

他提到“一只盒子”之际，语气有些迟疑。

我顺口问：“什么盒子？”

温宝裕道：“不知道，和一只鞋盒差不多大小。很重，至少有五公斤，是一只

金属盒，有一个梅花瓣形的锁匙孔，没有挽手，放在衣柜深处，很是隐蔽，其中可

能有些不为人知的东西。”

我道：“易琳父母不知道是什么？”

温宝裕道：“我没有问他们……我觉得他们对怪异的事，不是很能接受。”

我道：“说得也是，你设法打开来看看。”

温宝裕道：“我正准备那样做。”

温宝裕曾在我处学了不少开锁本领，我想，一个女孩子用来放一些私人物品的

盒子，即使有锁，也必然难不倒他的。

他显然很把握：“我一打开，若有发现，就向你报告。”

温宝裕的电话，是大约九时许来的，到了十一时，门铃响，白素打开门，进来

的是冷若冰和朱警官。

一见到他们两人前来，我知道一定有所发现了，精神为之一振。

两人才一进来，冷若冰先开口：“易琳感到有声音，已有一个多月了，她向同

学说过，可是却一直被人嘲笑，这也令她更少和别人交往。”

朱警官道：“她的私人物件在校方的共同检查下，没有什么大发现，只是在她

所属的一个储物柜中，找到了一件东西，不知是什么，用途不明。”

朱警官一面说，一面取出了一只布袋，那布袋看来是南亚一带的手工艺品，有

拳头大小，他打开布袋，取出了一件东西来。

他把那东西交在我的手上，我也不禁一怔，一时之间，说不上那是什么来。

那东西相当重，体积不大，但一接过来，就有点沉手，看来是金属的。

真要形容那东西的外形，就像中国江南的一种硬糕点，叫“印糕”的，约一公

分厚，直径四公分，作五瓣的梅花形。

在一面，有许多深浅不一的螺旋纹，背面，有一个长约五公分的柄，作暗青色，

看来似印非印，真不知那是什么东西。

朱警官：“这是……一只纸镇？”

我皱着眉，把东西交给了白素，白素拿在手中掂了掂，道：“奇怪，我肯定是

第一次见到这东西，怎么好像曾经见过？”

我顺口道：“或许你曾听什么人说起过。”

白素“啊”的一声：“是，温宝裕在电话中告诉我们，他在易琳的房间中，找

到了一只盒子──”

我立即接了上去：“他说，那盒子上有一个梅花形的匙孔。”

不用说，我和白素想到的一样，那东西，是那只盒子的锁匙。

我把情形向朱警官和冷若冰说了，两人的神情有点失望，朱警官“啊”地一声：

“原来是一柄锁匙，我和冷医生还以为那是什么啦！”

我有点好笑：“你们以为那是什么？”

朱警官一摊手：“不知道。我们猜有可能是来自秦始皇陵的‘异宝’，也可能

是什么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物件，可以是任何东西。”

我道：“知道了它可能是开启一只盒子的锁匙，它也可能是任何东西──打开

了那只盒子，谁知道盒子里有什么？”

冷若冰喃喃地道：“可能是另一只‘潘多拉盒子’也说不定。”

朱警官大是兴奋：“这东西外形古怪，我相信它一定和古怪的事有关。”

他说着，双手搓着，好像立刻有什么惊天巨变就快发生一样。

我已拿起电话来，拨了号码──我当然是要打给温宝裕，告诉他我们这里的发

现。

可是，电话铃响了又响，却没有人接。白素拿起另一具电话来，打给易琳的父

母，却很快有人接听，白素问：“温宝裕走了么？”

大家都可以清楚听到易母的声音：“没有啊，他一直在房间，不多久之前，还

听到砰砰声传出来，不知他在敲打些什么。”

白素吸了一口气，向我望来，我疾声道：“我们立刻就去！”

我已一阵风也似卷出屋子，白素的动作极快，紧紧跟着我，朱警官和冷若冰跟

不上了。

所以，当易母打开门，我和白素冲进去时，朱警官和冷若冰还在另一架电梯中。

易琳房间的的房门被撞开后，还没有修好，我一推，却没有推开──里面有一

张椅子顶着。

我放声叫：“小宝！”

易父在我身后道：“我叫了不知多少次，一点回音也没有，别……别是他也不

见了吧！”

我有点恼怒：“老大一个人，哪有说不见就不见的，小宝，你别装神弄鬼！”

我一面叫，一面已用力去踢门。

用一张椅子顶住门柄，要把门踢开，不是易事。我踢了三四下，才听得一下声

响，那张顶着门的椅子被踢散，门也踢了开来。

我大踏步走进去，白素跟在后面，易琳父母在房门口，神情骇然，不敢进来。

不到半分钟，我和白素可以肯定，温宝裕不在房间之中。而且，情形和易琳不

见时一样──房门自内顶着，所有的窗户都紧闭，又是一桩室失踪案，这次，失踪

的是温宝裕。

这时，冷若冰和朱警官也赶到了，我和白素的脸色一定难看之至，所以他们一

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朱警官失声道：“又不见了一个人？这房间……会把人

……吞下去？”

我略定了定：“找那盒子──”

白素早已在开始寻找，可是却没有发现温宝裕所说的那盒子。

朱警官显得慌乱之至，他团团乱转，不住地道：“这怎么办？发生了这样的事，

我怎么向上头报告？”

我沉声道：“当然是黄主任报告，一点问题也没有，再怪的事，他也经历过。”

朱警官神色不定，我对这种大惊小怪的人，很是讨厌，那是典型的成事不足，

败事有余，所以我也不再去理会他。

这时，我和白素并肩站在一张书桌之前，那是易琳的书桌，本来，桌上有许多

杂物，但这时却很干净，杂物大都被搬开了。

我盯着桌面，心中在想：温宝裕和我通了电话，我要他设法打开那个盒子，他

一定是把盒子放到了书桌上，试图打开。

书桌上有一件多用途的小工具，那是温宝裕随身带备的物品，当然是他要来打

开盒子之用的，桌面上的杂物，也是他清理的。

他打开了那盒子没有？

发生了什么事，使他连人带盒失踪了？

我的思绪极乱，白素则指了一指书桌上一架即用即弃相机，我把那相机取起来，

看了一看，二十四张软片，拍了十九张。

白素沉声道：“这相机，本来就在桌上的，应该是易琳的东西。”

在门口的易父忙道：“是，我买给她的，上两个月她要去旅行，带去的，可是

没拍完，就一直没有拿去冲洗。”

我把相机抛给朱警官：“用最快的方法冲出来，立刻拿来给我！”

朱警官的声音有点发颤：“拿到哪里给你？”

我大声道：“这里！”

白素立时道：“你──”

我道：“发生了这样的事，你想，我还肯离开这里。”

我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易琳在这里消失，温宝裕又在这里不见。由此可知，这

房间之中，一定有极其奇妙不思议的事，我当然要在这等，等它第三度发生。

白素点头：“好，我们一起。”

冷若冰脸色苍白：“全然不可测……会发生什么事……是不是太……”

她迟疑着没有说下去，我当然知道，会发生什么全不测，但现在非采取这个方

法不可。

我道：“要想知道他们去了何处，唯有自己也经历了，才能知道。”

冷若冰苦笑了一下，不再出声，默默地离开。

这时，最不安的反倒是易琳父母，两人靠在一起，神色苍白，不住道：“这屋

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老实回答：“可以是任何事，别看审一幢现代化大厦，不是什么神秘古堡。

但是据我所知，发生在现代化大厦中的怪事，一点也不比古老大屋中的少，这是人

类知识未能涉及的部分。两位稍安毋躁，可好？”

两人颓然坐了下来，身子仍在微微发抖。白素逗他们说话，问起了温宝裕提及

的那盒子，他们一起摇头：“没有见过。”

白素又把在学校宿舍储物柜中找到的那东西给他们看，他们也说从来没有看到

过。

到问起易琳日常生活的情形，这为人父母的，竟有瞠目不知所对的时候──他

们对自己唯一的女儿，了解极少，甚至不知道女儿真正的喜爱是什么！

白素叹了一声：“令媛生活无忧，环境良好，可是和你们之间几乎没有沟通，

在她的心目中，你们简直是陌生人！”

易琳父母现出茫然的神情，难过地低下头，无话可说。

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们退到了易琳的房间之中，把门关上。

我沉声道：“若是我们一起在这房间消失，消失这后，不知是这能在一起！”

白素神情迷惘：“绝难想像身体会消失──物质不灭，五六十公斤的身体，会

到哪里去？”

我道：“若果散成了肉眼看不见的微粒，自然也等于彻底消失了。”

白素皱着眉不言语，我自言自语：“真要是那样，人算是死了，还是活着？”

白素忽然团团转了一转，像是向四面在看什么，我注视着她，她道：“你刚才

的话，使我想到了一点。”

我的思绪很乱，实在起刚才说过一些什么。白素又道：“你说过，肉眼看不见。”

是的，我说过。我说若是人的身体，分解成为肉眼看不见的微粒，那也等于这

个人消失了。

白素在这句话内，又得到了什么灵感呢？

白素顿了一顿：“我想到的是，一个人或是一样东西的消失，可以从两方面来

理解。”

我一时之间，不明白她的意思。

白素续道：“一方面，是那人或那东西人消失了，那自然是消失了！”

这话听来，说了像是根本没有说一样，但我知道白素必然还有下文，所以便耐

心听下去。

白素吸了一口气：“另一面，是那东西或那人根本还在，只是我们看不到他，

这对我们来说，也构成了消失。”

我呆了一呆：“你的意思是，易琳、温宝裕、那盒子还在这房间之中，只是我

们看不到他们，所以就当他们消失了？”

白素点头：“我是指这个可能──既然我们无法设想出他们何以会密室失踪的

原因，也就可以容许是我们看不见他们的假设。”

我急速地走近了几步──白素自然可以有这样的假设，但是，这样的假设，带

来的问题极多，例如他们为什么不出声？为什么不使我们知道他们的存在？最重要

的是，何以我们会看不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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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 路

第五部：初步发现

我一面想，一面道：“那是什么现象，隐身法？”

白素道：“又有两种可能，一隐身法，另一种是障眼法。”

我不禁苦笑，思绪更是紊乱：“有什么不同？”

白素道：“若是隐身法，那是他们自身掌握了这种不为人见的力量。若是障眼

法，那是有力量令他们使人看不见。”

白素在说了之后，略顿了一顿，又道：“这隐身法和障眼法，自然都是我假用

的名词，总之，是有力量使人们看不见他们，而不是他们真的消失了。”

白素的话，听来令人心中发毛，我也不由自主四面看了一下，当然是看不到易

琳和温宝裕。

这时，我翻来覆去在想的，都是隐身法和障眼法这两件事。

这两件事中，隐身法比较简单，谁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那是一种法术，一经

使法，人的身子就隐去，人家就看不到了。行使隐身法者，本身可以自由行动，也

可以发声讲话。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就沉声道：“小宝，你在么？回答我！”

我连说了三遍，可是一点回音也没有。

我苦笑了一下：“看来是障眼法的成份居多了。”

白素轻轻“嗯”了一声──障眼法的情形，比较复杂，那是行法者对另外一些

人作法的结果。

障眼法这种法术，中国民间的魔术师，会的颇多。据亲身经历者，看着变戏法

者，变大戏法中的“失踪”，在观众之中找一个或两个小孩，命之蹲下，警告或恐

吓绝不能动，然后以竹篓罩之，行法，再取起竹篓，小孩就失踪了。

等到变戏法者收了钱之后，竹篓再一罩一开，小孩重又出现在人前。

事后问小孩，小孩说：“我一直蹲在那里，且曾向你们召手，何以你们看不见

我？”

观众看不到小孩，这就是障眼法的力量了。

小孩如果不听警告，乱动起来，甚至出声，会有什么后果，却也没有人知道。

只是据说，行法之后，被人看不到的人，无形之中像受了禁锢一样，身子不能大动，

也发不出声音来。

所以，如果是障眼法的话，那么，温宝裕自然不能回应我的要求。

白素见我神色有异，忙道：“这也……只不过是我的设想。”

我道：“好极，我倒也想试试被人无形禁锢的滋味！”

我一面说，一面大踏步走来走去，又不时呼喝着，可是过了好一会，我看白素，

她在。白素也分明看得到我。

我又抽出皮带来，并不很用力地挥动，满房间游走，这样做的用意也很明显──

虽然看不见，只要人在，是可以碰得到的。

可是扰攘了好久，也没有发觉带子碰上了什么隐形的物体。

这时，门铃响起，就听到朱警官的声音。他一进门上：“照片冲出来了！”

我打开了房门，看到朱警官手中着一叠照片，神情兴奋，看来像是有所收获。

朱警官把照片交在我的手中，白素和易琳父母也凑过来看，十几张相片之中，

共有十二张是易琳在那次旅行中所拍的。

那是极普通的郊游照片，并无值得注意之处。

剩下的七张，却值得注意之至。那全是温宝裕提及的那只盒子的照片。

那只盒子，放在一张小几上，从比例的大小来看，一如鞋盒。那小几，我们也

不陌生，就是易琳房间中的一件家具。

由此可知，照片晨她自己的房间中拍的。易琳为什么要替那盒子拍照，具体的

原因不得而知，但可想而知，一定是那盒子有什么特别之处，所以那七张相片也重

要之至。

我一下子就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也有必要比较详细地介绍一下那七张相片。

由于使用的是即用即弃相机，所以照片的效果不是很好，但总算也可以看得清

楚。

第一张和第二张是那盒子的外观，一张面向上，一张底向上。

从这两张照片看来，那盒子并无特别出奇之处，看起来，像是旧了的铁皮盒子。

底和面都有点花纹，可是看得不是很真切，那个梅花形的匙孔在前面，大小形状，

一如在宿舍中发现的那东西。

在看了第三张照片之后，更可以证明，在宿舍中找到的那东西，正是开启那盒

子的锁匙，因为在照片上，那东西正半插在匙孔之中，大小吻合。

这时，我心中又产生了一个疑问：易琳为什么要把盒子和锁匙分开来收藏呢？

盒子放在家里，锁匙却放在宿舍，这是不是有点寻常？

白素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低声道：“这盒子一定有古怪，她那样做，是避免

盒子会被人意外地打开来。”

易父声音干涩：“那是什么盒子？是……妖盒……还是宝盒？”

我道：“不知道，温宝裕在电话中向我提到过，可是他却连人带盒都不见了。”

在我这样回答易父的时候，我当然也想到了刚才白素的假设，有可能不是温宝

裕不见了，而是别人看不到他。但我并没有提出来，因为这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

说得明白的。

我望向易琳父母，他们都一致摇头，表示未曾见过这只盒子，易母并喃喃地道：

“这盒子……不知她是哪里得来的。”

易母的这个问题，却也意外地很快就有了答案，因为第四张照片，仍是连着锁

匙的那盒子，可是在盒子之旁，却多了一只有挽手的纸袋，相当精致，上了印有图

案，重要的是，还有“陈民旧货店”的字样。那是一家旧货店专用的纸袋，也可能

由于是旧货店的缘故，纸袋的设计，也采用怀旧的色彩。

在“陈民旧货店”之下，是两行小字，看不清楚，猜想是地址电话之类。既然

有了店名，要找地址电话，自然不是难事。

我向朱警官望了一眼，意思是请他去办这件事，朱警官立时取出一张纸来，上

面写着地址电话：“我已经查出了这店的地址。”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好极，看来，易琳是想人家知道这盒子的来源。”

对我的说法，大家都无异议──自然是为了这一点，才有这第四张照片，这张

照片，是一个重要之至的关键。

第五张和第六张，则是盒子的盖子被打开之后拍的，可以看到盒子的内部。

那盒子外观黑黝黝的，像是旧了的铁盒，并不起眼，盒内看来却银光灿烂，甚

是闪亮。

盒中空无一物，盒子内壁银光闪闪，一张照片还映着盒盖的内面，也是如此。

我们各人看得面面相觑，都说不出什么名堂来，从照片上看来，那只是一只盒

子而已。

至于第七张照片，则是有一只小小的洋娃娃放在盒子里面。那洋娃娃还在易琳

的房间中，当然是易琳的玩物，易母立即告诉我们，那是易琳十岁生日时，收到的

生日礼物，她十分喜爱。

看来，她有意用那盒子来放置一些自己心爱的东西，但不知为什么，又改变了

主意。

促使她改变主意的原因，自然是她发觉了那盒子有古怪之处。

我想起，以前在我的经历之中，有人把来自外星的一件仪器当枕头，结果，那

仪器所发出的力量，影响了脑部活动，使那人“梦见”了许多古怪现象。那么，易

琳曾不断地听到“呼唤”，是不是由于这盒子的古怪力量所引致的呢？

无论如何，把这盒子的来历弄清楚，是当务之急。

还有一个极有用的线索，是那柄形状奇特的锁匙，盒子虽然不在了，总算锁匙

还在，研究这柄锁匙，多少可以使那盒子的真相，透露一二。

我把自己行动的步骤说了出来，并且表示会和白素在这里过夜，看看是不是会

有什么变化发生。

易琳父母很胆怯：“要是你们也不见了，那叫我们办呢？”

我没好气，沉声道：“那你们也把自己关在房间中，希望也失踪──至少，有

机会可以和你们的女儿相会！”

受了抢白，两人神情尴尬，不敢再说什么。

朱警官道：“我能做些什么？”

我道：“正要托你把这柄锁匙，拿去给我两个朋友去化验研究，你可以把发生

的事告诉他们。”

朱警官真的对我的故事相当熟悉，一听就欢呼起来：“戈壁沙漠！”

我点头道：“不错，正是他们。他们有最好的设备，若在他们那里没有结果，

别处也不会有，我这就打电话给他们。”

虽然其时是正常人睡觉的时候，但戈壁沙漠绝非正常人，自然也不必依常规行

事。

电话接通，我把大致情形一说，两人就争着说话，兴奋莫名。

我道：“别太兴奋，温宝裕不知所踪，吉凶难卜。”

两人道：“这小子不有事吧？”他们其实也很担心，所以语气犹豫。

我道：“为什么他不至于有事？不见得有一个保护神专责保护他的安全。”

两人道：“他确然有保护神，蓝丝就是。”

一句话提醒了我，不禁用力在自己的额上拍了一下，立时向白素看去，白素也

立即道：“我这就和蓝丝联络。”

不但是因为蓝丝是一个神通广大的降头师，也为了蓝丝和温宝裕之间，有十分

奇妙的联系，接近心灵相通的程度。

如今温宝裕下落不明，若是有人能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自然非蓝丝莫

属。

白素也在开始和蓝丝联络，现代通讯设备的进步，使相隔万里的人，有必要时，

随时可以通话，等于人人都有传说中的“万里传音”的法术一样。

当白素和蓝丝通话时，我又想到，传说中的许多法术，有一些已经变成了事实，

人们就不以为奇。还有一些没有变成事实的，一些人便加以抹杀，说什么不科学，

这种处事态度，当真幼稚之极。

放下了电话，白素道：“她也正感到小宝有点事发生，正想和我们联络──她

尽快赶来。”

我道：“好极，各路人马齐出动，事情当然容易解决得多。”

朱警官已告辞去找戈壁沙漠，我和白素又回到了易琳的房间之中。

一夜易过，在这一夜之中，我和白素又作了不少假设，但是都不得要领。易琳

父母也一夜未曾安睡，我们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咳嗽声，不断传来。

在曙光涌现的时候，我心中不禁感到了一股强烈的寒意袭来。因为凡是失踪，

总是愈久找不出头绪来，凶险的程度就愈高。尤其这次两个人失踪，并非寻常的失

踪事件，而是神秘莫测。如今已过了那么久，什么头绪都没有，凶险程度之高，可

想而知。

我和白素互望，白素虽然一直行事镇定，但当朝阳透进窗子，映在她脸上时，

也感到她脸色苍白之至。

我和她都在，一夜已过，我们并没有失踪，也就是说，发生在易琳和温宝裕身

上的事，并没有发生在我们身上。

我走向房门口，打开房门，看到易琳父母正站在房门近处，两人的脸色，自然

要多难看就多难看，名副其实的脸无人色。

易母一开口，语音干涩之：“没有……没有……”

白素道：“没有进展。”

易母转过头去，抽搐着，易父轻拍她的背部，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话安慰才好。

就在这时，门铃声大作。我反客为主，找开了门，只见戈壁沙漠一人手中提着

一只箱子，走了进来，朱警官跟在后面。

三人多半也是一夜未睡，朱警官看来神情憔悴，但是戈壁沙漠却精神奕奕。

他们一进来，戈壁沙漠向我和白素打了一个招呼，四面一看，就来到了餐桌之

前，竟老实不客气把原来放在餐桌上的东西，统统搬开，空出了桌面来。然后，打

开了他们提来的两只箱子，其一是一副电脑，另一是一部不知什么仪器。

他们的动作，熟练迅速之至，不消半分钟，便已接上了电源。

然后，他们转过身来，神情很是肃穆，一起叫了我一声，我吸了一口气：“你

们有了什么惊人的发现？”

我知道他们必然有了发现，而且一定惊人，这是从他们行动和神情之中猜出来

的。

两人也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要等你来分析。”

他们一面说，一面操作。电脑荧屏上，已出现图形，是两柄“锁匙”。在荧屏

上，锁匙以各种角度在缓缓转动，戈壁道：“这是一柄普通的金属制品，成份是铁

和镍的合金，经过磁处理，是一具开启磁性锁的锁匙，虽然外形奇特，但是并无值

得注意之处。”

他一口气说下来，对那东西已下了结论。

我不禁发怔──这东西既然平平无奇，那么，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惊人发现了，

那他们神情如此紧张，却又所为何来？

我没有说什么，等他们作进一步的说明。

沙漠一挥手，戈壁操作电脑，沙漠道：“在那些照片上，我们有发现。”

他向朱警官看了一眼，朱警官忙解释：“我把照片的底片，也请两位专家分析。”

这位朱警官，行事很是周全，我未曾想到的事，他也想到了。

我点了点头，沙漠又道：“那盒子，从外面观察，什么也没有发现，但是有两

张是拍摄到了盒子内部的。”

我忙道：“是啊，盒子内部银光闪闪，那是什么东西？”

沙漠道：“请看！”

这时，荧屏上现出了第五张照片的底片，从底片上看来，银光闪耀，是一种奇

异的绿色，看起来更是模糊不清。戈壁按动了向个掣钮，负片变成了相片，看起来

就是银光一片了。

沙漠道：“放大十倍！”

荧屏上出现了放大十倍的情形，仍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沙漠道：“我研究过

了，能看得最清楚的程度，是放大八十倍。”

随着他的解说，戈壁操作电脑，荧屏上出现放大八十倍的情形。

物体经过放大之后，看起来，会和肉眼所看到的情形，截然不同。

这时，已经可以看到，那盒子内壁的一片银光，原来是由一片一片鳞片状的物

体所组成。

自然，放大的是照片，照片由微粒组成，一经放大，微粒和微粒之间，出现空

隙，也就令得画面看起来模糊不清楚。

但那是很奇特的组合，还是可以看得到。这时看起来，第一片鳞片，比小指甲

还小，有许多片。每一片之间，都有一个斜度，看起来，像是许多按不同角度镶成

的镜片。

我心中犯疑：“这……是一种特殊的处理方法，目的是使金属的光芒得以互相

反射。”

沙漠道：“或许是，但是请注意每一个小片中的阴影。”

是的，每一个“鳞片”之中，都有不规则的模糊的阴影，还不如月球表面的阴

影看来清楚。

我道：“那是什么？”

沙漠道：“不知道，或许是什么信息用特殊的方法传递。”

我摇头：“你们太敏感了，那只不过是金属片凹凸不平造成的阴影而已。”

沙漠吸了一口气：“可是，这阴影却会变化。”

我呆了一呆：“什么变化？”

戈壁操作电脑，荧屏上现出左、右两幅照片，沙漠道：“显示盒内情形的照片

有两张，角度一样，可以推定是连续拍下来的，时间不会相差一秒钟。照说，小片

的阴影，不会差别太大。”

我道：“理论上如此，但造成阴影的光线略有变化，也可以造成阴影上的不同。”

沙漠道：“请看不同的程度。这里看到的七十余片小片，位置全相同，在假设

一两秒的时间内，请看它们上面的阴影，竟没有一片相同，而且，是截然不同！”

一经沙漠指出，再略一留意，情形确然如此。

其中形状相同的鳞片，显然是同一的，但是其中的阴影却完全不同，有的一边

是一条长形，到了另一边就变成一团圆形。

沙漠又道：“请看这几片之上的阴影，其一是由圆形变成扁圆形，另一是由两

个方形合并成一个，再一个是连串的圆形正在分开。所以，我认为那鳞片中的阴影，

正在不断变化。”

沙漠的说法，和他提出来的证据，都很有说服力。我和白素都点头：“是，是

在变化。”

我顿了一顿，才道：“有了这个发现，又怎么样呢？”

是的，戈壁沙漠的发现，可以说是细心之极的观察结果，让我来进行分析研究，

不一定能够有这样的发现。

但是，单发现一个现象是没有用，重要的是要找出这个现象表示了什么，代表

了什么。

我望向他们二人，二人齐声一字一顿：“我们认为，这些小片是有生命的。”

他们二人竟能得出这样惊人的结论来，我怔了一怔，实在没有法子第一时间接

受。

沙漠道：“从阴影的变化来看，极类似某些单细胞生物，如变形虫在活动时所

起的变化。我们的结论，便是由此而来。”

我定了定神：“那充其量也只能证明，在这些小片上，有生物在活动。”

戈壁沙漠瞪着眼：“有什么不同？”

我道：“大不相同──那小片本身不是生命，只不过是有生命附在其上活动。”

两人点着道：“这正是我们的意思。”

这两个人，有时会有点夹缠不清，所以我也不和他们再争下去。两人又道：“

有生命在活动，就必然有能量放出来──”

我不等他再往下说，就作了一个手势：“等一等，问题不能如此简单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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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活路>>

活 路

第六部：五百年老店

两人又冲我瞪眼：“不对吗？”

我道：“生命的活动，固然可以有能量放出，但没有生命的活动，一样可以有

能量放出。如果这些小片是放射性金属，如果这些小有接收外来能量的能力，也都

能放出能量。”

戈壁沙漠各自击掌：“总的结论，还是一样的：这盒子，能放出某种力量。”

接着戈壁道：“这种能量，必然能直接影响人脑的活动，刺激人脑去接收它。”

沙漠用力一挥手：“所以，就使易琳不断感到了那个呼唤。”

我等两人说完，想了约十秒钟，才鼓掌：“好，这是可以接受的假设。”

戈壁沙漠大是兴奋，我道：“那么，进一步，如何假设两个人连同那只盒子的

失踪呢？”

两人眨着眼，戈壁道：“既然那盒子有能量放出，就可以做任何事，正如按下

一个按钮，可以只是着亮一盏灯，也可以是射出一枚火箭。”

我道：“请你说明白一点。”

沙漠道：“总之，是这盒子的力量。一切不可思议的事，都是这盒子造成的，

这是一只魔盒，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卫斯理，照你的说法，就是不属于地球人的

力量，来自外星。”

我闷哼了一声，对他们引用我常说的话，我自然不会不同意，但他们还是未曾

说出具体的意见来。

白素在这时道：“两位提出的这个概念，很有意思。我的理解，不知对不对，

请两位指正。”

两人忙道：“请说，请说，大家一起研究。”

这两个家伙，一面说，一面还向我瞪了一眼，像是表示白素知的比我多。

白素道：“易琳之所以不断听呼唤，乃至她失踪，以致温宝裕也失踪，都是那

盒子在发出某种力量之后造成的。”

两人道：“我们的意思，正是如此。”

白素一扬眉：“那么，何以盒子本身也不见了？难道盒子的能力，可以使它自

己消失？”

我忍不住插口：“要是有人可以扯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提起来，你的问题倒很

容易有答案。”

戈壁沙漠老羞成怒：“你别打岔好不好？”

我不再出声，因为他们达成这样的分析，已经不是易事，没有必要再去嘲讽他

们。

然而，对于白素提出的这一点，他们也无法解答，很是发窘。

白素道：“是不是另外有力量使盒子消失，或者，这盒子本来就有令自身消失

的力量？”

戈壁沙漠一起苦笑：“老实说，我们没有想到这一点。”

白素向我望来，我道：“我同意那盒子有古怪，戈壁沙漠的假设可以成立，所

以，我下一步的行动，是去追寻这盒子的来历，由陈民旧货店开始。”

戈壁沙漠听到我终于还是支持他们的假设，显得很高兴，于是继续发挥起来。

两人道：“根据卫斯理的推论，传说中的什么法宝之类的物件，全是外星人遗

留在地球上的东西──”

我点头：“是，我确然如此认为，这种说法，在这件事上也用得上？”

两人对于我的理论，运用起来居然比我还要纯熟，这使我很是佩服。

他们毫无犹豫地道：“太用得上了，在众多法宝之中，有一种是专可以把人吸

进去的，‘嗖’的一声，人就被吸进了法宝之中。这类法宝，可以有许多形状，有

时是一只葫芦，有时是一只布袋，有时是一只盒子。”

他们说到这里，突然一起叫了起来：“有了。这类法宝，也有本身通了灵，会

自由来去，遨游天地之间的，甚至还有会变成了人的。这就说明了何以那只盒子自

身也消失的可能了。”

他们说得极起劲，但是听的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言语，那自然是需要把他们的

假设略作消化之故。

其实，他们已说得很明白了，那盒子是一件“法宝”，可以把人吸进去，也会

自由来去。

他们没有说到的是，这一类法宝，多与宝主人心灵相通，人、宝虽然相隔很远，

但只要宝主人意念一动，法宝也就接受遥远控制，会依宝主人的心意行事。也或者，

正如他们所说，法宝本身通了灵，已有主宰行为的能力，那就更神奇了。

那只盒子，不但有古怪，而且是一件所谓法宝。根据我的理论，那是外星人留

在地球上的东西，也不排除有外星人在暗中主持的可能。

我把消化了的结论说了出来，戈壁沙漠齐声道：“就是如此！”

我吸了一口气：“很好的假设，昨夜一夜未睡，也未能这样的结果。”

朱警官颓然：“那么，这就不是警方的能力所能起作用的了！”

戈壁沙漠道：“不然，或许那盒子摄了两人之后，不知在什么荒山野岭又将两

人放了出来，警方还是要到处留意。”

朱警官对两人的分析，也十分信服，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又重申：“看来，把那盒子找出来是当务之急，对解决问题大有帮助。我这

就到陈民旧货店去。”

我们在讨论这些问题时，易琳父母一直在旁，他们自然插不上口，而且，在他

们的脸上，也有着如梦似幻的神情，直到这时，两人才不约而同齐声道：“天！究

竟发生了什么事？”

白素立即回答了他们这个问题：“到如今为止，还不知道。”

我、朱警官和戈壁沙漠一起离去，白素坚持留在易琳的房间中。

虽然经过昨晚在易琳的房间中，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但是那盒子已被我们分

析为“魔盒”，大有可能具有穿透密室，来去自若的魔力。那么，白素留在房间之

中，也就可能发生任何预测不到的事。

所以，我感到很不放心，期期以为不可。

白素笑道：“不是你常说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苦笑：“今天是怎么啦，老被人家‘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白素笑道：“总是你去冒险，我也要趁热闹，冒一次险过过瘾──如果真有什

么事发生。”

我心中一动，心想：易琳和温宝裕突然没有了踪影，了无音讯，那是事先没有

准备之故。若是有了准备，失踪事件又发生在白素身上，或许可以有办法使我们知

道她身在何处。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向戈壁沙漠望去，说明了我想到的。两人立时点头，戈壁

取出了一只如普通手表大小的东西来：“这仪器发射的讯号，直上人造卫星，再由

人造卫星反射下地球，一个在尼泊尔发讯号的人，在瑞典也能知道他的所在。”

沙漠补充：“至于人离开了地球会怎么样，由于未曾有过这个例子，所以是未

知数。”

白素接了过来：“好，我姑且带上──我希望我也失踪，因为我觉得愈多人失

踪，愈能使真相快些明白。”

我望了她好一会，明知她的应变能力在我之上，仍总觉得有点不放心。

我只好没话找话说：“看来蓝丝快来了，她若有什么发现，先通知我再进行。”

白素答应着，我依依不舍离开，在那幢大厦的门口，戈壁沙漠和我分手之前，

低声问我：“你的情形有些特别，可是有什么预感？”

我皱着眉：“难说得很，事情极度诡异，我们一点关绪也没有。你们的假设虽

好，可是一只盒子能把人吸进去，又能自由来去，这……这可是我从来也未曾面对

过的怪异！”

两人摊了摊手：“那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喃喃地道：“要是我和白素一起被吸进去，倒也罢了，若只是她一个──”

两人神情不安：“我们的假设，不一定是事实，你是不是担心过了头？”

我有点惘然：“不知道。”

我抬头向上望，超过二十层高的大厦，在这个城市中多的是，毫夫例外的是有

许多许多窗子。虽然文学家说过，每一个窗子后面都有一个不同的故事，可是谁又

能想到，在其中的一个窗子后面，会发生如此怪异莫名的事。

我带着感叹上了车，照朱警官查到的陈民旧货店的地址驶去。

那是一条很狭窄的横街，有不少旧货店开设着，而且是旧式的那一种──这一

种旧货店的物品，大多数来自当铺：有人当了东西在当铺中，到期不去赎回来，这

东西就成了“断当”品，流落到这一类的旧货店中来。

我一审察到这种情形，心中就一凉，因为在这样的情形下，要追查一件东西的

来历，那是加倍的困难。

沿着门牌号码，我找到了“陈民旧货店”，在众多的同类店铺之中，它的门面

特别窄，店门的一边是橱窗。别家的橱窗中，陈列的自然是货品，可是这一家，橱

窗之中，却用极精致的红木架，竖着一块约一公尺阔，两公尺高的木牌。那木牌其

色乌紫沉沉，又遍布细布白色的小纹理，我一看就怔了了怔，那竟是上好的紫檀。

而且，看来这一大幅紫檀，还是一整块的。紫檀这种珍贵之极的木材，几乎已

可以进入神话的殿堂了。一家旧货店的橱窗之中，有这么样的一幅紫檀，这固然也

说明了这家店子的身份，非同凡响。

我走近些去看，只见那幅紫檀上，精工浮雕着一篇四六骈文，约有两百来字，

字迹苍劲，是一笔颜字。

我大感兴趣，起初还以为那是商品，因为看来很像是一幅屏风，及至看完那篇

文字，才知道那是陈民旧货店的店规。再看文末的记载，竟是“大明崇祯元年秋月”，

好家伙，已经有四百年历史了！

那篇文章的意思是说，人世间的宝物，很难固定地在一个人之手，常常流转不

定，今日在他之手，明日就可能流入你的手中。宝物无常，居者惜之，每一件宝物

都曾经有人爱护珍惜。旧货买卖，居中玉成，也就不是等闲的商贾可比。

这家店的宗旨，是只售卖或收购上等的精品，决不滥竽充数，这是买卖古物的

宗旨，若不识货，大可光顾他店云云。

看这篇文字，虽然也可起到招揽顾客的作用，不过，把客人赶走的成份，似乎

更多。

当然，这样做也可以杜绝外行人或无意购买者来浪费时间，可知道位在明朝末

年，创办了这家旧货店的陈先生，真是一位古物爱好者，他故意把“古物”称为“

旧货”，自然也有几分傲视同侪，故作谦虚之意。

我心想，自明末到如今，少说也传了二十代，不知道那些后人是不是还保持着

原来的作风──从店面和橱窗看来，这一点倒可以有肯定的答案。

我心中更大的疑问是：作风这样古老的一家旧货店，照说和易琳这样的新时代

青年，很难扯得上关系，易琳是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买东西的？

而且，从刻在紫檀上的那篇文章的口气来看，这店中的东西，全是珍罕之极的

宝物，易琳用了多少钱买那盒子的，她负担得起吗？

我一面想，一面已推门走了进去──这城市的商店，都是打开门做生意的，极

少关上了门的，这只怕也是怕途人顺脚走进来的意思。

随着门推开，有两下极清脆的银铃声，随之响起。

店堂很是阴暗，足有一两秒时间，几乎什么也看不到。我停了一停，这才看到

店堂很少，根本没有货品陈列，只有一组椅、几，倒是一看就知道是明朝家私中的

精品，堪称罕见。

店堂中一个人也没有，只在几上放着一叠书刊。

我提高了声音：“有人吗？”

在询问时，我看到有一扇门通向里面，连问了三遍，门才打开。一个中年人，

神情疏懒，衣着随便，走了出来，打量了我一下，问：“有何贵干？”

我心想，这旧货店根本不存心做生意，真不明白易琳是怎么会来向他们买东西

的。

我沉住了气：“正是有事请教。”

我说着，已拿出了那盒子相片来：“请看一下，这是不是之前，一位女孩子在

贵店购买的物品？”

那中年人先是老大不愿意地凑过来看，一看之下，现出了很是错愕的神情，他

点头：“是。这是本店卖出去的物事。”

我第一个问题是：“请问，这是什么？”

那中年人呆了一呆，答得也妙：“这是一只盒子。”

我挥了挥手：“这盒子，何以会称作宝物？”

中年人摇头：“它是宝物？我不知道，宝在何处，倒要请教。”

他反倒问起我来了，真叫我啼笑皆非。

他的神情之中，充满了疑惑，却又不像是假装出来的。

我有点不耐烦：“你对于自己出售的货物，不能确知什么？”

对方也有点恼怒：“我当然确知，那是一只盒子！”

我沉声道：“那盒子是什么来历？有什么特别之处？你确知？”

那中年人的脾气，也不是太好，他一翻眼：“关你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走！请你离去。”

他不但说，而且动手，向我用力推了一下。这一推，自然推不倒我，我纹丝不

动，但是我没有还手，是我态度差在先，怪不得他。我吸了一口气：“有一些事发

生了，你不回答我的问题，警方也会来向你查询，到时，你还是要回答的。”

大凡经营旧货店，总有些来源不清不楚的货物，就算清白无比，也经不起对每

一件货品加以盘问，所以都避免和警方接触的好。

那中年人一听得我那样说，呆了一呆，我趁机报了自己姓名，向他伸手：“陈

先生，很高兴能认识你。”

他是“陈民旧货店”的店主，姓陈是应该的。他听了我的名字之后，略呆了一

呆，一面也伸手和我相握，一面打量我：“你就是那个……卫……”

我不等他说完，就道：“如假包换。”

他笑了一下，虽然笑得勉强，但是气氛显然已比刚才好了许多。

他道：“请坐，请坐。”

我在那明式的座椅上坐了下来，他来回踱了几步，才道：“有了什么问题？我

们祖传的老店，有不少货物都是上代传下来的，像你现在坐着的椅子就超过四百年

了──没有人光顾，也就一直留在店中了。”

我问：“你是说，那盒子的情形也是一样？”

他摊了摊手：“是！”

我大是起疑，又向店堂四面看了一下。店堂中除了这一套明式家私之外，还有

墙上的几幅字画，除非那盒子当时也是摆在店堂的，不然，易琳实在没有理由会把

它自店中买走。

我立时问：“你可还记得，把这盒子卖给什么人？”

店主人道：“当然记得，一个女学生。当时的情形──

他说到一半，陡然住了口，现出了很是怪异的神情，一看就知道当时的情形，

有些特别。”

我吸了一口气：“请说当时的情形──愈详细愈好，别漏掉任何细节。”

店主人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搓了搓手，态度大是好转：“卫先生，不怕你见笑，

陈民老店的确出售过不少非同凡响的珍品。所谓店大欺客，所以，若是没有来头的

顾客，根本不肯接待，这在橱窗中的那幅紫檀上，已刻得很明白了。”

我点头：“是，我且有亲身体验。”

店主人并不感到有什么不对，反倒傲然一笑：“所以，平日来往的，全是古物

界知名人士，且多是预约的，绝少自动上门来，所以──”

所以，那天易琳上门的时候，店主人的态度，可想而知了。

易琳在阴暗的店堂中，连问了七八声“有人吗”，店主人才慢慢踱了出来，一

见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扬着头，懒懒地问：“有何贵干？”

易琳开门见山：“我要买一件东西。”

店主人才说了一个开头，我已心中大疑，因为照他的说法，易琳竟是专门上店

来买东西，而不是因为看到了东西才动意购买。

这就怪不可言了，易琳何以知道这店中有她想要买的东西？

我忍住了没问，因为我想到，店主人没有欺骗我的理由。果然，店主人再说下

去，情形比我起疑的更要古怪了许多倍，简直怪不可言。

店主人一听易琳如此说，就准备逐客了，他道：“小店只怕没有尊驾要的货品！”

他卖的是旧货，说话所用的旧货，说话所用的词汇，也带着三分古意。

易琳的神情，很是古怪，在好奇之中，带有几分迷惘。店主人注视着她，益发

以为她是来捣蛋的，可是一时吃不准她想干什么，所以全神戒备。

易琳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要买一只盒子，你店里面有。”

她在讲这话的时候，极难形容是怎么一种情景，总之，和正常的说话不同。店

主人想了想，才感到易琳不像是在自己说话，像是在背书。

这也使他感到，那可能是有人教了她这样说，她学着说了，所以才会有这种怪

腔调。

店主人想到这里，自然而然向外看了看。透过橱窗，约略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

店外的街道上，行人匆匆，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人在。

易琳说话的语调，虽然古怪，但语气却很是肯定。一时之间，店主人倒也不敢

怠慢，问：“不知是什么盒子？”

店主人这一问，很是合情合理，因为盒子这种器具，在古物之中，另成一类，

珍品极多，他店中也确实不少。

易琳见问，想了一想，仍像是现学现买一样，说了那盒子的形状、大小。

店主人一面听，一面想，一面摇头：“没有，小店并无此物。”

易琳坚持：“有的，这盒子有一柄锁匙，匙首作梅花瓣形。”

店主人奇道：“小姐是从何处听人说小店之中，有如此这般的一只盒子的？”

易琳的回答，更是出乎意料之外，她竟然答道：“我不知道！”

我听店主人进述到此处，真是忍无可忍，闷哼道：“她不知道，这像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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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蓝丝到

店主人一听到我这样说，一拍茶几：“是啊，这不像话，我只想她早点离开，

不知她会出什么花样！”

当时，店主人不好出手推易琳，只是不断挥手：“去！去！别来胡闹！”

易琳却道：“或许是贵店存货太多，一时记不起来。”

店主人怒道：“没有就是没有，你少来生事！”

易琳侧头想了一想：“在玄字号箱中，你不妨去看一看，编号六十七。”

易琳此言一出，店主就呆了，作声不得。

我听店主人叙述到此处，也作声不得。

因为我感到事情比我想像的，要复杂得多。

易琳去买这盒子，本身已是怪异莫名的一件事──她显然不是凭自己的意愿行

事，而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才去行事的。

不然，她怎么可能知道她要买的盒子藏在什么地方，这货店店是五百年的老店，

有不少陈年旧货连店主人也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

那一定是有人告诉她的──告诉她的，又是什么人，何以能知道旧货店的底细？

由此，也可知易琳在找别人诉说她的遭遇之际，只不过说了极小的部分，说及

了她感到有声音在向她呼唤这一点而已，还有许多，她隐瞒了不说。

这使我感到易琳这女孩子的行为，很是可恶，我自然而然发出了不满的哼声，

而且，若不是温宝裕也牵涉在事件之中，离奇失踪了，我真会就此不再理这件事了

──易琳一本正经找人商议，人家全心全意对她，她却对别人隐瞒事实，这样的行

为，岂非可恶之至！

店主人当时双眼睁得老大，盯着了易琳看，易琳的神情，也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显得很是紧张──这一点，店主人很是肯定，因为他虽然在听了易琳的话之后，大

是震动，不明白易琳如何能知道他店中的秘密，但是他心中另有想法，所以勉力镇

定心神，仔细观察易琳，这才看出了她相当紧张。

店主人心中的另有所想，很有意思，也要约略介绍一下。这家店有那么悠久的

历史，一代一代传下来，店中珍品极多。而且，旧货这东西，没有一定的标准行路，

一件本来不值钱的玩意，若是忽然有一个以上的收藏家中意了，价钱可以被扯得极

高。

所以，旧货店的大批存货，是一笔无可估计的财富。创店的祖宗，曾有明训，

这家店一代一代传下去，可以分钱，不能分货，货是家族共有的。

经历了那么多年，家庭繁衍，人数众多，可想而知。近三四十年来，由于时局

的变迁，如今这店主人的父亲，趁兵荒马乱之际，把店存货物及早运出了战乱地区。

几十年来，和家庭中其余人断绝了音讯。

及至传到如今这店主人，全部货物，等于都归他一人所有了。

但店主人父亲临终之际，向店主人说起过老店的传统，告诉他店中货物全都储

放在八只大木箱中，大木箱以“千字文”顺序编号，天地玄黄宇宙洪流。每箱中有

几十件珍品，有一份名单，是家传之秘，只为有份拥有这财产的人才知道。

几十年来，店主人的父亲独吞了这笔财富，也时时在提防有族人找上门来，所

以这时，店主人一听得易琳这样说，心中一凛。首先想到的是，这女孩一定是知道

这个秘密，想来共享财富了。

这其中的隐秘，我第一次和店主人见面时，他并没有告诉我──那是，他以为

我是易琳的代表，找他来谈条件的，所以对我很是忌惮。

正因为其中有了这一重曲折，所以使事情的进行起来，倍觉困难。

当店主人讲到此处时，顿了一顿。我想了一会，没有头绪，就自然而然问：“

她是怎么知道的？”

店主人反问我：“是啊，你说，她怎么知道的？”

店主人是在刺探我，我其时根本不知道他另有鬼胎，所以只感到好笑：“我在

问你啊！”

店主人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我也不在意，催他说下去。

那时，店主人呆了半晌，问的也是这句话：“小姐，你是怎么知道的？”

易琳的回答，古怪之至：“我不知道，你也别管，只管去看玄字号的箱子，我

要买那只盒子。”

店主人吸了一口气，向易琳问了许多问题，先问姓名，再问祖籍，等到易琳一

一回答，店主人肯定了她和自己的家族决无关连，这才又问：“你是不是听了什么

人的指使来找我的？叫那人来见我。”

易琳摇头：“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我也没见过──你是不是有那盒子，问那么

多干什么？”

店主人道：“店只积货太多，我也不肯定，我去查看，需要时间，你且等一等。”

这一查，足有一小时之多，易琳很有耐心等着。店主人果然在玄字号大木箱之

中，找出了那只盒子。

当他把盒子放在易琳面前时，易琳很是兴奋，叫道：“真有这样一只盒子啊！”

听她这样叫，像是她原来也不能肯定自己所说的话。这更可以证明说的话，是

有人教她的。

店主人沉着脸：“看来，你比我对店中的存货更熟，或者是，叫你来的人比我

更熟。”

易琳却一点也听不出店主的话中别有所指，只是道：“我不知道。”

店主人又问了她许多问题，都是暗示她是不是受了人指使，想来分产的，可是

易琳几乎对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不知道”。

店主无可奈何，易琳这才问：“这盒子，你要卖多少钱──别太贵，太贵了，

我可买不起。”

旧货本无标准价值，那只盒子在存货之中，不是什么起眼的东西，也没有文字

记载那是什么样的宝物，看来只是一只盒子。

店主当然知道，他的祖宗将之郑而重之的放在玄字号大木箱中，必有道理，但

是他既然看不出什么好处来，也就不太着意。

再加，他仍然一心认为易琳怀有争财产目的而来，所以灵机一动，决定卖一个

好，于是他道：“古物无价，既然小姐你喜欢，我送给你好了。”

易琳一听，大喜过望，失声道：“真的？真有这种事，那太好了！那我就不客

气了。”

说着，她就把那盒子紧紧捧在怀中，店主人给了她一只纸袋，她把盒子放进去，

转身就走。

店主人呆了半晌，仍不知易琳的来意为何，心中一直很忐忑不安，等到我找上

门来，他更以为我就是主使易琳去买盒子的人。

但是说下来，他又觉得我不像，所以，在他告诉了我，他和易琳“交易”的过

程之后，他望了我半晌，才道：“你真正目的是什么？先父临终时曾说过，有本族

亲人前来，一定要依礼相待的。”

他这样说，倒令我莫名其妙，瞠目不知所对，他才把这其中的曲折说了出来。

我失笑道：“我对贵店的财物，并无兴趣，也不是你的族人，你只管放心。”

店主人的神情，说明他对我的放仍是半信半疑，我又道：“我想知道这只盒子

的来龙去脉，请你尽可能告诉我它的资料。”

他一口回绝：“没有，根本没有任何资料！”

我责问：“珍藏的货物，难道没有任何资料？”

他道：“有的有，有的没有，这盒子，属于没有资料的一类，我也不知它的来

历，不然，我也不会将它随便送人了。”

我吸了一口气，他反问：“那盒子怎么了？”

我苦笑，只好以易琳的回答来答他：“不知道。”

他也没有再问什么，我准备告辞，他才道：“卫先生，有关本店的事，希望你

别张扬。”

我道：“放心，我不会。”

我一面说，一面已向门口走去，才走到门口，忽然听到有人大声道：“他骗人。”

我呆了一呆，随口问：“谁骗人？”

我一面说，一面看是谁在向我说话，可是在店堂之中，除了店主人之外，别无

他人。

那时候，我还没有打开店门，就算有人隔着门向我说话，我也不会听得那么清

楚，更何况店门之外，根本没有人。

那么，难道是店主人在向我说话？一来，并无第三者在场，“他骗人”三字，

若是出自店主人之口，全然没有着落。二来，看店主人一副错愕的样子，也可知不

是他说话。

我疾声问：“谁在说话？”

店主人道：“是你啊，你在问，‘谁骗人’。”

我挥了挥手：“在我之前。”

店主人睁大了眼睛：“之前，多久之前？”

我道：“你没有听到有人说：他骗人？”

店主人神情骇然：“没有，除了你问的那句话，我没有听到什么！”

我正想责斥他：你骗人！

可是一张口，还没有声，就又听得有人道：“他没骗人。”

我整个人震动起来──绝对可以肯定没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形之下，我听了第三

者的语声。

可是，我立时镇定了下来，虽然其时心跳加剧，但那是由于兴奋，多于惊惶。

因为，我想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不是“听到”了声音，而是“感到”了有人在说话。我感觉得到，一人感觉

不到。

而且，我也立即想到，我进入了和易琳遭遇相类的境况之中。

易琳曾感到过有人在向她呼唤，这时，我更进一步肯定，主使易琳进这家个货

店来买那只奇异盒子，而且告诉她盒子藏在何处的，一定也就是我现在感到的那个

声音。

令我兴奋的原因是，只要我进入和易琳相同的境况之中，我就有可能也“失踪”，

从而解决整件事。

所以，我吸了一口气，心中在转念，怎样和我感到的那声音沟通。

我在想，我是不是可以凭思想与之沟通呢──这种情形，我曾有过类似的经历：

陈长青魂兮归来时，我就是这样和他沟通的。

但是，此际，我还没有想什么，便又感到声音了那声音：“向他要玄字号箱第

六十八号那东西。”

这时，店主人神情怪异，目光闪烁，一副心怀鬼胎的样子。

我直视着他：“玄字号箱，第六十八号那件东西，你，拿出来。”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我对自己说的这句话，一点概念也没有，只是照吩咐直说

而已，所以，语气自然不免有古怪。

店主人一呆，道：“那东西，不是……给了易小姐吗？”

我一扬眉：“给易小姐的是六十七号──”

就在这时，我灵光一闪，想起我问他有没有和那盒子有关的资料，他说没有，

这才接上了我听到“他骗人”这三字的。

由此可以推断，那六十八号的物件，有可能就是有关盒子的资料，至少也和盒

子有关。

一想到这一点，我伸手指住了他：“你骗人！那六十八号的物件，你拿出来！”

店主人脸上一阵发青，但是他也立即镇定了下来，冷冷地道：“你凭什么命令

我拿属于我的东西出来？”

他这样责问我，我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瞪着他，等着那声音的指示，可是

一片寂然，我根本感不到任何声音。

店主人急步走向前，推开门：“请你离开，我不欢迎你，走！”

既然曾发生过那么怪异的情形，我如何肯走。我盯着他，又过了一会，仍是音

响寂然，情况尴尬，店主人已经开始怒吼着赶人了。

他推了我几下，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杀猪也似的大叫起来，我沉声

道：“告诉你，那盒子的神秘，超乎你的想像之外！”

他一面挣扎，一面叫道：“何消你说，我知道！”

他这一句话才叫出口，我呆了一呆，他也呆了一呆，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一时

之间，店堂之中，又静了下来。我松开了手，只听得他不断喘气，一面又道：“我

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我冷笑：“你别再装样了，你知道得比我多，不过我仍然劝你和我合作，不然，

你得不到什么──只能得到麻烦，因为由于这盒子，已经有两个人失踪了，其中一

个是普通的女学生，倒也罢了；另一个却神通广大，是一个降头之后的未婚夫──”

接下来，我花了大约十分钟的时间，使他明白温宝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当然，

强调了他和蓝丝的关系，以及蓝丝是什么身份。

最后，我的结论是：“你可以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玉皇大帝，但是我绝不认

为如果你给一个降头师逼供是愉快的事。”

店主人给我说得脸孔，我又道：“而且，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和你过不去，

刚才，我就听到了声音，告诉我你在骗人，又告诉我六十八号物件有着关连。我相

信，易琳也是由于这声音主使，才会来向你要盒子的。我想你应该自求多福，能保

持现状就不错了，贪念一起，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番话，自然更有警觉作用，店主人大口喘气，四面张望，神情又是惊恐，

又是不舍，口唇颤动，好不容易才迸出了一句话来：“可是那……盒子……和聚宝

盆有关，它……有可能是一只聚宝盆！”

我吃了一惊，失声道：“你说的是什么聚宝盆？明朝沈万三的聚宝盆？”

他叹着声音叫：“天下哪里还有第二只聚宝盆。”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你知道什么是聚宝盆？”

他反抓住我的手：“我本来不知道，是看了你的记述才知道的。”

他在这样说了之后，忽然激动之极，叫了起来：“我就知道你迟早会出现，你

专门破坏奇珍异宝，哪里有宝物，你就往哪里钻，没有人讲得过你，你一出现，就

是大灾难！”

他用这样的我闻所未闻的话攻击我，令得我目定口呆，我松了手，望着他。他

重复了几遍，才大口喘气，搓着胸口。

我冷笑道：“事关人的死活，我不能不管。再说，就算那盒子是奇珍异宝，你

送了人，就不是你的了。”

店主人疾声道：“只要我找到易琳，我就有办法要它回来！”

他这样一说，我倒明白了。

我知道当他把盒子送给易琳时，并不知那盒子有什么珍奇。但在送了盒子之后，

他才发现那盒子“和聚宝盆有关”──他多半是从六十八号物体中获知这一点的。

那时，他已立定主意要追回那盒子来，可是易琳走得匆忙，并没有留下联络地

址，所以他只好守株待兔，等易琳出现。

他没等到易琳，却等到了我，这才对我充满了敌意。

明白了这样的来龙去脉，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放心，我只要他们安全

回来──那盒子可能是令人失踪的主要原因，所以我极需知道有关它的一切，六十

八号物件是不是对这盒子有充分的说明？”

店主人喃喃地道：“那盒子能令人失踪？这……怎么可能，你又听到有人告诉

你──”

我大是不耐烦，喝道：“你别再罗嗦，真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么？”

这家伙当真十分无赖，我已把话说得再明白也没有了，他心中也不是不忌惮，

可是世上真有这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他定了定神，又恢复了以前的态度：“对

不起，我不想公开属于我的东西。”

他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来，作了一个“请出去”的手势。

我不禁火往上冒，正在想应该如何对付这家伙才好，忽然，不知从什么地方掉

下来一只黄豆大小的蜘蛛，通体鲜红，一下子落在他的手心之上。

那小蜘蛛除了颜色鲜艳之外，看起来也不怎么样，但是一落到了店主人的手上，

店主人就全身一震，面肉抽搐，像是落在他手心之上的，是一粒烧红了的炭一样。

接着，他张大了口，发出低沉的“嗬嗬”声，而且，满头满脸都沁出了汗来，

看他的神情，分明正感到极大的痛楚。

奇怪的是，他仍然伸着手，任由那蜘蛛停在他的手心之上，并不把它摔掉。

一见到这种怪异的情景，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蓝丝到了。

我忙叫道：“蓝丝，是你吗？”

店门应声推开，进来的人，正是蓝丝，只见她神情阴沉可怕──我认识她以来，

从来也未曾见过她有如此可怕的神情。

蓝丝用极阴冷的目光盯着店主人，冷笑了一声：“为了保护你的财物，见死不

救吗？”

蓝丝人还未出现，就用那小蜘蛛对付店主人，那店主人固然可恶，可是蓝丝一

上来就施术，我也不是很同意。可是此际，我听得自蓝丝的口中，竟然有“见死不

救”这样的话，不禁大吃一惊。由些可知，温宝裕的处境，凶险之至。

所以一时之间，我不出声，任由蓝丝发挥。

蓝丝又道：“你喜欢吃罚酒，我就请你吃个够，什么时候你不想吃了，就告诉

我。”

店主人这时的样子，甚是可怕之至，全身剧烈发抖，“嗬嗬”之声虽然低沉，

但是听来惊心动魄。他看来已不能说话，双目之中，充满了惊恐的神色，蓝丝的话

才说完，他竟然一声怪嗥，双膝一曲，向蓝丝跪了下来。

蓝丝闷哼一声，一抬手，那蜘蛛吐出一股红丝，黏在蓝丝的手指之上，随即到

了蓝丝的手中。

店主人伏在地上，大口喘气，蓝丝喝道：“快把和那盒子有关的东西拿出来！”

店主人一面喘气，一面道：“是……是……”

蓝丝走过去，一把抓住了店主人的头发，就把他提了起来。

蓝丝对付店主人的行为竟然如此粗鲁，我低声叫了她一下，蓝丝冷笑：“不必

对他客气，他祖宗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些留下来的东西，多半是巧取豪夺而来，其

中不少还牵连着人命在内，阴魂不散，会向他索命，他自己心中有数，我这是在打

救他！”

蓝丝这一番话，我不是全部明白，可是看店主人，真是“心中有数”，他仍被

蓝丝抓住了头发，可是却连声道：“是……是……多谢……仙姑相救，我这就去……

取那……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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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 路

第八部：声音的来源

蓝丝喝道：“带我们一起去！”

店主人挣扎着站了起来，我知道蓝丝会来，但却绝未料到她会如此这般，挟着

雷霆万钧之势，突然出现。而且，她对于发生了什么事，像是胸有成竹一样，这更

令我大惑不解。

我心中充满了疑问，想要问时，也不知千头万绪从何问起。蓝丝向我使了一个

眼色，又向正在向内走去的店主人，指了一指。

我明白她的意思，是在说详情等一会再说，如今且小心监视这店主人，提防他

捣鬼。

老实说，到那时为止，我只知道整件事有两个人神秘失踪，失踪事件和一只盒

子有关，如此而已，没有别的资料。

看来，蓝丝比我知道得更多，难道她所会的不可思议的降头术，还包括了掐指

一算，就知道来龙去脉的异能在内？

当下，我看出蓝丝的神情很是紧张，显然是温宝裕的处境不是很好，我也不敢

节外生枝，等蓝丝去进行，再随机应变。

店主人走向内，蓝丝和我跟了进去。别看那店的店堂甚小，进了内堂，却是一

个很宽敞的厅，从厅左首的一扇门走出去，是一个天井，那天井，通向另一幢仓库

式的建筑物。

那仓库相当大，店主人带着我们，自一扇小门走了进去，我看到许多大大小小

的木箱，堆积如山，竟全是这家旧货店的货物！

这店外表并不惊人，但内在如此丰富，实在出人意表之外。

店主人向仓库一角一指：“那八只祖传木箱，就堆在那里……仙姑……那些古

旧物件之中……你说有……阴魂附在上面？”

蓝丝点头：“为数不少──你要是害怕，不宜接近。”

店主人居然立时道：“是！是！”

我看到这种情形，更觉怪异，蓝丝一伸手：“拿锁匙来。”

店主人服贴之至，撩起衣襟，取下一串锁匙来，那是旧式铜锁的锁匙，蓝丝向

我望来，示意我和她一起走近那八只大木箱。

那八只大木箱十分巨大，乌沉沉的，每一只足有一公尺高、一公尺深和两公尺

阔，每两只一排，放在铁架子之上。

木箱上用红漆漆着老大的字，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

蓝丝和我走到木箱面前，我仍对蓝丝所说“有阴魂附在物件上”的说法，感到

很模糊。却见蓝丝深吸了一口气，也就在此际，我陡然又感到有人在喝问：“来者

是敌是友，速速表明！”

蓝丝一扬眉，看来她有了回答，但是我却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

这时，我思绪紊乱之至，竭力想要理出一个头绪来，可是却又一无头绪可寻。

我正忍不住想问，蓝丝又向我作了一个“不要出声”的手势。

看她的神情，像是正极其专注地在进行什么事，可是表面上，却又一点也看不

出来。

我知道，她在“进行”着的事，一定是通过她的思想在进行，是她思想的行动，

不是她身体的行动。自然，也可以说，那是她灵魂的行动。

一想到了这点，我心中陡地一亮，我有点明白现在的情形了。

蓝丝如今的行动，既然是她思想（灵魂）的行动，那么，她行动的对象，自然

也是一些思想（灵魂）。蓝丝的灵魂虽然未曾离体，但此际，她正和别的灵魂进行

着交流沟通。

至于那“别的灵魂”是什么来由，蓝丝刚才也说得很明白了。她说，在那些木

箱中的古物上，颇有阴魂不散，附在物件上。

那么，此际和她在打交道的，自然是那些附在古物上的阴魂了。

蓝丝的感受力特别敏锐，所以她一到，就能和古物上的阴魂作交流沟通。

事实上，许多人都可以和阴魂作交流沟通，我自己也有完整的经历。如今，由

于我的感受力不如蓝丝，所以只能感到一些片断──我也感到了若干声音，可是无

法取得阴魂传递过来的完整信息，也无法与之交流。

此际，蓝丝正在与附在古物之上，不知是何年何日何人的阴魂，正在交流沟通。

我想通了这一点，也就不再去打扰蓝丝。同时，我自己集中精神，希望多感受

一些来自阴魂的讯息，可是却一无所得。

这时，我又想到，易琳感到的声音，那呼唤，以及她会知道在这店中有一只这

样的盒子，大有可能也是由于感受到了阴魂在传达信息的结果。

假设她的感受能力有异常人，很是强烈，那么，她就易于和阴魂发出的信息，

发生感应，听到阴魂的说话，和我刚才的情形一样。

她不断地听到有人在向她提及玄字号箱、六十七号、一只盒子、古物店，终于

好奇心起，登门来求证，这才发生了一连串的事。

虽然，她得到了那盒子之后，又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仍然不得而知，但是整件

事，从一无头绪到想通了这一点，可以说有了极大的进展。

我不由自主挥了一下手，蓝丝在这时向我投以鼓励的目光，显然她也知道我想

到了什么。

这时，她已来到了“玄”字号木箱之前，拣出了铸着“玄”字号的钥匙，把锁

打开。

那大木箱，是制造很巧妙的木柜，自两边打开一半箱子，内里全是大小不同的

间格，每一格中，可放置一件物事。

有一半左右的间格是空的，其中的物品，自然早已不存在了，其余格子中的物

品，一律都以深紫色的缎子包裹着。我立即在编号上看到了“六十七号”，其中只

有一幅缎子在，别无他物。

紧挨着的六十八号，却是一件看来扁平的长方形的物事，像是一只盘子，也用

紫缎包着，但显而易见，最近才打开过。

我闷哼一声，瞪了店主人一眼，店主人神情难堪，不敢和我对视──事情再明

显不过，易琳取走那盒子后，店主人觉得事有出奇，就再查看放在附近的物品，在

六十八号物品中，找到了有关那盒子的资料，所以，他正设法想取回那盒子来。

我伸手略指，蓝丝已取下了那物件来，抖开缎子，那不是一只盘子，只是一块

长约五十公分，宽约三十公分，厚约一公分的板──不知是什么板，其色黝黑，当

中有一个长方形的凹良，甚浅，不到半公分。

我一看到那凹良，就立即想到，若是那盒子放在上面，堪称天衣无缝──如果

是那样，那么，这块板可以说是那盒子的一块垫板，那盒子本来是放在这块板上的。

也就是说，那盒子和这块板，是联成一体的一个组合。

一想到这一点，我大是兴奋，忙凑过去看。只见蓝丝看着那板，看来像是相当

沉重，板是黑色的，但板上有着金光闪闪的字迹，一看便知道写的是汉字。

这种闪耀的金色，也一看就知道是用黄金的粉末书写的──用这种方法留下来

的字迹，可以历几千年而不变，最能长久保存。

这时，只听得店主人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他一开口说话，声音也十分刺耳，

他道：“要是有什么阴魂不散的话，一定是附在这块板上！”

蓝丝把那块板交给我，我一接过来，果然很是沉重，比铁板还要重。我掂了一

掂，把它放在一个木箱之上，去看上面用金粉写的字。

却听蓝丝这时在问店主人：“何以见得？”

店主人喘着气：“自从我见了它……就觉得有阴魂……缠身！”

店主人的话，十分值得注意，而且，也骇人听闻地，但这时，我却无暇兼顾，

因为我被板上的那些文字所吸引住了。

在我专注着那些文字之际，我实在心无旁鹜，所以只隐约听到店主人和蓝丝正

在交谈，但是他们在说些什么，却无法听得清楚了。

用金粉写在板上的字，可能是把金粉调在漆中书写的，所以一个一个字，清清

楚楚留在板上，时隔数百年，仍然清清楚楚。

那是一篇短短的记述──这记述，在我看来，格外令我心跳加剧，是因为它和

我若干年前的一段经历，有一定的送连。

若干年前的那段经历，我记述在题为《聚宝盆》这个故事之中，经过并不曲折，

但却很是实在──一个科学家断言，明朝时，传说归沈万三所有的那只“聚宝盆”，

是一具小型太阳能金属复制仪。

这金属复制仪，有复制金属的能力，就像人类已普遍使用的复印机，可以把文

字无限次复印一样。

放一只元宝下去，它会复制出无数元宝来，所以成了聚宝盆，

照这样的假设，那聚宝盆当然不是地球科学文明的产物了。我的补充分析是，

这金属复制仪，不知是何年何日，由哪一个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东西──许多地球

上的异宝，来历大抵类此。

那科学家得到了两片聚宝盆的碎片，想重制复制仪。

我可以断定他已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因为我发现有一些来历不明的金属粉末，

可能就是他复制出来的。

但是，这科学家毕竟由于资料太少，所以无法进一步研究下去，他出发去找更

多的聚宝盆碎片，从此一去无踪，再无音讯。

我也曾多方面打听他的下落，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这时，忽然发现那板上的

记述，竟和这件事有一定的联系。或者说，若是那科学家在，他必然可以有进一步

的好解释，这就使我很是激动。

这篇记述，用第一人称写成，文末并无署名，但是有时间：洪武元年──朱元

璋帝号的第一年，也就是传说中沈万三的聚宝盆被皇帝夺走，敲碎了埋在城墙下的

那一年。我立即推测，留下这篇记述的，不是别人，正是沈万三本人。

正确的时间，应该是在聚宝盆被夺走之前，他也意料到聚宝盆有被夺的危机，

这一点，在文意之中，也可以推断出来。

这记述的文字不是很有文采，字迹也并不工整，可以看出商人的本色，由此也

可以推断，那是沈万三亲自调了金漆写上去的──自然，记述之中，涉及了一个大

秘密，所以沈万三不会放心让别人来记述，分享这个秘密。

这秘密，就和那盒子有关。

记述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信然信然。余自得宝盆以来，富甲天下，然

福兮祸所倚，亦大于人君之嫉，不知何人，雷霆之震怒，降于己身，终日惴惴，苦

不堪言。尚幸余在得宝盆同时，又得宝盒一，即使死路在前，亦有生机，能通活路。

此事，舍余一人之外，再无人知，人看之威，亦难以相加也。宝盆宝盒，纵余活路，

则余虽死而犹生也。”

这一段记述，并不难懂，可是，却又令人迷惑之至。蓝丝阅读汉字的能力并不

很高，她和店主人的谈话告一段落之后，来到我身边，问：“这上头，说了些什么？”

我先照读了一遍，再解说了一下──我当然不可能解释得完全明白，因为记述

之中的一些句子，连我自己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蓝丝立时提出了最难明白的几个字：“什么宝盆宝盒？什么叫死路变活路？怎

么虽死犹生？这记述究竟想说明什么？”

蓝丝连聚宝盆的来龙去脉也不知道，自然更是莫名其妙。

我先把聚宝盆的来龙去脉，对蓝丝说了，然后望向店主人：“这记述，我推测

是沈万三亲自写上去的，你以为怎样？”

店主人立时同意：“正是──这是古物行业中的一大发现，可惜我竟然没有早

发现，唉，店中的货物实在太多了，无法一一过目。唉，我真不明白，那小姑娘是

如何知道的？”

他还在念念不忘那宝盒落到了易琳手中，恨声不绝。蓝丝冷冷地道：“有人告

诉那小姑娘的──你现在知道这宝盒有什么用？”

店主人抿着嘴，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祖上就开旧货店，对古物的知识一定极其丰富，所以鼓励他：“以

你的专业知识来看，这盒子有什么功用？”

店主人道：“这一篇文字，记述得很明白了。”

我闷哼一声：“可是我却不明白！”

店主人道：“宝盆和宝盒本属一体，已知宝盆可以无中生有，聚天下之宝──”

我不等他说完，就道：“不能说是无中生有，要先有了东西，才能复制的。”

店主人对聚宝盆的认识，显然和我的理解不同，所以他大不以为然，瞪了我一

眼：“仙家妙物，自然可以无中生有！”

我也不知他争，只想听他对宝盒的理解。

他道：“宝盆从无到有，这宝盒则从死到活。所以宝盒比宝盆更珍贵得多，试

问，若人死了，虽天下财宝皆归于你，又有何用？”

我皱着眉：“你的话，我还是不明白，这宝盒……能令人死而复活？”

店主人道：“若根本无死，何必复活？”

我有点恼怒：“你说得实在一些，别每句话都像打哑谜好不好？”

店主人却傲然道：“仙家妙物，本来要有一定灵性慧根才能领悟，不是凡夫俗

子，人人都能得知精义的！”

我心中骂了他一句，明知他也无法知道那宝盒究竟有什么用，懒得再理他。

我只是向蓝丝道：“从死路到活路，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两个人先不见。”

蓝丝眉心打结，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我叫了她两声，她才如梦初醒。

她沉声道：“我们回去再说。”

她转向店主人：“这东西，先存在我处！”

店主人大是不舍得，可是没有反对，只是道：“你……已作法驱散了……那些

……阴魂？”

蓝丝很是权威地道：“既然你如此合作，我自然会保你平安。”

店主人长长吁了一口所，喃喃自语：“得了聚宝盆，惹了杀身祸，可知仙家宝

物，不是凡人可以随便承受的！”

这店主人，我一直对他说不上有什么好感。但是他一直把聚宝盆称为“仙家宝

物”，这倒是很有意思，也和我的看法相同。

他自言自语的这一句，也很有意思，沈万三得了聚宝盆，虽然能够富甲天下，

但却也替他惹了祸。只是他庆幸自己幸而还有“宝盒”，却叫人参不透是什么意思

──只是从那篇记述来看，他应该知道这宝盒究竟有什么用的。

蓝丝沉声道：“我们走吧！”

她先向外走去，店主人和我跟在后面，到了店门口，店主人欲言又止，蓝丝道：

“你且别心急，我不会令你吃亏的。”

店主人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

我不知道蓝丝和店主人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自然也不知道他们的对话是什

么意思。

一出店堂，蓝丝就道：“我们到易家去！”

我有许多问题要问她，这时，先问了第一个：“你到过易家？”

蓝丝点了点头，我紧接着又问：“小宝在哪里？他到哪里去了？”

蓝丝的神情本就阴冷，经这一问，更是沉了脸，过了一会，才道：“不知道。”

我吓了一跳，心知事情严重──连蓝丝如此神通广大，她和小宝又是心灵相连

的，竟也无法感知到他的下落，问题之严重，可想而知。

这时，蓝丝上了我的车，我等她再开口，她却一直不出声，直到快到易家的时

候，她才道：“我一接到消息就来，一来到，表姐就把发生的事详细告诉了我，她

带我到易家去。本来，不论小宝身在何处，就算不确切知道，至少也可以知道一个

方向。可是到了易家，任由我用尽方法，却如石沉大海一样，没有用处。”

蓝丝说到此外，声音有点发颤，而且现出了很是害怕的神情来。

蓝丝，这个超级降头师，竟然会感到害怕。单是这种现象，已令我不由自主生

出了一股寒意。

一时之间，我也说不出话来。

蓝丝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一切全是那盒子在作怪。”

我失声道：“那盒子也不见了！”

蓝丝道：“怪就怪在这里，这只想立刻见你，表姐说你到旧货店去了，所以我

就赶来了。”

蓝丝赶到之后，发生的事，照说我都在场，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却又说

不上来。

我道：“在店里，你像是颇有发现。”

蓝丝又吸了一口气：“上去再说，表姐在上面。”

已经到了易家的门口，我看到白素站在大厦的入口，神情看来很是紧张──要

令白素由心底感到紧张，又在神情之中显露出来，那不是容易的事。我自然知道，

那也是由于她感到了温宝裕的处境，大是不妙之故。

我们还未下车，白素就迎了上来。蓝丝不对她开口，只摇了摇头。

我忍不住道：“你别只是摇头，究竟情形怎么样，你先说一说。”

蓝丝仍然摇头，我道：“或者你说，事情坏到了什么程度。”

蓝丝长叹一声：“坏到了我一无所知的地步！”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心中尽皆骇然。蓝丝伸出双手来，一边一个，握住了我和

白素的手，她的手其冷如冰，由此也可知，她心中的感觉是何等恐惧。

我也不由自主摇头：“你是关心则乱，我看事情并不……严重。”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所以语气很是迟疑。

白素沉声道：“何以见得？”

我已经想到了理由：“事情一直和‘死路’、‘活路’、有关，那盒子……看

来和‘活路’有关，既然能导人入活路，自然也和凶险无关。”

当我说完这番话时，已经进入了易家，只见易琳父母挤在一角的一张安乐椅上，

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见了我们，弹起来，我忙道：“事情还不是很有头绪，你们

别急着发问。”

两人一听，神情失望沮丧之至，重又颓然坐下，易母且饮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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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 路

第九部：鬼吵架

我挥了挥手：“我只觉得事情紊乱之至，真不知从何说起才好，先得理出一个

头绪来。

白素一举手：“我先说，我一直在易琳的房间中，但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也举了举手：“我有发现。”

我把我在旧货店中，感到声音以及想到的可能，简略说了一遍。

然后，我们一起望向蓝丝──我们都认为蓝丝虽然不是一开始就参与这件事，

但她是个关键性的重要人物，不单是为了她有超卓的异能，而且也由于她和消失了

的温宝裕的亲密关系。

蓝丝以手托额，过了一会，才道：“表姐夫感到的声音，来自附在旧货店古物

上的阴魂。”

这一点，正是我不明白之处，蓝丝一上来就说这一点，深得我心。

蓝丝挥了挥手：“古物经历了许多年代，曾和各种人等发生关系，其中有的和

古物有关系的人死了，由于种种原因，灵魂附在古物之上，这种情形，并不算是十

分特别。”

我同意：“是，只要肯定灵魂的存在，这种情形并不特别。”

白素道：“灵魂附在物体上的原因有许多种，或是出于生前对这物品特别的依

恋，或是生前由这物品而丧生等等，这种现象，不算罕有。”

在这一方面，我们三人的意见，可说一致。

后来，和不少人提及，大家也都同意。有人甚至说，收藏古物，目的之一，就

是可能有机会和古人的英灵沟通云云，也可说是骇人听闻。

蓝丝又道：“那旧货店中古物极多，所以，也有不止一个灵魂存在，我一进店

门，就可以知道了，那可以说是我经历过的，第二个……游魂最多的一处所在。”

虽然我此际仍因其事而思绪极乱，但是仍不禁大是好奇：“第一多的所在是何

处？”

蓝丝道：“是小宝那大屋的藏剑室。”

我吸了一口气──陈长青的大屋之中，有一个藏剑室，有几百柄古剑，每一柄

都曾杀过人，当然有极多的阴魂附在其上了。

蓝丝又道：“在旧货店中的那些灵魂好像……好像是……十分着急于和人沟通，

所以我一进店门，那感觉强烈之极。”

我道：“何止是你，我也感到了他们的声音──他们向我指出，店主人在骗人。”

白素压低了声音：“易琳感到的声音，照说也应该是店中古物上的阴魂所传出

来的信息。”

白素所说的，正和我在店中所想的一样，我立时同意，并且补充：“那些灵魂

传递出来的信息，一定强烈之至，不然，易琳不会接收得到。”

白素道：“我认为易琳的接收能力特别强，只怕比蓝丝还强。”

蓝丝吸了一口气：“也许。因为我接收到的讯号，我还不是十分理解。”

我道：“你且详细说说，我们一起参详。”

蓝丝点了点头──我们在作如此讨论的时候，并没有避开易父易母，可是他们

一片迷惘，全然不明白我们在说些什么。

我们已可以肯定，易琳有过人的感应力，尤其是在接收灵魂所发出的信息方面，

能力特别高超。这种能力，显然是来自她本身生命的一种突变，与遗传无关，因为

她的父母，在这一方面，显然十分迟纯。

蓝丝开始叙述她一进入旧货店之中的情形。她一推门进来，就感到了有许多人

在叫襄──这是一种极其怪异的情形，她如同突然之间，进入了一个有许多人在激

烈争吵的场所。

可是，她看到的，却只是我和店主人，而且，那一刹间，我们两人都没有开口。

这种情形，就算临到我的身上，我也要定神想一想，才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可是蓝丝却不必，几乎就在那一刹间，她敏锐之极的感觉，已经令她判断出发

生了什么事。

她知道，有一群灵魂在争吵。

她感到的声音，全是那群灵魂发出来的，和她脑部主管听觉的部分发生了作用，

所以她就“听”到了。

在争吵的灵魂，未必是吵给她听的，他们只是自顾自地在争吵，但由于蓝丝的

感觉特别灵敏，所以接收到了。

我相信，我听到的“他骗人”之类的话，也不是灵魂向我说的，而是我的感觉

也堪称灵敏，所以旁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之故。

易琳的情形，也可能如此。

蓝丝听到的，肯定是一场争吵，七嘴八舌，杂乱无章，一时之间，也听不出在

吵些什么。

但蓝丝可以肯定，那是有灵魂在，所以她立即向店主人发出警告。

店主人当然也曾接收过灵魂的信息，所以他知道大事不妙，这才乖乖就范。

蓝丝的记忆力十分好，她把听到的争吵语句，尽量记了下来。

她不是很明白争吵的内容，那是名副其实的鬼吵架。直到她向我们叙述时，把

听到的内容说了出来，我们三人加以研究，才假设出了一个梗概来。

蓝丝在叙述的时候，还是很紊乱，我再以复述，自然要整理一番。

据蓝丝所说，她感到在争吵的阴魂，至少有五六个之多，有的暴躁，有的阴柔，

有的比较心平气和，有的则怨气冲天，等等不一。

灵魂的活动，是人的活动的持续，人的性格行为，本来就由灵魂来决定的，所

以对于蓝丝所说的这种情形，我很能理解。

蓝丝睁大了眼睛，现出迷惘的神情：“他们在争的是，都在责怪一个……人──

我猜也是一个灵魂，责问他为什么放着活路迟迟不走，令他们错失了机会。”

当蓝丝说到这里时，我和白素忍不住失声问道：“什么？什么活路？”

蓝丝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感到有一个很是暴躁的声音，咬牙切齿，恨声不

绝，一直在叫：‘明知有活路，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走？’”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作了一个手势，示意蓝丝继续说下去。

蓝丝吸了一口气：“另有一个声音，感觉上很是阴森，那声音道：‘你自己不

走也罢了，为什么不让我们走？现在却来告诉我们，已错失了机会。你究竟是什么

居心？’这声音听了，令人全身发寒。”

她顿了一顿，我和白素仍然眉心打结，蓝丝说下去：“还有一个比较心平气和：

‘我们都是在死路上走到了尽头的，旦凡有活路可走，再没有不走的道理。这道理

何在，倒要请教。’”

我闷哼了一声：“这人说话，虽然客气，可是却‘绵里藏针’，厉害得很，他

还在责问，为什么不走活路，要逼问出一个道理来。”

白素发问：“什么叫‘在死路上走到尽头的？’”

我呆了一呆，也感到这话很是费解。因为“死路”就是死路──一踏上，就死

了，还有什么可能前进，又如何“走到尽头”？

我向蓝丝望去，蓝丝道：“我听到的确是如此，一字不易。”

白素吸了一口气：“我们曾讨论过，任何人一出生，人生之路，就是通向死亡

之路，人人都是一步一步走向死亡这个结果。”

我点头，在乍听到易琳感到有呼唤她走活路的奇异经历时，我们有过这样的分

析。

白素道：“那么，是不是可以理解‘死路走到了尽头’，就是死亡的意思──

这些在争吵的，全是已死了的人。”

我感到有一股寒意，说不出的不自在，所以用力抖了抖身子：“当然可以，这

些在争吵的阴魂，他们死了不知多少年了。”

白素道：“如果是这样，那就太怪了，难道已死的人还有什么活路可走？”

我道：“通常的理解是，转世投生，生命重新开始，这是活路了。”

白素却不同意，她一字一顿：“那种情形，不是活路，只是开始了另一条死路。”

她说了之后，过了一会，才又道：“所以，在这场争吵中的活路，一定另有所

指。”

白素的话，虽然不是很明白，但也不易反驳，我问：“何所指？”

白素皱着眉：“不知道，但至少可以肯定，沈万三是知道的──他在金漆记述

中肯定了这一点。而且，和那盒子有关，或者说，那盒子可以提供活路──不论是

人是鬼，都可受惠。”

白素所用的词汇，听来古怪碍耳之至，但倒也很能简单明了的说明问题。

蓝丝疑惑地问：“长生不老？”

白素道：“对鬼魂来说，还有什么长生不老。”

我道：“若是和死亡相对，那么，永恒的存在，就是活路了。”

鬼魂虽然没有长生不老，但一样追求永恒存在，对我的说法，白素略想了一想，

就点头道：“可能如此，具体内容，无法知道──假设有一种形式，可以使灵魂的

存在状态起改变，变得很好，很理想，甚至永恒，那么，对灵魂来说，就是一条活

路了。”

我道：“那和成仙也就相类似了。”

讨论到这里，三个人都静了下来，因为，灵魂成仙，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形，

也难以想像。

白素来回走了几步：“这样看来，易琳听到的呼唤，并不是针对她而发的，是

有几个灵魂不断在发出信息，要走活路，易琳只是无意中收到而已。”

我点头：“可以作如此推测。”

我又道：“可恶的沈万三，他明知那盒子和活路的一切，却不在文中记述明白。”

白素道：“这不能怪他，一只聚宝盆，已令他家破人亡了，先是充军到了云南，

再死于非命。若是他泄露了那盒子的秘密，不是又要被皇帝抢去了吗？”

我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先叫了一声：“等一等！”

接着，我急速走了几步：“沈万三说，有了宝盒，死也不怕，死了之后，也有

活路可走。”

白素点头道：“照金漆记述来看，确是如此。”

我道：“那么，沈万三的灵魂，就必然会和那宝盒发生关系！”

白素同意：“理论上来说，确是如此──”

她说到这里，向蓝丝望去：“在那些争吵的灵魂之中，可有一个听起来像是沈

万三的──他是一个大富翁，后来被皇帝害死的。”

蓝丝一直在降头师的教育下长大，连汉字也识得不是很多，当然在此之前，也

不曾听过“沈万三”这个人的，所以白素这样问她，她只是神情惘然，摇了摇头。

我突然又想到了一些什么，那情形就像是黑暗之中，看到了一丝一闪即逝的光

明一样，虽然不能抓到什么，便却也给人希望。

我忙又问：“你所说，那些灵魂都在责问同一个问题，他们必然有一个责问对

象的，是不是？”

蓝丝道：“应该是。”

我疾声问：“这个被责的是谁，他难道一直都没有回应指责？”

蓝丝道：“当我听到众多……灵魂在争吵时，我也有同样的疑问。当时的情形

很奇特，由于我的感应太灵敏了，所以在感觉上，我感到所有的责问像是冲着我而

来的，所以我就自然而然地想给他们回应。”

我立时想起，当时，我也接收了一些信息，但感觉不如蓝丝强烈，所以没有她

那种感觉。

我也记得，蓝丝确然曾有过想和什么信息沟通的行动。

蓝丝当时的感受如此强烈，一如有几个人在她的身边争吵一般，她也恍惚觉得

自己成了被责问的中心。事实上，她却一点也不明白那些在责问的灵魂，所责问的

是什么问题。

她运用她的思想去回答：“你们在说些什么啊，我一点也不明白，和我有关么？”

蓝丝的脑活动能力之强，异乎寻常。凡是有这种超卓能力的人，和灵魂的沟通

也容易──灵魂本来就是一组脑活动能量的组合存在。

当蓝丝发出了这样的询问之后，她耳际忽然静了下来。

接着，那粗鲁的声音响起：“这是谁？我们之间，又有了新来的？”

阴柔的那个道：“不是，是一个外来者，唔，这来者不简单，大有通灵之能。”

蓝丝忙着回应：“我有一个亲人，神秘失踪，不知何故，尚请指教。”

她一接到温宝裕失踪之讯就赶来，却一直一点感应都没有，这对于她这个大降

头师来说，是前所未有，而且不可思议之至。那等于她自小浸淫的降头术，出现了

一个大缺口，令得她全然无所适从，她心中实在傍徨无依，至于极点──比普通没

有异能的人遇到这种情形，所受的打击更大。

她全然不知道在温宝裕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以致她会一点也感应不到温宝裕的

存在。所以，这时，她一和几个灵魂发生了感应，便急不可待地提出了问题，那等

于是她向阴魂发出了求救的讯号。

在她想来，人力所无法理解的事，阴魂是存在于另一类空间之中，在幽冥世界

之中，或者对神秘事件会有更深的理解。

却不料她发出了这样的讯号之后，那暴躁的声音立时道：“去……去！我们自

顾不暇，谁理会你的什么亲人？”

蓝丝发急：“我那亲人的事，和那只……盒子有关。”

她以为这样一说，一定能引起那些灵魂的关注，谁知道结果意外之至，她立时

听到了几个灵魂一起问：“什么盒子？”

从这些灵魂的责问来看，他们竟然不知道有那只盒子的存在。

这真令她感到意外之极。

在她一感到这里有不少灵魂，以非常的方法存在时，她自然而然想到和那盒子

有关，再进而联想到跟温宝裕和易琳的失踪有关。

如今，她得到的回应，竟是那些灵魂不知道有那只盒子！

这令得她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就在这时，她又感到那几个灵魂，又在纷纷向一个目标发出责问。

责问的口气，大有不同，但是内容却一致，问的都是：“什么盒子？”

再加上责问：“你为什么瞒着我们？你还有什么瞒着人的？”

七嘴八舌的责问声，不但愤怒，而且语气焦急。可是却始终没有被责问者的回

音。

蓝丝这时也定过神来，发出信息：“你们且听我一言，我知道一些事，和……

活路有关！”

那时，白素已对她说了易琳的事，她刚才又听到灵魂们一再提及活路，所以才

会这样说的，其实她也不知道什么是活路。

果然，这一说，大有作用，立时就有回应，她感到的回应是有人在叫：“玄字

号六十八号！六十七号被人取走了，只怕就是那盒子，是不是？那六十八号又是什

么？你说！你说！”

这最后两声“你说”，显然不是在责问蓝丝，而是另有其“人”。

蓝丝抓住了这个机会，向店主人提出了威吓。我相信，那些鬼魂在不断的吵架

过程中，必然也为店主人接收到了若干讯号，所以他也深知店中闹鬼，也一直为此

不安，这才在蓝丝的威吓之下，乖乖就范。

等到那块板出现之后，蓝丝又感到一阵杂乱无章的声音，却一句也听不分明，

接下来，就变成一片静寂，再也感觉不到什么了。

蓝丝可以肯定的是：“另有一个主要的灵魂，一直未曾出声，那个灵魂也就是

众多灵魂责问的对象。众多灵魂所责问的事，是何以不走活路，明知有活路可走而

不去走。”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地步，可以说是复杂到了极点，仿佛已有了不少头绪，但事

实上，却仍是一无所获。

我和白素望向蓝丝，看她有什么办法，因为只有她能和那些灵魂作有限度的沟

通。现在，我们至少知道，那些灵魂在争吵的事，和易琳、温宝裕的失踪，大有关

系。

问题是，蓝丝有没有能力继续和这几个灵魂，作进一步的交谈。

蓝丝也是一片惘然，反问我们：“我应该怎么做？”

白素道：“设法和他们联络──要给他们好处，例如，可以帮助他们找到活路。”

我向白素望去，眼色之中，询问她是不是对于什么是活路已经有了概念，白素

却摇了摇头。

我不禁苦笑，白素的这个办法，是要用自己也不知道的“好处”，去引鬼上钓。

用这种方法，骗人尚且不易，何况是骗鬼。

白素却道：“他们如此急切想寻觅活路，看来这是唯一引他们交谈之法。”

蓝丝道：“好，我试一试。”

我已试过和灵魂沟通，但至今为止，人和灵魂之间的沟通，人始终只是处于被

动的地位。也就是说，灵魂要主动找人容易，人找灵魂困难。

像我的经历，就算这灵魂亲密如陈长青，也没有必然可以和他接触的方法。

我不能肯定蓝丝在她降头术的天地之中，是不是另有妙法。

这时，我所见的情形是，蓝丝地盘腿而坐，左手用一个很是怪异的姿势弯向外，

手心向上，右手按在膝上，却双眼睁得极大，盯住了放在她面前的那块板。

我和白素退开了些，留意她的动静。只见她时而皱眉，时而有怒容，时而无可

奈何。

过了一会，她向我们道：“这板上有一个阴魂在，但是他不肯和我接触，我可

以感到他在这板上，可是他拒绝和我沟通。”

我伸手向空抓了一抓，问她是不是有办法把那附在铁板上的鬼魂抓出来，蓝丝

苦笑地摇了摇头。

我沉声道：“他不肯和你联络，他可以接收到你发出的信息？”

蓝丝道：“应该可以。”

我道：“那告诉他，我知道不少人都有对付阴魂的能力，我甚至曾来去阴间，

他要是不合作，我会有办法对付他。”

蓝丝听了，是不是立即转告了那附在铁板上的鬼魂，还不得而知时，我就突然

感到有声音在我耳际响起，而且，白素和蓝丝也有讶异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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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 路

第十部：得宝过程

不必蓝丝转告，那鬼魂已直接听到了我的话，而且有了反应。

不但有了反应，而且那反应，我、白素和蓝丝都可以感得到。

这真是太好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双方之间的沟通，简直畅顺之至。

我所听到声音是：“你不必恶言相向，我决不会怕你。”

蓝丝和白素的神情，使我知道她们也听到了同样的话。但是接下来我听到的话，

却令我大是泄气，我听到的是：“宝盒何在？”

这正是我要问他的问题，他竟然问起我来！

蓝丝一声娇叱：“正要问你，如何反倒问起我们来？”

那灵魂可能脾气甚大，也可能心情不好，被蓝丝一问，竟然又没有了音讯。

蓝丝又说了一些威吓的话，可是并没有作用。白素向蓝丝使了一个眼色，道：

“我们大家都需要找到那只宝盒，我先把我们为什么要把那宝盒找出来的原因告诉

你，因为那盒子关系着两个人的失踪──”

白素也真有耐心，她接着把易琳和温宝裕两人失踪的情形，说了一遍，最后道：

“最奇怪的是，那盒子也失踪了，我们百思不得其解，你能有点头绪吗？”

白素说得很是恳切，对人来说，这样恳切的语调，自然有用；但对鬼来说，是

不是会起作用，实在绝不可测。在白素说完了之后，我们都屏气静息以待，过了好

一会，我以为没有希望了，这才听得一声长叹，接着，就是那声音说话。

那声音听来不胜感慨之至：“唉！那宝盒……真是神妙不可测，至于极点。我

也早知宝盒之神妙，所以这才蹉跎了那么多年，不敢轻易尝试！”

这一段话，听来有点令人难明，我正想问，白素陡地吸了一口气：“你明知通

过这宝盒可以走向活路，但是由于彻底理解这宝盒的奇妙之处，所以你不敢尝试，

是不是？”

又过了一会，那声音才回答道：“是。”

我对于白素在那一段话中，就得出了这个推断，很是佩服。

如今和我们作沟通的灵魂，身份也大致可以确定了，他就是受那几个灵魂责问

的那一个。

在被一众灵魂责问时，他一直没反应。

我也可以在这个推断的基础上，作进一步的推论──这个灵魂可能是宝盒的主

人，他知道那宝盒能够通向活路，或起到活路的作用，可是他却也不知道进一步的

详情。

他附在那块板上，和旧货店其它附在古物上的灵魂，日长月久，互相沟通时，

说出了宝盒、活路这些事来。那几个灵魂，是屈死冤死的也好，是自然死亡的也好，

总之都是“在死路上走到了尽头”的。生命形式，通过了死亡，变成了灵魂形式的

存在。想来这种形式的存在，不是很惬意，所以向望活路，但这个灵魂却有顾忌，

不敢尝试，这才引起了不断的争吵。

正由于他们不断地争吵，有进发出的信息相当强烈，偶然地被易琳接收到，所

以才生出了易琳到旧货店去买盒子一事，再衍生出易琳和温宝裕的失踪事件。

也就是说，那盒子始终是大关键，一切事，都由它而衍生出来的。

我正想把自己想到的说出来，白素已向我点了点头，这表示她也想到了许多，

同时，她道：“你也未免太不敢尝试了。”

那声音听来苦涩：“全然不可测的事，怎敢轻试。万一连魂魄也不保，那又当

如何？”

看来他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很是了解。

我知道白素想到的和我一样，疾声问：“你自己不敢试也罢了，你的同伴之中，

尽多心急想试的，何不让他们去试一试？”

那声音“哼”了一声：“他们知道什么，一听活路，就大喜若狂，又怎知活路

是何所指。”

我们三人齐声问：“何所指？”

这“活路”一词，自然是关键中的关键，我们都急于想知道答案。

那声音却不再传出，我们三人互望，确定了我们都未曾感到那灵魂再有信息发

生。我吸了一口气，心想这鬼很是奸诈，看来不要向他口出恶言，才能从他那里得

到进一步的资料。

我刚想开口，白素轻轻碰了我一下，示意由她来应付，我才把想说的话收了回

来。

只听得白素道：“你不肯说，这也难怪你，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那声音陡然道：“你说什么？”

这时，不但那声音这样问，连我也想问白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白素笑道：“我说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你没听过这句话么？你

得了聚宝盆，发了大财，却不知收敛，到处张扬炫耀，终于招致了杀身之祸──”

在白素说到这里时，我听到那声音发出了一下凄楚的呻吟声。

我早在听到白素说到“你得了聚宝盆”这际，就自然而然扬手在自己的头上，

打了一下。

我责备自己：早该想到了！

那灵魂，自然是沈万三的灵魂！

和我们在沟通的，正是当年的沈万三，聚宝盆的主人，也是那宝盆的主人，那

块板上的金漆记述，就是他留下来的。他在被明太祖害死了之后，灵魂就附在那块

板上（奇怪何以不附在宝盒之上），一直到现在。

他是宝盆的主人，自然知道宝盆的秘密，但也不是全面了解，所以，他才“不

敢轻易尝试”。

事情愈来愈明白了，我不禁有点手舞足蹈，大声道：“沈员外，你好。”

虽然我有许多许多怪异的经历，但是向一个明朝洪武年间富甲天下的著名人物

打招呼，也是一桩又怪又有趣的事，所以我的声音中，充满了愉快。

可是那声音却干之至，毫无高兴的成份：“一点也不好！”

我“哈哈”一笑：“那能怪谁，你放着有活路，却不敢去走。”

那声音──沈万三的灵魂（以下简称沈魂）恼怒道：“你知道活路是什么！”

我心情大好：“就是不知道，这才问你。”

沈魂没好气：“我也不知道。”

我追问：“你不可能全然不知，只是知得不周全，对不对？你不妨说出来，和

我们参详一下。”

我这样说了，沈魂又有一会没有反应，我又道：“你也该知道，我们三个是平

常人，你现在的身份，也已为我们所知。最主要的是，那宝盆如今下落不明，就算

你把一切说出来，也不会有任何损失，那情况和当年你被人知道了你有聚宝盆大不

相同。”

这一番话，颇有说服力，所以沈魂有了反应，他长叹一声：“说来话长。”

我大乐：“不怕，只管慢慢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却不料这句话引来了沈魂强烈的反应，他冷笑了一声：“有的是时间？嘿嘿，

人生下来，就向死亡奔驰，这死路历程，弹指即过，你有的是时间？”

我吸了一口凉气，一时之间，被沈魂的话堵得出不也声。

更重要的是，沈魂的话，和我们以前的一些假设，很是吻合。

在温宝裕还未失踪之前，我们讨论死路的意义，就曾想到过，人生之路，就是

死亡之路。如今沈魂也是这样说。

当然，沈魂已经历过死亡，他对于人生之路就是通向死亡之路，当然有更深刻

的体会，这就像暮年的人，对于一生光阴弹指即过有体会，青春少年却难以想像时

光飞逝之快速。

我沉声道：“是，你说得对，是我失言了，请你长话短说──生命实在极其短

促，不可浪费一分一刻。”

对于我立即“认错”，沈魂似乎很是欣赏，居然出口赞赏：“孺子可教也。”

我道：“请你再说你的事。”

他又静了好一会，才叹道：“真不知从何说起！”

白素道：“先说你是如何得到那宝盒和宝盆的。”

他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发出了一阵欷虚之声。我怕他不知如何开头，所以提

醒他：“关于你的事，传说多，正式记载少，你是一代传奇人物，就这样湮没在无

稽的传说之中，多可惜。要是你和我们详细说了，我们可以帮你立传，使你这个传

奇人物，青史留名。”

有道“三代以下，无不好名者”，我这一番话倒是大大打动了他的心，他的声

音显得兴奋：“现在，人家是怎么说我的？”

我道：“说你救了一群青蛙，那群青蛙报恩，给了你聚宝盆。”

有关沈万三如何得聚宝盆的传说很多，但属于下式记载的却不多，只有《挑灯

集异》中，有比较具体的记载，我曾在记述《聚宝盆》这个故事时引用过，好在字

数不多，不妨再引用一次──这一次，这记载是否事实，还能得到沈万三自己亲口

证实，真是一大乐事。

记载如此说：

“明初沈万三微时，见渔翁持青蛙百余，将事锉剞，以镪买之，纵于池中。嗣

后喧鸣达旦，聒耳不能寐，晨往驱之，见蛙俱环踞一瓦盆。异之，持归以为浣手器。

万三妻偶遗一银记于盆中，银记盈满，不可数计。以钱银试之亦如是，由是财雄天

下。”

我对这一段记载的印象，很是深刻，大致还可以记得，所以当时就背了出来。

背完之后，我问道：“如何？事实确是如此？”

沈魂的回答是：“约有三成可靠。”

我大喜：“传有三成是事实，已经很不错了，起初的情形如何？”

沈魂支吾了一阵：“其实，整件事虽是我的经历，但是我仍然模模糊糊，如在

梦中一般，莫非当真是人生若梦，梦如人生？”

他又感慨起来，我想问他，是不是由于如此，所以他一直不明白活路何所指，

也不敢去尝试。

不过白素先我说了：“你就照实说好了。”

沈魂道：“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也不怨什么人。那日清早，我出门营生，沿

河而行，那河有三道桥，先过哪一道桥，绝无所谓。往日，多过第二道或第三道桥，

那日，却偏过了第一道桥，这才遇上的。”

他那样开始叙述，连我也感慨起来，因为人生无常，一个看来是微不足道的决

定，往往可以影响人的一生，这一切，却又像早已在冥冥之中，安排定了的。

我常说，一个人离家外出，走左边或是走右边，往往可以决定以后的一生，沈

万三一开始叙述所说的话，也就是这意思。

我沉着地问：“过了第一道桥，你遇到了什么呢？”

沈魂道：“在第一道桥的，有人在卖蛙──若是我不过第一道桥，就遇不上，

那就万事俱休了。”

我不理会他的感叹，追问道：“真是有渔翁在卖青蛙？”

一个渔翁在桥头卖青蛙，这是日常生活中极寻常的事，我也难以想像事情是怎

样发展下去的，更不明白何以沈万三会心血来潮，救了这批青蛙。他那时并未发财，

心地再好，也难在市场之中，把所有待宰的小生物全买下来放生。

所以，其间必有曲折，那是可以肯定的。

果然，我一问之下，他的回答大是迟疑，先道：“这卖蛙的……并非渔翁，卖

的……也难说……是青蛙！”

我一时之间，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又道：“那卖蛙的，只是一个浮浪子弟，常

日三瓦两舍，不务正业，谅他也没有这份耐性去捉蛙，况且──”

我叹了一声：“正如你所说，生命短促，所以，请你还是摘要来说。”

白素瞪了我一眼：“由得沈员外怎么说，他说得详细，必有道理！”

我心中不服，想说“谁卖青蛙不是一样”，但白素既然如此说了，我也就忍住

了不出声。

沈魂连声道：“是！是！就是怪在那浮浪子弟在卖蛙，所以我看多了两眼，才

看出了怪处来。那一篓子青蛙，约有好几十只，看来像是蛙，可是却又……直到现

在我仍然很难说那……是不是蛙，或许那……是蛙仙，所以和寻常的蛙有所不同。”

他解说了半晌，我总算有些明白了，他见到的那一篓青蛙，和寻常的青蛙，颇

不相同，可是却又说不上那是什么来。

由此可知，那是一篓几十只“类似青蛙物体”。

白素很是用心：“那蛙有多大？”

沈魂道：“较常蛙为大，约有四个常蛙大小，当时围观者甚多，就有人七嘴八

舌，说这蛙好大，不知吃不吃得。”

白素又问：“那装蛙的篓子，是寻常的竹篓？”

沈魂道：“不是，其色黝黑，像是铁丝篓，但是又不重。一篓子连蛙，我提在

手上，也觉甚轻，那篓子的孔又细又密……我总思疑那是蛙仙。”

我闷哼一声：“或许是蛙精。”

白素更正我的话：“是外形和青蛙相当接近的一种生物。”

我听得白素如此说，心中陡地一动。

我一向思想天马行空，会忽然一下子奔驰开去。这时，我忽然想到，我在《原

形》这个故事中，曾对精怪有一定的设想，设想什么精什么精，全是什么的生命形

式有了变化之故。

但这个设想却无法解释何以非生物也会成精，例如扫帚就常常成精，本无生命，

何来生命形式的转换。

这时，我说那是“蛙精”，白素则说是“类似青蛙的一种生物”，她的说法，

解释了这个问题。应该有一种情形是，什么精就是类似什么的一种生物──扫帚精，

是类似扫帚形状的一种生物。

这种生物，自然不是地球上所有，多半能力超卓，所以自然而然成了精怪。

这可以说是我无意之中的一大发现，此际，当然表过就算。

那篓“青蛙”捂为给了沈万三很大的好处，所以他才怀疑那是“蛙仙”，实际

上，是白素的说法最可接受：类似青蛙的生物。

我忙道：“请说下去。”

沈魂道：“那浮浪子弟听得人议论是不是能吃，坏他买卖，撩拳掐臂，就要和

人敌对。我那时望着那篓青蛙，只见透过篓孔，内里的蛙，目光灼灼，个个都望定

了我，而且……而且耳际似闻得求救之声，隐约听到的是……呱呱，救我们，呱呱，

救我们。那分明是群蛙在向我呼救。”

听到这里，我、白素和蓝丝三人，不禁都“啊”地一声，我也已经明白白素的

全部设想了。

那群外形和地球上的青蛙相似的生物，在发出求救信息，沈万三接收到了这信

息。

沈魂续道：“当时我心中奇绝，就问那浮浪子弟这蛙是从何处来的。那浮浪子

弟先不肯说，是我说了，他若实说，我便买了他的，他这才说是在一个池塘边上拾

到的，连篓子一起拾来的。”

白素又问：“拾到时就是整篓子？”

沈魂回答：“这可没问，那浮浪子弟行为不端，我已深悔多言，如何还敢追问。

倾囊所有，就买了这篓子蛙，到了池塘之边──”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在一路之上，你就没有再听到青蛙向你说什么？”

沈魂道：“你这人……真特别……怎知蛙仙向我说话来着？”

我道：“他们既然向你求救，你救了他们，他们自然要感恩。”

沈魂叹了一声：“我也不知是不是他们在向我说话……有一半是我自己想的。

我提着篓子，来到池塘边上，心想打开篓子放生，可是却打不开，这时，才听到有

人在说：‘不必打开，整篓浸入水中即可。’我大是奇怪，四顾无人，篓中群蛙则

目光灼灼，我自问：‘莫非篓中之蛙，乃是仙蛙？若是仙蛙，我救了他们，蛙仙必

有酬谢。’”

他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声，叹息声中，颇有自责之意。

我想，在这样的情形下，沈万三有这样的想法，倒也不足为怪，可说是人之常

情。

沈魂续道：“我正这样想，就又听到有人问：‘你要何等酬谢？’我只当是自

己心神恍惚，所以顺口答道：‘世间之乐，无过于作富家翁，愿富甲天下，则神仙

不啻矣！’唉，当时我确是作如此想，蛙仙也曾以言语点醒我，可是我却执迷不悟！”

他说着，又感叹起来。

我们三人屏气静息地听他说着，审沈万三能成为天下首富的经过，神秘莫测，

奇诡莫名，能够听当事人亲口道来，也算是奇遇之至。

他叹了几声，我几次想问，都被白素阻止。过了一会，他才道：“我自己思忖

了之后，就又有人道：‘天下首富，有何难哉，只不过到了那进步，未必是福，你

可要想清楚。’我心中哈哈大笑：‘这何需想，能成天下首富，何乐不可为，什么

叫未必是福，只怕不能。’我想着，便把篓子浸入水中，只见篓子才入水，便裂成

两半，篓中……青蛙纷纷跳出……”

他说到此处，语气犹豫之至，白素问道：“这时，你该看清楚了，那确是青蛙？”

沈魂的语气更是迟疑：“应该是……若不是，又是什么？”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雪亮，都知道那一篓子内，确然全是外形和青蛙极

类似的生物。

沈魂又道：“这时，我又听得有声音道：‘明日清晨，你再来此处，当能如你

所愿。’其时，群蛙均已没入水中。我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回去跟妻子说了，她

说：‘明早姑且去看看，又有何妨。所以第二天起了一个大早，又到了池塘边上。”

在这时候，我已有了一个大致的概念──这概念，自然是根据沈万三灵魂的叙

述而形成的。

沈万三接到了形如青蛙的求救讯号，便救了那些“青蛙”，那些“青蛙”就完

成了沈万三“富甲天下”的愿望，用的方法是给了沈万三一只聚宝盆。

那聚宝盆，实际上是一具太阳能金属复制仪，时至今日，地球人连边也摸不着，

当然不是地球上的物事。由此可以推论，那青蛙形的生物，也不是地球上的生物。

地球上的青蛙，在形体结构上，是一个典型，生物学的解剖上，常用它来做例

子。若说某一个星体上的生物，形状看起来很类似地球上的青蛙，也是很可以理解

的事。

（西方的“青蛙王子”传说，是不是也源于此？）

整个事实是，一群外星生物，不知为何在地球落了难，危急之际，沈万三救了

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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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活路>>

活 路

第十一部：宝盒之家

那群外星人，为了答谢，才把聚宝盆给了沈万三，使他“富甲天下”。

在这段过程之中，有两点很值得注意。其一，是那些外星人发出的求救讯号，

只有沈万三收到，其他人收不到，那浮浪子弟也没有收到。这自然是因为每一个人

脑部的活动能力不同，所以接受讯号的能力也有强弱之分，像在古物店中不断争吵

的鬼魂所发出的讯号，也不是人人收得到。

易琳收到的，可能反而比店主人还要多，这才生出事来的。

其二，那些蛙状外星人，对地球人的行为相当了解，他们竟知道“富甲天下”

虽然是地球上许多许多人的愿望，但是这个事实和“福”之间，并不能毫无保留地

划上等号。

所以，他们一听到沈万三的愿望，立刻就指出了这一点。

可惜，他们指出的这一点，一万个地球人之中，一万个都不会接受，说了也是

白说。

沈魂继续说下去，果然证明了这一点。

沈魂继续道：“我走到池塘边，就看到了好几十只青蛙一起聚在一只盆子上，

向我望着，我还没有开口，就听到了声音：‘你要富甲天下，这盆可以满足你，此

盆放金满是金，放银满是银──’我听到这里，失声道：‘天下竟有这等宝盆。’

我得到回答：‘不是天下有此宝盆，而是天上有此宝盆。’”

我一拍桌子：“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魂道：“我想过，是说……宝盆是仙家宝物，出自九天之上。”

我道：“可以这样说。”

沈魂顿了片刻，又道：“这时，群蛙跳开，我连忙捧盆在手，却又听得有声音

道：‘富甲天下，未必是福，你真想清楚了？’此际，我已知遇上了蛙仙，就跪了

下来，答道：‘这是想也不必想的事，我再不后悔！’我听到了几下叹息声，又有

人道：‘这样吧，你毕竟救了我们，我们不忍看你遭难，再给你一样物事。’上，

从塘水中，就浮出了一件物事来。”

我失声道：“那宝盒？”

沈魂道：“是，那块板托着宝盒，浮上水面，到了塘边。我并不贪心，忙道：

‘宝盆之赐，于愿已足，不敢奢望。’那声音却道：‘当你死路走完，此盒有活路

可供你行，只是不知你是否肯行，也未知你届时有否此机缘，可以及时走上活路。’

在这几句话之后，又有许多声音在道：‘可惜！可惜！’接着，群蛙一起入水，再

无动静。我持盆以归……以后的事，和传说所记，也就在同小异了。”

我立时想到，沈魂的叙述，虽然离事实近，但仍然有不尽不实　。

他没有说出来的地方，一定是有关那盒子和“活路”这一方面。

因为，就他所述的来看，他后来遭了皇帝的嫉忌，获罪，充军，一下子从“天

下首富”的地位上跌了下来，情况惨绝，终于被迫死，那是不折不扣在死路之上走

到了尽头。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他若是有活路可走，如何还会有犹豫？

长久以来，他仍然不敢去走活路，只是把灵魂附在那块板上。虽然我不知道灵

魂确切的存在情况，但想来这种依附物件的情形，不会太好过。

这其间，自然另有曲折。

所以，我摇头道：“不然，你未曾说明，何以你放着活路不走，却要附在那板

上做……孤魂野鬼。”

沈魂被我问得好一会没反应，我暗暗顿足，以为他无以为应，再也不和我们沟

通了。等了好久，才又听到了他的声音，竟是长叹一声，接着道：“是，我还瞒了

一些没有说！”

这样说了之后，他又停了好一会，才道：“在他说‘可惜’之前，另有一番告

试，告诉我：‘活路和死路一样，一走上，就没回头，一定要走到底。’当时我心

急成为富翁，也没去细想，只是随便问了一句：‘那活路走到尽头，却是何等光景？’

也不知是众多蛙仙之中，哪一个回答了我：‘哈哈！对你来说，可能苦不堪言，你

要小心思量才好。’我在死路走到尽头之后，真是苦尽苦绝，若活路也是一样，我

怎甘心再受一次苦，是以一直犹豫不决，不敢……上路。”

白素皱着眉：“若你决定上路，该当如何？”

沈魂又停了片刻，看来他颇不愿把一段事和盘托出，要追问一次，他才回答一

点。他过了一会，才道：“蛙仙说了，只要我心意一决，那宝盒自然会有……神通，

送我上路。”

我听了之后，苦笑了一下，这话听了之后，等于没有听一样。整件事，还是模

糊之至。我忍不住叫了起来：“不对！不对！你要说明白些，先说你出事之后，那

盒子怎么了。”

沈魂道：“我身亡之后，亡魂无所依，只想到我还有一只宝盒，蛙仙曾说，此

盒可助我走上活路。其时，我也深知蛙仙当日要我再三考虑，是否真要富甲天下之

意。在虚无飘渺之间，我已魂附板上，其时，宝盒及板早已流落在不知何人之手了，

直到后来，一盒一板才归入了旧物店之中。”

沈魂的这一番话，听来实在了许多──他出事之后，封屋抄家，一切财产，自

然四散，那一盒一板看来并不起眼，他到手之后，也从来未对人说起过，所以流落

了出来，辗转到了旧物店之中。

他的灵魂，居然会在“虚无飘渺”间附到了那块板上，那自然是这盒子所起的

作用，也就是那些“蛙仙”早布置下的力量，准备救他的。

可是他却由于受创太深，害怕了，不敢再尝试，所以一直拖了下来。

灵魂对时间的观念，可能和我们不同，在他来说，只是犹豫不决一会，但在人

间已是好几百年过去了。

我再追问：“和你争吵的那些……阴魂，又是怎么一回事？”

沈魂长叹一声：“不散的阴魂，各有各的冤屈，他们附在不同的物件上，我和

他们说起自身的遭遇，他们一直希望可以超出生天，以为蛙仙所说的活路，就是……

就是……”

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如何措词才好，我提示了他一下：“就

是可以再世为人？”

他道：“也不尽然，再世为人，也没有什么好，无非是踏上另一条死路而已！”

我骇然：“那他们想的是什么，难道还想成仙？”

沈魂叹道：“他们正是如此想，但是我可不那么想。一来，蛙仙曾一再告诫过

我；二来，我只是想成为一个富人，结局也悲惨之至，若是妄想成仙，只怕上天不

成，反倒又堕入十八层阿鼻地狱。所以我自己不敢试，也不让他们去试，这才一直

争吵不已。”

他说到这里，可以说已把一切都说得很明白了。

我们当然是听到了一个奇异之极的故事，可是等到故事听完，我们却也发现，

他所叙述的一切，对于我们寻找失了踪的易琳和温宝裕，一点帮助也没有。

因为不但是我们，连沈万三的灵魂，也一点都不知道两人是何以失踪的，也不

知道那宝盒到了何处。

三人之中，最焦急的自然还是蓝丝，她的鼻头之上，沁出了细小的汗珠来。白

素握住她的手，同时道：“若是你要……走活路，只消想着要走就行，是不是？”

沈魂过了一回才答：“是，蛙仙是这么说。”

白素说得十分缓慢：“我们要请求你的帮助，你这就去走活路。”

沈魂叫了起来：“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情景，通往何处，我不走，我要走，

早去了！”

白素沉声：“有两个人不见了，大有可能和宝盒和活路有关，你去，在……那

里把他们找回来。”

事实上，白素也绝不知道“那边”的情形如何，所以说来也大是含糊。

沈魂立时回应：“我不去，要去，你们自己去。”

我心中一动：“我们如何去？”

沈魂支吾了一阵，才道：“思念着要去，就可以去，这是蛙仙说的。”

白素疾声道：“可还有其他的决窍？”

沈魂不语，我们三人齐声喝道：“说！”

这情形分明是表示，他仍然有极重要的关键隐瞒着未曾说。

我和蓝丝已然大有怒容。

白素挥了挥手，示意我们且慢发作，她道：“你说出来，我们去，若是能把失

踪的两人找出来，自然也可以探明什么是活路，这对你大有帮助，也可令你下定决

心，走还是不走，也不要枉费了当年蛙仙替你安排的一片苦心。你看如何？”

白素的这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之至。沈魂发出了一阵沉吟声，我道：“你还

有什么顾忌？”

沈魂道：“我只怕那……活路真的对我大大有利，若叫你们去了，就此封了路，

岂不是坏了我的好事。”

我闷哼了一声，心想，这家伙怎么如此畏首畏尾，又其蠢如豕，难怪聚宝盆落

在他的手上，反为他惹来了大祸；也难怪那宝盒在他手中，一直没有发挥作用。可

知一个人的性格，决定一个人的命运，真是一点也不错。聚宝盆若不是落在他这样

一个窝囊的人之手，得宝者的结局，只怕也大不相同。

白素好言相劝：“既是活路，哪有如此容易封死之理。”

沈魂还在支支吾吾，我喝道：“蓝丝，把你降头术中，对付孤魂野鬼的法术，

使将出来！”

蓝丝立时答应了一声：“是。”

她说着，双手捧起了那块板来，我只看到蓝丝举起了板来，没见她有任何动作

动作就已感到了沈魂惶急之至的声音在叫：“我说了！我说了！”

蓝丝目射精光，望定了那块板，我隐约感到了沈魂发出的感到惊恐的声响。后

来，我对蓝丝说：“降头术对付灵魂竟如此有效，一下子就把沈万三的灵魂吓成了

那样。”

蓝丝苦笑：“真是莫名其妙，当时，其实我什么也没有做。”

我大奇：“什么也没有做。”

蓝丝道：“是啊，我一拿起那块板来，心中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他就已经

投降了。”

我恍然，明白了沈万三其人性格一定懦弱之至，决非一个成功人士，所以皇帝

要对付他，他一点办法也拿不出来。一经威吓，立刻投降，任人鱼肉。而且，他还

很没有决断力，以致一直不敢去试一试蛙仙所说的活路。

那些蛙仙当年被他所救，纯属偶然，只怕还有几分是由于他受了那浮浪子弟的

威吓，才把那篓子“蛙”买了下来的。

这聚宝盆和宝盒，落在像他这样没有用的人手中，也可以说是气数。若不然，

落到了英雄能干者手中，只怕连历史都可以改写。

却说当时，沈魂既然急叫，蓝丝也就把高举起来的那块板，缓缓放了下来。

沈魂道：“这板，是那宝盒的家。”

这句话，听来突兀，我、白素和蓝丝都大是不解。

附带说一句，这时，易琳父母早已被我们的言行举止，弄昏了头，而且恐惧莫

名，白素早把他们关进了他们的房间之中，而且严重警告：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

不要出来。他们倒也听话。

所以，我们和沈魂之间的对话，也少了一旁不断发出的惊呼声。

那板是宝盒的“家”，这句话不好理解。我们还没有再问，沈魂已作解释：“

蛙仙说，这宝盒神通广大，能大能小，来去无踪，会腾挪变化──”

他说到这里，我闷哼一声：“这不成了活物了？”

白素却很能接受沈魂的说法：“通灵的宝物，颇多有这种能耐的。”

我不服：“试举例以说明之。”

白素道：“孙悟空的兵器金箍棒，本是定海神针，在龙宫之中，可以作柱，但

一缩小，就可以放在身中，迎风一晃，便有碗口粗细。”

我叫了起来：“那算什么啊，小说家言，也能作得准的么？”

白素瞪了我一眼：“几百年前的小说家，尚且有这样的想像力，你反倒没有？”

我苦笑，摇了摇头，这不知是什么逻辑。

沈魂介入我们的争论：“不错，蛙仙说了的，那宝盒早已通灵。”

我没好气：“你少罗嗦，趁早把蛙仙还说了些什么，和盘托出！”

沈魂忙道：“蛙仙说了，不论那宝盒如何变化，去了何处，总要回家的，若有

事相求，可以令他回来。”

我疾声问：“如何使他回家来？”

沈魂道：“蛙仙说了，要有一见宝盒，就愿走活路者，潜心默想，他就会回来。”

沈魂在这样说的时候，竟大有惊恐之意，我起初不明白有什么可害怕的，但继

而一想，就明白了，问他：“若是求了他回家来，又反悔不想走活路了，那会有什

么后果？”

他一直不敢走活路，所以也不敢求宝盒回家，怕有后果。

沈魂道：“我也不知……蛙仙只说，若到时反悔，宝盒会发怒。”

我皱着眉──我见过那宝盆的照片，只是一只盒子，可是此际，听来却又千真

万确是一个活物。

从他可以来去自如这一方面来看，他又像是一个交通工具──我宁愿是一个交

通工具，因为外形如盒子的交通工具，总容易接受一些。虽然说生物也可以是任何

形状，尤其是外星生物，但是一个外形一如一只盒子的生物，总太古怪了些。

他还会发怒，不知道发怒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会发生什么事。他离开时，门窗

都关着，墙上也没有沿，难道他有穿墙过壁的能力？

一时之间，各种古怪杂沓的想法，挤满了我的脑袋，直到我听了沈魂在发问：

“你们之中，谁起意使宝盒回家来？”

沈魂这一问，不但把我的思绪自杂七杂八的胡思乱想之中拉了回来，也不禁使

我一怔：对啊，谁起意使那宝盒回家来呢？

谁起意都可以，照蛙仙所说，只要一起意“走活路”，宝盒就会回家来。

可是却也不能说了不算，不能把宝盒请回来之后，却又反悔，说又不想走活路

了。要是那样，宝盒会发怒。

宝盒发怒会有什么后果，不可测。

沈魂一直在犹豫不决，不敢走活路，他自然也不会起意，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

刹那之间，我们都是一样的心思：走活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在那一刹间，我们也有一定程度的犹豫，也体会到了沈魂一直难以决断，确然

有他的苦衷。

还未曾等我们再决定，蓝丝已道：“当然是我来。”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过考虑，她说“当然”，那是因为事情和温宝裕的下落有

关，她和温宝裕是早已有了白头之约的。

沈魂道：“好，那就由你独自……起念。”

我忙道：“为什么？我们不能旁观吗？”

沈魂道：“不能，蛙仙曾一再吩咐，只能独自进行。”

我冷笑：“我不信你也不在一旁察看情形。”

沈魂的声音，听来十分无奈：“我无形无体，如何察看？”

我怔了一怔，我不是灵魂，自然无法知道灵魂的存在情形，我向白素望去，一

面摇头：“要是结果连蓝丝也不见了，岂非更麻烦。”

在这方面，白素比我勇气还高：“若是这样，我们仍可尝试。”

蓝丝道：“我会设法……不论在什么情形之下，都和你们联络。”

我喃喃地道：“但望你能！”

白素已拉了我一下，沈魂忽然道：“借卫兄衣袖一用。”

我乍一听，不知道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然后立即明白了，他是要离开那块板，

附在我的衣袖之上。我等了片刻，一点感觉也没有，只听得沈魂又道：“姑娘……

宝盒……那活路的情形如何，若有所知，千万请转告！”

蓝丝爽快地答允：“好！”

我和白素一起站了起来，看着蓝丝捧着那块板，走进了易琳的房间之中，把门

关上。

这时，我的感觉异样之至，不单是因为有一个鬼魂附在我的衣袖之上，而且这

个鬼魂生前，还是曾一度富甲天下的沈万三。更由于我全然无法想像蓝丝进了房间

之后，会有些什么事发生，那盒子是以什么方式“回家”来。

白素也屏住了气息，我压低声音问：“沈员外，房内发生什么事，你不能知道。”

沈魂回答：“我不敢忤蛙仙之意。”

白素也压低了声音：“可以问蓝丝。”

我一句话在喉咙打了一个转，没说出来，这句话是“要是蓝丝也不见子，找谁

问去？”

这时，我们和蓝丝虽然只是一门之隔，可是却像是处身于不同的世界一样，我

在门前踱来踱去，问了十七八次：“那盒子究竟是什么东西？”

白素居然每一次都回答，她的回答大多数是“说不上来”、“可以是任何东西”。

也有的时候，她的回答比较具体一些，例如：“那是一个交通工具，可以发出

能量，把人分解成为分子运送到远处去，譬如说，送上活路。”

我摇着头，仍然发出同样的老问题，白素又不嫌其烦地补充：“他本身能大能

小，小到如一粒芝麻，就算仍在房间之中，你也找不到他。”

我没好气：“你何不说他小到如一粒微尘？”

白素道：“有何不同？大、小本来只是一个概念，在人看来，汪洋大海，大至

极点，但是在整个宇宙来说，地球上的那些水，算是什么？或许以为整个宇宙大至

极点了吧，又焉知天外没有天，整个宇宙，也不过是一粟之微。”

我苦笑：“听来很伟大，可是不能解决实际问题：那盒子究竟是什么？”

白素极有耐性：“说不上来，可以是走上活路的导行仪。有一点可以肯定，能

够通过他，由死路到活路，对人类有大大的好处，只可惜沈员外不敢下定决心去上

路，以致至今仍然成为游魂。”

沈魂对白素的议论，颇有反应，哼了一声：“我吃过一次亏，怎能不学聪明些。”

我好奇：“说真的，你究竟怕什么？”

沈魂长叹：“说真的，我获罪于人间的皇帝，身受极惨。更怕获罪于阴间的阎

王──试想，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人的生死，由阎王操纵，硬要去

走活路，岂非和阎王挑战，阎王焉有不大为震怒之理。我怕吃罪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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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活路>>

活 路

第十二部：十六字境界

沈魂忽然之间，有了这样的一番剖白，我听了之后，第一个反应是想笑，可是

继而一想，却也笑不出来。沈万三获罪于人间的皇帝，已吃足了苦头，若是再得罪

了阴间的皇帝，在他想来，上刀山，下油锅，那更是无究无尽的苦楚，以他懦弱的

性格而言，自然理乐敢向阎王的权威作出挑战。

我道：“很好，你终于把心中的话全部掏出来了，且看蓝丝走了活路之后，结

果如何，你再决定是不是也走活路不迟。”

我这几句话，却是愈说愈是气馁，因为蓝丝毅然去“走活路”，结果如何，全

不可测。

这一夜，自然难以合眼，看来天色将明。蓝丝进易琳的房间，已有几个小时，

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大是不耐，几次要去敲门，却为白素所阻。等到天色大明，易琳父母栖栖惶

惶出来，东张西望。连白素也忍不住了，向我扬了扬眉，我立时推开了房门──在

未曾推开门之前，我已料到，最大的可能，是蓝丝也神秘失踪了。

虽然早就有这个心理准备，可是当门一推开，看到房间空无一个之时，胸口仍

如同遭到了重锤一击一样。我定了定神，声音干涩，叫道：“蓝丝，你是躲在衣柜

里和我们玩么？”

我当然知道自己所叫的绝不是事实，但这时，我除了像傻瓜一样说些傻话之外，

实在不知还有什么可做的了。

白素却盯着那块板看，她一步一步走近去，又俯身把放在地上的那块板，取了

起来，仔细看看。

我叹了一口气，勉力镇定心神，发挥我的观察力：“蓝丝曾在这块板前，盘腿

坐了相当久。”

白素同意我的说法，因为在长毛地毯上，有过经重压的痕迹。

我道：“蓝丝，她也失踪了。”

白素摇头：“对我们来说，她失踪了，对她来说，她是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

我立时道：“上了活路。”

这时，我听到沈魂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但我并没有他，因为我知道我应该做些

什么。

我已经下了决定，只是还未曾想到应如何与白素说，白素已经道：“去找蓝丝，

去找他们。”

那也我所决定要做的事。

我不容她再向下说，就急急道：“我去。”

白素望着我，这一刻已没有考虑，就道：“好。”

她在说了一个“好”字之后，顿了一顿，才又道：“你先去。”

白素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先去，就算一去不回头，她也可以来找我，反正

那块板是宝盒的“家”。有那样的作用在，只要下了走活路的决心，都可以进入一

个神秘的境界。

我张开双臂，和白素轻拥了一下，白素走出房间去，我听得沈魂在喟叹：“你

们真是勇者。”

我想讥讽他几句，但转念一想，人各有性格不同，何必浪费精神。

白素出了，把门关上，我在那块板的面前，坐了下来，盯着它看。

同时，我勉力镇定心神，不断地想着，我要走活咱……我要走活路。

虽然我勉力地摒除杂念，可是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仍然不免想到，活路是什

么呢？若是每一个人走的都是死路，那么，什么力量可以改变这种状况？如果自有

生命以来，每一个生命都在死路上前进，所有生命都已安于这种情形，是不是能够

适应一个大改变？

我又想到，那一群青蛙状的生物，不知是哪里来的？他们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

形之下落了难，才被沈万三所救的，又会到哪里去──沈万三多半也曾想到这一点，

所以增加了他的犹豫。

我杂七杂八地想着，每当想得岔开去时，我就集中精神，只想我要走活路，这

盒快回家来，引我走向活路，我必不后悔。

渐渐地，我杂念渐少，思想更集中。我一直盯着那块板在看，也在不知不觉之

间，产生了一种近乎幻觉的感觉，且觉得那块板愈来愈大，起初，大得像一幅地毯，

又不断扩展。结果，眼前黑色一片，竟大如一个球场，再接着，我触目所及，全是

一片黑色，竟像是已置身在一个黑色的海洋之中。

这时，我脑部的活动，还保持着清醒，我清楚地知道：来了，来了！怪事快要

发生了！

这样想着，突然之间，眼前大放光明，亮得睁不开眼来。那大团光亮，竟不知

自何而来，一下子就占据了一切。我的身子，也产生了一种飘飘荡的感觉，我想看

清楚身处的情形，可是光线实在太强，根本无法看得清四周的情形。

但是我可以肯定，在感觉上，我的身体被一种力量在移动，很难说是向上、向

下或是向前，总之，是在不停的移动。

那种飘浮的感觉持续了一阵，我就感到在四面八方的压力，压力愈来愈重，我

不但身子被压得无法动弹，而且连呼吸也大是困难。但是最难忍受的，还是心跳──

心跳加重，每跳一下，就像是有一个大铁锤，自内而外，在捶击胸膛一般。

身体上的这种异象，令得思想上发生了极度的恐惧。我勉力镇定，告诉自己，

空间转移，那一定是空间转移，一切异象，都是空间转移过程中的必然现象，很快

会过去的，会很快过去的。

在困厄的情况下，告诉自己，这种困厄很快会过去，可以起到一定的安慰作用。

压力愈来愈重，终于到了一下子我要闭过气去的，眼前一黑，我以为已经昏过

去了，但倏忽之间，压力全消，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我自然而然大大松了一口气，心想：空间转移已经完成，我被转移到什么地方

来了呢？难道我已从必然的生命历程──死路上，被转移到了活路上？

这活路上，又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景呢？为什么一片黑暗？难道所谓活路，竟是

一片漆黑？

这时，我的思绪紊乱之至，我伸展四肢，都可以活动，也可以站起来，我甚至

跳动了几下。四周极静，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沉住了气，发声问：“请问，我现在的处境如何？”

在如此奇诡的情形之下，我除了这样发问之外，实在没有别的事可为，虽然这

样做，看来像是傻瓜一样，但也无可奈何。

却不料我一问之下，立即有了反应，一个声音响起，回答了我的问题：“你现

在是在活路的起端，你是不是决定向前走？”

这个回答，可以说是简单明了之至，可是我听了之后，却又是犹豫，难以回答。

因为，一来，我不是有意来“走活路”的，我的目的只是来找上路的人；可是，

我来的时候，却又真心诚意的表示愿意走活路。

照沈魂的说法，是不能后悔，一反悔，那盒子会发怒，我也不知后果如何。

二来，我也根本不知向前走活路，走下去会有什么结果，这都需要考虑。

如今的环境，又是如此奇诡，实在无法使人作周详的考虑，更难以决定。

我支吾了片刻，心想，那声音的语气听来很是亲切友善，可能容易商量，所以

我先试探着问：“请问，这……活……路……走下去，是什么样的情况？”

那声音忽然发出了一阵“咯咯”的笑声，笑得人有点手足无措，接着，那声音

道：“你和他们一样，根本没有走活路的打算，是不是？”

他一下子就揭穿了我的心思，这倒反而好办了，我坦然承认：“是，我是来找

他们的──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但你们的出现，已经打乱了我们正常的生活，

请还我们平静。”

那声音立即道：“你们的‘正常生活’，那是一条死路啊！”

我知道这时我不能再犹豫，一定要坚持，不然，情形可能有变。

所以我立时道：“在你们的观点来看，或许如此，但这既然是我们的生命方式，

也就是我们唯一的生命之路，既是唯一的路，也就无所谓活路或死路。”

我这一番话，说来流利之至，也道出了我对自身生命形式的看法。

我听到了一些窃窃私语之声，那声音又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

怪不得──”

他把每一句话都重复一遍，听来像是不胜感慨之至，接着又道：“难道你们之

中，没有一个看得开放得下的？”

我大奇：“这与看得开放得下有何关连？”

那声音道：“看得开就放得下，一放下，就可以走上活路，这道理再简单不过，

可是你们既然不知有死路活路之分，当然也无法明白这一点。”

一时之间，我思想杂乱之至。这时，我已可以肯定，在经过了空间转移之后，

我此际对话的是某一类外星人，就是多年之前，沈万三打救了的那种蛙形生物。他

们的语气之中，一副悲天悯人，还有难以掩饰的轻视，这一点很令我不快。

就算他们的生命形式远比地球人（此处缺漏）的生命形式，也值得尊重，不能

被轻视。

所以我道：“也没有什么可讲──当年，你们被人袋在篓子里发卖，若不是沈

万三救了你们，只怕也是死路一条，不知被人清炖还是红烧，还不如我们呢！”

此言一出，我又听到了一阵杂乱的声音，仍是那声音道：“那次事故，是一个，

恰好沈万三接收到了我们的讯号；若不是他，也一定还有别人接收到，我们未为此

担心过。他现在怎么样了，何以他不来？”

听到声音的发问，竟像是不知道人间的时间已过去了五六百年，以为沈万三还

在人世一样，我道：“沈万三早就死了，他的灵魂，不明白活路何所指，所以迟迟

不敢前来。”

那声音叹道：“有说‘至死不悟’的，怎么连死了仍然不悟。”

我道：“那不能怪他，那不是他的生命形式范围之内的事，他不理解，那是常

情。”

那声音连连叹息，像是遇到了绝不了解的怪事。

我又道：“我也一样，我来了，但我的是找以前来的三个人，我相信他们也该

转移来了，我希望能把他们带回去。”

那声音道：“要是他们不愿回去走死路呢？”

我一字一顿：“那我希望能听到他们作出选择。”

那声音和其他不少声音，又是一阵欷虚声，这才道：“他们都不愿意走活路……

真是想引你们走活路都难啊。”

我道：“我已说过，什么是活路，我们根本不知道，当然不会上路。”

那声音道：“先你来的那个知道，可是她也一样不愿意走。”

我怔了一怔，先我来的那人是蓝丝，她又怎知道活路是怎么一回事。

一时之间，我也无法追究，只是道：“能让我们见面，能一起送我们回去吗？”

那声音道：“可以。”

他的声音才一入耳，我就听到温宝裕在叫：“喂！我已说过多少次了，我是地

球人，走的路，就是人的路，不论那是什么路，我只有走，你们别拉拉扯扯好不好。”

我叫道：“小宝！”

可是才叫了一声，四面八方，突然之间，又全是光亮照耀，那种压力又再产生。

我心知转移又已开始，不是不知是我一个人，还是连小宝他们一起，心中又是焦急。

这一次，过程快得多，突然之间，身上一松，光亮也消失。

在强光消失，视线恢复的那一刹间，我只看到那块板就在我面前，有一只盒子

正落向板上，和板碰在一起。两者正迅速变小，转眼之间，变得其小若尘，一眨眼

间，就再也看不到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蓝丝和温宝裕一起发出的叫声：“不见了，它不见了。”

也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白素出现在门口。

这时，我真有点手忙脚乱，因为那盒子一落到那块板上，就迅速变小，消失的

过程，不但快到极点，而且也奇诡之至，造成很大的震撼，所以我只闻温、蓝二人

之声，连他们在哪里也没有来得及看。

若不是白素一推开门，就叫了我一声，我也不知道来的是谁。

等到我听到了白素的叫声，视线移开了刚才那盒子消失之处，才看到了白素，

也看到了温宝裕和蓝丝。他们两人紧靠在一起，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他们的目光，

仍然停留在刚才那盒子的所在。

几乎在同时，我也看到了易琳，她也注视着那处，站定着，神情惘然。

白素急步走过来，我们握住了手，白素问：“怎么样？”

我道：“我们全回来了。”

这一点，其实是不用说的，人全在房间中了，大家都可以看得到。这时候，易

父易母也冲了进来，大叫着，两个人一起把易琳拥在怀中，叫道：“阿女，你到哪

里去了，吓死我们了。”

我轻轻一拉白素，退了出来，蓝丝和温宝裕也走了出来，我先问：“沈万三的

灵魂呢？”

白素道：“不知道──他附在那板上，现在，那板也不见了，他只怕也……走

了……”

温宝裕还不知道“沈万三的灵魂”是怎么一回事，大感兴趣，连连追问。

他需要了解的事甚多，白素走过去，对易琳说了几句话，易琳点头答应了，我

们四人就告辞回家。

一路上，我已弄清楚，蓝丝的情形几乎和我一样。不同的是，他在一团光亮之

中，和温宝裕相会，而光亮中传出的声音的对话，内容和我一样。

温宝裕的情形，略有不同。他是在房间之中，不住地思索易琳听到的呼唤是什

么意思进，变化突然而来，以后过程，也和我们一样。

我们都一致同意，经过了一个空间转移的过程之后，我们到了另一个空间，那

个空间，就是那种蛙形外星生物所丰在的空间。

在那个特定的空间中，如果我们愿意，只要放得下原有的生命形式，就可以走

上活路，不必再在必然的死路上走，走向死路。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摆脱原有的生命形式。

不过，走上活路之后，是什么样的一种生命形式，我们一无所知。

温宝裕道：“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对于温宝裕的这一个问题，易琳给了很是肯定的回答。易琳是应白素告别时的

邀请，很快和我们会合，来作讨论的。

易琳的回答是：“我们在那只盒子之中。”

易琳的遭遇，和我们又有所不同，她偶然地听到了鬼魂的争吵，得到了那只盒

子，又听到了不断要她走活路的召唤，终于令她心动，表示了一下愿意走活路的意

愿，就经历了转移。

然后，是在光亮笼罩下的对话，她知道自己有了奇遇，而且，她思想比较单纯，

一时间也没有想到“走活路”等于是改变生命形式，所以，表示了乐意接受。

那些蛙形生物，似乎很乐意助人“走活路”，但是也不勉强，要人我作考虑──

他们给沈万三聚宝盆时，也曾请他一再考虑是不是真要富甲天下。由此可知，他们

的作事方式，极尊重他人的意愿。

所以，易琳听到那声音道：“你再仔细想一想。”

易琳回答：“让我知道在活路上是怎么一个情形，我才能想。”

那声音道：“随心所欲，永无死亡，完全解脱，彻底自在。”

当易琳叙述着，说出那十六个字时，我心中怦怦乱跳。若是有一种生命形式，

到达了那十六个字的境界，那实在是无可再高了。地球人的生命形式，与之相比，

当真是太不足道了。

我心中又想，若是我在那环境中，听到了这十六个字诱惑，只怕我会下定决心，

改变生命方式。

易琳当时却对十六字个并没有像我这样的震撼，她毕竟年轻，未曾经历过忧患，

也不会强烈地觉得自己的生命形式有什么不好，所以她又问道：“就此可得？”

那声音道：“当然你要放下。”

易琳问：“放下什么？”

那声音道：“放下你现有的一切。”

易琳默然，她想到了父母，想到了自己所有的一切，在外星人的眼中，像易琳

这样一个平凡的地球女孩子，实在什么也不拥有，只是在死路上蹒跚前进的可怜虫

──在外星人的眼中，就算是地球上的帝王将相，富商巨贾，也不外是在死路上的

可怜虫。但是，在易琳或任何地球人心目之中，任何人拥有的一切，就是一切，哪

能说放下就放下。

所以易琳默然。

对方也极之善解人意，当时就发出了一阵叹息声：“算了，不放下，不能上活

路，你还是回去吧！”

易琳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损失了什么，只是问：“我现在在哪里？”

那声音道：“在宝盒中。”

易琳大奇：“宝盒之小，我怎能──”

那声音笑了起来：“现在，宝盒更小如微尘，然而你若能放得下，小若微尘和

在宇宙，也就绝无分别，你放不下，却也难明。”

易琳说到这里，神情迷惘：“我确然不明所以。”

温宝裕道：“纳须弥于芥子！三千大千世界，原可以小若微尘，只看你心中如

何想。”

我长长吸了一口气：“不错，那十六个字，听来极其诱人，是生命的最高境界，

但要你放下了才能得到，你放得下么。”

温宝裕侧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会，才长叹一声，道：“放不下。”

蓝丝吁了一口气，嗔道：“你若是连我也想放下，我才不饶你。”

温宝裕又长叹一声，大有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之概。我和白素互望一眼，各自

微笑，当然，那十六字虽然诱人，但我们也一样放不下。

既然放不下，活路对我们来说，也就只是遥远不可及的一条路。

普通人就当它不存在好了，让真正放得下的人去走吧──自有人类历史以来，

不知道有几个人是走得进这十六个字所说的境界的。

我数不出。

你若知道，请告诉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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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俑

作者:倪匡

活　　　俑

序 言

这个故事设想奇特，“灵感”当初是怎么来的，想不起来了──大抵是偶然想

到，有了一个意念，在写作的过程中，逐步形成。

活的俑──不但当时是活的，过了两千多年，还是活的，利用了秦始皇一直在

寻找的长生不老药来发展出的故事，相当自然。和另一个以秦皇墓为背景的故事，

利用了长城来发展的故事一样，历史上一些模模糊糊、语焉不详、没有什么确切记

载的事，都是幻想小说的好题材。若是资料太翔实了，反倒没有了想像的余地。

想像其实还可以发展下去：秦始皇也忽然在他的地下宫殿之中活了转来，会怎

么样？还是他真的又活了过来，所以才会在这代，也有和两千多年前一样的暴政出

现？

暴政的阴魂不散，暴君的复活与否，倒是小事情。

哀哉！

卫斯理

一九八七、三、二十

标题 <<活俑>>

第一部：千里扬名奇女子

先说一件往事。

往事发生在七十五年之前，那年，马金花十六岁。

（十六加七十五，一点也不错，她今年九十一岁。）

那年，马金花虽然只有十六岁，可是方圆千里，提起金花姑娘，无人不知。马

金花最出名的四件事是：骑术、枪法、美丽和泼辣。

要是有谁不知道马金花这出名的四件事，只要一进入中条山麓，渭水和泾河流

域那一大片草原，不消一小时，他就一定会知道，到这个大平原来，有着各种不同

目的的各种各样的人，都很快会知道马金花这个名字，听到她的种种故事，包括她

十五岁那年，带着牧场中的十八个好手，勇闯中条山，把盘踞在那里的一股足有三

百人的土匪，全部歼灭的这件事。

马金花的父亲马醉木，是马氏牧场的主人，这个大牧场，养着上万头牛，上万

匹马，是陕西全省最大的一个牧场。马醉木不是当地人，关于他的来历，也有着种

种的传说，比较可靠的一种说法是：马醉木不是他的本名，他本名叫什么，已经没

有人知道，他从山海关外迁移来，带着一批忠心耿耿的粗豪汉子，据说整伙人，全

是关外的马贼。

那一批人，以马醉木为首，来到了泾渭平原，先是弄了一个小牧场，后来，渐

渐扩弃，把本来的几十个小牧场，全部合并为一个大牧场，那就是今天的马氏牧场。

以马醉木为首的那批人，还真懂得如何养牛放马，二十年下来，马氏牧场养出来的

健马，成了各地马贩子争相抢购的目标，而马醉木为人豪爽，讲义气，也自然而然，

成了黄河上下，黑白两道，人人尊敬的人物。

当初那批人，都成了马氏牧场的骨干，一次又一次和股匪决战，这批人都表现

了他们的英勇和武功，渐渐地，自民间到官方，都把马氏牧场当作了当地的支柱──

成千上万的人靠它讨生活，本来土匪最多，行旅谈虎色变的地方，也因为有了马氏

牧场这股势力，而变得十分平静，大家都给马氏牧场的面子，再凶悍的土匪，也不

敢在牧场马区出现的地区生事。

所以，马醉木还领了一个什么“司令”的正式官衔，不过他却一点也没有放在

心上。

马醉木四十岁才娶妻子的，娶的是一个逃荒经过的农村姑娘，结婚之后的第二

年，就生下了马金花。

马金花虽然是女孩子，可是从小就像她豪迈的父亲，一点也不像她那温柔

得一直像是农村姑娘的妈妈。

马金花先学会骑马，再学会走路。先学使枪，才学会拿筷子。先学会骂人，才

学会讲话。她十二岁那年，已经长得高挑成熟，不知道有多少小伙子，看到她就双

眼发直，成了出名的小美人。

不过，小美人的凶狠，也很快就让人知道了，有八九个小伙子，仗着人多，在

一次市集上，向十二岁的马金花风言风语地撩拨，马金花当时只提议赛马，谁能赢

得过他的，她就是赌注，九个小伙子欣然答应。曾经目睹过这场赛事的人说起来，

还津津乐道。事情传开去，自然免不了加油添醋，加是基本上还是可以相信的。

那天早上，十匹骏马，在万众瞩目之下，马蹄声响得像是暴雷，像是一股旋风，

扫出了市集，马金花一身白衣，白得像雪。她的头发又乌又亮，整天在野外，可是

她的皮肤，还是那样细腻洁白，比任何三步不出闺门的大闺女还要细，还要白。

她又在头上扎了一条长长的白丝巾，策马飞驰，丝巾飘扬，再配上那区通体纯

白，一根杂毛也没有的白马，看得上万人齐声喝采，惊天动地。

而那九个想把马金花赢到手的小伙子，自然也是一等一的骑术好手，所挑的马，

万中选一，当真是人强马壮，看得人心旷神怡。

当时，马金花的父亲马醉木也在集上，有人问他：“马场主，你看谁能成为你

的女婿？”

马醉木只是叹了一口气，摇着头：“但盼这丫头下手别太狠，年轻小伙子，看

到了姑娘家，口上占点便宜，免不了！”

当时，扣的人还不知道马醉木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不过很快就明白了。

中午时分，市集中最热闹，马金花单人匹马，又像是旋风一样卷了回来，喧闹

的市集，在刹那之间，静了下来，得连在集上等待出停的牲口，都不敢发出声响。

马金花全身上下，都染着血，不但是她身上染着血，那匹白马，也全身是斑斑

的血迹。

可是看马金花驰骋而来的那种情形，她又不像是受了什么伤。

马醉木带着牧场中的几条大汉，迎了上去，马金花一勒缰，白马一声长嘶，人

立了一下，立时稳稳钉在地上不动。

马金花翻身下马，第一句话是：“把小白龙牵去洗刷，不准弄掉它一根毛，也

不准在它身上留下一点血。”

牧场上的两个彪形大汉，立时大声答应，牵过那匹白马走开去。

所有人还未曾来得及揣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马金花已向父亲道：“爹，公平

竞马，我没要他们的性命，骑术不精，他们自己从马上摔了下来，断胳臂折腿，那

可不关我事！”

马醉木只是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马金花傲然地站着，当时在场的人，都说

才十二岁的马金花，就凭这一下子，就足以名扬千里！

那九个小伙子，还是马醉木派了搜索队出去，才把他们一一找回来，每一个都

受了伤，毫无例外的是鞭伤，问起经过来，九个小伙子摇头咬牙，没有一个人肯说。

最远的一个，在近两百里外找回来，就算他们不说，惯在马背上讨生活的人也可以

知道，马金花以一对九，在草原上奔驰追逐的经过是如何激烈！小伙子在开始的时

候，可能还不舍得还手，但是到后来，摆明了是生死一线的事，怎还会怜香惜玉？

可是马金花硬是一点损伤也没有，九个小伙子却人人重伤，难怪他们没有脸说出经

过！

事后，方圆九百里的小伙子都知道，这个美丽得叫人一看就发怔的美人，是惹

不得的。

一年一年过去，马金花更美丽，也更没有人敢惹她，十五岁那年平了中条山那

股悍匪，只要老远看到一团雪白的影子闪过，平时喝了点酒，表示不怕马金花的大

汉，都会忍不住打个哆嗦，唯恐自己的醉话，要是传进了马金花的耳中，那就有得

受！

马金花最敏感男女之间的情事，她十五岁之后，有不少大财主，派人来说媒，

前来说媒的人，一律不见一只耳朵离开，五次，大约最多六次之后，自然也没有人

再敢上门。

而平时，马金花看来，却和和气气，不过她身子高挑，寻常男人站在她身边，

总还比她矮了些，英姿侠气，洋溢在眉宇之间，怎么也掩不住，叫人自然而然，对

她产生敬畏之心。

马金花还有天生的管理才能，牧场中的大小事务，一经她处理，立时井井有条。

而且，她还有一种异常高强的排难解纷的能力。那些粗豪的江湖汉子，有了争执，

每每演变成为刀光血影，但要是马金花到场，不必几句话，就可以令得本来已经反

目成仇的人，变成肝胆相照的好朋友。

马金花是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传奇性人物，她的一切行动，都成为人们饭后酒

余的谈话资料，她的一举一动，都被编成各种各样的故事。

像这样的一个人，忽然失踪了，而且一失踪，就是五年之久，这似乎有点不可

想像吧？

可是，事实却是，在马金花十六岁那年，她突然神秘失踪了。

那天，天气极佳，正是暮春，是牧放马匹最好的季节。由于她的失踪，形成了

极度的轰动，所以在她失踪之前的一切行踪，事后都被调查得清清楚楚。

马金花的经过是这样的。

一早，马金花就吩咐了牧场的总管，她要带着一队正当发情的儿马去放马──

把几百匹处于春情发动期的雄马，带到辽阔的草原上去，让它们尽情地去驰骋，把

它们那种无穷无尽的精力散发出来，然后，在它们尽情撒野的过程中，挑选其中最

精壮的，作为配种之用，替牧场增添无数优良的马匹。

放马，是牧场中的大事，四年之前，Ｆ金花第一次主持放马，有几个老资格的

放马人嘀咕几句，表示马金花不能胜任，以后，再也没有人对马金花的这项能力，

表示过任何怀疑。

那天早上，马金花骑着她的“小白龙”，高举着右手，“呼”地一下，挥出了

手中的鞭子，鞭梢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圆圈，把空气划破，发出嘹亮的一下爆音，牧

杨的木栅打开，三百多匹马，嘶叫着，扬鬃踢蹄，争先恐后，奔驰出去，所有的人，

没有一个觉得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马金花一马当先，她骑的那匹白马，是整个牧场中最好的一匹，据说，也是整

个华北最好的，至少在，黄河以北，长城以南，再也找不出更好的马匹来，马是马

金花从小养大的，马和人之间，两为一体，小白龙不睡马厩，而留在马金花的闺房，

马金花又爱穿白衣服，所以，她策骑小白龙飞驰，看起来　就像是一团迅疾无比，

在向前滚动着的白色旋风。

未经驯服的儿马，性子暴烈，奔驰起来，也特别急骤快疾，再有经验的牧人，

也不敢把自己置身于暴烈的儿马群中，因为那样极度危险，剧烈奔驰，碰撞颠蹶难

免，如果一个不小心，自马背上跌了下来，那非被上千马蹄踩踏成为肉酱不可。

所以，牧马人都是先排成了队形，在大群儿马还未冲出来之前，作好准备，马

群一开始急驰，牧马人就紧贴在马群的旁边跟着飞驰，尽力保持马群的队形，不使

马匹奔散开去。

同时，在马群的后面，也要有牧马人押阵，在放马的时候，出动的牧人，都有

经验，骑术一流，一个牧马人，如果一生之中，未曾参加过一次放马，那简直不能

算是牧马人。

那一次放马，马氏牧场中出动的牧人，一共有八十余人，自然多是经验丰富的

好手，也有是今年第一次参加的新手。

马金花一马当先飞驰，马群冲出来，所有的牧马人，精神都变得极紧张：马群

奔驰得太快了。

几百匹儿马，像是狂风，向前卷去，距离驰在的马金花，相去不会超过十丈。

所有的牧马人也都感到，驰在最前面的马金花，也感到了马群奔驰的速度，超

越了寻常，所以，大家都看到，她在马上，连连回头，看了几次身后的马群，就尽

力策驰着小白龙，飞快地向前驰出去。

因为若是带头放马的人，被马群追上，置身于马群之中，就会引起不可控制的

大混乱，那将是一场大悲剧！

“小白龙”果然是万中选一的好马，一经催策，四蹄翻飞，去势快疾之极，这

一来，可能更刺激起原来就在奔驰的马群，马群向臆奔驰的速度也更快。

最狼狈的莫如那八十多个牧人，他们本来在马群的两旁列成队形，一起在向前

飞驰，但是渐渐地，他们开始落后了。

落后的形势越来越不妙，本来牧马人分成两列，把马群夹在中夹，可是转眼之

间，飞驰的马群冲向前，两列牧马人之间，已经没有马匹，马匹全在他们前面，而

且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这是在牧马的过程之中罕见的异象，那八十多个牧马人除了拚命策骑，希望赶

上去，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其中有几个骑术特别精娴的，唯恐失却了控制的马群冲得太急，要是把马金花

围进了马群，那极度危险。所以，他们为了察看前面的情形，都纷纷站立了起来。

有的，甚至站到了鞍子上，使自己可以看得更远。

介理他们都无法看到前面的情形，因为双方的距离，正在迅速地拉远，奔驰的

马群，卷起了大量尘土，再前面，马金花的处境如何，完全看不见。

放马的马群，本来就最难控制，但是像如今这样的情形，却也十分罕见，那些

经验丰富的牧马人，这时除了拚命策骑，希望可以追上马群之外，别无他法。可是

马群却像是疯了，越奔越快，那八十多个牧马人也分出了先后，驰在最前面的只有

六个人，那六个人是头挑的好手，他们骑着的马匹，已经被策驰得浑身是汗浆，他

们自己也一样大汗淋漓。

可是，前面马群，已经离他们更远，连一点影也也看不见了。

那六个人又拚命赶了一会，他们的坐骑无法支持，其中有两匹马，前腿一屈，

跪跌了下来，马上的人在地上打了一个滚，支撑着站了起来。

两匹倒了地的马，望着主人，眼中好像有一种抱歉的、无可奈何的神情。另外

四个人也勒住了马，其中一个经验丰富的，立时伏身，把耳朵贴在地上。

马群虽然已经离远了，但是几百匹马在奔驰，马蹄打在大地上的震动，相当惊

人，有经验的人，可以凭藉地上传来的轻微震荡，而判断出马群的远近。

那人伏在地上用心听着，其余五个人围在他的身边，心急的连声问：“怎么样？

离我们多远？”

那伏地在听蹄声人，神情怪异之极，口角牵动着，说不出话。

这种伏地听蹄声的本声，牧马人多少都会一点，得不到回答，另外两个人也把

耳朵贴到了地上，可是，古怪的神情，像是会传染，那两个人的神情，也变得怪异

之极。

这时，又有十来人个陆续赶到，也纷纷下马，三个人慢慢站了起来，齐声道：

“马群不见了！”

所有的人，都发出了七嘴八舌的指责声：马群怎么会不见了？

那三个人指着地上，示意不相信的人，自己把耳朵贴在地上去听，一时之间，

伏向地上的人，超过了二十个。而且，每个人的神情，都在刹那之间，变得同样的

怪异。

他们听不到任何蹄声。

几百匹马在奔驰，就算已驰出去了五六十里外，一样可以有感觉，何以竟然一

点声息也听不到呢？

所有的人互望着，湍有人出得了声。最先打破沉寂的是一个小伙子，他陡然一

挥手：“马群停下来了。”

其余人一被提醒，立时都大大松了一口气：对了，马群一定是停了！马群停下

来，不再奔驰，自然听不到什么啼声。

可是，各人又立即感到，事情还是不对头：在奔驰中的马匹，当然会停下来的，

可是，那一大群马，全是性子十分暴烈的儿马，不奔出超过一百里去，怎会突然停

下来？

而根据马群刚才奔驰的速度来看，至多奔出二十来里，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别的

原因，不会停下。

几个为首的牧马人商议了一下，觉得停在这里空论，不是办法，马群是不是停

下，赶上去看看，立刻就可以明白。由于有许多马匹，已经疲惫不堪，所以并不是

每一个人都可以追上去，大约只有二十个人左右，一起上了马，带头的是个青年人，

那时候只有十八岁，他的是卓长根。

特别强调了一下那位卓长根先生当时的年龄，因为我见到这位卓长根先生时，

他已经是一个高龄九十三岁的老人了。

白素的父亲白老大介绍给我认识──经过情形是：白老大突然自他隐居的法国

南部，打了一封电报，要我和白素立即前去，有“要事商榷”云云。

对于老年人的古怪脾气，我有相当程度的了解，他可能只是一时寂寞，可能只

是一件莫名其妙的小事，“要事”云云，不一定可靠。可是他既然提出了这样的要

求，那就非去不可，甚至不能回一封电报去问一下究竟是什么事──那样做，老人

家就会不高兴。

不在住所中装设电话，也是白老大的怪脾气之一，不然，可以在电话中问一问，

究竟是什么事情。白老大虽然极具现代科学知识，可是他却十分讨厌电话，他常说，

电话像是一个随时可以闯进来的人，不论主人是否欢迎，电话要来就来，不必有任

何顾忌，所以，“为了保护生活不受侵扰，必须抵制电话。”

我和白素商量，白素只是淡然道：“好久没有见到他老人家了。”

我十分知情识趣：“对，何况法国南部的风光气候，我们都喜欢。”

事情就这样决定，第三天下午，我们已经到了目的地。白老大有一个农庄，这

个农庄的规模并不大，他将其中的一半，用来种葡萄，不断地改良品种，而且还附

设了一个小酒坊，用他考据出来的古代方法，酿制白兰地──这一直是他的兴趣，

成就如何，不得而知。

农庄的另一半，用来养马，算是一个小型的牧场，我们下了机，白老大派来接

我们的车子，是一辆小贷车，虽然不是很舒服，但是驶在平整的小路上，两旁夹道

的树木，触目青翠，清风除来，也真令人心旷神怡。而且，在一问了那位驾驶货车

的司机，白老大身体健壮，无病无痛，甚至每天可以在木桶踩踏采摘下来的葡萄三

小时以上，那更足以证明他的“要事”，实在只是想见见我们。

既然没有什么事，心情当然轻松，我索性在货车车卡上，以臂作枕，躺了下来，

小货车可能是用来运酒的，有一股浓洌的酒味，白素靠在我的身边，风掠起她的秀

发，不时拂在我的脸上，真使人感到这种安详，才是真正的人生享爱，难怪白老大

放弃了他多年来惊涛骇浪的生活，在这里归隐田园。

大约两小时，就驶进了白老大的农庄，放眼看去，是已经结了实的葡萄，看来

粒粒晶莹饱满，驶过了葡萄田，是一片空地，房舍就在空地后。这时，在空地上，

有不少女郎，正各自站在一个木盆之上，用力踩踏着木盆中的葡萄，这情景，看来

有点像中国江南的水乡，女郎踩踏水车，充满了健康和欢乐。

车子停在房舍前面，白老大“哈哈”笑着，张开双臂，走了出来，他满面红光，

笑声洪亮，看起来高兴又健康。

白老大用力拍着我的背：“你好，有没有从什么外星人那里，学到什么特殊的

酿酒方法？”

我道：“没有，除了地球人之外，似乎还没有什么别的星球人能知道酒的好处。”

白老大大是高兴：“对，可以写一篇论文：酒是宇宙之间真正的地球文化。”

在笑声中，我们进了屋子。白老大的隐居生活，极尽舒适之能事──决不是什

么排场、奢华，只是舒服，屋子中的每一件摆设，每一个角落，每一件家具，都只

从舒适的角度去安排。当然，包括了视觉上的舒适和实际上享受的舒适。

我还没有坐下，白老大已郑而重之，捧着一瓶酒，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来，

试试我古法酿制的好酒。”

他说着，拔开了瓶塞，把金黄色的酒，斟进杯子，递了过来。

我接杯在手，先闻了一闻──这是品尝佳酿的例行动作，心中就打了一个突，

我闻到的，是一股刺鼻的酒精味。这非但不能算是佳酿，甚至离普通酒吧中可以喝

到的劣等酒，也还有一段距离。

我用杯子半遮住脸，向白素使了一个眼色，白素向我作了一个鬼脸。我再向白

老大看去，看到他一脸等候着我赞扬的神情。我心中暗叹了一声，把杯子举到唇边，

小小呷了一口。

白老大有点焦切地问：“怎么样？”

我好不容易，把那一小口酒，咽了下去，放下杯子：“这是我有生以来所喝过

的──”

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白老大的神情看来更紧张，白素已经转过头去，大有

不忍听下去之势，我接下去大声道：“最难喝的酒。”

白老大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立时哈哈大笑，一

面指着一扇门：“老卓，你看，我没有骗你吧，卫斯理就是有这个好处，一是一，

二是二，哼，老丈人给他喝的酒，他也敢说最难喝！”

我在愕然间，已看到自白老大指着的那扇门中，走出了一个老人来。

这个老人的身形极高，腰板挺直，肤色黑里透红，下颔是白得发亮的短髯，看

上去，一点也未现老态。头顶上一根头发也没有，亮得几乎可以当镜子。

我无法估计到这个老人的正确年龄，只觉得这种造型的老人，不应该在现实生

活中出现，只应该在武侠电影中才能看得到。

老人一面笑着一面走出来，笑声简直有点震耳欲聋，有迳直来到我的面前，伸

出手来。他的手掌又大又厚又有力，掌上满是坚硬的老茧，和我用力握着手，他道：

“好小子，我以为小白只是在吹牛。”

他讲的是一口陕甘地区的乡音，听来更增加豪迈，而且他称白老大为“小白”，

那很使我感到诧异，白老大立时在一旁解释：“这老不死，今年九十三岁，看起来，

还像是不知可以活多少年。”

老人对于“老不死”的称呼，一点也不以为忤，显然他和白老大是十分熟稔的

好朋友：“大庙不养，小庙不收，看起来，阎王老子不敢和我见面，白便宜了我在

花花世界，多活几年。”

我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老人，在这老人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只有在中国北方男

儿身上找到的豪气，而且，那是一种原始的、粗犷的、未曾经过任何琢磨的自然气

概。随着社会结构的迅速改变，这一种气概，如今很难在现实社会中看得到了。

我笑着：“老爷子贵姓卓？”

老人摇着我的手：“卓长根，你不必叫我老爷子。”

我一时顽皮，脱口道：“那怎么办？难道也叫你老不死？”

卓长根笑得更欢：“随你喜欢。”

他说了之后，伸手一指白老大：“你老丈人说，我心里的那个谜团，除了你之

外，不能有别人可以解得开，所以叫你来听听。”

我听得他这样说，心中立时想到，白老大电报中的“要事”，原来就是那老人

心中的“谜团”，看起来，我要听这位老人家讲一个故事。

由于卓长根给我的第一印象十分好，所以我也不反对听听，虽然我已经预算了

“故事”十分乏味。

白老大放下了手中的酒瓶，另外又拿出了好酒来，看起来，卓长根年纪虽然大，

可是很性急，也不理会我在长途旅行之后是不是疲倦，用力一拉我，令我坐下来，

白老大对白素道：“你也听听。”

白素在我身边坐下，在老人还未开口前，我对他的年纪这橛大，但是健康状况

那么好，感到惊讶。他甚至不肯坐下来说，而只不断地在走来走去，一刻也不肯停。

他这种行动，也影响了我，以致他开始说了不多久，我也坐不住，跟着站了起来。

卓长根讲的，就是一开始记述的，马金花的故事。

当然，和我的预算不同，卓长根的故事，相当吸引人。

当他讲到，他们重整队伍，再追上去，想去弄明白马群究间乐是不在前面之际，

我和白素已经完全被他的故事吸引住了。

白老大多半是已经听过，所以卓长根开始叙述，他就自顾自离开了。

卓长根说的，是七十五年之前的往事，可以他的记忆力极好，或者是这件事，

给他的印象十分深，所以几乎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二十匹健马，经过了短暂的休息，由卓长根带领着，立时又开始向前飞驰，

卓长根的年纪轻，可是他骑术精娴，众所公认，所以大家推他为首。

卓长根这时，心情的焦急，也在所有人之上，卓长根是万中选一的壮健小伙子，

他九岁那一年，他父亲带着自己培养出来的一百匹好马，投入马氏牧场来的。

那一百匹好马，是卓长根父亲毕生的心血结晶。

马氏牧场，从马醉木开始，到那时只有六岁大的马金花，都是眼界极高，对马

的优劣一眼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的高手，而且牧场中有的是好马，可是看到了那一

百匹马，也都不禁睁大了眼，马醉木当时就问：“随便你要什么条件，只管开口。”

在这里，忽然又转去叙述卓长根的来历，看起来像是有意在卖关子，但其实不

然，卓长根的父亲投进马氏牧场的过程，卓长根这个人，和整件奇怪的事情，有相

当密切的关系，既然是在说往事，自然说得详细一点比较好，请各位略付耐心，必

有所获。

卓长根的父亲笑了一下，使马醉木和马氏牧场其他人感到奇怪的是，人人都可

以感到他的笑容，看来十分凄苦，甚至有一点想哭的味道。

卓长根的父亲，那时看起来，大约是四十岁不到，正当壮年，身形高大健壮，

有一股剽悍的神情，这一类惯以天地为屋宇的牧马人，豪情胜概，流血不流泪，再

大的痛苦，也不作兴在他人面前表露出来，何况他初来乍到，面对的是一群才见面

的陌生人。

马醉木为人豪爽，一看到对方露出了这样的神情，就知道对方一定有着重大的

心事。

他以前未见过卓长根的父亲，只是听说过，有那么一个姓卓的养马高手，长年

在内蒙狼山一带放牧养马，养出来的马十分有名。可是马醉木一见到这个人，就喜

欢了他，马醉木判断一个人的好坏，有两个十分奇怪的原则。

第一，他认为能养牧出好马来的人，一定不是坏人。因为好马不会喜欢坏人，

马和人之间，有一种特殊的互相沟通的本领，一个坏人，就算到手了一匹好马，也

一定养不长，马会自动离开他。

卓长根的父亲养牧出了一百匹这样叫人一看就喜欢不尽的好马，怎么会是坏人？

再加上马醉木生性豪迈，他当时就不等卓长根的父亲再开口，一伸手，重重在

他的肩头上拍了一下，又“砰”地一声，在自己的胸口拍了一下：“卓老弟，不管

你有什么事，就算你那一百匹好马不给我，也算是让我开了眼界。不论你有什么事，

要我帮忙，只要我做得到，决不推托半句。”

卓长根的父亲又现出了一下凄然的笑容，可是看得出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我算是没有找错人，马场主，这一百匹马，只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不敢说是礼物，

而且我也想不出，除了马氏牧场之外，还有谁有资格养这一百匹好马。”

这几句话，又让在场的人，都震动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要放弃牧马？

这对于牧马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

当时，倚在马醉木身边的马金花，就在大家发怔，一下子静下来的时候，用她

儿童的尖音，讲了一句话：“怎么，马不是你的吗？你为什么好好地，不要那些马

了？”

没有人觉得马金花不该说话，也没有人觉得马金花说的话不对。

因为马是牧马人的生命和荣耀，尽管卓长根的父亲如果不要那批马了，马氏牧

场可以因之增加一大笔财富，但是那种责问，还是必要的，因为一个自己不要生命

的人，还可以谅解，一个放弃荣耀的人，不可原谅，没有人会看得起。

所以，事实上，马金花叫出来的话，当时每一个人都想提出来，只不过成年人，

即使是再粗犷的汉子，都会略为先想一下再说，而马金花只是小女孩，一下子先叫

了出来。

这是卓长根第一次注意马金花。

虽然，一和马场主见面，卓长根就看到了马金花，但是一个九岁的小男孩，不

会对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加以什么注意。何况卓长根自小在广阔的草原上长大，饱经

风霜，而马金花看起来白白嫩嫩，衣着又漂亮，十足是一个三步不出闺门的有钱人

家的千金小姐，卓长根自然更不会加以什么注意。

可是所有的成年人都还保持沉默，她却先尖声提出了责问，这令得年幼的卓长

根，立即向她望过去。

卓长根那年虽然只有九岁，可是身量已高得出奇，而且十分壮健，看起来，就

像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但是他一开口，却是童音未减，声音听起来也有点尖，

他父亲还没有回答，他已经踏前一步，大声道：“我爹快死了，要不是他快死了，

怎会不要那些马？”

卓长根的话，令得本来已经错愕的人，更加错愕，一时之间，人人更不知说什

么才好，卓长根已转过身，向他的父亲道：“爹，我早说过，我也会牧马，你死了，

我一个人也活得下去，何必来求人？”

卓长根的父亲又凄然一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马醉木已经一扬手，立时有两

个人走向卓长根的父亲。那两个人，是马醉木的得力助手，精通医理，尤精伤科，

有本事把断了五六截的臂骨接起来，他们听卓长根说他的父亲快死了，心中惊讶之

极，小孩子绝没有道理咒诅自己父亲，讲的一定是真话，可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

一点也不像快死的样子！

所以，他们走向卓长根的父亲，一个伸手搭脉，另一个立时把手轻轻放在他的

额上。

也就在这时，马醉木问卓长根：“小兄弟，你今年多大了？”

卓长根昂然回答：“九岁。”

也就是在那一刻，马金花才注意到卓长根。

当然，卓长根一进来，她已经看到了，可是这样的少年人，牧场中有是，马金

花虽然年纪小，但是性高气傲，与生俱来，除了自己的父亲，和那十来个叔叔伯伯，

其余的人，在她眼中看出来，全不值一顾。

不过这时，马金花至少感到，眼前这个少年，与众不同。

马金花望着卓长根，小女孩的神情十分高傲。卓长根也回望着马金花，小男孩

的神情，也十分高傲。

马醉木竖起了大拇指：“好有志气的孩子。”

卓长根受了夸奖，也并没有什么高兴得意的神情，只是得体大方地微微一笑。

马金花这时，又突然问了一句：“你爹快死了，你怎么一点不伤心？”

卓长根连想都没有想就回答：“人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伤心来干吗？”

卓长根的话，不像出自一个孩子，他说了那句话，退到了他父亲的身边。

这时，那两个替卓长根父亲把脉的人，现出怪异的神情来，卓长根的父亲，也

把两个人轻轻推了开去，那两个人异口同声：“卓朋友，你一点病痛也没有，怎么

会——”

他们把一句话的下半截缩了回去，本来想说“怎么会快死了”。

卓长根的父亲又长叹了一声，并不说什么，马醉木立时道：“卓老弟，你惹上

了什么厉害的仇家？你放心，既然看得起我，到了马氏牧场，不管有什么深仇大恨，

也不管对方是多么厉害的角色，能化解就化解，不能化解，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马醉木那一番话，慷慨豪侠，听得人热血沸腾。卓长根当时立时向他父亲望去，

一脸希望他父亲接受马醉木的好意。

可是他父亲的反应，却十分奇特，侧着头，神情一片惘然。

这种样子，与其说他是在考虑马醉木的话，还不如说他根本未曾把马醉木的话

听进耳去还好。

马金花在这时，又尖声道：“我爹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卓长根立时冷冷地道：“谁曾说马场主说的话不算数？”

两个小孩子在斗嘴，卓长根的父亲长叹一声，把手放在卓长根的头上：“马场

主，我只有一件事求你，这孩子叫长根，我把他托付给你了。”

马醉木“呵呵”一笑：“行，那一百匹马，能带来多少利益，全归在这孩子的

名下。”

卓长根的父亲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现出十分放心的神情来，声音有点沙哑：“

马场主，向你讨碗酒喝。”

马醉木立时站了起来，神情十分高兴。

因为他认为判别一个人好坏的两个怪原则的另外一个就是：一个人如果喜欢喝

酒，这个人也就不会是坏人。喜欢喝酒的人，总会有喝醉的时候，一到酒醉，没有

什么不能对人说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会拉得更近。

他站了起来之后，大声叫：“拿酒来，我们大家陪卓老弟喝三碗。”

他一吆喝，立时有人抬了一大缸酒进来，马醉木走上去，一掌就拍开了封泥，

酒香四溢，那是窖藏了多年的上佳白干，一只只大碗排了开来，浓冽的几乎有点不

流畅的酒倒进碗中，马醉木斜眼睨着卓长根：“小兄弟，你也来一碗？”他看出卓

长根这小孩子十分好强，心想难他一难，看他如何应付。却不料卓长根连想也不想，

只答了两个字：“当然。”

卓长根的回答，倒像是马醉木的那一问多余，马醉木和所有的人都笑了起来。

每一个人都端碗在手，卓长根做了一件令他日后十分后悔的事，他常告诉自己：

这件事做错了！值得后悔一辈子！

扫描校对:SouthGuo(southguo@263.net)

倪匡专辑:http://snowboy.126.com

标题 <<活俑>>

第二部：两个大谜团

卓长根端起碗来，那一大碗白干，对于成年人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但对于一

个九岁的孩子来说，就可以把他醉得人事不省。

那些人当然不知道，卓长根从小喝酒长大，蒙古草原上的马乳酒，酒性又烈又

难入口，卓长根可以喝一大皮袋，面不改色，那一大碗白干，对他来说，真不算什

么。而他所做的错事是，他的眼睛转了过去，望向马金花。他完全没有说什么，可

是他的神情，他想说什么，被他看着的人，一下子就可以明白。

马金花立即明白了，她大声说：“我也要喝一碗。”

一生之中，不知经过多少风浪的马醉木马场主，就算天下有两个人头掉下来，

落在地上，又咬住了他的脚，他也不会更吃惊！他一听得他宝贝女儿也要喝一碗，

双手一震，竟然连碗中的酒，也震出了少许来，可知他心中的吃惊是如何之甚，他

甚至连声音也有点发颤，不过他只叫了一声：“金花。”

他没有再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在更小的时候，她要做什么事，就

已经没有什么人可以阻止她。

于是，马金花捧起了一碗酒，看也不看卓长根，就大口大口喝了下去！

各人大口喝着酒，但仍然不免留意马金花，马金花喝完了一大碗白干，看来像

是没有什么事，走向前去，看她的样子，像是想把碗放回去，可是她脚才一抬起来，

身子便向后仰去，“咚”地一声响，小脑袋后面，重重撞在大青砖铺成的地上。

马金花这一倒下去，直到第四日，方始悠悠醒转，她后脑上撞起的那个肿块，

八天后才平复，这是后话，表过就算。

马金花的种种故事，被传诵的不知多少，但是她喝醉酒的那件事，却除了在场

的各人知道之外，再也没有别人知道。当时在场的千人，没有再对任何人讲起过。

因为他们都知道马金花好胜性强，那次逞强喝了一大碗白干，五脏六腑都要翻转来，

连黄胆水也吐了出来，虽然她硬是忍着，没有呻吟，但是从此之后，她滴酒不再沾

唇。

马金花不喝酒的原因是什么，也有很多传说，当然全不正确，真正的原因还是

为了那一大碗白干，她六岁那年，一口气喝下去的那一大碗白酒。

卓长根后悔自己用挑战的神情，令得马金花喝下那一大碗白干，倒也不是当时

的事，而是在若干年之后。当时，他只觉得有趣，马金花倒下去，他忍不住哈哈大

笑。

可是到了若干年之后，他才知道，马金花因为这件事，心中对他的敌意，是如

何之甚。

那真令得他后悔莫及！

当时，马金花一醉倒，马醉木苦笑一下，立时把马金花抱了进去，自有人去照

料她。

其余的人继续喝着酒，各人都喝了三碗，卓长根的父亲放下酒碗，向马醉木和

各人一拱手：“拜托马场主和各位了，长根这孩子，凡是养牧马的事，他都会做。”

卓长根的父亲讲完，转身向外就走。由于他的言行实在太突兀，以致一时之间，

人人怔呆，没有人出声。每一个人都以为他会把他自己遭遇的困难，向马醉木说出

来。他千里迢迢，前来马氏牧场托孤，身体又健壮无病，那自然是有了什么致命的

仇家，马醉木已经说了，愿意一力担当，有了那么好的机会，他自然应该把自己的

遭遇，详细说出来，才是道理。

可是他只是喝了三碗酒，二话不说就走，真是太出人意表了。

更怪的是，卓长根并没有跟着他走，只是身子笔直地站着。

卓长根心中难过，人人可以看得出来。他虽然站着不动，可是双手紧紧地捏着

拳，连指节都发白，而且，他脸上的肉，在不断地跳动。他甚至不回头看着他父亲，

或许他是怕一回头，看到自己父亲的背影，就会忍不住嚎哭。

卓长根的父亲，走出了十来步，已经快走出厅堂去了，马醉木才陡地震动了一

下，叫道：“卓老弟，等一等。”

卓长根的父亲站定了身子，并不转身，声音听来也很平静：“马场主还有什么

见教？”

马醉木的声音有点生气：“卓老弟，你太不把我们这里几个人当朋友了，你能

把长根交给我们，足领盛情，可是你自己的事，为什么不说？”

卓长根的父亲仍不转过身来：“我的事，已经全告诉长根了。”

卓长根几乎是叫出来的，充满着激愤：“不，爹，你什么也没有对我说。”

众人听着父子俩这种对话，更加摸不着头脑。

卓长根的父亲道：“我能告诉你的，都已经告诉你了，等我走了之后，你转告

马场主和几位步伯。”

卓长根紧抿着嘴，一声不出，额上的青筋，绽起老高，马醉木走向前去：“卓

老弟，何必要叫孩子转述？就由你自己对我们说说如何？”

卓长根的父亲深深吸了一口气，仍然不转过身，可是却昂起了头来。

他的语调沉重而缓慢，可是却十分坚定：“十年前，我做了一件事，十年之后，

我必须为我所做的事，付出代价。代价，就是死，我要到一处地方去赴死，非去不

可，不去不行。”

马醉木立时问：“什么事？”

卓长根的父亲“哈哈”一笑：“马场主，我什么也不说，不过一死而已，要是

说了，那万死不足赎我不守信用之罪。”本来除了马醉木之外，还有不少人有话要

问，可是他这句话一出口，却把所有人都堵住了口。

行走江湖，立身处世，最要紧的是守信用，要是他曾答应过什么人，绝不说出

他曾做过什么事，那就上刀山，落油锅，也决计不以说出来。作为他的朋友，更不

应该逼他说出来。

当下，马场主和各人互望一眼，使了两个眼色。在场的几个都是马醉木的老兄

弟，对于马醉木的行事作风，当然再清楚也没有，立时会意，其中有一个，以极轻

的步子，向边门走了出去。马醉木故意大声说话，以掩饰那人微不可闻的脚步声：

“卓老弟，既然这样，人各有志，我也不便相强。”

卓长根的父亲忽然叹了一声：“马场主，你不必派人跟我，看看我究竟为什么

非死不可，你要是这样做，不是帮我，反倒是害我！”

马醉木心里所想的安排，半个字也未曾说出，就被道了个正着，这令得马醉木

多少有点狼狈，他只好干笑道：“卓老弟，既然你那么说，只好作罢。”

卓长根的父亲略停了一停，又大踏步向外，走了出去，走出了厅堂。所有人的

目光立时全集中在卓长根的身上，卓长根愤然道：“就是这些，我爹也只向我说了

这些！他说他一定要死，一去之后，现地不会回来，要我在马氏牧场，好好做人，

他就只说了这些。”

马醉木来回踱了几步，站定了身子：“小兄弟，是不是要派人去跟一跟，就由

你来决定。”

卓长根的回答，来得又快又斩钉截铁：“当然要，谁也不想自己的爹，死得不

明不白。”

马醉木大声道：“好。”

派人跟踪卓长根父亲的事，就这样决定，而且立即付诸实行。

马氏牧场在方圆千里，有绝大的势力，眼线密布，离开马氏牧场，往南往北，

向东向西有多少路可以走，哪怕你不走大道，抄的是荒野小径，信鸽一放出去，前

面的人一接到，卓长根的父亲一走到哪里，就都会有“特别照应”，也立时会有报

告回来。

开始三天，报告十分正常，卓长根的父亲离开之后，向西北方向走去，单人匹

马，一直向同一个方向走着，三天走出了将近五百里。

然后，他就像是在空气之中消失了，再也没有他的信息。

这实在是很不可能的事！他的行动，几乎每一里路都有人盯着，他消失的地方，

是陕西省和绥远省的边界，一个相当大的盐水湖，叫作大海子附近的一片荒凉的盐

碱地。

由于卓长根的父亲一直没有改变方向，所以要知道他的行踪，不是很难，而且

马醉木推测，他可能回到蒙古草原，谁都以为这样盯下去，一定可以水落石出。

第三晚的报告，说他在一个灌木丛旁扎了一个小营，燃着了篝火，对着篝火发

怔，一直到了午夜才进了那个小营帐，第二天，未见他出来，盯他的人假装是牧羊

人，走近那个小营帐，他人已不在了。

营帐和马都在，人不见了。就算他发现了有人跟踪，弃马离去，连夜赶路，那

么前途一定仍然会发现他的踪迹，可是他却一直没有再出现。

搜索队由最有经验的人组成，这些人，就算七天之前有一只野兔子经过，他们

都可以看得出来，可是一连七八天，就是踪影全无。

在半个月之后，马醉木带着卓长根，一起到了卓长根父亲最后扎营的地方。

卓长根没有哭，只是望着那营帐，站着，一动也不动。小营帐他极其熟悉，他

父亲在草原上放马，小营帐每天晚上就搭在不同的地方，替他们父子两人，挡风挡

雨，阻雪阻霜。而这时，营帐空了，他父亲不知去了何处。照他父亲的说法是：他

一下要去死！那么，难道就死在那里了？如果死了，尸首呢？

他站了很久很久，也没有人催他，马醉木陪着他站着。一直到天色全黑了下来，

卓长根才道：“马场主，回牧场去吧！”

马醉木十分喜欢卓长根这种自小就表现出来的、坚决如磐石一样的性格，何况

他曾答应过，那一百匹上佳良马带来的利益，全归入卓长根的名下，所以，卓长根

在马氏牧场之中的地位十分特殊，绝没有人敢去欺侮他。而卓长根也很快使所有人

都知道，他是一等一的牧马好手，十三四岁时，他已经高大壮健得看起来像成人。

他一点也不利用自己的特殊地位，只是和别的徼马人一样，同吃同住，性格豪爽，

人人都喜欢他──那是粗豪汉子出自真心的喜欢，年纪比他大很多的人，也不会在

他面前摆老资格，不把他当孩子，只把他当朋友。

有一个时期，甚至有大多数人，都认为卓长根可以成为马醉木的女婿。

可是，卓长根和马金花的关系，却糟糕之极。马金花在酒醒了之后，也不是完

全不睬卓长根，两个人也玩得相当亲近。

一直到四年之后，马金花有一天忽然问卓长根：“你爹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做过些什么事？为什么一定要死，你别装神弄鬼，老老实实告诉我。”

卓长根只是简单地回答：“我不知道！”

马金花道：“你一定知道的，哪有自己要死了，连为什么会死都不告诉儿子？”

马金花说的，是人之常情，可是这两句话，却深深刺伤了卓长根。早在四年前，

他父亲简单地告诉他要去死，他就追问过，要父亲告诉他详情。

可是父亲却没有告诉他，使他感到自己和父亲之间，有了隔膜和距离，令得他

极其伤心，所以当时，他父亲说什么都告诉了他，他立时大声抗议。

而这件事，在卓长根心中，是极重的创伤，绝不想触及。

可是马金花偏偏要在他这个心灵创伤中找秘密。他当时陡然转过身去，声音嘶

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马金花却也犯了拗劲：“你一定知道，你要是不把这件事告诉我，就再也不要

和我说话，我也再不会和你说话。”

卓长根当时一声也没有出，就昂着头，大踏步走开去，马金花想叫住他，但是

一想到刚才的硬话，也就硬生生忍了下来。

从此之后，卓长根和马金花，真的一句话也没有再讲过。听起来，这不可能，

但是在两个脾气都是那么僵的人的身上，就会有这种事发生。

马金花人很正直，她只不过不和卓长根讲话，决不仗势欺人，找卓长根麻烦。

卓长根也坦然置之，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马醉木知道了这种情形，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把卓长根和马金花两人一起叫

了来，可是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不肯先开口，马醉木对着这两个孩子，

也无可奈何。

他们两人互相望着对方，而谁也不肯先说话的情形，在日后的岁月之中，每一

个月，总有那么几次──马氏牧场虽然大，但两个精娴的牧马人，总有机会见面的。

他们渐渐长大，卓长根曾不止一次后悔，考虑自己是不是应该打破不和好说话

的僵局，可是，对一个普通人来说，再也容易不过的事，对于卓长根，却最困难。

卓长根感到，再要找一个像马金花这样的姑娘，绝无可能，他也知道要打破僵局，

十分容易，只要自己先开口中她一声就可以了。

可是那一句“金花”却比什么都难开口，有好多次，卓长根午夜骑着马出去，

驰到人迹不至的荒野，对着旷野，叫着“金花”，用尽他一切气力叫着，叫到喉咙

沙哑。

可是，当他看到马金花的时候，尤其一接触到马金花那种高傲的、讥嘲的眼光，

他的喉咙却像是上了锁，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卓长根也知道，就算他先对马金花说话，也不再会有用，因为那会被马金花这

样性格的姑娘看不起，认为他向人屈服，不是有出息的好汉。

所以，卓长根只好在暗中叹息，在他人而前，表现得毫不在乎，若无其事，在

马金花的面前，尽管心绞成一团，可是还得装出一副倔强的神情来。

九十三岁的卓长根，叙述他少年时的情史，他双眼炯炯发光，神情又兴奋又伤

感，声音充满了激情。他的这种神态，谁都可以看出他当年心中对马金花的暗恋，

是如何之甚。

白素在听到这里时，轻轻叹了一声：“卓老爷子，这是你自己不对，你总不能

叫她先向你开口。”

卓长根伸出他的大手，在他自己满是皱纹的脸上，重重抹了一下：“是她不讲

理在先，她要问的话，我根本不知道，她爱不讲话，只好由得她。”

我对着这个耿直的老人，又好气又好笑，他心中分明对当年的这段暗恋，极之

在乎，可是一直到现在，他还是要装成若无其事。

他本来要向我们讲他心中的一个“谜团”，可是一讲到马金花，他却连说她，

带说自己，扯了开去，说了那么多。

由于卓长根和马金花之间的感情纠缠，和以后事情的发展，有相当大的关系，

而且过程也十分有趣，所以我不嫌其烦地记述了下来。

白素当时又摇着头：“对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孩讲一句话，根本不是困难的事，

就算你讲了，她不睬你，反正已讲了一句，再讲几句，也就更加不是难事。”

白素看出卓长根十分豪爽，所以她也不转弯抹角，毫不客气地责备他。卓长根

一听，先是呆了一呆，接着，就扬起手来，“啪”地一声，在他自己的光头之上，

重重打了一下。他那下下手还真重，把我和白素吓了一大跳。

他一面打自己，一面骂：“猪，真是猪，我怎么没想到？”

说着，他又再度扬起手来去打自己，我叫：“老爷子。”一面叫着，一面疾伸

出手去，抓向他的手腕，不让他自己打自己。

可是我的手方一伸出去，他手腕陡然一翻，反向我抓了过来，应变之快，出乎

我的意料之外。我一缩手，他斜斜一掌，向我砍来，我趁机翻手，和他的手抓在一

起，两个人都不约而同，较了一下劲。

我真的未曾想到，一个九十三岁的老人，还会有那么强的劲道，我并没有用全

力，看卓长根的神情，他也没有用全力，可是也已经令我感到他力道的强劲。接着，

他突然一缩手，想把我拉向前去，我几乎站立不稳。

我总算应变得快，连忙沉气扎马，总算稳住了身子，没给他拉了过去。

卓长根哈哈一笑，松开了手，我由衷地道：“老爷子好功夫。”

卓长根笑道：“不算什么，自小就练的，谁都会几下子，金花姑娘的武功，就

比我高。”

他提到武术修为，仍然不忘记马金花，令得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有点忍俊

不禁。卓长根有点忸怩，叹了一声：“或许是由于不讲话的时间太久了，每多一天

不讲话，就觉得更不好意思讲。当时，如果第二天我就开了口，事情不会那么僵。”

白素笑了一下：“那毕竟是许多年之前的事了，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们，马金花

莫名其妙的失踪了五年之久，就是在那次放马时失踪的？”

卓长根现出了十分惘然的神情来：“是的，这个疙瘩，一直存在我的心里，我

……我……”

他讲到这时时可以是由于太激动了，竟然讲不下去，他停了下来，深深地吸了

一口气。

我道：“老爷子，你心中的谜团，应该有两个，一个是马金花的神秘失踪，另

一个谜团，应该是令尊的神秘失踪。”

卓长根怔了一怔，像是他从来也未曾想及过这个问题：“我爹？他可不是神秘

失踪，他要到一个地方去死，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那当然是他已到了那

个目的地，而且，已经死了。”

我摇了摇头：“不那么简单，其中一定还有许多曲折，当时的搜索，是不是够

彻底？”

卓长根又用他的大手在脸上抹了一下，神情沉重，过了一会，才道：“彻底之

至，甚至后来找马金花的那次搜索，也不过如此。马场主真是对得住我爹，在找不

到他之后，他还了派了很多人出去──”

马醉木在卓长根的父亲失踪之后，凭他的经验，组织了搜索队，可是这个人，

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马醉木又派了一大批人出去，去调查卓长根父亲的过去，一

个四十出头的男人，一生之中，总会和别人有过接触。他曾对马醉木讲过，十年之

前发生过一件事，如今非去就死不可。查明那是一件什么事，事情多少可以有点眉

目。

这项调查工作，做得十分彻底，而且在开始的时候，进行得也算是顺利。

卓长根的父亲是养马的好手，长期在蒙古草原上活动，蒙古民族爱马如命，内

蒙草原上各部落的王公和首脑，都对他十分礼遇，他只说自己姓卓，从来也没有向

人提及过自己的名字。

蒙古人上下，都对他十分尊敬，一致称呼他“卓大叔”。卓大叔曾在好几个部

落中生活，在达里湖边住的时间最久，长达三年，在那里娶妻生子，娶的是克什克

腾旗中最漂亮能干的一位蒙古姑娘。蒙古姑娘一般来说，很少嫁给外族人，但是由

于他养牧马匹的才能实在太出色，所以不被当作外人，克什克腾旗的旗主想把他留

在旗里，这才有了这宗婚姻。

结婚第二年，就生下了卓长根，可是三年一过，他却坚决要离开，因为那位蒙

古姑娘──他的妻子──得病身亡，他感到十分伤心，不想再留在伤心地。

从此，他就带着小卓长根，一直在草原上，从这里走到那里，也带着他精心培

育出来的良种马，而且毫不吝啬地把自己的种马，给各处的蒙古养马人去配种。

所以，卓大叔的名头，在内蒙草原上，极之响亮。打听起来，十分容易，而且

只嫌搜集到的资料太多。

可是调查他的过去，却发现了一桩怪事。

卓大叔那么出名，一直可以追查他带了一百匹马，带了卓长根到马氏牧场来。

往上推，可以推到他十年之前，在克什克腾旗出现，结婚，生子。但是再向前追查：

他在克什克腾旗出现之前，在哪里？干什么的？是什么出身？却全然无可追寻，不

论如何追查，一点线索也没有。

十年之前，突然出现，十年之后，突然消失。在他出现之前，没有人知道他从

何而来，在他消失之后，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一个人，有那么超卓的养马才能，固然要天生爱马，有和马匹之间沟通的天生

本领，但是各种各样的技能，决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培养出来，必须是经年累月严格

训练的结果。

那也就是说，卓大叔以前，也必然是一个牧马人，不可能从事别的行业。而且

绝对可以肯定，他早就是一个十分出色的牧马人！马醉木认为，一定可以把他的来

历找出来，就算他曾经改名换姓，但是相貌改不了。就算他连相貌也能改变，他那

种养马的手法，也必然传育在他工作过的牧场。于是，第二阶段的调查工作再度展

开，所有的人，以为一定很快就有结果，在时间上，恰好是十年，人人都猜想，卓

大叔多半是在十年之前，在他的身上，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所以才到了内蒙草原。

十年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以他那种出色的牧马人，只要曾在牧场生活过，人家

一定会记得他。所以，派出去调查的人，先在附近的大小牧场中去问，渐渐地，越

问越远，一直扩展出去，直到南到河南南部，东到山东沿海，北到外蒙古，西到天

山脚下，问遍了大大小小的牧场，找遍了所有可能养牧马匹的大小部落，却没有一

个人知道卓大叔的。

那真是怪诞之极！这个人是哪里来的？总不会是从江南水乡来的吧？

虽然江南也有人养马，但是决不会有这样一个连蒙古人也奉若神明的养马好手。

经过了将近两年的调查，所得的只是卓大叔十年内生活情形，那十年中，他的

生活情形，详细得不能再详细。但是在十年之前，却半点也查不出来。

马醉木无可奈何，把卓长根叫到了面前，先和卓长根对喝了三碗酒，再把这两

年多来，调查他父亲来历的经过告诉他。然后才问：“你爹在克什克腾旗出现之前，

究竟是干什么的？”

卓长根的回答，令马醉木啼笑皆非，他楞头楞脑地道：“那我怎么知道？那是

我还没有出生。”

马醉木“哧”地一声：“他难道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他的过去？”

卓长根摇头：“没有，爹很少说他自己，总是说妈妈是怎么漂亮，怎么能干……

爹根本没有说过他自己什么，我也没有问过他。”

马醉木叹了一口气，真正无法可施。

我听到这里，大声道：“老爷子，这不是很对劲吧，你们父子两人，相依为命，

他一定对你说他自己的过去的，一定会说的。”

卓长根大有怒容：“我说的是实话，真没说过。”

白素忙打圆场：“老爷子说没说过，一定是没说过。”她说着，又狠狠瞪了我

一眼。

我苦笑了一下，但仍然咕哝了一句：“你不问，这也说不过去。”

卓长根叹了一下：“那时我年纪还小，不懂得那么多，等到我渐渐长大，想问，

也不知道去问什么人了。”

他的语调之中，充满了伤感的意味，我摇着头：“那位马场主的做法，也不是

十分对，应该着力于去调查他到哪里去了，而不应该去调查他是从哪里来的。”

卓长根只是简单地回答：“他尽了力，我们大家都尽了力。”

我还想说什么，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我不要乱说话，所以我想了一想

才开口：“一个人，可以来自任何地方，中国地方那么大，他从哪里来，无从调查。”

卓长根缓缓地道：“他不可能从很远的地方来，因为在克什克腾旗，第一个发

现他的人和他交谈，他说的话，是地道的陕西土腔。就像我现在说的。小伙子，听

说你对各地方言都很有研究，你学句我听听。”

陕甘一带的语言，基本上是黄河以北的北方语言系统，但是另有一股自己的腔

调，我就学了几句，卓长根呵呵笑了起来：“学是学得很像，可是一听就听出，那

是学的。”

我有点不服气：“第一个见到令尊的人，对辨别语言的能力十分高强？”

卓长根点头：“是，他是一个马贩子，陕西人，经常来往关内外。”

我望着他，白素说道：“老爷子，你后来又到克什克腾旗去调查过？”

卓长根点头：“是，我是半个蒙古人，我的外婆还健在，舅舅也在，我在十五

岁那年，曾离开马氏牧场，回到克什克腾旗，去看他们，同时，也想进一步知道我

爹的来龙去脉。”

我问：“你有什么发现？”

卓长根皱着眉：“问下来，第一个遇见我爹的，我已经说过了，是一个马贩子，

那个马贩子……后来我也找到了他，他详细说了怎么遇上我爹的经过。”

我和白素都十分感到兴趣，卓长根的父亲，真可以说是一个神秘人物，没有人

知道他从何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充满神秘气氛，第一个见到他的人，自

然十分重要。

我来不及地问：“那马贩子说当时的情形怎么样？”

蒙古包中的每个人神情焦急，部落的首脑全在，马贩子江忠也在，他更是愁眉

苦脸，，因为上个月他挑定了的一群马，都患了病。

草原上，最怕牲口有病，不怕人有病。人生病一个一个生，而牲口生病，一群

一群生，几千匹马的马群，可以在三四天之内，全部因病死亡，使牧马人多年的心

血，一下子就变得什么也没有！

江忠来了两天，一切都准备好，准备把马群赶到关内去，可是马群却生起病来，

部落中擅于医治牲口的人，甚至说不出马群患的是什么病，对横卧在地上，看来奄

奄一息的大量马匹，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大家在商议着如何对付，可是谁也想不出办法，江忠叹了一声：“各位，这是

老天爷和我们作对，看来，马群没有希望了，我付的订金也不敢要了，大家都受点

损失吧。”蒙古民族做生意，十分诚实，部落的首脑摇头：“不，没有马交给你，

怎能收你的钱，我们会把订金还给你。”

江忠叹了一声。本来，这一批好马，他预算可以给他带来很大好处，这时自然

也泡了汤，他心中在打算着，是不是再到别的部落去看看，可以买些马进关，总比

白跑一趟的好。

而就在这时候，蒙古包外，传来了一阵吵闹声，江忠听到有蒙古话的骂人声，

也听到了一个人，在用他的乡音在大声叫着：“你们算是什么养马人？那么多马病

了，你们只在病马旁边坐着，不想一点办法？”

被这个人骂的蒙古人，正因为马群生病而气苦，双方之间的言语也不通，骂声

又响起，而且，很快地就变成了打架。

江忠和几个部落的首脑，奔出蒙古包去，看到至少有六七个小伙子，正围住了

一个人在动手。

那人的个子十分高大，蒙古人擅长摔跤，可是六七个人对付一个，却一点也讨

不了好去，那人腿长手大，身手不是很灵活，可是他高大的身躯，却壮健无比，两

个蒙古小伙子，一边一个抱住了他的腿，想把他扳倒，他却屹立不动，一伸手，抓

住了那两个小伙子的背，反倒把那两个小伙子硬抓了起来，令得那两个小伙子，哇

哇大叫。

江忠奔了过去，叫：“别动手，别动手。”

部落的首脑也喝退了那些小伙子，那人挺立着，看起来，约莫三十上下年纪，

身上的衣服，样子十分奇特，宽大，质地十分粗糙，他站定了之后，气呼呼向江忠

望来。

江忠看出这个人的神情，有一股相当难以形容的尊严，他一生做买马的生意，

见过不少人，江湖手段十分圆滑，连忙向那人一拱手：“朋友你是——”

那人皱着眉：“我是养马的，刚才我看到马圈子里的马，全都病了——”

他说着，向不远处的马圈子指了一指：“你们怎么还不去医治？那种病，七天

准死！”

江忠喜出望外：“我们不去医治？我们正为这些病马愁得要死了！朋友，你能

治，请你大发慈悲！”

那人咧嘴一下：“原来你们不会治！真是，怎么不早说，快去采石龙芮。”

江忠知道“石龙芮”是一种草药，在草原上到处可以采到，他忙把那人的话翻

译了一下，从蒙古包中跟出来的人中，有几个专擅医治马匹，一听了之后，就“啊”

地一声，其中一个道：“石龙芮只能医马疮，这些病马——”

那人显然不懂蒙古语，神情焦急地催：“你们还等什么？”

江忠又把那句话译了给那人听，那人挥着手：“石龙芮的叶，大量，熬水，趁

温，灌给马饮，一日三次，第二天就好，照我的话去做。”

他说话时，有一股自然而然的权威，江忠把他的话转达了，部落的首脑立时大

声喝着，几个小伙子飞奔着去传话。

当天晚上，部落中人人忙着，把熬成了青绿色的药液，灌进病马的口中，第二

天一早，病马已经有了起色，可以站起来了。第二天傍晚，病马已能长嘶踢蹄，可

以喂草料了。

江忠对那人佩服感激得五体投地，不住卖交情，可是那人并不很爱说话，只是

道：“我姓卓，是一个养马人。”

江忠立时改口，称那人为“卓大叔”，以表示他的尊敬。后来在蒙古草原上，

人人都叫那人为“卓大叔”，就是首先由江忠叫出来的。

卓长根找到江忠的时候，江忠对那第一次的印象，十分深刻：“你爹简直是救

了我们，你想想，蒙古人怎么肯让那么好的牧马人离开？当时就替他专搭了一个蒙

古包，要什么有什么，你爹就这样在克什克腾旗住下来，后来，还娶了旗里顶尖的

姑娘，这才有了你，你现在长得那么高大了，真像你爹当年，什么？你爹失踪了？

那怎么会？自从你妈死了，他不是一直在草原上养着马吗？”

卓长根并没有向江忠说他父亲如何失踪的经过，只是问：“你和各地的马场都

有联络，难道就没有去打听一下，我爹是从哪里来的？”

江忠道：“怎么没有，那次我赶了马群进关，对很多人说起，有那么一个养马

的好手，本来不知是在哪一个牧场，怎么会把他放走？可是怪的是，说起来，竟没

有一个人听说过有你爹这一号人物。”

卓长根苦笑了一下，他父亲的来历，马醉木花了那么多人力物力查不出，江忠

当时也留意过，也同样没有人知道。

卓长根没有再问什么，他在他外婆家里住下来，他那时虽然只有十五岁，可是

在养马方面的非凡才能，已经令人刮目相看。他对自己的母亲，一点印象也没有，

由于他自小在草原上到处流浪，蒙古各族的语言，他都十分精通，所以，当他的外

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向他叙述他母亲是如何美丽能干，卓长根完全可以听得

懂。

老外婆那年已经快七十了，卓长根陪了她几天，从她的口中，得知了很多母亲

和父亲的事，短暂的婚姻生活十分甜蜜，老外婆欷嘘说着：“可惜时间太短，你娘

死了，你爹伤心得什么似的，亲自把她葬了。你爹有一块白玉，一直不离身佩带着，

他要带你离开，把那块白玉解下来给了我，说是他令我失去了一个女儿，他心中也

很难过。唉，那是天命啊，还能怪谁？这块白玉，我倒是一直留着，你来了，就给

你吧。”老外婆手发着颤，取出了一块长方形的白玉来，交给了卓长根。

卓长根当时就感到，这块父亲一直佩戴在身边的白玉，可能和他的来历有关，

所以当时就收了下来，也一直佩戴在身边。

那是一块质地极佳的白玉，纯洁通透，一点杂质也没有，整块玉温润得像是具

有生命。玉大约有十二公分长，八公分宽，相当厚，厚度约莫是一公分，上面有着

刻工十分古朴的虎纹。

卓长根讲到他的外祖母把这块白玉给他时，就把那块白玉，取了出来，交给我

和白素传观，所以我才能把它的形体详细描述。

那真是一块上佳的美玉，白素轻轻抚摸着它：“这种形状的古玉，有一个专门

名称，叫‘　’，一般来说，形体不会那么大，我看这是战国时期的东西，不知道

老爷子有没有拿去给识玉的人看过？”

（白玉的名称：王旁加勒）

卓长根笑了起来：“小女娃，你的话，已经证明你是一个识玉的人。”

白素一时之间，可能不能适应“小女娃”就是她，所以呆了一呆：“这种方勒，

古人用来作佩饰，这件玉器的最早的主人，一定地位十位高，不然，怎能佩这样的

美玉？”

卓长根连连点头：“小女娃说得对，我问过不少人，也曾到著名的古玩店去问

过，北京一家大古玩店，一见就问我是不是肯出卖，一开口，就是三千大洋。我说

不卖，他们就问我是哪里来的，我说是父亲的遗物，他们不信，说这样的玉器，是

古玉之中最珍贵的，不会落在普通人的手中。”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可是，那又的确是我爹留下来的。虽然他是一个那

么出色的牧马人，可是这东西和他的身份也不相配，不知道他是怎么得来的。”

我在白素的手中，将那块白玉接了过来，真是一块好玉，上佳的美玉，有一种

十分迷人的力量，叫人迷恋于它的质地和颜色。中国人一直相信玉可以辟邪，可以

带来好运，象征着君子和忠贞，当然大有原因。

我道：“你得到了这块白玉之后，一定曾花过不少功夫去追索它的来历。”

卓长根点头：“是，所有的人都认定这是一块古玉，是战国，秦代的古物。”

白素侧着头，想了一想：“奇怪，一般来说，质地越是纯洁的白玉，在入土之

后，就越容易产生各种颜色的斑迹，这块白玉，看起来未曾入过土。”

卓长根“嗯”地一声：“是，也有人对我这样说。当时我认为这块白玉，可以

助我查出爹的来历，但结果还是没有用。我回到了牧场，和马场主提起，他见了那

块玉，爱不释手。当时金花也在旁，她也喜爱不已，唉，当时我若是说：金花，你

喜欢，就给了你吧。她一定会要的，那就好了。”

九十三岁的卓长根，又说到了他少年时的情爱纠缠上去了，我笑着：“老爷子，

该回头说说那次放马出乱子的事了，马金花就是那次失踪的？”

卓长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捏着拳，在自己的额角上轻轻地敲着，像是藉助

这样的敲动，就可以把往事一点一滴，全都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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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专辑:http://snowboy.126.com

标题 <<活俑>>

第三部：马金花离奇失踪

经过整顿之后，卓长根一声呼啸，带着其余的牧马人，一起疾驰向前。

这时，他们都说不上人强马壮，事实上，刚才的飞驰，已经使人和马都精疲力

尽，可是他们还是把身体的每一分力量都榨出来，策马前驰。

卓长根的心中极焦急，他和马金花虽然一直不讲话，可是心中对马金花的爱恋，

却越来越甚，这种难以宣泄的、埋藏在他心底深处的爱情，使他感到极其痛苦。

当时，二十骑虽然一起出发，但卓长根很快地又把其余人抛离。

他向前飞驰，心忧如焚，因为前面，马群和马金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全然

无法想像，但是，他心中也有一个秘密愿望，追上去之后，只要见到了马金花，他

就一定会打破多年来的僵局，不但要对她说话，还要紧紧地拥抱她。

一口气驰出了将近二十里，未见马群的踪迹，卓长根已经全身都被汗湿透，向

前看去，前面有一些起伏的小土冈，他挑了一个比较高的土冈，驰了上去，才一到

达冈子上，他就大大松了一口气。

那群马儿，就在前面的一片草地上，看来十分正常，有的在小步追逐，有的在

低头啃草，有的在人立跳跃。马群原来已经停了下来，难怪伏地听，也听不到马蹄

声。马群既然已被控制，那么马金花自然也没有事了。

卓长根心跳得十分剧烈，他回头看，其余人还没有追上来，要是人一多，他的

秘密心愿，就难以实现，趁现在冲下去，他有机会可以和马金花单独相处，那才是

好时机。

一想到了这一点，卓长根兴奋得大叫了一声，一抖缰绳，就向冈子下直冲了下

去，至多两三里的距离，一下子就冲到了近前。

他在向下冲的时候，已经在大声叫着：“金花！金花！”他要先叫起来，因为

他实在不能肯定，在见到了马金花之后，是不是还有勇气叫得出口。

他策骑冲进了马群，引起了马群中一阵小小的骚动，有十来匹马，被他冲得向

外四下奔了开去，但是奔不多远，就停了下来。

卓长根一眼就看到了马金花的那匹“小白龙”，虽然马群之中有着不少白马，

但是再也没有一匹，像这匹白马那样白，在阳光之下，小白龙的一身白，简直耀眼，

小白龙正在低头啃着草，卓长根直冲到了小白龙的近前，才勒住了缰绳，他仍在叫

着：“金花！”

他得不到回答，这令得他在刹那之间，感到了极度的气馁。

经过了那么多年，他终于鼓起了勇气，要打破他和马金花之间的僵局，可是他

得不到回答。马金花根本不睬他，说不定就在他身后，用她那种高傲的神情，在对

他发出冷笑，在讥嘲他男子汉丈夫，说出口的话不算数。

卓长根身上的汗，一下子全变成了冷汗，小白龙在，马金花一定不会远，她就

躺在草地上？卓长根慢慢转动着身子，他没有勇气见到马金花，可是他知道，这场

羞辱是免不了的。

但是，他没有看到马金花。

除非马金花有意躲起来，不然，卓长根一定可以看到她。草地上的情形，一目

了然，但是他没有看到马金花。

其余牧马人正向这里驰来，蹄声已经可以听到，而且在迅速接近。卓长根硬着

头皮，大声道：“好，算我输了，是我向你先说话，你躲在哪里，出来吧。”

他的话，仍然未曾得到回答。

这时，卓长根半分也没有想到马金花会就此失踪，他还以为马金花根本不肯原

谅他，存心要他在许多人面前栽一个大跟斗。

他叹了一声，心中十分难过，人在马上，像是僵硬了一样。他这样发呆的时间

并不长，那十九个被他抛在后面的牧马人，已经相继赶到。

一看到马群在草地上的情形，人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或许由于刚才的心情

实在太紧张了，一见到马群平静地在草地上，一时之间，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没有

人想起，到所有的人到齐，才有一个人突然想了起来，大声问：“咦，金花姑娘呢？”

这一问，令得人人都为之一怔，一起向卓长根望了过来，因为他第一个赶到，

应该知道马金花在什么地方。卓长根避开了各人的眼光，语音生硬：“我不知道她

在哪里。”

众人又呆了一呆，卓长根和马金花之间的别扭，人尽皆知。立时有人想到，马

金花或许是不愿意单独和卓长根相处，所以卓长根一到，她就避了开去，可是这样

想的人，立时又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对，因为小白龙在，马金花不会走远。

小白龙是马金花的命，甚至夜间，小白龙不是在马厩，而是在她闺房的外间。

而草地上看过去，看不到有人，几个人大声叫着，几个人策骑向前驰，去看看马金

花是不是到了附近的一条小河边上。

马金花却一直没出现。

开始，没有人紧张，但随着时间慢慢过去，马金花仍然没有出现，人人都感到

事情有点不对头了。尤其是卓长根，他甚至抓住了小白龙的马鬃，大声问：“金花

姑娘到哪里去了？”

小白龙的嘴移动着——可惜它不会讲话，不然它倒一定会说出马金花到了何处。

有几个比较老成一点的牧马人围在卓长根的身边，卓长根沉声道：“先把马群

集中起来，这只要四个人就够，其余的人，两个一组，跟我去找金花姑娘。”

十六骑，分由八个不同的方向驰出去，卓长根和一个牧马人驰得最远，虽然明

知马金花不会走得太远，可是他们还是驰出了六十多里才折回来。

他们回到那片草地，又有三二十个牧马人赶到，太阳快下山，人人面面相觑：

马金花还是踪影全无！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令得人人犹如置身恶梦，马金花不见了，她的马在，她

人不见了！

卓长根焦急得像是疯了，在暮色渐浓时，他又下令：“我们再去找，派人到牧

场去，报告场主。”

两个人立时出发，卓长根等几十个人，又四下散开，天色迅速黑了下来，所有

的人，都疲累不堪。可是马金花踪影全无，这些人，宁愿自己累死，也要找下去，

不能让马金花就此失踪。

卓长根又回到那片草地，燃起了好几堆大篝火，时间早已过了午夜，快天明了。

马醉木和几个得力助手，也已经赶到，聚集在篝火旁少说也有一二百人，火光闪动，

映在他们充满了焦虑神情的脸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卓长根看到马醉木站在小白龙的面前，盯着小白龙，如同泥塑木雕。

卓长根下了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到了马醉木的身前，马醉木的声音，低

沉得骇人，多少年来，卓长根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样的声音讲话，他在问：“金花

她能到什么地方去？”

他这样问着，才缓缓抬起头来，望向远方，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远方起伏的

山影，在黑暗之中看来，十分神秘。

卓长根感到喉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马醉木的问题，他要是能回答得

出来，那倒好了。

卓长根没有回答马醉木的问题，只是把他如何追上来，一上了冈子，就看到了

马群的经过，讲了一遍，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力量撕碎了，听起来十分怪异。

他道：“我冲下来时，一直在叫她，场主，我决定要叫她，可是她却不在，我

想她听不见……我在叫她了。”

马醉木陡然震动了一下，双眼之中，像是要喷出火来：“小子，你这样说是什

么意思？”

卓长根给他一喝，只是挺立着，不再出声，马醉木出声叫着：“金花不会死，

她一定是跑开了，到什么地方去，说不定我们回去，她已经在家！”

他讲到这里，陡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他讲的话，别说人家不会相信，根本

连他自己也不相信。

马金花上哪儿去了呢？搜索再开始，由马醉木亲自率领，马醉木虽然因为变故

而有点失常，但是处理起事情来也还有余不紊。他要卓长根那一批人，就是草地上

休息，他带着新赶到的人去搜索。

马醉木的搜索队，到中午时分才回来，这时，消息已经飞快地传了开去，附近

凡是和马氏牧场有关的人，都赶到了这片草地来。马氏牧场的信鸽，全放了出去，

通知所有和牧场有关系的地点，留意马金花的下落。

马醉木在中午回来时，双眼之中，布满了红丝，看来十分骇人。

他一下马，就被将近二十来个人围住，围上来的人，都是自己知道自己的身份

地位，可以和马醉木议事，其余的人，都远远站着。

马醉木打开一壶酒，站着，大口大口地喝，酒顺着他的口角，直流了下来。等

他喝够了，他才开口：“金花会落在哪一股土匪手里？”

这个问题，卓长根也想到过了，马氏牧场和附近一带的土匪，曾经有过你死我

活的剧斗，一直是马氏牧场占着上风，去年中条山的那一帮土匪，被马金花奇兵突

袭，完全消灭，土匪闻风丧胆，哪里还敢在马氏牧场的势力范围之内生事？所以他

一想到，立时就否定了，这时，他沉声道：“只怕没有什么土匪敢。”

马醉木问：“小股的呢？”

卓长根道：“十个八个小股土匪，金花姑娘一个人足可以应付过去。”

各人都同意卓长根的话，想要马金花就范被擒，那非得有一番惊天动地的恶斗，

可是小白龙和马群好好地在，草地上连一点争斗的迹象都没有。

马醉木苦笑，这一天一夜下来，他好像老了不知道多少，同样的话，他已经问

过了不知多少遍，这时他又问了出来：“那么，金花到哪里去了？”

马金花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各种各样的可能，都被提了出来，但没有一样可

以成立，到最后，各方面的消息都传了来：没有马金花的踪迹，那是又是午夜时分，

一个大家都想到，但是谁也不敢讲出来，最可怕的一个可能，终于有人先说了出来。

一个牧马人有用颤抖的声音道：“金花姑娘会不会……在马群……疾奔时……

被撞跌了下来？”

在这个徼马人提出了这一点之后，草地上静到了极点，只有篝火发出必必剥剥

的爆裂声。马醉木首先狂叫了起来：“不会！”

卓长根也跟着叫：“不会！”但是他们两人叫了“不会”之后，却又是极度的

静寂。

当然，没有人希望有这样的事发生，但是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可能。而如

果是这样，那么，马金花整个人，在马群的践踏之下，可能早已变得不存在了。

卓长根想到这一点，身子不由自主发着抖，但是他还是竭力镇定：“好，天一

亮，我们循回路去找，总有一点什么剩下的──”

卓长根的意思是，就算马金花已惨死在马蹄之下，被几百匹疾驰中的马踩踏成

为什么都不存在了，总还有点东西、迹象可以留下来的。可是他的话还未讲完，一

个人扑了过来，他脸上已中了重重的一拳，那一拳，令得他跌倒在地，当他一跃而

起，看清了打他的是马醉木时，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抹去了口角处涌出

来的血。

马醉木厉声说：“谁也不准那么说，金花不会死。”

他叫了那句话，这个铁打一样，受尽人尊敬的好汉，身子突然一个摇晃，向下

便倒，昏了过去。

那么一个强壮的人，天神一样的人，居然也支持不住！这对于在马醉木周围的

人来说，又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连他几个得力的老部下，也慌了手脚，还是卓长

根比较镇定，一面扶他起来，一面指挥着，用冷水淋泼。

马醉木醒过来，卓长根就在他的面前，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拿酒来！”

一皮袋烈酒，传到了他手中，他仰着颈子，咕嘟咕嘟，一口气把一皮袋酒全都

灌了下去，然后，用充血的双眼，盯定了卓长根：“长根，你一定要把金花找回来。”

卓长根沉着地答应着，虽然这时，他自己也心乱如麻：“马场主，一定，一定

要把金花找回来。”

马醉木又说了第三句话：“拿酒来。”从那天开始，马醉木似乎不会再说别的

话了，他终日在醉乡之中，难得有一刻清醒，他总是用充满了期待的眼光，望着他

身边的人。

不论在他身边的是什么人，都知道这个豪爽勇敢、正直侠义的好汉，希望他能

听到有关他女儿的消息。

每一个人，都不知多么希望能够把好消息带给他，可是马金花却消失得无影无

踪，用尽了方法，不知许下了多大的赏金，不知联络了多少人，一点消息也没有。

所以，马醉木难得一刻清醒，望向各人，没有人敢和他的眼光接触，人人都避

开了他这种目光。于是，马醉木也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就会用被烈酒灼伤了

的嗓子，哑着声音叫：“拿酒来。”

马醉木的伤痛，竟然可以到这种地步！他疼女儿，那人人都知道，但是直到这

时，才知道他疼爱女儿的程度，是如此之深，至于马金花的母亲，仍然一言不发，

只要她醒着，她就用她那纤弱无力的手，握住了马醉木的粗糙的厚实的大手，望着

她的，默默垂泪。

只有一次，她对着卓长根讲了几句话：“长根，金花这孩子，知道她爹怎样疼

她的，她决不会无缘无故不回来，她……一定死了。”

卓长根当时，伤痛的程度，不会在马醉木之下，他情绪激昂地回答：“不，金

花不会死。”

金花她妈泪如雨下：“她要是没有死，又不回来，那一定不知落在什么人手里，

苦命的金花……她爹一辈子也没有做什么坏事……”

女人总是这样子，尤其是那个时代的农村妇女，遇到了惨痛的变故，除了埋怨

命运之外，没有别的途径可以发泄她们的悲痛。

那是卓长根连想都不敢想的事：金花落在坏人手里！一个像马金花那样，如花

似玉的美丽少女，如果落在坏人手中，而又失去了抵抗能力，会发生一些什么事，

实在是一想起来，就会令人发疯！卓长根当时就叫了起来：“不会的！不会的！”

马金花失踪，马醉木不敢面对现实，终日沉醉，马氏牧场中的事，大多落到了

卓长根的身上，卓长根从早到晚，几乎没有一刻空闲，但是他只要一有空，就会骑

着小白龙，驰到那个土冈子下的草地，停下来，对小白龙讲上半天话，希望小白龙

能指点他，告诉他，马金花究竟是到什么地方去了。

当然，他得不到任何回答。

卓长根叙述到了这一段，伸出蒲扇也似大的双手，掩住了脸。那已是四分之一

世纪以前发生的事，他直到现在，讲起来　仍然掩不住心中的伤痛，可知他当时所

忍受的痛苦与煎熬，是如何之甚！我和白素，在他一开始讲述之前，他已经告诉了

我们，马金花神秘失踪了五年，五年之后，神秘失踪的马金花又出现了。

卓长根何以在提往事之际，还那么伤痛？是不是马金花回来之后，事情又能曲

折？

（如果讲一个失踪故事，一开始就是一个神秘失踪的人五年后又出现，似乎不

是很好的讲故事手法，因为没有了“悬疑”，结果早知道了。）

（但是，卓长根不是讲故事，他讲他自己的经历。）

（而且，即使卓长根是讲故事，他也是一个高手中的高手，他不去学那些庸手，

故意卖什么关子，弄什么悬疑，一早就把结果告诉了人，可是听的人却仍要听下去，

五年之后怎样了？马金花再出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这五年之中，她在何处？）

我当时就是这样，卓长根突然双手掩面，停了下来，我心中不知道有多少疑问

要问他，偏偏白素又在一旁，连连施眼色，作手势，叫我不要打扰，急得我搔耳挠

腮，坐立不安。

就在这时，白老大提着一大串葡萄，走了进来，看到了卓长根的情形，就“哼”

地一声道：“老家伙又在想初恋情人了？”

卓长根没有什么反应，白素却努力瞪了她父亲一眼。白老大指着白素，笑道：

“他的故事之中，最动人的部分，就是那个马场主在女儿失踪之后的伤痛。小素，

要是当年你忽然失踪了，我也会那样。”

白素有点啼笑皆非：“你说到哪里却了？”

我趁机问道：“马金花失踪了五年？她后来又回来了？她到底上哪里去了？”

白老大“哦”地一声：“他还没有讲到这一点，小卫，你不觉得，他的故事之

中，最奇特的一点是──”

我忙说道：“我只想知道马金花──”

白老大也打断了我的话头：“小卫，别听他把他的小情人形容得天上有、地下

无，他的小情人，那个马金花，今年已经九十一岁了。”

我想分辩几句，但是一想，辩也辩不清楚，我确然因为卓长根的途述，而在关

心马金花的一切。我只好道：“她……当时不是九十一岁。”

白老大向白素作了一个鬼脸：“小素，你说说，最奇特的一点是什么？”

ＲＳ立时道：“是卓老爷子的父亲。”

白老大用力一下，拍在桌子上：“照啊！他的父亲来无影，去无踪，又有那么

大的本领，小素，你看他像是什么人？”

白老大在这样问白素的时候，却斜着眼向我望来。白素立时道：“倒有点像某

喜欢执笔记述一些怪异事件的人笔下的外星人。”

白老大爆出了一阵大笑声：“什么有点像，简直就是。”

他们父女两人，一搭一挡，这样调侃我，我除了跟着他们笑，难道老羞成怒不

成？不过我还是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白老大笑道：“当然有可能，他，这老家伙是外星人和蒙古人的后代，小卫，

我记得你记述过一件外星人和地球人结婚生子的故事？”

我有点无可奈何：“是的，记述在《尸变》这个故事之中。”

白老大故意压低了声音：“那故事中的那个外星杂种，结果怎样了？”

我苦笑，向卓长根看去，卓长根仍然双手掩面，一动不动地坐着，我倒真是压

低了声音：“那个人……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之后……变成了不可救药的疯子。”

白老大又指着卓长根：“可是老家伙却一点不疯，你可以好好以他为研究对象。”

卓长根在这时，陡地放下手，挺直了身子，叱道：“小白，你放完屁没有？”

白老大瞪着眼：“我对你说，你那个来历不明的父亲，是外太空来的，你当时

想不到，后来你又曾好好去念过一点书，现在应该明白了。”

卓长根原来后来曾“好好去念过一点书”，我知道白老大自己本身，有多个博

士的头衔，他肯说一个人曾“好好念过一点书”，那一定是十分艰苦的一个长时期

的求知过程。

卓长根摇头：“从你第一次向我提出这一点起，我就不相信，但是我还是作了

最彻底的检查，结果是：我的生理构造，完全正常。”

白老大眨着眼：“或许，那外星人的生理构造，本来就和地球人一样？”

卓长根看有很气愤，在这种情形下，我根本不便表示什么意见，白素摇着头：

“爸，你胡扯些什么，听老爷子讲下去。”

白老大摆着手：“我才不要听，他那个初恋情人，失踪了五年，一点也不稀奇，

没有什么神秘，是叫外星人抓去了。”

卓长根发出了一下闷吼声，对白老大怒目而视。白老大却毫不在乎地摆着手。

我生恐这两位老人家之间的友情虽笃，但了难免会在这种情形下起冲突，所以忙道：

“还是听老爷子说下去的好。”

白老大笑着：“老不死，我没说错吧，这两个小娃子，会听你的故事，哦，对

了，他那块白玉，你们见过了没有？”

我和白素一起点头，白老大的神情，也不再那么胡闹，他侧着头：“这块白玉，

是十分奇怪的另一点。质地那么纯正的白玉，古代极其罕见，一有发现，普通人敢

保留，大都是献给当时的君王，那是宫廷中的东西。”

我道：“就算是属于当时君王，流传至今，也没有什么特别。”

白老大道：“这块白玉，我曾经花过一番工夫研究，雕刻在两千两百年前完成，

大抵是春秋战国，秦始皇的时代。而且这块白玉未曾入过土，一直在活人的手中流

传，这一点也相当罕见，一般来说，这样的美玉，都会陪葬，因为古人相信美玉会

使死人的灵魂得到好运。还有，上面刻的是虎纹，若是君主自己佩戴，不会刻虎纹，

大都刻龙纹或（此字不详）形纹。”

我摊了摊手：“我看不出致力研究这块白玉，有什么大作用。”

白老大用手指着自己的右额：“这是我的判断，小卫，我年纪虽大，头脑并没

有退化，我感到，这块白玉，是一个重要的关键。”

我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心中并不以白老大的话为然。我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

皱着眉在思索。

（后来，事实证明白老大的话，十分有道理，那块看来和整件事并没有什么关

系的珮玉，是整件事中的一个重大关键。）

白老大伸手，在卓长根的肩头上拍了一下：“作为外星人和地球人的儿子，也

没有什么不好。很多说法是，各种天神，就是各类外星人，那么，你就是天神的儿

子。”

卓长根挥着手：“去！去！去！”

白老大举起双手，向后退去：“你不觉得自己已经九十三岁了，还那么壮健，

单是这一点，已经和地球人的生理状况有所不同了么？”

卓长根“哼”地一声：“百岁以上的人多的是，有啥稀奇的。”

这时，我的心中，也着实疑惑。

白老大的话，虽然用开玩笑的口吻讲出来，但是仔细想想，也未必全无道理。

卓长根的父亲，来自外星，在地球生活了十年后又走了，这是一个十分简单而

可以接受的解释！为什么他特别擅长养马？也可以说成是那个星球上的人根本就会

养马。

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不禁苦笑了一下，白素刚才说：“像是某位喜欢执笔……

的人笔下的外星人。”这种想法，虽然有可能，但不免太规律化了。

虽然宇宙间的很多事，都脱不了一种或多种规律，但如果可以摆脱，不是更好

吗？白老大指了指桌上的葡萄，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们尝一下，他又转身走了开

去。

卓长根望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声：“他倒不是开玩笑的，你们看，我爹真会是

外星人？”

这个问题，不是难以回答，我脱口道：“有可能。”

白素吸了一口气：“我想，只能说他十分神秘，来历不明，去向不明，不能说

他来自另一个星球。”

卓长根苦笑了一直：“其实我倒无所谓，反正也过去了大半辈子了。”

白素道：“是啊，马氏牧场那边，以后又怎样了？”

卓长根缓缓摇着头：“时间一年一年过去，谁有马金花的消息，就可以得到巨

额奖金，依然有效，其间也有不少混淆，来胡乱报消息的，我也一律派人去查，可

是却一直没有结果。”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才继续：“一直到五年之后──”

虽然已过了五年，但是牧场上下，人人都没忘记马金花的失踪，到了那一天，

牧场的一切活动全都停顿，人人都在沉默之中怀念马金花。

每年这个日子，卓长根照例骑着小白龙离开牧场，顺着当年放马的路线向前驰。

事情发生的那一天，一切的经过，对卓长根来说，就像是昨天才发生，那天的

一切情景，在他心中闪过，从马群开始奔跑起，到他看到静止的马群为止。每次，

他就在这条路上，都要问上千百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如今，事情虽然过去了五年，小白龙也大了，作为一匹好马来说，它已经算是

老马了，可是奔驰起来，还是一样神骏，不必驱策，就奔驰得极快。

卓长根来到了那片草地上，下了马，任由小白龙自由自在去啃着青草，他以臂

作枕，在柔软的草地之上，躺了下来，望着蓝天白云。

他的思绪十分紊乱，那时，他已经是青年人了，壮健，能干，整个马氏牧场，

等于完全由他主持。方圆千里的未嫁姑娘，看到了她，虽然脸红心跳，但也一定不

会逃避他的目光，要让他好好看清楚，没有一个姑娘不愿意嫁给这个年轻人。生性

放荡风流一点的女孩子，甚至公然勾引他，挑逗他。

可是卓长根对所有的女孩子都无动于衷，他心中只有一个人，一个已经消失了

的人，马金花。

这时，他团上了眼睛，又想起马金花来。也就在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一下口

哨声。

那口哨声十分悦耳动听，卓长根一听了，心头就怦地一跳，还未曾来得及睁开

眼，就又听得小白龙发出了一下欢嘶声。

这一下，卓长根再也没有疑问了，那一下口哨声，自己会幻想出来，小白龙不

会。他陡地跳了起来，先跳起来，再睁开眼，他看到小白龙飞快地奔向前，有一个

高挑的女子，长发飞扬，一身白衣，正飞快地迎着前，人和马一下子就结合在一起，

人到了马背上，马欢嘶得更嘹亮，旋风一样，向前掠去。

卓长根看得再清楚也没有，他睁大着眼睛，连眨一下眼都不敢，虽然人和马早

已驰了开去，他还是直勾勾地看着。

马上那姑娘，不是马金花是谁？

五年不见，她看来身形列高挑了些，更成熟了些，虽然人马掠过之际只是一瞥，

但是他绝对可以肯定，那是马金花，那是马金花！

他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呆，小白龙和马金花，看来已经只剩下一个小白点了，

他才陡然发出了一下呼叫声，拔脚向前奔。

凭人力奔驰，想追上小白龙，那是不可能的事，卓长根不顾一切，向前奔着，

叫着，小白龙早已驰得看不见了，他还在向前奔着。

当他奔得胸口因为喘气而几乎要炸开来之际，他还在向前奔着。

而就在这时，被汗水弄得模糊了的视线之中，那个小白点又出现了。

小白龙驰回来了。

卓长根停了下来，心跳得几乎离体，他不是因为刚才的奔跑而心跳，而是害怕，

害怕小白龙奔回来时，马金花不在它的背上。

他不住抹去脸上的汗，好让视线更明朗。

终于，他看清楚了，人和马是一起回来的，马金花还在马背上。

小白龙去得快，来得也快，一下子就卷到了他身前，马金花勒住了马，在马上

斜斜向他看来，那么明丽，那么娇美，卓长根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两人互望了一

会，卓长根才用尽了全身气力，叫了出来：“金花！”

马金花也盯着卓长根，她的鼻尖上，有细小的汗珠渗出来，映着阳光，像是极

细极细的小珍珠一样，在闪闪生光。

她并没有呆了多久，就叫了起来：“长根，是你！”

卓长根在那一霎间，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摇晃着，一阵目眩，不能控制地

向下倒去，在马上的马金花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又叫道：“长根！”

卓长根已经向下倒去，可是马金花的一下叫唤，又给了他以支持的力量，他手

在地上撑着，额上的汗珠，大滴大滴地落下来，他一咬牙，挺直身，又站起，马金

花也下了马。

卓长根望着她，千言万语，实在不知从何说起才好，马金花的神情也像是不知

如何才好，隔了好一会，她才道：“小白龙……这些日子来，倒还硬朗。”

卓长根苦涩地笑了一下：“只是难为了马场主，这五年来，几乎浸在酒里。”

马金花略为偏过了头去，喃喃地道：“五年了，真的，五年了！”

卓长根踏前一步，又迫切又带着责备地：“金花，你──”

可是他只讲了三个字，马金花就作了一个手势，阻止他再叫下去，她抬起头来，

望着远方。卓长根循她的视线望去，远处除了连绵的山影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值

得看的东西。

卓长根耐着性子等着，过了好一会，马金花才一字一顿，缓缓地道：“别问我，

什么都别问我，问了，我也不会说。”

卓长根陡然道：“你不说怎么行？这五年来，你究竟去了哪里？”

卓长根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每一个人再见到马金花之后都想问的。但是马金花

只是淡然一笑：“长根，你是不是又想我们之间不再说话？”

卓长根吓了一跳，忙道：“不，不，当然不……”

马金花的声音变得十分温柔，在卓长根的记忆中，从来也未曾听马金花用这种

的语调说过说：“那么，你就听我的话，别再问我任何问题。”

卓长根发着怔，望着马金花，他在马金花的脸上，找到了一种成熟、更懂事的

神情，她已经长大了：二十一岁的大姑娘。虽然她的性子还是那么执拗，但是她毕

竟长大了。

一时之间，卓长根不知说什么才说，马金花却一直用她温柔成熟的眼神，在等

待卓长根的回答。过了好一会，卓长根才道：“好吧，我不问。我不问，一样会有

人要问，马场主就一定要问。”

马金花皱了皱眉：“我也会叫他别问，问来有什么用？我已经回来了，这最重

要！你们究竟想要我回来，还是想弄明白这五年来我去了何处？”

卓长根咽了一下口水，心中充满了疑惑，可是他真的没有再问下去，马金花深

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回去吧。只有小白龙？没有别的马了？”

卓长根摇着头，马金花一翻身上了马，向卓长根伸出手来。

只有小白龙一匹马，她邀卓长根一起上马。卓长根心头怦怦乱跳，他站在那里，

好一会不动，才身子一纵，也上了马，骑在马金花的后面。他的身子前面，登时像

是靠近了一个火炉，或者是像是他自己的身子要喷出火来。

马金花却若无其事，抖缰徽马，向前驰去，驰出了没有多远，就遇了一群在放

牧中的马，马金花回头向卓长根看了一眼，卓长根立时会意，就在小白龙的背上，

换到了另一匹马的背上。

当他们两人一直向前，遇到马群和牧马人，所有的牧马人，一看到马金花回来，

立时放下了一切，发出近乎哽咽的欢呼声，一齐跟在后面。

所以，他们驰进马氏牧场的大栅门，并不是只有马金花和卓长根两人，而是已

经汇成了一支上百的马队。

一进牧场，马金花和所有人打着招呼，看到她的人都傻了眼，正在洗马的，把

水泼到了自己的身上，正在锄草的，几乎没把自己的手锄了下来，人人都放下了手

头的事，围了上来。

整个马氏牧场，简直就像是开了锅的沸水，呼叫声此起彼落，所有人都毫无目

的地狂叫，叫的是什么，连发出呼叫声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只是要表示心中的

欢乐，要把五年来的哀痛、屈辱，在狂呼大叫之中，一起发泄。

马金花和卓长根来到了房舍之前，惊天动地的呼叫声，早已把马金花和他的老

手下惊动，两人扶着马醉木走了出来。

马醉木已有有好久没有见阳光了，他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可怜的瑟缩，他

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躲避着阳光，但是他又竭力想把眼睛睁得大些。他不断望

向左，又望向右，用发颤的声音问：“金花回来了？金花回来了？”

本来是铁塔一样的一条壮汉，这时就像是风中残烛。

所有人在那一霎间，一起静了下来，马金花自马上跃下，张大了口，可是也发

不出声音，泪水自她眼中，滚滚涌出。

她的脚步有点踉跄，一下子扑到了她父亲的身前，紧紧伏在她父亲的身上，叫：

“爹，是我，金花！”

马醉木的身子剧烈发抖，口张老大，可是自他口中喷出来的只是浓冽的酒气，

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只听到他由于身子剧烈的颤动，而令得骨节相搓的“格格”

声。

不少人激动地奔向前，大声叫：“马场主，是金花姑娘回来了。”

马醉木直到这时，才像是火山迸发一样地叫：“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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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专辑:http://snowboy.126.com

标题 <<活俑>>

第四部：五年行踪成谜

马金花回来了。

当天晚上，马醉木已完全恢复了清醒，他虽然看来又瘦又憔悴，但是已经可以

身子直挺挺地站着，而且讲话的声音，也仍然洪亮、威严。

整个马氏牧场，以及附近和马氏牧场有联络的人，全都闻讯赶来，马氏牧场的

大旷地上，燃起了上百堆火舌窜得比人还高的篝火，一个下午被宰了的牛羊，超过

两百头，这些牛羊，都被割成两半，在篝火上烤着，发出令人口水直流的香味，再

加上一坛一坛的酒，封泥被敲开之后散发出来的酒香，把上千个人身上的汗味，全

都压了下去，每一个可以赶来的人都赶来了，消息传得飞快：马金花回来了。

在马氏牧场的房舍建筑前，围聚着的，是自知身份比较高，和马氏牧场，或是

马醉木比较接近的人，站得离大门口最近的是卓长根。

马醉木叫出了马金花的名字，马金花扶住了他向内走去，当她跨门槛之时，她

转过身来，向聚集在门口，想跟进去的人说：“各位，我和爹有点话要说，爹的身

体看来很弱，各位别来打扰我们。”

马金花这样一说，所有想跟进去的人，自然都只有在门外等着，包括卓长根在

内。

马金花和马醉木进去了，就一直没有再出来，盛大的庆祝是卓长根和几个老资

格的人商量之后决定的。聚集在旷地上的人越来越多，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

疑问：这五年来，马金花到什么地方去了？

一直到天黑，上弦月升起，马金花和马醉木，才又一起走了出来，马醉木一出

现，精神奕奕，所有人全都打心底欢喜。马醉木一直向前走着，马金花跟在他的后

面，一直来到了人群中心，马醉木手高举起来，用他不知多久未曾发出过的宏亮的

声音宣布：“金花回来了，可是她立刻就要走。”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上千人静得鸦雀无声，想知道马金花立刻要走，是到

什么地方去。

这时，十个人之中，有九个人，都认为马金花又要去的地方，一定就是她在这

五年来所在的地方。可是马醉木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出乎人人的意料之外。

在顿了一顿之后，马醉木的声音更宏亮：“金花要去上学堂，到北京城去上学

堂。”

一时之间，所有人全呆住。这些在草原上长大的粗人，和“上学堂”这件事之

间的距离，实在太远，甚至根本在意念上无法联结起来。

卓长根，一时之间，也弄不清“到北京去上学堂”是什么意思，众人错愕，未

会过意来，马醉木又大声道：“今天是我们父女重逢的日子，人人都该替我们高兴，

谁吃少了、喝少了的，谁是狗熊！”

马醉木这两句话一说，立时起了一阵呼声。尽管人人心中都有着疑问，但是粗

汉子性格爽直，都觉得马醉木对女儿回来，如此高兴如此满意，别的事，再问也是

多余的了。

于是，人人抽出小刀，割着烧熟了的肉，酒从坛子中一大碗一大碗地斟出来，

所有的人，都陷进了狂热的欢欣。

马醉木来到了躲在阴暗角落，并没有参与狂欢的卓长根身边。两个人都好一会

不说话，才由马醉木先开口：“长根，这几年，难为你了。”

卓长根的心情一阵激动，可是他尽量使自己的语调听来平淡：“场主怎么对我

说这种见外的话？”

马醉木叹了一声：“长根，你一定以为我和金花讲了很久，金花过去五年来发

生的事，全都告诉我了？”

卓长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了头去，不望马醉木。马醉木又叹了一声：“长根，

没有，她什么都没有对我说，只是叫我不要问，只是说她要上学堂去。”

卓长根转回头来，声音再也掩饰不了他心中的激动：“场主，你……肯不问？”

马醉木苦笑了一下：“当然不肯，这谜团要是不解开，我死也不甘心，可是她

既然这样说了，你说我是问还是不问？”

卓长根苦笑了一下：“当然……不能再问了。”

马醉木吁了一口气，把手按在卓长根的肩上：“这就是了。而且，她回来了，

也长大了，看起来很好，这是我五年来的梦想，我还求什么？唉，直伯……没有什

么再可求的了。她不肯说，一定有她的原因。”

卓长根喃喃地道：“就是想知道什么原因。”

马醉木摊了摊手：“去，高高兴兴地去喝酒，别让金花以为我们不开心。”

卓长根缓缓点了点头，向外走去。

当天晚上，他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他醒过来，头痛欲裂，有人告诉他，马

金花已经走了，临走之前来看过他，要他好好照料小白龙。

马醉木和几个老兄弟，亲自送马金花上京，两个月之后才回来，马醉木显得高

兴，逢人就说北京大地方的繁华。

马金花在这次离开了马氏牧场之后，好像就没有再回来过。

我忍不住大声问：“什么叫好像没有再回来过？”

卓长根满是皱纹的脸上，现出了迷惘的神情：“我在几年之后，也离开了牧场，

我不知道在我离开后，她是不是回去过。”

我再问：“你也离开了马氏牧场？去干什么？”

卓长根神气地一挺腰：“去上学堂。”

我不自觉地眨着眼，卓长根作了一个手势：“金花说要去上学堂，我根本不知

道那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可是──”

马醉木回来之后，才使卓长根知道除了他长大的草原之外，外面还有另外一个

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那不同的世界里的人，可能根本不懂怎样养马，但是懂得其它

很多很多事，马金花现在就在那另一种世界生活，学她以前不懂的事。

卓长根开始，疑惑着，犹豫着，但每当马金花有信捎回来，马醉木得意地告诉

他有关马金花的情形时，卓长根就开始有了打算。

卓长根决定，他也要上学堂，去学一些除了养马之外的东西。他一下了决心，

行动简直疯狂，有识字的马贩子一到，就被他缠住了不放，一个字一个字地学着，

很快把他带入了另一个新天地。

而在四年之后，他终于也离开了马氏牧场。

我知道卓长根后来曾“好好地念了一点书”，但是我却不知道他学的是什么，

我想了一想，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卓长根的神情，有点忸怩：“开始上学堂，我

再也想不到自己可以活得那么长命，所以急得不得了，见到了什么都想学，结果是

贪多嚼不烂，到现在，一点专长也没有。”

白素微笑了一下：“老爷子太客气了，我记得我小时候，爹对我说过，他在念

大学的时候，学校里有一个怪人，年纪比所有的学生都大，念起书来，比所有的学

生都拚命，不到两个，就弄到了一个博士衔头，这位怪人，多半就是你？”

卓长根咧着嘴，爽朗地笑了起来：“博士不算什么，我活得从人长命，博士衔

头，也就容易多些。”

我心中实在是惊讶不已，但继而一想，我的惊讶，真没有道理，算他二十五岁

那年开始识字，他今年九十三岁，有将近七十年的时间，只要肯发奋向上，拿多几

个博士衔头，当然有可能。

令我觉得惊讶的主要原因，可以是由于他粗豪的外型，爽直的谈吐，看起来绝

不像是一般通常见到的博士！

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ＭＪ比我好，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打的主意，

只攻一门，很有成绩。她学的是历史，对先秦诸子的学术，以及春秋战国的历史，

乃至秦史，都有十分深刻的研究，她——”

卓长根才讲到这晨，我已经不由自主，站了起来：“等一等，你说是是谁？”

卓长根道：“金花。”

我咽下了一口口水：“金花……马金花？”

卓长根有点不明白地望着我，我苦笑了一下：“她……你刚才提到的那个先秦

文化的权威，世所公认的学者，我知道她姓马，曾在欧洲各个著名的大学中教汉学，

现在世上著名的汉学权威，几乎全是她的学生，或者是她学生的学生，她……这位

马教授的名字，好像是叫马源，一个很男性化的名字。”

卓长根嫌我太大惊小怪：“那就是金花，后来她嫌自己的名字太俗，改了一个

单名，叫马源。名字有什么俗不俗的，像我，叫长根，就叫长根，不能因为做了博

士，就看不起自己原来的名字。”

卓长根在大发议论，我却早已傻掉，和白素互望着，白素的神情，也和我一样，

感到那几乎是不能理解的一件事。

卓长根一直在叙述的马金花，就是国际知名的大学者马源教授。

各位也看过前面，卓长根对马金花的叙述，怎么能把这样一个牧场主的女儿，

和先秦诸子，和中国古代史，和欧洲的大学，和那么负盛名的一位大学者联系起来

呢？

可是，马金花就是马源教授，这位学者中的学者，学问渊博得她的学生要形容

她时，不知选择什么字眼才好，再著名的高等学府，能请她去讲一次话，都会当作

是校史上的无上殊荣！

过了好半晌，白素才缓缓摇着头：“当然，几十年，在一个人的身上，是可以

发生很大的变化。”我陡然想起，我在来的时候，在航机上看到的报纸上，有一段

消息，这段消息，我在看到的时候，并没有加以多大注意，但现在却非要提出来不

可。

那消息说，国际汉学家大会，就快在法国里昂举行，届时，公认的汉学权威马

源教授，会以九十高龄，应邀在会上讲话。

而现在，我们正在法国南部，离里昂并不太远，卓长根到这里来，是不是为她？

我越是想，脸上的神情就越古怪，白老大在这时又走了进来。

白素道：“爹，原来老爷子讲的马金花，就是马源教授。”

白老大“呵呵”笑着：“还会是谁？爱情真是伟大，不是马教授要到法国南部

来，你以为凭我酿的酒，会把卓老头子从他的南美洲王国中拉过来？”

白老大这样一说，我又再度傻住，指着卓长根——这是一种相当不礼貌的行动，

但由于惊讶太甚，所以我也顾不得了：“你……就是那个住在南美洲……充满了传

奇，建立了联合企业大王国的那位中国人？”

卓长根摊开了大手：“做点小买卖。”

我“嗯”地吸了一口气，好一个小买卖。这个“小买卖”，至少包括了数以万

计的牧场、农场，数以百计的各型工厂，两家大银行的一半股份，和不知多少其它

行业，牵涉到的资产，至少以千亿美元为单位。

我绝不是没有见过大富翁的人，富翁的财产再多，也很难引起我的惊讶，可是

眼前的卓长根，虽然年纪大了，神态外型，看来仍然是一个十分典型的粗犷豪迈的

北方牧马人，谁会想得到，他就是那个连南美洲好几个国家元首都要看他脸色的大

人物。

白老大注意到了我脸上神情的古怪，他用力推了我一下：“小卫，总算不虚此

行，见了世面，是不是？嗯？”

我由衷地说道：“真是长了学问。不是到这里来，怎想得到南美洲的中国皇帝，

和汉学上的巨人，都从中国泾渭平原上牧马出身！”

白素也感叹地道：“真是再也想不到。卓老爷子，你离开了马氏牧场之后，难

道就未曾见过马教授？”

卓长根喝了一口酒：“再见到的时候，大家已经是中年人，那时，我也念了点

书，金花已经在学问上有了很大的成就，见面进，大家都很欢喜，可是一提到当年

的那件事——”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长叹了一声：“一提起那件事，她说的还是那句话：

‘别问我任何问题。’”

两人分别那么多年，再次重逢，身份都不同了。Ｃ金花已经是学术上极有成就

的教授，谁也无法把她和在原野上策骑飞驰，一身白衣，带着剽悍的牧马人，和股

匪血斗的女豪侠连在一起。

卓长根还在做他的超龄学生，他那时在学农牧经济，他对畜牧学的见地，和发

表的几篇论文，尤其是关于马匹的配种，培养方面的专论，举世瞩目，世界各地的

牛场，军方的养马机构，都以能请到他去指点为荣。

卓长根和马金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重逢，应该有说不完的话了？但是却并不是

如此，两人只交换了一下马氏牧场的情形。

由于时局的变换动荡，马氏牧场早已不再存在，马醉木逝世，马氏牧场的那一

干老人，也个个凋零，余下的牧马人，可能仍然在辽阔的草原上放牧，但马氏牧场，

已经成了一个历史名词。

幸而当马氏牧场全盛时期，贩马的利润极高，马金花上北京念书，马醉木已陆

续接受了现代知识，赚来的钱，从地窖之中，转到了银行。

后来马金花放洋留学，资金也转到了海外，所以生活上一点也不成问题。

那次，在交谈之中，卓长根忽然问：“金花，你年纪不小，该嫁人了吧？”

马金花一听，先是怔了一怔，接着，便哈哈大笑了起来：“长根，你连我们究

竟多大都不记得？我已经快五十岁了，嫁人？”

卓长根十分认真：“我看起来，你总像是在小白龙背上的那个小女娃。”

马金花用力挥了一下手：“过去的，几十年之前的事了，还提来作甚？”

卓长根鼓起了勇气：“我倒不觉得我们都老了，你要是肯嫁给我，我高兴得做

梦也会笑。”

马金花低下了头，约莫半分钟：“不，我不能嫁给你，长根，我已经嫁过一次，

不想再嫁了。”

卓长根在几十年之后，才鼓足了勇气，向马金花求婚，他再也想不到马金花会

有这样的回答。

马金花拒绝，他不会感到意外，可是马金花却说她已经嫁过一次，这真是不可

相信的事。卓长根身在马氏牧场也好，离开了马氏牧场也好，他无进无刻，不在留

意、打听马金花的一切。

他知道，马金花初到北京，后来转到上海去上学时，不知颠倒了多少人，可是

她却从来没有对什么人好过。后来他出了国，放了洋，卓长根得到的消息是，洋人

看到了马金花，更是神魂颠倒，有好几个贵族，甚至王子，都曾追求过她，但是也

没有结果。

卓长根每当听到马金花这类消息，心中都会有一种自我安慰式的想法：金花一

定还惦记着他，所以才不去理睬任何的追求者。

也正是因为这种想法，他才有胆量要马金花嫁给他。

可是，马金花却说：嫁过一次人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卓长根立刻想到，唯一的可能是她那五年神秘失踪之间

的事。

她在那神秘失踪的五年之中嫁过人？嫁的是什么人？她的丈夫在哪里？为什么

自此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种种疑问，霎时之间，一起涌上了她的心头。

卓长根冲动地问道：“你嫁过人？什么时候，是在那五年之中嫁的人？”

马金花沉着脸：“长根，不必再问了，不管你怎么问，我决不回答！”

卓长根想起那次，马金花在她失踪的地方，突然又出现的情形，那时，她看来

如此容光焕发，那种美丽，不是少女的美丽，只有少妇才会有那样艳丽的光辉。

他的心情更激动：“一定是。一定是那五年之间的事，你说，是不是？”

马金花冷笑一声，没有回答，卓长根冲动得想抓住马金花的手臂，把她拉近身

来，才一伸手出去，却反被马金花一伸手，就扣住了他的脉门，冷冷地道：“长根，

我们现在，和以前不同，你想动粗，门都没有，要是你这样，我再也不要见你。”

卓长根怒意未消：“不见就不见，我才不要见你。”

马金花一松手，两人一起转过身去。

他们不欢而散。自那次分手之后，世界上又发生了许多巨大的变化，近七十年

来，世界上的大变化之多，真是不可胜数。卓长根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替协约国

方面负责培养军马，取得了极辉煌的成绩。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和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他去了南美洲，从发展

畜牧开始，逐步建立了他的经济王国。第二次世界大战未爆发时，日本军方，千方

百计，想请他去替关东军养马，都被他拒绝，他一直以南美为基地，在发展他的事

业。

卓长根摊大了手掌：“从那次起，到现在，又过了四十多年，我一直没有再见

马金花。”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觉得世界上传奇性的人再多，真的没有比卓长根和马金

花两个人更富传奇性的了。

这两个人最传奇之处，是他们都那么长命，九十岁以上的老人，世上不是没有，

但是到超过了九十岁，讲起来，情感还是那么浓烈，那真是罕见之至。

白素侧着头，望着卓长根，打趣道：“老爷子，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成家了吧。”

卓长根一点也不觉得这句话是在打趣他，神情十分严肃，认真在思索白素的这

个提议。在一旁的白老大，却笑得打跌：“他才想呢，可是却说什么也老不起这张

脸来，再去碰一次钉子。”

我听得白老大这样说，真是又是骇然，又是好笑：“大家全是九十岁以上的老

人，如果真能结合，那是古今美谈，马教授怎会拒绝？”

卓长根一听得我这样说，双眼立时闪闪生光：“小子，你是说我，还可以再去

试一次？要是她又不答应，那怎么办？”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要是又失败了，可以再等四十年，第三次——”

我话才讲到这里，白老大已经急叫了起来：“小卫！”

卓长根发出了一下宏亮之极的怒吼声，一拳向我当胸打来。

我吓了一大跳，那一拳要是在全无防备的情形之下叫他打中了，肋骨非断三根

不可，我也大叫一声，身子向后一缩一侧，可是卓长根拳出如风，我避得虽然快，

“砰”地一声，还是被他一拳打在我的左肩上。

虽然我在一缩一侧之间，已经把他那一拳的力道，卸去了十之七八，可是中拳

之后，我左臂还是抬不起来。

我骇然之极，又连退了几下，白老大已经拦在我和卓长根之间，转过身来，对

我道：“这个玩笑他开不起，他认真得很。”

我真是啼笑皆非，这一拳算是白捱了，别说我不能还手，就算可以，我估计以

自己的武术造诣而论，虽然罕遇敌手，但也未必打得过这个九十三岁，壮健得还像

天神一样的老人。

我缓了一口气，一面挥动着左臂，一面连声道：“对不起，我只是喜欢开玩笑，

不是故意的。”

卓长根还是气呼呼望着我，白老大做了一个手势：“老卓，你几次求我替你去

做媒，老实说，要是碰了钉子，我老脸也不见光采，这两个小娃子，脑筋灵活，要

是让他们去试试，只怕大有希望。”白老大说得十分认真，我要不是刚才捱了一拳，

这时不笑得满地乱滚才怪！可是叫我忍住笑，还真是辛苦，几乎连双眼都鼓了出来。

白素狠狠瞪了我一眼：“老爷子，如果马教授肯见我们，我们一定尽力。”

卓长根本来一脸怒意，在白老大说了之后，他已经心平气和，这时，再一听得

白素这样说，简直眉开眼笑，不断搓着手：“那太谢谢了，要是成功，你们要什么

谢媒，统统没问题。”

白素吐了吐舌头——我和白素甚至都不能说是年轻了，在很多场合之下，我们

都是权威人物，可是在卓长根面前，心理上都变成觉得自己是小孩子：“可不敢担

保一定成。”

卓长根居然很明理：“哪有逼媒人说媒一定成的道理，你们只管去试试。”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要是马教授也和老爷子一样，脾气还是那么火爆，只

怕我去一说媒，就叫她照老规矩，割一只耳朵赶出来。”

卓长根望着我：“怎么，捱了一拳，生气了？”

他说着，疾伸手，在自己胸口，“砰砰砰”连打了三拳，连眉都不皱一下：“

算是你打还我了。”

我给他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但是我总算明白了一点：这个人，决不能把他

当作一个九十三岁的老人来看待，连六十三岁也不能，就把他当作同年龄的人好了，

年龄在他的身上，除了外形上的改变，起不到任何别的作用。

我笑着，看他还想再打自己，连忙作出十分满意的神情来：“好，我们之间，

再也没有什么了。”

他十分高兴，咧着嘴笑。给“说媒”的事一闹，我心中很多疑问，都没提出来，

这时，大家又重新坐了下来，我道：“要我们来，当然不是为了要我们做媒，老爷

子，你说你心中有谜团——”

卓长根点头：“是的。”

我道：“两个谜团，一个是令尊自何而来，又到何处去了？”

卓长根道：“是啊，第二个谜团是，金花在那五年之中，究竟在什么地方，是

不是嫁过人，小白说，你神通广大，再怪的怪事都见过，所以要叫你来琢磨琢磨，

看看能不能解得开。”

我心中不禁有点埋怨白老大。卓长根十分有趣，可是这两个谜团，我怎么有能

力解得开？把这种事放在我身上，我神通再广大，也无法应付。

我心中在想，如何可以把这件事推掉，白素已开了口：“老爷子，令尊的事，

比较难弄清楚，马教授还健在，只要她肯说，谜就解开了。”

卓长根闷哼一声：“只要她肯说？叫一匹马开口说人话，只怕更容易。”

白素侧着头，想了一会：“我尽量去试试。马教授在里昂，我先去见她。”

我忙道：“是啊，如何应付一个老太太，不是我的专长。”

白素笑道：“你在这里，和老爷子琢磨一下他父亲的事情。”

我苦笑了一下，但随即想到，这很容易，随便作出几个设想就可以了。虽然我

也很想去见一见那位传奇人物马金花，可是一想到要做媒，又要去问及她极不愿提

起的事，碰钉子的可能多于一切，还是先让白素去试试的好。

所以，我一面伸了一个懒腰，一面道：“好的，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白素道：“事不宜迟，明天一早我就出发。”

白素说“事不宜迟”，当然无心，看卓长根的神情，也全然未曾在意。可是我

听了之后，却忍不住想：真的事不宜迟。

两个人都超过九十岁，生命可能随时结束。要是马金花突然去世，那么，当年

她失踪的那段秘密，就成为永远的秘密了。

我再伸了一个懒腰：“祝你成功。”

白老大看我连伸了两个懒腰：“你们是不是先休息一下？”

卓长根却道：“年轻小伙子，哪有那么容易累的，趁小女娃也在，看她的主意

挺多，先来琢磨我爹的事。”

我摇头：“这件事，真是无可追究，当时当地，都一点线索也找不出来，何况

如今，事过境迁。”

我这样说，再实在也没有。试想，当年马氏牧场的人，花了多少时间，派了多

少人去查，尚且没有下文，我们如今，在近八十年之后，和中国的泾渭平原相隔十

万八千里的法国南部，怎会“琢磨”得出什么名堂来？

白素却道：“就当是闲谈好了。”

我把身子尽量靠向椅背：“外星人的说法，卓老爷子又不肯接受。”

卓长根摇头：“不是我不肯接受，而是太虚无，我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是太

空杂种？”

我摊了摊手：“那就只好说，令尊是一个十分神秘的人物。”

白素皱瘛睚，她倒真是在认真考虑，过了一会，她才道：“我在想，在中国，

青海、西康那一带，有一些行踪十分诡秘的游牧民族——”

她才说到这里，我已经知道她要说些什么，我精神为之一振，立时坐直了身子。

白素向白老大望去，白老大点点头：“是，有几个部落，我年轻时，曾冒着极大的

危险，去和他们打过交道，这些部落，大都在十分隐秘的山区居住，把他们居住的

地方，当作世外桃源。我到过一个这样部落的住所，藏在天山中，不知要经过多少

曲折的山路，才能到达那一个小山谷。”

我插了一句口：“不过这种部落，大多数是人数很少的藏人、彝人，或者是维

吾尔人，很少有汉人。”

白老大向卓长根一指：“你怎么能肯定他的血统中的另一半是汉人？”

那倒真是不能，卓长根的血统，一半来自他的母亲，是蒙古人，另一半，是汉

人，是藏人，真的很难断定。

而白素提及过的那种神秘的小部落，通常都有着极其严格的部落规矩，比起一

些秘密会社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例如绝对不能私自离开部落，不能和外人交往，

不能泄露部落的秘密等等。要是触犯了部落的规条，必然会受到极其严厉的惩罚。

卓长根的父亲，有没有可能是从这样的一种神秘部落中逃出来的呢？

我和白老大在听了白素的话之后，思路一样，所以我们几乎同时道：“不对——”

白老大说了两个字，示意我先说，我道：“不对，卓大叔被人发现时，讲的是

陕甘方言，没有理由从老远的秘密部落来。”

白老大道：“是，而且他在出现之前，没到过任何地方！”

卓长根叹了一声：“当时，追究他自何而来，只追查到他那次出现为止，在那

以前，好像谁也没有见过他。当然，也可能，他自远处来，谁又会记得一个过路的

人客，他又不是有三颗脑袋，他身量虽然高一点，但是在北方，高个子也有的是。”

我挥了一下手：“还是别研究他从哪里来，看看他到哪里去了，才是办法。”

我说着，望向卓长根：“他带着你，和那一百匹好马，到马氏牧场去之前，难

道没有说过什么，你好好想一想，或许有些不注意的话，你当时年纪小，听过就忘

了，却是有暗示作用的？”

这时，叫一个九十三岁的老人，去回想他九岁时候的事，实在太迟了。可是卓

长根却立时道：“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自从爹不见了，我把他对我讲过的每一句话，

都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不知多少遍，他真的什么也没对我说，只对我说，他非死

不可，叫我千万别去找他。”

我苦笑了一下，卓长根又道：“后来我还回想他当时的神情，一个人要是非死

不可，当然会十分哀痛，可是他，只是为我担心，因为那时我还小，反倒不为他自

己生死担心。有时，提起已死的母亲，反倒伤心得多。”

白老大大声道：“算了，这个谜团解不开了，谁叫你当时不问清楚。”

卓长根黯然：“我问有什么用，他要肯说才好，算了，不提这个了。”

卓长根性格极爽气，他说不提，果然绝口不提。由于他年纪大，生活又如此多

姿多彩，几乎什么事情都经历过，所以和他闲谈，绝不会觉得闷。

一直到天黑，吃了一餐丰富的晚餐，又谈了好一会，才各自休息。

我躺下来，问白素：“你有什么锦囊妙计？”

白素笑道：“没有，不过是见机行事而已。”

她现出一副悠然神往的神情：“一宗持续了将近一世纪的爱情，真是动人得很。”

我打了一个呵欠：“那是他们一直没有在一起，若是早早成了夫妻，只怕架也

不知打了几千百回了。”

白素笑了一下：“那位马教授的照片，我倒见过几次，看起来，绝不像是卓老

爷子口中那样。”

我又打了一个呵欠：“情人眼里出西施，是他初恋情人，形容起来，略带夸张，

在所难免。”

白素也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蒙胧之中，白素推醒了我，我一看她已衣着整齐，连

忙坐了起来。她道：“你管你睡，我出发了。”

我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出去，我刚准备倒下去再睡，门已被大力推开，卓长

根走了进来，扯着大嗓门：“还睡？咱们骑马去。”

看他站在我床前，那种精神奕奕的样子，我再想睡，也不好意思再睡下去。我

一挺身，从床上跳了起来。卓长根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忽然又改了主意：“别去

骑马了，好久没遇到对手了，我们来玩几路拳脚。”

我只好望着他笑，点头答应，谁知道这老家伙，说来就来，我才一点头，他已

经一拳照脸打了过来。

我连忙身子向后一翻，翻过了床，避开了他的那一拳，他一跃而起，人在半空，

脚已踢出。

他一上来就占了上风，我只好连连退避，三招一过，我已被他逼得从窗中逃了

出去。

他呵呵大笑，立时也从窗中窜了出来。

我逃出窗，身子侧了一侧，把他紧逼的势子找了回来，他才一出来，我大声呼

喝，向他展开一轮急攻。卓长根兴致大发，也大声酣呼，跳跃如飞。

我们两人，自屋中一直打出去，打到外面的空地上，把所有的人看得目定口呆，

有两个身形高大的法国人，不知道我们是在“过招”，还以为我们真在打架，上来

想把我们两人分开。

我和卓长根同声呼喝，要他们走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这两个人一片好心，

可是不自量力，我和卓长根在倾全力过招，他们怎么插得进手来？两个人才一接近，

就大声惊叫着，向外直跌了出去，趴在地上，半晌都起不了身。

白老大已被惊动，他奔了出来，一面叫道：“没事，没事，他们是在闹着玩。”

他扶起了那两个人，在他们身上拍打推拿着，那两个人直到这时，才哇呀叫起

痛来。

白老大在一旁看了一会，兴致勃勃，举手一拍，也加入了战团。

这一下，真是热闹非凡，三个人毫无目的地打，有时各自为政，有时两个合起

来对付一个，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远，谁也不敢接近。足足练了将近一小

时，三个人才不约而同，各自大喝一声，一齐跃退开去。

白老大大声道：“好老家伙，老不死，你身体好硬朗。”

卓长根咯咯笑着：“老骨头还结实，嗯？”

白老大后参加，停手之后，也不由自主在喘气，我也在喘气，可是看卓长根时，

他却全然若无其事，当真是脸不红，气不喘，除了光秃的头顶，看来发亮之外，根

本看不出他刚才曾经过这样激烈的运动。

像他这样的年龄，身体状况还如此之好，这简直违反生理自然！

我忽然想起贾玉珍，这个已成了“神仙”的人，由于服食了一些“仙丹”，返

老还童，越来越年轻。卓长根是不是也曾服食过什么对健康特别有东西呢？

一想到这里，我脱口道：“卓老爷子，你是不是吃野山人参长大的？”

卓长根怔了一怔：“小娃子胡说什么，我天生就那么壮健。”

白老大调匀了气息，才道：“你和他说什么，他是外星人的种，自然比正常人

健康。”

卓长根的神情有点愠怒。我知道他们两个人是开惯了玩笑的，可是在那一霎间，

我心中一动。我想到的是，卓长根的健康状况和他的年龄如此不相称，其中一定有

特别原因。

原因是什么，不知道，但一定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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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专辑:http://snowboy.126.com

标题 <<活俑>>

第五部：严守秘密一言不发

我这样想，不由自主，盯着卓长根看，卓长根骂了一句：“翁婿两人，狼狈为

奸。”

我叫起来：“我又没说什么。”

卓长根一摆手，大踏步向外走了开去：“你看人的眼光，不怀好意。”

我笑着，在他身后大声叫：“这真是欲加之罪了。”

卓长根不再理我，迳直向外走了出去，走向一个马厩。他还未曾走近，马厩中

的马，已经匹匹欢嘶起来。白老大来到了我的身边：“平时，你对外星人十分容易

接受，为什么这次，我一再说他的父亲是外星人，你一再拒绝接受？”

白老大这几句话，说得十分认真，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我想了一想：“不是完全不接受，但是我总觉得，他父亲如果是外星人，应该

还有别的能力，不会只是识得牧养马匹。”

白老大指着我，笑着：“是你自己说的，外星人各种各样，无奇不有，又焉知

没有一种专会养马的外星人？”

白老大有点强词夺理，我道：“那么，他用什么交通工具来的？在他出现前后，

好像从没有看见有什么异样物体，自天而降。”

白老大一本正经地眨着眼：“一艘隐形的太空船？”

我被他的话逗得笑了起来，白老大摊开手：“好了，你有什么别的解释？”

我道：“一点头绪也没有，总有古怪。他父亲不知从何而来，不知往何而去，

我看，和马金花的神秘失踪，有某种程度的联系。”

白老大陡然一挥手：“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他父亲是从另一空间来的，回去了，

马金花进去过，又出来了！”

我微笑着，白老大和我虽然不常见面，但是他对我的记述的一切，倒是滚瓜烂

熟，我记述过的一些事，他都可以顺口引用出来。

我道：“他父亲看是来自另一空间，那另一空间中生活难道用同一语言，也养

马？喜爱白玉的佩饰？”

白老大笑了起来：“由得你去解这个谜团吧，他父亲不来自别的星球，不来自

另一个空间，难道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这时，我自然未曾将白老大的玩笑话放在心上，一直到日后，再谈起来，白老

大自己拍着胸口：“我说如何？山人掐指一算，早就算到了。”

我当时道：“我看马金花如果能说出她的经历，对我们的解谜就很有帮助。”

白老大有点感慨：“是啊，年纪大了，有什么话要说，就得赶快说，不然，人

一死，什么话也不能说了，我近来，也很有写回忆录的意思。”

此时不投外父之所好，更待何时？我忙道：“真是，你的一生，写起回忆录来，

太多姿多彩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白老大一副自得的样子：“可以计划一下。”

他一面说，一面向我望来，我忙道：“我可以替你找一个人，你讲，他写。”

我唯恐他把写自传的责任，放在我的身上，所以才这样说，平心而论，白老大

的一生，的确多姿多彩，他壮年时，身为七帮十八会的大龙头，可以说是中国自有

秘密帮会以来，地位最高的一个，当然有许多精采的事迹可供记述，但是我生性好

动，若是留在他身边一年半载，那就苦不堪言了。

白老大笑了一下：“不急，不急。”

我想起了一个需要立时解决的问题：“你这里没有电话，白素要和我们联络的

话——”

白老大打断了我的话头：“放心，里昂离这里又不是太远，照我看，小素如果

有办法，她就能把马金花请到这里来。”

白老大对白素的能力很有信心，我想了一想，也觉得如果能把马金花请来，那

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可是，到了傍晚时分，白素人没有回来，却来了一封十万火急

的电报：“卫，速与卓老爷子齐来里昂，迟恐不及，马教授中风，现在里昂第一疗

养院。素”

电报送到我手中时，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又花了二十分钟，把卓长根从溜马

的地方找了回来，卓长根一看就发了毛。他真的急了，竟然对白老大道：“小白，

那怎么办，你这里又没有什么快马。”

我自然笑不出来，白老大一时之间，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我已经道：“卓老

爷子，你放心，我驾车，保证最快到。”

卓长根用力拍着他的光脑袋：“是。是。我真是糊涂了，再快的马，哪有车快！”

讲了这两句话之后，半分钟也没有耽搁，我们就奔向车子。车子小，卓长根的

身形高大，司机旁的座位已尽量推向后，可是看起来，卓长根高大的身躯，仍然不

像是坐，而是堆在座位上。

卓长根也不理会舒不舒服，一叠声催着：“快！快！”

我也想快一点到里昂，所以一路上，将车子驶得飞快。在可以看到里昂市的指

标之际，还未到午夜时分。

卓长根也不禁喟叹：“时代真是不同了，再快的马，也得天亮才能到。”

我倒不担心马快还是车快，只是担心马金花，她的病况，一定十分严重，一个

九十一岁的老人，本来就是风烛残年，像卓长根那样，是极其罕见的例外。中风之

后，言语机能有没有障碍？是不是还能把当年的那一段秘密说出来？

如果她不能说话，那么，是不是能用其它方式来表达？

我想的全是这些问题，卓长根不住不安地转动着身子，变换坐的姿势，只要他

一动，车子就会震动一下。

等到车子进了里昂市区，我对街道不是很熟，问了警察，开始问到的几个，根

本不知道“里昂第一疗养院”在什么地方，后来问到了一个年纪较大的警官，才道：

“哦，里昂第一疗养院，那是有钱人休养的地方，在西区，向西驶，再去问别人。”

法国警察那种对外地人的爱理不理作风，真叫人生气，如果换了问路的是白素，

那只怕得到的待遇，就大不相同，可能有警车开路都说不定。

驾着车向西驶，又驶出了市区，才算是问明白了，那是一家小规模的私人疗养

院，车子停在门口，向内看去，是一个树木十分茂盛的大花园，黑暗之中，也看不

到疗养院的建筑物。

我和卓长根下了车，奔向大铁门，我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没有人来开门，我就

和卓长根一起攀门进去。我们才一奔到门前，一阵犬吠声传来，两个壮汉，每人拖

着两条大狼狗，向大铁门直奔了过来。

狼狗的来势极劲，一来到大铁门前，人立了起来，狺狺而吠，样子十分凶恶。

那两个大汉跟到了门口，事情倒比我想像中顺利得多，其中一个立时道：“卫

先生？卫太太正在等你。”

我吁了一口气：“请你开门。”

那两个大汉一面喝叱着狼狗，一面打开了铁门，我和卓长根又进了车子，从打

开的大门之中，直驶了进去。

这个疗养院，以前一定不知是什么王公贵族的巨宅，花园相当大，林木苍翠欲

滴，还有几个极大的花圃，和石雕像、喷泉。

等到可以看到那幢巨大的旧式洋房之际，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奔了过来，阻住了

车子：“请尽量别发出声响，病人都睡了。”

我和卓长根下了车，在那个人的带引之下，进了建筑物，上了楼梯，经过了走

廊，一转身，我就看到白素，站在一间房间的门口。

她招手令我们过去，卓长根一路上心急如焚，可是到了这时候，他却踌躇起来。

我在他耳边低声道：“快去，迟了，可能再也见不着了。”

卓长根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把脚步放大了些。白素轻轻推开房门。

那是一间十分大的房间，布置也全是旧式的，灯光柔和，我一步跨了进去，就

看到了传奇人物马金花。

在一张大床上，半躺着一个老妇人，她即使是半躺着，也给人以身形十分高大

之感。可是，若是把她和卓长根形容中的马金花比较，那一定大失所望。岁月不饶

人，七十多年过去了，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时间都在人的身上，留下痕迹。

这时的马金花，只是一个一动不动半躺在床上的老妇人。

在屋子的一个角落，有两个护士。半躺在床上的马金花，看来像是睡着了，双

手安详地放在胸口。

卓长根来到了床前，望着床上的马金花，双眼之中，泪光闪动。口角抽搐着，

喉际发出一阵激动的“咯咯”声。

看卓长根的情形，仿佛他仍然是二十岁，而床上的马金花，仍然是十八岁！他

心中的激情，显然未曾因为岁月的飞逝而稍褪。

我要开口，白素在我身边，捏了一下我的手，示意我别出声。卓长根挣扎了好

一会，才挣扎出了两个字来：“ＭＪ。”

床上的老妇人震动了一下，睁开眼来。

她看来虽然老迈之极，但是双眼却还相当有神。我悄声问白素：“中风？”

白素也悄声道：“不算太严重，下半身瘫痪了，头脑还极清醒。”

我吁了一口气，向白素作了一个询问的手势，问她马金花是不是讲了什么，白

素摇了摇头。

马金花盯着卓长根看了一会，开始时，神情十分疑惑，但随即，变成了一副忍

不住好笑的神情，卓长根在那一霎间，神情也变得忸怩，有点不好意思地伸手按住

了自己的秃顶。

马金花并没有笑出来，她叹了一声：“长根，我们都老了。”

卓长根忙道：“老什么，老也不要紧。”

他一开口，嗓门极大，别说那两个护士，连我和白素，都吓了一大跳，两个护

士一起向卓长根打手势，要他别那么大声。

马金花在这时，忽然讲了一句我和白素都不是很明白的话：“长根，你自然不

要紧，我……是不了，油尽灯枯，人总有这一天的。你想想，要是我知道你会来，

我才不让你来看我。”

卓长根有点惶恐：“为什么，你还是不想见我？”

马金花道：“是我不想让你见，你瞧瞧，我现在这样，算什么？”

卓长根道：“还是你。”

我插了一句：“两位别只管说闲话了，我看——”

卓长根瞪了我一眼，马金花也向我望来：“你就是卫斯理？”

我点了点头，马金花忽然笑了起来，当她笑的时候，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现出

一种十分顽皮的神情。这种神情，使我自然而然想起，她六岁那年，一口气喝了一

大碗白干而醉倒的情，我也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马金花一瞪眼：“笑什么，你们小俩口倒是一对，你们来干什么？”

我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摊了摊手，表示她什么都来不及说，我单刀直入：“

两件事，一件事，是替你说媒来了，你和卓老爷子，才是一对。”

马金花一听，先是一怔，但接着，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十分响亮，刹那之间，那两个护士，简直手足无措，卓长根有点恼，

责怪似地望着马金花。

马金花摇着头：“迟了两天。我要是还没有瘫，就和和稀泥吧，现在，我可不

能拖累他。”

卓长根急得连连顿脚，看了他们这种情形，我只觉得好笑。

马金花扬起手来，卓长根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马金花叹了一声，又问我道：

“小伙子，我听说过你，你第二件事别提了，提了也是白提。”

白素在一旁帮腔：“教授，你怎么知道我们第二件事是什么？”

马金花自负地笑了一下：“当然知道，你们和他在一起，当然听他讲了我不少

闲话，你们想问什么，我还有不知道的么？”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眼望向天花板，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

过了好一会，她才道：“长根，你留在这里陪陪我，小俩口子自己找地方亲热

去吧。”

这位国学大师，满腹经纶，学问之好，绝不会有人加以任何怀疑，可是这时，

她出言豪爽，一口陕甘口音，也未见有多大的改变，很有点当年的风范。

我一听她要赶我们走，不禁有点发急：“这可不行，过了桥，就不理我们了？”

马金花“啐”地一声：“少油嘴滑舌，说到什么地方去了，快走，我有话对长

根说。”

她这句话，比什么都有用，卓长根这老头子立时冲我和白素一瞪眼：“怎么，

想我把你们摔出去？”

我和白素，相视骇然，事情忽然会变到这一地步，真是做梦也想不到。我们只

好点头，退出了那间房间，到了走廊一端的一间休息室中。

坐下之后，我叹了一声：“真倒霉，不知道她要对他说什么？”

白素倒心平气和：“他们几十年不见，总有点放话要说。”

我瞪了白素一下：“不是我们替他壮胆，这老头子胆子再大，也不敢去见他的

初恋情人。”

白素一点也不理会我的埋怨，自顾自十分向往地道：“卓老爷子的这份情意，

倒真有点回肠荡气，那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我闷哼一声：“世界上男人，要是全像他，那才够瞧了，我喜欢相爱的人在一

起，打破头也好。”

白素似笑非笑，望了我一眼，不再说什么。我打了一个呵欠，不耐烦地说道：

“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白素叹气：“早知道你这样不耐烦，我只叫卓老爷子一个人来好了。”

我不想和她争论，在休息室中起来走来走去，又走出休息室去，张望了几次。

整座建筑物静到了极点，走廊之中，不时有一些护士在走来走去，但由于铺着

极厚的地毯，她们的脚步又轻，来来去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等了足有半小时，心想卓长根该出来了，可是还是一点声息也没有，我只好

再回到休息室，在一张长沙发上躺下来。

正当我闭目养神，快蒙胧睡去时，一阵惊人的喧哗声，突然爆发。

由于本来是如此之静，所以那种惊人的吵闹声传来，十分骇人，我立时惊起，

一跃而出，白素已先我奔出了休息室。

我们才一出休息室，就看到几个护士，慌慌张张奔了过来，另外有几个工作人

员，则慌张地奔向前去，我只听得所有的喧闹声，原来全是一个人发出来的，那个

人正在扯着嗓子直叫：“医生！医生！医生快来，他奶奶的，医生怎么还不来？”

这时，所有有人住的房间，门都打开，病人都探出头来，神情有的惊讶，有的

厌恶。

在高声大叫的，自然是卓长根，一个人大声叫喊，竟可以把那么大的一幢房子，

弄得如此天下大乱，真有点匪夷所思。

我和白素一出了休息室，一停也没有停过，就向前疾奔，一下子就看到了卓长

根。

卓长根整个人像是疯了，不但在叫着，而且，还在拳打脚踢，有时打在门上，

有时踢在墙上，发出乒乓轰隆的声响，那两个护士缩在一角，动都不敢动。我加紧

赶过去，也叫着：“老爷子，你干什么？”

卓长根一伸手，就抓住了我的手臂，他用的力道是如此之重，我立时运气相抗，

手臂还痛得可以，若是普通人，只怕一下就被他拗断了臂骨。

他抓住了我之后，叫：“医生！医生！金花她……她……医生……”

这间疗养院的服务十分好，我已经看到两个医生奔了过来，但由于卓长根凶神

恶煞一样堵在门口，两个医生都不敢过来。

我忍住了手臂上的疼痛，用力一拉卓长根，向那两个医生道：“病人可能有变

化，请快去检查。”

卓长根被我扯到了一边，那两个医生侧着身子，急急走进了房间。白素一面在

走过来时，一面对打开房门在探头的人柔声道：“请别惊慌，对不起，吵了各位休

息。”

她的法文发音标准，声音又动听，本来脸带厌恶神色的一些人，也都向她微笑

点头。

两个医生进了病房，替马金花在进行急救，马金花看来昏了过去。工作人员又

推着许多医疗仪器进来，忙碌着。

一个医生转过头来，神情非常恼怒，指着卓长根：“你，你明知病人的情况不

是很好，怎么还不住和她说话？你令她受了什么刺激？”

卓长根的神情，全然像是一个受了冤屈的小孩子，一咧嘴，哭了起来：“我没

说什么，我只是说……她说的话，我一句也不相信。”

我和白素不由自主，互望了一眼。马金花对卓长根，说了些什么呢？

那医生“哼”地一声，卓长根又带着哭音道：“她说……我不相信，可以自己

去看……我说我还是不相信，她就生了气，突然之间，话讲不出来，人昏了过去，

我……”

他讲到这里，索性放声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叫着：“金花，你可得醒来，

你可得醒来。”

白素和我在他的身边，一时之间，真不知道如何劝他才好。

他事业成功，一生之中，经历之丰富，只怕世界上罕人能及，却哭得像一个小

孩子，我只好不住地拍着他抽搐的背部。

突然之间，他哭声停止，双眼瞪着，泪水自他睁大的眼睛中，直涌出来，情景

看来十分奇特。

我也陡地吸了一口气，身子震动了一下，因为在这时，我们都看到，一个医生

把白床单拉起，拉过了马金花的头部，然后，轻轻盖了下来。

任何人都可以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马金花死了。

卓长根陡然叫：“你在干什么？”

那医生的声调，带着职业性的平静：“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卓长根双臂一撑，撑开了我和白素，一步跨到了床前，我怕他胡来，连忙跟了

上去，他一伸手，就把马金花的手抓了过来，用自己的两双大手，紧紧地握着。

他虽然僵立着，可是身子在剧烈发着抖。我一直守在他的身边。过了好一会，

他才用十分嘶哑的声音道：“金花，你别怪我——”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又道：“你对我讲的话，我还是不相信，不过我一定

会自己去看。”

我实在忍不住，想要问，可是知夫莫若妻，我才一开口，还没出声，白素已重

重碰了我一下，暗示现在这种情形之下，不是追问问题的好时刻。所以，我没有问

出声来。本来，我想问的问题是：“她究竟对你说了一些什么？”

如果卓长根肯回答的话，我想三两句话，也可以摘要地告诉我了。

我没有出声，卓长根仍然剧烈地发着抖，好一会，他才转过头来，望着我，满

是皱纹的脸上，泪水纵横：“她的手……越来越冷了！”

我只好叹了一声；“人总是要去的，老爷子。”

他没有再说什么，缓缓扬起头来，望着天花板。泪水一直流到他满是皱纹的脖

子上。

卓长根一直握着马金花的手，谁劝他都不肯放，一直到天亮，他才发出了伤心

欲绝的一下悲叹声，松开了手。

他松开了手，医院中人人都松了一口气。

在移动马金花的尸体时，卓长根一直跟在旁边。我抽空问一个医生：“死因是

——”

医生道：“死者已经超过九十岁，而且又在中风之后，就算是极其妥善的休养，

也不知道可以拖多少日子，何况是剧烈的争吵。”

我怔了一怔：“争吵？谁和死者争吵？”

医生闷哼了一声：“就是那个东方科学怪人。”

我又呆了一下，才知道卓长根在他们的眼中，是“东方科学怪人”。我苦笑了

一下：“他们争吵？吵些什么？”

医生招手，令两个护士走过来：“我也不知道，当时只有她们两人在场，她们

曾多次警告，请两人不要吵下去，可是两个人一个也不肯听。”

我忙问护士：“他们吵什么？”

一个护士道：“你和你太太走了，他们就开始讲话，开始的时候，声音都很低，

讲话的声调也很温柔，像是一对情侣在喁喁细语。”

我道：“他们本来就是一对情侣。”

两个护士都现出十分古怪的神情，那自然是卓长根和马金花的年龄，离一般人

所了解的“情侣”，距离太远了。

其实，情侣没有年龄限制，只要有情意，一百岁的男女可以是情侣，没有情意，

十八廿二又怎样？

这时，我当然懒得和那两个护士提及这些，我只是问：“后来呢？”

护士道：“他们好好地说着话，不知怎么，忽然吵了起来，越吵越凶，阻也阻

不住，病人一下可能受不了刺激，就……再度中风了。”

我沉声问：“他们为什么吵？”

两个护士一起向我翻白眼：“我们怎么听得懂，你该去问那个东方科学怪人。”

我苦笑了一下，是的，卓长根和马金花，用中国陕甘地区的方言交谈，法国女护士，

当然听不懂，我真是笨，应该去问卓长根才是。

马金花的丧礼，十分风光，她的几代学生，从世界各地赶来参加丧礼，参加汉

学会议的学者，人人都默立致哀。她的律师也老远赶了来，在丧礼上宣布：“马女

士的遗嘱，早就在我这里，她吩咐过，她行踪不定，不论在何处，我都要赶来宣读

她的遗嘱。不过，她又吩咐过，她遗嘱宣读时，一定要有一位先生在场，这位先生

叫卓长根，在巴西定居，我启程的时候，已经通知这位先生，他只怕也快到了。”

当律师讲到这里的时候，卓长根站了起来：“我就是卓长根，早就在了。”

卓长根神情激动，马金花预立的遗嘱，对他十分重视，心中又感激又难过。

从那天晚上，马金花过世到这时，已过了三天，我和白素一直在卓长根身边，

白老大也来了里昂。卓长根在那三天之中，一句话也没曾说过，只是一个人，不是

双手抱住了头沉思，就是抬头望着天，呆若木鸡，一动不动，不论白老大如何劝他，

和他打趣，他都一概不理。

虽然我们都急于想知道，他和马金花为什么争吵，马金花跟他说了一些什么，

何以他一直到马金花死了，还对着她的遗体说“不相信”，可是又要自己去“看一

看”？

许多疑问在我心中打转，可是看他的情形，明知问了也是白问。我曾经向白素

咕噜道：“老爷子别为了伤心过度，以后再也不会开口说话了吧。”

所以，这时，听到他回答了律师的话，大家都很高兴，希望他心中的哀伤，快

点过去。

律师望向卓长根：“那太好了。马女士的遗嘱，十分简单，分两部分，第一部

分，她的全部财产，由卓长根掌握运用，成立奖学金，世界上任何角落的大学生，

都有权申请。”

律师的宣布，传来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大家都等着听律师宣布遗嘱中第二部分。

律师看了看手中的文件，神情有点古怪：“对不起，第二部分，马女士的遗嘱中写

得很明白，不能当众宣读，只有卓长根先生一个能听，卓先生，我们——”

卓长根不等律师说下去，就一挥手：“我已经知道内容，不必再听了。”

律师有点感到意外，卓长根又大声道：“请你立即把马女士的遗嘱毁去，并且

遵守你的职业道德，绝对把遗嘱的内容，保持秘密。”卓长根的话，说得不是很客

气，律师的神情有点恼怒，但是他还是取出打火机来，当众把手中的文件，点着了

烧了个干净。

白老大低声道：“卓老头子在搞什么鬼？”

我也觉得事情十分蹊跷，一时之间也想不透，只好道：“马金花死前，已告诉

了他遗嘱的内容。”

白老大点头：“当然是，可是他为什么要律师守秘密呢？”

白素道：“可能在遗嘱中有私人感情方面的事，他不想别人知道。”

我和白老大仍然心生疑惑，但暂时，除了白素的解释之外，似乎又没有别的解

释。

白老大哼地一声：“等他情绪定下来一点问他，不怕他不说。”

我忍住了在这三天之中，不向卓长根发出问题，想法和白老大一样：等他情绪

稳定了一点之后再来问他。

丧礼举行完毕，马金花的灵柩，却仍然停在殡仪馆，卓长根在各人都离去，只

有他、白老大、我和白素四个人在灵柩旁边的时候，他才一面用手搓揉着灵柩上的

鲜花，一面道：“金花遗嘱的第二部分，就是要我把她的遗体运回家乡去安葬。”

我们三人呆了一呆，还未曾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卓长根又道：“那天晚上在

医院中，她已经预感到自己不久人世，所以把她的遗嘱，告诉了我。”

我们三人互望着，卓长根又道：“我已经叫我机构中的人在联络，大概很快就

可以启程。”

我皱着眉，没有作声。马金花的家乡，在中国的泾渭平原。本来，一个人死后

要葬在自己的家乡，十分正常，但是由于种种的政治原因，所以听来有点突兀。

白老大对政治十分敏感，不像我，只是消极地不去触及它。白老大的爱憎也极

其分明，他“哼”了一声：“老卓，你现在是大资本家，又是拉丁美洲的大人物，

你这一去，只怕会受到盛大的欢迎，说不定，还会摆国宴来欢迎你。”

卓长根一翻眼：“你知道我不愿意去，可是金花吩咐了，我能不去吗？”

白老大道：“派几个得力的人进去办一办！你弄个一亿美金进去，替马金花弄

个马氏坟场，都没有问题。”

卓长根缓缓摇着头：“不，我要亲自送葬。”

白老大仍大不以为然，可是又没有什么法子说服卓长根，所以干脆生气，不再

出声。

我看问问题的时机已到了，就道：“卓老爷子，马教授在临去世之前——”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卓长根已陡然伸出他的大手来，直伸到了我的面前。一时

之间，我以为他又要动手，连忙向后一仰，他却只是作了一个阻止我再说下去的手

势。

他道：“小卫、小白、小女娃，你们不必问我任何话，问，我也不会说。”

我和白素一怔，想不到他会这样说，白素Ｌ已经叫了起来：“老卓，这像话吗？”

卓长根闷哼一了声：“你们想问我，金花对我说了一些什么？我们为什么会争

吵起来？金花的话，为什么我不相信？”

白老大闷哼一声：“知道就好，快从实招来。”

卓长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把气吁出来，然后，才一字一顿：“小白，咱

俩的交情，是没得说的了，可是比起父子来，又怎么样？”

白老大听得他忽然这样说，不禁骇然，又好气又好笑：“他妈的，老卓，你在

放什么屁？”

卓长根的声音缓慢而伤感：“小白，当年我和我爹，父子二人相依为命，我爹

明知自己要死，也没有对我说，现在，怎么会对你说？”

卓长根伸手阻止我说话，我心中已然疑惑之极，知道那一定是一个惊人的大秘

密，所以，一直在用心听他说什么，希望可以听出一点弦外之音。这时，我一听得

他这样讲，立时道：“事情和令尊有关？”

卓长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自顾自道：“当年，金花失踪五年之后回来，她没

告诉我，连马场主那里，也半句没透露过。”

白老大大声道：“那——”

可是他只讲了一个字，卓长根又一伸手，白老大愤然把他的手，重重地拍了开

去，卓长根也没有什么别的表示，我趁这个机会，飞快地问道：“那样说来，马金

花的失踪，和令尊的神秘身份有关连？”

卓长根仍然对我的话，理都不理，自顾自道：“金花在临死之前，把事情告诉

了我，你们想想，我能告诉你们吗？会告诉你们吗？当然不会。”

白老大霍地站起来：“好，老卓，咱俩的交情，到此为止。”

卓长根叹了一声，两眼望天：“你要这样，我也没有法子想。”

白老大的脾气，自然烈得可以，一听得卓长根那样说，一声不出，立时向外走

去。卓长根只是低低地叹了一声，绝没有挽留的意思。

我和白素互望着，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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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活俑>>

第六部：重演当年失踪事件

本来我们都以为，一等卓长根的情绪平静，他就会什么都告诉我们，谁知道他

一句话也不肯说。灵柩边的沉默，十分难堪，白老大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你们也跟我走吧，这老头子铁起心来，谁也扭不转。”

卓长根对白老大的这两句话，倒表示同意，向外挥着手，示意我和白素离去。

我心中也忍不住生气，白素却涵养好，若无其事地道：“恭喜卓老爷子，心中

几十年的两个谜团，都解开了。”

卓长根闷哼了一声，欲言又止，但终于未曾出声。我一看他这种样子，灵机一

动，冷然道：“才没有解开，他根本不相信。”

卓长根立时向我望来，我故意不去看他，望向白素：“藏在心里，一辈子也解

不开。”

卓长根居然没有被我激怒，他只是苦笑了一下：“小娃子，你不必使计激我，

我不会说的。余下来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我心中苦笑，硬激不成，我还是不死心，放软了口气：“卓老爷子，你处事好

像不怎么公平吧。老远把我们叫了来，要我们解你心中的疙瘩，现在你自己心中有

数了，那两个疙瘩，却留在我们心里。”

卓长根道：“事情与你们全然无关，你们可以再也别去想它。”

我闷哼一声：“这像话吗？那不是无赖么？”

我知道卓长根一生为人，豪迈爽直，侠义干脆，这种人，最恼人说他无赖，也

最怕担个无赖的名声，所以，我才故意用这样的重话去挤他。

果然，我的话才一出口，他就大有怒意，一伸手，就待向灵柩上拍下去，待到

手掌快拍到灵柩时，才陡地想起，如果一掌拍在灵柩上，那是对死者的大不敬，所

以立时缩回手来。

他缩回手，怒意也消失了：“是，算是我对不起你们，不论你们要我做什么，

我都没有第二句话，唯独别再提那件事。”

他话说到了这一地步，那真是没有再说下去的余地了。

我苦笑了一下，向他伸出手去：“很高兴认识你，和听你讲了那么有趣的经历，

暂时，我们还没有什么事要求你，再见了。”

卓长根自然看出了我的不高兴，他一面伸手出来，和我握着，一面伸手，在我

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小娃子，别学你老丈人，动不动就生气。”

我真有点啼笑皆非：“那要怪叫人生气的人。”

卓长根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叫人看得十分不忍心，我只好长叹一声，摊了摊

手，表示算了。

我和白素一起离开，在殡仪馆的门口，白老大等着我们，气仍未消：“老混蛋

说了些什么？”

我道：“啥也没说。”

白老大也犯了拗劲：“他不说也不要紧，我就不相信查不出来。”

我用力一顿脚：“那两个护士当时倒在场，可惜她们一句也听不懂马金花和卓

长根在说什么。”

白素叹了一声：“爱因斯坦临死时，说了三分钟话，在一旁的护士不懂德语，

对人类文化可能有重大影响的话，就此无人能知，比起来，我们的事，不算什么。”

白老大不理会白素，只是望着我道：“小卫，我们两个人合作，若是有再查不

出来的事，你相信不相信？”

我笑了起来：“当然不相信。”

白老大一挥手：“照啊，那我们就去把它查出来，倒讲给老浑蛋听听，看他的

老脸往哪儿搁，我们先从——”

我立时接口：“先从查马金花遗嘱的第二部分开始。”

白老大拍手道：“对。”

白素摇头：“看你们，兴奋成这样，没有结果时，不要垂头丧气才好。”

接下来三天，我们都留在里昂，卓长根一直在殡仪馆没有出来。

我们知道卓长根机构的负责人，正在进行运灵柩回去的商榷，报纸上，已在大

肆宣扬，表示“热烈欢迎马源教授遗体葬在家乡”。马金花在学术上的成就，加上

她的影响，自然可以供利用。

在这三天之中，也十分容易就得到马金花遗嘱的内容（那律师的职业道德并不

太好）。

第二部分，确如卓长根所说的那样。

可是，略有不同。

整个第二部分，是一封信，马金花不以为她在临死之前，还会和卓长根有面对

面讲话的机会。

那封信的内容是：

“长根，到现在，如果我在世上还有亲人，就是你，所以我要你做一件事。我

知道你不愿意回家乡去，可是我要你把我运回去，在家乡下葬。葬在多年之前那次

放马失踪的那片草地。如果你留心一点，可以发现那片草地上某一处，有九块石板

铺在一起，撬开那些石板，把我葬下去，你一定会答应的，我知道，虽然我们曾赌

气不再理会对方。金花。”

我们三人看了这封信，都皱着眉不出声，心中的疑问更多了。

从这封信看起来，马金花要回葬家乡，好像另有目的！

白素首先道：“看起来，马金花像是要卓长根回家乡走一遭。”

我应声道：“不是家乡，是要卓长根再到她曾失踪的那地方去，那地方有一个

秘密：有一处是九块石板铺起来的。”

白老大手托着额：“九块石板铺起来，这是什么意思，很费解。”

我道：“不算费解，那是一片草地，面积可能相当大，马金花也说了，只要留

意，可以在那一大片草地上，发现一处地方，铺着九块石板——可惜她没有说明那

九块石板的大小。”

白老大瞪了我一眼：“你说了等于没说，这九块石板，有什么大不了？”

我道：“那谁知道，反正马金花要葬在那个地方，这是她的遗嘱。”

白素迟疑了片刻：“会不会撬起了那九块石板，会发现什么秘密？”

白老大吸了一口气：“极可能，而马金花的目的，是要卓长根去发现这个秘密，

运遗体回去安葬，还在其次。”

三个人一起参详分析，果然比一个人动脑筋的好，我已经隐约感到，事情已有

点眉目了。

这很令人兴奋，我大踏步来回走着，碰跌了一张椅子，然后，我大声道：“请

注意一点：马金花在那片草地上突然失踪，过了五年，才又在原来的地方，突然出

现。”

白老大笑了起来：“我d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本来，我确然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但一看白老大这种不以为然的神态，不免

气馁，声音也没有那么大了：“我设想，那九块石板，如果被撬起来之后，是通向

一个地下室的通道入口。”

白老大道：“是啊，马金花就在那个地下室中，藏了五年。”

他说到这里，挥着手，“呵呵”笑了起来。

我想了一想，自己也觉得没有这个道理，只好苦笑了一下：“或许，石板下面，

蕴藏着不为人所知的马氏牧场的财富。”

白老大同意：“这个可能性更大。”

白素在这时，忽然道：“马金花曾说她嫁过人，卓长根推测，那是她失踪五年

间的事，由此可知，马金花在那五年之中，过的是另一种生活。”

我叹了一声：“又回到老路上来了，她是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白素缓缓地摇着头，神情一片迷惘，显然她的心中，也没有定论。

三天之后，我们在报纸上看到了“马源教授遗体，由其生前好友，南美华裔实

业家卓长根负责，运回家乡安葬”的消息。

卓长根此行，阵仗还真不简单，不但包了一架飞机，带了几个得力的助手，而

且，还有一个外交官员随行，表示对马教授的敬意。同时还有消息说，目的地的当

地政府，已经准备盛大欢迎仪式云云。白老大看了报纸，用力把报纸摔开去：“这

老小子，把他在南美洲所有的一切，拿去填这个深渊，也不过如九牛一毛，一个国

家穷得连自尊也没有。”

我和白素都没有说什么，知道一搭腔，白老大的牢骚发起来，更没有完。

在卓长根出发之前，我们也不是没有活动，我们知道卓长根人南美召来了两个

得力助手，和他一起，去办运灵柩的事。

白老大曾企图去收买这两个亲信中的一个，要他不断报告卓长根的行踪，他坚

持要“亲自出马”，说一定可以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他到里昂去了一趟。

他在回来后，绝口不提收买是否成功，只是叫着那两个人的名字，把他们痛骂

了一顿。我和白素都心里明白，那两个人一定对卓长根十分中心，白老大的收买失

败了。

这个计划失败了，卓长根回家乡去，做了一些什么事，法国报纸自然不会刊登，

只是通过一些途径，才约略知道一些，无非是卓长根受到了盛大欢迎，卓长根答应

投资和提供畜牧的最新科技，帮助当地发展畜牧业等等的老调。

白老大每次得到这样的消息，总要把卓长根痛骂一顿。

又过了五六天，我实在想走，白老大也知道留不住我，只好由得我和白素两个

离去。

在归途的飞机上，我向白素道：“我们所遇到的事情之中，这件事最无趣，我

被出卖，卓长根根本来找我们帮忙，可是他自己一有线索，就完全不理会我们！”

白素看得开：“当听了一个故事，那么多年前的事，全凭卓长根一个人说，真

实必如何，也值得怀疑。”

我苦笑了一下，对卓长根所叙述的一切，我从来也没有怀疑过，至多认为他在

马金花部分，略有感情上的夸张。我也知道白素这样说，是想我不再追究这件事，

只当听过就算。

事实上，我就算追究，也无从追究起，不算也只好算了。心中自然不高兴，因

为卓长根给我的印象极好，但结果却那么不漂亮。

回到家中，另外有一件事，令我忙碌了几天。白素忙于搜集卓长根在他家乡活

动的资料。看来他到家乡，很受重视，消息还不少，但无非是各种应酬，和整件神

秘事件，没有什么大联系。

那天晚上，我在看书，白素走了过来：“奇怪，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卓长根的消

息了。”

我放下书：“或许他的活动已结束，当然不会有什么新消息。”

正当我们这样说着的时候，门铃响了起来。老蔡年纪大，动作迟缓，门铃响到

他去开门，至少要超过一分钟，我们早已习惯。

而且，遇到无和白素都在的时候，我们一定会互相猜来的是什么人。

我在听了门铃声之后先开口：“卓长根。”

白素摇头：“他包了专机，不会经过这里，看来你真想见他？如果是，你可以

到南美洲去找他。”

我道：“那你猜是谁？”

白素侧着头，还没有说出来，老蔡已经在楼梯口叫起来：“有一位鲍先生硬要

进来。”

我怔了一怔，一时之间，想不起有什么熟朋友是姓鲍的，就在这时，另外一个

声音也传了过来：“卫先生，我叫鲍士方。”

我一听得“鲍士方”这个名字，就“哈哈”大笑起来，同时，伸手向白素指了

一指，作出一副胜利的姿态来。

鲍士方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惹人发笑之处，而我忍不住发笑，是这个人我虽

然未曾见过，可是名字却听过许多次。

那是在白老大的口中听到的。白老大在亲自出马，企图收买卓长根的两个得力

助手而失败之后，曾破口大骂那两个人，其中一个的名字，就是鲍士方。

我刚才猜上门来的是卓长根，如今虽然不是卓长根，是他的助手，虽不中亦不

远矣，所以我才向白素作出胜利的姿态来。

白素向我笑了一下，不否定我猜中了一半，可是她立时说道：“真没有道理，

一定有什么意外发生了。”

我笑：“卓老头子自己不好意思来见我们，所以先叫他手下来探探路，哪有什

么意外。”

白素道：“快请客人进来吧。”

我来到书房门口，向着楼下：“鲍先生，久仰大名，请上来。”

接着，我就看到一个中年人，急急走了进来。

这个人的身量不是很高，可是极结实，年龄大约四十岁，有一头又浓密又硬的

黑发，来到楼梯口，抬头向上望了一眼，一脸的精明能干，可是却又十分惘然惶急。

这并不矛盾：精明能干是他的本性，惘然惶急，一定是他有了什么急事。

我说道：“请上来，我是卫斯理。”

这个鲍士方，简直是跳上来的，他上了楼，就和我握手，我又介绍了白素，白

素道：“有什么事，慢慢说，别急。”

白素也向我望了一眼，表示她也猜中了：鲍士方真有急事。

看到了鲍士方这样的神情，我也可以知道他一定大有急事。所以我向白素点了

点头：“好，一比一。”

鲍士方却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愕然怔了一怔，才道：“两位，我先介绍一下

我自己——”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不必了，我们知道，阁下是卓氏机构的四个副总裁之一，

是卓长根先生的得力助手。”

鲍士方点了一下头，他这个人，做事十分爽脆，立时开门见山地道：“卓长根

先生失踪了。”

我和白素都陡然震动了一下，失声道：“失踪，什么意思？”

由于鲍士方所说的实在太突然，所以才有此一问。鲍士方也怔了一怔，像是不

知道失踪除了失踪之外，还会有什么别的意思。

我又急着想问，白素已然道：“鲍先生，慢慢说，卓先生怎么会失踪。”

鲍士方六神无主：“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失踪了，我们没有办法可想，

所以来找你们。”

我叹了一声，这个人，性子比我还急，我再做了一个手势，又把一瓶酒塞在他

的手里。他居然道：“对不起，我不喝酒。”

他说着，坐了下来，可是才一坐下，又弹了起来：“卓先生失踪了。”

白素柔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鲍士方喘了几口气：“三天之前。”

白素道：“请告诉我们经过的情形。”

鲍士方直到这时，才算是说话有了点条理，他重又坐了下来：“卓先生一直在

应付各种各样的酬酢，这令他很不耐烦，几次提出，把马女士的灵柩葬了就算了，

可是当地的政府却一直不替他安排。两位当然知道，在那地方，政府不替你作安排，

一点别的办法也没有。后来，卓先生发脾气了，把负责招待他的一个副省长，和几

个高级官员，痛骂了一顿，表示再不让他自由行动，他就要撤回一切承诺。”

我听到这里，不禁“啊”地一声：“是不是他骂得太厉害了，所以惹祸了？”

鲍士方摇头：“不会，以卓先生在国际上的声望地位，他们再野蛮，也不敢。”

我咕哝了一句：“难说，在这种地方，神秘失踪的事，每天都有。”

白老大如果在一旁，一定会对我这句话拍手表示同意。白素道：“我想鲍先生

的推测对，不会有拘捕的可能存在。”

鲍士方续道：“当地政府同意了第二天一早就进行葬礼，可是又起了争执，政

府官员要隆重其事，请各界代表参加，致祭，弄一大套纪念仪式，还要由报纸详细

报导经过。”

我“嗯”地一声：“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一定要利用到极点，这是他们的信条。”

鲍士方叹了一声：“本来，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不好，马教授这样的成功人物，

也应该有一个隆重的葬礼，可以卓先生反对。”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们明白卓

长根为什么要反对，因为马金花指定了她落葬的地点：那片草地上，有九块石板铺

着之处。

那九块石板，可能蕴藏着什么重大的秘密，卓长根自然不能在万众瞩目下，去

发掘秘密。

我问：“卓先生怎么说呢？”

鲍士方苦笑了一下：“卓先生提出他的办法，我知道事情有点不寻常，可是也

想到会发展成那样的地步。”

鲍士方向我望来，我示意他说下去，他又道：“卓先生坚持，他要一个人，带

着灵柩，去选择一处他认为合适的地方落葬。当地官员倒也同意，反正是一望无际

的平原，随便在哪里落葬，都没有问题，可是卓先生坚持要他一个人进行，真是古

怪之极。”

我吸了一口气：“结果他还是如愿了？”

鲍士方道：“当然是，卓先生要是执拗起来，谁也拗不过他，他连我和孟法都

不要陪——孟法是另一个副总裁，我们两人和卓先生一起去的。”

我和白素点着头，表示明白孟法是什么人。

鲍士方摇着头：“第二天一早，他一个人，驾着一辆马车，灵柩就放在马车上，

他曾说过，要是有人跟踪他，他就翻脸，要是顺了他的意，他可以在一年之内，帮

当地政府建立设备最完善的畜牧学院，作为报答。”

我道：“他真是一个人出发的？等一等，出发，从什么地方出发？”

鲍士方道：“我们一直住在以前的马氏牧场中。”

我“哦”了一声，鲍士方有点埋怨：“城市的酒店，设备不算太差，马氏牧场

的屋子，破旧得难以想像。”

白素说道：“卓老爷子隔了那么多年，旧地重游，一定感慨万千了。”

鲍士方苦笑道：“连当地官员也怨声不绝，那天一早他自己赶了马车出发，倒

真的没有人跟去，也不知道他会到什么地方去——”

我和白素又互望了一眼，心中都道：“那片草地。”

我一面想，一面道：“好像不是很对吧，卓先生那么重要，怎么当地官员可以

让他一个随便乱走？”

鲍士方苦笑了一下：“事前，别说当地官员不肯，我们也不肯答应，因为那地

方这样荒凉，又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卓先生——”

白素微笑了一下，打断了他的话头：“那地方，对卓先生来说，绝不陌生，他

是在那里长大的。”

鲍士方呆了一呆：“可是……可是事情已经隔了那么多年，而且，老实说，我

一点也不喜欢那地方……和那些人，一点也不喜欢。”

我看着鲍士方，他多半接受西方教育长大，自然不会适应那种环境，他不喜欢

‘那些人’，当然也有道理，‘那些人’对卓长根自然会十分客气，可是‘那些人’

的嘴脸和心态，也不是一个来自正常社会的人所能适应的。

我挥了挥手：“别谈你个人的观感了，卓先生独自驾着马车离去，后来又怎样？”

鲍士方苦笑了一下：“他一早出发，等到中午，还没有回来，我就觉得不对，

虽然卓先生临走的时候，曾一再嘱咐我们不要多事，可是他毕竟是一个超过九十岁

的老人！”

他的声音充满了焦虑，可见当时，卓长根离开，逾时不回，他们一定着急得不

得了。

他略停了一下，续道：“我就驾着一辆吉普车……这辆吉普车，至少有四十年

车龄，开起来，不会比马匹更快，可是我骑术又不好，我们一共有三十多人，沿着

他去的方向追上去，不多久，就遇上了几个牧马人，说他们在早上见过卓先生的马

车经过，既然方向没错，总可以遇上他的。”

鲍士方讲到这里，不由自主喘息，我吸了一口气：“没有找到他？”

鲍士方的面肉抽搐了几下：“到了黄昏时分，到了一片草地上，看到了那辆马

车，马车在，我们都放了心，可是，卓先生却不在。”

我和白素，听到这里，又互望了一眼。马车在，人不在了。

这情形，和当年卓长根去追马金花，追到了那片草地上，马金花的坐骑小白龙

在，马金花却不在了，情形完全一样。

鲍士方自然不知道我们心中在想什么，他继续道：“我们分头去找，一直到天

黑，还是不见卓先生的踪影……”他讲到这里，现出了十分愤慨的神情：“这时候，

那些混蛋官员，不是想怎样进一步去寻找卓先生，而是开始互相推诿，逃避责任，

我发急了，叫他们派直升机去搜索，可是在那种落后地区，打一个电话，都要走出

去几十里路，好不容易，有一加直升机来到，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直升机来了，

可是燃料却又不足，驾驶员又不肯在晚上作业，真他妈的。”

鲍士方本来十分斯文，可是讲到这里，忽然来了一句粗言，可以想见他真的是

发了急。我道：“细节经过不必说了，卓先生从此没有再出现？”

鲍士方忽然之间，显得十分疲倦，点了点头，双手托着头，静了下来。

我和白素也静了半晌，我才道：“鲍先生，这件事在以前——”

我才讲到这里，白素突然伸手，轻轻推了我一下，示意我不要再讲下去。我向

白素望去时，白素已然道：“鲍先生，卓先生在几千里之外失踪，这件事，你来找

我们，有什么用处？”

鲍士方多半心情焦急，精神恍惚，所以对我讲了一半就被打断的话，并未留意，

他听得白素这样讲，现出十分失望的神情。

他先是张大了口，接着，一面喘息着，一面道：“那我怎么办？那我怎么办？”

白素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我看你也不用太着急，吉人自有天相，卓先

生一生无惊无险，不会有什么事。”

这时，我对白素的这种异常态度，也感到奇怪莫名。白素一直不是这样子的，

可以帮助人的话，就算是全然不相干的人，她也会尽力帮助。何况我们对卓长根都

十分敬爱，可是这时，她却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情。

鲍士方呆了一呆，霍然站了起来，大声道：“我来找两位，是因为实在无法可

想，才来求助的，并不是想来听一点不着边际的废话。”

他讲话很不客气，我虽然知道，白素这种反常的态度，一定有她的道理，她不

可能不关心卓长根的失踪。但是鲍士方的态度，还是令我不高兴。我冷冷地道：“

鲍先生，或许在你的机构中，你惯于这样呼喝，可是在这里，请你检点一些。”

给我这样一说，鲍士方有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才好，只是用力搓着手。白素

盈盈站了起来，摆了摆手：“对不起，饱先生，我们不能给你什么帮助，我看你还

是回到那地方去，再展开搜索的好。”

鲍士方的口唇颤动着，神情十分激动，看来他有很多话要说，但又不知说什么

才好，过了好一会，他才愤然道：“我对两位太失望了。”

我一扬眉：“总不能使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对我们满意的。”

鲍士方还想说什么，但终于没有说出口来，他重重摔了一下手，大踏步走向门

口，在门口，他又停了一停，回过头向我们望来。

白素像是早已料到他会回头一样，早已向我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不要去理睬他，

所以，当他转过头来时，我们连看也不去看他。接着，我们就听到了关门声，他已

经离开了。

几乎是门才一关上，我已经问了出来：“为什么？”

白素坐了下来，紧蹙着双眉，隔了一会，她才道：“刚才，你想说出多年之前

马金花在那片草地上失踪的事？”

我用力点着头：“两桩失踪的事，一模一样？”

白素也点头：“当然一样，真奇怪，那地方，难道真是另一度空间的交界？人

可以在那里，跨越空间的限制？”

我怔了一怔，然后大声道：“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五度空间，外星人，这一

切可能，在法国南部，我们都曾讨论过，而且都否定了。”

白素叹了一声：“现在我们所知的是：几十年之前，马金花曾在那里失踪，怎

么找也找不到，而在五年之后，她又在那地方，突然出现。”

我“嗯”了　一声：“这是已知的事实。”

白素道：“一再重复已知的事实，有时会有新的发现，你同意不同意？”

虽然，我们已经把已知的事实，反复研究过许多次，但再来重复一次，没有害

处。可是我性急，我想先知道白素的反常冷淡态度，是为了什么。

所以我先道：“先说你有什么打算，你不打算去找卓老爷子？”

白素瞪了我一眼：“找？找没有用！当年，马金花消失，马氏牧场何尝没有找

过，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

我大摇其头：“那不同，那时只是单凭人力的搜寻，现在，不知有多少科学工

具可供使用，要找起来，容易得多。”

白素叹了一声：“那也得看人在什么地方失踪，你刚才没听鲍士方说么？人一

失踪，当地的官员，一见出了事，不是如何设法积极寻找，而是开始互相推卸责任，

恐怕在外面组织了大规模的搜索队进去搜索，还不被欢迎。而且，鲍士方一定会去

做这个工作，就让他先去做，何必要我们参加？”

我吁了一口气，白素的分析，有理之至。鲍士方十分能干，就算当地的官员想

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不了了之，鲍士方也一定不肯答应，他一定会尽一切力量，

组织搜索队去找卓长根，在这样大规模的搜索行动中，我们起不了什么大作用，没

有必要去凑这个热闹。

白素又道：“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就算鲍士方组织一个有一千人参加的搜索

队，也不会找到卓长根。”

我也有这样的预感。

这种预感，自然是由于当年马金花失踪，怎样找也找不到她而来。我也知道白

素和我，都还有一个感觉，那就是卓长根虽然失踪，可是他的安全，不成问题。

当年，马金花失踪了五年之久，仍然安全出现，卓长根的失踪情形，既然和马

金花一样，当然也不应该会有什么悲剧发生。

问题是在于：卓长根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把这两个问题，提了出来，白素长长吸了一口气：“马金花一直不肯说，这

五年之中，她在哪里，连她的父亲，她都未曾透露一言半语。”

我道：“可是我相信，最后，她和卓长根相遇，她说了出来。”

白素表示同意：“是，她说了，卓长根却不相信，所以他们剧烈地争吵。马金

花究竟说了些什么，卓长根也不肯说。”

我悻然道：“这老头子，真是浑得可以。”

白素苦笑一下：“他不肯说的原因，我y相信和当年马金花不肯说的原因一样。”

我睁大了眼：“什么原因？”

这个问题，我也曾自己问过自己不少次，可是没有一个答案令我自己满意。

白素看着我瞪视她的情形，很明白我的心意，她道：“我的答案，也不一定令

你满意，可是这实在是唯一的答案！”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她把答案说出来，她道：“他们两人都不肯说的原因，是

因为马金花的遭遇，实在太奇特，太不可能，太离奇，太难以令人相信。”

我不禁笑了起来：“这不是说了等于没说吗？”

白素正色道：“绝不，你想想，卓长根对马金花数十年不变的感情，马金花不

论讲什么，他都会毫无保留地接受。可是，他竟然和马金花吵了起来，马金花说了

一句十分重要的话——”

我道：“是，马金花说他如果不信，自己可以去看看。卓长根多半就是为了那

句话，所以才到那里去的。”

白素闭上眼睛一会：“所以，我们可以从最荒诞、最不可思议的方面去想马金

花的遭遇，我们想通了马金花的遗嘱，也就可以明白卓长根如今的遭遇。”

我苦笑：“那可能性太多了，包括马金花忽然变成了一只蚂蚁，过了五年蚂蚁

的生活，然后又回复了人形，可能有超过一千三百种的不同设想。”

白素又瞪了我一眼：“设想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多少有一点线索可以跟循。”

我摊开手：“例如——”

白素有点埋怨：“你越来越不肯动脑筋了。例如，马金花在失踪的那五年中，

不是单独一个人生活，她甚至曾透露过，她结过婚。”我一听白素这样讲，不禁“

啊”地一声，是的，马金花虽然未曾正面这样说，但是她曾说过她结过婚，自然那

是这五年中的事。

白素又道：“还有，她又出现之后，心急地要去上学堂，这说明了什么？”

我略想了一想，就有了答案。

我道：“这五年之中，和她相处的人，一定都有着相当高的知识程度，使她感

到自己知道太少，所以她要充实自己。”

白素沉吟一下：“她后来一直在研究汉学……”

她讲了半句，就停了下来，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接上去道：“马金花在未曾到

北京上学堂之前，她的程度怎么样？”

白素这一次，并没有瞪我，只是仍然在沉思之中：“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以牧

场这样的环境，她不可能有什么国学根底，可是她好像就能跟上当时的高等程度，

真不可思议。”

我提醒她：“别忘了她有那五年的经历，那五年中，她可能已经学会了不少。”

白素静了片刻，才又道：“马金花在汉学上最大的成就，是对先秦诸子学说的

研究，发前人所未发，见解精辟，众所叹服，这……这……”

她在迟疑着，我举起手来：“我不以为她在那五年之中，进入了桃花源，和避

开秦朝暴政的那些人在一起。”

白素叹了一声：“可是，那一段时期中，她一定曾和一些人在一起，那些人，

也一定极有学识，她可能就和那些人之中的一个成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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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活俑>>

第七部：洞穴中隐藏的秘密

白素的设想虽然不是平空而来，可是她所根据的线索，未免太少。

可是，这件奇诡莫测的事，除了不断的假设，实在没有任何具体的事实，可供

追寻。我想了一想：“你设想马金花和一些人在一起生活了五年，这些人的人数是

多少？”

白素喃喃地道：“谁知道，或许十个八个，或许一两百个。”

我又道：“我曾经提出过，在那一带，有一些神秘的小部落，隐居在偏僻的地

方，几乎与世隔绝，可能有一个文化程度十分高的小部落，在那一带的山区之中？”

白素缓缓摇了摇头：“有可能，但总是不实在，一定有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我

们未曾想到——”

她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但在极短的时间中，她又现出了兴奋的神情来：

“有一个人，其实是十分重要的关键性人物，我们都忽略了。”

我道：“我可没有忘记他：卓长根的父亲，一切神秘的事，都由他开始。这个

人，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由何而去。在他之后很多年，才有马金花的失踪，然后

才是如今的卓长根。”

白素低叹了一声：“兜来兜去，又兜到老地方来，卓长根的父亲……卓长根的

父亲……”

我在一旁插言：“一个养马的好手，有一块毫无瑕疵的玉佩，托孤之后，去赴

死，不错，他就是一切神秘事件的关键。”

我的这个结论，自然十分合理，可是我讲了之后，发现就算有了这样的结论，

一点用处也没有，除非可以找到这个人。

而这个人，早在七八十年之前，已经无法找得到，别说是现在了。

我只好自我解嘲地笑了一下：“看来，要了解真相，还是非到那地方去一次不

可。”

我这样说，本来只是随便说说而已的，白素听了，竟然十分认真：“看来，真

的只有此一途了。”

我直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刚才你拒绝了鲍士方的要求，现在又——”

白素挥了一下手，打断了我的话头：“我可以肯定，像鲍士方这样的搜索，不

会有结果。我要等到事情渐渐冷下来，再去，或许可以有所发现。”

我盯着她，她笑了一下：“你不想去的话，我k可以一个人去。”

我忙道：“不，不，要去自然一起去。”接着我又咕哝道：“我可不想你一失

踪就是五年，而且在那五年之中，还可能……可能……”

白素不等我说完，就给了我老大一个白眼，我作了一个鬼脸，没有再说下去。

那一天，我们讨论到这里为止，沉默了一会，白素才道：“我估计我们要去的

话，至少在半年之后，在这段时间中，我们要尽量先熟悉那一带的自然和人文环境。”

我道：“那简单，多弄点参考书来看好了。”

白素笑了一下：“好，简单的事让你去做，复杂的事交给我。”

我问：“还有什么复杂的事？”

白素很认真：“我要仔细阅读马金花的一切著作。”

我不禁伸了伸舌头，马金花的著作相当深奥，虽然我不至于读不懂，但是要我

去做这方面的功夫，自然太闷了。所以我立时说道：“好，一言为定，不过不见得

在她的著作中可以找到什么。”

白素的回答很妙：“就算什么也找不到，学问方面，总也会有点长进。”

第二天，出乎意料之外，接到了白老大自法国打来的长途电话，他的语音十分

焦切：“怎么一回事，卓老头在他家乡失踪了？”

电话是白素听的，她道：“是，情形和当年马金花的失踪极其相似。”

白老大的声音有点恼怒：“那你们还耽搁在家里干什么？快去找他啊！”

白素把我们的想法，告诉她的父亲，白老大听了之后，倒也表示同意，只是道：

“怕只怕过得一年半载，他给外星人折磨死了。”

白素笑了起来：“马金花当年失踪了五年，也没有什么损伤。”

白老大道：“卓老头不同，他是个大火爆脾气，说不定会给外星人剖成碎片。”

我插了一句口：“我不认为他是给外星人掳去。”

白老大咄咄逼人：“那么，他到哪里去了？你说。”

我当然说不上来，只好干笑。

白老大道：“我要发动一个运动，指责当地政府，对外来的贵宾保护不周，要

他们尽一切力量，把卓老头找出来。”

白老大倒真的说干就干，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中，甚至连国际红十字会都惊动了，

南美洲好几个国家的政府，都正式提出了外交照会，表示极其关切卓长根的下落。

鲍士方更没有闲着，他组织了一个庞大的搜索队，包括了五十名搜索专家、十

架性能极佳的直升机，和各种配备。

当地官员也知道事情闹大了，不能遮瞒，所以呈报了上去，上面也慌了手脚，

派出了一个骑兵团，协助搜索。

卓长根是国际商场上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所以有一个时期，那个地区，各国

记者云集，争相报导搜索行动的经过。

我和白素虽然还在万里之外，但是搜索行动进行如何，可以了如指掌。这样大

规模的搜索行动，几乎可以列入人类历史之最。

可是，卓长根就像是在空气之中融化了一样，全然不见踪迹。于是，记者没有

什么可以报导，就作出了各种各样的揣测。所有的揣测，也离不开我们早已设想过

的，例如外星人啦、五度空间啦，等等。有一个记者，说是当地政府基于不可测的

原因，把卓长根杀害了，毁尸灭迹，这个记者，当天就被驱逐出境，没有把他抓起

来，算是他运气好。

也有一个记者，有相当丰富的中国历史、地理知识，写了一篇有关那地区的报

导，十分中肯，他的文章提及，那个地区，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神秘地区之一，当

年叱咤风云，统一中国的秦始皇的墓，近年被发现，也就在那地区附近。

秦始皇墓已经发掘出了一小部分，在已发掘出来的一小部分中，墓室无数，是

人类建筑文明中罕见的地下建筑，究竟整个陵墓有多大，谁也说不上来，估计已探

测到的，不过是整个陵墓的十分之一，而已经开掘的，又只是已探测到的十分之一。

这个记者的文章，最后感叹，这样庞大的地建筑工程，在当时，真不知是如何建立

起来的，比较起来，埃及的那些金字塔，简直不算是什么。

（一九八七年按：秦始皇墓的面积，是五十六点二平方公里。）

整个陵墓的建造工程，不可能超过四十年，因为秦始皇在位，也不过三十七年。

那是公元前二四六年到公元前二一零年，两千多年前的事了。

秦始皇接位时才十三岁，就算他一了做皇帝，立时就想到了他的身后事，就开

始为他自己建造陵墓，那也不过三十多年的时间，一个少年皇帝，为自己身后事一

早就进行了那么庞大的计划！

秦始皇后来十分热衷祈求长生不老的“仙药”，十分相信各种方士术士，派徐

福到东方仙山去寻长生不老灵药，等等，这都是稍知中国历史的人，都熟悉的事情。

这个皇帝在位时期，对于各种各样的建筑工程，有罕见的狂热，他把长城连结

起来，成为人类建筑史上的奇迹，他又广建道路，甚至远在如今云南、贵州地区，

都筑了著名的“五尺道”，来贯串陆上的交通。可是比较起来，他自己的地下陵墓，

工程列大，而且，有一种极诡异的气氛。这个连想像起来也十分困难，如此庞大的

地下建筑工程，在当时的物力之下，不知要动员多少人，才能竟功。

可是这个陵墓的建造过程，历史上的记载，却少之又少，少到了几乎等于没有。

这自然有两个可能，一是根本没有人敢去记载，始皇帝怕有人破坏他的陵墓，

所以严格保守秘密。另一可能更可怕了，就是所有参与造墓工程的人，都被杀害灭

口，估计建造这样庞大的地下工程，参加的工役，至少以十万计，有可能杀害那么

多人吗？观乎中国历史上，有坑杀四十万降卒的记录，似乎也大有可能。

那个把四十多万俘虏活埋的人叫白起，在秦始皇之前，是秦朝的大将。那时候，

观念上人命一文不值。造墓的工役全遭杀害，也不是不可能，至少，参与陵墓工程

的高级人员，如设计师、工程师之类，一定全被杀了灭口。

所以，这个全世界最大的地下建筑工程，一直是秘密，到现在还是秘密。

我当时看着这篇文章，看得津津有味，由于这个记者的文章相当生动，而我又

在搜集那一带的地理资料。

这位记者自然也是在搜索，没有什么好报导，所以才扯了开去，写了一篇这样

的报导。

那一段时间，我有很多别的事，在东奔西走，其间很有点可以说是惊天动地的

大事，有的已经记述了出来，有的还未曾记述，或是根本还未有结果。

白素真是坐言起行，一直在阅读马金花的著作。

三个月之后，事情渐渐冷下来，搜索卓长根的报导也看不到了，那天下午我一

个人在家，鲍士方又找上门来。

我一看鲍士方，就吓了一大跳。

要不是他一进来就自报姓名，真难认出他来。相隔不到三个月，他变成了另一

个人，肤色又黑又粗，满面风霜，神态疲倦，连眼肿也没有了神采。

他一进来，就重重坐在沙发之中，眼望着天花板：“我不相信一个人会失踪得

如此彻底！”

要在这里说明一点的是，连鲍士方在内，所有参加搜索的人，没有一个知道在

卓长根之前几十年，另外有马金花的失踪事件。也没有人知道马金花遗嘱的内容。

鲍士方的声音，似乎也带着大西北山区的风沙，听来有一股异样的沧桑，我和

白素互望了一眼。他上次来的时候，我还在生卓长根的气，所以并没有把马金花遗

嘱中，要卓长根如何把她葬下去的细节说出来。这时看到鲍士方这种情形，我倒十

分同情他的处境，所以提醒了他一下：“那片草地，有一处地方，铺着九块石板，

你们可曾发现？”

（前文提及卫斯理一个人在家，此处又说与白素对望，应为作者笔误。）

鲍士方一听，现出十分惊讶的神色：“咦，你怎么知道的？”

他这样问，那等于说早已发现了那九块石板。对于那九块石板，我也不知其详，

我只是望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停了片刻，又用疑惑的眼光望了我一会：“这件事情，相当奇怪。当天我们

去找他，到了那片草地，看到他驾出去的那辆马车在，本来，马教授的灵柩在车上，

可是当时，灵柩也不在了，所以没有人认为卓先生会走远——他不可能负着沉重的

灵柩离开。”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又向我望来：“你早知道卓先生要把灵柩葬在什么地

方？”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鲍士方转变了一下坐的姿势：“后来他一直没有出现，那等于他和灵柩一起失

踪，事情更有点不可思议，由于太怪异了，所以……故意避而不提。”

我淡然一笑：“不要紧。”

鲍士方苦笑了一下：“一直到几天后，大规模的搜索开始，才在那片草地上，

发现了有九块石板铺着——”

白素插言道：“请你详细形容一下那九块石板。”

鲍士方也不想，就道：“我有照片，请看。”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从上衣袋中，取出了一叠照片，放在几上，一张一张摊开。

直到这时候，我才算看到了“那片草地”。虽然只是在照片上，但是总比听口

头叙述好得多了。

野草十分茂密，照片上，有不少人站着，都只能看到人的头部，野草又密又高，

几乎普遍超过一公尺。

在这样的一片草地上，要发现铺着的石板，自然不容易。

照片之中，有几张显示了那些石板的情形，一大片草被割去，九块石板铺着，

是一个大正方形，鲍士方在一旁解释着：“每一块石板，大约半公尺见方，十公尺

厚，十分平整，是精工凿出来的。而且请注意，石板还有许多圆孔，这些圆孔的作

用是——”

他讲到这里，停了下来，望向我。

我自然早已注意到了，石板上有许多圆孔，有杯口大小，鲍士方的神情，一副

想考考我这些石板上的圆孔有什么用的样子，这倒真有点不好回答，我想了一想：

“石板下面是什么？”

鲍士方还没有回答，白素已经道：“我想，石板上的圆孔，用来掩饰石板的存

在，不被人发现。这是相当聪明的设计，野草可以穿过圆孔生长，在茂密的草地上，

野草的生长既然没有异样，谁会想到有石板铺着？要是石板上再有一层薄薄的泥土，

那就更加不容易发现了。”

鲍士方大点其头：“是的，事实上，石板之上，的确有一层泥土，泥土不厚，

但是不是曾被翻动过。谁也不会发现那儿有石板铺着。”

我吸了一口气，在这样的草地上，铺着九块石板，一定有作用，问题是：既然

这九块石板如此隐蔽，马金花怎么会知道它们的存在。

当年马金花失踪，搜索工作一样极庞大，卓长根他们，就没有发现那些石板。

鲍士方叹了一声：“发现了那九块石板，就把附近的草割去，把石板撬起来，

两位请看——”

他指着几张相片：“下面是一个很方整的地下室……或者只能说是一个洞穴——”

照片上显示的是，石板被揭起之后的那个洞穴，我自然也看到了洞穴中的那副

灵柩。洞穴正方形，几面都镶着石板，放了灵柩，还有一点空间，其中有一张照片

上，鲍士方就站在灵柩之旁，洞穴的深度，到他的肩头，看来一公尺左右。

鲍士方又道：“发现了洞穴和灵柩，至少我个人，感到怪异莫名，卓先生放置

好了灵柩才失踪，他一个人，可以到任何地方去，搜索的范围便必须扩大。而最怪

的是，这样的一个洞穴，不论什么时候建造，一定应该有积水、草根，甚至会被地

鼠盘踞，可是那洞穴却十分干净，而且也不见得会是卓先生放下灵柩之前打扫过……”

鲍士方一面说着，我和白素一直在看着那些照片，从照片上显示，不但灵柩被

抬出来，连洞穴的底部，四面的石板，也都被拆了下来。

石板的后面是泥土，盘虬的草根，由于生长到了石板前就无法穿透石板的缘故，

形成了一种看来图案十分怪异的平整排列。

我道：“看来你对这个洞穴下了不少研究功夫，我不明白你希望发现什么。”

鲍士方神情迷惑：“我当时这样做，也没有目的，但总要彻底研究一下，结果

……什么也没有发现，那看来……像是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墓穴。”

我摇头：“我只知道马教授要卓先生把她葬在那片草地的九块石板之下。”

鲍士方喃喃地道：“除了是预先准备好的墓穴之外——我学过建筑的，那九块

石板衔接的结构十分佳妙，石板拼成之后，虽然下面没有什么支持，可是上面还是

可以承载相当的重量，在中国的建筑中，很少见这种结构。”

我忽然想起：“这片草地……很有古怪，你有没有再彻底研究一下？”

鲍士方点头：“草地的面积虽然不小，但是我还是要人把所有的草全部割去，

然后，用探测仪器检查——”

我做了一个手势：“泥土下面如果有石板，探测仪器不会测得出来。”

鲍士方道：“是，所以我又用土办法，打了三百支铁枝，一端十分尖锐，叫三

百个人密集地不断把铁枝插进土中去。”

我没有问结果怎样，只要看他的神情，就知道土办法也好，洋办法也好，他不

曾再发现什么。

鲍士方摊了摊手：“那片草地上，除了那个洞穴之外……就是一片草地，唉。”

他长叹了一声，我看着他，感到他为了找寻卓长根，什么办法都用尽了，他做

事锲而不舍，这样的人，遭到了失败，会异常沮丧。

白素向我望来，我知道她的意思，是在征询我的同意，要不要把当年发生的事

告诉他。我向她作了一个手势，问鲍士方：“现在你准备放弃？”

鲍士方陡然现出了十分倔强的神情来：“放弃？就算再花上十年八年时间，花

上一辈子，我都要把卓先生找出来。”当他这样讲的时候，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

他极认真。

我也有点激动，因为对几十年之前发生的奇事，可以不去追究，但现在，这种

不可解释的事在持续着，就不能不追究。我想了一想：“有一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我可以详细讲给你听。”

鲍士方用十分讶异的神情望着我，显然是他一点也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事。

于是，我和白素就轮流把我们所知的一切，详细说给他听。那一段故事十分长，

一开始就把他听得目定口呆。

等到他听到一半时，他已经不住喃喃地叫着：“天！天！”

他听完之后，呆了好一会：“马教授在那五年之中去的地方，就是卓先生现在

在的地方。”

我道：“当然是，问题就在于，那是什么地方？怎样才能到达？”

他眉心打着结：“五度空间，走进了时光隧道，被外星人带走了……等等设想，

虽然可以成立，但不切实际——”

我立时打断了话头：“不切实际？你以为那些事全没有发生过？”

鲍士方苦笑了一下：“那么，失踪真是由这些原因造成的？”

我摇头：“有可能，每一假设，都有可能。”

鲍士方忽然直视着我：“真令我难以相信，卫先生，照说，你好奇心十分强烈，

对一切不可解释的事全有追根究底的毅力，可是你明知道有那样的怪事发生了，你

竟然不去实地追究一下？”

我“呵呵”笑了起来：“小子，你想要我去，不必用这种激将法。”

鲍士方仍然直盯着我，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我道：“一则，我有别的事要处

理，二则，我想你主持寻找的工作，等你先有了结果再说。”

鲍士方站了起来，摊开手，大叫着：“我全试过了，一点结果也没有，一定有

一条路，我还没有试过，可是又不知道是哪一条！”

白素缓缓地道：“他们去的地方，情形一定特别之极，不然，不会在医院中，

马金花对卓长根说了，他也不相信。”

我苦笑了一下：“我设想过上千种可能，甚至设想过他们是下了地狱，到了阴

世，到了鬼魂存在的地方，还有什么未曾设想过的？”

鲍士方在这时候，给我戴了一顶高帽子：“卫先生，你未曾去到当地，不然以

你的想像力，一定可以探出究竟来。”

我瞪了他一眼，他忙道：“马氏牧场的居住环境，已经改善，而且当地的官员，

也给我们以最大的便利，卫先生和卫夫人如果不想惊动记者，随便找一个普通的身

份，跟我进去就行了，卫先生，你是卓先生的好朋友——”

我忙摇手：“算了，我可以去，可是卓长根过桥抽板，他妈的不是什么好朋友，

要是真能找到他，我才不会理他。”

鲍士方一听我肯去，大喜过望，也不理会我如何对卓长根不敬。我又道：“怕

只怕卓老头年纪已经那么大，经不起生活上突然的变化，就算我们找到了他——”

鲍士方十分肯定地道：“不会，卓先生的体质，和普通人大不相同，他每年两

次的身体检查，负责检查的医生，都不相信他已超过了九十岁，他身体状况，几乎

全部合乎健康标准。”

（世界上有一些事情，真很玄妙，看来是毫不相干的谈话，会在突然之间，给

人带来一种灵感，那种感觉，有时清晰，有时模糊，但对于苦苦思索没有结果的事，

都会有一定的帮助。）

（这时，我们顺口提及了卓长根的健康状况，看起来和整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在再接下去r的谈话中，却使我有了一种模糊的灵感。）

鲍士方为了强调卓长根的健康，又道：“今年，由瑞士来的专家，替卓先生检

查身体，甚至开玩笑似地说，听说中国历史上，有一个皇帝，曾经不惜一切代价，

要去寻找长生不老灵药，这个皇帝后来是不是找到，我不知道，可是卓先生看你的

情形，真像是服了长生不老药，那真是人类生命史上的奇迹。”

我闷哼了一声，卓长根这老头子的身体好，那是绝无疑问的事，那专家自然是

在开玩笑，什么长生不老药！

鲍士方继续道：“卓先生当时就笑，告诉那专家，那个皇帝，是秦始皇，后来

死了，不到五十岁，秦始皇的墓，就在他少年时生活过的牧场附近。”

当他讲到这里的时候，我先想起的，是那个记者所作的报导，前面曾提到过。

然后，我心中陡然一动，不由自主，挺直了一下身子。突然有了灵感，捕捉到

了一些什么。每当我突然之间想到什么时，我都会有同样的神情，白素自然知道，

她同时也知道我想了什么，她缓缓地说道：“这个设想，你以前未曾想到过吧！”

我还在作进一步的思索，随口应道：“真的没有，他们……去的地方……是……

进入了……”

鲍士方极机灵，在那一霎间，他也震动了一下，脱口道：“卫先生，你想到了

什么？他……他们是进了……”

或许是由于这个设想太匪夷所思了，所以他虽然想到了，却也难以讲出口来。

我用力摇着头：“不，不怎么可能……我是想说，想说……”

由于我想到的念头，实在太古怪，所以不禁口吃，那种情形，令白素笑了起来：

“其实也没有什么，再怪诞的事，我们也经历过，很有可能，在那片草地上的失踪

者，是进入了秦始皇的陵墓。”

她讲了出来，我们都保持了一会沉默。白素转向我问：“为什么你又想否定？”

我吸了一口气：“已经被发现的秦始皇陵墓，和马氏牧场虽然相当近，但……

是如果说能由那片草地进入，也太不可思议。”

白素想了片刻：“据最近的资料，秦始皇陵墓，在地下建筑的面积，达到五十

六平方公里，是地球上最大的地下皇城，实际上，可能还要大，而如今已被发掘出

来的，只是这巨大的地下皇城的极小部分。其余部分未曾开掘的原因是由于地下建

筑工程的结构，实在太复杂了，复杂到了不知有多少不可测的因素，所以不敢轻举

妄动。可能地下建筑的面积，远不止五十六平方公里，而是好几百平方公里。”

我苦笑了一下：“你强调这组地下宫殿的巨大和复杂，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

想说明，人若是误闯了进去，可能会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出不来。”

白素静了一会：“是，我的确是想说明这一点，不过再想一想，可能性实在不

大，马金花失踪了五年之久，她如何生活呢？这其中，一定还有我们想不通的主要

关键在。”

鲍士方显得十分激动，来回走着：“真的，我从来也没想到……秦始皇的陵墓，

真该死，我这就去向有关方面提议，大规模开掘秦始皇陵墓，我们可以提供一切技

术和费用，这是人类考古史上最大规模的行动，我们不要任何好处，只求能将卓先

生找出来。”

我指着他：“你必须先肯定他是在地下皇城之中。”

鲍士方道：“我不能肯定，可是这是我唯一未曾找过的地方，只要我们肯定人

不会在空气中消失，他就一定有地方去……那是唯一没有找过的地方。”

ＲＳ倒同意他的见解：“就算要去找他，也不必进行大规模挖掘，那工程太浩

大了，没有十年八载，不能竟工，我想，一定有一条不为人知的通道，可以通到他

们想去的地方。”

我不禁笑了起来：“如果卓长根真是到了地下皇城，这种讨论才有意义，只是

假设——”

白素道：“正如鲍先生所说，那是唯一没有找过的地方。几十年之前，卓长根

他们找不到马金花，卓长根父亲突然消失，都可以说明，有一条通道，可以通往他

们要去的地方。”

我道：“好，这条通道，如果是属于秦始皇地下陵墓的一部分，那一定隐蔽之

极，那一带方圆千里，怎么把它找出来？”

ＲＳ手指在几上轻轻地敲着：“我想范围可以缩小，就在那片草地上找。”

鲍士方十分肯定地道：“我找过了，不可能有人找得比我更彻底。”我和白素

没有立时表示意见，那片草地……当年，马金花突然又出现的情形，十分有力地说

明：她在那片草地，突然冒出来的。

可是，鲍士方却用了那么彻底的方法，研究过那片草地而没有发现。

我和白素，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些照片，陡然之间，我思绪一亮，抬起头来：“

我们要找一样东西，v譬如说，要在这茶几的范围内找一样东西——”

我说着，打开了一只烟盒，继续道：“首先，在这个烟盒中找把盒中的烟全取

出来之后，盒子空了，没有要找的东西，再把烟放回去，继续在别的地方找，绝不

会再在那盒子中去找了，是不是？”

鲍士方张大口看着我，白素已然道：“驿了，还是在那个洞穴之中。”

鲍士方摇头：“洞穴中所有石板都移开来看过，没有什么通道。”

我道：“有没有向下掘过？”

鲍士方又张大了口，一看到他那种发呆的样子，就知道他未曾向下挖掘过。我

用力挥了挥手：“鲍先生，设计这个通道的人，是一个伟大的心理学家，他故意在

出入口处建造一个洞穴，洞穴被人发现了，人人都会把洞穴中的石板撬起来，可是

没有发现之后，就不会再对之加以任何注意——人都有这种自信，相信自己看到的

事实，却不知道，有更多的事实真相，是隐藏在看得见的事实背面的。”

鲍士方大声叫起来：“我这就叫他们去掘。”

我阻止了他：“我看，这件事，还有进一步的诡秘之处，不太适宜大规模行动，

而且，那只不过是我们的假设——你刚才说，你在那地区，有充分的活动自由？”

鲍士方立时点头：“是，我们三个人如果要在那个洞穴中掘下去，掘上一年半

载，也不会有人来干涉。卓先生答应的各项捐助已经开始实行，所有的人都在忙着

看自己能得到什么好处。唉，人要是穷得久了，有时会连自尊心都穷掉。”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之后才道：“那好，我想这件事，就是我们三个人之间的

秘密。我们立即启程。”

鲍士方接上去道：“我吩咐m直升机在最近的机场接，就可以最快到达。”

整个旅程，大约十二小时，我们登上直升机，鲍士方向我介绍那驾驶员，看起

来，驾驶员是一位级别不低的空军人员。这位仁兄的驾驶技术不是十分高明，他驾

机经过几个山峰之间，甚至不懂得如何利用上升气流。

直升机在马氏牧场降落，马氏牧场的情形，倒真令得我大吃了一惊，到处都堆

着各种各样的建筑器材，正在大兴土木，鲍士方的解释是：“未来的畜牧学校，就

选中了这里，建筑工程十分庞大，费用也惊人，会有一个专门的车队来运输。不要

以为这一百多天中，我们只是找卓先生，没有做别的事。”

我由衷佩服：“进行得如此之快，你们大企业的组织和工作能力，一定叫有些

人大开眼界了？”

鲍士方呵呵笑了起来：“可不是？要是照他们的办法，三个月，还不够开会和

睡午觉。”

我也不禁被他的话逗得笑了起来，鲍士方又指着在工作的很多人：“凡是当地

雇请的所有人员，一律照比标准多三倍的工资雇请，条件是可以因为偷懒而开除，

这办法十分有效。”

我叹了一声：“这本来是全世界一直在奉行的办法，在这里却变成了新鲜事。”

说着，我们进了一幢建筑物，鲍士方问我要不要看一下我的房间，我道：“我

想，弄一个帐幕到那片草地上去比较好，而且立刻就去。”

他答应了，吩咐人去准备车子和一切。这时，正是黄昏时分，我和白素并肩站

着，风吹上来，有刺骨的寒冷和萧瑟。在晚霞之中，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影，辽阔的

平原，气势十分雄壮苍茫，看到了这样的景色，才知道历来文人，为什么喜欢在“

大地”之上，加上“苍茫”两个字。

由于外来的人相当多，所以也没有什么人注意我和白素，我想像着七十多年前，

马金花策着她那匹名叫小白龙的白马，疾如旋风般驰骋，想到她带着人，和股匪拚

命，h怎么也无法把一个世界著名的汉学家，与之联系在一起。

我轻轻碰了一下白素：“马教授在未曾失踪之前，若是叫她想像日后会在世界

各地著名的大学中教学，只怕怎么也无法想像，一个人一生中变化之大，只怕很少

人比得上她。”

白素颔首表示同意：“她……选择了汉学，会不会那五年之中，她在秦始皇的

陵墓之中，接触到了许多古籍？所以才有那么多独特的见解，和指出因为年代久远，

对古史古文学由于手抄得太多而来的谬误。”

我“呵”地一声：“那可不得了，这些古籍，全是刻在竹子上的？那是第一手

的资料，近代怕只有她一人看到过，如果真是如此，她为什么不带一点出来？为什

么不设法将之全取出来？”

白素摇了摇头，一阵寒风吹来，她向我靠了靠：“毕竟她是不是真的到过秦始

皇陵墓，也还只是猜测。”

我缓缓地道：“这个猜测，很快就可以证实。”

这时候，鲍士方过来低声问：“要带多少人？”

我道：“通道固然隐蔽，但是也不会出入太难，我想最好不要带人，就我们三

个人去。”

鲍士方的神情，显得相当紧张，他走了开去，没有多久驾车过来：“一切全准

备好了！”

他驾的是一辆中型吉普车，我们上了车，他一开始就把车子开得十分快，又根

本没有路，有时高低不平的地面，可以令得车子弹起一公尺以上。

这时，天色已迅速黑了，鲍士方对这一带的地形，已十分熟悉，照他自己的说

法是：方圆一百公里，几乎没有把每一寸土地都翻起来看！

超过一百公里时速的行车，也要将近两小时，才能到达那片草地，当车子停下

时，“草地”和想像中全然不同，因为所有的草全被割去，新的还没有长出来，在

车头灯照耀下，看到的是一片比其它地方略为高出一点的一片光秃秃的土地，面积

相当大。

车子停下来的地方，不到十公尺处，就是那九块石板，我性急，一跃下车，一

面叫道：“鲍士方，你把应用工具弄下来，先亮起了射灯。”

鲍士方大声答应，我奔到石板之前，由于石板上有着许多圆孔，所以我轻而易

举，就可以用手指勾住圆孔，提起其中的一块。

支好了射灯，大放光明，我和白素已经把九块石板，一起弄开，那洞穴就在眼

前了。

马教授的灵柩在洞穴中，我跳下去，利用绳索，绕住了灵柩，鲍士方在上面用

一架小型起重机，把灵柩吊起来，放在洞穴的旁边，然后，他也跳了下来。

这时候，在射灯的照耀之下，洞穴又不是很大，洞穴中的情形，看得再清楚也

没有，就算有一只蚂蚁经过，都逃不脱我们的视线，如果有通道的话，一定可以发

现。我和鲍士方吸了一口气，神情都不免有点紧张。白素站在洞穴边上，将两柄尖

嘴铲子递给了我们。

我接铲在手：“秦始皇陵墓，是如何建成的，历史上资料不多，只知道是驱使

了数十万囚徒，日以继夜开工而建，墓内的情形如何，也全然没有记载，得知陵墓

情形的人，全叫驱进墓中去殉葬了。”

鲍士方吸了一口气：“倒也不是全无记载——”

我摇着头：“我不认为那些记载可靠。如果那些记载是真的话，那么从现在开

始，我们的行动，每一秒钟都会充满不可测的危险。”

鲍士方的脸色变了变：“那……你不是要临……阵退缩吧。”

我哈哈笑了起来，自觉意气甚豪：“当然不是，不过，当年穷百万人之力建成

的陵墓，凭我们三个人的力量，要是可以找到通道进去，那实在十分伟大。”

在这时候，我不由自主，想起了世界上三个最伟大的盗墓人来，这三个人之中，

只有齐白还在，本来应该把他一起找来的，可是这个人行踪飘忽，根本不知他在何

处，又如何去找他？

而这时，我并不想掩饰，我心中大有快意。因为根据历史上的记载，秦始皇为

了怕在他死后，有人进入他的陵墓，所以整个陵墓设计的重点，就放在防人侵入这

一方面，陵墓内究竟有多少杀人的陷阱和机关，自然没有人知道，但步步惊魂，那

是一定的事。

少量的历史资料说，秦始皇在下葬时，熔化了大量的铜，把熔了的铜汁灌进墓

穴去，一则可以防止有人进入，也可以使熔化了的铜汁，渗进地下的隙缝，以防地

下水的渗进。

又说在庞大的陵墓之中，各处都有自动可以发射的强弓，一有人接近，就会发

射，而且箭镞上都染有剧毒。这种机械装置的详情如何，也不得而知。

而最惊人的记载是，在整个地下皇陵之中，有模仿大地的江河，在江河中流的

不是水，而是水银，据说，水银的流动性强，就不断在那些地下“江河”中流动。

又据说，在陵墓的顶上，有着日月星辰的排列。

我刚才说这些记载的资料，大都不可靠，自然不是说陵墓在地下的规模不会有

那么大，而是说一定有很多地方是被夸大了的。例如，挖掘建造河流，用水银来当

水，当时何来那么多水银？

虽然水银是早已被提炼出来的元素之一。在秦代，已经相当普遍，作方士、术

士炼丹之用。

以当时的化工技术而论，怎么炼，也不可能炼出那么多的水银来。或许那只是

陵墓之中，利用了水银的某些特性，作为某些机械动力装置，数量自然相当多，这

才造成了这样的误传。

在秦始皇陵墓已被发掘出来的极少部分来看，其中陪葬的俑极多，有大量的兵

马俑，甚至和真人一样大小，石或陶制，这一批已被发掘出来，作为陪葬之用的俑，

堪称是历史之最。

而活着的人，被驱进陵墓中，作为陪葬的俑，更不知有多少，包括了嫔妃、侍

从，建造陵墓的工匠等等各种不同的人。

一个有地位的人死了之后，要用若干活人来陪葬，这是一种极其野蛮的制度。

孔子一向少骂人，也曾说过“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样激动的话，来谴责俑这种

制度。

俑，在最初全是活人，后来渐渐进步，才用陶制的人来殉葬，在秦始皇时代，

是俑由活人变成假人的转变，秦始皇残忍，他的陵墓中有大量活俑殉葬，也不是什

么奇事。

我忽然想到了许多和秦始皇陵墓有关的事，实在是因为我们将要做的事，既然

有可能与之有关，在行事之前，当然要详细考虑。

如今，我们都假定，在这个洞穴之下，有一条秘道可以通向巨大的地下陵墓，

这条通道如果存在，当然不是正式的通道，而是许多秘密通道之一，防范有人侵入

的程度，也一定更严密。

当时鲍士方一定也和我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我们都在那洞穴之中，呆立了片刻。

鲍士方才道：“至少，把洞穴底部的石板弄起来，没有危险，我已这样做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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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活俑>>

第八部：秘道现身千载古人

我搓了搓手，先把一边的石板弄下来，由白素在上边操作起重机，将之吊上去。

然后，再把洞穴下面的石板，也弄了上去。

石板下面就是泥土，我和鲍士方两人互望了一眼，就开始挖掘。泥土相当润湿，

挖起来也不是十分困难，向下挖了将近有半公尺，还什么都没有发现，我停了下来，

抹着汗：“不必浪费时间了，这下面不会有什么秘道。”

鲍士方听了我的话，愕然望着我，白素已道：“这句话我早就想说了。”

鲍士方大声道：“为什么？我们的设想是——”

我用力抛下了铲子，打断了他的话头：“我们已掘了多少泥土出来？什么都没

有发现，设计这座巨大地下城的人，可以说是建筑学上的奇才，他怎会那么笨？把

秘道的出入口弄得那么困难才能进出？”

鲍士方经我一解释，也颓然放下了铲子。我叹了一声：“而且，在卓先生失踪、

马金花失踪时，谁见到有泥土被掘起来？”

鲍士方呆了一呆，神情苦涩，干笑了几下：“那怎么办？又……白费精神了。”

我懊丧之极：“非但浪费时间，而且还惊动了马教授的灵柩。”

我说着，已从那洞穴中攀了出来，鲍士方看来还不肯死心，但是已向下挖掘了

半公尺深，什么也没有发现，实在是不可能再有进展。他只好上来，搓着手：“要

不要把掘出来的土填回去？”

我的思绪十分乱，这时，我也想到，我们在万里之外所作的假设，实在是太轻

率了，难怪根据假设而作的行动，一点结果也没有。

可是，我在自己否定自己的同时，却又实在十分不服气，因为除了这个假设，

根本无法对马金花、卓长根先后神秘失踪，再作任何推测。

站在那洞穴边上，呆立了相当久，我才转过身，对着马金花的灵柩，叹了一声：

“真佩服你，居然可以把一个秘密留存在心中几十年之久，直到临死之前才说出来。”

我这样说，当然没有意义，马金花早就死了，绝听不到我在说什么，可是在一

旁的白素，一听得我这样讲，立时道：“等一等。”

她一面说着，一面做了一个手势，蹙着眉：“马金花和卓长根临死之前相见，

争吵，完全是偶然发生的。”

我想了一想：“是，至少马金花不知道卓长根会去看她，所以，她要告诉卓长

根的话，只是写在遗嘱之中。”

白素长长吁了一口气：“她要卓长根把她葬在这里，而不说其它，一定是预料

到卓长根在葬她的时候，会有所发现，会知道她神秘失踪的秘密。”

鲍士方苦笑：“根据推理，这洞穴中一定有古怪，可是我们——”

我忽然之间焦躁起来，瞪着他，粗声道：“我们既然已经来了，就把事情交给

我们，你去忙你的吧，别来打扰我们。”

鲍士方涨红了脸，也瞪了我半天，我指着车子：“你可以把车子开走，把露营

的一切留下来。”

鲍士方勉力忍着怒意：“好，如果你认为我还有用处的话，我还会来。明天……

我再派人给你送车子来，或许你要到处看看。”

我点了点头，鲍士方用力把车子上的东西往下卸，我也不去帮他，和白素两人，

漫步向外走去。白素问：“为什么要把他赶走？”

我摇着头：“我连自己都说不出来，我只是感到，这件事那么诡异，越少人参

加越好，人越少，可能越容易知道真相。”

白素没有说什么，我回头看了一下，鲍士方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搬了下来，我大

声道：“我会搭营帐，你管你走吧。”

鲍士方的心情可能十分愤怒，一声不出，上了车，疾驶而去。

他走了之后，我就开始搭营帐，旷野中的寒风相当凛冽，厚厚的营帐看来也挡

不住风，还好，有极佳的鸭绒睡袋，我和白素生起了一堆火，烤了一点食物，煮了

一壶浓咖啡，在这样的环境之下，忽然露起营来，真是奇特之极。

当我们分别钻进睡袋，躺下来之际，白素忽然道：“汉字的结构，相当有趣，

昆虫转化过程中一个阶段叫‘蛹’，我们现在的情形，就有点像昆虫的蛹，自己把

自己包了起来。而殉葬的人叫‘俑’，那自然是指他们活生生地被驱进了墓穴，从

此被黑暗和死亡所包围之故……那真是十分悲惨的事情。”

我很有同感：“是啊，不过这种事，早已过去了。很多人发思古之幽情，总是

说古代比现代好，其实，人类文明进展虽慢，但总是在不断进步之中。”

营帐外寒风呼号，营帐内我和白素天南地北说着，倒也其乐融融。

第二天很早就醒来，我看着还在露天的灵柩：“先把灵柩放回去吧。”

白素点头表示同意，我们就开始工作，才把挖出来的土填平，鲍士方就来了，

道：“我不知道你们准备在这里耽搁多久，所以给你们带了更多东西来。还有一大

桶汽油，足够你们驾车在方圆数百里兜圈子。”

我拍了拍他的肩：“谢谢。”

他苦笑了一下，走向车子：“只要有希望可以找到卓先生——”

他没有再说下去，其实不必说，也可以知道他的心意。这个人对卓长根，真是

忠心得可以，这种情操，很令人佩服。

这一天，我和白素就驾着车，在广宽无际的原野上，漫无目的地漫游。

在卓长根的叙述之中，对这一带已经有一定的概念，这种漫游，有一种亲身进

入了故事境界的奇妙感觉。大地山河，亘古不变，可是曾在这里生活过、出现过的

人，却早已换了不知多少。

一直到傍晚时分，我们才回到了那片草地上，当天色黑下来时，我又生起了一

堆篝火。

在这里，一切全像与世隔绝，没有人来理会我们，只有鲍士方，每隔一天来看

我们一次，一直到十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在篝火旁，我和白素互望着，我道：“我

们总不能一直在这里这样过日子。”

白素叹了一声：“当然，我看……明天我们也应该离去了，没有结果，什么也

没有发现。”我心情十分苦涩，把一些树枝拗断，一截一截，抛进火中。

我说：“看来，只好承认他们是给外星人掳走了。”

白素没有说什么，我向外看去，四野一片黑暗，只有我们一堆篝火在黑暗之中，

我和白素并肩坐着，面对着火，背着风，使火堆冒出来的烟，不致吹向我们。而在

我们的身后，就是帐幕，可以把寒风挡去不少。

我详细地叙述当时的环境，是有道理的，由于我们背风，所以，在我们背后，

有了声响，也就容易觉察得到。

在十天之中，我们作了种种揣测，一点结果也没有，两个人都不是如何想说话，，

所以，身后突然有声响传来，就特别容易警觉。那一下声响，一听就知道，是有东

西踏在刈短了的枯草上的声响。

白素立时坐直了身子，向我望来，我道：“有人？”

我一面说，一面已经转过头去，一转过头去，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就在我们身后不远，在营帐之旁，有一个身形高大的人站着，火光映在那人的

脸上，这张脸，再熟悉也没有，他妈的，他就是卓长根。

我在一呆之下，立时就想跳起来，可是白素却紧握住了我的手，用极低的声音

道：“别冲动，不要再被他消失。”

我吞了一口口水，这时，卓长根已哈哈大笑了起来，用他那宏亮的嗓音道：“

你们这两个小娃子，我真是服了你们。你们准备在这里过一辈子？”

这时，我思绪之紊乱，心中疑问之多，真是可想而知，这实在是太突然了，卓

长根突然出现，这真不知道叫人说什么才好。

白素自然和我一样震惊，我们两人甚至紧握着手，而感到对方的手心在直冒汗。

我在震呆之余，总算还来得及向那九块石板看了一下，石板却并没有异状，千

百个疑问，归成一个，就是：卓长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正当我要把这句话问出口时，白素已经先开了口，她的语调居然十分轻松：“

卓老爷子，全世界再也没有人比你玩捉迷藏玩得更好的了。”

卓长根却像是一点也不知道他突然失踪的神秘性和严重性，“呵呵”笑着，向

我们走了过来，来到了火堆旁，坐了下来，双手抱膝，神情悠然自得：“他们一直

在找我，终于惊动了你们，是不是？”

我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白素却笑嘻嘻地道：“是啊，我们也不知道如何找

你，可是凭推测，却知道你是在什么地方消失的，所以我们准备用一个又古老又笨

的办法，叫作‘守株——’”

白素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用一种十分调佻皮的神情望着卓长根。

卓长根扬起手来，作了一个要打白素的手势，笑骂道：“小女娃，你倒会拐弯

儿骂人，骂我是兔子？”

白素笑道：“不敢，不过这办法倒还管用。”

看他们两个人，在这样神秘古怪的事前，还像是若无其事一样地笑谈，言不及

义，我真忍无可忍。可是每当我一有要开口的样子，白素立时就用各种方法阻止我

开口，包括瞪我、推我、拉我在内。

ＣＣＤ大摇其头：“没有用，我什么都不会说，我只不过不想你们在这里再浪

费时间，所以才现身，劝你们离开。”

我又想说话，这一次，白素是在我手臂上，重重地扭了一下。

白素笑着：“我们不必要你说什么，从现在起，我们两个，不会一起眨眼，不

论多久，不会使自己的视线离开你。卓老爷子，不管你有什么花样，只管耍出来好

了，而且，不单是我们两个，天亮了，鲍士方会来，我想他一定会派一百多人，二

十四小时不停地看着你。”

卓长根一面听，一面眨着眼，神情又是生气，又是恼怒，又是无可奈何。

白素继续道：“除非你会隐身法，或者你有在我们眼前消失的本领，不然，你

就得留下来，不能再到你要去的地方，或者，去了之后，就给我们知道你上什么地

方去了。”

白素讲到这里，卓长根的神情，更是懊丧和无奈，伸手在他的秃顶上摸抚着，

他晶亮的秃头在火光的闪映下，闪出一层红光。

这时我已经完全知道白素的用意了。

卓长根为了要劝我们离开而突然现身，在他而言是一片好心，可是，他只要一

现身，再要消失，真是除非他会隐身法，不然，他的秘密就必然无法保存。

我佩服白素有这样的处事方法，因为刚才他的出现，给我们的震惊是如此之甚，

局面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可是这时，却突然扭转了过来。

我不禁“哈哈”大笑：“卓老爷子，你看着办吧，趁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事

情还好办一些，若是人一多，你就要麻烦了。”

卓长根神情十分恼怒：“我是一片好心——”

我和白素作了一副不爱听，又悠然的样子来，那更令得他生气，他怒道：“我

离开一阵子，有什么大不了，等我厌了，想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

我实在想问他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但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因为明知问了他也不会说，还是忍上一阵子，等他自己自动说出来的好。

卓长根眼见我们不理他，不知如何才好，好几次，看他的动作，像是站起来想

有所行动，但是却又忍了下去。

我和白素两人之间的默契十分好，我们不住地说着他失踪了之后，怎么搜寻他

的经过。最后，渐渐说到了我们的假设，提到了秦始皇的地下皇城。

卓长根的神色，在那一霎间，变得十分阴晴不定。他的这种神情，在某种程度

上，证明我们的设想，有可能是真的。

我又故意道：“其实在我的经历之中，如今这种情形，真不算什么。”

卓长根是什么样脾气的人，我早已摸熟了，明知他对我这句话一定会有反应的，

果然，他立时哼了一声。我又道：“也只有一种年纪大又没有什么见识的人，才会

故作神秘。”

卓长根再闷哼一声，瞪着眼：“小子，你从出生起就想，想破了你的脑袋，再

想八十年，也不会想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啧啧”连声：“这倒真是奇事，不过吓不倒我，大不了是有一处地方可以

躲藏，来去那个地方的通道，也迟早会找到。”

ＣＣＤ在听得我这样说之后，震动了一下，我又向白素道：“其实，当我们在

律师那里知道了马教授那份秘密遗嘱的内容时，就该知道——”

我讲到这里，故意停了一停，卓长根就在那时，向那九块石板，望了一眼。

我和白素都可以几乎肯定，还是那九块石板下的洞穴有古怪，可是为什么我们

一直找不出秘密的所在呢？”

刹那之间，我们都静下心来，但并没有静了多久，白素陡然一挺身，我则整个

人都弹了起来，叫道：“知道了，我全知道了。”

卓长根一副心虚莫名的样子，可是却还在口硬：“知道什么，你根本什么也

不知道。”

我不去睬他，只是和白素说话：“真聪明，鲍士方把穴中的石板弄起来，什么

也没有做，就把石板铺回去了！”

白素道：“是啊，我们也把石板弄了起来，可是只是向下面掘，以为若是有通

道的话，通道一定是在下面。”

我用力一拍手：“照啊，谁都会这样想，不会有人想到，洞穴一共有五面，除

了下面的那一面之外，另外四面，都可以作为暗道的入口，这真是聪明之极的设计，

谁会在失败了两次之后，再在那里动脑筋呢？”

白素笑道：“要不是卓老爷子望着那九块石板时的神情那么异样，我们也不会

再去想那一个洞穴——”

白素才讲到这里，卓长根已经大喝了起来：“住口！”

卓长根呼喝声如此惊人，我们一起向他看去，更是吃惊。只见他满脸通红，额

上青筋绽起老高，汗珠一颗颗渗出来，激动愤怒之极。

我和白素就是想把他激怒，可是他竟然怒到了这个程度，实在出乎我们的意料

之外，一时之间，我们倒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他一直盯着我们，一面不断一拳又一拳，打在地上，藉此发泄他心中的怒意，

过了好一会，他的神情，才渐渐恢复平静。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白素这时才敢出声，她由衷地道：“卓老爷子，对不起。”

卓长根双手掩着脸，在火光的掩映下，可以看到他粗大的手，在剧烈发着抖，

他并不移开手，用一种近乎呜咽的声音道：“两位小娃子，我老头子一辈子不求人

……现在要求你们一件事。”

白素道：“只管说，只管说。”

卓长根慢慢放下手来，叹了一声，神情十分难过，也仍有几分生气，一副不服

气，不愿意，但是又不得不做的样子。

他凝视着火堆上冒起的火苗：“要不是我为你们现身，你们在这里住上三五年

也找不到我。”

这一点，我倒同意：“是，在向下挖下去没有发现，虽然最简单的答案放在那

里，也不容易再去想它。”

卓长根闷哼了一声，挥了挥他的大手：“这别去说它了，我求你们一件事，这

就走，别再理我，以后也别再来，再也别对任何人，包括小白在内，提起这件事。”

我和白素互望着，一时之间，实在不知如何下决定才好。

我们要答应他的要求，看起来很容易，一走就行，可是，这些日子来，存在心

中的疑问，也将永远存下去了。

我想拒绝，可是看他这时那种神情，想起他已经是九十多岁的老人，一生为人

这样强项，当年为了一言不合，可以对自己心爱的人互不交谈，如今却这样对我们

苦苦哀求，真是不忍心去拒绝他。

我几次想要不答应，都实在说不出口，卓长根简直是在哀求了：“小卫，你刚

才说，一生之中经历过不少奇事，放过一桩，算得了什么？”

我苦笑道：“老爷子，你刚才不是说我一生中经历的奇事，加起来也不如这件。”

他一听得我这样说，一反手，陡然重重地在他自己的头上敲了一下，发出“卜”

的一下声响来，被敲中的地方，也立时红了起来，他语带哭音：“算我放屁，好不

好？放过我，好不好？”

我惊呆得说不出话来，白素已经一迭声地道：“好，好，老爷子，好，好！”

卓长根望了我们一眼，缓缓吁了一口气：“我知道，要你们答应，是难为了你

们，可是……这件事，实在不能说……当年金花不说，我还曾怪她……不过那真不

能说！”

我苦笑着，摆了摆手：“行了，既然我们已经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得到。”

这时，卓长根面对火堆而坐，我和白素都面对着他，我讲完那两句话，看到九

块石板中的一块，忽然像是洞穴中有什么力量在向外顶，一下子就顶了开来。

白素一定也看到了，因为我觉得她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而卓长根背对着，并没有看到。

在那一霎间，我的手也冰冷。

卓长根的失踪，和马金花当年的失踪一样，他们进入了一处神秘的所在。这个

所在，据推测，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庞大的地下建筑工程：秦始皇的地下宫陵。而进

出这个神秘所在的出入口，我们也可以知道，就在那个洞穴之中。

然而，即使这一切得到了证实，在卓长根出来之后，盖住那个洞穴的石板，又

被顶了开来，还是令人惊骇之极。

顶开石板，想离开洞穴的是什么人？难道马金花没有死吗？还是复活了？

卓长根本来看不到他背后的情形，但是由于我和白素，盯着他背后，神情太怪

异了，使他知道在他背后，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所以，卓长根也立时转过了头去。

就在他转过头之时，一人已从顶开的石板中，长身而出，用足尖勾着石板，轻

轻放下。

那人站直了身子，看起来是一个十分英武的中年人，身形也相当高大。我一见

这个人，心中就有一种感觉：这个人我应该认识的，可是我却又实在并不认识他，

在我的记忆中，我未曾见过这个人，而就在这时，卓长根已经站了起来，叫：“爹，

你怎么出来了？”

卓长根一句那么寻常的话，听在我的耳中，当真像是遭了雷殛。白素一定也震

动得可以，她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低吟声。

卓长根的声音宏亮，他那句话，尤其是他对那个人的称呼，我听得清清楚楚，

绝对不可能弄错，可是我又实实在在，无法想像。

卓长根称呼那人是：爹！

难怪我一见到那个人，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我早在卓长根的叙述中，认

识了他，他就是当年带着小卓长根，到马氏牧场去，把孩子托给了马场主，然后神

秘消失的那人。

他，就是事后不但不知道到了那里，连他是从何而来也查不出来的卓大叔。

这个神秘人物卓大叔是一个极优秀的牧马高手，他是卓长根的父亲。

卓长根今年已经九十多岁，可是卓大叔看起来，只是一个中年人，他应该有多

少岁了？至少应该超过一百二十岁了吧？他……他如何能一直维持这样子？

刹那之间，我的思绪紊乱之极，想到了许多以往我曾经历过的事，想到了贾玉

珍，那个得到了神仙修炼法的神仙，也想到了可以突破时间，在时间中自由来去的

王居风和高彩虹，甚至于多年前的蓝血人方天，眼前这个卓大叔，是不是也是其中

的一类？

由于各种各样的想法和疑惑，一起涌了上来，所以一时之间，我根本开不了口。

就在这时，卓长根的神情十分焦急，向他父亲迎了上去，紧张得连声音也不大

相同：“爹，你怎么出来了？你一出来……你一给他们看到……秘密就守不住了，

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他急得连连搓手，虽然他的外形看来极老，但是神态动作，完全像一个手足无

措的小孩子，而且，那个看来年纪比他轻了不知多少的卓大叔，也真的把他当小孩

子一样，抚摸着他的光头。

（这是一种十分滑稽，也十分令人骇异的情景。）

卓大叔在卓长根的光头上轻轻拍着，向我和白素，望了过来。我不知道白素的

反应如何，我自己真是呆若木鸡，连想向他微笑一下，打个招呼，都在所不能，面

部的肌肉，僵硬得如同石块。

卓大叔道：“孩子，你不必担心，我听你说起过他们，这几天来，他们的谈话，

我们也听了大半，我想，他们可以守得住秘密。”

卓长根神情仍然着急：“爹，你这样想，别人呢？”

卓大叔侧头想了一想：“我会叫所有人相信，他们可以守得住秘密……而且，

我还有用意……我会有事要他们帮助。”

卓长根急得搔耳挠腮，顿足不已，一面自怨自艾：“全是我不好，由得这两个

小娃在这里三年五载好了，偏偏沉不住气，真不中用。”

卓大叔瞪了他一眼，卓长根现出一副被责备的神情，卓大叔向我们走了过来，

一直到他来到我们的面前，我才迸出了两个字来：“你……好！”

卓大叔笑着，向我们拱了拱手，在我身边的白素，吁了一口气，细声道：“真

想不到。”

卓大叔笑了一下，跟着白素道：“是的，真想不到，两位在我这里听到、看到

的事，世上没有人会想到。”

卓长根走了过来，又发了急：“看到？爹，你还准备带他们去看么？”

卓大叔道：“是啊，不带他们去看一下，他们怎么会相信？”

卓长根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卓大叔望着他：“我自有主意，你别害怕。”

卓长根望着我，仍是一副不相信的神色：“爹，这小娃子十分邪门，事情到了

他手里，他一定要寻根究底，非弄个明白不可。”

卓大叔笑了起来：“是啊，就让他弄个明白，不然，我们反倒要终日提心吊胆。”

他们两父子商量着，我这时，由于卓大叔出现所带来的震惊，已经渐渐平复了

下来，是以我道：“照啊，什么全让我知道，就没事了，卓老爷子，你就没有令尊

明白这道理。”

卓长根翻着眼，给我气得讲不出话来。

卓大叔笑了笑，转向我：“我的名字是卓齿，其实我没有姓，那时，平民大都

没有姓氏，我是专管军马的，大王给我的任命是统管天下军马——”

卓大叔——卓齿才讲到这里，我已经整个人都傻掉了。他说的话，我每一个字

都听得懂，可是加起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内心之中，隐隐感到，有一件绝无可能的事，就在我的眼前，那实在绝无可

能，但是偏偏又是事实！我甚至在隐隐感到了这一点之后，没有勇气再向下想下去。

因为我知道若再想下去的话，所得出的结论，将会更令我颤栗、惊骇。

的确是这样，以后发生的事，不可思议到了极点。

当时，可能是由于我和白素的神色实在太难看，卓大叔——卓齿笑了一下：“

你们现在……可能不是很懂，不过我会向你们详细说……不如进去说，怎么样？”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发现白素有着一种置身于梦幻中的神情，她向我道：

“我们绝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我道：“是啊……他说的大王……是……是……”

卓齿笑着，卓长根口唇掀动，想说什么，但是却没有发出声来。

僵持了一会，还是卓齿开了口：“大王，就是赢政，后来的秦始皇帝。”

我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同时感到白素的身子摇晃着，向我靠来，像是站不稳。

在听到了这样的回答之后，除了这样的反应之外，实在不可能再有别的反应了。

卓长根望着我们，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当金花向我说出经过的时候，你们

想，我怎么会相信她？我当然要和她吵起来！唉！谁知道她经不起吵……”

卓长根讲到这里，又重重在自己的头上打了几下，卓齿用爱怜的目光望着他——

一有什么事，就用力打自己的头，可能是卓长根从小就有的习惯，所以做父亲的这

时才会用这样的目光望着他。

我和白素仍然不知说什么才好，卓齿道：“事情很不可思议？事实上，当初我

们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以后会……怎么样，也谁都不知道。”

我指着那九块石板，喉际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声响来。事实上，我不知想发出

多少问题，可是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白素显然也在努力挣扎着想说什么，可是她的情形，比我好不了多少，我们双

手紧握着，卓长根还是悻然，向我道：“小娃子，你的目的达到了，还等什么，我

爹叫你们进去。”

卓齿忙道：“长根，待人以礼。”

卓长根闷哼一声：“这两个小娃子，不知给我惹了多大麻烦。”

卓长根这样说，令我十分不服，我总算有话可说了：“卓老爷子，别忘了，是

你把我们叫到法国去，把当年发生的事告诉我们，要我们帮你解开心中疑团。”

卓长根无话可说，只是苦笑：“早知道疑团解开了之后还是这样子……”

他没有说下去，这时，卓齿已来到了九块石板旁边，我和白素也跟了上去。我

勉力镇定心神，问：“卓……先生……”（我不知称呼他为什么才好，他的儿子是

“卓老爷子”，只好称他为卓先生，甚至在先生上加一个“老”字，也没有意义的，

因为他实在太老了。）

我问下去：“卓……先生……你是说，你……一直住在那下面？”

卓齿“嗯”地一声：“我们一直住在下面，下面天地之广阔，你绝想不到，大

王发囚犯民夫百万以上，历二十余年而建成，宏伟绝伦。”

我忍不住又问：“卓先生……你说你是古人？秦朝时候的人？”

卓齿扬了扬眉，好像是说：那还用问？

我吞了一口口水，又和白素互望了一眼。

一个活生生的，秦朝时候的古人……他的年龄，已超过两千两百岁，一直住在

庞大的地下皇城之中，听他刚才的话，和他一样情形的人，还不止一个。

这种事，要不是如今亲临其境，只有另外一个情形之下，才会说出“相信”两

个字来，那个情形是有人用机关枪指着，说不相信，他就扳动枪机！

ＣＣＤＧ提起一块石板，卓齿先向下跃去，示意我和白素跟着下去。

我向下跃，像是跃下了一个万丈深渊，虽然实际上，那只不过是一个一公尺左

右深的洞穴。洞穴本来就不是十分大，有了灵柩，再加上四个人，几乎连转动的空

间也没有。

将被揭开的石板盖上，我们都蹲下身子。洞穴中变得十分黑暗，只有石板圆孔

之中，约略有微光射进。

卓齿在黑暗之中道：“地下皇城，究竟有多少个秘密出入口，没有一个人能全

知道，建造的工匠互相之间不能通消息，监工和工师，也不能互通消息，我直到如

今为止，也不过知道两处。”

白素“嗯”的一声：“除了这里之外，另一处，就是你当年出入的所在。”

卓齿道：“是的。所有的秘密通道，都建造得极其巧妙，刚才你们以为已经知

道了通道是在这里坑穴的一边，就可以发现了，实则也不然，若不是上面九块石板

全部盖上，就算发现了入口，也会有一块巨大的万斤巨石自下而上，将通道堵住，

贸然进入者，非死不可。”

我听到这里，不禁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

眼睛已适应了黑暗，已经可以约略看到一些人影。我忽然说了一句：“我有电

筒，要不要取出来。”

卓长根闷哼一声：“你以为我没有？我来的时候，也是有备而来的。”

卓齿道：“取出来吧。”

卓长根似乎有点不愿意我和白素把一切全看在眼里，所以犹豫着。卓齿又道：

“长根，你不待人以诚，怎能望他人待你以诚？”

卓长根的声音有点发急：“爹，你是古代人，你不知道现代人的狡猾。”

卓齿道：“我懂的，其实，古代人和现代人，没有什么大的分别，反倒是现代

人有了种种约束，比古代人要好得多。”

卓长根闷哼了一声，我就觉得眼前陡然一亮，他已着亮了电筒，在电筒光芒照

耀下，我看到卓齿双手，把坑穴一边的石板，向下扳了一扳，扳下了四十五度左右。

石板被扳下来之后，看到了泥土和草根，这种情形，在鲍士方拍摄的照片上我已看

到过。

接下来，我将会极详细地叙述这个秘密出入口的情形，这可以有助于知道整个

地下皇城的建造是如何巧妙，一个出入尚且如此，其他可想而知。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思疑着，因为石板被扳下来之后，并未曾现出什么秘密通

道来。

只见卓齿双手一扬，陡然之间，十指插进了泥土之中，泥土相当湿软，这一点，

我们曾向下挖掘，所以知道。

卓齿双手插进了泥土中，又向后拉了一拉，现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入口处来，那

入口处不过六十公分宽，三十公分高，可供一个体形正常的人塞进去。

令我惊诧的是，长满草根的泥土，如何会移动，照说双手一抓之下，应该散开

来才是，而且，那个入口处是在石板的上端，距离地面，也不会太深，如果从地面

上挖掘下去，应该很容易发现这个入口处！

卓齿并不解释，只是身子一侧，熟练地，双脚先伸了进去，身子向下滑去，在

这时候，他才道：“这管道越向下越斜，有铁索可供援手，不要放松。”

当他讲完这句话之后，他整个人已经消失了。

卓长根道：“轮到你们了。”

白素立时也和卓齿一样，滑进了那入口，接着是我，也进去了之后，双手就在

两旁，各自抓住了一股铁索，身子向下滑去，因为手抓着铁链，所以可以控制向下

滑去的速度。

我觉出卓长根也滑了下来，管道的斜度约是六十度，开始的一段极窄，后来，

渐渐宽敞，过了大约十分钟，前面隐约有亮光闪耀，等到我滑出了管道时，才发现

自己置身于一个十分宽大的地下室中，地下室的上下四面，全是石块。

地下室中有着石桌石室，和一个巨大的石臼，在那石臼之中，还有着大半满的

油状物——看来十分厚腻的一种油，而只有一股灯芯点燃着，微弱的光亮，是由这

一股点燃的灯火发出来。

虽然灯火如豆，但是在地下室中，也足可以使人看清楚东西了。

卓长根也滑了o下来，这间地下室，看来完全密封，别无出路。

到了这时候，我和白素已经全然无话可说，心里只想到一个怪问题：古代人既

然有这样高的智慧，何以近代科技直到近代这才发展起来？卓齿的神情十分庄严：

“你们已经开始进入地下皇城，自筑成以来，历两千余年，一共只有四个外人进来

过。”

我和白素一起点头，表示明白我们已开始了一个世上最奇异的遭遇。除了我们

两人之外，还有过同样奇异经历的，自然是马金花和卓长根。

我回头看了一眼，管道的出口处，并没有什么掩蔽。卓齿向上指着：“石板之

后，看来一如泥土之处，草根全是真的，但泥土却是一块充满细孔的陶板，可供草

根盘虬，绝不易为人觉察。”白素赞叹地道：“而且，就算石板被移开之后，也只

会向下挖掘，如何会想到就在离地面不深处。”

我道：“那有隐蔽的好处，也有不好处，容易被人从地面上挖掘发现。”

卓齿笑了一下：“若从上面发掘，必然触及机括，整个管道会向下沉，大量松

软的泥土会涌过来，再向下掘，也只是泥土。”

我不禁震动了一下，很欣庆我们只向下掘，并没有向旁边掘，不然，这个出入

口就永远失去了。

我面色有点阴晴不定，卓齿望着我：“君子之前，凡事明言在先。我虽然相信

不会泄露秘密，但两位离去之后，必然会毁去此处通道，自此再也不会被人发现。”

我口唇掀动了一下，卓齿又道：“至于另一处出入口，我不会告诉你。”

我由衷地道：“自然我不会再多问什么，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卓齿又道：“若是不明就里，地面上所铺九块石板，不会一起盖上，而贸然滑

入管道，万千巨石，便自管道升上，将滑行之人压成肉酱，同时，此处石块也自动

散下，为水所没，不留痕迹，一样再也无法进入地下皇城。”

我又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这么多自动……的设备，动力自何而来？”

卓齿像是有点不知道“动力”是什么意思，犹豫了一下，白素道：“是什么在

推动一切机关？”

卓齿吸了一口气。

在这时，我才注意到，在这个地下室中，呼吸一点困难也没有，空气的来源不

知何自？我感到自己实在是进入了一个近乎梦幻的世界，不可想像、明白的事，实

在太多了。

卓齿缓缓地道：“大王统一天下，建造皇宫，曾引二川之水入宫，这是掩人耳

目，实际上，二川之水，自河底起筑引道，被引入地下，工匠利用水势，推动巨轮，

遂有生生不息，万世永年之力，只要川水不涸，其力不止。”

我抹了抹手心的汗，是的，唐朝大文学家杜牧在他的《阿房宫赋》中，就有“

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之句，“二川”，大抵不会是渭水这样的大河，指的多半是

渭水的一些支流如灞水之类。在地图上可以看到那一带，河水交流，相当之多，这

些河流的河水，自然川流不息，不会涸绝的。

经过卓齿这样的解释，我和白素不禁由衷地发出赞叹声来：“真是，阿房宫是

地上建筑，主要的工程是在地下进行。”

卓齿叹了一声：“一直到大王归天，宫殿并未建成，阿房宫云云，只是后人加

上去的名称，大王本有意名之曰天宫，但未有定论。”听得他这样说，我又不禁打

了一个寒颤。因为他这样说，分明是说他和秦始皇赢政，经常见面、交谈，这种话，

听了之后，引起的反应，是一种从来也未曾有过的怪异。

我想到说这种话的人，竟是一个秦朝的古人，那种怪异之感，勉强要形容的话，

就像是有成千条毛虫在身上爬行。

卓齿又道：“就算一切顺利，到了此间，也不过认为发现了一处地下坑室而已，

不会想到和整个地下皇城有关，是秘密出入孔道之一。”

我四面打量了一下：“既然到了这里，要发现通道，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了。”

卓齿一听得我这样说，笑了一下：“试找一找。”

我连忙摇手，这个人，他已经活了两千多年，看起来还一直可以活下去，悠悠

岁月，对他来说，根本不算是什么，我却浪费不起时间，所以我立时道：“请卓先

生带路，我只是说说。”

卓齿又笑了一下，走向那个巨大的石臼，双臂环抱，向上一举。

我一看到他这样的动作，就呆住了。

就算知道机关是在这个石臼上，任何人都只会去推它，转它，再也不会想到去

把它举起来的，因为这个石臼，看来足有上万斤重，就算石臼只是看来是石头，其

实不是，里面的油，也至少有上千斤了，什么人会想到把它往上提？而卓齿去提它

的时候，我也认为他一定提不起。

可是，看起来，卓齿根本没有用什么力，就将石臼提了起来，提高了约有五十

公分。石臼被他提起，本来大半满的油，变成了只有小半满，同时，面对管道的石

墙上，一块大石向后缩去，现出了甬道来。

看到了这里，对于古代工匠的匠心，真是无法不佩服。这是什么样的设计，又

何等不易为人发觉。

大半满的油，看来在石臼之中，可是只有石臼一向上升起，油就会漏下去，漏

下去的油，自然会触及机括，使得暗门打开。

问题就是，那么重的石臼，如何提得起来？这时，卓齿已然松开了手，石臼仍

然维持在被提起的位置，下面有一个石座升了起来，承住了石臼。

卓齿转过身来，看着我盯着石臼，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呵呵”笑了起来：

“这里，可说是兵行险厄，石臼看来极重，但下有活动底托，只要有两石之力，就

可以提起来了，不明就里，自然不会去提它。”

白素道：“其实也不甚险，要有两石之力，不是勇士，哪里能够呢？”

卓齿听了，现出十分高兴的神情。在那一霎间，我想笑又不敢笑，真是好话人

人要听，两千年前的古人，和现代人的心态，完全一样。

（事后，我对白素说：“看不出你这个滑头，连古人的马屁都会拍。”）

（白素道：“我才不是故意阿谀他，两石之力，就是双手一提，要有一百二十

公斤的力道，这又岂是常人能做到的？”“石”这个度量单位，在当时有明文规定，

汉书律历志：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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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活俑>>

第九部：地下宫殿伟大之至

卓齿不但神情高兴，而且自己说起自己的威风史来：“当日较力，我天下第七。”

我一时之间，大为好奇，问：“谁天下第一？”

他连想都没有想：“大将蒙恬。”

我和白素互望着，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这个文武双全的秦朝大将，曾大败

匈奴，又传说他改良过毛笔，真正是历史上的名人，而眼前这个卓齿，和他较过力，

打过架。

卓齿在当时军队中的地位，当然也十分高，他曾说过他的责任是统管天下军马，

所有军队中要用的马匹，全是由他统管的。

我不由自主，用力在自己的额上拍了一下，失声道：“难怪了。”

卓长根瞪了我一眼：“什么难怪？”

我苦笑了一下：“难怪令尊这样善于养马，难怪，养些普通马匹，对他来说，

真是牛刀小试，大才小用之极。”我真是由衷地在称赞卓齿，卓齿神情看来更高兴，

指着卓长根：“长根这孩子也不错，养马的手段，可以充我副手。”

卓长根像是小孩子受了赞扬一样，忸怩地笑了起来。

（各位一定要原谅我，自从卓齿一出现之后，要解释的疑团，不知凡几。但接

着我们开始进入地下皇城，各种匪夷所思，见所未见，连想也想不到的事，实在太

多，只好一样一样说。诸如卓齿他的情形，如何会忽然离开了陵墓十年，马金花又

是怎么会进来的等等，都会在以后一一叙述出来。）

那个现出来的甬道口，要人弯着身子才能走进去，仍然是卓齿在最前面，我们

跟着，弯着身走了不几步之后，就豁然开朗，再向前走，听到了水声，黑暗之中，

只听得水声越来越甚，简直是汹涌澎湃。卓齿在这时道：“前面是一个大湖，水流

极急，倾入湖中，那地方不必去了。你们绝无法遍观地下皇城，真要如此，需历时

数载——”

我想了一想：“是，不必了。只是刚才，卓先生提及和你一样的人，还有若干

……这些人……我都想见见。”

卓齿道：“自该如此。”

这时，在手电筒的照映之下，经过的全是曲折无比的甬道，我相信那是一个迷

宫，如果没人带路，迷失其中，只怕一辈子也出不来。

甬道的四壁，全是巨大的石块，石块上，刻有浅线条的画，在经过的甬道两旁，

刻的画大多是马，各种各样姿态的马，更多的是战马，披甲飞驰，栩栩如生。

此间不但是伟大的地底建筑，简直是地底的古代艺术之宫。卓齿对这些盘来盘

去的甬道，熟悉之极，毫不犹豫地向前走，我紧跟在他的后面，以便可以更清楚地

听到他的讲话。

他在不断地说着：“我在大王归天之前，和一批部下，自愿殉葬——”

我才听了一句，就吓了老大一跳，失声道：“陪葬……这是俑。”

卓齿毫不以为异：“是，王陵之中，有俑无数，天下陶工，穷二十余年之力，

人俑、马俑，各种宫器，不计其数。”

我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活涌呢？”

卓齿迟疑了一下：“我不知确数，只知道我这一部分，一共十人。”

我还想问一句：“全是自愿的？”可是这句话在喉际打了一个滚，并没有问出

来。用这样的话去问一个秦代的古人，那太滑稽了。

在那个时代，有什么人权可言，管你自愿不自愿，要你陪葬就陪葬，生葬在秦

始皇陵墓中的各种身份的人，只怕数以万计。

（这时，一个大疑团又再次升起，何以卓齿在陵墓之中，可以活上超过两千年

而不死？看来还活着的，当年那活俑，还不止他一个，为什么？那实在难以想像！）

弯曲的甬道，像是永无止境，有时，还需要用各种方法，推开一扇又一扇厚重

的石门，卓齿的解释是：推这些门，每一扇都有一定的步骤，一不小心弄错了，长

弓大矛，一律染有剧毒，立时会飞射而出。他也叫我们放心，说他在黑暗中打开那

些门，同样纯熟，决不会有半分差错。

虽然心中有点发毛，要是叫古代的毒箭射中了，现代人不一定有法子可解，那

才叫冤枉之至。但想到卓齿在这里已过了两千两百多年，他的所谓纯熟，自然是可

信的了。

足足走了超过半小时，又听到了水声，不过这次，只是潺潺的水声，在卓齿又

推开一道石门之后，我和白素，不由自主，“啊”地一声，叫了起来。

卓长根在我们的身边道：“真伟大，是不是？”

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情景，真的，除了“伟大”之外，没有别的言词可以形容。

那是一个极大的空间，真的难以想像，在地底之下，会有那么大的一个空间存

在，人完全不感到那是在地下，而像是真正的空旷地方。

我很难以形容一个明明在地底下，但是却如此空旷的一处所在，我曾到过许多

极大的山洞，但没有一个山洞，可以给人以宽旷如原野的感觉！

这一大片空间的高度并不是很高，可是在上面，星月夜空，由无数细小的油灯

作为照明之用，看起来，真像是在旷野之中看夜空。而地面上，有一道相当宽阔的

河流，河水潺潺流过，河水不深，但是极其清澈，可以看到在水下大大小小、各种

色泽的鹅卵石。

而更使人感到这个空间像旷野的，是在河流两旁，虽然实际上没有青草，可是

叫人一看就知道，那是一片草原，是一片水草丰美，最适合放牧的地方，因为在整

个空间之中，至少有超过两百匹的马。

那些马，完全和实在的马一样大小，它们神态生动，有的在俯首饮水，有的在

地上打滚，有的在追逐，有的在踢蹄，每一匹马，都有它不同的神态，一个眼花之

下，会以为那些马全是活的。

那些马，全是陶制的，每一匹马的位置，显然也曾经过艺术的精心安排，疏密

有致，一点也不觉得拥挤，反倒衬得整个空间更加空旷。

我和白素早已料到，在地下皇城里，会有十分宏伟的建筑，可是也绝想不到，

竟然伟大到这一地步。

过了好一会，我们才异口同声发出赞叹：“真伟大，真伟大。”

卓长根道：“我爹说，这个牧马坑，还不算是大的，有一个战场坑，里面全是

战役的实景，在这里三倍以上，而地下皇城的中心部分是皇宫，完全依照和地面上

一样的格局和规模建造。”

我向卓齿看去，他点了点头，表示确然如此。我连考虑也没有考虑，就道：“

我宁愿失踪一年半载，也非要好好开开眼界不可。”

卓齿摇着头：“那可没有法子，我是专管战马的，所以王陵之中的牧马坑，和

有关的几个坑室，归我所主理。其余的坑室，别说我不知如何，就算知道了，不知

如何趋避机关，也是不行。”

我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照这样看来，整个王陵已被发掘的部分——”

卓长根笑了起来：“我也问过这个问题，爹说那些坑室，只不过是外缘中的外

缘，是早就预算了会被后世人发现的。真正的王陵中心，连我爹都没有到过。”

白素道：“现代的探测技术，已经测到，整个王陵的面积，大约是五十六平方

公里——”

卓齿挥了挥手：“我不知道那有多大，但是我知道，王陵的最重要部分，深入

地底百丈，十丈方圆之内，全是水银围绕，水银之外，是厚达三尺的铜墙，虽有千

军万马，不能攻破。”这种话，不论是从什么历史记载中看到，都不会有人相信，

但出自卓齿之口，可信度自然极高。他说了之后，又顿了一顿：“我其实也只是略

听到了一点传说，真正情形，可能更加牢不可破。”

卓齿说着，又向前走去，他沿河向南走，我们跟在后面，河水潺潺流过，是真

的活水，卓长根道：“我曾问爹，空气是如何进来，他也不甚了了，我想，多半是

引河水的时候，设法带进来的。”

我“嗯”地一声，“也可以在深山的山洞之中，利用自然的气流或气旋，把空

卷进地底来。”

白素声音疑惑：“我真不明白，王陵设计来埋葬尸体，像卓先生那样，隔了这

么多年还活着，这当然是意外，那么，王陵中要流动的空气，有何用处？”

卓齿的神色十分认真，他没有回答他何以会活了那么多年的意外，只是道：“

那可不成，万一大王要是活了怎么办？”

我立时问：“刚才你说他的灵柩……被水银和铜保护得如此严密，他就算复活，

又如何能求生？”

卓齿瞪了我一眼，像是我不该问这样的问题：“当然一定有办法的，这办法，

我看只有大王一人方知。”

我没有再问下去，既然“只有大王一人方知”，再问也是白问。而且，他在地

底那么多年，看来也只是在牧马坑的范围内活动，其余部分他连去都没有去过，其

中详情，自然也非他所知了。

沿着河向前走，一直来到河尽头，在河旁才又有看来如同牌坊似的一扇门，推

门进去，是一个相当大的室堂，各种石制的陈设齐全，一进去，我们就看到三面墙

前，全是石制的架子，在架子上，都是一卷一卷的竹筒，那是古代的书籍，数量之

多，不可数计。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们曾对马金花失踪五年间的生活，作过揣测，如今看

来，我们的猜测合乎实情，那五年，马金花在这里，一定曾饱阅古籍，这才奠定了

她日后成为汉学大师的基础。

穿过了这个室堂，卓齿再推开一扇门，那是一条约有三十公尺长的走廊，每一

边，都有五扇门，除了最近左首的一扇外，蕨余全关着。

那扇打开的门内，是一间房间，陈设相当简单，有石榻、古几，有很多牧马人

用的工具，和战马要用的盔甲器具等等，也有很多竹简。

卓齿道：“我们一共是十个人，自愿殉葬，这一部分，就是我们准备以死相殉，

追随大王的所在。”

我和白素齐声道：“还有九位呢？是不是可以请他们出来见见？”

卓齿吸了一口气，指着他的居室对面的那扇门：“你可以推门进去看看。”

我有点不明白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立时一步跨过，推开了门。门后是

一间同样的居室，在石榻之上，有一个人，身子蜷缩成一团──那并不是普通地缩

成一团，而是真正缩成一团，几乎所有可以弯曲的部位都变曲了，以致他的身子看

来十分小，而头是不能缩小的，所以头部看起来也特别大。

我呆了一呆，这个缩成一团的人，一动也不动，眼睛半开半闭，我向卓齿望了

一眼，他示意我可以走近去，我走得离石榻近了些，看到这个人看来相当年轻，而

且貌相英武，如果不是他用这样的一个怪姿态蜷缩着，从他的手脚大小看来，一定

是一个身形十分高大的英武的美男子。

我伸手放在那人的鼻孔前探了探，那人毫无疑问是活人，但是呼吸却极之缓慢，

缓慢到不可想像的地步。我“啊”地一声：“他……在冬眠？”

卓长根道：“我也是说，但是爹说，那是药力的作用。”

我向卓齿望去：“药力？什么药？”

卓齿沉声道：“大王求来的长生不老药。”

我一听之下，耳际又像是有轰然巨声一样，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长生不老之药！

这在历史上，倒有明文记载，秦始皇一直在寻求长生不老之药，而且坚信世上

有这种药的存在，凡是自称可以找到长生不老之药的方士、术士，都会爱到十分隆

重的礼遇。

其中有一个叫徐福的方士，声称海外三座仙山之中有长生不老之药，秦始皇派

了几千个童男童女，让他携带出海，有史学家相信，日本这个国家，由此产生，这

是人人皆知的事了。

当时，几千人所乘的船称之为“楼船”，能载几千人出海，自然船的规模也极

大，可知当时，各方的巨大的工程，都是实在的存在，虽然这种情形，在两千多年

之后，还是难以设想。

长生不老之药！

这个蜷缩着的人，服了长生不老之药？卓齿能一直活下来，也是服了长生不老

药的结果？

我心中疑惑之极，思绪乱成一团，可是在这时候，我忽然想及了一个滑稽可笑

的问题：秦始皇五十岁不到就死了，真有长生不老之药，他自己何以不服食？

我明知这个问题若是问了出来，对看来至今仍对他的“大王”忠心耿耿的卓齿，

会大为不快，可是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卓齿一听，现出十分激愤的神情来，一顿足：“全是赵高这奸人。”

我吸了一口气，赵高，自然也是历史上的名人，他权势薰天时，“指鹿为马”，

莫敢不从！

这时，听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这样的语气提及一个历史上著名的古人，那种

怪异的感觉又来了。

我声音有点发哑：“赵高……他怎么了？”

卓齿神情愕然，“哼”地一声：“大王广征天下方士，研究长生不老之药，众

方士聚商十年，药始炼制成功，进呈大王，大王将服未服，赵高在一旁进说：药效

不知如何，若是毒药，岂不是弄巧反拙？可以把所有方士全都拘捕起来，先命十人

试服，看这十人服了之后，有无变化，再作决定。大王就听从了赵高的话。”

我听得他这样说，真有点痴了。

长生不老之药真是炼制出来了！秦始皇本来要服食，就是因为赵高的那一番话，

所以才选了十个人试服。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而这种情形，又从一定当时曾服

过的人讲出来。

卓齿继续道：“大王令我们服食，曾说我们十人，是他最忠心的臣子，只要长

生不老之药真能令人长生不老，他就可以和我们一起长生。当时我们感恩莫名，所

以一起吞服……”

我一挥手：“等一等，那长生不老之药，是什么样子的东西？”

卓齿道：“丹药，其色鲜红，入口辛辣无比，随津而化之后，腹中有如烈火焚

烧，汗透重甲，痛苦莫名，大王一见之下，惊疑之至，腹痛直至次日方消，大王以

为药有剧毒，把献药方士尽数处死，但自次日起，即无异象。”

我和白素相视苦笑，我又问：“那……药究竟是什么东西？由什么炼制而成？”

卓齿愕然：“那我由何得知？药是那些方士炼制而成，唉，那逾百方士，历时

十载，所炼成的长生不老之药，倒真是有效，可恨赵高一番言语，真是误事，不然

时至今日，大王雄风犹存。”

我听得他这样讲，不但不由自主，喉际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来，几乎全身每一

个骨节，都有古怪的声音发出来。

他在埋怨赵高，我看所有人都得感谢赵高才是，要不然，秦始皇活到现在，那

是什么局面？我看着他一脸忠心耿耿的样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抑不住想调侃他

一下，我道：“秦王统一天下，并吞六国之后，尊号称皇帝，你还是一直称大王，

这是要杀头的。”

想不到卓齿一听了我的话，昂然道：“我追随大王多年，一直称大王，这种殊

荣，蒙大王恩准，不过数人而已。”

我呆了半晌，白素道：“这是哪一年的事？”

卓齿道：“大王出巡之前两年。”

秦始皇出巡，在当时他所统治的版图之上，兜了一个圈子，结果死在巡视途中，

直到回到首都咸阳，才宣布死讯，这件历史事件，小学生都知道。我接着问：“在

这两年中，你们毫无异状？”

卓齿点头：“毫无异状，等大王落葬，我们十人殉葬，自料必死，也了无畏惧

之心。进了王陵之后，我们只为大王之死而伤心，自第三日起，就渐失知觉──”

他讲到这里，向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指了一指：“大抵失去知觉之时，就和他

一样，不饮不食。可是过了不知多久，忽然醒来，一共是十人，我和另外两人最先

醒来，相顾愕然，顿觉腹饥口渴，幸而殉葬之际，各种干果干粮极多，遂取而食之，

河水不绝，其余七人，也相继醒转，身在王陵之中，不知日月。这牧马坑在建造之

际，我曾主持工程，知道有两个秘道，可以通出外面。若是当日昏迷之后便死，倒

也不生畏惧，既醒之后，就有求生之念，公推一人由秘道外出。”

卓齿讲到这里，现出十分疑惑的神情来，停了好一会，才道：“那人离开之后，

我们一直仍在陵中守候，奇在我们一餐之后，可以良久不进食物，我们也不知过了

多久，那人回来告诉我们，世上早已不再有秦，秦后有汉楚之争，汉高祖一统天下

之后又有三分，后有胡人之乱，再后有隋，隋之后──”

他讲到这里，我已实在忍不住，声音嘶哑地叫了起来：“什么？你们这一昏迷，

究竟昏迷了多久？”

卓齿毫不犹豫：“千载。”

千载就是一千年。他们在这种冬眠状态之中，一下子就度过了一千年。

我一面吞着口水，一面瞪着卓齿，一面又伸手在他的手臂上捏了一下，心中实

在想知道他是不是千年僵尸。卓长根陡然叫了起来：“小娃子你干什么？我爹当然

是活人。”

我连忙缩回手来，卓齿是一个活人，毫无疑问，不但是活人，而且身体健康，

也远比普通人好得多，看来精壮之极。我和白素，面对着这个活了两千多年，可以

一睡就是一千年的人，真是奇讶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听他继续说下去。

他神情疑惑：“当时我们一听，真是奇讶之极，但立时想到，我们曾服大王所

赐的长生不老之药，一定是药力有效了。”

我咕哝了一句：“什么大王所赐，他是怕自己毒死，所以才给你们吃的。”

卓齿怒视我一眼，神情威严莫名，连我也有点不敢再胡言乱语。

这时，我在急速地转着念：这十个人得以不死，唯一的解释，就是长生不老之

药发生了作用。长生不老之药的成分是什么，究竟是怎么炼成功的，完全无法知道，

因为当时集中了全国一流方士（方士就是精通神仙之术的人，炼制长生不老之药，

是神仙术的主要课程）才炼制出来，而这些方士，在那十个试服者一服下去，“腹

痛如焚，汗透重甲”，看来情形大为不妙之际，被秦始皇杀掉了。

服食了长生不老药，有一整天的时候，极之痛苦，过后，了无异状。可是为什

么忽然之间，在进了王陵之后不多久，据卓齿所说是三天，就会进入冬眠状态呢？

是不是在某种特殊的环境之中，长生不老药在体内就会产生令人冬眠的作用，例如

空气并不十分流通，例如黑暗的长期连续（普通人是很少三日三夜不见阳光），等

等？这些问题，只怕连那些方士也答不上来，因为长生不老药他们自己未必试服过。

他们只知道根据仙方来制药──仙方又是什么东西？是哪里来的？由谁传下来的？

一想之下，问题越来越多，长生不老，一直有人在追求，长生不老药，也一直

是人在追求的东西。不单是这个卓齿，活生生地在我面前，证实了的确通过某种药

物，可以使人长生，而且我的另一件经历，一个叫做贾玉珍的人，越来越年轻，也

主要是由于服食了仙丹仙药之故。

（贾玉珍的故事，记叙在《神仙》中。）

贾玉珍的仙丹，和秦朝时方士所炼制出来的长生不老药，两者之间，应该有联

系。那就是说：通过某一种方法，一些东西令人体吸收，可以令人的生活过程，摆

脱传统，发生彻头彻尾的改变，或可以使人成仙，或可以使人不死，可以使得生命

进入另一个形态，排除死亡的威胁。

当然，卓齿的情形，和贾玉珍的情形，有所不同，但是我相信基本道理一样，

这种基本情形的推测，我已在《神仙》中说过，不必重复。

而且，在两者的情形来看，贾玉珍的生命状态，更进一步，更高级，因为不但

摆脱了死亡，而且还有神仙的“法力”，而卓齿只不过是排除了死亡，或使死亡延

迟而已。

贾玉珍这个人，倒也有点用处，想起了他，使我觉得卓齿如今的情形，可以接

受，不必太过于震惊。

一想到这一点，令我的思绪稳定和清明了许多，我先向白素道：“想想那个成

了仙的贾玉珍。”

白素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是，长生，不过是神仙术的初级课程。”

卓齿当然不知道我们在说些什么，我忙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卓齿道：“当时我们不知所措，一睡千年，我们是千年以前的古人，若是离开

了王陵，我们何所适从？商议了很久，还是决定了分批出去看看。”

他讲到这里，叹了一声：“分批出去一看，知道我们真的沉睡千年。好在我们

进食不多，回来之际，带上一些粮食，可供许久之需。”

卓齿说：“这样一批回来，一批出去，每批两人，不多久，我们之中，又有五

人，开始昏睡。”

我忙道：“所谓不多久，是多久？”

我一定要这样问，因为他们全是长生人，在时间观念上，和常人是不大相同的。

这一次，卓齿道：“十载。”

我失声道：“你们每隔十年，就要昏睡一千年？”

卓齿道：“并不，第二次，我们各人昏睡，就只历五百年，一觉醒来，天下又

自大异。”

我苦笑了一下，自秦之后，一千五百年，那已经是南宋期间了。

卓齿苦笑了一下：“昏睡的时间，每次缩短，第三次，历时三百年，以后两百

年，一百年……”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这样的长生不老，不知是幸福还是痛苦。冬眠状态的时

间如此之长，至少以百年计，一觉醒来，“世界大异”，根本无法适应，唯有再回

到地下，虽然说是长生，但在清醒的十年之中才真正是活着的，而那完全和进展脱

节的生活，又有什么趣味？地下王陵的悠悠岁月，又如何打发？

卓齿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样久了，我们知道，每次昏睡，或有前后之分，但

是醒来之后，必然十年之后，才再昏睡。”

他说到这里，向卓长根望了一眼：“这便是当年，十年之期将满，我把他托给

可靠之人，自己回到王陵，等候昏睡之故，这次昏睡，只历时八十年，长根来时，

我才醒转不久。”

我望了望卓长根，又想起了一个滑稽的问题：“卓老爷子是不是有一个九百岁

的兄长？”

卓齿的秘密已经揭开，他当年醒了之后，从秘道中冒出来，在人间生活了十年，

到时，自然非回去不可，不然他昏睡起来，谁能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而他也实实

在在，无法把这种情形告诉卓长根，卓长根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那么，在他过去几度清醒的时候，他是否也曾在地面上生活过，结婚生子呢？

如果有，而长生不老又有遗传的话，卓长根岂不是有比他大几百岁的哥哥或姊姊？

卓长根已近一百岁，身体还如此之好，长生不老有遗传，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卓齿摇了摇头：“没有，这次我在人间，动了凡心，长根的母亲实在太好……

我们全商议过，我们十人的情形，决计不能为世人所知，反倒是我自己先破了规誓，

所以才有今日之麻烦。”

白素在这时，忽然“啊”地一声：“卓先生，那块珮玉，自然是你给妻子的礼

物了？”

卓齿点头：“是，那是大王所赐的宝物。”

我长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吁了出来。那块质地如此之佳的珮玉，曾给我们带

来过不少迷惑，追究它的来历，但无论怎么去想，也想不到卓长根的父亲，会是秦

朝时的古人，秦朝时一个有地位的人如卓齿，有一块玉质上佳的玉，自然不是什么

希罕之事。

卓齿叹了一声：“由于我破了例，所以他──”

他指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他……也起而效尤，一日，他正由秘道出来，

遇上群马奔驰，他是我的副手，极擅驯马，立时阻止了马群的奔驰，把一个女子，

引进了王陵之中──”

我和白素，紧紧握了一下手，那个女子，自然是马金花！

卓长根则望着石榻上的那个人，犹有恨意的样子。

卓齿又道：“那女子进来王陵之后，和他成婚，一住五年，他又届昏睡之期，

那女子这才离去，其时我也在昏睡，是他把经过全部记载了下来，我醒来之后，看

了记载，方知究竟。那女子的名字是马金花，就是我当年把长根托给他的那个马场

主的女儿。”

卓长根气愤地道：“爹，两个小娃一定早已知道了。”他讲了这一句之后，又

对我道：“难怪她说已嫁过人，哼，这……真是从哪儿说起，你想想，她在医院里，

对我这样说，我怎么会相信？”

那真是没有人会相信的事，马金花于是叫他自己来看，卓长根就来了，就遇上

了他的父亲。卓齿的样子未曾变过，所以卓长根一看他就可以认得出来，父子两人

就在这里重逢。

卓长根又道：“我见到了我爹，其余九个人又全在昏睡，我劝他出去，他不肯，

我自然得在这里陪他，偏要你们大惊小怪，找个不了。”

卓长根这样责备我们，真叫人啼笑皆非，我也不和他争，卓齿望向卓长根：“

你虽然是我的儿子，但也是世上的人，你能在这里陪我多久？”

卓长根像赌气的小孩子：“能陪多久就多久。”

卓齿长叹一声：“悠悠岁月，对我而言，无穷无尽，你陪我十年，又何济于事？

况且你不离去，搜寻就无一日停止──”

当他讲到这里，我已经明白他让我们进来，把一切全讲给我们听的用意何在了。

他要通过我们，叫卓长根离开。我立时会意地道：“是哪，卓老爷子你若是再

不现身，你的手下，准备把整个地下王陵上面的土地全都掘起来，非把你找出来不

可。”

卓长根怒道：“敢？”

我耸了耸肩：“有什么不敢的？那时候，你自己不要紧，令尊和他的同伴却十

分麻烦。他们已过惯了这样的生活，你又过不惯，父子离情也叙过了，何不就此算

数？”

讲到这里，我压低了声音，笑道：“你不是外星人的杂种，还不值得高兴？”

卓长根一拳向我打来：“去你的，你这小娃子，嘴里就没有一句好话。”

我举起手来：“这里的一切，我们两人保证不对任何人说。”

卓长根闷哼一声：“小白那里也不说？”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不说。”

卓长根望着他父亲，神情仍是依依不舍。卓怒齿道：“再不听话，便是逆子。”

卓长根眼泪汪汪，突然跪下来，向他父亲咚咚咚连叩了三个响头，站了起来，

一声不发。

卓齿笑了一下，谁都可以看得出，他的笑容，也十分惨然。

看起来，卓长根虽然得到了一些遗传，身体状况和寿命会比普通人好得多，但

是他一直在老，瑞在看起来就是一个老人，当然不可能不死，这次分别，自然是永

别，难怪卓齿也感到难过。

我本来想劝卓齿大可以和我们一起离去，可是继而一想，他清醒的时候，自然

不成问题，可是他一“冬眠”就几十年，谁来照顾他？而且，唐朝时他已经觉得世

界大异，如今世界上的生活，他如何适应？所以我迟疑了一下，还未曾开口，他已

经十分庄严地道：“别像长根一样劝我离开，我生为大王之臣，如今能陪大王于地

下，这是我毕生之荣幸。”

我自然更不想再说什么了，卓齿，这个战马总监，他自然有他自己的想法，他

要继续维持他活俑的地位，谁能劝得他动？而且他早已说过，我们离去之后，他会

把这条秘道毁去，另一条秘道在什么地方，谁知道？卓长根再也无法进来了。

我呆了半晌，才道：“请让我再瞻仰一下其余八位古人的风范。”

卓齿点了点头，我一间一间居室看过去，所有的人都蜷缩着，看起来，就像是

昆虫的俑。

长生不老之药，使他们一直可以活下去，但是绝大部分的时间，却在“冬眠”

状状之中，这样的长生不老，是不是值得人类去追求和向往呢？

我想答案或者还会各有不同，但我的答案是：无趣得紧。

卓齿带着我们，循原路离开，那个牧马坑之伟大，使人毕生难忘。

等到离开之后，我才跌足：“忘了看一看那些古籍。”

白素瞪了我一眼：“叫你读马教授的著作，你又不肯。”

我“啊”地一声：“对，难怪她是古历史学的权威，她的丈夫，就是秦朝人。”

（原文为“难怪她是古文学的权威”）

卓长根又闷哼了一声，我道：“你也不错啊，父亲是秦朝人。”卓长根一副哭

笑不得的神情，我则由于心中所有疑团一扫而空，感到无比轻松，忍不住“哈哈”

大笑起来。

卓齿用什么方法把这条秘道封住，我也想不出来。不过我倒相信，不论如何发

掘，至少再过几百年或更久，或许永远不能把这个地下王陵的真正情形，完全为世

人所知。

天亮之后，鲍士方驾车前来，当他看到卓长根的时候，几乎连眼睛都突了出来，

连声问：“怎么一回事？怎么一回事？”

我望着他：“不必再问，连我的岳父我都不会说，何况是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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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倪匡作品>>

祸 根

自序（一）

「祸根」这个故事，在香港忽然换了一个出版社 这和读者诸君的关系不大，反

正看到的，还是这个故事，一字不易。至於为甚麽要换了出版社，那更和读者无关了，

所以不必说。

值得一说的是，这个故事，是对一连串在苗疆发生的事一个小结在「祸根」之後的

一个故事，已定名为「阴魂不散」。发生在「阴魂不散」中的事，很自然地，和发生在

若干年之前，直到最近才整理出来的，有关阴间的谜团，衔接在一起。

和阴间谜团有关的记述，已有的是：「从阴间来」，「到阴间去」，「阴差阳错」

叁个，很快会见到的就是「阴魂不散」。那些故事，有的用第叁人称来叙述。在「阴魂

不散」之後，故事的发展，由谜团而到神秘的阴间之谜逐步揭露，已自然溶而为一，再

以後的发展，自然也不必一分为二，就都用第一人称，大家都熟悉的「我」了。居然预

言了「以後」的事。大约是喝醉了 不然，怎麽会对不可测的「以後」下结论呢？

凌晨二时四十叁分，温度很低，冷。一九九二年一月十四日

注：自序（一）竟比自序（二）在时间上迟了二十天，「以後」的事难预测，可想

而知。

自序（二）

一连串的苗疆为背景的故事，到了这一个，可以告一段落了，因为，该出来的人都

出来了。

写这个故事，有两个很深刻的体会，一个是：根据一些现象所作出的判断，有时离

事实很接近，但也有些可以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

「眼见为准」，并不可靠 有太多的事，是眼见了，也作不得准的。

另一个是：无形无迹的权力，确实是受害人自己制造出来的，人人都不听他的，或

是大多数人都不听他的，他的权力自何而来？若说权力来自奴性，也很合事实。

都愿意听他，他自然就大权在握，可以翻江倒海了！

受权力所害的人，竟是自己害自己！很滑稽，是吗？

一九九一，十二．廿叁

香港，节日气氛浓极

又，「烈火女」和这个故事中，提到人经过火焚而成仙（变了外星人）。倒是古已

有之，晋朝时已有记载，赤松子，宁封子等着名的仙人，都是「火化登仙」的，比我早

了一千七百多年记述了这种异象的是干宝先生，他作品的名称是《搜神记》，希望再一

千七百年之後，这种异象会普遍 地球越来越不可爱，有提供外星「移民」的必要。

（一）铁天音的目的

常古道：树有根，河有源。就算大诗人李白诗兴大发，写下了「黄河之水天上来」

这样的诗句，黄河之源，也还在天上。

不单是树、河。天地间万种事物，亿种现象，都有根源。祸事是天地间的现象之一

，自然有祸根。

切断树根，树不再活；堵住河源，河不再流。那麽，铲除祸根，是不是可以祸事不

生呢？

理论上是可以的 只要能找到祸根，只要能找到祸根之後，有办法把它铲除。

理论上确然如此，只可惜有太多理论上可以成立的事，无法实行，或者说人类的力

量做不到。

像地震，这种灾祸的原因，谁都知道是由於地球板块乱七八糟互相倾轧的结果，可

是有甚麽力量可以把这些板块排列整齐呢？

而且，要找祸根，也有困难。谁都知道「潘多拉的盒子」是怎麽一回事 一个叫

潘多拉的女人，不听告诫，打开一只盒子，人类的一切灾祸，全从盒中飞出来，为祸人

世，只留下了「希望」在盒底，使人间变成了没有希望的世界，悲惨之至。

这件事，闯祸的是潘多拉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怎麽来的呢？是天神宙斯制造出来的。天神宙斯为甚麽要造了这样一个

闯祸的蠢女人呢？是因为普罗米修斯为了造福人类，把火从天上偷到了地上，使人懂得

用火，宙斯因此大怒，所以制造了潘多拉，送给普罗米修斯，想害他 宙斯的方法很

好，再没有比送一个又蠢又坏的女人给一个男人更好的惩罚方法了。

又经过了一些曲折，潘多拉打开了那只盒子。那麽，祸根是不是普罗米修斯的行为

呢？

本来是造祸，变成了大灾祸。

李耳先生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大有道理。

若不是普罗米修斯的行为，人类至多没有火用，不会像如今那麽悲惨。没有火用，

关系不是太大，是不是？

普罗米修斯是不是反而害了人类呢？

别以为这样剖解神话传说没有意义，事实上，神话世界中的一切行为，和人世间并

无二致，很是相同。

好了，还是说故事吧。

照例，上一个故事会留一些未竟之事下来，要在新故事的开始补叙 这样的衔接

方式，也记不清是在哪两个故事之间开始的了。

我在铁旦那里，知道了他和十二天官之间的纠葛，那可能是近代史上最大的秘密，

而且，直到今天，这秘密还在起作用，并不因为时间的逝去而消失，所以也就更加惊心

动魄，震撼人心。

铁旦默然片刻，忽然又现出很是惊骇的神情：「那……老十二天官，真的在……苗

峒之中……死了？」

我听他问得郑重，也不禁呆了一呆，那时我的思绪，十分紊乱，许多古怪的念头，

纷至沓来。我也隐约知道铁旦这一问的意思。

所以，我也很是认真地想了一想，才道：「我没有见过老十二天官，只是在现在的

十二天官口中，知道他们死了。而现在的十二天官，就算其中的龙天官，可能有着非凡

的来历，但是我可以肯定，他们和以往的所有十二天官不同，并没有争夺天下的野心，

他们都……」

我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

本来，我想说「他们都心地良善，质 ，虽然身怀绝技，但是和普通的苗人一样」

，可是，我并没有把这几句话说出来。

因为我想到，我对十二天官的了解不深，他们的真面目真性情如何，我并无资格下

结论。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人，我不知道。

铁旦看出了我心中的犹豫，他叹了一声：「我……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 」

他说了一句，就喝了一大口酒，我也喝了一口，同时，向他做了一个手势，请他把

心中的疑问说出来。

铁旦再喝了一大口酒，这才道：「领袖 到了晚年，行为怪异之极，像是有甚麽

鬼魅，钻进了他脑袋一样，颠倒逆行，可怕到了极点，别的不说，单是诛杀功臣，大开

杀戒道一点……唉，竟无半分昔年白同甘共苦，一起打天下的香火之情……和领袖的为

人，太不相同了，会不会……会不会……」

他连说了几下「会不会」，难以为继。

我明白他的意思是：「会不会是那个龙天官终於成功了，冒充了领袖，所以才会有

这种可怕的情形出现？」

我略想了一想，就立刻摇头：「你别替你的领袖涂脂抹粉了，若论帝王的权术，他

在首叁名之内，大杀功臣，是每一个开国皇帝的拿手好戏。」

铁旦喃喃地道：「总会有点特别的原因吧？」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目光殷切，望定了我，显然心中很想有答案。

我长叹一声：「你也真胡涂了，当时的形势，你身在其中，难道竟忘了？」

铁旦紧抿着嘴，他是明白人，我只说了这一句话，他就明白了大半。

当时的形势是，领袖一意孤行，弄得天下苍生，苦不堪言，他的手下，对他不满的

情绪高涨，连铁大将军，也在不满的行列之中。

而这时候，领袖又已确实知道，自己有一个儿子，相貌堂堂，出色能干，虽然和他

自己不能相比，但是若接他的位，成为「二世」，却绰绰有馀。

自然，能不能把权位传给自己的下一代，最重要的一点是：自己仍在权位之上。

要是权力在自己手中失去了，那麽，自身难保，还说甚麽传给下一代。

所以，领袖即使本来有把权力拱手让出的胸襟，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迫得他仍然非

掌握权力不可。

而且，他也明白，若是要令「幼主」顺利「登基」，就必须有一个过程，一个稳定

而迅速的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又必须排除许多的障碍。

我分析到这里，铁旦就完全明白了，他不由自主，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而我

们这一干出死人生打天下的老部下，就成了障碍了。」

我摊了摊手：「历史在不断重演，建立成一个事业，必然有不少人拥有功勋，而有

功的人，总会挟功自重，影响到领袖的为所欲为 尤其是当领袖存了私心，想要做一

些不能公开的事时，就会怕功臣的反对。那麽，先发制人，大杀功臣也是必然的事。这

就是历史上为甚麽不断有这种事发生的原因。」

铁旦长叹一声，缓缓摇头：「可是我敢肯定，领袖在临终之前，也知道他那一着棋

错了，而另外有了安排，所以才会有如今这样的局面。」

我苦笑：「他老人家走错了一着棋，可害得天下苍生，家破人亡了。」

铁旦闭上了眼睛：「高高在上的人，是不理会那些的，普天下那麽多人，哪有甚麽

爱民若赤的帝王。」

连铁旦这样，曾享有如此权位的人，也有这样的感叹，可知在那些「伟人」的心目

之中，老百姓的性命，当真是蚂蚁不如。

我们一面感慨，一面喝酒，说着，各自又沉默了片刻，这才互望了一眼，两个人心

中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铁天音对十二天官的那一切，如果有兴趣，他的目的何在？

两个人都没有把这个问题直接提出来，我先开口：「天音这孩子会到甚麽地方去，

你有概念没有？」

铁旦抬头望天：「照说，他应该到我这里来。但是他自小很有主意，我也揣摩不透

他的心意。」

他说了之後，皱着眉，一字一顿地问：「那个……大秘密，现在……其实已起不到

甚麽作用了，是不是？」

我道：「虽然知道的人极少，但是一切都已安排好了。身分是不是公开，都不是问

题，我想，就算公开了，只怕也没有甚麽人相信。」

铁旦神情茫然：「原来甚麽人是甚麽人的儿子，真的那麽重要。」

甚麽人是甚麽人的儿子，自然重要之至，这只怕是人类的天性，自己拥有甚麽，总

是想把自己拥有的传给自己的下一代，自古以来，只有极少的人，能够脱出这种「传统

」。

我漫声应着：「他有上一代的安排，下一代并不接受的 大多数有志气的下一代

，都会拒绝上一代的安排，而谋求自己的发展。」

铁旦长叹：「那麽至高无上的权位，谁说能不贪恋，我说他不是人。」

铁旦的话，说来十分决绝，但深想一会，也是实情。这时，我心中一动，想到了铁

天音会不会掌握了这个秘密之後，进京去谋求权位去了？

以铁天音是铁大将军的儿子这个出身，再加上他掌握了这个大秘密，只要进行一番

活动，要登上权位的一高峰，也就不是难事。

我想到了这一点，可是并没有说出来 当然，神情不免有点古怪。

铁旦一下子就看出了我的心意，他道：「不会的，天音眼看着我从权位的高峰上跌

下来，那对他印象深刻之极。他曾对我说过，说我们这些人真笨，捧了一个领袖出来，

把自己的命运，放在领袖的掌握之中，他决不会参与半分权位的争逐。」

我有点不好意思，只是道：「我只是忽然想到。」

我这句话才一出口，就有人自屋中走出来，接上了我的话：「忽然想到了甚麽？」

自屋中走出来的是铁天音，他神色自若，脚步矫捷，一下子就来到了我们的面前。

我吸了一口气：「忽然想到，我甚麽也想不到。」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盯着他看。铁天音仍然若无其事，先轻轻地拥了他父亲一下：

「爸，喝多了。」

铁天音在进行这些动作的时候，目光却望向我，我也望着他，两个人都不说甚麽。

铁旦伸手，在铁天音的头上摸了一下：「天音，我一直教你做人应该怎麽样？」

铁天音立即回答：「要光明磊落，不管沦落到甚麽地步，做人、行事，都要明刀明

枪。」

铁旦的样子看来疲倦之极，他分明想教训几句，可是也不知如何开口才好，过了好

一会，他才道：「你……你记得……就好。」

就那麽简单的一句话，他也断了两次，才能说完全。

铁天音应了一声：「我记得。」

他说着，向我走来，声清气朗：「卫叔，我在看那些天官门的记录时，做了手脚。

」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不然，也不会来找你父亲。」

铁天音吸了一口气 我相信他早知道我来了，见了我之後，该怎麽做，该说些甚

麽，自然也是早想好了的，他是一个很精细的人。

他道：「本来，我准备等事情过去了之後，再向你们坦白的，想不到我自己以为天

衣无缝的事，却叫你们一下子就识穿了。」

他的话暗中在讨好我，我自然听得出来，但也自然不会为了他这样的话而飘飘然，

所以仍然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铁旦握住了儿子的手，喃喃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

己莫为。」

铁天音回了一句：「以为总可以瞒得一时。」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表示废话少说，提高了声音：「现在事情，算是过去了没有呢

？」

他刚才说他准备「事情过去了之後」，向我们坦白，所以我要追问他。

铁天音皱着眉：「我也不能肯定 」

我双眉一扬，目光转为凌厉，他倒也乖觉，不等我发话，就道：「当然，我说，坦

白说。」

我没有进一步的表示 整件事，我在铁旦那里，已经知道了许多。

可是，我知道的，只是事情发生和铁旦有关系的一面，另外一面，有关十二天官的

阴谋诡计，他们发现龙天官的经过等等，我都不知道。而我肯定，这一切，在记录中都

有。

铁天音果然不说废话，他道：「当我看到那些记录时，心中的惊骇，真是难以形容

，我还是在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听爸在酒後，一直在嚷着『十二天官』，醒了问他，却

遭了一顿骂，这才心中存了疑的，却再也想不到，竟然有那麽惊心动魄的事情在。」

我耐着性子等铁天音把这段话说完，才用十分肯定的语气道：「你把那些撕走的记

录拿出来让我们看，比你来叙述好得多。」

铁天音的回答却是：「我拿不出，因为那些记录，已给我销毁了。」

连他的父亲，也大感意外，叫了他一声。

可是铁天音却很镇定：「我甚至是一面看一面销毁的，看一页，烧一页 那些东

西，实在不能让它存在於世。多留一秒钟，也可能带来祸害 」

听得他还在强词夺理，我不禁更是恼怒，重重地闷哼了一声。

铁大音向我望来：「卫叔，我说的祸害：大，可以大到和国家民族的命运有关；小

，至少也和我们父子两人的生命安危有关。你是少数幸运的中国人，没有和那种疯狂有

过关系，而我，甚至於我父亲，却全是劫後馀生的惊弓之鸟。」

他的这番话，说得很是真挚，我也看到，铁旦垂着头，身子在微微发抖，一个叱吒

风云的大将军，突然如此下场，可知那场疯狂是如何可怕。

我叹了一声：「那你也不必销毁它们。」

铁天音道：「当时，我只想到，要是我们的命运，再受那些过去了的，如此丑恶的

历史所影响，那实在太不公平了，所以，一秒钟也不耽搁。」

我瞪着他：「可是秘密没有真正消失，只是进入了你的脑部。」

铁天音高举双手，作投降状：「我一定会把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你 以後，只有我

们叁个人知道这些秘密。由於没有了凭据，只靠我们说，人家不会相信，只当是在作幻

想故事。」

我听得他这样讲，自然而然缓缓摇着头 我的意思是：单凭你说，怎知道你是不

是把所知的全都说了出来，靠不住之至。

铁天音的神情有点狡猾，他道：「卫叔，你只好相信我，我会把一切全告诉你。」

铁旦在这时候，向我使了一个眼色。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由一个秘密牵出来的另一个大秘密，十二天官也不知道，

铁天音自然也不知道，铁旦在示意我不必多说。

可是铁天音已先说了出来：「爸，真正到现在还在起作用的大秘密，是『扬州的那

一个』 我才和他见过面来。」

铁天音的话，当真是一次比一次令人吃惊，堪称高潮叠起。

我和他老子一起瞪着他，他老子还一面在大摇其头，表示他说的话匪夷所思。

铁天音解释：「要循正路去见他，当然至少也得一年半载的安排，而且也不一定见

得着。」

铁旦闷哼：「难道还有甚麽小路？」

这一次，连我也笑了起来，铁天音拍着他父亲的手背：「不叫小路，叫『走後门』

。」

铁旦闭上眼睛，长叹一声。他这个大将军，自然是想到了当年，打天下的时候，纪

律是何等严谨，可是马上得天下，却不能马上治天下，以致不必多久，就形成了如今这

样的局面。

铁天音又道：「也可以称之为地下关系网络，这个网络四通八达，通行无阻，上达

天庭，下到乡村，无往不利。爸，我占了是铁大将军儿子的便宜 」

铁旦一挥手：「胡说甚麽，我早早无谋无勇，无权无势了。」

铁天音笑了起来：「人类行为之中，也还有一些，值得称颂的，其中有一项叫念旧

」

铁旦听到这里，皱了皱眉，神情不以为然得有点厌恶。可是铁天音不理会他，再自

顾自道：「还记得以前警卫连长的那个孩子吗？比我大两岁，不论春夏秋冬，都拖着鼻

涕的？」

铁旦神情木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铁天音续道：「现在，凭着他父亲是一个军区的司令，他抖起来了，非常吃得开，

我一找到了他，就和地下网络拉上关系了。」

他说到这里，打了一个「哈哈」：「通过一个将军的儿子就可以认识一个部长的女

儿，然後又是甚麽顾问的女婿，一个关系接驳另一个，我放出去的声气是，我要见这个

目标，我是铁大将军的儿子，现在是一个成功的医生，和神秘的勒曼医院有联系，见了

我，有大大的好处。」

铁旦问：「甚麽是神秘的勒曼医院？」

我听得铁天音那麽说，暗中点头，知道他这样做，确然可以达到目的。

对於铁旦的那个问题，我道：「等一会再告诉你。」

同时，我知道，虽然闭塞落後，但作为最高层，对勒曼医院亦是知道的。而且，根

据原振侠医生的叙述，他还居中和最高层的一个老人作过「交易」，以「年轻二十年的

身体」，换取了两个身分特殊之极的女孩子的自由，过程十分不可思议。

铁天音若是打着「神秘的勒曼医院」的招牌，自然可以见到他想要见的人。

铁天音说到这里，又大笑了起来：「我本来是姑且试一试的 」

我不等他讲究，就道：「你会发现，很容易成功。」

铁天音道：「是，太容易了，那些老人和半老人，对自己生命的热爱，超越了一切

」

铁旦沉声道：「有人不热爱自己生命的吗？」

铁天音没有反驳：「我先见了几个老人，终於见到了他，我要见他的目的，是想知

道他是不是已知自己的来历。」

铁旦喃喃地道：「他早知道了。」

铁天音点头：「其实知不知道，对别人来说，并无关系，真不明白为甚麽不公开，

我去，就是威胁他，要公开这个秘密。」

我和铁旦两人，面面相觑，因为铁天音的话，越说越奇，简直难以想像 他竟然

用这个大秘密去威胁人，他想达到甚麽目的呢？

铁旦一脸疑惑之极的神色，伸手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铁天音吸了一口气：「我要他运用权力，把几个人自监狱中放出来。」

他这句话一出口，我和铁旦都明白了。我立时伸手，轻拍他的肩头，两人交换眼色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二）施异术召来了金甲神

本来，我对於小铁的行为，很是不以为然，但是现在明白了他居然有这样的目的，

并不是为了他自己想图谋甚麽。而他这样做，行动之际，也犯了大不韪，有相当程度的

危险。

他冒险去行事，当然是义行，这就令人肃然起敬，我自然再也不会对他心存芥蒂了

。

我喝了一口酒：「当然没有成功。」

当然没有成功 因为那几个人，若是从监狱中出来了，是世界性的新闻。

铁旦也不由自主欠了欠身子，不但不以为然的神情一扫而空，而且喜悦之情满溢，

早已不问世事的他也大感兴趣：「经过的情形怎样？」

铁天音神情有点尴尬：「我一提出来，他就哈哈大笑，说了几句话，令我不知所措

。他说：「你以为我是领袖吗？不错，我是他的儿子，现在也在这个位置上，但是和领

袖大不相同，我是甚麽？放人？哈哈，你去向全世界公布好了。」我看到他说那几句话

时的神情，也知道自己打错算盘了。」

铁旦也为之失望：「他才想你公布，一定是那几个老人家不同意，你还拿那个去威

胁他。」

铁天音叹了一声：「他以为那秘密一定是爸告诉我的，我也没有和他多说，反正在

内部，那不是甚麽大秘密，整件事，也告一段落了。」

我大叫一声：「你倒说得轻松，十二天官的记录怎麽说？」

铁旦转动轮椅。也望向铁天音，铁天音的神情很平静：「爸，和你有关的部分，全

是你的亲身经历，没有别的，你还想再听一遍？」

我早已说过，铁天音是一个很工心计的人，看来铁旦行军布阵，兵不厌诈的本领，

全都通过了遗传，到了铁天音的身上，可是铁天音又没有机会把这些本事用在战场上，

所以就只好用在日常生活上了。

他那时对铁旦讲的那段话，讲的时候，连眼睛都不多眨一下，但是我却完全可以肯

定，他的真正用意是，他根本不想把那一段经历说给他父亲听，所以才故意这样说，使

他父亲不想再经历一次苦痛的回忆，而自动放弃。

我刚在想：铁旦容易上当，我可没那麽容易。铁旦已经长叹一声：「既然没有甚麽

新的发现，我确然不想听了。刚才向你卫叔说了一遍往事，人就像老了十年……我说的

那些，你如果想知道，问你卫叔吧。」

铁天音立时向我望来，目光大具深意。我回以微笑和同样的目光，意思很明白：「

你也无法再要你父亲把往事说一遍，所以，你如果把你所知的全告诉我，我也曾把所知

的告诉你。」

铁天音显然立刻就领会了我的意思 和聪明人打交道，有时真是赏心乐事。他也

向我微微点了点头，在这些小动作的过程之中，他甚至没有半秒钟停止过讲话，他连呼

吸也没有任何阻滞地继续着：「十二天官各有绝学，而且是真本领，真材实学，不单是

武术的造诣高，而且在异术上，也有非凡的成就。」

这一点，我在十二天官的记录之中，也有深切的体会，铁旦却有点不明白：「异术

？难道他们还会法术？」我和铁天音，都不约而同，点了点头，我道：「不能肯定，但

是在老十二天官之中，却有人懂得异能，我所说的异能，不止医卜星相那麽简单，连一

般属於法术范畴的事，都包括在内的。」

铁旦吸了一口气：「像……呼风唤雨，撒豆成兵？」我知道他这样问的原因，是他

想起了歼灭十二天官行动之中，在最关键的那一刻，忽然风云变色的那一场大冰雹。这

个问题不好回答，我迟疑了一下才道：「我不知道那次大冰雹是凑巧还是他们异能催动

的。老老十二天官有这个能力，并不代表老十二天官也有，异能和武功不同，是不是可

以传授都不能肯定，就算可以传授，也必然功力一代不如一代 如今在苗疆的十二天

官，我就不认为他们会有异能。」

铁旦听了我这番话，很是满意，没有再问下去，铁天音也转了话题：「他们之中，

有人早已看出，领袖的相貌，贵不可言，那时谁也料不到领袖那麽快就成为开国之君，

拥有天下，但十二天官却早知道了，而且……他们还出了一些力 」

道一下，连我也大讶，开国元勋铁大将军自然更不服气：「此话怎讲？」打天下出

力，自然是南征北战，浴血沙场，可是铁天音接下来所说的话，几乎没把铁将军气死。

铁天音道：「他们看出领袖未来的成就，就计划诱拐他的後代作龙天官的传人，在

当时的混乱情形下，别说他们的目标只是一个，就算是四个孩子全拐了去，也是经而易

举的事。」

铁天音说的，是实在的情形，那时，领袖还在草莽之中，谁知道他成功得那麽快。

铁天音续道：「在四个孩子之中，他们选择了一个相貌和领袖最相似的，就是历史

上所称『在江西失踪』的那一个。」我和铁旦互望了一眼，心中大是骇然。因为从老老

天官的这个选择标准来看，龙天官的那个阴谋，似乎久已存在，早有预谋的了。

铁天音吸了一口气：「孩子到手之後不久，他们为了要领袖的事业快些成功，就到

领袖的家乡，由精通堪舆之术，熟娴阴宅风水的鼠天官，在领袖先人的原葬处附近，选

了一处真正的龙穴 」

他说到这里，我和铁旦的反应，各有不同。

我发出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呻吟声，因为铁天音所说的事，完全属於玄学的范畴，但

也是最多人相倍，最多人自称精通的「风水学」。那是奇妙至极的事，而且结果如何，

人尽皆知，不能不令人惊叹。铁旦的反应却很是强烈，他叫了起来：「你在胡说些甚麽

？」

铁天音道：「记录中是那麽说的。」

铁旦用力一挥手，一副不屑的神情，显然他的心中，全然不信。

铁天音自顾自说：「他们择了吉时，把领袖先人的遗骸，自原葬地，迁到了他们所

拣的龙穴之中，那龙穴称为『七日飞龙』，下葬之後十天，就可见效，飞龙在天，自此

一发不可收拾。」

铁天音一面说，铁旦一面摇头。铁天音直视着他父亲：「迁葬的日子，算阴历，足

十一月，算阳历，足一月份。那一年，是民国二十四年，公元一九叁五年 」

铁大音还没说完，铁旦就已经傻了眼 那一年那一月。发生了甚麽事，铁旦自然

再清楚不过。领袖就是在那个关键性的时刻，掌握了权力的核心，奠下了辉煌事业的基

础。

我也很是吃惊，缓缓地摇着头，我的行动，看来像是无意识，实际上，代表了我心

中的语言：「不可能是巧合，确然有一些奇妙因素在起作用，只是就算是懂得利用这些

因素的人，也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说不出道理来。也或许，这一类玄学范畴中的事

，根本不能用寻常的道理去阐释，而自有它自己的一套。」

铁旦则喃喃自语：「不像话，不像话。」

这种事，本来是信者自信，不信者不信，也没有甚麽可以争论的。看铁天音这时的

情形，他也未必相信，他只是在叙述十二天官的记录而已。

他续道：「在上海的叁个孩子，後来有一个失散了，被一个在上海走单帮的扬州人

带过了长江，到了扬州，这经过，十二天官也很清楚。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十二天官倒

可以说功不可没，若不是他们，根本不可能知道被带到扬州的孩子真正身世，因为那个

单帮商人，不知孩子的来历，他只是自己没有孩子，又看到孩子方头方脑，长相很好，

流落街头，所以才把孩子带走的。杀他的头，也想不到孩子会有那麽大的来历。」

铁旦长叹了一声，没有表示。

铁天音又道：「老十二天官在逃避军队的追捕之中，使用了他们所懂的异术，在好

多次情形下，都使他们绝处逢生，终於返到了蓝家峒之中，但已元气大伤了。他们都感

叹，说他们没有上一代的本领，所以只能全身而退，无法反败为胜。」

我吞了一口口水：心想，这老十二天官的异能，只怕不如他们的师父远甚。

至少，当年铁旦假装合作，他们就没能觉察出来。

铁天音长笑一声：「令得他们信心十足的是，他们的师父有遗言：那『七日成龙』

穴，不但可以使领袖飞黄腾达，而且必然可以传至下代。」我听了，也不禁笑了起来

那龙天官以为「传至下代」一定应在他的身上，可是结果，却应在他的哥哥身上。

铁旦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也笑了起来，世事往往如此，不足为奇。

铁天音接下来，又说了老十二天官进蓝家峒之後的事，他们养好了伤之後，那是真

正的一只脚进了鬼门关又缩回来的，劫後馀生，人生的观念，自然会起变化。而且，蓝

家峒是真正的世外桃源，生活无忧，比起他们前半生在江湖上所过的日子来，一天一地

。在养伤的过程之中，他们已经松弛了下来，再要他们回江湖去闯荡，那是无论如何提

不起劲的了。

老十二天官足迹不再出蓝家峒，就在蓝家峒中，选了传人。

他们所选的传人，就是现在的十二天宫，抚养蓝丝长大的十二天官，那是十二个很

纯 的苗人，和以前的十二天官，绝不相同了。

我问了一个问题：「他们在蓝家峒拣传人，哪来的天潢贵胄？」

铁天音摊了摊手：「记录中没有说，恐怕已经把这个传统摒弃了。」

我望了他一会，看不出甚麽来，也就没有再问下去。

後来，我和他在没有铁旦在场的情形下，作了一次长谈。我先把铁旦告诉我的经过

，对他说了，再问他：「你还有甚麽没对我说的？」

铁天音道：「有，老十二天官把爸当作了死敌，誓言要令他死得惨不堪言，报仇雪

恨，这种仇恨，一直到他们在蓝家峒之中，心境改变之後，才渐渐淡了下来。」

我皱着眉：「他们无法报这个仇。铁大将军权势薰天，他们自己的气数已尽。」

铁天音叹了一声：「他们的记录中声称，到後来，他们想通了，他们能在蓝家峒终

老，过了好多年平静无波的悠闲岁月，倒也是拜铁大将军所赐，未必不是福。就算当年

进了京，叁五七年之後夺了大权，也未必会有那样的闲福，反倒终日提心吊胆，勾心斗

角，日理万机，也不见得有大乐趣。所以他们取消了报仇的誓言，改为小惩铁大将军的

欺弄背信。」

我不禁失笑：「自说自话，报仇不能，小惩也一样不行，他们想甚麽小惩铁大将军

？」

铁天音的神情，十分疑惑。

看到了他的这种神情，我就知道其中一定大有文章，我很是懊丧不满，不等他开口

，就抢着道：「你若是不把记录毁去，你看不明白，我一定明白。」铁天音神情不服：

「我不是不明白，只是觉得事情有点难以想像。」

我更是恼怒：「你不必想像，只需要一字不易地说出来就可以了。」

铁天音竟然认真起来：「我无法保证一字不易，但一定是原来的意思。」

我心急想知道事情的经过，所以没有再和他纠缠下去，只是挥了挥手。他又想了一

会，才道：「他们使用了一种异术。」

他望了我一下，我示意他说下去，他这才道：「这种异术，要求他们十二个人同心

协力，拣一处适当的地方，十二个人想着同一件事，怀着同一目的，思想一致，并且念

一种咒语，据他们说，这是天官门的秘传，法力甚大，他们的功力不深，通过这种异术

，传递出去的信息，只能达到小惩之目的。」

铁天音说到这里，看到我并没有大惊小怪，或显然不相信的神情，插了一句口：「

卫叔，人家说你可以接受任何不可思议的事，看来是真的。」

我微笑：「十二天官的这种异术，不算是太不可思议，无非是集中了十二个人的力

量，以他们的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去影响发动另一些力量，以达到目的而已。他们

的功力不够深，要是功力深了，咒人至死，也可以做得到。」铁天音大是佩服：「是，

在记录中，他们就说，他们的师父，就有用异术取人性命的异能。」

我这时，想起了另一件事 十二天官能在蓝家峒终老，只怕和蓝家峒的苗人，精

於蛊术，也有一定的关系。蛊术可以说是巫术的一种，也属於异能的范围。

铁天音继续说着：「他们拣了一个山峰的顶上施法，目的是要铁大将军权威全失，

半身瘫痪 」

他说到这里，已经尽量使语气平淡，可是我还是吃了一惊 这也是铁旦现在的处

境。

也就是说，十二天官的异术，行之有效，确然「小惩」了铁大将军。

我也知道铁天音为甚麽没有在他父亲面前提及这一段事的原因了。

因为铁旦必然不信，而他失了权势，变了残废的经过是十分苦痛的回忆，没有必要

再勾起一遍。

铁天音的神情疑惑，我叹了一声：「有许多事，难以用常理去解释。」

铁天音道：「若是没有自天而降的金甲神相助，十二天官只怕也奈何不了家父。」

我呆了一呆，他所说的「金甲神」叁个字，我听得很清楚。但是金甲神和他正在说

的事，无论如何，发生不了关系，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地扯在一起，自然叫人一下子思绪

转不过来。

铁天音道：「金甲神。」

他像是在问我是不是知道甚麽叫金甲神。

我自然知道，小时候看《封神榜》就知道了。所谓金甲神，是天神之一，但是地位

不高，专供诸神或会仙法的人召来服役，姜太公一道符，就可以把六个金甲神召来，那

是中国传统神话系统中的角色。

我反问了一句：「甚麽意思，他们在使异术之际，召来了金甲神？」

铁天音点头：「是的。」

我不禁叹了一声 我相信此时，铁天音所言是实，我只是可惜他毁去了记录。因

为有那麽怪异的事发生，从原记录中获悉，一定比听他的叙述精采。

铁天音也明白我的意思，所以格外打点精神来述说：「他们设了坛 并没有说明

『坛』是甚麽形制的，开始施术，叁日叁夜之後，忽然听到半空之中有异声，接着，抬

头向上，就看到了金甲神。」

他略停了一停，道：「原文是：『云空之中，金光闪耀，赫然巨神，声若雷鸣』，

并没有那位天神的详细描述，很是笼统，我推测他们根本看不真切。」

听到这里，我陡然心动，作了一个手势，要他暂停，然後我问他：「你看这天神是

甚麽？」

铁天音吸了一口气，显然他早有设想，他的回答来得很快：「当然是身上穿着会发

光的飞行衣的外星来客 也就是红绫口中的『神仙』、『会发光的神仙』，也就是当

年把白老大、铁头娘子、大满老九、陈大小姐一起引到了那个山绝头去的那类外星人，

更就是把陈大小姐带到山绝顶去的那一类 他们一直在苗疆活动，经常出现，十二天

官见到的「金甲神」，就是他们之中的一个。」

（铁天音所说的那些经过，见於《探险》、《继续探险》及《烈火女》诸故事之中

。）

铁天音一口气说下来，我用力一拍桌子：「就是他们。这外星人，似乎与许多不了

解的谜，都有关连。」铁天音点头道：「至少，他们都夹在中间凑热闹。」

我对那种外星人不是很有好感，因为若不是他们在苗疆上空飞来飞去，许多事都不

会发生，所以我道：「岂止凑热闹而已，成事不足，败事有馀，上海话叫『轧闹猛』，

北方话叫『瞎起哄』，而且，他们始终没有露面。」

铁天音道：「不过，他们至今还有一件会发光的背心留在苗疆，而且，据报导，他

们的飞船，最近还在四川叙水县的上空被发现过，总有机会再见到他们的。」

我点了点头：「他们的『声音洪亮』，难道还和十二天官进行了交谈？」

那种外星人，在许多复杂的变故中都曾出现，而且很重要，白素的妈妈，陈大小姐

的下落究竟如何，也只有他们才能回答。

所以，我知道了在十二天官的记录之中，他们也曾出现过，自然难免紧张。而且，

很有可能，陈大小姐也经过了他们的改造，变成了他们的同类，那更是白素极想弄清楚

的事。

而这一部分的原始记录，居然也不再存在，那实在是很令人恼怒的事。一想到了这

些，我的面色，自然难看之至，铁天音也沉默了片刻，才道：「其实，我全说出来，一

点也没有损失。但如果卫叔你总觉得像少了甚麽，我一定会设法在日後做些甚麽来补足

。」

我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甚麽。人的思想很奇怪，忽然我想起了一个问题：「你到

芬兰去转了一转，为了甚麽？」铁天音料不到我忽然有此一问，呆了一呆，才道：「想

去找地下网络的联络人，找到了，但是他说自己不够资格，要我去找有力量的人。」

这额外的一问一答，倒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把刚才僵硬不快和尴尬的气氛，冲淡了

不少。铁天音继续他的叙述：「据记录说，金甲神才出现时，他们都很是惊呆，因为他

们料不到他们施异术，竟能召来了天神 天神确然是他们所『召』来的 」他作了

一个手势，「情形有点复杂，我在叙述的时候，还加了我自己的意见 当时金甲神一

出现，所发出的是如同雷鸣一样的声响，过了一会，才有洪亮的语声，自天上传下来。

我想，那是外星人有一个短暂的过程，在找寻和十二天官沟通的语言。」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这个分析。

他再道：「金甲神一开口就问：『有何深仇大恨，要咒人如此。』」

铁天音向我望来，我也不禁耸然动容 外星人一开始就这样问，可知是接收到了

十二天官的思想。外星人本来可能只是经过，不曾现身。但是接收到了异乎寻常强大的

人类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内容涉及要害另一个人。这种外星人不但性格好奇，而且

，也很好管闲事，所以才现身出来，问上一问。

也有可能，他们对地球人有相当程度的了解，觉得地球人的脑能量不应如此强大，

所以要来看个究竟。不论是哪一种情形，都可以算作外星人是十二天官「召来的」

情形倒真如烧一道符 ，把讯息传出去，令六丁六甲接收到，奉召而来相类似。而且，

人类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可以被天神接收到，是一定的事，不然，耶和华如何聆听

信徒的祷告呢？

由此也可知，十二天官的异术，还真有用 我立即联想到的是，如今在蓝家峒中

的十二天官，是不是还会这种异术？

（叁）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

铁大音等了片刻，才道：「十二天官一听天神这样说，自是骇然之极，立刻就向天

神禀告了一切，天神居然很有兴趣，停留在半空之中，一直发出闪闪的光亮，像是听得

很仔细。」

我闷哼了一声：「外星人来地球上研究地球人的行为，自然希望有各种行为的实例

，像十二天官的阴谋，铁大将军使诈，领袖下一代的生死这种惊心动魄的大事，在人类

历史上十分罕见，遇上了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就像古生物学家，发现了原始鸟化石时一

样，如获至宝。」

铁天音同意我的看法：「金甲神听了他们的禀告之後，发出了一阵笑声，说他们的

力量，不足达到目的，不过他可以助一臂之力。」

铁天音说到这里，神情大是愤然，我也不免讶然 那和外星人有甚麽关系，要他

去帮十二天官小惩铁大将军？

铁天音叹了一声：「後来，这『天神』对十二天官有解释，说爸当年那样做，其实

反倒是帮了他们，使他们能安享馀年。他要做的，也是要把爸从对权位的迷醉之中拉出

来，让他的生命，得以照应循的规律进行。」

我吸了一口气，心头凛然。

确然，铁旦虽然半身不遂，但那是在大疯狂一开始就发生的事，若不是如此，疯狂

越演越甚，铁旦只怕早已死得惨不堪言了。

但是，外星人又做了些甚麽，竟然能够达到这一目的呢？看铁天音的神情，他像是

对这个问题已经深思熟虑过了。所以我也懒得深一层去想，只是望定了他他这个人的行

事方法，我不是很喜欢，但是他的分析能力极强，这是可以肯定的。

铁天音在我的注视之下，小心地道：「我作了几个假设，觉得最可能的，是外星人

干扰了地球人的思想。」他的这个分析，说得未免简单，但是我想深了一层，却也不免

凛然。

「干扰了地球人思想」 这样的事，可大可小。若是受干扰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

的小人物，那自然不会有甚麽大不了的事发生。就算思想受干扰的程度极严重，使人变

成了疯子，那麽也只不过是多了一个疯子而已。

但如果受了思想干扰的是一个大人物，人到了如同「领袖」那样，那就非同小可了

。

领袖的思想，如果脱离了常轨，进入疯狂状态。那麽，他只要一声令下，就会有几

万几十万几百万几十万甚至几万万人跟着一起疯狂。

一想到这一点，我不禁大有骇然之色，盯着铁天音。铁天音缓缓点了点头，表示他

知道我想到了甚麽，也表示他的想法和我一样。

想起了不久之前发生的那场可以说是人类史上最大的亿万人参与的疯狂，我不由自

主摇头：「这 玩笑开得太大了，为了令铁将军一个人失势，竟然把那麽多人拖下水

！那种外星人却竟然这样子对付地球人！」

铁天音吸了一口气：「正如你所说，他们在地球上从事地球人行为的研究，遇到了

这样的机会，就像是古生物学家找到了原始鸟的化石一样，他们就试验一下，看看地球

人的行为，究竟可以愚蠢、疯狂、可怕到甚麽的程度，於是，就有了一场人类历史上最

大的反动和疯狂。」

我瞪大了眼睛 铁天音的设想，可以说匪夷所思，至於极点了。

他能有这样的设想，我推测多半是受他看到过的记录中有关资料的启发。

所以我直接地问：「记录中有些甚麽资料，使你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铁天音神情镇定：「十二天官见到了『金甲神』，自己以为是感动了天神，於是就

把他们原来的计划如何，以及如何被铁将军破坏的经过，说了出来。他们在记录中，并

不讳言这样做，目的是想天神会帮助他们，使他们还有『受命於天』的机会。」

我闷哼了一声，铁天音又道：「记录上说，天神思索良久，冲天而去，又盘旋而下

，离开了一阵，这才给了他们答覆 我推测那外星人是为了获取更多的资料，回他的

飞船去了。」

铁天音虽然只是凭空推测，并无甚麽根据，但是推测倒也可以成立。

他又道：「外星人给十二天官的回答是：你们能在苗疆平安度馀生，已是最好的结

果，若再生异念，一定不会有好结果 我想，十二天官终於安份在苗疆住下来，是听

了劝告的结果。」

我又点了点头 十二天官的野心再大，听了「天神」的话，也只好心服。我迟疑

地问：「你的意思是……外星人掌握了这些资料之後，为了试验地球人的行为，就干扰

了……」

铁天音不等我说完，就道：「那只是我的假设，真相如何，只怕再也不曾有人知道

。」

我深吸了一口气：「未必，只要找到了那种外星人，就可以知道了。」

铁天音一摊手：「知道了真相又怎麽样？事情早已过去，死了的几千万人也不能活

回来。」

我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这样的例子，怎麽能开？要是不论甚麽外星人，都来

这一下子，地球人的灾难，岂非没完没了？」

铁天音说：「谁知道，或许，地球上永远有没完没了的灾祸，正是由於有外来力量

不断地捣蛋。」

我的思绪十分紊乱 我和铁天音的这一番长谈，是在我告别铁旦之後，他送我到

机场的途中进行的，等讨论到这里的时候，机场已遥遥在望，有一架客机，发出轰然巨

响，在我们的头上飞过。

我陡然之间，有了决定：「不行，我得设法和这类外星人见面，至少，要告诉他们

，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对地球人造成的伤害。」

说到最後一句，我的声音有点颤动。

铁天音很难得，居然不以我的话为奇，他道：「要找他们，唯一的线索，是那件会

发光的『背心』。」

铁天音虽然没有到苗疆去，可是在那里发生的事，他自然全知道了，所以他才一下

子提了出来。

是的，那种外星人留下来的唯一线索，就是那件我在望远镜中看到过的，穿在银猿

身上，会发光的「背心」 看起来像是一件背心，那可能是外星人留下来的一种装备

，说不定还有通讯的功能，要找他们，那自然是线索。

我和铁天音互望了片刻，一时之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因为那种外星人，牵涉的

范围十分广。

本来，为了要弄明白陈大小姐（白素母亲）的去向，也要和那种外星人联络。白素

和我，也曾商讨过。但是白素又急於把红绫带回文明社会来，不想红绫再和猿猴在一起

，过野人的生活，所以才暂时搁了下来。

现在，既然有了新的需要，和那种外星人的联络，自然更重要了。

两头银猿是红绫的好朋友，要找他们，不是难事，找到了他们，就可以得到那件「

发光的背心」，就有了和他们联络的可能。

但是这样做，又必须要使红绫重回苗疆，不知道白素是不是愿意 由於红绫很能

适应文明社会的生活，正使白素得到极大的喜悦，只怕她会害怕这种喜悦的消失。

我想了一会，才道：「你还有甚麽要补充的？」

铁天音道：「没有甚麽了，卫叔，实在是为了父亲的缘故，我才这样做的。」

我瞪了他一眼，表示我并不是完全原谅他，他也只好苦笑。

到了机场，我第一件事，就是和白素通话，电话一有人接听，我听到的，只是一片

喧闹声，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在我的书房中努力鼓噪一样。其中，红绫的声音，最是突

出。

虽然相隔万里，听到女儿的声音，十分高兴，可是我有要事和白素商量，连喝了几

声，红绫才「啊哈」一声：「爸，原来是你，小宝在，蓝丝也来了，小宝的妈妈也来了

，还有 」

我再大喝一声：「你妈妈在不在？我要和她说话。」

直到这时，我才听到白素的声音，在一片 杂声中，她的声音，听来很是软弱无力

，她道：「我无法控制局面，你是不是能迟点打来？」

我没好气：「我快上飞机了。」

白素竟然道：「那就等你到了再说，陶启泉已派人来接我们，温妈妈兴奋得……我

看，10 ＣＣ强烈镇静剂，都不能令她静下来。」

我又听得温宝裕在大叫：「妈，你别再咬她了。」然後，是温妈妈兴奋之极的声音

：「我不是咬她，我是在亲她。」

我大声说了一句：「祝你好运。」就放下了电话。

放下电话之後，耳际尤有一阵嗡嗡响，而且，眼前依稀有金星直冒。我要整理一下

，才能明白究竟家里发生了甚麽事。

当然，首先是：蓝丝来了。

蓝丝一来，温宝裕自然高兴，但最高兴的还是温妈妈，蓝丝不但是她未来的媳妇，

而且安排好了，还是超级大豪富的乾女儿，单是这一层，已足以令得温妈妈不断亲她

温宝裕说是「咬」，虽然夸张多少，但只怕离事实也不会太远。

想想小蓝丝那时的处境，也够令人发噱的。

他们先在我家中集合，然後，再一起去见陶启泉 白素对这种事本来不会有兴趣

，但红绫一定会参加，她自然也只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

虽然人数不多，可是热闹的情景，可想而知，我也感到好笑。我只希望，在我到了

之後，局面已经可以控制了。

铁天音和我分了手，他说要去陪他的父亲几天 在十二天官的记录那件事上，我

实在无法掩饰不快，铁天音也知道，我想他离开了我，也会松一口气。

一路上，我想的主要问题是：铁天音是不是还有甚麽瞒着我，因为他消灭记录的理

由，始终不是很充分。

下了飞机，我第一时间回家，期待着门一打开之後，各种声浪扑面而来。可是屋子

中却静得出奇，叫了半晌，老蔡才懒洋洋地走了出来，见到了我，叹了一声：「人家说

人老了会耳聋，我想，要是我有朝一日听不到声音了，准是叫人吵聋的。」

我笑着：「他们呢？」

老蔡道：「全到那姓陶的那个小岛去了，留下了话，叫你一到就立刻也去。」

我知道，「姓陶的」自然是大豪富陶启泉，他有一个私人小岛，却在巴哈马群岛，

不在本地，虽然飞行时间只是十小时左右，但何以竟去了那麽远的地方，而也要我去？

白素的行事也未免太颠倒了，她应该知道我有许多话要对她说，就算投红绫所好，也不

能到这个地步。

我挥了挥手，进了书房，先和陶启泉的那个二十四小时的电话联络，不到五分钟，

就有了回音，赫然就是陶启泉的声音：「卫，这里热闹极了，你快来。」

我没好气：「请白素来说话。」

我的语气不是很好，所以陶启泉呆了一呆，才道：「好。」

我相信以他的地位，不会有甚麽人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人的地位太高了，也

必然会失去生活中的一些乐趣，这是无可避免的事。

我已经准备好了，白素一来听电话，我少不得要埋怨她几句，可是一听得她说的那

番话，我想生气，也生不出来了。

她道：「还记得我们的女儿。第一次见到海洋时的惊讶吗？她到文明社会那麽久，

没有真正接触过海洋，在这个小岛上，她才知道海洋是怎麽一回事。」我叹了一声：「

要使她真正了解海洋，只怕至少要一年半载，你准备在岛上住多久？」

白素的回答，叫我吓了一跳：「直到她厌倦了为止。」

我苦笑：「那个岛很小，应该一天就厌了。」

白素道：「你错了，她迷上了潜水，而且不用潜水设备，你绝对无法想像她的肺活

量有多大，岛上的土着，本来是精於潜水，可是全给她比了下去。」我不禁说不出话来

，海底世界是何等多姿多采，红绫一直只是在山林之间窜跳奔跑，忽然之间，享受到了

身在水中的乐趣，那是不容易叫她放弃的了。

在我沉吟不语间，白素又道：「再告诉你两件事，好令你放心。第一，她的潜水教

练太出色了，你再也想不到，这孩子，真有缘分，人人都喜欢她，她也能到处都遇上出

色的人。」

我一时之间，想不起有甚麽出色的潜水人可以得到白素这样的称颂，所以我催道：

「是谁？」白素吸了一口气：「木兰花的妹妹，昔年有东方叁侠之称的 」

我失声：「穆秀珍。」

白素的声音大是得意：「可不是她。」

我也掩不住兴奋，穆秀珍是木兰花的堂妹，水性之佳，简直已到了离奇传说的地步

，像在「水中可以伏叁日叁夜」这样的描述，放在她的身上，一点他不夸张。江湖传说

，这位女侠，一入了水，简直就不是人，而是一条鱼。穆秀珍也十分自负，曾说在水中

，能及得上她的，只有「鱼人」都加连农一个 都加连农是从小在海洋之中，由一群

章鱼养大的，被尊为印度洋的海神，曾只身在海洋之中，对付过轴心国的潜艇。穆秀珍

说只有「鱼人」才能胜过她，可知她的自负程度。

红绫有这样的「教练」，也有天生的优良体质，自然可以放心。

白素又道：「还有，秀珍一开始就告诉红绫，要潜水，就不能使身体内有太多的酒

精，所以，她喝酒量，只及以前的十分之一。」

我知道白素对女儿的嗜酒，一直耿耿於怀，现在她自然心满意足了。

我叹：「好，我来，请陶启泉为我安排飞机。」

白素答应了一声，这才又听到了陶启泉的声音：「卫，刚才你像是有点不高兴。」

我据实道：「是，但现在没事了。」

陶启泉压低了声音：「在岛上的人全都有趣极了 只除了温氏夫妇，那胖女人

」

我笑了起来：「别惹恼她，她哭叫起来，你那小岛会陆沉。」

陶启泉也笑：「你女儿会有办法对付她 我由於有商务活动，所以才把他们一起

请来的。还有，蓝丝也可爱之极，想不到我两个乾女儿，都和巫术有关。」

他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我道：「见面再说。」

十多小时之後，正当日落时分，我在那小岛的沙滩上，看到了红绫在满天晚霞之中

，自金光闪闪的波涛之中，冒出水面，全身水珠乱 ，向前飞奔过来的情景，不由自主

，紧握住在身边的白素的手，认为那是人世间最美丽的奇景。红绫是在海中泡了一天，

到天黑才肯上岸来的，所以她不知道我来了。那时，我背光而立，夕阳映在红绫金黄色

的身子上，在我这个父亲的眼中看来，她全身金光闪闪，简直就是从海中冒出来的女神

。

她应该不是很看得清我，可是她的目力十分锐利，我相信那是她当野人时训练出来

的本领，她居然隔老远就看到了我，大叫一声，立刻向我飞奔了过来。

我也自然而然，发出一下呼叫声，向她奔了过去，两人迅速拥抱在一起。

她身上全是海水，自然也弄湿了我的身子，可是我一点也不在乎。

红绫想将我抱起来打转，身为父亲，若是叫女儿抱了起来打转，好像有点不成体统

，所以我用力稳定了身形。我立刻知道自己做对了，因为有一个我未曾见过的女人，正

迅速接近我。我当然知道那是甚麽人，那自然就是穆秀珍了。

她身形颀长，穿着深黑色的泳衣，肤色如古铜，笑容爽朗热情，整个人，是快乐和

健康的代表，一看到她，就使人自然而然，心旷神怡，胸襟大开。

我略推开红绫，红绫已大声叫：「海洋真好玩，海洋比山岭有趣多了。」

我忽然说了一句：「你忘了你那些在山中的猿猴朋友了吗？」

我忽然会这样说，自然是为了一直惦记着，想再入苗疆，去找那件「发光的背心」

之故。

红绫绝无机心，她呆了一呆，根本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立刻又转向穆秀珍，直着

喉咙叫：「秀珍姨，你来，这是我爸爸。」

我皱眉：「红绫，讲话不必那麽大声。」

红绫一挺胸：「在高山之颠，在大海之滨，大可尽兴呼叫，人天合一，不必扭捏拘

礼。」

这几句话，出自红绫之口，我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红绫吸收知识的速度再

快，也不可能会一下子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我立时向走向前来的白素看去，白素微笑着摇头。红绫的感觉敏锐，已经知道了我

和白素「眉来眼去」为了甚麽，她哈哈笑着：「这些话，全是秀珍姨教我的，秀珍姨说

，我和她性格一样，这叫着臭味相投。」

说了之後，她居然摇头摆脑：「这臭味相投，绝不是说我和秀珍姨臭，在古语之中

。就当作同气类解，出在一本叫《左传》的书中。」

我一生之中，经历之奇，自认非凡，可是这时所感到的吃惊，也是非同小可，张口

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不久之前，还一身是毛，只懂得吼叫的女野人，现在

竟在我的面前，讲解起中国古文来了。

过了好一会，我才缓过气来 由於实在太意外，竟然忘了该和穆秀珍打招呼。

我还是有点声音异样：「天！你学了那麽多。」

红绫高兴地笑：「秀珍姨告诉我，我就记住了。」

穆秀珍在一旁道：「红绫有惊人的记忆力，没见过比她更可爱的孩子了，卫先生，

你真幸运。」

我这才想起，和她还是第一次见面，忙和她握手：「上次借用了你们的天下第一奇

船，又打扰了你们的工厂，可未曾道谢。」

我这一番话，自问说得再得体不过。在《错手》，《真相》这两个故事中，我都得

到过云氏工业集团的帮助，向他们借了天下第一奇船「兄弟姐妹号」。我又曾在他们法

国的工厂中切割一个怪容器，几乎闯了大祸，现在见了面，不是应该首先道谢吗？

可是我的话才一出口，红绫首先肆无忌惮轰笑了起来，穆秀珍也毫不客气地哈哈大

笑，连白素，也笑得用手按性了胸口。

我被她们笑得莫名其妙，双手叉住了腰，红绫道：「爸，秀珍姨一知道你要来，就

说，你见了他，必然会说那一番话，几乎一字不差。」

我听了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看来穆秀珍和红绫，真是臭味相投之至，完全是一样的

性情。

红绫又道：「爸，妈说，我要做秀珍姨的乾女儿 」她说了之後，大有忧色，「

是不是以後再也不能下海了？要到海里去，怎麽能乾，一定湿了。」

她说来认真之极，话一出口，穆秀珍已一面怪叫，一面笑得喘不过气来。

（四）欢乐的小岛

白素用大毛巾替红绫抹湿漉漉的身子，一面向她解释「乾女儿」的意思，红绫自己

也笑了起来 一时之间，海滩的欢乐，真是难以形容。

我游目四顾，问：「怎麽不见小宝和蓝丝，他们不喜欢海洋？」

白素笑：「怎麽不喜欢，可是小宝的父母在，蓝丝就不能着泳衣，她腿上的刺青，

叫温妈妈看到了，可是一个大麻烦。」

穆秀珍显然已知蓝丝的来历，她立时道：「那位温夫人，真是，我赞成蓝丝别遮掩

。」

这个提议，深得吾心，我立时举手，可是还未曾出声，白素已道：「这玩笑开不得

，温夫人那麽胖，只怕真会脑充血，反正他们住不久，等他们走了之後，蓝丝有的是嬉

水的时间。」

我笑了起来：「在电话中听，陶老大对他们两人也不是十分欢迎，待我略施小计，

请他们早日归去。」

穆秀珍高声赞同，白素道：「看来，你们父女两人，都和秀珍臭味相投。」

我们一面说着，一面走向一列屋子，屋子前是一幅草地，在暮色四合之中，已燃起

了火把，草地上现出神秘悦目的图案。

陶启泉装束轻便，正向我们迎来，在他的身後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却是盛装，

男的甚至还打着领结，女的身形巨大如航空母舰，一身衣服的颜色，比修得很好的草地

还要绿。

那自然是温氏夫妇了 看到他们，我并不奇怪，因为我早知他们在岛上，可是我

一时之间，想不透他们何以穿得如此隆重。

在他们的身後，又跟着手拉手儿的一男一女，男的身形高，年纪轻，貌相俊美，也

是西装笔挺，我要定了定神，才能认出他就是温宝裕来。还好，在他身边的蓝丝，没有

穿上晚礼服，不然，我真会以为甚麽家族的神经病发作了。

看到小宝这样的穿着，我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隔老远就一面笑一面叫：「小宝，你

发甚麽神经？今晚有化装舞会吗？」

我依稀看到温宝裕有点愁眉苦脸 这时，陶启泉已来到了近前，我和他熟得不能

再熟，一见面，就互相拍打、拥抱。

陶启泉趁机在我耳际迅速地道：「这两夫妻……不，那胖女人有神经病，坚持要表

示对我的尊敬，所以要一家子服装整齐，幸好我吩咐蓝丝，绝不可听她的，不然，人都

会昏过去。」

我听得又是一阵大笑，小商人见了大商人，一如小贼见了大盗一样，总是崇敬非凡

的。温妈妈热中名利，行为古怪一点，倒也是人之常情。

我低声道：「等我要他们漏夜离开。」

这时，温氏夫妇已来到了近前，温妈妈看到我和陶启泉如此熟络，神情不胜欣羡，

又恭维陶启泉：「陶先生，你真随和，人家随便拍打，你也不生气。」

温宝裕跟在妈妈後面，长叹了一声，声音极大，显然是叹给我听的。

可是她妈妈却一点也不明白何以要长叹，反倒抓住了机会，进行「家庭教育」

当然也是做给陶启泉看的，她道：「小宝，做人要有朝气，长吁短叹的人，没有进取心

，要不得 陶先生，我们家小宝，平时也不是这样的人，这两天，不知道为甚麽，老

是愁眉苦脸的。」

她的这句话，倒是把大家都逗乐了 全人类都知道小宝为甚麽愁眉苦脸，只有她

不知道。

我向陶启泉使了一个眼色：「我动身来的时候，你的一个手下，说是集团新设立的

东方医药部门要扩充，有一笔很大的中药交易，要我带口信给你，找个代理。」

我那几句话才一出口，温妈妈双眼放光，立时道：「我们温家，祖宗叁代经营中药

，是老字号了，在中国各省都有长久的客户。」

陶启泉随口道：「好啊，我委托你们代理 不过事情很急，你们要连夜赶回去才

行。」

温妈妈吞了一口口水，意似不舍，向温先生望了一眼，终於一顿足：「要不是你没

有用，你一个人去就行，我可以多陪小宝些日子，大家高兴。」

陶启泉忍住了笑：「温夫人还是一起回去的好，我这就叫人准备。」

陶启泉比我还做得出，竟即迫着温氏夫妇上机：「晚餐就在飞机上吃好了。」

就这样送走了温氏夫妇，小宝没有到机场去，只是在车子驶走之後，他双手高举，

宣布：「可以笑他们，但请别太过分。」

陶启泉笑：「没有人要笑他们，只是我们想过得自在一些。」

温宝裕首先发出了一声欢呼，脱下外套，解下领带，远远抛了开去。红绫一把拉住

蓝丝：「来，我带你去游水，太舒服了。」

蓝丝也发出了一下欢呼声，我忙道：「且慢，蓝丝我有话要问你。」

蓝丝双手抱拳，看来我再坚持，她会向我下跪，她俏脸上那股哀求的神情，使我自

然而然挥手：「去吧。」

蓝丝大叫一声，跳得老高。温宝裕向我解释：「她从来没有在海里游过水。」

一句话没有说完，两人已经手拉手，飞奔而出。红绫身子动了一下，像是想跟了去

我就在她的身边，所以可以感到她的意向，可是她却终於没有动，只是视线投向远

去的蓝丝和小宝，很有欣羡之色。

我不禁大是高兴，因为这表示红绫竟然十分懂事 连人情世故也懂得了。当然，

她要是跟了去，小宝和蓝丝不会不欢迎，但那总比不上她不跟去的好。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显然也感到了这一点，只是心满意足地笑。

太阳下山，在烧烤炉旁进食，红绫胃口好得像是可以把那头小牛整个吞下去，她不

断吃着，笑着，讲着话，手舞足蹈，大口喝酒。火光把她的脸映得通红，她整个人就像

是一团火，在烧来烧去。

等到她吃饱喝够，她一跃而起，一个空心 斗，翻进了一张吊床之中，不到一分钟

，已是鼾声大作，进入黑甜之乡了。

我和白素向陶启泉和穆秀珍笑了一下，表示无可奈何。穆秀珍和陶启泉，异口同声

：「她是一个快乐人。」

穆秀珍补充：「一个极快乐的人。」

陶启泉也补充：「可能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我叹了一声：「不见得，她也有她的烦恼，只是她不把烦恼放在心上而已。」

四个成年人静了一会，各自喝着酒，陶启泉忽然说了一句：「云夫人，我们之间的

事情解决了 」

穆秀珍（她是云四风的妻子）笑：「不是想赶我走吧？我要在最短时期内，把红绫

训练成一流的潜水家，大约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陶启泉也笑：「当然没有赶你走这回事，你要在岛上多久都可以，只是 」

穆秀珍反客为主，挥着手：「你忙，要离开，只管请便，不送了」

她言行都如此爽朗，逗得我和白素都望着她笑，她自嘲：「兰花姐一直说我『粗』

，谁知年纪越大，越是『粗』，和红绫一样。」

说了之後，她又作了一个鬼脸：「该死，公然说人家的宝贝女儿『粗』，是不是该

罚？」

我「呵呵」笑：「对，罚叁大碗酒。」

穆秀珍站了起来，一口喝乾了酒，把空酒杯向陶启泉一照，大声道：「谢谢。」

然後，她大踏步走向红绫，那里另有几张吊床在，她跃上了红绫旁边的一张，令吊

床轻轻摆动，远远望去，优哉悠哉之至。

陶启泉叹了一声：「人是不是快乐，由性格决定。别人若是处在云夫人如今的境地

，一定忧心忡忡，惶惶不可终日了，可是她却看得开，还要花一个月的时间，训练红绫

潜水。」

我听得陶启泉那样说，不禁吃了一惊，白素也一样，所以我们齐声问：「她有甚麽

困难？」

陶启泉像是觉得刚才说溜了口，这时急忙补过：「她有甚麽困难？甚麽困难也难不

倒木兰花姐妹。她说自己粗，其实是粗中有细。若不是她知道没有事，怎麽会好整以暇

，在岛上多住一个月。」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陶启泉的话，分明是「此地无银二百两」。但是他不说，也

必然有他的原因，我和白素都不是专好探听他人隐私的人，所以也没有问下去。只是我

道：「红绫和我们，会尽快离开，她的潜水训练计划，只怕要等下次机会了。」白素讶

异地望着我，我道：「发生了许多事，我详细说给你听。」

陶启泉忙道：「你们慢慢说，我要休息了 明日一早我离开，你们只管自便。」

他说着，转身向外走，可是才走了几步，就又转回身来：「对了，我另一个乾女儿

，女巫之王玛仙，究竟怎麽样了？」

本来，我们讲话的声量都很低，但这时，由於陶启泉已走开了几步，再转身说的，

所以，他自然而然提高了声音。所以，躺在吊床上的穆秀珍听到了。

我还没有回答，就看到她从吊床上陡然弹了起来，一落地，就向前掠来，身形矫健

之极。

她一下子来到了我们面前，神情关注：「我也想知道那女巫之王的下落。」

她这样说了之後，略顿了一顿，才道：「其实，我更想知道原振侠医生的下落

有一些很古怪的事，我怀疑和原医生有关。」

我听得她那麽说，自然而然笑了起来 古怪的事和原振侠医生有关，那是理所当

然的事，他本身就古怪之至。

我一面笑，一面道：「据我们的一位朋友说，女巫之王离开了地球，目的是去拯救

一个遭到了巨大危机的星体。那个星球叫爱神星，和玛仙有很密切的关系。」

我用最简单的话，介绍了几宗复杂无比的故事。

穆秀珍「啊」地一声，陶启泉吃惊：「不回来了？」

我道：「不知道，但是她既然能够离开，应该也可以回来的。」

穆秀珍又问：「原医生呢？」

我的回答是：「还是那位朋友说的，他说，通过他的帮助，原医生也离开了地球，

去找寻玛仙。」

陶启泉大是向往：「希望他们不多久，就一起回来。」

穆秀珍皱着眉，像是在想些甚麽。

（若干时日之後，玛仙确然回地球来了，可是原振侠并不是和她一起回来的。）

（原振侠在宇宙航行中遇到了意外，所以没有照航程回地球来。）

（那是以後的事了。）

穆秀珍忽然又问：「你说的那位朋友，就是希腊古堡中的康维十七世，那个大胡子

？」

我点头：「是，他是一个极特殊的人。」

我只能这样介绍这个康维十七世 因为他真正的身分，当真特殊怪异之至。

穆秀珍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打了一下：「我怎麽没有想起他来，真是 」

她说着，向熟睡的红绫望去：「怎麽对红绫说才好呢？我有事要立刻办，不能训练

她潜水了。」

我一听，正中下怀，忙道：「我们也有事，想和红绫尽快离去，正不知如何向你说

才好。」

穆秀珍「哈哈」笑着，指着红绫：「真可怜，一觉睡醒，已是世事全非了。」

白素摇头：「哪有这麽严重，你是她的乾妈，还怕日後没有机会吗？」

穆秀珍朗声道：「说得是，哈哈，教潜水，那不是乾妈，是湿妈。」

她当真说做就做，一挥手：「再见。」

我先是一怔，但继而一想，那艘「兄弟姐妹号」当然是随她一起来的，她自然可以

说走就走。

当晚，当我和白素也挤在一张吊床上，红绫就在我们身边熟睡的时候，我在准备叙

述和铁旦见面的经过之前，先道：「穆秀珍有些事，她不说，我们也不便问。」

白素点头：「是，陶启泉可能知道是甚麽事，怪得很，听起来，事情像和原振侠医

生有关。」

我伸了一个懒腰：「不管了，反正都是能自己处理任何困难的人 在铁旦那里，

有了很惊人的发现 」

於是，我向白素叙述那个「大秘密」。

白素听得很是用心，她的领悟能力又高，我才说到十二天官之中龙天官一定有来头

，她就想到了，她说：「领袖给铁旦看的那本书，有当年领袖孩子失散的事，铁旦竟然

想不到，未免太迟钝了。」

我继续向下说，一直说到龙天官假扮领袖，赚走了铁大将军，白素对这件事，倒有

她不同的意见。她道：「这倒不能怪铁旦，父子相似，他又万万意料不到，所以就上了

当。」

我道：「再像，就算又经过化装，但总是粗心大意，不然，一定可以觉察。」

白素叹了一声：「这其中，还有一重原因在 领袖久已乎被抬到了神的地位，他

的所有手下，不论地位多高，领袖都是高不可攀的神，别说领袖那时还活着，就算领袖

死了，只怕叫人相信他复活了，也不是难事。」我笑：「太夸张了吧？」

白素摇头：「不，最近我看到了一篇报道，说是有一个演员，因为酷肖领袖，所以

在电影中饰演领袖。有一次，几个赫赫有名的大将军，和这个演员在一起，那演员站着

，诸将军竟然个个也站着。招待人员请将军就坐，几个将军竟不约而同说，领袖还站着

，我们怎麽能坐。话出口之後，他们自己也不禁骇然失笑，从这个例子，可知领袖的威

望，是何等之甚。」

我听了之後，半晌说不出话来。

白素又道：「也有人怀疑那演员是领袖的小儿子，但当然不是。」

我叹了一声：「一个人的权威，竟可以到达这一地步，真是可怕。」

白素道：「要不然，怎麽会举国上下，千亿人都跟着他发疯，他在世之日，十万万

人之中，竟连一个反对的声音都没有？怎麽会他死了那麽多年，仍然一样被尊奉？」

我又呆了好一会，这时，夜凉如水，海风轻拂，女儿在身边熟睡，爱妻在拥，应该

是身心舒畅，可是我却像是胸口压了一块大石一样。

我接着向下说，说到了「扬州的那一个」，白素也「啊」地一声：「那才是真命天

子。」

我一路向下说，等到说完，她轻叹一声：「历史上这种秘密其实极多，不足为奇。

」

我道：「铁天音来了之後，又有一些事发生。」我又把和铁天音之间的对话说了出

来，这一次，白素听得耸然动容，她甚至出声叫了一下：「那种外星人，就是他们。」

她的情绪虽然激动，但总算维持到听到我说完。然後她陡然坐了起来 她忘了是

躺在吊床之上，动作一快，吊床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她索性一跃下地，大有怒容（在她而言，罕见之至），她道：「这人太可恶了，他

应该知道那种外星人和我，和我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任何线索都宝贵之极，他怎能把

资料毁去？」

我同意她对铁天音的指责，但仍代铁天音解释了一句：「他说，已把记录中的一切

都说出来了。」白素仍是愤然，我再把我和铁天音之间的讨论，说了一遍。白素握住了

我的手：「若是十二天官齐心，可以『召来』那种外星人，那证明外星人能接收人类脑

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

这一点，可以肯定，而我要乐观：「我相信那件背心上，可能有通讯装置，可以通

过那种装置，和他们取得联络 再到苗疆去，势在必行。」

白素深深呼了一口气：「而且，也要红绫的帮助，她能轻而易举找到那两头银猿。

」

我很有信心：「她一定首答应的。」

白素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天，天上繁星点点，她十分缓慢地道：「从懂事起，我就

一直在想像着能有见到自己妈妈的一天 对自小就有妈妈，一直都有妈妈的人来说，

那种行为，可笑之至。人总是不珍惜自己所拥有的，有妈妈的人之中，甚至有不少讨厌

见到妈妈的。」

我没有说甚麽，白素如此伤感，我也没有甚麽话可以安慰她的。

我只是发现她的眼角有点润湿，所以替她抹拭了一下。她又道：「如果她老人家经

过脑部改造，成了外星人的话 」

我不等她说完，就接了一句：「那就恭喜了，简单地来说，她老人家已经『成仙』

了。」

白素一声长叹：「就算成了仙，也该下来看看女儿。而且，若是成了仙，当年只是

一场误会，应该再也明白不过，爹也已到了晚年 」

白素越说越是伤感，我不禁有点手足无措，幸好就在这时，一阵嬉笑声，自远而近

，迅速传了过来 温宝裕和蓝丝游完水回来了。

他们两人，不一会就到了近前，蓝丝的身上，满是水珠，在夜色中看来，很是神秘

，她头发上也全是水，她用力摇着头，让水珠四下飞溅，温宝裕则跳跃着，试图在半空

中抓住那些水珠。

温宝裕和蓝丝立时发现了我和白素，神色有异，两人都静了下来。

我向蓝丝招了招手，她走了过来，我开门见山地问：「蓝丝，你见过老十二天官没

有？」

蓝丝摇头：「没有，我懂事，师父把有关天官门的事告诉我时，老十二天官已经不

在了。」我又问：「他们葬在甚麽地方？怎麽我出入蓝家峒几次，从来没人向我提起过

？」

这个问题不算古怪，可是蓝丝在一听之下，神情古怪之至，望着我，反问我道：「

师父没对你说？」

我摇头：「没有，他们只是给了我一部记录，说有关十二天官的一切，都在记录之

中。」

蓝丝想了一想，才道：「师父曾告诫过，不要随便对人说，但我们是自己人 老

十二天官没有死，只是……他们不在了。」

温宝裕率先叫了起来：「甚麽意思？」

白素却立刻明白了：「就像我的母亲一样，没有死，只是不在了。」

我不禁也是骇然，不由自主，伸手向天上指了一指。蓝丝道：「是，师父说，老十

二天官升仙了，只可惜升仙的方法，没有传下来，他们就不能和老十二天官一样。」

我有点啼笑皆非 这一点，重要之极，但是我竟然到现在才知道。

那当然不能怪十二天官，我没有问，他们也不会无缘无故告诉我。他们把那记录交

给我，已是对我最大的信任。老十二天官的「成仙」，经过的情形，极有可能和陈大小

姐一样 经过外星人的改造，成了外星人。

（五）又临苗疆

白素也想到了这一点，她的声音有点发颤：「看来那种外星人很鼓励地球人加入他

们：烈火女，老十二天官，都经过他们的改造而成了仙。」

我思绪紊乱，漫声以应：「看来是。」

紊乱之中，我忽然想到的是：老十二天官成仙的经过，是不是也写进了那部记录之

中？

我想到了这一点，没有表示出来，因为白素对铁天音极不满，我要是说了，岂不是

火上加油 但是不必多久，我就知道说不说都一样，我想到的事，白素又岂有想不到

的？

蓝丝看到我们神色凝重，想问又不敢问。白素忽然转变了话题：「找到你父亲没有

？」

蓝丝神情黯然，摇了摇头：「猛哥大哥已经在苗疆之中，广传音讯，可是没有人发

现他 我倒真的想把他找出来，因为我知道他活在极度的苦痛之中。」

蓝丝这样说，多少有点安慰白素的意思在内，因为白素的母亲，虽然也一样下落不

明，但若是「成仙」了，那就不会有痛苦，情形和她的父亲一直受着痛苦的煎熬不同。

温宝裕笑道：「本来是欢乐的小岛，怎麽忽然之间，个个唉声叹气，愁眉苦脸起来

了？」

蓝丝向他一指：「把令尊令堂再请来，让他一个人愁眉苦脸。」

温宝裕双手乱摇：「这玩笑可是开得的？」

我又伸了一个懒腰，像这种在一个风光明媚的小岛上，嬉水度日，对我来说，当然

不适合。我是一个需要不断地奔波，不断有新鲜事在身边发生的人。偶然一两天，作为

生活上的休止符，自然可以调剂一下，但若生活就是如此静止，只怕生命也结束了。

我问温宝裕：「我们明天就会离开，而且会把红绫带走，你行程如何？」

温宝裕伸了伸舌头：「借陶老大的名头，我们想多逗留几天，然後，蓝丝会回蓝家

峒，本来她想和玛仙会面，只可惜女巫之王，竟然远征宇宙去了。」

温宝裕和蓝丝，这时都现出极其向往的神情 他们年轻，自然有非凡的雄心壮志

。我苦笑了一下，心中所想的是，能把地球上的事尽量弄清楚，已经极好了。

温宝裕又道：「那位秀珍姨，好像很有心事，没对你们说？」

白素道：「没有，也没有问。」

温宝裕大声道：「我也没有问，她那麽爽朗，若是可以对别人说，一定会说的。」

我很高兴温宝裕能这样想，温宝裕搔着头：「还有一个麻烦，妈见了蓝丝，像是见

了蜜糖一样，教训了我一大堆话，说是甚麽夜长梦多，不如快快娶了来作温家的媳妇，

免得她提心吊胆。你们说我该怎麽办？」

我半秒钟也没有考虑：「告诉令堂，就算结了婚，变卦起来，也是会离婚的。」

温宝裕认真想了一会，才道：「也只好这样了。」

当晚，我和白素，就陪着红绫，露宿在吊床上。第二天一早，是被红绫的长啸声吵

醒的。红绫张开双臂，面对大海，啸声清越嘹亮，足以传遍全岛。

我和白素，来到了她的身边，白素一等她停止，就道：「秀珍姨有要紧的事．离去

了。」

红绫一怔，随即道：「我自己也能潜水了。」

我认真地道：「我们也有事，也要离去，你要和我们一起走 」

红绫听到这里，神情阴暗。

我接下去说：「到苗疆去，有重要的事要你做。」

红绫有一个好处，她能把失去甚麽的不快和失望，很快地置诸脑後，而很快地投入

新处境和喜悦之中。

这时，她听说有重要的事要地做，更是欢喜，当时拍着手叫：「好啊，又可以回苗

疆去了，我能做甚麽？」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白素点了点头，我道：「一到，你就要找到那两头银猿。」

有说地球生物之中，只有人类，才会把内心的感情，用脸部肌肉表现出来。称之为

「表情」。此说若是成立，那麽我敢说，人类之中最不会掩饰表情的人，就是红绫了。

她心中高兴，就哈哈大笑，一不高兴，立刻就在脸上表现出来。

这时，她一听得我这样说，立刻就拉长了脸，而且还连退了叁步，睁大了眼瞪着我

。

我先向她摇了摇手，又指着自己的头：「找那两头银猿，不是要打破他们的头

你现在也应该知道那叫『做手术』，而是要那件会发光的衣服，那可能是『神仙』留下

来的东西。」

我解释得再详细没有，可是红绫对那两头银猿的感情，当真非比寻常，她还是有点

不相信，又向白素望去。白素点了点头：「是，有了那件会发光的衣服，就有可能和神

仙……见面，可以知道我妈妈的下落。你有妈妈，我也有妈妈。」

红绫大点其头：「人人都有妈妈。」

她想到很快又可以见到银猿，已高兴起来，在朝阳之下，又乐得极其灿烂。

红绫的啸声，把温宝裕和蓝丝也吵醒了，两人迎着朝阳走过来。

我又向蓝丝问了有关十二天官的一些事，但是她并不是知道很多，我决定到了蓝家

峒，直接向十二天官去问。

当天，我们和陶启泉一起离开，陶启泉要到纽约去，我和白素商量了一下，反正不

急在一两天，不妨让红绫见识一下世界第一大都市。

於是，我们带着红绫，在纽约玩了叁天，到了晚上，问红绫观感，答案出乎意外，

她并不感到特别，这样说：「全一样，就像森林，都一样。」

我和白素都笑了起来，知道以後不必再带她去看其他的大城市了，在她看来，都一

样。

先回家，再和陈耳联络 蓝丝在离开的时候，驾了那架直升机，停在机场，那方

便我们到蓝家峒去。

一切都很顺利，当直升机在蓝家峒上空盘旋的时候，已可以看到不少人在下面高举

双手在跳跃，他们可能以为是蓝丝回来了。

等到降落，一大群人围了上来，见到了是我们，虽感意外，但一样欢迎，红绫一跃

而下，已和几个少女搂成一团，峒主摇晃着高瘦的身子走过来，我性急，不见十二天官

，我就问：「天官们呢？」

峒主神色凝重，向远处指了一指：「过两天是老十二天官升天的日子，他们都到那

山头去了。」

循着他所指之处看去，都是重重叠叠的山头，也不知他指的是哪一个。

我还想这问，却被白素所阻，我也为自己的性急感到好笑，苗人世代在此过着优闲

的生活，做事自然慢吞吞，哪有甚麽十万火急的事。

於是，又有载歌载舞，好酒好肉的盛大欢迎，红绫得其所哉，在众人的注视之下，

咕噜咕噜，喝光了一竹筒酒，大声宣布：「所有别的酒，都没有这里的酒好喝。」

峒主笑：「好，送你二十筒。」

红绫大乐，抹着口角的酒，向我和白素望来，我唯恐白素不答应，连忙先大点其头

，然後再偷觑白素，看到她和我几乎是同时点头的，我也大乐。

我的高兴，是由於红绫在接受馈赠之前，竟知道徵求我们的同意 相信白素也是

为此高兴，这是天下心理正常的父母的理所当然的反应。至於心理不正常的父母，那就

不能用常理度之了。

酒酣耳热，我才向峒主提起：「当年，老十二天官进蓝家峒的情形，你还记得？」

峒主见问，先是呆了半晌，这才点了点头：「记得，那时，我已经可以出猎了。」

男性足十四岁，可以出猎，那时的峒主，已经是青年人，当然有记忆了。可是他的

神态，却表示他不是很愿意提十二天官的事，我再问了一些问题，他不但有点支吾其辞

，而且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白素示意我不必再问下去，我又问了一个问题：「是哪一个山头？我们有要紧的事

要和十二天官商量，想去找他们。」

峒主双手连摇：「十二天官不让人接近那山头……你们……就算要去，走路也得好

几天，不如等他们回来。」

我坚持：「我们可以飞去，很快就到。」

峒主的神情更是迟疑：「不好吧……他们在等神仙出现……你那飞机飞了过去，要

是和神仙相撞，那……不怎麽好吧。」

峒主的顾虑，虽然可笑，但是以他的知识程度而言，也只好这样想了。

我再问：「当年老十二天官见过神仙，他们後来又升天成仙的事，你向我说说。」

峒主叹了一声，大口喝了几口酒，这才道：「天官的事，我不是很知道，就算知道

了，也不能乱说，他们过几天就回来了。」

他把话说得如此明白，我自然也不能再问下去了。

十二天官在苗峒之中的地位，本来就很特殊，再加上他们又和法术、神仙等秘不可

测的现象扯在一起，自然更叫人敬鬼神而远之，不敢轻易谈论了。我没有再说甚麽，和

峒主对喝了叁杯酒，再也不提十二天官的事。

当晚，我和白素讨论，我道：「你看峒主是知而不言，还是他不知道甚麽？」

白素吸了一口气：「他是不知道，天官门始终是十二个人为一体，和其他人的接触

，保留了它的神秘性。」我想了一想：「对我们算是极好的了。」白素同意：「甚至把

那部记录给了我们。」

讨论也不得要领，红绫早已熟睡，一切全都静了下来，我遥望峒主曾指过的方向，

想发现一些火光，就可以知道十二天官是在哪一个山头上等候神仙。

可是望出去，只是一片黑沉沉，整个蛮荒都在沉睡之中，神秘得令人心悸。

一宿无话，第二天一早，红绫就领着我们出发，一路上，她不断发出各种声音，有

时长啸，有时吼叫，有时声音短促，有时候声音悠长，至少引来了百十头各种各样的猴

子，可是不见那两头银猿。

在出发的时候，我们就有「远征」的打算，所以并没有使用直升机。我们的目的地

，是那收藏了许多烈火女骸骨的山洞，因为银猿曾在那里出没。估计，大约有叁四天的

路程，可是结果，却花了足足六天 原因是我们叁个人，把这次行程，当作了是一家

人的远足。

在苗疆的山峦丛林之中，固然蕴藏着许多凶险，但是有红绫在，甚麽样的凶险，都

可以化险为夷。当然，我和白素，也不是等闲之辈，当真是乐趣无穷，其中的经过。要

是详细写来，是可以写成一本书，而那本书，可以是苗疆的博物志。

在那七天之中，我算是经历丰富的了，但也经历了不少「破题儿第一遭」的事，例

如把指头大小的蚂蚁，聚成一堆，烧得半焦来嚼吃 只吃後半截，香酥可口，前半截

又酸又涩，难以入口。我不信红绫所言，咬了一口，吐之不及，笑得红绫打跌。

一天傍晚，经过一个烂泥塘，这种烂泥塘，如果塘面长满了水草浮萍等植物，那是

危险之至的动物陷阱，哪怕是飞鸟，只要一不小心，一脚踏了上去，就一定越陷越深，

直到被泥沼吞没为止。

这个烂泥塘，约有二十公尺见方，却是寸草不生，泥浆在夕阳的馀晖之中，泛着紫

艳艳的光芒，看来极其异特。

像这样的泥沼，虽不多见，但也决不是甚麽稀罕的景象，可是红绫一见，大喜过望

。她先在塘边蹦跳了一阵，发出了一阵我们听来毫无意义的呼叫声。跟着我们的那群猴

子，也显得兴奋莫名，跳得老高，吱喳乱叫。

红绫先绕着泥塘，奔了一圈，我和白素，至少叫了十次「小心」，同时，也不知道

她对这个泥沼，何以会如此感兴趣。

我们问她，她道：「运气好的话，等一会就会知道，运气不好，说了你们也不明白

。」

她居然也会卖关子，真叫人又好气又好笑，我们索性不再问，看她捣甚麽鬼。

只见他向猴群发号施今，有两头猿猴，飞也似奔了开去，其馀的猴子，散了开来，

四处去找石块，有大有小，最小的也有拳头大，大的要两头猴子合搬，石块搬了来，都

放在塘边。

我忍不住问白素：「喂，我们的宝贝女儿在做甚麽？」

白素一点也不性急：「你没听她说吗？运气好的话，看下去就明白了。」

我瞪了白素一眼，在塘边拣了一个树桩，坐了下来，白素在走来走去。

这次出来，由於早已预算会是长途旅行，所以准备充分，红绫力气又大，单是粗竹

筒酒，就带了叁筒，我就取了一筒慢慢来喝。

其时夕阳火红，眼看天色快黑了，我长叹了一声：「全家都在泥沼边，今夜晚饭未

准备。」

白素听了笑：「照我看，我们的宝贝女儿，是想在泥沼中捉甚麽活物来当晚餐。」

我吃了一惊：「烂泥塘中，能有甚麽好吃的。」

白素道：「我也不知道，可是单看她那麽起劲专注做一件事，也是赏心乐事。」

白素这一句话，探得我心，若红绫在大忙特忙，还不时向我们做一个手势，隔上些

时，又飞快地来到我们身边停一停，都叫人心神俱畅。

不一会，已有好几十块石块在塘边。先前离去的两头老猴子，也回转来，竟然各抓

了一头小鹿来，小鹿还在呦呦乱叫。

我和白素都吃了一惊，不知红绫意欲何为。我喝了一口酒，大声道：「烤了这两只

鹿来吃了吧。」

红绫在塘边答：「不，等一会有更好吃的。」

一听得红绫这样回答，我不禁对白素大是叹服，她早就知道红绫的目的了。

只见红绫一伸手，提过了一头小鹿，双手一扭，就扭断了鹿颈，把鹿血全都 在石

块上，手法乾净利落之至。神情自若 叫爱护动物协会的人见到了，至少要将她号枷

叁日示众。

放了两只鹿血，几十块石头，都已染了血，她折下根树枝，取出了小刀来，将树枝

的一端，削得十分失利，变成了一件武器。

红绫一直十分热中各种锋利的小刀，收集了不少，身边总有几柄在。

她削好了木棒，试了试尖端，神情像是不很满意。

（我把这一段经过写得很详细，实在是由於经过很有趣，而结果又出乎意料之外的

缘故。）

白素见到了这等情形，提醒她：「何不把小刀绑在树枝上？」

红绫侧头想了一会，采用了白素的建议，待她绑好了小刀之後，神情大是满意，又

飞快奔了过来，紧紧搂了白素一下，再回到塘边。

这时，天色已黑，好在正是月明之色，在这种荒山野岭处，月色特别明亮（空气特

别洁净的缘故）。

红绫开始行动，她指挥着猴群，把染有鹿血（已乾凝）的石块，一块一块，抛进泥

沼去。

等抛了七八块之後，我们注意到，石块是先抛大的，再抛小的。

我和白素讨论，我道：「抛石头下去干甚麽，难道下面那活物吃石头？」

白素道：「我看是石头上的血，下面那活物，多半嗜鹿血，会舐去石上的血。」

我点头：「是，先抛大的，沉得深，再抛小的，就可以逐步把塘底的活物引得浮上

来，然後 」

我说到这里，作了一个挺 前刺的手势 这时，红绫正执着那绑了小刀的树枝，

在塘边全神贯注。

而且，本来是很平静的泥塘面，这时，随着石块抛下去，泥浆溅起之後，塘面泥浆

起伏，大有暗涌，可见下面那活物，身体不小。

白素忽然紧张起来：「那不知是甚麽怪物，不知是不是有危险？」

我笑道：「要把它抓来吃了，还怕它吗？」

白素摇头：「不然，老虎、鳄鱼，都有人抓了来吃，他们可全是吃人的。」

我摊了摊手：「你看这阵仗，去打扰她，只怕更危险。」

这时，石块已差不多抛完了，而泥浆中的暗涌，起伏更甚，红绫的神情也更紧张。

等到最後一块石头抛下去，忽然泥浆之中，冒起了一个怪头来，红绫也在那一刹间

，大叫一声，对准了那怪头，直刺了下去，出手快绝，一刺之後，随即向上一挑，「呼

」地一声，自泥塘之中，挑出了一大团物事来。

那物事呈抛物线，落向她的身後，就在我们不远处落到了地上。

我们还未看清那是甚麽东西，只看出它是有成人大小，那东西一落地，身子扭动，

极快地想窜回泥塘去。可是红绫一声呼喝，十七八头猴子，一起扑了上来，压到了那东

西的上面，阻止它回逃。

红绫大声欢呼，在红绫的欢呼声中，忽然有一下接一下的婴儿啼哭之声传出来，「

唔哇」、「唔哇」，清彻了亮。我陡然一怔，最先想到的是，难道是附近又有妇人在产

子，像当年猛哥发现了陈二小姐一样。

那个念头，至多只是半秒钟的事，我立即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而白素显然比我早

半秒明白是甚麽事，因为她已经叫了起来：「放它回去。」

白素一叫，红绫立时向我们望来，神情大惑不解。我怕她再下手去刺，也叫道：「

放它回去。」

红绫神情更是不解，可是她还是叫了一声。随着她一叫，堆成一堆的猴子，一下子

散了开来，月色之下，我们也看清了被红绫从泥塘中挑上来的那东西 正是它，发出

宛若婴儿啼哭的声音，那是一条其大无比的娃娃鱼 极珍罕的动物大鲵。

它是有一公尺半长，这种大鲵，蛮荒大泽，正是它的原产地，想不到竟有如此之大

的。

这时，它扭动身子，迅速向泥塘滑去，一路之上，仍然发出「呜哇」、「呜哇」的

叫声，昂着头，样子可怕，和它发出的声音绝不相称。

转眼之间，「扑通」一声，跌进了泥塘之中。

红绫听了我们的话，可是神情大惑不解，向我们望来。我先开口：「这东西叫娃娃

鱼，是珍罕动物，我们不应该杀害珍罕动物，要保护他们。」

红绫明显地不明白：「正因为少，才难得，那肉，好吃之极。」

白素道：「少，就要保护，我们可以烤鹿吃，鹿多，吃不完。」

红绫依然不明：「人也多，不必受保护，可以杀来吃。」

看来，要她明白何以稀有生物要受保护的道理，还真不是容易的事。

当晚，烤了鹿吃，向她解释了很久，到临睡，她还砸着嘴：「你们没吃过，所以会

把他放回去。」

我和白素都笑，可是笑到一半，我突然想起，要把那条大鲵弄出泥塘来的过程，绝

不简单，十分复杂，红绫是怎麽学会的？

（六）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第一个答案来得很自然：是她在做女野人的时候。

但是这个答案经不起考验 那麽复杂的捕捉过程，毫无疑问是人类的行为，就算

是野人行为，也应该有野人教过红绫，或红绫看其他的野人做过。

可是，除红绫之外，又未闻另外还有野人。

那麽，红绫是如何学会的 把问题向前推，她是何以一见了这泥塘，就知道塘下

有大鲵的？

我们一起向她看去，看到她正在挖地，不一会，就挖出了一个不知是甚麽植物的根

块来，笑孜孜地向我们走了过来，把根块递给了我们，简单地道：「好吃。」

那种不知名植物的根块，确然香甜可口，我看到白素一面吃着，一面握住了她的手

问：「刚才捉娃娃鱼的办法那麽聪明，谁教你的？」

红绫笑，答案简单之至：「就是那两头灵猴，我见它们捉过几次，就学会了。灵猴

，所有的猴子都爱吃那会学小孩叫的东西，放了回去，他们失望极了。」

竟连猿猴也爱吃娃娃鱼，真是不可思议之至。

当晚，红绫睡了之後，我对白素道：「灵猴再灵，也不能有这样的精密行为。」

白素不同意：「也很难说，生物行为精密起来，人类尚且不如，白蚁会建造有空气

调节的大巢，编织鸟会用草来 巢，都灵巧过人。」

我心中仍有着疑惑，但是一时之间，想不出究竟，只好暂时存疑了。

本来只需叁天的行程，走足了六天，另外有一个十分主要的原因，是从第二天早上

起，我们就发现，可能有人在跟踪。

最先有这个感觉的是红绫 自然是由於她的野外生活经验丰富，所以警惕性特别

高的缘故。

那天早上，她先是侧着头，视线落在的七八公尺外的一株大树上 那时，跟着我

们的猴群还不是很多，大约只有五六只。

红绫看了一会之後，就和那几只猴子「交换意见」，有声音也有手势，众猴也各有

表示。

然後，她问我和白素：「昨晚，你们曾爬上树去？」

我和白素一起摇头，红绫浓眉一扬，突然跃了起来。奔向那棵树 她的步幅大，

动作又快，事实上，七八公尺的距离，第叁步已经跨到了。

（世界最短距离赛跑，十公尺赛事，通常跑六步半，她去跑，准赢无疑。）

一到了树下，她抬头向上看了一下，就向上攀去，迅速到了离地约有六七公尺高的

一根横枝上，她向我们大声叫：「昨晚，有人睡在这里。」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觉得十分之不可思议。要是如红绫所说，那麽这个人选择了

这棵树过夜，目的是甚麽呢？当然是为了监视我们。

因为在那个位置，居高临下，可以把我们昨夜宿管处，一览无遗。

不可思议的是，甚麽人会这样做，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为了甚麽？

红绫在那横枝上来回走了几遭，又用力嗅闻，然後，不沿树干而下，竟是一跃而下

，神情十分恼怒。我道：「或许不是人，是猿猴？」

红绫摇头：「若是猿猴，一定会来和我相会。那人……」她说到这里，向我和白素

望来，神情变得迟疑，「难道和我以前一样，是一个野人？」

她这样说了之後，四面张望，皱着眉：「这人……还在……不远处，不过要找他出

来，也不是易事。」

我想起红绫自己也曾在距离我和良辰美景之前五公尺处，伪装成一节树干，听我们

说话的情形，也跟着她四面看着。

白素看到我们这种疑神疑鬼的情形，不以为然：「别那麽紧张，就算有人曾在近处

出现，那人也不会有恶意。要不，我们昨夜根本不知近处有人，他要对我们不利，我们

难以预防。」

白素的话很有道理，红绫又想了一会，才道：「我要把他找出来。」

她这样一说，等於是要和她所说的那个人，玩一场游戏了。所以我和白素，也就不

急於赶路，拖长时间，好让他完成「把那人找出来」的心愿。

接下来的日子中，红绫一直坚持，「那个人」一会近，一会远，在跟踪我们。只不

过在晚上，「那个人」会在离我们较远处休息。

红绫曾布置了由她率领的猴群搜索队，搜索的范围，约莫是以我们所在处为中心，

半径一公里的范围，而且往往突然发动。可是，每次都没有结果 也不能说没有结果

。只不过结果并不是「把那个人找出来」，而是顺便带回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食物，动植

物都有。

有一头黑色的猴子，抓了一条足有半公尺长的蜈蚣来献给红绫，红绫十分高兴地接

了过去，立时躲过一边，不一会回来，手中已空空如也。我和白素骇然互望，知道那蜈

蚣，已叫她活剥生吞了。

白素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我握住了她的手，安慰她：「据说蜈蚣是天下美味

，当年曾偷入御厨房，最懂得吃的丐帮帮主，九指神丐洪七公，也嗜吃蜈蚣，这麽大的

，一定是珍品。」

白素没好气：「洪帮主可是煮熟了来吃，不是吃『刺身』的。」

我「哈哈」大笑：「这才叫别出心裁，推陈出新。」

红绫一直没有把「那个人」找出来。一直到了捉到了那条大鲵，又放了回去的那个

晚上，还是没有结果。我忍不住对白素道：「我开始怀疑，是不是真有『那个人』的存

在。」

白素十分相信红绫的感觉：「以她野外生活的经验，她不会弄错。」

我道：「那个人是甚麽人，如此神通广大，竟能跟踪我们好几天而不被发现？」

白素更正我的话：「早就被发现了，只是还没有把他找出来。」

我心中一动，伸手指向白素，白素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冷，她道：「我也想到

过，但不会是她。」

白素口中的「她」和我用手指向她的意思是一样的 会不会是陈大小姐呢？

我一扬眉，白素道：「她不会做这种鬼祟的事。」

我没有说甚麽，但免不了「腹诽」了一下：「当年把我们的女儿抱走，也不见得甚

麽光明正大。」

白素又道：「会不会是那种外星人？」

我笑了起来：「当然更不会，外星人在天上飞来飞去，又会发光，在地上跟我们干

甚麽？」

讨论没有结果，第二天早上，红绫又指挥着众猴搜索了一阵，仍无所获。

我问红绫：「你肯定有人在跟我们？」

红绫用力点头，由於一直未能把「那个人」找出来，所以她不免有点神情悻然。

红绫道：「这人十分……滑，他不举火，只生吃东西，就是为了不想被我们发现，

但是我还是知道他在跟我们。」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两人心意相同，所以她点了点头，我立时提气大叫：「跟踪

我们的人，现身出来。」

我用汉话叫，用我所会的几种苗话叫。红绫立时附和，叫最後的一句：「出来」、

「出来」。

两人一起叫，我估计在一公里的距离之外，都可以听得到。

当然，那个人要是有心隐藏起来，这样大叫，并没有用处，但是至少也可以让他知

道，我们并不是不知道他的存在，也可以警告他别轻举妄动。

叫了十来声，那些猴子，在我们的叫声中，兴奋得乱蹦乱跳，可是也没有结果。

我们照旧前进，一路上，红绫也发出种种声音，召唤那两头银猿，可是一点音讯也

无。

到了离那个山洞已没有多远时，红绫也很是不安：「灵猴不知发生了甚麽事，他们

应该早已听到了我的召唤，就算听不到，也会有别的猴子，听到了转告它们。」

白素问：「以前有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形？」

红绫想了一想：「除非它们回山顶去了，不然，它们一定会在我身边出现。」红绫

口中的「山顶」，我们也到过，那不是步行能到的，要利用直升机，才能到达。

看到红绫的神情焦急，我和白素一起安慰她：「不要紧，最多我们回去，再到山顶

去找它们。」

我们曾到过那个山顶，可以肯定，陈大小姐曾在那里生活过，外星人的宇宙飞船也

曾在那里降落过。而在苗疆盛传的传说「灵猴是神仙所养的」，也就是这样产生的。那

两头银色的灵猴，若是回山顶去了，也是大有可能之事。

经过了我们的劝说，红绫比较开朗了些，可是仍然不免心中戚戚。

事後，我和白素商讨，都觉得红绫的「第六感」十分强烈，也就是说，她的脑部活

动或运作，有着超常的能力。这种能力，很多人都有，但是都处於自己不能控制的状况

，如果可以控制，那就可以发挥超人的能力了。

一直向前走，进入了不久之前，红绫和白素相会的那个森林，走出那个林子，就可

以到达目的地了。

在经过那个林子时，红绫显得很心急，不时发出吼声，同时，也把跟在身边的猴群

，赶得鸡飞狗走。

我和白素，轮流用力握着她的手，希望可以平息她的焦躁，可是收效不大。

在快出林子的时候，有一排大树，「古木参天」这样的形容句子，不是真在那种至

少有叁十公尺高的古老大树之前，无法深切体会。

那一排大树有十来棵，每一棵都有两叁人合抱粗，抬头向上望夫，枝叶繁茂，掩蔽

天日，满眼都是绿苍苍的树影，清幽莫名。

若不是红绫显得如此焦躁，我和白素都会好好欣赏这种雄奇的景色。而这时，红绫

的行动更怪了，她急步向前走着，忽然，在那排大树之前站定，双手挥动着，喉际发出

怪异之极的声音。

随着她的怪声，散开在四周的猴群，很快地围拢了来，红绫在那时，抬头向上望，

神情专注之极。

那时，正是中午时分，阳光虽强，但是能穿透了浓密的树叶射下来的，也都成了细

小的圆点。

红绫抬头向上，就有不少阳光形成的小圆点，落在她的脸上。

看情形，她像是想在那棵参天古树上发现甚麽 那时，几十头猴子，也只只学着

她，仰头向上。

我心中大是起疑，也抬头向上，同时，取出了望远镜来 白素也取出了望远镜，

不过她把望远镜递向红绫。

红绫仍然仰头向上，摇了摇头。我用望远镜向上望，要在那麽浓密的枝叶之中发现

甚麽，是十分困难的事。看了一会，除了发现不少大大小小的鸟巢之外，并看不到甚麽

特别的东西。

可是红绫的神情，却愈来愈凝重。陡然之间，她发出了一声尖叫，至少有十只猿猴

，随着她的尖叫声，窜向前去，迅速无比地向那棵大树攀了上去。

那是一种极擅攀缘的猴子，去势很快。白素和我，来到了她的身边，红绫忽然伸手

臂抱住了我们，声音发颤，道：「我……好怕……」

我和白素，听得她忽然吐出了这样叁个字来，当真是惊得呆了。

红绫也会感到害怕。而且是「好怕」。

我一直认为要教会她甚麽是「害怕」会是一件困难之极的事。

可是这时，她真的害怕了。

她身子在发颤，那是感到害怕的自然反应。

她在害怕甚麽呢？我和白素，由於过度震惊，还没有问出来。那十馀只早已隐没在

浓密的枝叶之中的猿猴，忽然不约而同，发出了尖叫声。

虽然只是猴子叫，但是也绝对可以听得出，那是一下惊叫，是一下悲鸣，在声音之

中，充满了悲伤、惊骇、恐惧和愤怒。

那叫声令我们震动，但更令我们震动的是，在我们身边的红绫，竟然立即发出了一

下一模一样的尖叫声，同时，立刻向那棵大树，飞扑而去。

其他的猿猴，也如同末日将临一样，乱蹦乱跳，发出种种可怕之极的叫声。

一时之间，场面之混乱，无与伦比。

一看到红绫向那棵大树扑去，我和白素，惊上加惊，也不由自主，各自发出一下大

叫声 我在这种情形下大叫，那是理所当然，连白素也会大叫，可知事情实在非同小

可。

我们一面叫，一面也向前飞扑而出 因为我们都知道，在那棵大树上，一定有极

可怕的事发生了，上了树的猿猴，发出的那下惨叫声，我和白素只知有可怕的事发生，

猴群和红绫，却必然可知详细的内容。

那麽，红绫扑向前，目的很是明显：她要上树。

那样的参天古树，连猴子要上去，也不是容易的事，刚才红绫就只召唤擅於上树的

猿猴上树去。以她女野人的身手，我并不怀疑她上树的能力。可是如今，她毕竟已不是

女野人了。

她的手指甲和脚指甲，都不再锐利 那对上树大有用处，她的身上，也没有了浓

密的长毛遮蔽保护，要上那样的大树，是很危险的事。所以，我和白素都是一样的心思

：阻止她。

她在前，我们在後，相差也只不过是五大公尺，但是速度一样那麽快，我们也就没

有可能抓到她。等我们来到树前，她已手足并用，向上升高了有六七公尺了。

就在这时，众猴也扑了上来，围住那棵树乱叫乱跳，也有的猴子，也开始向树上爬

。

在树上，忽然，又是十几只猴子的齐声惨叫。若是说第一下惊叫，听了叫人心惊肉

跳，那麽，这第二下叫声更甚，简直叫人心胆俱制。

发出叫声的猴子，一定是悲伤之极，那是真正撕心裂肺的惨叫，惨不忍闻，使听到

的人，全身发颤。

这样的形容，并不夸张，因为正在向上攀去的红绫，在这一下叫声之後，竟然手脚

一松，自上面直跌了下来，而且，是扎手扎脚摔了下来，一点应变的动作都没有。

我和白素骇然之至，一起伸手出去，幸而不是很高，下堕的势子还不是太急，不然

，红绫的身子如此长大，就算接住了，我和白素的手臂，也非断折不可。

一家人高高兴与地「远足」，忽然之间，会发生这样的变化，当真是意外之极。

扶住了红绫，看到她双眼向上翻，面色了白，气息急促，伸手指向上，发出古怪之

极的声响，虽不至出气多人气少，但是情形也差到了极点。

我们都看出她已全然丧失了正常的说话能力，所以也根本不问她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各自伸指，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弹了几下，白素又去捏她的「人中」。

那时，混乱的情形并没有改善，和红绫一起上树的猴子，也纷纷翻跳了下来。

红绫挣扎着，还想上树，我和白素按住了她，她伸手指着树上，我们一起抬头看去

，只见树干上再无别的猿猴，却有四只第一批上树的猿猴，正在迅速下来，一下子落了

地，在红绫面前搔首挠腮，看来像是有滚油淋在它们的身上一样。

红绫在那时，气息粗大，满脸都是豆大的汗珠，仍然抬头看着树上。

在浓密的枝叶之中，又出现了第一批上树的猿猴 那种猿猴的毛色是深棕色的，

成群下来，其中却来有两只银光闪闪的银猿，这种银白的猿猴，独一无二，正是红绫的

那两只。

我一看到，心中先是骂了一句：「躲在树上，捣甚麽鬼。」可是我身边的白素，陡

然发出了一下抽噎声，我也陡然一下子被冰水淋了一身一样，遍体生寒。

两头银猿不是自己下来，而是被群猴拥着下来的。而且，他们一动不动，伏在别的

猿猴身上，软绵绵地，看来情形大是不妙，凶多吉少，不死也是重伤。

一想起良辰美景只不过摸了一下银猿的头，红绫就和她们翻脸，想起红绫是如何保

护银猿不受到侵犯，难怪她这时的震惊激动，如此之甚了。

这时，自红绫的喉际，有可怕声音发出来，白素在她的耳际大声道：「坚强。所有

生物，都有死亡。」

白素比我看得清楚，她已经看出，那两头银猿，已经死了。

白素神情肃穆：「既有生，必有死。」

红绫转头，向白素望来，她的双眼之中，充满了泪水，她的神情惶惑，她在问：「

为甚麽？为甚麽？」

红绫显然不是很明白，泪水已疾涌而出。

我们自然可以明白红缓和那两头银猿之间的感情，她在大自然中成长，那两头银猿

，是她的亲人，和她之间的亲情，还在我和白素之上。

这时，猿猴已把银猿负下了树来，红绫一挺身，向前走去，负下来的两头银猿，被

放在地上，红绫站在他们的面前。先是一动不动，接着，她用十分嘶哑的声音叫：「爸

妈，你们来看。」

我和白素明知红绫的心中悲痛之极，正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才好，听得她叫，自然

急急走了过去，这才看清了那两头银猿的 体。

一看之下，我和白素都不禁发出了「啊」地一下惊呼声，明白了红绫要我们来看甚

麽。

两头银猿的银光闪闪的长毛之中，都染有血迹，血已乾了，形成夺目的赭红色，而

血是自几个小孔中流出来的，小孔在胸口、头部、腰部和腹部。

红绫看不明白那些小孔是由甚麽造成的 若是甚麽蛇虫猛兽咬的，她一定一眼就

可以看出来，所以才叫我们来看。

我们一看就可以看出，那是 械的子弹孔。

从小孔的大小，我甚至可以判断 械的型号，那是一种新式的半自动步 。

两头银猿不是死於自然，而是被新型武器射杀的。

这当真是意外之极，我和白素，一时之间，僵呆着不知该如何才好。

红绫在追问：「他们是被甚麽咬死的：那咬死它的东西，怎麽只有一只牙齿？」

由於子弹孔散在身体各处，距离相当远，红绫一心以为它们是被「咬」死的

那一刹间，我们为难之至 告诉她真相，她会更激动愤怒。用新型武器杀人，这

种行为，在她的认识中，还不是十分成熟。

但如不告诉她真相，她日後必然知道我们曾在她最悲伤的时候欺骗过她。

白素立刻以眼神示意，表示不必实说，我则近乎本能地反对，因为我一直主张对孩

子实话实说，而且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於事无补。

白素低叹了一声，没有再坚持她的意见，所以我道：「女儿，它们不是被甚麽东西

咬死，是给 弹射死的。」

红绫陡然震动了一下 她会感到震撼，那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但是她竟然很镇定

，这却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她一开口，就问：「只有人会用 ？只有……文明人才会

用 ？苗人不会用？」

我道：「苗人也会用，但苗人对灵猴十分尊敬，不会杀他们。」

（七）前有凶徒後有跟踪

在这时候，我心中已想了千百遍：究竟是谁对两头银猿下了毒手的？银猿的身手如

此矫捷，要射杀他们，也不是容易的事。

当然，这种半自动步 的射程相当远，若是出其不意地扫射，银猿自然难有幸免。

会是猎人？甚麽猎人会有那样的武器？

那麽，是不是遇上了巡逻的军队？这一带虽然荒僻之至，但偶然有军队巡到，也不

是没有可能的事。

红绫在静了一会之後，忽然吼叫了叁声，大声问：「谁做的？为甚麽要这样做？」

她在这样问的时候，望着我们，那种咬牙切齿的样子，看了很令人害怕 她的观

念之中，并没有「报仇」这个概念，但是在悲痛之馀，自然也会愤怒，这是人类感情的

必然步骤。

我道：「现在还不知道，但一定会查出来 它们不可能在树上中 ，难道是中了

之後再上树的？」

红绫出乎意外地镇定：「他们是灵猴，死也死得不一样，他们那麽可爱，为甚麽要

杀死他们呢？」

红绫有了这样的疑问，那可能是她人生痛苦一面的开始了。

我向白素望去，她缓缓摇了摇头，表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甚麽人下的手，她问

红绫道：「我可以仔细检查一下它们，那对於找出是甚麽人杀死它们，有很大的帮助。

」

红绫呆了片刻，才点了点头，我补充道：「需要把他们体内的子弹取出来。」

红绫叹了一声：「随便吧，他们已经死了。」

她说了之後，走开了几步，在一个树桩上坐了下来，托起一竹筒酒，大口喝着，几

十只猴子围在她的身边，这时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大都垂头丧气 这是我第一次看

到猴类集体表示悲哀，也算是奇观。

我和白素蹲下身，察看银猿的 体，每一头都各有两叁 射中了致命的所在。在身

体那麽重要的部位中了 ，还能上那麽高的树，死在树上，维持了死亡的尊严，这类猿

猴被尊称为灵猴，实在大有道理。

白素把他们头上的长毛拨开，很明显，他们的头部，有过头盖骨被切开过的痕迹。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外星人是不是有甚麽东西植入他们的脑部。」

白素压低了声音：「我可无法提出要把他们的头割下来去解剖。」

我叹了一声，当然不能这样提出 在红绫如此悲伤的时候，不能使她更难过。通

常小孩子死了宠物，尚且会伤心不已，何况她对那两头银猿，大有亲情。

我取出了小刀，在猿 上，各挖出了一颗子弹，果然是半自动步 的子弹，又细又

长，在造型上，堪称美丽悦目，但是作用却在更方便夺走生命。

白素沉声道：「先把它们埋了再说。」

我来到红绫的身边，红绫已喝完了那筒酒，她抬头向我望来，我发现她的神情，固

然悲伤，但是也充满了疑惑 显然她心中一直在问「为甚麽」，这是不是可以算是她

真正成熟的开始？

我摊开手，把两颗子弹递向她，她拿了起来，稚气地放在口中咬了咬。我道：「就

是这种子弹，杀死了灵猴。」

红绫问了出来：「为甚麽？」

我据实回答：「不知道，人类不但格杀其他的生物，而且同类残杀，过程惨烈，历

史 有机会，我会给你说说人类的历史。」

红绫却不理会我的解说，又问：「为甚麽？」

我长叹一声：「没有人知道为甚麽。」

红绫锲而不舍：「一定是有答案的，是不是？」

白素也走了过来：「或许是，但至少到如今为止，没有人知道为甚麽在没有目的情

形下，也会有杀戮 尤其是人类互相间的残杀。」

红绫扬起眉：「没有人知道为甚麽？那麽说，人不是蠢笨得很吗？」

对红绫的这个问题，我和白素都觉得难以回答。因为自从教她识字，教她讲话以来

，我们一直在向她灌输知识的重要性，告诉她人类是有文明的生物，要她分辨人和猿猴

的不同之处。

如果这时，回答她人真是很蠢笨的，那不是自相矛盾、前功尽弃了？

但若是回避这个问题，也不是办法，白素在想了一想之後，道：「是的，有些人，

很多人，确然十分蠢。」

红绫扬起手中的子弹：「像造出这种东西的人，就很蠢笨？」

我道：「是，蠢笨，这种笨人他们只知道制造死亡，比猿猴还要笨，他们的存在，

只为制造灾祸。」

红绫现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来，摇了摇头，又低声问了一句：「为甚麽？」

这一次，我和白素都没有回答。白素道：「把他们掩埋了吧。」

出乎意料之外，红绫竟然道：「妈，你不是一直想把他们的头打开来看看？现在他

们死了，是不是还想？」

白素忙道：「如果你不愿意 」

红绫缓缓摇头：「他们……死了。」

白素把她搂在怀里，我低声道：「如果你想哭，不妨放声痛哭。」

红绫的行事，在在都出人意表，她听得我这样说，很奇怪地望向我：「大哭？我为

甚麽要哭？」

我道：「人在悲伤的时候，就用哭来表达。」

红绫十分认真地想了一想：「我很悲伤，但是我不想哭，我只想知道是谁做的，为

甚麽要做。」

她在这样讲的时候，神情肃穆。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头都感到了一阵寒意。我

们都不想在这个题目上再说下去，理由很简单，红绫只想知道是甚麽人杀了灵猴的，她

是不是由此有了仇恨之心，想到了要报仇呢？

那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人遭到了不幸，有了仇恨，要报仇，似乎是很自然的事。但我们绝不想红绫有任何

仇恨心 她本来绝不会有的，但由於灵猴的死，就有可能产生。

虽然，她只要在文明世界中生活下去，迟早会发生一些事，使他产生仇恨的信绪，

产生报仇的心理，甚或行动，但这种情形，总是迟来一刻好一刻 等她有足够成熟的

时候才出现，她就会适当处理。

在如今的情形下就出现了这种情形，总不是很适合的。如今，她可以有报仇的力量

，可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判断自己的行为。

我很小心地道：「我们会努力找出答案来 」我立时转换了话题，「如果你不反

对，那麽，可以把他们带回去研究。」

红绫又缓缓摇了摇头，神情沉思 很少在她的身上，看到这种情形。

接着，她又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向灵猴的 体，蹲了下来。那一大群猴子也跟着她

。我和白素先走了过去。只见她伸手在 身上抚摸着，用力捏着，又抬头看了看天，喃

喃自语，过了一会，向我们望来，大声道：「是两天之前的事。」

我先是一怔，接着，立刻知道，红绫是在说，银猿被杀，是两天之前的事。

我和白素，刚才在检查的时候，自然也从血液的凝固状态，和 身的僵硬程度上看

出，银猿被枪杀，已超过二十四小时，但是不如红绫说得那麽肯定，她说，是两天之前

的事。

断定死者的死亡时间，在谋杀案之中，是很重要的一环，往往可以循此线索破案。

而那是属於法医学的范围，是相当高深的学问，还需要配合精密的解剖。

自然，也有经验丰富的法医，可以凭肉眼判断死亡的时间 配合温度、 斑的出

现等等来下结论。不过红绫可从来未曾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她说那是两天前发生的事

，根据何在？

我这样想着，就难免有疑惑的神情。白素低声道：「她自小猎食动物，自然对动物

的死亡有认识。」

白素的解释很合理，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红绫又伏了下去，在其中一头银猿的

一个枪孔上，用力嗅着。又示意，叫几头体型相当小的猴子，也去嗅闻。

然後，她站了起来，那几头小猴子，动作飞快。也一下子散了开去，四下乱窜。

不一会，有一头小猴子，在约莫叁十公尺外，发出了尖厉失常的叫声。

红绫立刻向那头小猴奔去，并且同时向我们作手势，示意我们也过去。到了近前，

那地方是一个灌木丛，那种灌木，结一种黄色的果子，有一片灌木丛有被压到过的痕迹

，在灌木中，也有血迹。

红绫指着血迹：「他们是在这里被杀的。」

这时，我和白素，对红绫有那麽高强的侦查能力，都惊诧不已。

自然，後来我们只要略想一想，就可以明白她这种能力的由来。她曾是女野人，这

一切，正是她以前生活的一部分，是她自小在生活之中养成的本领，再自然不过。

白素走近去，走不几步，她就吸了一口气，视线盯在地上，我也吸了一口气，因为

我也看到了，在那里，有被践踏过的草，也有一两个很是清晰的脚印留在泥地上 应

该说是鞋印，一看便知，那是一种适合野外活动所穿着的靴子的印，也或者是一种军靴

的印。

从靴印来判断，只是一个人，并不是我曾设想过的巡逻队。

刚才，由於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我们都不及细想，把一切注意力都集中在红绫

的身上，唯恐她因为这可怕的打击而失常。

对我和白素来说，那真是紧张之极的一刻，因为我们都不知道红绫若忽然大失常态

起来，我们该如何应付。

可是事态的发展，却出乎意料，红绫虽然悲伤，可是远比我们设想来得镇定。她还

能忍着悲痛，作出侦查，可知她很正常。

那使我们放下心来，才能再去想及其他。我首先想到的是：我们，包括我，白素和

红绫，以及跟着我们的那群猴子，都在极危险的境地之中。

那个穿军靴，持平自动步枪的人，两天之前，在这里枪杀了两头银猿，现在，他在

哪里？

这个凶徒手中持有极有效的杀人武器，射程可以达到一公里，如果加上配件，杀伤

力可以更强大，他若是还在附近，对我们的生命，是严重的威胁。

更今人心悸的是，我们在明，他在暗，完全无法加以提防。

一想到这一点，我立时道：「那凶徒，可能还在附近，要迫他现身。」

红绫应声道：「我早说了，有人跟着我们。」

她这样讲，意思自然是说，连日来，那个跟踪者，就是杀银猿的凶徒。

她有很强的侦察能力，但那只是她生活的本能，真正要作缜密的推理，她就有点粗

糙。白素立即指出：「不是同一个人 跟踪者一直在我们後面，这个凶徒，在我们的

前面。」

红绫抬高头：「他可以赶过我们，行了凶，再回到我们後面跟着。」

白素很认真：「有这个可能，但如果跟踪者一直穿着靴子，也早叫你发现了。」

红绫又想了一想，点头：「是，是两个人，凶徒在我们前面，跟踪者在後面。」

很复杂的一种情形，但是她很快就条理分明地弄明白了，可知她的领悟力很高。

白素又道：「这种靴子，虽然说为了适合野外生活而制造，但是那种所谓『野外生

活』，并不是苗疆的环境。」

红绫点头：「我以前就根本不知道甚麽叫靴子。」

白素下了结论：「所以可以肯定，那个凶徒，并不习惯苗疆生活，是一个外来者。

」

红绫侧头想了一会，学着她母亲的口吻：「所以可以肯定，那跟踪者习惯苗疆生活

，是个苗人。」

虽然处境凶险，心情沉重，但是还是被红绫的神态动作，逗得笑了起来。妙的是红

绫竟不知道我们为甚麽要笑，问：「我说得不对吗？」

我们连声道：「对、对。」

红绫又道：「所以，要找出那个跟踪者难，要找出那个凶徒，不难。」

对於红绫这样的分析，我和白素，都自然而然，鼓起掌来 确然，一个人不论他

多能干，如果他不熟悉苗疆环境的话，在这里活动，总难免缚手缚脚，要把他找出来，

就不是甚麽难事。

我加了一句：「别忘了凶徒手中有可怕的武器。」

红绫道：「我叫群猴散开去，去找凶徒，一有发现，就向我报告。」

我笑道：「妙绝，凶徒环境不熟，猿猴土生土长，反倒可以占上风。」

红绫向着猴群，发出了一连串的号令 这时，我们自然再不怀疑她有和猿猴的沟

通能力了。

她留下了两头体型较大的猿猴，背负了银猿的 体，问我们：「是先送回蓝家峒去

，还是跟着我们？」

白素想了一想：「跟着我们，因为它们关系重大，若是失去了，再难寻找。」

我也同意白素的处置方法，我道：「我们得赶快到那山洞去，在山洞之中，至少可

以防止有冷 。」

白素点了点头，我们再向前赶路，这次却加快了脚步，原来轻松的心情，已一扫而

空了。

我们一面前进，一面保持着极度的警惕，红绫也深知事态严重，所以真正地眼观四

路，耳听八方。

她感觉之灵敏，也直到这时，我们算是开了眼界 在二叁十公尺的范围之内，简

直没有任何异动可以逃得过她的注意。

有好几次，她一下子扑出叁五公尺去，自草丛中窜出来的，甚至只是一只小田鼠。

到了中午时分，已接近那个山洞了。在山洞口，本来有一所十分简陋的草棚，可是

望过去，草棚却已倒塌，我一看到这种情形，忙嘱咐各人，在一棵大树後先隐蔽起来，

然後取出望远镜向前看。草棚显然新倒不久，因为断折的树枝，断口痕迹很新。

我沉声道：「有人先一步进了山洞。」

白素道：「真怪，这山洞所在处那麽隐蔽，怎麽会有人找得到？」

一路前来，由於要小心提防，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无暇讨论。

这个问题是：凶徒是何等样人？到苗疆来的目的是甚麽？明白了这些，要防备他或

是对付他，自然容易得多。

可惜，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向白素看去，看到她一脸的疑惑，显然也没有头绪。

对於我「有人比我们早进了山洞」的判断，白素和红绫都同意。

红绫身形一晃，待冲向前去：「我去引他出来。」

对於自己的女儿，行事冲动，我和白素早已有充分的了解，所以她身形才动，我们

已一起出手，一边一个，将她拉住，同时，也没有说甚麽，只是对她怒目而视，替代责

备。

红绫的神情还有点不服，我就用最简单的方法，向她解释对方手中武器的威力，听

得她默然无语。我们由於根本想不到在苗疆会有手持现代化武器的敌人，所以根本没有

相应的武器可以对抗。

虽然我们各自都有极好的身手，但若论行动快捷，谁也比不上那两头银猿，而银猿

又远比不上子弹。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是一样的心思 本来，在如今这种情形下，最好，是派

身边的猿猴，前去山洞，探个究竟。

但是，我们却也知道，万万不能有此提议，因为在红绫的心目之中，人和猿猴并没

有分别，怎麽可以因为有危险，人不能去，就叫猴子去冒险。

如果我们作此提议，那麽，必然轮到她向我们怒目相向了。

想了一会，我顺手拈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来，问红绫：「你能抛出多远？」

我说的时候，伸手向山洞指了一指，意思是问她能不能把石块抛进山洞去我们躲身

的树後，离那山洞，约有叁十公尺。

那石块，本来我也不能顺手就拾到，而是白素在最短时间内，迅速拾来的，她的用

意很明显，若有人自山洞出来，我们至少也可以有石头作武器。

红绫看了一下，摇了摇头，却伸手向上指了指：「削一根适当的树枝，我可以把树

枝抛进山洞去。」

我伸手在自己头上拍打了一下：我竟没有想到这一点，标枪是田径运动中可以抛得

最远的物体。

我点了点头，红绫迅速上树，不一会，就带着一根手臂粗细，约有两公尺长的树枝

下来，运刀如飞，把树枝的一端削光，拿在手中掂了掂，站了起来。

有趣的是，她当然未曾在运动场上掷过标枪，可是那身形、手势，却几乎合标准，

那当然是她在实际生活经验中得到的知识 用这样的姿态，可以使树枝飞出最远。

我立时抓了两块石头在手，白素在这时忽然道：「等一等。」

红绫手臂向下略沉，等候白素进一步的吩咐。白素道; 「如果有人在山洞中，把他

引了出来，我们准备如何对付他。」

我想了一想，扬了扬手：「拿石头扔他。」

红绫「啊」地一声：「我要削多一根树枝，他一出来，就可以射他。」

白素叹了一声：「我们不知道他是甚麽人，只知道他有武器，杀了两头灵猴。所以

我们就自然而然，把他当成了敌人 。」

她说到这里，红绫抢着想说话，可是被白素作手势止住。白素又道：「假设那是一

个探险家，他根本不知道灵猴和人的关系，由於不明白的原因，杀死了灵猴，是不是他

一出山洞，就要受到攻击？」

我明白白素的意思，是怕误伤了无辜，确然，山林之中，有的是各种猿猴，不明究

里的人，怎麽也想不到灵猴有那麽大的来历。

可是，那人的手上有如此威力强大的武器，要是我们不先发制人，可能会吃大亏。

我望向白素，她道：「我们明人不作暗事。」

白素一句话提醒了我，我作了一个手势，令红绫返到树後，暂时不要抛树枝出去，

我对着山洞，气纳丹田，朗声道：「朋友，我们不知道你是甚麽人，你杀的那两头猿猴

，是我们的好朋友，地位和人一样。你或许是出於无知，我们也可以原谅。如果你在山

洞里，抛出你的武器走出来。

这一番话，把我们的意思，说得再明白不过，我连说了叁遍。

可是等了一会，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可以肯定，只要山洞中有人，而听觉又正常的话，一定可以把我的话，听得清清

楚楚。所以我道：「山洞里没有人。」

白素道：「那是可能之一。」

红绫居然听懂了：「可能之二是，他躲在山洞中不出声，让我们以为山洞中没有人

。」

我伸手在红绫的头上拍了一下，表示嘉许。

（八）痛苦深渊中练成了绝世本领

如果是「可能之二」，那麽这个人，肯定是敌非友，他要我们误以为山洞中没有人

，目的当然是叫我们进来，可以对付我们。

目前的情形，很令人为难 我们不能肯定山洞中有没有人，就不能贸然前去察看

。在这样的情形下，红绫就算把树枝抛进山洞去，也没有用处。山洞很大，里面的人可

以腾挪趋避，他要不出声，不出来，我们还是没有办法。

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只能僵持下去，但自然也不是办法。我沉声道：「火。」

抛火把进山洞去，如果山洞内有人，那一定会把人薰出来。

白素却摇头：「不，山洞中有烈火女的骸骨，说不定我们要找的外星人的物件也在

其中，会被火损毁。」

红绫焦躁起来：「我进洞去看个究竟。」

我们仍以怒目相向否决了她的提议。

正在我们想不出办法时，事情突然又有了意外之极的变化，只见一团不知是甚麽东

西，以极高的速度，斜刺里在长草丛中，疾窜了出来，行动快到了极点，眼前一花，连

那是甚麽东西都没有看清，足有叁十公尺的距离。那东西已进了山洞之中。

这一下变故，当真是意外之极。更意外的是，那一团迅速移动的是甚麽东西，都没

有看清楚。

一样东西，能以那麽高的速度移动，当然是动物，或至少是由动物控制的甚麽东西

。可是刚才那一瞥之间，我们看到的那东西，却像是一个小土丘 一个长着一簇不知

名植物，有枝有叶有花的植物的小土丘。

一个小土丘，怎麽会以那样的高速，一下子就飞进了那山洞中去了？

一时之间，我们一家叁口，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先开口的，竟然是红绫，她「嘘」地吸了一口气：「刚才那……是甚麽东西？那

……就是……爸常说的……外星人？」

我常说外星人可以是任何形状，这种话红绫听得多了，所以这时就如此问。

我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因为外星人虽然可以是任何形状，但也很难接受是刚才看

到的那模样。

白素对红绫的问题，倒有了答案：「那是一个人，一个伪装得很好，身手极高的人

。」

红绫「啊」地一声：「良辰美景到了？」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良辰美景，那很容易理解。因为刚才那物体移动的速度极高，而

白素又说那是人，能移动得那麽快的人，自然是良辰美景了。

白素摇头：「不，不是她们，若是良辰美景，不必伪装得那麽好，一直跟着我们。

」

在白素提到「伪装」时，我已经想到这一点了 那个人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跟

踪者。那人竟把自己扮成了一个小土丘。

像那样的小土丘，到处都是，谁也不曾注意，我们可能都会站在这小丘上而四面眺

望过，而不知脚下有人，正在近距离窥伺我们。

一想到这一点，心中登时有了极不舒服的感觉，可是问题按着纷至沓来：这人跟踪

我们，目的不明。只能说，他如有恶意，我们防不胜防。

这时，他暴露了自己，掠进了那山洞去，又是所为何来？

这人的行为，直是古怪神秘之极。

我一面心念电转，一面仍回应着白素的话：「这人身法之快，看来还在良辰美景之

上。」

世上竟然还有比良辰美景轻功更好的人，这也有点不可思议了。

白素的眉心打结，压低了声音：「真怪。」

每当白素有这个神情的时候，总是她心中想到了一些事，解开了一些结的时候，但

这时，我却不知道她想到了甚麽。

我向她望去，她已低声在对红绫说：「如果我估计不错，而又没有意外，那人很快

就会从山洞中出来，你设法把他拦下来。」

红绫一听，大是兴奋，身子挺立了一下，我连忙又把她拉了下来 为了提防有自

动步枪的人，我们一直在大树後，半矮着身子。我们没有武器可以反抗，唯有用最好的

方法掩护自己。

所以，我听得白素竟然吩咐红绫去做这样的事，大是意外。而红绫由於有事可做，

又知道了刚才扑进山洞去的那人，大有可能就是连日来她用尽心机也找不出来的跟踪者

，当然大是兴奋。

白素看出了我的紧张，伸手拍了我一下，示意我放心，而被我拉下来的红绫，身子

一挺，又站了起来，手中持着那根削尖了的树枝，身子倾向前，像是一头蓄满了劲力，

伺机一扑的猎豹。

我也大是紧张，双手各抓了一块石头在手，叁个人之中，只有白素，仍然是那麽自

若。

大约只等了两分钟左右，那一团物体 一个上面长着花草灌木的小土丘，带起一

股劲风，又从洞口，向外疾掠而出。

就在洞口有物体闪动之际，红绫已发出了一下惊天动地的呼叫声，整个人如箭离弦

，向前扑了出去。

她向前扑，那「土丘」向外掠，双方的势子都快绝，距离又不是太远，眼看就要撞

上了。

我一颗心，像是悬在半空之中一样 说那「土丘」之下是一个轻功绝顶的人，那

毕竟只是我们的猜测，谁知道那究竟会是甚麽怪物，红绫与之一撞之下，会有甚麽样的

结果，谁也不能逆料。

本来，白素已给我吃了「定心丸」，我不应该如此害怕，但红绫是我的女儿，关心

则乱，若不是白素拉住了我，我也早疾冲出去了。

虽然我未能冲出去，但白素没有掩住我的口，所以我还是大叫了一声。

就在这一声大叫中，眼看非迎面相撞的红绫和「土丘」，忽然又起了变化。

只见那「土丘」陡然平生拔高了两公尺，「呼」地一声，就在红绫的头上掠了过去

。

也就在双方一高一下相错而过的那至多只有百分之一秒的时间中，红绫又大叫一声

，手中削尖的树枝，自下而上，向「土丘」的底部，疾刺而出。

假设那「土丘」是人的伪装，那麽，「土丘」的底部自然是空的，可以看到藏在「

土丘」中的人，红绫那一下攻击，在时间上，拿捏得恰到好处，尤其是在这样突如其来

的变化之中，能发出这样闪电般的一击，真值得喝采。

（上海人有一句话：「癞痢头儿子自己好」。）

那一刺，是双方在一上一下交错而过时刺出的，树枝刺进了「土丘」之中，红绫的

身子，已和「土丘」交错而过，只见「土丘」底下，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来，抓住了树枝

，可是才一抓住，立刻又松开。

刹那之间，手缩了回去，「土丘」和红绫也已分开，双双落地。

红绫才一落地，用树枝在地上一点，人已倒翻了过来，一面大叫道：「我看到你了

。」

那「土丘」在一落地之後，却又向上疾弹了起来，速度快绝，弹起落下，已在十公

尺开外，再一落地，再弹起，又远了十公尺，到这时候，红绫才能蓄势起步去追，自然

是追不上了。

白素忙叫：「不必追，够了。」

那时，我和白素，都从那大树後走了出来，由於刚才发生的事，太惊心动魄，所以

我一时之间，也顾不得防范山洞中的「半自动步 」了。

那时，「土丘」早已看不见了，红绫叫着：「我看到了那人，真是一个人，藏在那

个罩子里。」

她把那个空心的「土丘」称为「罩子」，倒也适合。我不知道那「土丘」是用甚麽

材料制成的，就算它很轻，要带着它而可以移动得如此之快，若不是亲眼所见，由他人

来转述，也不易相信。

而且，人要作那样高速的行动，身体四肢，都需要大幅度的摆动，那「土丘」的大

小，至多只能够便藏在其中的人弯着身子，他是如何能在身子蟋缩的情形下作高速运动

的，当真难以想像之至。

我一面想着，一面又惊告：「小心。躲回大树後面去。」

白素摇头：「没有必要，山洞中没有人，不会有危险。」

我呆了一呆，白素补充：「刚才那人，已替我们去探察过了。」

一听得白素那样说，我立即明白了她的全部推想，也明白她何以会要红绫把那「土

丘」拦下来了。

白素的推断是：那藏在「土丘」中的人，一直近距离跟着我们，我们找不到他，他

行动诡秘，可是却没有恶意，因为这几天来，我们并没有遭到任何暗算。

由於那人离我们近，所以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甚至於我们所说的话，他也

可以听到（真可恶），他完全知道我们要做甚麽。

白素的推断，更进一步认为，这人不但没有恶意，而且对我们有好意 当我们为

难，不知该如何去决定持半自动步 的人是不是在山洞中时，他不惜暴露自己，冲进山

洞去，再掠出来，向我们表示山洞中没有人。

白素的推断虽然有点怪，但一切事实的发展，又确然如此。那人一伸手，已抓住了

红绫刺出的树枝，可是立刻又松手，并没有把树枝夺过去，也没有为难红绫，可知他绝

无恶意。

这当真是怪之极矣，怎麽会有这样的一个人在苗疆和我们在一起，这一下「吓」走

了他，他还会不会再出现？

红绫现出沮丧的神情：「我没有把那人拦住。」

白素道：「你已看清确是一个人，已经很成功了。」

红绫高兴起来：「那人的……手好可怕。」

那人是甚麽样子的，我还没有问，红绫先说他的手「可怕」 这一点，我也有同

感，在他伸手抓住那树枝时，我和白素，都见过那人的手。

红绫说那手「可怕」，确然如此。若不是有五只手指，又曾见那五只手指灵活地抓

住了树枝的尖端，再松开，我很难想像那是一只人手。因为在那只手的手背上，全是各

种各样伤痕结成的疤，有的可能还是疤上加疤，所以犹如生满了瘤。

而且，肤色黝黑，五只手指又粗又短，好像，一样长短，古怪之至。

红绫自己的手，自然也不是属於细滑白腻的那一种，而是粗糙巨大，可是比起那只

手来，却好得多了。

那只手在一伸一缩之间，给我的印象也十分深刻 我倒不是感到它可怕，而是第

一时间想到，只有这样的手，才能在崇山峻岭之上对付豺狼虎豹，才能在原始森林之中

对付毒蛇猛兽，那人的行动如此之快，如果是轻功的话，那麽如此丑陋的一只手，也有

可能是甚麽奇门武术的结果。

一想到这一点，我心中陡然一动，抬头向白素望去，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看这

人练的是甚麽掌法？」

别人或许会不懂我这样问是甚麽意思，白素自然懂，她立即道：「像是铁砂掌一类

，或许是蓝砂掌、红砂掌，那是经过苦练的结果。」

我叹了一声：「这种武术，在练的时候，身体要经历可怕的痛苦，真想不到现在还

会有人去练这种功夫。」

白素闲闲地道：「或许练的人，正想藉身体上的痛苦，去减轻心灵上的痛苦。」

白素的话，才一入耳，我陡然之间，发出了一下怪叫声，整个人直跳了起来。

自从我问了那个问题之後，我和白素之间的对话，红绫就不是很明白，她只是睁大

了眼，望望我，又望望白素。她再也想不到，我和白素好端端地在说着话，忽然之间，

我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她竟然也跟着我大叫了一声，也跳了起来。

我反手握住了红绫的手，示意她没有事，要她别吃惊，一面我指住了白素，张大了

口，却发不出声音来。白素很肯定地点头：「是他。」

白素一说了那句话，我就想到了何先达。

何先达在酒後冒犯了陈二小姐之後，第二天陈二小姐失踪，自此他就由於内疚，後

悔而跌进了痛苦的深渊之中。他精神上由於自责而感受到的苦痛，相信在现代人之中，

很少有这样的例子了。

何先达出身哥老会 这一点很重要，江湖帮会很重义气，侵犯朋友或上司或弟兄

的女眷，那是十恶不赦的死罪，脑袋落地之後，还要为人不齿。而陈二小姐是何先达上

司叁堂主的夫人 虽然叁堂主已经过了世，但是名分还在的。

自然，如此深切的自责，和何先达这个人的性格，也有很大的关系。可以想像，他

心中一直对陈二小姐仰慕之至，但也一直把自己的感情，深深埋在心底。若是没有那一

夜的狂乱，他毫无疑问，可以为陈二小姐做任何事。在他的心目中，陈二小姐如天仙，

他会尽一切力量去保护她。一切都是纯洁和美好的。

可是一夜之间，却改变了一切 他犯了这样的错误，而且再也无法补救。

在那种情形下，对何先达这个人来说，身体上的任何痛苦，都绝算不上甚麽了。

白素自然是早已料到了在那空心土丘之中的人是何先达，所以才那样说的。

这其间包括的事情，复杂无比，有些红绫明白，有些红绫不明白，她拉着我的手问

：「是谁？妈说那人是谁？」

我吸了一口气：「估计是……蓝丝的爸爸。」

红绫并没有那麽多的感慨，听了之後，又是意外，又是高兴：「咦，不是人人都在

找他吗？他为甚麽扮成了一个小土堆跟着我们，真古怪，又有趣。」

我问：「他在你头上掠过去的时候，你看到了他，是怎麽样的情形？」

我的意思是，那「土丘」并不大，老大一个人，怎麽可以藏在里面呢？

红绫兴致昂然，伸出手臂，又岔开腿：「就这样撑在那罩子里。」

我和白素骇然，白素道：「脸向下？」

红绫更有兴趣：「是，脸向下，像是乌龟背着一只壳一样。」

红绫这样的比拟，自然没有故意不敬的意思在，只是听来刺耳，但我立即想到，一

个人要在这种的情形之下，如此快速地行动，他的体能之强，到了甚麽程度？那十多年

来，他在极度的自责之中，可能不断以高难度、高强度的各种锻 折磨他自己，所以在

不知不觉之中，练成了绝世的本领？

在武侠小说之中，有很多在不知不觉中练成了绝世本领的描述，像何先达那样，竟

然在极度的痛苦中，为了自虐，而练成本领的情形，也很罕见。

我吸了一口气：「那你看清他的样子了。」

红绫摇头：「没有，太快了，我没看清他的样子。」

白素侧头想了一想：「我想他很想和我们见面，只是一时之间，搁不下这个脸来。

」

我曾在他居住的那个山洞之中留言，请他到蓝家峒去，他并没有现身。但从现在的

情形来看，他一定常在蓝家峒附近徘徊，所以我们一出现，他就跟上了我们。

他自然很想和我们相会，但是又克服不了自己心理上的障碍，所以一直没有露面。

直到看出了我们的为难，他才挺身而出，替我们去弄明白那山洞之中，是不是有可怕的

敌人在。

事情推测到这一地步，那个神秘的跟踪者，可以说真相大白了。

我取出了小刀，在一株大树上，刮下了一大块树皮，露出了白色的树干，然後取过

笔来，写了两行大字：「欲知你女儿详情，从速露面相见。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自

责多年，已足见忏悔之诚心矣。」

在我写字的时候，白素指着树上的字，对红绫道：「看，会写字，有时很有用。」

红绫不肯学写字，她有「写字无用论」，自成一家，白素一直拿她没办法，所以这

时，抓紧机会，趁机教育一番。

怎知红绫仍然坚持己见：「我想他不会在很远，大声叫，他就可以听到。」

她说着，一吸气，果然叫了起来：「想不想知道你女儿，我表姨的情形？快出来和

我们相见。」

她的叫声，震耳欲聋，效果真有可能比我留字还好，白素只好暗暗摇头。

她叫了几遍，白素道：「好了，好了。如果他在苗疆到处乱窜，在里流河畔见到了

二姨的墓，他就应该知道自己有个女儿。」

我叹了一声：「蓝丝并不责怪他，他至少应该知道这一点。」

我们逗留着不动，当然是希望何先达再出现，可是等了一会，并不见有甚麽迹象，

白素道：「我们进山洞去看一看。」

红绫首先向前奔出，不一会，我们叁人，都进了那个山洞 我们并不是第一次来

这山洞，也早知山洞之中，有着烈火女的骸骨，照说，不会有甚麽使我们吃惊的了。

可是，最先进洞的红绫，才一进洞，就发出了一下怪叫声，在山洞之中，引起了阵

阵的回音。

我和白素，接着看清了山洞中的情形，也大吃了一惊。山洞之中，众多烈火女的骸

骨还在，可是却再也不是整齐地排列着，而是变得凌乱不堪。红绫一进洞就怪叫，倒也

不是她大惊小怪．而是她踢中了一个骷髅之故，那骷髅兀自在地上滚动。

我一见这等情形，脱口而出：「何先达。」

我以为那是刚才，何先达冲进来的时候，他人在「罩子」之中，没看清山洞的情形

，所以把烈火女的骸骨弄乱了的。

但白素立时俯身，捧起了一个骷髅来：「别乱怪人，不是他。」

白素一拿起那骷髅来，我也看到了，在骷髅上，至少有两个子弹孔。

而且，也发现了其他的骷髅上、骨头上，都有子弹孔，地上，有子弹头，也有子弹

壳，山洞壁上，也弹痕 ，到处可见。

子弹正是射杀银猿的那种半自动步 的子弹。

这种情形，说明了甚麽？

说明那持半自动步 的凶徒，曾进入这山洞，而他在进入这山洞之後，对着烈火女

的骸骨，乱 扫射，至少射出了两百发子弹。

这是一种甚麽的行为？那是一种变态的、疯狂的行为。不但可怕，而且今人恶心。

本来，白素还曾假设，那凶徒不知道银猿的来历，值得原谅，可是烈火女的骸骨又

碍着他甚麽了，他要乱 扫射？

我只感到全身发热，怒意勃生。

这时，红绫也看出情形不对头，忙拾起了几枚弹头：「这是杀人的东西……这山洞

中没有人，为甚麽会有那麽多，想干甚麽？」

白素沉声道：「这人是一个疯子。」

我一字一顿：「一个危险之极的疯子。」

我们都意识到自己处境的危险 有这样行为的疯子，没再可能是友，必然是敌。

而至今为止，我们对这个凶徒，一无所知。我用力一挥手：「我主张先回蓝家峒去

。」

（九）神仙留下来的好玩东西

先回蓝家峒去，是比较安全的措施。回去之後，我们至少可以设法准备相当的武器

，和那凶徒进行公平的斗争。当然，归途之中，也要步步提防。

白素对我的提议，没有作出即时的反应。

红绫看到我们神色凝重，她有点不明白：「甚麽叫疯子？」

一时之间，要向她解释这个问题，倒也不是易事，我握住了她的手：「这个人的行

为失常，像是毒蛇，见人就不问情由地去咬。」

红绫的神情更是疑惑：「不对啊，毒蛇可不会不问情由咬人。」

我不禁苦笑 常用「蛇蝎之心」来形容某种人类行为，实在是很冤枉了蛇或蝎的

。

我再解释：「总之，这个人十分危险，很可怕，要是遇上了他，他很可能把我们杀

死。」

红绫仍像是不很明白，但是她没有再问下去。

白素慢慢走了几步，才道：「我们先把骸骨集中在一起，唉，要恢复原状。是没有

可能的了。」

我们的处境很危险，那心理变态的凶徒可能就在附近，随时会出现，我不明白何以

白素还有这样的心情去集中散乱的骸骨。

我向她望了一眼，没有立即行动，她已经拾起两个骷髅来，走向山洞的一角，用很

是恭谨的态度放下。

看到她的神情如此郑重，我心中一亮，明白了她这样做的目的。

那些骸骨属於「烈火女」 她们的肉体在刹那间被消灭，而她们的生命形式，在

这个过程之中，起了转变，变成了外星人。

以上是我们推断所得的结论。

白素的母亲陈大小姐，也有可能经历了同样的过程，变成了外星人。

只怕白素此际所想到的，不单是自己的母亲可能和这些烈火女一样。她更可能潜意

识之中，希望她母亲遗下的骸骨也在其中，所以才觉得要妥为处理。

一想通了白素的心意，我忙向红绫作了一个手势，叁个人一起把散乱的骸骨，都堆

在山洞的一角。我道：「我们离开时，尽可能把这山洞封起来，别再让甚麽人闯了进来

破坏。」

白素望着那堆骸骨，长叹了一声，转身向洞外走去。

要把山洞封起来，那是红绫的拿手工作，她搬来了大小石块，在洞口堆起来，再拉

了许多藤蔓，塞进石块之中，然後道：「等这些藤蔓长起来，再要发现这个山洞，难之

又难了。」

我这才走到白素的身边：「我们是不是回蓝家峒去？」

白素却答非所问，她说：「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到苗疆来，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那麽

罕见约两头银猿下杀手。」

我心中想到了一句话：「或许是甚麽卑劣的猎人，想要猴皮。」可是我随即想到，

在红绫面前说这些话，实在太残忍了，所以忍住了没有说。

白素在继续说着，听来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她正在集中精神思索，所以并不打

断她的话，也向红绫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

白素道：「我两次见到『发光的人』，都是银猿穿了那件像是背心一样的物件

」

她向我望来，我忙道：「就当它是背心好了。」

白素又摇了摇头，那表示她的设想连贯不起来，难以成立。我鼓励她：「说来听听

。」

白素仍在摇头：「先得假设那凶徒知道有背心的存在，凶徒也知道灵猴的身分

但如果在这种情形之下，还要杀害他们，那就说不过去。」

我用力一挥手：「怎麽说不过去，你刚才不是说，不会有人无缘无故杀灵猴吗？这

就是原因 凶徒知道那背心，他要得到那背心 」

说到这里，红绫陡地插了一句：「咦，那和我们一样，我们也想要那……背心。」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刹那之间，由於红绫的话，使我们想到了一些甚麽，可是却

又全然抓不住中心。

我没有再想下去：「凶徒想要那件背心，灵猴不给，所以才下毒手的。」

我的推论很合情理，白素却仍在摇头：「还是回到了老问题：凶徒是怎麽知道有这

件背心的？」

我道：「那不成问题，我们能知道的事，别人也能知道。事实上，我们所知的根本

不多，别人所知可能比我们更多，远在我们之上 」

我讲到这里，白素陡然面色有异，一伸手，阻止我再讲下去。我和她心意相通，电

光石火之间，我也陡然心中一亮，想起了一个人，只有他，才可能在「神仙」、在「神

仙留下的物件」有关资料上，比我们知道得更多。

因为他看过老十二天官留下的记录，而老十二天官是曾和「神仙」打过交道，最後

，还有可能是被神仙「渡」上天去的。

这个人，就是铁天音。

铁天音把这个经过告诉了我，但是语焉不详。他说「就是这样了」，当然是说谎，

他知道得更多，所以他也到苗疆来了。

他到苗疆来的目的，也很容易知道：他想来找「神仙」，至少，他想得到「神仙」

留下来的物件！

一想到这一点，我不禁遍体生寒，和白素面面相觑（白素自然也想到了），各自说

不出话来。我们的形状一定十分滑稽，所以红绫瞪大了眼，望着我们，感到很有趣。

足有一分钟之久，我们才一起吁了一口气。我说了一句蠢话：「若是他，总不见得

会杀我们。」

白素只给了我一个眼神，我就知道自己说了一句蠢话了 贪欲是一切恶行之源，

是一切祸害之根。一旦贪欲高於一切时，除了达到目的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可以不顾了

。

当年，老龙天官为了要登上领袖的宝座，可以设下阴谋杀害父亲。

若是铁天音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在贪欲和野心的结合之下，我不排除他会踢开一

切阻碍他行事的阻碍，只怕连他坐轮椅的老父，也难以幸免。而我只不过是「卫叔」而

已，只怕和那两头银猿，没有甚麽不同。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只好再说一句蠢话：「只是我们推测，或许不是他。」

红绫问：「你们说的是谁？」

当然不能告诉她我们是在说铁天音 万一不是他，就不好解释了，所以就支吾了

过去，红绫毕竟「入世未深」，要支吾过去是很容易。

白素扬了扬眉：「如果你设想对，那麽，那背心，他到手了没有？」

我想了一想：「没有。他虽然下了毒手，可是我推测，他被灵猴戏弄了。背心没有

到手，他也不知中了枪之後的灵猴到了何处，所以他找到了这个山洞，在山洞中也没有

发现，所以他怒发如狂，用枪狂扫烈火女的骸骨，以宣 心中的愤怒。」

白素显然同意我的分析，而且继续下去：「假设银猿在中枪时，其中的一头，还穿

着那件『背心』 」

白素说到这里，一直在用心倾听的红绫，一声忽哨，就把那两头背负着银猿 体的

猿猴叫了来。

由此可知，她完全可以领悟到我们在讨论的是甚麽，这自然令我们身为父母的心花

怒放，我和白素，不约而同，一起握住了她的手。

我们一起去看银猿的 体，只见有一头，胸背之间，没有弹孔。白素道：「背心，

是穿在这头身上。」

我道：「银猿中枪之後，立即知道自己死亡在即，所以飞奔开去，凶徒追赶不及，

银猿最後，死在那棵大树之上 」

我说到这里，向红绫望去，红绫拍着手叫：「那……背心，留在那棵大树上了。」

经过了推测，得出了这个理所当然的结论，我们是很是高兴。红绫参加了我们的推

理，而且条理分明，分析力强，这更令我们兴奋。

这时，凶徒的身分可以说已经弄清楚了。那是极度令人不快的事，要不是有事同时

今人高兴，我们的情绪，必然坏到极点了。

我们开始走回头路，又来到了那一排大树之前，这时已是下午时分，在枝叶繁茂的

古树之下，更是阴暗，我和白素，不能一下子就分辨出是哪一棵大树，因为所有的大树

看来都差不多，但红绫一下子就到了那棵大树之下。

她向树上指了一指：「当然是我上去。」

我知道红绫的身手好，可是那树实在不是容易上去的，尤其是最初的二十来公尺，

是直上直下的树干，连可供踏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想了一想，把自己身边的一柄小刀取了出来，递给了红绫，红绫当时明白，也取

出了她自己的小刀来，双手各握刀在手。

那两柄小刀都极其锋利，她气力又大，一刀插下去，「入木叁分」，足可固定她的

身子，使她的身子向上移。我和白素抬着头，看她用这个奇特的方法，向上攀去，转眼

之间，便到了有横枝之处。一攀上了横枝，红绫就像是鱼儿人了水一样。转眼之间，没

入枝叶之中，看不见了。

她像是也知道我们会不放心，所以不时在树上，发出一下呼叫声，只听得她的呼叫

声越来越高，可能已经攀到了树顶，而且叫声还在移动。

我们知道她还未曾找到甚麽，因为如果有发觉，她必然会发出欢呼声。

眼看天色黑下来，时间飞快地过去，自上面传下来的呼叫声，也越来越无精打采。

白素沉声道：「她没找到背心。」

我十分疑惑：「一定在树上，不可能在别处。」

白素摇头：「叫她别找了。」

我向上大声叫：「红绫，下来，别找了 」

我才叫到一半，就听得上面，传来了一下欢呼声：「找到了。找到了。」

接着，看到大树极高处，树枝和树叶，一阵晃动。显然是红绫由於兴奋，正在乱蹦

乱跳，或是摇动树枝。身在树上，她一点也没有惊惧之心。

接着，就看到她从枝叶之中跃了下来，不一会，只见她身上穿着那件背心，双手抱

着树干，疾滑了下来，一下子就落了地。

我和白素赶过去抱住她，却发现她虽然高兴，可是眼中竟然有泪水 这令得我们

大惑不解。

红绫一面抹泪，一面道：「刚才在树上，在一个很深的树洞中，找到这……背心的

，树洞外，还有两条毒蛇在，可知灵猴是故意选择，使东西不容易落人别人手中。灵猴

是神仙饲养的，自然知道神仙的东西，不能胡乱给人，他们就是因此而死。」

她一说就是一大篇，可是仍然没有说到她为甚麽要流泪。红绫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下：「我取出了背心，想起它们……对我来说，和人一样。再也不能和它们在一起了

，我不想哭，却不知怎麽，鼻子一酸，眼中就有水冒了出来。」

我和白素这才松了一口气，感到了悲哀，就流眼泪，这是人类感情的自然反应。

我道：「你应该流泪，那两头灵猴，我甚至可以断定，是『神仙』托他们照顾你的

：你外婆要跟神仙上天，你还那麽小，需要照顾，神仙一定曾托过他们。」

红绫听得我这样说，发了一会呆，用力摇了摇头，把身上的背心脱下给我们，她自

己奔到了银猿的 体之旁，搂住了他们。

我低声道：「让她去，感到悲伤是正常的。」

那件「背心」一到了我手上，沉重得出奇，至少有十五公斤。

那真的是一件背心，情形和普通的避弹衣差不多，前面左右两边，都有长方形的硬

盒，有的上面有许多按钮，有许多指示灯，也有小型的显示屏，数了一数，一共是十八

个 那显然是十八个有着不同功用的精密仪器。

在背部，是一个直径叁十公分的圆圈，圆圈之外，是一排许多管子，也不知是甚麽

用处，在圆圈的中心，则是一个按钮。

我和白素用强力电筒照着，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早已可以肯定这样的东西，必然

属於外星人所有，可是对它的功用，却一无所知。

这时，天色早已黑了，也不知红绫是甚麽时候来到我们身边的，直到她忽然说了一

句话。

她说的是：「这东西不是会冒火的吗？怎麽才能使它冒火？」

这一问，将我们问倒了。这「背心」必然会「冒火」，但如何能使它冒火呢？当然

是按动其中的一个按钮 问题就在这里了，它有超过叁百个按钮，应该按哪一个呢？

这背心，毫无疑问是外星人的精密仪器，每一个按钮，都有作用，不能乱按。

红绫得不到回答，把这个问题，又连问了两次，我据实道：「它会冒火，但我不知

道如何才能使它冒火。」

红绫听了之後，现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神情，她是想到甚麽就说甚麽的，所以她脱

口道：「灵猴知道怎麽令它冒火。」

这句话听起来平淡无奇，可是我和白素，都知道她说这句话的用意何在 她也不

是故意转弯抹角，而是先说了这一句。要是我们不知道她的用意，她自己也跟着会说出

来的。

白素为了使她不再那麽野，曾努力纠正过她的许多习惯动作，例如拍打自己的身体

之类。而当白素在那样做的时候，都这样告诉她：「只有猴子才那样做，人不会。」

我相信红绫对这句话，一直有相当程度的反感 她不认为猴不如人，甚至还认为

人不如猴。

这时，她那样说，就表达了她的那种观念 灵猴都能，你们却不能。

白素指着背心：「那是『神仙』的东西，神仙可能教过灵猴怎样用它。」

红绫侧着头，想了一会，总算接受了白素的说法。我向她作了一个手势：「我们自

己来研究，来，你先把它穿上，看看如何才能令它放光。」

红绫很是高兴，让我替她穿上了这件背心，在衣着之中，背心是最容易穿着的了。

这背心没有钮扣。但是两边衣襟轻轻一碰，就连在了一起。

红绫穿上了这件背心之後，乍一看，就像是一个摄影专业人员 有一种给摄影师

穿用，有许多口袋的背心，穿起来就是这样子。

红绫低头察看着，我道：「这里的每一个按钮，都有我们意想不到的用途。」

红绫道：「那就一个一个按来试试。」

红绫说着，双手齐出，就要去按。我和白素，忙不迭一边一个，抓住了她的手，叫

：「别乱来。」

红绫瞪大了眼，我急急解释：「我们对它一无所知，若是按错了，不知会发生甚麽

事。」

红绫道：「会发生甚麽事？」

我看到「背心」的下半部分，像是有一排管子，所以随口道：「可能一下子，《呼

》地一声，把你带上天去。」

红绫的神情更是古怪之至，望定了我，分明是在说：那可好啊，求之不得。

我笑着指向天：「飞上天去，当然好玩，可是你不知道如何下来，这便如何是好？

」

红绫也抬头望着天上，很认真地在想上了天下不来的处境，想了足有一分钟之久，

才想通了能飞上天去，固然愉快之至，但如一直在天上下不来，却也不是很妙。所以她

结果长叹一声，没有再说甚麽

我吸了一口气：「能冒火的按钮，一定最简单，最容易使用 」

我才说到这里，红绫就转过身，背向着我：

「这里有一个大按钮，你按来试试。」

背心穿在红绫的身上，我当然不能，按就按，所以犹豫了一下，谁知道红绫说做就

做，她的手臂长，而且动作灵活，一下子就弯了过来，在那大按钮上，按了一下。

刹那之间，只听得「啪」的一下声响，说是在红绫的身上，忽然冒起了一蓬火来，

也绝不夸张。

我和白素，同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在这种情形下，正常的反应，会是疾退开去

，以避火光。但身上忽然冒火的是我们的女儿，反应自然不一样，随着一声惊呼，我们

都一起扑向红绫，把她拥在怀中。

一抱住了她，我们立刻就知道，那不是一蓬火，只是一蓬光，因为并没有火的热力

和破坏力，其所以一上来就使人感到是蓬火的原因，是光亮的颜色像火，而且闪烁不定

，忽明忽暗，十足像火 一样。

红绫在火光乍现之际，也显得很吃惊，但在被我们抱住之後，火光映着我们叁人的

脸，看起来更是诡异有趣，她首先叫了起来：「我成功了。」

我和白素退开了几步，红绫又叫又跳，又翻着筋斗，她身子一动，发自她身上的光

芒，更像是一蓬在熊熊燃烧的人。

这背心，会发出这样的光芒来，当然不是穿了它来跳「火神舞」的，可是究竟有甚

麽作用，却也说不上来。

红绫一面跳跃翻滚，一面发出呼叫声。那两头负责银猿 体的大猴子，也跟着跳和

叫，一时之间，黑暗之中，吵闹不已，蔚为奇观。

看得出红绫很是兴奋，因为她一直在说「神仙的身上会发火」，现在她自己的身上

也会冒火了，自然值得高兴。

她一下子自远处翻跳近来，满面红光，脸上有着光辉流转的汗珠，一脸喜容，叫着

：「这东西真好玩。」

接着，她不等我们有反应，就自己解释：「是神仙的东西，自然好玩。」

说的时候，她眼瞅着我，看来心中大有拿父母和神仙相比较，神仙比父母好玩之意

。

我心中说了一句：「那你就跟神仙去好了。」 没有说出来的原因是，若是她真

的跟神仙去了，那我们岂不是又失去了女儿。

白素向她走过去：「好了，玩够了，脱下来吧。」

白素说得很认真，那极可能是她作为母亲，已经有了会有甚麽事会发生的预感。

可是红绫正玩得兴头上，如何肯听，她一面後退，一面道：「再玩一会，神仙会飞

，说不定我也能飞。」

她说着，一面後退，一面就在前面，按钮上乱按。

我反应和白素不同，又好气又好笑，叫：「小心飞上天下不来。」

白素则声色俱厉：「快脱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我看到红绫那时，双手的大拇指，按在背心下面的两个对称的长

方形按钮上，那两个按钮，有光亮闪了一闪，紧接着，「轰」地一声响，红绫整个人，

冲天而起。

这一下变化，当真是意外之极，而且令人心胆俱裂，我张开口想大叫，可是没有声

音发出来，因为正有一股极强大的气流，自上而下，压了下来。

那股气流压进了我的口中，几乎没令我窒息，五脏六俯，就像被翻转一样，难过之

至，一个站不稳，跌倒在地。

我才一倒地，就有人也跌倒，压在我身上，那两个猿猴，双手抱住了头，滚了开去

。

我抬头向上看去，只见一团火光，裹着一条扎手扎脚的人影，真叫作眨眨眼就上了

天。

更令人意外的是，忽然又有一声巨响传来。

（十）从鬼门关拉回来

随着那一声巨响，一溜火光，在离我们约有一公里处，自黑暗中直冒了出来，带着

轰轰发发的声音，火光迸射，电也似疾，直射向飞上了天空的红绫！

那是一枚小型的火箭！

一时之间，我相信我的心脏，必然有一个相当的时间，是停止了跳动的，不然，何

以会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呢？

那枚火箭的去势快绝，可是红绫上升的速度更快。火箭在发射的时候，是对准红绫

射出去的，但红绫上升的速度快，转眼之间，已由一大团火光变成了一个火球，而立刻

又变成了天际的一个小亮点，火箭没有射中她，不知道飞到甚麽地方去了，也跟着没入

了黑暗之中，而天际的那一个小亮点，也看不见了！

这一切变动，发生的时间，从头到尾，不会超过五秒钟。我和白素两人，当真如同

被魔法变成了石头一样，一动也不能动，心不跳，肺不张，血不流，全身都僵硬了！

找那件「神仙背心」，竟会找出这样的结果来！

可以说，在我和白素的一生之中，这时所受的震撼最大，无可比拟，比诸当年发现

小人儿不见时更甚！而且，这是第二次同样性质的打击，再坚强的人，在这种情形下，

也不免会崩溃。

我想我和白素，都不是「已到了崩溃的边缘」，而是崩溃已经开始了！

我觉得身子完全僵硬不能动，而眼前有万千金星在飞舞，那些金星，又化作万千刺

针在刺我全身，使我全身所有的毛孔，都发出剧痛。

那种剧痛，不单发生在肌肤之上，而且入心入肺。那令得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发

生剧烈的颤抖，而且开始抽搐。同时，我感到气血上涌，全身的血，像是都集中到了喉

咙处，正在努力向外挤，想从口中，像火山爆发一样地喷出来。

我无法知道白素的情形如何，因为我的双眼，已丧失了视力，我虽然努力睁大了眼

，可是看到的只是红色和黑色的一团又一团在翻滚的云团，我想大声叫，可是我却不敢

张开口，因为我知道，我只要一张口，全身的血，都会自口中喷射而出。

我必须尽一切力量来阻止这种可怕的情形出现，但是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

这时，我全身僵硬，但是脑部活动并没有停止，思路十分明白。

所以，我知道自己的情形，危险之极。我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训练的内容包

括气功在内，现在这样的情形，我比普通人更危险 由於受了极度的刺激，我体内的

力量，在骤然之间，失了控制，正如同脱 野马一样，在对付我自己的身体。

那情形，和一个人的手臂不受控制，抓起了一块大石，用力敲击自己的头部一样，

终於会把自己的头骨打碎！

我也知道，就算我强忍着，使得鲜血狂喷的场面不出现，我的内脏，也必然在这股

力量的冲击之下，受到严重的伤害！

我所想到的是：生命的终极到了，大限来临了，我要死了！想不到我会死在苗疆，

而且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死亡，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在身体遭受到巨大痛苦的同时，思想上又确知了自己的死亡，那真是加十倍的痛苦

。我努力睁大眼，虽然甚麽也看不见，可是我还是努力睁大眼 或许，古人所谓「死

不瞑目」，就是这个意思。

而且，我知道自己忍不下去了，而且，在意志上，也放弃了再追求生存的意愿，接

受了死亡来临的事实，不想再挣扎了 与其如此痛苦地挣扎，不如就鲜血狂喷而死算

了。人都要死的，不明不白是死，明明白白也是死，死是解脱，死了就没有痛苦……

在我的一生之中，有许多次接近死亡的边缘，也都在那时有过各种各样的想法。可

是从来也没有这样想过，因为这一次，我不是接近死亡的边缘，而是已经进入了死亡的

圈子 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去了！

而且，十分清楚地知道，根本没有获救的可能，我的身边只有白素，要是白素的情

形正常，只是我一个人失常，她可以救我。同样的，要是白素因为极度的刺激而失常，

我正常的话，我也可以救他 我们两人都有同样程度的武术造诣，懂得如何在这种危

险之极的情形之下救命。

可是，红绫忽然之间，冲天而去。对我的打击大，对白素的打击只有更大。我进入

危险的境地已经相当久，她如果能出手，早就出手了，可以肯定，她处境必然和我一样

，甚至比我更糟！

我把这一段死亡经历记述得很是详细，是由於当时，我确然认为死定了 我和白

素，会双双在苗疆之中丧命，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

不但如此想，而且，也已经准备接受这一事实 事後，和白素交换那时的感受，

她在当时的想法，和我完全一样！

当然，我和白素都没有死，绝处逢生，在绝无可能得救的情形之下，却又顺理成章

地获救。可以说是奇迹，也可以说是许多因素凑合起来後的必然结果！

就在我准备让死神带走我的生命的那一刻，我的具体行动，是张开口，让在体内快

要沸腾的血，自口中狂喷而出，用死亡来换取痛苦的消失。我的口唇，我想，大约又迟

疑了十分之一秒，未曾张开，或者，是由於身体的僵硬，动作和思想，配合得不是那麽

灵便。

也就是这十分一秒之差，使我不致死亡 就在那时，我觉得头顶之上，有一股重

压，透体而入。

那股重压，以锐不可挡之势，进入我的身体，把在我体内反叛的，想要夺口而出的

血，一下子压了下去。

我也就在那时，张开口来，到底还是有一口血，「哇」地一声喷出，但只是那一口

，其馀的血都回到了身体的各部分，而且开始了正常的运行。

我在吐出了一口鲜血之後，整个人如同侵入了凉水之中，首先在痛苦迅速消失之後

恢复的是听觉，本来耳际只是轰轰声，这时，听觉恢复正常了。

我听到了一个极其沙哑的男人声音，用很是生硬的口气在说话，他说的是：「两位

别太难过，照我看，令嫒生相有福。虽有惊险，不致有大祸，两位自己保重！」

一可以听到人声，我就知道，自己活回来了！

但是那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我立即又自己问自己：怎麽可能呢？我怎麽可能活回来

呢？我已是一个非死不可的人，怎麽又能活回来呢？

因为刚才的情形，如此凶险，就算有世界一流名医，忽然出现在我的身边，也必然

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死去！

若不是一下子听到了男人的声音，我一定以为是白素救活我的，因为刚才那种情形

，只有也深擅内家气功的武术高手，才能相救 把一股力量，在我的头顶，「百会穴

」上注入，把我体内翻腾的气血，硬压下去，才能把我从鬼门关中扯回来！

听到的既然是男人的声音，那麽出手救人的自然不是白素了。而且，听他的口气，

像是他一出手，不但救了我，而且同时也救了白素！

我接着想到的是十二天官，可是又觉得十二天官的武术造诣不会有那麽高（老十二

天官自然有这能耐），那麽又是谁呢？

我没有再想下去，因为虽已获救，但还是要运用自己的力量，调匀气血，以免後患

。

大约在一分钟之後，我感到按在我头顶的手，已经离开，我眼前也大放光明，可以

看到东西了。

我首先看到的是白素，看到她盘腿而坐，也正望着我。我这才发现，自己也盘腿而

坐。

在危机骤然降临之时，我身子抽搐，缩成了一团，一定难看之至。如今变成了盘腿

而坐，自然是救命恩人所为，这也说明，出手救人的是一个武术的大行家 这样的姿

势施救，可以事半功倍！

一时之间，我几乎以为是白老大他老人家来了！

我和白素的视线一接触，立刻就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已发生在对方的身上

。所以我们一起伸出手，双手紧紧互握！

这时，命是拣回来了，可是心中一样伤痛无比。但自然也要弄清楚，救了我们的是

谁！

我们循刚才语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个身形高大，被着兽皮，样子可怕之极

的人，根本看不清那人的脸面，只看到他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黑暗之中，光采流转

，很是慑人。

那人长发，虬髯，纠结在一起。把他的脸面五官，都遮住了，但虽是如此，我们还

是立刻知道了他是甚麽人！

他是何先达！

他就是十多年来，一直为了自己酒後的行为而自责，在痛苦的深渊中号哭的何先达

！

我们曾估计他在极度的痛苦之中，练高难度的武功折磨自己，如此练就了一身好本

领，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他一直跟在我们的後面，想现身又自卑，他曾伪装成一个小土丘，为了帮助我们，

他曾现身，当然没有远去。

刚才发生的事，他一定都看到的，他看到红绫取了「背心」下树，看到红绫穿了「

背心」发光，也看到了红绫一飞冲天，看到我和白素进入了生死关头，这才出手相救！

我和白素同时站了起来，一起向他拱手，大德不言谢，说甚麽多谢救命之恩，显得

多馀了！

白素一开口就叫：「姨丈！」

我也跟着叫了一声，这一个称呼，令得何先达大是惊讶，双手乱摇，声音沙哑：「

甚麽？你们叫我甚麽？」

白素道：「说来话长 」

她比我先回复镇定，随即问：「刚才……红绫忽然上了天，你可曾看到有一溜火光

射向她？」

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在红绫上天的时候，有一枚火箭射向她，没有射中。

能在苗疆之中发射火箭的，又是何等样人？

何先达点头：「是，像是不怀好意，红绫……她……我看她不会有事……她怎麽忽

然会飞上天的？我也吓呆了，所以出手迟了一些，尚幸两位功力深厚！」

我这才吸了一口气：「若不是你恰好在近处，我们两夫妇早已命赴黄泉了！」

何先达双手理了一下乱发：「唉，我罪孽深重，几次想自我了断，都下不了决心，

倒好，留着这条命，有时也还有用！」

白素大声道：「太有用了，你的女儿 你一定不知道当日你使陈二小姐怀了孕，

也不知道陈二小姐是我的阿姨，这里头故事长着呢！」

这里头的故事，确然极长，而且不是从头说起，也不容易明白。

本来，我们就应该立刻向何先达说一切经过，但这时，我和白素都心乱如麻，只是

抬头望着天空，连和何先达说话的时候，也是望着天空的。

红绫「一飞冲天」，眨眨眼就不见了踪影，根本不知去了何处，上哪儿找她去，就

算我们也会飞，都无法寻找！在这种情形下，我们哪有心思去和何先达详细叙说往事。

我只说了一句：「你的女儿叫蓝丝，陈二小姐难产而死，蓝丝一直在蓝家峒生活，

学会了降头术，很了不起，又美丽又能干！」

这样简单的几句话，已令得何先达如痴如醉，悲喜交集，一会儿双眼放光，咧着大

口笑，一会儿神情悲苦，用力扯拉自己的头发。

趁他在宣 情绪之时，我向天上指了指：「怎麽办？」

白素声音很哑：「只怕她上了天之後，再乱按钮，会有一个使她能落下来的！」

我吞了一口口水，落下来？若那具个人飞行器的动力，突然消失的话，红绫确然会

落下来，可是那是从高空之中直摔下来！

我的神情一定难看之至，白素除了脸色了白之外，神情倒还镇定。

何先达在一边，好几次开口想问，可是看到我们这样情形，他也不好意思开口。他

来回踱了几步，忽然道：「那放火光射红绫的 」

白素纠正他的话：「那不是火光，是火箭，一种很厉害的武器，普通人不会有

是不是有军队在这里？」

何先达摇头：「方圆二百里，我转悠了十多年，没有见过一个兵。」

白素沉吟不语，何先建又道：「那放火……箭的人是不是很重要？我去把他找出来

！」

何先达要自告奋勇去找那个放火箭的人 我们对那人是何方神圣一无所知，但他

既然能放射火箭，身边一定还有厉害的武器，何先达赤手空拳，要去把他找出来，当然

很是危险。

但是这个人，又必然是一个关键人物 红绫才一上天，他第一时间发射火箭，好

像早已知道会有这种事发生一样，可算是唯一的线索了。

我和白素同一心思：「我们叁人一起去找。」

白素又补充了一句：「小心点，那人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她这样说了，我心中一动：「他……那放射火箭的人，有可能就是铁天音？」

杀害银猿的凶徒是铁天音，这是我们推断得出的结论，放火箭射红绫的，难道也是

他？

白素望了我一眼：「有此可能！」

我明知就算找到了那人，他也未必会知道红绫被飞行器带到甚麽地方去了，但那是

没有办法中的唯一办法，除了去找那个人之外，我们还能做些甚麽？

这时，我们虽然看来行动能力已经恢复，但是实在心如刀割，伤痛无比。别的不说

，单是想到那外星人的「背心」，若是带着红绫，飞到了太高的高度，她又没有氧气头

罩，能不能受得了，已是全身又要开始抽搐了！

那放火箭，是在大约一公里之外射出来的，一听到「我们叁人一起去」，何先达已

有了行动，也没有看到他身子怎麽动，人影一闪，已向前疾掠而出，当真如鬼似魅，快

得叫人联想起「神行无影」这一类的外号，而且另有一股阴森森的鬼气，和良辰美景在

行动之间同是快，可是风格气派，却又自不同。

我和白素同声喝采，一提气，追了上去 何先达要是不慢下来，我们之间的距离

，一定会越来越远。他知道我们不能行动如此快，所以特地慢了下来。但是不久，他也

大是佩服：「你们长久在城市中生活，还能有这样的身手，真难得！」

我由衷地道：「方今世上，若论武术造诣之高，只怕你已独步天下了！」

何先达苦笑：「慢说不是，就算是又怎样，人都死了，难以复生。」

又惹起了他的伤感，我和白素，都不再出声。何先达又感慨：「别说武术好，连神

仙都没有办法 嗯，带着红绫飞上天的，既然是神仙留下来的东西，我看红绫必可无

碍，哪有害人的神仙！」

当时听得他那样说，我们都只是苦笑，心知他是没话找话说，在安慰我们。就算外

星人没有害人之意，那件「背心」却只是工具仪器，乱摆弄，叫它带上了天，难道还能

在天空之上照顾红绫不成？

所以，我们并没有搭腔，只是一个劲地向前急奔，在体力的极度消耗之中，以减少

心情上的痛苦焦急。

何先达看到我们不出声。自然知道自己说的话不得体，所以也没有再说甚麽。

後来，事情又有了意料之外的变化，何先达才把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响。神气

活现地说：「记得在我那个放火箭的人时，我说过甚麽来？算不算有先见之明？」

那是後话了。

估计火箭射出的地方，约在一公里之外，奔出了一会之後，叁个人都慢了下来。

在黑暗中，何先达目光如炬，像是猫眼一样，闪闪生光 我相信他有「夜视」的

能力。

所经之处，若是林木稀疏，月色还可以照明，若是在密林之中，简直一片漆黑，伸

手不见五指。我们是在搜寻人，又怕被人发现，也不敢使用电筒照明。

过了一会，来到了一片山崖之下，何先达作了一个手势，令我们暂停，他自己身子

拔起，一下子掠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那块大石约有两公尺高，叁公尺见方，很是整齐。

何先达上了大石，向我们招手，我们也相继跃了上去，何先达指着石上的一些东西

：「这里，不久之前，这里有人！」

在石头上的东西，可以证明何先达的说法正确。那些东西，包括了一些空的罐头，

锡纸，全是军用品 食水和压缩食品，还有帐幕，和一只军用背包，背包中已没有甚

麽东西。

全是军用品，那射火箭的人，果然不是普通人！

我神情疑惑，望向白素。白素却像是理所当然一样：「他父亲是铁大将军，他是要

亮出这个关系来，在军中就吃得开，要甚麽样的武器全有！」

我用力一脚，把一只罐头踢了开去，很是恼怒：「他竟然用火箭来射我们的女儿？

」

白素道：「这倒又冤枉他了，相隔那麽远，他最多只能看到一道火光，包着一个人

上了天，可绝对无法看清那是谁！」

我恨恨地道：「他带了那麽多装备，到苗疆来，目的何在？」

白素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但是可以推测，一定是老十二天官的记叙之中，有

吸引他来苗疆之处 他没有把这一点告诉你！」

我双手紧握着拳：「千不该万不该把那部记录给了他去先看！」

白素没有说甚麽 当时她曾阻止过，但是我并没有听她的意见。我长叹：「如果

那是铁天音，那麽就算找到了他，也无助於我们寻找红绫！」

也就是说，在红绫上了天这件事上，我们是彻底的无能为力了！

我只觉得疲倦之极，连站立的气力已没有，於是在那大石上坐了下来，但立即又躺

了下来，就这样仰躺着，一动也不想动。

刚才，已经进了鬼门关，又被拉了出来，自然觉得生命之可贵。但此际，想起若是

自此红绫又再度下落不明。那麽，不知以後的日子怎麽过，反倒不如当时就鲜血狂喷，

一命呜呼算了！

我睁大着眼，望着天空。漆黑的天上，繁星万点，我一点欣赏的心情也没有，又捏

着拳。在石上重重敲了一拳，就在这一拳敲下去的时候，我竟然看到天上，有火光闪了

一闪，彷如火柴头般大小。

可是转眼之间，火球已有乒乓球大了。

我张大了口想叫，可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何先达和白素两人，也看到了我神色有异 白素後来说，从来也没有见过我眼珠

突得那麽出过，他们也抬头向上看去。

等到他们抬头向上看的时候，那团火光已经有排球大了，可以看清楚，火光之中有

一个人。

我出不了声，可是身子已弹了起来，双手乱舞，人也向上跳着~

我的动作，已不由我控制，而由一股狂喜的力量所操纵着。

（十一）遇仙

红绫回来了！

等到我们叁人一起叫出声音来的时候，红绫离我们的头顶，只不过一百公尺了

本来，她会落向一公里外我们原来所在之处，但白素取出了电筒，向天照射摇动，而红

绫看来竟学会了使用那「背心」，向我们飞来，在我们的头上，停在半空之中！

我用尽了气力叫：「快下来，你这猴头！」

她多手多脚，几乎没害死她的父母，这上下还不肯立刻下来，直是可恶！

红绫身子一沉，就落了下来。她一落下，就急急道：「我没事，我很好，怕你们发

急，才赶回来说一声，我立刻要走！」

我和白素急叫：「你到哪里去？」

红绫说得飞快：「现在没时间说，我会回蓝家峒，到时告诉你们！」

说到「你们」时，「轰」地一声，人又冲天而起，我们叁人一起跃起，想去抓她，

其中自然以何先达跳得最高，可是他一伸手时，红绫早已升高了几十公尺，哪里抓得住

她丝毫！

这一次，她冲天而去的速度，竟然比上次更快！

我们叁人落下来时，天际红光一闪，早已看不见了！

何先达最先出声：「老天，她……这是成了神仙了还是怎麽着？」

照她这种倏来倏去的情形，说她成了神仙，也不为过。

白素仰头望着天：「我看她不是成了神仙，倒大有可能是遇到了神仙！」

我怔了一怔，白素一向不是说话夸张的人，她这样说是甚麽意思呢？

我只略想了一想，就明白了！

白素的意思是：红绫由那飞行仪器带上了天之後，见到了外星人！

她为了免我们牵挂（事实上我们几乎丧命），所以又赶回来向我们报平安。看她来

回的方式，她显然已学会了如何操纵那飞行仪器 若不是外星人教她，她再聪明，也

没有法子学得会！

一想通了这一点，我不禁心头狂跳，这实在太今人兴奋了，红绫她不久之前，还是

全身长满了长毛的野人，现在不但已成了文明人，而且还有了和外星人接触的机会，这

一切变化，发生在她的身上，她是不是能承受得起？

白素自然也关心红绫，她也看出了我的心意，她道：「我们女儿的潜力之深，无可

比拟，放心好了，她能适应一切环境，会应付任何剧变！」

我吓了一跳：「你说话好吓人，不是暗示她会变外星人吧？」

白素给我的大惊小怪逗得笑了起来：「当然不，我的意思是，她会成为一个走在时

代尖端的，极其杰出的地球人，她还是我们的女儿！」

我松了一口气，心想，只要她是我们的女儿就好，管她是杰出的地球人还是野人！

何先达也感染到了我们的高兴，大声道：「看，我早说过，红绫生得有福，不会有

凶险！」

我道：「谢谢你 红绫遇到的……神仙，会不会恰好是她的外婆？」

白素吸了一口气：「但愿是……但愿我能见一见自己的母亲！」

白素自己也早已是母亲了，还那麽想念自己的母亲，看来那是由於她自小从来未曾

见过自己母亲的缘故。很多朝夕相对几十年的母女．只怕就不会有那麽热切了。

白素感叹了一声之後，立时道：「我们回蓝家峒去，归途，可以多走一些路，到二

姨的坟上去看看！」

身形高大魁梧的何先达，一听得白素这样说，立时全身筛糠也似抖了起来，甚至可

以听到他骨头因为抖动所发出的「格格」声。

我立时重重一拳，打在他的胸口，喝道：「你总要去的，是不是？」

何先达连连点头：「自然，自然，不但要去，而且要在墓旁结庐而居……长伴……

芳魂！我没有说不去，只是一想起来，身子便把不住发抖！」

他断断续续说出了这番话，令我和白素都很感动 他这时武术造诣之高，已经可

以说举世无双，可是仍然会这样发抖，可知他内心深处，自责之深，无与伦比！

红绫虽然倏来倏去，但我们已知她平安，心情大好，我就开始把发生在苗疆和大帅

府的一切事，择要说给何先达听，那些经过，曲折复杂，地域纵横万里，时间半个世纪

，听得何先达张口结舌。

我们叁人一面走一面说话，但并没有放弃警惕，因为我们知道，另外有一个手持先

进武器的人在附近出没，其人行为乖张，目的不明，是一个危险人物。

那人很有可能就是铁天音。

有时，在听了我的叙述之後，何先达大是感叹欷嘘，我就让他去发 一下情绪，趁

机和白素交谈几句。

我道：「看来，那人手中只有一枚火箭，不然，红绫再度来去，他何以不再发射？

」

白素点头：「虽然手提火箭发射器很精巧，但也很沉重，他不可能带太多，怪的是

，他深入蛮荒，为甚麽要携带火箭？难道他早已预料到会遇上高速的飞行物体？」

白素的这一问，令得我也大是疑惑，对此，这人（他是铁天音也好，不是铁天音也

好），到苗疆来，为甚麽要携带火箭这样的武器？

带着火箭，会使他行动不便，可知必有目的，他知道会有高速的飞行体，他

我想到这里，陡然一挥手：「真是铁天音 老十二天官的记录之中，一定有关於

『神仙』的记载，他知道『神仙』会在天上飞来飞去，所以带上了火箭 」

说到这里，我又有点说不下去，因为若是说他有意要把外星人用火箭射下来，那似

乎有点说不过去！

白素也皱着眉，显然她也没有想通这一点。

这时，何先达才从往事之中，清醒过来，他道：「那次我和月梅来找你 」

白素抢着道：「我还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

何先达长叹了一声，没有说甚麽，那一下长叹声，简直像是一块大石压向听到的人

心头，使我不由自主，在自己的胸口上搓揉了好一会。

我再叙述往事，有间歇的时候，就和白素讨论铁天音的行为，两人一致的结论是：

铁天音在老十二天官的记载之中，知道了有「神仙」的存在，也可能知道了和「神仙」

联络的方法，他到苗疆来，是来寻找「神仙」的！

有了这样的结论之後，我不禁大摇其头：「虽然是传说，但所有的传说之中，有机

会遇他的人，不会有坏心肠的，像他那样，用火箭射神仙，若是神仙一还击，他能抵抗

吗？」

白素道：「这一点暂时想不通，等见到了铁天音时，他必然有所解释。」

我没好气道：「他还敢来见我们？」

白素沉默了片刻，才道：「他一定会来见我们 他心中并不以为他自己的行为不

对，像他这种，在儿童或少年时期，经过残酷的生活环境的人，会有一种变态心理，认

为全世界都亏负了他，他有权向全世界索偿！」

白素的分析很有理，铁天音的童年，正是他父亲铁大将军自权力的高位上摔下来的

时候，必然影响他的心理状态，变得不正常！

我叹了一声：「照我想来，他无论如何，难以解释自己的行为！」

白素没有再和我争下去，那时，已经度过了漫漫长夜，到了破晓时分。我们叁人的

脚步又快，在听到了河水滔滔的声音之後，更加快了脚步。所以，当东方幻出了一大片

彩霞时，已经可以看到那座「陈月梅之墓」了。

猛哥已经把墓修得很像样，在墓旁还有一间石屋。在我们走近的时候，石屋中有一

个苗人走了出来，见了我很是高兴，快步迎了上来。那是一个很扎实的中年人，隔远就

叫：「我叫麻责，猛哥族长叫我来看守这墓的！」

我走过去，拍打他的肩头：「你可以回去了，回去告诉猛哥族长。一愿神虫要找的

那人已找到，他不必到处奔波了！」

那个叫麻责的苗人，听了大是高兴 显然在这里守墓，绝非优差，能回苗峒去，

当然再好不过。

我在说到「要找的那人已找到了」的时候，伸手向何先达指了一指。

何先达这时，离墓大约有十来步，他不是不动，而是以极慢的速度，一寸一寸地在

移动，双眼睁得老大，胸脯起伏，呼吸急促，双手紧握。

我知白素都没有催他，白素自顾自把天亮之後摘来的鲜花，一大簇，放到了墓前，

然後和我并肩而立。

何先达慢慢移向墓前，再慢慢地伸出手臂来，抱住了墓碑 猛哥已改立了石碑，

刻的就是当日写在木头上的字，他把自己的头，抵在石碑上，抵得极紧，不一曾，在他

的头和石碑之间，就有鲜血渗出来！

他不是一头撞上去，而是用力抵着石头，以致流血，看来更是骇人，以他的气力而

论，我不怀疑他可以把头骨压碎！

我大声说了一句：「你还没见过你女儿！」

何先达 我相信他在那一刹间，真是又萌了死意的，被我一言提醒，身子陡然一

怔，抬起头。额上一缕鲜血流下来，样子甚是骇人。

他声言发颤：「是，我还没见过蓝丝！」

我道：「我会和她联络，要她来看你，我看你不会再离开的了！」

我说着，指了指那石屋。何先达连声道：「是！是！有现成的屋子，太好了！」

那蛊苗也弄明白了何先达是替代他的人，所以很是殷勤：「这屋及四周，我都施过

术，百毒不侵，可以放心打开门睡觉！」

何先达倒不在意这些，他在苗疆游荡那麽多年都没有事，本身早已百毒不侵了！

麻责欢天喜地离去，石屋中设备齐全，还有好几筒酒，我和何先建喝着酒，何先达

的情绪，像是平复了些。多年来，他一直想在苗疆中发现陈二小姐，现在，虽然事实残

酷，但也算是「找到了」。他的悲痛，也有了归宿，情绪自然也不再那麽激动了。

他把一杯酒，浇在墓上，在墓前跪了下来，我趁机道：「我们告辞了！」

何先达并不挽留，只是向我们挥了挥手，甚至连头也不回。

我和白素手拉着手离去，走出了老远，两人都不说话。我们都在想，何先达这一生

，不知如何详述，他若是肯抛开自责，以他武术的高超造诣，还是很可以有一番作为的

，但是看来，他这一辈子，是不打算重回社会的了。

白素先开口：「只顾向他说往事，忘了向他问往事了。」

我点了点头：「是，该向他问当年白老大大闹哥老会总坛的事。」

当年，白老大在哥老会的总坛，大展神威，最後虽然不免身受重伤离开，当时何先

达还是一个少年，但也有幸目睹。据他自己说，他吓得躲到了桌子底下。虽是如此，当

年如此惊心动魄的场面，由亲身经历过的人来说，一定也有声有色！

白素静了一会，又道：「不要紧，二姨的墓，总会常来，有的是机会！」

我知道白素的心意 她母亲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阿姨的墓，自然也可以略慰孝

思。

因为红绫曾说「在蓝家峒见」，我们心急想见她，所以赶得很急，一路上，两人都

不断地抬头看天，希望可以看到红绫自天而降，或是在天上飞过。

到了第叁天中午，离蓝家峒已经不是很远，已有自峒中外出的苗人见到我们。

我招手叫来了几个，问他们：「十二天官回来了没有？」

苗人都答：「回来了，昨天晚上回来的，可是……可是……可是……」

众苗人说得很吞吞吐吐，我不禁大奇，因为苗人性直，很少讲话半汤不水的。

我追问：「可是怎麽？」

一个年纪较轻的苗人道：「他们回来之後，就一直躲起来不见人。」

白素细心：「往年不是那样的吗？」

那苗人道：「往年，祭老天官回来，十二天官都会问众人说说祭祀的情形，和说老

天官当年遇到神仙之後，自身也升仙的故事。」

另一个补充道：「这次一回来，就甚麽人都不见！」

白素道：「峒主没告诉他们我们来过？」

苗人道：「峒主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他们！」

虽然十二天官在蓝家峒的地位极突出，但是他们回来之後，连一峒之主也没有见过

他们，这事情就显得很不寻常了。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一时之间，想不出是发生了甚

麽事。

我们别过了那几个苗人 看得出，由於十二天官的行为失常，苗人都有点忧心忡

忡。

我们加快了脚步，越过了那道水流湍急的山溪。就看到有不少苗人，叁五成群地众

在一起，愁眉不展，见了我们，虽然一样打招呼，可是在热情之中，也难以掩饰他们心

中的忧虑。

不问可知，苗人的这种情形，也是和十二天官有关的了。我们才一进峒，就有人去

报告了峒主，所以又高又瘦的峒主，迎了出来。

我们急急地行了礼，我就问：「十二天官呢？」

峒主顺手指了一指，我对蓝家峒的一切已经很熟悉，知道十二天官自成一国，十二

个人有一座竹屋，和其他苗人的居所，有几十公尺的距离，峒主这时所指的，正是那幢

竹屋。

峒主的神情很是沮丧：「他们一回来，就飞快进了屋，传出话来，不准人接近，不

准人打扰！」

我吸了一口气：「我……和白素，可以例外吧？」

峒主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能肯定。

我和白素迳自向那屋子走去，到了距离只有十公尺左右时，峒主和几个苗人，便不

再跟在我们的後面。我又走近了几步，也感到了虽然一点动静他没有，可是在寂静之中

，却有一般神秘之极的气氛。

我站定了身子，和白素握着手，朗声道：「十二天官，我和白素来了！」

我可以肯定，只要十二天官在屋子里，一定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可是第一遍、第二

遍之後，屋子中一点反应也没有。

那种寂静，就更令人感觉异样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说了第叁遍，并且加了一句：「我们看了老十二天官的记述

，发现他们遇到神仙的那一部分，神秘莫测，所以来和你们商量一下！」

当时，我全然不知道有甚麽事发生在十二天官身上，我之所以特别提出老十二天官

遇到「金甲神」的事，只是想及这类奇遇，任何人都会有兴趣，十二天官是苗人，笃信

神仙的存在，自然更容易打动他们的心，使他们不再拒绝和别人接触後来，才知道误打

误撞，我那一番话，恰好和十二天官的近来遭遇有关。

说了那一番话之後，没有多久，我见到屋子的门打开，有一只手自打开了一些的门

中伸出来，向我们招了一招，示意我们进去。

我们还没有举步，就先听得身後，传来了许多人松一口气的声音。原来连峒主在内

，许多苗人，都在十多公尺外等着，不敢接近。他们看到十二天官邀请我们进屋去，都

猜想事情不会太严重，所以才不约而同，大家一起松了一口气。

那门始终不曾大开，我和白素，是侧着身子进去的，一进去，门就关上，屋子中很

是黑暗。只知道有许多人在，可是却看不到人，也没有人出声。

我们闭上眼睛一会，再睁开眼来，才隐约看到十二天官列成了一个圆圈，围着我们

。

我刚想问究竟发生了甚麽事，白素轻轻用肘撞了我一下，她已开口：「你们可是也

遇到了神仙？」

本来，屋中静极，各人甚至连呼吸都是抑制着在进行的，可是白素此言一出。十二

个人一起发出了惊呼声 有的沉得住气的，还只是低呼声。沉不住气的，我认出其中

有嗜酒的牛天官的声音，那已是毫不掩饰的惊呼！

由此可知，白素说中了！

刹那之间，我的思绪，也不禁很是紊乱，因为近日来，「遇到神仙」的情形，好像

很多。

红绫「遇仙」，十二天官也「遇仙」，我们更推测到铁天音携带了火箭进入苗疆，

目的也大有可能是为了寻找「神仙」，不知是不是也已经遇到神仙了。

而令人不解的是，十二天官就算是遇了仙，何以要那麽神秘，看来非但不像是喜事

，反倒像是大祸临头一样！

我沉声道：「恭喜你们了，自然在……神仙那里，得到了指引！」

我心知，所谓「神仙」也者，就是那一批用扁圆形的飞船来到地球的外星人，我也

称之为「神仙」，只不过是称呼上的方便。

这时，眼睛适应了黑暗。看出去，不单是影影绰绰人影，也可以看到他们的脸面，

个个人都神情凝重，我对十二天官所知更多，也知道其中的龙天官身分与众不同，可是

哪一个是龙天官，这时我也认不出来。

我认出了鼠天官，他们没有立即回答我的话，我又道：「究竟怎麽了？」

鼠天官一扬手，十二个人齐声道：「你们是我们的朋友，是不是？」

我双手一摊：「太『是』了，你们甚至把老十二天官的记述给了我们，这中间，有

太多的秘密，只有最亲密的朋友，才能分享！」

十二天官的神情，像是放心了些，鼠天官又作了一个手势，十二人各自坐了下来。

牛天官自己坐在地上，却将一张大竹椅推到了我的面前。

牛天官身形粗壮，他的那张竹椅，足够我和白素两人一起坐。更妙的是，椅子两旁

，各有一大筒酒在 牛天官嗜酒，那是他自己的设计。

我先不说甚麽，取下了一筒酒，打开，自己喝一口，递给白素，白素也喝一口，递

了开去。等到所有人都喝了一口酒，我才开口。

苗人有「共喝一筒酒」的习惯，这种习惯，可使双方的关系拉近，变得亲密。

我一开口就道：「说说你们遇到神仙的情形！」

鼠天官道：「师父升仙之後 」

他才说了一句，我又想问老十二天官升仙的事，因为这件事也神秘之极，而我所知

不多，只是靠铁天音告诉了我几句，当然非弄清楚不可。

因为所谓「升仙」，其实就是变成了外星人 白素的母亲，就大有可能有同样的

改变。在许多曲折的事情变化之中，那种外星人始终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但是，我还没有问口，白素就伸手在我唇上按了一按。我明白她的意思，是让十二

天官一样一样地说，别打乱了他们的思想。

鼠天官又重覆了一句：「师父升仙之後 」

停了一会，他再度重覆了一次，而神情和语气之疑惑，一次比一次更甚。我忽不住

问：「老十二天官的升仙，有甚麽疑问？」

（十二）「缺席裁判」的危险性

鼠天官叹了一声：「师父升仙，我们并不曾亲见。只是那天早上，师父告诉我们，

遇仙之後，就已作了升仙的打算，现在是时候了。师父说了之後，就离开了蓝家峒，告

诉我们他们会上哪儿去。他们走了之後，我们在等了叁天之後再出发，到了那山顶之上

，看到了十二个师父，各有一件遗物留在一块大石上，十二位师父人已不在山上。」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道：「师父以前曾告诉过我们，成仙升天的方法有许

多种．他们的那种情形，看来像是『肉体成仙』，『白日飞升』。」

我吸了一口气，若十二天官如此神秘消失，情形和烈火女有所不同，但和白素的妈

妈消失不见的情形，则比较接近。

白素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更是关切。

鼠天首又道：「知道师父升了仙，我们又是伤心，又是高兴。这些年来，我们心中

，一直怀有希望，望神仙渡了师父，也能来渡我们，或者，师父再回来，教我们如何成

仙，所以，每年师父成仙之日，我们都要到那山顶上去住上几日，希望有奇遇，但每年

都是徒劳往返。」

我忍不住问：「可是今年有了发现？」

这句话一问出口，黑暗之中一片寂静，只听到各人发出浓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只见牛天官老大的身躯，先摆动了一下，然後，听到他粗声粗气地道

：「没等到神仙，也没等到师父，却等到了一个极可怕的人！」

在黑暗之中，我感到白素捏了一下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多问，让他们自己说。

我心中一方面满是疑惑，一方面也大为吃惊 十二天官见到了一个极可怕的人，

那人必然真的可怕之极，要不然，他们不会回到峒来，还表现失常，馀悸犹在！

那人究竟可怕到甚麽程度，以致身手不凡的十二天官也为之震栗。

一个女人声，多半是蛇天官出声道：「若不是我们见机，这上下，也怕非但成不了

仙，而且已进入了鬼门关了，真奇怪，那人怎麽千拣万拣，会恰好拣中了师父成仙的那

个山头？」

我听到这里，心中一跳，脱口问道：「那可怕的人，竟是自天而降的吗？」

鼠天官道：「是，不过不是神仙那样下降，而是和你们一样，驾着……驾着……」

我提了一句：「直升机。」

鼠天官道：「是，直升机，才一出现的时候，我们还以为是蓝丝回来了，或是你们

来了，後来看出，那直升机样子不像，猴天官最机灵，是他说不知来的是甚麽人，先躲

起来比较好，大伙听了他的话，在那山顶上，我们地形再熟不过，找到了一个山洞，洞

口有藤蔓掩遮，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不易发现。才躲了进去不久，那直升机就直落

在山顶的石坪上，自机中走出一个人来。」

鼠天官说到这里，歇了一歇，顺手一指，被他指中的那个天官就接了下去：「这人

才一出现，我们就打了一个突，那人一身绿色的花衣服，戴着蛋壳一样的铁帽子，大皮

靴，手中有…… ！」

我听到这里，也大是紧张，失声道：「是一个军人？」

十二天官一起答应，白素伸手比了一比：「他手中的 ，可是有那麽长短？」

十二天官又一起道：「是，那是甚麽 ？好厉害！」

我更是骇然：「他向你们开火了？」

照白素所比的大小来看，正是半自动步 的大小 白素已想到，那直升机中下来

的人，就是杀银猿，射红绫，在山洞中扫射骸骨的那个疯子（大有可能是铁天音！）

牛天官道：「那倒没有，可是我们对军人……一直很反感 」

出声的蛇天官补充：「有敌意，我们的师父就是叫军队赶进来的！」

十二天官虽然和军队没有接触过，可是他们的师父，老十二天官，却曾和铁大将军

率领的军队，有过强烈之极的斗争。

可以想像得到，虽然在长期的苗疆生活之中，他们的心态已渐趋平静，但是必然不

能完全消除对军队的厌恶心里 这种心理，自然地影响了如今的十二天官。

又有一个天官补充道：「而且，那个军人是疯子，他下机之後，在山顶上转了一转

，他不会看到我们，也就是说，他不会知道山顶上有人，可是他还是向着石头树木开

， 口喷着火，子弹乱飞， 声震耳，也不知他想打甚麽，打了好久，一面打，一面叫

」

我听到这里，立即问：「他叫甚麽？」

十二天官又呆了一会，一个天官才道：「他叫的不是苗语，我们听不懂，但是我记

性好，他叫的来来去去都是那两句话，所以我硬生生记了下来！」

我和白素由衷道：「真是了不起的本领！」

那位天官受了称赞，十分高兴，吸了一口气，模仿着那军人所叫的：「真有神仙？

真有神仙，出来！我来找你了，出来！出来！」

他的模仿能力很强，连语气中的那种愤慨，也学得很像。我和白素听得面面相觑，

虽然凭这两句话，不能肯定那军人的身分，但是他必然愤世之至 神仙有甚麽地方得

罪他了，他竟然用这样的口气，要喝神仙出来？

而那位天官接下来所说的，更令人吃惊：「他一面叫，一面扫射，还好我们早早躲

了起来，不然，成为他扫射的目标，非全成蜂窝不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黑暗之中，十二天官各自目光灼灼，望定了我们。我和白

素，也好一会出不了声。

这军人在山顶上的行为，和他射死银猿，在山洞中乱 扫射，一见「神仙」就发射

火箭（他以为红绫是神仙）的种种行为，一脉相承，所以可以相信是同一个人。

我先开口：「这个人，是一个疯子，很不正常，极其危险，他手中又有厉害的武器

」

鼠天官接上口：「而且，他又是军人……他可能引更多的军人到苗疆来，要是大批

的军队来了，我们平和安静的生活就……就……」

他说到後来，声音很是悲戚，像是大祸临头一样。

我听到这里，不禁对十二天官肃然起敬 他们自山顶回来之後，行为失常，看来

不是为了他们自己在山顶没有遇仙，而是担忧苗族的命运！

我吸了一口气，用很是肯定的语气道：「放心！这个人的行动，是他个人的行为，

他甚至不是军人，只不过穿了军装而已！」

蛇天官的声音，一贯尖利：「那直升机上，有着红、黄两色军方标志！」

为了使他们安心，我不得不透露一些内幕：「这些装备，相信都是这个人从军方，

凭他的私人关系借来的 这人很有来历！」

十二天官同时发问，问题分成两派，一派问：「你认识这个人？」另一派问：「这

人是甚麽人？」

我笑了一下，想故意令气氛轻松一些，可是看来并不是很成功，十二天官甚至摒住

了气息，等我的回答。

我道：「好，先形容一下这军人的样子，好让我肯定一下，他是不是我们怀疑的那

个人！」

十二天官立时争着说了起来，形容词加起来，那是一个「个子不高，肤色很白，长

脸，腮有点鼓，浓眉，鼻高」的人。

一切形容，都和我们认识的铁天音吻合。

我望了白素一下，白素点了点头，表示和我的看法一样，我这才道：「这人是我一

个老朋友的儿子，身分是医生，他的父亲，曾经是大将军，我们不知道他到苗疆来干甚

麽，猜想是为了找神仙。我们会努力找他出来，弄清楚他来的真正目的。他不会破坏苗

疆的宁静 也不会容许他那样做！」

由於我说得很是肯定，而十二天官又对我崇敬，所以我这一番话说完，就听到了他

们齐齐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我又道：「你们快点露面吧，所有人因为你们躲了起来而不安！」

鼠天官叹了一声：「我们认为大祸临头了，所以才要商量如何对付！」

我用力一挥手：「没有的事！」

十二天官忽然齐声，发出了一下呼啸，突如其来，颇今人吃惊，但也可以听出他们

真正放了心。而且，在外面，也有许多下呼啸声发出，十二天官打开门，大步蹲了出去

，阳光自打开的门中射了进来，眼前大放光明。可是我和白素的心情，却绝不轻松。

那人是铁天音，已经可以肯定了！

铁天音何以会来到苗疆，也几乎可以肯定了 他必然是在那部记录之中，看到了

老十二天官遇仙的记录之後，知道了几处「神仙出没」的地点，以及神仙有宝物留下来

的记载。

所以，他到苗疆找神仙来了！

他先前告诉我的，甚麽在知道了大秘密之後，想去用秘密交换一批人的释放等等，

十之八九，全是谎话！

他隐瞒了他在记录看到的有关「神仙」的资料，因为他要独自到苗疆来找神仙！

他没有料到我、白素和红绫也会重临苗疆！

而现在，十分重要的一点是：铁天音是不是知道我们也来了？

这个人的行为如此可怕，知道我们也来了，他会用甚麽手段对付我们？

（我对铁天音的反感，已到了极点，所以在想到他的时候，甚至不愿意想到他的名

字，而用「这个人」来替代。後来，我发现白素自始至终，都比我客观得多。）

（白素後来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缺席裁判，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我心中虽然不服，但是也无言以对。）

他一心来找神仙，看来未能如愿，但是红绫却在无意之中，和神仙有了联络，这会

不会使这个变态人产生疯狂的妒嫉？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会有甚麽行动？

更可怕的是，他有着极具杀伤力的武器，谁知道他那小直升机中有多少武器在。要

是他发起狂来，一人一 ，随便闯进哪一个苗峒，对这个苗峒来说，都是天大的灾害，

所以十二天官忧心忡忡，为蓝家峒的命运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别说普通苗人，就算是猛哥族长，十二天官，甚至武功绝顶的何先达，撞见了这个

人，都是极大的危险！

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了一般寒意，失声道：「非把他找出来不可！」

我在思索的过程之中，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可是随着思绪，时而皱眉，时而咬牙

，种种表情，都在脸上呈现，白素自然可以知道我在想些甚麽。

所以，在我叫了一声之後，她立刻就道：「一个人要是在苗疆中不想现身，谁也不

能找他出来！」

我当然知道，要在千山万壑的蛮荒之地，找一个人，绝不是容易的事，但是我还是

道：「他对於苗疆生活一点他不熟悉，他只是靠军用物资在维持，不能长久！」

白素吸了一口气：「别低估了他行事的毅力，他能单身入苗疆，已经需要极大的勇

气。」

我「嘿嘿嘿」乾笑叁声：「带了火箭机 ，坐直升机来苗疆，这叫勇气？」

白素摇了摇头，没有说甚麽，我也不知道她摇头是甚麽意思，我再次重申：「有这

个人在，是地方上的一大祸害！十二天官担心得有理！」

白素叹了一声：「直到如今为止，他除了欺骗了我们之外，并没有做甚麽坏事！」

我提高了声音：「他杀了那两头银猿。」

白素默然不语，我和她，由於红绫的关系，对於灵猴，自然都有特别的感情。而苗

人，由於对「神仙」的尊崇，自然也十分善待灵猴 这一点，可以从他们见到了两头

银猿的 体之後的震惊上看出来。

我和白素到蓝家峒的时候，身後跟着两头猿猴，负着银猿的 体，所有的苗人见了

，神色无不骇然。

一进蓝家峒，就遇上了十二天官行为异常的事，也不知苗人如何处置银猿的 体了

。

白素沉默了片刻，才道：「对不明究竟的人来说，那也只不过是两只猿猴！」

我不想和白素争论下去，一挥手，向外走去，一面走，一面道：「他太明究竟了

他知道有神仙，有灵猴，有烈火女骸骨的山洞，有神仙降落的山顶，他全知道，言一

切，都在老十二天官的记录之中，他有备而来，他是故意杀死银猿的！」

我走到屋外，已看到两头银猿的 体，已被放在堆叠起的柴推上，有不少人围着柴

堆，十二天官也在柴堆旁，有的苗人，手中拿着火把，看来只要我一点头，他们就会把

猿 焚化。

十二天官转头，看到了我和白素，他们又一起迎了上来，个个神情疑惑之至，我先

道：「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个军人做的！」

十二天官齐声惊呼，牛天官失声道：「连神仙的灵猴他都敢杀，这……这……」

牛天官的恐惧，迅速传染给了其馀的十一个人，而这种恐惧心理。会极快地蔓延开

去，会令得整个蓝家峒人心惶惶，再也没有平静生活可言。

我虽然看出了这个危机，可是一时之间，却想不出应付的办法来。

而白素在这时，现出了她非凡的才能，她提高了声音，朗声道：「所以，神仙一定

不会放过他！」

只是极简单的一句话，立时首先令得十二天官松弛了下来，本来已现出恐慌神情的

苗人，也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都深信神仙的所在，自然也相信神仙的能力，足

以对付任何恶人！

连我也松了一口气，转身向白素行了一个敬礼。十二天官齐声道：「红绫知道了，

她一定伤心透了！」

我道：「是很伤心了一阵子，不过有极好的事发生在她的身上 她遇到神仙了。

」

这句话一出口，十二天官先是一呆，接着，齐声欢呼，呼声震耳。

他们自己多少年来，一直想遇到「神仙」而不果，可见一听到红绫遇上了神仙，他

们的高兴，真诚热切，是真正代红绫高兴！

接着，他们又七嘴八舌，问了许多问题，可是我和白素，也都不知道，只好指着天

上：「她说不定甚麽时候，就会全身冒着火光，自天上飞下来，那时，你们自己去问她

好了！」

十二天官欢欣鼓舞，一下子就把这消息传了开去，人人都高兴呼叫。

峒主也愁颜尽去，过来问：「点火？」

白素吸了一口气：「有没有空置的屋子？把银猿搬进去，我还有点事要做。」

我向她望去，她神情坚决地点了一下头，表示她非如此做不可。

我心知白素一直想弄清楚外星人在银猿的脑部进行了甚麽手术，从而进一步弄明白

她母亲的遭遇。这时我心中想，红绫和那种外星人已有了接触，待她回来之後，必可真

相大白。

但是我也没有再阻止白素，因为若是一定要把银猿的头盖打开来看，趁红绫还没有

回来的时候做这件事，比较好一些。所以，当两头银猿被移到一间空房子的时候，白素

又吩咐苗人准备了一大桶水和一些工具，我也跟了进去，低声问：「要不要向他们借两

把好苗刀？锋利得很！」

白素摇头：「不必了，我有利刀，你也有，不会比苗刀差，免得他们大惊小怪，以

为我们想吃猴子肉……」

说着，她已取出了她的那柄匕首来，那柄匕首形制很小，刀刃只有叁寸，被称为「

掌心雷」，是兵器之中最小的一种。白素的那柄，精致之极，在柄上镶有各色宝石，据

白老大告诉我，那是西域巧匠所铸，曾为香妃（小说中的「香香公主」）所有，我自然

连连点头，表示相信。

不过这匕首很锋利，倒是真的，白素轻易不用，再也想不到，这时会用来解剖猴子

的脑袋。

我的那柄匕首较大，所以负责撬开脑盖的工作，沿着旧手术的痕迹，才一揭开脑盖

，我就不禁佩服白素坚持要这样做，确然大有道理。

因为在银猿的脑部，头盖骨之下，赫然有十公分见方的一片网，闪耀着金属的光芒

，罩在猴脑之上。

白素用匕首的尖，去轻轻挑了一挑，一下子未能将之挑起来，看来在网下面，还有

不少细小的物体，是植入猴脑之中的。

外星人在银猿脑中所做的手术，竟然精细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始料不及。

我看到白素缩回手来，神情犹豫，就道：「总要把这东西取下来的！」

白素迟疑着：「或许应该让专家来做，我怕我们动手，会造成破坏！」

我笑了一下，刚想说「有人说卫斯理是破坏专家，再破坏一次，也不算甚麽」，可

是话没有出口，已听得许多人大呼小叫，人声鼎沸，迅速自远而近传来，分明是苗峒之

中．发生了重大的事故，已形成了混乱。

我和白素才直起身来，就听得轰雷也似一声大喝，一个粗豪之至的声音接着道：「

我是蓝丝的父亲，不信问卫斯理，他在哪里？」

当那一下巨喝声传来之际，我已听出，那是何先达到了，他用四川话在苗峒大叫大

嚷，吓人是够吓人的，可是谁又能听得懂了？

我连忙打开门，因为这事拖延不得，要是双方起了误会，那就不可收拾了。

门一打开，就看到在空地上，十二天官如临大敌，围成了一个圈，圈外还有许多苗

人。在何先达发话时，各人都算是静了下来。

何先达当然被围在圈子之内，可是在他身边，却另外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正在大声

叫：「卫斯理，卫斯理，我们来找卫斯理。」

这人说的是很生硬的「布努」，隔得远，我其实是看不清那人的脸面，但是他一出

声，我却立即听出了它是甚麽人 那当真是意外之至，就算在何先达身边是一个千年

僵 ，我也不会更意外了！

白素也早已到了我的身边，她也感到了意外之极，低声道：「铁天音！」

我明明知道在何先达身边的是铁天音，可是我还是不受控制地摇了摇头，表示不可

能 我们刚才还要千方百计把他找出来，唯恐他在暗中害人，他怎麽反倒大叫大嚷地

找上门来了？

我转头向白素望去，白素反倒像是不觉得怎样。这时，何先达和铁天音也看到了我

们，何先达直上直下，跳起了至少有两公尺，向我挥着手。

而铁天音的动作，更叫人吃惊，他高举右臂，挥动着，他的右手上，赫然抓着一柄

半自动步 当然就是那柄 ，射杀了银猿的。

他竟然这样肆无忌惮，刹那之间，我想到的是：「会不会何先建受了他的胁迫，所

以才会和他一起出现在蓝家峒，目的是他恃着有武器，可以对付我们！」

何先达跳起来，铁天音挥动步 ，目的自然是要吸引我的注意，我已确然注意到了

，可是一时之间，我却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十叁）逼出来的疯病

白素在这时候，先低声道：「别紧张，我想你想错了一些事。」

接着，她朗声道：「天官，这两位是自己人！」

白素的话一出口、苗人、十二天官和何先达、铁天音之间空前地紧张的气氛，立时

不再存在，一下子散了开来，我这才看清，铁天音身上穿着的是军队的迷彩服，背上有

一只老大的背包，足登皮靴，那正是十二天官在山头上看到的铁天音。

十二天官一散开之後，身法快绝，一下子就来到了我的身前，望着我，神情疑惑之

极。我无法解决他们心中的疑惑，因为我自己心中也疑惑不已 何先达当然是自己人

，那铁天音又算是甚麽自己人了。

所以，我把十二天官疑惑的眼光，再加上我的，一起给了了白素。

白素也无法解答，因为何先达和铁天音也已走向前来，反而是铁天音先开口，他竟

然显得兴高采烈，很是兴奋，朗声先叫我们：「卫叔，素姨，我在河边遇到了何老，才

知你们也来了！我就请他带来见你们！」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把半自动步 搁在肩上， 口向後，状甚潇 。

我一生之中经历的古怪场面已经够多了，可是也未觉有古怪过现在的。

难道这小子真是大奸大恶到了这一地步，还是他不知道我们已知悉了他的所作所为

？

我那种目定口呆的情形，一定十分怪异，铁天音也立刻注意到了，他「咦」地一声

：「卫叔不舒服？」

我闷哼了一声：「是，不舒服至於极点！」

铁天音用力一挥手：「有一个消息，一定会令你高兴，我可以肯定，有外星人在活

动，我不但看到了外星人留下来的……一样东西，还看到了全身发光的外星人直飞上天

，我向他射了一枚火箭，竟然没射中。」

听得他说得如此兴高采烈，我更是无明火起：「要是射中了，又怎麽样？」

铁天音见我问得声色俱厉，他不禁呆了一呆，一副不明白的神情，向白素投以求助

的眼色。白素沉声道：「照实说就是。」

铁天音道：「外星人怎会没有办法对付地球上那样简单的武器，我是想吸引他的注

意，知道有一个地球人发现了他，希望和他相会，这正是我来苗疆的目的。」

我听得有点发怔，白素低声道：「他根本不知道飞上天的是红绫！」

我仍然寒着脸，铁天音叫了起来：「怎麽啦？人不能做一次错事，我撕去了一些记

录，就像是一直在犯十恶不赦的大罪了！」

听得他这样说，我怒极反笑，侧身让了一让：「你自己进去看。」

铁天音在这时，也很有点负气，一副「进去就进去」的神情，仍然把步 放在肩上

，略耸了耸背包，在那时候，我发觉背包的一边，和他背部的衣服上，都染有不少血迹

。他一在我身边经过，我立时转身，跟在他的後面。

这是一个很有利的位置 如果他在突然之间，想使用武器的话，我就可以先下手

为强。我发现何先达立即和我采取了同样的行动，所以铁天音在无形之中，是被我和何

光达「押解」进去的。

何先达曾经听我和白素说起过铁天音的行为，他带铁天音来蓝家峒，自然也有把他

带来听我处置之意在内。

白素紧跟在我们身後，她在入去之前，又曾安慰了十二天官几句，所以十二天官没

有跟进来。

一行人，当然是铁天音最先进屋，任何人一进了屋子，就可以看到放在竹架上的两

头银猿，铁天音也不例外，他发出了「啊」地一声，一下子就来到了那头盖骨被揭开了

的那头银猿之前，目光盯在那个金属网口，伸手轻轻掀了一下，现出了欣赏之极的神情

，连连赞叹。

我想向他厉声责问，但是好几次，都是一提气，还没有出声，就被白素用力拉了我

一下手阻止。

至少有两分钟之久，没有人出声。还是铁天音率先开口，他抬头向我望来，像是忘

记了我和他之间有龃龉存在，他神情兴奋，连声音也有点变了样：「看到没有？太奇妙

了！一点也不错，外星人曾在银猿的脑部，动过手术！」

白素居然和他讨论起来：「依你看来，这手术的作用是甚麽？」

铁天音道：「人类医学上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手术，所以我也只能靠想像，看，有

许多细丝，深入脑部，照我的想像，那是一种程式，一种植入脑部的程式。」

白素听得很用心，而且连连打手势，不让我插言，她追问：「程式，是甚麽意思？

」

铁天音叹了一声：「正如卫叔常说的那样：人类行为中从未出现过的事，就很难用

人类的语言来表达，只好打譬喻。这种手术，在猿脑中植入了活动的程式。就像是电脑

输入了软件，或者是机械人输入了活动程式一样，使猿脑接受讯号，按照程式的指令去

做事 那些事，猿猴本来是不会做的。」

白素道：「例如，要他们照顾一个婴儿？」

我焦躁起来，冷冷地道：「很好的设想，但显然不是很成功，受照顾的婴儿变成了

一个野人！」

铁天音竟然很认真地和我讨论：「那已是最好的情形了，卫叔，你不能期望猿猴培

养出哲学博士来的！」

我冷笑：「一点也不幽默 为甚麽没有人讨论一下这两头银猿，是怎麽死的？」

那两头银猿，是铁天音射杀的，那已是毫无疑问的事，因为苗疆之中，不会再有人

持有半自动步 。

铁天音一听我提出了这一点来，神情黯然，叹了一声，指了指一头银猿：「这一头

，被那一头射死，那一头见闯了祸，自己又射自己，我在一旁，自顾不暇，所以没有能

力制止这场悲剧，怪的是，他们中 之後，还发出可怕的叫声，窜了开去，我想去找他

们，已没有踪迹可寻了！」

他这番话相当长，我好几次要打断他的话，都被白素阻止，到後来，白素甚至在我

的身後抱住了我，非但不让我说话，而且不让我有行动！

好不容易等他讲究，我才暴喝一声：「你在说放甚麽屁！你 」

铁天音那神情又惊又怒：「你不相信我的话，我为甚麽要撒谎！」

我声色俱厉：「你一直在撒谎！」

铁天音用力摇着头，神情变得又难看又可怕，面色血红，额头青筋绽起老高，他不

但摇头，而且身子也开始剧烈摇摆，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他在叫：「别逼我，不要逼

我！」

我看到他还想要赖，像是全世界都对不起他一样，更是无名火起，用力一挣，挣脱

了白素的怀抱，一步跨向前，已准备重重掴他两个耳光再说。可是也就在这时，白素的

行动比我更快，她竟然一下闪到了我的身边，横肘向我就撞。

我再耳听八方，眼观四路，提防各方面来的突然进攻，也断然无法料得到白素会向

我突袭，当然无法避得过去。

白素的这一撞，力道着实不轻，撞在我的胁下，其痛彻骨，肋骨都几乎被她撞断，

身子也踉跄向後跌出，自然无法完成掴打铁天音的行动。

白素突然发难，横肘撞开了我，同时急叫：「姨丈，抱住他！」

我看得很清楚（虽然那时我吃了一肘，又痛又惊），何先达的行动，在白素叫喝之

前，他疾如劲风，一下子来到了铁天音的身後，把铁天音连臂抱住，并且把铁天音的身

子抱了起来，使他双脚离地。

铁天音发出可怕之极的吼叫声，满面汗珠滚动，双脚乱踢，脚後跟撞在何先达的身

上，何先达一身武功，自然不会在乎。

白素已到了铁天音的身边，柔声道：「放松些，孩子，放松些，没有人逼你，你卫

叔只是鲁莽了些。一点小误会，没有人逼你，你是好孩子。」

白素声音之温柔，和铁天音发出的吼叫声之可怕，成为极强烈的对比。铁天音不但

吼叫，而且在拼命挣扎，但是何先达的双臂，既然抱住了一个人，这世上也就没有甚麽

人可以挣得脱了！

铁天音这时的情形，简直就像是一头疯了的猛兽！

一想到「疯」这个字，我心头陡然如同被重 敲了一下，不由自主，发出了「啊」

地一声，同时，伸手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

那时，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对铁天音的判断，几乎百分之百错误。但是至少，我已

看出铁天音这时的情形，正是一种可怕的疾病。这种精神方面的病症，发作起来，人根

本无法自己控制自己，会处於一种疯狂的状态。

有这种病症的人，甚麽时候发作，也难以预料。但一般来说，在受到强烈的刺激时

，就会发作。

铁天音竟然患有这种间歇性的性格分裂疯症，这全然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白素一面在不断向铁天音说着话，一面向我投来很是严厉的责备眼光。

我立刻知道自己应该怎麽做，我走向前去，铁天音睁着血红的眼睛瞪着我。

我先叹了一口气，伸手在他头上拍了拍：「你这算是干甚麽？我是你的卫叔是不是

？就算说错了甚麽，想错了甚麽，你就这样子，我这就算逼你？」

我用温和的语气责备他，很有效果，铁天音先是停止了挣扎，接着，大口喘气，头

脸上汗如雨下，何先达松开了手，放他下地，伸手按在他的头顶。

过了好一会，铁天音的呼吸，才恢复正常，全身上下，透湿透湿。

白素过去，替他解下了背包，我立即看到，他背部，近在肩头，衣服裂了一大片，

肩上绑着布条，还有血从布条中渗出来，看来不但曾受过伤，而且伤得不轻，他用来裹

扎伤口的，也是军用的急救包，那当然不是很好的治疗方法。在铁天音身後的何先达，

一手仍按在铁天音的头上，一手已把纱布扯了开来：「我有极好的金创药。」

武林中人，把医治外伤的药叫「金创药」，没有人会怀疑何先达的话。

而在绷带一扯开之後，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他背上的伤痕足有二十公分长，很深

，看来是被甚麽利器割伤的。更奇的是并行的有叁条之多，本来可能已有好转，但是刚

才那一阵挣扎，令得伤口迸裂，鲜血淋漓，很是可怖。

何先达取出一只竹筒，倾出一种深绿色的粉末，倒在伤口之上。

伤口本来皮开肉绽，那种粉末一沾上去，竟有拉紧伤口的能力，很快地就变成了叁

道血痕，铁天音也在这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何先达指着伤口，说得很简单：「兽爪所伤。」

我心头又是一凛，自然而然，向银猿望去，银猿的爪极锐利，正可以造成这样的伤

口。

铁天音在吁了一口气之後，抬起头来，白素已在他的背包之中，找出毛巾来，他接

了过来，一面抹汗，一面道：「我爸曾说过，我的疯病，如果遇上真正的内家高手，可

以有得救，看来我是得救了。」

我和白素齐声道：「你怎麽一直不告诉我们你有这个毛病？」

铁天音苦笑：「那又不是甚麽光彩的事，那是我小时候，甚至不是少年，而还只是

儿童的时候，被那场大疯狂逼出来的，不但我爸的双腿被打断，过去的功劳全变成了罪

行，连我这个儿童都不肯放过，一样要对我施酷刑……就是这样逼疯的！」

他说得颇是平淡，但是却可以令听的人，感到阵阵寒意。

他又道：「我没有对所有人说，是因为我运用自己的意志力，已经可以把病情作一

定程度的控制，控制在完全没有人的情形下，才尽情发作 那种发 ，对病情的好转

，很有帮助，最近，我就尽情发作了两次 」

白素叹了一声：「一次在一个山顶，你从直升机下来之後。另一次，是在一个有许

多骸骨的山洞中？」

铁天音现出极讶异的神色，点了点头。

在那一刹间，我不禁闭上了眼睛。

在看到了那个山洞遭到了疯狂扫射的情形之後，我们立刻断定那是一个危险之极的

疯子行为。确然，那是疯狂的行为，但却是一个有着严重疾患的人，运用了无比坚强的

意志力所造成的生命奇迹。

天知道铁天音是怎麽可以做到这一点的 他全然没有害人之意，只是可怕的童年

残害了他的脑部，他得有定期的疯狂宣 。

铁天音没有问我们如何知道，只是道：「刚才卫叔一表示不相信我的话，我在刹那

之间，又失去了控制，幸得何先生救了我。」

我再次闭上眼晴，实在不能想像，刚才要不是白素那一个「肘锤」，把我撞了开去

，而是我一掌掴中了铁天音的话，会有甚麽结果。

一时之间，我们都无话可说，铁天音耸了一下背部：「这伤药真好 我一出现，

人人像是对我都有敌意，是甚麽缘故？」

我沉声道：「我们 主要是我，想错了一些事！」

铁天音扬眉：「哦，把我想成怎麽样了？」

我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道：「先说你，为甚麽一声不响到苗疆来，为了甚

麽？」

（事後，卫斯理对白素道：「若是那时，把我对他行为的评估告诉他，只怕他一怒

之下，再也不肯把经过说出来 人遭到了大冤屈，反倒会不想辩护了！」）

（白素的回答是：「缺席裁判，危险之至！」）

当时，铁天音答得很快：「我到苗疆，是想见老十二天官记录中的『神仙』 自

然就是外星人。」

他说到这里，门推开，十二天官走了进来，牛天官拿着一大筒酒来敬我们。刚才屋

子里叫得天翻地覆，他们在外面自然听得见，但他们直到静下来了才进来，足见他们对

我们的尊重。

大家轮番喝酒，我和白素趁机把银猿的头盖骨合上，再用两幅布把他们遮盖了起来

，我道：「天音，是不是说来话长？」

铁天音道：「可以那麽说。」

我道：「何不换一个舒服点的地方？」

鼠天官立时道：「到我们那里去！」

所以一切事，都是由老十二天官的记录起的，在十二天官的所在，把事情告一段落

，倒也适合。所以一干人等，就来到了十二天官的屋子中，拣了最舒服的一张椅子给铁

天音，还给他的背部，找了一个软垫子。

铁天音看了众人一眼：「我所说的，没有秘密，只是有一些，是我个人的想法，会

很闷，不爱听，可以随时离开，不要紧。」

各人并不离开，我、白素和何先达，也蒙十二天官让出了椅子，各人都静了下来。

铁天音先望向我：「我没有向你透露我要到苗疆来，是因为对於见……外星人。我

一点把握也没有，没有必要拖你下水。」

我想追问一句「你想见外星人的目的是甚麽」，但想及我对他的行为，曾有过严重

的误会，还是不问的好，所以话到口边，又缩了回去。

铁天音续道：「至於我见外星人的目的，说出来更会惹人笑，所以还是不对人说的

好。」

他突然说会「惹人笑」，可是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却严肃之至。他才经过了一

番折腾，脸色苍白，但是烈酒入肠，双颊又有两团红晕，看来很是奇诡。

他放慢了声调，一字一顿：「我想在见到了外星人之後，恳求他们帮地球人铲除地

球上一场祸害的根源 他们既然是神仙，一定可以有办法做得到，就算一下子做不到

，逐步进行也可以！」

听得铁天音这样说，我不由自主张大了口，因为又实在太意外了！

铁天音这个人的行为，简直无法以常理来推测 我已经错误地推测了他的行为，

而更绝料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这一番话，说是深奥也好，说是玄妙也好，总之听了令人莫名其妙。

看各人的反应，都和我一样 十二天官在白素翻译了之後，也各自翻着眼。

我也一字一顿地问：「你所谓地球上一切灾祸的根源，是甚麽呢？」

我的这一个顺理成章的问题，却像是向一大堆火药点着了火一样，铁天音陡然炸了

开来，双臂挥舞（何先达按住了他的右手），声音高吭，先没头没脑地叫出了两个字来

：「权力！」

接着，他重覆地叫着：「权力！权力！」

一口气叫了十声八声，声音一下比一下高，神情一下比一下激动。

他终於下了结论：「权力是一切祸害的根源，有这个祸根在，人类就离不开灾难！

」

我想插言，但为白素所阻，於是接下来的时间，就成了铁天音一人的独白。

他先自问自答：「权力是甚麽东西？无影无踪，无声无色，看不见摸不着，可是它

就存在於一些人的手里，属於极少数人所有，人类就得听命於这少数掌握权力的人。甚

至没有人可以说得出，权力最初是怎麽产生的！那是一个怪物，是一切祸害的根源！」

说到这里，他喘了几口气，白素照用布努翻译，十二天官根本不明白。

我同意铁天音的说法，事实上，这种说法，已绝非铁天音所首创，是很普通的道理

，只不过铁天音把它实际化，想通过外星人的力量，来消除「权力」这个祸根，有点怪

异而已。

铁天音先是直视着我，接着，抬头向天：「没有人再比我清楚权力的可怕，没有人

再比我清楚权力能造成的祸害有多大，有多深，没有人比我再清楚，权力是如何阻碍着

人类的进步，也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为了争夺权力的斗争是多麽血腥、卑鄙、惨烈和泯

灭人性！」

我鼓了几下掌：「你很清楚这一切，是因为你自小就经过权力的兴衰和转移 可

是你怎麽认定外星人可以为地球铲除这个祸根？」

铁天音那回答是：「我不知道，我不确知，我只是这样想、这样希望。我早说过。

我的这个想法，是很惹笑的，所以我不曾向任何人说起，只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去做，

虽然虚无飘渺之至，但是有一个人朝着这希望在进行，总比全人类明知祸根存在，却不

想去消灭它好！」

铁天音的想法，倒不能说是「惹笑」，倒可以说是有一股狂热，一种近乎悲壮的狂

热，性质和夸父追日差不多 只要有千亿分之一的希望，他就不惜化巨大的代价去追

求这千亿分之一的希望成为事实。

我把我的想法，不加掩饰，说了出来，铁天音摇头：「哪有夸父那麽伟大，你不笑

我，我已感激得很了！」

我道：「你能指出人类灾祸的根源，只叫人感到心情沉痛，怎会好笑 你是怎麽

来的，进入苗疆之後，又发生了一些甚麽事？」

铁天音道：「在老十二天官的记录之中，知道了外星人确切在在，我就下了决心，

我由北而南进入苗疆，边疆军区的司令员，以前是我爸手下的一个排长，他说，除了兵

舰飞机，不归他管之外，我要甚麽样的装备，都没有问题！」

我道：「於是你要了直升机，半自动步 ，和小型火箭，你要火箭的作用是 」

（十四）妈妈的妈妈

铁天音道：「我说过了的，外星人在天上飞来飞去，不发射火箭，如何吸引他们的

注意？而且，我也不是瞄准了发射，外星人连虚惊也不会有，却可以发现我。」

我发出了一下类似呻吟之声，铁天音道：「一下机，那是老十二天官提到过他们曾

遇仙的山顶，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情绪，难以控制，山顶又没有人，所以我就狠狠地扫了

一遍 ，发 了一下。」

我向十二天官一指：「当时，他们在，只是躲得好，你没有发现 」

铁天音听了，先是怔了一怔，接着，就苦笑了一下 他自然知道他在「发作」的

时候，样子不是很好看，是一个十足的疯子。

铁天音停了片刻，又道：「我驾机离开，在半空中，就看到了有发光的生物，在急

速移动，我立刻就想到，那一定是你们提到过的『发光的背心』和『银猿』，所以我就

觅地降落，只可惜那军用小直升机性能不佳，在着陆时摔了一下，我要不是见机，也就

成了废铁堆中的无名碎 了！」

我也听得冒冷汗 那是在我们到苗疆前的事了，我问：「你背上的伤，是那次造

成的？」

铁天音缩了缩肩头：「不是，那是银猿抓的！」

何先达一看伤痕，就说是「兽爪所伤」，我也想到可能是银猿造成的。铁天音明知

银猿的来历，为甚麽还会和他们起那麽严重的冲突？

铁天音伸手在额角上敲了一下：「或许我做错了一件事 我脱险之後，看到银猿

在离我大约一百公尺处，其中一头，穿了一件「发光的背心」，我知道这背心事关重要

，可是银猿踪跃如飞，实在没有法子追上他们，我发出各种声音，他们都不肯接近我，

我知道他们也在注视我，为了吸引他们，我向天鸣 。」

铁天音说到这里，望住了我，我沉声道：「那不算错，换了我，也会那麽做！」

铁天音叹了一声：「可是引起的後果，却可怕之极，寻常的猿猴听到了 声会逃走

，但是灵猴是跟过外星人的，不同凡响，非但不怕，反倒迎了上来 这本是我意料之

内的事，可是料不到的是，他们的来势，如此之快，疾扑了上来，一个一伸臂，已把步

夺了过去，我大吃一惊，想去夺回来，另一个已经攻向我的背部，在我背上抓了一下

，痛得我跌倒在草丛中。」

我又闭上了眼睛 我们曾发现那草丛，有军靴的脚印，也有血迹，当时，无论如

何，也想不到那会是铁天音的血！

铁天音续道：「我知道自己伤得不轻，幸好我有救急包，就草草包扎，眼看着两头

银猿，把步 抛来抛去戏耍，我心知危险之极，可是无法阻止。而忽然之间， 声响起

，一头银猿扳动了 机，子弹射出，射中了另一头银猿，那中弹的银猿，发出可怕的一

下……半下叫声，我想它是立即死亡的。」

我、白素和何先达都不出声，这时，我的思绪，一片紊乱，各种想法，走马灯也似

，团团乱转。

铁天音在继续着：「闯祸的是穿了背心的那头，它先奔到已死的那头前，悲啸了几

声，又掉转 口，看来像是在研究何以忽然之间，这东西可以夺去生命。而就在这时，

它又触动了板机， 声响了几下，我无法看清它哪里中了 ，只听得它怪叫一声，抛开

了 ，一把抱起死猿，就窜进了密林之中。」

他请到这里，停了一停：「我伤口痛得厉害，自然更没有法子去追他们了，你们是

在甚麽地方发现他们的，那发光的背心呢？」

白素叹了一声：「等一会，全会告诉你。」

我也叹了一声：「後来，你就到了那山洞中？」

铁天音点头：「是，我要找地方养伤，想起卫叔你提到过的那个山洞，就找了去，

才进山洞，或许由於伤处太痛，我又不能控制自己……唉，那些骸骨却遭了殃，我连再

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就离开了。」

他说到这里，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了，因为他已解释过为甚

麽要发射火箭。

他没有杀银猿，反倒是银猿伤了他。

我对他所作的假设，完全错了！

这时，在我杂乱的思绪之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来，也自然而然，把这个想法，

叫了出来：「主观，认为自己一定是对的，也是人类的祸根！」

我已说过，我的思绪很是紊乱，所以才会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我相信白素可以明白

，在这句话中，我是在自己责备自己的自以为是。

但是铁天音却不知道我曾把他设想得如此不堪，可是他接下来所说的，却也可以合

得上榫，他先是苦笑了一下：「永远正确。」

我附和了一句：「人人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铁天音摇头：「那不能算是祸根，一个老人，就算他自己认为永远正确。如果他没

有权力，他也无法把他的疯狂正确加在他人的身上，他要疯，只是他一个人疯，与其他

人没有关系。但如果他有权力，那就成了灾祸！」

我深吸了一口气：「分析得是 如果外星人答应了，你想他们会怎麽做？」

铁天音指着自己的头部：「把『权力』的概念，彻底从全人类的脑中除掉！」

我声音苦涩：「太幻想了！」

白素沉声道：「或许，不应该求外星人来消除这个祸根，人类自己也可以做得到！

」

我和铁天音都睁大了眼睛，望向白素。

白素不急不慢地道：「任何人，拥有权力，都要有权力行使的对象，正因为有那麽

多人屈服在权力之下，才会有权力这回事，若是人人对权力的拥有者的发号施令当耳边

风，不去听他的，权力自然也不再存在了 有奴隶，才有奴隶主；有服从的，才有发

命令的！」

铁天音呆了一回，很是没精打采：「是地球人……自己不好？」

我同意白素的说法：「对，是人类自己不好，是许多人把权力给了少数人，许多人

不给，少数人也就根本不会拥有任何权力，灾祸是受灾人自己制造出来的。」

何先达喃喃地道：「是，我就制造了一个灾祸，害了她……害了她……」

他说到後来，突然呜咽了起来，而我们都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

而我和白素，开始一五一十，把我们发现银猿的 体之後的一切事情。以及我的设

想，全都告诉了铁天音。

铁天音听得骇然：「这也难怪，因为一切的『旁证』，都证明了我是一个失去了常

性的嗜杀狂。」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并没有责备我的意思。我坦然道：「要不是你毁去了老十二天

官的记录，我也不会一切都向坏的方面去想。」

铁天音感叹：「所以，人不能做一次坏事，红绫遇到外星人了？猜猜外星人会给她

些甚麽？」

他在突然之间，转了话题，表示他不想再在「误会」这个话题上再讨论下去。

而白素忽然神情紧张起来，抓住了我的手，甚至声音也有点发颤：「我……是想…

…想我能见一见母亲。」

由於她这个愿望是如此强烈，所以她在说的时候，也特别紧张。

这时，我对於外星人和红绫的会见经过，一无所知，也不知红绫是不是知道白素有

这个愿望，所以我全然无法搭腔，我只好道：「等红绫回来，看她怎麽说。」

正在说着，忽然外面又人声喧哗，峒主的声音很响亮地在叫：「天官……天官……

」

十二天官把门打开，峒主仍在叫：「那大铁鸟上有怪声音传出来。」

蓝家峒的苗人，一直把杜令留下来的那直升机叫「大铁鸟」，敬而远之，忽然有怪

声传出，自然当成了是头等大事，所以吵了起来。

这时，我也已听到了在直升机停泊的方向，传来了一下又一下刺耳的声响 那是

通讯仪发出的讯号，但平时并没有这样响亮，此时一定是接受了特别强烈的讯号，所以

才会如此吵耳。

我和白素并肩向前掠出，当然，在何先达这位武术高人面前，在十二天官面前，我

们少不得卖弄一下，果然，两人一向前飞射而出，身後就传来了一片喝采声。

何先达若是要发力，很快就可以赶在我们前面，但是他和十二天官，始终只是跟着

，不一会，到了直升机旁，我和白素掠了上去，白素一进机舱，就按下了一个掣钮，立

时听到了红绫的声音：「爸……妈……」

我们齐声答应，红绫大是高兴：「真能和你们讲话。」

我喝道：「废话少说，你在哪里？」

红绫却答非所问：「你们快来！」

白素平日最沉得住气，这时也不禁道：「你这孩子，你在哪里啊？叫我们来！」

红绫的声音很兴奋：「你只要起飞，导航仪就会指示飞行的途径。我妈妈的妈妈，

也就是你的妈妈说，这东西虽然七拼八凑，倒也实用，快来啊！」

白素呆若木鸡，我相信她在听到红绫说了「我妈妈的妈妈，也就是你的妈妈」这句

话之後，已经整个人都呆了。别说是她，我已呆了一呆，也已攀上舱来的何先达和铁大

音，发出了「啊」地一声惊呼，他们自然知道红绫口中的那个罗里罗嗦的称呼，指的是

甚麽人！

我在一呆之後，立时开始行动，准备起飞。铁天音叫了一声：「卫叔！」

我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跟了去，这不禁令我犹豫，因为不论从那一方面来看，红绫

的妈妈的妈妈，也就是白素的妈妈，脾气怪之已极，甚至接近乖僻，若是她不喜欢另外

有人在场，那岂不糟糕？

铁大音也是乖觉人，一见我面有难色，他就道：「代我提那个要求！」

我道：「好！好！」

铁天音转过头去，对何先达道：「何先生，我脑中的毛病，要靠你了！」

何先达点头：「只管试试！」

他们两人说着，已经跃了开去，我一秒钟也没有耽搁，就把直升机飞上了天。果然

，导航仪的焚屏上，立刻有了指示。

直到这时，白素才回过面来，她的声音有点异样：「红绫这孩子，刚才说了甚麽？

」

我把红绫的话，重覆了一遍，白素把手接住心口，又是紧张，又是好笑：「这孩子

，怎麽连婆婆都不懂得叫，甚麽妈妈的妈妈！」

白素的话才一出口，就又听到了红绫的声音：「我懂得叫，可是妈妈的妈妈不让叫

，我也觉得是，她又不老，叫婆婆，多难听？」

我也兴奋得全身发热，一听得陈大小姐不让红绫叫「婆婆」的原因，原来是怕把她

叫老了，我想笑又不敢笑，只觉有趣之至。

白素的声音有点发颤：「你妈妈的妈妈……我的妈妈，就在你的身边？」

红绫在几秒钟之後，才有回答：「我可以看到她，她也可以看到我，可是她不在我

身边。她，她在离我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和白素齐声：「电视！」

红绫水道：「不，比电视真得多，就像真的一样，可是却碰不到她 你们到了就

明白了！」

白素低叹了一声：「立体投影！」接着，她又长叹了一声，「到底还是见不到她！

」

我忙道：「可以见到，而且，已经联络上了，还怕以後没有机会吗？」

白素的神情，很是迷惘，我操纵着直升机，依照指示，一直向西北方向飞，红绫没

有再传话过来，大约半小时之後，有了降落的指示，我降低了飞行的高度，看到下面，

崇山峻岭之中，有一个石坪，有人站在石坪上，双手挥舞，正是红绫。

白素在这时，握住了我的手，手冷得很。我知道这是一种「近乡情更怯」式的心理

反应，就紧握住了她的手。不一会，直升机降落，舱门打开，红绫跳了上来，指着一个

山洞：「那里面！在那里面！」

不多久，我们就知道，那个山洞，就是当年烈火女居住的山洞，也就是白老大和陈

大小姐曾住过的山洞，白素的哥哥白奇伟，就在这山洞中出生。

根据蛊苗的「公主」金凤说，山洞的後半部，就是「神仙」的住所 红绫领着我

们进去，就直趋山洞的後半部，那是外星人的基地。

白素一下直升机，就说了一句：「我认得出这地方，真的！」

白素说甚麽，我都相信，但是这句话，我却「存疑」，因为白素那时，才出世叁天

不到，就由自老大带着离开了，叁天大的幼婴，怎麽可能有记忆？可是白素一再坚持「

似曾相识」，我也只好姑妄听之。

通过了一道形式很特异的门，进入了山洞的後半部，才一跨过去，就看到一个美妇

人，坐在一张很是精致的古典椅子上。

那美妇人，看来和白素，也就是差不多年纪，难怪她不肯让红绫叫她「婆婆」

虽然变成了外星人，地球女性的心态不变，很是有趣。

白素先是陡地一震，接着就待向前扑去，我连忙一把拉住了她，提醒：「是立体投

影！」

白素张开了口，又合上，再张开，好一会，才叫出了一个字来：「妈！」

我也跟着叫了一声，那美妇人，白素的妈妈，陈大小姐，现在很是感慨的神情：「

难为你们了，我行为乖张，难为你们了！」

她自认「乖张」，别人自然不能认同，我先道：「误会，全是一场误会，所有当年

发生的事，我们全弄清楚了，全是误会！」

白素也说道：「你在外星，回不回地球来？我……我好想抱抱你，我……甚至没让

你抱过！」

白素的妈妈深吸了一口气：「抱过的，你一出生，我就紧抱着你，足足一天，没有

松过手，因为我知道以後再抱不着了！」

白紊抹着不由自主涌出来的泪水：「我去找哥哥，叫他来看你！」

白素得到的回答是：「不必了，我和地球，已再无关系，要不是不放心红绫，我也

不会和你相见，别再奢求，别的事，问红绫吧！」

白素大叫一声：「妈！」

可是随着她的叫声，眼前的景象，突然消失，白素跨出几步，呆立在当地。

我走了过去，轻拥着她，低声道：「别忘了她尘缘已了，成了仙！」

白素还在欷 低回，我转向红绫：「原来多亏了你，不然，你妈妈见不到妈妈！」

这时，我才打量了一下那山洞，看到了不少不知名的仪器和装置 对於这一类外

星人的基地，我并不陌生，见过很多次了。

红绫兴高采烈，手舞足蹈：「那背心一把我带上了天，我就听到了她的声音，教我

怎麽飞到这里来，见了她，我又飞回来找你们，妈妈的妈妈教了我许多许多东西，她骂

两头灵猴，没把我照顾好，也说一直不放心我，因为是她把我带到苗疆来的！」

我望着红绫，发现她整个人像是多了一重灵气，我不禁问：「她教了你一些甚麽？

」

红绫却笑得有点神秘：「太多了，这里的东西，我都会用。」

白素陡然叫了起来：「那就请她再现身一会！」

红绫却摇头：「就是这一点，她没教我！」

一时之间，我和白素盯着她看，竟不知她是在说真话还是假话。

看来，她从她妈妈的妈妈处，学会的东西，还真不少！

红绫又道：「我不想把那『背心』带回去，会吓死别人，可是我想时时到这里来！

」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想到的全是：女儿成熟了，长大了！

所以我们齐声道：「可以 你长大了，自己喜欢怎麽样，都可以，让我们知道就

可以了！」

红绫高兴莫名，冲过来抱住了我们。

等到我想起忘了代向铁天音提那个要求时，已经是和铁天音一起在归途上了。

铁天音感叹：「不提也罢，我也想过了，当然是地球人自己不争气 没有人服从

权力的指挥时，何来权力这回事！」

我拍着他的肩头，只盼何先达的内家气功，已然医好了他幼遭惨祸而形成的疾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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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科幻屋扫校 http://reptile.webjump.com

标题 <<书路--极刑>>

极刑

序 言

这个故事，很多人看了，都说“大恐怖”、“太残忍”了．看得人心中

十分不舒服，云云。

可能有这种感觉，由于故事的读友大都生活在一个进步的、美好的社会

中，在那种环境下，人性的丑恶面收敛的程度高，所以故事中的写的一切，

看来就今人不寒而栗。

然而不可不知的是，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事，是百分之百历史事实。凌

迟，这种剐刑，最多可以割到两千三百多刀以上，才令受刑人死去，人对同

类的残虐，竟然可以到达这种地步，难怪卫斯理想为人类行为辩护几句，可

是却无从启齿。故事中只是极简略地写出了事实的经过，绝没有文学上的渲

染，不然，只写一项腰斩，至少可以写一万字，看得人食不知味（倒胃）、

寝不安枕（失眠民）！

人类在慢馒进步，大慢了。

人性的特点，形成种种残暴，施暴者自然是罪魁，但有大多的屈从，也

是罪因，中国历史上有许多活埋数以万计降卒的记载，这许多万兵士，明知

要被活埋，反正是死，为什么连奋起反击的行动（或勇气）都没有？真是百

思不得其解。

不是有那么多人屈从，强权也就无所施其技。

先从有反抗起，人类才有希望！

卫斯理

一九八七、四、九

一，在一间特异蜡像院中的经历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人，就觉得有点特异。

通常，若是给人以怪异的印象，不是这个人的外形，就是他的行动，有

多少不合常规。可是，这个人使我产生怪异之感，却不是由于上述两点，另

有原因。

原因是什么呢？

还是从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间、地点说起的好：时间是黄昏，地点，

在一个蜡像院中。

蜡像院不知是谁首先发明的，把真人大小、用给制成的人像，配上真正

的服装，陈列出来，供人参观。做得好的蜡像，很像真人，所以蜡像院也就

使人自然而然联想起许多诡异、恐怖的事情。

多年之前，就有一部恐怖电影，说一个蜡像院主人，把真人的身体，浇

上蜡，成为像真度极高的蜡像，开始，还只不过是利用尸体，到后来，索性

把活生生的人浸在溶成液体的蜡汁中，恐怖莫名。

也有一篇著名的小说，写一个自命大胆的人，和人打赌，可以在专门陈

列历史上著名凶徒的蜡像院之中过一夜，结果，到了午夜人静，由于陈列室

中的气氛大谲异，在幻觉之中，这个自以为胆大的人，觉得所有的蜡像都变

活了，他并未能安然过一夜，吓死在蜡像院中。

有关蜡像院的故事十分多，不胜枚举。

一般来说，陈列的蜡像都分类，有的专陈列历史上的名人，帝王将相，

也有的陈列才子佳人。也有陈列的是现在还在生的人，也有的，一组一组的

蜡像，表示出历史上著名的事件，例如孟母三迁、荆轲刺秦王等等。也有的

，专陈列历史上著名的凶手。

而我那天去的那家蜡像院，陈列的主题，十分特异：在中国历史上，死

于非命，死得极惨的名人。谁都知道，中国虽然号称“五千年文明古国”。

但是对于处死一个人（执行者和被处死者都是同类，大家都是人！）的花样

之多，堪称世界之最。

被处死者不论以前多么声名显赫，功绩彪炳，也不论在他死后若干年，

又被公众或是史学家认为是气节过人、英雄盖世，但是当他在被处死时，他

只是一个身体——一个可供各种酷虐的、骇人听闻的手段作残害的对象的身

体。

这个蜡像院的主人，就是我一开始时说及的一见他就觉得他十分怪异的

那个。

对于参观蜡像院，本来我提不起什么兴趣来，我到这座蜡像院，完全是

由于我的一个好朋友，陈长青，竭力怂恿的结果。

他参观了这座蜡像院之后，几乎每次见到我都要提上一次：“你要去看

看，真正值得你去看看，每一个蜡像，都给人以极度的震撼，你叫我说，我

也说不出来，可是你真应该去看看。”

开始我只是唯唯以应，并没有真正去看一看的意思，我好像还回答了几

句活，像“蜡像只是蜡像，大多数的蜡像，甚至称不上有艺术价值，你感到

震撼，多半是由于你大容易受感动了”之类。

陈长青自然对我的话，大表反对：“你没有去看过，怎样能这样说？”

我笑着：“如果每一件事，都要亲自看过才能作准，那还得了，有很多

事情，可以凭想像或者凭知识来判断。”

陈长青依然大摇其头，我和他之间，类似的争辩极多，也不必一一记述

，不过，有关那个蜡像院主人的介绍，倒使我很有印像。他先向我说了院中

陈列的主题，然后道：“这个蜡像馆主人，是一个十分有意思的人，他的蜡

像院，每天只放一批人进去参观，绝不是随到随看，时间是下午六时到八时

，进去的人，还得照他的规矩。”

我不禁失笑：“什么规矩？”

陈长青道：“进门口是一个客厅，每天六时，他就在那里等着，参观的

人，先得听他演说，听他把为什么要设立这个蜡像院的目的说明白。不听他

的演说，看不到这些蜡像。”我当时只是耸了耸肩，由于我根本不打算去看

，管他有什么特别的规矩。

那天下午，我偶然经过，看到了蜡像院的招牌，时间恰好六点才过，而

我又难得清闲，没有杂务在身，想起了陈长青的一再推荐，所以就信步走了

进去。所以，实际上应该说，我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是在蜡像院一进门的一

个厅堂中。

当时，约莫己有二十来个人在，都说着，男女老少都有，我进去之后，

就在角落处，靠着一根柱子，我打算，如果这人讲话乏味，那我就立刻离去

，不浪费时间。

当时，他正在对那些人，讲他设立这样一个蜡像院的原因。不单是由于

他语音响亮，仪表出众，而且也由于他讲的话，听起来很有意思，所以我听

了片刻，就决定留下来，听他侃侃而谈。

他很快就谈到了种种残害人体的酷刑。

主人说道：“一个人肉体上所受的痛苦，只有身受者才能感觉得到，施

刑者一点也感觉不到，所以施刑者就可以为所欲为，把种种酷刑，加在受刑

者的身上。在地球生物之中，只有人类才有这种残虐同类的行为，而且花样

如此之多！我曾花了多年时间，研究人类历史上的种种酷刑，发现中国历史

上，所使用的酷刑之多，堪称首位，而且，酷刑的发明者，对于人体的结

构，有着深刻的了解，都知道如何才能使受刑者感到最大程度的痛苦！”

当他讲到这里时，神情有点激动，挥着手，额上有细小的汗珠渗出。

他的身形相当高，接近一八０公分，样貌也十分神气，一头头发，硬得

像是铜丝。当时，我根本下知道他什么来路，只是听他在发议论。他所说的

话，不算新鲜，我听到他为了研究各种酷刑，而花了好几年时间，感到有

趣。

我对酷刑一点兴趣也没有，我认为那是人性丑恶面之最，是人类作为一

种高级生物的污点，甚至我也可以说，正由于人类历史上和现在，还存在着

对同类以酷虐的行为，人类不配被当作一种高级生物。在地球上，人类控制

着所有生物，但到了有朝一日，和宇宙间其它的高级生物接触，除非人类到

时已完全摒弃了这种行为，不然，一定会被别的星体生物，认为是一种低级

的，野蛮的，未成熟的生物。

正由于我对酷刑一点没有兴趣，而且一想起来就忍心，所以我才对一个

专门研究酷刑的人产生兴趣。

当时我这样想，这个人致力于研究各种酷刑，当他在史实中，看到了那

么多人类对付同类的残酷行径，他心中不知有什么感想？是厌恶得不想再继

续下去，还是津津有味地研究，为了在资料中多发现了一种酷刑而感到兴

趣？

我本来离他相当远，距离恰好可以听到他的声音，这时为了想更听清楚

些，就向他走近了几步。而被他的讲话吸引了的，显然不止我一个人，这时

，在他的身边，至少围了三十人左右，我站得离他最远。

他在继续着，并且用一种相当夸张的手势，来加强他的语气。

他说：“酷刑，不但要使受刑者感到痛苦，最终的目的，还要夺走受刑

者的生命，把受刑者处死，而且，要使受刑者在极度的痛苦之中死亡。对任

何人来说，死亡只是一种不可知，既然无从避免，也不会感到大大的恐惧。

可是死亡是一回事，在死亡之前，还要遭受难以想像的痛苦，又是另外一件

事。”

围在他身边，有一个年轻人忽然插了一句口：“杀头最野蛮了！”

年轻人这句话一出口，有了不少附和的声音，他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杀头最野蛮？我看法恰好相反，杀头在酷刑之中，大抵可以说最文明。”

他顿了一顿，这个人很有演说的才能，在他略停一停，他知道听众的注

意力更集中，才继续下去：“夺取人生命的刑，只是死刑，一定要使受刑者

在临死之前，感受到尽可能最长时间的痛苦时，才能称之为“极刑”，杀头

，头一离开身体，被杀头者就死了。”

另一个青年人咕哝了一句：“谁知道一个人的头被砍下来，要隔多久才

会没有知觉，死亡才会来临？”

演说者作了一个手势：“自然，没有人知道，历史上，凡被砍了头的，

没一个能告诉人，他身受的痛苦，到了什么程度，所以我们也只不过是凭设

想，和一些科学根据，来判断人头离开身体之后，所受的痛苦，时间上不会

太长。”

他竟然用那么有条理的分析，讨论着杀头这样的事，我看出有几个女性

听众，已经有难以忍受的神情，我也有了恶心之感。

而他显然还只是开始，他提高了声音：“用同样的根据来判断，‘腰斩

’的痛苦程度，一定在‘杀头’之上。”他看到一位少女，神情上似乎不明

白“腰斩”是什么意思，于是他作了一个手势，双手在自己的腰际，用力划

了一下。

然后，他道：“用一柄又大又蜂利的刀，把人的身体，齐腰斩断，分为

两戳，由于人体主要结构，大都在腰部以上，所以，断成了两截的人，在一

个相当的时间之内，不会立刻死亡——”当他讲到这里时，有好几个女性听

众，已经发出了呻吟声，掩住了口夺门而归，当然，不准备再参观这个蜡像

院了。

而这个人，对于有人忍受不了他的话而离开的这种情形，像是早已习惯

，甚至于连说话的语气，都未曾停顿一下，继续道：“对于腰斩，是不是一

定要一刀了事，我曾作过研究，结论是一定一刀就要把人的身体断成两截，

所以这一刀斩下去的位置，十分重要，必须在盘骨之上，在那个部位，人体

只有脊骨，所以才能一下子就把人断成为两截——”

当他讲到这里时，又有七八个人离场，包括了女性听众和三个老年人。

他仍然在讲下去：“腰斩自然可以给受刑者极大的痛苦，可是比起‘凌

迟’来，那又不算什么了。”

这时，连几个年轻人也忍不了，一个道：“让我们进去参观蜡像吧。”

这个人脸色一沉：“要是连进场前的解释都忍受不了，那么，我提议阁

下不必参观了，陈列的蜡像，制作极度认真，只怕阁下的精神，承担不起。

”

那青年人没有再说什么，显然下肯承认自己精神脆弱，没有离去。

我在那时候，也有点不耐烦，自然，我可以选择离去，不过这个人的话

，多少有吸引人之处，何况到了这时候，我倒也真想看一看那些蜡像，所以

我沉声说了一句：“请长话短说。”

他抬头向我望来。

我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开始演说，我站得相当远，他根本未曾注意，

如果不是我讲了一句活，他根本不会望向我。

不过，这时，他一望我，就怔了一怔，那种反应，十分明显，所以令得

他身前的几个人，也一起转头向我望了过来。

我也望着他，他看了我好一会，至少有十多秒，才把视线收回去，然后

，又想了一想、才道：“好的，长话短说，不过，我要把我想讲的的话讲完

。”

我轻轻鼓了几下掌，表示并不反对。他向我点了点头：“我刚才已说了

不少，主要想说明，一个人肉体上的痛苦，别人感受下到，在很多情形之下

，一个人面临死亡，他精神上的痛苦，远在肉体痛苦之上。譬如说，一个有

理想有抱负的民族英雄，却被冤屈为卖国贼，而遭受极刑，在临刑之际，他

的精神状态是在一种什么样的痛苦状态之中？”

一个年轻人低声道：“没有人知道。”

他陡然提高了声音：“不，可以给其他人知道，肉体上的痛苦没有感染

作用，但是精神上的痛苦，却有着巨大的感染力量。”

他讲到这里，向我望来。我只觉得他所说的话，越来超玄，而且，我全

然无法明白他究竟想说明什么。

他的神情，陡然激动起来：“正因为精神上的痛苦可以感染，所以才有

艺术，古今中外，人类不知创造了多少艺术作品，都在不同的程度上，给他

人以程度强弱不同的感染，我这个蜡像院中所陈列的，全是在临死之前，有

巨大的精神屈辱的一些人，我认为，他们的真正痛苦，可以通过蜡像的表达

方法而感染他人。”

一个年轻人有点不很相信：“通常，蜡像并不能算艺术作品。”

这个蜡像馆的主人忽然之间生起气来：“小朋友，看了之后再说！”

这个人，我一直只注意到他的外型，井没有注意他多大年纪。直到这时

，他叫了一声“小朋友”，我才开始留意了一下。

这个人究竟有多大年纪呢？大概介乎四十岁至五十岁之间，难以有正确

的判断。我这时多少已经知道了他的用意，看来，他并非是在介绍他馆中的

蜡像如何逼真，如何有艺术价值而已。

他还在继续着：“自然，他人受到的感染再强烈，也不及身受者的千分

之一或万分之一，除非有一个人，他的遭遇和受刑者一致，可能完全体会到

受刑者的痛苦！其实，单是遭遇一样，也不能完全感受到，必须这个人的思

想，是和受苦者一样才行！”

他讲到了这里，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停了下来，他还是没有请人进去

参观的意思、而是用眼神在询问各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这时，剩下的人只有十五六个，绝大多数，都是年轻人，居然还有三个

女性在内。其中一个女青年问：“请问，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那稣，是不是和

馆内的陈列蜡像有着共同点？耶稣为了拯救世人，在极度的痛苦中死亡，而

各类表现他钉在十字架上的艺术品，也可以给予观赏者以不同的感染力。”

那人“嗯”地一声；“问得好，可以说，有共通点，但是里面陈列的，

看起来更直接。”

他说到这里，伸手向内指了一指：“请进！”

年轻人大多数比较急性，立时一拥而入，我正想进去，门外又有两个人

走了进来，却被那人不客气地阻止了：“明天再来，六点，不能迟过六点五

分。”

那两个人有点悻然，转身离去。他来到了我的身前，向我伸出手来：“

真高兴见到你，卫斯理先生！”

当他第一次向我望来，一看到了我就发怔，我就知道，他一定认出我是

什么人，所以这时他这样说，我也不觉得什么惊奇，我和他握了握手，他自

我介绍：“我姓米，单名端，端正的端。”

对于这个名字，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所以我只是道：“米先生，你刚才

的说话，十分精彩。”

米瑞苦笑了一下，神情之中，有一种真正的苦涩，他道：“请进去参观

，希望你能产生的感受，比别人强烈。”

我一面向前走去，一面道：“希望我对于陈列的蜡像，有所认识，那样

，或许会通过艺术造型，有所感触。”

米端道：“认识的，你一定全认识！”

我推开了一道门，米端好像是跟了进来——我说他“好像”跟了进来，

只因为门一推开，我已经被里面的情景惊得怔呆了。

首先我看到的，是那十来个参观看目定口呆的神情。若是可以令那么多

人，同时现出这样的神情，那么他们所看到的情景，一定十分骇人。

我只是略转了一下头，就看到了令那么多人震骇的情景。

我以前也曾经参观过一些著名的蜡像院，虽然蜡像做得逼真，但绝不会

叫人以为那是真人。

可是这时，别说是第一眼，感到那是真人，就算盯着看，仍然觉得那不

是蜡像，而是真人。

第一间房间，约莫三十平方公尺大小．只有两个蜡像。

一个，被绑在一根柱子上，全身几乎赤棵，在他身了上，被一种类似渔

闪状的东西，紧紧地勒着，使得他的肌肉，一块一块，在网眼中凸出来，那

凸出来的肌肉，给人以极强的有弹性之感。

这个人的身上，已经有不少伤口，血自伤口中在流出来——是真正有血

流出来——这也是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像真的原因，那可能一个简单的机械装

置，使蜡像有红色的液体流出，就像是人体受伤时一样，应顺着人体流下，

流到了地上的一个凹槽中，再被吸上去，这样周而复始地流着。

这个人身上的伤处极多，有的伤口，一时之间，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

但有的伤口，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形成的：凸出在网眼外的肌肉，被利刀削去

！有的伤口是一片鲜红，赤裸裸的肌肉，似乎还在因痛苦而颤动。

有的伤口、且己模糊，有的伤口，血珠子在沁出来，十几滴，沁出来之

后，聚成一团，往下淌着。那种血向外沁流的情形，如此真实，令得看到的

人，身上同样的部位，也是凉浸浸的感觉。

在那个人身边的是另一个人，穿着十分奇特，手中拿着一柄形状古怪，

略呈弯形，又薄又锋锐的利刀——这柄刀当然是真的刀，一看就可以叫人感

到它的锋利程度。

这柄利刀的刀刃，有一半，正切进那个被网勒着的那人，在网眼中凸出

的肌肉中，同样的，也有鲜血，夺目的鲜血沁出来，顺着刀尖向下滴着。

执刀者的神情，极其全神贯注，仿佛他在切割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是在用一柄利刀，雕刻什么没有生命的材料，要使之成为一件艺术品。

而真正令人吃惊的，是那个受刑者面部的神情，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所有人的脸，构造和组成的部分全一样，无非是眼耳口鼻，再加上肌肉皮肤

，可是，结构和组成的部分相同的脸，却可以数以万计的形状变化，还可以

有更多几千倍的神情变化。

那个受刑者的神情，真是叫人吃惊，我从来也未曾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

如此受了冤屈，如此愤然不平，如此把所有内心的痛苦都集中在一起的神情

过。他的双眼睁着，使人感到他的双眼中，有一股力量，要把世上的一口全

都化为飞灰。他的口不是张得很大，但却可以使人感到仿佛听到他发出的充

满了愤怒和痛苦的呼叫声。

陈列室中人虽然不少，可是却静到了极点，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在那

么寂静的境地之中，我恍惚听到了鲜血滴在地上的声音，也恍惚听到了那受

刑者发出的呼叫声，那简直垦来自地狱的声音，这种声音，或许不能刺激人

的听觉神经，但是却可以令得人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都感到他的力量。

我真正呆住了，这个受刑人，对他肉体上所受的痛苦，似乎根本未曾放

在心上，虽然他脸上有极痛苦的表现，但那种痛苦，纯不是来自他身上的肌

肉正在被利刃一片一片削下来，而是来自他内心的深处。在他的内心深处，

有着极度的悲恸，他的那种眼神，清楚地使人感到了他内心的哀痛、和他正

在发出什么样的嘶叫声。

他不是在叫痛，而是在叫出他心中的悲愤，叫出他心中的不明白，叫出

他对命运的投诉，叫出他心中所悬念的一切。

我甚至立即知道了这个受刑者是什么人，虽然一无文字说明，但是我立

刻知道了这个受刑者是什么人。也正因为如此，我记忆中有关这个人的一切

了解，在制那之间，都涌了上来，也更使我感到了震撼。

正如米端所说，精神上的痛苦可以感染，他也说得对，感染再强烈被撼

染者和身受者还完全不同，身受者的感觉，要强烈一千倍，一万倍。

然而，知道身受者的背景，所受到的感染，也会强烈得多。我这时，已

无暇去注意别人的反应，只觉得自己血流在加速，甚至晕眩。

那个受刑者的脸上，有着那样令人震撼的神情，自然是有它原因，他一

定是明朝末年的大将袁崇焕。虽然历史上受过凌迟处死这种极刑的人有许多

，也有很多十分出名，但是我可以肯定，这个受刑人不会是别人，一定是袁

崇焕。这个把自己所有的能力，都贡献在和敌人斗争的民族英雄，而结果，

他受刑的罪名，却是通敌叛国，汉奸！

英雄不会怕死亡，即使是凌迟处死，也不会怕！

（“凌迟”这种酷刑的执行方法是刽子手至少要割一千刀，多至两千刀

。在受刑人未曾被割上一千刀之前，受刑人要是死了，刽子手有罪。发明这

种酷刑的人，目的自然是要受刑者多受肉体上的痛苦，但是，真正的英雄，

其实并不怕肉体上的痛苦。想出这种酷刑的人，显然不了解英雄的精神面貌

。）

而根据历史上的记载，袁崇焕在行刑之前，民众盲目地以为他真是通敌

的汉奸，而纷纷扑上去，去咬他的身子，把他的肉咬下来，蜡像上许多并非

刀伤的伤痕，血肉模糊的伤口，自然全是人的牙齿所造成的。

群众盲目竟然可以达这种程度，这实在是人类是否能划入高级生物之列

的最大疑问！

袁崇焕在受刑之际，感到的不是肉体上的痛苦，而是精神上的痛苦，被

冤屈了的痛苦，失败的痛苦，被命运作弄的痛苦，无可奈何绝望境地的痛苦

，控诉无门的痛苦，恨不能自己的身子化成飞灰去换取理想实现而又不可能

的痛苦……

这种精神上所有痛苦集中在一起，给人以巨大的震撼，会使人忍不住身

子发颤！

房间中从极度寂静，变得渐渐有发声响，那是呼吸声——看到这种景像

，人人都屏住气息、但渐渐地，改变成了急促呼吸，而且呼吸越来越急促，

到后来，简直是在大口喘气，人人都不由自主，在大口喘气。

我也不能例外。之后，又有了哭泣声，那几个女青年已经情不自禁哭了

起来。有几个男青年也流着泪，然后，又是一阵骨节摩擦所发出来的“格格

”声，那是好几个男青年紧紧捏着拳头，所发出来的声响。

尽管大家对袁崇焕这个人的遭遇，都很清楚，但是这样活生生的情景，

呈现在眼前，文字的功力再高，也难及万一。读历史使人扼腕，这时，简直

使每一个看到这种情景的人，都感染到了那种精神上的痛苦——就算程度深

浅不一，也一定是一生中最深刻的一次。

我勉力使自己镇定，而且，立即想到了一个问题：塑造这个蜡像的人是

谁？这简直是伟大到了极点的艺术品，我一定要见见这个把这么巨大的震撼

力量，溶进了他作品之中的那位艺术家！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才转动头部，四面看去，直到转头时，我才发觉我

一直盯着在看，一动也没动过，以致颈骨都有点僵硬。

转过头去，我看到米端直挺挺地站在房间一角，也望着那令人震慑的情

景。

我想向他发问：谁是那伟大的塑像家？

这个问题，根本不必问，就有答案：当然是米端的创作！

这时，我还盯着米端在看着，我可以肯定，创作塑像的是他。

米端这时正向受了塑像震撼的那些参观者，用相当低沉的声音道：“各

位，可以到下一个陈列室去继续参观。”

三个女青年流泪满面地向他望来，一个问：”其余的陈列室中所陈列的

……”

米端的语调十分平静：“大同小异，人类亘古以来的痛苦，英雄的悲剧

，虽然各有各不同的环境和历史背景，但是本质一致，这间陈列空中，所表

现的是冤屈的愤怒和无告的绝望。”三个女青年互望了一同，一个低声道：

“够了，我们不……不想再看下去了……够了。”

她们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米端并没有想要留她们下来的意思，只是

道：“如果想多一点知道袁崇焕的背景，我愿意推荐金庸所写的‘袁崇焕评

传’。”

三个女青年一面点着头，一面疾步而出，她们来到门口，又不约而同，

回头向塑像望了一眼，这一望，使她们至少又呆了两分钟之久，才夺门而出

。

我在这时才注意到，在这间陈列室中，我们已停留了近半小时。

在感觉上，这半小时简直像是几秒钟，由于全副心神都叫所见的景像吸

引住了，所以根本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

米端推开了另一扇门，门外是一条走廊，我第一个跟在他的后面，其余

人也跟了出来。

走廊十分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走在最前面的米端，步子十分慢，而又

绝无放弃领先地位的打算，所以人也只好慢慢跟在他后面。

我想，米端走得那么慢，是故意的。目的是使参观者有一段时间，使心

境平静，到另一个陈列室，去接受新的震撼。

走廊并不太长，但也走了将近五分钟，没有一个人讲话。

米端终于推开了另一扇门，他在门口停了一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

了进去，我跟着进了，看到了这间陈列空中的蜡像，也是两个，两个却都是

受刑人，刽子手被省略了。

两个受刑人，一个已经身首分离，那是一个年轻人，才不过二十出头，

离开了身体的头部，双目紧闭，倔强不屈，在断头处，和他的身体上，都有

鲜血在冒出来。

由于情景的逼真，几乎使人可以闻到浓烈的血腥味。

而另一个受刑人，则正当盛年，他侧着头，看着已经身首分离的青年，

一柄利刀，已经切进了他颈际一小半，鲜血在开始品迸流，可是他却只是望

着那年轻人，在他的眼神之中，有极度深切的哀痛，他口部的形状，可以叫

人感到他是竭力克制着口唇的颤抖——自然，他嘴唇也不能再颤动多久，一

秒钟之后他也会首身分离。受刑人的那种深邃无比的悲痛，和袁崇焕虽然一

样，但是又给人以新的、强烈的感受，只觉得这种悲痛，如此深切，几乎尽

天地间一切力量，也不能使之减轻半分。悲痛和可以减轻悲痛的力量比较，

悲痛是无穷大。

等到所有人都进来了，悲痛立时感染了每一个人，那已被切进了脖子的

受刑人，在悲痛的神情之中，甚至带有一定成分的平静，然而这种平静，却

又加深了他内心精神悲痛的程度。

好几个人不由自主张大口，可以吸进多一点空气，眼前又是历史上著名

的悲剧：南宋抗金名将岳飞、岳云父子，在“莫须有”一词之下，同时遇害

的情景。

塑像中岳飞在利刃加颈的时刻，望向他的儿子，让儿子先于他人头落地

，只怕也是酷刑更残酷的设想之一。

当时真正的情景是不是这样子？又为什么不可以是这样子？艺术家可以

有丰富的想像力，如果当时情形，确如此际展现在眼前，那么这位面对着强

大的敌人、面对着敌人的千军万马毫无畏惧地冲锋陷阵的英雄，在眼看着他

自己的儿子——当他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就从军抗敌，经历了十年沙场

上的征战而未曾丧失生命，却在自己人的刀下，身首异处，他的心中会想到

什么呢？

悲痛！当然只有无边无涯的悲痛，所以他的神情才会显示出来。

或许，他也会在自己人头落地的那一刹间，在他还能思想的那一刹间，

在他生命终结之前的那一刹间，想到为什么这样的事会发生？公平、正义、

正直、勇敢，一切美好的名词所代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还是在人类的行为

之中，根本没有那些名词所代表的行为？还是坚持这些行为的，必然会遭到

如此悲惨的下场？

钢刀已经切进了颈项，他能思考的时间不多了，鲜血已经涌出来，他三

十几年的生命结束，他甚至不知自己死于什么罪名。只知道自己一直在做着

应该做的事情，或许，他会在最后一刹间觉得：这就是生命，生命本来就是

如此可悲！

从塑像那么深邃的悲痛神情之中，不知可以使人联想起多少问题，好几

个年轻人发出哽咽声，我在至少二十分钟之后，才能勉力镇定心神，把视线

从塑像移开，落向米端的身上。

米端和上次一样，仍然仁立在陈列室的一角，一切不动。

我轻轻叫了他一声，他转过身来，仍然用那种只要用心听，就可以听出

那多半是强装出来的平静的语调道：“岳家父子的事迹，大家一定都十分熟

悉，下一个陈列室……”

有五六个青年人一起道：“我们……不准备……再参观下一个了。”

米端作了一个“悉随尊便”的手势，那几个年轻人脚步沉重地走出去。

我本来很想留住他们，问一问他们看了这样的憎景，究竟有什么感受。但看

他们那样沉重的脚步，也就不忍再去打扰他们。而且，还有三个年轻人留下

来，我想，等一会，再问这三个青年也一样。

谁知道，在米端带着我们，又经过了一条走廓，一打开第三间陈列室的

门，那三个青年人，不约而同，齐齐发出了一下惨叫声，掩面转身，脚步踉

跄地向外就逃。

我也几乎有立时离开的冲动，可是我却要自己留了下来，尽管强烈的、

想呕吐的感觉如引难以遏制，以致我不由自主，发出了十分干涩的呻吟声。

一进入第三间陈列室，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那一定是真正有这种气

味在，而不是感觉上的。虽然眼前的情景，也足够可以让人感到有血腥味。

一个人，倒在地上——并不是整个人倒在地上，而是分成了两截，倒在

地上，齐腰被斩断。

腰斩！

令人起强烈呕吐感的，还不是不断在冒出来的，浓稠鲜红的血，也不是

狼藉在血泊之中，几乎分不出是真是假的内脏，而是那个人的下半截身子。

应该已经静上不动——实际上也是静止不动，可是仍使人感到它在颤动，在

极度痛苦之中颤动！

至于这个人的上半截，由于表达出来的动感如此之甚，在看到的人，神

经受到强烈的震撼之后，看上去，像是他脸上的肌肉，正在不断的抽搐。

他的手，更像是在动，是的，他的手，手背上的筋，凸起老高，由于血

在迅速大量流失，手已变得干枯，他左手用力撑着，令得只剩半截身子的他

，头可以仰得更高，而他的右手满是血，血是从他身体内流出来形成了一个

血泊处蘸来的，他用蘸来的血在写字，已经写了一个，正在写第二个。

已经写了的一个是“篡”字，看来，第二个要写的，还是那个“篡”！

他那在写字的手，仿佛在抖动，他双眼竖盯着自己要写的字，看起来像

是要把自己生命之中，最后一分气力，贯彻进他写的字中。

我只感到自己面部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在抽搐，啊啊！有野史记载着，

他一共写了十二个半“篡”字，现在才第二个。

这时．他在想什么呢？他应该知道，至少还要有几百人，会因为他的行

为，而跟着死亡，灭十族：连学生都不能幸免！

（他在那时不会知道正确的被杀人数，后来，证明被杀者有八百六十众

人，不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甚至是婴儿，都不能幸免，八百七十余人，

完全无辜！只不过因为他们和这个受刑人有人际关系而已。）

而他，明知道，自己不肯为新皇帝写登基诏书，会有这样的结果，他还

是作了这样的选择，为什么呢？总有一种信念，在支持着他的行为。看他这

时的神情，愤怒之中，带着卑视，那种卑视，自他的眼神中可以找到，自他

的口角上可以找到，甚至在他的眉梢中也可以找得到。

支持他宁愿选择这样可怕的下场的信念是什么呢？叔父做皇帝，还是侄

子做皇帝，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大关系呢？

可是，他就是那样固执，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坚持他的信念，认

为新皇帝的行为不对，应该受到谴责。

他所谴责的，看来不单是帝位之争，而是信念之争，是维护正当，谴责

不正当之争。叔父把帝位在侄子的手中抢夺过来：篡！

凡是用不正当的手段取得什么的行为，都可以包括在内，上至用武力把

本来属于老百姓的权力化为己有，下至剪径的小毛贼，甚至也可以包括一切

巧取豪夺的行为，一切心灵上丑恶的想法，一切人类丑恶的行为在内。

唉，方孝孺被断成了两截，奋起最后一刹那的生命，写下那十二个半“

篡”字，是不是不仅在谴责新皇帝，也谴责了一切人类的丑恶行为？

从他痛苦中的鄙视神情来看，他对人类丑恶的行为，充满了不屑和鄙视

，他坚持了信念，却遭到了如此的极刑，怎能叫他对人类再有尊敬之心？

这一次，我想得更多，也立得更久，当我终于深深吸一口气，去看米端

时，米端也正在深深吸气，他先开口：“到今天为止，能参观完四个陈列室

的人，只有三个，希望你能成为第四个。”

我声音木然：“哦，还有一间？”米端点了点头，向外走去，我心中在

想，已经看到过的三间陈列室，所见到的情景如此怵目惊心，第四间至多也

不过如此了，所以，我立即跟在他的后面，依然是狭窄的走廊，米端也一样

走得很慢，所不同的是这次他一面走，一面在说话。他道：“在进入第四间

陈列室之前，我照例要征求参观者的同意，肯定他是不是真的想参观……”

我吸了一口气：“我找不到不想参观的理由。虽然参观你创作的那些艺

术品，受到巨大的震撼，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不知会在心中停留多久，可是

我还是想继续看下去。”

馆主听得我这样说，略停了一停，但是并没有转过身来：“你知道那些

人像全是我的作品？”

我道：“我的推测。”

他没有再说什么，沉默了片刻，我跟在他的后面，也无法看到他的神情

，自然也无从知道，片刻的沉默，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接着，他就全然不再提及这个话题：“刚才你看过的情景，其实还不算

是人生际遇之中的最悲惨的。”

我吃了一惊，一时之间，对他这种说法所能作出的反应，只是“啊”地

一声。

他又道：“他们所受的酷刑，对受刑人来说，痛苦相当短暂，即使是凌

迟，大约也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我发出了一下类似的呻吟的声音，对他的话表示不满：“三个小时．每

十分之一秒都在极度的痛苦冲击之中，什么样的三个小时！”

米端闷哼了一声：“还有更长的，譬如说三天，三个月，三年，甚至三

十年……”

我道：“你是指精神上的折磨和残虐？”

米端道：“肉体上和精神上，双重的残酷。”

我吸了一口气：“那就不是……死刑了？兀刑是一直被认为极刑。”

米端的身子颤动了一下，他的声音也有点发颤：“不见得，死刑，不论

处死的方法多么残酷，痛苦的时间总下会长……”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一顿。

我陡然之际，想起中国历史上几桩有名的，对人的残酷虐待的事情，不

禁打了一个冷战，失声道：“第四间陈列室……不会是一个女士吧？”

米端忙道：“不，不，不是她，我知道你想到的是谁，不是她。”

我苦笑了一下，我想的是被斩去了手和脚，被戳穿了耳膜，被刺瞎了眼

睛，又被灌了哑药的一个女性，这个女性受了这样的酷刑，头脑还是清醒的

，生命并没有被立时夺走，当她被放在厕所之中，继续活下会时，尚能活动

的脑部，不知道会在想什么？想想也令人遍体生寒！

（这件事，发生在汉朝，被害人是汉高祖的宠姬戚夫人，害人者是吕后

，历史上有明文记载。而汉朝，正是中国历史上的黄金时代，大多数中国人

，都是汉人，可见得”汉”字是一种光荣的代表。）

我不由得更是紧张：“比……这位女性的遭遇还更惨？”

这时，已来到了第四间陈列室的门口，我突然道：”让我再来猜猜，我

会见到什么人！”

米端直到这时，才转过头向我望着：“谁？”

他自然是想我猜，我略昂起了头，自然而然，神情苦涩，因为在中国历

史上，可供作为第四间陈列室主角的人，实在大多，随便想想，就可以想出

几百个，甚至几千个！他们曾受过各种各样的酷刑，而他们绝不是罪有应

得，相反地，受刑人没有罪，施刑人才有罪。

可是，一直是这样在颠倒着，自古至今，一直在这样颠倒着！

是的，自古至今：别以为种种酷刑，只有古代才有，就在十多年前，因

酷刑致死致残的人，就数以百万计。听到过什么叫“铜头皮带”吗？是又宽

又厚的皮带，配上生铜的厚重的带扣，抽打在六十岁老人的身上，就能把人

活活抽死！

在众多的受刑者中，我实在无法确定一个，我情绪极度低沉，不但感到

战栗，而且感到耻厚：人类的性格行为，竟然那么可怕！

我感到喉咙发干，叹了一声，心中想，应该有人，把历史上发生过，或

正在发生的种种人类酷虐同类的行为，好好记录下来。

一想到这一点，我自然而然，想起了一个历史上著名的人物，他，一定

就是他，是第四间陈列室中的主角，一定是！

我缓慢而深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才一字一顿地道：“司马迁！”

米端一面点头，一面道：“你第一个在门外猜中了会见到什么人。”

我一点也不因为猜中了而心里高兴。相反地，更加不舒服，以致我讲起

后来，声音相当哑：“想想他的遭遇，真不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而且

，正如你所说，他的痛苦，是那么久远。”

米端的反应，出于我的意料之外。

任何知道司马迁这位伟大史学家遭遇的人，在谈及他的不幸遭遇时，自

然会嗟叹唏嘘，都会同情。可是米端反应之强烈，超越了常理之外。

他一听得我这样说，脸上立时现出了痛苦和屈辱交织的神情，那种被极

度的侮辱和伤残的痛苦，如此之强烈，仿佛接受官刑的不是司马迁，而是他

本身。

在那一刹间，我只是惊骇莫名他看着他，他也立时惊觉了自己的反应太

过强烈，连忙转过身击，然后，喘了几口气，语音恢复了平静：“进去看看

吧。”

米端推开了门，我一眼就看到了那塑像。我不详细叙述那塑像的情形了

，那是正受完了刑之后。塑像的头向上微仰着，并不望向自己的伤口，而是

望向极遥远的地方。

自然，在刑室中，他不可能望得太远。他至多只能看到见溅满了鲜血的

墙，可是他双眼之中的那种空洞和绝望，却叫人感到他在望向极遥远之处，

甚至超过了天空的障碍，一直望向宇宙的深处！

他在这样的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屈辱中，正在想什么？看他的样子，一定

在想。他在想以后怎么活下去？他有没有想到过结束自己那痛苦的生命？

要是活下去，怎么活呢？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一刻每一分，都要在身上

受无边痛楚的煎熬，这样子的生命值得再拥有吗？

他是不是这样想：我犯了什么罪，要受这样残酷的酷刑？真的，他做了

什么呢？为他的一个好朋友辩护了几句，惹得皇帝生了气，于是，他的噩运

就降临了。有一种人的身份叫“皇帝”，他一个人动一动念，就可以决定另

一个人，另十个人，另一百个人，另一千一万十万百万人的生或死，他可以

随心所欲，把种种酷刑加在其他人的身上。只要有这种身份的人在，只要有

这种事实在，人类就不能算是高等生物！

塑像的被侮辱感，是由于感到了他作为一个人，已经是一种侮辱？

我盯着塑像看了很久、才缓缓转过身来，缓缓摇着头：“够了，真的够

了，我不希望再有第五间陈列室。”

米端苦涩地道：“读过他所写的‘报任少卿书’的人，都可以知道他受

刑的经过，在文字中看不出他身受的极度痛苦，或许是他故意掩饰——身心

所受的痛苦，要故意掩饰，那使痛苦的程度，又深了一层。”

我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说法，同时道：“我想……去透透气。”

米端指着另一扇门：“从这里出去，是一个院子，穿过院子，就是另一

条街。”我当时只想离开陈列室，心想，米端一定会跟出来，所以也没有作

特别的邀请，就循他所指，急急走了出去，一到了外面、先深深地吸了一口

气。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正是仲秋时分，风吹上

来有点清凉，把我来自内心的燥热驱散了不少。

回想刚才在蜡像院中的那两小时，简直是做了四场可怖之极的恶梦。

我在院子中站了一会，果然看到米端也推开了那边门，慢慢地来到我的

身边。

我挥了一下手：“你的艺术造诣如此之高，只做蜡像，真是太可惜了，

我敢说，这些人像，是人类艺术的无价之室。”

二、一个塑像艺术家的意见

那是一个谈话的记录，如果只把三个人的对话记述下来，未免单调，所

以把当时的情形写出来，比较好些。

虽然我当时并不在场，但是后来白素又向我讲述了当时发生的一切，白

素的记忆力十分强，叙述得又仔细，我才能把她和那位来访者见面、交谈的

经过写下来。

开门的是老蔡，我们家的老仆人，老蔡由于年纪大，行动不是那么俐落

，门铃响了将近七遍，他才去开门。那时，白素准备下楼去应门，她在楼梯

上停留，没有立即下来。老蔡一开门，看见来客是一个陌主人，他照例不是

很友好地瞪看来人，白素着不见门口的是什么人，只听到了一个相当拘谨的

声音在问：“请问卫斯理先生在吗？我能不能见他？”

老蔡的声音硬梆梆：“你和卫先生有约吗？”

那来客忙道：“没有……我有点事情想告诉他。”

老蔡的语调更僵硬了：“卫先生就算在，也不会见你，何况他不在。”

白素在楼梯上，暗叹了一声。我是十分喜欢认识结交各种各样朋友的人

，可是实在，莫名其妙的人，找上门来的大多，所以不得不一再吩咐老蔡，

如果陌生人找上门来，尽可能挡驾，久而久之，老蔡习以为常、而且他以明

知我们不会责备他、所以他常使用他自己的方式，使来访的陌生人知难而迟

，而且，绝不敢再来碰第二次钉子。

这时，老蔡的回答，已足够令人难堪，果然，来访者发出了两下不知所

措的“啊啊”声，可能为自己找回一点面子，所以道：“那我改天再来。”

老蔡却绝不给人留情面，冷冷地道；“不必来了，再来多十次，也不会

见着卫先生。”

来访者有点生气了：“卫先生……我着也不是什么要人，你这是……”

老蔡昂起头来，一副爱理不埋的神情：“卫先生本来就不是什么要人，

可是偏偏就有那么多人要见他。”

来客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老蔡用力将门关上，这样的关门法，

来客若是离门太近，准会吓老大一跳。

白素在楼梯上走下来，皱着眉，老蔡转过身来，神情十分得意：“又打

发了一个。”

白素叹了一声：“其实……可以说得委婉一点。”

老蔡翻着眼，大不以为然；“委婉一点，打发得走吗？哼。”

他那一下“哼”，当真有豪气干云之慨。

白素也不想和他多争议什么，就在这时，门铃又响了起来，这一下，老

蔡更神气了，一面转身去开门，一面撩拳揎臂，看他的样子，似是准备一开

门，就兜脸给门外的人一拳。

门一打开，他的拳头，也真的立即伸了出去，白素正想阻止，却看见老

蔡的拳头，陡然凝住，脸上现出了惊讶莫名的神情，整个人如同僵硬了一样

。

白素一看到这种情形，就知道有什么意外发生了，可是她还未曾来得及

有任何行动，就听得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哈哈笑着：“怎么，老蔡，下认识

我了？”

白素一听到那个声音，高兴得一面跳了起来，一面高声叫着——白素绝

不是那种一直在行动上维持着少女时代天真活泼的女性，可是这时，她的行

动，却和每一个正常的少女一样，那自然是有原因的。

也就在这时，老蔡也从目定口呆之中醒了过来，叫道：“舅少爷。”

门已完全打开，站在门口的人，身形高大，提着一支手提箱，人走进来

，白素奔了上去，来人放下手提箱，立时就和白素紧紧拥抱在一起。来人非

别，正是白素的哥哥白奇伟。

各位亲受的读友，白奇伟这个人，真是久违了，自从在“地底奇人”中

出现过，我一直没有怎么提起他过。常常有人问起：“你和白素是怎么认识

的？”经过十分复杂，正是说来话长，全在“地底奇人”这个故事之中。

“地底奇人”故事发生在哪一年？相当久了，久到了和发生在咸丰年间

差不多。

我一直少提白奇伟的原因，绝不是我和他之间的芥蒂还未消除。我记得

，曾约略提过一下，他正在世界各地，参加大规模的水利工种建设，从埃及

的阿斯旺水坝开始，几乎没有间歇，很多情形下，根本不知道他落脚在什么

地方。

像上次，白素的父亲，白老大，在法国病重进了医院，我们想找白奇伟

，就不知上哪儿去找，只找到了他去年服务的那个工程处，工程早已结束，

有的说他在西非洲冈比亚，有的说他在马来亚，找不到他，白老大神通广大

，也没有办法，只好把他“缺席痛骂”一番，倒霉的是我和白素，明明不是

我们的错，却不能不恭听痛骂。

而且，白奇伟对于我在“地底奇人”中对他的记述，不是很客气，心中

始终有点生气，曾经相当正式地警告过我：以后，我的事，你最好少点写。

我不爱出风头，只想无拘无束，做我自己喜欢做的事。这个人的脾气，要是

发作起来，并不十分好玩，所以我也谨遵台命，尽量少提及他，这倒变成了

这个人突然消失了。

而在这个故事之中，白奇伟的出现，我记述了下来，由于非他不可。自

然，也可以假托一个人来代替他，但既然现成是他的事，为什么不用实记述

呢？

白素和白奇伟，也好久没有相见了，事实上，兄妹二个，会少离多，所

以，白素一听了白奇伟的声音，自然而然，就想起兄妹二人以前在一起的情

形，刹那之间，感到时光倒流，所以才会有少女时期的行动，表现出来。

兄妹二人相拥了片刻，白素后退了一步，打量着白奇伟，白奇伟显然成

熟了，眉宇间剽悍之气，也隐藏了不少，而代之以相当深邃的智慧，白素一

面笑着，一面高兴得说不出话来。

白奇伟也十分高兴，恭维着：“哈，时间在你身上，好像一点也不起作

用。”

白素瞪了他一眼，白奇伟忽然指着门外：“为什么怠慢了艺术大师？”

白素陡地一呆，一时之间，不知道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这时，老蔡由

于一开门，见到的是白奇伟，想起自己差一点没将“舅少爷”推出门外．早

已有点不知所措，门也还没有关上。

白奇伟一面说，一面把门又打开了些，所以白素也立时看到，门外站着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白素一看到了这个人，立时发出了一下低呼声。

可是老蔡连什么“艺术大师”都不知道，冲那中年人一瞪眼：“你怎么还不

走？”

白素和白奇伟齐声阻止，老蔡那一句，已经说出来了。

门外那中年人的神情，刹那之间，变得尴尬之极，可是白素在事后说，

她的神情，一定比门外那人，还要尴尬几分。

那中年人衣着不是很时髦，头发也相当凌乱，而且又显然几天役有剃胡

子。看起来不怎么起眼，可是他神情之中，自有一股轩昂自信，而且，那种

不着意的，自然流露出来的高雅气质，也不是普通人所能具有的。

事实上，白素一看到了他，就认出他是什么人，白奇伟称他为“艺术大

师”，一点也不夸张，他的确是大师级的艺术家：世界公认的大师级艺术家

。

正确一点说，他是一位雕塑大师，专攻人像雕塑，加在他身上的各种类

誉，不知多少，什么“现代的罗丹”、“东方彻里尼”等等，他的人像雕塑

作品，使用各种各样的材料。每一件作品，都赢得艺术评论家的击节赞赏，

自然也成为世界各地的艺术博物馆搜购的对象。

他的创作态度十分严谨，一件雕像，就算已经接近了完成的阶段，只要

发现有一点点不满意，他就立即将之彻底破坏销毁。所以，在超过二十年的

艺术生涯中，他的人像作品，只有六七仲。

他还有一个怪脾气，就是坚持他的人像雕塑，要和真人一样大小，他早

期的作品“耶稣基督像”，在动工之前邀请了许多专家，来考证研究那稣的

身高究竟有多少，结果，据说误差绝不会超过一公厘去云云。

他另一种震动世界艺术界的行动，是有一位摄影家，把他的十几件作品

、拍摄成了十分精美的照片、出版了一本他作品的专集，说明文字之中，把

他捧得极高，甚至有“上帝创造了人，他根据上帝的创造，复制了人”这样

的句子。

可是这本集子一出，却令这位艺术大师赫然震怒，告将官里去，要求天

文数字的赔偿，他的理由是：他的作品是雕塑，绝不能转化为照片，一旦变

成平面的，大小和原作不相同的相片，是对他的创作最大的歪曲，最大的侮

辱云云，要知道他创作的艺术成就，必须面对他的原作来欣赏，等等，理由

一大堆。

几经缠讼，各级法院接纳他的理由，非但出版那本集子的大规模出版社

，因之破产，所有已售出的书集，也不准流通。他得了巨额赔偿，全数捐给

了当年在长期旱灾之中，饿殍遍野，亟需救济的东非洲灾民，而且，同年，

又创作出一座题为“饥饿”的人像雕塑，再次震惊艺坛。

我书房中，就有一本当年引起打官司的画集在，画集之首，有他的巨幅

照片，所以白素一眼就可以认出他。

这位艺术大师是东方人——只知道他是东方人，可能在他身上，有中国

人血统，也有印度或日本人的血统，他有一个十分中国化的名字：刘巨。

人总是有点势利，老蔡用这么粗鲁的态度，得罪了一个流浪汉，或是得

罪了一个如刘巨这样的艺术大帅，自然大不相同。

白素立时充满了歉意的神情和语调趋前：“真对不起、刘巨先生，不知

道是你，真的不知道是你。”

老蔡在一边翻着眼，他自然弄不清楚这个看来并不起眼的中年人是什么

来头。白素说话间，他还用相当高的声音咕哝着：“人家兄妹好久没见了，

不知道有多少话要说，总要自己识趣才好。”

白奇伟忙推着他，连声道：“去！去！去！这里没有你的事！”

等白奇伟把老蔡推了进去，门外的刘巨才吁了一口气：“贵管家！”

白奇伟忙笑道：“老人家有点悖时，刘大师别见怪！”

刘巨缓缓摇了摇头，在白素的邀请下，走了进来。

白素自然十分欢迎刘巨来访，但恰好白奇伟来了，兄妹之间，的确有许

多话要说，但刚才已经得罪了人，这时自然不能怠慢，所以她只好暂时把白

奇伟放在一边，先作了自我介绍，再介绍了白奇伟，然后道：“卫斯理不在

，刘先生有什么事，对我说也一样！”

白素想不到像刘巨这样的艺术大师来找我有什么事，但循例总要这样问

上一问。

白奇伟已走过去，取了酒和酒杯来，倒了一杯酒，递给了刘巨，刘巨接

了过来，一饮而尽，白奇伟忙又替他倒了第二杯。

刘巨这才开口：“是这样，我有一个朋友，认识卫先生，听他讲起过卫

先生在探索许多不可思议的现象上的种种成就。”

他顿了一顿，又道：“自然，卫先生的许多成就，实际上就是卫夫人的

成就！”

白素微笑了一下，白奇伟笑道：“看来大师不但擅于塑造人，也很擅于

恭维人！”

白奇伟的话，本来应该是可以令得谈话的气氛轻松很多，可是，刘巨听

了，却紧蹙着双眉，叹了一声，有点像自言自语地道：“我擅于塑造人像？

在……有了那次经历之后，我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

白素和白奇伟，都不知道这个在世界艺坛上有着如此祟高地位的大师，

受到了什么打击，以致他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互相错愕地望了一眼，等着

他说下去。

他略呆了片刻，才道：“不可能的，一定有不可理解的怪异，我想了三

天，全然想不通，决定来向卫斯理先生请教，我来得冒昧……”

白素忙道：“不，不，欢迎光临！”

刘巨又叹了一声，再呷了一口酒：“三天之前，我去乡观一间蜡像院。

”

他这句话一出日，白奇伟首先挺了挺身子，表元惊愕。一个举世崇仰的

雕塑家，专从事人像雕塑，怎么可能对蜡像院产生兴趣？蜡像院中的陈列品

，绝大多数是庸俗不堪，根本不能称之为艺术品的。

作为一个出色的人像雕塑家，刘巨当然善于捕捉人体的每一个动作，也

知道这些动作，代表了什么。

白素和白奇伟两人，虽然没有说什么，刘巨也可以知道自己的活，引起

了对方的惊愕和不解。

所以，他解释道：“本来我绝不会对蜡像院有兴趣，可是我有两个学生

去看过——我到这里来，应大学艺术系的邀请，作一个短时间的授课。”

白素忙道：“是，是，报章上对大驾的光临，有过专题报导。”

白素竭力在弥补老蔡造成的过失，虽然看来刘巨对于刚才的不愉快不再

放在心上。

刘巨继续道：“这两个学生，我认为极有天份，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

要我到那个蜡像院去看看，并且说他们自己参观的经过，太怵目惊心，所以

他们只看到第三间陈列室，就夺门而逃，没有勇气再看下去。”

白素听到这里，“啊”地一声：“是，我们有一个朋友，也曾去参观过

这间蜡像院，也竭力推荐我们去看。”

刘巨的神情有点紧张：“你们去了没有？”

白素摇了摇头：”没有。”

刘巨吁了一口气，苦笑了一下，呐呐说了一句：“如果你们去看过，只

怕不会再称我为艺术大师。”

白奇伟一听，霍地站了起来：“蜡像院中的陈列品，艺术价值会在你的

作品之上？”

刘巨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手托着前额：“那两个学生，只差没有说

出那蜡像院中的塑像，比我的作品更好，他们说得次数多了，引起了我的好

奇心，所以我去了。”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片刻，然后，就详细叙述他在那间蜡像院中的经历

。

他说的那间蜡像院，自然就是米端的那间，十分凑巧的是，刘巨在向白

素和白奇伟叙述他的经历时，我正好就在那间蜡像院之中，重复着他的经历

。

刘巨三天之前，在蜡像院中的经历，和我的相同、所以不必重复。所不

同的，他作为一个出色的人像雕塑家，在全世界享有盛名，那自然会更加感

到震粟和有更深感受。

和我上次的情形一样，到最后，只有他一个人，由米端陪着，参观了第

四间陈列室。

看完之后，他激动得几乎发狂，紧握米端的手臂，大声叫着：“艺术家

在哪里？简直大伟大了，我要向全世界宣布这件事！”

他不但叫着，而且还用力摇晃着米端的身子，不住叫：“请作者出来，

请作者出来。”

米端的回答却十分冷淡：“作者不愿见人。”

（这和我的经历不同，我推测到了米端就是作者，他就承认了。）

刘巨当时就生了气，指着米端骂了起来：“你这种市侩，没有权利，也

没有资格把那么伟大的艺术招为己有，没有权利把艺术家隐藏起来，不让他

和世人接触，你这卑劣的市侩……”

刘巨不但认不出来米端就是这些塑像的作者，而且还把他当成了卑劣的

艺术品贩卖商，以为他不把艺术家介绍出来，是想垄断他的作品，奇货可居

来谋利。

米端对他的指责并不反驳，只是冷冷地听着，直到刘巨自己报了名字：

“你知道我是谁？我叫刘巨。”

他以为对方至少会对这个名字表示一下惊愕。

谁知道米端听了之后，只是冷冷地道：“对不起，未曾听过阁下大名。

”

这一下，几乎把刘巨气昏了过去，他们的这番谈话，在那个院子中发生

，米端讲完了那句话，就走了进去，把门关上。

刘巨拍打房门，可是手也拍痛了，米端再也未曾把门打开来。

刘巨急急忙忙冲出院子，又绕到了前门．前门也已关上，他再度敲门，

踢门，直到两个警察过来，要把他当作疯子赶走。

可是刘巨哪里肯就此干休，他一生从事人像塑造，那些人像，给他心灵

上的打击之大，实在无与伦比，他和那两位警察争论，警察把他带到了警局

，弄明白了他的身份，才把他放了出来。他连接受道歉的时间都没有，立刻

又赶到蜡像院去。

他赶到的时候，恰好米端在向几个参观者讲话，米端一看到他，就不客

气地要他离去，刘巨硬向内闯，结果，又是警察硬把他弄走的。

以刘巨的身份，一再“闹事”，令得大学当局和警方，都十分尴尬，警

方把他交给大学，学校方面无法可施，只好派几个他的学生，牢牢看住他。

可是刘巨毕竟是学生崇拜的对象，看了一夭，第二天就看不住，又给他溜了

出去。

这一次，他学乖了，在去蜡像院之前，先把外形大大作了一番改变，米

端居然没有认出他，又带着他和另外几个人，参观了一遍，这一次，刘巨还

弄了一点狡猾，做了一点手脚。

他不相信那么象的人像由蜡做成，所以他去之前，带了一柄锋利的小刀

，准备刮削一些人像的材料，去研究一下，究竟是利用了什么材料，才能塑

制出如此生动，可以说是人类自有塑像以来，最伟大的作品。

要达到这个目的，不很困难，整个参观过程，虽然米端一直目光炯炯地

注意参观者的反应，总有机可乘。

不过，刘巨在做这个“手脚”之际，经过相当惊人，以下是他的叙述：

“虽然我是第二次看到这些人像，但是心头的震撼，还是同样的剧烈。

本来，我对于蜡像装上机械的装置，以追求逼真的效果，十分反感，一直反

对，我认为那是一种十分低级庸俗的做法，简直对艺术是一种侮辱。”

“可是，看了这些塑像，我无法不承认这里的一切安排，巧妙之极，把

艺术带给人心灵的震撼，提高到无可再高的层次。”

“我手中握着那柄小刀，等候着机会，在岳飞父子的那一间陈列室中，

我有了下手的机会，有两个参观者在我和那个市侩之间……”

（刘巨一直不知道米端就是这些人像的作者。〕

（讲到这里时．他的声音有点发颤，由于按下来发生的事，使他惊骇莫

名，这时仍然心有余悸。）

“我一看到机会到了，伸手在岳飞像的手臂上，按了一下。我毕生从事

各种材料的人像雕塑，用的是什么材料，一般来说，只要碰一碰，摸一摸，

就可以知道。这时，我一摸上去，就吓了老人一跳，我……的手指，竟告诉

我，那……不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是……真正人的肌肤……甚至还有着体

温。”

（录音带在刘巨讲到这里时，爆发出了白奇伟毫不掩饰的轰笑声和白素

小声要哥哥注意礼貌的劝告。）

不过，白奇伟还是发表了他的的意见：“大师，你以为那些人像全是真

人？”

刘巨的声音有时嗫嚅，充满了犹豫：“请……听我再说下去。”

白奇伟又道：“那是一种软塑料，我见过用那种特种软塑料制成的假人

，的确，单是靠触摸，感觉和真人几乎没有差别，日本人很精于此道。”

刘巨没有分辩什么，只是道：“请……听我说下去。”

白素忙道：“请说，请说。”

刘巨道：“吓了一大跳之后，自然还得照计划行事，所以我立时用小刀

的刀尖，在人像的手背上，划了一下，谁知道……谁知道……才一划下去…

…才一划下去……”

（刘巨每一句话，都不由自主重复，白奇伟的笑声又传了出来。）

白奇伟道：“千万别告诉我们，你一划下去，就有血流出来！”

刘巨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正是这样，我一刀划下去，只划了一个小口

子，血就迸流出来，就像划在真人的手背上！”

（录音带中，接下来是相当长久的沉默，和刘巨的喘声。）

（那自然是刘巨的话很令人吃惊。）

（打破沉默的是白素。）

白素的语调十分审慎：“我想……这批人像，极可能是科学和艺术的结

晶，既然不断有血自人像中冒出来的机械装置，那么，充当血液的红色液体

，有可能在人像中流过，所以当你划破了人像，红色的液体也就流了出来。

”

又是一段时间的沉戳之后，才是白奇伟的声音：“大师不同意这个合情

合理的解释？”

刘巨说的还是那句话；“请听我……继续说下去。”

白奇伟的声音有点夸张：“天，别告诉我，你割下一小块东西，拿回去

研究，那是真正的人肉。”

刘巨道：“不是，不是。”

白奇伟又加插了一句：”谢天谢地。”

刘巨叹了一声：“不过也差不多。”

（听录音带听到这里，连我也吓了一跳。什么叫作“也差不多”？刘巨

接着白奇伟的话讲，那么，任何人都不妨想想，“也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真正无法不令人吃惊。）

（当然，那时．白素和白奇伟两人，也同样感到了吃惊，所以又是沉默

。）

白奇伟干涩地笑了一下：“请解释。”

刘巨道：“当时，我一看到被刀划破处，竟然有血流出来，心中十分吃

惊，恰好这时，有一个参观者，掩面疾逃，我心中慌乱，不敢再停留，也跟

着那个参观者，一起逃了出来，等到到了街上，我才想起，我要做的事，没

有做到，可是已无法再回去了。

“我手中还猩着那柄小刀，手心全是冷汗，我看到，小刀上，还沾了一

点血迹，突然之间，我心中有一个怪异之极的想法，我感到，那……有可能

是真的人血，因为在那些陈列室中，的的确确有浓烈的血腥味，血腥味有可

能是视觉上的震撼所引起的嗅觉上的条件反射，也有可能是化学合成物造成

的气味，也有可能，是……真的血发出来的气味。”

“所以，我回到大学之后，立时要医学院的一个助教，替我化验。”

“我必须说明，我有了这个怪异的念头，心中极其紧张，这个念头，可

以说是我一生之中，最怪诞的念头了，那小刀……又十分锋利，把我的手也

割破了一些。”

白奇伟的笑声，陡然爆发。

可以想像得到，他本来也因为刘巨的叙述而十分紧张，正屏气静息地听

着，陡然之间听得刘巨那样说，自然再也忍不住，大笑了起来，所以他的笑

声，听起来简直收不住。

他一面笑，一面道：“小刀割咬了你的子，一化验，自然是人血！”

刘巨道：“是，化验的结果是，小刀Ｌ沾着人血，这是化验报告，请你

们自己看。”

在一阵纸张的交递声之中，便是白奇伟和白素两人同时发出的惊呼声。

（当我听录音带，听到这里时，心中十分焦急，因为我不知道化验报告

上究竟说些什么。幸而白奇伟的话，立时给了我的答案。）

白奇伟在一下惊呼之后，立时道：“小刀上有两个人的血，一个是Ｂ型

，一个是０型。”

刘巨道：“我是Ｂ型的，Ｂ型的血是我的，那０型的血……那０型的血

……”

他的声音，又不由自主颤抖起来，然后，又是一个相当长的时间的沉默

，白奇伟才用十分怪异的声音道：“那０型血，难道是‘岳飞’的？”

刘巨吞了一口口水：“那个人像，不是塑像，是真正的人。”

刘巨的声音，在最后一句，听来十分凄厉。

我听得他出了这样的结论，也不禁骇然。因为我才从那地方回来，当然

，人像逼真，确然会使人以为那是真人，但那当然不可能是真人，简直绝无

可能！

小刀上有另一型血，可以另外寻解释，决不能由这一点就申引到那些人

像是真人。

我如此肯定，是那些人像都不断在流血，那自然是机械装置的循环作用

，如果是真人，哪有那么多的血可流？

这是最简单的常识，其间并无可能供超特想像的余地。果然，白奇伟也

提出了这一点来反驳。

可是，白素却有另外不同的意见：“最好的办法，就是到那蜡像院去看

看。”

刘巨立时道：”对，我来找卫先生，就是想把我的看法讲了出来，请卫

先生去看一看那些人像，说不出来的诡异。”

白奇伟道：“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去。”

接着，便是白素对我说的一段录音：“我们去看看，你如果回来，先听

听录音带。”

录音带听完了，我立时看了看时间，我大约花了一小时，白素留下的字

条，是九时零三分，我回家之后，由于震撼持续着，到十点钟才开始听录音

带，现在是十一点了。

我估计，他们三个人离开，到蜡像院去，和我回来之间，大抵只有几分

钟，如果我早回来几分钟，或是他们迟几分钟再出发，我们就可以见得着。

如今，距离他们离去，已经超过两小时了，没有理由要花那么长的时间

。

当然，他们三人“去看看”，决不会是循正当途径去参观。以白素和自

奇伟两人的能耐，别说偷进米端的蜡像院，就算们进苏联国家安全局，也绰

绰有余，不去有什么意外发生。为什么还不回来呢？难道被米泊发现了，又

惊动了警察？

也不是没有可能，因为刘巨跟着一起去，他可不是专家。

我考虑了不到一分钟，就决定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下了楼，出了门，才一出门，就看到白素的车子，疾驶而来，这种横

冲直撞的来势，驾车人自然不会是白素。

车子直冲了过来，我打横跃开，以避来势，车子停下，几乎直冲迸大门

。车门打开，白素先下车。她的脸色看来十分苍白，而且全身竟然是透湿的

，沾满了灰，神情狼狈之极。

接着，白奇伟也出了车子，情形和他妹妹差不了多少，我看了这样的情

形，不禁大是错愕，他们到米端的蜡像院中去，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副模样回

来？

更令我惊愕的是，他们两人的神情，白素带着无可奈何的悲伤，白奇伟

十分恼怒。我忽然想起，应该还有一个人：艺术大师刘巨呢？看他们两人的

神情十分凝重，为了可以使气氛轻松一点，我向白奇伟伸出手去：“好久不

见了，你们干什么去了，看起来，什么地方失人了，你们参加了救人？”

白素叹了一声：“进去再说！”三个人一起走，白奇伟把湿透了的外套

剥下来，用力抛了开去。

若不是刚才他和我握了一下手，我真要以为那么多年了，他还在生我的

气！我道：“怎么，我说错了什么？”

白奇伟眉心打着结：“没有，你说对了，我们不但救人，而且想在火中

救人，不过，都没有成功！”

我陡地一怔：”那个蜡像院……失火了？”

白奇伟闷哼了一声：“是，就像多年前的那部恐怖片一样，秘密快被人

发现，问失火烧悼了一切证据。”

我摇头：“留下来的录音带我全听了，我认为刘巨的怀疑没有道理，啊

，你刚才说救人？救谁？蜡像院的主人叫米端，救出来了没有？”

白奇伟和白素两人互望着，像是从来也未曾听过米端这个名字。

我忙道：“那个人制作那些人像，如果你们已见过那些塑像，一定会承

认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塑像艺术家！”

白素和白奇伟同时用十分沮丧的声音回答：“不，我们没有看到那些人

像。”

三，一场事先绝对意想不到的火灾

他们三个人登上白素的车子，心情很轻松，至少，白奇伟和白素十分轻

松，白奇伟还在说：“大师，你怀疑那些人像是真人，那真太不可思议，简

直绝无可能。”

刘巨叹着气：“我何尝不知道，可是当我手上摸上去，小刀划上去，我

真感到它们……是真人，何况还有那……Ｏ型的血。”

白素则并不表示什么意见，车行几分钟，她才问：“我们拍门求见，还

是自行入内？”

白奇伟笑了起来：“偷进一家蜡像院，有什么意思，当然是拍门求见。

”

白素没有再表示什么，事后她说：“当时，我以为那是一件小事，不值

得小题大做，无沦用什么方式都一样，为了避免麻烦，自然是正式求见，比

较妥当。”

所以。当他们来到了蜡像院建筑物的正门，在对街停了车，三个人一起

下车，来到了门口，由于找不到门铃，所以白奇伟就开始拍门。

他拍了又拍，拍门的声响之大，令得过路人尽皆侧目。这建筑物是一幢

相当古旧的独立房子，四面都是街道，所以没有邻居，要不然，白奇伟这样

拍门法，不把四邻全都引出来才怪。

拍了将近十分钟门而无人应门，白奇伟道：“这里，夜里怕没人留守，

如果里面的情景，真像刘大师所说的那么可怖，只怕也没有什么人敢在晚上

逗留，我们还是自己进去吧。”

他一面说，一面从衣袋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皮包来，打开，里面有许多小

巧而实用的“夜行人”使用的工具，白素一看，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啊

，堂堂一个水利工程师，身边带着这种东西干吗？”

白奇伟笑道：“备而不用，总比没有的好，现在不是用得上了吗？”

白奇伟一面说，一面已使用着那些工具在开锁，不消三分钟，“卡”地

一下响，锁已被打开，白奇伟作了一个洋洋自得的神情，握着门柄，门是移

开去的那一种，他一下子就将门移开。

可是才一将门移开，他们三个人，就不禁都怔了一怔，就在门后，站着

一个人，白奇伟在移开门之后，和这个人几乎面对面，伸手可及。

这个人，当时白奇伟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当然就是米端。不过无论

在门后出现的是什么人，这种场面也够尴尬的了。也只有白奇伟那样性格的

人，才会想出这样的应付办法来：一瞪眼，反倒先发制人，大声道：“你在

门后多久了？我们拍了那么久的门，你为什么不开门？”

一直到这时，甚至连一直极其细心，考虑周到的白素，也还未曾料到会

有什么意外发生，她听得白奇伟如此蛮不讲理的话，几乎笑出声来。

米端的神情十分阴森，冷冷地道：“你想干什么！这里面，没有什么可

供偷盗。”

米端的话，也十分厉害，一下子就咬定了来人心怀不轨，白奇伟“哈哈

”笑：“我们像是偷东西的人么？听说这里面的人像极动人，想来参观。”

米端的声音冰冷：“外面墙上，有开放时间的告示，明天准时来吧。”

米端说着，一伸手，已用力将门移上，白奇伟自然下会让他把门全关上

，也一伸手，拉住了门，语调变软了些：“我从老远的地方来，立刻又要赶

飞机离开，能不能通融？”

这时，米端冰冷的回光，已经向白素和刘巨扫来，他的神情更加难看：

“不能。”

白奇伟道：“这未免大不近人情了吧。”

令白奇伟想不到的是，米端的气力十分大，在争持之间，米端陡然发力

关门．白奇伟要不是缩手缩得快，只怕手指会被关上的门夹断。

本来明明是自己理亏，可是这一来，白奇伟也不禁生气，他怒叫道：“

小心我放火把你这里烧掉。”

门后面没有反应，白奇伟用力在门上踢着，又冲着门吼叫：“哼，你里

面陈列的，根本不是什么蜡像，全是真人，你是蜡像院魔王。”

白奇伟这样吼叫，纯粹无理取闹，白素刚在劝他别再闹下去，却不料

“刷”地一下，门又移开，令得米端和白奇伟又正面相向。

米端的神情，极人可怕。

白奇伟在事后这样说：“当时，我一看到那个人的神情，吓了老大一跳

。他那种又急又惊又生气的情形，实实在在，只有一个人心中最大的秘密被

人突然叫出来，才会这样！”

“可是，我叫破了他的什么秘密呢？总不成他陈列的那些，真的全是活

生生的人？”

“在这时候，我身后的刘大师也叫了一句：‘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心

中没有鬼，就让我们进去看。’我立时大声咐和。”

米端只是维持着那种可怕的神情看着他们，然后，又重重地将门关上。

白奇伟“哈”地一声：“这个人，我看总有点亏心事，别怕，他会再开

门，让我们进去。”

刘巨道；“不会吧，我看还是硬冲进去。”

白奇伟又拉了拉门，没有拉动，就这两三句话的功夫，就起了火，火头

冒得好快，简直快到不可思议，事先一点征兆也之有，火舌从屋中直窜了起

来！

火来得那么突然，那么猛烈，几乎整幢屋子，一下子就全被烈火包围，

白奇伟向一辆经过的车子大叫：“快报警！”

那辆车子的驾驶人也被那么猛烈的火势吓傻了，驾着车冲了出去，而事

实上，根本不必报警，火势那么猛，附近所有人全可以看得到，救火车的呜

呜声，已传了过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其实可以防止——如果事先知道它会发生。

但是白素和白奇伟两人，都料不到会有这样事发生，这是他们两人，事

后感到了极度懊丧的原因。

白素在事后道：“火一起，由于火势实在猛，我们都自然而然退了几步

，当时我己觉得刘巨的神态有异，他仍然站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后退，那时

，奇伟在路中心拦车子，我拉了他一下，他却一下子甩脱了我的手，双眼直

勾勾地盯着门．门缝中有浓烟直冒出来，我又去拉了他一下，谁知道他陡然

大叫了一声……”

白奇伟恨恨地一顿脚：“我也听到了他的那声大叫，他叫道：那些塑像

，接着，他就……”

白素叹了一声：“这时，他就在我的身边，而我竟未能阻止他，唉，谁

知道他竟然会那么疯狂。”

白奇伟闷哼一声：“真是疯狂。”他指着白素：“你也是，他发疯，就

让他去发疯好了，你也差一点就赔了进去。”

白素苦笑一下，望着白奇伟：“你还不是一样？”

白奇伟大声道：“那可大不相同，我是为了你，你却是为了一个不相干

的人。”

白素低声，皱着眉：“他心中有疑惑，来找我们，也就不是全不相干，

而且，就算是，也不能袖手旁观。”

在他们兄妹两人的对话之中，多少已可以知道当时的一些情形，他们说

来轻描淡写，实际上的情形，却惊心动魄之极！

刘巨大叫了一声：“那些塑像”，陡然之间，向前疾冲而出，他的动作

又快又突然，白素就在他身边，未能拉住他。

他冲到了门前，整个人，重重撞在门上，真令人难以相信，门本来很结

实，叫白奇伟那样的大汉去撞；也未必撞得穿，可是，刘巨一撞之下，竟然

一声巨响，被他撞穿了一个大洞，大蓬浓烟向外冒出来，他整个人已经没入

了浓烟中。

白素一见这等情形，一秒钟也没有考虑，甚至未曾发出叫喊声，便已身

形一闪，跟着冲了进去。

白素自然想将刘巨自火窟中拉出来。在马路中心的白奇伟，一眼看到，

大惊之下，没有考虑的余地，也一下就冲了进去。

白奇伟最后冲进去，一进去，浓烟扑面，他立时屏住了气息，他心中明

白，在这样的环境中，一个像他那样有冒险经历的人，至多也只能逗留不超

过一分钟，在那一分钟之中，还要几乎停止呼吸才行，若是一个没有经验的

人，只要吸进浓烟，那就完全没有生存的希望。

白奇伟的动作十分快，滚滚浓烟中，他首先看到了白素。白素身形闪动

，还在向内飞扑，他用尽了气力，追了上去，一伸手，就抓住了白素的手臂

，白素还想挣扎，白奇伟已经一个转身，拉着白素，使白素改变了前扑的方

向。

浓烟密布，他们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面，但是两人心意一样，他们都知

道：如果再不撇退，一定会葬身火窟之中。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们实在没有可能把刘巨救出来。

他们一起又冲了出来，这时候，消防车也已赶到，白素立时向消防队长

道：“有人……在里面……有人在里面，快去救。”

消防队长望着陷于一片火海的建筑物，摇着头，白奇伟大声道：“给我

装备，我进去救。”

消防队长还没有回答，火窟中已传来轰然巨响，一部分建筑物倒塌，火

头窜起十几尺高，火星乱舞，浓烟中的火舌，但是无数妖魔，口下乱射。白

奇伟和白素又不禁同时叹了一声，无法再坚持消防队长下令进人窟救人了。

他们在火场附近，一直停留到将火救熄才离开，离开的时候，消防队长

向他们道：“两位，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支大象，一头恐龙，在这样的

烈火之中，也不会剩下什么了。”

白素和白奇伟叙述了那场绝对意想不到的火灾，我立时问：“刘巨是一

定葬身火窟了？”

他们都黯然点头。

我道：“那么，米端呢？你们有没有看到米端离开火场？他放火，自然

是他放的火。”

白奇伟道：“他是不是在起火之前离开，我们无法确定，可是，他为什

么要放火？”

我道：“自然是他不愿意刘巨和你们，再看到那些塑像。”

白素苦笑了一下：“这说不过去，他设立蜡像馆，就是要人去参观，怎

么会为了不让我们看而放火？”

白奇伟用力一挥手：“自然是由于如果叫我们看了，就会揭穿他的秘密

。”

白奇伟的活一出口，我们三个人都静了下来，因为我们同时都想到了极

其骇人的一个结论：米端要掩饰的秘密是什么？莫非真如刘巨所说的，那些

塑像，根木不是塑像，而是真人？

但，这实在大匪夷所思了，米端有什么方法把真人当作蜡像来陈列，难

道他会什么妖法或是魔咒？能把人变成石头或是一动不动？

那是连进一步设想都没可能的怪事！

静了一会，我才道：“还是先现实点，假设放火的是米端，他用什么方

法、可以使烈火下到一分钟之内发生？“

白奇伟道：“方法有的是，超过十种。”

我道：“可是，每一种，都需要十分长时间的准备。”

白奇伟道：“可能他早就准备好的。”

我苦笑了一下：“这说不过去吧，他精心设立了一个蜡像馆，但是却又

随时准备把它毁去。”

白奇伟一扬手：“这种例子有的是，精心培育了一个特务，还不是准备

了让他一秒钟之内就可以自杀成功的毒药，以防止他泄露秘密。”

白素道：“这才是问题的真正所在：这座蜡像馆，究竟有什么秘密？”

白素问了这个问题，向我望来，三个人中，只有我进入过那蜡像馆。

我觉得整个蜡像馆，米端这个人，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但也无法知

道他究竟有什么秘密。

刘巨的设想，没有丝毫可以成立的基础，这样一个举世闻名的艺术大师

，竟然就这样葬身火窟，真是令人感到可惜之极的意外。

我呆了片刻，才答非所问：“不知火场清理结果怎样，想探知他的秘密

，应该参加清理火场的工作。”

白奇伟和白素都表示同意，我略想了一想，就打了一个电话给黄堂，请

他替我们作一个安排，黄堂听了，大表兴趣：“我才接到报告，说是国际大

师级的艺术家刘巨，葬身火窟，还有两个在现场的又是什么人？”

我告诉了他，他更是奇讶；“那家蜡像馆，我连听也未曾听过，何以会

引起那么多大人物的注意？”

我叹了一声：“我们不是大人物，黄警官，你才是，你能不能替我们安

排？”

黄堂沉吟了一下：“本来，那是消防局的职责，不过我可以安排，我看

清理火场，明天才进行，明天一早我们在现场见。”

我有点意外：“你？”

黄堂呵呵笑了起来：“有什么事，能引起你卫斯理的兴趣的，我要是不

参加一下，会后悔一辈子。”

黄堂这个人，和我不是很合得来，但是有时还是很有趣的，比起他的前

任杰克上校来，不知好了多少。

当晚，我们又讨论了一会，不得要领，只好各自休息。第二天早上九时

，我们已经到了火灾的现场。

白奇伟对整件事，也有这样大的兴趣，我感到有点诧异，问了他，他样

子十分神秘地笑：“我自然有我的原因。”

虽然他的话中有因，但当时我绝未想到，他真有他的原因。

而且，他这次来找我和白素，原来就有事。而我更想不到的是，本来想

隔万里，全然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竟然有着干丝万缕的关系。白奇伟这

时不是不肯说，而是他也只有一个极其模糊的概念。

当时，我只当白奇伟在故弄玄虚，所以置之一笑，没有再问下去。

我们到达灾场，黄堂果然在了，正在和几个消防官员和专家闲谈。

他一看到了我们，立时迎了上来，又介绍了那些消防官员和专家，不必

详述他们的名字，一个专家指着烧成一片废墟的灾场：“火头至少有二十处

，同时起火的，没有使用过炸药的痕迹，用来引发大火的，似是气体燃料，

那情形，等于是有二十支巨大的氢氧吹管，同时向这组旧屋子吹燃，两位是

目击者？火势是不是一下子就到达了高峰？”

白素答应了一声：“简直是在几秒钟之内发生的。”

另一个专家道：“这样情形，极其罕见，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一切全

都烧去。不是容易的事！”

我问：“没有发现尸体？”

那专家叹了一声：“几乎连所有可以熔化的金属，都已熔化，哪里还会

有什么尸体？这里本来是一间蜡像馆。”

我忽发奇想：“你说不会有尸体发现，如果有很多人呢？譬如说，超过

十个人，也全都找不到半点痕迹？总有点骨灰剩下的。”

那专家想了一想，才道：“其实，就算是一个人，要找骨灰，立是可以

找得到，但是必须在几吨的灰烬中慢慢去找，不知要花多少人力物力，所以

只好放弃。”

我望着灾场，在烈火肆虐之后，满目焦黑，触目惊心，要在那一大片灾

场之中，找人体被烈火焚烧之后的灰烬，自然十分困难，可是我还是总去碰

碰运气。

白素和白奇伟显然也和我一体心思，我们互望了一眼，我道：“我们习

不可以到灾场去看一下？”

黄堂的神情有点狡猾：“为什么，卫斯理？”

我早料到他有此一问，所以我想也不想：“刘巨是著名的艺术大师，在

出事之前，他既然来找过我，我不想他尸骨无存，哪怕只能找到一小部分骨

灰，都是好的。”

这个道理，冠冕堂皇，黄堂眨着眼，有点不信，但是也无法反驳。实际

上，这时，我只想去灾场看一下，至于希望发现什么、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黄堂和高级消防官交换了一下意见，答应了我们的要求，我们换上长筒

胶靴——进入火灾的灾场，必须如此，因为救人时积发很多水，而且，火焚

后的现场，地上什么都有，普通鞋子绝不适宜。

在我们向前走去的时候，我听得一个专家在说：“除非是利用遥控装置

来发动火灾的，不然，火势一下子就那么猛烈，放火的也根本没有机会可以

离开。”

我向白素和白奇伟望去，白奇伟道：“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这场火，至

少烧死了两个人。”

蜡像院的门口部分，建筑物全已塌了下来，我们踏着废墟向前走着，昨

天，我还在这里听米瑞发表他的议论，前后不超过二十小时，已经变成这样

子。”

走出了七八步，白奇伟道：“应该是在这里，我把你拉住的？”

白素点头道：“差不多。”她又向前指了指：“那时，刘巨也不会大远

，至多三公尺，而且在烈火中，他也不可能再冲出去多远。”

我照着白素所指，向前走了三步，那里是一大堆被烧得不知原来是甚至

物质的东西，一踏上去，就陷下了一个深坑，当然无法发现任何残剩的尸体

。

这时，黄堂也跟了过来，这个人，有一种天生的本领，可以知道这场火

，一定包含着什么神秘的事。我自然也不必瞒他，所以，他来到了我身边，

我道：“整件事相当神秘，但究竟事情神秘到什么地步，是什么性质，我还

一无所知，只能把我经历过的事实，向你说说。”

黄堂十分高兴：“那太好了，我早就知道，要是一场普通的火，绝不会

引起你的注意。”

再向前去，建筑物有一大半倒塌，一小半残存，室内的一切东西，都不

再存在，变成了焦炭和灰烬，但是整个建筑的轮廓还在，我一面向前走，一

同和黄堂说着这间蜡像馆中的情形，和我参观时的的感受。

我向黄堂叙述经过，白素和白奇伟，在火场中小心勘察，希望可以发现

一点什么。

不一会，已经穿过了几间“陈列室”。来到了那个院子，昨晚，就在这

个院子中，我和米端说了不少话。黄堂听得兴致盎然：“这个怪人叫米端？

我设法去查一下他的资料，一有就通知你！”

由他去查资料，自然方便得多，我点头表示感谢，他又道：“陈列的人

像…全是真人？这……我看刘巨多半是受了刺激，觉得一个全不知名的人，

艺术造诣在他之上，精神状态有点不正常。才会有这样的推测。”

我道：“我也这样想。”

我们讲了一会，白素和白奇伟也来到了院子，他们手中都拿看一根铁枝

，那是要来放开厚厚的灰烬，希望有所发现。

到了院子，白奇伟用力将手中的铁枝抛了开会，神情十分失望：“从来

也未曾见过烧得那么彻底的一场火，根本一切全成了灰烬，就算没有变成灰

，也全然无法辨认烧剩的东四原来是什么！”

白素道：“这样的火场，通常如何清理？”

消防官皱着眉：“通常，都由物主寻回烧剩的东西，但既然没有什么剩

下，自然由产泥机清理，全当垃圾处理，这建筑物的四周，幸而没有什么屋

子毗邻，有了天然的隔火道，不然，只怕会有一场大火！”

白素道：“清理火场，如果有任何发现，请马上通知我们！”

黄堂自然一口答应；”真可惜，我竟然不知道有这所在，不然，说什么

也要来参观！”

火场之行，一点收获也没有，临走时，还听到几个专家在争论，说实在

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一下子使火势变得那么猛烈，每一处地方，都有火

头冒出来。

黄堂和我们分手：“这件事，十分怪异，你们可有什么设想？”

我叹了一声：“你知道的和我们一样多，你有什么设想？”

黄堂摇了摇头：“无法将之分类，只好等有进一步的资料发现再说。”

黄堂说“有进一步的资料发现了再说”。当天下午，他就有了进一步的

资料，而且他找上门来时，模样之异怪，真是难以形容：而当他说出了调查

所得的资料时，我们也为之目定口呆，一致认为那绝无可能，可是黄堂却有

许多证据表明那是真实的。

五、黄堂调查之后发现的怪事

我听得黄堂这样说，也不禁愕然，他十分踏实、生性并不夸张，而这时

，他的话却十分夸张，他不说“世界上最怪的怪事”，而说“字宙中最怪的

怪事”，真是不寻常之至。

白素也熟知黄堂性格，所以她的感觉和我完全一样。

白奇伟和黄堂只是初识，闻言“哼”地一声：“宇宙间最怪的怪事，已

经叫我遇上了，你不论遇到什么，至多只是第二奇怪。”

黄堂自然没有和他在“排名”问题上纠缠，他看到几上有酒，拿起酒瓶

来就喝了一大口，然后，坐了下来，又站了起来，坐立不安，把在旁边的人

，都弄得心绪缭乱。

他又站了起来之后，才道：“昨天的那场大火，应该是……不，不是应

该是，事实上是三十年之前发生的，你们信不信？”

他既然一开始就说有“宇宙间最怪的怪事”，听的人，自然也有了心理

准备，准备听到怪诞不过的事。可是他说了出来，听的人还是无法明白，或

者说，无法接受。所以一时之间，当他睁大了眼睛，想观察我们的反应。我

们三个人，全一样：一副莫名其妙的种情，不知道他讲什么。

我最先开口：“请你说明白一点。”

黄堂道：“那场大火发生的时间，应该是三十年之前，精确地说，是二

十九年十个月零二十天前。”

我只好笑道：“我还是不明白。”

黄堂提着一支公事包进来，这时，他又喝了一口酒，打开公事包，取出

了一些影印的文件来，把其中一张，放在我们面前，道：“请注意报纸的日

期。”

报纸的日期，接近三十年之前，影印的是一页社会新闻版，记载着一宗

火灾，一看报纸，我就明白了，报上有着照片，有屋子失火之前，也有烈焰

冲天时的照片，地址和屋子，一看就可以知道，那地方就是米端的蜡像馆。

这就是黄堂口中的“怪事”？白素修养比较好，我和白奇伟没有什么好

脾气，一明白了是什么一回事，忍不住哈哈大笑，白素虽然未曾笑出声来，

但也口角带着微笑。

黄堂却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们心中在想些什么。三十年前的一场火

，烧了这幢屋子，到有什么怪的？后来，又造起来了一幢一样的房子，再次

失火，是不是？”

白奇伟“哈”地一声：“除了是这样之外，我看不出还能想到什么地方

去。”

黄堂吞了一口口水：“我查这建筑物的业主是谁，才查到三十年前火灾

的记录。查到了火灾记录，自然再查何时重建，可是怪事来了，三十年来，

全然没有重建这幢建筑物的记录。”

我们三人都不出声，没有记录，并不等于没有重建。事实明明白白放在

那里，有这样一幢建筑物，被改作了蜡像馆，昨夜，又被大火焚毁。

黄堂继续道：“没有记录，不等于没有重建，是不是？我再查下去，查

到了业主，业主姓李，有两子一女，早已移民到了外国。事业十分成功，老

业上早已死了，那屋子三十年前起火时，是一幢空屋子，火灾发生，业主的

代理律师曾写信去征询那两子一女的意见，三个人意见不一，有的要把土地

卖掉，有的不肯，一直没法取得协议，而产权又是他们三人所共有，非三人

一致同意，不能作任何处理，所以，空地也没有清理，用高高的围板围起来

。”

黄堂一口气说到这里，才停了下来，等我们的反应。这次竟然是白素先

开口：“你是说，自上次火灾之后，那地方一直役有任何建筑物？”

黄堂用力点着头，我和白奇伟又想笑，但白素接着又开口，她的措词，

真是客气之极：“黄先主，好像有点不合理，这幢建筑物，明明存在着，你

虽然未曾看到过它，但是也看到了它才被火焚烧毁掉的情形。”

黄堂吸了一口气：“怪就怪在这里，我这个结论，自然太古怪，于是，

又去访问了一些在那附近居住的人。”

黄堂继续道：“一共访问了五十个，每一个人的答案，几乎全一样。”

白奇伟道：“别告诉我们那些人说，从来也没见过那幢建筑物。”

黄堂道：“不是，他们的回答……他们没有理由说谎，而且就算说谎，

也不可能这样众口一词，可知他们说的一定是事实……”

我忍不住叫了起来：“那些人究竟怎么说，你先复述出来，别忙作分析

。”

黄堂还是补充了一句：“我们访问的人，都捡年纪比较大的，在附近住

得久的，有两个，还记得当年的那场火灾。他们也都知道，火灾之后，废址

用围板围起来，一直没有人理会，他们也记不得是哪一天，围板拆除了，建

筑物重又出现。”

我哼了一声：“这有点说不过去吧，忽然多了一幢屋子，竟不知是什么

时候多出来的？”

黄堂道：“那屋子的地形，你们也知道，离最近的屋子也相当远，地点

又僻静，经过的人并不多。大都市，人人都生活忙碌，也不爱理人闲事，自

然不会多加注意。”

我们三人都不出声，黄堂又道：“而且那屋子只是一幢平房，现代建筑

技术，造起屋子来速度极快，连高楼大厦都可以在不知不觉间一幢幢造起来

，十天半个月没经过那地方，忽然又有了房子，自然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

。”

我摇头道：“这种解释，牵强得很，几乎不能成立。大都市的人对身边

的事不关心，那是事实，但也不能到这种程度。”

白奇伟笑了一下：“黄先生，你刚才说屋子从来未曾重建过，现在又竭

力想证明有这幢屋子的存在，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黄堂缓缓摇头：“屋子一直存在，三十年前未曾失火之前，一直在。”

我又有点莫名其妙：“什么意思？火烧之后就没有了，再出现，一定是

重造的。”

黄堂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转了一个话题，并且作了一个手势，叫我

们别打断他的话：“访问者的回答，正如卫斯理所说，就算经过假设，也牵

强得很，几乎不能成立，我自然要再查问下去……深入调查，问题越来越多

，根本没有人见到屋子重建的情形，也没有任何建筑公司承建过屋子，也没

有任何部门批准过重建图样……屋子是突然出现的，不多久，就变成了一家

并不受人注意的蜡像馆。”我们三人互望着，仍然不是很明白黄堂究竟想表

达些什么。黄堂道：“这实在使我想不通，忽然之间多了一幢屋子，虽然说

在私人产权的上地上，但竟然完全没有人对之发生怀疑，似乎顺理成章，应

该在那里，这不是十分古怪吗？委托律师行也说，三个共同业主从来未曾和

他们联络过。”

黄堂所说的事，渐渐有点趣味，的而且确，十分怪异，但是如果承认了

屋子是在很短时间内偷愉盖起来的，也就一点都不怪！

虽然作这样的假设，也不是很合理，盖一幢屋子，又不是搭积木，怎么

可能一点也不给人知道？就是米端——假设盖屋子的是他，看中这地空了很

久，也了解到这块地有产权纠缠，至少在一个时期之中，不会有人管。所以

他就私自在这块空地上造起房子未，他也无法令所有造房子的记录消失的。

我道：“你有什么样的假设呢？”

黄堂的口唇掀动了几下，却又没有出声，过了片刻，他才道：“我确然

有一个设想，这设想……是我访问的一个老人所说的话引起的……这位老先

生已经六十岁，精神还十分好，在附近居住了将近四十年。”

他的神情十分严肃，所以虽然他说得大罗嗦，我们还是耐心听着，并不

去打断他的话头。

黄堂继续说：“那幢屋子，他开始在附近居住的时候，已经在了，他对

之也有一定的印象，后来，屋子失火，他从头到尾看着那屋子毁于火灾，印

水也十分深刻，屋子失火邢年，他是中年人，自然有足够的智力，留下深刻

的印象。”

我们仍然维持着耐心，而且知道他说得如此详尽，一定有道理。有许多

事，确然而要原原本本，从头说起。不然，事后有不明之处，解释起来，更

加麻烦。

黄堂停了一停：“遇了这样的一个人，我自然要好好详细问一问，他说

在一个月，还是不到一个月之前，经过那地方，还看到围板在，再一次经过

，就看到出现了那幢屋子。”

我插了一句口：“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黄堂答：“大约半年之前！”

大约半年之前，那也就是说，米端的蜡像馆，开始至今，不过半年多，

难怪知道的人不多。陈长青算是消息灵通，他早就去看过，还在我面前提过

许多次。若不是我经过那地方，只怕我还不会去参观。

黄堂还在等我问问题，我作了一个请他继续讲下去的手势。黄堂道：“

他对我说了他乍一看到那幢屋子的感受，我记录了下来，大家听听？”

我们一起点头，黄堂在公事包中，取出了一支小录音机来，解释着；“

我们在路过交谈，录音不是很理想，可是还听得清楚。”

他说着，按下了录音机的掣钮，不一会，就听到了一个老人的声音，黄

堂说这位老先生的精神好，那毫无疑问，因为不但声音宏亮，而且说的话，

条理分明，一点没有夹缠不清。

他的语调十分感慨：“我一看到忽然空地上有了屋子，立即蹲下来看。

心想，现在盖房子好快，上次经过的时候，明明还是主地，我停下来只看了

眼，就可以肯定，房子完全是按照多年之前……大约是三十年之前被一场火

烧掉之前的样子重建，一模一样，简直是一模一样。”

黄堂插了一句：“完全一样？就算照样重建，也不可能完全一样的啊。

”

老先生道：“是啊，可是在我的感觉上，真是一模一样，我站在这房子

之前，就像是时光忽然倒退三十年，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老先生讲到这里，黄堂按下了暂停掣，向我望了过来：“卫斯理，你进

过那个蜡像馆，你觉得那屋子，像是半年之前所建的吗？”

我想了一想，心中不禁惭愧，因为全然未曾留意。一进去，米端正在大

发议论，注意力被他的话所吸引，接着，看到了那些陈列的人像，谁还会去

注意屋子是新盖的还是旧的？谁又知道以后会发生那么多怪事？

不过，模糊的印象，还是有的。新盖的房子，总会在一段时间内，有一

种特殊的气味，而一切装饰，自然也应该有新得令人注意之处，可是蜡像馆

中，一点这种迹象都没有。

所以，我想了一想：“当然我没有留意，但是……没有进入新屋子的感

觉。”

白奇伟挥了一下手：“黄先生，你想证明甚么？那位老先生的话，也不

像是能启发甚么。”

黄堂点头：“再谈下去，有点启发。”

他令录音机重新操作。

于是，我们又听到了黄堂和那位老先生的交谈，先是黄堂问：“那一定

是照足原来样子造的？”

老先生道：“真是像到足！我走过马路去，看到门上挂着蜡像馆的牌子

，我对蜡像没有甚么兴趣，所以并没有进去看。从那次后，我又经过几次，

每次站在对马路看着，都像是自己回到四十多岁，哈哈，你别笑我，老年人

能有这样的感觉，十分难得。”

黄堂敷衍地回答着：“是，是！”

老先生相当健谈，主动地说下去：“所以，昨天晚上，我一听到救火车

的声音，立即呆了一下，奇怪，当时我就想到，是那幢屋子失火了，因为多

年之前，也是在晚上差不多时候，嗯……要早一个钟头的样子，我也是在家

里听到了救火车的声音，出去看热闹的，那次，我几乎看到了整场火从头到

尾的情形。”

黄堂“嗯”地一声：“你又去看……热闹了？”

老先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的，你别笑，年纪老了，最喜欢

凑热闹，我向那屋子走会，整幢屋子，已经烈焰飞腾，我还是站在对马路，

站在三十多年前看火的旧位置，所站的位置，一点也不差，才看了几分钟，

我就呆往了……”

老先生迟疑着没有说下去，黄堂催了他几次，他才道：“我不但感到时

光倒流了，而且，感到昨晚那场火，和三十年前的那场火，一模一样。”

黄堂的声音十分疑惑：“自然，由于房子的形状是一样的，所以你有这

样的感觉。”

老先生急急分辩着：“不，不，我的意思是，火头的形状，火势，完全

一样，就像有人把三十年前的那场火，拍成了电影，现在拿出来放映，在一

个冲天而起的火头之后，在浓烟中，一个屋顶坍下，火头才一冒起，我就知

道接下来会塌屋顶，果然，接下来屋顶就塌了，冒起的一芒浓烟，形状很怪

，三十年前我见过，现在又重现！”

黄堂的声音有点干涩：“这不是很奇怪吗？”

老先生道：“是的，真怪，我还可以肯定，我昨晚赶去看，才一到的时

候，是三十年前起火后一个多小时后的情形。”

黄堂干咳了一声：“这真好，真像是又回到了三十年之前。”

老先生大有同感：“是啊，是啊。”

讲话的纪录，到这里结束。

我、白素、白奇伟三个人都不出声，我们信我们三人，都模模糊糊地想

到了一些甚么，可是却又说不上来，因为所想到的一些假设，实在太匪夷所

思。

黄堂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有一点补充，消防队的初步调查是说，火势

一开始就那么猛烈，着火一定要有非常强烈的引火剂才行，可是调查下来，

却全然没有任何引火剂被使用过的迹象。”

白奇伟以手拍额：“天，你究竟想到了甚么，直截了当说出来吧。”

黄堂立时道：“好，我认为有人利用不可思议的力量，在玩超级魔术。

”

或许是由于事情本身大诡异，或许是由于黄堂所用的词汇太奇怪，也或

许是由于我们的理解力不够，对于黄堂的这种说法，我们一时之间，都瞠目

不知所对。过了好一会，白素才问：“那么，照你看来，这套惊人的大魔术

，名称是甚么呢？”

黄堂像是早知有此一问，毫不犹豫，立时道：“这套魔术，可以称之为

‘时空大转移’。”

白素在这样问的时候，显然已经想到了甚么。而我和白奇伟，听到了黄

堂的回答后，才一起发出“啊”地一声。

我早已想到那些模糊的概念，也渐渐具体起来了。我急不可待地道：“

时空大转移，你是说……”

虽然已经有了一点具体的概念，但是要有条理地讲出来，还是十分困难

。

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又指了指黄堂，意思是让黄堂提出他的见解，

我们再作讨论。我点头，不再说下去，三个人一起望定了黄堂，黄堂似是在

发表一篇极重要的演说：“我的意思是，有一个人，在玩时空转移的魔术。

譬如说，他把时间推前了三十五年，那么，已经是荒地的空地，就出现原来

就存在的那幢屋子。”

我们都不出声，只是互望了一眼，证实了我们和黄堂所想到的一样。

黄堂继续道：“他要令那幢房子，陡然之间，烈焰飞腾，也很容易，只

要把时间移到那幢屋子在起火之后的一小时就可以了，那时，房子正在燃烧

。”

我门都同意黄堂所作的推测，十分完美，可是随之而来的问题，实在太

多，使得即使是作出了这个推测的黄堂，也不禁疑惑。

而我在那一刹之间，想到的问题更多，我首先想到的是屋子中的那些人

像。如果整幢屋子，是有人在玩“时空转移”的“魔术”才存在，那么，馆

中的那些人像，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陡然之间有了一个想法，这个想法，令我不由自主发颤。

我想到的是刘巨的话，刘巨曾坚持，那些人像非但不是蜡像，也不是任

何的塑像，而是真人！

本来，那决无可能，但如果真有时空转移这回事，几百年前发生的事情

通过时空和空间的转移，就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出现！

刘巨甚至在他的那柄小刀上，找到了另一个人的血，人是真，血是真的

，一切看到的“陈列”，全是若干年之前，当时发生这种事的时候的真实情

景！

有这种可能吗？有这种可能吗？刹那之间，我在心中，问了自己千百次

，却无法有肯定的答案。

在那段时间中，我们四个人全沉默，各人在想各人的。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白奇伟，他勉强地笑了一下：“让我们现实一点好了

好？”

白素立即道：“大哥，别忘了你自己遇到的事，也全然无法从现实的角

度来解释。”

黄堂眨了眨眼，有点不明白，因为他并不知道白奇伟有过甚么怪遭遇。

在这时候，我们自然无暇去为黄堂讲述白奇伟的遭遇。

白奇伟挥了挥手；“好，就算有人，掌握了能转移时空的力量，请问，

他令得那幢房子重新出现，有甚么目的？”

黄堂还没有回答，我已经冲口而出：“他不能令那些情景在露天陈列，

所以他才令屋子重现，目的是要把那些情景在屋中出现，好让人看。”

白奇伟的口音有点尖厉：“天，卫斯理，你不知道自己在说甚么。”

我也提高了声音：“我知道，这个人既然有时空转移的能力，他自然也

就能把岳飞父子的遇难，把司马迁受了宫刑之后的当时情形，出现在任何时

间，任何地点。”

白奇伟简直是在吼叫：“你仍然不知道你在说甚么，刘巨不过认为那些

人像是真人，可是你这样说，那是说……那是说………”

他可能是由于过度的震骇，所以说到了一半，再也说不下去。

我的心中，这时也同样感到震撼，不过我还是努力把我想的说了出来：

“是的，我的意思是，我看到的，不但是真人，而且就是他们，我看到的岳

飞，就是岳飞，我看到的袁崇焕，就是袁崇焕本人！”

我和白奇伟之间的谈活，两个人不由自主，直着喉咙叫嚷。所以，我的

话一讲完、没有人立刻接口，就显得格外静。我也很为我刚才所说的话吃惊

，甚至吃惊得耳际有一阵“嗡嗡”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我们才不约而同，齐齐吁了一口气，黄堂道：“卫斯理，

你的……设想……比我的推测，还要疯狂得多。”

我苦笑了一下：“我的假设，是在你假设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白奇伟喃喃地道：“疯了，疯了，我门四个人一定全疯了，谁会有那样

的能力，随意转移时空？谁有那么大的能力？”

黄堂望着我：“这是卫斯理经常说的一句话：除了这个解释之外，再无

别的解释时，那么不论这个解释是如何荒诞和不可接受，都必须承认这是唯

一的解释。”

白奇伟斜瞥了我一下：”想不到还有人把你的话，当成了语录来念。”

我叹了一声：“你不能找出这句话的不合理处。在这件事中，有人能有

力量转移时空，这是唯一的解释。”

白奇伟摇着头：“你看到的真是岳飞等等的结论，我不能接受。”

白素蹙着眉：“如果真是那样，那个人……为甚么要使那些人的苦难，

无休无止地延迟？”

我乍一听得白素那样说，还不明白那是甚么意思，可是突然间，我明白

了。

譬如说，我看到被腰斩的方孝儒，他己接受了腰斩的大刑，可是他还没

有死，正在用手指醮着他自己的血写字，当其时、他的苦痛，臻于极点，在

那时刻之后的不久，他死了，痛苦自然也随之而逝。

可是，如果能有一种力量，使时空转移、那么、他是不是又要重新体现

一次当时的痛苦？是不是当他被当作人像陈列时，他一直处于这样痛苦中？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真是太残酷了，那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极刑中的极

刑！

如果形成这种情形的人是米端，那么，他为甚么要那样做？

我的思绪十分紊乱，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当我闭上眼睛时，那些人

像又在我的眼前重现，他们一定在极度苦痛之中，不然，不去使看到他们的

人，感到那样程度的震憾。

刘巨毕竟是艺术大师，他的话有道理，他见到了那些人像，就十分肯定

他说，世上决不会有如此之像的塑像，他甚至提出那些不是人像，可是真人

的说法。

米端为甚么要忽然令得屋子起火呢？自然是不想有人知道他的秘密，可

是他为甚么又要公开展览，他是甚么人？他这样做，有甚么目的。

我发现不能想下去。因为再想下去的话，完全陷入种种疑问的迷阵中！

黄堂苦笑：“很高兴我的设想，得到了各位的接受……”

白奇伟立时道：“等一等，我可没接受。”

我道：“至少，你也无法反对。”

白奇伟闷哼了一声，没有说甚么，黄堂又道：“我还有一样证据，准备

各位不接受我的设想时，再提出来。”

大家都向他望了过去，白奇伟道：“甚么证据，提出来吧，你的假设，

我还没接受。”

黄堂向他望了一眼：“那位老先生的话，启发我这样做，他说，他感到

两次大火，简直一模一样。我就想起，在火教熄之后，第一时间进入火场的

消防员，会对灾场拍摄照片，我就到消防局去一问，果然取得了一批照片，

昨天晚上火救熄之后拍的。”

他说着，又在公事包中，取出了一叠照片来。

这时，我们都已知道他的证据是甚么，都十分紧张，果然，他又道：“

我再在消防局的档案室中，找到了三十年前那场大火被救熄之后，当时第一

时间进入灾场的消防员所拍的照片……”

他取出了另一叠，已经发了黄的照片来。

黄堂然后道：“白先生不妨比较一下，这两批照片拍摄的角度虽然不同

，可是却完全显示出那是两个一模一样的灾场。”

我们一起凑过去，把所有的照片，一起在桌上摊了开来。的确，照片由

两批人拍摄，拍摄的角度不一样，照片上看到的情景，有角度上的不同。但

是新旧两批照片，所展示的是同一个灾场，这一点毫无疑问。

若是有两场不同的火，决不能在火熄之后，灾场相类似到这种程度。

这两批照片，证明了只有一场火，这场火在三十年前发生，而在昨夜重

现。

那位老先生曾说他自己的观感：就像有人把三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拍摄了

下来，现在又拿出来放映。不过，当然不大相同，昨夜的那场火、是真正的

大火，使得刘巨葬身火窟。

我立即想到，米端呢？如果米端有这种不可思议的时空转移力量，他当

然不会葬身火窟。

他一定会安全离开，他现在，在甚么地方？为甚么当他见到我去参观，

有一种期待已久的兴奋？他又曾对我说，日后有要我帮助之处，那又是什么

事？

我又陷进了疑问的迷阵之中。

白奇伟瞪着这些照片，目定口呆，过了好一会，才吞咽了一口口水：“

看来…我也得接受黄先生的假设，若是有人随意能转移时空……”

我吸了一口气：“我一直认为，中国传说中的法术‘五鬼搬运’，就是

一种时间和空间转移。”

黄堂道：“我……我看……我们还是别再讨论下去了！”

我们向他望去，黄堂苦笑着：“刘巨是为了……有揭穿秘密的可能而丧

失生命。”

我刚才已想到过这一点，所以立时点头，表示同意，刘巨的死亡，和米

端（如果就是他！）的行为分不开，说米端放火烧死了刘巨，亦无不可，虽

然他放火的方法如此不可思议，奇诡莫测。

黄堂神情骇然：“我们现在所讨论的，所作出的结论，已远远超过了刘

巨所想揭发的……我想，我们极危险……而且全然无法预防！”

白奇伟干咳：“对，‘五鬼搬运’事小，如果那家伙，施展‘五丁移山

’这样的大挪移法，忽然移了一座山，压将下来，我们就永世不得超生。”

看白奇伟的神态，他那一番话，倒也不全然是笑话。

理论上来说，“五鬼搬运”是时空转移，“五丁移山”自然也是。而事

实上，掌握了这个能力的人，如果真的要对付我们，还真不必那么大阵仗，

把一座山移来，他只要随便把一场战争中的那些满天横飞的子弹，移几颗来

，我们不是一样要中弹身亡？

我的思绪紊乱，不受控制，所以会有这种荒谬的联想。可是想法显然荒

唐，得出的结论，却十分惊人，那结论是：掌握了时空转移力量，具有无可

抗拒的能力，简直可以做到一切！单是他能把过去搬到现在，已经够可怕，

如果他能把未来搬到现在，那就加倍可怕。

掌握了这样能力的人，若是忽然胡作非为起来，试问有甚么力量可以抵

制？

黄堂现出十分害怕的神情，我们也一样，互望着，不知说甚么才好。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见过米端的，不止我一个，看起来，他……不

太像是甚么有野心统治或毁灭人类的那一型混世魔王。”

白奇伟苦笑了一下：“未必是他，或许，他也只是受利用的。”

我也跟着苦笑：“那……怎么办，我们不能当作世界未日已来临了。”

黄堂双手紧握着拳：“如果掌握了这种力量的人要胡闹，那只要……只

要……把多年前在广岛上空爆炸的原子弹，转移到今天的华盛顿上空去……

世界未日就不是幻想小说中的事，而是事实了。”

他的话，令得我们都震动，我沉声道：“我相信米端不会葬身在火窟之

中，他曾说……会有事要我帮助，我们四个人的谈话，我想没有公开的必要

。”

黄堂忙道：“当然，非但不能公开，而且，最好不要让第五个人知道。

”

我们大家都同意了黄堂的提议，这时，震撼员剧烈的时刻过去，头脑比

较冷静，可以有条理地来讨论一些实际问题。

讨论的焦点，集中在米端的身上。

米端的身份，只可能有两种：他要就是掌握了转移时空力量的人，要就

是和有这种力量的人有关，不论他真正的身份是甚么，他一定是整件事中的

关键人物。

我在作这样的结论，讲出了自己的看法之后，自然而然地加了一句，指

着白奇伟：“就像他所遭遇到的怪事，那个神秘的女人是关键人物。”

六，一个灵媒的意见

黄堂又向白奇伟望去，他仍然不知道我们一再提及的怪事是甚么。

这时, 我心中又有一种模糊的概念，而且，黄堂竟能在蜡像馆失火事件

上，作出那出大胆的，近乎疯狂的，但是也是唯一的解释，这很使我对他另

眼相看，我就用十分简略的叙述，向他说了一下白奇伟的经历。

出乎意料之外，黄堂听了之后，竟和白素有同一看法，他“啊”地一你

一个人看到，就会邀请你去看，而不会用米端用的方法，嗯，你估计，参观

蜡像馆的人一共有多少？”

我道：“推测不会太多，米端说，参观完四个陈列室的人，只有四个。

”

白素叹了一声：“我竟然未曾看到，这真是遗憾之至。”

我表示反对：“我倒宁愿未曾见过……那情景……尤其现在想到……那

可能就是当时的景象……我真是宁愿未曾看到过……。”

白素道：“看毕四间陈列室的人，一个自然是刘巨，另一个是你，还有

两个——”

我道：“陈长青一定看完了的，还有一个是甚么人？你的意思是？应该

和他联络一下？”

白素道：“是，听多一个人的意见，总是好的。”

我想了一想：“要联络他，不难，在各大报章上去登一个广告。”

那很容易做，第二天，各大报章就刊出了我登的“寻人启事”：“曾在

一间奇特的蜡像馆中，有勇气参观完四间陈列室者，请与下列电话联络，有

要事相商。”

报纸早上发行的，不到中午，就接到了一个电话，那是一个听来十分阴

沉的男人声音，操极流利但是口音不纯正的英语，单从语音中，也分辨不出

是甚么地方的人。

他在电话中，开头第一句就道：“我就是阁下要找的那个人，请问阁下

是谁？”

我报了自己的名字，他“啊”地一声，语调在阴沉之中，显得有点兴奋

：”原来是卫先生，那真是大好了，晚上我来拜访你，我的名字是阿尼密。

”

我听得他自己说出了名字，感到很熟悉，可是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是甚么

地样的人，我正想再说甚么，那个阿尼密已挂上了电话。我咕哝了一句：“

冒失鬼。”然后转过头来，问白素：”有一个人叫阿尼密，你对这个名字有

印象吗？”

白素皱了皱眉，把这个名字，重复了几道，才道：“这个人，好像是一

个非比寻常的灵媒，是一个十分神秘的组织，非人协会的会员。”

经白素一提，我也想起来了，连连点头：“是，当我们在伦敦研究木炭

中的灵魂时，普索利博士曾不止一次说过：“如果阿尼密先生在就好了。”

我续道：“当时在场的全是对灵魂很有研究的人，却又全都不以为然。

那个金特甚至道：一个灵媒，有甚么了不起。可是普索利爵士却对他推崇备

至。”

白素望着我，有点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听说，那个神秘组织，非人

协会，只有五六个会员，也曾听说，曾有人要介绍你入会，结果被拒绝了，

认为你不够资格。”

我笑了一下：“不必用这个来攻击我的能力，我是人，为甚么要参加‘

非人协会’？听说，那个非人协会的会员之中，甚至包括了一棵树，一个死

了三千多年的人，等等，怎能把我也算进去？”

白素吸了一口气；“前些时候，有一个十分神秘的人物，曾对我说起他

们会员之中，有一个，是会发电的电人。”

我挥着手：“每一个人都有生物电发射出来，那又何足为奇！”

白素道：“不是微弱的要凭仪器才能测知的生物电，而是真正的、强大

的电波。”

我呵呵大笑了起来：“那么，他可以去当一个发电站的站长。”

白素瞪了我一眼，我忙道：“我绝无轻视有奇才异的的人之意，只是我

认为，我们现在要研究的事，比和一具发电机有相当功效的人，要有趣而且

神秘复杂得多。”

白素淡淡一笑：“那个阿尼密，在世界无数灵媒之中，唯一能成为非人

协会会员，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希望能在他的意见中，得到一点启示。”

我显得十分兴奋：“是啊，就算和他的谈话，一无所获，能认识这样的

一个神秘人物，也极有趣，这件怪事，能导致有这样的收获，也算不错了！

”

白素微笑着：“世上有趣的人那么多，哪能全叫你认识遍了！”

我用力一拍桌子：“最可惜的是上次，和亚洲之鹰罗开，失诸交臂，我

看他也一直在懊恼。”

白素笑着：“别向自己脸上贴金了。”

谈笑一会，各忙各的，温宝裕打了一个电话来，问我在忙甚么，我反问

他同样的问题，他的声音不是十分愉快：“忙着应付考试。”

我立即回答他：“那你就去忙你的吧。”

温宝裕又问：“陈长青鬼头鬼脑，到甚么地方去了，你知道不知道？早

几天，他还竭力要我去参观了个蜡像馆，我没有兴趣，所以没有去！”

听得温宝裕这样说，我不禁相当恼怒，陈长青这个人，太不知轻重，这

样子的蜡像馆，怎么能叫一个少年去参观？

我忍不住在电话中骂了陈长青几句，温宝裕却笑了起来：“大不了是裸

体黄色人像，少年人有甚么不能着的？”

温宝裕显然不知那蜡像馆的内容，我当然也不会告诉他真相，只是含糊

以应，挂了电话。

我忽然想到：陈长青的行动，十分神秘，是不是他的行动和那个蜡像馆

有关？

导使我有这个想法的原因是，陈长青着是有甚么重要的事，都会和我商

量，尤其近来，他和温宝裕两入，一大一小，打得火热，就算不和我来商量

，也会和温宝裕去商量的。

可是，现在我和温宝裕都不知道他在干甚么，是不是由于他一再要我和

温宝裕去参观那个蜡像馆而我们都没有去，所以他才单独行动？

虽然有此可能，但是我也想不出他能有甚么行动，所以想了一想，没有

再想下去。

到了晚上，自七点钟起，我和白素，就在家中恭候阿尼密先生的大驾光

临．可是等了又等，一直等到十点钟，还未见有人来。

白素问：“他没有说甚么时间？”

我苦笑：“他只说是晚上，我想，不会迟过午夜吧？一过了十二点，就

是凌晨，不再是晚上，那么，他就变成失约了！”

正说着，门铃声已响了起来，我立时冲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又高又

瘦，面色苍白、神情在阴森之中有着几分诡异的中年人，他穿着一套黑色的

西装，那本来是十分普通的衣服，可是不知怎地，穿在他的身上，就十分怪

异。

我立时伸出手去：“阿尼密先生？我是卫斯理，这是内人，白素！”

他和我握了手，手相当冷，握手的动作，也不热情，我心中想：这个人

，会不会因为和鬼魂打交道多了，所以也沾了凡分鬼气，以致连他讲话的语

调，都鬼气森森！

不过他举止十分彬彬有札．而且自我介绍，也不失幽默：“我叫阿尼密

，是一个专和鬼魂打交道的灵媒。卫先生、卫夫人，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好朋

友，普索利爵士！”

我忙道：“是啊！上次我们许多人，在普索利爵士的府邱和灵魂沟通，

大家都十分希望有阁下在场！”

阿尼密却笑了笑：“只是爵士一个人想找我吧？其余人未必！”

我说的本来是客套活，想不到他竟然这么认真，这使我相当尴尬，一时

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阿尼密立即又道：“爵士对我说过那次你们聚会

的情形，那是一例十分特殊的例子，证明我们对于灵魂以一种甚么形式存在

，所知极少，如果我在场，我就不必用任何仪器，就可以感觉到被困在木炭

中的鬼魂，想说些甚么——这也是我和其他灵魂或灵魂学者见不同之处。

“我只凭自己的感觉。当时以算我感到了灵魂要说的是甚么，转达出来

，也不会有人相信，金特他们都知道我的方式，所以我猜想他们不会欢迎我

。”

他的这一番话，不但消除了我的尴尬，而且也引起了我好大的兴趣，我

问：“你的意思是，你和灵魂的接触，只是你个人的感觉，而没有任何可以

令人信服的行动？”

阿尼密笑了一下：“是、我不会改变声音，也不会模仿死者生前的动作

，不会用死者生前的笔迹写字，不会像一般灵媒那样有那么多花样。”

白素微笑着：“不过，你是非人协会的会员，就足以今人相信你是世界

上最有资格的灵媒。”

阿尼密当仁不让地笑了一下，突然转变了话题：“两位都参观过那间蜡

像馆？”

白素叹了一声：“很遗憾，我没有去。”

阿尼密但是感到有点意外，立即向我望过来。这人的眼神，十分深邃而

生动，简直可以用它来代表语言。这时他向我望了一眼，我就仿佛感到他正

在责问我一个问题，我也立时自然而然地回答：“我参观完，本来是一定会

叫她也去看，可是接着，整个蜡像馆的建筑，就被大火毁了。”

阿尼密“哦”地一声：“是，我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这个消息，”

他说了之后，顿了一顿：“卫先生，你有甚么意见？”

我道：“我感到了极大的震撼，这个蜡像馆，极之怪异，有一个人甚至

认为那些陈列的人像、全是真人……”

我本来还怎告诉他更多我们的分析的，可是他在听了这句话之后，就迫

不及特地问：”谁？这个人是谁？我要见他。”

我叹了一声：“这个人是世界著名的人像雕塑家刘巨，他已经葬身在蜡

像馆的大火之中。”

阿尼密听了倒也没有甚么特别的反应，只是闭上眼睛一会，发出了“咯

”地一声。

我又道：“我们经过研究，发现那蜡像馆根本不存在，建筑物在三十年

前已被大火烧毁，这其间，可能有惊人的时间、空间转移的情形存在。”

任何人，听得我提及这么怪诞的问题，一定会大感兴趣，可是阿尼密非

但没有兴趣，而且作了一个手势，阻止我再讲下去。

然后，他道：“我只对灵魂有兴趣，别的事，我不想知道。”

我和白素都有点愕然，他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穷我一生之力，集

中力量去研究灵魂，只怕也不会有甚么成果，实在无法浪费任何精力时间去

涉及任何别的问题，请原谅。”

我不禁有点骇然：“那么，阿尼密先生，你今晚肯和我们见面，是认为

那蜡像馆和灵魂的研究有关系？”

阿尼密并没有直接回答我这个问题，他只是道：“卫先生，当时你感到

了极度的震撼，是不是？”

我用力点头：“是的，岂止是当时、那种震撼，至今还在，当然不如当

时那样强烈，当时，我简直可以感到那几个身受者的痛苦。”

阿尼密又问：“你对自己这样的感觉，有甚么解释吗？”

我呆了一呆：”我看到了这种悲惨的景像，又知道这些人物是历史背景

，自然会有这种感受。”

阿尼密道：“不，不，我的意思是，你不觉得有一种外来的力量，使你

有这种感受吗？”

我有点迟疑：“我不是很明白、我看到了那种景象、那还不够吗？”

阿尼密摇着头：“当然不是景像令你产生震撼，而是另外的力量，灵魂

的力量，痛苦灵魂的力量，影响了你脑部活动，使你产生了巨大的震动。”

我不是十分明白，只好向白素望去，白素也缓缓摇着头，表示不明白。

阿尼密十分机敏，不但他自己的眼神．几乎可以代替语言，连他人的一

些小动作，他一看之下，也可以知道他人心中在想些甚么。这时，他不等我

再开口问，就道：“我走进第二间陈列室，看到陈列着的人像，我就知道，

那是受难者的灵魂，正在用他能发出的最强烈的力量，影响每一个参观者。

雕像没有灵魂……”

他讲到这里时，由于我思绪十分乱，一时之间无法接受那么多，所以急

忙叫道：“等一等。”

阿尼密停了下来，我把他的话再细想一遍，有点明白了，我道：“首先

，请先让我知道你对灵魂的简略解释是甚么。”

阿尼密道：“基本上，和你的解释一样：人在生时，脑部活动所产生的

能量，在人死后，能量以不明的方式积聚和存在。而和灵魂交流，就是使人

的脑部活动，与这种能量接触。”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表示这正是我的解释。

阿尼密又道：“灵魂，有时会和人主动接触，有时，是人主动和灵魂接

触。有时，是人和灵魂无意间的接触。我进了陈列室，感到受难着的灵魂，

正用尽它的可能在主动和人接触，把它生前的痛音，告诉参观者，使参观者

知道他当时的悲惨、痛苦！所以，使参观者受到了震动。”

我和白素，又互望了一眼，听他继续讲下去。阿尼密叹了一声：“由于

我脑部的活动，特别容易和灵魂有接触，所以我所感到的震撼，在任何人之

上。我当时，咬紧牙关，全身冷汗直淋，才看完了四间陈列室！”

我仍然无法提出任何问题，因为阿尼密的话，又把事情带到了一个新的

、奇诡的境界。

刘巨假设参观看看到的不是塑像，是真人。这已经十分骇人听闻。而黄

堂和我们，又假设看到的，非但是真人，而且是通过了时空大转移的受难者

本人！这种假设，简直已迹近疯狂。然而如今，阿尼密又说，他明显地可以

感到受难者的灵魂的存在！这真是叫人说甚么才好！

过了好一会，在阿尼密深邃的目光注视下，他先问：“你明白我的意思

？”

我有点口齿艰涩：“我正在试图明白。你说，雕像不会叫人震动，那是

不是说，我们看到的，不是雕像。”

阿尼密道：“我认为我们看到的是真人。”

白素道：“既然灵魂用它的能力，直接影响参观者的脑部，那么，看到

的是真人，或者是雕像，应该没有分别。”

阿尼密道：“我只说参观者看到的是真人，并不曾说真有甚么人陈列在

那里！”

一听得他这样说，我和白素不禁同时发出了“啊”地一下叫出声来。

阿尼密的话，乍一听、浑不可解，没有真人在那里，参观者怎能看得见

？

但是我和白素却一下子就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

人能看到东西，完全是由于脑部视觉神经活动的结果，只要脑部的视觉

神经，接收到看到东西的刺激信号，人就可以看到东西，不管那东西存在与

否。人完全可以看到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东西。

白素忙道：“你是说，参观看一进了陈列室，陈列室中的灵魂，就使人

看到了受难者当时受难的情形？”

阿尼密迫：“是，这正是我的想法！”

我的声音有点哑：“而实际上，陈列室中，根本甚么也没有？”

阿尼密道：“应该是这样。”

我苦笑着：“你当时就有了这样的结论？”

阿尼密摇头：“不，当时，我只是强烈地感到有灵魂的存在，我从来也

未自有过那么强烈的感觉过，我感到灵魂正在运用它的力量，要人和它产生

相同的、受难时的那种感受，它非但要让我们感到，而且也要让我们看到。

据我以往的经验，灵魂只能在某种条件之下，偶然做到这一点，而不能每天

在固定的时候做到。当时我只想到，可能那几个灵魂，生前脑部活动特别强

烈，所产生的能量也特强。”

我道：“自然，他们生前，全都那么出色，而且，他们都在极度的悲愤

痛苦中，冤屈地死去，他们的灵魂，自然也与众不同。”

白素突然低吟了一句：“子魂魄兮为鬼雄！”

阿尼密不懂这句辞的意思，我简略地介绍了一下，这是大诗人屈原的诗

，说一个人的生前，如果是英雄人物，他死了之后，灵魂也是灵魂中的英雄

。

屈原，阿尼密倒是知道的，可是他在听了我的解释之后的反应，却令我

大感意外，而且啼笑皆非．他道：“啊，真想不到，两千多年之前，中国已

经有人对灵魂有这样深刻的认识，啊啊，真了不起。”

我不想和他在这方面多讨论，忙道：“你肯定那一定是受难者的灵魂？

”

阿尼密点头：“应该是，只差没有自我介绍了，我再一次说明，我在这

方面的感觉，特别敏锐和强烈。”

白素问：”那么，后来你是如何得到这个结论的呢？”

阿尼密道：“当我离开之后，我下面走，一面在想，为甚么参观者的时

间有这样严格的限制？是不是只有每天在这个时间，灵魂才能发挥它们的力

量？一想到这一点，就容易有下一步的行动了。”

我立时道：“过了参观时间，进蜡像馆去，只要看到陈列室中甚么也没

有，就证明你的想法。”

阿尼密点头。

我和白素异口同声问：“真是空的？”

阿尼密叹了一声：“要不是也有一个人要偷进去，而又毛手毛脚弄出声

响，被馆主人发现，就已经成功了。”

我十分诧异：“还真有人那么大胆，敢在夜晚偷进那种蜡像馆去？”

阿尼密嗤之以鼻：“这个人，日间和我参观完了四个陈列室，算是有胆

气，可是晚上他一面发抖，一面偷进去，逃走的时候，要不是我拉了他一把

，他早叫人抓住了。”

我和白素相顾骇然，失声道：“陈长青。”

阿尼密惊讶道：“他向我道谢时，曾自报名字，好像正是这个名字，你

们认识他？”

白素笑道：“一个老朋友了，大约这件事，他认为十分丢人，所以没有

在我们面前提起过，只是竭力推荐我们去参观那个蜡像馆，奇怪，他偷进去

做甚么？”

阿尼密道：“不知道，多半是把他看到的认为是艺术至宝，想去偷上一

个。”

白素说道：“后来你没有再去试？”

阿尼密忽然现出一种扭怩的神情，欲言又止，才道：“没有，我不是不

想，而是……不敢。”

我和白素大是讶异，阿尼密为甚不敢，若是说他怕鬼，那真是笑话奇谭

。阿厄密叹了一声：“由于我当晚，又有极可怕的经历，我听到了……听到

了……”

他讲到这里，身子已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我和白素都感到事情极不寻常。

他说“听到了声音”，那是甚么意思？如果只是普通的”听到声音”，

他何以会有这样超乎寻常的恐惧？我们自然而然想起了白奇伟曾听到过的那

种悲修的呼号声，难道他听到的是同样的声音？

我们都没有发问，阿尼密吁了一口气：“当晚，我想到，那些灵魂，用

那么强烈的方式在和人接触，如果我试图主动和他们接近，应不困难，因为

我是一个有这种能力的灵媒。”

我和白素，都自然而然地发出一下低呼声，的确，对一些十分愿意和人

有所接触的灵魂来说，如果一个真正的灵媒，愿意和它们接触，它们应该会

愿意。

我忙问道：“结果是……”

阿尼密干咳了一下：“使用寻常和灵魂接触的方法，我很快就有了感应

，在陈列室中出现的情景，又出现在我的眼前。而且，陈列室中的一切没有

声音，是静止的，而那时，不但有那种悲惨之极的情景，出现在我的眼前，

而且，一切的声音都在、我听到如同昆虫一样的群众所发出的，几乎没有意

义的呼叫声，听见肌肉被牙齿啃咬下来的声音，也听了受难的英雄所发出的

悲愤莫名的怒吼声，听到了刀割破皮肉的声音，听到了刀锋切进颈际的声音

……在所有的声音之中，最可怕的就是悲痛之极的呼叫，那几乎令得我……

令得我……”

他徒然停了下来，面色更苍白．看得出，他是要竭力克制着，才能使自

己不牙齿打战。

他略顿了一顿，才又道：“卫先生，那种情况，所受到的震撼，要比单

看陈列室的景象，强烈不知道多少多少倍。”

我忙道：“我相信，我绝对相信。”

阿尼密苦笑：“当时我简直无法控制自己，那些灵魂向我展示他们身受

的痛苦，我无法作任何其他方法的沟通，我简直不像是一个有经验的灵媒，

而是像一个在偶然情形之下，和灵魂发生了接触的普通人？”

白素十分同情地道：“情形如此奇特，第一次，你一定在震惊之下，草

草结束了和灵魂的沟通？”

阿尼密点头道：“是，而且，没有第二次。”

我和白素一起向他望去，神情不解。

他自嘲似地笑了一下：“我不敢再试了。一次试下来，我自己清楚地知

道，我已经到了可以支持的极限，如果再有一次那样的经历，我不知道……

自己会变成甚么样……要知道，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肉体死亡之后，灵

魂还无休止的痛苦。想想看，那些灵魂原来的生命，早已消失了几百年，上

千年，可是，他们的灵魂，停留在生命最悲惨痛苦的时刻……我不知道再试

一次会怎样，可是不敢冒险：我绝不担自己的灵魂，参加他们的行列。”

阿尼密的那一番话，把我听得遍体生寒，白素也不由自主，伸过手来，

紧握住了我的手，我们两人的手都冰冷。

阿尼密对灵魂有十分深刻的认识，他所说的一切，也可以接受，那么，

是甚么力量使那些灵魂继续受苦，难道另有一股力量，还在极不公平对付他

们，使它丧失了肉体生命，继续在无边的惨痛之中沉沦？天，它们生前，究

竟做错了甚么？要受到这样的极刑？

这时，我又自然而然，想起米端在带领参观者进入陈列室之前所讲的那

一番话来，那一番话，和阿尼密所说吻合。

沉默了一会，阿尼密回复了镇定：“我一生无数次和灵魂接触的经验，

从来也没有这样异常的例子，这次接洽——应该说两次了，一次是在陈列室

中，究竟是在甚么样情形下发生的，连我也说不上来，连日来我正在深思，

看到了你的广告，我还不知道登广告的是你，就已经兴奋莫名。”

我在他说话时，急速转着念，我想到了一件事：“你肯定两次接触，所

看到的、听到的，全是一些灵魂通过影响人脑部活动而产生的？”

阿尼密有点讶异：“难道我还说得不够明白吗？”

我做了一个手势：“可是事实上，刘巨曾想用一柄锐利的小刀……”

我把刘巨行动的结果，在小刀上发现了有另一个人的血的经过，向阿尼

密说了一边。阿尼密的面部肌肉，在不由自主地抽动着。

我又把白奇伟在南美洲听到悲惨号叫声一事说了，并且告诉他，那“鬼

哭神号”山洞之中所发出的痛苦号叫声，可以传出好几十里之外，并不是只

有一个人可以听得到。最后，是我的看法：“所以，我认为，景象和声音，

实实在在，而不是单单是脑部受灵魂影响的结果。”

阿尼密呐喃喃地道：“那……怎么可能呢？”

我道：“我们几个人研究过，其间，有你不感兴趣的时间、空间大转移

的情况存在。”

阿尼密皱着眉：“我不反对你们有这种看法，可是我们强调的是，我绝

对可以肯定，这些人的灵魂存在。”

白素缓缓地道：“我们之间的看法，并没有矛盾。由于我们是普通人，

所以我们只看到了实际的存在。而阿尼密先生，你凭你超特的敏锐，感到了

灵魂的存在。”

阿尼密表示同意：“的确，并不矛盾，但是发生作用的，主要是灵魂。

”

白素笑了起来：“自然，就算人活着的时候，起主要作用的还是灵魂。

”

阿尼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南美洲？令亲又去了？还有一个神秘的

女人？我也想去探索一下，这件事，有着超越幽冥界的神秘性，我想深入探

索，弄明白它。”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想你老远跑到南美洲去干甚么？只要再施展上

一次灵媒的本事，和那些灵魂沟通一下就好了，又想弄明白事情的神秘性，

胆子又小，那怪得了谁？

我们并没有说甚么、可是阿尼密已连连召手：“要是真可以第二次的话

，我早已试了，实在是不能，那超乎我的能力之上太多。”

我望着他，跃跃欲试。这种神情，不必阿尼密，普通人可以看出我想于

甚么。阿尼密陡然吸了一口气，白素在这时候，却来到了我的身边，与我并

肩而立，而且用十分坚决的语气道：“阿尼密先生，如果你认为他一个人不

能承受和那些受苦受难的灵魂沟通，我和他在一起，可以增加我们各自的承

受力量。”

阿尼密有点骇然：“你们……想要我做甚么？”

我道：“运用你非凡的通灵能力，告诉那些灵魂，我们愿意和它们沟通

。”

阿尼密闭上了眼睛一会，才又睁了开来：“且容我一个人去静一静，想

一想，反正那是晚上的事，我如果感到自己可以做得到，午夜之前一定来，

过了午夜不来，两位不必再等，我不会来了。”

这是一个方式很奇特的约定，但阿尼密既然是一个奇人，我们要做的事

，也是一件奇事，那也就不算是甚么。我们很爽快地和他握手道别：“希望

你可以来，你所要做的事，只是代我们传达想沟通的意愿，并不需要你再和

他们沟通。”阿尼密有点心不在焉地“晤晤”应着，而且，不等我们再说甚

么，就急急辞去。

他走了了之后，沉默了片列，我才问：“你看他会来吗？”

白素叹了一声：“很难说，我倒不担心这个问题，而担心他来了，将发

生的情景，我们可以承受得了吗？他是非人协会的会员，尚且在一次之后，

再也不敢试第二次了，可是——”

白素一再推崇“非人协会”的会员的资格，可这一点，我有一定程度的

反感，所以我淡然道：“那个协会，看来名不副实，我不相信以我们两人，

合起来，会有甚么承受不了的情景。”

或许正是由于我的语气的漫不经心，所以听来也格外充满了自信，白素

望了望我片到，忽然笑了起来。我知她在片刻之中，一定是想到了我们多次

在一起，经过的多次超乎想像的一些厄难，想起了那些事，自然会觉得，只

要我们在一起，没有甚么难关渡不过的。

刘巨和阿厄密的经历，加了起来，十分值得注意。刘巨证实了实验的存

在，而阿尼密又肯定了灵魂的存在，这都是超乎想像的假设，但却是可以接

受。

至于为甚么有这种怪现象的存在，看来只有和那些灵魂沟通的时候去问

它们了。

我和白素都没有心思做甚么，我提议静坐，练气，这样的，可以使心境

趋向平静，应付起心灵上的打击来，会格外有力。

余下来的时间，我们一直等着。

那天晚上，阿尼密并没有出现。

不过，在接近午夜时分时，他打了一个电话来：“今晚午夜前的约会取

消了，可是约会仍然在，三天之后，我一定到府上。”

我听到他在最后一分钟推掉了，大表不满：“你总得给我们一个理由。

”

阿厄密再回答，可是他的回答，却等于是没有回答：“在这三天中，我

要做一些事，未做之前，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所以不告诉你们了。”

我有点不服气：“你曾说，那些灵魂主动和人接触，我想，没有你的帮

助，我们若是集中精神，表示愿意与它们接触，多半也可以成功。”

阿尼密道：“哦，我不认为你们可以成功，如果这样，也就没有灵媒这

个名称。人人都是灵媒了，我知道阁下的脑活动所产生的能量比普通人强烈

，可以令得接受脑能量的仪器发生作用，但是灵魂不是仪器，自然不同的。

不过……如果你要试一试，我也不会反对。”

我闷哼一声，不过阿尼密只怕没有听到那一下闷呼声，他话一说完，就

立即放下了电话。

我和白素，一商量，决定自己试试，在书房，熄了灯，我曾有过召灵会

的经验，大家一起指尖碰着指尖，集中精神，希望能使自己的脑部活动，创

造出一个能和灵魂接触的条件来。

然而，一直闹到了天亮，甚么灵魂也没有感到，看来阿尼密的话说得对

，除了希望他三天之后可以来到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要等上三天，自然相当气闷，不如说说这三天之中，白奇伟回南美的经

历。

白奇伟回南美之后的经历，我们自然在相当时日之后才知道。但这些事

发生的时间，却是在那三天的等待之中，正确地说，是在那三天之中的最后

一天半。前一天半，三十六小时，他全花在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上面。

七，激情爆发为少年

白奇伟星夜起飞，连转了几次机，才到了大水坝工程总指挥部所在的那

个小城市，他直赴总指挥部，把几个首脑人物自睡梦中吵醒，提出了几项要

求，说是工程勘察之必需。

他提出的要求，包括一架性能十分良好的直升机，和两百公斤烈性炸

药。那些首脑给他吓得目定口呆，可是还是立刻答应了他的要求，那是由于

白奇伟在全世界的水利工程界中，有着极崇高地位。

白奇伟要直升机，是可以尽快赴到现场，可是他要的那么多，几乎可以

把一座小山炸平的烈性作药，又有甚么用呢？唉，唉，还记得吗？在他临走

的时候，我想到了一句话，不过没有讲出来，怕提醒了他，会用不自然的手

法，使那边瀑布出现。

可是我想到的，白奇伟早已想到了，而且他几乎是一想到，就准备这样

会做！

因为他明白，等那“鬼哭神号”瀑布自然出现，不知要等多久，那瀑布

一定是不常出现的，要不然，他的助手李亚在看到那瀑布时，也不会如此吃

惊。李亚是在这一带长大的，到二十岁才离开，由此可知，至少在那二十年

之中，那瀑布未曾出现过。

要他等二十年，他自然不会，而且，他对那一带的地形，有一定的了解

，知道沿河向前去，一定有天然的蓄水湖在河流中间，只要找到这样一个蓄

水湖，炸开一缺口，湖水流向下游，那么，那道瀑布立时会出现。而据那神

秘女人解释，由于空气中阴离子增加的影响，使得那种“本来存在”的惨叫

声，会被人听得见。

白奇伟全然不明白这种解释的内容，但是他知道，在“鬼哭神号”之后

，那个女人就会出现。

白奇伟决定的这种行动，可以说是极度胡作妄为，可是他却有他自己一

套的藉口，他说这一带的水文资料，本来就十分原始，不论他怎么“改造”

。没有人会怀疑河道原来不是这样子。而且，在自然的情形下，天然蓄水湖

崩岸，导致数亿立方公尺的水，向下游倾泻，也不是甚么罕见的变故。

白奇伟在驾驶着直升机，飞临“鬼哭神号”瀑布的上空时，盘旋了一下

，他已经离开好几天，工作组自然也离得相当远了。自空中附瞰下来，景色

壮丽，山中有水，水中有山，河水婉蜒流着。有时河面宽阔、水流平静，但

遇上河面狭窄时，河水湍急，看起来像是一条不停在翻滚着的白色的巨龙。

白奇伟留意到，附近的村庄，大多数在山上，就算水流量徒然增加，对

这些村庄，也不会造成影响，而更令得他高兴的是，他发现，就在距离大约

只有大公里远处，就有一个他所需要的天然蓄水湖，他在上空绕了一圈，发

现有一处地方，只要他带来的炸药的一半，就可以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形

成一个新的瀑布，冲泻而下的水流，会使原来的河道之中、河水骤涨，“鬼

哭神号”瀑布就会出现。

白奇伟为一切都很顺利而高兴，自然，他知道，单是攀上峭壁去，安放

炸药，也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就算有天然的石缝，可供安放炸药，一百公斤

或更多的炸药，也至少要分三次运上去。

他的心情十分高兴，在最近距离中，他找了一处平坦的河滩，停下了直

升机，然后，只举起水壶喝了一口水，就先负了二十公斤炸药，带上简单的

攀山工具，向前进发。

为了炸开一个缺口，他需要攀上三十多公尺高，坡度十分陡峭的山壁。

这自然难不倒他，而当他开始攀登，他就发现，山壁上有许多又深又宽的石

缝，由于花岗岸中的石灰岩风化而出现的，石缝中，有少量的水，淙淙地渗

出。

这种情形，不但说明了这座山壁的结构相当松，很容易被炸出一个大缺

口，而且，还省了打石洞安放炸药的手续，可以省不知多少事。

白奇伟感到自己的运气出奇地好，虽然他的行动，在寻常人来说，还是

十分艰苦，但是他轻松得甚至吹口哨。他在下午时分开始，到午夜，工作已

完成了接近一半，他在河边生了一堆篝火，烤煮着带来的食物，然后又休息

了一会。

那晚的月色相当好，他双手交叉在脑后，背倚着一块大石坐着，望着那

座山壁。

正当他准备再坐一会，便去安装最后一批炸药之际，他陡然发出了一下

呼叫声，整个人，像装了弹簧一样，直跳了起来。

那山壁，他已上落了两次，也拣定了最容易攀登的路线，在那路线上，

有几块相当平整的，凸出的大石，他曾利用具中较高的那一块来存身，把一

捆一捆的烈性炸药，塞进石缝中去。

照他的预算，炸药一引爆，那块大石以上的整个山崖，都会崩塌，瀑布

形成，会挟着雷霆万钧之力，向下流冲去。在那块大石上，他还带上去了雷

管和遥控的引爆装置。本来，如果是按照正常的工作程序，引爆装置应该最

后才安装。

但这里是深山野岭，一个人也没有，先后没有甚么关系，他在第二次攀

上山壁去的时候，顺手带上去。

可是，如今就在那块大石之上，却站着一个人。

那人是怎么出现的，事先一点迹像也没有，但就在他一眨眼之间，就清

清楚楚，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

白奇伟这时所在的位置，和那块大石头之间，如果联一条直线，距离大

约是八百公尺左右。

所以，尽管月色溶溶，可是要在那样距离之中，看清楚那是甚么样的一

个人，还是不可能。

白奇伟真是惊骇莫名，一跃而起，至少有半分钟，呆立不动，然后，他

又跳了一下，奔向直升机，准备去取望远镜来，看个究竟。然而他才奔出了

两步，山壁石块上的那个人，冉冉转了一个身，衣袖扬起，长发飞飘，使白

奇伟可以认得出，那是一个穿着长衣的女人！

那个神秘女人！

白奇伟绝对可以肯定：山壁石块上的女人，就是那个令得他虽然不肯承

认，但连别人也可以看得出他失魂落魄的那个神秘女人！

白奇伟陡然停住，从远距离看来，那女人挺立着，姿态飘逸，有一股难

以形容的美感，和上次在那山洞之中，白奇伟面光，朦胧看到她的的时候一

样。

这时，他反而不想去拿望远幢了，当然，如果有望远镜在手，他可以把

那个女人看得十分仔细，但是，何必将她看得那么仔细呢？看仔细了，又有

甚么好处呢？

白奇伟生性浪漫，这时，浪漫情怀大发，只是盯着山壁大石上的那个女

人，心中浮起的形容是仙女！

他感到，那是突然出现的仙女，不然，怎会那样神秘。而体态又那样曼

妙！既然他的心中有了仙女的感觉，仙女是不能亵渎的，又怎可以用望远镜

去细细观察仙女的眉毛是用于哪一型？

白奇伟沉浸在他自己浪漫的想像之中，感到了一股异样的满足。他看到

了那女人在大石上站了一会，然后附下身子，看起来像是在观察他留在石块

上的雷管和引爆装置。

直到这时，白奇伟才从梦境般的幻想醒过来，回到了现实世界，他不由

自主地叫了起来：“别去碰那些东西，那是危险的爆炸品！”

他和那女人相隔相当远，不论他如何叫喊，对方实在无法听得到，他看

到了那女人又直起身子，手上好像多了一件甚么东西。

本来，白奇伟准备完成了一切装置，登上直升机，在直升机到了安全的

范围，才从直升机上的控制钮，遥远控制，引爆所有炸药的。

这时，那女人手中拿着的是甚么呢？是引爆的雷管！他用的一种称之为

“瞬发雷管”，那是极度危险，十分容易因为轻微的震荡而引起猛爆炸的危

险物品！

白奇伟感到自己的叫声对方可能听不见，这时候，关于仙女的美丽的想

像，被雷管可以突然爆炸的恐惧所掩盖。

他如果奔向山壁，攀上去，那至少而要一小时，在一小时长的时间中，

在一个正在把玩着雷管的女人身上，可能发生任何事情！

白奇伟又大叫了一声：“别碰那些东西！”

他一面叫，一面已向直升机奔过去，在刹那间，他已有了主意，他发动

直升机，向那山壁飞去，一面利用直升机上的扩音设备警告，那么，在五分

钟之内，就可以达到警告目的。

他连滚带爬，进了机舱，他在驾驶位上坐下来，喘着气，准备去发动引

擎，才发现通讯仪上，一盏小红灯，不断在闪着，这表示有紧急通讯，必须

立时打开通讯仪来接受信息。

白奇伟在那里，只顾到大石上那女人的安全，任何紧急通讯，都不会引

起他的兴趣，所以他根本不作理会，只是在发动之前，又抬头向那块大石上

，望了一眼。

一看之下，他又怔住了。

他看到那女人还在，伸出一只手，看来是直指着直升机，在她那只伸向

前的手中，有红光一闪一闪，闪动的频率，和通讯仪上的贸息信号灯，一模

一样。

白奇伟心中陡然一动，下意识地感到，那神秘女人要和他通话。

虽然他在那一刹那，也曾想到过、站在山壁凸出的大石头上，如何能通

话呢？除非她随身携带着无线电通讯信仪！但是白奇伟还是立即打开了通讯

仪，小心地旋转着调整频率的钮掣。

突然之间，他的手，像是触电一样，离开了掣钮，因为他陡然听到了一

下低低的叹息声，自通讯仪的传音装置之中，传了出来。

那是他极熟悉的叹息声，充满了无可奈何的叹息，发出叹息声的人，心

中不知有着多么深沉的郁闷，甚至不想号哭，只是幽幽地，默默地叹息。

白奇伟不由自主，也跟着发出了一下叹息声。他自然无法知道那神秘女

人，为甚么要叹息，因为他甚至于不明白他自己为甚么要叹息。

然后，他听到了那动听的声音，语调之中，带着几分责任的意味，但是

绝不严厉，反而使人有一种十分亲切的感觉，而且，照例以一下轻叹作为开

始：“唉，你相干甚么？”白奇伟像是一个做了坏事的小孩子，在一个明知

不会责备他的人在问他做过了甚么一样，半秒钟也没有考虑，就把他在做的

事，讲了出来：“我想利用猛烈的爆炸，使鬼哭瀑布再出现。”

悦耳的声音中有着讶异：“为甚么？”

白奇伟道：“在瀑布出现之后，就会听到那种……号哭呼叫的声音。”

声音静了极短的时间，令得白奇伟十分紧张，以为对话就此结束了，但

声音随即再以叹息开始：“更不明白，我绝不相信有人听到过这种声音之后

，会想再听一边。”

白奇伟摇着头：“我绝不愿意再听一次那种可怕的声音，但是我认为，

在声音出现之后，你会再出现，我就可以看到你。”

优雅的声音发出了“啊”她一下低呼声，像是对白奇伟的回答，感到极

度的意外，然后又问：“你为甚么要再见我？”

这一下，轮到白奇伟停顿了片刻了，因为他实在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停了一停，他才道：“只是想见你，上次，我追出山洞，你已经不见，我在

附近到处找你，停留了很久，都见不着你，所以才想出这个办法来。”

又是一下低叹声：“我知道，我以为你离开之后，就不会再来了。”

白奇伟陡然激动起来，激情爆发如少年：“会的，当然会，为了再见你

，我会做任何事。”

声音中又有了讶异，但只是一下接一下的低叹和低呼，然后才是语声：

“这……很不合理吧，我是甚么样子，你都不知道。”

白奇伟道：“人和人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是没有道理可说。”

白奇伟一面对着通讯仪说话，一面是一直盯着石块上的那女人的，这时

．他看到那女人身子转动着，而又不再有她的声音传过来，白奇伟发起急来

，大声叫：“你停在那里别动，我驾机上来接你。”

声音显得惊惶而不知所措：“不，请不要，唉，请不要。”

白奇伟的手指，已经按在启动钮上，尽管他也可以判断出、对方的拒绝

不坚决，而是犹豫的，可是他还是不忍违拂对方或许还不到一半的拒意。他

看到，石块上那女人，在无意识地挥着手，那是她心绪十分乱的表示。她为

甚么拒绝和自己见面呢？白奇伟心中想。那么神秘的一个女人，甚至使人错

认为仙女，是不是有着甚么隐秘，以致她不肯和人相见？

想到这里，他虽然役有答案，但是已有了主意：“其实，我早已用望远

镜把你看得清清楚楚了，只不过想靠得你更近一点。”

他这样讲了之后，立即有点后悔，尤其当他听到有一下低低的惊呼声传

来，更加后悔，不过她的声音还是十分平静悦耳：“着清楚了我，也没有甚

么关系，我的样子不致于骇人。”

白奇伟一听，大喜过望，几乎连声音也为之发颤：“你是说，我真可以

看看你？我其实还未曾看过你？”

只是一下低叹声，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白奇伟深深吸了一口气，取

出望远镜，凑向眼前，开始时，由于他手震动得很厉害，根本找不到目标，

看上去全是那山壁上嶙峋的石块。

刚有多久，他已经看到了，先看到的是那女人一身淡白色的衣裙，在微

微飘着，那不知是甚么式样，看起来像是古罗马时的衣服，十分轻柔。然后

，他看到了那女人。

白奇伟只觉得自己心跳加剧，可是同时又有全身血液都为之凝结的感觉

。

他看到了一张出奇伤感的脸。

自然，那女人极之美丽。可是，在她美丽的脸庞上所流露出来的那种伤

感，却掩盖了她的美丽，使人震惊于那种难以形容，流露在她眼神中，神情

上，那种无可捉摸，轻淡得几乎不存在，但又浓烈得使人一眼就可以感得到

的那种哀伤。

那女人的年纪，大约是二十五岁到三十岁，月色下看来，脸色十分苍白

。眼珠是一种神秘的浅灰色，白奇伟一时之间，说不上她是甚么地方的人。

事实上，他那时根本未曾想到这个问题，他一看到那女郎，整个心神，就被

那女郎的美丽脸庞上的哀伤所吸引，心中只在问：“为甚么你那样哀伤？”

他心中反复地问，口中小自觉地低念出来，他立时听到了女郎的回答，

先是一下轻叹（啊啊，她轻叹的时候，唇型是多么动人。）然后是悦耳轻柔

的声音（她说话时，若隐若现的牙齿，是多么整齐洁白。）：“我哀伤？我

自己并不十分觉得……或许是没有甚么值得高兴的缘故吧，所以……”

白奇伟像痴了一样，忽然之间言不及意起来：“笑一笑，像你那样美丽

的女郎，一定会笑的，笑一下，你笑起来，一定更美丽。”

（当白奇伟事后向我和白素叙述经过，讲到这里的时候，我心中已经咕

噜了几十遍：白奇伟啊白奇伟，你这是干甚么？你以为自己是少年人吗？还

是忽然间想做一个情人？那鬼女人笑还是愁，有甚么关系？快问她是甚么，

你哪里来，和那些惨叫声有甚么关系，快问啊，她会突然出现，也会突然消

失，你这傻瓜，快问！）

（由于白素听得十分入神，而且十分欣赏，所以我只是在心中咕噜，并

没有出声。）

（事后，白素狠狠地埋怨我一顿：“你这人，甚么都好，就是一点浪漫

情怀都没有。”）

（我直跳了起来：“我没有，白小姐，想当年是怎么出死入生为了要和

你在一起？事情总得有个轻重缓急。”）

（白素的神情变得很甜，自然是想起了当年的情形，不过地还是叹了一

声：“各人有各人表示爱情的方式，大哥认为这时，看到那女郎的笑容，比

知道她的秘密更重要，为甚么要怪他？”）

（我道：“当然要怪他。”）

（当然要怪白奇伟！是有原因的。我和白奇伟一段对话，是事后又事后

的事，发生的事还未曾叙述，所以对话也只好先记录到此为止，下半截，在

适当的时刻，再加插进来。）

女郎听到了白奇伟的要求，非但不笑，反倒蹙足了眉，神情看来更是动

人：“人类，不是在高兴的时候才笑的吗？”

白奇伟忙道：“是啊，难道你连一点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那女郎现出了笑容，浅淡到了极点，但毫无疑问，那是一个灿然的笑容

，看得白奇伟心旷神怡。那女郎一面笑，一面道：“是的，总有点高兴事，

能和你说话，就值得高兴。”

白奇伟一听，兴奋得几乎昏过去，身子向后，仰了一仰，在那一仰间，

望远镜自然离开了她，他忙又把望远镜凑向前，可是，就在这不到半秒钟的

时间内，石块上的那女郎消失了。

白奇伟陡然震动，开始时还以为找错了石块，可是石块上的雷管和引爆

装置全在，他心跳加剧，不由自主叫了起来：“你到哪里去了？”

通讯仪的传音装置，传来了一下长叹声：“我到哪里去，你下会知道，

我和你全然不同的两种人，你不必再炸山，就算瀑布出现，也不会有任何声

音，我当然不会因此而出现，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去做一件事，很希望以

后能再和你谈话，人类的生活中，总多少还有欢乐，你说得对。”

白奇伟像痴了一样地听着，等到声音寂然，他又大叫了起来，不但叫着

，而且驾着直升机，直飞向山壁，飞到那块大石之上去，寻找着那个女郎。

他一直驾着直升机在飞，飞到了燃料告罄，逼降在河滩上，然后，他又发了

疯一样，攀上了山壁，站在那块大石上，叫到再也发不出声，才不得已停了

下来。

白奇伟在进行这种我称之为“幼稚之极”而白素却认为是“浪漫非凡”

的行动时，正是阿尼密在三天之后，午夜之前来到的同时。

特别指出这一点，是时间的吻合，相当重要，看下去，自然会明白。

八、召灵之后的可怕经历

阿尼密在午夜之前十分钟来到，走进来时，一言不发，极其疲乏，好像

在和我们分手之后，他根本未休息过。

阿尼密一进来就问甚么地方比较适合，我把他带进书房，关上门，书房

中只有我、白素和他三个人，他呆了片刻，才道：“对不起，这三天之中，

我做的事是：请别的灵魂，代我去告诉那些灵魂，你们要和它们接触。”

阿尼密的话，乍一听不容易听明白，但明白前因的自然一听就懂，他苦

笑一下：“因为我真的没有勇气再和它们接触一次。”

他一下提及自己没有勇气，这令得我和白素一方面十分同情他，一方面

，也感到事态的严重。

阿尼密续道：“我虽然一生研究灵魂，但却也从来不知道灵魂是用一个

甚么方式存在着的，更不知道灵魂和灵魂之间，是不是像人和人之间，可以

通过某种形式而使对方知道一些事，我只不过试着这样做。”

我感到有点骇然，因为阿尼密的这种企图，只怕是任何灵煤都未曾试过

。

我道：“要……那么久？”

阿尼密道：“我预算三天，若是三天不成，那就是说再也不会成功了。

”我和白素齐声道：“那……你成功了？”

阿厄密缓缓地点了点头，我忙道：“请恕我好奇，其间的经过情形怎样

？”

阿尼密似是早已料到我有此一问一样，想都不想就道：“我说过了，我

和别的灵媒不一样，我只是凭我的直觉，而直觉，没有法子用语言表达解释

得清楚。”

我无法反驳他的话，他引用了“道可道非常道”的逻辑，谁能驳得倒他

？我只好道：“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阿尼密道：“那些灵魂，已答应邀请，和你们沟通，不过我在最后关头

，再对你们说一次，那实在不是有趣的事，现在决定放弃，还来得及。”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摇了摇头，阿尼密深深吸了一口气：“好，请

闭上眼睛。”

我们立时闭上了眼睛，阿尼密熄了灯，发出一阵又一阵模模糊糊的声音

，那种单调的声音，使人听了之后昏昏欲睡。我刚在想：他在干甚么，在对

我们进行催眠？

我一面想着，一面略为挪动了一下，碰到了白素也正在挪动的手，我和

白素两人之间的默契，真是世间罕见，我们轻轻握住了手。我心中想，我对

于催眠的抗拒力极强，阿厄密不可能将我催眠，然而，正在想着，思路却已

浑浑噩噩，已经进入了一种十分奇妙的境界。

然后，我们陡然被一下惨叫声，震得整个人直弹了起来。

（事后，交换经历，我和白素在那一段时间，所看到所听到所感受到的

，完全一样，所以我叙述时，有时用“我”，但更多用“我们”）

眼前一片黑暗，由于那一下惨叫声实在太骇人，像是在地狱深处直冒出

来一样，冲破了厚厚的地壳，无边的黑暗，充满痛苦的惨叫声冒出来。听到

的人，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去想一想自己原来是在甚么地方，如今又是在甚么

地方，只是震惊于那一下如此尖厉，如此把人类整颗心都要挖出来一样的惨

叫声！

眼前一片黑暗：我明明感到是一片黑暗，可是随着那一下惨叫声，我却

可以看到情景。是那些情景自己在发光，还是根本就有光亮，由于震惊，根

本无暇去分别，而事后追想，也没有答案。

我看到的情景，和在米端的蜡像馆中看到的一样，可是，陈列室中是静

态的，如今出现在我眼前的情景，却是动态的，我看了肌肉因忍受刺心的痛

楚而在可怕的颤抖，我看到上眼皮被利刀割下来，挂在眼角上摇摆着，而更

令人几乎整个人迸裂的，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发自受难人的口，也像

是本来就充满在大地之间，实在超过人所能忍受的极限。

几乎在一开始，我就想大叫：“行了，行了，要们不想再看到甚么了。

”

可是我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紧接着，连起这样的念头的机会都没有

，惨叫声一下接一下，各种各样的痛苦的呼号，配合着眼的一幕一幕的惨景

，人头落地的声音，没有了头的颈子在冒血的咕咕声，是那种惨叫声的伴奏

。

我唯一的知觉是，我紧握着白素的手，紧紧握着，这一点感觉，可以使

我肯定白素在我的身分——极其重要，若不是这一点，我们极有可能，再也

支持不下去。

本来，我还天真地以为和那些灵魂沟通过程，可以和他们有问有答，而

实际上，当时除了发颤和冒汗之外，还能作些甚么？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

给看到的和听到的悲惨和痛苦所占据了。

那种感受之可怕，不是文字言语所能形容，而且，不但是感受上的痛苦

，简直就是实实在在的痛苦：利刀割在肉上的痛楚，烧红了铁棒插进眼中的

痛楚，闪亮的大刀断开身躯的痛苦，硬木棍一下又一下，重重打断骨头的痛

楚……再加上心中感到的无比的冤屈悲愤：做了甚么，要受那样的极刑，做

了甚么啊！

忽然之间，一下又一下的“冤枉啊”叫声音传来，我的身子，已在不由

自主之间，紧紧地缩成了一团，像是自己要用尽力道把自己榨成肉浆。

眼睛早已闭上，可是睁开或闭上，结果一样，种种景像，仍然清情楚楚

地在眼前，脑部受到了刺激，就看到了东西。

不但看得到，而且一切都是那么实在，鞭子抽在受难者的身上，皮开肉

绽，鲜血四溅，血珠子洒开来，就可闻到那股血腥味，和感到血珠子溅到了

身上的那种温热和湿腻。那是真正的人血（拿出化验，不知道是甚么型？）

本来应该在人的身体内运行的血，这时却离开了它应该在的地方，四下飞溅

着，用它闪耀的鲜红色，诉说着人间的悲苦。

我几乎已处在半昏迷的状态，除了紧握着白素的手，我只能在心中声嘶

力竭地叫：“够了够了！我早知道自古至今，人间充满了悲苦，早知道的，

不必再让我有更深一层的认识！”

可是一切仍然持续着，哀号呼哭声，像钝锯一样地锯着我的每一根神经

，我想，我已经不由自主，跟着那些号声，一起大叫，我隐约可以听到自己

的呼叫声，夹杂在其他人的叫声中，一样充满了痛苦，而且虽然那是我的呼

叫声，可是连自己听来，也一点都不像，只知道那是发自一个人的口中的声

音，人体的结构，竟然使人可以发出那么充满绝望、无告的哀号声，这真叫

人吃惊无助得全身发抖。

我真的无法再支持下去了，我心中十分明白，我无法支持下去了！可是

，一切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当一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陡然趋近我

，张开了他的口，他口中的牙齿，显然因为被重物敲击而全部脱落，血还在

从牙根中涌出来，我知道这个人会在近距离发出呼叫声。我也知道，这是我

可以支持的最后极限。

就在这时，那张脸，虽然已张大了口，可是却并没有发出声音来。

所有的声音全静止了。

景像还在，但是所有的声音全静止了。

景像虽然仍是可怕，也令人震撼，可是那种可怕的号叫声陡然静止，我

心灵上所能支持的极限，便大大推向前，我立即可以感到自己居然还在呼吸

——在呼气和吸气，胸口一阵闷痛，刚才屏住了气息一定已经很久，要不是

声音陡然静止，只怕就会在不知不觉中窒息而亡。

声音突然静止的时候，正是白奇伟听到那神秘女郎说她下定决心，要去

做一件事的时候。

这一点，相当重要，如果那神秘女郎迟几分钟作个决定，我和白素，恐

怕因为精神上再也难以支持得住，而变得神经错乱，当成了不可救药的疯子

！

详细的情形，在下一章叙述。

我不但感到了自己有了呼吸，也可以听到白素的呼吸声，当一切可怕的

声音消失，我们精神上所受的压力，大大减轻。

我甚至已可以思索，明白这时眼前所见的情景，是一些曾经受过无比苦

难的人灵魂，在和我们接触，它们要我们知道它们生前受苦难的情形，这种

现象，看来和米端的陈列室目的一样。

目的是甚么？是想我们知道它们生前的苦难，仅仅是这样？

我勉力集中精神，想向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问一些问题，可是当我想

要发问、我却发现，根本问不出问题来。

真的，我问甚么才好呢？难道问“你们好吗？”又难道问：“你们那么

痛苦，我能帮助你们吗？”

面对着那些痛苦的一群，所有的一切，都多余无助，我该说甚么好呢？

我不知如何把我的想法传达出去，突然所有景像全部消失，眼前一片黑

暗，再接着，黑暗不再如此之浓，在朦胧之中，又可以看到一些东西，而且

所看到的东西，都是我所熟悉的：我在自己的书房！

当然，我也立刻看到了白素。我们的手仍然紧握着。和白素在一起，我

们经历过不知多少凶险，可是我从来也未曾见过白素像现在这个样子过！

她全身都水淋淋的，像是才被大雨淋过，脸色苍白，连口唇都一点血色

也没有，有几络头发，因为湿了而贴在脸上，发梢还有水珠在滴下来。我望

着她，她也望着我，这时。我才感到，我自己也湿透了，鼻尖上有水珠在滴

下来。我不自觉地伸出舌头来舔了舔，那不是水珠子，是汗珠，是我们体内

流出来的汗！

接着，我们喘着气，而且动作一致，突然紧紧抱在一起，都不必说甚么

，都因为刚才的经历而心有余悸，都知道在刚才那可怕经历中，如果不是和

对方在一起，只是自己一个人，那决计支持不到底！

这时，我们的思绪，完全恢复了正常，同时想起，难怪阿尼密再也不肯

有一次相同的经历，就算我们两人在一起，真的，也不敢再试一次了！

我们分开来，看到阿尼密拉开了门，正准备向外走去，我忙叫住了他，

他站在门口，并不转过身来：“你们经历过了！”

阿厄密仍然背对着我：“我不知道，没有机会问，我相信你也没有机会

！”

我苦笑了一下，阿尼密道：“是不是要再使他们和你接触一次，使你有

机会可以问？”

我和白素震动了一下，齐声道：“不！不！”

白素又补充了一句：“唉，阴阳幽明的阻隔，还是不要硬去突破的好！

”

阿尼密发出一下长叹声，没有说甚么，过了片刻，他才道：“两位，应

该可以知道为甚么在那个晚上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夜探蜡像馆的勇气了吧。

”

我叹了一声：“别说夜深了，连白天的事有兴趣，这些灵魂，多过蜡像

馆中所见的不知多少倍，可以肯定，全受尽了苦难……它们难道一直在这样

的痛苦状况下存在？这实在……大可怕了……，这……是一种怎样的刑罚？

真是……”

阿尼密的声音有点颤，这真是一想起来就使人不寒而怵的事。

白素问：“那位陈先生，后来你没有见过？”

阿尼密道：“没有，不过他曾说过蜡像馆一定有古怪，他非去探索明白

不可，至于他会用甚么方法去探索，我就不清楚了。”

（陈长青用的方法，后来证明完全错误，不过在他探索的过程，却另有

奇遇。与这故事无关，是另外个故事。）

阿尼密讲完了之后，又长叹了一声：“告辞了。”

他向门外走走，我们望着他又高又瘦的背影下了楼，由他自己打开门，

走了。

我实在想留他下来，可是又想不出我们之间还有甚么可以讨论，阿尼密

也没有再停留的意思，向外走去，看着他瘦长的身形下了楼，走了。

我和白素又互望了一眼，白素叹了一声：“先喝点水吧，我们……”

她一面说，一面仲手在我脸上抹了一下，抹下了不少汗珠来。

我们花了大约半小时，使自己的身体补充水分，换了衣服，然后，又各

自喝了一点酒，等到思绪和身体，都恢复了正常，才一起坐下。

回想起刚才的经历，自然犹有余悸，我先开口：“我们刚才的经历……

为甚么它们，那些曾受苦难，悲愤绝望的灵魂，要我们经历这些？”

白素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或许，它们的目的，和米端之设立蜡像馆

一样？把景像呈现在我们面前？”

我也曾想到过这一点，可是，那样做，究竟是为了甚么呢？

九、米端和那神秘女郎的出现

看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时了，我们都没有睡意，正在相对默然间，门

铃声又响了起来。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想不出甚么人会在这时候来探访我们，难道是

阿尼密去而复转？

我急急下楼去开门，门一打开，我整个人都呆住了，张大了口，又惊又

喜，一时之间，双手挥动着，不知如何才好。

白素也下楼来了，她看到我这样子，也呆了一呆：“请客人进来啊。”

我如梦初醒，连声道：“自然而然。”

一面说，一面我疾伸手，抓住了门外那人的手腕，生怕他逃走，我的神

态有点反常，可是当我一闪身，白素也可可以看到门外的是甚么人，她不禁

“啊”地一声，叫了起来，她也认出了门外的那人。

米端，门外那人是米端！

我一直抓住了他的手腕，几乎是把他拖进来的，同时，向白素使了一个

眼色，白素忙过去把门关上，我这才把他的手腕松了开来。

米端苦笑了一下道：“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走，你不必……这样。”

我有点不好意思：“真对不起，实在是……实在是和你分开之后，虽然

只不过几天，可是其间的经历，实在太多，所以你一出现，真的，怕你突然

又不见。”

白素向我笑了一下：“其实，你把他绑起来也没有用，我看米端先生至

少会“乾坤大挪移法’。”

米端有点讶异：“这是甚么，我没听说过。”

白素沉声道：“时间和空间的大转移，这就是中国古代的所谓‘乾坤大

挪移法’，可以随便改变时间和空间的一种方法。”

当白素在那样说的时候，我盯着米端看，米端的神色略变了一下，等白

素讲完，他才道：“我还以为不会有人知道这一点。”

他这样说，等于是他承认了他确然有随意作时空转移的能力了。

真正证明了这一点，和推测得到这一个结论，在感觉上大不相同，一时

之间，我也不禁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首先我想到的是：“米端是甚么人？何以他会有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白素把这种能力称之为“乾坤大挪移法”，自然贴切，问题是：他，米

端，何以有这种力量？

我的许多问题还未曾来得及发问，米端己喃喃地道：“人类的能力，超

乎想象，有一个人，就有本事和灵魂交通，虽然绝大多数人连灵魂的存在都

不信，但一样有人有那么超卓的能力。”

我总算迸出了一个问题来：“你就是一个有超卓能力的人？”

米端却没有直接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望着我：“卫先生，你还记得那

天我说过，我会要求你的帮助？”

我道：“当然记得，可是你那样神通广大，甚至可以把三十年前的一场

大火，挪到任何时间去发生，我不知道还有甚么可以帮助你之处。”

米端又苦笑了一下：“我不是要你帮我做甚么，而只是要你做一件事，

帮我作一个决定。”

米端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十分犹豫，我心中充满了疑惑，他又向白素

望了一眼：“也要请卫夫人提供一些意见。”

我作了一个手势：“当然，先要我们知道，那是一件甚么样的事。”

米端想了一想，我拿起一瓶酒来，向他晃了晃，他摇着头，表示不要，

然后，他才道：“蜡像馆中陈列的那些景象……像你们刚才……和一些灵魂

接触时见到的情形，这种事……”

他讲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你怎么知道我们刚才曾和灵魂接触过？

”

米端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回答，白素轻经碰了我一下：“你怎么啦？米

先生自然是有本事知道，别再打断米先生的话了。”

我用询问的目光向白素望去，白素却不理我。米端吸了一口气：“这种

事，在人类历史上，不断在发生着！”

对这个问题，根本是不必考虑，就可以有答案：“是，不断在发生，最

近……看了那些景象，我多少能想像著名的贺将军，在被折磨到饿死之前，

是甚么样的悲惨情形。”

米端叹了一声：“既然这些事，有很多在历史上，都有着明明白白的记

载，为甚么还要一直重复又重复，不断地发生下去？”

这个问题，就难回答得多了，我摇头：“或者，这是人类的劣很性所致

。”

米端倒没有深究下去，又问：“人类的劣根性，若是有那么多文字记载

都不能使之有丝毫改善，将之转换一个方式来表达，会达到改善的目的吗？

譬如说，把当时的惨状活现在人类眼前，会有改善吗？”

我又怔了一怔，白素已经道：“人类有劣根性，但也有人性美好的一面

，人性十分复杂，真正只有劣性的，毕竟是少数，而这些少数，往往占极大

的优势，而能为所欲为，我想，不论用甚么方法，都不能使这些人改变，而

绝大多数人，不必改变甚么。”

米端用心地听看，等白素说完了，他吁了一口气：“这正是我的意思。

”

就在这时，又一桩怪不可言的事发生了，我们突然听到了一个十分柔软

动听的女人声音：“我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我已经停止执行了。”

这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我们的耳中，可是，非但看不见发声的人，连声

音是从哪一方面传来，也无法确认。

米端有点不高兴：“你这样……未免……”

那悦耳动听的声音，陡为发出了一下叹息声：“你以为卫先生和卫夫人

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吗？何必掩掩遮遮，让人笑话。”

一听得那声音这样说，我陡然震动，立时向白素望去，知道白素比我早

明白，我是直到此才明白，当白素提及“乾坤大移法”之际，她已经明白了

。

人类对时间和空间，只建立起一个模糊的概念，米端已经有能力轻而易

举地转移时间和空间，他不是地球人，这还不明白吗？

白素微笑：“其实，你们真正的身份，我还是不很明白，只不过猜想，

你们来到地球，一定是有特殊任务？”

我虽然一时间不明白，但是并不是脑筋不灵活的人，这时，在一刹那间

，我联想起很多事来，忙道：“为甚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人还在南美洲

吗？”

那悦耳动听的女声又低叹：“南美洲和这里，有甚么不同？人类的观念

，真是执着。”

随着语声，一阵柔和的光芒闪耀，已看到了一个女郎，出现在我们的面

前，她整着眉，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幽怨神情，那是一个极美丽的女郎。米端

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神情之间仍然十分不以为然：“你停止执行了？不

再让人类听到那种发自他们同类的悲痛的声音？”我想问甚么，可是白素拉

了我一下，示意我别出声，听她和米端的对话。

那女郎道：“是，我认为那没有用。长期以来，我们一直在执行任务，

可是人类的行为有甚么改变？在这些事发生时，导致这类事发生的人，心里

就明白得很，可是还是一样这样做，一样要将无穷无尽的苦难，加在别人的

身上，现在，重复现出这种情景，会使人性坏的一面有甚么改善？”

米端苦笑：“我何尝不知道，可是对那些冤魂……怎么交代？”

这时，我心中的疑惑，真是臻于极点，但白素坚决不让我出声，我只好

忍着。

那女郎又叹了一声：“那么……灵魂，唉，它们……它们．唉……”她

连连叹息着，显然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这时，出乎意料之外，白素忽然道：“那些灵魂，应该请它们把在生时

的痛苦告一段落，和普通人的灵魂进行同一个程序去转变。”

那女郎忙道：“对，就应该这样。”

米端道：“唉，我相信不会有用，它们怎肯听从。”

这时，一共是四个人，他们三个人在讲话，我只好像傻爪一样翻着眼。

我只有极不可捉摸的一些概念，根本无法用明显的语言表达。

那女郎道：“至少可以告诉它们，我们做了，但是没有用，而且，邪恶

的人性，根深蒂固，决不是那么容易纠正，我看，人类根本就是那样子的。

”

那女郎又道：“发生在它们生前的事，还会世世代代发生下去，我要回

去建议，我们以后再也不必受理这种投诉了。”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下住，陡然大叫了起来：“你们在说甚么！投诉，

谁向你们投诉！那些悲冤而死的人的灵魂？你们又属于甚么法庭，竟然可以

接受灵魂的投诉？”

那女郎和米端向我望来，有愕然的神情。

这时，白素的声音，坚决而明晰地传人我的耳中，她只说了两个字：“

天庭。”

白素的声音并不是很高，可是这“天庭”两个字，就像是两个焦雷，今

得我陡能震动。

天庭，是的，当然是天庭，天上的法庭！

（“天庭”作为一个名词，自然有另外的意思，但白素这时所说的天庭

，一定就是天上法庭的意思，不可能再是别的。）

（受尽了冤屈苦难的灵魂，在地球上，在人间已经无可去授诉它们的冤

屈，只好向天庭去投诉。）

（假设灵魂是一种能量，能量不断向宇宙深处发射，终于被宇宙某处的

一种高级生物接收了能量的信号，而且翻译出来，那么，它们的冤屈，就为

“天上”所知，就会有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帮助它们。）

我一面迅疾地想着，一面向白素投以会意的眼色。

那女郎叹了一声，米端神情也有点苦涩：“对人类来说，我们可以算是

‘天庭’．我们了解它们的痛苦、可是我们的能力也有限得很，早期，在天

上弄些异像出来，还能叫一些人稍为收敛，在地球上制造一些灾变，受害者

的还不是无辜的人？又不能老是在六月大热天下雪……”

我听到这里，更加傻了。

（啊啊，窦娥蒙冤，六月飞雪！）

白素的感觉一定和我差不多，她也在发怔。

米端叹了一声：“办法倒是我们想出来的，把那些苦难，活现在人的眼

前，在想像之中，应该可以使人觉悟，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可是其势不可

大规律的举行，而事实已经证明，虽然看到的人，都感到震动，但实际上，

对于这类事的减少，一点作用也没有。”

那女郎又低叹了一声：“把形象和声音分开来，避免造成大大的震撼，

也是我们的主意，我和他……”她指了指米端：“分开来掌管，我们知道，

若是声、象合一，人类经不起。”

我忙道：“是，真是经受不起。”

米端也叹了一声：“我们也和那些灵魂接触过，要它们尽力去影响那些

苦难事件的制造者，可是一样没有用处。”

米端又道：“人类创造出了一个名词：梦。有过这种接触经历的人，只

将经历当成一场梦，梦过了，他们仍然如我，一点也不受影响！”

我迟疑地道：“一点用处也没有？”

米端道：“是啊，这样的事，一直在持续着！毕竟，使人类遭受那么多

苦难的，也是人类，并不是我们这些外星怪物。奇怪的是，人类一直在假设

外星怪物会如何如何虐待奴役人类，却不去想一想，人类的大敌人，来自人

类本身！”

我和白素听着这个“外星怪物”这种肆无忌惮的批评人类，自然想反驳

几句，可是我们却说不出甚么来，因为他讲的话，无可反驳。

那女郎又是一声轻叹：“人类，真奇怪，单一来说，最大的敌人就是他

自己，整个来说，残害人类的力量，也来自人类自己。”

我和白素只好苦笑，那女郎长叹一声：“这些日子来，我一直掌握那种

可怕的声音，你看我，是不是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她的话是问米端的，米端道：“自然不同，以前，你很少叹气，也不那

么忧郁，看来是那些痛苦的呼号声影响了你！”

那女郎再叹一声：“你还不是一样，以前你何尝有甚么痛苦的神情！”

米端喃喃地道：“这种……受难的景象，时时要在眼前出现，时间久了

谁心中会高兴？”

那女郎道：“是啊，我们应该放弃了，由得人类自己去处理！人类不是

有一句话，说是清官难审家务事！看来，我们也无法令地球人有任何的改变

．还是由得他们去吧，我们回去之后，还要向其他人说，再有这种悲愤不平

的讯号来，也不必再理会了！”

米端不住点头：“是的，或许人类就是那样奇怪的生物，必须在不断发

生的苦难之中，才能一代一代延续生命，不然，他们也有很久历史了，何以

会不知改进，一直在这样做！”

听到这里，我才柔弱无力低说一句：“不，不是的，人类不是你们想象

的那样的，只不过……只不过……”

我本来是想为人辩护几句的，可是话说到了一半，我却无法再说得下去

。

本来，我想说“只不过少数人，总是想令大多数人照他们的意志生活”

，把责任推到少数人身上。但是我随即想到，那只是少数人的责任吗？如果

绝大多数的人，根本不是听从，少敌人又何能做恶呢？少数人能作恶，自然

是多数人本身也有弱点，懦怯和服从，难道可以真是人类的美德吗？

没有甚么话可以为人类行为辩护！所以我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苦涩地挥

了浑手，神情十分颓丧。

米端和那女郎望向我，笑了一下，像是很同情我的处境，我用力一挥手

，要把他们的同情挥开去，我承认人类有着根深蒂固的劣性，但是总也不能

说人类在这几千年来，一点也没有进步。虽然在地球上，至少还有三分之二

的地方，不知道甚么叫人权，但总还有三分之一的地方，人人都知道人权是

怎么一回事，像那种苦难，不会发生。

自然，进步不算很快，但总是在进步，谁要他们用这种同情的眼光望着

我？

由于他们惹起了我的反感，所以当米端说了一句甚么，我未曾听得很清

楚，只听到他们最后在问：“你是不是想学？”

我连考虑也没有考虑，就道：“不想，绝对不想！”

在说了之后，我发现白素的神情十分讶异，才想到他要我学甚么，我都

未曾听清楚，就拒绝了。但是话已经说出口，自然也无法更改。

白素叹了一声：“刘巨因为你的时空转移，而烧死在建筑物中了。”

米端笑：“我害他干甚么？他一冲进火窟来，我就把他转移了，为了惩

戒他对我的无礼，我把转移到一个小小的沙漠中，他要吃几天苦，才能离开

，如果他再来我你们，就不妨对他说说事实的真相，不过他可能不会相信。

”

我闷哼一声：“他一早就发现了那些是真人，请问，那些受难者的灵魂

是不是一直在苦痛之中，他们身受的痛楚，也一直在持续着？”

米端和那女郎，发出了齐声一叹：“那是它们自己的选择，它们可以和

人类其他的灵魂一样，通过某一种程序，而把生前的苦痛，完全洗掉，可是

它们不愿意，我相信，我们决定放弃不理，它们一定还会不断向宇宙深处发

射能量，继续寻找天庭去申诉它们的冤屈，或许，会有比我们更强有力的人

，接受它们的申诉，为它们出头，用强有力的方法来使人类改变。”

白素的声音干涩：“或许，但是我宁愿人类不断通过历史教训，自己改

变自己。”

米端和那女郎，都做了一个无可不可的手势，那女郎的确十分美丽动人

，我道：“问你一个不是很礼貌的问题，现在我看到的，是你们原来的形体

？”

米端和那女郎一起摇着头，那女郎道：“人类的形状，完全由环境决定

，在地球上最高级的生物，只能是人，为了适应地球的生活环境，我们自然

也要和人一样。”

我有点骇然，道：“那你们………”

米端笑着：“是的，不但会乾坤大挪移法，还会七十二般变化。”

我有点膛目结舌，他们的能力，究竟大到了甚么程度？他们的科学文明

，究竟和我们相距多远？

我想问他们，忽然又感到了一阵悲哀：问这些又有甚么用？

他们的精神文明，毫无疑问，高过人类不知多少倍。或许，当人类的精

神文明进步到了和他们一样，科学文明自然也一样？

白素长长吁了一口气：“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为甚么我们连夜造访，

阁下要把蜡像馆毁去？”

米端苦笑了一下：“我也早就预备放弃了，如果我再这样下去，痛苦的

感染会越来越深，所以我不想你们知道真相，要是继续下去，我有被判刑的

感觉，这十分可怕。”

白素谅解地点了点头。米端和那女郎，一起用了一个相当古怪、不明所

以的手势，然后眼前陡然一花，一大蓬闪亮的光点，由聚而灭，他们两个，

踪影不见了。我和白素，足足呆了好几分钟，才定过神来。白素第一句话就

是：“那个女郎，一定就是大哥对她大有好感的那个，见了大哥，千万别提

起她。”

我道：“为甚么？”

白素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的脾气，谁知道她是从哪一颗星球上

下来的，何必令他白害相思病？”

我也叹了一声，同意了白素的提议。当天晚上，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心

情都极之不快，也都暗暗希望那些冤魂向宇宙深处发射的能量，可以得到更

强有力的回响和支持，但那自然只不过是希望，真正的过程怎样，连想像也

想像不出来。

人世间的痛苦，自然仍会持续的，一直持续到不知哪一年才会消失掉。

尾 声

白奇伟在七大之后又出现在我们家里，显著地消瘦。一见到我们，他就

向我们说他如何看到了那位女神的经过。

他称那女郎为“女神”，倒十分贴切，他哀伤地道：“她明明对我大有

好感，为甚人不肯和我接近？”

这个问题，我们自然无法代答，所以只好沉默。他又叹息着：“她，究

竟是甚么身份，你们有甚么想像？”

白素温柔地道：“就当她是女神吧，历史上有很多出色的男人，都曾和

女神有过短时间的、程度深浅不同的缘分。缘尽了也就分开，没听说过有谁

可以把一个女神一直留在身边。”

白奇伟听了之后，怅然半响：“她真美得和女神一样，真的。”

我肚子里咕哝了一句：“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我见过，是很美，但也

没有美到这种程度。”

我一面想，一面向白素投以一个心满意足的眼色，白素显然知道我为甚

么这样做，侧过脸去，不理会我。

白奇伟无精打采地住了几天，就告辞离去，回到他的水坝工地去了。

又若干天之后，黄堂出差回来，我们才能把米端和那女郎出现的经过告

诉他。

黄堂听了之后，骇然道：“这……真是，再怎么想，也想不到那些陈列

室的人像，竟然……全是真的，我是说，想不到，就是他本人，时间空间大

转移，大不可思议了！而目的是想教育人类，嘿嘿，难怪他们要失败。”

白素皱了皱眉道：“算了，弄一批外星的教育家来，或是外星的人性维

持队来，我看人类只有更乱。”

黄堂着实感叹了一阵才离去。等他走了之后，我们又闲谈了一会，我忽

然担起一件事来，问：“那天米端问我想不想学甚么，被我一口拒绝，我没

有听清楚他半句话，他要教我甚么？”

白素淡淡道：“他说，时间和空间的转移，其实十分简单，像你这样能

力的人，一学就会，他问你想不想学。”

听了白素的话，我的反应如何，想来也不详细描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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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飞龙阁http://longfei.cjb.net

标题 <<书路--倪匡作品>>

继 续 探 险

自 序

探险和继续探险这两个故事，全部采用各种各样的倒叙，如文中一再提及

的“拼图”一样，逐步逐步把故事拼凑起来。所以在许多情形下，这件事和那

件事，看来全然无关，但等到凑在一起之后，才知道大有关系，非上不可，这

种情形，十分有趣。基督教圣经，罗马人书第八章第二十八节：“我们晓得万

事都互相交往力。”正说明了世事相互之间微妙关系。

绝不能预知前路如何，正是人生的写照，所以每一个人的一生，也就是一

个探险的历程，每人都是探险家，每天都会有新的遭遇，没有人可以例外。

故事中提到卫斯理的女儿。那个故事中，科学家把猩猩的脑一直到人的头

部，最近报上看到的资料是，科学家把人的脑，移植到了星星的头部，把剪报

排在下面：

巴西医生宣称有惊人成果

移植人脑组织

猩猩竟会说话

[本报美国航讯]信不信由你，一头猩猩移植了人的大脑组织后，竟然会与

医生讲话。

它用英语说：“让我刮胡子。给我一串香蕉。”

主持这次实验的帕凯医生说：“我们感到极之震惊。我们从未想过会有这

个结果。”

实验在巴西进行。捐出大脑组织的是纽约一名股票经济，他在里约热内卢

旅游时遇交通意外丧生。

接受移植手术的黑猩猩名叫查查。帕凯说它在手术后不再搔腋窝，也没有

在身上捉虱子，却喜欢口叼烟斗，聆听莫扎特、巴赫的音乐作品。

帕凯说：“捐献者是华尔街出色的经济分析员，他的智慧显然已移植给查

查，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发展。”

他说：“这次巨大成功后，我敢说在数年内我们可在人类之间进行脑部移

植手术。”

有过一些医学界人士对此仍抱怀疑态度。亚特兰大著名的脑科专家路易斯

说：“在亲自检查该黑猩猩前，我不会做出任何评论。无论如何，若该次手术

的确是成功的，它将彻底改变未来脑部外科手术的方向。那就是说2000年前脑

部移植已变成平常事。”

可知脑子，是生命的主宰。

一、前言戏言和遗言

《继续探险》自然是《探险》的继续。

像这种两本书的故事互相间有联系的情形，以前也曾出现过，在卫斯

理故事中的《错手》和《真相》、亚洲之鹰故事中的《死结》和《解开死

结》、原振侠传奇中的《爱神》和《寻找爱神》等等。

把一个故事分成两部分来叙述，和把一个故事分为上下册，略有分别

。在卫斯理故事之中硬分成了上下册的有《蓝血人》和《回归悲剧》、《

地底奇人》和《卫斯理与白素》等等，那是旧作写的太长，重新制作出版

时觉得太厚，所以才不得已一分为二的，那是“无心插柳”，和“有意栽

花”不同。

《探险》和《继续探险》采用的叙述手法，是采用了许多回忆，追索

往事的片断，再一点一点拼凑起来，弄明白一件巨大的隐秘。不但书中每

一个段落可以自成一段，而且，各位可以发现，就算前后次序弄乱了，也

不要紧，隐秘的真相是逐点逐点暴露出来的，先暴露了那一点那一面，并

不重要。

整个故事的中心人物，自然是白老大和白素兄妹的母亲，经过了许多

日子的探索，各方面所得资料的汇集，似乎并不是将谜团一层一层剥了开

来，而是一头栽进了谜团之中，越来越深，再也走不出来了。

但是我、白素、白奇伟，却还是不死心，一有机会，就聚在一起，讨

论种种疑点，而且，也变成了我们三人和白老大之间的“暗中斗法”，所

有的秘密，对白老大来说，自是了然于胸，他一言不吐，我们就是要从另

外的途径，把谜团揭开。

好了，前言表过，继续探险，还是先从红绫说起。

红绫这个在苗疆发现的女野人。我一再说了，她是故事中一个意想不

到的重要关键人物，可是又一点口风也没有透露过，是的，露了口风，故

事看起来，就不是那麽有趣味了，而且，千真万确，直到这个故事开始的

时候，我也还根本没有想到，红绫这个女野人，会是这样子的。

《继续探险》开始的时候，和《探险》开始的时候，其实只相差十来

天。

《探险》开始的时候，白素从苗疆回来，带来了纪录红绫在苗疆蓝家

峒生活的录影带，我看到她一身长毛脱尽之后，开始学言语，被打扮成了

苗女之后，浓眉大眼，是一个英姿飒爽的漂亮姑娘，接着，就一件件，一

桩桩，回忆起往事来了。

等到回忆往事告一段落，再继续看录影带，由于越看越有兴趣，终于

废寝忘食，甚至别的事也不作，花了十多天时间，把所有的录影带，一口

气看完。

在这十来天之中，白素大多数时间，和我一起，但也有时不在，我由

于看的出神，也没有问她去干什麽，她也没有向我提起。

温宝裕他们，有时也来和我一起，看的啧啧称奇之余，自然也有不少

辩论。

等我终于看完了所有的录影带之后，荧光屏上，是杂乱无章的闪动的

点和线，发出毫无疑义的沙沙的噪音。可是我的脑中，却比这种情形，还

要凌乱，简直无法集中精神去思索。我先勉励令自己镇定下来--方法是一

口喝下了一杯放在摄氏零下二十度的冰库中，冷冻成了糖浆状的烈酒伏特

加。待得一股冰凉的冷泉，直趋丹田，再化为一股暖意，流向四肢百骸之

后，我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虽然闭上了眼睛，但是眼前仍然有许多彩色绚烂的影子在跳动。出现

的最多的，自然还是红绫的圆脸，和她的浓眉大眼。

没有必要叙述这一百五十卷录影带的详细内容，可是也必须约略提上

一提。

红绫在完全脱离了“野人”的外形之后，她野人的本质，也在起迅速

和剧烈的变化。首先，是她学习正常人生活的速度极快，尤其是在语言方

面，吸收和学习的速度，更是惊人--只要听上一遍两遍，马上就记住了，

而且就能正确的运用。

这证明她有过人的领悟力和记忆力，也就是说，她的智商极高。

白素不但近乎贪得无厌的教她讲话--除了白素教她的话之外，她又很

快地在苗人那里，学会了“布努”，那时，她已完全和苗女生活在一起，

根本看不出她曾是一个女野人，苗人也对她完全没有顾忌。

白素和十二天官还教她武功，这一点，更是完全符合红绫的天分，红

凌力大无穷，纵跃如飞，在武学上的进境之快，更是令人难以相信--就像

武侠电影中的情节一样，再一连串的交替镜头之下，已经练成了绝世武功

，可以下山行道了。

这一部分情形，特别令我感叹。因为精通中国武术的人已然不多，原

因之一，就是因为学中国武术，必须经过一个十分刻苦，而且十分漫长的

训练过程，还要习武着有好的天分和筋骨，才能达到“有所成”的阶段。

不然，就算十年八年勤练不辍，只怕到头来，也至多落得一个可以在武术

表演中得奖的结果。

这种情形，和现代社会早已脱了节，所以，像良辰美景她们的出现，

又发现了十二天官，虽然证明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什麽藏龙卧虎的人

物都有，但总已是奇迹了。

可是，如今却又有了红绫这样奇迹中的奇迹。

看红绫在练武，跳纵如飞，扑击凌厉，再困难的动作，对她来说，比

拿筷子夹食物还容易--确然，拿筷子，她反而学了相当久，焦躁起来，顺

手一捏，就捏断了不知多少对粗的筷子。

白素也灌输她别的知识，向她讲述外面的世界，弄了一套小学的教科

书来，教她写字。

红绫认字的本领很快，可是学写字，却很笨拙，而且，对写字十分抗

拒。

白素很耐心的教她，哄她，劝她，有时也不免吓她，可是收效甚微。

我举一个最常见的白素教红绫写字的场景，很有趣。白素教她写的汉字，

十分令我吃惊的是，白素对红绫的智力，估计得极高，在简单的单字上，

她同时教红绫英文，希望“打好她的英文基础”云云。

我们之间曾有一段对话：我说：“她就算不是女野人，也是一个苗女

，我不认为苗女友必要懂英文。”

白素道：“我认为她是苗女--我的意思是，她不会在苗疆中过一生，

以她的聪明才智，绝不会。”

我没敢出声，因为我早已隐隐感到，白素对红绫的感情异样，她要把

红绫带出苗疆，引向世界的意图，十分明显，我也不会反对，但是也不鼓

励。

白素那天，教的是一个“猫”字。

摄影机可能是固定在架子上的，所以看到白素，也看到红绫。红绫正

和一群猴子玩成一团。

我绝不怀疑红绫懂得猴子的语言，她甚至可以和猴子心灵相通，目的

是她和猴子一起玩的情形，她自己也根本是一只大猴子。

和红绫在一起嬉戏的猴子，至少有三四种不同的种类，有一只长臂猿

，有一只是罕见的金丝狐猴，还有三只身型很大，头上有一圈棕黑色的长

毛，也叫不出是什麽名称来的猿猴。

猿猴具有“种族主义”，不同种的猿猴，不会走在一起，看到一大群

猿猴在一起，必然是同类，或是及其相近的种类。

这时，三四种种类绝不相同的猿猴，不但和红绫玩，互相之间，也玩

作一团。

红绫是由一种被称作“灵猴”养大的，据苗人说，灵猴是一切猿猴的

王，是不是红绫也有着可以号令天下猿猴的本领呢？

白素摊开了书，有几只猫，也有老大的一个“猫”字。

红绫看一眼，就大声念出来：“猫”。

接着，她又用英语念了，再用“布努”念，还触类旁通地向一边指了

一指，白素面有嘉许之色--多半红绫所指之处，有只猫在。然后，白素就

取出了硬纸板和笔，红绫一看到，就皱起了眉，抿起了嘴，一副不愿意的

样子。

白素循循善诱：“来，写这个猫字，照着写。我教过你了，你会写的

。”

红绫不肯去接纸和笔：“我不会写。”

白素摇头：“你要写，人一定要会写字，猴子才不用写字，你是人，

要写字。”

红绫摇头，又向一旁一指--那边一定有一些人在，所以她说的是：“

他们都不用写字，我也不要写。”

这个问题就不容易解释了，穷乡僻壤的苗人，当然不会写字，可是白

素再有办法，也无法向红绫说得明白这个问题。

白素十分有耐心：“我昨天教过你写这个猫字，你是忘记了？”

红绫一扬眉：“我记得，不必你教，我看到什麽字，认得它，就会写

，可是我不愿意写，认识就行了，我为什麽要会写？”

红绫这时，不但学会了说话，而且，伶牙俐齿得叫人吃惊。

白素笑了起来：“你不会写，人家怎麽知道你想表示什麽？我已教过

你，文字，是--”红绫不等白素说完，就道：“我要人家知道我的心思，

我会说。”

她用手指着自己的口，开合了很多次，表示会说话就可以了。

白素仍然笑：“那人不再你身前呢？你说的话，他听不到，就得写了

送去他看。”

红绫又大摇其头，伸手直指白素：“你不是告诉我，外面世界，隔着

几千……老远，也可以讲话。”

白素呆了片刻，说不出话来。

我看到这里，不禁哈哈大笑：“看来，你找不出理由要她学写字。”

白素正在我身边，她苦笑：“你能想出什麽理由来，使她学写字吗？”

我道：“以她此际的知识程度而言，确然很难，她认识字，可以看书

，可以通过文字来接受知识，会不会写字，确然没有什麽大不了。”

白素生气：“我一直想不出办法来，你怎样可以这样说，文字的功用

那麽大--”我笑：“细想起来，也不是那麽大，就算要著书立说，也不一

定会写字，可以口述，由他人笔录。”

白素闷哼一声：“不象话。”

我心急想看下去，因为我知道白素要红绫写“猫”字，她一定非达到

目的不可，看红绫的情形，不会肯写，且看白素有什麽法子收服女野人。

白素又向红绫灌输了一些要学写字的道理，红绫一个劲儿的摇头--在红绫

摇头时候，那十来只猴子，也就跟着一起摇头，情景十分有趣。

白素最后大声道：“你根本不会写。”

白素说着，用力合上了书本，现出一副生气的神情来，红绫大叫一声

：“我会写。”

她一伸手，抓起笔来--就是一把抓起来的，全然没有执笔的正确方法

，迅速的在纸上写起来，看得我目瞪口呆，因为顷刻之间，纸上就出现了

一个“猫”字，并不歪斜，十分过得去，的的确确，是一个“猫”字，可

是竟不知她是从何处开始，又自何处结束的。

红绫写完了字，把笔一抛，望向白素，白素多半是看惯了这种情形，

竟十分高兴：“来，再多写几个。”

红绫摇头：“不写了，书上的字我全会写，学打拳吧，我学会了教它

们，它们也会打。”

红绫说着，就身手异常矫健，生龙活虎地打起拳来，那些大小猿猴，

果然也跟着她一样动作，看得白素也不禁好笑，再也难以坚持。

我在看到这里的时候，把红绫写字的经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看

清她从田字的右下角开始画，一下子就把个猫字画了出来。

我不禁感叹：“素，这女孩子有过人的记忆力，她必然不是普通人家

的孩子，灵猴能抚育出她强健的体魄，可是决不能给她知识，这是遗传的

。”

白素默不作声，可是她点头，同意我的话，又补充：“许多字，只要

是她认识的，她都可以随心所欲，用她自己的方法写出来，可是她最不愿

意写字。”

我叹了一声:“别勉强她，她又不是不认识字，也不是不会写，只是不

愿写，不算什麽。”白素瞪了我一眼：“你真会纵容孩子。”

我笑：“别忘记，半年之前她是什麽样子，半年之中有这样的进步，

已经是奇迹，若是让我来教她，成绩必然大大不如。”

白素道：“要不要把她带到城市来？见识一多，进步自然神速。”

我大吃一惊，用上了一句京剧的道白：“娘子何以竟有这般戏言？”

白素并不回答，只是望着我。我和白素之间，在相当多的情形之下，根本

不必通过语言，也可以了解相互之间的心意。

所以我知道，白素这样望着我的意思是：如果那不是戏言呢？

我叹了一声，我相信白素也明白我的意思：我不同意，而且是相当强

烈的不同意。

白素仍然望着我，看来，她在表示，她要坚持她的主意，我则再以眼

神劝她再三思。

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之久。白素这时现出了语言又止的神

情，可是她却没有说什麽，偏过头去，不再望着我。

我看到了这种情形，不仅大是讶异。因为白素分明是心中有话要和我

说，可是又感到难以启齿。

这种情形，可以在任何两个人之间出现，但是绝不应该在我和白素之

间出现，我和白素之间，还有什麽话是不能说的？

而情形也正糟糕在这里：我和白素之间，应该是无话不说的，竟然出

现了她欲语又止的情形，可知她心中一定及其为难，这就使得我连问也不

能问了，一问，只有更加她心中的为难程度。

白素竟然不能坦率告诉我的，究竟是什麽事呢？这时我实在无法想象

。我只在白素神态上，联想到了白老大的难言之隐。

白老大和白奇伟、白素父子父女之间，本来也应该什麽话都可以说的

，而白老大居然对子女保留了那麽重要的秘密，这“难言之隐”，实在是

重要之极矣。

有一次，我在白老大的脸上，也见过白素刚才现出的那种欲言又止的

神情--那并不是故意做给人看，反是想竭力掩饰而不成功，所以才被有敏

锐观察力的熟人所觉察到的。

那一次，我十分清楚白老大欲言又止的原因，但现在，我不知道白素

欲言又止的原因。

我反对白素把红绫弄到文明社会来，虽然在录影带上看来，白素这五

个来月对红绫的训练，使红绫已然有了彻头彻尾的改变。

来到了文明社会之后，她会有更多更快的改变，但是她毕竟是女野人

，从她坚决不肯写字，而且认为写字没有用处这一点，可以看出，她自有

她的一套想法--要使她改变习惯，认识文明，这比较容易，但是要改变她

的观念，却比较困难。

譬如说，来到城市，可以很容易教会她交通灯的讯号和作用，可是，

她是不是愿意遵守，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会认为别人要遵守交通灯的讯号，她可以不必，因为她有纵跃如飞

的本领，可以在车水马龙之中，行动自如，那麽，她一出马，就天下大乱

了。

这只不过是例子之一而已。我认为，把红绫交托给十二天官，是最好

的办法，而白素对红绫的照顾，也已经仁至义尽了。

约有一分钟，我和白素都没有出声，白素首先打破沉寂，她道：“我

还要到苗疆去。”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现出了十分坚决、绝不可动摇的神情。我叹了一

声：“你和令尊，真是十分相像。”

我这样说，当然有感而发，白老大要任意而为时，也会有这种天塌下

来都不改变的神情，而且，我也相借旁敲侧击的办法，弄明白为什麽白素

居然会有话不能痛快的对我说。

果然，白素立时向我望来，我道：“我记得，有一次，在病房中，看

到令尊望着我们，有欲言又止的神情，你记得吗？”

白素低下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明知故问，她自然不会忘记。

几年之前，白老大由于被查出脑部有一个十分细小的瘤，需要接受当时十

分先进的激光手术治疗，治疗的过程，有程度相当高的危险性，几个专家

会诊的结果是：手术成功的机会只有一半。

白老大虽然出色之至，但是在那种情形之下，他也有一般老人的固执

--他不肯动手术。

我和白素，劝他一定要进行手术治疗。我们专程到法国之时，还发现

了一桩奇事：从一座小山开采出来的石块，上面都有花纹，这些石上的花

纹，竟和世上发生的事有关，这花纹所显示的竟就是全然不可思议的“预

言”，其中有一组花纹，竟然是苏军在阿富汗的飞弹布置图--这把整个东

西方阵营的间谍网，闹的天翻地覆。

又有一块石头的纹路，竟赫然是白老大脑部X光照片的放大图。（这些

怪事，都记述在题为《命运》的这个故事之中。）白老大的态度开始十分

坚决，他声称：“够老了，最多死。”

他在医院的病房之中，责斥医生，呼喝护士，任意喝酒，吵闹的像一

个顽劣无比的儿童，令我和白素，十分头痛。

有一次早上，我们去看他，推开门，看到他半躺在床上，手中拿着一

只小型录音机，看来正在说什麽，神情十分严肃，而且有一种深沉的痛苦

。

他一定是全神贯注在做他要做的事，所以，竟然没有觉察到我们推开

了门。看来，他是下定决心要说什麽了，可是却又现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

。

那是一种为难至极的、欲言又止的神情，这种神情，一落在我们的眼

中，我们立时明白他想干什麽了。

白素首先叫了起来：“爹，你想干什麽？”

白老大震动了一下，抬起头来，神情苦涩，声音也是干枯的：“我…

…想留下些遗言，竟然不知道……从何说起才好。”

白素又大叫了一声：“爹！”

别看她平时文静，象是一头猎豹一样，扑上前去，一伸手就把那小型

录音机抢了过来，用力摔在地上，又道：“好好的留什麽遗言？”

二、美丽不羁的女中英雏

白老大望着白素，白素来到床边，抱住了她的父亲，声音有着呜咽：

“爹，你只要肯听医生的话，就一定会好起来，健康如昔，啥事也没有，

照样去研究你的速成陈酒之法。”

白老大也十分感动，所以促使了他有了决定：“好，请医生定动手术

的日子吧。”

白老大这才肯接受手术，手术也成功，白老大身体壮健，当然再也不

会提起“遗言”两字了。

而当时，我和白素，一听到白老大提到遗言，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白老大曾对白家兄妹说过，他临死之前，会把一个大秘密告诉他们，

使他们知道生身之母是什么样的人。

白老大脑部生瘤，面对生死关头，他准备留遗言，自然是想说这段隐

秘了，而他也知道白素十分想知道这个观密，可是白素还是把录音机夺了

下来，可知白素对父亲的关怀，这才令白老大感动，肯动手术的。

事后，我略有埋怨：“让他把话说出来，有多好。”

白素大嗔：“你怎么说这种话？”

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可是，白素和白老大，毕竟父女情切，她

说出一番话来，令我叹服不已。

她道：“爹年纪大了，一直身体很好，忽然有了病，求生的意志，就

十分重要。若是他真的写下了什么遗言，他自恃死亡会来临，求生意志就

会崩溃，那对他的健康，极其不利。”

我高举了双手，表示自己失言，心中却有几句话，在心中打了一个

转，不敢再说出来了。

我想悦的是：如果不早遗言，老人家可能在毫无病痛的情形下，安

然逝世，加果有这种情形发生，那么秘密就永远成为秘密了。

虽然我没有说出来，但是白素显然明白了我的心意，她沉默了半响，

才叹了一声：“只要他老人家好，秘密……就让它——。”

我不等她讲完，就打断了她的话：“秘密，凭我们的努力，一定可以

找得出来的。”

我在作这样豪语的时候，确然十分有信心。可是在事实上，若是想探

索一个昔日的秘密，每过—天，困难就增加一分。

因为随着对光的流逝，知道当年事实真相的人，就越来越少，等到所

有曾经参与或是知道当年事实真相的人全都不在人世了，那这事情也就永

远没有人知道了。

所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基于这个原因，我们都相当积极地在进行

这件事，然而所得的资料之少，真足以令得人万念俱灰。

我和白素把已得的资料整理了一下，发现一个极为奇怪的现象。

那怪现象是，不论白素兄妹的母亲是谁，一直到白素出生的那年正

月，也就是白老大救了那个团长的时候，白老大的爱情生活，或夫妻生

活，还是十分快乐和融洽的，因为在团长的转述中，曾有白老大和两岁不

到的白奇伟的对话，说“妈妈会惦记我们”，证明那是一个幸福快乐的家

庭。

可是何以到了白素出世，白老大离开苗疆，通上了鸦片贩子殷大德的

时候，就仿佛全世界的愁苦，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了呢？

可知一切变故，全是在那半年之中发生的。

在那半年之中，又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呢？

最特别的，自然是那“摔下来的飞机”，和有可能被白老大救起来的

两个人。

可是无论怎么查，也查不出那是什么飞机，获救的是什么人。

单是这个现象，已经十分难解，因为几乎是有准确的日子的。年份、

月份都可以肯定。团丈离开成都，带着那箱金洋，进人苗疆，大约是十五

到二十天，还在正月份。有那么可靠的日子，应该可以查到飞行记录的。

为什么竟然一点资料都没有呢？

有一次，和几个退休了的空军将官谈话，我和白素，提出了这个疑

问，那几位空军将官，都是驾驶员出身，身经百战，其中还有一位，是抗

日战争时，陈纳德将军飞虎队中著名的战斗英雄。

他们在听了我的叙述之后，也觉得奇怪，议论纷纷，可是他们的意

见，十分可取，他们的意见是：那极可能是一次小型机的军事任务飞行。

我道：“即使是极秘密的军事飞行，也有飞行记录，我曾有机会翻阅

当时军中的机密档案，可是却一点线索也找不到。”

一位将官咬着烟斗．说出了极其重要的一句话：“当时两军对垒，已

到了一决生死的时候、你所能翻查的档案，只是一方面的，有没有接触过

对方军队的记录？”

一听到这句话，我和白素都不由自主发出“啊”的一声，刹那之间，

想到了许多问题。

确然，那时，正是两军对垒，进行你死我活的决战的时刻，情况错综

复杂之至，简单地来说，分成甲军和乙军两部分。多少日子来，我们接触

的，全是和甲军有关联的人物。

像陈督军，就屑于甲军的阵营，打陈督军翻天印的那两个师的师长以

下的高级军官。受了乙军的收买，才有叛变的行动，我们连他们也未曾见

过，更不必说正规的乙军人物了。

两军对垒的结果如何，大家都知道，我们自然没有机会接触得胜的一

方。

所以，当年那架失事摔在苗疆的飞机，如果就是军机，而且又属于乙

军的话，那确然无法找到资料的了。

当天晚上，白素有一个提议：“听说古怪的原振侠医生有一个亲密女

友，隶属于最高情报组的，是不是可以托她去查一查。”

我迟疑了一下：“好多年之前的事了，只怕不容易查得出来。”

白素扬—扬眉：“查不出，也没有损失。”

白案提到的原振侠医生的密友，名字是海棠，身分奇特之至，白素后

来，在一个怪异的化妆舞会中和她相见——在那个化妆舞会之中，海尝竟

化妆成为白素。

海棠确然尽了力，可是她得到的资料是：“当时，军事上的胜利，来

得实在太快，一切混乱之极，根本没有任何制度，也没有什么记录，只知

道争取胜利，只知道战斗，所以查不出什么来了。”

我们本来就没有多大的希望，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失望，因为那是意料

中的事。

海棠带来的资料，有一点也相当有用：“当时，乙军根本没有空军，

没有飞机，就算偶然捕获了一些小型飞机，也不会有人懂得驾驶的。”

海棠的意思是：飞机不会属于乙军。

于是，本来就是虚无飘渺的一条线索，又彻底地消失了。

举出这一件事来，只是想说明想要获得一点资料之难。而且，有些时

候，见到了当年的人物，讲述了一些事，当时以为和整件事无关，日后资

料多了，才知道原来大有关联。

这许多点滴的资料，幸而我们在得到的时候，都十分重视，秘以后来

才能串连起来，至于获得资料的时间次序如何，反倒不重要了。

所以，我在叙述的时候，以“有一天”、“有一次”作开始——这是

这个故事的特色。

有一天，我才准备出门，门打开，就看到有两个人站在我的门口，看

来正在踌躇着，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应该叩门。正门打开来，他们都一楞，

我也一愣。

我首先看到的一个人，又高又瘦，奇怪之极。这个人，瘦得十分可

怕，他的骨儒十分大，一只手正半扬着，我估计自中指尖到手腕，至少有

三十公分，正如一些通俗小说中所形容那样，是“薄扇也似的大手”。这

样的大手，若是捏成了拳头，自然也是“醋钵也似的拳头”了。

身形魁伟的大汉，我也见过一些，却未曾见过瘦成这样子的，而且他

的那种瘦，显然是由于营养不良，而形成的，所以看来更是怪异。

我抬头再打量这个大汉，只见满面风霜，头顶中秃，只余了一圈白

发，显然年事已老，但是难得的是他的身板笔挺，这就更显得他高大，可

是，他分明已踏人了生命的暮年，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株仍然挺立的枯

树一样。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样的一个人，必然会有

十分多姿多采的过去。我刚想开口问他有什么事，自他的身后，就闪出了

令一个人来。

那个人，我倒是认识的，他就是我不久之前见过的那个出售金币给收

藏家的团长。

团长见了我，十分熟络地向我打了招呼，大声道：“卫哥儿，介绍一

个人给你，他有陈督军的事要告诉你。我愣了一楞，登时省悟到，这大汉

的身子这样挺，自然是军人出身的缘故了。这时，我已知道陈大小姐至少

曾和白老大共入苗疆，所以，有关陈督军的事，我也很有兴趣知道。

我就向那大汉伸出手去：“欢迎欢迎，阁下是——。”

那大汉一开口，声音倒并不特别宏亮：“我也姓陈，是和督军一条村

的人，叫陈水，”

他自我介绍的方式十分特别，可想而知，他必然和督军有相当亲密的

关系，而且，他对督军有很深的印象，督军成了他记忆中十分重要的部

分，所以才会有这种古怪的现象出现。

我一面让他们进了屋子，一面问：“陈先生在督军门下，担任的职务，

一定十分重要了？”

这时候，已经进了客厅，陈水听得我这样说，神情变得十分苦涩，双

手互握着，手指节骨发出“格格”的声响，长叹了一声，并不出声。

那团长则道：“陈水是大帅的警卫队长，也是大帅的贴身侍卫，你别

看他现在瘦，当年，他身形如铁塔，力大无穷，枪法如神，能把两只相斗

的大牯牛硬拉开来，也曾一拳打死三个土匪……”

看来，团长还准备说下去，但是陈水一扬手，止住了团长，声音嘶

哑：“好汉不提当年勇，说这些干什么。”

团长道：“那你就说说那一年正月初一的事，卫哥儿有兴趣听。”

“那一年正月初一”，自然就是陈督军在部下的叛变行为中丧生的那

天，我确然对那天发生的事，十分有兴趣，因为其中还关系着一个人：陈

督军的二女儿，也就是后来的韩夫人。

算起来，韩夫人那年只有七岁，她是如何在那么险恶的环境之中脱身

的呢？

所以我忙道：“是啊，请说。两位要喝什么？”

那团长作了一个喝酒的手势，我道：“我有几瓶极好的老窖泸州大曲，

我去拿出来。”

酒还没拿来，单是听了我这句话，陈水不但双眼放光，连全身都像是

多了一股生气，他搓着手，咽着口水，声音竟然有点哽咽：“多久没尝到

真正的老窖了。”

我把他们让到了桌前，又请老蔡弄了些适合下酒的菜，一打开酒坛，

酒香扑鼻，陈水和那团长，已自然而然，欢呼起来。

本来，那团长形容猥琐，看来不是很顺眼，可是忽然之间，他竟也变

得豪意甚高，脱胎换骨一样，那自然是酒精在他体内，发生了作用之故。

陈水这个大个子，更是脸发红光，像是回复了当年征战沙场，在枪林

弹雨之中冲锋陷阵的气概。

陈水先不对我说什么，却尽对那团长说些当年的军旅往事，看来他们

也有很久没有相聚了。虽然他们的言谈，也很有趣，尤其若研究那一段时

期的军队野史者，更加会加获至宝，但是我却不是很有兴趣，正当我想打

断他们的话头之际，陈水忽然道：“团长，你还记得我那副队长？”

团长陡然吸了一口气，举到一半的酒杯，居然停在口边——本来他是

杯到酒干，已经一下子就喝了七八杯了，由此可知，陈水提到的那个副队

长，一定是一个非同小可的人物，隔了多少年，提起来，还能令他发怔。

所以，我也暂旦不再催他们快些转人正题。

团长当然还是一口喝了杯中的酒，然后，自他的口中，发出了“滋”

地一声响：“怎么不记得，这边花儿，真是个怪人，”

他在说到“边花儿”的时候，向我望了一服，我知道他是在看我是不

是懂得什么是“边花儿”，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边花儿是土话，是指

瞎了一只眼的人，一般称之为“独眼龙”。

若不是陈水接下来的一句话，我也不会对一个独眼的副保卫队长有兴

趣，可是陈水接着道：“凭他那副长相，听说他竟然对大小姐有意思，用

摩登的话来说，就叫作暗恋，哈哈。”

陈水像是想起了最好笑的事一样，陡然轰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他

这时虽然瘦，可是他个子实在太大，“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所以不但笑

声震耳，而且，摇得他坐的那张椅子，格格直响。

团长也笑，一面笑一面道：“也难怪他，大小姐出落得如花似玉，谁

见了能不动心？不过得看身分，谁敢出声，只有那边花儿想得太入神了，

才会每次酒后，都叫大小姐的名字，听说，有一次大小姐把他叫了来，当

面问他来着。”

团长的这一句话才出口，陈水笑声陡止，人也不再摇动，连喝了三杯

闷酒，可知这段往事，十分重要。

而我听到了这里，也大是感到兴趣。陈大小姐的身分如谜，有可能是

白老大的救命恩人，也有可能是白老大的红颜知已，更有可能，曾和白老

大到苗疆双宿双栖，生儿育女，就是白素兄妹的母亲，也正是我们所要探

索的隐秘的核心人物。

所以，我先急急如问：“大小姐的闺名是什么？”

团长和陈水连想也不想，齐声脱口就道：“月兰，陈月兰。”

月兰是一个根普通的中国女性的名字，我听了之后，略有失望之感。

可是在团长和陈水的神态上，却看得了他们对大小姐的印象之深，只怕当

年大小姐的倩影长存心底的，不止那个边花儿一人。

团长和陈水，在叫出了大小姐的闺名之后，看到我盯着他们看，有点

不好意思，团长道：“大小姐不但人长得美，而且念的是洋书，进的是洋

学堂，人一点架子也没有，很喜欢和我们谈天说地，是女中豪杰，而且衣

着……也和别人不同，夏天是光着膀子，看得人……会天旋地转，又不舍

得不看。”

团长的这一番形容，虽然粗俗了些，可是却也是一幅十分传神的素

描，把陈大小姐形容得十分生动，四川民风保守，姑娘家即使到了夏天，

也不会露出手臂来，陈大小姐进的是洋学堂，自然不当露手臂是一回事，

而美女的玉臂，粉光细致，自然十分动人，所以才使当年的兵哥儿，至今

留下深刻的印象。

团长又不好意思她笑：“大帅也不说说她。”

降水道：“怎么不说，可是说得听才行，有一次大帅说她，我正好在

一边，大小姐怎么说他爹？她说：“你没见过，不知道，露膀子算什么，

洋女人正式的礼服，讲究把奶子露出一半来，奶子越高越大，越神气。”

大帅一听，不怒反笑，骂了一句：“胡说八道。”当时我也以为大小姐胡

说八道，后来见了世面，才知道竟是真的，当真是天下之大，无所不有。

我虽然听得有趣，但仍是提醒他们：“别那么多感叹，且拣重要的

说。”

他们两人静了一会，像是不知怎么说才好。我趁机想了一想，感到真

是人的性格，决定人的命运。大小姐若不是天生性格如此不羁，就算进了

洋学堂，也会吓个半死逃出来，自然也不会违抗父命，逃婚出走，那当然

也不会在苗疆遇见白老大了。

才听得他们提起大小姐的一点点事，这个美丽、豪爽、任性、不羁的

女中英杰，已经很令人神往了。

陈水咽下了一口酒：“奇怪，大小姐并没有骂边花儿，只是对他十分

恭敬，低声说了几句，边花儿就红着脸走开了。边花儿跟着大帅很久了，

照说是看着大小姐长大的，就像我看着二小姐长大一样，不应该会那样，

再说，凭他那长相，怎么不撒泡尿自己照照？”

这时，我有许多问题，最主要的，自然是想问他们，二小姐是怎么脱

险的，可是想一想，这两个人叙事已经不是很有条理了，还是不要再去打

扰他们的好。

果然，他们照他们自已叙事的方式，十分着重其事的讨论起那个暗恋

大小姐的边花儿来——各位自然早已知道，我在这里一再提及那个独眼

龙，是由于这个人，跟整个故事，有很大的关系之故。

先是团长说：“这边花儿究竟是什么来历？人长得像猴子一样，又少

了一只眼睛，走夜路要是见到了他，怕不把当成了野鬼，偏偏大帅那么相

信他，要他寸步不离地保护，他有什么能耐。”

陈水沉吟了一会：“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本事——当年，我有什么本

领，你是知道的了？”

团长的话，虽然有点恭维，但是很可能是实情：“当然知道，全军上

下，谁不知道？要不然，也当不了大帅的保护队长。”

陈水吸了一口气：“我和大帅同村，算起辈分来，大帅长我三辈，大

帅对我，恩重如山，可是直到现在，我还因他曾说过的一句话，心中有疙

瘩。”

团长像是吃了一惊：“什么话？”‘

陈水喝了一口酒：“有一次，大帅兴致很高，我记得，二小姐那时只

有三、四岁，扎着鬏鬏，和几个小丫头逮猫儿，大帅正和几个大帽子在说

闲话，二小姐奔了进来，模样可爱，所有人轮流揪她的瓢瓢儿，我和边花

儿都侍之在侧，大帅就是那时说的这句话。”（二小姐头发扎了短的“马

尾”，在捉迷藏，大帅和几个大官、大人物在闲谈，所以大人都争着去捏

二小姐的小脸，表示亲热。）

陈水又喝了一口酒，神情仍然有点愤愤不平，可知大帅的那句话，给

他的刺激，非同小可，

我和团长都没有催他，他清了清喉咙，才道：“大帅把二小姐高举起

来，对客人道：“我两个女儿，还是小的可亲可爱，就像我两个保卫队长，

小的比大的有能耐一样。”我一听这话，当时就忍不住叫了一声：“大帅，

小人不服。”大帅瞟了我一眼，直指着我道：“别看上秤，你一个顶他七八

个，真要是动起手来，你一定不是他的对手。”我自然不能和大帅说话，

只是涨红了脸，那年我多少岁？还是血气方刚，怎忍得下这口气。”

陈水当时，不但脸涨得通红，而且双手紧握着拳盯着边花儿看——边

花儿好像没有名字，虽然他官拜少校副队长，可是自上至下，都就他生理

上的特征，叫他边花儿。而且，他的编制，虽然是在保卫队，事实上，他

从来不归队，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大帅，是大帅名副其实“贴身侍卫”。

对这种情形，陈水早就心存妒忌了，他和大帅是同村人，又有亲戚关

系，他又这样神威凛凛，是人见了他，都不免楞上一愣，理应大帅更应该

相信他才是，可是大帅更相信边花儿。

陈水到这时，才算详细形容了边花儿的外型。

原来边花儿身高不满五尺，又黑又干，像猴子比像人还多，秤起来，

只怕还不满六十斤，又瞎了一只眼睛，没瞎的那只，也是白多黑少，怪异

莫名。

三、深藏不露的高人

那时，大帅这样说了，陈水双手攥紧了拳头，拳头就比边花儿的头还

大，这样的拳头，一下子敲到了边花儿的头上，只怕就把他的头打得陷进

脖子去。

大帅看陈水的神情，呵呵笑道：“不服？”

陈水大着胆子：“不服。”

几个大人物都道：“那就让他们比一比。”

看大帅的情形，也有意要陈水和边花儿动手比试一下，陈水在那时，

更是磨拳擦掌。大帅向边花儿望去，像是在征求边花儿的同意——这更令

陈水气恼，因为大帅只要下一个命令就行，何必那样礼遇，

边花儿一直垂着双手站着，一动不动，像是发生的事和他完全无关一

样，直到大帅向他望来，他才转到大帅身前，屈一腿跪下，说了一句只有

大帅一个人才听得懂的话。

大帅一听，竟然立时一摆手道：“你不愿动手就算了，当我没说过。”

边花儿答应了，又站回大帅的身后。

这一来，不禁令得所有人，都讶异莫名，一个大人物说了一句：“副

队长是倮倮人。”

边花儿居然没有直接回答，还是大帅代答的：“谁知道他是什么人，

倒有点像倮倮。”

陈大帅的话，令几个客人面面相觑，惊讶不已，觉得全然不可思议，

因为贴身侍卫的地位何等重要，若是来历不明之人，怎能信任，像陈水那

样，是同村人，又是晚辈，自然会忠心耿耿；连侍卫是什么人都不知道，

怎么可以付以重任？

可是看大帅的情形，却又不像是在开玩笑，所以一时之间，静了下

来，只有陈水双手屋拳，指节骨发出“格格”声，他沉不住气，道：“请

大帅下令，我非得和副队长比一比！”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鼓着怒意，看来神威凛凛，像是怒目金刚一样，

而边花儿身型又干又瘦，看起来，陈水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他像小鸡一

样提起来。

陈大帅听得陈水那么说，眉头一皱，有点恼怒：“你怎么没完没了，

说不比，就不比了。”

一看大帅动了怒，陈水自然不敢再说什么，可是仍不免对边花儿怒目

而视，大帅像是知道陈水的心意，又喝道：“你不准找边花儿的麻烦，不

然，我赶你出部队，回乡下耕田去。”

一听得陈大帅这样说，陈水更是觉得委曲无比，当时不出声，后来，

自然不肯遵守大帅的命令，拼着受罚，也要找边花儿比试一下。

这一段往事，看来连团长也不知道，所以他一面喝酒，一面听得津津

有味，不断追问：“后来较量了没有？”

陈水直到这时，神情仍不免愤然：“没有。这边花儿和大帅寸步不离，

别说大帅独睡，就算大帅有女人侍寝，他也照样不离大帅五尺，我几次在

他面前做鬼脸，做手势撩拨他，他单着一只怪眼，只装看不见，很得我牙

痒痒，也咬这龟儿子不得。”

我在听到他形容边花儿的体型之际，就联想到了殷大德这个银行家，

也有一个类似的贴身侍卫，是倮倮人，身手极好，连白奇伟这样的身手，

都是照面就败下阵来，不知两者之间是不是有关联？

当时．我只是想了一想，并没有十分在意，因为倮倮人很多，就算两

者都是倮倮人，也不一定是有关的。

这时，令我心动的是，边花儿是一个武功绝顶的高手，他长年在大帅

府中，自然有机会接触到大小姐——根据陈水的叙述，他和大小姐的关

系，十分密切，甚至曾单恋大小姐，那么，我的设想就可以成立：大小姐

在大帅府时，已学会了一身本领，那自然有可能解救了受重伤的白老大，

发展我们曾推测过的那种事情了。

所以，陈水的叙述，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我问：“难道就没有人知

道他的来历？”

陈水道：“我多方面打听，才知道他跟了大帅很久了，曾立过三桩大

功。第一件，大帅还是师长的时候，有一次带了一个连去打猎，被一个团

围住了要缴械，眼看大帅就要成俘虏．边花儿突然冒了出来——他只是一

个大头兵，说是别看他个子小，背起了大帅硬夺围，跳跃如飞，说是身影

比抢子儿还快，硬是叫他背着大帅脱了险。”

团长伸了舌头：“这功劳可就大得紧了。”

陈水的神情有点沮丧：“第二件，是他奉大帅之命，行刺当时的督军，

听说，倏去倏回，还提着大帅要除去的那督军的人头来见的。”

团长默然不语，我则不由自主，现出了厌恶的神情。

军阀割据一方，全靠手中的武力，是典型的枪杆子政权，相互之间的

并吞，不绝如缕，下级反上司，友军变敌军，这种事，司空见惯，大打翻

天印，如何能一下子窜上高位去？

陈大帅自然也不能例外。

陈水停了一停，忽然有疑惑的神色，这才道：“第三桩大功，是在狼

口中救了大小姐。”

我吃了—惊：“这……只怕是夸大了，大小姐在帅府养尊处优，如何

会叫狼叼了去？”

陈水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他的手大得惊人，又因为瘦，指节骨突

得甚出，看来相当骇人。他道：“大小姐自小好动，那年，我还没有进城，

是听人家说的，大小姐八岁，常只带几个人入山游玩，有一次，就叫狼叼

了去，急得大帅跳双脚，边花儿一声不出，就进了深山，不但把大小姐安

然带了回来，还带回了小驹也似的七条死狼——全是叫他打死的。”

我一面摇头，一面笑：“这就更不对了，大小姐叫狼叼走，到边花儿

出马去救，其间隔了多久？有十个大小姐，也会叫狼群吃得连骨都不剩

了。”

陈水一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瞧啊，我这时也这样问这件事的人，

那人说事情就是这样。后来我趁一次机会问大帅，大帅说：‘是啊，边花

儿救过我，也救过月兰，那一遭，月兰满山乱走，叫狼叼了去。’我就拿

你刚才的话问大帅，同时斜眼看着边花儿。”

我催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请快说。”

陈水叹了—声：“大帅说，‘边花儿知道月兰野得很，从她小时候，

就教了她不少防身的法门。陈水，你别不服气，边花儿法门多得很，熊罢

虎豹，他都有本事把它们当小猫儿耍，他可是个能人。’大帅不会乱说，

我也只好相信了。”

我听了这话，更是兴奋，因为证实了我的猜想：大小姐在帅府之中，

自小就得过异人的传授的。

至于那个深受大帅赞赏的边花儿，自然是毫无疑问的能人，深藏不

露，单看他坚决不和陈水比试这一点，已可以证明他非等闲之辈，至少比

起陈水，高明了不知多少。

那时白素不在，所以只是我一个人高兴。

陈水又谰些闲话，才又道：“不过，大帅真是相信他，在最危急的关

头，把二小相交给了他，要他保二小姐安全脱险。”

我一听这话，就立时道：“这是那年正月初一的事，团长也有份——”

我话没有说完，就住了口，因为我看到团长有坐立不安的神情。事情

虽然过去了许多年，但当年的叛变行为，毕竟不是根光采。我停了一停，

改口道：“照说，陈兄你和边花儿，都是能人，应该可以保得大帅平安脱

险的。”

陈水听了，长叹了一声，那一下长叹声，苍凉之至，可知他直到这

时，回想起往事来，心中还是无限凄酸。他张大了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团长在这时，接上了口：“人人都知道帅府保卫队长陈水，双枪齐发，

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威势如同天神，所以在行动之前，布置了二十个敢

死队，专对付老哥你，可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一干上，你老哥人在哪里，

怎么迟迟不出现？”

陈水听了团长的话，更是难过激动之极，老大的骨架子，竟然剧烈地

发起抖来，手中端着的一杯酒，也洒出不少来。

我伸手，在他的手背上托了一托，帮助他喝了这杯酒，心中大是奇

怪，因为听来，像是陈水在这次事变之中的失了职。

陈水喝了酒，又长叹了一声，才道：“真是对也命也，当时，如果我

和大帅在一起，凭我这个大个子，挡也替大帅挡了那三枪。”

团长补充：“三个神枪手打冲锋，一冲进去，见了大帅就开枪，边花

儿行动极快，挡在大帅身前，居然接了西枪，可是他身形太矮小，三枪之

中，有一抢还是打中了大帅的胸口，那时，二小姐正拉着大帅，要去看放

炮仗——就是用炮仗声作掩护冲进来的。那三个神枪手只有机会每人射了

一枪——”

我听得惊心动魄：“何以不继续？”

陈水吞了一口口水，接了上去：“三个人的额上，都被一柄小飞刀钉

了进去，直没至柄，立时气绝，哪里还能再放第二枪？边花儿明明中了两

枪，但不知中在何处，他仍然抱着二小姐，扶着大帅，进了内书房，这时

我也……赶到了。”

我和团长一起向他望去，他作为保卫队长，在大帅中了枪之后才赶

到，自然是失职了，变故骤生之际，他在什么地方？

我眼光之中，都有询问的神色，陈水又长叹了一声：“真是造化弄人，

大年三十晚上，我一个人吃了一副冰糖肘子，吃得拉了肚子，正蹲在茅

房，听到声响，只道是放炮仗，直到辨出了有子弹的呼啸声，赶将出来，

大帅已经中枪了。”

我听了之后，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陈水一再说“时也命也”，又

感叹“造化弄人”，真有道理。

他吃坏了肚子，腹泻，在厕所中，不能在叛兵攻进来的时候，尽他保

卫队长的责任。

这真是典型的造化弄人。

三个之间，一时谁也不想说话，只听得“吱吱”的喝酒声。

过了好一会，陈水才道：“那时，敌人如潮水一样涌进来，见人就杀，

我手下十来个人，死命顶着，我来到大帅的身边，大帅胸口那一枪，正中

要害，他已奄奄一息了，我见他紧握着边花儿的手，颤声道：‘你把月梅

……逃生，去找她姐姐……月兰幸亏不在……快走。’边花儿还想带着大

帅一起走，大帅一声长笑：‘我怎么对人，人就怎么对我，不冤——’他

下面一个‘枉’字还没说出口，就咽了气。”

陈水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默默喝酒。团长道：“后来你领着部下，

凶神恶煞一样冲杀了出来，听说死在你枪下的不下百人。”

陈水声音嘶哑：“大帅一死，我红了眼，只想找人拼命，谁还去数射

中了多少人，不过，等到冲出来，也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身上还挂了六处

彩，能留着这条命到现在，算是异数了。”

团长道：“大帅托边花儿保二小姐逃生，倒没有托错人，二小姐毕竟

逃了出去。”

陈水点头：“是，可是不知道她们姐妹是否着相会？”

我这时，已知道大小姐叫陈月兰，二小姐叫陈月梅——她也就是韩夫

人。

看来陈水十分关心二小姐脱险后的情形，所以我道：“据我所知，二

小姐后来嫁了一个姓韩的袍哥大爷，是什么三堂主，情形很不错，不过，

那位堂主也死得早，我曾见过她一次，她带了一个姓何的助手，来请我到

苗疆去找她姐姐。”

我对二小姐的所知，也到此为止，连那个“姓韩的三堂主”究竟是什

么角色，也查不出来。

陈水听了我的话之后，怅然半晌——在那段时间之中，自然又报销了

不少老窖沪州大曲，这才感叹道：“她们姐妹，到底没见到面。”

这时，我心中为之一动，眼前像看到了当年发生在大帅府中动乱时

的血腥画面一样。那时，二小姐还小，只不过七、八岁，而就在她的身

边，发生了这样惊人的变故。她的父亲，平日是充满了权威的象征，可是

在中了枪之后，也一样会流血丧生。这对于她幼小的心灵，是极其可怕的

刺激，必然终生难忘。

月梅父亲在临死之际，把她交给了边花儿，要边花儿带着她，去找她

的姐姐，父亲的临终遗言，她必然每一个字，都牢记于心，所以，她要去

找姐姐的愿望，一半是为了她幼儿时姐姐对她好，另一半也必然是一种心

愿——在她的潜意识之中，认定了姐妹相会，是完成了惨死的父亲的一个

遗愿。

真可惜当时完全不知道其中有那么多曲折，不然，根本不必和白素到

书房去商议，立时就可以答应她的要求，一起到苗疆去。

虽然，到了苗疆，未必找得到大小姐，未必姐妹重逢，但至少也可以

知道边花儿带着二小姐逃离大帅府之后的情形，尤其可以更多了解那个神

秘的异人边花儿的一切。

这个单眼异人，在整件事情中，应该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他极有

可能，是大小姐的师父，在大帅府中，传授了大小姐一身武艺，就像是一

些小说中的情节一样。

如果说，发掘出整个故事来的过程，像是要完成一幅几千块碎片组成

的拼图，那么，这位边花儿先生就是主要的一块碎片，有了它，就可以在

它的周围，凑上许多其他的碎片，形成一小帽，对完成一整幅的拼图，有

巨大的帮助。

可是，等我在陈水的口中，得知这一切时，韩夫人已不告而别，再也

找不到她了。

韩夫人在我这里得不到帮助，最大的可能，自然是在何先达的陪伴之

下，到苗疆去找她姐姐去了，想到她有盅苗的那只宝虫防身，也不会有什

么意外，只是不知道她是否找到了姐姐而已。

事情发生到这里，出现了相当奇妙的局面：不但是韩夫人想找她姐

姐，连我们，也十分需要见一见大小姐，因为大小姐是一个更重要、也可

以说是最重要的关键人物——如果她还在世上的话，一见到了她，有可能

所有谜团，都迎刃而解。

当下，陈水和团长又说了不少话，当年发生在边远地区的许多事，听

来颇有些匪夷所思的，但是和故事无关，所以不必记述了，有一些，当时

听了，认为无关紧要，后来才知道大有关系的，在以后故事的发展之中，

自然会“到时再说”。

一直等他们告辞之后，我仍然独自一人，缓缓喝着酒，白素这才回

来，我一把拦住了白素，就把陈水所说的一切，转述给她听。

白素听得十分用心，因为如果我的假设成立，发生在大帅府的事，等

于是她外公家的事。虽然她对我的假设，还抱着怀疑的态度，但多少也有

些认同，自然比常人格外关心。

等我说到大小姐肯定曾在那边花儿处学艺之际，白素的神情更是紧

张。等我讲完了之后，她第一句话就道：“那异人一定是倮倮人。”

我扬了扬眉，她继续道：“假定大小姐和爹，住进了倮倮人烈火女所

住的山洞，那就有得解释了——她师父是倮倮人，自然她对倮倮人有好

感，更有可能，她在师傅处，学了流利的倮倮语。”

白素的这个分析，十分有理，所以听得我不住点头，白素的情绪，显

得十分亢奋——她是个典型的处变不惊的人，可是这时，事情可能关系到

她生身之母的秘密，她也不禁有点沉不住气，不但来回走动，坐立不安，

无意识地挥着手，而且，自我的手中，接过杯子去，一下子就把那么烈的

烈酒，喝了一大口。

她在把烈酒吞了下去之后，才吁了一口气：“我要立刻把这一切告诉

哥哥——他一直对自己小时候头发被剃‘三撮毛’，有点耿耿于怀，如果

他知道有这样一个异人，就不会见怪了。”

白素要立刻和白奇伟联络的理由，自然是不成立的，其实也根本不成

理由，她只是急于想把这些资料告诉白奇伟而己。

和白奇伟联络，说难不难，说易不易，也花了将近三天的时间，才在

电话中联络上，他人在印尼，参加一项大型的水利工程。

当时，长途电话的通讯，哪有现在这样前方便，而且，效果也不是很

好（人类的科学，还是进步得相当快的），所以把一切情形，告诉了白奇

伟，花了两小时多的时间。

白奇伟听了之后的第一个反应是：“倮倮人！殷大德凶那个身侍卫，

就是倮倮人，身手之高，难以形容。”

我和白案还未曾想到这有什么联系，白奇伟又道：“我去见一见殷大

德，见一见那倮倮人，或许他能知道那边花儿的来龙去脉。”

白奇伟在印尼，离殷大德的大本营所在国不远，他说要去见殷大德

——目的是见那个倮倮人，自然十分方便，所以我和白素，都没有异议。

当时，我嘱咐白奇伟，如果没有结果，就不必再联络了，如果有结

果，请尽快告诉我们。

结果，白奇伟用了又快又直接的方法，两天之后，他出现在我们的客

厅里。

他一进门，从他兴奋的神情上，已然可以知道，他必然大有所获，可

是他却先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喝酒，我好几次要催他开口，都被白素阻

止了。

一直等他喝了大半瓶酒，他才用手背一抹口：“要简单说，还是详细

说。”

我和白素异口同声：“先说结果，再详细说。”

这是很正常的要求：我们心急想知道结果，但是又想知道详细的情

形。

白奇伟听了之后，皱着眉，看得出他绝不是在卖关子，只是在想该如

何说好。过了好一会，他才叹了一声：“没有结果。”

我和白素，都大失所望，竟至于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是直视着

他。

白奇伟吸了一口气：“得了不少资料，可是如何得出结论，还要大家

商量。”

他既然这样说，我们也无法可施，只好做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白奇伟道：“我一和殷大德联络，他就表示无限欢迎，他对当年阳光

土司的救命之恩，真是可以说是没齿不忘，也真不容易了。”

白素点了点头，她也曾见过这个如今显赫一时的银行家，可以肯定这

一点。

和殷大德联络了之后，白奇伟就动程去见他，殷大德亲自来机场迎

接，白奇伟这才知道殷大德在这个国之中的地位之高——殷大德的车子，

竟有足足一个摩托车警队开路，根本不理会红灯绿灯。

令得白奇伟意外的是，那个不离殷大德左右的倮倮人，竟然没有和他

在一起，白奇伟此来目的，就是见这个倮倮人，自然着急，所以他—上了

车就问：“你那位倮倮人保镖呢？怎么不见？”

殷大德笑道：“怕你不愿意见到他，所以就没有叫他跟着。”

白奇伟吁了一口气：“怎么会不愿意见他？我就是为了找他才来的。”

他这样说了之后，看到殷大德呆了一呆，他又道：“我不是来见你，

特地是来见他的。”

他一强调，殷大德的神情，更是踌躇，白奇伟发急：“怎么，有什么

难处？”

殷大德勉强笑了一下：“白先屯，上次这倮倮人得罪了你，你……大

人大量，不必计较，加何？”

四、独目天王的再传弟子

白奇伟一听得殷大德这样说，就知道他误会了自已的来意，他不禁哈

哈大笑了起来，忙这：“我当然不是来找他晦气的、真的有事情要向他请

教。”

白奇伟说得虽然十分诚恳，可是殷大德还是不很相信。白奇伟是公子

哥儿，怎会有事情向一个倮倮人请教？

白奇伟看出他的疑惑，就又道：“我和倮倮人的关系虽然深切，可是

并不会说倮倮话——”

殷大德自然知道白奇伟和倮倮人有纠葛，因为他在被阳光土司（白老

大）救出来的时候，曾见过小时侯的白奇伟，留倮倮人的特有发式“三撮

毛”，所以他忙道：“行，我替你传译，倮倮话我是精通的。”

两个人说着，车子已直驶进殷大德的巨宅，殷大德在当地有财有势，

巨宅也大得惊人，单是花园，就一眼望不到围墙的边儿。

花园中有带看狼狗的保卫人员，数量极多，几乎像是小型的军队了。

在大洋房的门口一停车，就看到人影一闪，那倮倮人也来到了车前，

殷大德十分自豪：“对我真是忠心耿耿．如果有人向我开枪，他一定会挡

在我身前。”

白奇伟十分自然地点着头，因为他想到了陈大帅身边的那个倮倮人，

确然是替大帅挡了两抢的，看来倮倮人有对主人忠心的特性，也或许是倮

倮人对汉人一直十分敬仰，可是又一直受无良汉人的欺负，所以遇上有平

等待他们的汉人时，他们就会感恩图报。

白奇伟当时一见了那倮倮人，不等车子停定，就打开车门下了车，向

那倮倮人一扬手，大声道：“你好。”

白奇伟十分好意的打招呼，可是对方显然不习惯这种方式，白奇伟手

才扬了起来，那个子小得像猴子一样的倮倮人，一下子后退，行动如飞。

殷大德忙下了车，大声叫了几句，那倮倮人仍然神情犹豫，慢慢向前走

来。白奇伟这才觉察到自已的方法不对，他想了一想，双手抱拳，向对方

拱了拱手——这拱手为礼的古法，倮倮人倒是懂得的，想来是他从来也未

曾受过这样的礼遇，所以一时之间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才好。

殷大德走了过来，说了几句话，倮倮人回答了，又向白奇伟不住点

头，股大德和白奇伟一起进了屋子，倮倮人紧跟着，等到在华丽的大堂之

中，分宾主坐下，白奇伟就迫不及待地提出了他的问题。

他一面问，一面还做手势，指着眼睛，又站起来，抢拳撩脚。殷大德

就替他传译。

白奇伟才说了一半，那倮倮人就大叫了起来，叫的话白奇伟自然听不

懂，只见殷大德现出十分讶异的神情，望向白奇伟：“你问的那人，十分

有名，是他们倮倮人，有很威武的名字，叫‘独目天王’。”

白奇伟一下子就有了收获，自然高兴之至，忙道：“要他把这独目天

王的—切资料，都告诉我。”

白奇伟叙述他见那倮倮人的经过．说到这里时，我和白素互望一眼。

独目天王，这名字确然十分威武，也大有气派，和他在大帅府之中，

被人叫作边花儿，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白奇伟的要求，由殷大德译了之后，那倮倮人却十分踌躇，说了一番

令白奇伟十分失望的话，殷大德也十分失望：“据他说，这独目天王是他

们倮倮人中的异人，自小不和人生活．是和野兽一起生活的，行踪不定，

出没无常．遇上族人有什么不幸，需要帮助时，他就会出现来帮助人。，

那倮倮人神情肃穆，又说了一番话，殷大德的转述是：“可是听说独

目天王，早就离开了苗疆，说是到汉人那里当兵去了，走的时候，还曾有

过盛大的跳月会，一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在苗疆出现过。”

白奇伟皱着眉，指着那倮倮人，问:“你这一身武功，不是独目天王

教的吗？你是从那里学来的？”

殷大德把白奇伟的问题翻译了，那倮倮人黝黑的脸上，现出了为难之

极的神情来，双手抱住了头，不断地摇动着身子，姿态怪异莫名。

股大德在连连追问，那倮倮人忽然极急地爆出了—连串的话来，白奇

伟虽然听不懂，也可以知道他是不肯说自己的武功自何而来的。

白奇伟不等殷大德翻译，就道：“不行，非说不可，这事情重要之

极。”

他在这样的时候，看到殷大德的神情，十分犹豫，他就又问：，怎么

啦？有什么难处？”

殷大德苦笑：“他说，他曾在烈火前罚过誓，绝不能告诉任何人他一

身本领是怎么来的．不然，身子会被烈火烧成飞灰——这是他们倮倮人的

信仰，他们心中的神，就叫烈火女。

白奇伟道：“给他好处，求他都不行，”

殷大德叹了一声：“他刚才说了，要是再在这个问题上逼他，他立刻

就离开。”

殷大德顿了一顿，又道：“他行动如飞，只要是他想走，只怕很难留

得住他。”

白奇伟心想，他要是出手，或许可以留得下这倮倮人，可是留下了又

有什么用？总不成严刑拷打，逼他说一身武功的来历？

白奇伟叙述到这里，望向我和白素，问：“你们可知道我为什么想明

白这倮倮人的武功来历，”我和白素都没有出声，只是作了一个手势，请

他继续说下去。

白奇伟道：“一开始，看见这倮倮人有那么高的身手，我料想他可能

是独自天王的弟子，可是后来知道独目天王离开了苗疆之后，没有再回去

过．他也不知道独目天王进了大帅府，那么，这倮倮人的武功来历，就只

有一个可能，所以我非知道不可。”

他说到这里，我和白素一起叫了起来：“这倮倮人，是独目天王的再

传弟子。”

白奇伟一听，现出十分激动的神情，握着拳，用力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叫道：“正是，他应该是独目天王的再传弟子。”

在他叫了这句话之后，我们都一起静了下来，因为事情有了惊人的发

展。

我们都不约而同，选用了“独目天王再传弟子”这样的句子，自然是

因为在下意识中，不想提到一个极关键性的人物的反应。

而等到我们定下神来时，这种反应自然也不会再持续，所以我先道：

“独白天王授艺给陈大小姐，这倮倮人的一身武功，是从陈大小姐那里来

的。”

白素兄妹，在刹那之间，脸都涨得通红，也不知是为了兴奋还是紧张。

这自然关系重大之至。

因为我们的假设之一是：陈大小姐，可能是白素兄妹的母亲，由于不

明的原因，没有和白老大—起离开苗疆。

白素曾感到十分害怕：“陈大小姐不离开苗疆的唯一原因，看来是她

已经死亡，确然，除了这个原因之外，也想不出别的原因来。

而如果这倮倮人的武功，是从陈大小姐那里来的，那绝不可能是陈大

小姐和白老大在苗疆的那一段日子中发生的事，必然是在白老大带了白素

兄妹离开之后的若干年，陈大小姐仍然生活在苗疆，并没有死。

对有可能是自己生身之母的人，忽然有了这样重大的发现，自然是兴

奋紧张，兼而有之的了。

而且，照规矩算起来，那倮倮人如果是陈大小姐的徒弟，白素和白奇

伟，都叫他一声“师兄”的。

白素紧张得有点失常：“大哥，你当时想到了有这个可能，用了什么

方法？”

白素的话，乍一听来，有点无头无尾，但是我也知道她这样说是什么

意思——白奇伟想到了这一点，他必然会设法让那倮倮人把真相说出来的。

白奇伟又挥拳在桌上敲了一下：“我用的办法，十分简单，我叫殷大

德对那倮倮人说——”

白奇伟用的办法十分直接，他叫殷大德传译了一句话：“你的武功，

来自一个女人，所以你不好意思说。”

白奇伟在那样说的时候，本来也没有什么把握，可是等到殷大德—把

话传了过去，他不禁心头狂跳，一下子就知道自己料对了。

那倮倮人一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直跳了起来，他是弯着身子蹦起来的，

跳得极高，身子竟然碰到了吊在大厅上的一盏巨型水晶灯，碰得灯上的那

些璎珞，发出了一串叮叮咚咚的声响。

等到他的身子又落了下来，他盯着白奇伟，神情如见鬼怪，口中喃喃

自语。殷大德翻译他的苗语：“他在求烈火神的宽恕，因为他什么话都没

有说过，全是你说的。”

白奇伟勉力定神：“告诉他，什么也不必说，只要我问了，他点头摇

头就行，烈火神不会怪他。”

殷大德说了，倮倮人连连点头，白奇伟就问：“那女人传你武艺，是

阳光土司离开苗疆之后的事？”

白奇伟估计，阳光土司是一个人人敬仰的人物，他离开苗疆，是一件

大事，应该会记得。”

果然，那倮倮人点头，又想了一会，伸出四只手指来。殷大德忙道：

“是阳光土司离开之后四年的事。”

白奇伟心头乱跳：“那时你几岁，住什么地方？我问的是你自己的事，

你可以回答。”

那倮倮人说了：“那年我十岁，住在——”

他说了一个地名，殷大德也翻译了，可是一点意义也没有，苗疆千洞

万岩。单凭一个名字，自然没有用。白奇伟记住了这个名字，又追问了一

句：“你离开家乡很久了，要回去的话，是不是认得路，”

那倮倮人想了一想才点头。

白奇伟又问：“那女人很美丽？是汉人？”

那倮倮人连点了两次头，白奇伟不禁闭上了眼睛一会，力图镇定心神，

这才再问：“你师父的名字，叫陈月兰。”

他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甚至有点发颤。殷大德把话传了过去，

那倮倮人现出了一副惘然的神情，显然“陈月兰”三字，他闻所未闻。由

于白奇伟知道他父亲和陈大小姐在苗疆的时候，居住的地点，可能就是烈

火女所居住的山洞，所以他又问：“你拜师习武的所在，离烈火女的山洞

很近？”

那倮倮人大摇其头，说了几句话，而且现出不明白何以会有此一问的

神情，殷大德也跟着摇头：“他说很远，离烈火女住的山洞，要翻过好几

座山。”

白奇伟心中十分疑惑，他自然也想到，在白老大带了子女离去之后，

陈大小姐可能在整个苗疆之中，逍遥自在，并没有固定的居所，他望向殷

大德：“他刚才所说的那个地名，你知道是什么所在？”

殷大德道：“约略知道一点．是一个苗寨，众多苗寨中的一个，离国

境很近。五年之前，我就是听从那里来的人说起，苗寨之中有一个会武功

的能人，这才千方百计，派人去把他找来，倒是和他一见就投缘，他也很

喜欢跟着我，别看他身形其小如猴，本领可够大的。”

白奇伟当时也想到过，陈大小姐在众多的倮倮人之中，单找了他来授

艺，多半就是因为这倮倮人身形瘦小如猴之故，因为授她武艺的独目天王，

身形和这个倮倮人十分相似。

白奇伟又问：“你来跟殷先生的时候．你的师父在什么地方？”

那倮倮人跟了殷大德，是五年之前的事，如果可以问出陈大小姐五年

前的行踪，自然是一大收获。

那倮倮人对这问题的反应，只是一味摇头，白奇伟追问：“你摇头的

意思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

可是倮倮人除了摇头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动作了，可谓不得要领之至。

白奇伟急得搓手：“你师父就住在你出生的苗寨附近吗？你知道她确

实的住址吗？”

对这个问题，倮倮人神情十分坚决，紧抿着嘴，一个字也不肯说。

被白奇伟问得急了，他才又说了—番话，先听得殷大德大有讶异之

色，等他转述出来，白奇伟也十分奇怪。

那倮倮人说的是：“我师父是天上的仙人，不是凡人，她每次出现，

都有大群猿猴替她抬兜子，多陡的峭壁，也能翻上去，她住的地方，一定

从来没有人到过，我怎么能知道？”

他在说完了之后，神情颇自傲，想来他以自己能被仙女选中，传授武

艺，感到十分光荣，他又补充：“那种猿猴，我们当地的倮倮人和苗人，

都叫它们为灵猴，力大无穷，跳跃如飞，向来在深山野岭，人迹不到处居

住，寻常人想见一眼都难，见了也当作是神明一样，她竟然能令灵猴听

话，不是天上的神仙是什么人？苗人也把灵猴叫做仙猴，说它们是替仙人

看守洞府的。”

白奇伟听了，有点啼笑皆非，他再问了许多问题，转弯抹角，旁敲侧

击，心想倮倮人头脑简单，或许可以再套出一些资料来。可是那倮倮人却

死心眼，问题一提到他师父，他除了摇头之外，别无其他的动作，更别指

望在他口中听到些什么。

白奇伟急于想把他所得的资料告诉我们，反正那倮倮人在殷大德的身

边，跑不掉的，随时可以去找他，所以就赶来见我们了。

白奇伟的叙述告一段落，当时白素说道：“你忘了问十分重要的一点：

这倮倮人现在多少岁了？”

白奇伟道：“我问了，他也答得很爽快，他比我大四岁，所以那位身

怀绝技的大小姐……开始对他授艺，是爹带着我们离开苗疆之后四年的

事。”

白素长叹一声：“照说……爹和陈大小姐，应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

仙眷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呢？”

白奇伟的神情，十分怪异，他想了一想，才这：“也不能肯定陈大小

姐就是我们的母亲。”

在那时候，确然还不能肯定这一点，一切都还只是我们的假设，但是

我知道，白奇伟口虽然那么说，心中也一定知道，这个假设，极接近事

实。

我不理会白奇伟怎么说，提出了我的一个想法。我曾提出过大小姐在

帅府中有高人授艺的小说式的设想，已经被证实了，所以这一个想法．也

是小说式的。我道：“他们两人，都是身负绝顶武功，会不会在谈武论艺

之际，一言不合，绊起嘴来，事情就此演变得不可收拾呢？”

白奇伟闷哼一声：“先是口角，继而动武，谁也不肯让谁，越打越是

激烈，终于反目成仇？”

我用力点头，因为这正是我的设想。

白奇伟用力一挥手，冷笑了一声：“这算是什么。武侠小说之中用滥

了的情节。”

我抗声争辩：“帅府之中，有能人授艺，也和小说的情节相吻合。”

白奇伟自然大摇其头：“你们两人还不是各怀绝技，你们也会因为各

自炫耀自己的武功而打起来吗？”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同时叹了一声——看来我的这个假设，不是很

容易成立。

白奇伟道：“我走的时候，吩咐殷大德尽量替我准备那倮倮人的出生

地方的资料，不管怎样，我要去走一遭。”

我和白素都同意：“如果陈大小姐五年之前，曾在那一带出没，那是

最有希望找到她的所在了。”

我这样说，当然是鼓励作用，多于一切。果然，后来白奇伟有了苗疆

之行，为时三个月之久，到达了那倮倮人的家乡，听那里的倮倮人，讲这

个特别的倮倮人的故事。没有人知道陈大小姐的授艺的事，自然也更没有

见人过陈大小姐。

白奇伟对那里的倮倮人和苗人，提及了灵猴或仙猴这种猴子，当地土

人都知道，白奇伟表示想看一看，见识一下，带他去的向导一传译，所有

听到的人，都“哈哈”大笑，他们把白奇伟带到了一座壁立千仞的峭壁之

前，指着峭壁，告诉白奇伟：“像这样的悬崖峭壁，有好几十座，要能翻

得过去，才是灵猴聚居的所在，没有人可以接近他们，要不是这样，灵猴

和普通的猴子，有什么分别？”

白奇伟当时就想到过，可以利用直升机，来达到翻山越岭的目的。可

是他并没有付诸实行。一则是由于当时的直升机，性能不是很好，只怕难

以应付山峰之间变化无端的气流。二则，是不是真有灵猴存在，白奇伟也

不能肯定，自然不必劳师动众了。

白奇伟苗疆之行，无功而还，又和我们见了一次面，这次，我们讨论

了另一些问题，我先提出来：“陈督军临终托孤，叫独目天王带着二小姐

去找她姐姐，何以她们姐妹始终未曾见面？而且，当时，是知道大小姐在

苗疆的，”

白奇伟和白素都不出声，好一会，白奇伟才道：“只好说苗疆实在大

大，要找一个人，不容易。”

白素道：“爹那时已是鼎鼎大名的阳光土司，难道和他在一起的……

陈大小姐从不在人前露面？不然，以独目天王之能，不应该找不到的。”

白奇伟捧了摊手：“后来二小姐嫁了姓韩的三堂主，独目天王又到哪

里去了——唉，事情越来越复杂，又不是几千年之前的事，怎么就没有人

可以知道真相呢？”

我苦笑了一下，抬高了头，我的这种神态，他们兄妹两人自然一看就

可以知道我心中在想些什么，白奇伟立时咕哝了一句：“都是老头子不

好。”

白素的态度和他哥不同：“爹一定有极度的苦衷，我们自己探索不出

秘密来，是我们自己没有用。”

白奇伟哼了一声：“我很少在中国人的社会生活，你们两个，要多留

意一点。我和白索自然答应了下来，我们也确然一直在留意。

在这里，我要把时间飞快的揭过去，叙述一件最近才发生的事——我

和白素到苗疆去，是应朋友杜令之请，帮他和唐朝美女金月亮—起回他的

星球去——这是（毒誓）和（拚命）两个故事中记述的事。

当我们决定去苗疆之前．曾有过如下的对话。我十分感慨地道：“一

直说要到苗疆去，说了那么久，才算是真的去了，可是又不是为了我们自

己的事。”

白素蹙着眉。好一会，才道：“我们这次要去的蓝家峒，和大哥当年

去过的地方，相隔并不是太远。”

我明白她的意思：笑了一下：“大哥当年去，到现在，又隔了许多年，

当年大哥去，什么也找不到，现在自然更难找了。”

白素听了，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她才道：“时间过去了许多年，也

有好处，至少我们现在有十分先进的交通工具，不必再靠骑驴子进苗疆

了。”我笑了笑：“如果有发现，倒可以进一步的探索。”

结果，我们这次的苗疆之行，有了一个极度的意外，就是发现了女野

人红绫。

而且，在当地的传说之中，女野人红绫，是自小由灵猴养大的。这是

我们在白奇伟的转述之中听到了“灵猴”这个名词之后，第一次听到了这种

猴子的名称，可见这种猴子稀有之极。不是当地人，根本不知道，即使是

当地人，也无缘一见。

当我们知道了这一点之后，我和白素都在蓝家峒，在送走了杜令和金

月亮之后，我顺口提起来：“把女野人养大的灵猴，不知和当年抬着陈大

小姐满山乱走的灵猴．有什么联系，是不是同类？”

白素没回答，只是望着火堆上窜动的火苗——她那时有点神思恍惚，

我早已注意到了，所以我又说了几句话，逗她开心。

五、—个大麻子

我说的全是打趣话：“陈大小姐带着灵猴，在苗疆神出鬼没，看来比

女野人更野，可以推测到这位大小姐的性格，野至于极点，如果她竟然是

你母亲，你们母女两人，可没有半分相似。”

白素过了一会，才有反应：“不好笑。”

我伸了伸舌头，也没有再说下去。

这些，都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可以说是几千块碎片之中的一小块

——要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是一小片也不能少的，所以也有必要记述出

来。

在发现了女野人红绫之后，我就发现白素对她有异样的关心，可是找

不出原因来，直到后来，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麻木不灵。当然，这种麻木，

后来由一位医生朋友，原振侠医生向我分析过，“你是一个感觉极灵敏的

人，自然不应该出现这种麻木不灵的情形，而竟然出现了，那是由于你的

脑部活动，长期以来，都不断要把一件事忘掉，这本来是做不到的事，但

是你有过人的脑活动能量，再加上你惊人的意志力，你竟然做到了，把那

件事忘记了，把那件事从你的记忆之中剔除了，所以才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

在一旁听原振侠分析的白素不服气：“这样说来，他不是麻木，反倒

是他有本事了。”

原振侠笑：“我只是从医学的观点来分析，绝不涉及私人感情。”

白素淡然一笑，并没有再说什么。

这些，自然又是以后的事了。

知道了陈大小姐在白老大离开苗疆之后，仍然留在苗疆，而且十分活

跃，在倮倮人和苗人的心目之中，成了天上的仙女，我们都十分兴奋，尽

一切能力去追寻陈大小姐的资料——自然，和当年事情有关的各色人等。

我们都十分留意，这才有了和那位大麻子见面的一段经历。

这个大麻子的出现，是一大突破，使我们知道了许多白老大的川西活

动的事实，也知道了陈二小姐、三堂主的一些事，更重要的是，连独目天

王的下落，也有了可供追查的线索。

我们初见这个大麻子的时候，确然吃了一惊，因为他那一脸的麻子，

密密麻麻，一个坑套一个坑，使他整张脸，看来像是经过特技化妆师的精

心处理，用来拍恐怖片一样。

自从公元一七九三年，英国的医学家琴纳发明了牛痘疫苗之后，经历

了两百年的斗争，人类基本上已经战胜了天花病，使得“天花”这种疾

病，几乎已经绝迹。所以，现在，绝少看到麻脸的人了。

但是在天花病毒肆虐时，麻脸的人很多，随时可见——他们都是天花

病的幸存者，有更多的人，死于天花这种恶疾。

天花甚至影响了人类的历史，像中国历史上著名的清朝康熙皇帝，之

所以，能登上皇位，很重要的一个因素，是他曾出过天花，有了免疫力，

不会当不了几天皇帝就出天花死去—一那时候，死一个皇帝，劳民伤财，

十分麻烦。结果，康熙所创造的政绩，十分辉煌。

那个大麻子的脸容，十分可怖，礼貌上我们又不能盯着他看，所以我

和白素的神情，都有点古怪。

大麻子显然习惯了他人的这种神情，所以他并不在乎，一面笑，一面

把头上戴着的一顶软帽，掀了下来。他一脱帽子，我们更是吓了一跳，原

来他整个头顶，一根头发也无，而且和他的脸一样，全是一个叠一个的麻

坑。

大麻子自我介绍：“出痘子那年，我五岁，已经当是死的了，我被扔

在山坑里，一场大雨，把我冲进了一道山溪，竟不知是怎么活下来的。大

难不死，必有后福，别看我这一脸一头一身的大麻子，倒着实过了许多快

活神仙的日子。”

这大麻子所言非虚，他大难不死之后，给他遇上了异人，学会了一身

武功，他是从小就死过来的人，自然不在乎死亡，勇武绝伦，参加了哥老

会之后，遇事肯拚，从不落后，很快就攀升上去，成了哥老会中的重要人

物。

袍哥大爷的生活，自然远在一般普通人之上了。

在哥老会之中，他虽然不是“新爷”，是经过辛苦的，但在不到十年

之间，能够在“工口”当上了“理堂东阁大爷”，也着实不简单了。

（“新爷”——一步登天的会员，入会就是龙头老大，是百年难逢的

异数，当年白老大入川独闯哥老会的总坛，就是要求自己作“新爷”，但

结果没有成功。近代袍哥史之中，只有抗战期间，上海大亨杜月笙人川，

被奉为‘一步登天大龙头’，是新爷的典型。）

（“工口”是云，贵、川三省的哥老会的秘密称谓。）

（“理堂东阁大爷”是哥老会总坛内八堂中排位第四位置的堂主。内八

堂的排名，在以后有需要时，才逐一介绍，没有需要，就不赘述了。）

也就是说，大麻子“归标”（加入哥老会）不到十年，就坐上了会云

贵川三省哥老会总坛内八堂之中的第四把交椅，这份奋斗史，如果详细写

出来，自然十分惊天动地——每一个江湖人物，都有他们惊心动魄的故事

的。

我们是怎么能有缘见到这个大麻子的呢？

（一直只称他为“大麻子”，并无不敬的意思，只是由于他自己也这

样叫自己，原来的名字是什么，早已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在《探险》中，有一段情节，是陈大帅把一个金贩子叫到了偏厅，问

金贩子在金江遇见到大小姐的经过，那金贩子是个多口之人，曾几次说白

老大和大小姐，真是好一对伴侣。

当时，和大帅一起在偏厅中，有五个哥老会的大爷。

后来，我们有幸见到其中之一，这才知道了有关金贩子的那一段经

历。

那位哥老会大爷，当时在内八堂之中，排名第七，称为“执掌尚书大

爷”。

在谈话之后，我们曾请他去和白老大叙旧，他却大惊失色，想起当年

白老大独闯总坛，连场血战的情形，居然犹有余悸，自认见了白老大害

怕，不敢去见他，由此可知当年白老大的神威，何等之甚。

我曾想把这番话告诉白老大，因为那是对白老大最高的赞誉，可是白

素却反对，怕会触及那三年苗疆的隐秘，弄巧成拙。

就是这位袍哥大爷，忽然派人送了一封信来，提及当年内八堂之中，

居然还有一位，健在人间，问我们可有兴趣见见他。

这对我们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连忙回信，极想见那位袍哥大

爷的热忱。当时，我们也不知自己可以见到什么人，更想不到竟然可得到

那么多的资料。

回了信不几天，大麻子就不请自来，他也不必介绍自己，单是那一口

川音，我们已知道他是什么人了。而且，在看了他的尊容之后，我和白

素，互望了一眼，立时知道他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

因为我们都记得，白老大有一次，在酒后说往事．说到他在哥老会总

坛受了重伤，是由于他兵行险着，硬挡了一个大麻子的三掌，那大麻子讲

义气，见白老大硬接了他三掌，就保着他离开的。

那个大麻子，自然就是这个大麻子了。

大麻子的个子并不高，可是十分结实，由于他的脸容严重的畸型，所

以也无法看出他的真正年龄，但是想来，至少也在八十左右了。

然而，他的健康状况一定十分好，那天是大阴天，我们开门的时候，

眼看就要下大雨了，有许多蜻蜓，在飞来飞去，他见了我们之后，说了—

句：“好多巴螂子。”

一面说，他顺手一抓，摊开手来，就有一只蜻蜓，被他抓在手中。

而一声“巴螂子”，也说明了他是川西人，那里的土语，管蜻蜓叫

“巴螂子”。

我们寒暄了几句，他指着白素，笑得极欢，大声问：“老爷子好吗？

在不在家里？”

白素苦笑：“家父身体倒还好，只是不知道他在世界哪一个角落。”

白素所说的是实情，白老大在那一段时间中，行踪飘忽之极，只有他

找我们，我们再也找不到他。大麻子一听，面有失望之色，但随即又上下

打量白素，看他的样子，像是根本没有将我放在眼里。

他看了半晌，一面大口喝酒，一面咂着舌：“白老大真了不起，当年

接了我三掌，居然能够生下那么标致的女娃儿，真行……”

他这种话，不知是什么逻辑，叫人不知如何搭腔才好。

白素趁机道：“当年你老的三掌，也下得太重了些，把家父打成了重

伤。”

大麻子又喝了一口酒，接着，长叹一声：“现在，回头来看，一切争

斗，都儿戏之至，想来白老大若在，也必有同感。”

大麻子顿了一顿，才又十分感慨地道：“当时，好几十只眼睛望着我，

我下手能轻吗？他一个人连下了六场，把我们的六大高手，打得溃不成

军，出言又高傲之极，当时人人眼中都会喷出火来，看得他要闯出总坛，

比登天更难，他是伶俐人，用言语逼住了各人，要硬接我三掌人人都盼他

就死在这三掌之下，我少用半分全力，就会开刑堂审我。”

白素低叹了一声，表示明白了当时的情形。

大麻子放下酒杯，伸出双手，先是掌心向下，然后，倏然翻过掌来，

伸向我们的面前。

他自己盯着自己的手掌，问：“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在他一摊开手掌之后，我和白素就吃了一惊，他的手掌又平又扁，看

起来，就像是一块牛扒一样，绝不像是人的手掌。

更令人吃惊的是他的掌心，红色和青蓝色混杂着，看来怪异之极。

我和白素，都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自然一看就都知道原因。我

首先失声道：“这……你竟然红沙掌、黑沙掌双练，这……不是近百年来

罕见的事？”

大麻子一听，居然不亢不卑，回答了一句：“你倒真识货。”

可是他一脸的麻子，却显示了他心中极度的高兴和自豪，那一脸重重

叠叠的麻坑，简直粒粒生辉。

接着，他道：“我这种掌法，阴阳互淆，阳中有阴，阴中有阳，在此

之前，没有人接得我三掌还可以生还的。当时，令尊若不是出言太狂，我

敬惜他是一位人物，也不会答应他的所请。”

我和白素都大感兴趣，齐声道：“当时白老大说了些什么来？”

大麻子并没有立即说，我和白素互望着，心中作了种种的猜测。已知资

料是，白老大在哥老会的总坛之上，已经作了六场苦战，显然他连胜了六

场，而且，哥老会方面，一定败得相当惨，和白老大动手的六个高手，可

能都受了重创。

白老大既然有心要以一人之力，克服群雄，要当哥老会的一步登天大

龙头，自然不能太手下留情。可是，白老大却犯了一个错——把袍哥大爷

估计错了。哥老会是个历史悠久、很庞大、根深蒂固的帮会组织，有它自

成一套的传统，和江湖上的小帮小会，大不相同。

在其他的小帮会，白老大若是大展神威，又运用口才，说服帮众，归

他领导之会有新的发展，自然可以一举而成功。但同样的方法，放在哥

老会，却行不通了。

白老大虽然连伤六位高手，可是哥老会中，人才济济，再上来二三十

个高手，和白老大车轮战，就算个个打不过白老大，到头来，累也把白老

大累死。

白老大自然是在连创六人之后，知道自己犯了错误——绝无可能达到

目的，只要能全身而退，已是上上大吉了。照他自己说法是：兵行险着。

处在那么凶险的情形下，还要口出狂言，单是这份气概，也令人悠然

神往了。

大麻子好一会没说话，只是不住缓缓地摇着头，沉醉在对昔日腥风血

雨的回忆之中。

过了好一会，他用力一拍自已的大腿，又长叹一声：“他走了之后，

我们内八堂，外八堂，所有的兄弟，都一致公认，他不是人，不是天神，

就是恶魔。”

白素缓缓地道：“他当然是人，智勇双全——虽然，他闯哥老会总坛，

这件事并不算得聪明。”

大麻子忽然笑了一下：“不过他命大福大，我看着他因祸得福。”

他说到这里，瞅着白素，神情有点古里古怪——他的脸容本就异于常

人，忽然有这种神情，看了令人不舒服之极，我和白素，不约而同，变换

了一下坐姿。

我一时之间，猜不透他何以忽然有了这样的神情，只是心急想知道白

老大在总坛的情形，就催他说下去。

大麻子又伸手在大腿上拍了一下——我最初以为这是他的习惯动作，

后来才知道这是他练腿功的方式，他有极强的掌力，当他拍打大腿的时

候，就运用自己的掌力，去刺激锻炼大腿上的肌肉，使大腿肌肉变得坚

强，用现代运动学的术语来说，就是促使肌肉产生或增强在刹那间的爆

发力。

这种爆发力，乃运动员进行快速动作所必需，所以，大麻子不但掌法

了得，腿法也上乘，堪称是武术界中难得的一流高手。

大麻子道：“白老大连伤了六人之后，由于他下手重，以武会友的气

氛已荡然无存，大伙都红了限，家伙全操了出来，铁头娘子一双柳叶刀，

舞起两团银光，奔向白老大，口中发出怪叫声——”

大麻子讲到这里，停了一停，忽然问：“知道铁头娘子叫的是什么？”

这一问，真把我问倒了，我连“铁头娘子”这个名字，也闻所未闻

一—“铁头”和“娘子”两个词并在一起，是多么怪异的组合。我只能猜

出她是女性，多半是内八堂外八堂的人物，谁能知道她舞动双刀杀向白老

大时，叫嚷的是什么？

我正想说这算是什么问题时，白素已笑道：“她叫的是：‘要是能让你

直着出去，我们就别打滚龙了’是不是？”（“打滚龙”一一混日子。）

大麻子瞪大了眼睛，望着白素，单看他的神情，也可以知道白素说对

了。

大麻子惊讶的神情，一下子就消退，他笑了起来：“自然，令尊把他

当年的威风，全向你说了。”

白素苦笑了一下：“大叔你错了，他没有说过，他只是告诉我江湖上

厉害人物的名字、武功、行事作风，像麻大叔你，他一再告诫，见了你，

绝不能随便动手，而铁头娘子舞刀向前时，叫的必然是这两句话。”

白素的这一番话，大麻子听了，自然相当受用，他呵呵笑了起来：

“铁头娘子的那一双柳叶刀，出了名的一出鞘，不见血不收，狠辣无比，

她一出手，所有人就知道，今天的事，决不能善了，可是接下来的变化，

却是人人都意料不到。”

白素十分诚恳：“真是没说过，请告诉我们当时发生的事。”

大麻子又停了一会，才道：“令尊的身手，真是出神入化，当时只见

他非但不避，反倒向两团耀目的刀花，直欺了过去——”

白老大直欺向铁头娘子舞起的两团刀花，总坛中各人反应不同，有的

惊惶到屏住了气息，有的大声酣呼，气氛已到了狂热，似乎每个人都已

全副心神投人了一场又—场的剧斗之中，再没有人是旁观者了。

刹那之间，刀光消失，在场的人，占了十之八九，一时之间，难以相

信自己的眼睛，只有三五下叹息声，自不同的方位发出来——那是武术高

手，在电光石火之间，看出了发生变化的经过，绝大多数人，当然听看到

了变化之后的结果。

众人看到的是，白老大只用了一只手，就抓住了铁头娘子的一双手

腕。手腕被白老大铁钳也似的手指抓住了，自然也舞不出刀花来了。

铁头娘子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岁上下，肤色黝黑，可是绝不粗糙，眉

目姣好，身形娇小，是一个标准的黑里俏。她的手腕也细细巧巧，要不

然、白老大也不能凭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双腕。

白老大其时正当盛年，虽然经过了这场剧斗，但仍然神采飞扬，而且

一出手就制住了铁头娘子，更是顾盼生豪。

铁头娘子在用力挣扎，一张俏脸，黑里透红，狼狈之至。

白老大一声长笑：“瓜女，听说你这一双刀，出鞘必然见血，这次怕

要破例了。”

白老大称铁头娘子为“瓜女”，其实并无恶意，那是四川西部，对姑

娘家亲昵的称呼，和北方话的“丫头”相近。他比铁头娘子年长，自然可

以这样叫，可是在这样的刀光剑影之中，忽然冒出了这样的称呼来，听来

自然十分刺耳。

铁头娘子的性子极烈，白老大话才住口，她就“呸”地一声，叫：

“铲铲。”

在土话之中，那表示强烈的否定。

白老大显然已料到铁头娘子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他答得更快：“那

就只好对不起了。”

他一面说，一面倏然松手，铁头娘子觉得腕上一轻，正待发招，可是

白老大在抓住她的手腕时，紧扣着她的脉门，令她血液运转不畅顺，所以

一时之间，发不出力来。

而白老大已利用了这一刹那，双手齐出，在刀脊上轻轻一拨，铁头娘

子手中的双刀，交叉划向她自己的手臂，在她的手臂之上，划出了两道口

子，鲜血立时涔涔而下。白老大后退一步，笑道：“已经见血，可以还刀

入鞘了。”

铁头娘子呆立在当地，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及

至她定过神来，大喝一声，再想冲向白老大时，大麻子已大踏步走向白老

大，双掌互击，发出铿然之声，铁头娘子自然不能去夹攻白老大，脸涨得

通红，像是炭火一样。

这时，已没有人再去注意铁头娘子，人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大麻子

和白老大的身上。

白老大的视线，停在大麻子的双掌之上，大麻子自己连击三掌，一翻

手，掌心向上，让白老大看到他的掌心。

白老大喝采：“好，先让人看清了这双掌的掌力，光明磊落，好汉

子。”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大麻子受到了白老大的喝采，意义自然更加不

同，于是麻脸上大有得色，他扬声道：“你该知道我双掌上的功夫，小心

了。”

白老大一听，哈哈大笑：“我说你是一条好汉子，并没有说你掌力了

得。”

大麻子脸色一沉：“现在由得你吹牛，等待会儿，再下话告口，就没

有用了。”

“下话告口”就是求饶的意思。白老大又一声长笑：“告口？实话实

说，你打我三掌，用吃奶的气力，我白某人不避不让—一”

白老大才讲到这里，所有的人都已哗然，若不是刚才确曾见识过白老

大的本领，必然当他是个疯子。大麻子的掌力，四川第一，威名远播，白

老大竟敢硬接三掌，岂不是老寿星割脖子，活得不耐烦了。

大麻子不怒反笑，一时之间，竟呛住了说不出话来。可是白老大还有

更呛人的话：“接你三掌，要是我皱一皱眉头，也就算我栽了，任凭处

置。”

六、轻笑往返 生死关

大麻子麻脸气成了紫姜色，可是他还是很沉得住气：“就这样送了命，

替你不值。”

白老大昂首挺胸：“学艺不精，死而无怨。”

大麻子道：“好，要是你能接我三掌，我保你离开，这里的事，一笔

勾销。”

白老大谈笑风生：“能蒙阁下保我离开，已足领盛情，日后，袍哥大

爷要找我算帐，还是可以，不然，已吃了亏的，不是更吃亏了吗？”

大麻子双手捏着拳，五指缓缓伸出，指节骨发出“格格”声响，伸了

又捏拳，再伸开，一共三次，才道：“你把话说得太满了，接着。”

他身形一挫，一掌拍出。

那一掌，拍向白老大的胸腹之间。一般来说那不是人身的要害，但是

十分柔软，在抵抗方面，自然也较难消灭来袭的力量。

而且，人的身体上柔软之处，痛苦特别敏感，胸腹之间的部位遇击，

会特别感到疼痛。白老大话说满了，说是若皱了一皱眉，就算输了，大麻

子心想，凭自己的掌力，击在他身上，就算不能令人受伤，也必然会产生

剧痛，臼老大若能忍得下来，那才是奇事。

白老大果然不避不躲，微微抬着头，一副傲然和毫不在乎的样子——

他的这种神情，虽然看得袍哥大爷咬牙切齿，但是也个个心中暗自佩服。

白老大在这时，又犯了一个错——在当时来说，可能是一个绝不经意的小

动作，可是阴错阳差，造物弄人，到后来，却会演变成轩然大波。

白老大犯了什么错误呢，在大麻子出掌之前，，他要装出若无其事：

不把对方放在眼中的神情，所以目光顾盼，就是不望向正在磨拳擦掌的大

麻子，这就一下子，视线瞟向了在一旁的铁头娘子。

这时，已经根本没有人注意铁头娘子了，人人连眼都不眨，在等着看

白老大如何接大麻子那有开碑裂石之力的三掌。可是，那是别人的感觉。

受了挫败，双臂还在流血的铁头娘子本身，自然感觉大不相同。

铁头娘子一招未使完，就败下了阵来，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败得如

此之惨，她也算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却被人当成了小女孩一样

来戏耍。

在她双臂受伤之后，她全身的血，一下子全都涌上了头部，只觉得耳

际“轰轰”直响，眼前金星直冒，整个人僵硬得如同泥塑木雕一样，脑海

之中，唯一的念头是：完了……完了……

她在受伤之后，一动也没有动过，事实上，她受的伤并不重，白老大

手下留情，只是削了浅浅的一道口子，目的是惩戒她“不见血刀不还鞘”

这种狂妄，并不是要令她真正受创，不然，以当时的情形而论，白老在可

以令得她双臂齐断。

事后，铁头娘子自然也明白了这一点的。

铁头娘子当时并不知道所有人都已转移了注意力，她紧咬着牙，勉力

定过神来，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事，她才有了知觉，就接触到了白老大

的眼神。

那是大麻子一掌已出，可是还未曾击中白老大之前的一刹那。

自老大一看到铁头娘子俏脸煞白，咬牙切齿的神情，他倒是知道铁头

娘子那种比死还难受的感受，他想到，自己出手，也太狠了一些，对付一

个妇道人家，似乎不应该这样——经过了这样的事之后，铁头娘子的江湖

生涯，自然绝无法继续了。

所以，白老大一看铁头娘子，就现出表示歉意和关怀的神情。那种神

情，十分真挚，恰好铁头娘子的视力才恢复，一看到这种关怀的神情，心

中一热，一时之间，竟忘了那就是令自己僵在当地的敌人，宛若是在绝境

中，见到了一丝光明一样。

铁头娘子大受震动，双手一松，手中的柳叶双刀，“呛啷”一声，跌

到在地上。、可是，这双刀落地之声，也只有她一个人才听到，并非声音

不够响亮，而是有更响亮震耳的声音，盖过了双刀落地之声。

大麻子的一掌，击中了白老大。

白老大一面在顾盼自豪，一面自然也在运气，他为了要显示自己非凡

的能耐，运气之后，蓄而不发，算准了大麻子一掌击上身的时间，把时间

拿捍到了没有百分之一秒的误差。

也就是说，大麻子一掌击到，他蓄定了的真气，也一鼓而发，很快的

，可以见到白老大的胸腹之间，陡然鼓起了，一掌击中，如同一只大鼓槌

，重重击中了一面皮鼓一样，所发出的那“蓬”地一下声响，震得所有人

，耳际好一阵嗡嗡发响。

谁都看得出，大麻子那一掌，出了全力，而白老大，确然硬接了下来

，不但身形纹丝不动，果然连眉毛也没皱一下。

那一刹间，又发生了一些事，是微不足道的事，事情也发生在铁头娘

子的身上。

双刀落地，铁头娘子才心中一凛，想起了眼前这个对自己流露了如此

关切神情的汉子，却是令自己处于这等狼狈境地的敌人，刹那之间，百感

交集，眼泪已不由自主，夺眶而出。

她虽然流泪，要是视线仍然不离开白老大。所有人都看到了自老大硬

接了大麻子一掌，可是铁头娘子却伤心人别有怀抱，只顾自己的事，一时

之间，不知是恨白老大好，还是感激他好。

在铁头娘子看来，那时，白老大和她，是视线接触，大家互望着的。

可是事实上，却绝不是那么一回事。

自老大硬捱了大麻子一掌，在别人甚至大麻子看来，他都若无其事，

可是受了那一掌的他，却感到一阵剧痛，迅疾无比，传遍全身，有若千百

块红炭，在体内爆散开来一般。

在那一刹那之间，他眼前阵阵发黑，什么也看不到，以那一刹那之间

，如果铁头娘子有什么动作，或是在神情眼色之中，向他传递了什么讯息

的话，白老大根本看不到，接收不到。

而白老大在那样的痛苦之中，仍然能面带笑容，那是一个秘密，大麻

子一直不明白，直到见了我们之后，说完了往事，一再说佩服之极，白素

才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大麻子的。

原来白老大自小习武之际，就认为高手比武之际，中了掌，或受了伤

，就难免咬牙切齿，现出痛苦的神情来，难看之至，再也没有武士的风度

，真正的高手，绝不可以如此。

由这一点上，也可见白老大的性格，从小就极之高傲——许多事情的

发生，都是由于当事人的性格而形成的。

所以，白老大自小就苦练成功了一项本领：使表情和体受相反，越是

感到痛楚，越是神色自若，面带微笑，仿佛是正在享受，舒服之极的模样

。这也就是白老大敢夸下海口，说“皱一皱眉就算输了”的原因。

白老大曾劝我也练一下这种特别的不哭多笑功，说有时候，会起到意

想不到的作用，但是我没有照他吩咐去做，一则，这种本领，要从小练起

，不然，极难练成，二则，那种功夫，和我的性格，不是很合。我喜欢笑

就笑，哭就哭，好看就好看，难看的就让它难看，不喜欢做作或装腔作势

；虽然明明痛得要死，还要脸带微笑，固然大具高手范，可也失诸于真。

我当然没有向白老大说我为什么不肯练的原因，事实上，白老大的子女，

白素和白奇伟，也没有这样的本领，可见这项本领，虽然没有什么大不了

的秘密，倒也不是人人练得成的。

大麻子在听了白素的话之后，骇然失笑：“竟然有这样的事，令尊也

可以算是挖空心思之至。”白老大看来若无其事接了一掌，眼前的发黑。

只是他一个人知道，别人看不出来。白老大也在暗暗叫苦，他未曾料到大

麻子的掌力，竟然这样的厉害，看来，三掌虽然可以硬抵过去，但是后果

如何，也真的难说得很了。

若是寻常人在这种情形下，或许会退缩，可是白老大却反倒豪气顿生

，当下，他眼前还在发黑，根本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他努力使自己现出一

个十分畅快的笑容，而且缓缓点着头，说了一声：“好。”

此情此景，确然令人发呆，因为看起来，白老大不像是才捱了重重一

击，倒像是才喝了一大杯好酒一般。

最吃惊的，自然是大麻子，他怔了一怔，手掌一翻，闷哼了一声，连

他一向的规矩，发掌之前，必然提醒对方也忘记了，第二掌击出，迳自击

向白老大的右胸。

右胸算是人身的要害了，那是肺门的所在，比起胸腹之间的软肉部分

，自然严重得多。

白老大在这时，总算勉强可以看到眼前的情景了，他看到大麻子的手

掌，向自己的右胸拍来，他屏住了气，脸上仍在带着笑容——他再挺起气

，这时也不敢出声，因为他知道对方的掌力厉害，一开声，这口气屏不住

的话，非命丧当场不可。他这里才屏住气，大麻子的一掌，已经拍了上来

，“叭”地一声响，和刚才的蓬然巨响，又自不同，如两块铁板互击。

大麻子立时抽掌后退，自老大身形仍是纹丝不动，也一样面带笑容。

可是人人都知道，中了大麻子的两掌，若是不受伤，实在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一时之间，全场寂静元声，只有一个角落处，传来了一下惊呼，显然

是一个女子发出的。

白老大对这一切，全不知道，他不但眼前发黑，而且只听到耳际的轰

轰之声，如万马奔腾一般，他却忽然打了一个“哈哈”——全然是凭着一

股坚强之极的意志力，才能有下意识的动作。

打了一个“哈哈”之后，他居然又叫了一声：“好。”

大麻子说到这里，望了白素片刻，道：“令尊此刻，表面上看来，谈

笑自若，但是我知道他必然受了内伤，可是他当真视生死如无物，这样不

怕死的汉子，我一生闯荡江湖，见到的不超过三个。”

白老大毫无疑问是不怕死的汉子，我把这时的疑问提了出来：“你一

再说他外表若无其事，怎么又可以知道他必然受了内伤？”

大麻子叹了一声：“我和他面对面地站着，相隔很近，可以注意到他

眼神涣散。同时，他的笑容，竟然十分轻佻，像是在调戏妇女一样。在这

种情形下，可以发出任何的笑容，但绝对没有理由发出那样的笑容来的，

由此可知，他对自己肌肉的控制，已不能如意，那自然是受了内伤的表现

了。”

我听了之后，连连点头，心忖别看这大麻子是粗人，可是粗中也有细

——可知在江湖上，要混出名堂来，没有偶然这回事，必然有成功的道理

在。

白素听得紧张，连声音也有点变：“麻大叔，你明知他受了内伤，这

第三掌——？”

大麻子吸了一气：“我岂是乘人之危之人，可是令尊他……唉，他…

…”

大麻子看出白老大受了内伤，他心中敬重白老大是一条汉子，这第三

掌，他就暂不发出，沉声道：“姓白的，能接下我麻子两掌的，你已是罕

见的高手，算了，你走吧，这里没有人会阻住你。”

若是大麻子的话一出口，大堂之中，完全没有人反对，那么，在完全

没有把握的情形下，也不算丢脸。

可是就在大麻子的话出口之后，各人都沉默没有出声之际，一个女子

娇声叫道：“且慢。”

白老大也直到这时，才在第二掌的掌力之中，定过神来，恢复了视线

，他看到，发出了那一下叫声的，不是别人，正是铁头娘子。

其时其他，任何人一听到铁头娘子这样叫，都必然认为铁头娘于是不

肯罢休，一定要白老大再接一掌，连白老大那么精明的人，都没有例外，

所以他立时一声长笑，豪气干云，朗声道：“讲好是三掌的，怎可以两掌

就算，麻子，把你吃奶的气力拿出来。”

大麻子一听，粒粒麻坑都冒出了火，大喝一声，第三掌击出，攻向白

老大的左胸。

（读者诸君请注意，在这一大段叙述之中，有许多细节，都神使鬼差

地和日后发生的事，有重要的关系，而在当时，是不被人注意的。）（在

其时，没有人知道忽略了这些细节，会有那么严重的后果。）（而有些细

节，根本是无心的，甚至是不受控制的，可是却偏偏变成了可怕的大误会

，形成了延续几十年的可怕的悲剧。）在第三掌，尽管大麻子并无意取白

老大的性命，但也只好攻向他的左胸——大麻子总不能一掌拍向白老大的

面门，而左胸是心脏所在位置，白老大知道自己生死存亡的大关到了，他

一提气，把全身能积聚起来的力量，一起聚到左胸。

在他这样做的时候，他的胸口，自然而然，向前挺了一挺，以致在旁

观者看来，他非但不逃，反倒是挺胸向前迎了上去，更增他的英雄气概。

令得所有的人，都跟着他，自然而然，吸了一口气。

一掌击中，又是“叭”地一声，大有子怕白老大中掌之后摔倒，坏了

他的英雄形象，所以立时伸手，准备去扶他，可是白老大虽然天旋地转，

情形比中了第二掌之后更糟，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但是一感到有人靠近

身来，自然而然（那是一种条件反射作用），一翻手，五指已扣住了大麻

子的手腕。

他在连接了三掌之后，非但巍然不动，而且又扣住了大麻子的脉门。

这自然令人震动，大麻子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骇然之极的怪叫声来。

而白老大一扣住了对方的脉门之后，脑中清醒，知道这时，自己一点

力道也发不出来，扣了也是白扣，反倒会泄了自己的底。所以，他五指才

一紧，立时又松了开来，强忍住了气血翻涌，双手抱拳，身子转动，作了

一个四方揖，朗声道：“后会有期，白某人暂且告辞了。”

他也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身子转了一个圈子之后，恰好是面对着铁娘

子停了下来，说了“后会有期”，而且，这时，他全身像是要散了开来一

样，也根本不知自己在这样说的时候，表情怎样，眼神如何，但求不要哭

丧着脸，保持笑容，已是上上大吉了。他说完那一句话，自知再也不能开

口，一开口，只怕发出的不是声音，而喷出大蓬鲜血。

这时袍哥大爷之中，颇有几个很想把白老大拦下来的，可是他们还没

有言语行动，大麻子已经喝道：“他下江汉子尚且言出如山，我们能说了

不算吗？”

他一面叫着，一面傍着白老大，大踏步走了出去。

白老大在这时候，只浑觉耳际“嗡嗡”直响，天地像是倒翻了一般。

一步步跨出，却像是踩中厚厚的棉絮之上，他心中只想一件事：“离开。

离开，就算死，也是死得越远越好，远一步好一步。”

就凭着这一意念，他一步又一步，向前走着，而大麻子一直跟在他的

后面。

我和白素，听到这里，不禁互望了一眼，一一大麻子说他一直跟在白

老大的身后，这就有点古怪了。

因为我们知道，白老大自己说的，受伤之后挣扎坚持到了江边，这才

口喷鲜血，一栽进了江中，这才绝处逢生，遇到了救星的。

这救星，我曾推测，而且十分肯定，是陈大小姐，难道我推测错了？

救他的，是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大麻子？

如果是这样，那就未免古怪得很了。

大麻子沉醉在往事之中，井没有留意我和白素的神情有点古怪，他舔

了舔口唇（他连唇上都是麻点），又大大喝了一口酒，叹了一声：，“白

老大真是了得，我算着他下一步必然会跌倒了，那我就立刻出手去救他，

可是他硬是不倒，一步一步向前走着，竟然给他走出了两里多，到了江边

。”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知道大麻子的叙述，到了紧要关头了。

大麻子又再喝一口酒：“到了江边，他挺立着，望着滔滔的江水，也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看了他一会，才发现江边，另外有一个人在，那人

也站在江边注视江水，一头青丝，给江风吹了起来，散散地披拂，竟是一

个女子，披着一件紫色的斗篷，看来如同水中仙子一般。”

大麻子在说到这一时候，措词大是文雅，可想而知，当时的情景，十

分动人。

大麻子又道：“是那女子先半转过脸来看白老大的，我一见那女子半

转过了脸来，心中就是一动，这美人儿肌肤赛雪，美丽无比，我曾经见过

的，她是陈督军的大女儿，我在帅府之中，见过两次。”

大麻子讲到这里，白素伸过手来，紧握住我的手，她手心很冷，自然

是由于大麻子的叙述一我们的猜测没有错，在江边救了白老大，正是陈大

小姐。所以，这才有日后两人并辔进入苗疆的韵事，那么顺理成章推测下

去，两人成为情侣，也自然是事实了。

大麻子说到他认出了在江边的陈大小姐时，又向白素望了半晌。

我看到这种情形，心中不禁一动，好一阵心跳，我指着白素问：“麻

大叔，你看她和陈大小姐，是不是有点相似之处？”

在发出了这个问题之后，我和白素，都是心情紧张之极。人的遗传因

子十分奇妙，试想人的脸部肌肉，结构组合，何等复杂，稍有不同，就形

成了人的容貌互异。可是遗传因子，却可以使得上一代和下一代之间，在

容貌上有惊人的近似。

我这一问自然是想弄明白陈大小姐和白素之间的关系。大麻子很吸了

一口气，一字一顿，十分肯定地回答：“论容貌，相似只有三四分，可是

论气质神态，却活脱像是大小姐，嗯，令堂好吗？”

大麻于直接地称陈大小姐为“令堂”，又说了那一番话，这令得白素

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我也僵住了无话可说。

因为大麻子的话，已经明明白自，说明了陈大小姐，就是白素的母肯

定了这一点之后，有许多谜团，自然也迎刃而解，例如韩夫人何以和白素

一见如故，自然是二小姐在白素身上看到她姐姐的影子之故。

在容貌上，自素和父亲相当接近，但是她秀丽部分，必然来自她的母

亲。

一下子弄明白，确定了自己的生身之母是什么人，自素自然十分激动

。也发出了一阵呻吟声，大麻子毕竟是老江湖，看出了事有跷蹊，他便住

口不再问，也不说，只是望着我们。

我忙道：“麻大叔，这其中有许多曲折，我们正要一一请教，请你先

往下说。”

大麻子倒也爽快，不再多问，接着道：“大小姐看到了令尊，怔了怔

，看样子，她正要向令尊说话，令尊伤势发作，一张口，喷出了一大口鲜

血来，身又向前一俯，一头栽进了江中，我立时一跃向前，一把没将他抓

住，倒是大小姐先出手，抓住了白老大背后的衣服，提起他上半身来。”

七、铁头娘子

陈大小姐当时出手，抓住了白老大背后的衣服，一下子把已栽进江中

的白老大，上半身提了起来，用的虽然是寻常的手法，可是动作快捷，干

净利落，而且白老大是多么强壮的一条大汉，她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子，竟

然毫不费力就把他抓了起来，大麻子一下就看出来大小姐身怀上乘武功，

他也不禁呆了一呆。

大小姐提起了白老大，白老大还在一口一口喷血，大小姐转头望向大

麻子，皱着眉：“麻叔，是你把他打伤的，还不拿你的独门掌伤药来。”

大麻子回答犹豫了一下，因为那那独门掌伤药，专治伤在他阴阳双练掌力

之下的伤势，十分珍罕。虽然他一直跟着白老大，本就有意出手救治，可

是大小姐说话，不是很客气，他有点不愿意。

大小姐看他有点不愿意，就笑了起来：“麻叔，算是我问你讨点，你

也不舍得？”

一则大小姐明丽照人，二来她的身分尊贵，大麻子自然难以拒绝，“

哈哈”一笑，伸手已把一只小竹筒，向大小姐抛了过去。

大小姐一伸手接住，嫣然一笑：“麻叔难道也要我捱上几掌？”

大麻子脸上一红，因为他在抛出竹筒之际，很想试一试大小姐的能耐

，所以很用了一些力，大小姐要是草包，她这时正在江边，很可能被竹筒

上的力道，带得跌迸了江水之中。

可是大小姐却若无其事，接住了竹筒，而且抛回了这样的一句话，才

知她的本领之大，远超乎自己的想像，大麻子自然觉得窘，赶紧打圆场：

“大小姐说笑了，大小姐，听说令尊正在找你哩。”

大小姐又是一声娇笑：“不劳麻叔费心。”

大小姐说着，站了起来，撮唇发出一下清啸声，立时有两匹健马，飞

快地弛了过来。

大麻子看出大小姐有意把白老大扶上马背去，正想过去帮她一下，可

是大小姐伸手轻轻一托，已把白老大托上了马背，她自己也翻身上了另一

匹马，一抖缰绳，一声大麻叔再见，就此绝尘而去。

大麻子在说完了大小姐江边救白老大的经过之后，转着手中的酒杯，

望着我们。这时，我和白索，心中也充满了许多疑问，但我们先不提出来

，等着大麻子进一步的解释。

大麻子却先感叹起来：“女子习武，碍于先天的体力不足，走的都是

轻盈灵巧的路子，像铁头娘子，一双柳叶刀出神人化，可是一和白老大对

敌，一招就被制住，就是力不如人了。大小姐的武功如何，我无缘得见，

可是白老大身子足有两百斤，她竟然能毫不费力把他托上托下，这就有点

难以想像了。”

白素这时，已经可以肯定陈大小姐就是她的母亲，自然十分关心：“

麻爷照你看，她的武功路子是什么？”

大麻子用力摇头：“十分邪门，单是她的这身气力，就不会是练出来

的，必然是她自小就曾服食了什么灵丹妙药之故。”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觉得大麻子的推测。十分有理。因为独目天王

是倮倮人，来自苗疆，那是一个什么古怪的物事都有的神秘国度，自然各

种各样的怪事，都可以发生，大小姐力大无穷，自然是拜独目夭王所赐。

我在这时问了一个问题：“当你慨然赠药之时，白老大是不是知道？”

大麻子想了一想：“他那时仍在咯血，我看他神智不清，不可能知道

发生了什么事？”

白素当时没有出声，可是后来她问我：“你为什么要这样问大麻子？

”

我想了一想，才道：“当年在江边发生的事，实在是大小姐和大麻子

合力救了令尊——若不是有那伤药，令尊的伤势，绝难复原。可是令尊当

时神智昏迷，却不知道大麻子赠药一事。”

白素大是不高兴：“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醒转了之后，大小姐会不对

他说起经过吗？”

我没有说什么，因为那正是我的想法，白老大醒过来之后，并不知道

有大麻子赠药一事，只当陈大小姐救了他一命，理由很简单，陈大小姐没

有把经过告诉白老大。

在得到越来越多资料之后，我渐渐感觉到，陈大小姐这个人，虽然武

功绝顶，美丽动人，可是并不是一个可爱的人物，至少她行事极度任性，

而且，以为她自己是全世界的中心。

但是这个人，既然已经可以肯定是白素的母亲，我当然不能把自己的

想法直接说出来——单是我旁敲侧击地问上一句，白素已经不高兴了。

我在那时，还隐隐感到，白老大后来，要带着稚子幼女，离开苗疆，

自然是他和陈大小姐之间，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之故，而这种变化的责任，

只怕有一半是要陈大小姐负责的——这也是白老大对这一段经历讳莫如深

，一句也不肯透露的原因，试想，他怎能在自己的子女面前，数落子女的

母亲的不是。

我虽然有这样的想法，可是也不敢把这想法和白素讨论，因为我知道

，在感情上，白素必然无法同意我的想法。

当时，大麻子又道：“我知道有了我的伤药，白老大十天之内，必能

痊愈，倒也放心，就没有再跟下去，听说，他和大小姐，并辔入苗疆，见

过他们的人，无有不称赞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和白素齐声道：“是有人那么说。”

大麻子反问：“他们是在苗疆成的亲？令堂……哈哈，大小姐可还健

在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同样的问题，而且听得出是故意的。

大麻子的这一问，可问得我和白素，面面相觑，半晌答不上来，神情

也古怪之极，倒令得大麻子也尴尬了起来：“可是我说错了什么？当我两

次都没问过如何？”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是一样的心思：大麻子久历江湖，人生阅历

丰富之至，不如把一切情形，向他和盘托出听听他的意见。

虽然事情和白老大的隐私有关，但是我们相信就算说了，大麻子恪守

江湖道义，也一定不会到处传播的。

我和白素，就交替着把事情，详细地向大麻子说了一遍，所花的时间

相当长，等我们说得告一段落，大麻子早已酒醉饭饱了。

他双手捧着肚子，大赞老蔡的厨艺，一面又啧啧称奇，摇头不已。我

和白素问：“照你看，这其中有什么跷蹊？”

我曾留意，他在听我们讲的时候，虽然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但是事实

上，我们所说的一些事，也足以勾起他遥远的回忆，所以他听得十分用心

。这时，他先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却又不直接回答我们的问题，先闲闲地

道：“二小姐嫁的三堂主，并不在园，不是哥兄哥弟。”

虽然他答非所问，可他的话，也令人吃惊。哥老会的组织严密，怎么

能让一个不在园的贵四哥，自称是三堂主？

（“贵四哥”是会外人；“在园”是会员。）大麻子看出我的惊讶，

他于是解释：“韩三是豪富家的子弟，他韩家有好几十口盐井火井，富甲

一方，家财像海一样。他喜好结交江湖人物，可是又不愿入帮会，受了拘

束，他恰又行三——所以自称三堂主。当时也有人说不可以这样，可是他

花钱如流水，兄弟如有要求，无不应从，他说，他不在帮会，可是陪着众

弟兄一起玩，却是真心诚间。恰好排第三的内八堂堂主，称着‘陪堂’，

所以他这三堂主，也就这样叫了下来。”

我和白素听了之后，不禁哑然失笑——我们曾多方去打听韩三堂主的

去向，可是并无所获。原来是我们找错了方向，他根本不是哥老会中的人

，自称“三堂主”，只不过是富家弟子闹着好玩。

大麻子又道：“韩三是怎么样会娶了二小姐的，倒不知其详，韩三人

是很好的，只是太好这个——”他说到这里，作了一个吸食鸦片的手势：

“这人短命了一些。他死了之后，也没有听二小姐怎么了。”

死了丈夫之后的二小姐，我们倒是见过一次的。当时怎么都想不到白

素和二小姐之间，会有那样的亲戚关系，所以才没有了下文。

推测起来，二小姐和何先达，又到苗疆去了，只是下落不明。

我们又想问大麻子，关于白老大的事，有什么看法，可是他只是不断

地讲韩三在世之时，如何挥金如土，穷奢极侈的事，忽然，话风又一转：

“那个独目天王，在韩府也住了一阵子，想来陈大帅托孤给他，他就要为

二小姐找一个好归宿。”

我说道：”这个倮倮异人，是大小姐的师父，后来不知如何了。”

大麻子呆了半晌，才道：“恕我直言，这独目天王不带二小姐到苗疆

去找大小姐的原因，我想多半是由于他不敢见大小姐。”

我和白素大讶：“为什么？”

大麻子长叹一声：“你们想想，他既然暗恋着大小姐，又知道自己万

万没有成功的希望，甚至见了大小姐，连正眼都不敢望，唉，那就相见不

如不见了。”

忽然之间，大麻子出言又如此文雅，倒很出人意料，而且，他对独目

天王所作的心理分析，也十分合情合理，独目天王正因为知道大小姐在苗

疆，这才不去找她的。

我和白素，一起点头，表示同意，大麻子忽然笑了起来，伸手在自己

凹凸不平的脸上用力抚着：“这暗恋的滋味，我倒也尝过的。”

我打趣道：“麻叔暗恋过谁？”

大麻子喝了一口酒：“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她不知道有没有见

着白老大？”

一心以为大麻子是在说他自己的事，当我打趣他的时候，白素已瞪了

我一眼，嗔怪我不应该把话题岔了开去，可是忽然之间，峰回路转，事情

竟然又和白老大有关，这真令人感到意外之至。

大麻子再在脸上抚了一下，缓缓地道：“铁头娘子一入总坛，全坛上

下，没有娶妻的，无有不想把她据为已有，我一脸一头大麻子，也不甘后

人。”

这样一说，我们才知道他说的是铁头娘子，可是铁头娘子和白老大之

间，又有什么纠葛，难道是也要报双刀割臂之仇？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觉得事情还有我们不明白之处，所以我们都

不出声，等大麻子说下去。

大麻子一面喝着酒，神情不胜唏嘘：“可是铁头娘子谁都不理，而且

手段极辣，有几个堂口中有头有脸的大爷，若是口舌上轻薄，倒也罢了，

至多老大的耳括子打将上来，捱了打的汉子，虽然有头有脸，但又能怎样

？先是自己的不是，再说，她打了你之后，双手叉着腰，似笑非笑地望着

你，指着自己的笑脸，叫你打回她，谁又舍得打她的俏脸？”

大麻子的这一段话，说得十分生动，说着，他又在自己的脸上，重重

摸了一下，看来竟像是他昔日也曾捱过铁头娘子的掌掴一样。

看了这种情形，我和白素想笑，可是又怕大麻子着恼，所以强忍住。

大麻子叹了一声：“捱她打的汉子，头一次，脸上还不免有点挂不住，可

是说也奇怪，平时一言不合就要拼命的人，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剽悍汉

子，捱她的打，竟然会上瘾，轻薄的话，故意在她面前说，就是为了要捱

耳括子——捱她的打，也算是和她……有了……肌肤之亲吧。”

大麻子说得十分认真，我和白素听了，也不禁十分感动。像大麻子那

样的袍哥大爷，过的是刀头上舔血的生活，可以说是朝不保夕，这一类莽

莽撞撞的江湖汉子，别看他们粗鲁，行为不文明之至，可是对于异性的那

份情意，只怕比文明人更加浪漫，更加动人。

他们自己有自己的一套发泄感情的方法，自然不会有什么花前月下。

但是必然更原始，更认真，也更叫人荡气回肠。

大麻子说着，又伸手在自己的麻脸上抚摸着，他也看出了我和白素的

神情有点古怪，他腆颜笑了一下：“不怕两位见笑，我这张麻脸，就曾…

…尝了不少掌，老大耳括子打上来，连声音都是好听的。”

我和白素这时，真的不想笑了，齐声道：“没有人会笑你。”

我补充了一句：“好色而慕少艾，是人之常情。”

大麻子瞪着我，这句话他没有立时听懂，我就解释：“看到漂亮的么

妹子，喜欢她，是人之常情。”

大麻子长叹一声：“可是我们这票人之中，最有种的，要算大满了。

”

我们知道“大满”并不是人名，而哥老会中称排名第九的九爷的隐语

。大麻子摇头咂舌：“大满老九那天喝了……酒，涨红了脸，说什么都要

摸铁头娘子的奶子。”

我用极低的声音咕哝了一句：“要糟。”

大麻子像是没有听到我的“评语”，自顾自在回忆着往事：“川人嗜

辣，什麽辣椒都吞得下，可就是她这只铁辣椒，连舔都没有人舔到过，大

满老九一发话，我们也在旁边起哄，要看热闹。”

白素听到这里，大有不满之色，我连忙向她使了一个眼色，请她别发

表意见。

或许是男人和女人的立场不同，像是大满老九酒后起哄，对女性来说

，可能认为是侮辱，但对男人来说，既然大家都是江湖儿女，也没有什么

大不了。

大麻子又道：“老九趁着有酒意，还说了许多风话，唉，这些话，便

是我们这些人藏在心里想说的话，所以他说一句，我们就喝一声采——”

大麻子在这里，把大满老九当年调戏铁头娘子的风言风语，回忆了十之八

九，不过我不复述了，出自这种江湖汉子的酒后的口中，还会有什么干净

话？自然是又粗又劳，满是男女之间的情事形容了。

白素皱着眉：“不是说她性子极烈么？”

大麻子叹了一声：“谁说不是？铁头娘子的回话来了：光说没用，想

摸，就要动手。”

大麻子讲到这时陡地静了下来，只是喝酒，好一会不出声——这情形

，和当年的情形一样，铁头娘子此言一出，所以跟着起哄的野汉子，都静

了下来，盯着铁头娘子看，大多数的视线，都落在她饱满诱人的胸脯之上

。

铁头娘子也不恼，俏脸神情似笑非笑，声音动人：“不过话说在前头

，我是黄花大闺女，奶子鼓胀之后，还没给男人碰过，可不能说摸就摸。

”

大伙儿知道，事情一开始是嬉戏，但发展到了这一地步，已经变成来

真的了，所以各人的酒意，也去了几分，大满老九也是一样——老九是富

家子弟出身，出了名的风流种子，人也长得长身玉立，算得上是美男子。

老九仍然涎着脸，可是看得出，他是真的想摸，并不是说说就算。他自然

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铁头娘子要是叫他摸了奶子，那自然就是他的人

了。所以，他一字一顿地问：”好，怎么摸法？”

铁头娘子笑，她的笑容，令得在场的汉子，看得个个心烦意乱，可是

她的话，却又令得人人心头一凛。

钟头娘子的话是：“大家一起出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刀快铁

头娘子的柳叶双刀，据说是未曾会站，坐着的时候就练起的（当然是夸张

），出刀之快，如光如电。她是摆明了：你出手，我出刀，一出刀，血溅

当场，谁知道大满老九会受什么伤？一时之间，人人屏住了气息，大满老

九一声长笑：“好，一言为定。”

他一个“定”字才出口，右手疾如闪电，倏然抓出，抓的正是铁头娘

子的胸口。

在场的行家都看出，老九的这一出手，岂止是轻薄只为“摸奶子”而

已，简直是擒拿手之中的精妙之着，五只手指，可以攻向铁头娘子胸前的

好几处大穴。

而且，他和铁头娘子相隔极近，铁头娘子的柳叶双刀还在鞘中，相隔

近了，要抽刀进攻，也比较困难，看来老九可以得手，铁头娘子要吃亏。

那一刹间，许多人心中都大是后悔，心想：“只要胆子大，就可以得

手，唉，自己的胆子不够大，这下子全是大满老九的天下了。”

可是，各人的欣羡之心才起，情形就有了的变化，只见精光一闪，一

道白虹，伴着一道血光，陡然迸现，铁头娘子手起刀落，已把大满老九的

右手，齐腕削了一下来，出手之快，无与伦比。

虽然人人都知道，事情发展下去，会有变故发生，但是也没有人料到，

变故会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严重惊人，一时之间，人人如泥塑木雕，非

但没有人有动作，连出声的人都没有。

当其时也，铁头娘子脸罩寒霜，断手落地，皮肉翻转，白骨暴露的秃

腕，鲜血狂喷，把铁头娘子的上半身，喷得全是鲜血，情形十分骇人，但

是接下来的变化，更出人意料。

那大满老九，当真是剽悍之极，他出手未捷，断了一手，已成残废之

人，可是他却连想都未想，也未曾缩回右手来，左手又已向铁头娘子的胸

口抓去。

这下行动，自然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只见他这里才一出手，又

是精光一闪，铁头娘子的柳叶刀，再度比他的手更快，所有人的心一下子

全提到了口边——要是双手齐断，那可是彻底的废人了，嬉戏会变成那么

严重的后果那是谁也料不到的。

可是这一次，精光一闪之后，却并没有血花飞溅，各人悬着心看去。

只见大满老九的手，离铁头娘子胸脯最喜之处，硬是还差了半寸。可是铁

头娘子的柳叶刀，却已平压在老九的手腕之上。

柳叶刀双面刃口，锋利无比，也就是说，若不是铁头娘子手下留情，

把刀放平了，大满老九的另一只手，也就已落地了。

大满老九长叹一声，僵立不动，铁头娘子极快地还刀入鞘，用力一扯

自己的上衣，把上衣扯了一大半来，再一扯，扯成了布条，极快地紧扎住

老九右臂弯，再紧紧包扎了断腕。

她一扯脱了自己的上衣，虽然不至于上半身全裸，可是双肩双臂全裸，

在那个时候，也够瞧的了。只见她双臂之上，都戴着黄澄澄的金膀圈（臂

钏），黄金的夺目，衬着她黑而润的肌肤，格外悦目好看。

她对衣着，十分考究，在猩红的肚兜上，居然还镶着“阑干”（一种

绵缎所织的花边），十分华丽，酥胸半露，自然诱人之极。

可是才经过了如此惊心动魄的变故，各人哪里还会有什么邪念，都只

是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铁头娘子包扎好了秃腕，勉强止住了血，这才对僵立着的大满老九凄

然一笑，声音委婉：“九爷，你拼着双手不要，也要摸我奶子，我就让你

摸个够，不过九爷要明白，我可不会跟你。”

她说着，胸脯向前，挺了一挺，闭上了眼睛。

这时候，所有人更是紧张之及。

因为大满九爷的左手，离铁头娘子的胸口，不足半寸，既是铁头娘子

这样说了，老九自然可以爱怎么摸，就怎么摸。

可是，铁头娘子又说了最后那句话一风气再开，江湖儿女再豪爽不拘

小节，要是老九真的动了手，铁头娘子除非是嫁他为妻，不然也就再无面

目见人了。

八、江边诉情怀

可是铁头娘子话说得明白，她绝不会跟老九。那也就是说，老九一动

手，她不会躲避，可是事后，除自行了断之外，别无他途，只怕柳叶刀再

出鞘，铁头娘子会当众抹脖子。

有好些人想出声喝阻老九，可是老九才断了一只手，况且又是铁娘子

自愿，似乎又不好劝阻。

就在这一犹豫之间，只见大满老九的左手，剧烈发起抖来，差那么半

寸的距离，竟然无法递向前去。

其实只是极短的时间，但是在所有人的感觉上、却都像是过了许久许

久一样。

老九一声惨笑，转过身，一脚把地上的断掌踢得飞了起来，朗声道：

“列位哥兄哥弟都亲眼目睹，是我不自量力，和任何人无关。”

他大踏步走了出去，铁头娘子缓缓睁开眼来，所有的人，这才松了一

口气，知道变故到此份上，不会再扩大了。

大麻子说到这里，又停了好一会。

江湖上的怪二五兹（离奇古怪）的事情虽然多，可是大麻子所说的这

件事，也听得我和白素半晌说不出话来。大麻子道：“这事发生之后，老

九若无其事，铁头娘子也对他仍然不动声色，所以我们人人都死了心，以

为他这一辈子再也不要男人的了，谁知道她是心头高，见了白老大这样的

人物，就花猫发情了。”

“花猫发情”是俚俗的说法，文雅一点的讲法是“起了爱意”。

我和白素又握了握手，铁头娘子这样性格的女性，要是一旦看中了什

么男人，只怕会没完没了，不达目的，誓不干休。看来有无限风波，会因

此而生。

想起大麻子说过的话，我失声道：“她到苗疆找白老大去了？”

大麻子并不立刻回答，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无限感叹：“

女人一发起情来，那比山洪暴发更加可怕，真是九牛挽不转。”

听得大麻子有这样的感慨，我们更知道事情还有许多下文，所以都以

焦急的神情望着他。大麻子又在脸上抚了一下，才道：“白老大一出总坛

，我就跟在他后面，却没料到，还有人跟在我的后面。到了江边，我眼看

陈大小姐和白老大离去之后，听得身后，有一阵呜咽呻吟之声转来，回头

看，看到铁头娘子，傍着一块大石，失神落魄地站着。”

大麻子略顿了一顿，才又道：“原来铁头娘子也一直跟了出来。”

大麻子乍一见到铁头娘子也在江边，自然大是诧异，他来到铁头娘子

的身前，问：”你怎么也来了？”

铁头娘子并不望向大麻子，却双手齐出，一下子就紧紧抓住了大麻子

的手臂，视线投向远处，那正是白老大和大小姐离去的方向。

平日那么巴辣，那么能干的铁头娘子，这时神情茫然，一副六神无主

的样子，眼中泪花乱转，双手手心冰冷，可见得她的心情，糟糕之极。

大麻子在江湖上打滚，自然知道铁头娘子必然有重大的心事，所以他

并不以为自己这是飞来艳福，他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慰她：“铁妹子，怎

么啦？”

铁妹子平日真是“铁妹子”，而且更多的时候，还是烧红了的铁，可

是这时，却成了豆腐妹子，大麻子一问，她索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边哭边跺着脚问：“我该怎么样？我该怎么样？”

（她当时说的自然是“我该咋办？”）看她泪如泉涌，失魂落魄的样

子，显然连安慰她的是谁，她都没有弄清楚。

这更令得大麻子骇绝——铁头娘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话，由

此可知道她心绪混乱之极，以她的为人，岂能随便向人吐露心声？而她居

然如此，可知她离失心疯也就不相远了。

大麻子倒当机立断，扬起手来，就是一个耳光，“啪”的一声响处。

铁头娘子的半边俏脸，立时又红又肿，她陡然一怔，大麻子这一耳光，当

然未曾运上红沙掌、黑沙掌的双练掌力，可是分量也不轻，打得铁头娘子

的视线，从遥远处收了回来，眼神也由空虚变成实在，虽然仍是泪眼模糊

，但已经可以看清楚在她面前的是什么人了。

大麻子又趁机大喝一声；“什么咋办不咋办，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给大麻子一打一喝，铁头娘子显然已从刚才迷迷糊糊的境地之中，醒了过

来。她缩开了掐住大麻子手臂的双手，身子贴着那块大石，软软地滑了下

去。大麻子好几次想出手把她提起来，可是手伸了出去，又缩回来，始终

没敢去碰她的身子。

因为这时，铁头娘子看来身子其软如绵，大麻子若是要出手扶她，非

和她“肌肤相亲”不可。大麻子是好汉子，自然不会做这种乘人于危的事

。

铁头娘子的身子一直向下滑，直到坐倒在地，双手掩脸，又抽抽噎噎

哭了起来。

老实说，铁头娘子自入总坛以来，大麻子对她的一举一动，都十分留

意，根本没见她哭过，只有一次，她和各堂哥兄，说起自己的身世时，才

有黯然神伤的神情，可是一双大眼睛，仍然是黑白分明，连红都没有红过

。

可是现在，竟然哭得像一个什么主意都没有了的小女娃一样。

大麻子知道事非寻常，他沉住了气：“光哭有屁用，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

铁头娘子一面抽噎，一面道；“你们是全看见的了，还来问我。”

铁头娘子忽然冒出了这样的一句话来，大麻子伸手在头顶上摸着，全

然不知是什么意思，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搭腔才好。

铁头娘子放下了双手，抬起头来、她不顾大麻子一脸的讶异莫名之色

，自顾自道：“他一直在向我使眼色……挑引我，直到临走，还用眼角问

我是不是肯跟他走……我这样伤在他的手下，除了跟他走之外，还有什么

办法？谁知道到了这里，出了这样的事。”

铁头娘子开始说的时候，还有点断续不连贯，说到后来，已十分流利

，她的声音之中，带者一点哭音，听来也更凄楚动人。她的话，大麻子字

字入耳，可是直到她说得告一段落，大麻子硬是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只

好怔怔地望着她。

铁头娘子一挺身，站了起来，恨恨地道：“麻哥，你下手怎么那么重

！”

大麻子苦笑，这才知道铁头娘子的“他”，原来是白老大。

大麻子心细，立时把刚才在总坛发生的事，迅速想了一遍，他胸口如

被尖锥刺了一下一样，失声叫了起来。

他心中明白，铁头娘子误会了。

铁头娘子以为他受了伤，白老大既然手下留情，自然是对她有意。她

又以为白老大和她眉目传情，是在挑逗她，大麻子也曾留意到，当时白老

大脸上的笑容，十分轻佻，像是在调戏年轻妇女一样。

大麻子知道自己的掌力，他肯定在那种情形下，白老大决无可能再去

情挑铁头娘子，白老大当时，正在眼前发黑，金星乱迸，什么也看不见，

铁头娘子却以为白老大在向她眉目传情。这种误会，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大麻子一定会忍不住哈哈大笑。

可是，发生在铁头娘子的身上，若是她误以为白老大对她有情意，而

她自己又对白老大一往情深的话，那么，不论是什么人，向她解释那只不

过是误会，她都不会相信。

大麻子一面心头乱跳，可是他又想起，在总坛之中，第二掌之后，第

三掌之前，他曾不想再出手，可是铁头娘子却大叫了一声“且慢”，似乎

她不肯放过白老大，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本来，他想先说明有了误会一事，可是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正好想起了这个疑问，他就问了出来：“你现在嫌我下手太重，可是

当时我有意留着第三掌不发，你为什么大叫‘且慢’？”

铁头娘子一听，把眼睛张得老大，一脸讶异之极的神情，反问道：“

你以为我这样叫是什么意思？”

大麻子道：“你才吃了亏，当然是不肯善罢甘休，要我再发第三掌。

”

铁头娘子一面摇头，一面现出懊丧恼怒之极的神情：“你想到哪里去

了？我这一点伤，算得了什么，那正是他向我留情的表示，我怎会恨他？

我叫那一声‘且慢’，是怕有人不服，不肯让他就此离去，那我就要舞双

刀，护他离开，谁要阻搁，就是和我过不去。”大麻子听了这一番话，当

真是目瞪口呆，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不但动弹不能，连出声都难。

后来，他在向我们说起经过时，还斩钉截铁地道：“铁头娘子的这番

心思，当时在场的那么多人，要是有一个能想得到，我把头给他。”

我和白素也不禁发怔。

当时的情形，大麻子曾说过，我们也有印象。确然，铁头娘子当时那

一声“且慢”，自然是人人都料她是不肯轻易放过白老大，又怎么想得到

，女人的心是如此易变，刹那之间，已化仇为爱，要不错一切，和白老大

站到一边去了。

当时白老大立时拒绝了大麻子的提议，大麻子也立即拍出了第三掌，

其间竟然没有给铁头娘子表达心意的机会，而这还不糟糕，糟的是，铁头

娘子误以为白老大已明白了她的情意。

这真是阴错阳差，天大的黑色误会。

大麻子当时张大了口，不知说什么才好。铁头娘子却以为大麻子也明

白了。她十分关心地问：“他的伤……能完全洽好？”

大麻子那时，心乱如麻，他先叹了一声，才道：“有了我的独门伤药

，必能痊愈……”

铁头娘子垂下头去，手指绕着衣角，看得出她正柔肠百结，她怯生生

地问：“刚才那……天仙似的妹子，是大帅的……大小姐吧。”

大麻子吸了一口气：“是。”

铁头娘子一副鼓足了勇气的神情：“他和大小姐……是早就相识的？

”

大麻子苦笑：“谁知道？”

铁头娘子神情茫然：“若是他早和大小姐相好，他又为什么对我显示

情意？”

大麻子大喝一声：“他没有向你传达情意，没有。”

这一下当头棒喝，若是能喝醒了铁头娘子，也好了，怎知铁头娘子一

听，也不生气，反倒甜甜地笑了出来：“麻哥，我生受他的情意，我当然

知道。”大麻子一口气转不过来，几乎昏了过去。

他看出铁头娘子认定了白老大对她有情意，再也转不过来，他当然无

法令铁头娘子相信，在白老大生死系于一线的情形之下，是绝对不可能再

和她眉目传情的。

当时大麻子也是一时气不过来，所以说的话，也就不怎么好听了。他

冷笑了一声：“好啊，现在人叫帅府的大小姐带走了，你准备怎么办？”

大麻子分明是在揶揄她，可是铁头娘子却认了真，秀眉紧锁，眼神茫然，

声音之中，充满了忧虑：”我和……大小姐，自然无法相比，但是他是江

湖上的大豪侠，未必会喜欢官宦人家的小姐，反倒是我，能和他……”

铁头娘子说到这里，又甜甜地笑了起来，双手十分温柔地抚摸着自己

的手臂——那里才有被她自己柳叶双刀划出的口子，虽然敷了伤药，扎了

布条，但是在布条之上，还可以见到隐隐的血迹。

不过看铁头娘子这样的神情，当然这时她心中非但没有恨意，而且满

是爱意。

大麻子无话可说，只是一个劲儿摇头，铁头娘子痴痴地道：“麻哥，

我是铁了心要跟他的了，代我向各位哥兄哥弟说一声，我这……不算是反

叛吧？”

大麻子仍然没有出声，因为他看出铁头娘子神思恍惚，也根本没有预

期要他的回答，果然，铁头娘子连看都不看向他，只是沿江向前望着，望

的是大小姐和白老大离开的方向。

铁头娘子甚至不当有大麻子的存在，缓缓的转过了身，口中哼着小调

，就沿江走了出去，竟然连道别都忘记了，大麻子望着她的背影，连连顿

足。

大麻子回到总坛，向各人一说，各人有的骇然，有的失笑，有的叹气

，有的懊丧，反应不一，还有几个人，唯恐她吃亏，还立时启程去追她，

可是铁头娘子和大麻子江边一别之后，从此芳踪沓然，竟然再也没有人见

过她。

大麻子讲完了铁头娘子的事，我和白素，都呆了半晌。铁头娘子若是

铁了心要跟白老大，她当然也进入了苗疆。

可是，大小姐和白老大在人苗疆之前，还有不少人见过他们，为什么

没有人见过铁头娘子呢？

我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大麻子摊着手，表示他没有答案，我再向

白素看去，忽然在那一刹那问，在白素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十分奇怪的神

情——那显然是她想到了一些什么，可是又不想说给我听的一种神情。

这使我大惑不解——白老大有秘密不肯告诉子女，已经不可理解，如

果白素竟然也有秘密不肯告诉我，那更加不可理解了。

我并没有追问，只是注视着她，白素避开了我的目光，若无其事地道

：“铁头娘子若是跟了父亲，父亲不会有那两年的快乐日子。”

大麻子打了一个“哈哈”：“白老大如果闹三角恋爱，这倒有趣得很

，听说大小姐很洋派，洋派女子，只怕不会让白老大一箭双雕。”

大麻子是粗人，又恃老卖老，自然说起话来，有点口没遮拦，白素表

示不满，瞪了大麻子一眼：“麻叔。”

大麻子呵呵笑着，指着白素：“你放心，你绝对是大小姐的女儿，不

会是铁头娘子，铁头娘子虽然标致，可不是你这个款。”

白素不禁苦笑，她先是以为自己的母亲可能是倮倮人的烈火女，后来

，又知道了是陈大小姐，可是忽然之间，又杀出一个铁头娘子来。由此可

知，当年发生在苗疆的事，必然有着十分错综复杂的经过，不是一下子弄

得明白的。

大麻子酒醉饭饱，翩然而去，临走时候道：“本来想和令尊叙叙旧的

，却难以如愿，人老了，见一次就少一次，这一次见不着，就可能再也见

不着了。”

这一番话，他说来大是感慨，江湖的豪迈汉子，忽然也会如此伤感起

来，当然和他年事已长有关，听来也格外令人怅然。

大麻子忽然话锋一转，又笑了起来：“我给白老大的独门伤药，大小

姐并没有问我如何用法，我想她一定是知道该如何用的。”

我心中一动：”该如何用的？”

大麻子一面向前大踏步走着，一面道：“先要把伤者赤身露体，放在

一只大木桶之中，用极热的水，浸上一个时辰。白老大后来伤好得快，自

然是方法用对了，哈哈……哈哈……哈哈……”

其时，恰好暮色四合，大麻子老大的个子，一面笑着，一面向前走去

，背影在暮色之中，由模糊而到消失不见，我们直到他走得看不见了，这

才回到屋中。

我和白素好一会没出声，白素才道：“爹不肯把事情告诉我们，真是

大有曲折。”

我笑了一下：“让我们一步一步地探索，一环一环的解开，也很有趣

——照你看，铁头娘子如此痴心一片，在整件事之中，起的是什么作用？

”

白素怅然摇头：“我不知道。”

关于铁头娘子的讨论，这一次，就到这里为止，因为虽然知道了许多

事实，但是完全无从推测起——当然，很有可能会有“三角恋爱”的局面

出现，但是想起来，白老大绝不会对铁头娘子有情意，这个可能性，自然

也是少之又少的了。

在那次见了大麻子之后，白素设法找到了白奇伟——那一段时间之中

，白奇伟的行踪，比他父亲更是飘忽，要找他不容易，而他在收到了大麻

子所叙述的经过之后，只带来了一句回话：“想不到竟然是将门之后。”

这一点，倒是和我们一样的——在大麻子的叙述之中，知道了许多事，最

重要的一点，自然是确定了白素兄妹的母亲是陈大小姐，那是帅府的大小

姐，自然连白素兄妹，也是将门之后了。

肯定了这一点，自然最有力的证据，还是大麻子临别时的那一番话。

要治白老大的伤势，必须有赤裸身体的治疗过程，大小姐当年再洋派开放

，也不能无情。再印证白老大曾说过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的话，经过情形，

旖旎风光，实在可想而知了。

问题是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变化而已。

变化是一定有的，而且极可能是突变，就在白素出生后的那些日子内

发生了突变。

往事的探索，要暂告一段落，先说最近发生的事，主线人物是红绫。

在我看完了那一百五十卷录影带之际，白素曾有表示，要把女野人红绫，

带到文明社会来，我当时就表示了强烈的反对。

过不了几天，白素又旧事重提，这次，她先是说：“我要到苗疆去。

”

我皱着眉，白素这样说了，那说法是表示她非去不可了。

我只好道：“才回来，不必那么急吧。”

白素看来闲闲地在说着，但是我却可以知道，她的话，有极重的分量

，她道：“我这次去，另有目的。”

我只好使气氛轻松些：“乞道其详。”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我这次去，是要红绫带我，到灵猴聚居的所在

去。”

我吓了老大一跳：“素，令兄去过，说那根本是鸟飞不到的险地。”

白素扬眉：“有人去过，我可以去得到，况且红绫的身手如此之高，她可

以带我去。”

我苦笑：“她怎认识路？”

白素笑了起来：“你担心什么？红绫说，她有办法，一路上，可以靠

各种各样的猿猴带路，总可以到达灵猴聚居之处的。”

我摊开双手：“好，就算可以去得到，可是请问：目的何在？”

白素却没有立时回答我这个问题。她在沉吟未答之间，我灵光一闪。

想到她的目的，自然也不免吓了老大一跳，失声问：“你……以为令堂有

可能还和灵猴在一起？要去找她？”

白素一点也不大惊小怪，神态恰好和我相反，她道：“如果她还在。

能够找到她自然最好。要不，看看红绫从小，是怎么在灵猴抚养下长大。

也是好的。”

我团团乱转了片刻，白素只是冷静地望着我。我总算站定了身子：“

你说这次去的目的是找灵猴，难道去了之后，还想再去？”

白素的回答，来得快绝：“是，不断地要去，甚至考虑长住苗疆。”

我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只是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意思是问：“我呢

？”

白素低叹了一声，神情惘然。

九、女儿

我大声问了出来：“我呢？”

白素这才道；“我们一直是会少离多，也不在乎我常住苗疆吧，况且

，你想团聚，也可以到苗疆来。”

我叫了起来：“好，倒回去了，我一直以为自己有机会移民外星，谁

知道去在苗疆终老。”

白素居然还笑得出来：“你又不同意把红绫带出来，那么自然只好我

到苗疆去了。”

我呆了呆：“那小女野人，对你如此重要？”

白素先是望着我，接下来，她的动作古怪之极，她突然向我扑了过来

紧紧地抱住我。而且她的膀子在剧烈地发颤。

在那一刹那，我真的吓坏了，因为我自从认识白素以来，她从来也没

有这样子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也紧紧地回抱着她。

接着发生的事，在一开始的时候，更是令我怪异莫名，因为不但白素

的身子在发抖，连我，也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一开始发抖的时候，我还在

自己问自己，我不知道白素为什么要发抖，我甚至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

发抖。

可是紧接着，我在心中大叫了一声：“啊，白素表现如此极度的惊恐

，不是第一次，在我的记忆之中，在很久很久之前，她曾有过一次同样的

极度惊恐。”

一有了这样的感觉，我整个人抖得更厉害，白素但是已没有抱得我那

么紧了，她可能已离开了我少许，正在注视着我，可是我却无法看到她注

视我的原因，我看出去，只是看到一团团静止或在移动的影子。

我勉力想镇定心神——在这时候，我知道有极不寻常的事会发生，可

是还是不知道是什么事。

紧接着，只觉得头顶之上响起了一下难以形容的巨响，而这下巨响，

在感觉上，是由一下千百吨分量的重击，击向我的头顶而产生的。陡然之

间，我整个头也许是整个人，都在那一下巨响声中，碎裂成为千万亿片，

把埋藏在记忆最深处，尘封了许久，以为再也不能见天日的悲惨记忆，重

又飞舞而出，一点也没有因为封藏了那么久，而减少痛苦。

这情形，就像是远古的怪物，被封埋在地底的深处，忽然由于非常的

变故，山崩地裂，怪物又得以咆哮怒吼而出一样，势子的猛恶，比当年怪

物在地面之上肆虐之际，还要强烈了不知多少倍。

原振侠医生曾分析我对于那段痛苦的经历的处理过程，是强用自己的

意念力，先是不去想再是努力把它忘掉，结果，真的能人所不能，把这段

苦痛的记忆，在我的记忆系统之中消除了。

当然，原医生错了。

这段痛苦的记忆，并没有消失，只是在自欺式的连“想也不愿去想”

的情形下被深深地藏了起来——它还在，完完整整地在，只是被埋藏了起

来。

而这时，它穿破了一切封藏它的力量，无比鲜活地飞舞而出，使我记

起了白素上一次这样惊恐的情形。

那一次，她先是发出了一下惊叫声，然后，从楼梯上飞扑而下。那时

，正是午夜过后，我和她才从外面回来，她先上楼，我还在楼下，所以，

她一扑了下来，就整个人都扑进我的怀中。

她紧抱住了我，全身剧烈地发抖，我吓得不知所措，也抱住了她，连

声问：“怎么啦？怎么啦？”

我当时由于惊惶之极，所以问来问去，都只是“怎么啦”这一句，白

素在我问了几十句之后，才抬起头，她那种惊骇的神情，我从来也没有见

过，她的声音也变得全然陌生，自她口中吐出来的是一连串重复的、同样

的词，她颤声在叫的是：“女儿……女儿……女儿……”

女儿。

女儿，当然是我和白素的女儿。

我和白素成婚之后不久，就有了一个女儿。在所有的父母的心目之中

，自己的女儿永远是最可爱的小女孩，我和白素，自然也不能例外。

所以，女儿一出世，就成了我和白素生活的中心，一切都环绕着这个

胖嘟嘟，圆脸大眼的小女孩而进行，生活对我和白素而言，有了新的意义

。任何人，若是没有经历过人自婴孩开始的生活，那么，生命就不算完整

，因为人对自己幼年没有记忆。

眼看着婴孩每天不同的变化成长，到她能站直自己的身子，那真是无

穷无尽乐趣的来源。

等一等。

卫斯理和白素的女儿？

怎么从来也没听说过？太过分了吧？忽然无中生有地提起女儿来了，

算是什么道理？

不是“无中生有”，也不是“从来没有提过”。

提过的，只不过后来发生了变故，变成了想也不愿想的无比痛苦，所

以才不提了——既然连想都不愿去想，如何还会提呢？

可是在变故未曾发生之前，确然是提过的。

还记得有一位裴达教授，把一副猩猩的脑子，移植到了一个叫亚昆的

白痴头部的那个故事吗？那个故事叫《合成》。裴达教授的行为，使得那

个白痴，成为一个狂暴可怕的破坏者，整件事是一个悲剧，裴达教授自己

，也赔上了性命。

当时，我帮助警方，围捕这个不幸的自痴，曾指出他危险之极，所以

我要征求志愿人员，要没有家室的，免得出了意外之后，连累家室。

当时，就有几个警官不服。我后来记述这件事的时候，有如下的对白

：“喂，卫斯理，你不是也有妻子的么？”

“是的，不但有妻子，还有一个十分可爱的女儿。”

这是唯一的一次，在我记述之中提到女儿，接下来，变故发生，惨痛

无比就再也没有提过了。

细心的朋友，曾写信来问：“卫斯理的女儿怎么样了？早该长大了吧

。”

都没有回答，后来，当记忆被深深埋藏起来之后，甚至会感到一阵迷

惘：“女儿，什么女儿？”

以为这一辈子，已抒情最难处理的，令人如眼痛心的事处理得最好了

，再也不会想起，再也不会影响自己和生活了。

可是，突然之间，白素又有了第二次紧拥我和身子剧颤的行动，使被

长久尘封的惨痛记忆，如万物复苏一样，重又铺天盖地而来，这才知道，

往事非但没有忘记，一旦复苏，历历在目。

当时，白素叫出“女儿，女儿”的声音，可怕之极，我立时遍体生寒

，陡然叫了起来：“老蔡。”

白素当时那样的情形，我自然立刻可以知道，是女儿出了事，所以我

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叫”老蔡”。

那时，老蔡还不是很老，而且他孑然一身，也就特别喜欢小孩子，屋

子里自从有了生命，他的高兴，不在我们作父母之下，等到小孩子渐渐长

大，会爬会走路牙牙学语，老蔡对小女孩照顾，只怕还在我们之上，他甚

至为了可以更好照顾小女孩而连进了两次“育婴训练班”。

每逢我和白素有事外出，总把女儿托给老蔡照顾，老蔡也总是拍胸口

，乐于接受这个任务。所以、这时一想到女儿出了问题，我自然首先要叫

“老蔡”。

我一叫，白素也像是陡然想了起来，也失声叫了一声：“老蔡。”

她一叫，立时转身，又向楼梯之上，飞掠了上去。

她刚才从楼梯上扑下来的时候，显然是心乱到了极点，这时，再飞掠

上去，多少已恢复了一些镇定。我出于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颗心

像是要从口中蹦出来，紧跟在她的身后，也窜上了楼梯。

女儿房间的房门开着，白素和我，几乎同时掠进了房间，立即看到老

蔡。老蔡背向上，仆跌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看来像是昏了过去。

小床上没有小人儿，有一扇临街的窗子打开着，其时正是深秋时分，

秋风甚凉，当然不会在小孩睡着的时候开窗，所以我的第一个动作，就是

直扑窗前。心急得不及拉开在微微飘荡的窗帘，而是一伸手就把它扯了下

来，立刻探首去看窗外。

等到我把头探出窗外之时，我才怔了一怔——女儿已会走路，顽皮得

很。所以在窗子上都装上了窗花，免得她在乱爬乱攀的时候意外。而这时

，我一探首头就可以伸出去，自然是窗花已遭到破坏。

当时由于心乱之极，什么样可怕的想法，都一起涌了上来，我先向外

看去，看不出什么异样，街上十分冷清，路上也未见有什么跌伤的小人儿

。

我缩回头来喉头发干，哑着声音叫：“先在屋子中找找。”

我说着，也来不及转身，就躬着身子，一下子又倒掠出了房间。

当我满屋子乱窜，处于错乱到了半疯狂的状态之际，白素反倒比我镇

定得多。在我双手紧握着拳，整个人由于恐惧、愤怒和焦急在体内膨胀，

快要爆炸的时候，听得白素在楼上叫：”老蔡醒了。”

我又发狂一样跳上楼，冲进房间，看到老蔡正在地上挣扎着起身，我

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肩头，把他直提了起来。只见他脸如土色，失魂落魄

之极，张大了口，口唇发抖，却只是喉间有一点古怪的声音发出来。

我又急又怒，用力摇他的身子，哑着声喝：“孩子呢？孩子呢？”

老蔡被我摇得身子乱晃，更说不出话来，白素双手齐出，抓住了我的

手腕，老蔡才得以勉强站直身子。

白素的声音也变了，可是比我要好得多，她道：“老蔡，慢慢说。”

我想叫老蔡快点说，可是老蔡还是发了一会抖，牙齿打颤，道出了一句话

来：“一个人……飞进来……把小人儿抱走了。”

白素疾声问：“什么样的人？”

我自然也想问同样的问题，但白素在这样的变故之中，比我镇定，所

以她能比我先问出口，我连呼吸都无法畅顺，如何能在刹那间就出声？

我也只是在喉间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响，那是一种令我自己听了都觉

得恐怖的声音。

老蔡面肉抽搐，由于惊恐太甚，他的叙述，也是断断续续的：“我…

…没有看到……那是什么样的人。”

我仍然未能顺利地说出话来，可是心中焦急无比，已经骂了起来。

这像话吗？有人进来，把小孩抱走了，老蔡是负责照顾小孩子的，居

然没有着清楚什么样的人，那真是不像话之极。

老蔡喘了一阵气，白素伸手在他背部拍着，那时，我的样子可怕，老

蔡向我望来，才看了一眼，神情便如见鬼怪。

白素虽然比我镇定，但是也好不了多少，我就从来也未曾见过她的脸

色，煞白到了这种程度。

老蔡抖了一会，才又道：“我们当时正在‘骑牛牛’，窗子一声响，

我转头看去，窗帘扬了起来，我只看到人影一闪，一个人扑了进来，我待

起身，那人的动作快绝……我后脑上立即捱了重重一击，倒地之前，只未

来得及看到，那人……把小人儿……抱走了。”

老蔡十分喜欢女儿，一直称她为“小人儿”。这时也仍是沿用了这个

爱称，可是听了却更加刺心刺肺。

我直到这时，才叫出一句活来：“还是从窗子走的？”

老蔡点着头，表示那人抱了孩子之后，还是从窗子离开的。

我和白素，自然而然，一起向窗子望去，窗帘已被我扯了下来，窗子

的情形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窗子被大大打开着，窗花是白素特别设计的，中国传统的吉祥图案，

是铝质的。

铝质的窗花，当然不是十分结实，但当时我们装设窗花的目的，只是

为了避免小女孩出窗子去，谁会想到会有人破窗而入？

这时，窗花被破坏，出现了一个洞，那洞的直径，也不过四、五十公

分，我刚才一伸头，头就可以探出去，如果叫我的身子，从那个洞中穿出

去，自然也可以做得到，但多少得花一些工夫。如果抱着一个两岁半的小

孩子当然更要困难得多。

白素细心，在这时候，表露无遗，她道：“不对吧，老蔡，窗帘是才

扯下来的，人隔着窗帘，怎么能从这个洞中跃出去？”

老蔡的语气如哭：“那人……扑进来的时候，带起一股劲风，窗帘扬

了起来……他在窗帘……还没有落下来的时候，就已扑出去了……来去如

同鬼魅……快得……像是眼花，可是小人儿却不见了……才在我背上，用

拳头打我，催我爬快点的小人儿……不见了。”

老蔡挣扎着说到这里，终于再也忍受不住，彻底崩溃，放声大哭起来

。

我虽然知道事件不能责怪老蔡，可是老蔡的哭声，还是令我更加烦躁

，难以忍受，我尖喝一声：“哭什麽哭……”

老蔡陡然震动了一下，双手一起掩住了自己的口，他的哭声，又变成

了一阵呜咽声。我焦躁起来，想顺手拿起枕头来，压向他的脸上，令他不

要再发出任何声音——人在这样非常的变故之中，行为会变得十分反常。

白素在这时候，用力拉了我一下，把我拉近窗口，指着被破坏了的窗花，

说了一个字：“看。”

我用力摇摇头，才能使自己的视线集中，看出去的景象不至于模糊不

清。我看到了白素要我看的，是被破坏了，成一个洞的铝条，全部一律弯

向里面，没有一根是弯向外面的。这种情形，就像是有一根巨大的木椿（

古代人用来撞击城门的那种），一下子开来的一样。

当时，我和白素都不知道是如何会有这种现象，后来，白老大来看过

，他一下子就指出：“这人是一个轻功绝顶的高手，那是他一下子撞开的

。”

人的身体一撞，居然可以把铝质窗花撞成一个洞，穿身而入，当然十

分难以想像。当时我回答有疑惑之色，白老大闷哼一声，身子一躬，如箭

离弦，向另一扇窗子撞去，“哗啦”一声响，不但撞碎了玻璃，也把铝质

的窗花，撞出了一个洞，他身子已从那破洞之中，穿了出去，被他撞出来

的那个洞，被破坏了的铝条，全是弯向外的。

这一下行动，证明白老大的话是对的，抱走女儿的是一个武功绝顶的

高手。白老大来到的时候，已经是变故发生之后的第三天了。

在这三天之中，我、白素和老蔡，不但没有睡过觉，而且也未曾进食

过，白素是喝水，我则水和酒交替地喝。

当然，在这三天之中，我们连一分钟都没有浪费，尽我们的全力，去

追查女儿的下落。

卫斯理的女儿不见了，那简直是令人难以相信的事，可是居然发生了

。

白老大得了讯息赶来，面色铁青，大口喝酒，顿着脚：“连我白老大

的外孙女儿都敢动，不论是什么人，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追回来。”

当时，我和白素，不但已经运用了一切我们可以运用的关系去追查。

而且也作了种种猜测——在冒险生活之中，我们经历过许多离奇曲折

的事，都是凭我们的推理能力，抽丝剥茧，把难题解开来的。如今事情轮

到了自己的头上，自然更加殚精竭力。

我们首先分析，可能是“绑票”，可是三日来，绝没有人来向我们勒

索。其次，我们又想到，可能是仇人，奈何不了我们，就对付小孩子，令

我们感到痛苦——会做出这种事的人，自然是黑道下三滥，所以我们已集

中力量，在这方面追查。

等到白老大参与追查之后，更发动了他的力量，向江湖上发出讯息，

声言此事不水落石出，决定闹个翻江倒海，大家没有好日子过。

在接下来的日子中，确然风波迭生，直到黑道上的十几个大头子，和

白老大约了见面，声言他们也必定倾全力去找人，并且当场歃血为誓，事

情才算告一段落，但为了卫斯理的小女儿被人抱走，江湖上那一阵子的腥

风血泪，也可以说是惨不忍睹了。

不管外面怎么风大浪大，天翻地覆，变故的直接受害人，最伤心悲痛

的，自然是我和白素了。我们都知道，这一类事件，越是拖得久，能够圆

满解决的可能性就越是小所以一上来我们那种全力以赴的情形，真是令人

吃惊，所接触面之广，到了连爱斯基摩人的村落都不放过的地步。

可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女儿和那个把女儿抱走了的人，就像是在

空气之中消失了——有时午夜梦回，甚至会感到根本没有这个人，根本没

有发生过这种事。

那对我和白素形成的压力之巨大，也已经到了人可以忍受的极限。我

和白素甚至研究过：我们的女儿，是不是被外星人带走了？

但在经过了分析之后，又否定了这个假设。因为到那时为止，我和外

星人打交道的过程之中，来自不同星体的高级生物和我之间，并不存在这

样的深仇大恨。而如果外星人是善意的带我们的女儿去漫游太空，那至少

要留下一些讯息给我们，免得我们痛苦担心。

可是在整个失踪事件之中，连半丝线索也没有留下，完全无法追查。

一直到一年之后，又到了那个可怕的日子，女儿失踪的一周年，我终于忍

受不住了，我的精神状态，陷入了疯狂，我不愿再承受那种悲痛，我把自

己抛进了一种幻觉之中，再也不理会现实。

我的这种情绪上的疯狂，化为行动，我把所有的和女儿有关的一切。

全都彻底销毁。“一切”和“彻底”，就是一切和彻底，一点不留，完全

销毁。

当我这种行动开始的时候，白素像是想反对，可是她没有行动，只是

默默地看着我把所有有关女儿的一切销毁，她自然也知道，我的最终目的

，是要把有关女儿的一切，从忘记之中消除，她也尽力配合着我的行动。

我的行动，在表面上十分成功，而且，由于过去一年来，我们的巨大哀痛

，在我们周围的人，都感受极深。所以，当所有人发现我们已经忘记这宗

变故之后，也就是自然而然，绝口不提。

所以，我们的一些新朋友，像原振侠医生、年轻人和公主、胡说和温

宝裕，甚至于“上山学道”的陈长青等等，除非是极细心的，否则，根本

不觉得我和白素，曾经有过一个女儿。

这种情形，自然古怪之极，也分明是自欺欺人。可是在心理学上来说

，谎言说上一千遍，就会变成事实，自己对自己的撒谎，重复一千遍也会

把自己骗信了的。

白素的情形如何我不清楚，也无法探究，可是我自己真是可以做到连

想也不想的地步，许多年来，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可是，忽然之间，白素又拥着我剧烈地发起抖来，把久已忘了的记忆

，又引爆了出来。

（各位一定可以注意到，女儿被人抱走这样的大事，我叙述得十分简

单。是的，那是由于虽然记忆的恶魔破土而出。但是我还是不愿去多想它

的缘故，）白素在这样的情形下紧拥着我发抖（请翻看前文），起先我不

知道是为什么，但是，我立即就明白了，所以我也剧烈地发起抖来。

太可怕了，白素的一切行为，都只说明了一件事：她认为那个女野人

红绫，就是我们失踪了多年的女儿。

十、宇宙飞船

我在“白素把女野人红绫当作是我们的女儿”这一句句子这上，冠以

“太可怕了”的形容词，是我的第一反应。因为我想到，白素在经过许多

年的压抑之后，忆女成狂，神经错乱了。

不然，她怎么会把个在苗疆发现，全身长满了毛的女野人，当作是自

己的女儿。

接着，自从发现了女野人之后的种种情景，都一下子自我记忆中涌出

——那更令我吃惊，因为我发现，白素自第一眼见到女野人开始，就对她

有特殊的好感，当然是在一开始的时候，她就把女野人当成是女儿了。

把这样的一个女野人当女儿，倒也并无不可，但是把她当作是当年我

们失了踪的女儿，那却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其间的分别太大了。

白素抿着嘴，凝视着我，她虽然没有出声，可是等于是在说：“是。

”

我勉力定了定神，先把她拉近身来，然后，才以十分干涩的声音道：

“唉，多少年来，埋藏起来，下想再触及的事，像是妖物复活，又蠢蠢欲

动了，请不要助长它的威势，好不好？”

白素自然会明白我这样说的意思，而且我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语

气都表示了我的悲痛，和我再也不愿意回想住日惨痛的决心，我以为白素

一定会遵从我的意愿，那么，我就可以像受了伤的野兽，找一个隐蔽的角

落躲起来，慢慢舔伤口，让时间当良药，再使得创口渐渐愈合。

可是白素的反应，却和我所想的不一样，她先是说了一个字，就已经

令得我感到了一阵如同利刃穿心一样的剧烈痛楚。

她说的那个字是：“不。”

我和白素之间，就算偶有意见不同，有了争执，也是极度理性的，可

是这时，我却感到我们双方，都以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我心头感到的疼

痛，是一种十分实在的感觉，我甚至大大地吸了一口气，以求减轻痛楚，

而且我立即叫了起来，声音十分难听：“不？那你的意思是，非把住日的

创伤挖大不可？看着血淋淋的创口，是不是可以令人快乐些？”

白素沉声道：“伤口一直在，一直在流血，从来也没有停止过，只不

过你一直掩饰它。”

我挺了挺胸，面上的肌肉，在那时候，有一阵难以自制的抽搐，我尽

量装成轻松：“我喜欢掩饰，我也掩饰得十分好，我很满意。”

白素的话越来越尖锐，不但如同利刃穿心，简直有如千刀万剐，使我

全身发抖，她竟然冷冷地道：“你这是在自欺欺人。”

我整个人弹了起来，把她推得退开了两步，我扯着喉咙叫了起来：“

是，我是在自欺欺人，你难道不是？你更是在自欺欺人。”

看得出白素是在尽力克制着自己，可是她的语言，仍是冰冷的。她故

作幽默：“乞道其详。”

我急促地喘着气，这时候，我脑际“嗡嗡”作响，已经在情绪上趋向

一种紊乱的情形，同时，我也感到这件事——我和白素之间现在所发生的

这场争论，如果不是把一切都摊开来说，再要有什么顾忌的话，那绝不能

解决问题，只有越来越糟。

所以，我叫出我最最不愿意说的一句话，声音如受重伤的老狼的嗥叫

：”我们失去了女儿——”我本来是想一口气把我要说的话说出来的——

那句子也不太长。可是我才叫了“我们失去了女儿”，胸口一阵剧痛，不

但眼前发黑，连呼吸也为之停止，下面的话，自然也叫不出来了。

这时，我的神情，一定骇人之极，因为正和我争论的白素，望向我。

现出十分惊骇的神情。

我讨厌自己有这种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的情形，反手就是一拳，重重

的捶打在自己的胸口。那一拳打得极重，使我被窄带了的呼吸，变得畅顺

，所以我才能把那句话的下一半叫了出来：“——但也不能把一个满山乱

跳的野人当作是自己的女儿。”

叫出了这下半句，心口又是一阵剧痛的和闷塞，使我要张大了口喘气

，这才发现，刚才那一拳，打得太重了一些，口中一阵咸苦，竟然含了半

口血。

我犯了性子，一仰脖子，把这口血，又硬生生地吞了下去，而昂起的

头，好一会低下下来。

我感到白素在靠近我，我急促喘着气，她来到了我的身前，用十分低

沉的声音说话，每当她用这种声调说话的时候，特别温柔动人。同时，她

伸手在我胸口搓揉着，她说的是：”我没有自欺欺人，我可以十分肯定，

那满山乱跳的女野人，确是我们的女儿。”

白素也把事情完全挑明了来说，那反倒令得我紊乱为思绪变得有条理

，我盯着她：“首先；你要知道，一切有关血缘的科学鉴证，都不是绝对

的可靠的。人类至今无法用鉴证的方法，百分之一百证明甲是乙的后代。

”

白素道：“当然，我知道。”

我一字一顿：“那么，你的确信，有什么证据？”

白素的回答，令我为之气结，她竟然道：“我作为母亲的直觉。”

我好一会说不出话，白素还在补充：“从我第一次握住她的手的时候

。我就知道我和这个全身长毛的女野人，有着血连血，肉连肉的关系，她

是自我的身体分出来的一部分，我们之间的那种联系是无形的，看不见摸

不着，可是又确实存在，不但我有这种感觉，她也有，你想想当时的情形

。”

我闭上了眼睛一会，白素和红绫之间异常的亲热的情景，确是十分异

特。我睁开眼来，刹那之间，觉得疲倦无比，我先斟了一大杯酒，一口喝

下，然后道：“如果是我们的女儿，我是父亲，为什么一点感觉也没有？

”

白素委婉地道；“当然，你的感觉会比较微弱，而且，你根本不愿意

有这样的感觉。”

我应声道：“因为我感到没有这个可能，我们的女儿被人抱走，音讯

全无，怎么会在苗疆变成了女野人？”

白素的回答是：“因为她一被人抱走，就被抱走她的那个人，带到了

苗疆”我用力一挥手：”你怎么知道？”

白素低下了头，好一会不说话，我连连作深呼吸，令自己镇定，然后

，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心平气和：“你……我们都怀念失去的女儿…

…女野人红绫，样子可爱，身手惊人，而且，绝对有过人的智力，你如果

要将她当作女儿，也无不可，不过，她不是我们的‘小人儿’，不是我们

的女儿。”

我在说到最后两句话的时候，心中又是一阵刺痛，闭上了眼睛，只觉

得鼻子中不断在发酸，难受之极，颈子上有点发痒，就像是女儿小时候用

她胖胖的小手。在我颈际乱抓乱挠一样。

所以，说到后来，我的声音近乎哽咽——卫斯理说话而会语带哭音，

虽然窝囊，但也无可奈河。

白素长叹了一声：“我并不是忆女成狂，我坚信，红绫，真是我们的

女儿。”

我也长叹了一声，摊了摊手，表示她的态度既然是这样，那就没有什

么可说的了，我只是大口喝着酒，心中越来越是郁闷。

过了好一会，白素只是在默默地望着我之后，才道：“有一些事，我

没有告诉过你——”我这时冷笑：“真好，多年夫妻，原来你还有事隐瞒

着我。”

白素神情苦涩：“当时我不明白那些事有什么重要，可是现在，和其

他的事凑在一起看，却重要无比。”

我心思紊乱，可是也想听听什么是“重要无比”的事，所以做了一个

手势，请她继续说。

白素又侧着头，想了一会——她在这样做的时候，十分动人，我不禁

后悔刚才的暴躁，心想，如果她认定了红绫是我们的女儿，就让她当作是

真的好了，何必同她争？争明白了，又怎么样？

人的情绪很奇怪，刚才还在坚持己见，可是一念之间想通了，就觉得

心平气和，显得和刚才大不相同，所以她有讶异之色，她道：”你不记得

，当你和小宝在降头之国看降头师大斗法的时候，我曾和鼎鼎大名的女侠

木兰花见过面？”

我呆了一呆，苦笑：“我当然记得，你和木兰花的谈话内容，我一直

不知道——我不相信会和我们的女儿有什么关联。”

“我们的女儿”这么普通的一句话，在我和白素之间、已经许多年没

有出过口了，而在陡然又说出口的时候，每说一次，心头总是一阵剧痛。

直到说了好多次之后，情形仍然没有什么改变。

白素又想了一想：“没有直接的关系，可是……可以在联想，木兰花

是来告诉我，听说我曾向人打听过，若干年前，在苗疆的一次飞机失事的

情形。”

我不禁“啊”地一声，是的，那次飞机失事，是白老大口中说出来的

，当时，白素还没有出世，在娘胎之中，我们曾推测过这次失事，对白老

大在苗疆的生活变化，一定有过重大的影响，可是随便我们怎么打听，都

没有任何结果。白素又犹豫了一下，才向我望来：“据那个团长的叙述。

爹说到的那次‘摔飞机”，好像有生还者？我“嗯”了一声：“应该有。

木兰花来告诉你的是什么资料？”

白素的神情有些古怪——我猜想木兰花对她说的话一定有十分出人意

料之处，这自然也是白素一再想了又想的原因。

可是，尽管我事先已想到了这一点，白素的答案一来，我还是出乎意

料之外。

白素的回答是：“木兰花说，那在苗疆失事的，不是什么小型飞机，

而是宇宙飞船，来自外星的宇宙飞船，若是飞船上有生还者，那么生还者

也是异星人。”

我呆了半晌，望着白素，白素的古怪神情，仍然持续着，没有改变。

白素和传奇人物木兰花的见面，自然在事先是经过一番安排的——经

过情形如何，不必详述，总之在见了面之后，一见如故，木兰花一开口，

就提及了那宗“摔飞机”事件，当时，白素的神情也就是那样的古怪。

白素想的是：外星人？宇宙飞船，是不是熟悉了卫斯理故事，故意调

侃我来了？

于是，白素就微笑着道：“真可惜，卫斯理不在，不然，他可以有一

个故事，把苗疆和外星人结合起来，倒也有趣。”白素其实并不是表示心

中的不快——她和木兰花还是初次见面，自然也不会那样没有礼貌。可是

木兰花为人何等精细，她思想缜密，知识广博，推理能力极强，号称东半

球女性第一，她立时就从白素神态和言语之中，知道了白素的心意，所以

她笑了一下：“这个人——告诉我那是一艘宇宙飞船的人——是哥老会的

成员，在四川、云南、贵州一带的哥老会，地位相当高。但是这种江湖人

物，不大兼有科学知识，只有令尊是例外，他说的话，不一定值得相信，

事实上，他也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宇宙飞船，他懂得这个名词，还是令尊告

诉他的。”

木兰花娓娓道来，说到最后一句，白素才被吓了一大跳，一时之间，

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这个在哥老会中地位高的人，说那失事飞机是宇宙飞船，原来竟然是

白老大告诉他的。可白素就从来未曾听白老大说起过，他曾在苗疆见过宇

宙飞船和外星人。

白素立刻就知道了白老大绝口不提宇宙飞船的事，必然是由于事情和

那宗大隐秘有关。

一想到这一点，白素心跳加速，因为她也可以料到，那宇宙飞船，一

定和白老大的隐秘有关，而木兰花将会提供进一步资料，对揭开隐秘，一

定大有帮助。

当白素向我叙述她和木兰花见面的经过，说这里时，我也不禁“啊”

地一声：“事情越来越复杂，可是请你记得，你要向我解释，何以红绫会

是我们的女儿。”

白素瞪了我一眼，并没有理会我的打岔，继续说下去。

当时白素现出了十分殷切想得到进一步资料的神情，她说了一句：“

那袍哥大爷见过我爹爹？在苗疆？”

木兰花笑道：“当然是，不然，令尊何以会告诉他那‘飞机’是宇宙

飞船？那位袍哥大爷的名字是大满，其实那不是他的名字——”

白素接了上去：“那是他在堂口中的名位，他在总堂口排名第九。”

木兰花点头道：“正是——”白素刚才在说的时候，已经想起大麻子

所说的那件事来：“大满老九想轻薄铁头娘子，可是结果，被铁头娘子的

柳叶刀，砍了一只右手下来。”

所以，她又扬起手来，用左手指着自己的右腕。

这一下，连木兰花也不禁现出极讶异的神情，问：“你认识这个人？

那他一定告诉过你，遇见过令尊的事了”木兰花在这样说的时候，略略蹙

着眉，有一些不满，因为白素如果认识大满，刚才不该装着什么也不知道

。

白素知道对方误会了，所以她连忙解释：“不，我不认识这个人，只

是听另一个袍哥大爷说起过他断手的经过情形。”

木兰花扬了扬眉，表示了她想知道大满断手的经过，白素立即用最简

单的方法告诉了木兰花，也听得木兰花惊诧不已，吁了一口气：“我明白

了。大满虽然断了手，可是对铁头娘子的恋慕之情不减，他到苗疆去，是

去找铁头娘子的。”白素也不禁“啊”地一声，她也明白了，铁头娘子单

恋白老大，所以跟着白老大进了苗疆，而大满则单恋铁头娘子，所以也到

了苗疆。

这些江湖人物行为有异常人，连他们恋情，也比常人炽热，为了自己

所爱，可以舍弃一切原来的生括，这一点，普通人就做不到，普通人对自

己原来的生活，都十分依赖，很难说改变就来一个彻底的改变。

木兰花续道：“你既然熟悉那些人物，我说起来也方便多了。大满在

苗疆游荡，约莫两年之后，才首先听到有关令尊的传说。”

白素点头：“是，家父在苗疆，变成了苗人尊重的阳光土司。”

她在这样说了之后，又把白老大对那一段生活绝口不提，以致自己连

生身之母是什么人，也不能确定，种种情由向木兰花说了。

作为一个初次见面的朋友，白素这样做，很推心置腹，所以她和木兰

花之间的距离，也自然而然，因此拉近了很多。

木兰花又吁了一口气：“原来如此，我也一直在奇怪，有关那宇宙飞

船的事，令尊应该和你们说起过，如何你们还会不知道，要到处去打听资

料？”

木兰花说了之后，又道：“这样看来，那飞船必然和令尊的隐秘，有

很大的关系。”

白素刚才也想到了这一点，自然同意木兰花的见解。

大满老九知道铁头娘子是为了白老大才进入苗疆的，而他在第一次听

人说起阳光大司的事迹，和形容阳光土司的模样之后，就知道所谓阳光上

司，必然就是白老大。

他也想到，自己进入苗疆不久，就听到了有关阳光土司的事，铁头娘

子也一样会听到，她也可以知道那必然是心上人白老大，也会去找他。

大满并不知道白老大那时住在何处，他对于倮倮人的烈火女，也一无

所知，但只要有心打听，“阳光土司”经常出现之所，还是可以从人们的

口中知道。

所以他就满怀信心，选定了几个目的地，向目标进发，希望可以在那

里遇上铁头娘子。

当日，白老大大闹总坛的时候，大满老九并不在场，他断手之后，不

等伤口痊愈，就远走他乡，去寻觅巧手铸金菝人，他有的是家财，钱花出

去，有一大半是冤枉钱，但也有花在刀口上的时候。

在汉口，有人告诉他，世上巧匠，全在西洋，而西洋巧匠之中，尤以

俄罗斯的巧匠为最，专为俄国沙皇御用，沙皇被推翻之后，大批俄罗斯人

流入中国，其中也有宫廷巧匠在，不防到处去找找。

那人还说了一个有关西洋巧匠头本领的故事：法国国王，找巧匠做了

一只金跳蚤，和真的跳蚤一般大小，可是在那么小的身体之内却居然装上

了机械，使跳蚤可以跳动。法国国王龙心大悦，把玩之后，有心炫耀，就

派专使送去给俄国沙皇把玩。

俄国沙皇一收到这样的玩意，自然知道那是法国国王有心向自己炫耀

，于是召集宫中巧匠，商议对付之策。结果，一个月之后，沙皇也派专使

，把跳蚤送回法国，法国国王取出来，金跳蚤却不再跳，法国国王还以为

给沙皇弄坏了，正想嘲讽几句，专使却道：“请陛下仔细看跳蚤的脚。便

知端洋。”

法国国王细细看去，动用了放大镜，这下发现，原来跳蚤的第一只脚

上，都上了一副黄金铸成的镣铐，在那么小巧的镣铐上，还镶着各色的宝

石。

于是，一致公认，俄罗斯巧匠的本领，举世无双。

大满老九听了这样神乎其技的说话，便去各大都市，白俄聚居之所打

听。皇天不负苦心人，叫他在极北的城市，齐齐哈尔，找到了一位俄国巧

匠，已近古稀之年，可是手艺精巧，仍是一绝。

大满和这位老巧匠细细商议，采用了五成金，五成精钢混合，替他铸

造一只假手，那假手内置各种机括，手指的灵活程度，和真手无异，靠手

腕挥动之力，就能有各种动作。而且功效比真手更多，他在每只手指之中

，都藏了厉害的暗器。铸造这样的一只假手，老巧匠用足了心机，也花了

将近一年时间，等大满心满意足，套着金光灿烂的假手回到四川，一下子

轰动了整个江湖，人人称他为“金手九郎”，可是大满却不开心，因为他

并没有见到铁头娘子，只是在大麻子处，知道铁头娘子的种种，他恨恨地

道：“姓白的是个什么东西，连铁妹子都看不上，那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

？”

大麻子当时告诉他：“你没见过陈大小姐，见了，你才知道，铁妹子

连做大小姐的丫头都不配。”

大满如何听得这种话，若不是有人在一旁相劝，当场就要翻脸。

大满知道铁头娘子在苗疆，也就跟了来，这时铁头娘子已进了苗疆，

大满心中想好了，见了她，就对她说：“别再恋着姓白的下江汉子了，你

看，你叫‘铁头娘子’，我叫‘金手九郎’，连名字都是现成的一对，还

东挑西拣作啥子？况且，我这个外号，还是拜你所赐的。”

大满心想，铁头娘子在伤心失意之余，听了自己的这一番话，一定会

感动的。

大满的打算并没有错，如果他能在适当的时机见到铁头娘子的话，他

万里迢迢，千山万水赶来示爱，说不定可以成功，可是当他终于能见到铁

头娘子之际，却完全不是恰当的时候。

当时，大满只当那是造化弄人，直到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的坏运气，

和那只“宇宙飞船”有关。

当日白素听木兰花这样说，和我听白素转述到这里时，都曾十分奇怪

，事情怎么会和宇宙飞船有关系，似乎是全然不相干的。

十—、天意似乎完全不相干

可是还真是大有关系。

原来这些日子来，铁头娘子也照大满的办法在找寻白老大，可是阳光

土司神出鬼没，根本找不到他固定的住所，铁头娘子在万山千壑之间乱转

，时间虽然过去了两年，并没有见着白老大。

若是换了别的女子，早就放弃了，可是铁头娘子却是铁了心，非要找

到白老大不可，所以仍然在苗疆。

她每天餐风饮露，长嗟短叹，凄凄凉凉如孤魂野鬼，浑浑噩噩如行尸

走肉，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日子怎么过的，可是她的一颗心，却仍然系在

白老大的身上。

在这样的时候，若是大满老九能和她相会，那么她在失意之余，或许

会投入大满的怀抱，可是她找不到白老大，大满老九也没有找到她，等到

各自找到了对方要找的人时，情形却又不同，因为是铁头娘子先找到了白

老大。

铁娘子终于找到了白老大。

而且，铁头娘子认为她终于能找到白老大，完全是由于天意。

究竟是不是“天意”，谁也不能肯定。人们习惯于把冥冥中对生命、

命运的主宰力量称为“天意”——不论称为什么，都没有分别，重要的是

确然有这样的一股力量在。而铁头娘子终于能见到白老大，确然和天空有

关。

那一天傍晚时分，铁头娘子独自坐在一道山洞之旁，望着潺潺流水发

怔，涧水中有一种鳞光闪耀的小鱼，在逆流而上，不时跃出水面，替周围

的寂静添上一下又一下清脆的水声。

她的手中捏着一根树枝，涧水在她的坐的所在，绕了一下弯子，形成

了一个水平如镜的水潭，可以把她的身影，清清楚楚的倒映在水面上。可

是铁头娘子却不愿意看到自己憔悴失意的脸，一当水面上映出她来时，她

就用树枝去敲水，把水面敲乱，使在水中的映象，也碎不成形。

就在铁头娘子看到自己的脸，又渐渐在水面出现，她又得去击打水面

时，她陡然看到水面反映的天空上，出现了一道红色的弧线——水面不但

反映她的身形，也反映天上的蓝天白云和四周的山色，那时，正是傍晚时

分，残阳如火，漫天红霞，忽然出现了一道红色的弧线，若不是铁头娘子

如此专注地望着水面，她也不会看得到。

那道深红色的弧线，自天际的晚霞层中，直透出来，依然似乎还带着

很尖锐，但是又十分快速的一下声响，急促地投进了对面的一个山头之中

，速度极快，在红光之中，似乎有一点黑影，但是由于移动得太快，一闪

就过，所以看不清楚。

铁头娘子先是在水面的反映上看到，她立刻抬起头来，红光已落向山

头了。她站了起来，很发了一会怔，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现象，接着

，她首先想到的是：“神仙，神仙下凡了。”

铁头娘子在川西长大，四川多山，青城峨眉，全是传说中神仙剑侠出

没的所在，她自小听这种故事听得太多了，印象深刻，而且刚才她看到的

情形，也真的像是有神通广大的剑侠，驾起遁光，或御剑飞行，或利用什

么法宝在空中行进。

再加上有关神仙剑侠的传说之中，总有走投无路的好人，被打救的情

节，那又和她此时凄苦的心情相吻合，所以她一想到了这一点，就立时深

信不疑，何况红光着地的那个山头就在眼前，所以她连一秒钟也没耽搁，

就立刻向那个山头赶去。

在铁头娘子看到漫天红霞之中、忽然冒出一股红光来的同时，也看到

了这个现象的，自然不止她一个人，有许多人，恰好机缘凑巧而看到的—

—确然得机缘凑巧才行，因为红光呈弧形，在天际一划而过，在那时候，

人如果在屋子中，就看不到了，不是正好抬头向天；也看不到了。有太多

看不到的因素，而且，看到的如果是苗人倮倮人，心中奇上一阵子。

跪下来向天拜上几拜，也就没有事了，不会去深究。

可是偏偏白老大看到了，大满老九也看到了。

白老大在那时，正在离那红光落地的山头十分近的所在。事实上，他

和铁头娘子也相隔得极近，可是咫尺天涯，若不是那道红光，引他们一起

到那座山头去的话，他们还是无法相会的——所以铁头娘子坚持那是天意

，也有她的道理。

她曾极其认真地问白老大：“你说，如果不是天意，那是什么？”

白老大也答不上来。

发生在苗疆的这段往事，是大满老九在若干时日之后，遇到了木兰花

，对木兰花说的。而木兰花对白素说，白素又对我说，虽然其间经过了几

番转述，但是由于转述者都是十分有资格的人，所以我相信非但生动依旧

。而且，绝无被歪曲夸张之处。

我听到白素转述到铁头娘子责问白老大时，就有闻其声，如见其人的

感觉。铁头娘子这样问，自然愚昧之至，可是一个愚昧之至的问题，有时

也会令一个智者如白老大，无法回答。

后来，等到弄清楚了一切之后，白素拿同样的问题，一字不易地问我

，我也无法回答，只好在心中说：那真是天意，没有别的解释，天意就是

天意。

却说当时，白老大在那山头不远处，正在观看落霞由亮红色转为暗红

，欣赏自然的奇景，忽然就看到了那股红光，呈弧形坠地。

白老大是有知识的现代人，他首先想到的是：“有飞机失事了。”

不能怪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想到“不明飞行物体”，因为那时，这种想

法甚至还未曾在人类的思想之中形成。

他离那个山头近，所以立即急速地向前进发。

大满老九也看到了那道发自天上，迅速落地的红光。那时，他在干什

么呢？他正在对着落日，欣赏自己的那只金手。

自从手腕之上，装上了那只金手之后，他十分欣赏，并不感到断手之

悲。当他凝视着这只金手的时候，他总不免有些想入非非，想到用这金手

去抚摸铁头娘于的娇躯时，也可能会有飘飘欲仙的感觉。

他高举着金手，迎着落霞看着。所以，他也看到了那股一闪而过的红

光。

大满老九呆了一呆、他全然不知道那是什么现象，他想到的，和白老

大、铁头娘子又有不同，他想到的是：天上落了什么下来了？得赶过去看

。

所以，他也立刻向那个山头赶去了。

三个人之中，白老大离目的地最近，铁头娘子次之，大满老九最远。

所以，三人之中，到达那个山头的次序，也是如此。

白老大先赶到那个山头，他没有立刻发现什么，虽说看到红光落向这

里，但是山恋起伏，山势险峻，一时之间，也难以有所发现。

白老大赶到时，已是接近午夜时分，他在山头上打了一个转，没有发

现，也不打算再找了，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经过了一块大石，步子

十分急，所以一下子就和从那块大石后急急转出来的一个人，撞了一个满

怀。

白老大绝未想到，半夜三更，在这种荒山野岭，还会碰到人，所以他

着实吃了一惊，而作为一个卓越的武术家，他反应也快绝，双手一伸，已

经抓住了那迎面撞上来的人的双肩。而在这时候，他非但不知道是那是什

么人，甚至不知道撞上来的是人是猿，还是山魈野魅。

白老大在苗疆住得久了，知道在重山之中，什么样的怪事，都可能发

生，不管撞上来的是什么，先抓住了他，总不会有错。

及至十指一紧，他已觉出，被他抓中的，是瘦瘦的手臂的，再定睛一

看，月色之下，看到的是一张黑里透俏的脸面，正现出大喜若狂的神情，

张大了口，月光映得她一口的牙齿，白得耀目。

天地良心，白老大并没有一下子认出这个被他捉住了双臂的女子，就

是铁头娘子。因为对他来说，在哥老会的总坛，一出手就制住了铁头娘子

，这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了。

可是对铁头娘子来说，才一转过石角，撞到了人，而且立即被人制住

，自然吃惊之极。可是定睛一看，用这样强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了自己手

臂的人，竟然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为之失魂落魄的心上人，这一分狂喜，

当真是难以形容，一时之间，几疑身在梦中，所以也不免现出如梦似幻的

神情——美丽的女人有这种神情，十分动人，所以令得白老大一时之间，

虽然双手已不再运动，可是仍然握着铁头娘子的手臂。

铁头娘子很快就弄清楚，发生的事，是真不是幻，她发出了一下欢乐

无比的声音，这种声音难以形容，而且根本不是自她的口中发出，而是自

她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之中迸发出来的。

同时，她也扑向白老大的怀中，她身子紧贴向白老大，双臂用力抱住

了白老大的腰，把她的脸，紧贴在白老大宽阔结实的胸膛之上，在那一刹

那，她感到自己和白老大已经融为一体了。

她口则含糊不清地发出声音，勉强可以听得清她在说：“可找到你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天意指引，可找到你了。”

她身子激动得在发抖。一直到这时为止，白老大仍然未曾想起她是什

么人，一切变化来得如此之快，陡然之间，温香软玉满怀抱，任何男性，

都会怔上一怔，虽然那只是极短的时间，可是对铁头娘子来说，也就是天

长地久了。

白老大先把她的双手，自腰际拉开，可是铁头娘子立即双臂又绕向白

老大的颈，平臂伸向上，衣袖自然而然，褪了下来，露出了她的小臂，使

白老大一眼看到了她小臂上的两道伤痕。

当日，白老大卖弄自己的武功，令铁头娘子的柳叶双刀，反伤她自己

，在手臂上划出了两道口子，鲜血渗出，其实伤得极轻，损皮不伤肉，根

本不算一回事，在伤愈之后，要全然不留疤痕，也是十分容易的事。

可是铁头娘子却故意让这两道伤口，在自己的玉臂之上，留下了疤痕

——在苗疆的两年，她不知多少次抚摸着疤痕，减少或增加相思之苦，这

种情怀，和大满老九欣赏那只金手，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白老大一看到了双臂上的伤痕，自然认出了对方是什么人，在对对方

的热情行为大是骇异之际，他失声叫了出来：“铁头娘子。”

可能是由于他惊骇太甚——当然一大半是为了对方的投怀送抱，所以

他一开口，声音有点涩，吐字不清。所以，后来铁头娘子坚持，她听到的

，只是“娘子”，没有“铁头”，那就引申成了，既然叫我娘子，我也应

了，那就得把我当“娘子”。

当时，铁头娘子确然应了一声，应得清脆玲珑，应得满心喜悦，就差

没有引起阵阵回声。

白老大认出了铁头娘子，也感到铁头娘子的行为有异，所以他又拉开

了铁头娘子的手，身子也后退了些，可是铁头娘子却趁机双手紧握住了白

老大双手的一只手指，凝望着白老大，眼神之中，充满深情，身子还在不

停地发着抖，又待向白老大靠来。

白老大自然可以以抽身后退，甚至可以一脚把铁头娘子踢出老远去。

可是白老大却没有任何行动。

因为那时，铁头娘子的行为虽然古怪，可是她的模样却动人之极。才

一照面时的那种愁苦、惶急憔悴，早已一扫而空，代这以甜蜜的笑容，深

情的眼神。双颊黑里透红，如同烧红了的炭人，娇喘连连，饱满的胸脯起

伏——那曾使大满九爷失了一只手。她整个人，像是变得完全没有骨头一

样，只是软软地要向白老大靠过来。

白老大好几次想把她推开去，可是都被她的眼神挡了回来，也就只好

由得她偎依在自己的身边。

这时，白老大的思绪虽然十分乱，但是他知道，铁头娘子的心中，必

然有了极其严重的误会，而且，这个误会，也一定极难解释得清楚。

有好几次想开口，可是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结果反倒是铁头娘子

先开口，她先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一见了白老大之后就没有透过气

，然后才道：“我找得你好苦，”

白老大苦笑：“你……找我？”

铁头娘子抬起头，望着白老大，轻咬下唇，又吁了一口气：“你临走

的时候怎么向我说来，刚才又叫了我一声娘子，我……这两年来虽然受尽

了苦楚，可是云开见月，也不算冤枉。”

白老大一开始，听得莫名其妙，他哪里知道自己重伤之后现出来的古

怪神情，会被铁头娘子当作是在向她挑逗，而且更进一步，在两年来的苦

苦相思之中，她形成了一个幻觉，把白老大的眼神，化成了语言，认为白

老大真的曾向她说过情话，所以这时才会有那样的话。

白老大听不懂这番话的头一段，但是接下来的话，他差不多听懂了，

他不禁大吃一惊，知道再让这个误会延续下去，必然大大不妙，会生出无

数事端来。

所以，他硬起心肠，把铁头娘子推开了些，自己也连退了几步，他这

样做，本来是想摆脱铁头娘子，至少不和她再有身体的亲近接触。

可是，没想到他才一退，铁头娘子身子一耸，就扑了上来，双手勾住

他的颈，双腿就势盘住了他的腰。

铁头娘子身形娇小轻巧，动作又快又出乎意料，白老大竟然未及提防

，而又被铁头娘子用这样的姿态缠上了，且缠得如此之紧，再想摆脱她，

自然更加困难了。

白老大为人世英雄，可是在那样尴尬之极的情形下，也实在不知该如

何才好，他又不能硬把铁头娘子推开去，要那样做的话，他的一双大手，

非和铁头娘子柔软的身子有过度的接触不可，他只能把铁头娘子打昏过去

，可是那得出重手才行，白老大又难免有犹豫。

而铁头娘子名副其实地缠上了白老大之后，心满意足之至，她的气，

喷在白老大的颈际，令白老大感到了又痒又酥，就算有气力也使不出来。

铁头娘子又在白老大的耳边说了一些话，可是别说白老大没有听明白，只

怕连铁头娘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一些什么。一个女性在心满意足之

时发出来的声音，有谁会去追究那些声音的详细内容，知道那是代表着爱

的讯息，也就足够了。

白老大全然不知道如何才好，他只好转着身子，铁头娘子仍然缠在他

的身上，白老大才转了半个圈，就陡然看到眼前，金光一闪，他再定睛看

去，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什么样的怪事，全在这一晚上发生。

他看到的是，在离他不远处，一根石笋之旁站着一个人，那人一手扶

着石笋，一看就知道，他如果不这样，就站不稳，而他的另一只手，在清

冷的月光之下，金光灿然，掩住他的脸。

看来，他像是掩注了脸，不想看眼前的情景，可是事实上他并未能做

到这一点，他掩脸的动作，只是自欺，因为他像是饿狼一样的眼睛，正在

金光闪闪的手指缝中，直透出来，甚至比金光的闪耀还要强烈。

突然之间出现了这样的一个人，白老大在吃惊之余，头脑又倒清醒了

大半，他伸手硬转过铁头娘子的脸，沉声道：“看，有人来了。”

铁头娘子沉醉在白老大的怀中，天塌下来，她也不会注意到，不然，

她是应该早看到那人的，直到这时，她“啊”地一声，可是她却绝没有离

开白老大的意思。

白老大这时，不禁大是狼狈——不管来的是什么人，铁头娘子这样缠

在他的身上，总是不成体统、铁头娘子由于过度的兴奋，豁了出去，他白

老大可是没有名堂之至。

所以他立时低叱：“快下来，叫人看了，像是什么样子。”

说一切全是天意，也真是的，白老大这时，在叱责之中，偏偏加了半

句“叫人家看了”，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听在铁头娘子的耳中，心头又

泛起了一股蜜意——叫人看了不像样子，要是没有人看到，只是两人世界

，那自然再亲热都不打紧。

铁头娘子在那一刹那，变成了棉花娘子，柔顺贴服，无与伦比，清脆

地答应了一声，立时落下地来，但仍然紧靠着白老大，还捉住了白老大的

一只手。

而那人，也在这时发出了一下长叹声，垂下了那只金光闪闪的手。

那人，自然是大满老九，他赶到，发现白老大和铁头娘子的时候，正

是铁头娘子和白老大相会不多久的事，他们两人的行动，看在大满的眼中

，只觉得眼前这一下男女，简直是缠绵之极，等到铁头娘子缠上了白老大

高大的身子，大满像是跌进了深渊，几乎闭过气去。

金光闪闪的手一垂下，铁头娘子自然认出，眼前的人是大满老九。

她哪里知道老九是一往情深，进苗疆来找她求爱的，一见之下，喜上

加喜，脱口道：“九哥，你来得正好。”

大满老九人并不笨，本来他在大麻子那里，知道铁头娘子到苗疆来，

完全是她一厢情愿，所以他充满了信心。可是等到他见到了铁头娘子时，

铁头娘子才和白老大相会。在旁观者看来，两人的身体亲近，热烈无比，

一点也不像是铁头娘子单相思。

大满眼看着白老大对铁头娘子火辣辣的亲热行动，一点也不拒绝，而

且，也无法知道两人之间讲了多少他听不到的话，早已心灰意懒。

这时，他知道铁头娘子看到了她那么高兴的原因，他现出了一个比哭

更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恭喜了，可是你们要交拜天地，少了一个主

礼人。”

铁头娘子眉花眼笑：“正是。”

白老大越听越不对路，他大喝一声：“你们——”他本来想喝：“你

们在说什么，”可是他才叫出了“你们”两个字，就听到一下轰然巨响，

同时，左首处，火光迸现，刹那之间，照得半边天通明，可是只有几秒钟

，火光就不再见。

那一下巨响，把白老大要喝的话，挡了回去，白老在也陡然想到，自

己之所以来到这里，全然是看到像是有一只飞机失事坠毁在这里之故。忽

然冒出了铁头娘子来，这才打了岔，忘记了。那一下巨大的声音，是不是

失事飞机爆炸的声音？

一时之间，他也顾不得乱七八糟的事，疾叫一声：“那边有飞机摔下

来了，我们去看看。”

他说着，身形掠起，就向前奔了出去。铁头娘子身形轻盈，仍然握住

了白老大的手不放，大满老九看出来，就看到他们两人手拉着手一起向前

奔出去。他略呆了一呆也跟着奔出。

这个山头，离白老大这些日子来的栖身之所，倮倮人烈火女所住的山

洞极近——那个山洞，就在这个山头的范围之内，所以白老大对这一带的

地形极熟，纵跃如飞，铁头娘子一直和他手拉着手，纵跃之际，两人同起

同落，铁头娘子快乐得像是做了神仙。

大满老九看得大是叹服，后来问了白老大，才知道白老大就住在附近

，所以地形十分熟悉。

奔出了不多久，就到了一座峭壁的边缘，向下看去，看到峭壁之下，

还有一团圆形的红色火光，在不住的闪动，那团火光的范围相当大，在火

光之旁，看来像是有两个人，正在蹒跚而行，走下几步，却又一起跌倒在

地上。

白老大失声道：“有人生还，看情形受了伤。”

铁头娘子心情极好，立时叫：“快下去救人。”

十二、神仙搭救

白老大向峭壁一指：“这峭壁，我好几次上下攀缘，险恶莫名，非要

有大量绳索不可。”

说到这里，大满老九也已赶到，白老大道：“你们等在这里，我去找

绳索来，千万别轻举妄动，我说空手下不去，就是下不去。”

铁头娘子不舍得：“白哥，我和你一起去。”

白老大一顿足，指着铁头娘子：“你，我得好好和你说清楚，你全都

想岔了，全没那回事，也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白老大说得声色俱厉，铁头娘子简直吓呆了，只知道眨巴眼睛，不知

道如何反应。

白老大又大喝一声：“等我回来，不要乱走。”

说着，白老大已转身疾掠而出，白老大的身形才一转过山角，大满和

铁头娘子两人就听到白老大发出了“咦”地一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

再接着，又是一个小孩子的叫声：“爹。”

当时，大满和铁头娘子，各有心事，所以听了之后，也没有在意。

大满和铁头娘子没有在意的事，我和白素等都感到意外之极——白素

在听木兰花叙述时，和我这时听白素复述的情形一样，急急作一个手势，

请她暂停，我有重要问题要问。

据白素说，木兰花在听大满老九说往事，说到这一点时，也曾叫老九

重复，仔细地回想这一个细节，老九也说得十分详细。木兰花心思缜密，

她也感到这个细节，十分重大。

我一做手势，白素就停口，我吸了一口气：“白老大见到了什么人？

”

白素道：“自然是哥哥。”

我疑惑更甚：“那时，他还不到两岁，怎么会半夜三更，独自在山野

之中？”

白素的语气迟疑之极：“不是说那个山头，离他往的那个烈火女山洞

十分近吗？哥哥自己走出来逛逛，也……有可能。”

白素一面说，我一面摇头，白素又道：“那个团长，就说过，爹叫哥

哥自己回去，团长听了之后，吓了一大跳，可知哥哥经常独来独往的。”

我思绪紊乱之至，举起了手，示意白素先别出声，让我好好静一静。

我知道，如果我寻一个完整的故事如同完成一幅拼图的话，那麽最重

要的一块，就快要出现了，问题是这一块，还隐藏着，不肯显露出来。

我就是要把“这块”找出来。

过了一会，我才道：“素，让我们一步一步，把事实凑出来。”

白素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所以她首先提出：“爹离开，是要去找大

量的绳索，去救峭壁下的那两个人——”我接上去：“最快能得到大量的

绳索的方法，是到倮倮人聚居的村落去找。”

白素道：“爹一转过山角，就见到了哥哥，他当然抱起哥哥来，就抱

着哥赶路。”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他到了倮倮人的村落，说出自己的要求，先回

峭壁去，他一定吩咐了倮倮人带着绳索，随后赶来。”

白素的语调相当慢，她一面思索，一面说：“这一去一来，天已亮了

，他在半路上，遇上了那个团长，救了团长，所以他才会问团长是不是也

是摔飞机的幸存者。”

我连连点头，白素分析得有理，而且，时间上也十分合榫。我道：“

团长说了不是，白老大又追问大帅府发生的事，他当然知道陈大小姐的身

分，所以才关切，他又赶着去救人，这才令孩子先回去，当时，令尊对他

说什么来着？”

白素的神情凝重：“那团长说，爹当时说的是：‘该回去了，你妈会

惦记，可是那两个人，又不能不理，能自己先回去？’”

我和白素都好一会不出声，然后，才进一步分析，我先道：“你曾说

直到这时，一家人全是快乐家庭。”

白素道：“是，爹当时这样说，表示他一夜未归，哥哥也出来很久。

”

我皱着眉：“接下来又怎样呢？令兄先回去，白老大又回到峭壁去。

”

白素点头：“先说爹走了之后的情形。”

在峭壁之上，天色黑暗，四下冷清。等白老大走了好一会，铁头娘子

才定过神来，问大满老九；“他……刚才说什么来？他为什么发那麽大的

脾气？”

老九旁观者清，自然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他叹了一声：“铁妹子他

说你把事全想岔了……那就是说，他心里根本没你这个人。”

铁头娘子“格格”一阵娇笑，根本不把大满的话放在心上，直笑得大

满心烦意乱。一声大喝：“从头到尾，全是你一个人在害单相思。”

接着，大满就把大麻子的判断，一口说了出来。他一路说，铁头娘子

一路摇头，可是俏脸上却也喜气渐褪，变得十分苍白。

她指着大满，声音尖厉之极：“你胡诌。这全是我自己的事。你们倒

比我还清楚？”

大满尽了最后努力：“铁妹子，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铁头娘子大叫：“刚才的情形，你明明看到，他对我多亲热。”

一想起刚才看到的情形，大满老九也无话可说，他闷声不出，走开了

几步，铁头娘子芳心撩乱，团团乱转，又跃上了一块大石，向白老大离开

的方向眺望。

在这段时间中，他们两人根本没有去留意峭壁之下，那两个“摔飞机

”的生还者怎么样了。

一直盼到天亮，铁头娘子才看白老大健步如飞赶回来，她立时一声叫

：“白哥。”一面叫一面向白老大疾奔了过，白老大才转过山角，她已疾

扑而上，看情形，她又想缠在白老大的身上。

可是这一次，铁头娘子一扑了上来，他双手齐出，一下子就抓住了铁

头娘子的双臂，把铁头娘子直提了起来。

铁头娘子惊恐无比，连声音都变了：“白哥，咋不让我抱你？”

白老大拉下了脸：“你全想岔了，我早有妻儿。当时身受重伤，眼前

金星乱迸，怎能对你眉目传情？昨夜乍一见你，也根本认不出你是什么人

。”

白老大知道事情必然要速战速决，所以话一说完，双臂一振，把铁头

娘子重重放落地下。

铁头娘子全身筛糠也似的发抖，神情凄惶无助之极，上下四面看看，

像是想向空气救助，大满老九这时和她的目光接触，他也不禁身子发颤，

他亟想献出助力，可是又无从着手。

铁头娘子的话，也表示了她心的无助：“这下我摸不着魂头了，这可

叫我摸不着魂头了。”

她连叫了好几遍，“摸不着魂头”（全然不明所以），又凄然笑着，

颤声问：“白哥，你在耍我，别耍，这可不是玩耍的事。”

铁头娘子这几句话，说得凄婉之极，听到的人，要说不被感动，那是

假的，白老大何尝不难过，可是又非硬起心肠来不可。

他沉声道：“这不是玩耍的事，才要说得一清二楚。看来这位大爷对

你很有情意，你转过头去看看，就可能明白。”

白老大和大满老九，还是第一次见面，他不知道老九的身分，但老九

一表人才，又镶着一只金手，一望而知是江湖上一位出色的人物，而且这

时老九那一副失魂落魄的关切之情，谁都可以看出来。白老人这样推理，

也合情合理之至。

铁头娘子也直到这时，才知道事情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自己会错了

意，她作了最后的挣扎“那……你怎么一碰面……就称我‘娘子’？”

白老大叹了一声：“你不是叫铁头娘子吗？我就是这样叫你的，你却

只听了后两个字。”

铁头娘子身子陡然一震，不再发抖，开始笑了起来，虽说是笑，可是

那声音比哭难听，笑了一会，陡然双腕振动，柳叶双刀，已然出鞘，一翻

腕，就向自己的颈项之中砍去。

铁头娘子要刎颈。

有白老大和大满老九这两个高手在旁，她自然不能得手，老九金手一

翻，先硬把她左手刀夺了下来，白老大脚起处，踢中了她的右腕，把右手

刀踢得直扬了起来，飞出老远。

铁头娘子也真有了必死之心，双刀脱手，她连哼都不哼，一个转身，

就向着峭壁，疾扑而出。

这一下变化，在一旁的两大高手，也没有料到她死志如此之决，眼看

铁头娘子已扑出悬岩，峭壁直上直下，少说了有百来丈高跌下去，自然是

粉身碎骨。

大满老九首先大叫一声，竟然也不顾一切，向前扑了出去，他金手伸

处，一下子没能抓住铁头娘子，连他自己也出了悬崖。

在这刹那间，发生的变化，当真惊心动魄之极，白老大虽然久经世面

，但也不免头皮发炸，他也大叫一声，扑到了悬崖边上，向下看去。

这一看，白老大却看到再也难以料得到的奇景。

他看到，铁头娘子和大满，正在向下跌下去，大满还在不断想抓住铁

头娘子，可是始终差那么一点点，未能抓得住。

那时，如果铁头娘了愿意向大满伸出手来，两人倒是可以双手相握的

，可是铁头娘子一点行动也没有。虽然两人就算双手相握，也无补于事，

一样难逃一死。

而就在那时，真正的奇景出现了，只见两个人，一身银光闪闪，也不

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忽然疾飞而上，带着一种异样的声响，上升之势极快

，一下子就来到了大满和铁头娘子近前，各自一伸手，继续上升，一眨眼

到了悬崖之上，松手放下了两人，继续上升，转眼之间，只剩下了一个银

色小点，消失在天际。

白老大看得发呆，大满和铁头娘子，真正是进了鬼门关又出来，更是

如何泥塑木雕一样。

三个人不知过了多久，连血液都为之凝结，还是铁头娘子最先发出声

音，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面哭，一面扑向大满老九，大满老九

一时之间，未曾会过意来，竟被她撞退了半步，这才会过意来，双臂把铁

头娘子紧紧搂在怀中。

刚才的事，虽然只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可是胜过了千言万语。

一个肯为你而死的男人，在女人的心目之中，还有什么比这更可贵的

？

刹那之间，能由死到生，自然也容易由不明白到明白。在一旁的白老

大，看到两人紧紧相拥的情形，十分感动，以为什么麻烦事也没有了。

过了好一会，铁头娘子和大满异口同声地问：“刚才是怎么一回事，

那两位神仙……不等我们答谢救命之恩，就飞走了？”

大满老九和铁头娘子都没有多少现代知识，刚才他们获救的经过如此

异特，所以他们一下就想到了“神仙”。因为各种神仙故事正是中国民间

传说之中，最丰富的部分。他们都是四川人，四川更是传说中神仙出没最

多的地方，峨眉天下秀，青城天下幽，这两座名山，正是神仙洞天。所以

他们才会一下子就认定是神仙搭救。

但白老大的想法自然不一样，他知识丰富，想像力非凡，刚才那两个

人，“飞”得如此之快，已使他觉得诧异无比，在看到大满和铁头娘子拥

作一团之后，他一面感叹世事变化之快，一面已疾步走向悬崖，向下面看

去，他看到刚才冒出火光的那一大圈火光已经完全熄灭，留下了一个圆圈

，呈灰白色，看来是一个很大的、圆形的大金属饼，从高处看下去，很难

判断它的高度，但至少也在三公尺高下。

白老大一看之后，就失声道：“那不是飞机，也不是摔下来，那是宇

宙飞船，是正常的降落。”

大满和铁头娘子这时也挽着手，来到了白老大的身边，向下看去，神

情十分疑惑，因为白老大的话，他们根本听不懂。

而白老大这时，心中的兴奋，难以形容，那时，全世界范围内，有关

不明飞行物体的报导，绝无仅有，而他有了那么大的发现，自然令他欣喜

，所以，他指着下面的那个“大圆饼”，向大满和铁头娘子，详细解释什

麽是宇宙飞船，什麽是来自外星的高级生物，说得兴致勃勃，两人似懂非

懂地听着。铁头娘子甜甜地笑：“天上来的，就是神仙，那……宇宙飞船

……当然是神仙的座驾。”

大满也附和：“是啊，周穆王去见西王母，也是驾着会飞的车子去的

。”

白老大乍一听得他们这样说，不禁有点啼笑皆非，但是，转念一想，

就作这样的解释，又有何不可？

这时，他心中在想的是，等倮倮人把绳子送到，他就下去，看个究竟

，他并且鼓励大满和铁头娘子一起下去看看，他告诉他们，那是“千载难

逢的机会”，同时，他也知道，他的这个发现，必然轰动全世界，也需要

有其他的人来证明他的发现。

可是大满和铁头娘子，却十分犹豫，迟疑道：“会不会……冒犯了神

仙？”

白老大“哈哈”大笑，正想开解他们。忽然那种刺耳的破空之声，又

自空中传来。三人一起抬头看去，只见两道银虹，又自而降，正是刚才飞

走的两个神仙，又飞回来了。

白老大更是大喜过望，双手高举，又叫又跳，欢迎“神仙”降落在他

面前，可是两股银虹，到了还有几百尺高处，在阳光之下，可以十分清楚

看到，那是两个人，身上穿银光闪闪的衣服，在半空中略停了一停。

白老大大叫：“他们看到我们了。”

大满和铁头娘子在这时，双双跪下，叩起头来。

可是那两个“神仙”只在半空中停了一停，就极快地飞向一边，掠过

了最近的一个山头，看不见了。

大满老九在这时候，听白老大说了一句像是自嘲的话：“哈，不肯在

这里相见，到我住所去等我？”

这句话，才一听到，大满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白老大向那山头一指

：“我住的山洞，就在那边，两位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说不定仙缘巧合

，能和神仙见上一面，就福分非浅了。”

他知道两人的现代知识不够，所以才用这样的话，去打动他们。果然

，两人一听，互望了一眼，满心喜悦，连连点头。

白老大已急急向前走去，大满和铁头娘子跟在后面。铁头娘子这才知

道白老大的住所，就在那个山头，想起自己在苗疆打了两年转，如今时易

势迁，恍如一梦，人生的变化，实在太大，她也不禁十分感慨。

他们走出没有多久，山路崎岖，虽说不远，但是也有一段路要走，好

在他们全是负有绝顶武功的人，又是各自心情最好的时候，所以虽然一夜

未寐，但一样精神奕奕，健步如飞。

不一会，就迎面遇上了一队倮倮人，各自背着野藤或树皮搓成的绳索

，那自然是白老大找来的，白老大对带头的说了几句，很有犹豫的神情，

决不定是行峭壁之下看那宇宙飞船，还是去找那两个神仙。

这时，铁头娘子说了一句话，使白老大有了决定，她道：“那……船

不会走，神仙要是等久了，说不定就会生气，还是——”白老大道：“说

得是。”

他吩咐了倮倮人几句，就再向前赶路，转过了一个山角，看到前面有

一个孩子，呆呆地站着。

白素向我转述往事，到这里，停了一停。我早已听得十分不耐烦了—

—并不是事情没有吸引力，而是我有太多的问题要问，偏偏白素一口气说

下来，使我没有发问的机会，这才坐立不安的。

白素才一住口，我就竖起两只手指，表示有两个大问题要问。白素也

作了一个“请问”的手势。

我在发问之前，先叹了一声：“我不明白，木兰花和你所说的一切，

正是我们多年来在合力探索的事，为什么你一直瞒着我，不对我说？”

白素像是料到了我的第一个问题必然如此，所以她连半秒钟都没有考

虑，就道：“这个问题，等我把事情的经过讲完之后，你自然会明白，就

算你仍然不明白，我一定负责使你明白。”

我听得她这样说，只好闷哼一声，自然不能再问下去了，于是，我提

出了第二个问题：“我们是在争论女野人红绫是不是我们的女儿，我看不

出你说的那些事，和这个争论有什么关系。”

白素望着我，我等着她的回答，她却只说了两个字：“同上。”

我要呆了一呆，才知道“同上”的意思是，第二个问题和第一个问题

的答案一样。

我不禁大是恼怒：“这算什么？你不是中间休息，让我先问的吗？”

白素叹了一声：“是，但在你未曾知道全部经过之前，我也只能这样回答

——我给你发问，是因为我知道你性子急，不停下来让你问一问，你会憋

不住。”

我只好苦笑，这些年来，白素对我的了解之深，自然无人可及，所以

我伸手在她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表示暂时接受了她的答案。

白素于是继续叙述。

白老大、大满和铁头娘子赶去见“神仙”，白老大是认为“神仙”大

有可能是到他居住的那个山洞中去了，那个山洞，自然也就是烈火女居住

的山洞——白老大何以会落脚在烈火女的山洞之中，自然有它的因由，此

处不赘述。他们忽然看到一个小孩子站在路中，那又是十分险峻的山路，

一不小心，就有粉身碎骨之虞，大满和铁头娘子，自然大是奇怪，失声叫

了起来。

白老大却一点也不奇怪，他笑着道：“这是小儿，别看他两岁不到，

但自小在山里窜惯了，并不碍事。”

大满和铁头娘子又是惊讶，又是佩服，他们想起白老大在离去时，曾

听得有孩子的声音叫“爹”，自然就是眼前的这个小男孩了。

大满立刻夸奖，那时，小男孩——留着“三撮毛”的白奇伟，转过身

来，一见到白老大，就叫“爹”。

叫着，白奇伟已向白老大疾奔了过来，神情惶急，脸上还有着泪痕，

叫的声音，也充满了哭音。

白老大在刹那之间，由满脸笑容，变得神情骇然莫名，因为他已从小

孩子的神情中，看出一定发生了极不寻常的变故。

他迎上前去，一把抱起了白奇伟，连声问：“叫你自己回去，你怎么

不回？怎么啦？什么事？”

白奇伟那时，不足两岁，白老大空自急得连连顿足，见问不出所以然

，便迈开大步，向前赶路。

大满和铁头娘子一见这种情形，也知道已有变故发生，他们急急跟在

后面，想对白老大有所帮助。

可是白老大的行动比他们快，地形又熟，许多险之极矣的地方，白老

大抱着孩子，一掠而过，两人却要绕路。

十三、另外还有人看到了

所以，等到大满老九和铁头娘子，赶到一个山洞口的时候，他们并不

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山洞口有不少倮倮人，都在向天行礼，跪拜不

已，而在山洞之中，传来了一下听来愤怒、悲痛之极的吼叫声，简直震耳

欲聋，不像是人类所能发出，可是一听就知道那是白老大发出来的吼叫声。

紧接着，白老大抱着孩子，疾窜了出来，大满和铁头娘子正待进洞去

，几乎没和白老大撞了一个满怀，这是白老大扑出来时，带起了一股劲风

，这才使他们知道躲避。对两个人来说，白老大行动，实在太快，人影一

闪，已在三丈开外的悬崖上，才看到白老大抱着孩子，身形挺立，向下面

看着。两人赶到，也向下看去，不禁呆了一呆，就这么一个来回，下面的

那个“大铁饼”已经不在了！

大满和铁头娘子一起叫了白老大一声，白老大转过头来，狠狠地瞪着

铁头娘子，他脸色铁青，目光凌厉如刀，样子可怕之极，竟令得铁头娘子

连退了三步，捉住大满，身子发起抖来，由此可知白老大此际的神情，是

何等之凌厉可怖！

那时白老大的眼神，确然可怕之至，大满后来，在向木兰花叙述往事

时，说到这一节，他满是风霜的脸上，居然大有惧意，他道：“那时，白

老大的目光虽然不是射向我，可是我也能感到那如同利剑一样的锋利，真

的是叫人不寒而惊，我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害怕……不知道为什么

他忽然之间，对铁妹子恨到了这样子！”

由于他形容逼真，当时木兰花也骇然问：“究竟是为了什么？”

大满摇头：“我不知道，铁妹子也不知道，我们一直不知道，后来，

听说白老大离开了苗疆，我和铁妹子一心想去拜见他，可是一想到他那时

那种充满了恨意的眼光，我们就不敢。”

大满和铁头娘子两人，在白老大凌厉之极的目光逼视下，连连后退，

白老大陡然伸手，指向铁头娘子，铁头娘子和在大满两人，搂作一团，骇

然欲绝，只听得白老大舌绽春雷，一声陡喝：“滚……快滚！再也别让我

见到你！”

他指的是铁头娘子，喝的也是铁头娘子，但结果是大满和铁头娘子一

起在白老大的暴喝之下，转身就奔，白老大的神情太可怕，他们非但不敢

与之为敌，连想解释几句都不敢。

他们这一走，一停也不敢停，唯恐再遇上白老大，一直到出了苗疆，

才松了一口气，在他们走了之后，又有什么事发生，他们自然不知道了。

白素说完了往事之后，望了我一下：“当时，我和木兰花，曾经有过讨论

！”

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先别将讨论的结论告诉我，因为在这时，我

也有了一个隐约的概念，推测到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神情，一定古怪之极——如果我的推测是事实，那么，一切发生

的事，简直是一个荒谬之极的悲剧，本来可以绝不发生，可是莫名其妙，

由于一些事先谁也不会注意的小节，或是看来全然无关的一些事，交集在

一起，居然就出现了如此可怕的后果，那可以说是人生无常的典型！

本来，人的一生，就永远无法知道自己的一生，下一步会怎么样，也

不知道，这一件事发生之后，对一生之中另外一些事的影响。而这个事件

，如果我的推测属实，那真是阴错阳差之极！

我在思索的时候，白素一直望着我，等我吁了一口气，她才问：“你

也想到了？”

我十分缓慢地点头，仿佛要做这个动作，十分困难。

我们两人又好一会不作声，才由白素先打破沉默：“铁头娘子在苗疆

。乍遇我爹，两人身体亲热，铁头娘子大喜过望的情景，在一旁看到的，

不止大满老九一个！”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是，还有令堂，陈大小姐。”

一时之间，我们都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而且双手互握，两个人的

手都冰凉，我们都同时想像当时的情景。

白老大和铁头娘子相遇，白老大一开始，根本认不出她是谁，可是铁

头娘子却热情如火，多少日子的相思之火，骤然喷发，她的娇躯，缠在白

老大伟岸的身子上，这样子的亲热法，看在大满老九的眼中，已经令他双

眼冒火，若是看在陈大小姐的眼中，她会怎么想？

陈大小姐当时怀着孕，孕妇的情绪本来就容易波动，再加上陈大小姐

的出身、脾性，都是娇纵惯了的，她又是念洋书出身，绝没有男人可以有

三妻四妾的观念。让她看到了她的丈夫（白老大已和她同居生子），忽然

和另一个女子如此亲热，在这个女子的动作神情中又看得出，她对他恋情

之深，决非一朝一夕之功！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陈大小姐会有什么想法？

那对她来说，一定是可怕之极的打击，那一刹那的痛苦，必然如同五

雷轰顶，如同万箭钻心，如同天崩地裂，如同血液凝结！

如果她是一个普通女人，或许会立地现身出来，叱喝责问——若是那

样，一切误会，也可冰释。但是她性格高做，岂会如同泼妇一样吵闹？

推测在那时，陈大小姐的处境，必然是由生到死，再由死而悠悠醒转

，身心所遭受的惨痛，有甚于下刀山，落油锅！她身心俱碎，那种痛苦，

她不知是如何忍受过来的！

我和白素的推测，显然相同，因为白素身子发颤——她自然也是想到

了陈大小姐在那一刹那的惨痛，那是她的母亲，她想到了这一点，自然更

是血肉相连的感应。

好一会，我们才睁开眼来。我道：“她看到了令尊和铁头娘子的情形

，所受的打击极大，她又不现身，那时，她一定和你哥哥在一起！”

白素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想是，爹深宵未回，她就带着哥哥出来察

看，她还怀着我，却不料，看到爹和铁头娘子相会的那一幕！”

白素说到这里，双拳紧握，咬牙切齿。我绝少见她现出这样的恨意，

忙握住了她的拳头，吸了一口气，才道：“能怪谁呢？似乎……也不能怪

铁头娘子！”

白素昂起头。长叹一声：“造化弄人，怎么会什么事都凑在一起了？

”

我也有同感：“我研究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白素勉力镇定：“我和木兰花研讨的结果是，她失魂落魄，伤痛之极

，令哥哥站在当地，自己离去了。”

我同意：“这就是何以白老大一转过山头就有小孩叫‘爹’的原因—

—我不明白，以白老大的聪明才智，看到令兄半夜一人出现，应该想到有

可能令堂带他出来的！”

白素道：“我们现在回想，自然会有条理，但想着当时，发生了多少

事！”

我叹了一声：“是！”

确然发生了许多事，先是有带着火光的“飞机”掠过上空，接着又忽

然冒出了铁头娘子，白老大明知铁头娘子误会，也没有时间解释，何况白

奇伟多半是一会走路就满山乱走的，所以白老大也想不到他母亲也曾来过

这里！

而陈大小姐之所以会带着白奇伟来到这里，以致看到了白老大和铁头

娘子相会的这一幕，自然也是被出现在天空的那一道红光引来的！

一艘不知来自宇宙何处的飞船，可能在百万光年之外，进入了地球的

大气层，降落在地球的一处，这样的一件事，就吸引了几个人，一起到了

那个山头，于是这四个人的一生，都因此改变，不但是这四个人，还影响

到了当时甚至还未出世的许多人！

世事之不可能预料，一至于此！

不论是什么事，都是许多看来毫无关系的事相互影响发生的。例如，

唐朝时在沙漠中生活的一个女人，会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可是这个叫金月

亮的唐朝美女，复活了，又和外星人杜令恋爱，他们要离开地球，来找我

帮忙，就使我和白素在苗疆发现了红绫！

大家都知道事情必然有前因后果，可是却很难想像，“前因”竟可以

远到这种程度！

白老大抱起了白奇伟，到倮倮人聚居处去要绳索，回程时救了团长，

再到峭壁上，和铁头娘子解释了误会，那时，陈大小姐在伤心欲绝之余，

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自然一直不知那一幕是一场误会，只是铁头娘子

的单相思，并非白老大移情别恋或是有心欺瞒。

陈大小姐到哪里去了呢？

我先是打了一个寒战，但接着，我自己在头上拍了一下——我首先想

到的是，陈大小姐性子烈，受了这样的打击，可能会自杀，在山上要跳崖

自杀，太容易了！

但随即我想到，其时她身怀六甲，若是那时就死了，哪里还会有白素

？

但是她显然是不在那个山洞之中，白老大一心以为“神仙”会在山洞

之中，他和大满他们一起赶去找，白奇伟又在中途出现，白老大曾要白奇

伟先回去，不然“妈妈会惦记”，白奇伟自然是回家之后，见不到母亲，

所以又呆坐在山路中，他当时小得连话也不会说，不见了母亲，自然着急

，也有可能，他看到了母亲的一些反常行为，所以害怕，可是他又无法把

自己看到的情形说出来。

等到白老大进了山洞，不见陈大小姐，也有可能，他见到陈大小姐留

下的些什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他才发出了一声怒吼，悲痛莫名。

以他的才智，这时自然想到自己和铁娘子相会的情形，已落到了陈大小姐

的眼中，所以他才会用那种恨毒的眼，赶走了铁头娘子，因为若不是铁头

娘子阴魂不散的单恋，自然不会有事发生！

推测到这里，我道：“我的设想，多半陈大小姐是留字出走的！”

白素苦笑：“不单是出走，她……一定是不想活了！”

我向白素指了一指，意思十分容易明白，况且陈大小姐后来还和灵猴

在一起，又收了一个身形如猴的倮倮人为徒。可知她就算不想活了，却没

有即时就死。白素低下头去：“木兰花作了两个分析。”

我忙道；”这个奇女子怎麽说？”

白素道：“一个可能是她寻死之前，想起了腹中的胎儿，觉得不应过

延无辜，所以才没有死：，另一个可能是，她在觅死的过程中，也为两个

外星人所搭救……在宇宙飞船之旁，可是，那时，飞船已经离开了！”

我骇然道：“带着陈大小姐离开！”

白素双眉紧锁，我为了使气氛轻松一些，拍着她：“真不简单，原来

你未出娘胎，就已经遨游太空！”

白素握住了我的手：“别说这种俏皮话——接下来发生的事十分难推

测，已知的是，我一出世，就落在爹的手上，是我妈送回去的，我认为他

们两人自那天起，就没有再见过面！”

我也皱眉：“她难道一直……在飞船上？”

白素缓缓摇头：“最合理的推测，是外星人把她带到了人类足迹无法

到达之处，我想了一想，她的这个假设可以接受。”

于是，就有了下一例的设想：白老大在爱妻不见之后，自然伤心欲绝

，可是他也知道，事情其实很容易解释，所以他一直在苗疆等，自然也一

定有大规模的搜寻。

这段时间，几乎有半年之久，白老大自然痛苦莫名，度日如年，不知

是怎么熬过来的！而他和陈大小姐的感情深厚，一想到她虽然有绝顶武功

，却身怀六甲，不知流落何方，又有着这样的误会，事实上也是伤心欲绝

，那更令他心如刀割，空有一身本领，也无法消减心头的痛楚！

在一开始时，白老大必然还希望大小姐会现身，听他的解释，可是等

待的结果，却是大小姐送回了才生下的女婴，自己仍不现身，竟然连一个

解释的机会都不给白老大！可想而知，白老大在悲伤之余，也不免会犯性

子——他一样也是个心高气傲之人，也不免责怪大小姐太不肯转圈，不留

余地的，所以才绝了希望，带着一双儿女，怀着极大的哀痛，离开了苗疆

，在离开途中，他又出手救了殷大德！

一幅巨大的拼图，到现在，已经接近完工了！

上次，白老大酒后吐真言，说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之后，现出欢

畅甜蜜之极的神情，自然是忆想他和陈大小姐，双双进人苗疆之后，那两

年多的庆乐时光，那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好日子，风光之旖旎、甜蜜，可

想而知。他仍在与世隔绝、风景秀丽的苗疆，和苗人在一起男欢女爱之余

，又出手管苗疆的一些事，赢得了“阳光土司”的美名，真可以说快意人

生。

可是，突然之间，变故陡生，而且，变故发生，来得如此莫名其妙。

就像是好好地走着路就忽然一脚踏空，踏进了一个万丈深渊，就此再也不

能翻身！

此所以白老大忆想到后来，笑容忽然僵凝，变得愁苦无比，双目流泪

！而当年的遭遇既然如此惨痛，那自然令得他再也不愿提起——情形一如

我们的女儿，叫人抱走之后，我们出于巨大的伤痛，绝不想提起！

白老大可能未曾把陈大小姐和那两个外星人联想在一起——事实上，

陈大小姐是遇到了外星人，才能到灵猴聚居处，也只是我们的猜想。也或

许，他也想到了的。而他对那一段生活绝口不提，我们自然也无法知道他

的真正想法如何。

屏住了气息好一会，我才道：“图，拼得差不多了！”

白素缓缓点了点头。我道：“可是，我仍然不明白，为什么木兰花把

这些资料告诉你之后，你不立刻转告我。”

白素幽幽叹了一声：“你不明白一个做女儿的心情，我知道了……大

小姐是在满怀怨恨之下，和爹分开的，过了半年之久，只把我送回去，自

己仍然坚持不肯和爹见面，可知她心中的恨意之深！”

我扬眉道：“那又怎样？”

白素一字一顿：“一个怀恨如此之深的女性，可以做出任何可怕的破

坏行为，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在经过了那么长久的日子的怀恨之后，

她的心理状态，也一定十分不正常，而这样的一个女人，却又正是我的母

亲，所以我不愿意提起她。”

我想了一想：“这理由不够充分，你事实上还有隐秘的理由在。”

白素立时道：“是，我和木兰花在讨论之中，木兰花握住了我的手，

提起了我们的小人儿被人抱走的事，她对我分析了……大小姐的心理，推

测大小姐曾离开了苗疆，回到文明社会，出于一种乖张的心理状态的主使

，把小人儿抱走了！”

听得白素这样说法，我张大了口，一时之间，非但出不了声而且出气

多，人气少，几乎没有昏厥过去。

我算是一个想像力丰富无比的人了，可是也不得不承认木兰花的想像

力比我更丰富，她竟然把两件事联到了一起，作出了这样的假设。

抱走我们小女儿的，是我们小女儿的外婆！

难怪白素会说什么“她一被抱走，就带到了苗疆”，难怪白素会一见

女野人红绫，就当作是自己小女儿，原来木兰花的话，形成了她的先入之

见。

木兰花既然有这样的推测，白素自然不能把她的话向我转述，因为一

说出来，就会把我掩饰得好好的伤口扯开来——至于现在仍然非扯开不可

，那自然和发现了红绫有关，如果红绫永远不出现，白素也永远不会将木

兰花所说的话告诉我。

白素这样做很对，但是我仍然一个劲儿摇头，我摇头，是否定木兰花

的假设。

白素也不理会我的态度如何，自顾自道：“当年变故发生，闹得天下

皆知，江湖有许多我们并不认识的人，都在暗中替我们出力，也有不少黑

道中人，一样想把小人儿找出来——我们虽然没有公开悬赏，但是谁都知

道，一旦把卫斯理的女儿找了出来，那所得的报酬，必然终生受用，比什

么都好！”

我闷哼了一声，心中又是一阵扯痛，那一年之间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搜

寻，照说，就算是一双蚂蚁，也找出来了，可就是连影子都没有，这才真

正神秘莫测！

白素又道：“在见大满老九之前，木兰花的一个亲戚，无意之中，说

起当年的一件遭遇来，当时木兰花听了就算，但等到听到了大满老九和铁

头娘子的事情之后，才觉得两件事可以凑在一起。”

我也不禁紧张起来：“那样……遇到的是什么事？”

白素吸了口气：“那人是云家五兄弟的老大，当年旋风神偷的传人。

”

我也吸了一口气，云家五兄弟的名头，我自然听到过，他们如今坐世

界顶尖尖端工业的第一把交椅，其中的老四，云四风，娶了木兰花的妹妹

，所以，云家和木兰花的关系密切无比，在《错手》、《真相》这两个故

事中出现过的那艘“兄弟姊妹号”，就属于他们所有。

白素望着我，我向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继续说下去，她道：“当

年的事，十分怪异，云一风有事在重庆，在凭窗远眺之际，忽然看到有人

影一掠而过，是一个夜行人，手中还提着一个包袱，看来是方从什么地方

得了手回来的一个飞贼，云一风本是飞贼世家，乃父是号称天下第一的旋

风神偷，家学渊源，身手自然不凡，一见这等情形。一时技痒，便立时穿

窗而出，跟了上去。

云一风才上去时，以为那只不过是小毛贼，可是一开始跟，他立时就

知道对方的身手高绝，只在他之上，不在他之下。

这令得云一风又是吃惊，又是刺激。天下飞贼，从南到北，是什么家

数，云一风无不了然于胸，却不知道还有这样的高手在，他仓猝是为了一

时之趣，也没有换夜行衣，仗着艺高胆大，也没有什么恶意，以为可以和

对方结交一下。可是一发现对方的身手如此之高，他就想到自己可能会糟。

可是已经跟了上去，若是就此打退堂鼓，那也未免太对不起自己了。

所以他小心翼翼，不敢怠慢，仍是跟着，也不知对方是否已经发觉。

跟了一程，前面那人上了山，云一风心中暗暗吃惊，因为他知道，在那一

带的山上，全是达官贵人的居住之所，看来前面那个飞贼胃口不小。

及至跟到了一幢洋房之外，那飞贼身形如飞，就翻过了围墙，墙上装

着老高的铁丝网，看来屋主人的防范功夫也做得很足。

云一风也跟着越过了墙，却见前面那人，把手中的包袱，放在屋子的

墙脚下，人已嗖嗖地上了墙，那一手“壁虎游墙功”，看得云一风目瞪口

呆，绝想不到世上还有人有此绝技。

云一风这时，对那个飞贼，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眼看对方在窗口

前略停了一停，就弄开了窗子，闪身进去。他且不跟进去，在墙脚下等着

，好奇心起，伸手去摸了一下那个包袱。

要能有“神偷”的称号，就要有隔着多厚的包袱，都一下子摸得出里

面是什么的本领，云一风伸手一摸，就打了一个楞，他摸出来的结果，是

那包袱之中的物事，是一个头！一个动物的头！

云一风心头乱跳，就在这时，只听得楼上吆喝声、枪声，一起传出来

，紧接一呆，也真够镇定，伸手道：“给我！”

一开口，竟是一个女子的声音，云一风把包袱递了给她。

十四、摇到外婆桥

他一个耽搁，楼上楼下，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之中，听得有人在叫：

“长官的头不见了！”叫声凄厉可怖之极，还有在胡乱放射的枪声。

云一风向左首一指：“你从那边走！”

他话一出口，人已从右首疾掠了出去，身形快绝，而且高呼：“杀人

者在此！”

他在这样做的时候，已经知道这女人手中提的，竟然是两颗人头！他

对这女人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只是感到她身手如此了得，所以才义助

她一臂，当然，也有在她面前，炫耀一下自己身手的用意在。

他一叫和跃，所有的目标，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弹起之后，在半空

之中，连翻了四个筋斗，越翻越高，竟然未曾落地，就翻出了墙去，那是

他们云家的绝技“云里翻飞”，守卫屋子的那些卫队，见了这等身手，都

惊得呆了，竟人人都忘了开枪。云一风再胆大，在险死还生之后，也不敢

多逗留，一溜烟回到了栖身的旅馆，坐定之后，喝了一口酒，才觉得自己

刚才的遭遇之奇，竟是前所未有！

云一风怎么也想不出那女人的来历，也想不到还会再见到她，只好当

作是奇遇一件。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旅馆茶房拍门，说是有人邀请，在不远处的一家

西餐厅吃大茶，茶房带来的字条上，十分秀丽的字迹，写着：“宵来荷蒙

义助，云家风范，不同凡响，能屈驾一晤否？”

这样的相邀，当然要去赴约。他走进了那家豪华餐厅的一个独立房间

，就看到一位女士，盈盈起立。云一风一看之下，整个人如同遭到电击一

般！

木兰花把他的叙述这件事时，对这位女士的形容，一字不漏，保留语

气地转述了出来：“这……眼前的那女士，容颜美丽得叫人窒息，她并不

年轻，但也决计不老……很难……她有一股仙气，天上的仙女，哪分什么

老少？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她目如流星，向我一笑，我就站在那里，动也

不能动，不相信天下竟有这样的美人！”

木兰花是先向白素说了有关大满和铁头娘子的事情之后，再说云一风

的遭遇的，次序和白素告诉我时一样，所以我的反应，也和白素当时的反

应一样。

我失声叫：“陈大小姐？”

我叫了之后，又问：“这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的事？”

白素当时也曾这样问木兰花，所以她能立刻回答我的问题：“就是我

们的小人儿被人抱走之前的十九天。”

我默然片刻，云一风遇到的陈大小姐，应该已是四十岁外了，但若是

天生丽质，自然也一样可以艳光照人。云一风形容她有“一股仙气”，大

麻子当年在江边见到她，也说她是“天仙一样的妹子”，可见陈大小姐确

然是一位美人。

当时，云一风明知失态，但也不能克制自己，行动言语，都有点失魂

落魄，有一些小节，连想都想不起来。他先是一个劲儿摇头，因为绝难把

眼前的仙女和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联想在一起。

陈大小姐（那“仙女”自然就是陈大小姐）请云一风坐下，亲手替他

斟了洋酒，介绍自己：“我姓陈，昨晚手刃了两个杀父仇人——他们本是

先父手下，却联手杀害了先父。事情已过去很多年了，我一直在苗疆人迹

不到处隐居逾二十年，所以并不知道，直到最近方知，仇人还有很多，但

是我就找两个首恶算了！”

云一风对这种为父报仇的事，并不表示惊讶，他当时问的是：“何以

竟要在人迹不到处隐居二十年？”

陈大小姐见问，长叹一声，并不回答。这一声长叹，据云一风的叙述

是“长叹声把我的五脏六腑，一起抽了起来”，既然有了这样的感觉，云

一风的行动，不免大是失常，他一伸手，按住了陈大小姐的手，虽然没有

言语，但是那脸容，那眼神，也就道尽了钦羡仰慕爱恋之情！

我听到这里不禁连声道：“该死！该死！云一风竟吃我岳母大人的豆

腐！”

白素瞪了我一眼：“不是吃豆腐，是她真有能叫人一见倾心的魅力！

”

我忙道：“是！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你也一样有这样的魅力！”

白素叹了一声：“别打岔，快到紧要关头了！”

云一风的行动，显然也出乎陈大小姐的意料之外，因为那时，云一风

应该年轻得多。陈大小姐慢慢地抽回手来，及在云一风的手背上轻拍一下

，又长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已是做了外婆的人，听说是个外孙女

儿，这里的事情一完，我就去看看我的外孙女儿！”

云一风自然不信：“开什么玩笑！你——”他本来想掏心掏肺，想几

句话出来恭维一下，可是话还没有出口，却忽然看到陈大小姐现出了极其

凄苦的神情，令他也为之鼻酸。

接着，陈大小姐的神情，在凄苦之中，又透出了恨意，苦和甜交织，

却又不失美丽，看得云一风呆了，用他的话说是“从来也未曾看到过一个

人的脸上，尤其是那么美丽的脸上，可以现出那么丰富的表情来，像是一

生的悲欢离合、乐和怒、爱情和恨，全都一下子出来，唉！这情形一直深

印在我的脑海之中，可惜我没有绘画的本事，不然，就画出来让你们看看

！”

陈大小姐由于心情激动，甚至不再理会云一风，以一方丝帕遮住了脸

。

径自离去，留着云一风独自在那里发愣，成了云一风生命中的一宗奇

遇。

后来，一风把事说了出来，木兰花听了，当然绝无法把这件事和我发

生联系，直到若干年之后，她又听到了大满老九和铁头娘子的事、听到了

白老大和陈大小姐的事，她才陡然想起云一风的奇遇，和我有极大的关系

，那个“听说是外孙女儿”的，极可能是我的女儿，所以她才和白素联络

，要求见面！

当白素说到这里时，我双手抱着头，只觉得疲倦之极，我挣扎了好一

会，才道：“拼图完成了！”

白素的回答是：“就算不是百分之百完成，也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九！

”

我苦笑：“素，我和你，其实是所有错综复杂的事件之中，最大的受

害者！”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我们的小人儿，是叫陈大小姐，也就是她的外婆

抱走的，自然再无疑问！

陈大小姐受了伤痛之极的打击，心理自然不正常，她不肯和白老大相

见，但还能把女儿送回去，可知那时，她还不是太不平衡。及至“在人迹

不到处隐居逾二十年”之后，她外观虽然仍是绝色佳人，但心理上的不平

衡，一定发展到了骇人的地步。

她口中的“去看看外孙女儿”，就是穿窗而入，把“小人儿”抱走—

—也只有她，才会有那么好的身手，白老大倒是一眼就看出那是一个武功

绝高的高手所为，但他也想不到会是陈大小姐！

陈大小姐为什么要抱走我们的女儿呢？后来我和人讨论，好几个心理

学家都说，基于极其复杂的心理因素，她又有爱，又有恨，知道抱走小人

儿。

会给我们带来痛苦，也会给白老大带来痛苦，这是一种复仇心理的宣

泄。

或许，她以为自己本领高强，把小人儿带走，可以使小人儿日子过得

更好，更或许，她生活寂寞，需要有人作伴。

心理学家又说，基于这种复杂的心理因素所产生的行动，连行动者本

身，都无法说得出一个明明白白的原因来，别说旁人加以推测了！

当时，我曾很生气：“你们这些所谓心理学家，说了等于不说，全是

废话！”

心理学家们一起叹气：“本来就是，人的心理如此复杂，谁能说得明

白？”

这是后话，当时我对白素说我们受的伤害最大，意思是指我们最无辜

，事情和我们根本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却使我们遭到了失女之痛，几乎

发狂！

白素苦笑：“凡事都有因果，我既然是他们的女儿，你既然是我的丈

夫，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我又指着她：“你一听得木兰花那样说，就应该立刻告诉我！”

白素叹了一声：不错，我听了木兰花的话，就已经明白当年女儿失踪

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怎么对你说呢？你把自己掩饰得那么好，说了，上哪

儿去找陈大小姐和女儿？不是徒增痛苦吗？所以我只好不说，自己暗中进

行，却一点结果也没有，直到苗疆，忽然见到了这样的一个女野人：我才

知道，皇天不负苦心人——”她说到这里，泪水已滚滚而下，那自然是由

于激动和高兴，我也鼻子发酸，心情激动，所以最后这句话，我是和她一

起叫出来的：“我们终于得回女儿！”

一起叫了这句话之后，我和白素，略停了一停，又紧拥在一起叫：“

还等什么？”

一秒钟也不想等，自然是为了争取尽快到蓝家峒去，见我们的女儿。

和白素一起离开的时候，并没有通知任何人，因为若是给温宝裕知道，被

他缠着问长问短，千头万绪的来龙去脉，如何能在短时间内向他说清楚？

我们只是和在学降头术的蓝丝取得了联络，请她立刻到蓝家峒，带了红绫

，驾杜令留下来的一架直升机，到机场来接我们，那样，我们可以第一时

间见到女儿了。

白素对此举有过反对，她怕红绫在直升机上会闯祸，我大声抗议：“

不公平，你和她相处了五个月，自然不那么急于见她！”

白素抿着嘴笑：“听说我要把红绫带回家，就如临大敌的是什麽人？

”

我理直气壮：“此一时彼一时，知道了是自己的女儿，当然大不相同

。”

我曾有过许多次快乐的旅途，但自然以这次为最。我也曾有过很多次

的等待，但也以这次等待最心焦——直升机从蓝家峒飞来快，蓝丝赶赴蓝

家峒，以她之能，也得要两三天的时间。

在等待期间，我和白素又讨论了许多问题，放在最后再说。

两天之后，直升机降落在机场的一个角落，白素望着我，做了一个鬼

脸，我摊了摊手：“应该是怎么一个场面？我该做些什么？”

别说我们根本没有准备，就算有，也保证一点也用不上。红绫不脱野

人本色，行事完全不依常规，直升机舱门一打开，就看到两白一红，三条

人影。

一起飞扑而出，来势快绝。

我正在惊讶，除了红绫之外，谁还有那么的身手？莫非是良辰美景到

了？可是她们除了红色之外，绝不穿别的颜色，另外两人一身白色，不会

是她们。

正在疑惑间，白素已迎了上去，和疾扑而来的红绫，紧紧抱在一起，

两人都发出了一阵阵表示欢乐的声音，另外那两个人，也停了下来跳跃不

已，我这才看清楚，那两个不是人，而是一种猿猴，全身白色，长手长脚

，虽然是猿猴，但也看来颇为不凡。

然后，这才看到蓝丝出了机舱，急急向前奔了过来，一面扬手叫我，

我向她迎了上去，她大摇其头：“红绫一定要把两头灵猴带来，她说，是

那一对灵猴养大她的，才从深山中来，可不能抛下它们。”

这时，白素也已把红绫推开了一些，指着我，示意红绫看我。红绫睁

大了眼睛向我望来，白素多半已在她的耳际，向她说明了我的身分，可是

我怀疑她会不会有观念，知不知道父、母和她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红绫望向我的眼神有点怪，她慢慢向我走来，那两只灵猴，紧跟在她

身后，我也慢慢的向她走去，只觉得鼻子之中，一阵阵发酸。

在一旁的蓝丝，一下子就看出了事情十分怪异，她疾声问：“怎么啦

？”

我回答了她一句：“红绫是我们的女儿。”

任凭蓝丝这个小苗女如何聪明伶俐，她也无法一下子就听懂我的话，

她只是呆呆地站着。

我和红绫走到了近前，互相对望着，我双眼润湿，又从她的双眼之中

，看到了一种异样的神采，可是也带着迷惘。我伸出双手，她也伸出双手

来。当我们双手互握之际，我感到我和她，都有轻微的震动，或许是我们

的血缘关系，在这时起了奇妙的作用，她也顿时之间，觉出了我是她的亲

人，所以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接着，她说了一番话，相信世上再无一对父女，自小失散之后相会，

会有这样的一番话，她开口说话，语音还不免有点生津，但我已在录影带

上，习惯了她这样的语调，这时，白素也来到了我的身边，她所说的话，

是对我们两个人说的。

她道：“你们是我的……父母？我不是很懂，我知道你们是……样人

，我见到你，见到你，就觉得心中高兴，就像见到了它们一样！”

她在说到“见到你”和“见到你”时，用手指白素，又指我。在说到

最后一句时，双臂一伸，就搂住了身边两头灵猴的颈，流露出一种自然亲

爱的神情。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们都知道，要她在短时间接受父母是一种什

么关系，是十分困难的事，她能说出这番话来，已经是不容易之极了！

当然，我们看到她和灵猴揽颈搂头的亲热神态，心中不免有些妒嫉。

可是就在这时，她忽然发出了一下呼叫声，向我们扑了过来，双臂伸处。

同时揽住了我们的两个人，刹那之间，我只觉得一股暖流，流向全身，而

在双眼之中，涌了出来，看白素时，也一样热泪盈眶。

我们也紧紧抱着她，经过了那么多年，我们的“小人儿”又回到了我

们的怀中，虽然她已变成如此茁壮的一个女青年，但她实实在在是我们的

女儿，毫无疑问！

就在这时，蓝丝在一旁叫了起来：“祖师神爷，红绫真是你们的女儿

！”

我一听，也不顾得抹泪，就向蓝丝看去，因为她在叫出那一句话之前

，先叫了“祖师神爷”，那是他们降头师尊奉的神，一如鲁班之于木匠，

若不是十分惊诧或感到事态严重，不会这样叫的。

蓝丝正用手指着我们，神情讶异之极。我和白素都知道她有过人之能

，异口同声地问：“你知道？”

蓝丝用力点头：“我知道，只有父母子女，才会有那样的情形！”

蓝丝却无法解释那是什么情形，相信那只是她作为降头师的一种直觉

或异能。

接着，她的眼睛发红，走过来握住了红绫的手：“你才好哩，你有父

母！”

红绫显然不明白蓝丝为什么要伤心，她道：“父母，你要，给你！”

蓝丝忙道：“父母怎能乱给人？”

红绫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

接下来的时间中，红绫和蓝丝就不停他说着话，快得人根本听不清她

在说什么，我和白素手握着手，心满意足地看着红绫，她浓眉大眼，壮健

如松，大手大脚，绝不美丽，但是却可爱之极。

机场的管理人员，我们的朋友陈耳高级军官也来了，看到了这样的场

面，无不目瞪口呆，我知道不宜久留，就大声道：“回蓝家峒再说！”

于是，我们一行人等，就挤了那架直升机，仍由蓝丝驾驶，我、白素

、红绫，和那一双在红绫的心目中，地位和父母对等的灵猴，挤在一起，

两只猴子，不住用十分好奇的眼光打量着我们，多半在怀疑我们何以能和

它们有同样的地位！

直升机向蓝家峒飞去，白素和红绫不断在说话。红绫由于学说话学得

太急，所以说话不依常规，有一些话，也只有白素才听得白，就像所有母

亲都懂得婴儿牙牙学语的话一样。

白素在问红绫这一对灵猴是什么时候来的，因为她上次走的时候，没

有见过。红绫神情高兴，说“别的猴子带来的，不见它们，也有很久了，

可是一见它们，还是认识，小时候，和它们在一起。”

我开始听得津津有味，还只是因为有趣，可是陡然之间，我心中一动

，立时对白素道：“灵猴聚居之处，人迹难到，直升机总可以飞得到，何

不请这一双灵猴指点，我们去那里看看？”

白素先是一怔，但立时怦然心动，因为陈大姐曾和灵猴在一起，灵猴

的聚居处，也就是陈大小姐曾经居住的所在！

白素立时问红绫：“它们来的地方，我们想去，它们认识？”

红绫点头：“当然认识！”

她还真的通晓“猴语”后来我研究，在猴语之中，相当重要的部分是

“手语”，当时红绫和灵猴，就一面吱喳，一面大做各种手势。

过了一会，红绫才点头：“它们认识，它们说，它们不是第一次上去

，上过很多次！”

灵猴再灵，也不能飞上天，当时，红绫这样说，我们自然只是置之一

笑。

但忽然之间，事情有了这样的进展，自然叫人高兴。接下来，灵猴指

手划脚，红绫传达着它们的意思，蓝丝听命行事。

杜令留下的直升机性能虽好，可是在越过几座崇山峻岭时：还是由于

强烈气流的缘故，而机身剧烈摇摆，相信普通的直升机，就经不起这样的

考验。

直升机终于在一座极高的高峰上空盘旋——那山峰和四周围的山峰相

比较，其实不是最高，但是却陡上陡下，简直如同一块四面全削平了的大

石。

所以格外觉得又险又高，而且它又隐藏在许多山峦之中，所以也隐蔽

之极。

不容易发现。

那山峰的顶上，十分平整，是一个天然的大石坪，红绫先是大叫一声

：“到了！”

接着，她侧头想了一想，神情迟疑：“这里，我来过，我知道！”

蓝丝令直升机下降，还未曾降落，我和白素都看到，在那大石坪的一

边，另一座小山峰之下，有着建筑物！

我向白素望去，看到白素口唇掀动，想说什么，但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

我也不禁心跳加剧，因为若是忽然自那建筑物之中，走出个神汕一样

的老妇人来，只怕我也负荷不了这样的大刺激。

结果，这种刺激性的场面，并没有出现，我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白

素却有着显然的失望——自那建筑物中，站出来的是几十个灵猴，毛色有

深有浅，但并无白色，机舱门一打开，红绫和那一对猴，就飞扑而下混进

了猴群之中。

红绫虽然穿戴的是标准的苗女，可是一进猴群，和灵猴就混为一体，

绝无隔阂，她毕竟是和灵猴一起长大的！

红绫和群猴胡混了片刻，又跳过来，拉住了我们的手，走进那建筑物

去。

我也打量那建筑物，全是用方整的石块造成的，看来就地取材，开山

凿石而建。进去之后，，十分宽敞，也没有间隔。有的只是许多树枝搭成

的巢穴。那是灵猴搭来居住的。

我们都知道，灵猴再灵地无法开山劈石，那么，这屋又是谁造的？陈

大小姐也无法有这样神通。

我们又充满新的疑惑，四面看看，也同时看到了在一面的石壁上，有

一些字写着，我和白素急急地走过去看，看清了写的字，都不禁呆了！

在石墙上写的并不是什么惊人的语句，可是看在我们的眼中，所带来

的巨大震撼，还是难以形容！

字迹可能是用动物的血写上去的，写的是一首全中国人都知道的儿歌

：摇摇摇，摇到外婆桥。

外婆叫我好宝宝。

糖一包，饼一包，摇摇摇，摇到外婆桥！”

我和白素不知呆立了多久，红绫显然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发呆，她伸

手摸着墙的字，若有所思，可是她无法记起任何事，因为当时，她太小了

，而灵猴究竟不是人，无法向她叙述她幼年时的事。

我和白素闭上眼，想像陈大小姐在这里，抱着我们的小人儿，一面摇

着，一面哼着这首儿歌的情景。

我们两人的神情，一定十分古怪，所以令得红绫和一群猴子，居然也

静了下来。

等到我们再睁开眼来，看到红绫正俯着身，却又昂起了头，用极其疑

惑的神情望向我们。我和白素同时长叹一声——这其间的曲折变化，就算

红绫天资聪颖，只怕三五年内，她也不容易明白。

蓝丝也用疑惑的眼光望着我们，她向一个小小的方形窗口指了一指，

我和白素循她所指看去，看到窗外的一大幅石砰，有着一大一小，两个圆

形的圆圈，大的直径约有二十公尺，小的在大的中间，是两个同心圆，直

径约十公尺左右，形成圆形的是一种黑色的焦痕。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立时想起大满、铁头娘子和白老大见到过的那发

出火光的宇宙飞船，那飞船在降落之后，看起来像一只“大铁饼”！

宇宙飞船和船上两个人，确然曾和陈大小姐有过接触，但是他们之间

的联系，到了什么程度，就不得而知了。

看来陈大小姐一定又出了变故，而且变故一定是她把“小人儿”抱回

来不久就发生，所以红绫对于她自己何以会沦落为女野人，一点记忆也没

有！

发生在陈大小姐身上的变化，一定十分可怕，以致令得她无法再照顾

小人儿！

白素靠在我的身上，喃喃地道：“我要把她……找出来……已经有很

多的线索，不会是什么难事！”

她的情绪十分激动，因为事情和她母亲有关。我比较冷静，知道根本

一点线索也没有，要找陈大小姐，比大海捞针更难！

但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能说什么呢？我只好道：“好，还是我们一

起进行！”

白素知道我只是在安慰她，所以她叹了一声，感激地望了我一眼。红

绫在这时，乖乖地走过来，小心地问我们：“我可以和灵猴玩玩吗？”

她语调生硬，可是那实在是世上最好听的人声。

（全书完）

尾声：人生历程一如探险

经过讨论，白素听从了我的意见，让红绫暂时留在苗疆，我和白素，

轮流或一起陪她，尽量向她灌输现代知识。我曾想过，就让红绫在苗疆生

活，可能更适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在白素那里知道除了这里的崇山

峻岭之外，另有广阔的天地，岂甘就此住在山中算数。

她答应我们努力学习，我们答应她尽快把她带离苗疆。

陈大小姐究竟遭到了什么样的变故，以及陈二小姐带了人入苗疆，何

以竟然就此音讯全无，都无法知道。当然，那又是另外两个故事，可能更

出人意料，也可能平平无奇，是不是能把它发掘出来，只好看机缘如何，

很难去刻意寻求。

又过了若干时日，我和白素，千方百计找到了白奇伟，把一切都告诉

他，种种经过，有一大半白奇伟不知道，直把他听得目瞪口呆，听完之后

，他第一句话就道：“找老头子去。”

“老头子”是一定要找的，但白素的主张是：“很应该去看看他老人

家，但不必对他说什么，何必再勾起他惨痛的回忆？”

我和白奇伟勉强同意，于是，在法国南部，空气中充满了干草干花的

香味，在和煦的阳光下，各自转动酒杯的时候，我们并没有说什么，倒是

白老大看出了一些古怪处，所以追问我们：“在捣什么鬼？”

他在苗疆的生活，我们都已知道——拼图已经完成。那不知道的部分

，是连白老大也不知道的，是另外一幅拼图，陈大小姐竟就此未曾再和他

见过面，性子之烈，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

我们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他闭上眼睛，在阳光之下，他的白发白

眉白髯，闪闪生光，不论他当年独闯袍哥总坛时，是如何天神一样的勇猛

，现在也毕竟老了。

在沉默了一会之后，他忽然缓缓地道：“人生的道路，我快走到尽头

，你们也走了许久，可曾觉得人的一生，如在不可测的环境之中探险？”

白素握住了白老大的手，白老大叹了一声：“每前进一步，就是说每过一

分一秒，都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会发生什麽事，会有什么样的陷阱和危险

在等着你，全然不可测，再意外的变故，都可以在一刹那发生，而在事先

，一无所觉！可以忽然失足跌人深渊，也可以突然飞上天空。”

我也十分感慨：“可是既然踏上了生命路，总得一直走下去！”

白老大睁开眼来：“是啊，每一个人的生命历程都一样，每一个人都

是探险家，面对种种不可测的危机，探险，继续探险，不断遭遇变故，也

不断遭遇惊喜，没有人会是例外！”

他这种说法，我们都很同意。可是他忽然话锋一转，一口喝干了杯中

的酒，喝道：“好，这次你们给我带来的是什么？”

原来我们的神情古里古怪，还是给他看出来了。

白素首先再难掩饰，她叫了一声：“爹，我们的小人儿找回来了！”

白老大陡地坐直身子，老大的身躯，不断的在剧烈发着抖，张大了口，声

音嘶哑，问：“那么……她呢？”

一听得这四个字，我们心中雪亮：知道他是早明白“小人儿”，是叫

什么人抱走的，难怪他后来对我放弃追寻，并不反对！外婆的心理再不平

衡，也不会加害外孙女儿！

自然，又有许多往事要重复，有许多唏嘘声和许多的感叹。

一直争着说话到满天星斗，才告一段落，白老大长叹一声：“人生无

常！她可能跟外星人走了！”

逗留了三天，和白老大告别，回到住所，温宝裕正在团团乱转，他已

经知道了一切经过，一见我就道：“老人家怎样说？”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大叫起来：“要不是我到苗疆去盘天梯，你们怎

能一家团聚？”

白素笑：“好，你是大恩人，我这就到苗疆去，你有话要我带给蓝丝

？”

温宝裕叫：“我也去，去看看卫红绫。唉，当时就算用苗刀把我的头

，砍成八八六十四块，我也想不到这女野人会有这样的来历！”

是的，谁想得到呢？正是白老大所说，人生历程一如探险，前路全不

可测，什么样的变化，都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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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来

作者：倪匡

楔子

一、疑真疑幻

二、思想仪

三、时间的单向式和多向式

四、个人秘密

五、和谐时代还是恐怖时代

六、又见阴间宝物

七、天生我才必有用

八、宇宙游魂

九、妈被人抓走了！

十、

十一、运送人头

十二、单一

标题 <<书路--将来>>

自 序

将来。

将来会是怎样，没有人知道，所以，将来也就可以是任何样子，任凭你去想，

想得出来的花样，都可以是将来。

故事中的设想是，高级生物的生活方式，在将来，必然趋向单一独处，而不是

群居。这种设想，听来有点不可思议。

如果每一个人身上的几亿个细胞，也都要单一独存，那怎麽办？一点也不必担

心，几亿个细胞组成的群体生命，必然会解体⌒死亡　，那时候，单一独存就会实

现，尤其是脑细胞——它们本来就是独立的。　四号是那麽说的。

倪匡

一九九三年七月九日

红了樱桃 绿了芭蕉

（只不过是提了两磅盛造樱桃，经过了一株蕉树。）

标题 <<书路--将来>>

第一章 疑真疑幻

自小在苗疆蛮荒、崇山峻岭、原始森林中长大的女野人，我的女儿红绫，虽然

回归文明社会，但是她对於城市生活，始终不是十分习惯。

所以，她少不免有点怪异的行为。

她极喜欢树，尤其是大树，幸好屋後是山，未经开发，古木极多，有高至二十

公尺，粗可合抱的，那正投了她的所好。也不知是甚麽时候开始，她竟在其中一株

最高的树上，在枝叶的掩蔽之中，搭了一个栖身之所。

我和白素发现了之後，也无法深责她，只是和她约定，一天之中，留在树屋中

的时间，不能超过留在正常的地方，她也没有异议。

那株大树，在我书房的一个窗口望出去，便可以看得到，距离大约是三百公尺。

自然，那扇窗子的帘子，我也不再拉上，以便随时可以看到她。

戈壁沙漠有一次在我的书房，恰好看到红绫在树屋中自得其乐，戈壁沙漠向她

挥手，她在树顶之上，纵跃如飞，竟一下子来到了离我书房的窗口不到十公尺

之处。她的嗓门大∶『两位叔叔，有甚麽好玩意？』

两人道∶『你的树屋很有趣！』

红绫大是高兴∶『要不要带你们去玩？』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双臂向上抬了一抬，那身体语言是说∶如果两位要去，一

边挟看一个，就可以带你们去。

戈壁沙漠连声拒绝∶『不必了，不必了，远处看看就可以了。』

红绫也不勉强，只是颇有失望之色。

戈壁沙漠问∶『你在树上，要是忽然想和人讲话，那怎麽办?』

红绫搔著头，一时之间，没有法子。我忙道∶『快求两位叔叔设法！』

红绫笑嘻嘻地道∶『像两位给小宝的那种流动电话，给我一部就好！』

戈壁沙漠『哈哈』大笑∶『要带的都带来了！』

说著，一个就摸出了一具小巧的流动电话来，外形如一苹松鼠，玲珑可爱。

一个道∶『有了它，能和全世界通话，要不要打到法国去找你的秀珍乾妈?』

红绫接了过来，她手指粗大，那电话上的数字按键甚小，但戈壁沙漠显然是为

她特别设计的，按键高低突出，以方便她按动。

红绫很是高兴，连声道谢。

自从有了那电话之後，她随身带著，可是不怎麽使用。这天，我在书房看信，

一抬头，就从那窗口，看到了红绫在树屋之外的一根横枝上斜卧著，随著树枝的弹

跳，一上一下，悠然自得。

那苹鹰，停在她的身边，每当红绫向上弹起，它就展翅扑一下，配合极佳丨丨

对了，那苹鹰，就是天工大王所养的後来送了给红绫的那苹，它早已飞来了，终日

和红绫作伴，每隔一个月，会飞走十天八天，想来是探访它的旧主人去了。

对那鹰飞回来的事，我们并不感到突然。因为我在离开天工大王回来之後，已

经依照天工大王所说，告诉红绫将会把那头可以和人沟通的灵鹰送给她。红绫在雀

跃之馀，也在天天等它的出现。

可是等到它终於出现时，情形却有点奇特。

那一天清早，我还没有醒，窗上就传来『笃笃』的声响。白素先我一步行动，

到了窗前，拉开窗帘，就看到了那头鹰，正在轻轻地啄窗子。

窗帘才一拉开，它就用爪子抓窗子，我们也都看到它的脚上，套著一苹小小的

金属管子。

这种情形，我们早已见怪不怪，知道那是天工大王又同我们传递讯息了。

对於这个被称为天工大王的波斯人伦三德，我对他的工艺技能当然极之佩服，

对他幻想高山有生命，把大山当成是一个生命体来探索，更是五体投地。但是我却

对他的为人，有点不很喜欢。

我喜欢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以坦诚为本。像我和伦三德的交往，过程奇特之

至，我也迭冒奇险，他也引我为知己，可是一谈到了他何以有大山具有生命的想法

时，他言词闪烁吞吐的程度，令人愤怒。

我在回来之後，曾向白素说了全部经过，白素听了，也为之愕然。

因为若是根据伦三德的说法，他的那种天马行空，奇诞无比的想法，是得到了

一个名叫『原振侠』的人的启发。

可是他又没有见过这个名叫『原振侠』的人，甚至怀疑是不是真有这个人。看

来，好像是这个名叫『原振侠』的人，留下了甚麽文件、资料，或是著作，提到了

大山有生命的设想，启发了他。

而这个名叫『原振侠』的人，听伦三德的口气，又像是很久以前的人，他是如

何和这个『原振侠』发生接触的，用他的话来说，是『疑真疑幻』和『不能肯定是

不是真的发生过』。听起来很玄，倒像是他们是在梦中相会的一样。

问题更复杂的是，伦三德口中的那个名叫『原振侠』的人，是不是我们所熟悉

的原振侠医生呢?

『原振侠』这名字，并不稀有，姓虽是僻姓，名字却普通，颇有同名同姓的可能。

但事情竟然凑巧到了这一地步?下落不明，不知在浩瀚宇宙哪一个角落，甚至

可能已离开了宇宙的原振侠⌒想起来也骇然　，竟然有一个同名人?而这个同名

人，又有无比的想像力?

我和白素反覆讨论，一点头绪也没有，看来除了等伦三德自己来揭开谜底之

外，没有任何办法，而伦三德又不知何年何月才会离开那山洞丨丨他死在那山洞中

的可能性，我看高到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这既然是等不到的事，所以找和白素，都决定放弃不等，以免伤神。

可是，如今那鹰却又带来了他的讯息。

白素已开了窗，让那鹰进来丨丨自从红绫幼年时被人闯进窗来抱走之後，我住

所的所有窗子，都没有『窗花』逭回事。

那鹰进来之後，立刻抬起脚来，我自它的脚下，取下了那个金属管。

白素已经打开了门在叫红绫，红绫如飞般扑进来，那鹰卷起一阵风迎上去，声

势浩大，如同塌屋子。

我进了书房，旋开了金属管，里面是一小卷薄得半透明的纸，打开来大约是三

公分乘九公分的长方形纸条，打横用彩笔绘出了三个人头像丨丨我不能肯定那是用

甚麽方法绘出来的，或者是摄影，或是用其他甚麽方法形成的人像留影。总之，那

比照片更细腻、更传神、更精致、更夺目、更具神采，如同活的一般。

每一个人头像，只不过大拇指般大小，可是人像上，细如毛发，也清楚无比，

一一可数，人像的神情，更是呼之欲出。

那是三个神态、表情各有不同的美丽女性的头像。

我一看之下，简直如同电殛，想开口叫白素，竟至於发不出声音来。

而我的视线，也定在这三个美人的头像上，再也难以移开分毫。

那三个美人头像虽然是静止不动的，可是视线一与之接触，所产生的活色生香

的感觉，就算是尖端科技、高解像、会活动的电视画面，也及不上。

更令得我心头震动的是，这种情景，在我少年时，曾见过一次。

那一次，是在一个被称为『鬼竹』的物体上看到的丨丨至今我仍然不知那『鬼

竹』是甚麽东西丨丨也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头像。据说，面对『鬼竹』，不断思念一

个人．这个人的头像，就会出现，我曾经假设过，『鬼竹』是一种仪器，能接收人

脑活动时所发出的能量，这才会有想甚麽便有甚麽显现的效果。

如今在我眼前的这三个美人头像，就有这样的效果，我在震惊之馀，忽然想到

的是，这三个美人头像，是在『鬼竹』上出现之後，又被打印出来的。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回过神来，一定下神，就察觉到了白素已来到了我的身

边。

她在我的身边，可能已经很久了，因为我太入神，所以没有察觉。

这时，我向她看去，看到她也目不转睛地盯著那三个美人头像。我不去打扰

她，过了好久，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甚麽技术造成的?』

她这个问题，听来有点怪，但也正道出了头像今人震惊、感到出类拔萃的原

因，因为实在想不通，是在甚麽样的情形下，会产生如此精美的人像。

我自然无法回答白素的这一问题，我只是道∶『显然不是我们熟悉的摄影！』

自素同意∶『当然不是，你看，这……玛仙，就像是真的在我面前一样。』

对了，我还没有说那三个美人是甚麽人。

三个都是绝色美人，两个我没有见过，最右边的那个，我却十分熟悉，她就是

那个女巫之王玛仙，是原振侠医生的密友，为了拯救爱神星，离开了地球——就是

她，把原振侠放进了太空囊中送回地球来，可是却令得原振侠不知所踪。

确如白素所说，玛仙就像是活生生地站在我们面前一样，活的一样！

我也深吸了一口气，指著最左首的那一个美女。那美女英气勃勃，眉目之间，

竟有一股霸道，双眼的眼柙，也是少温柔多刚毅，一望而知，她胸怀大志，大具野

心，不是一个寻常的丽人。

我望了白素一眼，白素压低了声音，语调很是肯定∶『黄绢。』

黄绢曾经权倾一时，可以代表整个阿拉伯世界发言，但最　认识到了真正的爱

情，和白化星人远走高飞，放下了在地球上她曾经不惜一切代价争取的名利和权

力。她和原振侠医生之间，有爱有恨，有著数不清的纠缠，她的离去，曾使原振侠

医生有极度的失落！

一个是黄绢，一个是玛仙。

在中间的那个，一双眼睛，水灵灵地动人，可是却透著刻意隐藏，但是又难以

隐藏的幽怨，她动人的双唇，像是有不知多少心事想找人倾诉，可是在芸芸众生之

中，却又找不到对象，所以在她秀丽的脸上，就泛著淡淡的落寞，使她看来，更是

楚楚动人。

这一次，我完全不必徵求白素的同意，就可以知道这个美丽而又心事重重的美

人是海棠，一个由强权自小训练出来的『人形工具』。

海棠也和原振侠医生有过许多缠绵的故事，结果，她通过了艰难的改造过程，

从一个地球人，变成了外星人。

黄绢、海棠和玛仙，这三个女人，都和原振侠医生，有著极密切的关系。波斯

人伦三德把三人的头像送来给我，是甚麽意思呢?他想传达甚麽讯息呢?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一直在他口中提到的『原　侠』，就是我们熟悉的原振侠

医生丨丨虽然随便怎麽设想，也难以把他们两人拉在一起，但确然两个人是同一

人，并不是同名同姓。

我甚至可以很肯定地说，这三个美人头像，并不是伦三德的东西，而原来是属

於原振侠所有，不知如何，落到了伦三德的手中。

我眉心打结，刹那之间联想到的，白素当然也想到了，她突然提醒我∶『翻过

来看看！』

由於那纸卷看来近乎半透明，所以我一点也没有想到背面也可能有东西。给白

素一提醒，我翻过来一看，就看到有两行极淡的字迹，白素凑了过来一起看。那两

行字写的是∶

『天地之间，真有她们?

天地之间，真曾有我?』

我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丨丨这两行字所写的，玄之又玄，一时之间，

不知是甚麽意思。但是那一手行书，却一眼就可以认出，百分之一百，是原振侠医

生的笔迹，绝错不了！

我呆了好一会，才听得自素道∶『这事情有点不可思议，原医生入了甚麽魔，

竟会怀疑自己的存在?』

我吸了一口气∶『他的思想一直很古怪，若是……若是……处在一个奇特的环

境之中，自然会容易产生虚无的想法。』

白素显然和我一样，心中也迷惑之至，所以她自顾自道∶『这三个人像，是甚

麽力量的杰作?』

她不说『甚麽人的杰作』，而说『甚麽力量的杰作』，当然是看出这样精美的

人像呈现方法，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缘故。

我又吸了一口气∶『那波斯人说，他会慢慢地把他和原振侠之间的事告诉我。

这算是他的开始?』

波斯人伦三德确曾这样说过，当时，还惹得我很是生气丨丨他要是用这种方

法，每次由鹰带一点消息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把事情说得明白丨丨也许永远都

说不明白，他就曾说，事情如真如幻，他甚至怀疑事情的真实性。

接下来好几天，我和白素作了种种假设，但是都不得要领。由於玛仙是陶启泉

的义女，我便把人像拿去给陶启泉看。

陶启泉看了，也叹为观止，他道∶『真像玛仙站在我面前一样丨丨她上次走的

时候，曾说会努力在宇宙中找原振侠，也会在可能的情况之下，回地球来看看他是

否已经回来，等她再来时，我一定告诉她，这可能是寻找原振侠的一个重要线

索！』

我同意他的说法，而且，我知道，玛仙必然能解释是甚麽力量的杰作⌒谁知

道，我一回到了家中，看到了红绫在逗鹰，我把人像拿出来给她一看，她就解答了

人像何以如此出色的原因　。

且说我告辞时，陶启泉告诉我∶『我才和勒曼医院联络过，他们说有事要找

你。』

我立时道∶『好，我回去就和他们联络。』

我和勒曼医院，有好些事悬而未决，一时之间，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了哪一桩事

找我。

回到家，看到了红绫，才想起这几天，一直为作出各种假设而头昏脑胀，没有

对红绫说起这件事，就叫住了她，给她看人像，并且告诉她∶『是鹰儿带来的。』

红绫看了之後，赞叹∶『这三个人真好看！』

然後，她竟主动间我∶『爸，你可知道为甚麽这三个人看起来，像活的一

样?』

我大是惊喜∶『我不知道，你知道?』

红绫很是高兴——这是孩子的正常反应。她指著人像道∶『这种画，经过特殊

的处理丨丨嗯，处理的过程很复杂，不必详细说。在经过了处理之後，它具有一种

能量，这种能量，可以影响人脑部的活动，使看到它的人，产生如同见到真人一样

的效果。』

红绫说得十分认真，我也完全听得懂她说的话，可是我还是呆了好一会，说不

出话来。

红绫有点著急∶『你不相信?』

我忙道∶『不！不！我相信，相信正是由於它有影响人脑部活动的能力，所以

才会产生这样了不起的效果。因为太不可思议了，所以才发呆。』

红绫又道∶『这种物质丨丨就是用来形成人像的物质，地球上也有，只是还没

有被发现，将来一定会被普遍采用，那时，地球人的生活，就会美好很多。』

白素在这时走了过来，接口道∶『把这种物质加在书上，每一本书就变成合乎

读者的心意;用在衣服上，就可以使人人都感到这件衣服美丽无比，馀此类推，甚

至可使食物变得美味，对不对?』

红绫拍手跳跃∶『正是如此！』

她们母女两人，说得高兴，我却总觉得大是不对劲，我一面摇手，一面叫∶

『喂，等一等！这∶∶∶不是很对头吧，要是普遍使用这种物质，去影响人脑部的活

动，把甚麽东西都变得美丽无比丨丨可是那并不是真正的美好，只是令人感到美好

而已！』

自素和红绫一起望向我∶『那有甚麽不对?』

我挥著手∶『那不是真正的美好，只是让人感到那是美好罢了。』

白素扬眉∶『感到是美好，和真正的美好，是完全一样的。』

我呆了一呆，对白素的说法，一时之间，提不出反驳来，而且，在经过了深思

熟虑之後，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的确，甚麽叫『真正的美好』呢？所谓美好，从头到尾，都只是人的感觉，只

要人感到那是美的、是好的，还有甚麽『真正的美好』和『虚幻的美好』？

一切都决定於人的感觉！

既然有一种能量，使人感到甚麽都美好，也就一切都美好吧。

可是，我还是感到不对劲，因为这样一来，不是和每一个人都服食了迷幻药一

样，都把虚假的变成真的了吗?

在若干天之後，我还是忍不住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白素的意见，大具『　』

味，她道∶『本来一切都是空的啊，单看你怎麽想，你摸上去感到是光滑的，那东

西就是光滑的，你不用理会它原来是怎样的。』

我还是无法反驳，但仍然摇著头。

对这个问题理论上的讨论难以继续。我提出了实在的问题∶『地球人要到将来

才会使用这种物质，那麽，这人像不是地球人的作品了?』

红绫应声道∶『当然不是，而且，它也不是画出来的，是一种仪器，接收了人

脑活动的能量，转化出来的。』

我陡地一怔，瞪大了眼，望著红绫，心中不断地在叫著∶『鬼竹！鬼竹！』

我之所以没有叫出声来，是因为我知道这种接收脑能量的仪器，实际上不是叫

『鬼竹』，它曾出现过，在我少年时，我见过在这仪器上泛现的人像丨丨在一见到

那三个人像时．我就想起它！

如今红绫又这样说，那证明我的想法很对！

就是那种仪器，至少也是同类。这种仪器，属於外星人所有。『鬼竹』的主

人，那种外星人，曾和我有过沟通，他们甚至委托我去寻找一个人丨丨『我的师

父』。但多少年来，我一直没有完成委托，也不曾再和他们有过接触。

在我面前的三个人像，是不是和那种外星人有关连呢?

刹那之间，千头万绪，一起涌了上来，我的神情，也有点怔呆。

红绫却误以为我还在为刚才的问题烦恼，她道∶『爸，化学物质能刺激人脑活

动，使人产生各种感觉。那是很普通的现象啊！』

我思绪很乱，所以漫声以应。她又道∶『譬如说，氯和钠的化合物，就能使人

感觉到咸味，一点也不奇怪，是不是?』

我略定了定神丨丨人的味觉器官，一接触到了盐⌒氯和钠的化合物　，就有咸

的感觉，确然太寻常了，可那也确然是化学物质使人产生感觉的例子！

我接受了红绫的解释，再问她∶『那种仪器，你知道属谁所有?』

红绫道∶『很多外星人都有。』

标题 <<书路--将来>>

第二章 思想仪

我进一步间∶『例如丨丨』

红绫道∶『妈妈的妈妈他们也有，我在极短时间内，获得大量知识，也是利用

了有能量的物质刺激我脑部活动的结果。这类物质都有放射性，人类对它有恐惧

感，还未曾到开发它们的时候。』

我有点发怔，竭力去设想这种『能量』被大量开发使用之後的情形，可是却又

觉得难以设想。

红绫看著我的样子，笑了起来∶『别担心．到了将来，地球人自然会适应那样

的生活。』

我吸了一口气，作了一个手势，表示接受了她的解释．我指著这三个人像∶

『这三个美女，都是你经常听我们提起的原振侠医生的密友。』

几乎甚麽都懂的红绫，对於『密友』这个名词，不是很明白，而且她显然对这

种关系，没有甚麽兴趣，所以一转眼，就跳著出去了。

白素忽然道∶『我想这是一个开始。』

我扬了扬眉∶『波斯人设法在告诉我们，他和原振侠之间的关系?』

白素点头∶『那鹰儿每次探望他，恐怕都会带一点资料回来。』

当时，我也认为是这样，但是那鹰又来去了三四次，每次都没有甚麽新的东西带

来。有一次，我写了一封信，给鹰儿带去给伦三德，说明我对这三个人像的看法，我

知道那一定会吸引他，我也问他是在甚麽情形下得到那三个人像的，同时也告诉他，

那肯定是原振侠曾拥有的东西。我以为一定会有回信，可是一样令我失望。

由於很久没有新的发展，所以这件事，就这样乾搁在那里。

在这段日子中，我自然另外有事在忙著，主要的就是和勒曼医院的接触。

在陶启泉那里，知道了勒曼医院有事要找我．我立刻和他们联络。

这次，接听那个专线电话的是一个娇滴滴的声音∶『是的，卫斯理先生，医院

方面会派一个人去见你。』

我问∶『为了甚麽?』

那声音显得很遗憾∶『对不起，我不知道丨丨你知道我们医院的性质，各个部

门，并不贯通。』

我只好道∶『好，我恭候来人光临。』

勒曼医院之古怪，熟悉我故事的，一定早已知道。我认为在地球上，对地球人

生命的奥秘，研究和掌握得最透彻的，就是勒曼医院中那一群来自宇宙各处，也包

括了优秀地球人的研究者了。

他们实实在在的研究成果，都可以应用在对人类生命的实际用途上，比起宗教

性的对生命奥秘的探索，还处於一种朦胧的境界，大不相同。

所以，我对他们十分尊敬，说是『恭候』，真的是有恭敬的心情。

第二天，那人就到了。那是一个看来外貌普通之极的中年人，这样的一个人，

就算见过他八次，第九次也未必会认出他来。

要不是他一见面就自称是勒曼医院来的，我也不会认为他是我在等的人。

我请他进屋子，恰好红绫自楼上，像一阵风一样，卷了下来。

那麽外貌平凡的一个人，一见了红绫，突然双眼之中，神光迸射丨丨眼神是十

分奇特的一种现象，这人的外貌，一点也没有改变，但是双眼之中，一有了神采，

整个人也就变得神采飞扬，前後判若两人。

他盯住了红绫看，神情也变得十分讶异。我知道，自勒曼医院来的，全是非同

小可的人物，所以很注意他看到了红绫之後的反应。

红绫一下了楼，一扬手，她肩上的鹰儿，先飞了起来，她向我略一挥手，也紧

跟了出去，行动迅速，一下子就出了屋子。

我再去看来人时，只见他已回复了原来的样子，可见刚才的神态，是由於意外

而显现出来的。

他也看到我在注意他的神态，略有不好意思，向门外指了一指，道∶『刚才那

位是丨丨』

我道∶『是小女。』

来人一听，样子古怪，惊讶莫名，一副难以相信的神气，我不禁感到好笑∶

『怎麽，有甚麽不对?』

那人道∶『他们告诉我，你和尊夫人都是地球人。』

我笑∶『怎麽，我女儿看来，不像地球人?』

那人神情迟疑∶『她的脑部活动所产生的能量∶∶∶或许，地球人中也有例外，

真是的∶∶∶可是不应该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他说得支吾之至，我哈哈大笑了起来，他错愕地看著我，我一面请他进书房，

一面用最简单的方式，向他说了红绫的情形。

红绫的经历．奇特之至，即使是来自勒曼医院的人，也为之啧啧称奇∶『难怪

她的脑活动能量，是地球人的千倍以上！』

我趁机道∶『和阁下比较如何?』

他没有回答，只是打了几个『哈哈』。

从他的这种态度，我可以肯定这家伙不是地球人。如今他的外型，只不过是为

了方便在地球上活动而设的。反正勒曼医院中有的是地球人的身体，随便找上一具

就可以了，他原来的外型，不知道是甚麽形状！

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和外星人打交道，所以他打哈哈．我也跟著一笑∶『不知

阁下前来，有何贵干？』

那人见我忽然客气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伸出手来，和他握手时，他自我介

绍∶『我叫狄可。』

我笑∶『是在地球上使用的名字?』

狄可笑了一下∶『在任何地方，名字都只是一个代号而已丨丨』

他说到这里，忽然长叹了一声，我不禁大是讶异，他立刻解释∶『若是地球人

都像你，那就好了，明知我是异类，一点也不大惊小怪。』

我笑∶『见得多了，自然习惯，第一次有这种经历时，也不是不吃惊的！』

他再叹息∶『地球人不但对外星人惊恐，连地球人相互之间，也因为外型或生

活方式的些微差异，而势同水火，不能互容！』

我也跟著叹息∶『这是地球高级生命的悲剧，也是文明停滞不前的原因。』

狄可默然无语，我看得出他还有许多话要说，可是我却无意和他再讨论地球人

这个致命的劣根性丨丨那很令人伤心。

所以我又道∶『你来的原因是丨丨』

狄可『哦』地一声∶『我们受一个人的委托，要找一个人丨丨』

他用这样的话来开始他前来的目的，自然听得我莫名其妙。他不好意思地笑∶

『爱神星向全宇宙发出了要求帮助的讯息，找一个人丨丨』

我失声道∶『原振侠！』

狄可点头∶『对，就是这个名字，我们和爱神星的交往，有十分久远的历史，

所以十分重视这个求助的讯息。』

我吸了一口气∶『爱神星人极其可爱，真可惜他们的星球。遭到了如此巨大的

不幸。』

狄可双眉一扬∶『其实．星球也是一种生命，有诞生，就必然有灭亡，任何星

体，都不能例外，像爱神星那样的情形，已经算是好的了！』

这一番话，令我在吃惊之馀，又想起波斯人的『高山有生命』论丨丨那何足为

奇，整个星体，乃至整个宇宙，也都是生命！

狄可看出我有点精神恍惚，所以他等了一会才继续∶『我到了勒曼医院之後，

才知道原振侠这个人，和医院有过一段渊源，他有相当详尽的资料留在医院的记录

之中。』

我斟了两杯酒，给了狄可一杯，他并不拒绝，反倒道∶『地球上伟大的液

体！』接著一乾而尽。

我知道原振侠和勒曼医院发生关系的那一段经历，这段经历之中，包含了一个

回肠荡气，极其感人的爱情故事。原振侠古道热肠，为了朋友，舍却了原来的身

体，灵魂和好友共赴『幽灵星座』，脱险归来之後，再进入勒曼医院为他复制的身

体之中。

这种惊心动魄的经历，自然会在医院的记录上留下详尽的资料。

狄可望著我∶『你知道在原振侠身上发生的事?』

我点头∶『是丨丨不过，他赴幽灵星座的经过，我并不知情，他没有对任何人

说过。』

狄可摇著空杯子，我立刻为他再斟满，这一次，他慢慢地喝著∶『有一些资

料，落在我们手中，对於寻找他，很有帮助。』

我苦笑，因为根据玛仙的说法，原振侠不知飘游到宇宙的哪一角落，时空交

错，在立体，甚至是超立体的空间之中，凭甚麽资料，可以把他找出来?

我的疑惑反映在脸上，狄可道∶『最有用的资料，是他的记忆组的能量频率，

医院方面有详细的记录。』

我为之动容丨丨所谓『记忆组』，就是俗称人的灵魂。原振侠的记忆组，曾和

身体分离，我忽发奇想，若是找不回原振侠，那麽把他的『记忆组』找回来，再配

上一个身体，也就等於把他找回来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大是兴奋，立刻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

狄可鼓掌∶『你真了不起，我的设想，正是这样，我们有一组十分特别的仪

器．对高级生物的记忆组的能量频率，极其敏感，你可知道这　能量频率　是怎麽

一回事?』

我照实道∶『不知道，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词。』

狄可道∶『每一个高级生物的记忆组，都有一个不同的频率，嗯∶∶∶如果用数

学来表达，地球人是二十六位数，通过仪器，把频率固定，如果这个人在太阳系之

内，一下子就可以确定在何处，在银河系之内，也可以确定他所在的方向。』

我听得目定口呆，连喝了几口酒，才道∶『那麽，知道原振侠在何处了?』

狄可的回答是∶『不知道！』

我有一阵昏眩之感∶『那表示他甚至不在银河系之中?他在丨丨』

我在一开始说的时候，语气十分惊诧，但是随即恢复了常态。

因为我想到，对一个地球人来说，银河系已是不可超越的天体。但是在整个宇

宙之中，银河系只不过是一个微小的组成部分，不在银河系之中，就不值得大惊小

怪，眼前这个狄可，他十之八九，就来自银河系之外。

但是狄可的回答，还是使我感到意外，他道∶『也不能肯定那麽　。银河系的

范围，只是一个平面，如果再加上时间的差异，那就成了立体，要找他就复杂得多

了。』

我想了一想，我想我明白了狄可的意思，他是说∶如果原振侠是在现在的银河

系之中，他可以找到他，但如果原振侠不在现在的银河系，而是到了过去，或是到

了未来，那麽，即使他在地球上，要找到他，也就得通过另外的复杂程序了。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直到此时，我仍然不知他来访的目的，所以我又提了

出来。

这次狄可，有了切实的回答∶『我需要有关他的更多的资料，你和他熟，应该

可以提供。』

我反问∶『要哪方面的资料?』

狄可道∶『任何方面，未必都有用，但可能有些会极有用。』

我心中一动∶『他有一段很古怪的经历丨丨应该说，有一个人，有一段十分古

怪的经历，可能和他有关。』

狄可扬眉∶『请说！』

波斯人伦三德和原振侠之间的关系，正令我十分困惑，狄可有非凡的本领，他

或者可以揭开这个谜团。

所以我就从伦三德对『原振侠』这个名字的敏感说起，说了他和原振侠之间，

『疑真疑幻』的情形，以及他对大山有生命的设想。

狄可一开始就听得十分用心丨丨他是一个很好的听众，不打断话头，全神贯注

地听。

等他听到伦三德带来了三个人像时，他才动容∶『那些人像呢?』

他问得很是焦切，显示他对这件事，极之关心。我不知道是甚麽原因，拉开抽

屉，就把那卷薄纸取了出来。这些时间来，我一有空就在看那三个人像，薄纸也早

已被我抚乎了。

狄可一看到，行动竟大是失态，他一下子扑了过来，撞倒了一瓶酒，还好我眼

明手快，一伸手抓住了酒瓶，他身子一个摇晃，还没有站稳，却又一下子在我手

中，把那瓶酒抢了过去，仰起脖子，倒了小半瓶进口。

我看得目定口呆，只好故作幽默∶『我以为喝酒只是地球人的坏习惯！』

狄可伸手抹了抹口∶『我们来之前，把地球人的生活习惯，编成程式，输入脑

部，所以反应和地球人是一模一样的！』

我点头∶『那麽，是甚麽令你吃惊或感到刺激了?』

狄可指著那三个人像，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道∶『她们的名字是

黄绢、海棠和玛仙，是原振侠生命之中，三个重要的异性。』

狄可指著玛仙∶『她和爱神星人在一起，委托寻找原振侠，由她出面向全宇宙

呼吁。』

我又告诉了他主要的原振侠和玛仙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些

事。看到狄可已渐渐镇定了下来，才住了口。

狄可道∶『这画像，是经特殊技术处理而成的，其中有人的记忆在，那种能

量，能影响人脑的活动，所以看起来活龙活现。』

我吸了一口气丨丨他说的，和红绫所说的，完全一样。他又道∶『这种特殊的

技术，只有我们发展得最完善。要是由我们来面对仪器处理，人像真的会活动，甚

至还会出声。』

我扬了扬眉∶『这好像没有甚麽稀奇，地球上的摄影术、录影技术，也可以做

到这一点。』

狄可摇头∶『大不相同，这是脑能量活动的结果，能根据脑能量的活动，随意

变化，如同真人相对。那本来是为了我们的宇宙飞行员长期航行，思念亲人而设

的。』

我叹了一声，那当然不是录影技术所能比拟的了。

我问∶『你既然对这如此熟悉，何以一看之下，还如此吃惊?』

狄可略为迟疑了一下，才道∶『这种仪器的制造过程，极其复杂，而且是我们

的独特之秘。其中接收脑活动能量的装置，可以起到许多作用丨丨』

我插言∶『例如轻而易举，就可以知道他人在想些甚麽?』

狄可神情认真，点了点头。

我默然丨丨因为这仪器，有了这样的功能，就能达到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例

如把它放在华盛顿的白宫，那麽，美国自总统以下的所有高级官员，在想些甚麽，

也就不成为秘密了。

我难以设想星际秘密情报搜集的情况，单是地球上，已不知有多少人千方百计

地想知道另一人怎麽想，那种仪器对他们来说，也就是无价之宝！

而且，有了这种仪器相助，狄可他们，在宇宙航行，所到之处，自然无往而不

利，因为他们能知道别人在想甚麽，那当然容易应付之至！

这仪器有这样的功能，堪称是宝物了，几乎可以利用它来作任何用途，包括刺

探一切秘密丨丨我之所以默然，就是因为想到了那一点，因为那不是光明正大的行

为。

狄可也知道我何以默然，他道∶『星际来往，最大的障碍，是彼此之间的陌

生。陌生造成隔阂、造成猜疑、造成敌意、造成误会，许多悲剧，因之产生。地球

人一直在害怕外星人入侵，就是明证。』

我知道他想说甚麽∶『有了这种仪器，你们便可以轻而易举知道别人在想甚

麽，就容易沟通了?』

狄可大点其头，我冷冷地道∶『可是，那是你们独得之秘，别人无法知道你们

在想些甚麽！』

他并不否认这一点∶『是的，星际交往，始终还没有到达完全坦诚相对的地

步，各个星体，都有自己的独特之秘。重要的是我们绝没有伤害他人之心。』

我叹了一声丨丨这一切，对地球人来说，是太遥远的事了。

我又重覆问题∶『你何以会吃惊？』

狄可道∶『这种仪器，我们称之为思想仪，在我们来说，也珍贵之极，在若干

年前，有一具突然遗失了，这在我们来说，是一件大事，多少年来，我们一直想把

它找回来，可是一直下落不明！』

我听得大奇∶『遗失在地球上?』

狄可神情迟疑∶『不能肯定，一组宇宙飞行员，带著编号第二十九的思想仪，

在出发之後的第七十天，就失去了联络。』

我追问∶『这　七十天　是丨丨』

狄可道∶『当然是我们的时间，用地球上的时间观念来说，大约是三年，这样

的航行时间，应该已经入了地球所在的银河系。』

我苦笑∶『银河系中，有超过十亿星体，这思想仪流落在地球上的可能，是十

亿分之一。』

狄可道∶『现在你该知道我何以吃惊了吧！』

我明白了，但是由於我也感到了吃惊，所以我要好好定一定神，才能令思绪恢

复正常。

思想仪流落在地球的可能性，只是十亿分之一，但是，这十亿分之一的机会，

却成了事实！

若思想仪不是在地球上．就不会有那三幅人像在地球上出现。

思想仪一定也曾和原振侠医生发生过接触，不然，也不会有这三幅人像的出

现。

使人思绪紊乱的是，原振侠是在甚麽时间、甚麽情形之下，和思想仪发生接触

的呢?

时间，大致可以推测至少是在他和玛仙已成为情侣之後，那麽，是不是在他失

踪之後呢?他『失踪』，没有人知道他到了何处，只推测他不知在宇宙的哪一个角

落飘流，但现在看来，他大有可能，身在地球！不然，那三个人像，如何会落在伦

三德的手中?

虽然事情怪异莫名，今人思绪紊乱。但还是立刻可以肯定一点∶和波斯人伦三

德联络，十分重要丨丨问他是如何得到那些人像的。

另外还有更令人紊乱的情况是，狄可口中的思想仪，是不是我少年时期曾见过

的『鬼竹』？

这一点，也是十分重要，因为，我不但见过『鬼竹』，而且，和『鬼竹』的主

人，被我当时以为是『天兵天将』的神奇力量接触过。他们还委托了我去找我的师

父！

据狄可说，当年，那编号第二十九的思想仪，是和他们的一组宇宙航行员同时

失踪的。如果『鬼竹』就是思想仪，那麽，不但有了失物和线索，也有了失踪人员

的线索！

我由於心情紧张，声音也有点僵硬∶『那思想仪∶∶∶的外型，是怎麽样的?』

狄可以一种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我，他是在奇怪我何以会有此一问。我忙道∶

『我少年时见过一样怪东西，会根据人的思念，而现出被思念的人的人像，活龙活

现，一如这三个人像。』

标题 <<书路--将来>>

第三章 时间的单向式和多向式

狄可听了，一面摇头，表示那是没有可能的事，一面又问∶『你所说的那个怪

东西，外型又如何?』

我心想，他对思想仪十分看重，不肯多说，那就由我说给他听，也是一样。

所以，我把那『鬼竹』的外型，详细说了出来。

狄可的反应，当真和地球人一样，只见他面色逐渐苍白，气息也粗了起来。再

听下去，他不住摇头，而且喃喃自语。

我略停了一下，想听听他在说些甚麽，但居然无法听得明白。他显然是在激动

的心情之下，自然而然，用上了他自己星球上的语言了。

等我把少年时的经历说完丨丨说到了我师父夜夜对著那仪器呆立相思，仪器上

终於现出了他日思夜想的倩影时，狄可失声叫了起来∶『不可能！不可能！』

我有点不快∶『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亲身的经历，那东西给我师父带

走了，我还接触过一种力量，委托我找寻师父，看来，那种力量是要得回那东西。』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狄可简直是团团乱转，最後，他颓然坐了下来。

我问他∶『怎麽样，我说的那东西，是不是就是你们的思想仪?』

狄可先是点头，但立即又摇头，他叹了几声∶『该怎麽说呢?你说的那东西，

肯定是思想仪的一个部件，是其中的一部分。思想仪竟然被∶∶∶被拆了开来，

这∶∶∶怎麽可能?』

在他的观念之中，那『思想仪』珍贵无比，绝无可能给拆开来的。他的想法钻

了牛角尖，不一定是拆开来，在意外之中，遭到了损坏，散成了若干部件，也是大

有可能的事情。

我立即把我的想法提了出来，狄可发了一阵子呆，才道∶『意外?』

我道∶『是的，宇宙航行，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任何仪器，也都有损坏

的可能。』

狄可低头想了一会，再用很是疑惑的眼光望著我∶『我们的第二十九组宇宙航

行员，是在地球上遭到了意外？』

我道∶『有这个可能。』

狄可在设想、推理方面的能力，不是很强，他求我∶『你能设想一下大致的情

景?』

我感到可笑，也感到有趣，我先提出∶『那我需要你们第二十九组宇航员的较

详细资料。』

狄可略为犹豫了一下∶『好的，每一组宇航员都一样，一共有四个人，配备各

种仪器和子母宇航飞船丨丨其中最重要的是思想仪。』

我示意他再说下去，他有点不愿意，但还是说了∶『这是一种没有固定目的地

的航行，经过任何星体，如果认为有留下来的价值，就停留下来，进行活动。』

我有点不客气∶『进行甚麽性质的活动?』

他也不是很高兴，指了指他自己∶『像我，在勒曼医院工作，你认为那是甚麽

性质的活动?』

我无话可说丨丨他在勒曼医院工作，自然是对地球人有帮助的活动，他的回

答，使我觉得，自己若对他再存有敌意，很不应该。

可是我一想到对方竟然可以有仪器知道我在想甚麽时，心中总不免有点不自

在。

我问道∶『你刚才说你到地球来之前，曾把地球人的生活方式输入脑部，这话

很有矛盾，因为你的航行，并无目的地，事先不知道会来到地球。』

狄可点头∶『是，到了地球之後，认为值得留下来，这才进行输入！』

我闷哼一声∶『你们备有天体内所有星球的资料?』

狄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望著我∶『你忘了我们有　思想仪　吗?』

我『啊』地一声，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拍了一下。我在问刚才那个问题时，确然

没有想到这一点。也就在听了他的反问之後，我更知道那思想仪是多麽珍贵，和多

麽有用了，难怪他们如此重视！

他们在茫茫的宇宙中飞行，到达了一个他们认为值得留下来的星体。本来，宇

宙航行最大的困难是，对一个陌生的星体，一无所知。

在一无所知的情形下，要展开活动，不知要经历甚麽样的困难。

但是对他们来说，那却全然不成问题，因为他们有思想仪，通过仪器，他们可

以立刻知道这个星体上高级生物的想法，可以获得一切资料，可以立即变得对这个

星体熟悉无比，可以毫无困难地输入该星体的生活方式，然後溶入这个星体的生活

之中！

以地球为例，他们不但可以了解现存的地球人的思想，甚至可以获得过去的人

的思想丨丨只要他们能捕捉到过去的人的记忆组！

那思想仪是星际探索的无价之宝！

我在想到一连串那思想仪的用处之际，神情一定古怪之极，可能大有想据为己

有的贪婪神色。狄可忽然叹了一声∶『地球人∶∶∶将来或许会有，但那是∶∶∶相当

久远的将来。』

我苦笑了一下，想他再多说一些，他却摊了摊手。表示没有甚麽可说的了。

回应他刚才的问题，我道∶『假设很简单，也很老套，你们第二十九组宇航员。在降

落时失事牺牲，仪器流落在地球上，地球人根本不知那是甚麽，就把它拆散了！』

狄可眨著眼∶『失事牺牲，是甚麽意思?』

我再作解释∶『那只是假设，那一组飞行员在飞船出事时死了！』

狄可摇头轻笑，说来轻描淡写，但是他说的话，却令我心跳不已。他道∶『这

假设不成立丨丨我们的飞行员，不会死亡！』

令我心跳的原因是，我听出了他的话，并不是说他们的飞行员『没有死』，而

是『不会死』丨丨他们的生命形式之中，显然也没有了死亡这种现象。

我苦笑∶『那我就无法有别的假设了！』

狄可皱著眉∶『照说，他们必然尽一切力量，在任何情形之下，都尽力保护思

想仪，决无任由它的一个部件失落之理。』

我咽了一口酒∶『你们不会死，会不会有可能，由於变故实在太剧烈，以致暂

时失去了知觉，或是失去了活动能力?』

狄可一味摇头∶『不会，我们在作宇宙航行时∶∶∶』

他说了一句之後，又吞吐起来，我冷笑∶『你只管说好了，甚麽形式的宇宙航

行，我都见识过丨丨有的甚至只是一束思想波，甚麽形体也没有。』

狄可吸了一口气∶『我们的情形也类似，根本没有形体，如何会受伤?』

我不同意∶『别说得那麽肯定，思想波，也会有受干扰的时候！』

狄可这次不再摇头，只是眉心打结，我再次提出假设∶『如果是一次猛烈无比

的撞击，整个飞船解体，思想仪自然也难以保存！』

狄可呆了片刻，再点头。

我又道∶『可能还有猛烈的爆炸，把思想仪的部件，炸到了距离很远的所

在！』

狄可又摇头∶『不论多远，他们都可以知道在甚麽地方，并把它找回来。』

我啼笑皆非∶『总之，若有了意外，才会如此，至於是甚麽意外，我当然也说

不上来。』

狄可忽然定定地望著我∶『我来的时候，医院中有几个同事提起过你！』

我微笑∶『是，在勒曼医院中，我有几个好朋友，甚至还撮合了其中一位医生

和一个唐朝美女的婚姻。』

狄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地球人之中，说是再也没有比你更出色，更有探索

精柙的了！』

我『哈哈』大笑∶『千万别那麽说，地球人之中，有的是能人，有一个已作古

人的，念起咒语来，竟能令上亿人跟著他疯狂，令几千万人死亡，那才真了不

起丨丨你对我有甚麽要求，只管说！』

狄可有点尴尬∶『你怎麽知道我有所求?』

我笑∶『你忽然对我大大恭维，所谓礼下於人，必有所求，还有甚麽不明白

的。』

我心中在想，还有一句，叫『巧言令色鲜矣仁』，我没说出来，那是客气，谅

你也不会随身带著思想仪。无法知道我的『腹诽』。

狄可搓著手∶『帮我找出这组宇航员来丨丨寻找他们，也是我的宇宙航行的任

务之一！』

他把要求说得如此直截了当，我不禁呆了片刻，才道∶『你把我的能力估计得

太高了，我怎麽能找出不知何年何月，不知出了甚麽事的外星宇航员来?』

狄可却坚持∶『只要你肯答应，慢慢去做，又不限时间，总可以成功的！』

我摇头∶『我不相信　有志者事竟成　这种话，也不想答应了你之後，甚麽也

不做。』

狄可吸了一口气∶『事实上，你和他们曾有过接触丨丨他们曾托你找你的师

父！』

我怔了一怔，这桩少年时发生的事，虽然一直未曾忘记，但我的师父影踪全

无，我也没有和委托者联络。何况，当年的『接触』，和我如今和狄可面对面的交

谈，大不相同，一切都如梦似幻，只是感到有人在和我交谈，甚至没有听到过任何

声音。

事隔那麽多年，我如何再联络『他们』？

狄可还在坚持∶『他们告诉你的联络方法是，只要你想他们，这正是我们的所

长，接收人的脑活动能量！』

我道∶『那又何必要我这个中间人呢?你想他们，把你的脑电波放出去，让他

们去接收好了！』

狄可苦笑∶『我相信他们早已接收到了我的讯息，只是不知道由於甚麽原因，

他们不肯和我联络。』

我摊手∶『真对不起，我没有能力介入你们外星人的纠纷之中，老实说，作为

地球人，能力和你们相比，相去太远了！』

狄可道∶『或许是，但是脑功能的最主要部分丨丨想像力，地球人在宇宙的高

级生物之中，绝不比他人逊色。』

我依然拒绝∶『单靠想像力，难以找出你的同伴来。』

狄可搓著手，不知该如何才好丨丨这样被一个外星人恳求帮助，对我来说，并

不是第一次了，在我的经历之中，有很多次这样的情形。

现在，我也不是不想帮助他，而是根本不知如何著手才好。偏偏狄可的神情，

又如此焦切，这就更引起了我的疑惑。

我顺口问了一句∶『这第二十九组宇航员，失去联络有多久了?』

狄可道∶『很久了，以地球时间来说，很久了！』

我没好气∶『究竟多久?』

狄可望著我，神情似有难言之隐，就是他这种吞吐闪烁的态度，令我不快，我

用力一挥手，几乎要下逐客令了。狄可也看出了我面色不善，所以他叹了一声∶

『我不是不想说，而是地球上对时间的观念，是单向式的，所以我难以说得明

白。』

他的话中，大有『夏虫不可以语冰』的语气在，那更令我反感。

而且，我自问接触过的星际人物甚多，连截然不同的生命形式也有好几种，可

是甚麽『时间观念是单向式的』这种话，也还是第一次听到，而且难以理解。

我瞪大了眼睛，也提高了声音∶『甚麽叫单向式?请加以指教。』

狄可向我作了一个手势，一时之间，也不知是甚麽用意，多半是叫我稍安毋

躁∶『单向式的时间观念，是循单一的方向前进的，它的公式是∶过去丨丨现

在丨丨将来。』

我越听越糊涂了，就不出声，等他作进一步的说明。

他皱著眉∶『等到现在成了过去。将来就变成现在，又出现了新的将来，永远

是单向前进。』

他说了之後，望著我，神情有点无奈，彷佛是在表示∶我只能解释到这里，是

不是明白，阁下自理。他这种态度虽然很气人，但也可以看到他神情诚恳。

这时，我也心平气和了许多，我隐隐感到，我正在接触一个以前从来未曾接触

过的新问题，或者说，狄可的话，正把我带进了一个新的知识领域，一种新的对时

间的观念，一种崭新的境界。

我把狄可的话，好好想了一遍，才问∶『难道另有一种时间，是随著时间，前

进到过去，而永远不能到达将来的?』

狄可把我的话，略想了一想，才道∶『你把事情弄混乱了，我的意思是∶时间

不一定只是单向式的。』

我十分诚心诚意∶『请你用我能理解的解释方法，使我略有概念。』

我知道，地球人既然有自己固有的时间观念，再想去了解另一种时间观念，会

是极艰难的事，但是我既然知道了地球人在时间观念上的局限，当然希望能有突

破，哪怕是一点点都好。

狄可用力点头，表示他一定努力，他想了一会，走近书桌，取过纸笔，又想了

一会，才道∶『时间不一定是单向式，可以是双向式，更可以是多向式。』

他说著，在纸上点了一点，又在旁边写上『过去』，然後，距离几公分，再点

上一点，写上『现在』。他在『过去』和『现在』之间，联上一线。

他向我望来∶『这是单向式的时间观念，在平面上进行，过去和现在之间，假

设是一千年，很容易领会。』

我点了点头，确然很容易领会，本来，时间就是这样子，如果再画一个点，写

上『将来』，联线的长短，也就可以代表时间的长短，小学生也能理解。

狄可却不嫌其烦，再把笔尖自『过去』到『现在』，移动了一遍，口中道∶

『这代表时间过去了一千年。』

然後，他把笔尖回到了『过去』。

⌒我把这一段写得十分详细，实在是因为狄可的说法，使我感到了极度的疑

惑。而且，也确然奇妙无比，使我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领域。

⌒所以，请不要把这一大节当作是无关紧要的细节，若是喜欢思考的朋友，不

妨照我叙述的狄可的动作去做，一张纸，一支笔就行．然後去思考。

狄可把笔尖在『过去』上停了一停，然後，他把笔向上提，提高了几公分，笔

尖仍然对准了『过去』⌒那个点　，然後向我望来。

我不明白那是甚麽意思。

狄可用另一苹手指著『现在』∶『如果不是单向式，离开了平面，　现在　向

上，到了笔尖的所在，那麽，时间该如何计算?』

我呆了一呆丨丨这是一个我从来也没有听到过的奇怪问题。

我想了一想∶『如果距离相等，时间仍是一千年。』

狄可摇头∶『不，根本没有距离，点，还是在这个位置上，只是方向不同

了。』

我被困扰得浑身燥热∶『那麽究竟代表了甚麽?』

狄可神情专注∶『依你来看．笔尖的那一点，代表了甚麽?』

我尽我所知∶『时间既然曾移动，笔尖的那一点，也代表现在。』

狄可点头∶『可是这个　现在　，是多向式的　现在　，它和单向式的　现在

不同，在两个　现在　之间的，又是甚麽?』

我只觉得脑际嗡嗡作响∶『是甚麽?』

狄可叹了一声∶『我无法令你明白。或许我可以告诉你，那可以被称为　多元

时间　，但是我一样无法使你明自甚麽是　多元时间　。』

我望了他半晌，肯定他并没有瞧不起我的意思。我是地球人，生活局限在地球

之上，地球绕著太阳转，又自转，这就形成了地球人生活之中的时间观念。对地球

人来说，这是独一无二的时间观念。

但是，那并不是宇宙之中唯一的时间观念，除了地球太阳之外，宇宙中还有亿

亿万万的星体，在那些星体上，时间的运行方式是怎样的，地球人连想都无法

想丨丨刚才，狄可比划了好一会，我就是不明白。

我叹了一声，并不觉得特别难过，因为地球人局限於地球时间，那是天公地道

的事。

狄可却在安慰我∶『若有机会，你经历了多向时间，你一定会明白的。』

我挥了挥手∶『不必去讨论这些了，回到本题上来丨丨我无法帮助你。』

狄可很诚恳地道∶『我只要求你，照他们当年告诉你的方法，试著和他们联

络丨丨成功也好，不成功也好，请你试一试！』

对於这种虚无飘渺的事，我还是不想答应。狄可又道∶『而且，根据一切迹象

来看，爱神星人要找的原振侠，曾和他们有过接触！』

狄可的这种说法，倒令我怦然心动。

我忙道∶『据我所知，原振侠的活动之中，并不包括和甚麽第二十九组宇航员

接触的经历在内。』

狄可道∶『这就是我为甚麽要和你讨论多向式时间的原因，原振侠在宇宙飘流

时，大有可能，进入了多向式时间的领域，於是在那种情形下，和那组宇航员遇上

的丨丨他必然曾与之有接触，不然，不可能有那三个人像的出现，这是极简单的推

理。』

我吸了一口气丨丨若是能把原振侠找出来，或至少知道他的遭遇，那甚麽都值

得试一试！

我终於点头答应，但是补充∶『我只管试一试，可是我不能保证成功，事情隔

了那麽多年丨丨』

我说到这里，看到了狄可的神情，知道自己又说了不必要的话，所以立时住

口丨丨在单向式的时间而已。我少年时的这段经历，距今已几十年了。但如果在多

向式的时间之中，那是怎麽样的一种情形?或许是类同昨天，或是上一分钟发生的

事。

狄可见我突然住了口，十分高兴∶『时间不是问题，主要是看他们肯不肯和你

接触，那　鬼竹　，肯定是思想仪的一个部件，而原振侠丨丨那波斯人说，他想探

索高山的生命，是受了原振侠的启发。』

我皱眉∶『他说得很模糊，但是他拿得出原振侠的物件来，证明他们之间，确

有过某种程度的接触。』

狄可道∶『我们在研究星体的产生和发展的过程之中，有一派理论，认为每一

个星体，都是一种生命形式，有每一个不同生命的不同生存方式。』

我呆了一呆∶『你所指的　生命　，是说丨丨』

狄可道∶『就是你理解的生命，生命的形式，千变万化，人到了天体中的星

球，小到了一苹蚁，都是生命，形式尽管大不相同，但是生命的规律，完全一致，

只要是生命，就脱不了这个规律！』

他说到这里，望定了我，像是在考一考我，是不是知道『生命的规律』。

我深吸了一口气∶『产生丨丨发展丨丨死亡。』

狄可点头∶『对，只要是生命，就离不开这规律。』

我摇头∶『可是这规律不能反证为凡是合乎这规律的，就是生命！』

狄可摊开手∶『为甚麽不能?』

我答不上来丨丨每一个星体都是一个生命，这种想法，又比大山是生命更加宏

观，星体是生命，大山只是星体生命的组成部分。

标题 <<书路--将来>>

第四章 个人秘密

当然，大的组成部分可能由许多小的组成部分组合而成。那麽，伦三德的探

索，还是大有意义。

照狄可的意思来看，像是他认为原振侠在他们的宇航员那里，得到了这种观

念，然後又传给了伦三德的。

问题的关键在於∶原振侠是在甚麽时候、甚麽情形之下遇到外星人的?

这个问题，如果我能和狄可的同类取得联络的话．自然可以有答案。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向狄可保证∶『我一定尽力而为，一有结果，立即和你联

络。』

狄可的神情犹豫，欲言又止，我道∶『若是要合作做一件事，合作的双方，必

须坦诚相对，若是动不动就吞吞吐吐，多半不会成事！』

我的话不是很客气，事实上，狄可的态度也确然今人生厌。他红了红脸∶

『是！是！』

然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在假设，他们一定有苦衷，所以才不和我联

络，若是你和他们有了接触，他们要求你别告诉我，不知你会怎麽做?』

我呆了一呆∶『他们有理由这样做吗?』

狄可皱著眉∶『我实在想不出何以我无法和他们联络，很明显，他们是有意躲

著我。』

我再追问∶『他们为甚麽要躲著你?』

狄可道∶『我不知道。』

我恨是恼怒∶『不，你知道！』

狄可也很是烦躁∶『唯一的理由，是他们弄坏了思想仪，怕受到追究！』

我大感意外，因为我想不到在外星人中，也存在有『追究责任』这种地球人的

行为。

我吸了一口气∶『如果暴露他们，会对他们不利，那我就站在他们那一边。』

狄可用力挥著手∶『你不明白，他们所要做的，只是把这段时间中，发生了甚

麽事说出来就可以了！』

我大声道∶『要是他们不愿意呢?人人都有权保留自己的秘密！』

狄可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目光望著我，像是我刚才的那句话完全不可接受，我把

这句话又重覆了一遍，狄可才道∶『你错了，保留个人秘密，那只是地球人的事，

我们之间，没这回事！』

狄可说来很是平静，可是他的话，却今我陡然为之大大震动！

我立即想到∶对了，他们没有所谓个人秘密！

因为他们早已成功地发明了『思想仪』！

有了『思想仪』，任何人的思想，其他人都可以了如指掌，哪里还有甚麽『个

人秘密』可言！

在才一听说有『思想仪』那麽进步的发明时，我曾大大感叹於外星人的进步，

和地球人的落後。可是这时想起来，却今人不寒而栗，觉得可怖之至丨丨红绫曾

说，若干年之後，人类也会利用这种有放射性的物质，制造出可以接收脑活动能量

的仪器来，这一天还是永远不要来到的好。不然，额手称庆的，怕只是一小撮野心

统治者。

在人类的历史上，野心统治者为了想弄清楚每一个人的思想，种种手段，无所

不用其极，但都未能成功。若是有了思想仪，那他们就得其所哉了！

在这时候，我多少也有点明白狄可何以如此紧张，说话又这样吞吞吐吐的原因

了。

在他们的星体上，所有人之间，绝无个人秘密可言，任何人做了甚麽事，想了

些甚麽，其他人都一清二楚。我不清楚他们之间是不是有统治和被统治的关系，但

他们既然也习惯了这种『透明的生活方式』，忽然其中有四个人，下落不明，成了

神秘人物，不但秘密，甚至连他们的一切行动，其馀人一无所知，那麽，这四个人

自然成为异类，非要把他们找出来不可了！

而这种事，狄可他们，可能认为是极不光彩的事，情况一如地球人的集体之中

出现了叛徒，所以他也就不能畅所欲言了！

一想到了这些，我也有了主意。

我道∶『如果我和他们有了接触，我一定会尊重他们的意愿。』

狄可的面色难看之至∶『请你也尊重我们星体的生活方式。』

我提高了声音∶『生活方式可以改变，重要的是个人的意愿。』

狄可脸色青白，半晌不作声，喝了很多闷酒，才道∶『总之请你帮忙，对我们

来说，这件事相当重要。』

我点头∶『我明白，你们由於彼此之间，没有个人秘密，所以不容许有人离经

叛道。』

狄可吸了一口气∶『你明白就好。』

我忽然长叹一声∶『据我的猜想，你们未必喜欢这种生活方式！』

狄可听了之後，呆了一呆，随即一脸茫然，像是他从来也未曾想到过这个问

题。

我又道∶『你们这种透明生活方式，不是与生俱来，一定是在思想仪发明之後

才形成的！』

狄可声音迟疑∶『也许是∶∶∶』

我道∶『其实很简单，你们要是不喜欢这种生活方式，只要把所有思想仪全毁

去，别再制造，就可以了！』

狄可脸色了白，像是听了最可怕的话，双手乱摇∶『你在胡说甚麽！我们所有

的进步、安定、和谐，全建立在相互的透彻了解上，那是我们的生活的根本丨丨正

因为地球人是那样互相不了解，所以才会有一切的混乱，使地球人在宇宙之中，不

能列入丨丨』

他一口气讲到这里，才发觉失言，陡然住口。

我当然知道他突然刹住了的是甚麽话，我道∶『我不会介意，你继续说下去好

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委婉地道∶『地球人至今为止，还只是到过自己的卫星，星

际航行对地球人来说，还是一个遥远的梦。』

我默然不语，急速地转著念。

狄可的话是不是可以接受呢?

若是人与人之间，绝无任何秘密，每一个人的心意，都为他人所知，那麽，自

然没有了阴谋诡计，也没有可能去侵犯他人，因为他一有了这样的心意，他人就知

道了。自然也没有了纷争，因为一切都在事前了解得清清楚楚。更没有了国家、民

族的界限，因为大家都一样了解对方，『思想仪』甚至可以运用在星际的迅速沟通

上，何况大家全是地球人。

那麽，地球上的生活环境，自然和如今的混乱大不相同，会是一个极和谐、稳

定的环境，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人类文化的发展速度，当然是混乱状况的百倍、千

倍。

但是，那却要牺牲个人秘密。

个人秘密是不是那麽重要呢?

对如今的地球人来说，自然重要之极。但若是胸怀坦荡，绝无害人之心，也没

有非分之想，个人的一切思想，又何惧为人所知。

可是，又有哪一个地球人，可以做得到这一点?

刹那之间，我的思绪紊乱之极，神情也变得迷惘。

狄可伸手在我的肩头上拍了拍∶『你不必太早担心丧失个人秘密，那是将来的

事，很遥远的将来。』

我苦笑了一下∶『总会来到的?』

狄可很认真地想，然後才回答∶『应该是，高级生物的文明发展下去，总有一

天，会有可以接收脑能量的仪器产生，也就必然会使生活方式起彻底的改变。』

我沉声道∶『一旦改变成了定型之後，如果有人竟然想保留个人秘密，那自然

是不容许的了?』

狄可肯定地道∶『当然丨丨不是甚麽力量不容许，而是全体不容许，有几个不

知道他们在想甚麽的人存在，是极度危险的事，会令全体都不安。』

狄可终於说出了他何以如此紧张的原因∶那失踪了的第二十九组宇航员，成了

他们的心腹大患！

狄可叹了一声∶『本来，我们一直在找他们，可是没有线索，天叫我想帮爱神

星人找原振侠，才叫我在你这里，得到了如此宝贵的线索，所以，无论如何，要请

你帮助我们！』

我有点怀疑，狄可是不是真的『凑巧』在我这里得到了线索?因为我少年时期

的一些遭遇，并不是甚麽秘密。他可能感到『鬼竹』类似他们的思想仪，所以才特

意找上门来的。

至於他们的宇航员，竟会和原振侠有过接触，这倒可以肯定是意外。

我当时的话说得很实在∶『你放心，我一定努力想法子和他们接触丨丨单是为

了弄明白原振侠和他们之间的关系，我也会努力去做。』

他望了我半晌，没有再说甚麽丨丨他自然听得出我的弦外之音，我自己做我愿

意做的事，自然也遵照我的行事原则。

他表示告辞∶『你的酒真好喝。』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多留几分钟，我和勒曼医院有两桩未了之事，请你告诉

我最近的进展。』

狄可竟然不知道那两件是甚麽事，我就告诉他，一件是多年之前发生的，一个

大蛹，里面的生物，不知是甚麽怪物。另一件是最近的，自大树中心分裂出来的那

一男一女，不知医院方面如何处理了。

狄可听了，一副闻所未闻的样子∶『我不能帮你，医院中各部门分工很细，大

家都不理会别人的事，习惯上也不去打听。』

我与勒曼医院的接触，也是个别的，整个情形如何，也不清楚。我取笑道∶

『是不是因为你掌握了思想仪，大家都对你远而避之?』

狄可神情尴尬，乾笑了几声，我知道可能真有这种情形存在丨丨谁愿意自己的

思想被对方的仪器完全捕捉了去呢?他们的那种生活方式，是不是为高级文明所必

需，真是大有疑问。

狄可走了之後，我静下心来，回忆著少年时期的经历。

我对於那段经历，记忆清楚，那种声音可以和我对答，但我又没有听到甚麽，

类似的经历，後来又有好多次，那都是外星朋友利用直接刺激脑部活动的方法所作

出的沟通。他们曾告诉我，只要『想』，就是和他们联络的方法。

当晚，我独自在书房，到午夜时分，我就开始『想』。

那种『想』，和平时想问题，有所不同，主要是集中精神，只在单一的一件事

上。在这种情况之下，人脑的活动，由於集中而不分散，所以产生的能量，也比平

时集中而强烈。

至今为止，人类还没有一套有效的自由控制脑能量强弱的方法，静坐集中精神

，似乎是唯一的办法。有一些人，脑活动能力特强的，甚至可以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移动物体丨丨那证明脑能量的强度，可以到出人意表的程度，能被灵敏的仪器所接

收，是理所当然的事。事实上，人类的仪器，也早已可以展示脑电波了，只不过无

法把脑电波还原为思想而已。

我在开始时，还听到红绫和白素在大声说话，白素似乎说了一句，我有事要静

思，意思是叫她不要打扰我，谁知却反而惹得她大发议论起来。

她道∶『人最不受打扰的是思想，一个人要想甚麽，可以完全凭他个人的意志

去决定，外来力量，决计无法干扰。若居然被打扰了，那也是他自取的。譬如说爸

在静思，我在大声说话，他觉得我妨碍了他，那是他自己要听我的话，如果他不要

听，我说甚麽，都是耳边风，只管他想他的，我说我的。』

白素当然不会真的和女儿去争论甚麽，她笑道∶『照你这样说，根本不必　静

思了！』

红绫立即回答∶『当然不是，静思的静．不是要求周遭静，而是要内心静，内

心静了，自然∶∶∶自然∶∶∶甚麽俱寂了。』

我想笑，但是忍住了。自素教了女儿不少成语，但是红绫却不是很感兴趣，所

以也记不住，这时，她居然想运用成语，可是却记不起是甚麽俱寂了。

白素『嗯』地一声∶『有道理。』

红绫忽然话题一转∶『今天来见爸的那个人，不是地球人，也不是妈妈的妈妈

那类神仙，是另外一种丨丨』

她不知道如何说才好。我已经把我和狄可见面的情形，简略地告诉了白素，白

素接了下去∶『是另外一种外星人，宇宙之间，有千万种不同的星体人。』

红绫道∶『这人的能力很强，比妈妈的妈妈，好像还要强∶∶∶总之大不相同就

是。』

自素忽然问∶『孩子，你知不知道甚麽是多向式的时间?』

我正想照红绫所说的那样，脑中根本不去想听她的话，只顾自己集中精神，可

是听得白素这样问，心中一动，又留神细听起来。

因为我不明白甚麽叫多向式的时间，虽然狄可向我作了解释，但我仍然不明

白。

而且，我也明知，我其实是不可能明白的，因为地球人的时间观念是单向式

的。但也正因如此，使我有更强烈的欲望，希望能多了解一些。

我想，狄可说得不明不白，由我们的女儿来说，可能会好得多。

吸了一口气，我留神去听。红绫对於任何问题，都对答如流，但是对这个问

题，她却沉默了足有一分钟之久，才道∶『我只知道双向式时间，不知道多向式时

间。』

我又吸了一口气，狄可说过，除了单向式时间之外，还有双向式或多向式时

间。双向式时间或许和多向式有所不同，但必然和单向式的大不相同了。

白素所想到的，显然和找一样，她道∶『说说双向式的时间。』

红绫又沉默了好一会丨丨想来要解释这个问题，困难之至。她一开口，先道∶

『单向式的时间，只向前去，时间一过去，再也不回头，这一秒钟的时间，只存在

於这一秒，过去了之後，永不再出现。』

我听得暗暗点头，红绫说得比较清楚，时间本来就是这样，这一秒钟过去，就

再也不会出现了。如果拿通行的时间表现法来看下列这组数字∶

『1993O521145228』

这数字可以说是地球时间的密码，年、月、日、时、分、秒全在其中了。

最後的两位数是『秒』，这个时间密码，只存在一秒钟，到了一秒之後，尾两

位数，就由『28』变成『29』，而原来的那一组数字，再也不复现。

一去不回头，过去的就是过去！狄可也说过，单向式的时间是，过去丨丨现

在丨丨将来。

白素『嗯』了一声∶『这我明白。』

红绫道∶『若是双向式，时间会往回去∶∶∶嗯，不，我不应该那麽说，我应该

说，有顺向的时间，也有逆向的时间。』

我苦笑，『顺向的时间』是怎麽一回事，我知道，人人知道，就是单向式的时

间。可是，『逆向的时间』又是怎麽一回事?

照词义来解释，莫非是时间往回走，不是从开始到终结，而是从终结到开始。

以人的一生为例，难道由死亡开始，到生命的最初形态?就像回卷录影带一样?

我在这样想的时候，并没有听到白素的声音，显然她和我有同样的疑问。

红绫也沉默了一会，她是在找寻适当的语句，来说明『逆向的时间』。

过了好一会丨丨我别说集中精神了，简直有点坐立不安，才听到红绫道∶『很

难表达，逆向的时间∶∶∶这样的说法，不是很妥当，那会使人误会　过去　和　将

来　换了一个位置，但事实并非如此，而是另一个方向，　现在　是一个点，在双

向式的时间中，　现在　这一点不变，　现在　始终是　现在　。』

白素的声音并不急切∶『别急，说得明白就说，说不明白也不要紧丨丨那不是

奶的事，而是我们要闯出单向式的时间观念，有极大的困难之故。』

白素当然知道我一定也在听，所以才用了『我们』。红绫答应著∶『举例说，

从现在向前是将来∶∶∶唉，那还是单向式的语言。双向式，前、後的概念也不同。

总之是两个不同的方向。』

白素道∶『理论总是比较难以明白，这样吧，你举实际的例子来说。现在我们

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一年之後，这件事就成为过去。一年之後的现在，是现在的

将来丨丨这是单向式的时间，如果是双向式，那会怎样?』

红绫这一次回答得很快∶『首先，根本没有　一年之後　这回事。』

白素沉默了一会∶『时间不会过去?』

红绫道∶『会，但不一定是　一年之後　，可能是　一年之前　，也可以是

一年之左　或　一年之右　。』

红绫的话，我是越听越糊涂，可是白素仍十分有耐性∶『好，渐渐可以明白

了，如果现在我们在这里讨论问题，时间∶∶∶变化，一年之前，那是怎样的情

形?』

红绫脱口道∶『一年之前，你们正把我从苗疆带回来。』

我叽咕了一声，听得白素道∶『那是单向式时间，我问的是双向式。』

红绫道∶『一年之前，一年之左或之右，都是将来，只是方向不同。』

白素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我也不禁感到好笑。红绫大喜∶『妈，你明白

了?』

白素一面笑，一面道∶『我明白了一件事丨丨人类的语言，无论你怎麽运用，

根本无法去解释非单向式的时间，绝不能！』

红绫也笑∶『只怕是，我心中明白，只是怎麽也说不出来！』

白素继续笑著，在她们母女两人的笑声之中，我的记忆又渐渐回到了少年时

期，想起了我师父的苦恋，那肯定是思想仪的一个部件『鬼竹』，是我的七堂叔不

知从甚麽地方弄来给他的。

我的七堂叔是一个传奇性极浓的怪人，发生在他身上的江湖怪异事，若是能整

理出来．那决不会比白老大逊色，可惜他在多年之前的一个新年过後，离开了家乡

之後，再也没有出现了丨丨最近，有人出到一亿英镑的赏格，寻访他的下落，也没

有结果丨丨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中的情节，表过不提。

渐渐地，我回忆到了在『鬼竹』上看到活龙活现人像的情景，又回忆到了我和

那『听不到的声音』对答的事。当年，这件事便我豁然开窍，打下了以後冒险生涯

的基础。许多稀奇古怪的事之所以能得到发展，都基於我坚决相信宇宙之中，有许

多超自然的力量，相信宇宙之中，有著各种各样的高级生物所致。

一个少年人开了窍，思想在想像力的原野中任意驰骋，这影响了我的一生。

多少年来，我一直未曾和对方联络，主要是没有我师父的消息，也不知道『鬼

竹』的下落之故。

这时，我却对再和他们联络．抱有很大的希望。因为对我来说，时间已过去了

许多年，在地球上，　海桑田，人事全非。但是对於多向式时间的外星人而言，谁

知是甚麽样的情形。或许『现在』一直是『现在』．又或许『将来』对他们来说，

是原地踏步就可以到达的境界。

既然他们告诉过我，联络的方法是『想』，我就照他们的方法去做。

这一晚，慢慢我到了浑然忘我的境界。

标题 <<书路--将来>>

第五章 和谐时代还是恐怖时代

直到我的双眼感到了刺痛，才发现那是阳光照射的结果丨丨天已亮了。

我等了一会，才睁开眼来，感到後半夜那种像是进入了梦乡，但并没有睡著的

感觉，奇妙极了。

我一挺身站起来，只听得红绫发出了一下闷闷的吼叫声，以表示她心中的不

快。

我打开门，看到她神情不愉，她双手一摊∶『鹰儿又飞走了！』

我心想，红绫知识之丰富，世上已无人能及。可是她对那鹰的感情，却和一般

小女孩对宠物的感情无异。由此可以知道，人类的感情，和知识无关，是脑部活动

的另一类，而且至今为止，人类对这一方面的研究，还没有开始！感情由脑部活动

所产生，但是这种活动，根本不受控制。若有甚麽人声称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那

麽这个人多半是机械人。

我浮想连翩间，红绫也来到了我身前，摇著我∶『鹰儿又飞走了！』

我拍著她的肩头道∶『鹰爱自由，和人一样，它今天飞走了，过些时又会飞回

来。』

红绫闷哼了一声，我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所以故意道∶『这或许就是单向式

时间的好处，现在它飞走，将来会回来！』

红绫听了我的话，微侧著头思索了一会，突然叫了起来∶『妈！』

白素早已站在她的身後，红绫一叫，她就问∶『你想到了甚麽?』

红绫大声道∶『现在可以在现在，现在可以在过去，现在可以在将来！』

她一口气说了三句，大有得色。我一听，就可以知道她是在延续昨晚和白素的

讨论，她想到有了新的表达方法，所以就叫了出来。

我和白素都不出声，因为她说的那三句话，我们一时之间，仍然无法理解。

红绫十分焦急，挥著手，我和白素不约而同，一边一个捉住了她的手，齐声

道∶『别急。』

红绫吸了一口气∶『单向式时间，现在就在现在。』

她顿了一顿，我先问∶『现在在现在?不是现在是现在?』

红绫道∶『　在　比较好。』

白素道∶『双向式的时间，现在可以在过去?』

红绫道∶『现在也可以在将来。』

我和白素苦笑。红绫挣开了手∶『像鹰儿，现在在飞，在横线的距离和我们起

变化的同时，也可以在纵线的时间上起变化。』

她的话才一住口，我和白素，就自然而然，发出了『咦』地一声。因为她这一

番话，虽然我们还不能透彻理解，但是却完全可以接受，而且．虽然我们自己没有

这种纵横交错的变化经历，但是却知道有这种事，也知道有人有这种经历！

红绫看到我们有这样的反应，忙问∶『怎麽样?』

我和白素异口同声∶『时间旅行！』

红绫立即拍手∶『对了，时间旅行，我不会说，就是这个意思。』

我和白素各吸了一口气，我们都知道『时间旅行』这个说法，但还不全面，因

为时间旅行只是在时间中变化，从现在到过去，从现在到未来，而双向或多向式的

时间，还要复杂得多，再加上距离和方向不同，只怕不是我们所能明白的了。

红绫见我们终於有了一点领悟，她也很高兴，把鹰儿飞走的不快，一扫而空。

白素直到这时才问∶『宵来如何?』

我道∶『很好，颇有物我两忘的意味。』

白素笑∶『愿君再努力。』

我伸了一个懒腰，回到书房，在一张安乐椅上，半卧半坐，昨宵对往事的回

忆，带来不少感慨，这时，我又忽然想到，在享受『时间旅行』的王居风和高彩

虹，自从上次带给了我有关采金者的故事之後，就一直没有音讯了。若是由他们来

解释时间的方式，由於他们有亲身经历，一定更容易使人明白。

我又想到，我师父王天兵，和七堂叔，他们像是在空气之中消失一样，虽然说

天下之大，一个人存心隐居，也可以无影无踪，但也一样有可能，他们进入了时间

的另一方向，到过去或到将来去了。

如果他们进入了双向时间，在单向时间的我们，自然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我在开始这样想的时候，还只是偶然想起，可是我感到这个想法，大可发展。

尤其是我的师父王天兵，他随身带著思想仪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狄可的同类

要找到他，应该并非难事，这重要部件总会有些讯号发出，使寻找者有迹可循。

如果外星人早已找到了他，那麽，他和外星人有了接触。也自然有机会突破单

向式的时间了。

这岂不是很顺理成章的事?我师父由於苦恋，一直在逃避，地球的空间他觉得

无处可躲，一定会追求彻底消失的途径丨丨多向式的时间便是他痛苦的心灵的最妥

当的避难所了！

我的设想如果属实，那麽，外星人既然早已找到了他，自然也得回了思想仪的

部件，那他们就不会再和我联络了。联带我想到的是，那第二十九组四位狄可的同

类，是主动地不和他们的同类接触，还是有了意外?

从狄可的说话听来，他们的星体，像是认定了这四个宇航员叛变了星体丨丨这

种情形．以前我也曾遇到过，至於为甚麽会有叛变，当然不是我这个地球人所能知

道的了。

一直联想开去，思绪如同脱缰野马，倒也是一种乐趣。我得出的小结论是∶狄

可的同类，不会再和我联络，这令我有松了一口气之感，因为那四个宇航员，大有

可能不愿再见同类，我夹在他们和狄可之间，不免左右为难。如今联络不上，正好

省了麻烦。

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之中，我并没有再深夜静思。我把原因向白素说了，白

素望了我一会，才道∶『只怕那个自称叫狄可的外星入不会放过你。』

我想也未曾想到过这一点，白素说了，我『哼』了一声∶『他能把我怎样?』

白素作恐吓状∶『谁知道！或许，把你抓到多向式时间中去！』

我笑了起来∶『正好，趁机见识一下，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情形，总比怎麽解释

也听不明白好。』

白素默然不语丨丨刚才的一切，都是开玩笑的，她忽然神情严肃起来，颇令人

意外。我没有问她为甚麽，等她自己说。

过了片刻，白素才道∶『会不会有一个人，根本不知道有一种地理环境叫沙漠

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之至，我并没有多考虑∶『当然有，巴西雨林中的土人，

就怎麽也想不到地球上会有些地方，除了沙粒之外，甚麽也没有。』

白素吸了一口气∶『若是这样的一个土人，忽然被一股力量，一下子带到了大

沙漠的中心，他会怎样?』

我知道她的意思了，她是说，如果我被转移到了多向式的时间之中，情况就可

以用『那个土人』来比拟了。

我不禁失笑∶『你真会打譬喻。』

白素道∶『我只是想举例说明，就算你真的进入了多向式时间，你还是无法明

白丨丨就像那土人忽然到了沙漠，他也绝无法了解沙漠是甚麽。』

我同意白素的想法，但是绝不认为我会真的像『那个土人』一样。

又过了几天，我已不把狄可来访的事放在心上。那一天傍晚，红绫在算著日

子，认为那鹰儿应该回来了，所以一直在盼望。

我看到她站在一株大树的横枝上，弹上弹下丨丨她的这个动作，曾惹得好心人

报警要去救她。

就在这时，我的一个极少人知道的电话响起。

我很喜欢这个电话响，因为那代表了那些与我关系极深的人要和我联络。

我一面心中问∶『会是谁?』一面拿起了电话，很意外，我听到了狄可的声音。

他的第一句话很普通∶『卫，你好吗？』

我有点不快∶『我不记得曾告诉过你这个电话号码。』

狄可却一点不在乎我的不快，而且，也听得出他是故意要令气氛变得轻松一

些，他笑了一下∶『你一定猜不到是谁告诉我这个号码最容易联络到你。』

我最不喜欢这种『猜』的把戏，所以我立即道∶『是，我猜不到。』

由於我的冷淡太明显了，所以狄可不好意思地乾笑了几下，才道∶『是那个波

斯人伦三德。』

一听得他那样说，我也不禁陡然一呆，确然，就算我想猜，也一定猜不著。

上次，我和伦三德会面之後，确曾把号码给了伦三德，因为我想他的探索一有

结果，我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狄可自伦三德那里得了号码，那麽他们当然见过面了。这件事，乍一看来，有

点不可思议，因为伦三德所在之地，如此隐秘，岂是说见面就能见面的?但是继而

一想，就平平无奇。

因为狄可这个外星人，究竟神通广大到了甚麽程度，根本深不可测。

他操作的『思想仪』能接收脑电波，根据我给他的资料，他就可以凭接收伦三

德的脑电波，而找出他的位置。再高的山，再险峻的路，当然也难不到这个外星

人！

所以我只是『哦』了一声，并没有太惊奇的反应。

狄可又道∶『我去找他，是因为丨丨』

我不等他讲完，已经知道他去找伦三德的原因了！

他的最终目的，始终是要把那四个失了踪的同类找出来。他推测原振侠可能和

他的同类接触过，而伦三德又表示曾在某种神秘之极的情形下，和原振侠有过接

触。虽然迂回曲折之至，但只要有一点线索可循，他都不肯放过。

这就是他去找伦三德的原因。

我不等他讲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那波斯人对你说了甚麽？』

狄可很有些愕然的神色∶『他很丨丨可恶，甚麽也没有说∶∶∶说是说了，可是

等於没有说，而且，我也不明白他在说些甚麽。』

狄可的话，本来不是很容易明白，但是我有同样的经验，所以一听就知道，波

斯人伦三德必然又同他说了甚麽『竟不知是真是假』之类不著边际的话了。

我讽刺了他一下∶『你不是有思想仪吗?他不肯说．你可以捕捉他的思想，他

总不会在思想中自己骗自己。』

狄可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突然提出∶『我可以再去拜访你吗?』

我对於他的来访，不是很有兴趣，可是也没有理由推辞，所以我用了适当的冷

淡来回答∶『请过来！』

狄可道了谢，我刚想问他甚麽时候来，已经没有了声音。我估计不会太久，可

是又想不到他来得那麽快丨丨大约是红绫在树枝上弹跳了二十来下，门铃已经响

起，我大叫∶『老蔡开门！』

叫了之後，我自己也好笑，老蔡的动作越来越慢，果然，等我下楼开了门，让

狄可进来，又上了楼之後，才见到老蔡口中不知哼著甚麽杨州小调，慢吞吞地走了

出来。

老蔡的动作慢了，厨艺却更加精湛，一味狮子头，半斤肉该切一千刀，他绝不

会切九百九十九刀，细脍精煮，弄出来的菜肴，可口之极。

狄可一到书房，就回答了我刚才这个问题:『我确然运用了思想仪，捕捉了伦

三德的思想，可是他想的，和他说的一样，他不知道那事可曾发生，不知是真是

假，是虚是实。』

我吸了一口气，不加评论丨丨伦三德的情形，颇是古怪，难以理解。

狄可问我∶『怎麽会这样?怎麽自己的经历，竟然不能肯定?』

我的回答再简单不过∶『我不知道。』

狄可道∶『本来，我想，他和原振侠有接触，原振侠和我们的宇航员又有接

触，可以通过这个线索，把我们的宇航员找出来。现在，又行不通了。』

我不置可否，一面心中在想，他那麽急切，要把那二十九组的宇宙航行员找出

来，是不是有甚麽未曾说出来的特别原因?

狄可在这时，定定地望著我，我不是很喜欢他的那种眼神，所以走过去倒酒。

他在我身後道∶『所以，只有靠你的帮助了丨丨你看，要是我有别的办法可

行，我实在是不愿来麻烦你的。』

他的这句话，说得倒很实在，我叹了一声∶『我试过了，但没有结果。』

狄可不说话，仍然用那种眼光望著我，我被他看得不自在∶『有甚麽话，只管

说。』

狄可吞了一口口水，才道∶『你只试了一个晚上，就放弃了。』

他显然知道这句话出口之後的後果，所以话才出口，他人已连退了三步。可是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怒火陡然升起，简直一发不可收拾，在我的一生之中，发怒的

次数，自然不计其数，可是像这样的暴怒，也不常有。我一声怒喝，身子一耸，已

到了他的身前。

在我向他扑过去的时候，我同时扬起手来，准备用力狠狠掌掴他的。但是从扑

出到落在他的身前，那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已足以使我冷静了几成，所以我并没有

掌掴他，只是伸出手指，抵住了他的鼻尖，喝∶『滚出去，立刻给我滚出去！』

他又连退了几步，已到了门外，他双手乱摇∶『你答应过尽力，却不尽力，我

自然要指出这一点！』

我确然答应过他『尽力而为』，我也确然只尽了一夜力，没有继续，他对我的

指责，或许有理，但是我的怒火，还是未消，因为我知道他知道我『末曾尽力』，

是利用了他的思想仪截取捕捉了我的思想的结果。

世上绝不会有人喜欢自己的思想被他人用仪器获知，而利用仪器去截取他人的

思想，也是一种十分卑污下流的手段丨丨狄可居然用这种手段对付我，自然足以令

我暴怒，我再次大喝∶『我不会再帮你做任何事，而你，如果再对我动用你的仪

器，最好滚回你的星球去！』

狄可也提高了声音∶『你以为我喜欢在地球上?在地球上，我为地球人做了多

少事，倒转头来，求地球人为我们做点事，我就成了呼喝的对象。』

我直斥其非∶『你不该用仪器截窃我的思想。』

狄可居然理直气壮∶『我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实现承诺，并无恶意。』

我陡地向前跨出一步，正想用更大的声音回敬，忽然听到了白素的声音∶『两

个成年人，为甚麽不能平心静气地好好说，非要来场星际大战不可?』

白素走到了狄可的身边，狄可神情尴尬∶『卫夫人，卫先生是我唯一的线索，

实在情急之下，不得已才这样做的。』

白素望著他，声音平稳∶『这四个人下落不明，令你们那麽紧张，一定另有别

情吧?』

狄可叹了一声∶『没有别情丨丨或许是我的话说得不够明白。』

我一挥手∶『那就请你说明白一点。』

狄可沉声道∶『我们认为，这失去了联络的四个宇航员，他们的行为，造成了

巨大的威胁，是一种不能饶恕的行为，类似地球人行为中的丨丨背叛。』

我反问∶『你千方百计，想把他们找出来，就是为了要惩罚他们?』

狄可再叹一声∶『你不明白，我们和地球人不同，没有　惩罚　这回事，只要

他们归队，使我们知道他们在那个时期做了甚麽，使我们感到威胁消除，那就整件

事都结束了。但如果他们一天不出现，我们就一天不得安宁，心理上受重大的威

胁。』

自素秀眉微蹙∶『你说的　我们　，是丨丨』

狄可接口∶『是我们全体的决议，自从我们创造了思想仪，进入了相互之间，

再没有个人秘密的和谐时代之後丨丨』

他说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咕哝了一句∶『甚麽和谐时代，那是恐怖时代！』

狄可皱了皱眉丨丨他显然绝不同意我的说法，但是却无意和我争辩。他道∶

『自从那∶∶∶时代开始，从来也没有这样的事发生过，我们全体，就像是一个整

体，忽然有一部分，虽然是极小的一部分，自整体之中，分离了出去，就足以使整

体不安。』

我没有说甚麽，在沉默了一会之後，狄可问∶『我说得够明白了吗?』

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是疲倦∶『够明白了！』

确然够明白了，够使我这个个性奔放，不愿受任何集体力量所束缚的人，感到

了狄可所说的『整体生活』是如何可怖丨丨表面看来，万众一心，再无隔膜，确然

可称『和谐』，在地球人之中，也有不少人向往有这种情形出现，历史上甚至不乏

有人用强权想达到这一目的。

但那种完全没有个人秘密、个人自由，完全否定了个人的生活方式，我则认为

恐怖至於极点！

当然，我没有和狄可争论这个问题，狄可曾说，地球人在将来，必然也会进入

这样的时代，想起来也不寒而栗，所以我的声音，才会那麽疲倦。

我道∶『我明白了，可是我努力过，一无所得，而且，认为再努力也没有

用。』

白素道∶『你们既然　万众一心　，照说不会再有背叛这种行为，大可不必担

心。』

狄可苦笑∶『可是事实是，他们宁愿长时期躲藏，不愿露面。』

我道∶『已隔了很久了吧丨丨我不知道你们的时间是怎麽算法的，他们既然甚

麽行动也没有，还有甚麽可以担心的?』

狄可长叹∶『你不了解我们的心情，我们都紧张，像是身体中埋下了不可测的

定时炸弹！』

白素很平和∶『照说，在你们的　和谐时代　中，大家坦诚相对，已经习惯了

不再起害人之心，那一组人员，没有理由会起坏心。』

狄可的回答是∶『就是因为我们怎麽也想不出理由来，所以才更担心。』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语气决绝∶『不论你们如何急於想把那一组人找出来，我

都无能为力，因为那超越了我的能力范围之外丨丨他们或许早已找到了我的师父，

得回了那个部件，何必再来和我联络?』

狄可走到了一个书架面前，背对著我们，站了好一会，看来他像是心中有甚麽

事解决不了，正在考虑。

我好几次想下逐客令，都被白素使眼色止住，过了足有五分钟之久，狄可才转

过身来，他神情坚决∶『只请你再帮一次。』

我现出极其厌烦的神情，可是狄可已取出了一样东西来，放在一大叠我随意放

在桌上的报纸上。

那东西是甚麽，我不知道，因为它套著一个皮套子，看来像是一具小巧的照相

机，或是收音机之类。令我和白素陡然震动的是，那小小的东西，显然奇重无比，

它一放到了报纸上，报纸便陡然陷了下去丨丨那是承受了重压才出现的现象。

我和白素立时想到的是∶阴间三宝！

标题 <<书路--将来>>

第六章 又见阴间宝物

所谓『阴间三宝』，唉，怎麽说呢，看过我一系列以『阴间』为题材的记述的

读者，自然明白，一共有五六本书，都环绕著它们发展著奇诡的故事。

但对没有接触过的人来说．绝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明白的，因为牵涉的事情极

广。

简言之．事情虽未全部结束，但我已有了一个概念，可称之为『我的阴间概

念』。

我的阴间概念是∶一股外来力量，设置了一种空间，聚集了许多人的灵魂。他

们这样做的目的不明，人类灵魂在其间，以何种方式生存也不明。

有这样一种特殊的空间存在，已可肯定丨丨我到过，白素到过，红绫和曹金

也到过，那种外来力量，还懂得利用人类替他们服务，作为阴间使者的阴差，李宣

宣，都毫无疑问是地球人，至於他们何以会和那种外来力量发生关系，也不明。

我还见过自阴间来的『宝物』，一样是『许愿宝镜』，其馀两样分别是一苹扁

平的盒子和盒中的一苹环。三样物事，都和人的脑部活动有关，那环，甚至能在百

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把人带到阴间去！

这三件东西之中，那盒和那环，有一个特点∶极重。地球上的物质，决无这样

的重量。那环曾为红绫所有，我秤过，重量是五点三公斤，照它的体积来说，密度

高达三零七点四，是地球上最重物质铂的十多倍。

这给我的印象极深，所以，一看到狄可拿出了小小的一包东西来，就能把报纸

压得陷下去，就敏感之极，立刻想到了那一连串的事。

⌒『那一连串的事』，记述在五个故事之中，它们是∶　从阴间来　、　到阴

间去　、　阴差阳错　、　阴魂不散　和　许愿　。

而我一直以为那一连串的事，完全独立，和我其他的经历无关，自成一个系

统，但看来并非如此！

狄可取出来的是甚麽，我还不知道，但如果那东西和来自阴间的物体同类，那

麽，建立阴间的外来力量，岂非也就是狄可的同类?

而我早在少年时期，就和狄可的同类有过接触，那就有许多事可以联系起来

了！

世事之奇，实在有许多许多意料之外的事，会忽然发生，有的甚至令人措手不

及。

那时，以找和白素的经历之广，也有点反应失常。

狄可看在眼里，略有讶色。这时，我已镇定了下来，指著那东西问∶『这是甚

麽?看起来好像很重。』

狄可点头∶『你的观察力真强，你拿拿看。』

我伸出手去丨丨找估计那东西的大小和那来自阴间的盒子相仿，重量也应该差

不多，大约是二十公斤左右。但在我伸出手去的同时，我却想到，我不必让狄可知

道我曾有过的经历丨丨他虽然拥有『思想仪』，但那仪器体积应该相当大，不见得

可以随身携带，我还是可以　他一下。所以，当我拿起那东西时，有几乎失手拿不

住的情形发生。

白素一看到这种情形，自然知道我心中在想些甚麽了，她发出了会心的一笑。

我下面的一句话，倒是由衷的∶『真重！』

我把它交给了白素，白素掂了一掂，交还给狄可，狄可接在手里，打开了皮

套，现出了那东西的真面目来丨丨虽然如此，但是我们仍然无法知道那是甚麽，只

见它的表面，有著漆器一样的光泽，单是这一点，已足以令得我心中大声呼叫了好

几次！

直到目前为止，我接触过的，或是知道来自阴间的物件，都有同一特质∶表面

有著漆器的质感和光泽。

那苹扁平的小盒子是如此，据百岁老人祖天开说，阴间使者、大美人李宣宣有

一苹大箱子，就是漆器。

如今，皮套中的东西，看来如同一苹笔座，不是直插式，是横搁式的那种。有

几处凸起，略似一苹捏紧了的拳头，大小也相仿。

狄可道∶『这仪器，或者可以帮助你和他们联络。』

我沉声道∶『甚麽意思?』

狄可道∶『你努力了一夜，没有结果，有两个可能∶一个是他们收到了你的讯

号，但是不愿意和你联络。另一个可能是，你的讯号由於种种原因，他们没有收

到。』

他说到这里，把手放在那东西上∶『这仪器能加强你脑活动所产生的能量，使

原来或是太弱，或是他们在特殊的环境中收不到的情形，得到改善。』

我吸了一口气，这时我思绪极乱，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狄可神情焦切∶『也不敢要求你如何，只请你再努力一个晚上，而且，那对你

绝无害处。』

这时我心中所想的是，无论如何，要把这东西留下来再说。但是我们仍装出愤

怒的神情∶『你一直不相信我，利用仪器捕捉我的思想，所以我没有必要再为你做

任何事，把你的仪器拿回去！』

狄可举起手来∶『我以人格保证，决不会再偷窥你的思想。』

我冷冷地道∶『你的人格靠得住吗?』

我的这句话，在地球人的语言之中，当然不是很尊敬的话，但在当时的情形

下，我这样说，也没有甚麽不当，因为是狄可犯错在先。

可是想不到，这句话，引起了狄可强烈的反应，陡然之间，他满面通红，额上

青筋绽起，他的手甚至发著抖，拿起一杯酒来，一乾而尽，却又呛得剧咳起来。

白素提高了声音∶『偷窥他人的思想，是地球人绝难容忍的行为，卫斯理更不

能容忍丨丨但我们相信你不会，相信你的人格保证，他会再努力一晚。』

狄可还在咳著，他向我望来，我用力点头。

狄可这才长长吁了一口气∶『成功的希望极大，我只请求卫先生能把真实的结

果告诉我。』

这时，我对他的反感，已减弱了不少丨丨他不断在苦苦哀求，像刚才他求我把

真实的结果告诉他，其实他完全可以用思想仪去捕捉我的思想。由此可知，他的

『人格保证』是有效的。

我对他的这个要求，没有立刻答应，我很郑重地道∶『如果他们对我也有要

求，那我就先尊重他们的要求。』

狄可呆了一呆，神情大是委曲∶『为甚麽?』

我道∶『他们可以根本不和我联络，如果他们接触了我，我却有出卖他们的行

为，那我做不到！』

这时，我的想法是，那第二十九组宇航员的行为，被狄可他们认为迹近『反

叛』，十分严重，多年来他们不出面，必然是不想被同类找到，我不能因为他们和

我联络，就暴露了他们的行藏。

狄可的神情，极之无可奈何，但他也知道，难以改变我的决定，他只好叹道∶

『随你的意吧！』

我把手放在那东西上，那东西的温度，和人的体温相仿，所以并没有甚麽特殊

的感觉。我问∶『这东西，除了能扩大人的脑能量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功用?』

狄可道∶『有，很多，但是我无法向你一一说明，有许多功能，它不能单独发

挥，要和其他的部件配合丨丨这东西本身，也只是一个部件。』

我吸了一口气∶『思想仪的一个部件？』

狄可点头∶『是，思想仪由许多部件组成。』

我没有再问下去，虽然我的好奇心绝未满足，但是我知道，即使再问下去，狄

可也未必肯说甚麽了。

我站了起来∶『明天这时候，请过来听消息。』

狄可望了我一会，又望了白素一会，连说了五六遍『拜托两位了』，这才离

去。

他才一出门，我就问∶『红绫呢?一早不见人，这事要她一起来研究！』

我和白素，几乎肯定狄可给我的那东西，和『阴间宝物』是同类，那麽，引伸

开去，得到的结论，直接而简单，只有一个可能∶建立『阴间』的外来力量，就是

狄可的同类，就是那失去了联络的，第二十九组宇航员！

就是他们，利用了『思想仪』，在集中人类的灵魂！甚麽『许愿宝镜』、那

『盒子』、那『环』，全是思想仪的部件！

狄可要我设法与之联络的，就是阴间主人！

我和白素虽然到过阴间，但所获不多，红绫和曹金　去了之後，似乎比我们有

更多的理解，但我们之间，还未曾详细讨论过，如今，正是讨论的时候了！

同时，我也估计，不会有人和我们主动联络丨丨如果他们肯和我联络，早在上

次那些『阴间事故』发生时，他们就向我表示身分了。

他们当然不会忘记曾经因为『鬼竹』⌒也是思想仪的部件　而和我接触过，可

知那时，他们是故意隐瞒身分。

这事不能怪李宣宣，李宣宣也未必知道他们的来历。

他们既然把身分掩饰得如此隐蔽，如何还肯和我联络?我得主动想法子去和他

们接触，那就需要红绫的帮助了。

我的意思，白素自然明白，她道∶『红绫一早，就有点神神秘秘，刚才还看她

在树上弹跳。一下子就不见人了丨丨反正她一定会回来，急甚麽！』

我兴奋得手心冒汗，所以自然而然搓著手∶『真是太意外了，我认为狄可要找

的那一组宇航员，就是我们曾到过，红绫也去过的那个阴间的主人！你认为呢?』

白素沉声道∶『当然是∶∶∶这事情很麻烦，弄不好，还很凶险。』

我扬了扬眉∶『何以见得?』

白素道∶『狄可上天入地，要把他们找出来，他们竭力不让狄可找到，必然其

中有十分严重的冲突在，我们知情，夹在中间，他们又是如此熟悉人的思想、灵

魂，生死定於顷刻，你说，我们的处境，是不是凶险之至?』

我没有想到这一点，这时白素一说，我不禁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们双方，一方要搜寻，一方要躲藏，而我们夹在当中丨丨他们若是普通人，

倒也罢了，偏偏都有拘魂捕魄的本领，要把我们全家的灵魂拘了去，变成阴间中的

一个『亮点』，再也容易不过。

要是他们不想行藏　露，用这个方法对付我们，自然妥善！

我望向白素，白素神色凝重丨丨她一向遇事镇定，如今也大有忧色，可知事态

确然严重。

她道∶『我有一个应付之法，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不肯照著去做！』

我摊手∶『姑且听之。』

白素一字一顿∶『相信狄可的人格保证。』

她只说了一句话，我已经知道她的办法是甚麽了。

相信狄可的人格保证，就是相信狄可不会利用思想仪来捕捉我们的思想，也就

是说，我们可以骗他，说经过努力，没有结果，使他放弃在我们身上寻找他失踪同

伴的念头。

白素也知道我必然不肯丨丨不肯的原因，并不是我不愿骗人，而是她知道我不

会放弃追索这件事。虽然明知处境危险，但是那麽神秘，那麽诡异的事，若是就此

放弃，不探索下去，那还叫甚麽卫斯理！

白素望著我，等著我的反应，我喝了一口酒∶『与其相信狄可的人格保证，不

如相信他们不会有害人之意。』

白素扬了扬眉，她自然也明白我的意思丨丨他们并没有害地球人之心。要不

然，以他们所掌握的能力，令得地球人一夜之间，全部死亡，也不是难事！

⌒忽然想到的是，一夜之间，凡长子全部死亡，或凡有气息都死亡这样有记载

的神迹．是不是在相类似的能力发挥作用下所发生的?

⌒很值得认真想一想。

地球上并没有出现巨大的灾难，狄可还在勒曼医院贡献力量，二十九组组员的

行为虽然古怪之至，目的不明，但是他们建立起来的那个空间，似乎比人间更对人

有吸引力，至少，曹普照一家百馀口，就『乐不思蜀』，放弃还阳的机会。

这都证明『他们』并无害人之心，也就是说，我的『处境危险』，可能只是一

种设想。

过了一会，白素才叹了一声∶『我不认为他们会和你联络。』

我应声∶『所以我要主动去找他们丨丨无论如何，我要先通过那仪器，把我的

讯息传出去。』

白素微笑，就知道我决定了要做的事，一定会做，而她不论事先如何不同意，

一旦开始，她必然尽全力支持我去做。

我把手放在狄可带来的仪器之上，白素转身待向我走来，就在这时，屋子像是

有一下轻微的震动，按著就听得红绫的大叫声∶『妈、爸，你们看谁来了?』

本来，单凭这一问，倒也不容易猜得到。但是既有那一下震动在前，又有红绫

充满了欢乐的声音在後，来者是谁，也就不用再猜了。

果然，接著便是曹金　的闷雷也似的声音∶『卫叔、卫婶！』

随著叫唤，楼梯咚咚作响，曹金　也上楼来了。

我这一喜实是非同小可，因为曹金　也是到过那阴间的人，我正愁不知如何去

找他，他却自动出现了，可以说来得再及时也没有了。

而红绫一定早知他会来，故意瞒著我们，好给我们一个惊喜。

脚步声停止，曹金　老大的身躯，堵在门口，他为人十分老派，一见长辈，就

想叩头，尤其我助他解决了他的『血海深仇』，他更视我为『恩人』．虽然我一再

阻止，但他总要自然而然，呆上一呆，才想起我不喜欢人家向我叩头。

他咧著嘴笑，红绫在他的身边，挤著探进头来∶『想不到吧！』

我忙道∶『快进来，你来得正好，　阴间　的事，有了新的发展。』

曹金　一时之间，不明白发生了甚麽事．红绫却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所放著的，

狄可留下来的那东西。她『咦』地一声，用力先把曹金　推了进来，自己也大踏步

走了进来丨丨他们两人决计无法一起挤进来。

她一下子到了桌边，伸手按在那东西上，问∶『阴间使者又来过了?这次是不

是宣宣姐?』

红绫这样一说，证明我和白素的推断，再正确也没有∶阴间主人，确然是狄可

的同类。

我说道∶『金　，你试试，看是不是能和阴间主人沟通?如果和上次一样，能

和他们沟通的话，那你就告诉他们，我知道了他们的来历了，请他们务必和我联

络。』

金　大声答应，红绫听了我的话，大是讶异，但是她却不服∶『为甚麽要金

试，我来！』

曹金　绝不和人争，更不会和红绫争，已伸出的手，立时缩了回去。

我要曹金　先去试，原因简单，上一次，许多人在一起，没有人能拿得动自阴

间来的一盒一环，唯有曹金　能拿得动，後来，又是通过了他，才有阴间之行的，

可知他的脑能量频率，容易和阴间主人沟通丨丨这种情形的简称是『有缘』。

但红绫既然要抢著先试，我自然也不反对。

红绫见我点头，就伸手去按那东西，并且还用了一点力，突然之间，她发出了

一声怪叫，按住那东西的手，陡然弹开，人也腾地後退了一步，脸上现出了极其痛

苦的神情。虽然那种神情一闪即逝，立即变成了惊讶无比，但是看在父母眼中，也

为之心痛不已。我和白素，不约而同把她抱住，连白素这样一向遇事镇定无比的

人，一时之间，都急得问不出话来。

红绫直到被我们抱住了，才大大地透出了一口气来，失声道∶『好家伙！』

我这才出声∶『怎麽啦?』

红绫先翻开手来，去看她的手掌，她的手极粗，但这时也可以看出，她手心发

红。她甩了甩手，又呼了一口气，道∶『好家伙，那东西∶∶∶热得像是烧红了的铁

一样，好痛！』

我大感意外，因为我曾好几次按在那东西上，只觉得它和人的体温相仿，一点

也没有甚麽特别，何以红绫一出手，就会变了样?

我一面奇怪，一面已伸出手去，可是红绫一把将我抓住∶『别碰！爸，你受不

了那种痛！』

我呆了一呆，向她望去，她的神情严重之至，我吸了一口气∶『你忍得住，我

也忍得住！』

红绫仍坚持∶『你忍不住，会昏过去．不好！』

人对於忍受痛楚，有一定的极限，超过了这个极限，就会以昏迷现象保护自

己，那当然不是有趣的事。

白素疾声道∶『听她的！』

我道∶『这没有道理丨丨』

白素打断了我的话头∶『等一会再说道理。』

曹金　朗声道∶『我来试试！』

红绫倒没有反对，只是道∶『小心，真的极痛！』

曹金　答应了一声，伸出一双蒲扇也似的大手来，双手搓著，在搓动之际，

『沙沙』有声，像是两块石板在磨擦一般。

我知道他武术造诣极高，掌上也必然有久经苦练的特别功夫，但看过红绫刚才

的情形，还是替他担心。

只见他先是将老大的身躯，向下微微一挫，稳住了马步，这才伸手，向那东西

按去，在那一刹间，旁观的三个人，全都屏住了气息，等待他的反应。

只见曹金　现出了讶异之极的神色，望向红绫∶『甚麽感觉也没有啊?』

白素沉声道∶『你试著和阴间沟通，告诉他们我们知道他们的来历，要他们和

我们联络！』

曹金　大声答道∶『好丨丨』

他那『好』字才出口，必然是他立即转了念，只见他陡然满面通红，身子发

抖，可是他的手，仍然按在那东西之上，不到三秒钟，只见豆大的汗珠，已然布满

了他整张脸，显见他承受的痛楚，是如何之甚！

他本来是可以立刻罢手的，但必然是因为未曾达到沟通之目的，所以在强忍

著！

我、白素和红绫，同时大叫∶『快放手！』

随著我们的呼叫声，他仍然犹豫了一下，这才陡然扬起了手，以他功力之深厚

和耐痛能力之强，扬起了手之後，也忍不住以左手托住了右手，身子旋风也似打著

转，不住呼著气。

我急问∶『可曾受伤?』

曹金　翻过手掌来，除了发红之外，别无损伤。

白素道∶『只是感到痛，不会受伤！』

曹金　再大大吸了一口气，才道∶『好家伙，这痛，真够呛的！』

说这话时，他还是汗流满面，拉起衣服来抹著。白素沉声道∶『只是感到痛，

不会受伤！』

我立时意会，指著那东西∶『它会放出能量，影响人脑的活动，使人感到剧

痛！』

白素点了点头∶『是，人的痛楚，由痛觉神经掌握，只消刺激痛觉神经，就可

以使人感到剧痛。』

我不禁恼怒∶『狄可太可恶了，他怎麽拿这个来开玩笑！』

白素摇头∶『不干他事。』

我心中一动，一伸手，把手放到了那东西上，这一次，红绫来不及阻止，发出

了一下惊呼声。

可是我却甚麽感觉也没有。

和刚才曹金　才把手放上去的时候一样，甚麽感觉也没有。

可是当他一动念，要和阴间主人联络时，剧痛就立刻产生了！

标题 <<书路--将来>>

第七章 天生我才必有用

这种情形，说明了甚麽?

我略为一想，就明白了！

人在这里一动念，阴间主人立刻就收到了讯息，为了不想和动念的人联络，并

且要人立刻放弃这种行为，阴间主人就使动念的人感到剧痛！

我这时一点感觉也没有，是因为我未曾动念！

我如果一动念丨丨

当我想到这一点时，各人也都想到了，他们齐声叫道∶『别试！』

红绫更加了一句∶『千万别试！』

我沉声道∶『除此之外，还有甚麽别的方法，可以使他们接收到我的讯息呢？』

白素忽然现出很是伤感的神情∶『其实，你上次花了一夜时间，企图和他们联

络，他们早已收到了你的讯息，只是不愿意和你联络而已！』

我闷哼了一声。白素又道∶『现在，其实根本不需要那东西，他们一样可以

接收到你脑部活动所发出的讯息，别忘了他们有　思想仪　丨丨狄可答应了你不用

思想仪，他们却没有答应过你甚麽。』

我十分不满∶『他们答应过我，甚麽时候我要和他们联络，只要想就可以，何

以现在，拒人於∶∶∶』

本来，我是想说一句现成的话∶『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可是一转念间，想到

他们根本不知在甚麽地方，空间、时间都不同，根本无法用距离的单位来计算，所

以才愤然住了口。

⌒由此可知，地球上的语言，只是在针对地球事务时才有用，一旦出了这个范

围，就要不开也麽哥了。

白素冷笑了一声∶『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他们有求於你，当然想你和他们联

络，现在，我想他们早已把思想仪的所有部件都找回来了，那当然不会再和你联络

了。』

我在白素一开口讲话之际，就觉得她的态度有异，我也可算是後知後觉的了。

直到这时，才恍然大悟白素的用意丨丨白素是要我和她的对话，让阴间主人听了

去！

阴间主人既然能接收我们脑活动的讯息，那别说我们把话说出了口，就算只是

想，他们也能知道。

我立时也冷笑∶『现在他们想躲狄可，所以就不愿和我联络了?』

白素看出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微笑著∶『其实，狄可来找你的时候，你一直很

护著他们，觉得他们想改变生活方式，保持个人秘密的行为，很值得同情，谁知道

他们竟然这样对你！』

我用力一拍桌∶『既然他不仁，何妨我不义，不如通知狄可，把我们所知，一

起告诉他便了！』

我和白素两人，一唱一和到了这里，在一旁的红绫和曹金　，当然都莫名其

妙，他们怎知道这种『弦外之音』的把戏。

白素道∶『不错，他们之间的事，由他们自己去解决，我们好心，反倒叫孩子

们受苦。』

红绫刚才那一下痛楚的神情，白素一直在心痛。所以这句话听来，是真的气

愤了。

我更虚张声势∶『这就通知狄可！』

我说著，真的拿起电话来，就在这时，只听得红绫大声道∶『甚麽?』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一脸讶异的神情，看起来，像是有甚麽人在和她讲话，她

没有听清楚，正在反问。

我向她看去，只见她的神情更怪∶『叫我爸等一等，别采取行动?』

白素已在疾声问∶『甚麽人?』

红绫也问∶『甚麽人?』

这种情形，若不是我们都各自有过非常的经历，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而我也立刻知道了是甚麽样的情形，一定是红绫的脑部，突然接收到了讯号，

使她『听』到了声音！

红绫在问了一声之後，忽然笑了起来，笑容很亲切∶『宣宣姐，原来是你，我

没有听出你的声音来。』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先放下了手中的电话，知道我和白素的『演出』成功

了，阴间主人有了反应丨丨不出我们所料，他们果然害怕狄可知道他们的行踪。

这事情很奇怪，不知道他们何以会不愿归队，但其间一定有特别的原因，只要

他们肯和我联络，相信不难弄个水落石出。

正因为他们怕狄可知道他们的下落，所以，阴间使者李宣宣就立刻发出讯号和

红绫联络丨丨只有红绫『听』到她的声音的原因，自然是由於红绫的脑活动能量，

比我们强了许多之故。

我们对李宣宣都很有好感⌒美丽的人总占便宜　，所以很是放心。

红绫像是在听电话一样，不住发出『嗯嗯』的应声。我急著道∶『叫他们和我

联络，直接的。』

红绫向我望来∶『宣宣姐说，她会先来见我们。』

我还想说甚麽，白素已道∶『等她来了再说丨丨这一次那个阴间之谜，应该可

以解决了。』

白素说『那个阴间』，是由於我们曾经过讨论，认为由『外来力量』建立的相

类似的阴间，有许多个的缘故。

我叹了一口气∶『她甚麽时候来?』

红绫笑∶『尽快丨丨这是她说的。』

我知道李宣宣有突破空间的能力，说出现就会出现，所以我回头看看，等她突

然现身。

曹金　拙於言，一直不怎麽讲话，这时，居然也对李宣宣这人大发议论∶『这

女人好古怪，说来就来，说去就去，穿梭阴阳，就像我们在房间内外跨进跨出一

样。』

曹金　的语言，简单得很，一点花巧也没有丨丨这样的语言，也最能直截了当

地说明问题。这时，我和白素听得他那样说，都忍不住喝采∶『说得好！』

曹金　忽然受了夸奖，生怕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了甚麽，红著脸，神情自然高

兴。

曹金　说李宣宣这个『阴间使者』，阴阳之间来去自如，就像我们在一间房间

中跨进跨出丨丨情形本来就是如此，只不过我们进出房间，都是在一个平面上进

行，而李宣宣穿梭阴阳，却是在立体中进行，这又多少使我了解到，立体式的空

间，必然和多向式的时间有关，两者之间的时空关系，正如单向式时间和我们活动

的空间一样。

有了这样的一个概念之後，对一切奇异的现象，就在观念上容易接受得多了。

当然，只不过有了一个概念，绝不代表已经懂了那是怎麽一回事丨丨世界上，

有许多事是不必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只知道一个概念就可以的。像自来水，城市中

的人，人人都有这个概念，可是自来水究竟是怎样自来的，也就不是人人说得出来

的了。

一时之间，我颇有豁然贯通之感，但同时也不免感叹，以宇宙之大，各种现象

之多，别说一个普通的地球人，难以尽知，就算像红绫那样，有了那样不可思议的

际遇，所知也不过亿万分之一罢了！

我正在出神间，已听得红绫叫了起来，定睛一看，只见李宣宣已经出现，自然

淡雅，但是艳光逼人，她握住了红绫的手，向我和白素点了点头，眼望向曹金　，

现出歉然之情∶『刚才，由於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所以令你们受了点苦，请

原谅。』

她说得如此客气，很令我们感到意外，红绫道∶『我和大个子倒还挺得住，爸

和妈却没有试。』

她说话没有私心，这样说，分明是说我和白素，必然挺不住了丨丨转念一想，

她所说的必然是实情，也只好叹一口气算了。

李宣宣由衷地道∶『我以为已经闯了祸，幸好你们有异於常人丨丨』

我疾声问∶『常人会如何?』

李宣宣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指著桌上狄可带来的那东西∶『这仪器，能

把脑活动能量加强许多倍，把讯息以极强的发射力，传递出去，对你们来说 』

她说到这里，略想了一想，才又道∶『对你们来说，就像是猝然之间，遭到了

一股强大力量的袭击。』

李宣宣的这种说法，当真不可思议之至。

我指著红绫∶『她只是表达了一些意愿，竟然会导致那麽严重的後果?」

我在这样问的时候，心中同时想到的是∶这种情形，狄可知道不?

我立即认为狄可是知道的丨丨那就极可恶，他明知那会引起『阴间』的强烈反

应，如果不是红绫替代了我，我就可能已遭了不幸！

一想到这里，尽管我的思绪极乱，我还是追问了一句∶『如果是我，会怎

样？』

李宣宣说得十分缓慢∶『最好的情形是昏迷。」

我吸了一口气：「最坏的情形是有生命危险？」

李宣宣沉默，那更使我们因想起刚才的情形而骇然。

白素沉声道：「你们的反应，必然如此强烈？」

李宣宣道：「你们对『阴间』的情形，已算是相当了解，支持和令得阴间一切

运行的是一部复杂无比的仪器，这种仪器，至今为止，只有阴间主人独有，可以简

称为『思想仪』，它的主要作用是可以对各类高级生物的思想波起作用。」

我们都听得很是用心，因为我们知道，这时李宣宣对我们说的，是阴间的大秘

密。

而且，可以听得出她并不准备保留甚麽，这一点，从她一开始说『思想仪』就

比狄可说得更详细上得到证明。

李宣宣又道∶『你们当然知道阴间主人的来历。』

我道∶『只知道是来自一个星体。』

李宣宣道∶『那就够了。』

她的意思是，只要我们明白那不是地球人的力量，就已经够了。

她并没有轻视我们的意思丨丨对我们详细解说那星体在宇宙中的位置，是没有

意义的事。

李宣宣道∶『那思想仪主持阴间一切运作，如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侵入，就像一

副防卫系统突然收到了警号一样，会立即作出反应，是极自然的事丨丨完全自动，

不由任何人手控制。』

我一字一顿∶『把那东西给我的人，知道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李宣宣道∶『我不能肯定，但是狄可队长应该预料可能有种种意外。』

我大是惊讶∶『狄可队长?』

李宣宣道∶『是，在他们的星体上，狄可的地位极高，　队长　只不过是我随

便加上去的称呼。』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都觉得事情不可思议之至。我抢著问∶『在他们那种进

步文明的生活方式之中，也有地位高下之分?』

李宣宣听得我这样问，现出了极其古怪的神情，像是我的问题，极端地不可理喻。

她的这种反应，奇特之至，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把我的问题，重覆了一

遍。

这证明白素的心中，和我有著同样的疑问。

我们提出这样的一个问题，其实是很自然的事。因为狄可说，他们的星体上，

自从进步到了出现『思想仪』之後，就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他称那个时代 『和谐时代』，因为人与人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个人秘密，那

麽，一切战争，自然也无由发生，『和谐』这个形容词，倒也当之无愧。虽然我在

设想这种生活方式时，想到没有个人秘密的情况，觉得太过不可思议，但也不能不

承认那是一种进步。

於是，我也顺理成章，把这样的生活方式，理解成为类似人类社会中的理想生

活，甚麽人人平等之类，这才在听了『队长』这样的称呼，和『地位极高』的形容

之後，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可是看李宣宣的反应，在白素把问题又重覆了一遍之後，她更是讶异，好一

会，她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反问∶『狄可对你们说了些甚麽?』

我向白素望了一眼丨丨在狄可和我们交谈之际，我们就一直觉得这外星人不可

靠，一定有一些事未曾告诉我们，现在看情形，确然如此。

我把狄可和我们之间的对话，原原本本，告诉了李宣宣，她一面听，一面神情

感慨。

我说完了经过之後，立时问∶『这家伙，完全在胡说八道?』

李宣宣摇头∶『那倒不是，只是他隐瞒了一些事，没有对你们说。』

我和白素、红绫和曹金　，四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李宣宣的脸上。

李宣宣只说了极简单的一句话∶『在他们的星体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操作

思想仪的。』

就那麽一句话，事情就再明白不过了！

我由於吃惊太甚，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低呼声。

太可怕了！

真的太可怕了！

在我的脑海中，立刻出现了如下的程序∶

有了『思想仪』；

通过思想仪的操作，可以捕捉到每一个人的思想过程；

再无个人秘密可言；

而思想仪却不是人人都能操作的；

思想仪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

於是少数人成了特殊人物，他们掌握了所有人的思想；

结果是最无情最彻底最严密的控制！

这种控制的方式，是地球上的独裁者和极权统治者梦寐以求的控制丨丨至今为

止，地球上的极权者还没有能力做到这种控制，因为他们没有思想仪，他们无法知

道被控制者真正在想甚麽。

但是狄可他们做到了，因为他们有思想仪。

被狄可称为『和谐时代』的，竟是如此恐怖的一种情形丨丨这种情形，地球人

最能领略其恐怖，因为直到现在，至少有一半人口，还在类似的情形下生活！

庆幸地球上还没有出现『思想仪』！

而狄可为甚麽那麽急於要把第二十九组宇航员找出来，原因也再明白不过丨丨

那一组宇航员脱离了控制，而且，他们拥有一具思想仪，并且懂得操作！

那当然令狄可坐立不安，因为那等於是反叛，直接影响到了他的特权地位，可

以使得那个星体上的特权分子，变得和被控制的人一样，出现真正的人人平等！

能令特权分子丧失特权的任何可能，都是特权分子必须铲除的对象。不择手

段，只求达到目的丨丨地球人的历史上，有太多这样的例子，所以我对狄可急於找

到那一组失踪宇航员的心情，很是熟悉。

在刹那间，我们几个人想到的都一样，自然，我和白素的感受，比较深刻，红

绫和曹金　，也想到了情形之可怕，但不如我们之甚。

过了好久，李宣宣才道∶『你们都明白了?』

我感到像是有甚麽梗塞在喉咙间一样，一面点头，一面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

音。

白素比我镇定，她道∶『明白了丨丨我们绝不会再站在狄可这一边，但是实在

替阴间主人担心，狄可一定有办法找到他们的！』

李宣宣垂下了头，显然白素的话，正中要害，我想说些甚麽，可是他们之间的

事，我一点也不了解，而且以我的力量，也帮不了甚麽忙。

红绫和曹金　毕竟是初生之犊，他们异口同声地问∶『我们能帮助些甚麽?』

李宣宣望了他们一眼，一点也没有轻视的意思，反倒认真地考虑他们的提议。

我和自素都觉得很是奇怪，因为看样子，真是有需要我们帮助之处。

过了一会，李宣宣才道∶『要是让狄可找到了他们，那结果会很可怕。』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再道∶『当然，那只是我的想像，他们之间的事，

我也不是很明白，只是了解极少部分。』

她向我望来，我大是讶异，又大是惊奇，因为看她的意思，她这个中间人词不

达意，竟大有要我去和阴间主人直接会面之意。

这才是『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上次我和白素，一起随著李宣宣这个阴间使

者，来去阴阳之际，就想和神秘莫测的阴间主人接触，但结果未能如愿。

曹金　和红绫的情形，也和我们一样，想不到现在情形有了改变！

我一面欣喜，一面却立刻考虑到了自身的处境和能力，想想在狄可和阴主之

间，我能起甚麽作用?他们的能力如此高超，我有甚麽可为?

当然，我也不妄自菲薄，狄可来找我，李宣宣也有这样的暗示，可知『天生我

才必有用』，在这件事情上，我一定有我的作用。

自然，最『安全』的做法，就是抽身退出，不去管他们的事丨丨如果那样的

话，卫斯理连替少年芭蕾舞校剪彩的资格也没有了！

而且，我认为我们也不必再绕圈子，所以我立刻道∶『那麽，是不是我和他们

直接见面?』

李宣宣大是欣喜∶『卫先生真是解人！』

她用语甚是古雅，上几次我曾戏问她究竟是哪一个年代的人，她笑著回答我说

『女人的年龄是秘密』。

她赞了我一句，按著又道∶『可是，不能见面。』

我皱了皱眉，如今的情势，分明是他们有求於我，竟然还吝於见面，这未免太

说不过去了。

李宣宣立即看出了我的不快，她笑了起来∶『对不起，我开了一个玩笑丨丨见

面的意思，当然不是指见到对方的面孔而言。』

我不禁『啊』地一声，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头。我确实误会了李宣宣的意思丨丨

地球人之间的见面，确然都可以看到对方的面孔，但和外星人见面，就有可能不能

真正地『见面』，如果对方的形体是根本没有面孔的，如何能见?

我也道∶『该对不起的是我！』

李宣宣道∶『事实上，连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形体是如

何的。』

红绫忽然加了一句∶『或许，根本没有形体。』

我们都不为红绫的话感到甚麽骇异，因为高级生命的形式，没有形体，在我的

经历之中，早已出现过了。

李宣宣又道∶『也有许多事，他们从来也未曾对我说过，我也没有这个好奇心

去求知，所以，卫先生和他们直接　见面　，就最好了！』

我望向白素，白素还未曾有反应，李宣宣就已经道∶『这事，越少人知道越

好，卫先生日後一定会明白他们的苦衷。』

我本来是想和白素一起去的，谁知道李宣宣一下子就拒绝了。

我怕白素不快，白素淡然道:『不必日後，现在我就知道他们的苦衷丨丨少一

个人知道，狄可也就少一分得知他们秘密的可能。』

李宣宣点头∶『我看多半是这个意思。』

既然他们有『苦衷』，我自然也不便坚持，李宣宣伸手自她的腰包之中，取出

了一苹扁平的盒子来，我还没来得及说甚麽道别的话，眼前一花，一片黑暗闪了一

闪，就已进入了一个灰蒙蒙的境界之中。

对於这种环境，我并不陌生，上次到阴间时，也曾有过类似的经历。

标题 <<书路--将来>>

第八章 宇宙游魂

我尽量使自己神智清醒，耳际已听到了声音⌒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声音，但

我是听到了　，那声音并不陌生，正是我少年时曾『听』到过的！

那人道∶『卫先生，我们又接触了，对你来说，很久了吧！』

那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可是听入我的耳中，却真的令人感慨万千！

我长叹一声∶『真的很久丨丨大半生了！』

我知道我的感叹很难引起对方的共鸣。对地球人来说，地球时间的几十年，那

是地球人生命的一大半了。可是对外星人来说，尤其是多向式时间的外星人，他们

的生命之中，几十年，只怕犹如地球人的弹指之间！

但是对方还是静了一会，才道:『发生了很多事。』

我感到需要坐下来，我知道在这里，在这种灰蒙蒙的境界之中，十分奇妙，一

切都只凭感觉，脑部活动所产生的感觉，就像是真实的感受一样。

这时，我『想』要坐下来，我只要坐下，在感觉上，就不会再站著，而是坐

在一张极舒服的椅子上。同样地，我想喝酒，手中就会有酒杯，杯中有醇酒，酒入

口，就会有暖流在身中流。

这一切感觉，本来都需要一些物质来刺激脑部活动，才能产生，但是在这里，

另外有种力量刺激脑部的感觉区域，产生同样的感觉。

我在坐了下来之後，根本不去判断我的手中是真有一杯酒，还是根本没有酒，

我只是尽情地喝了一口，享受著酒进入血液之中的舒畅，然後，我索性搁起了脚∶

『说来听听，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我在这样问他们的时候，心中暗自盘算了一下，他们建立『阴间』，应该有很

多年了，『阴间』的传说是从甚麽时候开始的?至少要以千年计，但他们上一次和

我接触，要我找师父，却不过几十年，这时间上的差异，只怕是由於不同的时间观

念所造成的。

我的思绪很乱，看来对方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听到了一阵支吾之声。反倒要我

提醒他们∶『我们这一次相会，我认为相互之间，不应该再有任何隐瞒。』

对方立即道∶『是！是！只是∶∶∶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太纷乱了！』

我再喝了一口酒∶『从头说起如何?』

这时，我又听到了另一把声音∶『就从思想仪说起好了。』

狄可曾说过，第二十九组宇航员，一共是四个，那应该有四种不同的声音，所

以我听到了另外一把声音时，并没有讶异，我心中把第一次听到的声音，编为『一

号』，第二把声音，编为『二号』。

我在这样想的时候，自然而然说了出来∶『二号说得有理，就从思想仪说

起。』

他们居然立即接受了我的称呼，没有异议。

我之所以同意二号的话，是因为我感到，他们的星体上，所有的问题，都由於

思想仪的出现而衍生，所以要从头说，非从思想仪开始不可。

一号『嗯』了一声∶『好，就从思想仪开始。』

他这样讲，我以为是从那仪器如何发明开始说，谁知不是，一号略顿了一顿，

才道∶『思想仪的操作，四人一组，这四人一被选中，就是一个永远的结合。』

他说的情形，我不是很明白。我知道，听他讲『发生了许多事』，其中一定有

很多地方是我不明白或者不很明白的。

我不可能每一件事都详细问，如果只是『不很明白』，我大可以凭自己的想像

使自己明白。

像刚才的那几句话，我可以设想那『永远的结合』，一定是真正的『永远』，

因为四个人之间，绝无个人秘密可言，要四人合而为一，也自然容易得多。

就在这时候，忽然又有另一把声音加入∶『要不要先让他看看思想仪?』

那是『三号』的声音了。一号道∶『有甚麽作用?那不过是一具仪器。』

三号道∶『看了之後，或者在叙述时比较容易，至少可以使他有一个概念。』

我不等一号再有异议，就道∶『好，我想看一看。』

静了一会，我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那东西的形状，是难以形

容的，总之是许多部件组成的仪器，就是把一部电视机的外壳除去，再把内部的组

件，复杂一百倍後的样子。

确如一号所说，给我看并没有甚麽意义。

三号的声音传来∶『请注意左下角那六角形的物体上的荧屏。』

那一大堆仪器上，各种形状大小的荧光屏，少说也有一百个以上。三号一提醒，

我就去看左下角，看到了一个立体的六角形物体正在转动，很快的，每一个平面上，

都是荧光屏，荧屏上都有影像在显示，但由於转动得太快，所以看不清画面。

突然之间，那六角形体停止了转动，其中有一个画面，面对著我，使我看清了

画面的影像。

一看之下，我大是惊讶，我看到了两个人，站在一具极古怪的，如同半打开的

厚书本之前，那『书本』的每一页，都有无数闪亮的光点。

那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我和白素。

这情景，正是我和白素上次在李宣宣的带领下，进入阴间的情形！

他们把上次的情形记录了下来丨丨可是这时，让我知道有这样的记录，目的何

在呢?

我沉声道∶『我看到了，这是我们上次来的情形，你们重现旧时情景的意思

是丨丨』

一号道∶『绝没有甚麽高深的意思，只是想给你一个概念。』

我问∶『甚麽概念?』

一号的回答，很出乎我的意料∶『思想仪体积大小的概念。』

我怔了一怔，的确，我的眼前虽然出现了思想仪，整座看来复杂无比，但是它

的体积究竟有多大，我却一点概念也没有。

一号又问∶『现在，你看到自己，你以为有多大?』

我看上去，那荧屏只不过如一张邮票大小，当中的我和白素，虽然五官分明，

但是在感觉上很小，所以我道∶『很小，头部如火柴头大小。』

一号立即道∶『不是，你看到的人，和真人完全一样大小，你觉得小，是因为

整座思想仪太大，大到了超乎你想像之外！』

我呆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丨丨我在盘算著那所谓『思想仪』，究竟有多大。

如果我看到的自己和白素，是和真人一样大小的话，那麽这思想仪的大小，就

如同一座化学工业工厂。它至少有六十公尺高。

这当真是意外之极的事！

一号道∶『现在，你明白这仪器是如何复杂了。』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超乎想像之外。』

一号竟然叹了一声∶『它的作用极广，组成的部件极多，少了一部分，其他部

分，还是可以运作的。』

我苦笑丨丨以前，曾有『阴间三宝』之说，现在看来，万宝还不止。

我仍然不知道他们真正想说明甚麽。一号继续向我解释思想仪的功能∶『每一

个部件，在单独运作的时候，各有作用。』

我用力点头丨丨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看得到我，但这是我自然的反应。我道∶

『是，我知道，例如一个圆环，可以使人的记忆组，立即进入阴间之类。』

一号道∶『是，你是明白人，我们应该早就请你担任阴间使者。』

我大声道∶『谢谢，不过我想我不会接受，关於阴间，我有许多疑问丨丨』

我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希望他们能够接下去，向我解释『阴间』的一切。

谁知道一号的反应却是∶『是不是可以先讨论比较急切的问题呢?』

我『嗯』了一声，知道他所谓『急切的问题』，是指狄可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而

言。这也正是我能和他们接触的原因，我也不便反客为主，所以我道∶『好丨丨思

想仪如此巨大，狄可的那一座，藏在甚麽地方?』

这个问题一出口，我就发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丨丨我是这样想的∶狄可栖身

於勒曼医院，勒曼医院的规模虽然大，但是要在格陵兰的冰层之下，放下一座那麽

巨大的思想仪，也不是易事，所以才有了这个问题。

及至问题冲口而出，立即想到，多方向的时间，自然也形成多种的空间，根本

不存在巨大与否的问题。

果然，我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过了片刻，才听得一号道∶『你明白了！』

他这样说，表示他知道我在想甚麽，我苦笑道∶『思想仪的功能真不错。』

一号也不客气∶『只要几个部件组合，就可以了解地球人的思想，甚至预测地

球人的一生。』

我听了之後，心中一动，脱口就问:『要多少部件的组合，才能使你们同类之

间，互相捕捉到对方的思想？』

看来，我这个问题，问对了刀口，一号、二号和三号同时发出了一下古怪的声

音丨丨应该有四个人，但我一直只听到三把声音。

按著，一号就极简单地回答∶『全部。』

我又灵光一闪∶『现在我看到的思想仪，并不是完整的全部?』

我之所以有这样的灵感，是因为我想到，他们一直在躲避狄可的追寻，那一定

是双方之间的力量有强弱之分，弱方在躲避强方。

若他们不能操作思想仪，那麽强弱之分，显而易见。可是他们也能操作，地位

应该是对等的，但居然有了强弱之分，可见是他们的思想仪，有了问题。

现在，事情已经很明白了丨丨要全部组件齐全，才能起到他们同类之间『互相

了解』的功能。他们的思想仪若有残缺，那就是狄可能了解他们，他们不能了解狄

可，自然高下立判了。

我知道我问得很对，因为我知道思想仪的部件，曾在阳间零散出现过。

果然，一号的回答是∶『不是，不是整个。』

我追问∶『残缺了多少?』

一号又迟疑了一下，我知道我的问题，涉及的秘密，甚至会影响他们的生存，

对他们来说，是头等大事，所以并不期待著立即有回答。

过了一会，我得到了答案∶『比四分之一多一些。』

这个答案，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以为只是少了一两件而已，而如今残缺不

全的部分，竟然超过了四分之一，那麽，思想仪的功能，还剩下多少?

我心中的疑问，不必问出来，他们自然知道，一、二、三号的性格也各有不

同，看来一号是主，其馀是副手，而三号的性子，最是爽直。

我听到的是三号的声音∶『差之极矣，连一半都不到，不但没有能力和狄可对

抗，而且根本回不了家，我们是宇宙游魂！』

听了三号的话，我不禁苦笑，他们是阴间主人，对地球人来说，集神秘权威於

一身，连帝皇都不能和他们相提并论，是一种令人羡慕之至的身分。

可是他们却自称『宇宙游魂』。

但是仔细想一想，却也有理得很。不论他们的能力如何高强，但只要回不到自

己的星体的，都是宇宙游魂，他们是，原振侠也是。

我也跟著叹了一声∶『很可惜，当年的意外一定很惊人，我不敢问能帮你们甚

麽。』

三号道∶『你可以帮我们丨丨帮我们找∶∶∶找∶∶∶』

他连说了几次『找』，可是要我找的是甚麽，他却又说不出来。

这时，我只感到事情越来越怪异，连想问问题，也不知如何开口。

过了一会，三号才道∶『帮我们找一个人！』

我苦笑∶『你们如此神通广大，要找一个人，怎会要我帮忙?』

三号道∶『那倒不见得，狄可要找我们，不是也要你的帮忙吗?』

他这样说，乍一听，不是很明白，但接著一想，我便明白了，我不由自主地，

发出了『啊』地一声丨丨他们要我找的，不是地球人。

以他们的能力，要找一个地球人，再容易也没有。他们要找的，是他们的同类！

而且，我立刻想到，他们要找的那个人，一定是二十九组四个宇航员之一，我

可以称他为『四号』。

我一想到这里，失声问∶『不是说是　永远的结合　吗?怎麽会走了一个?』

我是突然想到这一点的，问题冲口而出，自然在用词方面，没有甚麽修饰，

只是据实而问。或许这正是他们的伤心事，我的问题触及了他们的痛楚，所以在接

下来的十来秒时间中，我并没有得到回答，只是『听』到了一连串古怪的声音。

我忙道∶『对不起，我想你们四个人一组，有一个组员离开了你们，是不

是?』

一号先恢复正常∶『是，我们不知道原因何在丨丨他还带走了超过四分之一的

思想仪组件。』

我听得出一号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憾意。我道∶『我不知道你们的情形如何，

但是在地球上，根本就没有甚麽　永远的结合　这种情形。』

他们都不出声，我又道∶『同样的，狄可也不知道你们为甚麽要离开星体，不

再和星体联络。』

他们仍然不出声，我等了一会，同时，也打量眼前可以看到的，复杂无比的思

想仪，我心中在想，当年我见过的『鬼竹』，不知属於哪一个组成部分，整个思想

仪那麽巨大，万千个组件，要找一个小零件，谈何容易。

我正在想著，一号的声音又传来∶『你帮我们找到他，你称他为四号，你帮我

们找到四号，我们的困难，就容易解决得多了。』

我摊开双手∶『若是我有这个能力，我愿意帮忙。』

一号道∶『你有，因为你曾和他有过接触。』

我大是惊讶∶『那怎麽会?』

一号的话，令我很是疑惑，但他继绩说下去，我就恍然了。

他道∶『当年，要求你找王天兵，取回一个思想仪部件的人，就是他。』

我『哦』地一声∶『我还以为是你，你和他的声音，很是相像。』

一号道∶『是，刚才我用同样的音频装作是他和你沟通。』

我道∶『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法子帮你们把他找出来，我到哪里找他去?』

一号吸了一口气∶『当年他告诉你的联络方法。』

我更是讶异∶『想他，他就和我联络?』

一号的回答，把我的讶异更推向高峰∶『是的，当年他告诉你这个联络方法之

际，已把一个密码，植入你的脑中，你一想到他，那密码就发生作用，他就会收到

你发出的讯息。』

一号的说法，当真是匪夷所思之至，我闷哼了一声∶『既然如此，反正你们可

以知道我想些甚麽，就在我脑中探明了那个密码，直接去找他好了。』

三号『哼』地一声∶『如果我们能那麽做，早就那样做了，何用你来提议?』

三号说来，很是愤懑，但是我并不怪他，他的话，令我知道，他们现在所拥有

的那残缺不全约思想仪，虽然还可以建立令地球人感到神秘莫测，不可思议的『阴

间』，但是所失去的功能，也著实不少，至少，他们就不能获知四号植入我脑部的

『密码』。

刹那之间，我思绪紊乱之极，许多问题涌了上来，我用力拍打了头一下，说∶

『你们的意思是，只要我一想，四号就会知道?』

三号略为纠正了一下我的问题∶『只要你一想到当年他托你的那件事，他就会

收到你发出的讯息。』

我再问∶『那麽，现在我想，他也知道，他知道我们正在讨论他？』

三号道∶『思想仪虽然功能不齐，但是阻止讯号扩散的功能还在。』

我『啊』地一声∶『在这里，不论想甚麽，讯号都发不出去?』

三号道∶『当然。不然，狄可也早已找到我们了。』

我总算有一些明白了丨丨但实际上，我还是置身於一团迷雾之中。

但是我至少理出了一个头绪来∶如今我身在『阴间』，和他们在沟通，那情

形，和狄可找上门来是一样的。

狄可来找我，目的是要找出当年失散了的第二十九组宇航员。

而他们三个人和我联络，目的是要找出他们同组的一个组员来。

我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你们当年失散的原因，但是，我猜想，他躲避你们

的原因．就像你们躲避狄可的原因一样。』

我的意思是∶你们既然自己也在躲避，就不要把同样在躲避的人找出来了，就

维持现状吧！

谁知道三号疾声道∶『我们和他的情形，大不相同！』

三号的话一出口，就听得一号和二号，不约而同，发出了一下类似呻吟的声

音。我立刻可以感到，这其间，一定大有隐痛在。

三号的声音再传来，但这一次，他显然不是和我在说话，然而，话却又是说给

我听的，他道∶『既然要请人帮忙，就该甚麽都告诉人家！』

三号的话深得我心，我忙道∶『要是我知道得多一些，行事自然方便。』

三号立即道∶『我们有家归不得，成了宇宙游魂，又要逃避狄可的搜寻，就是

为了他，他离开了我们，使我们的一组溃散了！』

我总算明白了！

问题不是出在二十九组整组宇航员身上，而是出在其中一个宇航员身上！

这个宇航员丨丨四号离开了组合，令得整组都成了游魂！

并不是整组有了反叛的行为，只是其中的一个人。

我无意义地挥著手∶『你们的思想仪残缺了，无法找到他，狄可的思想仪却是

完整的，何以也不能找到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

一直发言不多的二号，忽然感叹∶『正如你们所说的丨丨天意。』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等他作进一步的说明，他却又不再出声，过了一会，一号

才道∶『在一次意外之中，思想仪受了严重的损毁，基本上分成了两大部分，A部

分是整个仪器的四分之三左右，而小部分，则是四分之一，还有不少部件，估计约

有七八十件，则离开了整体，不知散落在何处，後来，找回了许多，但始终还有的

没找回来。』

我用心听著，知道那『鬼竹』是散落的部件之一，在人间流传，成了人间的

宝物。

标题 <<书路--将来>>

第九章 『妈被人抓走了！』

一号又道∶『思想仪受到了严重的损毁之後，反倒发现了本来绝不可能发现的

一项功能丨丨它能反击其他思想仪的探索功能。』

我迅速地消化一号的话，他的话不难明白。本来，他们每人对思想仪都珍而重

之，保管唯恐不及，怎会让它有丝毫损坏，所以那项功能，便隐藏著未被发现。

在一次意外之中，它损坏了，这项『反击』的功能，才显示了出来。

也就是说，拥有损坏的思想仪的人，可以抗拒其他思想仪对他的探索，使其他

的思想仪丧失了主要的作用！

我问了一句∶『A部件和B部件都有这功能?』

一号道∶『是。』

事情更明白了，正由於如此，狄可找不到一、二、三号，一、二、三号找不到

四号，狄可也找不到四号！

一时之间，我只觉得事情滑稽之至，简直是无可比拟的黑色喜剧！

试想一想∶一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在文明发展到了高峰之後，出现了『思想

仪』这样的发明，使他们的生活，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种仪器，使得能操作它的人，成了绝对的特权阶层，不懂操作它的人，绝没

有反抗的馀地。

这其间，曾有过甚麽样的斗争，也可想而知。

而忽然之间，一个意外，发现了思想仪同样也具有保护作用，可以使个人秘密

不为其他思想仪侦知！

那从表面上来看，是一种倒退丨丨退到了没有思想仪的时代，但是，在久已没

有个人秘密的生活方式下，忽然发现个人秘密竟然又可以保存，那该是一种甚麽样

的心情呢?

失踪的四号，似乎已以行动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宁愿享受个人秘密，不想归

队。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问∶『你们三个，还在一起，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我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显然说中了他们的心事。我的估计是∶当年有了

意外，四个人分开了，一个人⌒四号　落了单，又发现有能力使他的同伴找不到

他，於是，他就躲起来了，彻底享受一个人的乐趣。

其馀三个人，由於没有分开，所以仍然在一起，由於无法交待何以少了一个

人，也由於知道了『思想仪』具有抵抗的功能，所以他们也成了游离分子。

不过，关键还是在四号身上。

如果四号出现，二十九组复合，整『组』的和个人的决定如何，就有可能大不

相同。

我想到这里，已听到了三号的声音∶『你终於明白我们的情形了。』

我已经想好了说话，我道∶『四号享受个人生活的乐趣那麽久了，我想，就算

我脑中的密码还有效，他也不会与我联络。』

一号的声音有点迟疑∶『请你试一试！』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因为我再也没有想到，和阴间主人沟通，他们竟会提出

和狄可相同的要求。

试一试，自然没有问题，我也答应得很爽快，同时声明∶『我绝不是提条件，

但是我想弄清楚一些事。』

三号也爽快∶『请问。』

我道∶『当年的意外是怎麽的一回事?』

三号叹了一声∶『我们没有犯错误，只是恰好遇上一股产生在地球和太阳之间

的大磁暴，使我们的飞行受了影响。宇宙船在进入地球的大气层之後，距地面约一

千公尺处解体。』

我没有出声，那自然是可怕之极的意外，若不是他们的生命形式是『不会死』

的，自然早已死亡。

三号又道∶『在解体的过程中，思想仪严重损毁。我们三个自一著陆地，就收

集思想仪的部件，同时找寻四号。』

他略顿了一顿∶『四号一直没有出现，但我们知道他也在从事和我们同样的活

动丨丨搜寻解体了的思想仪的部件，结果，他找到了四分之一，我们找到了四分之

三。』

我十分疑惑∶『你们怎知道四号也在搜寻思想仪的散落零件?』

三号道∶『零件散落的范围极广，有的甚至在一千公里之外。解体的地点，是

在中国的关中平原上空，散落的物件，在地球上，地球人自然不知道那是甚麽，但

若被人发现了，偶然也可以发现它们特异的功能，於是这些东西，都成了人间的宝

物。我们知悉甚麽地方发现了宝物，等我们找到那地方时，往往已被人捷足先登，

所以我们知道四号也在做同样的事。』

我呆了半晌，思想仪的部件，成了『宝物』，我是早已知道的了，如『鬼

竹』、『许愿宝镜』等等，都是思想仪的零件。

此际令我发怔的是，究竟有多少传说中的『宝物』，是当年解体的思想仪的零

件呢?

若是历史传说中的各种宝物，原来都是从思想仪上来的，这不能不算是一大发

现。

我首先想到的是和明太祖以及沈万山有关的『聚宝盆』丨丨我有一段经历，就

和这件宝物有关。

我吸了一口气道∶『有一件很著名的宝物，叫　聚宝盆　，不知是不是思想仪

的零件?』

一二三号齐声问∶『怎麽样的，有甚麽功能?』

我把聚宝盆的功能说了说，至於样子是怎麽样的，我没有见过，只好想当然，

说是一苹盆那样。

一二三号又同时发出低呼声∶『是，是，一个很有用的部件，能复制金

属丨丨叫四号拿去了。』

我摇头∶『不，叫中国的一个皇帝毁坏了，据说碎片埋在南京城墙下，有两块

碎片曾出现过。』

三号十分高兴:『有碎片，我们就能还原，只要真是埋在南京城墙下，我们很

容易找得到，谢谢你，再找到部件的机会已经不多了，你提供的消息真好。』

想不到我随便一问，会有这样的结果，那零件要是能复原．倒真是一件美谈

了丨丨我早就假设过，聚宝盆是『太阳能金属立体复制仪』，如今便证明正确。

多年前的一种假设，能够得到确凿的证实，这令人感到欣喜。

然後，我提出了关键性的一个问题∶『如果丨丨我是说如果，四号归了队，你

们打算怎样?』

这个问题，一定令他们感到很为难，所以连一向回答爽快的三号，也不是立刻

就有回答。过了一会，才听到了他的声音∶『到时候再商量。』

我叹了一声:『请恕我直言，你们的潜意识之中，都有享受　独处　的愿望，

并不希望过著一切思想都透明的生活。』

三号无力地反驳:『不对，毫无秘密的生活，正是我们一贯的生活方式。』

我毫不留情∶『那麽，四号若是归了队，你们全组，也都应该归队，还商量甚

麽！』

又是好一阵子的沉默，我忍不住问∶『狄可一再保证，说你们若是出现，不会

受到甚麽处罚，只是需要说明这段时间做了甚麽丨丨他的话实在吗?』

一号叹了一声∶『实在丨丨在我们之间，不存在处罚这个问题，问题是我们如

果回去，必然会把思想仪在某种情形下，可以抗拒思想收集的功能这个秘密带回

去。而这个秘密一传播开去，我们之间的生活方式，就会起天翻地覆的变化。』

听了一号的这一番话，我对整件事的了解，又加深了一层。

他们和狄可，都是属於懂得操作思想仪的人，在他们的社会中，是绝对的特权

分子。

但如果一旦被所有人知道，原来利用思想仪，可以抗拒思想被收集，那麽，他

们的特权就消失了。用地球上的情况来譬喻，等於是老虎没有了爪牙，特权分子失

去了权力。

那对特权分子来说，糟糕之至。

看来，一二三号伟大到了宁愿自己做游魂，也不愿这个秘密扩散，所以才要商

量。

我随即又想到，四号呢?

四号的想法，显然和他们不同，四号一直躲藏著，当然不是为了保守这个秘

密，而是一直在享受著个人生活的乐趣。

四号始终是关键人物，对於这样一个勇於突破整个星体生活方式的人物，我真

的想和他有所联络。

我由衷地道∶『我一定尽力与他联络。』

三号道∶『谢谢你丨丨当年，我们得知了　鬼竹　的消息，但被他捷足先登

了。』

三号的话，又引起了我许多联想。

鬼竹　是思想仪的一部分，早年，这『宝物』由我的一位堂叔，不知通过甚

麽途径得到，并送给了我武术的启蒙师父王天兵。

王师父是一个极怪的怪人，他是伤心人别有怀抱，来历古怪之至⌒他的来历和

我与他之间的关系，都记述在　少年卫斯理　故事之中　。

四号知道了『鬼竹』的下落，但是一时之间，找不到王师父，於是和我有了沟

通，想通过我找王师父。

我也未能和王师父有任何接触。

『鬼竹』终於到了四号手中，可知四号後来，通过别的方法，找到了王师父。

『鬼竹』在四号的手中，这个事实，又关系著原振侠医生的下落，因为原振侠

所思念的三个女性，她们的头像，通过『鬼竹』而显示在一张薄纸上。

由此可以推论，原振侠曾和四号有过接触。

这就使找更想和四号联络了。

我在想的事，很是复杂，我听到三号在问∶『原振侠是你的好朋友?』

他当然是『捕捉』到了我的思想之後，才有此问的。

我的回答是∶『他是很多人的朋友。』

三号再次说的话，令我感到极度的兴奋，他道∶『四号曾和他有过接触。』

我深吸了一口气∶『何时?何地?』

三号过了一会才回答∶『我无法告诉你丨丨我无法使你明白。』

我叹了一声∶『多方向的时间、空间?』

三号道∶『是。』

我追问∶『如果我把他的情形约略告诉你，你能不能使我明白?』

三号的声音很为难∶『且试一试。』

我就把原振侠在宇宙中迷失的情形，简略地说了一遍。三号道∶『你想知道甚

麽?』

我问∶『他现在在哪里?』

三号道∶『我们不知道，四号或许知道，如果他在和原振侠接触时，曾在他脑

中植入密码的话。』

三号的话，虽然有敦促我要更努力去找四号的暗示，但是单为了弄清楚原振侠

的情形，我也非努力和四号取得联络不可。

我用力握了一下拳，挥动了一下，以示决心。然後我还问∶『四号和原振侠的

沟通，是在他迷失之前，还是之後?』

在我来想，这个问题虽然重要，但是却十分简单，只要回答『之前』或是『之

後』就可以了。

而问题的重要性是，如果那是在迷失之後发生的事，那麽，原振侠就并没有如

我们和玛仙想像那样的迷失，而是他还在进行活动，只不过是在不同的时空之中而

已。

我提出了这个问题之後，有好一会听不到回答，我催他们∶『这问题很难回答

吗?』

一号的声音传来，他居然道∶『是，应该说很难回答得让你明白。』

我先是呆了一呆，但立即明白他的意思了。

还是『单向式时间』和『多向式时间』的问题。所谓，『之前』或『之後』，

都是单向式时间中才有的事。

而原振侠如果进入了多向式时间，就根本无所谓『之前』或『之後』了，究竟

是甚麽情形，不是我这个『夏虫』所能听明白的。

我顺口问了一句∶『原振侠和四号在一起，一定是在多向式的时空中麽?』

三号道∶『当然，不然他何以能使用四号的显像仪，把他思念的人现出来?』

我心中一动∶『那麽我呢?我现在和你们沟通，是不是也进入了多向式的时

空?』

三号语气平淡∶『你现在的情形不同，你只是通过了仪器的帮助，和我们取得

了联络。』

我失声道∶『甚麽?我以为和上次一样，我已经进入了阴间，难道上次我也没

有进入阴间，只是通过仪器，看到了一些情形?』

三号有点无可奈何∶『可以说是这样。』

我不禁大是气馁丨丨我一直以为自己曾有『阴间来回』的经历，原来不是那麽

一回事，打个譬喻，我只像是在电视画面上看到了阴间，并不是真正到过阴间。

我大声问∶『那麽，我现在在哪里?』

我得到的回答是∶『一个特别安排的空间，可以和我们沟通。』

我用力摇著头∶『把我带到真正的阴间去。』

三号道∶『不能丨丨那必须使你的灵魂离体，那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坚持∶『我有过不止一次灵魂离体的经验。』

三号道∶『那就够了，何必再冒一次险。就算你的思想跑到了阴间，情形也和

现在一样。』

我早就有『只有灵魂才能进入阴间』的概念，也知道他们确有能力令灵魂进入

阴间，像阴间使者，使用一些仪器，就可以达到这个目的。当年阴差就曾放出『催

命环』，令曹普照全族的灵魂到了阴间。

不过我也相信可以有例外，我道∶『阴差和李宣宣又怎麽样?』

三号道∶『作为替我们工作的使者，他们并没有到过阴间，情形和你一样。』

我不相信∶『他们甚至可以把思想仪的部件带到人间去，怎会到不了阴间?』

三号叹了一声:『唉，那是我们离开了多向式时空，交给他们的，你若是坚持

要以灵魂离体的方式进入多向式时空，可曾想到过，对你来说，即使是倏去倏回，

对在单向式时空中的人来说，可能已是上下五千年，纵横百万里了。』

三号的这几句话，倒令我怵然而惊。若是世上只有我一个人，我会毫不考虑。

但是我还有白素，有红绫，我不能不考虑她们。

那是一个极不可测的时空，看来我无法闯进去了。

我发了一阵闷，才无精打采地说∶『还有两个问题要请教。』

三号道∶『请问。』

我道∶『那个阴差丨丨』

我本来想问的两个问题，一个是『那个阴差现在在哪里』和『你们为甚麽要为

地球人的记忆组，建立一个阴间』。可是我才说了四个字，就听得他们齐声道∶

『等一等。』

这一下声音，来得很是急促，一听就使人知道，有甚麽突发的事故。果然，接

著就是三号的声音∶『你女儿要你立刻回去丨丨这是我们才收到的讯号。』

我陡然一惊，失声道∶『快送我回去。』

尽管那两个问题，都是我极想知道的，但是红绫忽然发出了那样的讯号，就必

然有非常的事故，这两个问题的答案，也只好求诸日後了。

他们一起答应了一声丨丨这一次的时空转移，我相信是由他们亲自主持的，所

以比李宣宣所施展的，更加神奇，他们答应的声音，还在我耳际，我就同时听到了

红绫的声音∶『爸怎麽还不出现?』

接著，就像是从虚无进入了现实一样，不知是我从无到有，还是我周遭的环境

人物，从无到有，一切一下子全都显现了出来，我立即融入了周遭的环境之中，那

情形很有点像感了光的相片，在定影液之中，渐渐显示画像出来一样，但是身历其

境时，又有说不出来的诡异。

我变成处身在一片空地上，有几株大树，我不知道那是甚麽所在，只是看起

来，那地方很是荒僻，红绫正在团团乱转，抓耳挠腮．看起来她心中很是焦急。

而曹金　在她身边不远处，只是远远地望著她，一副无助的神情。

两人竟然都未注意到我的出现，我大叫一声∶『我来了，甚麽事?』

两人立刻循声望来，神情惊讶莫名。

後来，他们一致说∶『听到了你的声音，望过去，还是甚麽也看不到，但是迅

速地见到了一个人影，由淡到浓，转眼之间，你就实实在在，站在那里了。』

他们看到的情形，和四周的环境逐渐显现一样，那可能是人视觉上的一种感

觉。

他们看到了我之後，红绫大叫一声，夹著一股劲风，向我扑了过来。

虽然她的经历，使她成了绝非寻常的人，可是此际，她向我扑过来时，双眼之

中，泪花乱转，一脸的惶急无依的神情，还是和一般处於惊恐之中的小女孩无疑。

我一看她这种情形，就知道她需要的是父亲的拥抱。

所以，一等她扑到了身前，我立刻张开双臂，把她抱住，她也抱住了我。

我沉声道∶『天大的事，先别发慌。』

红绫呜咽著丨丨这也够令我吃惊的了，接下来她所说的话，更令我头皮发麻，

全身冰凉。

她叫∶『妈给人抓走了！』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一开口，连声音都变了，我也在不由自主地嘶叫∶

『你说甚麽?』

红绫的泪水夺眶而出，叫的还是那一句∶『妈给人抓走了！抓走了！』

我望向曹金　，曹金　显然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一片茫然，看来极度无助。

我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我的态度极其重要，若是我也不能镇定，如何令红绫

定下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已经令得我的神态，完全恢复正常，我轻拍著红绫的脸颊∶

『你妈不会有事，只管慢慢说。』

红绫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抓得极紧，她大口喘了几口气，涨红了的脸，渐渐

回复了正常，她向上指了一指∶『我和妈来到这里，突然眼前一黑……像是有一团

黑雾罩下来，一下子就向上提，我用力向下一沉，他……』

她说到这里，向曹金　指了一指∶『他刚好赶过来，拦腰一把抱住了我，我和

他才没被抓走，可是黑雾却把妈抓走了！』

红绫的话不是很难懂，可是听来却是乱七八糟的，而且此际我虽是勉力镇定，

实际心乱如麻，所以一时之间，很难想像是甚麽样的情景。

红绫见我没有听明白，急得连连顿足，曹金　道∶『红绫和卫婶在前面，我看

到一块大石旁，有一样东西，透著古怪，低头去看，就听到了红绫的叫声，一掉

头，看到一股黑气，自天而降，迅疾无比——』

我越听头越大，忍不住大喝一声∶『一个说是一团黑雾，一个说是一股黑气，

究竟是甚麽?』

红绫道∶『我感到是一团黑雾。』

曹金　道∶『我看到是一股黑气。』

红绫一顿足∶『黑气临头，我和妈妈被罩住了——』

标题 <<书路--将来>>

第十章

红绫的话不是很难懂，可是听来却是乱七八糟的，而且此际我虽是勉力镇定，

实际心乱如麻，所以一时之间，很难想像是甚麽样的情景。

红绫见我没有听明白，急得连连顿足，曹金　道∶『红绫和卫婶在前面，我看

到一块大石旁，有一样东西，透著古怪，低头去看，就听到了红绫的叫声，一掉

头，看到一股黑气，自天而降，迅疾无比丨丨』

我越听头越大，忍不住大喝一声∶『一个说是一团黑雾，一个说是一股黑气，

究竟是甚麽?』

红绫道∶『我感到是一团黑雾。』

曹金　道∶『我看到是一股黑气。』

红绫一顿足∶『黑气临头，我和妈妈被罩住了丨丨』

十 一丘之貉

她说到这里，我已明白了！

她人已被黑气罩住，自然只感到是一团黑雾，曹金福人在远处，所以可以看到

罩住了红绫和白素的，是一股『自天而降』的黑气。

我大是骇然∶『那黑气的上端在何处?』

曹金　答不上来，他搓著手∶『当时我实在太慌乱了，没有注意，我一见到这

种情形，就飞扑了过去，才抱住了红绫，还想去抓卫婶，但已抓了个空，接著，眼

前一亮，黑气就不见了。』

红绫接了一句∶『妈也不见了。』

我抬头向上望，青天白云，一点异象都没有。

这时，我心中的疑问，翻滚如潮。首先我想到的是，能够在刹那之间，用这种

方法把人『抓走』的，那自然不是地球人的力量。

而我也正在与外星人打交道，狄可和一二三号，都是外星人，他们都有能力做

出这种事来。

但事情不会是他们做的丨丨事情发生时，一二三号可以说是和我『在一起』。

而狄可有求於我，自然也不会对白素有不利的行动。

我立即想到的是四号。

红绫仍然语带哭音∶『我一发现妈不见了，立刻就想到向爸紧急求救，你真的

一下子就出现了。』

我是正在和一二三号交谈，由他们通知我红绫急著想找我的，那自然是红绫一

著急，使她本来就极强的脑讯号更强，一下子就被他们的仪器接收到了之故。

我吸了一口气∶『别急，多半是甚麽外星朋友把她请了去，方式奇特了一些，

难怪你吃惊。』

我的话，不但安慰了红绫，也安慰了自己，我四面看看，仍然觉得环境很陌

生，而且极度荒僻，我问∶『这是甚麽所在?』

红绫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竟然道∶『我不知道。』

我向曹金　望去，他也摇头。我道∶『那你们到这里来干甚麽?』

这一次，红绫和曹金　两人一起回答，答的居然又是那三个字∶『不知道。』

我一顿足∶『这像话吗?』

我话一出口，立时想到，且别忙著责备他们，或许是白素带他们来的。

我放缓了语气∶『是你妈带你们来的?』

红绫道∶『不是，妈也不知道到这里来干甚麽丨丨』

不等我再发问，她就接著说∶『是鹰儿带我们来的。』

我『哦』地一声，『那鹰?』

红绫用力点了点头，忽然之间，现出很有信心的样子∶『我也是急慌了，鹰儿

不会害我，妈一定不会有事。』

红绫的话，令我也略定了定神，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把经过的情形说一下。

经过的情形，再简单也没有，那飞走了的鹰，突然出现，红绫自然高兴，那鹰

抓住了红绫的衣服向外拽，双翅腾扑。

白素和曹金　在一旁，白素道∶『它好像要把你带到外面去。』

红绫一面笑，一面道∶『是啊，不知道想干甚麽?』

她说著，拍打著鹰身，走了出去。等到红绫出了门，那鹰又扑进门来，这一

次，也是照样子来拽曹金　，等曹金　出了门，白素正在讶异，鹰儿又向白素飞

来。

它居然知道白素的身分和红绫、曹金　不同，所以并不是用爪来抓白素的衣

服，而是站定了之後，伸出一翼，翼尖指著门外，望定了白素，不住点头。

白素知道那鹰极通灵，也知道它这样做，必有道理。只不过它不会说话，能有

这样的行动语言，那已算是了不起之至了。

白素笑著∶『好，我也出去。』

白素也出了门外，那鹰跟著出来，红绫有趣得直拍手∶『不知它要我们干甚

麽？』

曹金　有点傻气∶『不知道是不是要我们和它捉迷藏?』

正说著，那鹰一下子腾飞至停在门外空地的汽车上，用爪拍打著车子。

红绫呆了一呆∶『它要我们上车丨丨它要带我们去的地方很远?』

白素点头∶『看来是，我们上车，由我来驾车。』

曹金　由於个子大，平时宁可走路，很怕坐车丨丨车厢再宽，对他来说，也是

窄小。这时，他感到有趣，打开车门，第一个把他老大的身子，塞进了车子。

白素和红绫也上了车，由白素驾驶，那鹰果然开始飞行，起先飞得低，在闹市

中．它飞得较高，它一直向北飞，总使车中的人可以看得到它。

三人心情轻松，一路上都在猜那鹰不知道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和会有甚麽事

发生。

大约一小时之後，早已出了市区，在一条上山的路上驶著，那鹰就在离车子不

到十公尺处飞翔，直到又下了山，已经远离市区，四周十分荒僻了。

车内三人，艺高人胆大，自然不会害怕，只觉得有趣，过了一小时左右，就到

了一处空地上，那鹰在一株树上停了一停，飞了下来，停在一块石上。

红绫首先叫了一声∶『到了！』

她打开车门，下车奔到了那鹰之前，白素和曹金　也相继下车。

曹金　身躯大，下车较慢，当他下车时，白素和红绫已走在一起。那时，曹金

看到那鹰一飞冲天，白素和红绫正抬头在看它。

曹金　正待向前走去，可是一步跨出，却看到一块大石旁，有光芒闪了一下。

曹金　走过去，想看清楚是甚麽在发光，可是他才转身，就听到红绫发出了一

下异样的声音，一回头，就看到了那股黑气罩住了白素和红绫。

曹金　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电光火石般迅捷的反应，正是中国武术训练

的重要课题之一，他陡地一声吼叫，人已向前飞扑而出。

当他扑进那股黑气中的时候，先舒右臂，抱住了红绫，再伸手去抓白素时，却

已抓了个空，紧接著，眼前一亮，黑气消散，白素也不见了踪影。

所有经过，都只不过几秒钟，红绫首先想到了我，一二三号便立刻把我送了回

曹金　讲述事情发生的经过，也没有花了多少时间，从他的叙述来看，白素更

像是被甚麽外星朋友请走了。有了这样的概念，使我镇定不少，我问∶『那鹰

呢?』

红绫『啊』地一声，像是到这时，她才想起了那鹰的去向。

後来，我和白素说起这情形⌒白素当然不会有甚麽凶险，那只是她的经历之

一　，白素很是高兴，我也是一样。因为我们知道，红绫极喜欢那头鹰，几乎和她

当年喜爱灵猴一样。但是白素一有事，她全副心思，便都在关怀母亲的安危，连那

鹰的去向，都顾不得了。

这时，她四面看看，又撮唇发出了几下悠长尖锐的声音，但是晴空之上，并不

见有鹰踪盘旋。

她喃喃地道∶『鹰儿不会害我们。』

说了几遍之後，她向我望来∶『爸，我们怎麽办?』

在那极短的时间之中，我已经使我自己，尽量在『想』丨丨也就是把我的脑部

活动，化成讯号发出去。

我的对象是四号，因为我觉得，我正和他们有交往，就发生了意外，那麽，最

有可能的外星人，就是他们。何况我本来就要和四号取得联络。

对於红绫的问题，我本来想回答『我们就在这里等』，可是话还没有出口，就

看到红绫双眉一扬，『咦』了一声，又望了曹金　一眼，一下子忧急的神情，一扫

而空，咧著嘴笑了起来。

一看到了这种情形，我心中一动，脱口就大声问∶『你妈说了些甚麽?』

这一问，看来突兀之至，但实在大有道理丨丨红绫的脑部活动能力强，接收讯

号的能力，比普通人不知高了多少倍，白素如果要用特殊的方法报平安，我和曹金

收不到她发出的讯息，红绫却可以收得到。

看她的神情，突然由忧转喜，那接收到的，自然是好的消息了。

红绫给我一问，定过神来∶『我收到了讯息，妈没事，要不是金　抱住了我，

妈妈的妈妈不愿意见他的话，连我也接走了！』

我呆了一呆，才『啊』地一声。

妈妈的妈妈！

白素是被她妈妈接走的！

在我的记载中，白素的妈妈，一直被称为陈大小姐，这位陈大小姐的行事，也

未免太古怪了些，早年她把红绫带走，害得我们全家，凄凄惶惶，苦不堪言，如今

又来了这一手。

但是我转念一想，这次的事，倒不能怪她，因为若不是有曹金　在，她们母女

一起被接走，过些时间又回来，谁也不会感到惊恐，只因为有曹金　打岔，才令红

绫焦急万分。

我想到这里，也向曹金　看了一眼。曹金　大是惶恐∶『我丨丨做错了甚

麽?』

红绫笑∶『你甚麽也没有做错！』

我也道∶『你做得很好！』

曹金　这才大大吁了一口气。我在想∶事情一发生，我就断定和外星人有关。

陈大小姐当然已是外星人，她忽然接走了白素，不知是为了甚麽。

可以肯定，若不是有重要的事，她不会有这样的行动，因为她早已『了却尘

缘』，用通俗一点的语言来说，她早已成仙了，当然不会为了思念女儿，而把女儿

接去聚一聚的。

我也不必设想，因为这个问题，等白素一回来，立刻就可以有答案。我只是想

了一下∶这次相聚，不知是真人相见，还是又和上次一样，只是立体的影像。

红绫跳跳蹦蹦，来到我的身前，一面笑一面道∶『妈妈的妈妈还说，要把鹰儿

教得更通灵！』

我怔了一怔，一时之间，联想得极远。在传说之中，颇多禽兽也可以修行，成

为『正果』的，禽鸟尤多。一般来说，在『修行』的过程之中，只要能『化去横

骨』，那不但灵性大增，且可以口吐人言。

当然，一切诸如此类的记载，都是含意模糊，语焉不详，例如鸟类的『横

骨』，就不知是指哪一个部分而言。

我想到的是，鸟类有它自己的沟通方法，那是肯定的了，那就是鸟语。如果陈

大小姐在那鹰身上装上由鸟语转为人语的翻译仪器，那麽，那鹰就会口吐人言了！

我想到这里，想起以红绫的造型，若是肩上停著一头巨鹰，那巨鹰忽然又会说

人话，这种情景，有心脏病的人见了，不知会不会被吓死?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吐了吐舌头。

红绫立时问∶『爸，想甚麽?』

我本来想把想到的情景告诉她，但是一转念之间，想到她如果真的拿这个要求

去求她妈妈的妈妈，而居然又实现了的话，未免太惊世骇俗了，所以就忍住了没有

说，只是道∶『不知道那鹰会变成怎麽样?』

红绫一副心向往之的神情，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些甚麽。

後来，我和白素说起这一段经过，白素的意见十分直接∶『老了！别说太久，

就算二十年前，你还是唯恐天下不乱，哪里顾得甚麽惊世骇俗。』

我叹了一声∶『也未必，令尊已将近百岁，我看他比年轻时更有豪气。』

白素侧头想了一想，才道∶『没有人肯认老的。』

我举起手来∶『我。老就是老，哪有不肯认的！』

我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心想，也该退隐，先过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

山』的闲日子吧。

这些都是日後的话，表过不提，却说当时知道了白素是给她母亲接走後，焦急

的情绪，自然一扫而空。红绫走近车子，打开行李箱来，箱中竟满是各种食物，还

有美酒，我们便索性野餐起来丨丨刚才红绫情绪如此焦切，竟连喝酒也忘记了！

我们都不知道何以白素的母亲要选择在这里带走白素，但白素既然是在这里被

带走的，自然也以被带回这里的成数为最高。

所以，不论要等多久，总是应该在这里等。

我们一面喝酒，一面交谈，我说著和一、二、三号沟通的情形，红绫和曹金

都一致表示，我这次的『阴间之行』，所得的比他们还多，他们上次，只是和阴间

主人交谈，并没有见到阴间主人能力的主要来源『思想仪』。

我把经过说完之後，等著听红绫的意见。

红绫在这时，神情很是严肃，她道∶『妈妈的妈妈告诉过我，在宇宙之中，地

球人的本事，低微之至，能力高超的，不知道有多少！』

对於这一点，我自然同意，但是我仍然有必要向红绫作一些说明。我道∶『地

球人有地球人的特性和优点，有些是其他外星人所没有的，或是及不上的。』

红绫眨著眼∶『我的意思是，拥有思想仪的外星人，他们自以为在宇宙中的地

位十分高超，但其实未必，而他们的能力，来自一副仪器，所以他们对这仪器的依

赖和重视，已到了十分可怕的程度。』

我没有再说甚麽，因为我感到红绫这时所说的话，已经不是甚麽人告诉她，而

是她自己经过了思考之後所产生的意见。

她继续道∶『在这种情形下，仪器不但成为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而且是一个

主要部分。』

我点了点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红绫挥著手∶『他们本来，只在这种方式下生活。可是一次意外，使得仪器

破碎，那也等於是令得他们的生命破碎，使得他们的生活方式，起了彻底的改

变！』

我同意∶『是的，尤其当他们发现思想仪竟然有对抗的作用时。』

红绫吸了一口气，说出了她的结论∶『我相信，四号一定发现了大变化之後的

生活方式，比原来的更好，所以才一直躲起来的！』

红绫的结论，和我的推测相符合丨丨我在听狄可讲到他们没有任何个人秘密的

所谓『和谐式』的生活方式时所起的反感，使我直觉地认为，一旦个人秘密可以保

留，就不会再想把自己暴露在他人之前。

红绫道∶『对他们来说，四号现在的生活方式，是一种大倒退，但是若四号认

为现在较好，就有权照他自己的意愿生活下去。』

我望向她∶『你的意思是，我不应该去骚扰他?不应该再和他联络?』

红绫摊手∶『不，我的意思是，他根本不会和你联络，不论你如何努力，他都

不会丨丨因为他要彻底逃避原有的生活方式。』

我笑了一下，红绫的『文明生活经验』不够丰富，所以她才有这样的说法。

她的这种说法，自然可以成立，但是必需有一个先决条件，那条件就是∶没有

任何的外来力量干扰个人意愿。

不幸得很，在高级生物所建立的文明社会中，个人意愿完全不被干扰的情形，

几乎绝不可能存在。在地球上，自然是人类社会最文明，但是人类社会演变了几千

年，也没有出现完全的个人意愿不受干扰的情形。

非但如此，而且还有一大半地球人，生活在几乎不能有个人意愿的生活方式之

中。

这真可以说是文明的悲哀和讽刺，拥有个人意愿，是生物的本能。没有生物本

能的一种生活方式，那算是『文明』，岂不令人三叹?

而地球人还是文明水平极低的生物，像狄可他们的星球，文明的进展，超越了

地球不知多少倍，可是个人意愿却也遭到了彻底的消灭！

如果地球的将来，文明也向著这样的方向发展的话，那我宁愿生活在过去的石

器时代，或许更有自我。

我想了一会，才回应红绫的话，我道∶『如果一二三号不找他，如果狄可不找

他，如果更多他的同类可以容忍他那样做，如果他有把握可以一直逃避下去，他就

不会和我联络。』

红绫也想了一会，才愤然道∶『那是他的个人意愿，狄可他们，为甚麽非去骚

扰他不可?』

我苦笑∶『这可能是由於高级生物发展过程中所必然会产生的劣根性，他们的

发展，到了思想仪的出现，已经是个人意愿丧失的开始。』

曹金　突然道∶『那和奴隶社会一样了?』

我用手画了一个圆圈∶『那是一个循环，过去和将来，会在同一个点上相会，

虽然不同，其实一样。四号的情形，比奴隶社会中一个奴隶的逃亡更严重，因为

集体　认为他可能会带来灾祸。』

红绫和曹金　默然，我又道∶『以人类的现况来说，这种情形也一样存在，许

多人的个人意愿和极权统治者不一样，也就只好和四号一样，冒著随时被找出来的

危险而躲藏著。』

红绫的神情有点迷惑:『其实可以不是那样的，我看狄可他们，和地球人的习

性，比较接近，都以一些人的意愿，作为整体的意愿，不让每一个人的意愿，得到

自由的发展。』

我苦笑∶『这样说来，我们地球人，和他们掌握了思想仪的外星人，竟然是一

丘之貉了！』

红绫略想了一想，就在她脑部的资料库中，找到了『一丘之貉』这句成语约含

意，她叹了一声∶『这也许就是他们终於发明了思想仪的原因丨丨像思想仪这样的

发明，不正是某些地球人梦寐以求的吗?』

和红绫说话，有时幼稚天真，嘻哈绝倒，但有时也可以严肃之至。

这时，她略顿了一顿，又道∶『或许，那正是地球人的将来。』

我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也摇了摇头，因为我并不希望，地球人会有这样

的将来丨丨但从地球人的习性来看，有这样的发展，却又是大有可能的事！

我用力一挥手，把岔开去的话题，又拉了回来。我道∶『除非四号有把握能够

抵抗无休止的搜寻，不然，他必须寻求真正能帮助他的力量。我会使他相信，我明

白他的处境，并支持他的行为，那麽，当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就会和我联络。』

红绫看了我一会∶『你是说，如果他现在的处境，出现了危机，他会向外界求

助?』

我道∶『那是必然的行为。』

红绫侧著头∶『如果他要求助，我们能给他甚麽帮助呢?』

我一时之间，难以明白红绫这句话的意思丨丨她的话本来不难明白，可是她用

的语气，却相当古怪，使人感到她有弦外之音。

我想了一想∶『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丨丨地球人的能力有限，他要求助，我们

不会是目标，他会向其他外星人求助?』

红绫点头∶『正是。』

我『哼』了一声∶『别太妄自菲薄，别忘了一二三号和狄可，都想通过我找到

四号。』

红绫不说话，只是望著我，神情古怪。

标题 <<书路--将来>>

第十一章 运送人头

我喝了她一声∶『有甚麽话只管说，别鬼头鬼脑。』

红绫道∶『一二三号和狄可找你，是因为你曾和四号有过联络，你的脑中，有

四号设定的密码丨丨那是他们所掌握的唯一线索。』

我呆了一呆，我自然听得出红绫还没有说出来的话。红绫毕竟已不是女野人

了，她多少也懂得了一些人与人交往的说话技巧了。

她没有说出来的『潜台词』是∶『他们找你，只不过是把你当成饵，好把四号

引出来，并不是因为你有甚麽特殊的能力。』

我用力一挥手∶『那当年四号和我联络，也是求我帮助找思想仪的部件。』

红绫笑了一下丨丨她笑得很纯真，并无恶意∶『但你帮不了他的忙！』

我毕竟大是沮丧丨丨看来红绫说得有理，可是我又不服气∶『狄可和一二三号

都能测知我的思想，他们大可把那密码测了去，自行和四号联络。』

红绫大声叫∶『爸，那不是你的思想丨丨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脑部被人做了手

脚丨丨』

我闷哼一声∶『你的语言能力倒越来越高了，连　做了手脚　都会说！』

红绫过来，抱住了我的身子∶『这都是爸妈教的！』

我没好气∶『只怕是妈妈的妈妈教得更多！』

红绫『嘻嘻』笑著，也不否认。我扬了扬眉∶『狄可他们，若是真的能力如此

高超，他们应该可以趁我在集中精神和四号联络时，跟踪去找到四号的所在。』

红绫听了之後，并没有立刻回答，像是正在思索甚麽，曹金　问∶『你只是

想，怎麽跟踪?』

我道∶『不论我用甚麽密码把讯息发出去，只要讯息一离开了我的脑部，就必

然有迹可循，也必然可以跟踪，直找到四号的接收处。』

曹金　似懂非懂地点著头丨丨我说的情形，其实只不过是一个概念而已，具体

情形如何，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但红绫却听得很是认真，她道∶『有两种情形，是狄可无法追踪的。』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她解释。

红绫道∶『第一种情形是，四号根本没有打算接收你发出的讯号丨丨他如果知

道，狄可会跟踪你的讯号而找到他的话，他就会那麽做，以保护他自己。在这样的

情形下，你发出的讯号，也就成了无主游魂，没有目的地，就算循迹跟踪，也没有

用处。』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在这种情形下，我再努力和四号联络，也不会有用。』

红绫点头∶『是。第二种情形是，狄可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我呆了一呆∶『怎麽会呢?他有思想仪那样进步的仪器，应该有这个能力。』

红绫双手用力一拍∶『对了，第二种情形是∶狄可根本没有完整的思想仪！』

我『啊』地一声，红绫的这个分析，是我以前没有想到过的。

这时，我首先想到的是，我应该『告诉』四号，狄可不能在我不同意的情形之

下找到他。

但接著，我也苦笑，因为四号根本不接收我的讯号，我又怎能『告诉』他呢！

这情形，和儿童故事之中，在猫脖子上挂一个铃，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立刻又想到，红绫估计到了狄可没有完整的思想仪，四号是不是也估计到了

呢？

思想仪是一部奇妙之至的仪器，我所知的是，它由千百个部件所组成，每一个

部件，都有独特的神奇的功能⌒一旦『流落人间』，就是『法宝』　。

但是，它也有一个缺点丨丨它的某些功能，必需整部思想仪齐全才能施展，缺

一不可。

这种情形，相当特殊，以地球人的高科技仪器来说，当然每一个组成部分都十

分重要，但也有些部件，可以省略，但思想仪则不然丨丨这个特徵，是一二三号告

诉我的。

所以，维持思想仪的完整，十分重要。

狄可毫无疑问，拥有思想仪，但，他拥有的思想仪，完整无缺吗?

我知道所谓『思想仪』，不能顾其名而思其形，事实上，它的体积，庞大无

比，类似地球上的一整座工厂，在宇宙航行中，失去了一些部件，是极为可能发生

的事。

而且，我也联带想起了另一个问题∶狄可曾说过，他们的宇航员，是四个人一

组，四位一体。而狄可每次出现，都只是一个人，他的三个伙伴呢?

他的三个伙伴在哪里?

看来，狄可对我隐瞒著的事情很多。

红绫见我好一会不出声，她又道∶『如果狄可没有完整的思想仪，那麽，他只

有依靠你才能找到四号。』

我思绪相当紊乱∶『是，他们都一再强调说，我脑中的密码，是寻找四号的唯

一线索。』

红绫望著我，忽然之间，伸了伸舌头，现出了极其古怪的神情∶『爸，消除了

你脑中的密码，四号就不怕被人找到了！』

我同时也想到了∶『探出我脑中的密码，就可以找到四号了！』

我们两人互望著，心中立刻又想到了同一个问题，可是红绫也立刻向我作了一

个手势，示意我不要立刻说出来，她轻推了曹金　一下∶『你得到了甚麽结论?』

我心想，曹金　有点憨态，未必想到甚麽，却不料他看来傻头傻脑，只是他生

性忠厚，并不代表他笨。他立时道∶『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狄可掌握了卫叔，就

可以找到四号。四号掌握了卫叔，就可以继续藏匿。』

红绫还不满意∶『这不是最後的结论！』

曹金　大手一摊∶『先礼後兵，狄可他们，对卫叔还很客气，但若是卫叔不彻

底合作，他们可能另出手段。』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所作的分析，有条有理之至∶『到那时候，四号若

感到了威胁，也会有行动。』

红绫进一步问∶『会有甚麽行动?』

曹金　看了我一眼，神情有点古里古怪∶『我不知道他们用甚麽方法才能使卫

叔脑中的密码消失或得到它，但是他必然有某些行动会违反卫叔自己的意愿。』

他把可能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用如此文雅的句子表达出来，令我有啼笑皆非之

感。

红绫一个劲儿点头，表示同意曹金　的分析。

我也同意，我明白自己的处境，十分不妙，发展下去，『违反我意愿的事』必

然会发生。

我也难以设想事情的发展会如何，是不是会把我固定在手术台上，用甚麽镭射

光线射向我的脑部，以达到他们之目的?

我皱著眉，心中不快之至，这可以说是无妄之灾丨丨少年时的一些际遇，发展

到现在，竟会生出那麽多事来。

红绫叹了一声∶『我也想不出他们动手之後的情形会怎麽样。』

我有一点怀疑∶『要动手，他们为甚麽不一上来就动手?』

红绫立时道∶『金　刚才说甚麽来?先礼後兵?对了，狄可他们的本性不坏，

不想强逼他人，把他人不愿意的事付诸实现，但到了真正无法可施的时候，君子也

就会变成小人了。』

我闷哼一声∶『本性不坏！』

红绫道∶『他们至今没有对爸你怎麽样！』

我叹了一声，我曾经说过，所有能够来到地球的外星人，本性都不应该太不

堪，因为，他们既然发展了高度的科技文明，就必然有高度的精神文明。

没有高度的精神文明作基础，高级生物不可能有高度的科技文明丨丨像地球人

那样，贪婪、自私、残酷，匪夷所思的罪行还存在於人性的本质时，地球上必然充

满了仇恨、战争、杀戮，残害和各种各样的混乱。在这样的精神文明状态下，如何

能孕育得出高度的科技文明来?在一个还有杀死女婴的落後野蛮行为的星球上，高

度的科技文明只是遥远的梦。

红绫见我陷入了沉思，她还以为我对她的说法不满意，所以她补充道∶『当然

本性坏　或　不坏　，都只是地球上的标准，他们自己或许另有标准，那就非我

们所能定出的了。』

我用力挥了挥手∶『先不说他们的道德标准，若是他们双方面都想对付我丨丨』

说到这里，我难以为继，因为狄可和一二三四号要对付我的话，我一点办法也

没有！

红绫的眉心打著结∶『只可惜不知道你脑中的密码是怎麽一回事，不然，自行

除去，就天下太平了！』

我呆了一呆丨丨当然不是说我有办法可以除去脑中的密码，而是我想到，如果

我有办法，我是不是愿意那样做。

当然，除去了密码，我再也没有『利用价值』，自然天下太平。但是，我也失

去了唯一可与四号联络的方法，这件事，也从此告一段落，再也难以继续下去了。

这是我不愿意发生的事！

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在一旁的红绫，竟然可以揣知我的思路历

程，她鼓起掌来∶『好啊，当然不轻易放弃，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

她找到了两句成语，大是高兴，就在她的掌声之中，忽然有一个轻柔动听的声

音传来∶『我以为你们会急坏了，所以赶著回来，看来我弄错了。』

一听到这声音发自我的背後，我反手一抓，已握住了一苹手。

红绫更加拍手∶『妈，我们早知道你去见谁了，还急甚麽?』

我把身後的白素拉了过来∶『急过了，那时你没有看见。』

红绫一下子扑到了白素身上，把她抱得紧紧的，大声叫∶『急得人三魂悠悠，

七魄荡荡，都不知怎生是好！』

红绫的这种说话腔调，自然是学自温宝裕，但也是当时的实情，我补充∶『我

就是在她情急之下，立刻从阴间回来的！』

白素像是对我这句话很重视，她用一种很关切的目光望向我，我立刻把经过的

情形，简略地向她说了一遍丨丨本来，我们应该先向她询问她的经历，但她既然是

和母亲相会，当然不会有甚麽惊险，迟一些问也不要紧。

在我说了之後，红绫又急著把我们的分析，说了出来，她神情焦急，显然是在

为我的『夹缝』处境而担心。

白素吸了一口气∶『妈突然把我找去，为的也是这件事丨丨』

她说到这里，向我望来，我大是惊讶∶『我的事怎会惊动了岳母大人，她怎知

我有事?』

白素皱著眉，并不以为我夸张的语气很幽默。她道∶『狄可在地球上努力，他

的三个伙伴，在其他各处努力，目的都是为了找寻失踪的第二十九组人员。』

我吞了一口口水，白素口中的『其他各处』，那是真正的『上穷碧落下黄

泉』，指的是宇宙各处。他们的寻找行动，一定惊动了许多星体上的高级生物，成

为宇宙中的一项大新闻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已经身为外星人的陈大小姐，自然也会知道。

奇怪的是，地怎知事情和我有关?

白素接下来的话，立刻解决了我的这个疑问，她道∶『由於这件事已引起了广

泛的注意，所以大众瞩目，狄可和他同伴的通讯，有一些被别人截了下来，并且被

译出了其中的意义，有三个音节，没有人知道是甚麽意思，只知道可能是一个地球

人的名字，但是妈却一听就知道了，这三个字是丨丨』

我苦笑∶『卫斯理。』

白素点头∶『妈虽然成了仙，但若是有人要对她女婿不利，她还是不会袖手

的。』

我拍打著自己的腰际∶『有这样的岳母大人撑腰，那真是天塌下来也不怕

了！』

白素白了我一眼，继续道∶『狄可他们的通讯之中，提到了在你脑中，有一组

密码，是唯一的线索。最好的方法，是你肯真诚合作，利用这种密码作联络，他们

就可以利用你脑能量的发射过程，追踪到目的地，但是你一直不肯那样做，或做得

不诚心。』

我承认∶『是的，我对狄可硬要把在躲避中的同类找出来∶∶∶很有点反感，所

以并不诚心。』

白素沉声道∶『所以，他们考虑采取第二个方法！』

白素的神态凝重，我只觉得好笑，拍著自己的头∶『他们准备怎麽样，把我脑

子剖开来，找寻那组密码?』

白素冷冷地道∶『一点也不幽默！』

我吃了一惊丨丨白素一向不是大惊小怪的人，她如今的神态，如此凝重，决不

会是故意来吓我的。我立即想到，她才和她母亲会过面，会不会是我那位『成了

仙』的岳母大人，曾给她甚麽暗示来?

外星人之间，互通消息，是很寻常的事，那麽，我是真正身在险境了。

我吸了一口气∶『是不是有甚麽风声?』

白素看我的神情，就可以知道我已料到了发生了甚麽事，她道∶『在地球上，

狄可他们，没有能力把你脑中的密码取出来。』

一听这话，我和红绫，同时发出了一下闷哼声，因为我和她都曾推测，狄可

『先礼後兵』，但现在知道，并非如此。

狄可的先『礼』，是无可奈何的。

白素续道∶『可是，若要把你弄回他们的星体去，却又大费周章，有很大的困

难丨丨』

我想起在『阴间』所见，部分的思想仪已庞大如工厂，如要把我带走，也不应

该是难事，他们的宇宙飞行能力，应该十分高超才是。

白素叹了一声∶『把你带到他们的星体去，自然不是甚麽难事，问题是要在长

期的宇宙飞行中，维持你的生命，这就很困难了，因为他们的飞船中，没有维持一

个地球人生命必需的设备，而且，也怕你无法承受旅途中的种种变化。』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们的能力如此高超，摄人灵魂如探囊取物，把我

的灵魂拘了去，慢慢在其中找寻，也就是了。』

白素却回答得十分认真∶『灵魂是人的记忆组，只要是你的记忆，他们都可以

得到，可是那组密码根本不是你的记忆，你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们要你的灵魂又

有何用，所以必须在你脑中去找！』

我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怎麽找？』

白素吸了一口气∶『把你几亿个脑细胞，拆开来一个一个地找，看是藏在哪一

个之中。』

我又惊又怒，脱口道∶『他们能还原吗?』

白素竟然作了一个怪脸∶『不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令自己定下神来∶『这些讯息，全是令堂告诉你的？』

白素点头∶『是，不过真正的内容，可怕得很，他们向各方面求助，要解决一

个难题∶把一个两公斤左右重量的地球人生命体，作长期的宇宙航行，而令得这生

命体的生命，得以很好的维持。』

听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发了一阵抖。

这些外星贼子太可恶了！

两公斤！

那是我身体的哪一部分?当然是人头！

我的脸有些发麻，闷哼了一声∶『其实他们若是只运送我的脑子，半公斤就够

了。』

白素口唇动了一下，但是却没有说甚麽，实在是因为地想说的话太血淋淋了，

多年夫妻恩爱，她再也说不出口。可是红绫却说了出来丨丨绝不是她没有父女之

情，而是她性子直，想到甚麽就说甚麽，没有任何保留和忌讳，她道∶『总要有容

器的，最现成的容器，就是丨丨』

白素喝了一声:『女儿！』

红绫一怔，这才把最後的『人头』两字，生生地咽了下去，没有说出来。

我怒极反笑∶『他们准备甚麽时候下手来割我的人头?』

白素沉声道∶『他们会再来和你商量！』

一听到了白素这样回答，我是真的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这实在太可笑了，成

语形容绝不会成功的事，有『与虎谋皮』丨丨和老虎商量要剥它的皮，老虎怎麽会

答应?而如今居然有人要和我商量，取我的人头，这不是太可笑了吗?

白素也不阻止我，由得我笑，红绫和曹金　又跟著我笑。我们都一起指著白

素，奇怪她居然可以忍住了不笑。

白素非但不笑，而且还叹了一口气∶『其他的外星人，都会尽力去帮助他

们。』

我不再笑∶『为甚麽?是因为在外星人的眼中，一个地球人的人头，根本不算

甚麽?』

白素皱著眉∶『不是，是宇宙间，有一个大家都默认的法则丨丨』

我『哼』地一声∶『我以为宇宙浩淼，广阔无比，最是自由自在了，却也有甚

麽法则！』

白素不理会我的话，自顾自说下去∶『各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一旦有了宇宙

航行的能力，也就有了这个法则，那就是，宇宙航行者，不能背叛他所属的星体。

若是背叛了，宇宙间所有的力量，都会联合制止这种行为。』

我听了白素的话，想说甚麽，可是却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事情比我的想像，还要严重许多倍！

我以为只是狄可和一二三号要对付我，而现在的形势是，所有外星人都会对付

我，因为我脑中有追寻违反了法则者的唯一线索。

看来，这下子卫斯理真的是人头难保了！

我在骇然之馀，竟不由自主，伸手向自己的脖子摸去，白素立时抓住了我的

手，她也脸色煞白。

宇宙之间，何以会有这样的法则，也很容易理解丨丨要是派出去的宇宙航行

员，个个有去无回，音讯全无，那麽宇宙航行还有甚麽意义！

这种情形，在地球人的大海航行中也曾出现过，海上航行的法则极其严厉，背

叛是极严重的罪行，属於十恶不赦之列。

至於这种法则也存在於宇宙航行之中，对地球人来说，是遥远的将来的事，但

对已有宇航能力的外星人来说，却是实实在在的需要！

我呆了一会，才道∶『想不到我成了宇宙要人了！』

白素苦笑∶『真正要对付你的，还只是狄可他们，其馀的外星人，只是帮助他

们而已。』

我张开双臂，轻抱了白素一下∶『多谢令堂，她至少不会帮狄可，还把你召了

去，通风报信，好叫我知道自己的处境。』

红绫很是不平∶『爸不会任人摆布。』

我大声道∶『放心，当然不会。』

曹金　显然一时之间，还感觉不到事情的严重性，所以他只是低著头，没有说

甚麽。

白素这才说到了正题∶『妈说，奶的情形很不妙，最好的办法，是你和四号联

络，要他自行出面，了结此事，你才能脱了关系。』

我扬眉∶『若是四号不想出面，我不会强逼他丨丨他有权维持个人的意愿！』

标题 <<书路--将来>>

第十二章 单一

白素望著我，不出声。我又强调∶『即使在地球上，能有个人意愿，也是地球

人追求的目标，想不到宇宙间可以几十万光年飞来飞去，反倒失去了这种自由:』

白素仍然不出声，我又进一步发挥∶『若是将来，地球人文明进展，也向这方

面发展．那还是不要将来的好！』

白素叹了一声∶『好像真是越过去，越多自由，越容易维持个人意愿:』

我提高了声音∶『就让狄可来取我的人头好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由於突如其来，意外之极，所以我的反应，也难免有点失

常，照白素、红绫和曹金　事後异口同声地说，我在突然之间，整个人向上弹了起

来，像是吞下了大量兴奋剂的青蛙一般，不住跳著，一面跳，一面绕著圈子，同时

口中和喉间，发出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怪声音。

我不知道他们的形容是不是正确，因为当时我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做了些甚

麽。变化突然产生，而当我一弄明自了变化的性质之後，我全副心神，都放在适应

这变化之上，哪里理会得做了些甚麽样的怪动作。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当时我的心情，确然兴奋之至，所以『吃了大量兴奋

剂』这句形容，绝对可以接受。

突如其来的变化是，我陡然之间，在那句表示绝不向狄可屈服，要维护四号的

个人意愿之後，我听到了一把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响起∶『谢谢你，卫斯理。』

声音陌生，是由於那需要运用遥远的记忆，一直要回溯到少年时期;声音熟

悉，是一旦回忆到了过去，就听出这声音早年曾和我有过沟通。托我寻找我师父

的，就是这把声音。

现在，我已可以肯定，那就是『四号』的声音，我正想和他联络，但是又知道

他的行踪隐秘之极，没有可能接收我的联络。

就在这样的情形下，陡然之间，『听』到了他的声音，怎不令人大喜若狂?

当时，红绫和曹金　两人，不知我发生了甚麽事，想过来抱住我，不让我蹦

跳，但白素却知道是怎麽的一回事，她道∶『别去干扰他，他正和甚麽人在进行沟

通。』

我确然是和四号在进行沟通，我不必发出语言⌒当时的怪声只是为了高兴　，

四号能够和我直接沟通，我的回答是∶『不算甚麽，这是我为人的原则。』

接下来的，竟然是四号的一下叹息声。我立即问∶『你的情形怎麽样?据我所

知，你的处境不是很快乐，太多力量想把你找出来。』

四号又叹了一声，才道∶『是啊，连累你也成了目标，难得你非但不怪我，还

肯维护我。』

我在连声的叹息中，至少知道了四号的处境，确然不是很妙，我问∶『现在你

最大的因难是甚麽?』

四号的回答，虽然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是仍然令我感到惊疑∶『是我当年留在

你脑中的密码，他仍知道追循这个线索，可以找到我！』

我在那时，一定曾不断地挥著手丨丨这是我的一个习惯性的动作，每当我要作

出我不愿意作，无可奈何非作不可的决定时，就会有这个动作出现。

白素他们说，我那时已从极度兴奋的状态中，平静了下来，确然有几十秒钟时

间，在不断挥著手。

我向四号作出的提议是∶『何不由你来取消这个密码?那他们就没有线索

了！』

我是很不愿提出这个建议的，因为密码一取消，我就无法再和四号联络了。

而我还有许多疑问，要向四号询问後，才能得到解决，就此失去联络，实非我

所愿。

四号竟然又叹了一声:『我要是能够，也不会把密码一直留在你脑中了！』

我吃了一惊∶『是不是由於你没有了完整的思想仪?』

四号的回答，使我感到意外∶『不是，而是地球人人脑的结构，极其复杂，远

超我们的想像之外丨丨更远超你们自己的想像之外，你能否想像你们的脑细胞，其

实每一个都是独立的个体，每一个都有它自己的行为?』

呆了半晌⌒当时一定现出了迷惘之至的神情　，这是我从未想到过，也不见得

有别人想到过的问题，而且我还不明白四号这种说法的真正含义。

四号忽然道∶『不去讨论了，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总之，我没有能力消除留在

你脑中的密码！』

我由衷地道∶『那也没有甚麽不好，至少，我们可以一直保持联络！』

四号长叹∶『可是对我来说，那是祸根，他们迟早会找到我！』

我定了定神，问出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你为甚麽要逃避?为甚麽要躲开你

的同类?』

这个问题自然重要，因为一切事情，都是从四号的『脱离行为』开始的。

⌒我称四号的行为是『脱离行为』，因为我不以为那是『背叛』或者更严重的

说法。

四号显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丨丨我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一定严重触及他的隐

秘，不过也想不到他居然也懂得『顾左右而言他』这一招。

他不回答我的问题，却忽然道∶『或许，你们一直在研究的　潜意识　，可以

解释每一个脑细胞独立的情形。』

他忽然回到『那个太复杂问题』上来，我也不心急，应声道∶『惭愧得很，

地球人对自己的脑部不是太了解，潜意识是怎麽一回事，我们还没有弄清楚。』

他有了兴致∶『人的每一个细胞丨丨都有独立行动的能力，以你脑中的密码

为例，存在於一个脑细胞中，这个脑细胞，曾接受这一次讯息∶你不愿意让这密码

消失，它就记住了。现在，你又愿意把这个密码交出来，它收到了相反的讯息，它

就开始自行判断应该怎麽做，它显然坚持你给它的第一个讯息，所以它不会把密码

交出来丨丨这是我不能收回密码的原因。』

他一口气说出来，说的是我脑部活动的情形，把我听了个目定口呆。

他又道∶『你虽然愿意交出密码，但你的潜意识不愿意，就等於不愿意。』

过了一会，我才透了一口气∶『那麽，狄可又有甚麽方法可以取得密码?』

四号沉声道∶『在地球上，他也做不到，只有在我们的星球上，才能做到，过

程复杂之至，先要在你的脑中，找出那个储存了密码记忆的脑细胞来丨丨』

我失声∶『人的脑细胞有将近十亿个。』

四号否定了我的话∶『不，更多，有许多脑细胞，是由上万个组合组成的，你

自己还没有发现这一点。』

我苦笑∶『一个一个地找?』

四号重覆著我的话∶『一个一个去找！』

我深吸一口气∶『他要取得我整个脑部，运送回你们的星球去丨丨他若要那样

做，就必须杀了我，对不对?』

四号的回答很模糊∶『我不知道他会不会！』

我忽然想起白素的话，白素曾说，狄可会来和我商量，要我的脑袋丨丨一想到

这里，又忍不住想笑∶『或许，他不会杀我，他会说服我自杀！』

四号的反应，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卫斯理，别把地球人的性格行为代入我

们中。我们并不热衷杀害生命，绝不，我们极重视生命丨丨所以，我不知道狄可会

怎麽做，你必须知道，狄可如果嗜杀，可以把地球人全部消灭！』

我想起了『阴间宝物』能摄人魂魄的情形，知道四号的话，并不夸张，全身不

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我缓缓地道∶『现在你和我联络，就不怕被人侦知?』

四号道∶『不怕，不是你找我，是我找你，卫斯理，我不想被他们发现，所以

请别和我联络。』

我苦笑∶『我等著狄可来取我脑袋?』

四号有好一会没有反应，我再重覆了一遍，四号才道∶『我不希望被他们找

到，当然也不希望你的脑部被分解成几十亿分。』

他的话，仍然未曾具体地说明我会有甚麽遭遇，我用力一挥手∶『那样说来，

你始终逃不脱，你终被发现。』

四号开始有点支支吾吾，我道∶『你我之间，还有甚麽话难以启齿的?』

四号的回答是∶『总之希望你能支持我到底，别让狄可取得你的脑子。』

我想笑，但是关系我自己脑子的去向，那又使我笑不出来，我道∶『听你这样

说，我有能力保护自己的脑子?』

四号的答案竟十分肯定∶『只要你肯，你能。』

我呆了一呆丨丨没有人会肯把自己的脑子拱手让人，四号这样说，是甚麽意思

呢?我立刻想到，狄可会不会卑鄙到拿白素和红绫的生命作威胁，来逼我自尽?

如果拿我的生命，去交换白素母女，我自然没有反抗馀地，只好答应！

本来，在我和『四号』突然有了联络之後，我处於对四周的环境，全然没有知

觉的境界之中，这时想到了白素和红绫，我身子陡然震动，定了定神，看到白素、

红绫和曹金　却全神贯注地望著我。

白素一和我的目光接触，立时扬眉相询，我作了一个手势，表示我还需继续。

也就在这时，我又听到了四号的责备∶『你又以地球人的行为去衡量了！』

我大是恼怒∶『是，地球人卑劣，你们高尚;既然你们那麽高尚，你为何不归

队，要逃避?』

四号感叹∶『你的思路有点问题，高尚和想独处，完全是两回事。』

我冷笑∶『别告诉我，你的脱离行为，只是为了想　独处　。』

我把『独处』两字，特别强调。

四号的声音极平静∶『是的，就是想独处，不想自己的一切，都给别人知道，

也不想知道别人的一切，只想保留自己，完完全全的自己。』

我一时之间，没有作声，四号又道∶『你不觉得这样的生命形式，才是真正的

生命吗?宇宙之间，极少高级生物，甚至没有，可以拥有这样的生命方式。』

我想了一想，确然，高级生物的生命，绝少是真正『独处』的，多多少少和这

个人那个人，发生著牵丝攀藤的关系。虽然说，在地球人之中，有真正的隐士，但

那些隐士，在与世隔绝的生活之中，他的思想是不是能够离开群体，也大有问题。

四号又道∶『尤其对我们来说，独处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而我却在忽然之

间，身历其境，那种幻妙奇异的感觉，就如同你们常说的到了仙境一般，在我们的

星体上，我是唯一能因为一次意外而有幸进入这种境界的人，所以我不想归队。』

我苦笑了一会，四号说得很明白，但是我却无法全盘理解。

四号忽然词锋一转∶『也不是没有真正独处的地球人，我就曾遇到过一个，见

到他的时候，他的情形十分奇特，他正在观察地球的形成丨丨』

我听到这里，陡然叫了起来⌒真的叫出了声音，令得白素等三人吓了一跳　。

我之所以大叫，是因为四号的话，太不合理了丨丨一个地球人，怎麽能观察

『地球的形成』？地球形成之後好几亿年，才出现原始人！

四号这时道∶『我说过了，情形特殊之极，近乎不可能，这个地球人，竟然闯

进了多向式的时空之中，这你很难明白，因为地球人的时间观念，是单向式的。』

我感到一阵晕眩，我曾和狄可讨论过这个问题，他未能使我明白，现在，四号

自然也不能，但我至少明白了一点∶在多向式的时空之中，一个地球人可以观察自

己星体的形成过程。

四号知道我在想甚麽∶『你只要明白这一点就好，这个地球人，他对我有相当

程度的启发，他对我说，他不是迷失，而是享受真正的生命方式丨丨单一式生活∶

独处，不受任何同类的干扰，这才得回了自己，一切都照自己的意愿，不受任何力

量的左右和影响。』

我『嗯』了一声∶『佛门的　四大皆空　，或许也正是这个意思。』

四号又道∶『这个人在观察地球的形成过程之中，有一个相当重大的发现，这

个发现，直到如今，地球人还一无所知。』

我大是好奇∶『他发现了甚麽?』

四号的回答，令我直跳了起来。他道∶『他发现整个地球是一个生命体，海

洋、高山、平地，都是这个生命体的组成部分，而各个组成部分，又各自有独立的

生命，就像人的每一个脑细胞都是独立的一样。他又说，在许多年之後，这个大生

命体会有休止期，然後，大生命体上，就附生了千奇百怪的各种小生命体丨丨他是

其中的一分子。然後，将来，大生命体的组成部分，会逐渐复苏，海洋活回来了，

高山活回来了丨丨』

我就是听到『高山活回来了』这句话时，直跳了起来的，我大叫∶『等一等！

不丨丨你再往下说，不，等一等！』

我大是语无伦次，因为四号所说的事，和我近来的经历有关丨丨我近来的经历

是，在一个深山的山洞之中，和一个相信大山有生命，正致力於使大山复苏的波斯

人伦三德相叙，伦三德所相信的，正是四号所说的那地球人的『预言』！这真是意

外之极的所得！

我疾声问∶『那地球人是一个大子?』

四号道∶『不是啊，这个地球人，对地球的将来，看得十分透彻，他说，作为

一个生命体，真正的生命方式，应该是单独的存在，所以，将来，地球的生命休止

期结束之後，它会脱离任何星系，奔向独处。当然，到那时，附生在它上面的千亿

生命，也化为乌有了。』

我听得身子有把持不住的摇晃丨丨这是甚麽样的预测？地球的将来，竟会是这

样子?地球会追求单独生存，脱离一切星系?

正在致力使高山复苏的伦三德，知不知道自己的努力，会有这样的後果?

我思绪浑沌一片，一时之间，不知想甚麽才好。另听得四号继续道∶『可是这

个地球人，可未能做到真正的独处，他还在思念一些人，他借用了我的一个仪器，

把他思念的人的形像，显露了出来，一共三个丨丨当时我不知道那种形像，在地球

上被称为美丽的女人丨丨』

听到这里，我耳际响起了『轰』地一声响，但是思路却变得明白了。

我知道四号遇到的地球人是谁了！

原振侠！

原振侠并不是迷失在宇宙之中，而是在特殊的环境之中，使他悟到了单独的生

命方式的奇妙⌒情形和四号有点类似　，所以他不愿回来。

但是他又未能忘情他生命中的三个美人，所以借了四号的仪器，现出了她们的

形像，那仪器是『鬼竹』，三个美人是黄绢、海棠和玛仙。

他把那三个人像和他的发现留了下来，并且留下了自己的名字。波斯人伦三德

在一个极特异的情形下得到了这些东西。他以为『原振侠』是一个古代人，所以才

一听到那名字，就吃惊无比。

至於那是甚麽样的特异情形，自然只有伦三德才知道，可是伦三德好几次想

说，又说不出口，以他『天工大王』之能，尚且如此，可知情形真的奇幻莫测之

至。

一连两个疑问，都有了答案，心中畅快莫名，等到定过神来，才发现好久没有

听到四号的声音了，连问了几次，都没有回音，我想再和他联络，但是一想起如果

我集中精神去想他，我脑中的密码便会起作用，就有可能被追踪，我立即又停止了

想和他再联络的念头丨丨我决定帮助他，不破坏他独处的生命方式。

这时候，我的神情恍惚，白素关切地问∶『怎麽啦?』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回家去，途中我向你们说。』

红绫忙道∶『我的鹰丨丨』

白素笑∶『你的鹰受完改造就会回来，先保你老爸的脑袋要紧！』

红绫大声宣布∶『谁也不能拿走我爸的脑袋，要拿，先拿我的！』

她的话虽然不伦不类之至，但是却至诚感人。

狄可真的来向我要脑袋了，我打开门，把笑容满面的他让了进来。我不知他原

来的形体如何，他既然『扮』成了地球人，自然扮到十足，而地球人的脸上，堆满

了这样的笑容时，通常也就是在心中最不怀好意之时。

进了书房，白素和红绫跟了进来，红绫双手交抱在胸前，目光炯炯，白素若无

其事，身子老大的曹金　堵在门口丨丨除非狄可能化为一缕轻烟，不然，他出不了

门。

我开门见山∶『听说你准备把我的人头，带回你们的星球去?』

我以为我这样单刀直入，狄可一定要大吃一惊了。谁知他绝不否认，连声答

应∶『是，是，不过不是整个人头，只是脑子，你知道，长期宇宙航行，每一个分

子的物质，都会增加困难。』

他这样的反应，真令得我们四个地球人不知道如何应付才好。

我只好傻笑∶『你准备甚麽时候下手?』

狄可大是高兴∶『当然最好是现在你就和我一起去！』

我问∶『到哪里去?』

狄可像是觉得我多此一问∶『当然是到勒曼医院去啊，还能到哪里去?』

一听到『勒曼医院』，我和白素，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啊』地一声，绷紧了

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狄可也开始兴致勃勃地说他的行动计划，他的计划有一大串，已经在我意料之

中，他道∶『你知道，我们最拿手是转移人的记忆组丨丨』

我心想∶那还用说，你的三个同类，成了阴间主人，正是灵魂⌒人的记忆组

的大集成者！

狄可又道∶『而勒曼医院，又可以很快地复制一个人的身体丨丨把你的记忆

组，转移到新的身体中去，把你的旧身体交给我们，对你来说，一点损失也没

有。』

我完全同意他的话，确然一点损失也没有丨丨四号的密码，只在我的一个脑细

胞之中，并不是我的记忆。

狄可『要我脑袋』的方法，温和巧妙之极。而且，我知道，当年原振侠和年轻

人，为了赴幽灵星座救人，也曾进过勒曼医院，进行记忆组的转移，在理论上来

说，新的复制身体，总是比旧的身体好些。

但是，我却一口拒绝了狄可的要求。狄可用十分讶异的神情望著我，我道∶

『本来，我可以完全不向你解释原因，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喜欢你在进行的

事，如果四号一定喜欢单一的存在，就没有人可以有权逼他放弃这种生命方式。』

狄可又是生气，又是无可奈何∶『可是，单一的生命方式，不是我们星体的生

命方式。』

我斩钉截铁∶『可以改变，不论是单向式时间，还是多向式时间，都有将来，

而将来，必然和过去、现在不同，四号先作了改变，创造了将来，不论是甚麽形式

的时空，你都不能把他拉出来。』

狄可盯了我半晌∶『其实我们可以强逼你答应。』

我道∶『我同意，但是我知道你不会那麽做。』

狄可又盯了我半晌，才怏怏离去丨丨绝对是，他们是行为极君子的外星人。

後来，有一个机会，我终於问了一二三号∶『你们创设阴间的目的是甚麽?』

他们的回答是∶『闷得发慌，总要找些事做做的啊！』

我的天！

全文完

解脱

作者：倪匡

自序

常听世人在念叨：放下，放下。

但念的人多，真的知要放下甚麽的人少。

正如故事最末所写，连这点小事也放不开，还要谈甚麽大解脱。

千古艰难唯一放，信乎哉！

一九九四年四月十六日

玫瑰花大如荷，银杏叶阔似葵，倒也都是本来面目。

一。精灵大聚会

那天，我有事在外，忙了一夜，回家时，已是破晓时分，东方微白，几丝红霞，欲现又

隐，天色仍然很黑。我在门口停车，才一跨出车门，就有一股黑影，挟着一阵劲风，自上而

下扑来。

这种情形，本来很是突兀，令人吃惊，但是我却并不惊慌，因为我知道，我们家有一头

「神鹰」（红绫这样称呼它），这凌空下降，欢迎我彻夜未还，至今方归的，自然就是鹰兄

了。

我扬起了手臂，那鹰「呼」地一声，收了双翅，就 在我的臂上。

我自然游目四顾，因为有鹰必有红绫，人鹰形影不离，早已成了习惯。

可是，这时门前冷冷清清，却不见有别人。

红绫起居并无定时，我说她这是野人本色，温宝裕却投其所好，说历来大人物，多有这

种不常规作息的习惯，并且还举了许多例子，说甚麽清朝名臣张之洞是如此，近代最伟大的

最高领袖也是如此，说得红绫大乐。反正我本来就不想去纠正她，也由得她去。

这鹰如此早已在外翱翔，看来红绫多半也是一夜未睡，这倒令我有点担心，不知道她发

生了甚麽意外。

我向鹰望去，只见它神态自若，并无惶急之状。我就叫了一声，却听得红绫的声音，自

屋内传来：「爸，你总算回来了，太好了！」

我伸手推开门，红绫的话有些蹊跷，所以我也很是心急。

推门一看，只见沙发上，摊手摊脚，坐着一人，见了我也不起来，若不是他的眼珠动了

几下，我几乎疑心他是个死人。

此人非别，正是已好久不见的温家大少爷温宝裕是也。

温宝裕本是我家的常客，他的出现，自然不足为怪，近来虽有相当日子未见，但是我知

道他的行踪，他是去找他的降头师爱人蓝丝去了。

蓝丝所在之处，再加上蓝丝父亲的隐居之所，是地球上最多姿多采的地区，极适合温宝

裕的性格，再加上蓝丝和温宝裕真情相爱，只要两人在一起，即使身处穷山恶水，也是甜蜜

如糖，自然就耽搁得久了些。这期间，温妈妈曾不下十次，来这儿打听他宝贝儿子的消息—

—若不是蓝丝认了超级大富豪陶启泉作义父，只怕温妈妈会大闹卫府，认为是我拐走了他的

小宝。

温妈妈叁番四次，催温宝裕快些把这个「南洋公主」娶回来。可是蓝丝说得再明白没有

。她道：「别说我是降头师，师承的来头大，有责任在身，绝不能离开自己的家乡；就算不

是，我也没有办法和你妈妈在一起，过一天的日子！」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我和白素、红绫都在，我们都清楚看到，她说了之後，连打了两个

冷震，由此可知，在她的心中，真的认为和温妈妈一起生活，是万万不能，连想想也觉恐怖

之事。

温宝裕还想力挽狂澜：「也不会和她在一起过日子，我那大屋子，她也不常来。」

蓝丝笑得甜媚：「我不在，她自然不来，我在，光是她带她的朋友来。『看我』，就叫

人忍不住想要动点手脚，应付应付。」

温宝裕大惊失色——降头女王，若是「应付」起她不喜欢的人物来，那不是闹着玩的。

所以他高举双手，大摇其头，叫：「算了！算了！」

温宝裕虽然和他母亲截然不同，但是母子的情分也很深，不想他母亲忽然全身发肿，口

吐蜈蚣甚麽的。

蓝丝叹了一声：「你可以常在我的身边。」

温宝裕也长叹了一声，自此「教义难两全」，他在蓝丝身边的日子，自然大大增加，这

次一去，几乎已有一年光景了。

我看他躺在沙发上，那种半死不活的样子，红绫在一旁土很是同情关注的神望着他，就

道：「怎麽才分手，又相思了？」

温宝裕一挺身，跳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指：「原因之一……」

我笑：「之二呢？请快说，我一夜未睡。」

温宝裕苦笑：「其次是，我不想那麽早就死。」

虽然我一贯知道这个人说话，夸张无比，无风叁尺浪，可以把无中生有的事，说得头头

是道，但他说得如此认真，而且又一脸的愁云惨雾，倒也着实令我大吃了一惊：「何致於便

要死？」

温宝裕向我望来，突然之间，却又说了一句和刚才那句风马牛不相干的话：「陈长青回

来了。」

温宝裕说他「不想死」，对我来说，已是突兀之至，但是比起这句「陈长青回来了」，

却根本不算甚麽。

陈长青回来了——真是突兀到了极点。

熟悉我的记述故事者，自然知道陈长青这位仁兄是何等样人，不必细述——事实上，要

细述的话，也无可能，除非这个故事全部给了他。

简言之，陈长青跟了一群对生命奥秘有极深了解的僧侣，去探讨生死之谜，自此一去不

返，跳出红尘，我们称之为「上山学道」去了。

虽然说他孑然一身，在世上并没有甚麽亲情的牵挂，但是他家财万贯，又有数不尽的兴

趣，再加上又极好交游，生活也过得五光十色，热闹无比，正是说不尽的好风光，可是他却

肯毅然放弃，单是这一点决心，就令人佩服得无话可说。

他不再留恋红尘，把世俗的一切，都留给了温宝裕，包括那幢名副其实，可以称为宝库

的巨宅在内，那巨宅也成了温宝裕的天地，直到他渐渐长大，发现外面更是天大地大之後，

才减少了对那巨宅的依恋。

可是那巨宅仍然是他最常去的地方。

陈长青回来了，一是他失败了，一是他成功了。但不论是失败也好，是成功也好，他回

来了，总是好事，何以温宝裕会有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呢？

我知道这其中必然大有文章，所以忙问：「他回来了，人在哪里？」

温宝裕道：「在那大屋之中。」

我提高了声音：「搞什麽鬼？他为什麽不来见我？」

温宝裕道：「我不知道。」

我明白，若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去问他，不知道要纠缠到什麽时候，所以我来个「总质

询」：「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从头说来」温宝裕仍是一副死样语气，我走向前去，在他的

肩头上，用力拍了一下，喝道：「振作一点，不然，令堂来逼你结婚，我不替你挡驾。」

温宝裕一听，直跳了起来，叫道：「别开这种玩笑，不好玩。」我向红绫道：「给他一

点酒，看来，他需要镇定一下。」

红绫大叫一声：「得令！」雀跃而去，不一会，就提了酒来。

温宝裕果然连喝了叁口，这才道：「我是叁天前回来的——」他才说了一句，我就「哼

」地一声。

这小子，叁天前就回来了，居然到今天才出现，岂非可恶？

温宝裕立时向红绫望去，红绫道：「小宝打过电话来，是我接的——我没有机会告诉你

。」

这几天，我确然另外有事情在忙，忙到了晨昏颠倒的地步，和红绫像是也有好多天没见

了，所以，红绫才没有机会把小宝回来的事告诉我。

可是我仍然不满：「你也贵人多忙了，竟然抽不出时间来走一遭？」

温宝裕大是委屈：「我带回来了一些东西，立刻要处理，不然会失去效果，所以在七十

二小时之内，不能离开，一等这时限过去，我就来了——我是昨天来的了。」

红绫道：「是，小宝来的时候，还没有过午夜。」

一听得温宝裕竟然等了我一夜，我自然也没有甚麽可以不满的了。我哼了一声，同时，

心中也不免奇怪——温宝裕和红绫之间的交情，自然毋容置疑，但是他们两人，并不是那种

有这麽多话说的交情，这大半夜，两人难道闷坐，还是红绫由得温宝裕独自坐着等我？

我正在思索间，红绫已然道：「爸，这次，小宝在蓝丝处，带了些怪东西回来。」

我本来急於想知道「陈长青回来了」是怎样一回事，也急於想温宝裕何以会说他「不想

死」。可是在温宝裕身上，古灵精怪的事实在太多，一件接着一件，红绫忽然又那样说，温

宝刚才又说过，他带回来的一些东西，有七十二小时的时效，那东西也是来自蓝丝姑娘处的

，这就更令人好奇了。

因为蓝丝是一个降头师，在神秘莫测的降头术之中，是甚麽稀奇古怪的事，都可以发生

的。

所以我先问这个问题：「是甚麽东西？是降头术？」

这一问，小宝立时兴奋了起来：「和降头术有关，也和灵魂学有关。」

我不值他的大惊小怪：「降头术之中，本就有很大部分和灵魂学有关的。」

降头术之博大精深，包罗万有的情形，远超乎一般人对它的理解之上，我和温宝裕就曾

遇过，一个大降头师，想通过降头术，把自己变成半人半鬼的混合物，这次经验，惊险之至

，我已记述在『鬼混』这个故事之中，蓝丝姑娘也是在这个故事之中首度登场的。

温宝裕兴趣不减：「蓝丝才学了一门秘技，通过降头术的媒介，可将死去的人的精灵召

出来。」

我在细想温宝裕说的话，温宝裕又道：「他们认为，人有精灵——他们不叫灵魂，乍看

好像一样，但是……很有分别的。」

我在等着他解说我们通称的「灵魂」和降头术中的「精灵」，究竟有甚麽分别，可是他

摇头，一时之间，却又说不上来。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他暂且别理会，只顾继续说下去，因为这种事，本来就是很难用言

语说得明白的。

温宝裕强调了一下：「总之，有些不同就是。人死了之後，精灵大多散去，不知所终，

但是在某种情形之下，精灵却会附在特定的一些物体之上。」

我「嗯」了一声：「请说得具体一些。」

同时，我也想到，温宝裕的话，已开始在说明「灵魂」和「精灵」的不同了。

这一方面，中国古人的智慧，早已触及。古人说人有「叁魂六魄」，这「魂」是怎麽一

回事，「魄」又是怎麽一回事，一直没有人说得明白。

但「叁魂六魄」这种说法，指出了一点：人的灵魂，以许多方式存在，不是定於一说，

而是变化多端，温宝裕提及降头术中对它存在的方式的那种理解，就是灵魂存在形式的变化

之一。

温宝裕挥着手：「那被精灵附着的物体，一定和这个人的死亡有关，例如，一个人被一

把刀杀死，那麽，他的精灵，就会附在这把刀上，以此类推。」

我呆了片刻——这种说法，我以前未曾听说过，堪称新奇。

红绫插言：「一个人要是病死的，那精灵又附在何处？」

温宝裕道：「如果没有这种特定的情形，精灵便无所依附——我说过，大多数情形之下

，人死了之後，精灵便不知去向了。」

红绫却又有她自己的意见：「也许，若是病死的，那人的精灵，便会附在致死的病菌上

。」

我摇头：「这……想像力也未免太丰富了。」

温宝裕竟然赞同：「也不算甚麽，灵魂在一块木炭之中，这不正是你的经验之一吗？」

我呆了一呆，是的，记述在『木炭』这个故事中的情形，就十分类似降头术中的「精灵

附物」之说——一个人被杀时，抱住了一棵树，他的灵魂进入了树中，後来，这棵树被砍下

来，烧成了炭，这个灵魂就被困在木炭中。

由此可知，人的灵魂也好，精灵也好，是可以有一种依附物体的存在方式的。

我把思绪拉了回来：「那是一种甚麽东西？」

温宝裕抓着头：「对降头术，我一无所知，是蓝丝精心配制的，她本来不肯给我，是我

苦苦哀求，她才答应——她给我的时候，很不放心，说是怕我不知道会惹出甚麽祸事来。」

温宝裕虽然是绝不经意地说着，可是我却隐隐感到了一股寒意。

确然，只有一种降头术，能把亡故者的「精灵」召来，会产生甚麽样的结果，虽也不能

预料，因为人在这方面的所知，实在太少了。

我摇头：「蓝丝不应该给你这种东西的。」

温宝裕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可是，我一想到」寒光阁「中的那些藏品，我实在忍不

住了——我相信你也会一样忍不住的。」

我呆了一呆。

「寒光阁」中的收藏品！

这需要作一番说明，在陈长青的那幢巨宅之中，有着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收藏品，其中

甚至有超过一万种的昆虫标本。

其中有一间很大的房间，题名叫「寒光阁」，里面收藏的是剑——陈长青的上代，是历

史上一场着名的大动乱的制造者，造反起家，自然重武，所以对於各种各样兵器的收藏，十

分丰富，而且分门别类，分得很细，寒光阁中，专门收的是剑，绝没有别的兵刃混在其中，

收藏室的名称，一望而知，是来自「一剑光寒十四州」的诗句。

虽然只是剑，但是剑也有长、短、厚、薄、乾、坤、单、双等等的分别。在这间收藏室

之中，不下一千馀柄各种形制的剑。

我和温宝裕，以及几个对古兵器，尤其是对剑有研究的人，曾在这间收藏室中，花费了

不少时日，一面观赏，一面研究。

剑在中国的兵器之中，称为「百兵之首」，已有几千年历史，所以铸作工艺，已到了精

巧绝伦的地步。其中铸钢技术之进步，匪夷所思，真难以想像几百年乃至千年之前的铸剑匠

，是如何能铸造出硬度如此之高的精钢来——硬度越高，越是锋利，削金断玉的利剑，并非

只是传说，在这寒光阁之中，就有上百柄之多。

中国的铸剑术，有着浓重的神话色彩，干将莫邪夫妇，为了铸成旷世的宝剑，甚至发生

了他们的女儿跳进炉火之中，以身殉剑的事，所铸成的剑，以他们夫妇的名为名，一雌一雄

，虽然名剑不知所终，但是这故事，却可以万世流传下去。

在寒光阁中的剑，有一大特色，就是并没有甚麽「湛卢」、「鱼肠」等历史上的名剑，

但却全是锋利无匹，真正的杀人利器。

陈长青的祖上，既是武夫，又是头号的造反者，当然注重实用，多於名气。所以，那一

千多柄剑，只怕每一柄，都曾杀过十七、八人，或者更多，有几柄剑，在殷蓝或如寒水般的

剑身之上，隐隐有血丝盘缠。由此可知，在剑的岁月之，不知有过多少次白刃进红刃出，血

溅十步，开胸破膛的经验。

温宝裕想到了那千馀柄剑，是很自然的事，按照降头术的理论，每一柄剑上，都不知附

有多少亡於剑下者的精灵在，若是能一一召来，那可以说是一个古今中外的精灵大聚会了。

能够制造这样的一场大聚会，温宝裕当然放过这机会——我也不会放过，这便是我何以

一听到「寒光阁」，就怦然心动的原因。

一时之间，我和温宝裕对望着，两人都感到了一股异样的兴奋，因而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我才道：「你……已经成功了？」

温宝裕的回答，令我有点意外：「没有，我准备和你一起进行。」

他这话，深得我心——这样肯定会是奇趣横生的事，若是他瞒着我独自去进行，那未免

太不够意思了。

我在他的肩头上，用力拍了两下——这时，我也已知道，事情还有大不对头之处，因为

温宝裕并不是专程来请我去进行召集精灵大聚会的。他来，另有目的，就是他不想死，然後

又是「陈长青回来了」。

如今，说了半天，这两个「主题」，还根本未曾提及，所以我并不催他立刻去进行，只

是等他说下去。

温宝裕自然知道我在等些甚麽，刹那之间，他的兴奋消失无踪，神情也变得忧忧郁郁。

红绫在一旁，比我更先不耐烦：「小宝，你这是怎麽啦，你一直不是说话这样吞吞吐吐的人

。」

被红绫一喝，温宝裕像是如梦初醒一样，震动了一下，然後，又现出极无可奈何的神情

：「我……不是吞吐，而是真的……不知从何说起。」

我看出事情必有过人的为难之处，因为小宝对分析事物的能力相当强，应该没有甚麽事

，可以难得住他的。

所以，我并不催他，只是道：「任何事，总有一个开始，就从开始说起。」

温宝裕很认真地想了一想，才道：「这种降头术，因为已进入了人鬼沟通的阶段，所以

，是降头术之中，极高深的一种，普通的降头师，不能触及这一领域，蓝丝的师父猜王，因

为自己归位在即，所以这才把这门最深奥的降头术，传给了蓝丝。」

他还是从降头术「开始」，那使我知道事情一定和降头术有关，可是，他不想死，或许

可以和降头术扯上关系，陈长青回来了，又与之何干？

我没有问，由得他说下去。

温宝裕再一开口，竟然说起降头术概论来了：「绝大多数降头术，都和一些物质有关，

各种古怪的植物、动物、死的和活的昆虫等，但这种召灵术，却还要外加施术者本身的精气

——」他说到这里，向我望来。我跟他熟了，知道他是在问我，是不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我摇了摇头，因为我确然不知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在这句话中，提到了「精气」这样一个古怪的名词，我不是十分能确定它的意义。

温宝裕的神情，有点沮丧：「所谓『精灵』、『精气』都是我译的，原来在降头师的语

言之中，另有专门名称。那精气的意思，是施术者需要高度集中的精神，把自己的思想意志

，精神气力，贯串在降头术之中，所以我称之为『精气』。我点头：「很恰当的说法。」

温宝裕又高兴了起来：「蓝丝做了第一步，她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由我来进行第二步的

工作，所以，在进行之前，我要全神贯注，把自己的意念，和降头术相结合，才能成事。」

我又点头：「需要用施术者的脑能量去催动，这很合理，因为所谓『精灵』，也应该是

过去死者的脑能量，两者之间，可以有能够设想的联系。」

温宝裕再道：「蓝丝交给我的是一包粉末状的物体，那包药粉，必须在七十二小时之内

，溶於无根水之中——」他又向我望来，这次，我点了点头，因为我知道甚麽是「无根水」

「无根水」就是未曾沾过地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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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召灵术

水和土地，本来有极密切的关系，井水河水塘水海水，无不和地相连接。但是有一种是

例外，那就是雨水。

如果在雨水还未落地之前，就将之接住，那麽，这种自天而降的水，就称之为「无根水

」——这本是中药药方中的名词，降头术在一定程度内，和中国的医学和药学有关，所以有

此方法，不足为奇。

我又知道，前两天下过大雨——温宝裕自然是算定了在雨季易得无根水才行事的。

温宝裕沉声道：「共同无根水叁十四万五千六百滴——」他说到这里，我就吃了一惊。

因为降头术是玄学的一个典型，绝没有道理可讲——或者说，它自有它的道理，只是人类不

明白。

所以，一切都必须完全照足进行。无根水要叁十四万五千六百滴，就一定是这个数字，

少一滴，多一滴都不行。

我望着温宝裕，等他作进一步说明，因为我实在想不出他如何能做得到这一点。

温宝裕知道我在想甚麽，他道：「若不是蓝丝帮我，我绝做不到。」

听到这里，红绫陡然问：「蓝丝来了？」

温宝裕道：「没有，她给了我一样东西，放在木盆中，等雨水恰好滴到那数目时，这东

西便会发出声响，我就得了恰好的分量。」

我和红绫都皱着眉——除非是极精密的电子仪器，不然，如何能做到这一点？

但是，降头术和电子仪器，又显然是扯不上关系的。红绫口快，已抢着问：「那东西是

甚麽？」

温宝裕道：「我也不知道——」他说了一句之後，立即顾左右言他，转换了话题：「把

那包粉末，放进了无根水之後，就出现了很是奇怪的现象，蓝丝虽已说过，但是亲眼看到了

，感受大是不同。」

我心知他不想多提那个可以计算雨滴的东西，必然是由於降头术中的某种顾忌，所以我

也不再追问。

我只是道：「你说和我一起进行，但是我看你自己已进行得差不多了。」

温宝裕忙道：「不，最重要的程序，还未曾开始——施术者的精神，还没有贯串进去。

」

我问：「施术者可以不止一个？」

温宝裕道：「是，越多越好——精神力量强大的人尤其适合。」

红绫当仁不让：「那我就最适合。」

我忙道：「且慢，这种人鬼本来殊途，却又要交流的事，谁知会出甚麽意外，要从长计

议。」

红绫却道：「不怕，阴间我也来去自如，还怕甚麽！」

我向温宝裕一指：「你来，就是存心要请红绫协助你施术？」

温宝裕说得坦白：「本来是想请你的，但乃女胜乃父，当然你成了次选。」

我道：「你不是说人越多越好吗？」

温宝裕道：「若你们肯父女兵上阵，那自然更好。」

红绫高兴之至：「小宝，你还没说那粉末放进无根水之後，有甚麽怪现象出现。」

我道：「他没说的事多着哩——他何以忽然说不想死，陈长青回来了，又是怎麽一回事

？」

温宝裕双手一摊：「这……在这里说，事倍而功半，不如移驾，到我那里去，容易说得

多。」

我一夜未睡，着实相当疲倦，而且能使我彻夜不寐的，当然也是十分值得深究的事，所

以听了小宝的建议，我不禁有点犹豫。

温宝裕看究了我的心意，忙道：「到了我那里，你可以一面听我说，一面打瞌睡。」

我苦笑：「若你说的令我瞌睡，那我不去也罢。」

温宝裕忙道：「不会，不会，保证不会。」

红绫不管叁七二十一，一声哨，那鹰扑喇喇飞过来，停在她的肩上，一行叁人，直往温

宝裕的巨宅而去。

到了巨宅，随着温宝裕来到一个厅堂，那厅堂左首，正是「寒光阁」的大门，右首则是

另一个储宝室，和本故事无关，是以略过不提。

那厅堂中的陈设，一色的全是硬木粗制，看来粗悍有劲，是武夫本色。

在近塞光阁的门口，有一只木架子，上面放着一只木盆，约有二十公分口径，盆中有大

半盆水。

一到，温宝裕就向盆中一指：「你们自己看，我也形容不来。」

那木盆中，自然就是「无根水」了。而他已经把蓝丝所给的异术粉末放进去，他说的奇

异现象，究竟是什麽呢？「我和红绫趋近去看时，都不禁呆了一呆。那木盆不大，可是临近

一看，那感觉，就像是面临一个很深的水潭一样。不但看起来，」潭「水极深，水气氤氲，

而且寒气森森，扑面而至，登时如身处穷山绝壑之中，身在一个绝顶深潭之前。我定了定神

，那种感觉，依然不变，但是，却也看到盆中的水，清澈无比。那盆至多只有二十公分深，

但是定睛看去，清澈无比的水，竟如深不见底一般，在水的中间，有许多各色粉末，正在上

面翻滚。水分明是静止的，可是那些各色粉末，却翻滚得如万长奔腾，风云变幻，巨浪滔天

一般，无休无止，变幻万千，怪异绝伦。粉末有各种颜色，在清澈如晶莹的水中，那颜色鲜

艳无比，粒粒带着妖气。更奇怪的是，所有粉末，既不沉底，也不浮上水面，只在水的中段

翻滚，幻出各种异象，卷动各种色彩。这情景奇特之绝，确实难以形容，若是勉强要作一个

比喻，那情形有点像在观看一个巨型的」万花筒「。可是万花筒的图形有规律，而如今眼前

所见，波诡云谲，却是千变万化。而且，那些极微小的彩色粒子——也就是温宝裕所说的，

蓝丝给他的」粉末「，并不是溶解在水中，而是一到水中，就变得像是有生命一样，所以这

才出现了这样奇妙的情景。我和温宝裕，看到红绫一见了这种情景就被吸引，全神贯注，双

眼发定，盯着那盆水看。从他的神态看来，显然不单是为了好奇。温宝裕几次想开口问，都

被我阻止，直到红绫吁了一口气，我才问：「有甚麽发现？」

红绫缓缓摇头：「不知道，这……盆水中，有点古怪，像是……像是有一股力量，叫人

……跳进去，和那些有颜色的小粒子，一起跳舞。」

红绫的话，听来很是古怪，不易理解，我正想问，却看到温宝裕在听了红绫的话後，竟

大有惊异之色。

我望向他：「怎麽一回事？」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蓝丝说，施术时，它有精灵附着的东西，浸在水中，只要使它能

碰到那些粉末就行，然後集中精神，那样……施术者本身，就会和那些施过法的粉混为一体

，把精灵召出来。」

我骇然：「那麽，施术者岂不是——」温宝裕道：「当然是施术者的精神——这就是刚

才红绫所说，人像是想进去，和那些粉末一起跳舞的情形——我到现在，才算是明白了蓝丝

所说的是这样一种情形。」

好不容易，我等他说完，就立即道：「你的意思是，施术过程之中，施术者……的精神

，会进入这盆水中，这样才能将附在器物上的精灵召出来？」

宝裕眨着眼：「多半是这样，详细……具体的情形，要进行了才知道——可想而知的是

，附在器物上的精灵，就算被召来了，也必然不会有一个具体的形象可以被肉眼看得到，我

想，多半要靠施术者的精神去感应，所以——」他说到这里，略犹豫了一下，红绫已道：「

所以，施术者要和被召的精灵，处於相同的存在状态，两者之间，才能沟通。」

我指着那盆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红绫知道我的意思，大声道：「爸，阴间我也

曾来去自如，你怕甚麽？」

我叹了一声，确然，我很担心，担心的理由，来自多方面：第一，红绫是我的女儿，自

幼就经历了不可思议的忧患，使我格外担心她的安危。第二，我对降头术一无所知，也格外

觉得它奇诡莫测。第叁，像温宝裕和红绫才所说的情形，等於是施术者要自己灵魂出窍，才

能和被召来的精灵相会！

而灵魂离体，相等於死亡，这情形和红绫上次去阴间大不相同，会有甚麽样的意外发生

，谁也不能预料！

我略举了举手，把我第叁点的忧虑，说了出来。

温宝裕和红绫，也显然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们都好一会不说话。

然後，温宝裕才道：「情形虽然特殊，但是……我想不会有危险——因为蓝丝并没有提

出这一点，她只是说——」温宝裕说到这里，陡然住口，神情尴尬，分明是有甚麽话，说漏

了口。这种情形，如何瞒得了我和红绫的注视，我立时「哼」了一声，红绫则叫道：「小宝

，你好啊，蓝丝有甚麽话，你打了埋伏不说出来？」

温宝裕双手一摆：「她说，这种法术，最好不要试着玩——除非有特定的目的，知道召

来的精灵的来龙去脉，这才好进行，不然，不知道召来的是甚麽样的凶神恶煞，怕会有意想

不到的麻烦。」

我陡然吸了一口气，温宝裕却又轻描淡写道：「这就像是警告不要随便开门给陌生人一

样，其实只是一种警告罢了。」

温宝裕自小就胆大妄为之至，脾性至今不变。我疾声道：「所谓意想不到的麻烦，是甚

麽？」

温宝裕道：「只是可能有，不一定会发生，就算会发生，也不知道是甚麽，蓝丝也是才

学会这门法术！」

我眉头打结，温宝裕竟然问：「是不是由於一点，就放弃如此旷世难逢的探索？」

这小子是在将我的军了，我沉声道：「你曾胡乱召魂，把一个积年老鬼，召进了一个小

女孩的体内，这教训还不够你受的？」

温宝裕也是在这巨宅之中，曾召来了积年悍匪黄老四的灵魂，进入小女孩安安的体内，

这件事，至今未了，发展下去会怎样，无人能知。

温宝裕双手一摊：「没有甚麽不好啊，并没有甚麽人受伤害。」

我道：「可是，这次如有意外，会发生在我们自己的身上。」

温宝裕应对如流：「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心中暗叹一声：「看了看在一旁跃跃欲试的红绫，心中大是感叹：曾几何时，我何尝

不是如此，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入虎穴的次数，数之不尽，甚麽时候变得这样畏首畏尾起

来了？想念及此，我不禁一声长叹。红绫和温宝裕两人，竟然能够知道我的思路历程，我叹

声未毕，两人已各自一声欢呼，一前一後，掠进了」寒光阁「。温宝裕曾跟随良辰美景，学

了一个时期轻功，所以身手也很快。他们两人进了寒光阁，只听得里面，传来了一阵金铁交

鸣，悠悠不绝，在动听之中，另有一股肃然之气。寒光阁中，有上千柄剑，我知道那是他们

在选择剑，拔剑出鞘时发出的声响。我叫道：「随便拣两把就可以了。」

我的话，有未曾出口的「潜台词」：「随便哪一把，都不止刹过一个人，剑上的精灵，

决少不了。」

里面传来红绫和温宝裕的答应声，不一会，两人出来，我一看，不禁感叹，人性格生就

随便在一个小行动之中，也能表现出来。

这时，红绫带出来的，是一柄又长又阔的大剑，寻常剑只有叁尺来长，可是这时，红绫

捧着的那一柄，足有五尺来长，剑身也极宽，通体黑黝黝，又不类生锈，看来并无刃口，但

是在剑刃之上，却又不时有寒光隐隐闪动，令人望而生畏。

那剑看来很是沉重，因为红绫也是双手捧它出来的——若是她一手提不动的话，那麽这

柄剑的重量，有可能在一百公斤以上。

她一面大踏步走出来，一面叫嚷：「这柄剑最长大，又最重，一定曾伤过不少人。」

他来到近前，把剑向地上一放，剑尖向下，那剑无剑鞘，她随随便便一放，「铮」的一

声响，剑尖竟然刺进了地面五寸左右。

地面上铺的全是水磨方砖，由此可知，此剑虽然不是甚麽寒光四射和起眼，可是却锋利

无比。

这一下，连红绫自己，也有点意外，温宝裕也失声道：「好家伙。」

接着，他吐了吐舌头：「这剑太重，我几次拿它不动，没有硬来，幸亏如此，不然，要

是一失手，落在脚上，那还了得！」

我这时离这剑很近，觉得在这黑漆的剑身上，似有一股寒气散发出来，我伸手贴着剑脊

，轻抚了一下，触手冰凉，如抚冰块。

我大声道：「好一把宝剑。」

温宝裕发挥想像：「会不会是独孤求败的那柄玄铁重剑？」

我笑道：「不，多半是倚天宝剑。」

温宝裕摇头：「你别冤我，倚天剑断成两截，明教锐金旗，嫌它杀教众太多，不肯接上

，两截断剑，自此下落不明。」

我们这样在说着，我以为红绫必然不知我们在说甚麽，却不料她突然道：「那两截断剑

，後来又被高手匠人，铸成了两柄匕首，其中一柄，曾在清末民初，落在韦小宝的手中，造

就了不少大业。」

红绫此言一出，把我和温宝裕惊诧得目定口呆。红绫虽然学识丰富之至，但这方面的所

知，应该等於零，何以也能精通如斯？

一时之间，我们望住了她，则声不得，红绫得意洋洋：「你们常说些我不懂的话，我向

妈处学的，有何难哉？一个小时，就全在脑中，滚瓜烂熟了，『金学』程度之深，我排第一

，谁与争锋？」

我和小宝连声道：「佩服！佩服！」

小宝把手扬起，这才看到他手中，是一只镶金饰玉，极其精致的檀木盒子。那盒子长不

足一尺，看来，盒中该是一柄短剑。

温宝裕一面去开盒盖，一面道：「这剑光芒很强，小心点看。」

红绫本来在探头去看，闻言後退了半步，盒盖也在此时打开。

只见盒中，寒气闪闪，一时之间，只见一团剑形的光芒，不见有剑，那团光芒还在吞吐

闪耀不定，如同是发光的活物一般。

要相当用心，才能看到，在那团光芒之中，裹着一柄小剑，而光芒就是由这柄小剑发出

来的。

这柄剑，其小无比，形制竟和通常缩小了作为拆信刀之用的摆设品一样，但是可以看得

出，剑身锋利无比——不然，也不会发出这样夺目的光彩。

在剑旁，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的剑鞘，温宝裕拈起小来，又取起剑鞘，夺了进去，光芒骤

敛。

他道：「我留意这柄小剑很久了，真难相信那麽小的剑，也能杀能，正好拿它来试试。

」

他说的时候，望定了我，显然他对这柄剑，很有些疑惑，我反问他：「这剑有多锋利，

你可曾试过？」

温宝裕吐了吐舌头，又拔剑出鞘，高举过头，剑尖向下，然後松手，任剑落下。

只这柄小剑落下，一碰到了砖地，竟然无声无息，直刺进了砖面。

这一来，我和红绫，都不禁吃了一惊，刚才红绫手中的长剑，插进了砖面，已足以令人

骇然，但是那剑沉重无比，再加上锋锐，还可以理解。

而如今，这柄小剑，重不会超过四两，却能有这样的表现，其锋利程度，实在令人咋舌

！

我一弯身，把剑拔了起来，果然拈在手中，轻若无物，可是举近一看，寒光闪闪，有一

股凉意扑面，细看剑柄之上，有用金丝盘成的「女贞」两个古篆。

我吸了一口气：「这剑，是古代女子要来防身之用，以保贞节的。」

温宝裕显然对这剑下过一番功夫，所以他立即问：「是杀人还是自杀？」

我道：「若是杀不了人，当然只好自杀。」

红绫对这种情形，不是很想得通，所以她眨着眼，没有出甚麽声。

温宝裕很是兴奋：「这剑不知曾使用否？」

对这个问题我当然不会有答案，红绫忽然道：「这剑不是凡品，能拥有它的主人，也一

定身价非凡，难道还要用它来自卫？」

我叹了一声：「历史上动乱多，在天下大乱时，哪怕是金枝玉叶，公主贵人，一样会有

不可思议的遭遇。」

温宝裕道：「是啊，俄国末代沙皇尾古拉二世的女儿就在大动乱之中下落不明，生死未

卜。」

红绫居然响应：「想那崇祯皇帝，在上呆自尽之前，还把他的女儿，砍了一条手臂——

这皇帝，连父亲也做不好，怎麽治天下？」

红绫忽然发出了这样一句议论，其立论虽堪发噱，但是却是很有道理。

温宝裕感叹了一阵，向我望来：「就凭这一大一小两剑上所附的精灵如何？」

我想了一想，看来，这两柄剑，都很有些年代了。剑，铸来就是为了杀人的，自然年代

愈是久远，被用来作为杀人的可能性愈多，寒光阁中有上千柄剑，任择两柄，都是一样。

我道：「应该如何使用，我不懂。」

温宝裕道：「先要念一遍咒语——那咒语好长，我全记住了——」他说到这里，忽然现

出了古怪而又为难的神情来。我始终觉得，这小子有点古怪，一定会有些甚麽事，瞒住了未

曾说出来。

所以我道：「小宝，我们即将进行的事，极其神秘不可测，我们既然共同进行，必须要

通诚合作才好。」

温宝裕连声道：「是！是！」

我道：「那麽，你曾说陈长青回来了，是怎麽一回事？」

温宝裕道：「这……我正想说到这一点……」

他言语之间，仍然有些吱唔，在一旁的红绫，已不耐烦起来。

她不耐烦，不是为了小宝欲言又止，而是等急了，她大声道：「那陈长青回不回来看，

有甚麽要紧？不如先看了精灵再说。」

我正色道：「不行，陈长青是我和小宝的生死之交，有关他的一切，比甚麽都重要。」

红绫见我说得认真，伸了伸舌头，不再说甚麽，小宝忙道：「他回来的事，和召精灵…

…也大有关连。」

我喝道：「你痛快点说，别吞吞吐吐的了。」

温宝裕道：「我说——在召灵之前，先要念一遍咒语，念那咒语的作用，是要把在这盆

水周围，一定范围内，不相干的精灵，或类似精灵的存在赶走。」

标题 <<书路--解脱>>

叁、咒语

对小宝的说法，我并不感到突兀。

因为，我曾参加过许多次，各种形式和灵魂接触的行动。灵魂，正是小宝口中「类似精

灵的存在」。通常，为了避免不受非目标中的灵魂的干扰，都会先设法将之驱走，以免妨碍

降灵的进行。

看来，降头术中的召集精灵之法，也要有这一项事先准备功夫。

这项准备功夫的理论基础，和我对鬼魂的理论，十分吻合。

我的理论是，灵魂几乎存在於所有的空间之中，只是没有通过特殊的情形，接触不到而

已，那情形一如，若没有电视接收器，就看不到电视画面，但形成电视画面的电波，却充塞

空间，无处不在。

这理论并不神秘，也经多次证实。

温宝裕刚才所说，念咒语的目的，就是不要其他的精灵，干扰了召灵的行动。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温宝裕道：「那咒语十分长——」我不耐烦：「这你刚才说过了！」

温宝裕道：「是——可是事情是从这咒语开始的，这咒语很长——」我重重的哼了一声

，温宝裕续道：「可是在念的时候，一个音也错不得，蓝丝千叮万嘱，要我小心，我自然也

很是紧张。」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咒语」这玩意，在玄学中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古今中外的魔术巫术法术召灵降神等

等行为，都有各自的咒语。一念咒语，就有一种奇异力量的产生，可以达到种种想达成的目

的。

至於咒语的力量，自何而来，或者说为何念了咒语，就会有力量产生，这一个问题，至

今为此，还没有确切的答案。

凡是没有确切答案的问题，各人就可以凭自己的想像力来做设想。

我在长久涉足玄学范畴的过程之中，对「咒语」这种神秘的现象，也作过不少假设。在

我的假设之中，有两项值得一提——这个故事和咒语的关系很大，所以我又不嫌其烦，把我

对咒语的假设阐说一下。

我对咒语的第一个假设是：咒语，毫无例外，是由一个以上的音节组成，咒语是要大声

诵念的，而咒语的发音，连串起来，又并没有语言上的意义，所以，咒语只是一种特殊形式

的发音。

在发音的过程中，有可能引起空气中或其他物质对声音的共振，而在声音的共振过程中

，又导致一些变化，例如实用科学还不能解释的磁场变化等等，从而，在不可知的因素之中

，产生了力量。

这个假设比较简单，不可知的因素也太多，所以不是很被人接纳。

我的另一个假设是：各种咒语，其实是各种语言，特定的咒语，是特定的语言，说给特

定的对象听，只有特定的对象，才能听得明白特定的咒语。

说得明白一点，我假设诸神具有超凡力量，都是外星人，那麽，咒语，就是各类外星人

传下来的语言，你用这种语言说话，这种外星人能听懂，它就发挥力量，使你达到目的。而

你用那种语言说话，那种外星人就明白，他就能应你邀请，去完成一定的目的。

当你高声诵读咒语之际，目的是要有超能力的外星人听到，才能发挥力量来帮你。

自然不是每次有人念咒语，就一定奏效，而是要各方面配合，使咒语的特定目标，可以

听得到，这咒语才有效。之所以咒语不是人人可念，其中还包含了能「上达天庭」的诀窍在

。

而外星人在传下咒语的时候，一定也作过某些承诺，只要听到了咒语，他们就会实现承

诺，发 力量，出现不可思议的效果。

这一个假设，虽然只是原则，许多细节问题都是未知之数，但很可以说得通。

当然，也有人讥嘲：「卫斯理的任何假设，都离不开外星人。」

确然如此，我的许多假设，都离不开外星人，因为我坚信，许多许多不可思议的事，除

了用外星人去解释之外，永不会有结果。

如果不相信有外星人，那麽，就一直只好在谜团之中打滚。

好了，咒语在我的心目之中，既然可以作如此的假设，那麽我自然同意温宝裕的话。那

是一个音节也错不得的，非但错不得，而且音要念得标准——音不准，就不是那个语言，人

家就听不懂了。

中外历来所传的咒语极多，但是绝大多数都失了灵，当然是因为在传习的过程之中，越

来越走了音的缘故，变得初授者都听不懂了，如何还会有效？

温宝裕见我谅解他的困难，很是高兴：「这咒语，一共有两百二十二个音。」

我吃了一惊，望住了他不出声——温宝裕生性活泼，不耐死记，这全无意义的两百来个

音，要他死记下来，对他来说，那可比甚麽都难。而且，我不相信他可以记得下来。

我吸了一口气：「你记错了？」

谁也不知道若是记错了咒语，或是念错了咒语，会产生甚麽样的结果，所以我才吃惊。

温宝裕道：「若不是记得一字不差，谁敢乱念？说来好笑，咒语本来是玄学的，最不科

学的东西，可是我却借用了科学的发明——在蓝丝念的时候，我用录音机，把它全录下来了

。我闷哼了一声：「没听说咒语可以用录音机代念的。」

温宝裕道：「当然不，我照着录音来练，练了上千遍，总算记得了。」

我由衷地道：「真是不容易之至。」

温宝裕感叹：「简直困难之极，我战战兢兢，一个音也不敢错。背熟了之後，每天也至

少念它七八十遍。等到把蓝丝给的粉末，溶进了无根水之中，照蓝丝的吩咐，是要对着这盆

水来念这驱赶野精灵的咒语的。念完咒语，就可以进行了。」

红绫在一旁，看来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她大声道：「那你就快念咒语吧！」

温宝裕苦笑了一下：「我准备好了一切，就要来找你们，要和你们一起进行，我临出门

找你们时，由於这几天来，念咒语念成了习惯，所以一面走，一面又把那咒语，念了一遍—

—其间，曾有短暂的时间，经过这盆水——」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而我，也听出一些名

堂来了。

我道：「你那一遍咒语，起了作用？」

温宝裕皱着眉：「我……我不知道——」红绫的性子比我还急：「起不起作用都没有关

系？反正咒语是用来驱赶精灵的，早赶走和迟赶走，还不是一样？就算驱走了再来，重念一

遍就是！」

温宝裕作了一个手势，我道：「听小宝说下去。」

温宝裕道：「我一面念，一面向外走，等到念完，恰好推开门。」

他伸手向前面那扇门，指了一指。接着，他急步走到了那扇门前。

当时，温宝裕走到了门前，打开门，心中很是兴奋，因为他即将和我见面，又有一椿如

此稀奇古怪的事，可以和我一起进行。

他又自觉这种难记的咒语，念来很是畅顺，所以心情也很愉快，就在这种情形下，他虽

然听得身後，有人叫了他一声，他也自然而然，大声答应。

那叫他的声音，叫的是：「小宝！」

温宝裕在答应了之後，才陡地一震，但立时感到，那声音极熟，应该是一听就知道是谁

。可是，却又奇怪在，他一时之间，竟想不起是谁来——在极度的意外之下，就会产生这样

的情形。

所以，他也陡然一呆，心中在想，「是谁？」

而那声音又已传来，这次，大有责备之意，「小宝，你在搞甚麽鬼？」

这句话一传入耳中，温宝裕心头突然乱跳，喜得大叫一声，竟直跳了起来，这才在半空

中一个转身，大叫道：「陈长青，是你？」

他已认出了那是陈长青的声音。

他这时的高兴，实是难以形容，陈长青和他的交情极好，要不然，也不会把偌大的家财

，全都交给了他，当时温宝裕只不过是一个少年，能得到朋友这样的信任，自然铭感心中。

虽然说陈长青是「上山学道」去了，可是他一去之後，了无音讯，那情形也就和「下落

不明，生死未卜」差不多。有时，我和温宝裕提起陈长青，他都免不了要眼红，这时，突然

听到了陈长青的声音，其乐可知。

所以，当他在半空中一个转身，落下地来之际，甚至感到了一阵晕眩，几乎站立不稳。

可是当他站定了之後，他却为之一呆，因为眼前一个人也没有，而且，他也立即发觉，

眼前并没有可供人躲藏之处。

他站着发呆，刚才，他明明听到了陈长青的声音，何以竟闻声不见人？

他一面拍打着自己的头，一面也叫了起来：「陈长青，你在搞甚麽鬼？」

这句话一出口，居然立刻有了回响，陈长青的声音又入耳：「你才在搞鬼啦！刚才你念

的是甚麽咒？」

温宝裕毕竟是和我在一起，经过了不少古怪事件，他立时知道，这时发生的是怎麽一回

事。

他知道，其实，实际上并没有甚麽声音，而他之所以「听」到了陈长青的话，是因为有

某种力量，影响了他脑部的听觉部分。

也就是说，陈长青人并不在，是陈长青的精神力量，或是陈长青通过某种方法使他「听

」到。

刹时之间，温宝裕的思绪，紊乱之极，他首先想到的是，陈长青学道有成，已经练成了

类似「他心通」之类的神术。

所以，这时自己能听到他的声音，陈长青他人，可能不知道在喜马拉雅山的哪一个雪峰

顶上。

接着，他忽然又想到，陈长青可能是回来了，只不过回来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灵

魂——这样说来，陈长青竟是死了！

片刻之间，思潮起伏，情绪变化之大，令他难以承受，竟至於额上，沁出了老大的汗珠

来。

他一发急，连声音都哑了，他嘶叫：「你别吓我，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他问了之後，却好久没有得到回音，这更急得他团团乱转，又一再连连发问。

大约过了两叁分钟——对温宝裕来说，这两叁分钟，简直犹如在地狱中被火烤一样难受

。

然後，他才又听到了陈长青的声音：「我回来了。」

一听这四个字，温宝裕先是呆了一呆，下意识地四面张望了一下，他当然看不到甚麽，

而接下来，他听到陈长青的话，却叫他凉了半截。

他听得陈长青道：「可是，怎麽一回事，干甚麽要赶我走？为甚麽全要把我们赶走？」

陈长青的声音，听来很是愤怒，温宝裕陡然想起，刚才在听到陈长青的声音之前，自己

正在念蓝丝所授的那篇咒语！

而那篇咒语，目的是驱赶附近周围的精灵——也就是说，在这屋子中，如果有精灵在，

这篇咒语，加上那盆混了粉末的无根水的配合，就会起一种奇妙的作用，把那些精灵全赶走

。

所谓「精灵」，本来就是和灵魂、鬼，是同一性质的存在，而陈长青却同时遭到了驱赶

，那岂不是说，陈长青已不再是人，而是鬼魂了？

温宝裕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好一阵「咯咯」发响之後，他才道：「不是…

…不是……是……是……」

若说他平时喜欢语无伦次，那是冤枉了他，这时，他才是真正的语无伦次了。

这时，陈长青的声音又响起：「小宝，你究竟在搞什麽鬼，这一个大洞，里面是甚麽？

怎麽会有轮回光彩，那是甚麽？」

这几句话，听得温宝裕目定口呆，甚麽「大洞」、「轮回的光彩」等等，都令温宝裕莫

名其妙，不知所指。他急得几乎哭了出来，叫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究竟怎麽啦？」

陈长青却又重覆了那句话：「我回来了。」

温宝裕大叫：「你回来了，你在哪里？为甚麽我看不见你？你……你现在是人是鬼？」

温宝裕的精神状态，那时处於极不正常的状况之下，所以他一时情急，就问出了这样一

句话来。

我一听得他说到这里，就失声道：「你不应该用这样的话问他的。」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我只是直觉才如此说的，说了之後，我才知道，我之所以如此说，

是我也认定了陈长青已经是鬼而不是人。

而且，情形还更可怕的是，陈长青极可能，并不知自己是鬼，他只知道自己回来了。

人死在外面，灵魂自然也回家，这种情形，并不罕见。通常在这样的情形下，回家者并

不知自己已经死了，若骤然问他是人还是鬼，提醒他其实已经死了，自然不是很好，所以我

才直觉地说温宝裕不能这样问他。

我一说，温宝裕的神情，比刚才我一进门看到他的时候，更加难看。

他喃喃地道：「问了之後，我也感到不应该这样问，可是……可是……」

我道：「你且说下去，後来怎样？」

当下，温宝裕也觉得自己如此问，太突兀了些，他心中很是不安，等着陈长青的回答，

同时，急速地思索着陈长青的话。

陈长青说屋子里有一个「大洞」，温宝裕自然看不到，他只看到那盆水，水中的粉末，

正在翻滚卷动，放出异样的色彩。於是，他又想到了陈长青说甚麽「轮回的光彩」，是不是

就是指这盆水？

这盆水，可以起到把精灵召集来的作用，陈长青如今的存在状态，如果和精灵接近，那

麽，这盆「法水」，在他看来，自然便大具异相了！

一想到这一点，温宝裕不由自主，发出了一阵呻吟声，连忙脱下了外衣，覆盖在那只盆

上。

他仍然未曾得到陈长青的回答，他又等了一会，才又道：「你……还在吗？你回来了，

再好没有，再好没有，怎会有人赶你走，你……你……」

他想不断地说话，以驱赶心中的恐惧感——那时，他心头真的感到了恐惧，因为他不知

道陈长青究竟是人是鬼，究竟怎麽样了。

他又断续地说着，说到後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些甚麽，但求有声音发出来就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总算又听到了陈长青的声音。

照温宝裕说，若是他听不到陈长青声音的话，他会一直不停地说下去，成为一个不断说

话的疯子——温宝裕的说话虽然夸张，但若是陈长青不再出声，必然给他极大的打击，这一

点殆无疑问，因为他认定陈长青已成了「鬼魂」一类，而被他的咒语以及降头术「赶走了」

，他会因此而感到极度的不安。

谢天谢地，陈长青的声音又传来了，说的竟然还是那一句话：「小宝，你在搞什麽鬼？

」

温宝裕一听，高兴激动又生气，以致眼泪直流。他高兴激动，是因为再听到了陈长青的

声音，而他生气，却是因为陈长青一个劲儿在追问他「搞甚麽鬼」，却又不说他自己是在搞

甚麽鬼。

温宝裕一急之下，忍不住大声叫：「你在搞甚麽鬼啊，你人在哪里，是学会了隔身法，

还是神游到此？我是个凡夫俗子，你要对我说明才好！」

他不敢再问陈长青「是人是鬼」这样问法，在当时的情形下，已经可以算是最佳措词了

。他问了之後，又是好一会儿，陈长青才有了回答。陈长青的回答，令温宝裕在肚子里，骂

了几十声「混蛋」。可是温宝裕虽然没有骂出声，陈长青却也知道，他竟然道：「你先别骂

我。」

温宝裕吃了一惊，也坦承不讳：「我是在骂你，你也该骂，你刚才给我的，是甚麽回答

。」

刚才，陈长青的回答是：「你先别管，和你说，也说不明白，我回来了，你只要明白这

个事实就好了！」

陈长青的这个回答，实在有点不像话，这难怪温宝裕会「腹诽」。

温宝裕本来还想追问下去，问他若不是鬼，何以会有被咒语赶出去的感觉，但是，一转

念间，他并没有问，因为，他想到陈长青此际的处境如何，自己虽不知道，但多半已不是人

。

如果他真是鬼，再问下去，他一怒离去，自己上哪儿找他去？还是哑忍的为是。

而接下来，陈长青所说的话，却又令他很是感动。陈长青道：「小宝，你又在做甚麽？

这人鬼殊途，可不是乱玩得的，其中有太多情形，人类一无所知，出了差错，还不知差错在

哪里。」

陈长青说得很是沉重，而且这番话，和他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大相迳庭，但却是出於

对温宝裕真正的关心，所以才令温宝裕感动。

温宝裕答道：「也没有甚麽，这是一种降头术，说是能召集精灵，所以——」他滔滔不

绝说他准备做甚麽，又简单地介绍蓝丝。

在他说的时候，陈长青一点反应也没有。说完，才听得陈长青诧异道：「原来降头术中

，也有如此深奥的一环，不过我看，传你这降头术的人，也知其一不知其二，其中还有重要

的诀窍，未曾告与你知。」

温宝裕一怔，他知道蓝丝决不会骗他，瞒住了一些事不告诉他。

如果陈长青所说的情形属实，那麽一定是蓝丝自己也不知道——不单是蓝丝不知道，连

蓝丝的师父，猜王大降头师也不知道。

温宝裕心中，又不免疑惑之至：这是降头术中的大秘密，若是蓝丝都不知道，陈长青难

道对降头术也大有研究，反而能知究竟？

他一面想，一面道：「还有甚麽，是我不知道的？」

陈长青的回答，又令温宝裕气结：「你不要管了，快别玩这把戏了。」

若是这样的一句话，能叫温宝裕就此停手，那温宝裕也就不是温宝裕了。尽管这样的一

句话，来自闻声不见人的陈长青，比正常人说的分量，重了几倍，可是一样对温宝裕不起作

用。

温宝裕理所当然的回答是：「不行！」

陈长青道：「离开那麽多年，以为你已长大了，怎知你还是爱闯祸如昔！」

温宝裕大声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若是说出会有甚麽结果，有甚麽是我所不

知道的，那我还可以考虑是不是会放弃。」

陈长青这时，虽然不知道是以甚麽的形式存在，但是和他对答，却如同他人在对面一样

。

标题 <<书路--解脱>>

四、以身引鬼

而且，陈长青只会说小宝，他自己的脾性，分离了那麽多年，也一样一点没改。他「哼」

地一声：「我问你，那个叫蓝丝的降头师，告诉了你召集精灵的法子，她可再告诉你该如何

送回去？」

温宝裕怔了一怔，蓝丝没有告诉过他这个，他连想也没有想过——他想的是，精灵召了

来，不要的时候，自己会回去，何需相送？

所以，对於陈长青的这个问题，温宝裕答不上来，陈长青就连声冷笑。

本来，这种闻声不见人的情形，极其诡异，但是温宝裕情知陈长青对自己的交情很好，

不管他现在是甚麽，都不会加害自己，所以渐渐地，不但没有恐惧之心，连异样的感觉，也

逐渐消失。

在陈长青的冷笑声中，温宝裕道：「别声关子了，该怎麽回去，你告诉我。」

陈长青却道：「我也不知道。」

温宝裕有点恼怒：「这不是废话吗？」

陈长青的吸气声清晰可闻——温宝裕一直弄不明白，陈长青此际，决不是以「活人」的

形式存在，怎麽会还需要吸气，这个疑问，在日後才有答案，陈长青道：「可是我却知道，

精灵易请难送。」

温宝裕「哈哈」一笑：「何难之有，我曾召过鬼魂，召来了不走的有之，进入了小女孩

身体的有之，就算不走，又奈我何？」

陈长青却说了一句：「那是鬼魂。」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鬼魂和精灵，有甚麽不同？」

温宝裕一拍大腿：「我的反应和你一样，一听之後，我也那麽问他。」

我催他快往下说。

当时，陈长青也好一会没出声，显然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

温宝裕催了两次，陈长青才道：「照你所说的情形，精灵是附在致他於死的器物之上，

那麽，这种情形下，人的精气，也就是人的记忆组，或者是人的灵魂，都会充满了冤气和戾

气，和一般的灵魂有所不同，活动能力特别强，也特别擅於干扰他人的脑部活动。也就是说

，那是充满了暴戾之气，冤屈得失去常性，满是仇恨的一种力量。一旦这种力量受了鼓励，

从静止的状态转为活动的状态，会有甚麽事发生，你自己去想想吧？」

陈长青说得够明白的了，温宝裕听了之後，不禁呆了半晌，喃喃自语：「会怎麽样？会

大闹人间？会冤魂上身？会追魂索命，还是会找替身？」

陈长青闷哼一声：「你想得出的可能，都会发生，还有许多你想不出的情形，也会发生

。」

我听温宝裕说到这里，心中不禁大是疑惑。

因为，照说陈长青的警告如此严重，温宝裕再胆大妄为，在召请精灵之前，也该先和我

商量一下才是，可是他却一下子就取出了两柄剑来，若不是我追问，只怕精灵早已被召来了

！

我知道後来一定还有些事发生，不能使温宝裕打消主意，我只有等温宝裕说下去再说。

当下，温宝裕道：「我明白了，精灵，就是充满了报仇、暴戾意识的恶鬼、冤魂、凶灵

。」

陈长青道：「随便你怎麽说都好，反正就是那样的一种情形，所以，他才大多数附在致

他於死的凶器之上——你的想法并不错，每一柄剑上，怕都不止一个精灵。」

温宝裕吐了吐舌头：「这种精灵，又凶又狠，易请难驱？」

陈长青以为温宝裕已有害怕之意，所以道：「是啊，所以，不惹他们最好。」

却不料温宝裕道：「就算易请难送，就算它凶狠恶毒，那又会怎麽样？它和我是完全不

同的存在，又能奈我何，我看你是——」他本来想说「我看你是也成了鬼，所以才会对你的

同类这样害怕」，但他长大了许多，毕竟在说话上，也懂得甚麽叫分寸。而且，他想起陈长

青若是变了鬼，那是令人极其伤心的事，绝不能以此来讽刺自己的朋友，所以他才忍住了没

有说。

陈长青却已发了急，因为他劝了半天，等於白劝了，温宝裕根本不听他的，所以他怒道

：「怎麽能无奈你何？虽然人鬼殊途，但是人的思想活动全靠脑部活动进行，而灵魂正是脑

部活动力量的积聚，一股邪恶的精灵，可以轻而易举，占据你的脑部，控制操纵你的行为，

使你失去常性，变得凶狠恶毒，残忍暴戾，使你处於疯狂状态之中，於你何干？」

陈长青的警告，可以说是严重之极了，连我在听温宝裕转述，听到此际，也不禁感到了

一股寒意。

因为，陈长青所说的情形，实在太可怕了。

不单是我，红绫听了，也是神色凝重，显然她是在设想这种可怕的情景——一个极好的

人，忽然迷失了本性，这种情形，现实生活中也有例子，不知道是不是由於邪恶的精灵，占

据了人脑的恶果？

可是，温宝裕听了，只是呆了半响，就「哈哈」笑了起来：「真厉害，那情形不是和服

了朝阳神教任教主的『叁尸脑神丹』差不多吗？说是发作起来，连自己的父母子女，都会拿

来嚼吃了——这可能是任教主也会降头术，把精灵附在毒药中之故。」

陈长青的声音，变得十分难听：「小宝，我一直很欣赏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但若是

明知极度的凶险，而又不听劝告的话，那是妄为，是愚蠢。」

温宝裕听出陈长青认真了，所以他也认真地回答：「你别生气，我不是在闹着玩，我有

我的道理。」

陈长青喝道：「说！」

温宝裕道：「第一，精灵是不是侵入脑部，我看，个人的意志力相当重要，一个人的意

志若是够强，等於一座城堡，有足够的防御能力，来敌也没有那麽容易攻入——要是真有精

灵要强占的情形出现，也可以藉此考验自己，是不是有足够的意志力。」

陈长青怒道：「这也是考验得的？要是失败了——」温宝裕立时接口：「要是失败了，

世上少一个意志力薄弱之徒，又有甚麽大不了？这样的生命，消失了也不足为惜。你别忘了

，你自己，正是为了追求一个虚无飘渺的目标，而牺牲放弃了一切的。」

陈长青怒道：「谁说我的目标虚无飘渺？」

温宝裕早就料到陈长青必然如此回答，所以他立时道：「你的目标，追求到了。」

他们虽然在讨论精灵的问题，但温宝裕一直想知道陈长青如今的情形，所以同时制造发

问的机会。

陈长青性子较直，立时道：「就算没有追求到，也不是一无所得。」

温宝裕打蛇随棍上：「那你现在，是甚麽情形？」

陈长青叹了一声：「我的情形，告诉你你也不明白，也很难告诉你。」

温宝裕更进一步道：「你为甚麽要唉声叹气，情形如果不好，何不回头？佛曰：「若海

无边，回头是岸。」

陈长青答骂：「你胡说甚麽，现在是在谈你的事，你这样做，不是以身试法——」温宝

裕大笑：「我这是以身引鬼。」

陈长青怒斥：「很好笑吗？」

温宝裕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可能绝不好笑，但是总要试一试，若是藉此能知道历史上

众多的冤魂，是处於一种甚麽样的情景之下，则虽然身犯奇险，也大是值得。」

陈长青没有立即回答，温宝裕又道：「这就像你不顾一切，去探索生命的奥秘一样，我

要做的，也是在探察生命的奥秘！」

看来，陈长青反而被温宝裕说服，他叹了一声：「可是你冒的险太大，你可能……化为

乌有——连灵魂都被吞噬了。」

温宝裕吃了一惊：「这……精灵竟然一凶至此？」

陈长青道：「我不知道，只是作最坏的打算，有可能出现你的记忆组从此消失的情形，

那就是道家的所谓」形神俱灭「，从此，宇宙之间，再也没有你了。」

温宝裕想了一想，才道：「我有恃无恐的第二个原因，是蓝丝不会害我，若然这种行动

，真的如此危险，她不会让我进行。」

陈长青道：「这一点我已经说过，她可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温宝裕摇头：「她降头术的造诣，已是举世一流，我相信她所说。」

陈长青看来已无奈他何：「不管怎样，你在行事之前，总应该去找卫斯理商量一下。」

温宝裕大是奇怪：「你呢？你不准备去见卫斯理？」

温宝裕这一问，大有责难之意，而且，责难得很有道理。他和温宝裕的交情虽好，但总

及不上和我的交情，我和他是真正的生死之交，在『追龙』这个故事之中，他的确冒了生命

的危险，去替我出头，他要是回来了，不来见我，着实有点不可思议。

陈长青一被温宝裕责问，半晌不语。管温宝裕一再催促，他才道：「唉，我……是愧对

故人……所以，不想去打扰他了。」

温宝裕发急：「你究竟怎麽样了，你能和我相聚，自然也能和他相聚。」

陈长青的回答，令温宝裕啼笑皆非，他道：「一来，我被你那咒语产生的力量，逼得我

非出声不可，二来，在你面前，我容易敷衍，可以过关，在他面前，被他追问起来，却难以

打马虎眼，所以不……去见他了。」

温宝裕就算不是机灵过人，也可以听出陈长青此际的处境大大不妙。虽然他也知道陈长

青说话夸张，但是用到了「愧对故人」这样的词句，那是无面见江山父老，，由此可知他处

境之糟糕了。

温宝裕发急：「喂，我们还是朋友不是，你这样的态度，算是甚麽意思？」

陈长青却拒绝作答，再不闻其声。温宝裕又道：「不论你现在有甚麽困难，都没有甚麽

大不了，老实说，这些日子来，我们都今非昔比，大有进展，连阴间也来去几回，没甚麽难

得倒我们。」

确实，自陈长青「上山学道」之後，我又有许多奇异的经过，温宝裕这样说，倒也不算

是吹牛。

陈长青的反应来了，出乎温宝裕的意料之外，他先是「哼哼哼」叁下冷笑，才道：「那

个阴间，只不过是几个有家归不得的外星流浪鬼，装神弄鬼的玩意，收留了一些游魂野鬼，

比起难民营来，也好不了多少，算是甚麽，也值得说嘴。」

当温宝裕转述陈长青对「那个阴间」的批评之际，我不禁摇头——那确实是陈长青说话

的一贯口吻，除了他之外，不会有别人说得如此刻而接近实情。「那个阴间」由一二叁号建

造而成，一二叁号确然是「有家归不得」，只是他称他们为「外星流浪鬼」，那就会有点匪

夷所思了。

温宝裕当时，也怔了一怔：「你倒知道不少。」

陈长青洋洋得意：「岂止不少，简直甚麽都知道。」

温宝裕立即道：「那你该知道，别人如何才能帮助你。」

他的话，先咬定了陈长青如今的处境，需要人帮助，不容陈长青有推搪的馀地，说话的

技巧甚高。

陈长青果然入彀：「除非那人肯去死！」

温宝裕陡然震动，失声道：「甚麽？」

陈长青嘿嘿冷答，笑声听来，竟是无限苍凉，他重覆了那句话：「除非那人肯死。」

由於陈长青的那句话实在太骇人，所以温宝裕也不及去细想他那几声冷笑，是不是在调

侃世人——世人每有豪言语语，说是为了帮助朋友，便怎麽怎麽的，可是说归说，真正做到

的，又有多少？

像这样，温宝裕千愿意万愿意帮陈长青，可是一想到他自己要以死亡作代价，他也不免

踌躇。

温宝裕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曾与卫斯理出生入死——当时且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

行事的，我也可以为你这样做——」他的话没有说完，陈长青便「呸」地一声：「放你的狗

臭屁，我何至於要朋友为我死？你自己肯死，就不想想你令堂大人和蓝丝姑娘？」

宝裕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下，大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可是由於我熟知温宝裕的为人，所以听到这里，我已经可以猜到接下来发生了甚麽事—

—这小子有一股极度热情澎湃的激情，他在考虑之後，得出的结论，一定是要死去救陈长青

。

当然，他要下这样的决心，自然有十分痛苦的心路历程，他本意是绝不愿意的，可是却

又感到非这样做不可，所以他很矛盾痛苦，这才有一见了我之後，神情沮丧，说他「不想死

」的这种情形出现。

但是他尽管不想死，还是可以为了陈长青，而不愿一切。

自我初识他起，我就知道在他的血液中，奔驰着这样的一股激情，这种激情，绝不现代

，但是却可爱得叫人心疼——这也是我和他一见如故的主要原因。

当下，我趁他的叙述略作停顿之际，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头，正色道：「小宝，为朋友牺

牲自己，不是说不可以，但必须有个原则。」

温宝裕的眼神，在刹那之间，变得激动无比——他自然是因为我竟然知道了他的心意而

激动。

他道：「请你告诉我，是甚麽原则，我正为此，而矛盾不堪。」

我道：「好，你听着，那原则就是，朋友的痛苦，在死之上，你才值得去替他死。若是

你牺牲了生命，他得的只是一般好处，那就不合原则。」

温宝裕皱着眉，我又道：「就算是一命换一命，也要看情形而论。陈长青当年，替我去

涉险，他坚持的理由是，他只是单独一人，在世上无牵无挂，而我有极爱我的妻子，还有下

落不明的女儿，所以他认为，他替我去，比较适合。」

温宝裕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我的「原则」。

我又道：「好了，那麽，请问陈长青的处境，究竟是怎麽样的一个情形？比死还痛苦，

可以使他解脱这种痛苦？」

温宝裕的回答，很令人意外，他道：「陈长青他不肯说，我说就算死，只要值得，我也

肯，又被人拒绝。」

我吸了一口气：「在这样的情形下，你想帮他，也无从着手。」

温宝裕笑了起来，反掉过头来安慰我：「你放心，生死大事，非同儿戏，如不弄清楚，

自然不会轻易从事，而且，我看陈长青也决不肯告诉我他现在的处境，我作了几个设想，可

以研究一下。」

红绫听到这里，才道：「小宝，你真了不起。」

温宝裕在红绫的眼中，像是忽然长大了许多，他耸了耸肩：「自家人，说这种话做甚麽

——请让我继续说下去，可好？」

我和红绫齐声道：「当然好。」

小宝把那柄小剑，放入盒中，笑道：「我们不要尽顾说话，让剑上的精灵逃走了——当

下，我对陈长青表示，若真正需要，我可以不惜一死。可是，陈长青却鸡蛋中中挑起骨头来

了。」

陈长青鸡蛋里骨头的话，一听就他是故意如此的，目的是要拒绝温宝裕的帮助。

他冷笑道：「你没有一口答应，考虑了之後，才表示愿意，太勉强了，我敬谢不敏，你

也大可不必再心中戚戚，没有人会要你的命。」

温宝裕也故作生气：「我的命，爱给谁就给谁，谁也要不去！」

陈长青道：「那你留着慢慢过就好。」

温宝裕拍着自己的脖子，一副梁山好汉把脑袋卖给识货的姿态：「若是朋友有难，也不

妨快些过——现在情形究竟如何？」

陈长青这次并没有上当，立时「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少费神，不会告诉你的！」

温宝裕冷然道：「我知道，你现在已经不是人了——你的生命形式，已不是以人的形式

存在了！」

陈长青没有回音，温宝裕心中一阵刺痛，但他仍然勉强打了一个「哈哈」：「给我说中

，你默认了？」

陈长青仍然没有反应。

温宝裕又道：「你肉身己然不在？还是可以随意元神出游，你已经是一个记忆组，还是

……甚至是精灵？是不是即使你已成为鬼魂，你仍然还要遭受苦难？」

他问了一连串的问题，问到了最後一个，想起那简直是最可怕的情形了，连声音也不免

有些发抖。

陈长青仍然没有反应。

温宝裕又道：「你不必不承认了，刚才我一念驱鬼咒，你觉得有大力量在赶你走，那你

必然是鬼非人，或者类似鬼魂，何不把你如今的处境，对老朋友说说。」

陈长青还是没有反应。

温宝裕等了一会，寂然无声，他心中不禁暗叫「糟糕」，心想莫非是自己的话，把陈长

青得罪了？他再也不理自己，或是「拂袖而去」了。

他缓了缓神，又道：「好了，不说这些，且说召剑上精灵一事，我一定和卫斯理一起进

行，你可要参加？」

他说了之後，等了一会，没有回答。他又道：「这……精灵既然和灵魂性质相近，以你

如今的情形，与之沟通，只怕比我们容易，有你在场也好，我……我到时不念那咒语便是…

…」

他想引陈长青再说话，可是陈长青的声音，自此寂然。

温宝裕发起急来：「这年头，你拿人家当朋友，人家可未必领你的情，真难！」

陈长青仍然一无音息——他软求也不行，激将也无用，又念了两遍咒语，一样没有反应

，这小子，到这时才想起：应该来找我了。

偏偏我又不在，他等了一夜，神情心绪，更是沮丧之至，所以我一回来看到他，简直就

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把经过说完，才解释道：「我想请你们到这里来，说起经过来，比较容易明白些。我

一来就拉开阵仗，像是立刻就要召集精灵，是想陈长青再出声劝阻，可是……」

他神情黯然，红绫道：「我们说了这一会话，他仍未出声，不知还在不在？」

我长叹：「他要是在，不论是人是鬼，决忍不住不出声，当然不在了。」

温宝裕顿足：「真不够朋友！」

我和温宝裕，都十分希望能和陈长青再有联络，以楚他目前的处境，究竟有甚麽不妥，

所以我又道：「长青，有甚麽难处，我们之间，还有甚麽不能说的？」

说了之後，等了一会，没有反应。我又道：「还记得我们曾一起探索『阴间』的秘密，

这事情後来有了意外之极的发展，你可想知道？」

陈长青好奇心之强烈，在我百倍之上，我想用这番话来引他。

可是，仍然是音响寂然——这证明我刚才说的是对的，他如果在的话，一定按捺不住好

奇心，会出声相询，一个人生性若是好奇，即使做了鬼，也不会改变。

温宝裕也道：「是啊，你再也想不到，那个大美人李宣宣，竟然会是古代的——」温宝

裕说到这里，陡然住口，神色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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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敌行为

我知道他何以如此，因为我和他，都想用「阴间故事」的发展，引他出来，可是，我们

却又推测他如今，已成了「鬼魂」——他对阴间的了解，应该远在我们之上，如何还能打动

他的好奇心？

温宝裕住口之後，神情沮丧：「他真的不在了，唉！听他的口气，他像是回来有些日子

了，我们竟一直没有和他联络，真是……真是……」

他连说了几声「真是」，频频顿足，神情显得难过之至。我看到红绫在一旁，神情有点

不明所以，就向她道：「这位长青叔，是我和小宝最好的朋友。」

红绫理解地点头：「即使是好朋友，我们召集精灵，若有甚麽意外发生，倒要请他相救

才是！」我不知道红绫是不是故意如此说的，但是听了之後，我心中一动，因为陈长青这人

，最是古道热肠，好打不平，又极爱做救人的英雄，帮了人之後，身心俱畅，是个难得的热

心人。用好奇心打不动他，若是有困难找他相帮，他是决不会拒绝的！温宝裕同时也想到了

这一点，所以他立即道：「是啊，你曾说，召集精灵，可能会发生意料不到的祸事，你不出

声也罢，可得在一旁照料我们！」

这话说了之後，仍然没有反应，但是我们话已说尽，再无话可说了。

温宝裕又等了一会，才道：「开始吧！」

红绫早已等得不耐烦了，一手提起那柄大剑来，待要把剑头放进盆中。

而就在这时，温宝裕陡然发出了一下怪声，人直跳了起来，满面通红，双眼发直。

他的这种情景，吓了我和红绫一大跳，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召灵还未开始，莫非邪灵

已上了他的身？」

他先是伸手向红绫一指，大喝道：「且慢！」

这一声大喝，来得正是时候——在红绫手中的大剑，剑尖离水面，已不足一公分。

红绫立时住手，温宝裕跟着又叫：「你在哪里？」

这一句叫唤，却令人莫名其妙，不知他在问谁。而他在问了一声之後，伸手在脸上抹了

一下，苦笑道：「只有一句，真是『一句通』。」

我和红绫互望了一眼，红绫也摇了摇头。我道：「小宝，你神通越来越广大了，说的话

，我们竟然听不懂！」

温宝裕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我的本事，是蓝丝的本事，她下了降头术，叫『一句通』

——我和她虽然身在异地，可是凭心灵相传，她可以和我通一句话，刚才，我就收到了她的

一句话。」

经他这样一解释，虽然事情仍是极之玄妙，但总算叫人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了。

红绫忙问：「蓝丝她说了甚麽？」

温宝裕道：「她说，甚麽也别做，我就来。」

红绫大喜：「她要来？太好了。」

红绫自小在苗疆长大，对於蓝丝，自有一种极度亲切之感。温宝裕也透着高兴：「可惜

只有一句，我连她在哪里，也问不出来。」

我则由衷地道：「只是一句，也很了不起了。降头术中，也有这样类似『两心通』的本

领？」

温宝裕道：「所谓『降头』，只是一个通称，就等於中国话中的『法术』。内容五花八

门，包罗万有，真是博大精深，至於极点。我相信这一切不可思议行为的力量，却是——」

他故事停了一停，然後，和我一起道：「来自外星人的传授。」

我们一起笑了起来，我们是真的相信如此，相信一切地球人不可能做得到的事，但又确

然有少数地球人可以做得到。

那种情形，唯一的假设是：这少数地球人，得到了外星人间接或直接的传授，才有此本

领。

眼前的红绫，就是得到了外星人直接再加间接传授的例子，她自然也同意我们的想法。

当下红绫放下了剑，温宝裕在自言自语：「不知道有甚麽意外的情况，她在哪里？」

这小子，竟差一点没急得团团乱转，由此可知，他对蓝丝，关心之至。

我指了指那盆水，在水中，那种色彩 丽之极的粉末，仍然在翻滚不已。

我问：「这……不会失效？」

温宝裕道：「我想，在失效之前，蓝丝一定会来到，她会作处理。」

他说得如此肯定，我正在疑惑间，只见一直停在红绫肩头的那只鹰，陡然腾空起飞，飞

到了梁上，发出了一下又一下的叫声。红绫忙叫道：「鹰儿别紧张，来的是自己人，别怕！

」

说话之间，已经看到蓝丝，一副城市女子打扮， 光四射，飘然走了进来。

她进来时，姿态优美，满面笑容，更增娇美。但是我总感到她有点诡异之气，这自然是

我知道她的身分之故。她一面向我和红绫打招呼，一面先向温宝裕伸出一只手去。

温宝裕连忙急步走过，握住了她的手。

蓝丝的另一只手，却向在梁上的鹰招了一招，示意那鹰下来。

那鹰在梁上腾了腾翅，却并不飞下来，又发出了一下尖锐的叫声。

红绫笑道：「它怕你哩！」

蓝丝仰头向上：「不必怕，我不会害你，那小玩意，也不会害你！」

看了这等情景，我不禁大奇。

因为我知道，那鹰经过红绫外婆的「处理」。通灵之至，而且，它本身是猛禽，就算是

一头猎豹，它也应该敢与之搏斗，何致於怕蓝丝？

蓝丝说了之後，那鹰才在空中，一个盘旋，落了下来，蓝丝伸手，让它停在臂上，只见

它斜眼，望着蓝丝胁下，仍是一副戒备之色。

温宝裕拍手笑：「你藏着甚麽，令它害怕？」

蓝丝一手轻拍那鹰的头，对那鹰道：「你别怕，我让它在你身上沾一沾，自此之後，你

得益匪浅，你可知道？」

蓝丝说得十分认真，我们在一旁，听得奇讶不止，心想这样复杂的人类语言，那鹰如何

听得明白？

可是，看那鹰的神态，分明全听懂了，只见它点了点头，又叫了一声。

可是，平时何等神气的鹰儿，这时虽然努力作出一副昂首挺胸的神气来，可是看得出，

它的心中，实在很是害怕，全身羽毛，甚至都在轻微地颤抖。

红绫一见这等情景，就大是怜惜，忙道：「它在害怕，你那东西，还是不要取出来最好

。」

蓝丝却道：「鹰儿啊鹰儿，你要是害怕了，就别出声，还是不怕，就叫上叁声。」

那鹰听了，身子发了一阵抖，可是一面抖，一面却还是昂首叫了叁声。

看到这种情形，我们都为之热烈鼓起掌来，因为那鹰的情形分明是虽然害怕，可是却要

硬挺，这才是真正有勇气的行为。

蓝丝又叮嘱：「你别害怕！」

随着她这句话，也没见她有甚麽动作，只见她一摊手，手上已多了一团碧油油的物事—

—降头师都有在身上藏各种动物的本事，蓝丝的师父猜王大降头师，就是把一条毒蛇当腰带

用的，我也见过一个降头师，自一边胁下，取出过好几十只蝎子来。

这碧油油的东西一出现，那鹰在一刹间，竟然闭上了眼，身子缩了一缩，恰如斗败了的

公鸡。红绫忍不住发嗔：「有出息点，怕成那样！」

蓝丝道：「却也难怪它，这小绿是所有鹰的天敌，别说是它，就算是巨大无比的秃鹰，

见了小绿，也无有不怕的，天生万物，也有相生相克，那是天理，我现在是在违天理行事，

连我也不免战战兢兢！」

在蓝丝说话期间，那鹰已尽量振作起来，也睁开了眼。而我们则全去看蓝丝手掌心的那

东西。

只见那被蓝丝称为「小绿」的东西，若非亲见，真是难以相信，那竟是一只蜗牛！

那蜗牛通体碧绿——不但壳绿，连身子也是绿的，这时，正伸长了两根触角，在探头探

脑，行动也和寻常的蜗牛无异，那两根触角，更是翠绿得如同上佳的翡翠一般。

在那触角的顶端，有两个小圆球，更是晶莹之至，闪闪发光。

这样的一只蜗牛，又有婴掌大小，任何人一望，便知是极其罕见的生物。可是，这蜗牛

，又怎麽会和鹰类拉上关系呢？一个在天上飞，捷逾旋风，一个在地上爬，慢如静止，这两

者之间，又如何产生「天敌」的关系？

我刚想问，却见蓝丝的神情，很是凝重，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气，小宝也在旁做了一个手

势，示意我不要出声，所以就忍住了口。

只见蓝丝伸出中指，抵住了那蜗牛壳，口中喃喃有词。那蜗牛缩进头去，又伸出来，一

共叁次。

在这短短的时间中，平时那麽神气的鹰，恰如引颈就戮一般，一动也不动，只是圆睁双

眼硬挺着。

然後，只见那蜗牛顺着蓝丝的手爬行，爬过了她的手臂，到了她的胸前，从胸前，又到

了另一只手，渐渐地向那鹰接近。

等到那蜗牛爬到了离鹰足只一两公分的距离时，只见它的颜色，益发鲜艳碧绿。

而在此际，那鹰的神态，也怪异莫名，只见它侧着头，盯着那蜗牛看，双目神光炯炯，

看那神情，像是恨不得一口便将那蜗牛吞了下去！

可是同时，却又可以看得出它十分害怕，因为它紧束双翅，同时，双足紧紧地抓住了蓝

丝的手臂。

那蜗牛仍然向前爬着，不一会，爬上了鹰足，顺着鹰足，向上爬去，没有多久，竟爬上

了鹰背。

这时，那鹰的恐惧更甚，身子剧烈的发着抖，可是仍然怪眼圆睁，显然是鼓足了勇气。

而蓝丝在这时，也开始安慰鼓励它：「再过一会就好了，自此之後，你再也不会受它的

气味引诱，自此可以不必再害怕会遇到它，在你的万千同类之中，能有你这样幸运的，不超

过十头。」

蓝丝说到後来，那蜗牛又已沿着鹰身的另一边，爬了下来，那鹰的身子，陡然剧抖，同

时，颈也扭了过来，颈部形成了一个非常古怪的角度。看它的神情，分明是想啄吃那蜗牛了

！

也就在这时，蓝丝陡然一声大喝，伸手在鹰头之上，轻轻一拍。那鹰的全身羽毛，条张

倏合，那蜗牛也从鹰身上爬了下来。

蓝丝手臂一振，那鹰双翅展开，一阵劲风过处，已经飞到了梁上，发出了叁下长鸣。

我们都去注意那鹰，没有看到蓝丝如何把那蜗牛收起来的，也不知道她把蜗牛收到了何

处。

那鹰在梁上大叫了叁声之後，又飞了下来，落到了红绫的肩头，神情和刚才大不相同，

一副劫难已过，自此天下太平的神气。

红绫虽然和那鹰已可以心意相通，可是看它的神情，也不知发生了甚麽事。她望向蓝丝

：「你作了甚麽法？」

蓝丝笑道：「没有，是这鹰自己克服了一道难关，免去了一个凶险。」

红绫摇头：「我不相信那蜗牛会把鹰儿吃了！」

蓝丝笑：「当然不是，是怕鹰儿会把小绿吃了——小绿这种蜗牛，并非稀世奇种，在沼

泽森森之中，多有生长，它们都是鹰隼一类猛禽的克星。」

蓝丝刚才说过「天敌」，这时又说「克星」，可是我们听到这里，仍然不明白，小小一

只蜗牛，何以会成为猛禽的克星！

就算这蜗牛含有剧毒，算来，也绝克不到翱翔万里的鹰隼身上。

我正在疑惑间，蓝丝已然道：「这种蜗牛，含有剧毒，一只之毒，可以毒死十头牛。」

果然是有毒，温宝裕首先忍不住：「有毒，又和猛禽有什麽关系？」

蓝丝吸了一口气：「对於鹰隼类的猛禽来说，这种蜗牛，有一股异味，一闻到了它的气

味，便忍不住要把它啄食，视为天地间第一美味。但一经吞食，不多久，就毒发身亡了！」

温宝裕大声道：「禽鸟虽钝，但知何者有毒，何者无毒，怎会去吞吃有毒之物？」

蓝丝叹了一声：「禽鸟明知它有毒，但是它的气味，吸引力实在太大，大到了绝非禽鸟

所能抗拒的程度。一遇到，必然全力以赴，把它吞进肚中，等到毒发已深，再想吐出来，已

来不及了。苗疆深山大壑之中，不知有多少一日千里，翱翔九天的大鹰，逃不过这种气味的

诱惑而毒发身死的，所以它是大鹰的天敌。」

我到这里，已听出点名堂来了，可是温宝裕仍然不服，红绫更是瞪大了眼睛，不相信会

有这种情形。

温宝裕道：「真玄，明知有毒，还要吞它。」

蓝丝道：「一般鹰隼，只怕连它有毒，都未必知道。一旦发现，争相追逐，甚至伤了同

类，也要把它吞进肚中去，像这头鹰儿，由於早已通灵，所以知道有毒，这才害怕之至。」

红绫道：「知道它有毒，不吃它便是，怕它何来？」

我叹了一声，代蓝丝道：「你没听说，这蜗牛的气味，对鹰隼来说，是绝大的诱惑，难

以抗拒吗？刚才鹰儿，虽然害怕，可是忍不住要把它吞下去的神情，你也是看到了的！」

蓝丝道：「是，若不是重要关头，我轻拍它的头，帮它熬过了这难关，它虽然明知结果

，但也是一样会将之啄食，享那一刹间的美好滋味。」

我骇然：「它明知结果如此，还是受不了引诱，那一般不知情的，岂不是更加前仆後继

？」

蓝丝道：「正是如此，但经过刚才这一下考验之後，对它来说，生命进入了一个新的境

界了！」

那鹰似乎同意蓝丝对它的评语，又发出了一下高亢的鸣叫声。

当时，我看到温宝裕和红绫，都像是对刚才发生的事，颇有感触，可是他们却也难以有

深刻的理会，毕竟他们年纪还轻。

我当然感慨不已，可是在两个年轻人面前，也没有甚麽好多说的，大家都只是对这种奇

事，感叹了一阵，就放到一边了。

直到没多久之後，我遇见了白老大，和他老人家一说起这件事来，他老人家的感慨，又

比我更深了一层，他长叹了一声：「别说禽鸟是畜类，难以忍受引诱，人，总算是万物之灵

了吧，明知危险之至，却一样受不住引诱，前仆後继，用生命作代价，去追求的东西还少了

吗？鹰隼只是受不住蜗牛气味的引诱，明知是死，要去赴险。可是人呢，数数看，有多少引

诱，是叫人犯死都要的？」

老人家长叹了一声，接着就数了起来：「名、利、情、义、权、势，没有的时候，拼命

去追，告诉他，追到了要用生命作代价，还不是一样没有用。」

我也长叹：「你举的那些，还只是以他自己的生命作代价，追上追不上，付出生命代价

的是他自己，与人无尤。最可怕的一种是甚麽主义，甚麽理想，硬要千千万万人赔上性命，

这才是劫数！」

我和白老大感叹良久，结论是：「像那头鹰那样，自此可以摆脱那一劫的人，不是没有

，但是极少。而且，到了那种境界，也不再叫『人』，而是仙、佛、神、鬼，是另一种生命

形式了。」

这是题外话，表过不提，却说当下蓝丝望向那盆水，道：「还没开始？」

温宝裕急急道：「还没有——我们有一个朋友，叫陈长青，他说——」蓝丝突然道：「

他已对我说了！」

此言一出，我们都大是愕然，一起望向蓝丝，蓝丝呆了一下：「我就是为此而来的，这

位陈先生，陈先生，他……他……好像……好像……」

她的话，忽然吱唔起来，温宝裕道：「他好像已经不是人了，是不是？」

若不是我们都有过许多的奇怪的经过，听了小宝这样说，就足以把他当做神经病，但我

们既可以接受许多不可思议的事，又经过小宝说起过他和陈长青之间沟通的情形，所以都很

明白温宝裕这句话的意思。

蓝丝又迟疑了一下：「这一点……我还不能肯定，但肯定他和我说话的时候，我没有见

到他的人。」

温宝裕「哼」了一声：「和我的经过一样。」

蓝丝道：「他一开始，就自我介绍，然後训斥了我一大顿。」

蓝丝说到这里，颇有小儿女受了委屈的娇态，温宝裕自然大是怜惜：「他这人，说话没

有分寸，不分青红皂白，你别介意。」

蓝丝却又道：「不，他责斥得很有道理——他问了我几个问题，我都无法回答。」

温宝裕道：「他问了些甚麽？」

蓝丝吸了一口气：「他先指出我对召集精灵之术，一知半解，我自然不服，但是他几个

问题一问，我也不得不承认他指责是实。」

蓝丝虽然还没有说出陈长青问她的是甚麽问题，但我们也可想而知，陈长青曾对召灵的

後果，告诫过温宝裕，他责问蓝丝的，自然也是这些了。

蓝丝又道：「我又去问了师父，师父说，从来也没有人问过这些问题，从来没有人担心

过召来了精灵之後送不走将会发生甚麽事，因为在降头术之中，有关鬼魂、精灵，都为施术

者所驱使利用，是施术者的工具。」

温宝裕「啊」的一声：「驱使精灵去行事，那……那会……那会……」

蓝丝瞪了温宝裕一眼，温宝裕没说出来，但我们都知道，精灵，既然是那种凶戾的凶煞

，那自然做不出甚麽好事来，若是利用它的凶戾残暴的冤气，去报仇害人，那才恰当不过！

温宝裕是为了怕蓝丝生气，所以才没有把话说完的。

蓝丝在瞪了温宝裕一眼之後，淡然道：「即使精灵去做甚麽，那是施术者的事。」

我沉声道：「那也要施术者能绝对控制召来的精灵才行！」

蓝丝道：「是，陈长青就是问我，能不能绝对，百分之百控制召来的精灵，绝没有出错

的机会，我就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是这门降头术，绝少人施展，我

问了师父，他说，太师父传给他之後，他也没有用过，只知道一代一代传下去，所以，实际

情形如何，也要过後方知。」

我吸了一口气：「第二个问题，应该是：一旦失去了控制，如何处理？」

蓝丝点头：「这个问题，我自然也无法回答！」

她说到这里，望向温宝裕：「我并不怕有甚麽意外，再有意外，我相信我还可以自保，

但是你，你们并无降头术防身，只怕会有意想不到的……」

她也说不出会有甚麽来，所以说到这里，就住了口，而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要温

宝裕不再施行这召集精灵之术。

温宝裕顿足道：「陈长青真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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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困境

我道：「不能这样说他，他必定是知道些甚麽，所以才阻止我们的。」

红绫和温宝裕两人，都有不以为然的神情。我提高了声音：「我也不愿意就此放弃，但

是，我们至少应该尊重一个久未相见，下落生死不明，生存状况如谜的朋友的忠告。我们牺

牲的，只不过是一些好奇心而已！」

一来是我说得十分郑重；二来，所说的也确然是道理，温宝裕首先举起双手来，大声道

：「好，陈长青，就听你的话！」

他说了之後，又道：「不过你也是半吊子，你自己如今情形如何，也不对我们说！」

红绫立刻响应：「是啊！你竟然能随便来去，找自己要找的人，可是成了仙！」

对陈长青劝不动温宝裕，竟然可以立刻去找蓝丝一事，我也大是奇讶。当红绫这样说的

时候，我留意到蓝丝有几分欲语又止的神情。

红绫又道：「我们来假设一下陈长青如今的处境。」

温宝裕叫好，蓝丝则已走近那盆水，只见她双手，伸进水中，在水中上下翻腾的那些粉

末，竟然一下全都聚在她的手上。

再见她高举双手，搓动了几下，那些粉末，自她的双手之上脱落，一起落入她的衣袖之

中，转眼之间，她手上再无一点粉末。

我常说：一流降头师的各种手法，比超流的魔术师更魔术，在蓝丝的行动上，又得到了

证实。

蓝丝又从温宝裕的手中，接过剑盒来，伸手在盒上按了一按，再取过那柄大剑，伸手在

剑上轻抚，然後，带着两把剑，走进了寒光阁。

我们都没有问她取了剑之後的那两下动作是甚麽意思，猜想是在安抚剑上的精灵。

不一会，蓝丝出来，又伸手在不知甚麽地方，取出了一节竹筒来。红绫一见就大喜，叫

道：「你一来，我就知你身上藏着好酒，只是你身上古怪东西太多，我不敢出声！」

蓝丝把竹筒抛给了红绫，红绫接了过来，等不及待打开，才一口，便把竹筒中的酒，喝

了个涓滴不剩，竟连那酒是甚麽颜色的，也未曾看清！

红绫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蓝丝向红绫要回了那竹筒，温宝裕已推过几张瓷凳来，我先

坐下，温宝裕已先就陈长青情形发表意见：「他现在已不是人。」

他这句话说得很是肯定，但是各人听了，并没有立刻同意的意思。

因为，若是肯定了这一点，接下来的推测，与不接受这一点，会有极大的差别。

温宝裕见我们没有立即同意，就强调道，如果是人，就不可能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他这话一出口，我、红绫和蓝丝叁人，就一起叫了起来：「太可以了！」

温宝裕也知道自己说溜了嘴，忙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打了一下：「我的意思是，难以做

到像他那样地闻声不见人，而且，事实上根本没有声音！」

他一面说，一面望着蓝丝，寻求她的支持。

蓝丝道：「如果他已学会了『他心通』之类的神通，他就能做到这一点。」

温宝裕扬声：「所谓『他心通』是双方面的，也就是说，要甲、乙两个人，都掌握了这

神通，才能互相通讯，而我，虽然不会，也可以和他沟通。可知那是另一种方法，是他的一

种能量在影响我的脑部活动，人，很难做到这一点。」

温宝裕说了半天，就是想证明陈长青「不是人」。我道：「别忘记，陈长青和我们分开

，是去『学道』，要是他学道有成，他自然可以有种种神通，而『神游』，正是他学道的内

容之一。」

温宝裕对我的说法，居然不反对，他道：「是啊，他若是学道有成，那他已不是人了。

」

红绫笑了起来，「不是人的意思，不一定说他就是鬼，对不对？」

温宝裕跳了起来：「你到现在才明白啊！不是人，当然不一定就是鬼，可以是神仙妖怪

精灵邪魔，何必一定是鬼，即使转了生命形式，也不可以说不是人。」

我举起手来：「这个问题不必争了，我同意，陈长青现在已不是人。」

我下了这个结论，温宝裕并不因为他的假设得到了确认而高兴，反倒很是忧虑，他道：

「他已不是人，而且情形很不好。」

我吸了一口气：「这一点，也可以确定，但是，是一种甚麽样的『不好』呢？」

温宝裕又想说，但红绫伸手，拦住了他的手，蓝丝同时道：「让别人说几句。」

温宝裕抢说话的本事，天下第一，若不是红绫和蓝丝如此这般，我当然可以说上几句，

她们两人，只怕就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了。

当下温宝裕鼓起了腮，表示不再说话，红绫道：「他以鬼魂的方式存在的可能性较大。

」

这一点我也同意，因为他本来不想出声，是温宝裕的咒语，令他出了声的。

我望向蓝丝，蓝丝点了点头：「那咒语，是专对付鬼魂的——在念诵的时候，会产生一

种力量，看念诵的人本身的能力而定，可以把鬼魂驱赶出一定的距离去。」

温宝裕急呼一口气：「是很不友好的驱赶？」

蓝丝笑了起来：「我不知道，我没有试过被赶的滋味，我不是鬼魂。」

我道：「被驱赶，总不会是愉快的经历，像某种超音波，可以赶走一些啮齿类的动物，

被赶的动物，有时甚至会感到痛苦。」

温宝裕顿足：「如果知道他在，我也不会念那咒语！」

他说了之後，立时又道：「可是不念咒语，也不知道他在——他为甚麽回来了，却又不

让人知道呢？」

蓝丝说：「当然是他的处境，十分不好，给我们知道了，一定会帮他，可是又无从帮起

，所以他就不想给我们带来为难」我感叹：「对，这正是陈长青的性格，他很能为别人着想

，尤其为朋友着想。」

温宝裕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帮他，只要有人肯为他死！」

我用力一挥手：「这种说法，我认为是他的夸大，他说话一贯十分夸张，哪有一个人死

，可以解另一个人困境的情形！」

温宝裕的样子，突然变得很是神秘：「假设他……失去了身体，只是鬼魂的状态存在，

那麽，他就需要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那情形和黄老四的鬼魂进入小女孩的身体一样，不然

，鬼魂就一直是孤魂野鬼，而如果他要入某一个人的身体，那麽，某一个人，自然就等於死

了！」

温宝裕一口气说下来，我道：「他现在失去了身体，这一点听起来很可能，但那是最不

成问题的问题——勒曼医院之中，有的是身体，他自己只要有一根头发留下来，立刻复制一

个他自己，也容易之至！」

经我这样一说，各人也连连点头，都觉得陈长青目前如面临困境，那也必然不是失去了

身体那麽简单，而另外还有因素。

我提出了这一点，并且说：「我们对於人的身体和灵魂，虽然有了一定的认识，但是在

身体和灵魂分离之後的情形，都几乎不了解。」

温宝裕纠正了我的话：「我们只是对身、灵分离之後的灵魂的情形不了解。」

我想了一想，向温宝裕嘉许地点头——他的修正，是科学的。在灵魂和身体分离之後，

身体的情形能够了解，都被处理掉了，或烧成灰，或制成木乃伊，全身土葬的，也总归化为

尘土，纵有千年不烂之身，也是毫无用处，古埃及坚信灵魂在离开身体之後，还会回来，但

是至今为止，他们的信仰，似乎还没有甚麽事实提供。

所以，灵魂和身体分开之後，对身体的情形，我们有足够的了解，所不了解的部分是灵

魂部分。

红绫略有异议：「我们对灵魂，也不是一无所知。」

温宝裕道：「请举出所知的情形。」

红绫充满自信：「所知不少，第一种情形，灵魂到了」阴间「——这『阴间』，不止一

个，都是由外来力量所建立的。」

她这样说的时候，向我望来，我点头表示支持她的说法。红绫又道：「另一种情形，灵

魂独自存在，这一类的孤魂野鬼，为数也不少。」

温宝裕大声道：「对，这一类的处境，像是不很好，都急於再找身体，像黄老四的鬼魂

，就这种情形——什麽时候，我再去找他，好好问一妆。」

红绫续道：「第叁种情形，是投入了轮回——这似是灵魂寻找新身体的一个普遍而正常

的程序。我们如今所理解的轮回，是宗教性的，但是诸神菩萨，来源都不是地球，那麽，谁

在控制轮回，也就不难推测。」

谁在控制轮回呢？当然是一种超越地球人的能理解的力量。

宗教传说中的生命轮回，并不空泛，而且相当具体，一只大转轮，轮上有六个入口，大

轮在缓缓转动，等待获得新身体的灵魂，就在一种自己不能控制的力量下，投入这六个不同

的入口之中。

六个入口中，只有一是可以获得人的身体的，其馀获得的，可能是牛狗羊的身体，更等

而下之，获得的可能是虫蚁蛇蛙的身体，这一切，全都要靠这个灵魂生前的行为来评定。

评定者，自然就是轮回的主宰者——他的江，甚至是最後决定，不得有异议。

就算是获得了人的身体，他有各种各样境遇的不同。获得人的身体的过程，称之为「投

胎」，这新的身体是健康是孱弱，是男是女，将来是富贵还是贫贱，是聪颖还是愚鲁，也就

早已由主宰者作了决定，其分配的标准，也是依照生前的行为而定。

而生前的行为，应该如何，可获得最好的身体，也是有标准的，而且这个标准，绝不神

秘，早已公开，人人可以遵循——世上尽管遵循的人不多，可是那标准是一直竖立在那里的

。

宗教尽管有形式上的不同，但是在这个原则上，却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这可能就是诸神的原则。

比较起灵魂只聚集在阴间，或是自由游荡，卷入轮回，似乎有更复杂的意义，因为那是

生命的一种延续方式。尽管这种生命延续方式，还有许多不可解之处，但那是灵魂离开了身

体之後的一个动向，也应该获得肯定。

所以，我们对红绫的这个说法，也没有异议。

红绫又道：「至於第四种情形，那就是不在阴间，超越轮回，从此不再要身体，另一种

生命形式，所谓与天地同寿，再也没有因需和身体结合生存而带来的苦痛，那就是成仙了。

」

蓝丝点头：「神仙境界，就是如此。」

红绫道：「剩下来的一种，是灵魂就此消失，再也没有任何形式的存在——生命至此，

也画上了句号，彻底结束了。」

大家都不出声——当然不是否定会有这种情形出现，而是都在想：这种情形是幸还是不

幸，如果说宗教观念，灵魂和身体分开了，没有了身体所带来的种种苦痛，是谓之「超脱」

。那麽，灵魂的单独存在，难道就没有苦痛了吗？

当然不是。单独存在的灵魂，其苦痛不比和身体共存时为少，在我的经历之中，从「木

炭」或「极刑」，从黄老四到附在剑上的精灵，只怕仍然在苦海之中浮沉，并未有甚麽解脱

。

那麽，就只有连灵魂的彻底消灭，才能算是真正的大解脱了。

然则，灵魂又用甚麽方法来进行大解脱呢？人可以很容易地把身体和灵魂分开，但是要

使自己的灵魂消灭，不知该如何进行？

我思绪很是紊乱，事实上，讨论这样的问题，一定会产生一种令人虚荡的感觉，因为所

讨论的一切，都不是脚踏实地，全凭想像的。

而且，有的情形，连想像都在所不能，像灵魂若是追求彻底的自我消失，就无法想像该

如何进行！

想到这里，我先是发了一阵呆。接着，陡然捉摸到了一些头绪，不由自主，发出了「啊

」地一声低呼。

各人都向我望来，我先是无意义地挥着手，接着道：「陈长青他现在……是以鬼魂状态

存在，如果他有极处的困扰，那麽，应该就是他想摆脱这种形式。」

温宝裕把我的一番话，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了出来：「他不想做鬼！」

蓝丝道：「所以，他想找一个身体，或是加入轮回？」

红绫明白了我的意思，她道：「他也不想做人！」

大家都明白了。

一时之间，没有人出声，我双手握着拳，心头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烦躁。

陈长青看破红尘，放下了荣华富贵，人间逍遥的生活，那种生活，是许许多多人梦寐以

求的目标。

可是陈长青放弃了这样的生活，去参研生命的奥秘，那当然是为了追求一种解脱。

他要追求的解脱，是要超越生命的羁绊，不再受生命的约束，这是一种理想的境界。在

想像之中，到了这种境界，生命才是真正的逍遥乐事。他追求的这种解脱，甚至可以说是生

命形式的一种彻底的转换。

地球人之中，追求这种解脱的，当然不止他一个人，古今中外有许多人在追求。用的方

法，各自不同，有很少成功的例子，极多没有下文。

假设陈长青追求成功了，他得到了解脱，灵魂和肉体分离了，生命形式转换，他以为解

脱了。

但是，残酷的是，实际的情形，和想像的绝不相同，做到了这一点，并不能得到解脱—

—情形如何不得而知，但总之不是真的解脱！

他在未经过这一层解脱之後，是一个烦恼苦痛的人，在经过了如此难的过程之後，他「

成功」了，不再是一个充满了生老病死苦痛烦恼的人，但却是一个情形更糟糕的灵魂！

由人变灵魂容易——至少可以想像，但是由魂要到达一切全都虚无的境界，却又该怎麽

做呢？

不但我们无法想像，陈长青也显然找不到方法，所以它如今是一个苦痛的灵魂。

他要追求更进一步的解脱，大解脱！

或许，那种解脱，才是真正的解脱，但是，那是人永远无法获得答案的事。人以为死了

，灵魂和身体分开了，就得到了解脱，而无法知道分开了之後的情形。

灵魂和身体分开之後，身体已无知觉，有知觉有意识的是灵魂，所以到了那时，情形如

何，也只有灵魂才知道，人是不知道的！

人要想知道那一部分的情形，必须把自己的存在形式，从人变成灵魂。

人认为放弃了身体，就可以得到解脱——对人来说，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这种观

念，很多时候，来自宗教概念的灌输，有一些宗教，特别强调这一点，强调人在不要肉体之

後的种种情形，视为乐；而把人有身体的阶段，视为苦。

所谓生、老、病、死之苦，都是身体带来的，七情六欲，也全是为了满足身体的需要，

所以造成了一种想法：不要身体，一切苦痛烦恼，也就随之烟消云散，自此得到了解脱。

确然，作为「人」这种生命形式，苦痛烦恼，都来自身体，由此便形成了不要身体便得

解脱的观念。而实际上，若是没有了身体，也确然可以把生命从身体所造成的痛苦之中，释

放出来。

当年释迦牟尼，看到了众生之苦，想拯救众生於苦海，就很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

但是，在没有了身体所带来的苦痛之後，是不是就此没有苦痛了？

灵魂这种生命形式，难道就一无痛苦吗？

有不少例子，甚至是我的经历，都说明并非如此，灵魂一样会有苦痛，那麽，要再进一

步地寻求解脱，在身体的解脱之後，再要灵的大解脱，应该怎麽做？像舍弃身体一样，舍弃

灵？

舍弃身体容易，这灵魂，又如何舍弃法？

我一路想下去，思路虽然紊乱，但是却觉得，越想越接近陈长青的处境。

这时，我们几个人都各自在思索，我最先有了一个比较完整的假设——就是我刚才所想

的，所以我举了手，再从红绫手中，取过酒瓶检，喝了一大口酒，才把我刚才所想到的，说

了出来。

红绫、温宝裕和蓝丝，都有很高的领悟力，我说到了一半，他们便已知道了我所设想的

内容。

等到我说完，温宝裕陡然怪叫起来：「我明白了。」

我们都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甚麽，所以都向他望了过去，只是他又是顿足，又是捶胸，

又叫了几遍「我明白了」，神情激动之至。

红绫不耐烦，一把将他拉住：「你明白了甚麽？」

温宝裕道：「陈长青说过，有甚麽人，若是能帮助他，除非是死！」

红绫和蓝丝听了，还是一脸的疑惑，但是我不禁「啊」地一声——我也明白了！

现在，陈长青若是处於一种困境之中，那麽，他是处於一种灵魂的困境中。

灵魂的困境，是一种甚麽样的困境，只有灵魂才知道，夏虫不可以语冰，人不可能了解

灵魂的困境。之所以，要帮助在困境中的灵魂，人无能为力。

这情形，就像要帮助一在困境中的人，灵魂也无能为力一样——两种不同存在形式的生

命，无法相互帮助。

举个实际一点的例子来说，一个人若是被在网中，当然只有另一些人才能帮他脱困，灵

魂是无能为力的。同样的，人也无法帮助灵魂。

只有灵魂才能帮助灵魂。

只有人死了，人才变成灵魂。

所以陈长青才说，若有人顾意帮助他，除非这个人愿意死。

由此可知，我的假设，接近事实！

我的假设，略作引伸，至少已证明了两点事实：其一，陈长青确实处於困境之中，需要

帮助。其二，可以有力量帮助他，灵魂可以帮助他。

经我略一提点，红绫和蓝丝也明白了，蓝丝立刻抱住了温宝裕，温宝裕也反抱蓝丝，两

人表现出了一副难分难舍的情状来。

那情形，就像是温宝裕要为友舍身，而蓝丝却大是不舍一样，看得我又是好气，又是好

笑，大喝一声：「你们别玩了，若是只有灵魂可以帮助他，也不必要我们亲自灵魂出窍。」

红绫一拍手：「是啊，『阴间』有的是灵魂，和李宣宣联络一下，派几个能干的，去帮

帮陈长青，就可以了。」

我当然不认为事情就这样可以解决，但是红绫的主意也不错。

标题 <<书路--解脱>>

七、生命规律

在一二叁号的那个「阴间」中，有的是灵魂，若是只有灵魂才能帮助灵魂，那麽，红绫

的办法，确然可行。就算帮不了陈长青，那麽，至少灵魂比较容易了解灵魂的处境，陈长青

究竟是在一种甚麽样的困境之中，通过灵魂去了解，也比较容易明白。

红绫道：「我立刻请妈去和宣姨联络。」

白素和李宣宣的交情甚好，随时联络，也不成问题，我想了一想，向温宝裕望去。

我们两人，都比较了解陈长青的为人，所以温宝裕道：「他脾气古怪，还是先等联络上

了他再说，或许他不喜欢把事情闹得尽人皆知。」

——在这里，加插几句题外话。

陈长青在第一次和温宝裕沟通时，曾一再说「我说了你也不懂」，「我也不知道怎麽说

」，那并不是他在故弄玄虚，而是有许多话，涉及灵魂这种存在形式的，确然没有人类的语

言，可供表达。

像上一段的文字之中，「陈长青的为人」，这「为人」一词，就成问题，他已不是人，

怎麽「为人」，该说「为鬼」才是。

还有，「把事情闹得尽人皆知」，也得改成「闹得尽鬼皆知」才行。

这还是可以变通的，有更多的情形，是无法变通的，所以就「说了也不懂」，「说不出

来」了。

这个故事，和灵魂有大大的关系，所以有些地方，虽然我尽力想把事情说得明白，但由

於我不是灵魂，使用的是人类的文字，所以也难以把真正具体的情形，像写人一样地写出来

。

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令人明白的，在隐隐约约之间，总可以形成一定程度的理解，至

於理解程度的多寡，那就各安天命，不是可以勉强得来的了。

值得一提的是，就算完全不知道，也不会有甚麽损失，因为每一个人，都有灵魂和身体

分开的一天，等到成了灵魂的时候，自然一切恍然，再也没有甚麽神秘可言了。

所以，这个故事，在有些部分，若发现有「词不达意」之处，并非我之罪，实在是因为

一种存在，无法彻底解释另一种存在。

这种情形，举一个最浅的例子，生物学家常很肯定地说：「蜻蜓（或其他生物）的眼中

看出来，看到的情形是这样的——」这种说法，不科学之至——蜻蜓的眼中看出来的东西是

甚麽样的，只有蜻蜓才知道，而蜻蜓无法把它的所知告诉人，所以人绝对无法知道蜻蜓看出

来的东西究竟是甚麽样的，生物学家可以做假设，不能有肯定的结论。

话扯远了，再收回来。

却说当时，大家都同意，先和陈长青联络，以弄明白他究竟是在甚麽样的困境之中，再

作道理。

蓝丝来了，自然不会立刻就走，她和温宝裕咕咕哝哝，有说不完的话，我和红绫告辞，

回到了家中，自然第一时间，便和白素说了一切经过。

这种情形，在我们的生活之中，普通之至，我或她，在外面如果遇到了甚麽新奇的事，

或是不可思议的经历，都会第一时间说给对方听。

而白素永远是最好的听众，在听我叙述之际，绝少打岔，只是静听，那和我恰好相反，

我会问很多很多问题，有时问得连白素都会喝止。

这次，也是一样，我向白素叙述着经过，她用心听着，这次有红绫在旁，她也不时加上

几句话，所以我们的共同叙述，可以说是有声有色，十分热闹。

白素有点异於寻常的是，她听到了一半，便有略有所悟的神情。

接着，她眉心打结，表情沉重，我停止叙述，问了她几次，她只是要求我说下去。

等到我说完，她的神色，更是凝重。我和红绫，都等着听她的意见。她道：「我们的好

朋友陈长青，遭到的是大麻烦，不是普通的麻烦。」

她特地郑重其事，在陈长青的名字之上，加上「我们的好朋友」这样的称呼，以示事情

的严重性，所以我和红绫，都感染到了这一点。

我们早已判断过，陈长青身在困境之中，但是却不知道是甚麽样的困境。

白素如今，说得如此严重和肯定，那确然令人忧心。

我忙道：「何所据而云然？」

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首先我，同意『陈长青已不是人』这个推断。」

我点头：「这一点，应该没有疑问。」

白素又道：「我推测，陈长青是在『修行』的过程中，达到了灵魂和身体分离的。」

我略呆了一呆：「你的意思是，他『修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如此？」

白素道：「是，他是跟随了一批专门研究灵魂，研究生命秘奥的僧人离去的。」这些人

的信仰，就是要灵魂和身体分离，以达『永生』之目的。「我想了一想：「可以这样说。」

白素道：「当然，我这样说法很粗糙，真正的内容自然要精细得多，但可以不必讨论。

」

我同意：「对，总之是经历了一定的过程之後，他达到了灵魂和身体分离之目的。」

白素瞪了我一眼：「当然不至於那麽粗糙。」

我承认白素的指责，因为要出现那样的情形，只要结束生命就可以了。陈长青经历的过

程，当然不是那麽简单，虽然结果是灵魂和身体的分离，但是，道家的「飞升」、佛家的「

涅盘」，和普通的死亡，当然不能相提并论。

总之是陈长青的生命形式，升华到了另一个境界，也就是说，他达到了目的。

当我们的推测，到了这一点之际，又有了问题：陈长青追求的生命另一形式是怎样的情

形？

我先说我的想法：「他是跟着一群僧人走的，虽然佛门理义，五花八门，但有一点是相

同的，也就是释迦牟尼最早提出的人生多苦难，修行的目的，是要脱离苦海，解决人生中生

老病死的苦难。」

白素道：「你又回到老路上来了——他灵魂和身体分开了。」

我道：「是，我一再翻来覆去地强调这一点，是针对普通的认识，普通的认识是：既然

人生苦难来自身体，那麽，舍弃身体，也等於舍弃了苦难。」

白素长叹了一声，过了半晌，才道：「陈长青的悲剧，也正源於此。」

我又震动了一下，白素竟然运用了「悲剧」这名词来形容陈长青如今的处境。

我失声道：「不至於吧？」

白素侧着头，想了一会：「在医学上，有关脑神经作用的报告，颇有些匪夷所思的情形

在。」

她忽然像是说起另外一件事来，若是换了别人和我在对话时出现这种情形，我一定请他

快点回到正题，但是我知道白素一向说话有条理，必然有她的原因，所以没有表示甚麽。

白素又道：「譬如说，一个人感到了手指痛，以为痛楚是发生在手指上，但实际的情形

是：痛楚是不存在的，并没有一样事物称之为痛楚。痛楚只是一种感觉，而且这种感觉，也

不是来自手指，而是来自脑部的痛感神经，是脑部的一种作用。」

我同意：「是，人的一切感觉，全是脑部的作用。」

白素的话，离正题近了些：「而所谓灵魂，据我们的了解，就是人脑部活动力量的聚集

，所以，有时，也称之为」记忆组「，灵魂有着这个人的一切感觉。」

我道：「自然是——」我又为了使气氛轻松些，补充了一句：「除非像是传说中那样，

喝了」孟婆汤「，把一切记忆全消除了。」

白素却仍是很沈重：「以陈长青的情形而论，他显然未曾喝过孟婆汤，是不是？」

我道：「当然，他的灵魂，是经过很复杂的过程，才分离出来的。」

白素忽然又话题一转：「在医学上，有许多例子，是伤患者在进行了肢体切除的手术之

後，仍然会极其真实地感到已不存在的肢体的痛楚。」

我道：「是，很多伤者，有的在切除了手臂或腿之後，仍然会感到被切除了的手脚在痛

。这种情形，在伤兵中更普遍，推测是由於伤兵对受伤的感觉特别强烈之故。而这种感觉，

很是可怖，因为感到痛楚的部分已不存在了，根本无法治疗——」我说到这里，不禁「啊」

地一声低呼——我已明白何以白素要兜着圈子说话了。

她的意思是，陈长青如今，虽然已到了舍弃身体的境界，可是，他身体的一切痛楚，却

仍然在，仍然作为一种感觉，是他灵魂活动的一部分！

这情形真可以说是糟糕之至，因为身体存在，如果有甚麽痛楚，还可以医治，俗语说头

痛医头，脚痛医脚，就是有「头」和「脚」在那里，可供处理。

如今身体没有了，痛起来怎麽办？

这种情形，想起来固然荒谬，但是也确然令人感到极度心悸。

白素知道我已想到了这一点，她道：「当然远不止是实际的痛楚，还有原来心灵上的痛

苦——那才是人生苦难之中真正的苦难，这种苦难，看来一样延续，并不因为身体的不存在

而消失。」

我不由自主，打了几个寒颤。

一般说来，思想潇 的人，都称死亡——（灵魂离开身体）这种情形为「解脱」，而一

般的普遍为人接受的观念，也都是死亡是一种「一了百了」的变化，原来生命形式的一切痛

苦，都会化为乌有。

而实际情形，是不是这样呢？

根据我和灵魂接触的经验来看，有一部分的情形，确然是如此。这些灵魂，像是都得到

了解脱，像在一二叁号所建立的「阴间」之中的那些灵魂。

但是实际情形是否如此，由於并没有切实的「灵魂自白」，所以也不得而知。

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有部分灵魂，在离开了身体之後，并没有那种想像的解脱，而是

陷入了一个更不可思议的困境之中。

我分析陈长青的处境，以及白素的补充，都推断陈长青是陷进了这样的困 之中。

分析得到了这样的结论之後，我们都好一会不说话。陈长青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一

直意见相左，且不断斗口，但是是真正肝胆相照的朋友。我和白素，一想到他如今可能痛苦

莫名，虽不至於捶胸顿足，但是心中难过万分。

我把红绫的想法提了出来。白素点头：「我试和她联络一下。」

她指的「她」，自然是阴间使者李宣宣，她对灵魂的理解，显然比我们多。

白素说着，就走了开去，我知道她需要一个人静下来，才能联络到李宣宣。

我想请白素告诉李宣宣，最好齐白也能一起来，因为我和齐白，多次共事，他如今生命

形式有变，自然对於灵魂的这种存在方式，有更多了解。

但是我没有出声，因为我知道，白素和李宣宣之间，也是幽明阻隔，要联络不是容易之

事，不能再有别的事去让她分心，反正若是李宣宣出现了，一切事情，都可以从长计议。

红绫一面伸手抚摸着鹰翎，一面来回走动，她道：「爸，熟悉而互相关心的人之间，容

易产生沟通，你不妨试和陈叔联络。」

我正有此意，红绫向我挥了挥手，带着那鹰，走了出去。

我知道，当时温宝裕和蓝丝，也一定努力试图和陈长青联络。

到这时为止，我还认为，我们要和陈长青联络，不是甚麽困难的事，因为他已经「回来

了」，而且，曾经和温宝裕有过联络。

我坐了下来，光喝了几口酒——要和陈长青联络，方式自然和一般的「通灵」不同，我

们是那麽熟稔的朋友，自然会心意相通，不必顾及甚麽细节，这时，我确然想喝酒，那麽就

喝酒，又有何妨？

我一面喝酒，一面漫散地回忆着和陈长青的种种交往，当然，在『追龙』这个故事之中

，我和他之间的友情，进入了生死之交的程度。想起那些往事来，颇令人感慨，以致在不知

不觉之中，我完全沉浸在回忆之中，也可以说达到了心思集中的境界。

所以，在这段时间里，我并不知道四周围有甚麽事情发生。

人缅怀起往事来，有些事可以一闪而过，但是有些事，却历历在目，细节方面，甚至有

当时忽略了的，又会在记忆之中滋长。

在这种情形下，可以不知时日之既过，我是在过了不知多久之後，被白素摇醒的。

白素在我睁开眼来之时，神情关切地问：「你没有甚麽不对吧？」

我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叹：「这是不是人的老年行为呢？一想到当年，就不能控制了

。」

白素沉默了片刻，不免伤感：「那是生命的规律，谁也逃不了的。」

我忽然感慨：「也有硬想逃，结果成功的。」

我这样说，当然是有感而发的——刚才白素所说的「生命规律」，只能说是「普通人的

生命规律」，而这种生命规律，也并非「每一个人都逃不过去」，而是可以逃得过去的。

撇开在历史记载之中，那麽多成了仙成了佛得了道升了天的人不说，在我的经历之中，

也有许多人，通过了生命形式的改变，而逃过了地球人的生命规律。

其间，海棠是，玛仙是，陈大小姐是，李宣宣齐白是，很多人都是，甚至於宁愿身在阴

间为鬼魂，不在阳世为人的曹普照的一家，也可以算是。

而如今令得我们心烦的陈长青，也是。

可知只要生命的形式一转变，生命的规律，自然也会改变，不是一定要经过「老」这个

历程的。

白素自然知道我的心意，她道：「地球人有地球人的生命规律，非地球人，有非地球人

的生命规律，总之是生命，就受囿於生命规律，无法解脱。」

我无法不同意白素的说法——这个说法，无可反驳。我道：「或许别的生命，其规律不

如地球人的那样可怕。」

白素道：「或许，也或许更可怕，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到了那地步，才能真正知道。

」

我叹了一声：「或许，每一种生命，对自己本身的生命规律，都感到可怕和不满意，都

努力要求摆脱，这便是人类何以如此热衷於成仙成佛的缘故——所追求的，无非是生命形式

的改变。」

白素望向我；「你也想？」

我又喝了一大口酒，把酒瓶送给了白素，白素也抿了一口。

我道：「我不是没有想过，也不是没有机会，可是，我却只想听其自然。」

白素点头：「你的意思，和我一样——天地之间，既然出现了这样的一种生命形式，遵

循这样的规律，一定有它的道理在，硬要改变，即使成功了，也不过是跌进了另一种规律而

已，像陈长青——」我不禁摇了摇头，陈长青是我们所知的一个转换了生命方式，可是却身

在困境的例子之一，其馀的人，在转变了生命形式之後的情形如何，不得而知，或许他们从

此对投入了新的生命规律，感到十分满意。也或许，他们一样不满意或许甚至十分痛苦。

但不论他们是苦是乐，是悲是喜，我们都无法知道。一则是由於他们不会来向我们诉苦

：二则，正如陈长青所说的那样：根本不知如何说，说了我们也不会明白，夏虫尚且不可以

语冰，另一个生命形式，如何向我们诉说他的苦与乐？

我和白素的想法一致，我们自然而然，握紧了手，我忽然想起：「像我们的女儿那样，

她算是甚麽？」

红绫的情形，十分特殊，她并没有转换生命形式，可是她的情形，又和普通的地球人大

不相同。

白素道：「她当然是地球人——她与众不同的是，她脑部活动的能力，得到了释放，在

数以亿计的脑细胞之中，通常人运用到的不到千分之一，其馀的都处於休息状态，而她则动

用了较多，所以与众不同，但是这种不同，当然不足以令她脱出生命规律。我压低了声音：

「要是有朝一日，她要改变生命形式呢？我们是反对还是赞成？」

白素笑：「你平日的潇 哪里去了？」

我知她所指，便笑：「自己的女儿，总紧张一些——当然由她自己决定，我们只怕也看

不到了。」

白素却扬眉：「灵魂也有知觉，即使是在生命原来的规律之下，灵魂解体，一样可以有

知觉，怎麽会『看不到？』我笑道：「自然，我是坚决不喝孟婆汤的。」

白素道：「只要你不投入轮回，也就不会接触到孟婆汤这回事。」

她忽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来，听来很是古怪，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接口。

白素却又道：「适才我和李宣宣联络——」我性急，插言道：「是啊，结果如何？」

白素道：「她说，午夜时分，会来与我们相会。」

我追问了一句：「齐白来不来？」

白素道：「她没有说，我没有问。」

我叹了一口气，我想，齐白是一定会一起来的——他们之间的恋情，非比寻常，上下两

千年，纵横叁万里，那是超越了多少个世纪的延续，一旦重聚，就算他们拥有的是无穷无尽

的岁月，也自然应该珍惜相聚的每一分每一秒。

白素也不知道何以李宣宣要到午夜才来，她生命形式奇特，至今我还不是十分了解，自

然也难以理解她行事的奇特方式。

这一天，馀下来的时间，我都试着和陈长青联络，可是我发出去的讯息，如石沉大海，

一无着落——在这里需要作说明的是，我的所谓「我发出讯号」，那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说法

。

我不是灵媒，不像灵媒阿尼密或金特一样，有着特殊的和灵魂沟通的本领。我也没有「

神游」、「他心通」之类，可以遨游灵界的能力。

我所做的，只是集中精神，把自己的意念，凭自己的意志输送出去，也就是说，使我的

脑部活动，集中在某一件事上，并且尽量加剧脑部活动，使之能产生一种力量，为灵魂所感

应。

这样做法，能有一定的能量输出，那是肯定的事——现代实用科学的仪器，甚至可以记

录这种能量的强弱度来，但是能不能为灵魂感应到，则是另一个问题了。

灵魂的特异能力，和种种通灵的神通，所能突破的，就是他们输出的能量，容易为灵魂

所感应。

不论是灵媒，是神通的拥有者，或是普通人，所发出的脑活动能量，要被一个特别指定

的灵魂感应到，比较困难，而被恰好在能量发射范围之内的过往游魂感应到的机会比较大。

温宝裕就曾如此这般，把黄老四的灵魂，召进了一个小女孩的脑部。

标题 <<书路--解脱>>

八、金刚摧心咒

所以，我试了好久，虽然一无所获，我也并不觉得特别失望——若是一试就中，反倒令

我吃惊了。

而且，我已认定一点：陈长青若是真正走投无路，他一定至少会来找我商量一下，毕竟

在阳世，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在灵界的情形既然不妙，只怕也不会有甚麽朋友了。

快到午夜时分，我和白素，在书房等李宣宣大驾光临，我有点不安，因为红绫自下午出

去之後，直到此时，还没有回来。

我当然不怕她会有甚麽意外，但是这种情形，以前没有发生过，所以有些突兀。

离午夜越近，我思绪也越是乱。我知道「午夜」这个时间，有着相当特别的意义，有许

多神秘不可测的事，都会在这个时间发生，李宣宣选择了这个时间出现，不知道有甚麽特别

的意义？

我又胡乱想着，大约是到了离午夜还有十来分钟时，在红绫的房间中，忽然传来了一阵

声响。

白素：「宣宣，你来了？」

李宣宣这个阴间使者，确然具有神出鬼没的本领，所以白素才那麽问。

我则因为正在紧张红绫，所以几乎在同时，我问的是：「红绫，你回来了？」

红绫的房门关着，并没有随我们的问而打开。李宣宣固然能突破空间，骤然出现，红绫

未脱野人本色，她自窗口入屋，也不是没有可能之事。

房门没打开，但是却有一阵扑打之声传来，我和白素一听，立时齐声道：「那鹰！」

我几步窜过去，打开了门，只见那鹰一跃而出，在地上扬起，就抓住了我的椅脚。

那鹰和红绫之间，几乎已能做到「语言沟通」这一地步了，但是我和它之间，却没有这

个本领。

也是红绫好事，她因此教了那鹰几个动作，并且告诉了我这几动作的意义。

其中，就有以爪抓椅脚的这个动作在内，意思是：有重要的事发生，跟它走。

我也看到，只是那鹰独自飞了回来，红绫并没有回来，而那鹰又有这样的动作，让我吃

了一惊，失声道：「发生了甚麽事？」

或许，那鹰能听懂我的话，但是，我却无法明白它的回答，它展开双翅，在地上打了几

个转——这个特定的动作，红绫也曾告诉过我，那表示「立刻就跟它走，不必再多问，事情

很急」之意。

我望向白素，白素十分镇定，只是略皱着眉：「这孩子，不知道又有甚麽事了。」

我疾声道：「我们快去看！」

白素道：「李宣宣快来了，孩子必然不会有甚麽大事，你独自去就行。」

这时，我也感到自己未免太紧张了些，说话之间，那鹰比我还急，意已穿窗而出——要

到何处去，得靠它带路，所以我也无可奈何，跟着从窗口穿了出去。

才一落地，就看到那鹰停在车顶上——这是要我驾车前往，我一面上了车，一面心想，

还好是午夜时分，路上人车都不多，不然，在大白天，一头飞鹰开道，我驾车随後，这也够

招摇的了。

车子下山，那鹰一直在前飞，若是直路，它便停在车顶，不断以喙喙车顶，像是在催我

「快快快」。

我心中焦急，心想，这次事後，总要红绫孝浍我和这有更复杂的沟通不可，不然，光是

这种哑谜，已经令人不耐烦之至。

车子很快出了郊区，行驶了约叁十分钟，又驶上了山路——这条路我认得，通上山去，

是一座庙宇。庙宇当然不是甚麽古刹名寺，但在本地，规模之大，也算是数一数二，僧人颇

多，善信也不少，有几个主持僧人，都被公认为很有佛学修养。

如果说目的地，竟是这座庙宇的话，那真是怪不可言了，我实在无法想像红绫和寺庙之

间，会有甚麽联系。

不过，这倒也令我放心，因为红绫若是在庙中，那是决对不会有甚麽严重的事发生，现

代社会，离「火烧红莲寺」的时代，究竟大不相同了。

车子继续向前驶，不多久，到了山路的尽头，果然是通向庙宇，超过一百级的石级。

我停车，走出来，抬头望去，只是月色之下，那高耸的石级，看来庄严莫名，令人未见

神像，便生敬畏之心。那鹰已在盘旋着向上飞去，四周寂静之至，那种气氛，使我也不想大

声呼叫。

我提一口气，耸身向上奔去，一口气奔完了石级，只见高大的庙门之前，有叁个僧人，

伫立月下，一见了我，就迎了上来。

这叁个僧人，都五十上下年纪，居中一个先开口：「卫施主吗？」

那僧人叹了一声：「她正和几个外来僧人……争执，卫施主请快来。」

我听得莫名其妙，红绫和「外来僧人」有甚麽关系，有甚麽争执可起。可是从这叁个僧

人的神情看来，这「争执」似乎很严重！

一时之间，也不等我再问，那叁个僧人，领着我向寺内便走。

那寺庙的建 ，虽然不伦不类——以现代化的建 技术，加上传统式的装饰，但是规模

却也相当宏大。我跟着那叁个僧人，自大殿穿走了过去，叁个僧人一面急急走着，一面向我

解释：「佛寺的传统，有外来的僧人，要求暂住，不能拒绝——」我点头，「是，那种行为

，称为」挂单「。那僧人又道：「这次，外来的僧人一共有七个，像是从天竺来的。」

我笑了一下，他们竟然称印度为天竺，可以说是古趣盎然。那一带是佛教的发源地，来

自该处的僧人，自然更不会被怠慢。

可是怪的是，印度和尚，怎麽会和红绫发生纠缠。

我问了一下，可是那叁个僧人，一致现出了一种很是古怪的神情，欲语又止。我最怕遇

到说话吞吞吐吐的人，所以索性不再问，因为见到了红绫，自然一切都可以明白。

一直走到寺院建 群的後面，另有一个小院子，有几间僧舍，都是灯火通明——现在的

寺院中，即使是「青灯古佛」，那灯，自然也不会是油灯，而是电灯了。

虽然灯火通明，但是却一样十分寂静，那叁个僧人把我带进了院子之後，向正中一间僧

舍，指了一指，神色犹豫，不再向前，那意思是要我自己过去看。

我闷哼了一声，大踏步走向前去，伸手推开了门，里面灯光之强，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以致最初一秒钟，几乎甚麽也看不到。

及至定了定神，眯着眼，这才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我看到的情景，绝不诡异甚至可以说，是一座寺庙之中的正常情形。但是由於其中有我

的女儿红绫在，所以又给我以十分怪异之感。

室中一共有八个人，七个僧人和红绫。她们八个人都跌坐在蒲团之上，室中除了灯光异

乎寻常的明亮之外，别无其他陈设。

那八个人的位置是：七个僧人围成了一圈，把红绫围在当中。八个人都用同一个坐姿，

通常，老僧入定，就都是这种姿势。

而他们都一动不动，也一声不出。刚才那叁个僧人说他们之间有争执，我也看不出争执

在何处。

看清了情景之後，我一张口，就想叫红绫，可是还没有先出声来，就陡然一惊，因为我

已看清，其中至少有两个老僧人，我以前是见过的。

而且，我脑中的记忆系统，立刻开始运作，首先想起的是几个平时绝不会想起的地名：

唐古刺山，腾格里湖，嘉都尔寺……

接着，一件过去的事，也就一起涌了上来——这件事，我记起在『生死锁』这个故事之

中，那个故事，和如今叙述的这个故事，有相当直接的关系，因为陈长青这个人，是在那个

故事之中「上山学道」去的。

在那个故事之中，在嘉都尔寺里，我曾参加了经过修行的高僧，被尊称为「活佛」的转

世的奇事，生死的奥秘似解开非解开，一切全在朦朦胧胧之间。陈长青就是为了要追求更深

一层的了解，所以才毅然看破红尘的。

那时，研究这个生命奥秘的一个神秘高人，被称为「天池上人」——如今我看到的那两

个老僧人，就是天池上人的弟子，我曾在嘉都尔寺见过的！

由此可知，如今发生的事，也正是和陈长青大有关连的了！

这些和陈长青大有关连的人，又何以会和红绫起了「争执」？乍一看来，僧室中的各人

，都一动不动，大家都在打坐，似乎并没有甚麽冲突，可是我还未曾开口招呼，身体一阵劲

风过处，那鹰已在我的身边掠过，直飞向坐在众僧之中的红绫。

它一反惯例，并不是停在红绫的肩上，而是停到了她的头顶之上！

而就在这时，只见那七个僧人，也有了行动。

（我实在不能够称那七个僧人是「僧人」，因为一来，他们的打扮，很是怪异，身上所

穿的似袈裟非袈裟，袒着一臂，有的肥胖无比，有的是瘦骨嶙峋，造型奇特。二来，他们多

半全是天池上人的弟子，虽然和佛门很有些关系，但是不是传人，还很难说，可是由於他们

自寺院来，又在寺院中挂单，而且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用甚麽别的称呼，所以就顺口称他

们为「僧人」——他们实际上和真正的僧人，有一定的区别，必须说明之。）先是我听到了

一阵「嗡嗡」之称，那种声调，一听就知道是诵经声，可是奇的是，那七个人仍然端坐不动

，也不见他们的口唇有任何动作。

但是，那种诵经声，却渐渐响亮了起来，声音像是从七个人的身上每一处地方发出来一

样。我明知这七个僧人必然有点古怪，但一时之间，也看不出甚麽门道来，心想索性过一会

，看他们有甚麽花样，反正红绫就在近前，有甚麽意外，再出手也不迟。

当时，我留意到了那鹰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全身翎毛，起伏不止，看来很是威猛。

这时，那种发自七个僧人身体的声音，渐渐响了起来，听入耳中，起了一种嗡嗡的共鸣

，昏昏欲睡，似有很强的催眠力量。

我刚在想，这种「声音攻势」一定有古怪，就听得那鹰陡然怪叫了一声。

鹰叫声刺耳之至，一下子把那种有规律的嗡嗡声，自中切开。

若然说，那种渐渐增加的声响，是一张网的话，那麽，这一下鹰叫声，就像是一柄利刃

划过，一下子把网划了一个大口子。

听了那下鹰叫声，我为之精神一振，定睛看时，只见红绫仍然闭目跌坐，似乎全然不知

发生了甚麽事。看她的情形，分明是在对付甚麽事，而且，集中精神在应付，懈怠不得。

鹰叫之後，诵经声略停一下，但是随即又响起，而且，那七个僧人也不再是端坐不动，

而是有了十分怪异的动作。

只见他们动作一致，左手下垂，在地上轻轻一按，全身连坐着的薄团，便向右移了一移

。

他们不断重覆同样的动作，不一会，便绕着红绫，绕了一个圈。

而那一个圈转下来，诵经声重又到了令人昏然欲睡的地步。我正想在其时大喝一声，可

是我才一提气，那鹰又是一声怪叫，再一次把声音打断。

那七个僧人，仍是重覆着那怪动作——其时，我已毫无疑问，可以肯定，那七个僧人和

红绫之间，确然是在起着某种「争执」，非但是争执，还有可能是斗争。虽然他们都坐着，

那七个僧人在打圈，也没有碰到红绫，但是我相信，他们的精神力量，一定在激烈的交战。

那七个僧人，既然是天池上人的弟子，那正是擅於运用精神力量的会众。

而天池上人的精神力量运用，早已到了可以随心所欲作「神游」的地步，是他的弟子，

一定差不了。

红绫是不是也有这种本领，我不清楚，但照目前的情形来看，红绫她以一对七，显然并

未败下阵来。

而那七个僧人的诵经声，大有扰乱精神的作用，自然也是战术之一，而那鹰却以怪叫声

来破坏，使主人可以集中精神应付。

一想到这一点，我登时觉得眼前的情景，好看之极。只见那几个僧人，越转越快，全身

所发出的声音，也渐渐加快，可是他们的口唇，却依然一动未动。

那鹰的怪叫声，也越来越密，而且全身翎毛，全都耸起，使它的身子看来比平时大了许

多。

这时的情景，简直诡异之极，虽然除了声音惊人之外，好像并没有甚麽特别的动静，然

而在感觉上，就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在惨烈 杀一般。

我虽然见多识广，但是眼前的情景，处处透着诡异，看看了也不免心惊，只是一时之间

，我也不知该如何去阻止这种「战斗」。

转眼之间，只见那七个僧人，越转越快，「已分不清哪一个是哪一个了，而他们所发出

的声音，也越来越是惊人，我虽然看出红绫并没有甚麽，但是我还是感到，应该出手了，我

深吸了一口气，气纳丹田，正准备发出一下巨鸣声，看看是不是能阻止这种情形。而也就在

此际，就在震耳欲聋，令人心烦意乱的诵经声，和一下又一下刺耳之至的鹰叫声中，我像是

忽然听到了红绫的声音。红绫的声音听来极其细微，但是偏偏在如此的环境之中，听来十分

清楚。我听得她在道：「爸，别急，等一会就完了。」

我陡地一怔，一时之间，不能肯定我是真听到了红绫的声音，还是没有听到。

我这一忍气，缓缓呼吸着，却见红绫，突然长身而起，一声长笑，道：「我当你们有甚

麽本事，原来只是令人眼花缭乱。」

她说着，大喝了一声：「停！」

随着她那一喝，那几个正在转动的僧人，竟真的陡然停了下来，诵经声也已停止。

只见他们七人你望我，我望你，面面相觑，神情讶异莫名。

红绫笑道：「我告诉你们，我不知道，你们无礼相逼，我还是不知道。」

这时，那七个僧人之中的两个，已经看到了我，他们的记性居然不坏，一见就认了出来

，各自高叫了一声，七个人一起站了起来。

这七个人，不但刚才坐着的时候，动作一致，站了起来之後，行动也是十分整齐划一，

一下子就来到了我的面前，我只当只有那两个人才认识我，可是，一到了我的面前，七个人

却一起和我头合十，像是我全认识他们一样。

红绫这时也叫道：「爸，这七个人虽然可恶，倒也有趣，他们心灵完全相通，七人如同

一人。」

听得红绫这样叫，我多少明白了一点情形，所以我也合十为礼，我先开口：「天池上人

好否？」

七人齐声道：「家师已轮回转世了。」

我不禁「啊」地一声，一时之间，不知该表示恭贺，还是该表示惋惜。因为那是由死到

生的过程，两者相结合，死应该表示惋惜，生应该恭贺，两者加在一起，又该如何表示，那

实在不是我这凡夫俗子，所能适从的。

我只是「啊」了两声，同时，也明白他们是天池上人的门下，在精神、意志、灵魂的研

究方面，必有过人之处，多半是他们为了使精神力量更加强烈，所以修行时，集中七个人的

力量一起进行，久而久之，七个人便无形之中，联成一体了。

所以，七人之中，虽然只有两个人见过我，认得我，但是他们心意一相通，就变成七个

人一起认识我了。

我在「啊」了两声之後，只见七人都面有焦急之色，忍不住想和我说话，而此际，红绫

又来到了我的身边，我笑指着红绫介绍：「这是我的女儿，七位上师，多多指教。」

七人都露出讶异之极的神色来，七人问道：「她随何高人修行？修行多少年了？何以她

的精神力量这样坚强？她怎能克服我们的金刚摧心咒？」

七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着，却又并不混杂，这种情景，看起来很有趣，可是听他们的

话，听到後来，却并不有趣——那「金刚摧心咒」这样的名称，听来还令人有点心惊肉跳。

我略有不快：「她的事，你们不必理，她和你们，并无冤隙，何致於要用甚麽『金刚摧

心咒』来对付她？」

七人怔了一怔，一起道：「你误会了，那咒语不过能令人说实话，并无别的害处。」

我仍然恼怒：「她要是不愿意对你们说甚麽，你们何以要逼她？」

那七人神情苦涩，一起向红绫望去，声音之中，带着委屈：「是她自己说的，知道我们

是在找长青师弟的。」

我呆了一呆，也向红绫望去，只见她向我眨了眨眼，容後再说。

我也就不再追问，只是道：「陈长青？」

七人一起点头，神情更是焦切，我深知其中必然大有文章，就道：「能不能先别急，好

好地从头说起，究神是怎麽一回事？」

红绫在一旁，也道：「我早就对他们这样说了，他们偏不听，出家人心急得要死，想自

己有点本领，就想逼人，真过份。」

红绫这时，教训起人来，像是她的本行一样，我知道眼前这七人，是天池上人的弟子，

在精神领域上，必有过人的修行，可以说归於「高人」一类，红绫却毫不容情地教训他们，

未免太过份，正待出声阻止，却又见那七人，个个面有惭色，低下头去。

等到红绫说完，他们才道：「是……是！我们……因为和师父的再生有关，所以一时情

急，请原谅。」

红绫笑了起来：「不管你们出家也好，在家也好，我爸来了，一切和我爸说吧，要是能

帮你们，我和我爸，一定不会袖手。」

七人大是感激——我早就说，称他们为「僧人」并不妥当，果然他们否认自己是出家人

，他们的身分很特别，没有一个固定的名称，他们是精神和灵魂学者，但又进行轮回再生，

有前世今生，实在复杂得很。

我在这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向门外看去，只见带我进寺来的那叁个僧人，在

院子外探头探脑，我忙大声道：「没事了，只是要暂借宝刹，商量一些事，你们自去休息吧

。」

那叁个僧人连声答应，退了出去。

我望向那七个人，看他们有不知如何说起才好的神情，就先问道：「陈长青怎麽了？」

那七人互望着，神情仍然为难，我道：「或者，事情从陈长青说起——从何说起，你们

自己决定好了。」

此言显然甚合他们心意，七人一起点头。

标题 <<书路--解脱>>

九、转世高人

他们又互望了片刻，我注意到了他们在商议问题之际，不必交头接耳，只是交换眼色即

可，红绫所说他们心意相通，显然不假。

於是，他们就开始说话——他们说话的方式，相当特别，我就不细述了，我只是记述他

们所说的内容。

他们一开口，第一句话是：「先师圆寂，归位，是一年之前的事。」

他们又称「圆寂」，又称「归位」这正表示了他们复杂的身分，事实上，天池上人正是

这样的一种人，身分比高僧，智者还要特别，已勘破了生死奥秘，自成一家，得人崇敬，那

境界，比诸单纯的宗教，又高了一层。

他们又道：「这一世生命结束，下一世生命开始，那是生命的延续。」

我点了点头，但是补充了一句：「那是你们专注研究的一种生命方式。」

生命的方式有许多种——即使是地球人的生命方式，也有许多种，刚才他们所说的「转

世方式」，只不过是其中之一种而已。

可是七人对我所说，显然大大不同意。

我不等他们开口，就道：「好，我们不讨论这个问题，你们且说下去。」

七人沉默了片刻，并无异议。

过了一会，其中一个才开了口。

接着，他们就叙述一些发生的事——他们仍然是你一言我一语，那些过程，我都略去了

，不然，占了许多篇幅，却接触不到故事的中心，实在是浪费作书人和看书人的生命，无聊

得很。

那人一开口就道：家师功德完满，此生一切都已完成，自然要转世再生——「我很用心

地听着，我知道他们信奉的轮回、再生等等，和佛教的理论，极其近似，而且更接近喇嘛教

。当年我见到天池上人他们，就是由一个名叫」五散「的喇嘛转世发生了问题而起的。那位

五散喇嘛，是一个得道高僧，可是在转世的过程之中，发生了由於不能控制的差错，後果，

他的新生命，是一个生活在一个小岛上的小女孩。这种情形，堪称黑色喜剧，连喇嘛教也束

手无策，於是求助天池上人，替五散喇嘛换一个身子。这其间的过程，奇妙无比，所以令得

陈长青入了迷，不舍得离开，要跟他们去」学道「了。那七人续道：「但是在……这之前，

师父却做了一件令人感到极度意外之事——」一说到这里，七人都有悻悻的神情，令我感到

那件事一定严重之至。可是他们一说了出来，我不禁感到好笑，他们道：「师父竟然收了一

个外人为徒。」

我知道他们口中的「外人」，一定是指陈长青。在某种程度而言，陈长青确是「外人」

因为天池上人的弟子，跟随乃师，大有年资，有的甚至是转世而来的，陈长青突然加入，当

然在原来弟子的心目中，成了外人。

看来，他们对於这个「外人」，不表欢迎——这是必然的事，这样神秘的团体，一定有

排他性，何况陈长青这个外人「外」得十分彻底，连语言、文化习惯，都与之不同，我真怀

疑陈长青是不是能在叁五年之间，学会他们的语言。

果然，七人又愤然道：「他甚至连我们的话也不会说。」

我沉声道：「这也没有甚麽不对，只表示你们的修为不精，对你们的师父来说，只要是

人，就没有分别，而且，语言更是『皮相』，你们的修为，讲究的是心灵相通，互相沟通之

际，早已超越了语言的束缚。我相信陈长青和令师之间，绝无沟通的隔阂，而你们却还在斤

斤计较，这不是可笑得很吗？」

我据理为陈长青争辩，而且毫不客气地责怪他们，由於所据之理，全是他们修行的宗旨

，所以说得他们哑口无言，个个面有惭色。

我又道：「何况陈长青诚心学道，只怕进展大在你们之上，是不是？」

七人倒也坦诚：「是，师父说，他天资聪敏，一说就明，一年修行，直可抵我们一生。

」

我不禁暗自咋舌，因为我绝未想到，陈长青在这方面，竟然还有这样的慧根。我道：「

令师既然如此说，你们自然不应该排挤他了。」

七人齐道：「我们没有排挤他，他和师父同修，我们都很尊敬他，直到师父要转世，这

才出了问题。」

我大是好奇，这些年来，陈长青音讯全无，我们曾设想过许多他的处境，都不得要领，

却未曾想到他会和世外高人在一起静修。

可是，静修又修出了甚麽问题来了呢？

我思绪相当紊乱，一面想，一面又顺口问了一句：「一直在寺庙之中？」

七人道：「不，不知在甚麽地方，我们都不知道，师父则经常神游回来，给我们教诲，

他究竟身在何处，我们上下，无人得知。」

我更是大奇，再问了一句：「请问，七位在令师座下，地位如何？」

那七人此时大有傲色：「我们七位一体，是师父的首徒，逾千弟子，当师父不在，均听

我们的号令。」

我点了点头——对他们的地位，我并无怀疑，当年我就曾见过他们在天池上人座前侍奉

。而根据这情形看，陈长青一加入，就取代了他们「首徒」的地位，难怪他们大有不平之意

了。

我示意他们说下去，七人道：「最後一次，师父神游归来，告诉我们说，他即将转世，

我们听了，自然不免大是焦急，这——」他们当时，一定真的十分焦急，因为这时说来，仍

然情见乎辞，很是紧张。

我不等他们说完，就一挥手，冷冷地道：「师父要转世，乃是好事，何以焦急？」

七人道：「这——」他们了一个字之後，却又没有再说下去。

我这时闷哼了一声，逼他们往下说。七人吱唔了片刻，才道：「这其中，牵涉的问题太

多太大，师父是一派宗主，弟子逾千，统领九大寺院，信徒十万，他一个人身上的责任太重

，不次於喇嘛教的达赖，班禅和羯磨。」

他们口中的那叁个名字，是喇嘛教中的叁大活佛，他们举这叁个活佛做例子，很生动地

说明了他们的焦急，是为了甚麽。天池上人不但一身系着重大的责任，而且，也关系着巨大

的财富。

这九大寺院之中，究竟有多少财富，只怕没有人说得明白，而掌管统领上千弟子，过万

信徒，又是一项稀世的权力。

说得明白点，这七人是担心他们的师父死了之後，这巨大的财和势，统属权归於谁！

照说，这是不成问题的，因为他们之间，并不存在甚麽继承权的问题——天池上人死了

，天池上人转世再生，一切全是他的，不会落入旁人之手。

可是，其中的问题，却绝不简单，而是复杂无比。第一，从这一生到下一生之间，有一

个时间空档，这个时间空档，从一天到十年不到，甚至於更久的。

於是就产生了问题之一：在时间空档之中，谁替代这一派之主的位置？

第二，在去世之前，去世者必然会对转世的情形，作出安排，说出暗示，到哪里去找转

世者，如何确认转世者，要派谁去担当这样的重任等等，这里，又产生了问题二叁四五六七

——一切都关系者一派之主的地位和首徒的地位，自然关系重大。

我想到这里，不禁感叹：他们这些人，对於生命奥秘了解透彻，对於这些世俗的财富和

权力，应该是当作黄土的了，却不料是那麽重视。

想来他们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对，但情不能自已，所以在我的逼问之下，他们说起焦急的

理由，才会如此吱唔。

这一来，自然使我产生对他们的鄙视，我冷冷地道：「明白了，是为了地位和权力之争

。」

七人急忙分辩：「是为维护师父，使他的转世，能顺利完成。」

我挥了挥手，不想和他们争：「令师怎麽安排呢？」

七人吸了一口气：「师父说了日期，并且要我们在之前赶到他法体所在之处，听他继续

吩咐。我们几乎一刻也没有耽搁，立刻启程，日夜兼行——」说到这里，七人都有悲愤之色

，略停了一停。

我看出了「苗头」：「你们竟能在期前赶到？」

七人的神情更是复杂，他们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自顾自说着：「师父告诉我

们，他的法体，在一处高峰之上，那高峰人迹罕至，他是和陈长青在一起，当时我们一听，

就觉得不妙——」他们在说到「不妙」之际，又顿了一顿，其理由当然和上次说到「焦急」

时一样——他们不想师父在临死之际，只有陈长青一人在旁。

如果出现了那种情形，那麽，他们师父临终时的吩附，转世的线索，一切就只有陈长青

一个人才知道，这对他们来说大大不利。

七人停了一会：「那山峰离我们当时所在之处很远，而且，路途险阻，我们知道这一点

，所以尽了一切努力，不顾一切地赶路，但在最後，上山峰之际，还是被一场大风雪阻住了

去路，我们感到师父已快转世，五内如焚，顶着风雪上山，等到赶到师父栖身的山洞时，还

是……还是……迟了。」

七人说到此处，神情懊丧莫名，那几个年老的，脸上的皱纹，一下子多了起来，堆在一

起，看来可怕之至。

七人长叹数声，又道：「师父一直在运大神通等我们，离他本来去世之时，已过了……

几个小时，陈长青在一旁护法，这类延续去世的神通，施展者和护法者，都必须付出极大的

心神，尤其是——」他们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停。

我听得暗暗心惊，常言道：「阎王注定叁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这硬要延迟死亡时间

一事，听来有些匪夷所思。要死的人，总是要死，力在运用这种神通之际，损害再大，也还

是个死，倒是那个护法者，作为和死神搏斗的勇士，损害可能更大。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就

把他们的话，接了上去：「尤其是那个护法者伤害更大，是不是？」

七人再长叹：「对两人都有损害，对护法者言，损害是在此生，对行法人言，损害是在

来生。」

我有点不明白：「来生？」

七人道：「是，转世之後，本来以师父的神通，出世就能言，知道前生的一切，但由於

耗费了心神，要迟叁年，神智才能复原。」

我道：「那也没有甚麽。」

七人神色凝重：「没有甚麽？关系极之重大。」

我略想了一想，那七人又道：「出世能言，立刻能令人知道他是高人转世，一切自然皆

受特别照顾，若等叁年之後才开口。那叁年之中，和普通婴儿无异，遭受的劫难的可能，自

也极大。」

经他们这样一说，我明白了。

一个婴儿，一出生就能言，自然灵异之至，他必然立刻就被奉为圣婴，当然也能把劫难

减低到最少的程度。

但到了叁岁才能说话，非但不希罕，更有被认为是小孩子的胡说八道，而且，叁岁之前

，夭折的可能性，也大大提高。

由此可知，天池上人为了等他七个首徒，所作的牺牲，大得可以。

那麽，护法者又如何呢？

我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可是他们七人并没有立刻回答我，只是沉默了半晌，才自顾

自说下去。

他们道：「我们赶到的时候，师父已尽了全力，只剩下最後一口气了——」我打断他们

的话题：「护法者，陈长青，怎麽样了？」

他们仍然不答：「我们来到了师父的面前，只见师父此生，已经油尽橙枯，他看到了我

们，长叹一声，显然是怪我们到得迟了，我们也不及解释，叫了一声师父，就等师父的吩咐

——」我再次打断他们的话题：「陈长青怎麽了？」

七人中的一个，陡然发起怒来，高声道：「你听我们先说好不好？」

我也陡然大怒，红绫忙道：「爸，这几个人就是这样，说话不清不楚，不然，我也不会

和他们争起来。」

我冲那个向我吼叫的人，也厉声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对你们师父的再生

，是人是狗，都没有兴趣，凭甚麽要听你们的？」

七人一听，个个面色大变，我向红绫一挥手：「我们走，别理他们。」

那鹰最知趣，一声长鸣，已展翅向外飞了出去。

七人又忙叫道：「且慢，陈长青怎麽了，听下去就会知道，你太焦急了。」

我冷笑一声，仍指着那人：「你最好说话注意一下态度，你们师父都对我客客气气，你

是甚麽东西！」

那人涨红了脸，不再出声，我道：「好，说吧。」

七人叹了几口气，神情颇是愤然，但是他们显然有求於我，所以不敢发作。

他们继续道：「我们等候师父的吩咐——这临终的嘱咐，极其重要，得到了嘱咐之後，

我们要立刻出发去找师父的转世再生者，一刻也不容延误。可是……可是我们毕竟到得太迟

了，师父想说话，肉身已无能为力，而他的灵体，又处於转世的重要关头，也不能向我们表

示甚麽，他只是极艰难地，向陈长青指了一指，就嗌了气，灵体也投向他方了。」

我可以感到他们的失望：「这也许是定数，令师最後那一指——」七人道：「我们自然

明白师父的意思是说，有甚麽话，都对陈长青说了，所以我们一看到师父指向他的手，垂了

下来，就一起向他看去——」我闷哼了一声：「进山洞之後，直到这时，你们才看他一眼？

」

七人再叹了一声：「我们赶到，师父也只剩最後一口气，自然甚麽也顾不得了。」

我没有再说甚麽，示意他们再说下去。

他们道：「一看之下，我们才大吃一惊，只见陈长青他……他……简直不成人形，变得

又乾又瘦又老，靠着山洞坐着，也不知是死是活。」

我失声道：「他何以会如此？」

七人道：「当时我们也不知道，後来，才知道师父拖延死期，他在旁护法，心力交瘁，

这才……在一日之内，老了几十年……以致他的生命……」

他们并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说下去：「当我们看到这种情形时，都焦急无比，可

是他的脸上，却有着笑容，而且笑得十分高兴，一点也不像是一快死的人！我的意思是，一

般人总以为死亡痛苦，但我们一直视死亡是一种解脱，他一定是在那一刹间，真正感到了解

脱的喜悦，所以才会现出这样的答容来。这一次，我没有打断他们的话题，也没有催他们长

话短说，因为在听了这样的叙述之後，我心绪极乱，如果我不是知道陈长青如今身在困境，

我也一样会为了他能得到解脱而高兴。陈长青在那时，会由衷地笑，自然是由於他以为自己

可得到解脱之故——那是他一直在追求的信仰，一旦达到目的，自然高兴。当时，他不知道

以後会发生的事，不知道在一个生命阶段结束之後，又会陷入一个新的困境之中。所以，当

时他的心境，充满了喜悦之情，这是他泛现笑容的原因。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後来的遭遇

，也更令人觉得可悲。那七人的神情，渐渐激动：「我们连声追问他，师父告诉了他甚麽，

他看来也很想把师父临终的话转告我们，可是，却……也来不及了。」

七人说到此处，一起长叹：「师父临去之前，还曾伸手向他指了一指，他却说走就走，

那个笑容还在他的脸上，他就没有了气息。」

虽然我们早已推断，陈长青如今已「不是人」，但是确确实实，听到了他的死讯，想起

和他的多年交往，仍不免有点黯然神伤。

七人的声音，听来高亢：「这一来，我们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表现出了真正的惶急，这种焦虑，如果是他们在一看到长青没有了气息之後就产生

的，那麽现在，只更有增加了许多倍。

我思绪虽乱，但究竟事情和我没有切身的关系，所以比较镇定。

我道：「我不明白，令师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洞悉生命奥秘，能知过去未来，难道连

自己转世之後的情形，也不能早一些告知你们吗？」

七人苦笑：「你说的那些，我们大都能，只是除了其中一样。」

我追问：「哪一样？」

七人一面说，一面摇头：「未来——没有人能够预知未来。」

我怔了一怔：「那是说，他不知道自己转世之後，是甚麽样的情形？」

七人道：「也不能全这样说，像师父那样，或是喇嘛教的活，都很致力於探索、推算自

己的来生，也就是转世之後的情形，可是，却都无法得到一个清楚的结果。」

我反问：「甚麽叫作『清楚的结果』？」

他们道：「就是无法知道详细的，清清楚楚的一切经过，而且是一种蒙胧的，可能发生

的情形。所以，当事人又只能留给他人一些暗示的语句，还要靠他人的领悟和搜寻，才能确

认转世。」

我听得十分紧张——这是我所听到过的有关转世这种神秘奇妙行为的最具体的说明了！

七人又补充道：「即使是喇嘛教的活佛，也无例外，情形都一样，在转世的过程之中，

会有一些事，不可测，不能控制，也无法预知。所以，唯一的线索，就是当事人临终的暗示

——没有了这种暗示，简直就无法找到转世者，因为当事人在未到最後的一刻，也不能清楚

地知道转世後的情形。」

他们再一次强调「不能清楚地知道」，我大是感叹：「是啊，要是自己能控制，当年九

散喇嘛也不会变成小岛上的一个土女了。」

七人之中，有两个当日是曾参与其事的，闻言连连点头，我又道：「你们的师父，把暗

示说给了陈长青听，可是陈长青未等转述给你们，就去世了。七人大点其头：「我们立即想

和陈长青通灵，可是感应到的……却奇特之至……」

七人的言语，又有点吱唔，而且神情愤然，我沉声道：「若能和他通灵，他一定会告诉

你们。」

七人各自长嗟短叹：「奇的是，陈长青的灵体，不知发生了甚麽事，我们先是感到他惊

讶之至，这种惊讶，就没有理由——」我打断了他们的话题：「人才死，离开了身体，灵魂

自然难免在……新环境，感到惊讶，何奇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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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灵体独处

那七人望定了我，个个摇头：「陈长青入门之後，修为精进，要不然师父也不会把他带

在身边，他早已能神游通灵了。」

虽然他们的话，听来很是惊世骇俗，但是我还是立刻明白了他们话中的意思。他们是说

，陈长青的灵魂，早就能随意和身体分离，对他来说，灵体独处，并不是一件陌生的事，所

以没有理由感到惊讶。

一明白了这一点，我立时又产生了新的疑问：何以他们会感到陈长青有异常的反应？似

乎其间有一个关键在，而这个关键又是甚麽呢？

我望向那七人，他们也望着我，显然，我们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我有了一个假设的答案，这答案很令人吃惊，是以我一想到，就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

一口气。而在同时，他们七人，也有同样的动作。

这使我知道，我们都设想到了同样的问题。

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出声，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问：「是不是在还

有生命的时候，灵魂离体，和没有生命的时候灵魂离体，完全不一样？」

「有生命的时候灵魂离体」指的当然是他们修行到了一定的程度，可以达到的一种境界

，例如「神游」，就是灵魂离开身体的一种行为，那七人说，陈长青早已有了这种能力。

在那种情形下，灵魂离体之後，可以回来，而且也一定回身体去，因为生命还在，身体

还在，有生命的身体，还有活动能力。

可是，「没有生命时的灵魂离体」，可大不相同了。其时，生命结束，死了，身体不能

再活动，灵魂离开了这个身体之後，和这个身体已经不再有联系，回不去了。

所以，现象虽然同样是「灵魂离开」，但是却有着不相同之处。

我的假设是，正由於这种不同，所以陈长青在死了之後，他的灵魂，有了崭新的感觉，

而就是这种新的感觉，使他吃惊。

七人显然明白我的问题，他们道：「我们也是这样想，可是这个问题，我们没有答案。

」

我立即道：「为甚麽？你们还不能——」七人道：「我们当然能，但是我们没有死，所

以不知道死亡之後的情形如何。」

我「啊」地一声：「死了之後的情形如何，应该问死了的人，例如陈长青。」

七人道：「是的，但当时，我们心中极乱，急於想知道和师父转世有关的暗示，所以并

没有去深究何以陈长青的反应这样……怪。」

我道：「他除了吃惊之外，还有甚麽反应？」

七人苦笑，神情愤然：「我们一感觉到他，自然集中精神，问他师父有甚麽遗言，可是

他却像是处於极度的慌乱之中，先是不断惊讶，接着就叫：为甚麽会这样？为甚麽一定是这

样？在他的叫声之中，他好像正在用尽力量，在挣扎，在对抗——」他们说着和陈长青灵魂

沟通的情形，我越听越奇。

我并不是没有和灵魂有过接触，但是却并没有这样的经验，在很多的情形之下，人的生

命形式，一旦成为只有灵魂的存在之後，似乎都很安於这种转变，何以陈长青竟会有那样异

常的反应？

七人又道：「他的反应，激烈无比。我们猜想，他正遭遇到了极常的变故，可是我们却

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麽事。老实说，那时我们其实并不关心他的遭遇，只是急於想在他那

里，问出师父最後的暗示来。可是他……他一直处於……狂乱的状态之中，我们一再追问，

得到的除了是他的狂吼乱叫之外，甚麽也没有。」

我要很用力，才能把自己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控制在不致於失态的情况之下——陈长

青一定是遇到了甚麽极不寻常的事，才会这样子的。

七人神情沮丧：「我们一再追问，可是感到陈长青的呼叫声在渐渐远去，终於，我们和

他失去了联络。自此之後，我们用尽了方法，集中了近百名已有通灵之能的同门，一再努力

，可是也无法再和他联络。」

我默然，因为我知道，人的「通灵之能」毕竟有限。人和灵魂之间的沟通，主动权似乎

一直操在灵魂之手，也就是说，灵魂要主动和人联络容易，人要主动和灵魂联络，就十分困

难。

那七人口中所说的「近百同门」，我相信是人类之中，最具通灵能力的一群了。若是连

他们也没有办法，那麽，世上便没有别人可以有办法了。

我望着他们：「你们不能放弃，总要想办法的。」

七人道：「是，各种各样的方法都用了，最後，有人想到，通常灵体存在的空间虽广，

但是对於故居——原来常去的所在，会有一种特殊的留恋，我们探听到陈长青的故居是在这

里——」他们说到这里，红绫接上道：「我就是在那巨宅的附近遇到他们，他们正鬼头鬼脑

，不知想干甚麽。」

红绫一看到那七人，有点鬼头鬼脑，她立刻想到了事情会和陈长青有关，现身用言语一

挑引，七人正急於想和陈长青联络，自然一下子就对上了嘴。

红绫和那七人，在陈长青的巨宅附近相遇，红绫知道他们是为了找陈长青而来，她就略

透露了一些最近曾和陈长青联络的经过，七人自然不肯放过她，红绫就要他们带她到他们投

宿的寺庙去——这其间的经过，相当曲折有趣，但一来，和整体故事的关系不算太大。二则

，其中还有一层障碍，现阶段，不适宜说出来，那和另外一些事有关，所以我就略而不述了

。

当然，日後如果记述到了那「另外一些事」的时候，我是会补叙出来的。

到了寺院之後，七人看出红绫不是普通人，就想集中七人的精神力量，逼红绫把一切经

过都说出来。红绫一方面从容应付，一方面派那鹰来通知我。等我赶到时，他们正在争执，

那七人显然无奈红绫何，而後来发生的事，我也都参与了。

那七人把经过说完，不免有点悻然地望了红绫几眼，红绫笑嘻嘻地，假装看不见。

他们又向我求助：「实在师父转世之事，关系太大，要请阁下帮忙。」

我怪道：「各位放心，能出力，我定尽力，问题是，我现在，也一样在找陈长青，我判

断他的灵体，正处於一个对他来说，十分可怕的困境之中，他曾透露了极少的情形——」我

把陈长青所说的，除非有人肯死，用没有了身体的灵体形式去和他沟通，才能给他帮助等情

形说了，也说了陈长青突然和温宝裕联络的经过。

七人听得很是用心，等我说完，他们神情愤然：「就算他身在困境，也不应该不把师父

的遗命告诉我们。」

我替陈长青说话：「是不是把全部的遗言说出来，对他来说，并无损失，他如今不和你

们联络，一定有难言的苦衷。」

七人着急道：「他要是一直不和我们联络，我们就一直无法知道师父转世後的下落了…

…」

这对他们来说，自然重要之至，所以我想了一想：「我们还是各自努力去和他联络，到

有了结果，再互通消息。」

七人沉声道：「我们想的不错，他回故居去了，我们要到他的故居去找他。」

他们提出这样的要求，可以说并不过份。而且，由他们出马，成功联络上陈长青的机会

可能相当高。我道：「我可以代现在的屋主答应，但有一点，我必须提醒各位，我深知陈长

青的脾性，如是你们对他存有敌意，只怕不会成功。」

七人沉默了片刻，才道：「好，他护师有功，我们只是求他便是。」

他们既然答应了，透过他们的力量去找陈长青，未尝不是办法。

我、红绫和那七人一起离开了寺庙，叁个庙僧走了出来，不住地表示虽然同在佛门，但

是派别不同，言下之意，是要那七人最好再也不要前来打扰了。

我心中暗想，这些寺僧，比俗人更俗，那七人的修为，在他们百倍之上，若他们有心学

佛，随便讨教些，便受益匪浅了。但如今的寺僧，着眼处何尝有半分在佛学，真是可叹。

我们到达陈长青巨宅时，正是天色将明时分，我以为一定会把温宝裕和蓝丝吵醒，谁知

两人在大厅等候，一见了我们，温宝裕便哈哈大笑：「蓝丝说有远客来，果然，果然。」

那七人却目不转睛地打量着蓝丝，显然是他们发现了蓝丝有异於常人之处。

看了半晌，他们才叹：「我们算是长了见识了，真是天下之大，天外有天，有的是能人

，师父以前常说我们是井底之蛙，看来一点不假。」

他们这样说的时候，指了指蓝丝，又指了指红绫，神情极是感叹。

我道：「你们也不必太自谦了，说你们是世外高人，也没有人会反对。」

那七人仍是感叹不已，蓝丝问：「你们可有甚麽特别的方法和陈长青联络？」

七人苦笑：「陈长青必然早已知道我们在找他，现在，没有别的法子，只好不断用诚意

打动他，希望他和我们联络。」

我明知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听得这样说，我大是同情，所以我大声道：「不论如何，陈

长青总应该先把令师的下落说出来，他这人，是有点颠叁倒四，不分轻重——」我们这样说

着，突然之间，就像是在我们的脑门子之上，传来了轰然巨响，当那种声响发生之际，还像

是有手指在我脑门上敲凿，我听到的声响是有人在骂我：「你行事才颠叁倒四，不分轻重。

」

那种感觉，突然异特之至，我一方面大吃了一惊，一方面却又大喜，我大叫了起来：「

陈长青，老小子，你做鬼也还不安份……」

我一叫，人人都向我望来，我紧张得双手握住了拳，像是这样子，陈长青就不会溜走一

样。

陈长青的声音，又在我脑中轰然响起，他可能极其激动，因为那感觉正如他对着我的耳

朵在大吼大叫，简直有震耳欲聋之感。

他在叫：「你甚麽都不懂。」

我也叫：「正因为我不懂，才要请教。」

我在说的时候，那七人神情焦急，人人都想用口，但被我作手势止住，他们又立时围成

了一团，坐了下来。我知道，他们正争取和陈长青直接联络。

陈长青的声音轰然：「你不懂，这七个饭桶更不懂——」，他略停了一停，再说了一句

令我极愕然的话：「我自己也不懂。」

我闷哼了一声：「你少弄玄虚了。」

这一次，我还没有再听到陈长青的声音，却听得一下怪叫，是那七人齐音发出来的，接

着，七人一起跳了起来，神情难看之至，有两个竟至於面肉抽搐，他们仍在齐声叫：「你胡

说，不信！绝无此事，我们不信，你胡说！」

那显然是陈长青刚才对他们说了些甚麽，才令得他们有这种反应的。

陈长青的「说话」，只是一种直接影响人的脑部的能量，和普通「人」的说话，先由声

波影响耳鼓，再传达讯息到脑部去，大不相同。

所以，刚才我是觉得脑中轰然作响，陈长青的声音听来「震耳欲聋」，但那只是我一个

人的感觉，旁人是甚麽也听不到的。

而刚才，陈长青对那七人说了些甚麽，我自然也无法知道。

只是从七人的反应来看，可想而知，陈长青的话，一定重要之至。

而那七人刹时之间，个个涨红了脸，双目怒睁，看那神情，就如同要和人拼命一样。

他们仍在大声叫：「不信，你胡说，哪有这等事！」

他们七人，本来七位一体，心意一致，可是此际，他们一定是慌乱过甚，所以竟出现了

七人各骂各的情形。在看惯了他们言行一致之後，反倒觉得怪异莫名。

忽然之间，他们七人又一起叫道：「你别走，等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接着，他们又叫：「这就算说清楚了？」

在这两句话之间，可以想像陈长青必然是说了一句：「我已说得够清楚了」之类的话。

接着，七人各自伸手入怀，各取了一件东西在手，有的是一个铜铃，有的是一根木杵，

有的是一只贝壳，有的是一面小锣，还有的是不知名的东西，一取在手，每一样东西，都有

怪异的声响发出。

而他们七个人，也一起跳动了起来，步伐之中，充满了诡异的气氛，再加上他们手中的

法器所发出的声音，一时之间，犹如天下大乱。

看他们的情形，分明是在「作法」对付陈长青。

我正想大喝，一旁的蓝丝冷冷地道：「由得他们去，没有用的。」

在各种法器的怪声大作之中，蓝丝的语声，显得十分柔和，但是却很是清楚，就连那七

人也可以听得到，因为他们的动作，曾有极短暂的停顿。

这时，我和温宝裕齐声道：「别理他们，我们是我们。别理他们。」

刚才的情形分明是，陈长青对那七人说了些甚麽，而那七人不信，那七人在不信之後，

发了凶性，竟然作起法来。我估计他们所作的法，多半是甚麽召魂降灵大法，想要陈长青继

续和他们联络，或是有更进一步对陈长青不利的行为，在这种情形下，陈长青可能一怒而去

，所以我和温宝裕，才赶紧作声明。

这时，大堂之中，乱成了一团，我再也没有听到陈长青的声音。

我和温宝裕好几次想要出声喝止那七人，却每次都被蓝丝止住。

那七人闹了足有十来分钟，不但怪声大作，而且到了後来，他们团团乱转，人影晃动，

叫人眼花了乱，心中烦躁无比。

总算好不容易，等他们的动作慢了下来，法器声也没有那麽聒耳，只见他们的神情，沮

丧之至，突然间各自发出了一下近乎绝望的叫声，就静了下来。

这一静下来，个个都呆如木鸡，如同泥塑木雕一样，一动不动。

我知道这是天池上人门下的看家本领，他们这样一动不动，可以几天几夜维持下去，正

想喝问他们又是在捣甚麽鬼，蓝丝道：「由得他们——我们之中，谁还能听到陈长青的话？

」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各自摇头。

蓝丝顿足：「太可恶了，他们这一吵，把陈先生吵得逃走了！」

我正想说，陈长青才不会「逃走」，忽然看到蓝丝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立时会意，知

道他是故意如此说，是想把陈长青激出来——陈长青为人，最不肯认输，说他「逃走」，他

就会跳出来。

於是我推波动澜：「是啊，看他们作法，要是把他的灵魂拘禁起来，那可糟糕，自然要

逃走了。」

我这话才一出口，就听到了陈长青的笑声——和他生前爱作的京戏老生的笑声一样，「

哇哈」，「哇哈」，接连叁声。

我刚在心中好笑，心想陈长青果然被我激出来了，可是立即感到事情大大不妙，因为这

叁下笑声，听来一下比一下远，到了最後一声，馀音 ，竟像是已到了好几里之处。

我们几个人，同时听到了笑声，也感到了陈长青正在远去，所以齐声叫：「别走，回来

！」

我还加了一句：「有话好说。」

可是等到笑声消失，寂然无声，再也没有反应。

我等了一会，再去看那七人时，只是他们已有了缓慢的动作。七个人不但个个面如土色

，而且满头满脸，都是汗珠，神情沮丧之至。

我大声问：「陈长青对你们说了甚麽？」

七人一听，同时摇头，在他们摇头的时候，汗珠竟然四下 开去。

这种情形，可见他们心中的悲苦、失望，真是到了极致，绝不是假装出来的。

我看到这种情形，也不忍心再问甚麽。那七人齐齐哀叹一声，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真

有点如丧家之犬一般。

温宝裕闷哼了一声：「陈长青向来不说谎话，他说的话，再不可信，也必然是事实。」

这句话一出口，那七人的身子，更是剧烈地发起抖来，抖得异乎寻常，连骨头也在发出

声响。

我忍不住大声喝：「陈长青究竟对你们说了些甚麽？」

这一喝，令那七个人，约有一分钟的时间，又如木头人一样。接着，他们就脸色灰败，

一起摇了摇头，齐声道：「我们一点也不相信他的话，自然也不会向任何人覆述他的话。」

他们一再强调「他的话」不足信，可是「他的话」却又显然令他们震惊之极。

而他们这种吞吞吐吐的态度，也令人讨厌，所以我先是冷笑了几声，温宝裕明白我的心

意，接着就道：「你们请吧。」

那七人想不到会立刻有人逐客，呆了一呆，温宝裕又对我道：「想知道甚麽我们直接找

陈长青谈。」

我点头：「是啊，我们和他的交情不同，省得听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吞吞吐吐。」

那七人也并不受激，一起向外走去，到了门口，才道：「陈长青心怀阴谋，胡言乱语，

我们还不知道他意欲何为，但是你们可以转告他，他的任何阴谋，必然不能得逞，必然！」

我一声长笑：「他人都死了，还会有甚麽阴谋！我在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之至。但

是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对他们来说，」人死了「并不代表一了百了，他们

相信转世，相信生命的形式，从生到死，又再从死到生。在他们的概念之中，生命是永恒的

延续，」死亡「只不过是暂时的休息。在这样的概念之下，我的话，自然不能成立——陈长

青若是有甚麽阴谋，他人死了，照样可以展开。温宝裕在这时，大声道：「老陈，这麽个人

在这里含血喷……你，你不站出来为自己辩白？」

他本来当然想说「含血喷人」，但一想到陈长青现在已不是人，所以才改了口，听来很

是蹩扭。

那七人却也道：「是啊，出来辩白啊。」

但是等到各人的语声静了下来之後，却是人人都大有失望的神情——没有陈长青的回应

。

我知道，陈长青不会再和那七人联络的了，还是趁早把他们打发走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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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死不如生

我向温宝裕使了一个眼色，温宝裕道：「各位请啊。」

那七人神色阴晴不定，忽然道：「能不能容我们再设法——召他前来？」

蓝丝冷冷地道：「你们并没有这个能力，何必白浪费时间。」

七人一下又涨红了脸：「我们——」蓝丝接着道：「对别的鬼魂，你们的法子有用，但

是对陈长青，没有用——刚才你们不是已经试过了吗？」

七人还是一副不服气的神情：「我们是师兄弟，同门之间，心灵相通，是寻常事。」

蓝丝冷笑：「既然如此，何必你们一再找他不着？」

七人提高了声音：「他刚才胡言乱语，必非出自本心，他有可能正受不知甚麽力量控制

，身不由主，所以言行才大悖常情。」

我虽然站在陈长青这一边，但这时，对於那七人说的话，却也表示同意。因为陈长青明

明身在困境，却又一再拒绝我们的帮助，甚至不愿和我们接触，这和他的为人，很是不合，

这就是七人所说的「有悖常情」那样，他也真的有可能是受了甚麽力量的控制，身不由己。

我还未曾表示我的同意，只听得蓝丝又冷冷地道：「你们所谓『常情』，只是你们所理

解的情形，他现在的情形如何，你们能了解吗？」

蓝丝语音清脆动听，可是她的话，却是咄咄逼人，词锋很是锐利，那七人被蓝丝问得答

不上来，过了一会，才道：「他肉体丧失，灵体独存，这种情形，我们——」蓝丝不等他们

说完，就抢着道：「这种情形，你们不知道——这里也没有人知道，只有处在那种情形中的

灵体自己才知道。」

那七人对蓝丝的说法，也不能不承认，他们抱怨道：「可是他又不告诉我们他的情形，

说了，我们自然明白。」

蓝丝道：「事情和你们无关，他为甚麽要告诉你们……」

那七人和蓝丝的对话，一直是蓝丝占着上风，七人只有忙着应对的份儿，直到这句话，

他们才感到可以反驳蓝丝了，是以七人疾声道：「怎能说和我们无关？和我们师父有关，就

是和我们有大大的关系。」

我听到这里，心中就笑：这七人上当了。

果然，蓝丝立即问：「他是他，令师是令师，又有甚麽关系了？」

那七人也疾声道：「他竟说师父他——」七人说到这里，陡然住了口——他们已发觉自

己说溜了嘴，神情不免有点尴尬。

蓝丝俏声追问：「他说令师怎麽了？」

七人齐齐顿足，蓝丝道：「你们连他说了甚麽都不肯讲，还想他再和你们说甚麽？」

七人却现出很是悲愤的神情，终於冷不住爆发了出来：「他……他竟然在胡说师父……

胡说师父没有转世，再也不会转世！」

一听得七人这样说，我心中陡然一动，因为这种情形，在我和白素分析陈长青的处境时

，曾在我们的设想之中出现过。

稍有不同的是，我们的设想是：「陈长青不要轮回转世」，而七人所说的是「不会再转

世」，其中的区别，显而易见。

我忙问：「你们听清楚了，是『不会再转世』，还是令师『不要有转世』？」

七人的神情更是悲愤：「他胡说……说师父不要转世，叫我们别白费心机去寻找了，真

是岂有此理，荒唐透顶，怎会有这种事？」

我一听得他们如此说，脑中便不禁「嗡」地一阵响，我的推测，得到了初步的证实。

我和白素，在作出推断之际，并不知道天池上人的情形，只知道陈长青的情形。

我们的推断是，人的生命形式，从生到死，是一个阶段，这个阶段以死亡为小结，这种

小结，称之为「解脱」。

对於这个阶段之後的生命形式，有许多种不同的方式，十分繁复，别的且不去说它，单

说天池上人这一派，他们认为，在「小结」之後，灵体转世，再开始第二阶段的生命，以这

样一直转世下去，生命也就不灭。

而又有一种看法，又深一层，是认为在每一阶段的生命之中，必须通过种种方法「修行

」，以达到积聚某种力量之目的。

当这种力量积聚到了相当程度的时候，生命形式，就会有一个大转变，在一次死亡之後

，灵体不必再转世，和「人」的生命形式，从此脱离关系，进入了另一种生命的形式。

佛教的理论，称这种经过彻底改变之後的生命形式为「成正果」、「成佛」、「到西天

」等等。

这一种生命形式变化的理论，是和它的基础理论相吻合的——基础理论是：人的一生，

充满了各种痛苦，所以才要藉死亡来解脱。

可是，若是解脱之後转世，岂不是又进入了另一个痛苦的历程？

从一个痛苦的历程，进入另一个痛苦历程，而且一样继续下去，那麽所谓永恒的生命，

就是永恒的痛苦历程，这有甚麽意义，又何谓之「解脱」？

所以，「成正果」是生命形式的彻底改变，不要再有转世，再有人生。

到这样境界之後，新生命历程中，是否没有了苦痛，不得而知，但至少在理论上，做到

了真正的解脱。

这种想法，可能是要到了生命只有灵体独存的阶段，才会产生。

由於是两种不同的生命形式所产生的不同想法，自然格格不入，互相之间，无法接受。

尤其是天池上人门下的弟子，穷毕生之力，都在努力於如何转世，如何再生，这是他们

生命希望之所在——天池上人在生时，也是如此，那种藉转世来达到永生目的之想法，已是

根深蒂固，视为天经地义之事，忽然之间来了一个根本相反的大转变，这叫他们如何接受！

那等於是摧毁了他们毕生努力的方向，令得他们全然无所适从，变成了比盲人更可怕的盲目

！

我知道，要令那七人，接受这一点事实，是不可能的事，而且，令得他们信仰全失，自

此再也没有了生命目标，数十年潜修苦行，一旦化为流水，也是很残忍的事。所以，当我看

到温宝裕和蓝丝，还想力证陈长青所说的必然是事实时，我抢先道：「我也认为陈长青是在

胡说，大可不必相信。」

此言一出，不但温宝裕、蓝丝和红绫都感到意外，那七人也是意外之至。

各人一起望住了我，我先向叁个小家伙使了一个眼色，表示「山人自有道理」，然後我

向那七人道：「我和令师，虽然只见过一次，但是印象极其深刻，令师对生命奥秘，探索研

究，成就之高，可以说是全人类之中，无人能出其右。」

这一番话，七人自然中听，所以他们不住点头。

我又道：「关於令师转世之事，你们一上来就走错了路，你们不该去追寻陈长青，应该

直接去追寻令师的灵体，听他的直接训示。」

那七人起先还有点疑惑的神色，後来见我说得实在诚恳，他们齐齐叹息，我们也曾想过

，但想到转世过程之中，有太多不可测之事，只怕一打扰，就生意外，所以就没有实行。

我吸了一口气：「陈长青的话不可信，唯一的办法，就是直接请令师训示。我提议七位

，回到令师圆寂之处，作法也好，静候也好，令师必然会和你们联络，这样做，胜过万里奔

波，却来听陈长青的胡言乱语万倍。」

七人听了，大有「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的神情，双手合什，连连称谢。

我向他们拱了拱手：「後会有期。」

那七人又向外走去，但走了一步，却又停了下来，向我道：「多谢阁下指点，待师父的

转世事成之後，再作联络。」

我只求先把他们打发走，因为我的思绪十分乱，有许多事，只是有了一个概念，而这种

概念，又是以前绝未产生过的，需要进一步好好地思索，我也没有想和他们再见，所以我只

是顺口道：「好，好，请。」

七人又再向我合什，看来真的以为我指点了他们一条明路，鱼贯走出。

温宝裕想送出去，我道：「不必了，他们自己会走，一定兼程赶回去，对他们来说，师

父转世，是一等一的大事。」

温宝裕压低了声音，像是唯恐给他们听见：「可是我相信陈长青说的，他们的师父，已

经不要再转世了。」

我直视着温宝裕：「追求再生、转世，正是他们追求的生命目标，天池上人何以忽然会

有这样完全相反的改变？」

温宝裕神情肃穆，一反常态，来回走了几步，才道：「猜想——只是猜想，是他对生命

有了新的认识，而这种新的认识，是因为他生命形式起了变化之後得来的。」

我点了点头，温宝裕这个「开场白」，已经和我的设想，十分吻合了。

我道：「这新的认识，内容如何，你可有设想？」

温宝裕道：「若是从人生难免苦痛引开去，则不愿再生为人，也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

既然和我的想法一样，我自然而然，鼓了几下掌：「然则不愿转世，又当如何？」

温宝裕双手一摊：「这可问倒我了——这个问题，不但我如今是人，答不上来，我看陈

长青已经其身是鬼，他也一样答不上来。」

我也大是感慨：「是啊，若是人，想到死亡之後，可以转世重生，那是求之不得的大好

事，假若是鬼，只怕想法又大不相同了。」

我和温宝裕的问答，已经涉及生命奥秘的极深层次——作为两个「人」，能讨论到的范

围，到这种程度，已经很难再深一层了。

若是要再深一层去讨论，那不是「人」的认识范围之内的事，在讨论者之中，需要有「

鬼」的参加才是，因为有太多的情形，只有鬼才知道，人无法得知。

而如果要讨论下去，最理想的参加者，自然是已不再是人的陈长青。

我和温宝裕，都有就此引陈长青出来的意思，所以温宝裕接着道：「鬼的想法，若是不

想做人，那问题简单，大可一直当孤魂野鬼下去，怕只怕当鬼不如当人——你自然知道失去

手臂者仍然感到手臂痛的事。」

温宝裕所说的事，是说有人动手术切除了手臂之後，却仍然感到不存在的手臂剧痛的一

种病例，说明人思想的感觉，超然於身体之上，也就是说，没有了身体之後，一样感受到身

体的苦痛，而且更麻烦可怕——这种痛苦，是如此怪异，全然无应付之法。

所以我道：「是啊，那时，不是『生不如死』，反倒是『死不如生』了。温宝裕明白我

的用意，所以他立时」哈哈「大笑了起来：「有趣，有趣！」

若是我们的好朋友陈长青，当真『死不如生』，我们当然和他一样难过，绝笑不出来的

。但这时，温宝裕一笑，我也跟着笑。

因为我和温宝裕相信，陈长青音讯全无，并非他已远去——对一个灵魂来说，应该根本

没有远近的分别，他只是不和我们联络。

如是他不主动和我们联络，我们并无办法，所以只好刺激他，使他「主动投案」，这便

是我们笑的原因。

温宝裕又道：「要是如今『死不如生』，那麽陈长青去投师学道，简直是脱裤子放屁，

多此一举，至於极点了。」

我索性把话放到尽：「大抵也只有陈长青这样的蠢人，才会有这种愚行。」

这句话才一出口，我就听到了陈长青轰然的回音：「放屁！放屁！放其臭屁，臭不可闻

。」

不但是我听到了，从其他人的神情看来，人人都听到了陈长青对我们非议的反击。

这次，我真的笑了起来：「你还能闻到臭味吗？」

我这样说，只是顺口说一句，回应陈长青骂我「放屁」，并没有甚麽特别的意义。「可

是，世事很是难料，这样随便出自无心的一句话，居然歪打正着，正说中了再也料不到的一

种情况。只听得陈长青先是发出一阵怪声，听来竟如同是抽搐之声。接着，便是他听来无助

、悲哀、苦恼、伤悲交杂，至於无法形容的可怕声音：「臭味？我当然闻得到，我甚至可以

闻到自己全身腐烂所发出的臭味，你们能不能设想这种可怕的情形？」

一时之间，我们四个人都呆住了——再也想不到陈长青竟会说出如此可怕的话来！

确然，人，任何人，闻到的臭味再可怕，也决不会闻得到自己全身腐烂所发出的臭味！

这种情形之可怕，简直超乎想像之外，叫人一想起来，心中就像是不知被甚麽东西堵住

了，不断地作呕，可是却甚麽也吐不出来，那种感觉之难受，堪称生平未有。

而并不是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从神情上看来，温宝裕的感觉，可能比我更强烈，他

的脸色，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看起来竟有点青绿色。蓝丝的神情也怪异莫名——她是

降头大师，甚麽古怪恶心的东西都接触过，也会感到心悸，红绫虽然是野人出身，对於腐肉

，不应该有抗拒，但是一想到，腐烂的是自己的身体，她也不禁拉长了脸，紧抿着嘴，感到

难以忍受。

陈长青只不过是随便说了一句，我们的感觉，便已如此强烈，也可以知道他如今的处境

，是多麽糟糕，多麽可怕，多麽超乎想像！

这一点，连陈长青也出乎意料之外，因为我们立刻又听得他说：「你们怎麽了？活吞了

毛毛虫？怎麽样子变得那麽难看？」

蓝丝首先松了一口气，因为「活吞毛毛虫」这种事，对她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可以

冲淡刚才陈长青的话所带来的恐惧感。

我和温宝裕对望了一眼，心中均有同感：宁愿活吞毛毛虫，也不愿多听陈长青说他的苦

况了。

我喘了一口气，说话也有点不连贯：「那……你的处境……不是很……不好？」

陈长青的声音，有着怒意，也有着极度的无可奈何和悲哀：「很不好，简直糟到了极点

。」

温宝裕叫了起来——他的声音都变了：「那你还不快去转世，难道你学道那麽久，连转

世的本领也没有学会？」

陈长青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过了一会，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声。

我们也不能确知他这声长叹是甚麽意思，但情形不好，可想而知。

我忙道：「就算你不能转世，可以暂且到一二叁号设置的阴间去，我知道在那里的灵魂

，好像没有你身受的那种……烦恼。」

陈长青的声音大是恼怒：「叫我去和这类无知之徒为伍，你可记得那个再生转世成了穴

居人的教授？」

我怔了一怔，陈长青说的那件事，并非直接发生在我的身上，而是发生在一个「非人俱

乐部」的会员身上，那会员有一个至交，是着名的生物教授，深信再生转世，而他在死後，

也确然转世成功，可是投生於穴居人之中。试想，一个生前有完整的前生记忆的教授，再生

之後，发现自己处身於与文明世界隔绝的穴居人社会之中，这是何等刻骨的痛苦。

这件事的悲剧情之浓，无以复加，陈长青在这时提了出来，我隐约可以了解他的用意，

但是却不能十分确定。

我可以了解的第一点是：他不肯到那个「阴间」去，看来也不愿到别的，类似的人类灵

魂聚集之所在（阴间有许多个，这一直是我的假设），原因是他不愿与「那些无知之徒在一

起」。

环境是不是令人痛苦（或令灵魂痛苦），是由这个人（或灵魂）的认识程度来决定的。

再以那个投生为穴居人的教授而言，因为他是高级知识份子，有着超人一等的卓越知识

，认识异於常人，所以在穴居人之中，他便感到了极度的悲哀和痛苦。

但是，若根本便是一个穴居人，对文明世界一无所知，毫无认识，他也就必然心安理得

当他的穴居人，不会有特别的痛苦。

所以，在同样的环境中，有的人快乐得很，有的人痛苦莫名，决定因素，并不在於环境

，应在於处在这环境之中不同的人。

在一大群愚者之中，智者痛苦莫名，而愚者自得其乐。在人间这种事，也常有发生，陈

长青不愿到阴间去和「蠢鬼」为伍的心情，很可以了解，因为他毕竟不是普通的鬼魂——他

在生之时，就是一个杰出的人物，不屑与愚俗之人为伍的。

可是，他又为甚麽不选择再生？难道正如温宝裕所说，他连再生的本领也没有学会？

这一点，就令我不了解了。而且，好像也可以有别的选择，例如长期处於「游魂」的状

态——这些，都是我经历之中，曾经接触过的情形。

我们几个人，各自转着念，所想的也都差不多，陈长青的声音却变得焦躁无比：「你们

不懂，甚麽也不懂，一点也不懂。」

我也焦躁起来，以致於口出恶言：「他妈的你甚麽也不说，叫我们怎麽懂？我们知道你

在困境之中，大是不妙，比做人更糟，想帮你，你不说原委，我们怎麽能懂你究竟想怎样？

」

温宝裕在我说完了之後，也加上了一句：「真他妈的！」

陈长青也怒：「等你们死了，自然知道滋味，还『真他妈的』！我是在帮你们开路，设

法免得你们死了之後，和我一样……不知怎麽才好，真他妈的死不如生！」

陈长青的反应如此激烈，颇出我和温宝裕的意料之外，我们各自叹了一声：「谢谢你为

我们打算——我们还没有考虑到那麽远。」

陈长青「哼」地一声，忽然掉了两句古文：「昔日戏言身後事，如今都到眼前来。」

我忙道：「是，是。是怎麽一个情形，总要你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多多关照。」

陈长青生前，喜欢别人替他戴高帽，这时果然并不例外，他怒意已消，长叹一声：「关

照是关照不了甚麽，我如果找到了办法，可以告诉你们，若是找不到办法，那麽到时候，一

起受苦罢了。」

我听完了他言下之意，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真的是死不如生，鬼不如人。」

陈长青没有立刻回答，温宝裕又问道：「人死了，不是一了百了，得到了解脱？」

陈长青冷笑了几声，笑声之中，满是苦涩，我再问：「是，或不是？」

陈长青这才道：「不是——不但没有解脱，生前的一切感觉全在，而且又增加了新的感

觉，那是你们无法知道的，因为你们没有死。」

我疾声道：「既然如此，何不快去转世？」

陈长青「哈哈」笑了起来：「再去重覆一遍生老病死，到头来，再增加多一层苦痛，天

下还有比这个更自寻烦恼的事吗？」

标题 <<书路--解脱>>

十二、道理简单

陈长青的话，虽然在我的推断之中出现过，但这时听他说来，我仍然不免有遍体生寒之

感。我和温宝裕齐声道：「那该怎麽办？」

陈长青忽然激动地叫了起来：「要寻求大解脱的方法，大解脱！真正的解脱。」

我们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陈长青又道：「我错了，师父也错了，世上许多许多的设想全错了，错在以为死亡是一

种解脱，其实不是，死亡是痛苦的累积，累积。」

他的话，不但声音满是悲苦，内容也令人心悸——连死亡也不是解脱，痛苦人生，岂非

无助之极？

我们四人之中，温宝裕年纪轻，蓝丝作为降头师，自有她独特的人生观，红绫自小在山

野间长大，一接触文明，就和外星人有联系，观念自然也与众不同。四人之中，自然以我和

陈长青的观念最是接近，所以也最能体会陈长青此话那种孤苦无依，无所适从， 徨凄酸的

心境，对他来说，简直也到了绝境。

我自然而然，长叹一声：「那怎麽办呢？」

陈长青也长叹一声：「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陡然想起来：「长青，处在你这种境地之中的，不止你一个，令师呢？你刚才说他不

要再有转世，那岂不是和你一样，认清了『转世』是一个很滑稽的生命方式，他准备怎麽样

？」

陈长青没有立刻回答，我又道：「令师的学养在你之上，对生命的认识，也必然比你强

，你怎麽不请教他？」

陈长青这才又一声长叹：「我师父他是泥——」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多半他原来

想说「泥菩萨过江」，但想到不是太恭敬，所以才住口。

他改口道：「他也不知道怎麽办，但是他有信心，必然会有真正的解脱，大解脱。」

我苦笑：「所谓『大解脱』，是怎麽样的一种情形？」

陈长青一字一顿：「是生命的彻底了结，灵体消失，生命不再存在，只有到了这一地步

，一切由生命带来，与生命共存的苦痛烦恼，才会随之消失。这道理，也很有些人懂得，但

都误认为『死亡』就是终结，不错，死亡是终结，但那必须是灵魂的死亡。」

我脑际「嗡嗡」作响，把「灵魂」和「死亡」联在一起後，真是怪异之至——灵魂本身

已是死亡之後才产生的，怎麽再死亡呢？

难道死亡可以连续发生？

而且，灵魂死亡之後……

我一想到这里，脱口道：「你又怎知灵魂死亡之後，生命就此结束，又怎知不会产生灵

魂的灵魂，冤魂不息，一直延续下去？」

陈长青道：「或许是我用错了字眼，总之，我所说的大解脱，是生命的绝对终极，彻底

消灭，再也没有任何形式的存在。」

他说了之後，有一阵子的沉默，然後他又道：「这不但是生命的终极，而且也可以说，

是生命之目的。生命不知由於甚麽原因而产生，而的是，要令生命，完完全全消失掉，一切

全部归於空，空。」

他把後一个「空」字大声叫出来，竟令得听到的人都为之震动。

我用力摇了摇头，陈长青所说的这一切，我难以接受，陈长青「咭咭」地笑：「看，我

早说你不懂，是不是？」

我无法不承认：「是，我不懂。可是你也不懂，你的师父也不懂。」

陈长青道：「是，我从来也不曾否认过这一点——但是，只要我们师徒努力，就一定会

有明白的一天。」

我忍受不了他的语气，冷笑道：「你要是真的那麽有自信，也不会苦恼至於此了。」

陈长青却笑了起来：「这你又不懂了，凡是新生，都经过大痛苦而後诞生，人如此，连

虫也如此，茧化成虫，挣扎出来之时何等痛苦。释迦牟尼不是经过大痛苦，如何会悟出佛理

来？」

我道：「好，好，你说得有理——说起佛理，你们难道一点也不信服？」

陈长青笑了起来：「身为人，以为做鬼便解脱，做神做佛便解脱，可是看来，神鬼佛和

人，也没有多大差别，理一面要『四大皆空』，一面又要成佛，既有欲求，何空之有？连释

迦也难以自圆其说。我们现在追求的确然是空，但此『空』，和佛理的『空』又有不同，我

们要的是『真空』——真的一无所有，彻底绝灭，不同那『假空』——既有西方，何得云空

？」

陈长青一口气说下来，听得我目定口呆。

他所要求的「真空」，听起来自然比佛理的「空」来得真。佛理一再强调「空」，可是

最高目的，却不是空，而是成佛！

陈长青这一声责问：「何空之有？」只怕令牟尼佛驾西来，也难以自辩。

既有目的，何空之有，要彻底到甚麽都没有了，才是真「空」。

天池上人并非佛弟子，所以他能明白这个道理，而一般佛门弟子，却无法悟到这一境地

了。

温宝裕在我和陈长青的这席对话中，一直插不上口，直到这时，他才道：「你的目标如

此伟大，连神、佛都还不是终点，那……我们这几个朋友，就算全成了鬼，只怕也帮不了甚

麽。」

陈长青当仁不让：「这个自然，我曾说要帮我，除非肯死，变了鬼再说，也只是说说而

已。天地之间，鬼魂亿万，不是并入阴间，就是投向轮回，再不就是不知何所为的孤魂野鬼

，能像我和师父那样，忽然悟到了生命真正奥秘，知道要解决生命苦痛，唯有大解脱的，少

之又少。」

我听了他的话，不知是同情好，还是觉得好笑。因为相类似的话，在人间，也一样有人

说，人间就有人自以为别人甚麽都不懂，只有他才懂的，这种人常挂在口边的话是「众人皆

醉我独醒」——这「独醒」之人，自然痛苦莫名，不知如何才好，多有自求一死，以为可以

解脱的，但是变了鬼之後，若是和亿万鬼魂一样，成了醉鬼，那也就没事了，若是和陈长青

那样，也是「众鬼皆醉我独醒」的「醒鬼」，那就非但没有解脱，而且更陷入困境之中，又

要去追求大解脱了。

这「大解脱」的目标虽然有了，但如何可以达到，悠悠岁月，只怕谁也说不上来。

我本来推断陈长青是在困境之中，所以急於想帮助他——如此，我的推断没有错，可是

，他身临的却是如此这般的困境，我真是爱莫能助了。

我只好说些空泛的话去安慰他：「千古以来，我看总有些鬼魂，也明白这个道理，你可

以去找了来，结为同志，共同探索，集思广益，或者事半功倍。」

陈长青可没有回答，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忍不住大笑：「有一个古魂，你大可先去找

他。」

陈长青竟没有听出我的讽刺之意，还追问道：「谁？」

我忍住了笑：「就是说『众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叁闾大夫，跳进江中想

求解脱的屈原，我看他非但没有解脱，一定更是苦恼，也想追求大解脱，毫无疑问，你们正

是同志。」

陈长青仍然不以为我在取笑他，连声道：「诚然，诚然，千古以来，屈子可说是一个清

醒人。」

温宝裕道：「清醒鬼。」

陈长青冷笑数声：「说来说去，你们还是不懂。」

我和温宝裕忙解释，我们在听了他的话之後，虽然不是全懂，可是也明白了不少。

可是我们解释了半天，陈长青却再无音讯。

我们四人轮流再想请他出声，但一直到了下午时分，仍然没有结果，这才放弃。

我和红绫，回到家中，一进门，就听得楼上白素的声音：「你们父女怎麽到如今才回来

，要贵客久等。」

我这才记起，白素和阴间使者李宣宣有约，李宣宣若在午夜时分前来，当真等得久了，

而我正有许多有关灵魂的事要和她商讨，所以我叫道：「对不起，实在是事情太……古怪，

我们还有许多不明白之处。」

我和红绫，急急上楼，只见李宣宣神定气闲，并没有急於离去之意，这才放下心来。

我先把陈长青和天池上人的情形，详细说了，白素和李宣宣都听得很是用心。

我说完了之後，李宣宣神情肃穆，并不出声。白素伸过手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知道白素的意思——刚才我所说的一切事，都极其可怕，因为人的生命，似乎是一个

没有终极的苦痛的漩涡，连死亡都不能摆脱，再生转世，虽然是生命的延续，但同样也是苦

痛的延续。

这样一想，生命竟是无尽止的苦痛，这岂非可怕之至？

过了一会，李宣宣仍不出声，我就问：「有些问题，你最有资格给答案了，例如，是不

是有方法使灵魂彻底消灭，不再有任何形式的存在？」

李宣宣又想了一会，才道：「目前，应该没有——」我听了之後，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

寒颤，失声道：「那岂非……永远没有真正的大解脱？」

李宣宣道：「不能说『永远不会有』——若是有许多人，或是许多灵魂，都要求有种大

解脱，那迟早会探索出方法来的。问题是，并不是有很多人想那样，众多的生命，对生命本

身很满足，希望一直延续下去，或者对於灵体的单独存在，也感到满意，绝不想彻底毁灭。

」

我呆了片刻，从紊乱的思绪中，理出了一个头绪来：「你是说，『众人皆醉』——众多

的人，都很满意那种『醉』的境界，并不要求『清醒』？」

李宣宣点头：「就是这个意思，灵魂的意愿，和人的意愿，其实一致。在人口的比例中

来说，自杀以求解脱的人是极少数，进入空门的人也属极少数，绝大多数的人，都好好活着

，尽管活着会带来很多苦痛，但也总能找到一些快乐去抵销，不是人人都想死，而灵魂的情

形也一样，绝非大多数灵魂都想彻底消灭。」

我连连点头：「是，在我接触过的灵魂之中，陈长青可以说是最特别的一个。」

李宣宣道：「和他一样想法的，当然还有，我也可以认为他们是彻底看透了生命的可悲

性，从而想彻底结束，这是由於他们的认识太深之故。」

我有点疑惑：「认识太深？」

李宣宣道：「是啊，知得越多、越深，就越感到人生无常，没有意义，知得少的，快快

乐乐地在享受生命，人间的情形，一直就是如此。在灵界，情形也一样。对生命的意义，根

本不作探索，浑浑噩噩的愚者，不是比整日思索的智者快乐得多吗？」

听了这样的说法，我不禁苦笑，李宣宣似笑非笑：「你对陈长青的想法，如此关切，莫

非你也进入了这『智者』的范围之中了？」

我叹：「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自己不是……那种……『智者』。」

李宣宣也叹了一声：「或者，智者日多，就真能探索出大解脱的法子来——真正只有做

到那地步，才能解决一切烦恼。」

我苦笑不绝：「或许，这只是地球人的想法，外星人的观念，不知如何？」

李宣宣道：「你太贪心了，连自己本身生命的去向，都一无所知，还想去知道别人的。

」

我无话可说，只好道：「那你……也帮不了陈长青？」

李宣宣摇头：「没有办法，他所要求的那麽高，自然所感到的苦恼也高。无知、无求，

便无苦。有知、有求，便苦，知得越多、所求越高，便越苦。李宣宣最後几句话，颇值人反

覆回味，白素喃喃地道：「要是可以做到知而无求——」才说了一半，白素就住了口，我们

叁人一起笑了起来——要「知而无求」，这已是「求」了，结果还是一样。

李宣宣又道：「陈长青的情形，其实也不必太为他担忧，他这种情形，人间多的是，只

是程度不同而已，真正因之而感到活不下去的人，毕竟是极少数。」

我叹了一声：「知得太多还不要紧，想得太多才最是麻烦。」

白素道：「这话白说了，知得多，必然想得多，连电脑知得太多，也会产生自己的想法

，何况是人脑？」

李宣宣忽然抬头，目光并无目标，她缓缓地道：「李先生和庄先生，早就指出过，『弃

智』乃是生命中的重要过程，可以『明天下』——那个时代的人，对生命了解之深刻，犹在

现代人之上，现代人对生命的奥秘，越来越不深究了。」

我道：「这正走上了『弃智』的路，倒走对了，醉生、梦死，不去深究，便也是解脱的

第一步了。」

李宣宣默然半晌，花容黯然，也无法知道她是在想些甚麽。

我本来还想问她一些有关她本身的问题——她当年是由於生活的不如意，求生不能，蹈

水求死的，不知道她当年死了之後，是不是把生前的痛苦也带了去，感到了更大的痛苦？

这个问题，「私人」之至，我和李宣宣毕竟不熟，不好意思冒然相询，所以我望向白素

，意思是白素和她来往较深，是不是可以问一问。

白素一见我的神情，就知道我在打甚麽主意，她摇了摇头，表示不便相问。

我自信我和白素之间的小动作，李宣宣并没有注意，所以她又说了一些，是她自发的，

也等於是回答了我想问的问题。

她的神情很是感慨：「当年，我一死以求解脱，等到灵体独存之後，才知道事情不是那

麽简单，当时，我可以选择的只是轮回再生，我一念及生前的苦难，便绝不想再重覆一次，

而灵体独存，又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飘荡失落之感，我有幸在这时候，遇上了阴间主人，才有

了新的安排，不然，也必定和陈长青一样，致力於彻底大解脱了。」

我道：「可是陈长青却不肯到阴间去。」

李宣宣道：「陈长青见识超人一等，想法自然也不一样。在他看来，处於阴间中的灵体

，浑噩无知，不知生命为何物，是生命中的低级存在，他自然不屑为伍，而他又不知如何去

走他高级的路，於是他就成为悲剧人物——这种人物，人间也有，不独灵界。」

李宣宣几句话道破了陈长青如今的处境——虽然令人同情，但也有点咎由自取，要是他

随和一点，跟随大流，去轮回再生也好，在阴间悠然存在也好，就不会有甚麽悲苦不乐了。

可是他偏偏要与众不同，要「独醒」，那只好祝他总有一天，能达到目的了。

当然，说到底，我还是很关心他，所以我再问：「以阴间主人一二叁号之能，是不是有

方法，能把人的灵体彻底消灭？」

李宣宣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看来不像是有办法，不过…

…」

我接道：「不过甚麽？」

李宣宣道：「不过……我想这个问题，想到过的人，本来就很多，不自陈长青和天池上

人始。」

我皱眉：「这话怎麽说呢？」

李宣宣道：「佛教的理论上，就曾多次提及过这种完全绝灭的想法，而且说得明了、简

单，直接之至，我相信那一定是释迦牟尼和他的弟子，真正想通了之後，留下来的心得，只

不过後世人全误解了，或是未能真正明白其中的涵义。」

我听她说得如此肯定，也不禁觉得诧异，因为即使不是佛教信徒，对於佛学的道理，也

必然有些接触，我也是个例子，何以我竟不觉得佛理之上，有如此彻底决绝的想法。

李宣宣见我面有犹豫之色，就缓缓念道：「照见五蕴皆空，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

受想行识……能除一切苦厄……」

听到这里，我已然直跳了起念来。

李宣宣念的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佛学经典《金刚般若密多心经》，简称「心经」，连

五六岁小孩，都能琅琅上口的。

那字字句句，仔细一想，确然都是陈长青和天池上人要追求的目标——「五蕴皆空」是

真正的空，「不生不灭」，摆明了不要再生，「不增不减」说得再清楚不过，甚麽都不要了

，又何求来生，何求成佛？只有到这一地步，才能「除一切苦厄」。

这样简单明了的训示，可是世人在诵读心经之馀，有多少能够真正了解？世俗都只着眼

於「此生」的一切苦厄，以为「此生」一结束，苦厄也随之而解脱，却不知道，真正的解脱

来自「不生」，只有彻底的空，才是彻底的解脱。

但是，这种精义，对连此生的苦厄都不肯放弃的世俗人来说，未免太奢求了。

我想了一会，神绪颇有点痴呆，我道：「然则释迦牟尼和他的弟子，真正大解脱了？」

李宣宣一摊手：「谁知道。或许有一部分是，但肯定有很多没有——还要『渡』世人的

，就有所求，怎能真正得成正果！」

我点了点头：「所谓『正果』，就是甚麽都不要，任何生命的形式都不要，没有生命，

才是真正目的。」

说到这里，我叹了一口气：「既然已有前例，我不必为陈长青担心，天池上人和佛门的

关系本就密切，只是他接触的一切，受『转世』的观念影响太深，一时之间，难以摆脱。等

到他进一步想通时，问题就简单了。」

李宣宣道：「大抵如此。」

白素神情惘然：「这……真是难以想像，事情要是轮到了我们——」我笑道：「你放心

，到时，陈长青一定会帮我们的忙。」

白素蹙眉：「他已不存在了，如何帮我们？」

我大笑：「你不知道历史上的高僧，多有自己已修成正果，但是为了渡有缘人，一耽搁

就是几百年的，我们就是陈长青的有缘人——除非到时，他还未曾想到办法，那就只好一起

探索了，反正有了目标，知道了是怎麽一回事，总比在错误的路上兜圈子好得多了。」

李宣宣感慨：「我还是那句话——世俗人在『错误的路上兜圈子』，只要不知那麽多，

不想那麽多，一样自得其乐，享受人生。」

我陡然伸手，把白素拉了过来：「说得对，我们就是这类世俗人。」

李宣宣笑着站起身来：「对了，还有一件事，非说不可——蓝丝所学的召灵降头术，杂

乱不纯，召了凶灵来，很难驱走，十分可怕，不可乱试。」

我忙道：「是，是，我对他们说，叫他们不可乱试。」

本来，我心中在想，若是通过甚麽办法，把附在兵刃上的灵魂，一个个召将来，听听他

们生前的遭遇，每一个必然都有一段极精采的故事。

如今听李宣宣这样一说，当然不敢乱来了。

我正想问李宣宣，蓝丝的降头术，是不是可以有甚麽方法改进一下，使得兵器上的凶灵

，易请易送，一抬头，李宣宣已经不见了，只有白素望着我笑，似乎是在笑我，连这点小事

也放不开，还谈甚麽真正的大解脱。

我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

＜＜完＞＞

Ｋｅｙ－ｉｎ　ｂｙ　ＣｏＣｏ

Ｅｄｉｔｅｄ　ｂｙ　ＬＹＨ

尽头

作者：倪匡

「尽头」是一个诡异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

在叙述这个故事之前，先要说几句题外话。不久之前，我接到一封自加拿大寄来的信，

写得很长，寄信来的，是我不相识的三个年轻人，他们都在大学就读，他们和我讨论了一些

科学上的问题之後，用挪捡揄口气问：为什麽那麽多诡异古怪的事，全都给你遇上了，而不

是给别人遇到呢？

由於那几位年轻朋友没有回信地址，所以我只好在这里回答。

我回答是：我所遇到的事情，一开始就诡异古怪的，可以说少之又少，它们大多数是极

其普遍的一件事，任何人都会忽略过去的，我只不过捕捉了其中极其细微的一个疑点，探索

下去。

探索下去的结果，才会发现事情越来越是诡异古怪，发现很多事，根本远在现在人类的

知识范围之外。而如果当时便忽略了那一些细微的可疑之点，那麽，自然也不会发现进一步

的诡异的事实了。

所以，可以那样说，那种稀奇古怪的事，并不是恰巧给我遇到，而是每一个人都可以遇

到，但是大家都忽略了过去，而我锲而不舍，要追寻它的原因而已。

譬如说，街头有两个少年在打架，那样的事，居住在城市中的人，一生之中，一定都看

到过的。那并不是什麽奇事，而且可以说极其普通。

看到两个少年在打架，有的人会上去将他们拉开，有的人会远远躲开去，有的人会在一

旁呐喊助威，看一场不要买票的戏，也有的人会去叫警察，那也全是很普通的行动，一句话

，那是一件极普通的事。

可是，「尽头」这个诡异莫名的故事，却就是当两个少年在街上打架开始的。

我不是第一个发现他们在打架的人，当我发现他们的时候，在恶斗的两个少年之旁，至

少已围了十三四个人，他们都在大声叫好。

那两个少年，大约都只有十六七岁，衣服很破烂，一望便如是没有受过良好教育的那种

问题少年，其中的一个，已经在流鼻血，另一个也已鼻青眼肿了。

可是他们却还在打著，缠在一起，拚命想将对方摔倒在地上，时而腾出手来，挥击著对

方。

我看到这种情形，是感到十分之恶心。

使我恶心的，决不是那两个在打架的少年人，而是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

我站定了身子，只看了几秒钟，便决定该如何做了。

我推开挡在我身前的两个人，向前走去，来到了那两个少年的身边。

然後，我双手齐出，抓住了他们两人的肩头，喝道：「别打了！」

在接下来的几秒钟之内，我才知道那些人，只是围著看，而没有人上来劝阻，是有原因

的了，因为我一面喝叫，一面将他们两人，分了开来。

而就在我将他们分开来之际，他们突然各自掣出一柄小刀，向我的肚际插来！

这种攻击是突如其来，几乎毫无徵兆的！

我赶紧一吸气，身子一缩，「刷刷」两声，两柄小刀，就在我的肚前，插了过去。我看

到明幌幌，展有五寸长的刀锋，也不禁心头火起。

我双脚飞起，踢向那两个少年的胯下。

他们两人，一被我踢中，就痛得弯下了身子，其中一个弯下了身子之後，立时跳了起来

，另一个也想逃，却被我抓住了他的衣领，直提了起来。

我抓住的那个，就是流鼻血的那个。他被我提起来之後，连挣扎的余地也没有。

我本来是想，在提起他之後，再狠狠地掴他两巴掌的，可是看到他那种血流满面的样子

，我扬起的手，也放了下来，只是道：「走，到警局去！」

那少年还在用力挣扎著，可是当他知道他是无法在我手中逃出去的时候，他停止了挣扎

。

然而，他也不向我求饶，只是恶狠狠地望著我，道：「你不放开我，那是你自讨苦吃！

」

我冷笑著，道：「你想恐吓我，那是你自讨苦吃！」

我拖著他便走，只走出了几码，迎面就来了两个警员，我将经过的情形，大略和那两个

警员说了说，就松开了抓住那少年的手。

那少年趁机，身子一转，突然向外，奔了开去。

一个警员立时扑向前去，将他扑倒在地上，那少年和警员纠缠起来，另一名警员也冲了

上去，很快就把那少年制服，我和他们一起到了警局中。

一直到我离开警局之前，那少年一直用一种十分恶毒的眼光望著我。

我自然可以在他的那种眼光中，看出他对我，是恨之入骨的。

但是我自问并没有做错什麽，这样的少年人，因为种种原因，流落街头，以犯罪为乐。

形成这种少年的原因很多，许多专家，都喜欢称之为「社会问题」，但是我一直以为那还是

个人的问题。

在同一环境，终於成为滓渣，将之归咎於社会，实在不公平，社会为什麽会害你而不害

他呢？自然是你自己先不争气的缘故。

所以，我自己觉得自己做得十分对，那样的少年人，只有当他还未变成大罪犯之前，便

让他知道不守法是会受到惩罚的，才能有使他改过的希望。

我可以说是心安理得。

但是，那少年人的那种目光，却还是令得我十分之不舒服，一直当我回到了家中，那种

不舒服的感觉，仍然存在著。

我感到那几乎不是人的眼睛中应该有的目光！

人总是人，人是有文化的，文化的渊源、历史，都已非常悠久。人和别的动物不同，人

的感情，受文化的薰陶，在一个即使从来未受过任何教育的人，他日常接触的一切，也全是

人类文化的结晶，他也应该受到人类文化的一定影响。

可是那少年人，唉，他的那种目光，是一种充满了原始兽性的仇恨，将他的脸部全都遮

去，只剩下一对眼睛的话，那你将分不出他是人还是兽！

说我的心中「不舒服」，那还是很轻松的说法，应该说我的心头很沉重。

但自然，过了几天之後，我也将那件事，渐渐忘记了，直到第七天，我和我的妻子白素

，从一个朋友家中出来。那晚月色很好，我们的车子停在相当远的地方，是以我们慢慢走著

。

那时已经是午夜了，街道上很冷清，情调很不错，可是，突然之间，从横街中，呼啸著

冲出了七八个人来，那七八个人的动作十分快，一下子就将我们围住了！

而且，我立即就看出，那七八个人中，有一个面对著我的，正是那天打架，给我抓住的

那少年！

现在，他和他的同伴，年纪都差不多，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握著一柄尖刀。

那少年人本来大约是想抢劫过路人的，他一见到了我，发出了一下吹啸声，他手中的刀

尖，精光闪闪，挡住了我，狞笑著，道：「兄弟，原来是你！」

那七八人中有几个七嘴八舌地问：「怎麽，你认识他？他是谁！」

他们之中，也有的用贼溜溜的眼睛打量著白素，道：「嗨，跟我们去玩，怎麽样？」

白素自然不会在那样的场合下吃惊，她只是觉得事情太滑稽了，在她的眼中看来，那些

小流氓和纸糊的实在没有多大的差别。

我伸手向那少年一指，道：「那天你在警局，一定未曾吃过苦头？」

那少年一直哼笑著，突然大叫了一声，道：「弟兄，这人我要他的命！」

他那种凶狠的神情，令我呆了一呆，我想问他，为什麽他和我的仇恨如此之深，我也想

问他，他是不是知道，如果杀了我的话，会有什麽後果。

但是，我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随著他的那一下凄厉的怪喝声，至少有三个人，一起向我冲了过来。而在那一刹那间，

我起了一阵恶心，我感到向我扑过来的，不是三个人，而是三条疯狗！

在那样的情形下，除了采取行动之外，我自然不能再做别的什麽了。

我身形一挺，突然飞起一脚，向冲在最前面的人，疾踢了出去。

我也不知道一脚踢中了那人的什麽地方，但是我听到了一下乾脆的骨裂之声。

接著，我也向前直冲了过去，当一柄尖刀，突然剌到了我的面门之际，我倏地出手，抓

住了那手腕，用力一抖，「咭」地一声响，又听到了腕骨断折声。

我的左手肘也在同时撞出，因为另一个家伙，在那时自我的左面攻来。我的左臂上，被

那家伙的小刀，划出了一道口子。

但是当我的手肘，撞中了他的胸口之际，他至少给我撞断了两根肋骨！

在另一边，另外两个小流氓在白素的手下，也吃了苦头，一个小流氓双手掩住了脸，血

自他的指缝之中流出来，也看不出他受了什麽伤。

另一个小流氓，弯著身子，汗自他的额上，大滴大滴淌下来。

还有几个人看到这种情形，都呆住了，他们的手中还握著刀，但是他们的情形，就像是

被拔光了毛的鸡一样。

我拍了拍双手，向他们走了过去，冷冷地道：「怎麽样，还有人来动手麽？」

我一面说，一面直向那个少年走了过去，那少年转身想逃，但是我一伸手，便已抓住了

他的衣领，一手捏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手中的刀，夺了下来。

那时，其余的几个人，受伤的也好，未曾受伤的也好，都已急急逃走了。我将那少年的

手扭了过来，冷冷地道：「到警局去，我想这一次，你不会那麽快就出来的了，兄弟！」

那少年仍然用那种目光瞪著我，我也不去理会他，一直将他拉到了碰上警员，才将他交

给警员。

自然，我们免不了要到警局去，等到从警局中出来之後，白素才叹了一声，道：「你觉

得麽，这些人，他们简直不像是人！」

我也叹了一声，我早已有那样的感觉了。

白素和我一起向前走著，她又道：「你有没有感到，人在渐渐地变了。」

我呆了一呆，道：「你的意思是──」

白素道：「我是说，人在变了，变得越来越不像人，越来越像野兽。人类的进化，在我

们这一代，可能已到了尽头，再向下去，不但没有进步，反而只好走回头路，终於又回到原

始时代！」

我苦笑著，道：「你这样说法，倒很新鲜。」

白素挽住了我的手臂，道：「我也是有感而发的，你还记得麽？明天，章先生要来，他

是群众心理专家，你不妨向他转述一下我的意见。」

不是白素提起，我几乎忘了这件事了。

在这里，我当然得介绍一下那位「章先生」。我未见章达，已经有好多年了，我和章达

分手的时候，我们全是小孩子，我们都只有十一岁，章达的父亲是外交官，他要离开家乡，

到外国去了。

在那样的年纪，到外国去这件事，对两个未曾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来说，简直是件不可思

议的事情，我和他曾撑著船，在瘦西湖中荡了整个下午，然後，还曾在一座庙中，当著神像

，叩了三个头，结义兄弟。当叩头的时候，口中念念有词，念的全是从旧小说看来的那一套

，什麽「但愿同年同月死」之类。

在章达走了之後，我几乎立即就忘记了有那样的一个结义兄弟，一直到了前三年，我才

在一则新闻中，看到了章达的名字。

那则新闻，是和世界社会心理学大会有关的，章达是这个大会的执行主席，曾有一篇专

文，专门介绍这位年轻的又有卓越成就的章达博士。

我在看到了那篇报导之後，才写了一封长信到他就教的大学中，他在收到了信後，给了

我一个长途电话，我们用家乡话互相交谈著。

以後，我们不断通讯，保持著联系，互相虽然未曾再见过面，但是彼此对对方的生活，

却知道得十分详细，他因为要出席一个学术性的会议，是以要到远东来，决定和我共处三天

，明天他就要到了。

白素说得对，章达是如此著名的社会学专家，他对我心中的疑问，应该有所解答的。

我们回到了家中，这一晚上，我的心中仍然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之感，当然，是因为那

少年眼中的那种光芒，那种绝无人性，只有兽性的眼光。

第二天中午，在机场我接到了章达，章达在联合国的一个机构中，也担任著重要的职务

，是以他一到，就有官方的记者招待会。

但是章达究竟是我的「结义兄弟」，多少年来，他的怪脾气并没有改爱，当记者招待会

举行之际，我在会场的外面等他。

然後，他运用了一点小小的欺骗，溜出了会场，和我一起奔出机场，上了由白素驾驶的

车子，「逃」走了！

在车中，章达得意得「哈哈」大笑，看他的神情，十足是一个逃学成功的顽童。

然後，在最近的一个电话亭前停下，章达打了一个电话到机场，告诉接待他的官员，说

他在这三天中，想自由活动，不劳费心。

二十分钟後，章达已到了我的家中，他一到家中，便目不转睛地打量了白素，足有两分

钟之久，然後，他长叹一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道：「小黑炭，你真好，娶到了好妻子！」

「小黑炭」是我小学时的掉号，我握住了白素的手，道：「你为什麽还不结婚？」

章建滩了搜手，道：「结婚，我说不能和石头结婚，和木头结婚的，可是金发美人与石

头、木头相比，却是相差无几！」

我笑了起来，章达自小眼界就高，所以他的绰号叫「癞带姑子」。「癞带姑子」是我们

的家乡土话，就是「癞蛤蟆」。蛤蟆的眼睛是朝天的。

我一面笑，一面道：「癞带姑子，你再双眼朝天，只怕得打一辈子光棍！」

章达大声叫了起来，道：「胡说，我们不说这个！」

白素也笑著，我们果然不再谈章达的婚事，因为在这方面，章达本就很敏感，我们详细

计划著这三天的节目，一小时之後，我们已准备照计划出门了。

可是就在那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白素去接听电话，我叫道：「说我到欧洲去了！」

白素拿起电话来，听了两句，皱著眉，向我道：「我看你非听这电话不可，是警方打来

的。」

我略呆了一呆，这大概是天下最煞风景的事情了，可是我却又不得不去听那个电话！

我拿起了电话，对方倒十分客气，道：「是卫先生麽，我们有一个消息要通知你，昨天

因为你出力而被拘捕的邦小流氓，今天从拘留所逃走了。还刺伤了一个警员，抢走了一支枪

。」

我呆了半晌，道：「那和我有什麽关系？」

那警员道：「卫先生，你曾经两次协助警方拘捕他，警方认为那是一个失去了常性的危

险人物，现在他的手中有枪──」

我吃惊道：「你是说，他会来找我麻烦。」

「可能会，所以警方有责任通知你，请你小心一些，免得遭了暗算。」

我呆了几秒钟，才道：「谢谢你，我会防范的。」

我放下了电话，章达立时问道：「什麽事？你和警方有什麽纠纷！」

我苦笑了一下，道：「那全是一件意外──」接著，我就将那件事，自头至尾，向章达

讲了一遍。

章达紧皱著眉，不出声，我最後问道：「章达，为什麽会那样，是不是因为受的教育太

少？使人变成了野兽一样疯狂？」

我的问题，可能太严肃了一些，是以引起了章达深深的思考，他来回踱著，然後在沙发

上坐了下来，双手抱住了膝头。直到此时，他才道：「不是教育水准的问题，绝不是。」

我有点不明白，章达何以说得如此之肯定。

我还没有再问他，章达也已经道：「我会对这一问题，使了长时间的研究，我在研究二

次世界大找之後成长的这一代的心理状态上，化了很多功夫，我甚至曾经化装成年轻人，参

加过他们的暴乱行为！」

「你有了结论没有？」我和白素一起问。

章达叹了一声，道：「还没有，但是我已很有成绩，至少，我可以肯定，那和教育程度

是无关的。在我的行李箱中，有很多段纪录影片，如果你们有兴趣，我们不妨一起放来看看

，研究一下。」

我忙道：「那麽，你的游玩计剖──」

「不要紧，有人能和我一起研究我有兴趣的事，那是我最大的乐趣了。」章达兴致勃勃

地说。

我也很想看看那些纪录影片，是以我带章达到我的书房中，准备好了放映机，章达将他

拍摄到的影片，一卷一卷拿出来放映。

在接下来的四小时之中，我们简直就像是亲自在参加地球上每一个角落的暴乱一样！

我立即接受了章达的论点，那种兽性的发泄，是和教育程度无关的。

因为在纪录影片之中，我们不但看到成群的失学者在放火杀人，也看到成群的大学生在

干著同样的事。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和一点知识也没有的人，都同样的疯狂。我几乎在每一

人的眼中，都看到了那种人不应有的眼光，他们也不知怀著什麽仇恨，从他们的行动来看，

他们只有一个目的：要破坏一切，包括他们自己在内，如果他们有力量的话，他们会毫不考

虑地将地球砸成粉碎，而他们的年龄，全是那种年龄！

等到章达终於放完了最後一卷电影，我们仍然好久未曾出声。过了好一会，章达才道：

「我这些影片，只不过记录了疯狂行动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我自己向自己提出来的问题

是：人为什麽会那样疯狂，生命不再是为生存而存在，而变得为疯狂而存在，为破坏而存在

，那究竟是为了什麽？」

我和白素，自然都没有法子回答这一问题，我们都望著章达，等待著他自己的解答。

章连长叹了一声，道：「我找不到答案，我曾经和这样行动的人做朋友，想了解他们，

但是我失败了，我觉得去了解一只猩猩，比了解他们更容易，你永远没有法子知道他们在想

些什麽，连他们自己也不知他们在想些什麽，他们的思想，好像受一种神秘的、疯狂的力量

所操纵，这……实在太难解释了！」

我呆了一呆，道：「你说他们好像受一种疯狂的力量操纵，那是什麽意思？」

章达来回踱著，道：「那只不过是我的想像，因为他们的行动，太不可想像了！」

我没有再说什麽，的确，那些人的行动，实在太不可想像了，他们的行动，根本是超乎

人的生活范畴之外的。

在刚才的那些纪录电影之中，所看到的那些人，可以说没有一个不是疯子。

他们拚命地参加著暴力行动，他们的唯一目的，似乎就是破坏。

破坏决不是人的天性，人的天性是建设，但为什麽，他们会有那样违反常性的行动？而

且，这种违反常性的行动，又几乎在世界每一个角落发生，在每一种人的身上发生，从小流

氓到大学生！

在我们沉默了好几分钟之後，章达才道：「这次世界性的社会学家大会，就是准备讨论

这件事的，我已准备将我的一个想像提出来。」

他在讲完了那句话之後，忽然自嘲也似地笑了笑，道：「我的那种想像是很滑稽的，我

想，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後，可能──」

章达的话并没有讲完，因为就在这时，枪声突然响了起来。

枪声来得如此这突然，章达的身子，立时向下倒去，我和白素两人，立即伏在地上。

当我伏向地上的那一刹间，我看到窗外有人影一闪，我连忙弯著身子，向门口冲去。

而在我向门口冲去的时候，白素在地上爬著，爬向章达，我只听得她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

刚才，枪声一响，章达倒地，毫无疑问，那是章达受了伤。但是，我却不知道章达的伤

势怎麽样。

这时，听到了白素的那一下惊呼声，我立时觉得事情一定极其严重，我一面向门外冲去

，一面叫道：「快，快请医生──」

我一到了门前，用力将门拉开，人已冲出了门外。

当我冲出门外之际，我又听到了一下枪响，那一下枪响，是在屋角处发出来的。

枪响之後，我看到屋角处又有人影闪动了一下，我用我所能发出的最大力道，向前扑了

过去，当我扑到墙角的时候，我用力扑在那人的身上。

我和那人一起跌倒在地，我立时抓住了那人的脖子，将他的头，向地上撞去。

我听到那人发出呻吟声，这时，我也已看到了那柄枪，当我撞到那人时，枪便从那人的

手中，跌了出来，我卡著那人的脖子，将他直提了起来。

直到此际，我才在那人因痛苦而扭曲了的脸上，认出了他就是那个少年，我拖著他来到

了墙边，我俯身抬起那柄手枪。

那少年被我制住，全然没有反抗的余地，我拖著他到墙前，抬起右腿，用膝盖顶住了他

的肚子。那少年瞪著我，我想不出该用什麽话去责骂他才好，因为他根本不是人的那种感觉

，在我的心中，越来越浓，对一个不认为他是同类的人的怪物，怎能用人类的语言去表达心

中的憎恨？

就在这时，一辆救伤车已响著警号，疾驶而来，在我家的门口停下。

紧随著那救伤车的，是一辆警车。警车还未停下，四五个警员，已跳了下来，直奔向我

，我後退了一步，向那少年指了一指，两个警员立时扭住了那少年的手臂。

我不再理会那少年，我连忙冲回我的屋子，我才一冲进屋子，便感到气氛不对了！

屋子中可以说静得出奇，白素双手掩著脸，坐在椅上，一动也不动。两个救护人员，抬

著担架，走近章达，章达仍然躺在地上，和他刚一中枪时，倒下去的时候一样，没有动过。

我心中第一个感到的念头是：章达在中枪之後，竟一动也没有动过。

接著，我便想到：章达死了！

当我想到章达死了之际，我像是在做梦一样，我呆立著，刹那之间，我甚至不知道自己

身在何处！

而在眼前发生的事，我也有幻梦之感，我看到救护人员将章达抬上担架，他们的动作，

似乎十分之慢。章达的一只手，从担架上软垂了下来，随著担架的抬出去，他的手在轻轻摇

动。

那种摇动，似乎是他正在对我说著再见。生命就那样完结了麽？五分钟前还是生龙活虎

的一个人，五分钟之後就死了？

我的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十分滑稽的念头，死人和活人，如果用最科学的方法来分析

的话，应该是完全一样的，人体内并不缺少了什麽，生命是看不见，摸不著，虚无飘缈的东

西。

当生命离开一个人的身体之际，这个人的身体，并没有少了任何物质，但是他却已是死

人了！

我呆呆地站著，担架在我面前抬过，我又感到有好几个人走进屋子来。

接著，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对我讲话，但是我却听不明白他在讲些什麽。

然後，有人摇著我的身子，我的耳际，突然可以听到声音了，在我面前的是一位警官，

他脸上那种不耐烦的神色，已证明他问我话，不止问了一次了！

他在问：「请你将经过的情形讲一遍！」

我摊了摊手，苦笑著，过了好一会，我才能发出声音来，道：「没有什麽好说的了，就

是那样，突然间，枪声响了！」

我停了下来，忽然问道：「他死了麽？」

白素的双手，从脸上放了下来，出乎我意料之外，她竟然没有哭，那大概是由於事情来

得实在太意外了，她只是失神地睁大著眼。

那警官道：「照我看来，他已死了！」

我挥著手，实在不知道说什麽才好，那警官又道：「那少年是你捉住的？」

我的声音突然尖锐了起来，道：「是的，我已是第三次捉住他了，我第一次捉住他，你

们轻而易举将他放了出来，第二次捉住他，你们让他逃走，现在，我要问，我的朋友究竟是

死在谁的手中的？」

那警官的神色，十分凝重，他叹了一声，道：「你别激动。」

我大理道：「你们做警员的，真不知是什麽铁石心肠，我最好的朋友死了，你叫我不要

激动？」

那警官道：「我也死了一个最好的朋友，也是那少年杀死的，我的朋友是一个少年犯罪

专家，他进拘留所去，想去了解那少年，结果死了，那少年却逃了出来！」

我向窗外看去，那少年正被警员推上警车。

我苦笑著，问：「就是他？」

那警官的声音，可以听得出他是抑遏著极度的悲痛，他点头道：「就是他。」

我呆了半晌，才道：「他叫什麽名字？」

那警官突然激动了起来，道：「不管他叫什麽名字，他叫任何名字都可以，那是没有意

义的事，他叫阿狗也好，叫阿猫也好，像他那样的，绝不止一个，他们有一个总的名字，不

是人！」

那警官的神情，突然之间，变得那样的冲动，令我也不禁为之大吃了一惊。

他在说完了那几句话之後，喘了片刻，声音才渐渐回复了平静。

他道：「对不起，我不应该对你说那些话的，你可以将我的话，全都忘记。」

我苦笑著，摇著头，道：「我无法忘记，因为我的想法，和你一样。」

那警官望了我半晌，没有再说什麽，就走了。

当警方人员全都离去之後，屋中只有我和白素两个人了，我们两人，相对无言，刚才，

这幢屋子，还充满了何等的欢乐！

但是转眼之间，一种难以形容的冷寞，包围著一切，我将永远不能忘记，我最好的朋友

，就是在我面前中了枪倒下去的！

那凶手本来是想杀我的，但是却误射中了章达。

我在想，如果我不认识章达，如果我和章达的感情不是那麽好，如果我不将他接到家中

来，而由著他去参加他应该参加的酬酢……

那未，章达就不会死了！

可是，如今来说这一切，却全都迟了，因为，章达已经死了！

我和白素，谁都不说话，我们的心头，都感到难以形容的沉郁，我们一起向楼上走去。

当我们来到了本来是准备给章达的房间前，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然後，我推开了房门。

章达的皮箱放在地上，他甚至没有打开皮箱，就和我们一起欢叙，如果他在楼上整理行

李……

我叹了一声，章达的死，对我的打击，实在太大了，大得使我不断地想如果怎样就会怎

样。

我走进房间，提起他的皮箱，放在床上。

白素直到这时，才讲了一句话，道：「我们该怎麽办？他还有什麽亲人？」

「没有，我是他唯一的亲人。」我回答著，颓然坐了下来。

我根本不知道那一天是怎麽过去的，也不知道以後的那些日子，是怎麽过去的。

当我渐渐从哀痛的恶梦之中，苏醒过来时，至少已是二十天以後的事情了。

在这二十天中，我做了许多事。

章达的死，相当轰动，因为他是一个国际知名的学者，但不论他是什麽人，死了之後，

火化了之後，就是一撮一点用处也没有的骨灰。

我将骨灰埋在山颠，因为章达生前，最喜欢站在高山的顶上，眺望远方。

然後，在一个下午，我又来到了本来准备给章达居住的那个房间中，皮箱仍然放在床上

。

我打开了那皮箱，我的初意，只不过是想整理一下章达的遗物，可是，在我取了一些衣

物之後，我发现了一只文件夹。

那文件夹中，夹著厚厚的一叠文件，在文件夹上写著一行字：生理转变因素对人性之影

响。

在那行字之下，还有一行小字：章达博士、李逊博士联合研究。

我不禁叹了一声，章达生前所研究的课题，范围竟然如此之广，可是这个题目，看来总

有使人莫名其妙的感觉，什麽叫「生理转变因素」？这个因素又何以对人性有影响呢？

我呆了片刻，才打开了那文件夹，我看到了大叠文件，而且还附有很多图片。

我约略翻了一下那些图片，图片所显示的，全是一连串暴力行动，和章达曾放给我看的

那些纪录片，并没有不同，那些文件，自然是两位博士的专题报告。

一则，由於我在整理章达的遗物，心情十分悲痛，二则，由於专题报告用的名词，非常

专门，我也根本看不懂，所以我只是随便翻了一翻，就合上了文件夹，然後，我将文件夹放

进了皮箱。

我对那文件夹，也可以说，并没有留下什麽印象，一直到又过了三天，我突然接到了一

个长途电话，电话那边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北欧口音。

我一去接听电话，对方就自我介绍道：「我是李逊博士，是章的好朋友。」

我记起了李逊这个名字，我苦笑著，道：「章死了，我想你一定知道。」

「是的，我知道，那是我一生之中，所受到的最大的打理！」

我没有理由怀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因为他讲得如此之沉痛，我叹了一声，道：「我也

是。」

李逊博士道：「我想你的打击，不如我之甚，我和他不但有感情上的联系，而且还有事

业上的合作，他死了，我们的合作，唉。」

在这时侯，我记起了那文来。

所以我道：「是的，我知道，在他的遗物中，我看到你和他合作的专题报告，那是生理

因素对人性影响的研究，对不对？」

李逊博士的声音，忽然变得十分严肃，他道：「你看了这份报告？」

「没有，我不是十分懂，我没有看，只不过是略为翻了翻。」

李逊博，又呆了半晌，才道：「我想问，竟达究竟是怎麽死的？」

叫我再叙述一遍章达的死因，对我来说，那自然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我是十分不愿意

那样做的，但是李逊博士既然是章达生前的好友，我似乎又非答应他的要求不可！

所以，我在呆了片刻之後，便将章达如何出事的经过，向他约略说了一遍。

我讲完之後，李逊博士问我，「照你看来，这纯粹是一件意外？」

我呆了一呆，不明折李逊博士这样问，是什麽意思，因为任何人，在听了我的叙述之後

，都应该明白，那是一件意外，他何必多此一问？

如果那不是一件意外，那又意味著什麽？是不是有什麽人，本来就想谋害章达呢？

我想了片刻，才道：「自然是，这是一件意外，因为本来凶手要杀的是我！」

李逊博士也又呆了片刻，我们两人在讲话之际，都曾停下来片刻，当然是我们双方都不

熟，有一些话，要先想好了再说的缘故。

我在大约半分钟之後，才听到了李逊博士的声音，他道：「章没有和你说起过，他的生

命，正在危险之中？」

我陡地呆了一呆，道：「你那样说，是什麽意思！他未曾和我谈起过。」

我略顿了一顿，又道：「看来他很愉快，他不像是一个生命受威胁的人。」

李逊博士叹了一声，道：「那是因为他比我勇敢。」

我又是一呆，道：「你是说，不但他的生命受威胁，连你也是？」

我听到李涵博士的苦笑声，他一面苦笑，一面道：「是的，我和他。」

「为了什麽？」我问。

「为了我们所研究的，我们发现了一种极其神秘的力量，这个力量，在二十到二十五年

之前，降临地球，世上根本没有人知道它的降临！」

李逊博士的语气十分沉重，但是我听了，却觉得他的话玄之又玄！

所以，我忙问道：「我不懂你的话，你说的神秘力量，究竟是什麽？」

李逊博士并没有回答我，在他那边，似乎发生了一些什麽事，我听到他用一种急促的语

调，在和另一个人说著话，可是我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麽。

我提高声音，「喂」了好几下，但是我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接著，「拍」地一声，电话已挂上了。

一个长途电话，在那样的情形之下，突然之中挂断，那无论如何，是太不正常了！

我猜想是发生了什麽意外，是以我连忙放下了电话，希望电话铃会再响，那麽，我就可

以知道李逊博士那边，究竟发生什麽事了。

但是，我等了是十分钟之久，仍然没有动静。

我又拨电话到长途电话局去询问，我得到答覆是，我刚才接到的那长途电话，是美国的

加利福尼亚州打来的，突然中断的原因不明。

我没有法子再查下去了，现在我所能做的事，就到此为止了。

我的心中，被许多事困扰著。自然，这些困扰，是李逊博士的那电话带给我的。

不是他那个电话，我不知道章达在到我家之前，他的生命，已然受著威胁。

照理，章达的生命受著威胁，他是应该向我提起这件事来的。但是他却没有对我说起。

或者，他是根本连说的机会也没有，或者，他认为这种威胁，十分无聊，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我也根本无法知道，章达生命的威胁，来自哪一方面，不过，从李逊博士的电话

中听来，好像他自己也同样受著威胁，而且，那威胁和他在电话中所称的那「神秘力量」有

关！

如果章达的死，是死得不明不白的话，那麽，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去查究那「神秘力量

」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了。可是，章达的死，前因後果，我都再清楚也没有了，那纯粹是一桩

意外！

所以，我也没有深究下去。

这件事，到这里，似乎应该告一段落了，我也准备将我的哀痛，深深地藏在心底了。可

是，事情的演变，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

我以为事情已告一段落了，但是事实上，那却只不过是一个开端而已。

又过了四天，我一早便起身，照例做我自己定下的健身运动，我看到一辆警车，在我的

屋子前停了下来。

自警车走下来的一位警官，就是章达出事的那晚和我交谈过的那警官。

自从章达出了事之後，我对於警方人员，有了一种特殊的敏感。

那种敏感，使我一看到了警方人员，就会想起章达当晚惨死的情形来，所以我对警方人

员的来到，实在是十分不欢迎的。

然则，不管你欢迎不欢迎，他们还是来了！

白素开门让他们走进来，那警官并不坐下，只是有礼貌地道：「卫先生，国际警方来了

两个高级官员，想和你谈一谈。」

我和国际警方，有著很深切的关系，我甚至拥有国际警方的一种特殊身份的证明，我摇

著头，道：「如果是章达的事，我没有什麽可能的了。」

「不，」警官回答著：「是有关一位李逊博士，在他的住宅中失踪的事。」

我整个人都震了一震！

李逊博士失踪了！

他曾暗示过说他的生命受到威胁，现在，他果然遇到了意外！

我忙道：「国际警方的高级人员在哪里？」

那警官道：「在警局，如果卫先生不愿意到警局去，那麽，我们可以安排在任何的地方

见面。」

我的确不怎麽愿意到警局去，是以那警员的话，正合我的心意，我忙道：「如果方便的

话，最好就在我家中，我和国际警方间的关系，那两位先生，不应该不知道，他们能接受麽

？」

「我想没有问题的，我去和他们联络。」那警官说著，转身向外，走了出去，我等了十

分钟，那警官回来，道：「他们立时就到。」

我请那警官坐，我们并没有说什麽，只是等著。

十三分钟之後，国际警方的两个要员到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们看来，都很年轻，

大约绝不会超过三十岁，他们中一个金发的，一进来就自我介绍道：「我叫比利，金发比利

。」

另一个好像是希腊人，十分英俊漂亮，但好像很害羞，比利指著他，道：「他是米轩士

，我的同伴。」

我请他们坐下，比利说了一番仰慕我在替国际警方工作时，立过不少功劳的恭维话之後

，语锋一转，就转到了正题。

他道：「我们在调查李逊博士的神秘失踪案，我们查到，他在失踪之前的最後活动，就

是打了一个长途电话，而那电话是打给你的。」

「我曾接到李逊博士的长途电话，」我小心地回答：「那电话，我只和他讲到了一半，

他便突然挂断了，我不知道他发生了什麽意外。」

「你怎知他发生了意外？」比利掠著他的金发：「我的意思是，请你将这个长途电话的

一切经过情形，都向我说一遍。」

「可以的。」我回答。

然後，我静了一两分钟，细想当日的情形，再将长途电话的一切经过，讲给比利和米轩

士听，他们两人，都听得十分之用心。

等到我讲完，米轩士才问了一句，道：「卫先生，你听不清楚他在和你讲话间，又突然

和别的什麽人在说话，即便是一个单字也好。」

我摇著头，道：「我很愿意尽我所能向你们提供消息，但是我只听到，他在电话中，好

像和人起了争执，但是我一个字也听不清。」

比利和米轩士都不再出声，他们伸直了身子，面上神情严肃。

我问道：「李逊教授的失踪情形怎样？」

比利道：「那天，李逊教授有八个学生，在他的住宅之中，讨论一个问题，当问题讨论

到一半时，李逊博士提起了他的同事章达博士，他十分伤感，表示要到书房去休息一会儿。

」

比利挥著手，续道：「书房是和起居室相连的，他的八个学生都看到他走进书房去。细

心的学生还听得起居室的电话分机，响过『叮』地一声，像是博士正在他的书房中打电话。

」

我忙问道：「他就在这时打电话给我？」

「照时间来说，那个电话正是打给你的。」

「接著又发生了一些什麽呢？」

「接著，几乎什麽也没有发生过，学生们好像听到博士在书房内讲电话，但是根本听不

清讲什麽，他们则在起居室中等著，等到有人感到李逊博士休息得太久了，去敲书房的门，

已没有人答应了。」

在那突然之间，我有一种遍体生寒，异样的恐怖之感，我道：「李逊博士，就那样失踪

了？」

「是的，书房的门是被那几个学生合力撞开来的，撞开了门之後，书房中一个人也没有

，一切好像都没有异状，只是少了一个人！」

我忙道：「不对，我想你们弄错了，那个长途电话，不会是他在书房的时候打给我的。

」

「为什麽？」米轩士问。

找道：「那很简单，你想，书房中开始至终，只有李逊博士一个人，但是，我在长途电

话中，却听到他和别人讲话！」

比利和光轩士两人，都不出声。

我再次强调，道：「我听到另外一些人的声音，虽然我听不清他们在讲些什麽，但是我

的的确确听到他们的声音，如果书房中只有李涵博士一个人──」

比利叹了一声，道：「卫先生，你的话，很有参考价值。」

比利叹了一声，道：「但是我们调查得非常清楚，根据电话局的纪录，那长途电话，是

在他进入书房之後，大约十分钟左右打给你的，他在书房中。」

「那麽一定是有人预先藏在他的书房中。」我固执地回答著。

「有这个可能。」比利回答：「书房的一扇窗打开了，可能是有人要胁著李逊博士从窗

口离开的，但是书房中却一点也不乱。」

「那可能是胁持者手中有武器。」我说。

「我们也那样想。」比利想了片刻，才道：「卫先生，你认为博士在电话中和你说了一

种神秘的力量，那是什麽意思？」

「我不明白。」

米轩士问道：「你看他所说的那种力量，有没有可能是指一种特殊的，外来的力量而言

的？」

我皱著眉，道：「我甚至不明白你那样问，是什麽意思，先生。」

米轩士呆了片刻，像是在想著如何才能使我明白他的想法。然後，他才道：「我的意思

是，那种力量，是来自地球之外的。」

我呆了一呆，我在听到这句话之前，从来也未曾想到他这一点。

在地球之外，存在著力量，那是我一直深信不疑的一件事。在人类已知的宇宙中，地球

只不过是一粒微尘，而宇宙整个为人所知的部份，可能只是整个宇宙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

，亿分之一！

在宇宙中，地球真是微不足道到了极点。生活在地球上的生物，如果认定自己是宇宙中

唯一的高级生物，那是可笑到了极点的一件事！

但尽管我的信念如此，我也未曾在这件事情上，联想到别的星球上去，因为李逊博士和

章达博士，他们都是研究社会心理学的。

研究社会心理学的人，如何会和地球之外的星球，扯上什麽关系，我呆了好一会，才用

十分犹豫的口吻道：「这……好像不怎麽可能吧！」

我是望定了米轩士来那样说的，我自然希望米轩士能给我一个较为明朗的答覆。

可是米轩士却只是道：「那是我自己的想法，可能很不切合实际，但是，为什麽没有人

知道李逊博士和章达的研究课题和他们的研究结果？」

在那一刹间，我想到了那文件夹！

我忙跳了起来，道：「等一等，我知道有一份报告，是他们两人合拟的，我去拿来。」

不等他们答应，我就冲上楼。我找到了那文件夹，又冲了下来，将文件夹交在米轩士的

手上，道：「你看看这个，或者会有答案了。」

由於我讲得十分郑重其事，所以米轩士也显得十分兴奋，立时打开了文件来。

可是，当他急速地翻了几页之後，他抬起头来，用一种十分奇异的眼光望著我。

我忙道：「怎麽样？」

米轩士的神色更古怪了，他道：「卫先生，你，你给我看的，是一叠白纸？」

我呆了一呆，老实说，在那片刻之间，我是将米轩士当作神经多少有点不很正常的人。

但是，米轩上接著，将那文件夹翻开，向我递了过来，我定睛一看，也呆住了。的确，

在那文件夹之中，是一厚叠白纸！

我迅速地将那叠白纸翻了一翻，本来，那叠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还有著各种各样

的表格，那些文字一开始是许多社会和心理学方面的专门名词，所以我当时也没有心思看下

去。

但是，现在，却只是一叠白纸。

我呆住了，在刹那之间，我真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实在不知该说什麽才好！

比利忙问，道：「这是怎麽一回事？」

我苦笑著：「这夹子之中，本来是一份报告，一份十分详细的报告，但是现在……却成

了白纸。」

我高声叫著，叫出了白素，叫出了仆人，指著文件夹问他们，是不是碰过这文件夹中的

纸张，但是他们的回答全是「没有」！

我也知道他们没有，问是白问的，因为上次我将那文伴夹放在箱子的最底层，这时，我

拿出它的时候，它仍然是在箱子的底层，根本没有人动过！

但是，既然没有人动过，为什麽文件夹中的纸张，会变成白纸了呢？

这不是太不可思议了麽，要解释这样的事，似乎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份报告，原来

是用一种隐形墨水写成的，所以在过了一定的时间之後，颜色就会褪去。

但是那实在太滑稽了，那样严肃的一份报告，会用那种魔术墨水来写？那几乎也是不可

能的！

我的心中十分乱，一时间我根本出不了声。

比利和米轩士两人都望著我，我们足足呆了三四分钟，比利才问：「你有什麽意见？」

我挥著手，像是要挥去一个梦魇一样，我道：「好像那份报告，原来是用一种魔术墨水

写的！」

比利和米轩士两人，自然明白我那样说是什麽意思，是以他们都苦笑了起来。

但是他们的笑容，都立即收敛了起来，而代之以十分严肃的神情，米轩士用一种十分低

沉的声音道：「卫先生，你不感到那种神秘力量的压力麽？」

比利睁大了眼睛，我的心头，怦怦跳了起来。

又呆了片刻，我才道：「你的意思，这……全是那种神秘力量──就是李逊博士所说的

那种神秘力量造成的事？」

米轩士一点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十分正经地道：「是的，而且，章达博士的死──」

我忙道：「那完全是意外，杀他的凶手，目的是杀我，只不过误中了他！」

米轩士摇著头，道：「我有怀疑，李逊博士也怀疑那是不是误杀！」

我摊著双手（这是我的一个习惯动作），道：「那实在是一点也不必怀疑的，我在好几

天之前，就抓到了那小流氓，第二次我又遇到了那小流氓，那小流氓这才怀恨在心，要来杀

我的。」

米轩士的声调，十分缓慢，他道：「卫先生，如果那个神秘力量，可以令得文件夹中的

文字消失，它为什麽不能早安排了一个那样的凶手，令得章达博士的死，看来绝对像是一次

意外呢？」

我又呆住了。

那是我从来也未曾想到过的事！

我答应不上来，的确，为什麽不能呢？为什麽事情不能如米杆士所说的那样？

虽然那样的可能性极微，但是极微不等於没有。

我跳了起来，大声道：「那容易，我们到拘留所去找那小流氓去──」

米轩士摇著头，道：「已经退了！」

我本来是一面跳了起来，一面待向外直冲了出去的，但是一听得米轩士那样说，我却僵

住了！

我呆了好一会，而且还用了相当大的气力，才能转回头来，问：「什麽意思？」

「那小流氓，」米轩士说著：「警方还未曾发布消息，他已在拘留所中自杀了，事情就

发生在我们到你这里来之前。」

我仍然呆立著。

米轩士也站了起来，他道：「现在，你明白了麽？卫先生，那神秘力量将一切安排得极

其妥善，妥善到了根本不容人怀疑的程度，就算有了怀疑，也根本无从查起，因为一切全不

存在了！」

我的脑中十分乱，米轩士那样相信「神秘力量」，看来好像十分滑稽。

但是，从那种情形来看，那种出自李逊博士口中的「神秘力量」，又的确存在著。

然而我并不同意米轩士的话，他说那神秘力量将一切都安排得十分妥善，至少有一点，

并不妥善，那就是李逊博士的失踪，令人起疑。

我将这一点提了出来，比利立即道：「关於这一点，我和米轩士研究过了，我们认为那

是一个意外，对那种神秘力量而言，是因为意外，而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什麽意外？」我说。

「就是李逊博士和你通的那个长途电话，李逊博士在电话中，向你提及了那神秘力量，

如果他继续讲下去的话，可能将那神秘力量的存在，以及他的全部发现都告诉你，所以，神

秘力量就非早下手不可了！」

听了比利的话，我不禁一连打了好几个寒颤，就像是我置身在一个零下好多度的冻房中

一样！

我道：「照你们的说法，那……岂不是……这种神秘力量，随时随地，都在李逊博士的

周围？」

米轩士抬起了头，他的话，更令我骇然，他道：「也有可能，随时随地，都在我们的周

围！」

我不由自主，要提高声音来讲话，以消除我心中的那种恐怖感。我大声说著，近乎叫嚷

，道：「那种神秘力量，究竟是什麽？」

米轩士摇著头，道：「我不知道，除了李逊博士和章达博士之外，只怕再也没有人知道

，要不然，也不成其为神秘力量了。」

我挥著手，道：「不对，我不相信查不出线索来，那个小流氓自杀了，但是他有他的同

伴，我来找他的同伙，去问那小流氓的一切。」

米轩士和比利两人，一起站了起来，他们也一起长声叹著气。

比利道：「根据种种迹象来看，我们不认为李逊博士还会有再出现的可能，我们也无法

查究出那神秘力量究竟是什麽，在警方的立场而言，那只是悬案了。」

「悬案？」我大声反问。

比利又道：「卫先生，对於你探究事实真相的决心，我们素有所闻，我们自然也欢迎你

继续调查下去，如果你能证明，章达博士的死，不是意外，而是早经安排的，那至少可以肯

定那神秘力量的存在了！」

我点了点头，比利的话十分有道理，章达的死，看来是百分之一百的意外，但如果竟然

能够证明那不是意外的话，自然就大有文章了！

那麽，至少可以证明一点：证明章达的死，是由於某一种力量的安排。而这种力量是十

分神秘的。

至少要证明了那种神秘力量的存在，然後方可以去探索，那究竟是什麽力量！

我道：「可以的，这件事可以交给我来办，但是我一定要取得警方的充份合作。」

米轩士道：「那不成问题，请问，你准备如何著手去调查？」

我想了片刻，才道：「我想先去看一看那个自杀死亡的小流氓！」

米轩士和比利两人，没有再说什麽，他们是和我一起离开的。

当我们出门口的时使，米轩士才扬了扬文件夹，道：「这一叠纸，我要拿回去研究一下

。」

我当然立即答应，我们一起到了警局，我就和他们分了手。

所以，当半小时之後，我来到殓房时，只是我一个人。管理殓房的人，拉开了一只钢柜

，我掀起白布，看到了那小流氓。

那小流氓已经死了。他躺在零下十度的钢柜中，但是他看来仍然不像一个人，而像是一

只疯狗！他咧著牙，瞪著眼，那种神情，像是想将他自己的身子，撕成四分五裂，才有甘心

一样。

我正在看著，另外两个人，也走了进来，他们一个是档案室的工作人员，另一个是法警

。

档案室的警官，将一个文件夹交到我的手中，道：「这是那小流氓的全部资料。」

我接过了文件夹，暂时并不打开，我转问法警，道：「他的死因是什麽。」

法警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他伸手将白布掀得更开些，我看到那小流氓的心口部份，有一个很深的伤口，那伤口看

来，不像是什麽利器所造成的。

法官摇著头，道：「很少看到那样自杀的人，他用一根铁枝，插进自己的心口，如果他

不是疯子，就是一个能忍受极大痛苦的勇士！」

我皱著双眉，但医生的话是对的，用一根铁枝，插在自己的心口，弄成了那麽大的一个

伤口而死，这种事，除了疯子之外，真是没有什麽人做得出来的了。

我慢慢地盖上了白布，殓房管理员又将钢柜推进去，我走到了殓房的办公室中，道：「

借一张桌子给我，我想看著有关死者的资料。」

我来的时候，是持有警方的特别介绍函件的，所以管理员和我极合作，他立即点著头道

：「可以，自然可以！」

我在一张桌子後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我的面前，过了好一会，我才将之打了开来。

在打开文件夹之前，我心中在想，那小流氓为什麽要自杀呢？现在的法律，彷佛全是为

了保护犯罪者而设的，那小流氓肯定不会被判死刑，就算他被判死刑，也会有一群人去同情

他，叫嚷著要免除他的死刑的，虽然他是千该死万该死的禽兽！

我慢慢地打开了文件夹，首先看到了那小流氓正面和侧面的照片，然後看到了他的名字

：丁阿毛。

丁阿毛第一次被拘捕是十二岁，罪名是在楼梯中非礼一个十岁大的小女孩。第二次被拘

捕是十二岁半，罪名是抢劫。接下来，这位丁阿毛先生，几乎每隔半年到三个月，便犯罪一

次，而犯罪相隔时间的长短，要视乎他在管教所逗留时间的长短而定。其中，也有两次意外

，因为他从管教所逃了出来。

算起来，丁阿毛今年还只有十六岁半。

我实在替已死的章达，感到不值，一个如此有学识，如此对人类有巨大贡献的科学家，

竟死在像丁阿毛那样的一个小流氓手中！

最後，我看到了一份调查报告，是有关丁阿毛的家庭状况的。丁阿毛的父亲和母亲，都

是「散工」。而这一双散工夫妇，一共有八个儿女，丁阿毛居长。

我在记住了他们的地址之後，才合上文件夹。

我闭上了眼睛一会，八个儿女！我苦笑著，摇了摇头，八个儿女，他们有什麽机会接受

教育，有多少机会在他们的成长中，会有人告诉他们，人是人，而不是野兽，八个儿女！

我离开了殓房，准备去看一下丁阿毛的家庭。半小时之後，我走进了一条窄巷子。

在那条窄巷子的两边，已经发了黑的木楼，像是随时可以倾塌下来一样。其中有一幢，

甚至用绳子绑住了窗框，以防止它跌下来。

我刚走进巷子，「哗」地一声，一盘水便从上面倾下来，几乎淋了我一身。我连忙抬头

看去，只见一个衣衫不整的胖妇人，连看也不向下看一眼，就转过了身去。

我为了怕再有那样的事发生，是以尽量贴著墙，向前走著。许许多多儿童，在巷子中奔

来奔去，有几个张大口在号哭著，还有几个大概是哭厌了，这时正津津有味地在吃著鼻涕。

有几个小女孩，背上背著比她们矮不了多少的弟妹，有几个男孩正在起劲地扭打著。

我不想看那种情形，只好尽量抬头向上，匆匆地向前走著，但是这条巷子中的屋子，根

本没有门牌。我也找不到我要找的号数。

我只好向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招了招手。那小女孩看了我一会，向我走过来。

我问道：「你知道这巷子里，有一家姓丁的，丁阿毛的家在哪里？」

那小女孩点头道：「我知道。」

我道：「请你告诉我。」

小女孩道：「你得给我……两毛钱，我就告诉你，丁阿毛住在那里。」我呆了半晌，自

然我不是不舍得那两毛钱。而且，我也想到那小女孩应该获得那两毛钱，因为我有求於她，

她也为我做事，自然应该取得报酬。

令得我呆了半晌的原因，是因为那小女孩脸上的那种神情，她看来好像是十分重视那两

毛钱，以致她的神色，有一种犯罪性的紧张。

我终於取出了两毛钱，道：「好的，我给你，丁阿毛住在哪里？」

那小女孩一伸手，就将那两毛钱抓了过去，向前一指，道：「看到那铜器铺没有，丁阿

毛住在楼上，天台！」

她跳著走了开去，在大声叫著：「丁阿毛出事了，丁阿毛出事了！」

我叹了一声，这才注意到，在那条窄窄的小巷两旁，那些隐暗的，随时可以倒塌的木楼

之下，居然还开设著不少店铺。

我也看到了那家铜器铺，有两个小学徒，正将一件件简单的铜制品，放在一种发出难闻

的气味的化学药水中浸著，那两个小学徒的脸色，比那种发绿的化学药水，看来并不好得了

多少。

我走到铜器铺旁，发现有一条很窄的楼梯，我刚待向上走去时，楼梯一阵响，有一个人

冲了下来，我连忙向旁让了一让，冲下来的是一个少女，带来了一阵浓厚的廉价香水的刺鼻

气味。

可是，从那样阴暗角落中走出来的那少女，打扮之入时，却是令人吃惊的，她那条裙子

之短，几乎连她的亵裤都包不住。她的脸上，涂抹著各种颜色，以致无法看出她原来是美丽

的还是丑陋的。

她瞪视著我，将手中的皮包，往肩头一摔，忽然间骂了一句粗俗不堪的骂人话，扬长而

去。

我呆立在梯口好久，那样粗俗不堪的话，出自那样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之口，而且，还是

绝对无缘无故的，这实在令人诧异。

我直看那少女的背影在巷口消失，才继续向楼梯上走去。

在如此繁华的大城市之中，一进那条巷子，便有走进另一个世界的感觉，如今，一进那

楼梯，这种感觉，也更加强烈。

眼前，几乎是一片漆黑的，而鼻端所闻到的气味，也是难以形容的，那是各种各样的气

味混合，而也许由於梯间的空气，从来也未曾流通过的缘故，是以那些气味，也就停留不去

。

木楼梯在每一脚踏上去的时候，就发出吱吱的怪声来，像是踏中了一个躺在地上的，将

死的人的肋骨一样。

我一直来到了三楼，才碰到了一个人。

由於眼前是如此之黑，我真是几乎碰上去的。若不是那人大喝一声，我和他一定碰上了

。

那人一声大喝，道：「喂！有人！」

我连忙站定，那人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伙子，他本来是蹲在梯间的，一面向我呼喝著

，一面站了起来，抬起一只脚，踏在摇摇幌幌的楼梯栏杆上，不怀好意地对我笑著，道：「

想找什麽？」

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心平气和，道：「想找丁阿毛的家人，他的父母。」

那年轻人用十分不屑的眼光，上下打量著我，然後才冷笑了一声，道：「他们不在！」

我不禁怒火上冲，这人肯定不是丁阿毛的家中人，因为丁阿毛是长子，而那人的年纪比

丁阿毛大，可是却又未大到能做了阿毛的父亲。我立时冷冷地道：「他们在不在都好，我要

上去，你让开！」

我只不过叫他让开，可是那年轻人却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侮辱话一样，他的脸上，

立时呈现一种可怕的扭曲，道：「叫我让开，你叫我让开？」

我呆了一呆，不明白他为什麽忽然要那样嚎叫。

就在我还未曾弄明白间，他一扬手，已然拔了一柄明幌幌的小刀在手，叫道：「你替我

让开，让一条路来给我走，滚！」

我一生之中，遭逢过不少意外，但是在所有的意外之中，只怕没有一次比现在更意外的

了！

现在所发生的事，并不是十分奇特，只不过是有人用一柄小刀，向我刺过来而已。

可是，小刀刺人，那是可以伤害到一个人的生命的，这样的事，总该有一些前因後果才

是，而如今，那家伙猛地向我刺一刀，只不过是为了我叫他让开！

在那麽窄的楼梯上，我要闪避他那一刀，并不是容易的事，我的身子突然一侧，背紧贴

在墙上，那柄小刀锋利的刀锋，就在我的腹前刺了过去。

而就在那一刹间，我一伸手，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猛地一抖。

「拍」地一声响，小刀自他的手中，落了下来。

我拉著他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拉，然後突然松手，那人的身子向下冲跌了下去，他一直

滚下了十几级木梯，才能再翻起身来。

我望著他，他也在楼梯间望著我，楼梯间很阴暗，那人的眼睛中，则闪耀著一种异样的

光芒，使我感到他依是一头极大的老鼠，或者猫！

总之那是动物！

因为人的眼睛，实在是不可能在黑暗之中，发出那样的光芒来的。

我们对峙了大约有半分钟，他转过身，立时又向楼梯之下冲去，我一路听到楼梯发出吱

吱声，然後，楼梯静了下来，他猛地已冲出屋子去了。

我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呆了片刻，才又向上走去。

当我推开了一扇木门之际，我已来到天台上，天台上的污秽出於我的意料之外，但总有

一个好处，它并不昏暗。

所以，我一上了天台，就看到两个男孩子扭成一团，在地上打滚。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

孩，坐在一大堆塑胶拖鞋之间，正用一柄锋利的刀，在批刮拖鞋边缘不整齐的地方。

那一大堆五颜五色的塑胶拖桂，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埋葬了，而且，她工作得十分专心，

一直到我来到她的身前，她才抬起头，向我看来。

我向她笑了笑，道：「小姑娘，你姓丁？你是丁阿毛的妹妹？」

那小姑娘好像不怎麽喜欢讲话，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又道：「你的父母呢？他们──」

我那一句话还没有问完，忽然听得那扇木门「砰」地一声响，被推了开来，我连忙转过

身去，只见一个女郎手叉著腰，站在门口。

那女郎就是我在上来时，在楼梯口遇到的那个，化装得浓得可怕的少女。

同时，我也听得我身後那小姑娘低声道：「我姐姐回来了，她是大人，她常常说，她已

经是大人了！」

我望著那少女，那少女也望著我。

她向前是来，捧著她手中的手提包，她的年纪大约不会超过十六岁，但是她却发育得非

常好，身形很丰满，但不论怎样，当她学著那种扭扭捏捏的身法，向我是来时，我都有一种

滑稽之感。

她来到了我面前，轻佻地甩过了她的手提包，在我身上碰了一下，道：「喂，你来作什

麽，是来找我的麽？我见过你？」

我忙摇头道：「没有。」

她仍然不信，侧著头打量著我，忽然道：「你别抵赖了，我记得，我是在香香做的时候

，见过你的，怎麽？追上门来了？」

我不禁啼笑皆非，我根本不知道她口中说的「香香」是什麽地方，但是，我也可想而知

那是什麽所在。我知道我绝不能和她多夹缠下去的。

所以，我以十分严肃的神情道：「丁小姐，我是警方人员，来调查一些事的！」

那少女的脸色变了一变，变得十分难看。

虽然她的身裁很美丽，但这时，她的那种神情，再加上她脸上浓得五色纷呈的化装，却

使我想起一具京戏中的怪异面谱来。

她掀著嘴，冷笑了一下，道：「你是警员！」

然後，她又作出了一个更轻蔑的神情来，一面转身走了开去，一面问道：「做警员，有

多少钱一个月赚？」

我想告诉她，有很多人做警员，不单是为了挣那份和很多职业比较起来，少得十分可怜

的薪水。但是我孝虑她绝不是我讲这种话的对象，所以我并没有将我要说的话说出口来。

我只是道：「丁小姐，你父母呢？」

「谁知道？」她摇摆著身子，向屋中走去。

当她一脚踢开了那铁皮门的时候，她突然大声叫了起来，道：「有人找你！」

她那一下突如其来的叫声，将我吓了一跳，我再定睛看一看就可以知道，他是一个毒瘾

十分深的吸毒者。他翻著死鱼珠子一样的眼，望著我。

我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想叹这口气很久了，但是我一直忍著，直到我见到了那男人，我才忍不住了。

丁阿毛的家庭情形，我虽然还未曾细问过他家庭中的任何一员，但是就我现在所见的一

些，已经可以有一个梗概了。

丁阿毛，有一个吸毒的父亲，有一个至多不过十六岁，但已在过著娼妓生活的妹妹，还

有五六个弟弟，他自然不可能有一个好的母亲。

这样的一个少年人，生活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中，我突然感到，我不应该那样苛责丁阿毛

不像人，像是禽兽的，因为他甚至没有机会来学如何做人之前，他便已长大到他必需是一个

人了！

那男人看到了我，伸出发抖的手指来指著我，道：「你……你是……」

我沉声道：「你是丁阿毛的父亲？」

那男人皱著眉，道，「丁阿毛，是的，是的，他又闯了祸，他在外面闯祸，不关我的事

，先生，抓他去坐牢好了，不关我的事！」

我又叹了一声。道：「你放心，他不会再闯祸了，他已死在拘留所之中了。」

我本来是不想那度快就将丁阿毛的死讯讲出来的，但是，我看到那男子实在是太麻木了

，只怕不用那坏消息去刺他一下，他什麽也不会讲！

然而，当我说出了丁阿毛的死讯之后，那男子看来，更像是泥塑木雕一样！

他站著不动，眼珠中一点光采也没有，像是两粒黑色的、腐烂了的木头，他的唇发著抖

，但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看到这种情形，已经不准备再逗留下去了，可是，刚才冲进屋去的那少女，发出了一

阵轰笑声，又从屋中走了出来。

她一面笑著，一面道：「什麽？阿毛死了？哈哈，他也会死？他真死在我前面？哈哈！

」

由於我对了阿毛的厌恶性已经稍减，而且，对於丁阿毛在那样的环境中长大，我也已对

他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丝同情心，是以对那少女的这种态度，我十分不值，忍不住道：「他

是你的哥哥，他死了，你那麽高兴作什麽？」

那少女一听，突然冲到了我的前面来，咧著嘴，现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尖声道：「我自

然高兴，我恨不是我弄死他，不是我！」

我冷冷地道：「一个小姑娘，不应该有那样狠毒的心肠的，小姐！」那少女怪声笑了起

来，她一面笑著，一面泪水从她的眼中，流了出来，她的眼泪下得如此之急，倒大大出乎我

的意料之外。

她急速地喘著气，嘶叫著：「我不是小姑娘。我早已不是小姑娘了，我十四岁那年，已

不是小姑娘了，你知道我为什麽不是小姑娘？」

她的泪水，将她脸上的化妆品全都弄模糊了，令得她看来很可怖。

可是，她继续讲出来的话，却更令得我的身上，起了一股极度的寒意。

她一面笑著，一面流著泪。道：「那一天，阿毛说请我看戏，可是却将我带到一间空屋

中，那里，有五六个人等著，他们全是阿毛的朋友，阿毛用力逼著我，先是他们的大哥，然

後是别人，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越来越尖利，随著她的笑声，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在发抖！

她自己的身子也在发抖，只有那男子，还是像僵尸也似，站立不动。

我苦笑著，开始感到随便给人家同情，实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倩，因为你永远无法明白

人家会做出什麽样可怕的事情来！

那少女一直笑著，拍著手，跳著，道：「他死了，我自然高兴，他是怎样死的，我总希

望著他被许多蚂蚁，慢慢一口口咬死，你知道了麽？」

她突然向我伸过头来，我忙不迭後退，她一个打身，便向屋中窜了进去。

我呆了半晌，向那男子望去，只见那男子用衣袖抹著鼻孔，向我发出一种十分呆滞的笑

容来，道：「先生，你可以给我……三五元钱！」

我有一种强烈的要呕吐之感，我陡地扬起手来，若不是在刹那间，我看到那男子的模样

，实在经不起我的一掌，我早已重重掴了上去！

我的手僵在半空，而我对那男子的怒意，一定全在我的眼中，露了出来。是以那男子吓

得向後退了一步。

我狠狠地道：「你是畜牲！」

他真是畜牲，只有畜牲，才对下一代只养而不教，也只有畜牲，才盲目的只为生命的延

续而繁殖，在那样的目的下，下一代才越多越好。

但我们是人，人和畜牲是不同的，我们的下一代，能像畜牲一样，只有生命就可以了结

了？像那男子那样的，而有八个孩子，他有什麽方法给这八个孩子以最起码程度的教育。

我骂了一声之後，又骂了一声。

那少女又从屋子走了出来，我楞了一楞，我几乎认不出是她来了。

她已将她脸上的化妆都洗去了，她的面色，苍白得十分可怕，但是在洗去了所有的化妆

之後，她显得很清秀，也带著相当程度的稚气。

她的声音很平静，她道：「别骂我爸爸！」

我呆呆地望著她，如果她仍然像刚才那样，画著大黑眼圈，一副令人作晒的样子，说不

定连她我都会骂进去，但是现在。我却骂不下去了。

她仍然在流著泪，但是她的神态却很平静。她来到了她父亲的身边，道：「你真是不中

用了，你进了两次戒毒所出来，还是一样不断瘾！」

那男人的手在发抖，他道：「阿玲，你知道……那东西上了瘾，是戒不掉的！」

我直到这时，才知道了阿毛的妹妹叫「阿玲」。

我忍不住回了一句，道：「你既然知道戒不掉，为什麽要染上毒瘾？」

那中年男子翻了我一眼，没有回答我，阿玲推著他走进了屋中，转身出来，道：「别逼

他，他为了养我们，天天开夜工，不够精神，才吸上毒的，你知道麽，他要养八个孩子！」

阿玲显然认为她讲出了她父亲不得已的苦衷，我就会同情他了，但事实上，我却感到了

一阵反胃，我冷冷地道：「他为什麽要生八个孩子？我不相信他的知识不如你，你也懂得用

避孕药，对不，他为什麽不用？」

我的话自然是极其残酷的，是以也使得阿玲的脸色更苍白。

她望了我片刻，才叫道：「走！你走！」

我冷笑著，道：「我还不想走，我要知道，丁阿毛平时和一些什麽人来往！」

阿玲的面色受得更难看，简直是青的，她道：「我不愿提起那些人。」

我将语气放温和了些，我道：「阿玲，我知道那些人欺负过你，你不愿提起他们，但是

，我要找他们，你受过他们的欺负，更应该帮助我去找他们？」

阿玲的呼吸变得很急促，她胸脯急促地起伏著，然後，她点了点头，道：「好，他们常

聚会的地方，你是找不到的，我可以叫阿中带你去。」

她扬声叫了起来：「阿中，阿中！」

在通到天台来的那扇门前，立即出现了一个年轻人，我一看到他，便不禁呆了一呆。

那年轻人，就是我叫他让开。他忽然凶性大发，向我一刀刺来，被我踢下楼梯去的，他

就是阿中，阿玲叫他替我带路？

阿玲实在是一个十分聪明的女孩子，她已在我疑惑的神色中，看到了我心中所想的事，

所以，当阿中迟疑著，还未曾向前走来时，她便道：「阿中很欢喜我，他会听我的话。」

我摊了摊手，道：「我们刚打过架。」

阿玲勉强笑了一笑，道：「那不要紧，打架，在我们这里，太平常了。」

阿中慢慢向前是来，他的眼光之中，仍然充满了敌意。阿玲叫道：「走快些，阿中，替

我做一件事！」

阿中一跳便跳了过来，阿玲道：「阿毛平时和那些人在什麽地方，你知道的？」

阿中连连点著头。

阿玲向我一指，道：「带这位先生去，听这位先生的话，别再和他打架了。」

一听到「打架」，阿中不禁摔了摔手腕，那是他刚才被我一脚踢中的地方。我先向他伸

出手来，道：「已经打过架，那就算了。」

我这时候，伸出手来和阿中相握，心中实在是十分勉强的，因为将我和阿中刚才相遇的

情形，形容为「打架」，那实在是太轻描淡写了，刚才，当阿中用小刀向我插来之际，那是

不折不扣的凶杀！

我和阿中握了手，阿中很不习惯和人家握手，这从他的面部肌肉也几乎僵硬了这一点可

以看出来。

然後他道：「跟我来。」

他向我讲了一句，又望向阿玲，当他望向阿玲的时候，他的眼光之中，充满了企求的神

色。

然後，他嚅嚅地道：「阿玲，你……你今天不用上班了麽？」

阿玲转过身去，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向前走出了一步，然後才道：「等你回来了再说。

记得，你将他送到就回来，别让他们看到你。」

阿中连忙答应著，在他的脸上，又闪过了一丝快乐的神采。我可以说还是第一次在阿中

那样类型的年轻人脸上，看到过那样的神采。

阿中向我点了点头，道：「跟我来。」

我们一起走出了那屋子，走出了那条小弄，一直向前走著，我道：「可要坐车子？」

阿中摇头道：「不用，走去就行了。」

我离得阿中很远，在考虑了一下之後，我道：「阿中，我问你一个问题。」

阿中望著我，点了点头，我道：「阿中，刚才，你为什麽一听得我叫你让开，你就用刀

刺我？你知道，我若不是闪得快，已可能给你刺死了！」

阿中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沉，他的嘴唇掀动了几下，过了好半晌，他才道：「我，我不知

道。」

「你一定有原因的，你只管将原因讲出来，我一定不会怪你！」

阿中不但是嘴唇在抖著，连他的脸上肌肉，也在不断地抽搐著。他的声音，变得极其难

听，道：「我……锺意阿玲，我……很喜欢她。」

「那，又怎样？」

「我很喜乱她，」阿中重复著：「我要娶她做老婆，可是……可是我却和她讲话的机会

也没有，她不是睡觉，就是去上班，有一次，我到她上班的地方去看她，我看到一个胖子掀

起她的衣服，用手指用力在捏她的奶，她一定很痛，她忍著不说痛……」

我咽下了一口口水，不由自主，停了下来。

阿中的眼中，已有泪水迸了出来，他继续道：「我刚想拉开那胖子的手，那胖子却大声

喝我，叫我走开，我……当时就……」

「打了那胖子？」

「是的。」阿中点点头。

我没有再出声，阿中在停了片刻之後，又向前走去，他道：「後来，我坐了三个月牢，

但是我一样欢喜阿玲，虽然她每天都被不同的男人摸奶和与他们……」

阿中用力捏著手，他的手指骨发出一阵「格格」的声响来。

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不必再问下去，我也知道阿中为什麽会那样对付我了。他，不但

是他，连阿玲不是也以为我是去找阿玲的嫖客麽？

我们之间谁都不再出声，阿中一直低头走著。

我们走了足有二十分钟，才来到了另一条小巷门口。那小巷更窄得可怜，是两堵高墙之

间，大约只有七八尺宽的一道隙缝。

而事实上，那隙缝中盖著不少铅皮屋，可以供人是来走去的，只有一两尺左右而已。

阿中压低了声音，道：「第三间屋子是他们的，阿玲就是在那屋子中──」

阿中讲到这里，他显然难以再忍受下去了。他立时转过身，迅速地奔过马路，消失在人

丛之中了。

我只站在巷子口，已经可以听到从第三间铁皮屋中传出来的喧闹声了，那是一种难以形

容的喧闹声，这些声音自然全是人作出来的，可是却毫无意义，如果原始人就是那样无意义

地叫嚷的话，那麽一定不能在日积月累之下，形成语言。

也就是说，那些人那时的叫嚷声，比原始人还不如，就像是一群疯狗！

我慢慢向前走去，第一间铁皮屋，是一家「理发铺」，一张看来难以承受一百磅的木椅

，一块已黄得根本照不到什麽人影的镜子。

在一只铜盘架子之旁，一个老头子木然坐著，看到了我，只是略略抬了抬眼，一点声也

不出，就仍然那样地坐著。

我急忙走过去，不忍心向那老人多看一眼，因为我实在分不出那老人坐在那里，和他躺

在棺材中，有什麽分别。生命的意义在哪里？

第二间铁皮屋的门锁著，主人大概出去了。

我来到了第三间铁皮屋的门前，那扇铁皮门一定被人在里面不断地摇著，是以发出「咯

咯」的声响来，我在门口站了片刻，猛地拉开了门。

一个人随著那扇门被拉开，几乎跌了出来，我连忙伸手一推，将他推了进去。

刹那间，声音静了下来。

我看到屋中有六个人，五男一女。两个男的和一个女的，挤在一张铁床上，那女的年纪

很轻，她没有二十岁，她身上的衣服，皱成了一团，她挤在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之间，她

的手不知羞耻地放在一个男孩子的裤间。

另外三个人，有一个蹲著，一个站著（被我推进去的那个），另一个坐在一张凳子上。

整间铁皮屋的面积，不会超过八十平方尺，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我在门口站著，在铁皮屋外的一个（我发现他的年纪最大，身体也最壮硕）霍地站了起

来，一扬手，道：「喂，你干什麽？」

我冷冷地望著他，道：「找你。」

那家伙手叉在腰上，一抖一抖向前走了过来，他来到了我的面前，一伸手，便抓住了我

的衣领，我暂时并不还手，我想看看他对我怎样。

他在抓住了我的衣领之後，咧嘴笑了一笑，道：「找我作什麽？」

我沉声道：「放开你的手！」

他伸手在他抓住我衣领的手臂上，「拍」地打了一下，道：「放开！」

接著，他便笑了起来，道：「我已经叫他放开了，可是他不肯放。」

我冷笑一声，道：「那只好我来叫了！」

我「呼」地一掌，向他的手腕上切了下去，他的手突然离开了我的衣领，而我根本不让

他有出声叫痛的机会，就抬起膝盖，顶了上去。

那一顶，正顶在他的腹除，他立时发出了一下闷哼，弯下身去。

我伸出手指，抓住了他的头，用力一转。他的颈骨，发出了「咭」地一下响，我用力一

推，将他推了出去，他跌出了一步，转过身来。

可是，当他们在向我扑来之前，先向那家伙看了一眼之际，他们却都呆住了。

那家伙站著，他的头，却歪向一边，他的口几乎对准了他的肩头，他额上的青筋绽得老

高，他的口角有涎沫流出来，他眼睁得老大，口唇在抖著，但是除了「哦哦」的声音之外，

却什麽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在他们发呆之际，伸手向那家伙指了一指，道：「你们想不想和他一样？」

我一面说，一面走了进去。

那几个人一起後退，缩到了房子的一角。我顺手将门关上，道：「我们来谈谈，如果我

要谁回答我的话，而谁不出声，那麽，我的手就会发痒，这便是榜样！」

我又向那家伙指了一指，他的颈骨被我用重手法弄错了臼，他这时那种痛苦的样子，足

以令得别人寒心！

我在讲完之後，又特意向那女的瞪了一眼，补充道：「包括你在内！」

屋子中没有人出声，我问：「你们谁对了阿毛最熟，你说！」

我伸手指向一人，那人陡地震动了一下，道：「我……们都对他……很熟。」

「很好，」我点著头：「你们都对他很熟，那麽，最近可曾发现他有什麽异样？」

屋中没有人出声，我伸手向那女的一指，道：「你说！」

那女孩子忙道：「他……他好像时时对人说，他快有钱了，他会变得很有钱！」

另一个小流氓道：「他说，他要做一件事，有人出很多钱，要他做一件事。」

我的心中陡地一动，道：「什麽事？」

那女的道：「他没有说，他很兴奋，但有时又很害怕，後来他被拉进去了两次，他只说

有了钱之後，买东西送给我，带我去玩。」

我呆了片刻，才又道：「叫他做事的是些什麽人，你们谁知道？」

没有人回答。那歪了头的家伙，却忽然拍起胸口来。

我向他望去，道：「你知道？」

那家伙不能点头，仍然维续拍著胸口，我走过去，用力一拳，击在他的颈际，又是「卡

」地一声，他的头部回复了正常。

他发出了一下大叫声，喘著气，我等了他半分钟，道：「叫丁阿毛做事的是什麽人？」

那人道：「那些人，一定很有钱，丁阿毛有点害怕，叫我陪他去，我远远看著，那两个

人，坐一辆很大的汽车来，穿西装，在和丁阿毛讲话。」

「他们和丁阿毛讲些什麽？」我忙问。

「丁阿毛说，他们要他先去恨一个人，然後，在那人的家中，去杀另一个人，装著是失

手的模样……」

我听到这里，全身都不禁感到了一阵凉意！

米轩士的预言被证实了，章达的死，是预谋，而不是意外，即使从任何角度来看，都属

於意外的事，事实上，却完全是预谋的，从头到尾，都是预谋！

预谋者先使我和丁阿毛之间有仇恨，然後再要丁阿毛来杀我，从表面上看来，丁阿毛有

一千个理由要杀我，但决没有一条理由要杀章达。

这一切，全是预谋者安排成的！

我实在没有法子说那不是巧妙之极的预谋，所以我心头的骇然，也是难以形容的。

因为这种巧妙的预谋，可以说，绝不是普通人所能够做得到的！

要安排那样的预谋，必需先知道章达会到我的家中来，必需先注意我的生活，必需知道

章达和我之间的交情，而这一切，都是很不容易侦查的。

但是，预谋的一方，却全知道了，终於利用了了阿毛这样的一个小流氓。

我的耳际，彷佛又响起了米轩士的话，米轩士曾问我：「你不感到那神秘力量的压力麽

？」

当米轩士那样问我之际，我的确感不到什麽压力，但是现在，我感到了。

我不但感到，而且，还可以体会到，正自四方八面，向我包围，我越是弄清楚了一件事

实，就越感到那股压力的存在！

我的脸色，当时一定变得很难看，而且，我一定在发呆，因为屋中的那几个流氓，互相

使著眼色，看来想扭转劣势。

当然，我不会让他们有那种机会的，我立即冷笑一声，道：「你们别急，我还有疑问。

丁阿毛死了，你们知道他怎麽死的？」

那几个小流氓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我续道：「他是用一根铁枝，插进自己的胸口致死的，他是自杀的！」

「自杀？」一个流氓叫了起来：「嘿，这倒是大新闻，丁阿毛最怕死了，我们只不过说

了一声要杀他，他就把他的亲妹子拉来──」

那流氓讲到这里，没有再讲下去。

他不必讲下去，我也已知道那件事了，那件极之丑恶的事，我也根本不想多了解它，我

又问道：「丁阿毛後来，有没有和那两个人会面？」

「我不知道，他只叫我去一次。」

「对那两个人，你还能提供什麽线索？」我盯著那流氓：「我可以给你钱！」

我摸出了一查钞票来，在手心上「拍拍」地拍打著，那流氓突然「啊」地一声，道：「

对，你看看这个，这和那两个人有关！」

他转过身，在一个角落中翻抄起来。

那角落中堆著许多杂物，他找了一会，拿起了一件东西来，道：「你看，这个！」

拿在他手中的，是一块三角形的金属牌。

我接了过来一看，那金属牌是等边三角形，每一边大约有四寸，金属牌上，铸著「时间

会所」的英文字，我抬头道：「什麽意思？」

「当丁阿毛和那两人会面的时候，我看到那两人的车中没有人，我便在他们车子的车头

，偷下了这块牌子，我以为它可以值一些钱的，谁知一钱不值！」

我望著那流氓，道：「你的意思是，这牌子，是从和丁阿毛接头的人车上偷下来的。」

那流氓道：「是，事後，我还看到他们走进那车子驶走的，喂，你看这值多少！」

「值一毛钱！」我冷冷地回答著，一面顺手将那块金属牌，放进了我的衣袋之中。

我那时的神态，十足像是一个大流氓，所以才能够将眼前那几个男女小流氓震得住，因

为小流氓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流氓唯有一怕，就是怕大流氓。我放好了那金属牌，踢开了

门，摇摇摆摆，向外走去，我听得那女流氓在我的身後，发出了一下尖叫声，我也不回过头

去看她。

我走出了那巷子，急急向前走著，十分钟後，我走进了一家相当清静的餐室，我要了一

杯酒，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才能定下神来。

在路上走的时候，除了本能地闪避行人和车子之外，我几乎什麽也不能做，因为我的心

中实在太乱了，那时我虽然勉力定下了神，但是我一样心中紊乱之极。

章达竟不是死於意外的，这种事，谁能相信，但是事实上却又的确如此！

是谁谋杀章达的，是不是就是使李逊博上神秘失踪的那些人？那些人又究竟是什麽人？

他们究竟掌握了一些什麽神秘力量？

我直到将一支烟狠狠地吸完，仍然想不出一点头绪来。餐室中的灯光很暗淡，但我还是

摸出了那块金属牌来，反覆地察看著。

「时间会所」，好像是一个俱乐部的名称，很多人喜欢将自己所属的俱乐部的名称，制

成牌子，镶在车身上，作为装饰物。

那麽，那两个人一定是「时间会所」的会员了，要查一查「时间会所」，应该不是难事

！

我决定立即去进行调查，我付了账，迳自来到了警局，我并没有将我的调查所得告诉任

何人，因为米轩士他们，已替我安排好了单独工作，只不过警方要给我一切方便而已。

我到资料室中，要找「时间会所」的资料。

但是，七八个资料员，足足忙了半小时之久，找出了好些我从来也未曾听到过名字的会

所和俱乐部，但就是没有时间会所。

最後，资料室主任道：「我著这间会所，不是本埠的，或者他的成员是几个人，根本不

在警方的纪录之中！」

我走出了资料室，来到了警方为我准备的临时办公室之中。我或者是将事情看得太容易

了，我以为只要一找，就可以找到那个「时间会所」。却未曾料到那个会所，根本不在警方

的纪录之中。

但是我也一点不沮丧，因为既然有了名称，要找这个会所，总不应该是太难的了！

在那三天中，我通过了报界以及各种公共关系的机构，查询著有关「时间会所」的事，

但是所有的答覆，全是一样的三个字，不知道！

资料室主任或许讲得对，这间会所，根本不是在本埠，说不定是属於一个很偏僻的地方

，是由几个人组成的，我就根本无从查起了！

但是，为什麽外地的一个会所的铜牌，会在本埠出现，而且，与之有关的人，那麽神秘

？

所以，我还是不肯放弃，还是向各方面查问著，又过了十天。我尽了那麽大的努力，又

过了那麽多天，而仍然查不到「时间会所」是一个什麽样的组织。那实在使我灰心了，我开

始怀疑这个线索，是不是有用来。

那个铜牌，是我从流氓处得来的，会不会那也根本是掌握了神秘力量的人的一种安排，

好令我在虚无的假线索中浪费时光，得不到任何结果？

我想到了这一点，再回想当时在铁皮屋中的情形，总免得这可能性不大。

当天晚上，我是闷闷不乐回到家中的，事实上，这几天来，我一直在闷闷不乐之中。

当我才踏进家门的时候，我听到一阵震耳欲理的喧闹声，但我一走进去，声音立时静了

下来。

我看到有十几个少年人在客厅中，他们自然是白素的客人，其中有的是她的亲戚，有的

是她亲戚的同学，或者亲戚的同学的朋友。

我如果心情好，自然也会和他们谈谈，一起玩玩，但现在，却只是略向他们打了一个招

呼。

他们倒很有礼，一一称呼著我，那时，白素也走了出来，她笑著，道：「我一听得静下

来，就知道一定是你回来了！」

我挥了挥手，道：「你们只管玩，别理会我！」

白素关切地望著我，叹了一声，道：「怎麽，还没有找到时间会所？」

我点点头，转身待上楼去。

在那十几个少年之中，有两三个人叫了起来，道：「时间会所，想不到卫叔叔也喜欢他

们。」

我呆了一呆，立时问道：「什麽意思？」

「时间会所啊！」一个少年人道。

「你说的时间会所，是什麽意思？」我连忙问，心中著实紧张。

那少年人用奇怪的眼光望著我，道：「时间会所，是一个乐队啊，他们专奏最疯狂的音

乐，虽然现在还不很出名，然而会成名的。」

一个乐队，时间会所，是一个乐队的名称！

我的确从来也未曾想到这一点！

我一直以为它是一个俱乐部，一个组织，所以从来也没有想一想，本埠的乐队之中，可

能有一个叫「时间会所」的。

我迅速地转著念，这种专演奏疯狂流行曲的乐队，大多数是由年轻人组成的，而那流氓

却告诉过我，和丁阿毛接头的是两个中年人。

我想到那可能是名字上的巧合，但无论如何，这是我半个月来，第一次有了收获。

我问道：「什麽地方可以找到这个乐队？」

我的话才一出口，便有好几个人叫了起来，他们叫道：「好啊，卫叔叔带我们到金鼓夜

总会去！」

我虽然不常去夜总会，但是对於夜总会的名字，我也不致於陌生。但是我却未曾听到过

这个夜总会的名称。是以我反问道：「金鼓夜总会？」

「是的，」一个女孩子回答：「那是一个地下夜总会，有著一切年轻人喜欢，老年人讨

厌的玩意，我们的家长都不准我们去的，时间会所就在那里演唱。」

我立时沉下了脸，我一沉下脸，那些少年人便没有刚才那样高兴了。

我神情古板地道：「如果你们的家长都不准许你们去，那我也不会带你们去！」

我听到了好几下叹息声，是以我又补充了一句，道：「你们自己也不准去！」

有好几个人道：「我们不会去的，卫叔叔。因为我们全是受过教育，有教养的好孩子！

」

在那几个人讲完之後，我又听得有人低声道：「现在我知道了，天下最倒楣的事情，就

是做一个有教养的好孩子！」

我了解少年人的情形，但是我也无可奈何，一代教一代。全是那样传下来的！

我又问了那金鼓夜总会的地址，知道那是二十四小时不断开放的，是以我立时出门，驾

车前往。

要找到那地址并不难，但是要相信那是一间夜总会，那却相当困难。它在一座大厦的地

窖中，门是最简陋的木门，但是有好几重之多。

一直到推开了最後两重门时，才听到喧闹之极，震耳欲聋的声音。我只说那是「声音」

，而不说那是「音乐」，虽然，它是被当作音乐的。

我无法看清那究竟是多麽大的一个空间，因为那里面几乎是漆黑的。而事实上，就算是

光亮的话，我也一样著不清楚。

因为那里面，烟雾腾腾，我一进去，就忍不住呛咳了起来。我得小心呼吸著，使我不再

呛咳，我真不明白，在那种污浊的空气之中，这麽多人，怎可能感到舒服，空气是人生存的

第一要素啊！

里面也不是全没有灯光，只不过灯光集中在一个小小围台上，灯光自上面射向那围台，

就像是阳光透过浓雾一样，已大大地打了一个折扣。

在台上，有五个人正在起劲地奏乐，一个女人，我猜她是全裸的，正在跳舞，我只能猜

她是全裸的，而不能肯定她是全裸，那是因为她身上涂满了油彩，以致她看来根本不像一个

人！

我向前挤著，在我的周围，碰来碰去全是人，那些人也不像是在跳舞，他们只是紧靠在

一起，在抖动著身子，我推开了一些人，四面看著，想寻找侍者。

可是我失望了，因为看来，这里根本就没有侍者。

不过总算还好，我找到了一扇门，那扇门上，亮著一盏红灯，红灯下面是「止步」两字

。

我并不止步，而是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我首先必需找到这间夜总会的管理人，不然我是无法和「时间会所」乐队谈话的。门内

，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在走廊的两旁，还有几房门，我才走进去，便看到一个人，那人看到

了我，呆了一呆。

我已迳自向那人走去，从那人的神情上，我已可以看出，他对我饱含敌意！

我来到了他的身前，他才道：「什麽事，你是什麽人，没有看到门外的字麽？」

「对不起，」我笑了笑：「我不识字。」

那人充满了怒意，道：「你想干什麽？」

我又走前了一步，几乎直来到那人的身前了，我道：「我想见一见这里的经理。」

那人直了直身子，道：「我就是这里的经理。」

我冷笑了一声，道：「很好，我们来谈谈！」

我不等他对我的话有任何反应，便突然伸手，在他的胸前，用力一推，将他推得向後，

跌出了一步，我也逼前一步，一脚踢开了他刚才走出来的那房门，那是一个办公室。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当我一脚踢房门的时候，在沙发上，躺著一个几乎是全裸的女郎

。她还招了招手，向我打了一个招呼，那令得我呆了一呆。

而就在我一呆之际，被我推开的那人，已向我儿胸口一拳，打了过来。

我被他一拳击中，但是他也没有占到便宜，因为我还可以推起他的一拳，我立时双手齐

出，将他的衣服抓住，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然後，我用力一摔，将那人摔进了办公室，然後我向那半裸女郎大喝一声，道：「出去

！」

那女郎仍然懒洋洋地躺著，道：「你也可以将我摔出去啊。」

我冷笑著，道：「别以为我不会！」

我陡地来到了那长沙发的一端，将那张长沙发直推到了门口，然後，我抬起长沙发来，

在沙发底上，用力踢了一脚！

然後，我放下沙发，那女郎已被弹出了门，我立时放下沙发将门关上，那经理才来得及

爬起来。

他喘著气，道：「你还是快走吧，我要报警了！」

我向他笑了笑，道：「我就是从警局来的。」

他呆了一某，然後嚷叫了起来，道：「好，你搜吧，我们这里，没有大麻，没有迷幻药

，你搜好了！」

我冷冷地道：「大麻和迷幻药，全在你们这种人的身体之内，你们这里的乐队，叫时间

会所？」

「是的，触犯条例麽？」

「兄弟？」我狠狠地叫著他：「别嘴强，那只是使你自己吃苦头，我可以随时调两百警

员，在这里作日夜监视，那时你只好改行开殡仪馆了！」

经理呆望了我半晌，不再出声。

我又道：「将他们叫来，全叫来！」

「那怎麽行？」他抗议著：「音乐要停了！」

「用唱片代替，索性将所有的灯光全熄去！」

他望了我片刻，走了出去，当他开门的时候，我看到那半裸女郎，竟还维持著我抛出去

的姿势，滚跌在墙脚下，看来，她好像很欣赏那种享受！

我不禁叹了一声，我想起了阿毛，丁阿毛那样的少年，是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到这种

地方来，要钱，而丁阿毛他们，没有钱。

但是我分不出丁阿毛他们那一批流氓，和沉醉在这里的年轻人有什麽不同。

也许，他们之间的唯一分别，是在於丁阿毛一伙，他们伤害人，他们偷、抢，甚至杀人

，而在这里的一伙，却只戕害他们自己。

但是他们自己也是人，所以实际上并没有不同，他们都在伤害人！

我又想到了在我家中的那一群少年，奇怪的是，我想到的，并不是他们的生活如何正常

，学业如何出色，我只是想到了那一下低低的叹息：「天下最倒楣的事情，就是做一个有教

养的好孩子！」

那是真正心灵深处的叹息，有教画的好孩子，有父母兄长老师以及像我那样的叔叔伯伯

，甚至还有阿婆阿公阿姨婶母舅父舅母姑姑姑父，等等等等的人管著，不许这个，不许那个

，天下还有比这更倒楣的事情麽？

我实在感到迷惑，因为我实在难以分辨出这三类年轻人究竟哪一方面更幸福，哪一种更

不幸！

我大约只等了十分钟，夜总会经理。便走了回来，在他身後，跟著五个穿花衣的年轻人

。

我本来就料定，这种乐队的组成者，年纪一定不会大，所以我看到进来的是五个年轻人

，我也并不感到多大的意外。

而且，我也根本不想真在这里获得什麽线索，我认为这个乐队叫著「时间会所」，和我

要寻找的「时间会所」，只不过是一种名称上的巧合而已。

我瞪视著那五个年轻人，他们进来之後，懒懒散散地，或坐或立。那经理道：「就是他

们了，先生！」

他在「先生」两字上，特别加重语气，那自然是表示对我的不满。我也知道，在那样的

情形下，如果我好声好气，我什麽也问不出来的。

所以我一开口，就立即沉声喝道：「站起来。」

有两个人本来就站著，我的呼喝对他们不起作用，而原来三个坐著的，只是用眼睛向我

翻了翻。我再度喝道：「站起来！」

一个坐著的发出一下长长的怪声，道：「嗨，你以为你是什麽，是大人物？」

我一下子就冲到了他的身前，厉声道：「我或者不是什麽大人物，但是我叫你站起来，

你就必需站起来！」

我陡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花礼服，将他提了起来，同时，用力一掌，掴了下去。

那一掌的力道著实不轻，那家伙的脸肿了起来，口角有血流了出来，他的双腿也听话了

，他站得笔直！

而且，那一掌，对於其他的两个人，也起著连锁作用，他们两人像是屁股上装著弹簧一

样，刷地站起，我冷笑了一声，道：「你们的乐队叫时间会所，这个名称，是谁取的？」

一个年纪较大的道：「是我。」

我盯住了他一会，自袋中取出一块铜牌来，道：「这块铜牌，是你车上的标志？」

「是我的，」另一个人回答：「这本来是镶在我车上的，但已被人偷去很久了。」

「你们每一个人的车上，都有那样的牌子？」

「是！」他们都点著头。

「被偷去的只是一块？是你的？」我直指著那个年轻人的鼻子。

「是啊，这种东西，人家要来一点用也没有──」

我不等他再讲下去，便道：「你叫什麽名字。」

「法兰基。」他回答。

我厉声道：「我是问你父母给你取的名字，除非你根本没有父母！」

那年轻人呆了一呆，才道：「我叫方根发。」

我又道：「方根发，你和丁阿毛之间，有什麽交易？」

方根发的脸上，现出惊讶之极的神色来，道：「丁阿毛？那是谁，我从来也未曾听过这

个名字！」

「你别装模作样了，你的车子，是一轩黑色的大房车，对不对？」

「对！」方根发回答。突然之间，他现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来，手一挥，手指相扣

，发出「得」地一声，道：「我明白了！」

我忙道：「你明白了什麽？」

「有人不断偷用我的车子，我的车子常常加了油，驶不到一两天就没有了，而且，哩数

表也会无缘无故地增加，那一定是有人偷用我的车子！」

我望了方根发半晌，方根发的话，倒是可以相信的。

因为他们全是年轻人，而和丁阿毛接头的，则是中年人。可是我如果相信了方根发的话

，那麽，我追寻的线索又断了。

我来回踱著，突然间，我心中一亮，忙道：「你车子的这种情形，发现了多久？」

「足有半年了！」

我忙道：「听著，这件事十分重要，你告诉我，通常你最长时间不用车子的时候，将车

子放在什麽地方，你当作完全不知道有那件事一样，如果他再来用你车子的话，我会捉住他

！」

方根发摇头道：「我想你这个办法行不通了，我的车子好几天来都很正常！」

我瞪大了眼，我以为我如果隐伏在方根发的车子四周，就可以有机会捉住那些人，但是

我显然想错了，因为他们一定不会再继续使用方根发的车子了。

我摊开了双手，挥了一挥，这是一种校无可奈何的表示，因为我的一切追寻的线索，全

部断了，什麽也没有剩下，我不知道该如何进行才好！

我将那块铜牌留在办公桌上，向外走去。在门口，我略停了一停，道：「对不起！」

然後，我向前直走了出去，我推开了门，烟雾又向我袭来，外面仍然一样混乱，而且，

几乎是一点灯光也没有了，音乐仍在继续著，我好几次，脚踏下去，不是踏在地上，而是踏

在地上打滚的人身上。

我终於走出了那家夜总会，我走出来之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深深地吸一口气。

然後，我走过对街，呆立著不动。

我该怎麽办呢？我实在没有办法了！

虽然我不是一个肯随便表示没有办法的人，但到了真正没有办法的时候，却也非如此不

可了。

我根本无从进行起，虽然我明知章达的死，是一个极其巧妙的安排，是一项真正的谋杀

。但是和这件事唯一有关的人丁阿毛，却已死了！

我发现了那种神秘力量，也感到了那股力量的威胁。但是我却根本捉摸不到那种神秘力

量的一丝一毫，这真是令人痛苦莫名的事！

我来到了车子旁边，我的动作，都好像是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因为我实在一点精

神也打不起来，我打开车门，坐在驾驶位上。

过了好久，我才发动了车子。

而当我在发动了车子之後，我心中陡地一动，我想到章达和李逊两人，都先後遭到了不

幸（李逊只是失踪，但是我假定他也遭了不幸。）

他们两人遭了不幸，自然是因为他们发现了那种「神秘力量」，而且在他们的学术研究

报告之中，确切地提出了这种力量存在的证据！

现在，我也知道有这种力量的存在，我是不是也会遭到危险呢？

我绝不是怕遭到危险，而是急切地希望危险降临到我的头上来！

因为，我现在没有丝毫线索去找「他们」，那我就只有希望「他们」来找我！

而我要达到这一目的，我必需到处去宣扬，去告诉别人，有那种「神秘力量」的存在。

最後，自然是能够说服警方，使他们来展开调查。

我一想到这一点，精神为之一振。

可是，那却只是几秒钟之内的事，接著，我便又叹了一口气，警方怎麽可能相信我的话

？在警方的一切纪录之中，丁阿毛只和我发生关系，是我两次将丁阿毛送警察局，丁阿毛夺

枪而逃，要找的是我，我的朋友章达，只不过是死於意外。

虽然连日来我调查所得，已可以确切证明，丁阿毛是蓄意谋杀章达博士的，但是我却没

有具体的证明。

我又叹了几声，突然踏下油门，车子以相当高的速度，向前冲了出去，我的驾驶术，一

向是十分高超的，我甚至可以作危险驾驶的表演。

但是，这时，当我的车子才一驶向前时，一辆十吨的大卡车，却突然转出来，向我撞来

！

当那辆大卡车突然之间，向我撞来之际，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没有一个人可

以将一辆大卡车驾驶得如此之灵活的，向我撞来的，不像是一辆大卡车，而像是一辆谷巴型

汽车！

大卡车来得如此之快，我根本一点闪避的机会都没有！

我在突然之间。将车子勉力向右扭去，但也就在那一刹间，我已感到那辆大卡车像是一

大团乌云一样，向我压了下来。

那只不过是十分之一秒的事，在那麽短时间内。我只来得及将身子缩了起来，那样至少

我可以免被我的驾驶盘，撞穿我的胸部。

然後，便是一下震耳欲聋的巨响。

在那一下巨响之後，我根本无法形容出又发生了一些什麽事，我只觉得我的耳际，像是

有无数的针在刺进来，面那些针在刺进了我的双耳之後，又开始膨胀，於是，我的脑袋爆裂

了。

我真有脑袋爆裂了的感觉，要不然，我绝不会什麽也不知道的。

我唯一可以感到的是，我的身子好像在翻滚。那种翻滚，并不单是我的身子的翻滚，而

是我身内的一切，每一部份，每一个细胞，每一组内脏，每一根骨头，都在流动，都在离开

它们原来的位置。

然後，又是一声巨响，一切都静止了。

当一切都静止之後，我体内的那种翻滚，仍然没有停止，奇怪的是，我的听觉变得十分

敏锐，我听得大卡车引擎的「胡胡」声，也听得有人在道：「他完了麽？」

另外有一个人应道：「当然完了！」

接著，又是大卡车的「胡胡」声，我勉力想睁开眼来。想看看那两个在发出如此毫无血

性的对话的是什麽人，但是我的眼前，只是一片杂乱的红色和绿色，只是红色和绿色的交替

，没有别的。

接著，一切都静止了，没有颜色，没有声音，只有我的心中还在想：我完了。

我也只不过想了一次，就丧失了知觉。

我不知道等我的全身又有了极度的刺痛之感时，距离那桩谋杀已有多久。

我感到了刺痛，同时也听得一个人在道：「卫夫人，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来挽救你的丈

夫，你应该坚强些，我们必需告诉你，他伤得极重，但好在主要的骨骼没有折断，我们希望

他会复原。」

虽然我的身子一动也不能动，但是我的神智倒十分清醒，我知道那一番话，一定是医生

对白素说的，我再期待著白素的哭声。

但是我并没有听到白素的哭声，我只听得白素月一种十分沉缓的声音道：「我知道，医

生。」

我想大声告诉白素，我已经醒来了，我已经可以听到她的声音，但是我用尽气力，也无

法发出任何声音来，我甚至除听觉之外，只有痛的感觉，我一点气力也没有，只好在心中叹

著气。

我在醒了之後不多久，又昏过去，接下来，我又不知过了多久，只是清醒了又昏迷，昏

迷了又醒。当我最清醒的时候。我也无法表示，我的身子，根本一动都不能动。

我只感到，我似乎一直在被人推来推去，我的心中起了一个十分怪异的念头，为什麽不

能让我静一静呢？我需要静静地躺著，不要老是被推来推去，我讨厌老是被人家推来推去！

但是，我无法表达我的意见。

终於，在一次，我又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之际，我感到了略有不同，那便是，当我能够听

到周围的声音之後，我的眼皮上，有了刺痛的感觉。

我感到了那阵刺痛，我也可以感到，那阵刺痛，是由於光线的剌激，而那种刺激，似乎

使我的眼皮，回复了活动能力。

我用尽了气力，想抬起眼皮来，我开始并不成功，我只不过可以感到我的眼皮，正在发

出一阵跳动而已，但是突然之间，我成功了！

我睁开了双眼！

当我睁开了双眼的一刹间，我什麽也看不到，只感到了一股强光，那股强光，实在逼得

我非闭上眼睛不可，但是我却不肯闭上眼睛，我刚才为了使双眼睁开，所出的力道，不会比

攀登一座高山更小，我怕我闭上眼之後，会没有力量再睁开眼来。

所以，我忍著强光的刺激，我依然睁大著眼！

渐渐地，我可以看到东西了，我的眼睛已可以适应光线了，我看到在我的面前，有著很

多人。

那是一个十分奇特的角度，在我的眼中看来，那些人全像是想向我扑上来一样。

但是我立即明白了，我是仰躺著，而那些人，则全站著，俯视著我。

我不但看清了我身前的人，而且，我还开始眨著眼睛，我在眨动眼睛之後，看得更清楚

，我看到一个十分美丽的少妇，正在泪流满颊。

当我才一看到那美丽的少妇之际，我的确有一种陌生之感。

但是，我立即认出来了，那是白素，我的妻子──

但那真是白素麽？我的心中，不免有多少怀疑，因为她太瘦了，她双眼竟深陷著，我从

来也未曾看到她那样消瘦过！

我和她分别不应该太久，就算我曾昏迷，我曾昏迷过两天、三天？她也不应该瘦成那样

！

但是她又的的确确是我的妻子白素，除了白素之外，没有第二个女人，会有那种的神韵

。

我突然起了一阵要讲话的冲动，我要叫唤她，我用力挣扎著，终於，我的口张了开来，

而自我的口中，也发出了声音来。

我恨我自己的声音，何以如此微弱，但是我总算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而且，我想她也听

到了，我叫了她一声，她立即向前冲来。

两个护士将她扶住。

她仍然在流著泪，但是她在叫著：「他出声了，你们听到了没有？他出声了！」

她一面叫，一面四围看著，我看到四周围所有的人都点著头，有很多人应著她，道：「

是的，他出声了，他开始恢复了，你该高兴才是！」

那两个护士终於扶不住她，她来到了病床前，伏了下来，我为了要低下眼来看她，才看

到了自己。

我看到了自己之後，又大吃了一惊，这是我麽？这是我，还是一具木乃伊？

为什麽我的身上，要绑那麽多的绷带，为什麽我的双腿上全是石膏？我不是已醒过来，

已经没有事了麽？

我的身子还是一动也不能动，可是我的神智却已十分清醒，我看到白素伏在床沿，她在

不断地流著泪，但是看她的神情，她却又像是想笑。

我挣扎著，又发出了一句话来，道：「我……一定昏迷了很久？」

白素只是点著头，在床边的一个医生却接口道：「是的，你昏迷了八十六天，我们以为

你不会醒过来了，但你终於醒过来了！」

八十六天，我一定是听错了！

但是，我刚才又的的确确听到，是八十六天，我以为我至多不过昏迷了三五天，可是，

我却足足昏迷了三个月之久，难怪白素消瘦得如此之甚了！

我闭上了眼睛，当我闭上了眼睛之後，我昏过去之前的事，就像是才发生在几分钟之前

一样，那辆灵活得令人难以相信的大卡车，向我直撞了过来。

那是谋杀，是和对付章达一样的谋杀！

但我却没有死，我又醒转来了，我对自己的身体有坚强的信心，我知道我的伤一定会渐

渐好起来，一定会完全复原！

但这时，我却疲乏得可怕，我似乎是一个疲倦透顶的人一样，我渴望睡觉。

我听得一个医生道：「让他好好地休息，他很快就会复原的。」

我又听到白素道：「不，我要陪著他。」

然後，我不知我自己是昏了过去，还是又睡著了。

等到我再醒过来时，已经是晚上了，病房中的灯光很柔和，我的精神也不知好了多少。

我不但可以连续讲上几分钟话，而且还可以听白素讲述我动了十二次大手术的情形。

在那三个月中，我动了十二次大手术。

我之能够不死，而且还有复原的可能，全是因为我当时躲避得好，是以我虽然折断了很

多骨头，然而脊椎骨却送未曾受损伤。

所以我才能活下去，而在我的体内，已多了十八片不锈钢，这些不锈钢是用来接驳我折

断的骨头的，医生断定我可以复原，白素一面讲，一面流著泪，她又笑著，因为我终于没有

死！

我并没有将那是一件设计完善的谋杀一事讲出来，因为在这三个月中，白素已经担心够

了，没有理由再去增加她的负担。

虽然，她的心中，也不免有著疑惑，因为我的驾驶术是极其超卓的，她不会不知道。所

以我还著实费了一些心思，将当时不可避免，非撞车不可的情形，编了一个谎。

我在医院中又足足住了半年，才能走动，我回到了家中疗养，医生劝我忘记我曾断过许

多骨头一事，如果时时记得，那麽人的活力就会消失，他给我的忠告是：一切像以前一样。

是以，当我开始可以动的时候，我就适量地运功，月子好像过得很平静。

然而，在我的心中，却有著一个阴影。我明白，他们的第一次谋杀失败了，我没有死，

那麽，他们一定还会有第二次谋杀。

他们第二次的谋杀什麽时候来呢，我是不是能躲过他们第二次的谋杀呢？

这是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念著的事。

但我却只是一个人想著，因为再多人知道，也是没有用的，对方是如此神出鬼没，我几

乎死在他们的手中，但是我根本连他们是什麽人也不知道。

而我担心的那一刻，终於来了。

那是一个黄昏，我坐在阳台上，在享受著一杯美味的饮料。白素不在家，她已不必再那

样仔细地看护我了，我听到门铃响。老仆人老蔡在楼下扯直了喉咙叫道：「有人来找你，卫

先生！」

我站起身，走下楼梯。我看到在客厅中，已坐著两个陌生人。

我很难说出当晚时究竟是什麽感觉，但我一看到那两个人，我就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

那两个陌生人，给我以极不舒服之感。

我也难以形容得出我的感觉究竟如何，但是我想，当一头猫儿，看到了一只不怀好意的

大狼狗，猫的感觉就一定和我的感觉一样，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

我走下了楼梯，那两个人向我望了一眼。

我呆了一呆，才道：「两位是──」

两个人中的一个笑了一下，道：「卫先生，你不认识我们麽？」

我未曾见过这两个人，但是他们却那样问我，这令得我的心中，陡地一动，我立即装出

行动十分迟钝的样子，拍著额角，道：「对不起，我撞车受了伤，对受伤以前的事，记不得

了，我甚至记不起我是怎麽受伤的，两位请稍等一等！」

那人道：「做什麽？」

我道：「为了帮助我的记忆，内人将我以前熟悉的朋友的照片，全都贴在一本簿子上，

我想，我去翻一翻那本簿子，就可以知道两位是什麽人了。」

那两人互望了一眼，接著，一起站起身来，一个道：「不必了，卫先生，我们以前只不

过见你一两次，你不会有我们的照片的。」

我道：「那麽两位来，是为了──」

那两人道：「是为了一件过去的事，卫先生，你可还记得章达博士？」

我的心中陡地一动，章达时时刻刻，都在我的记忆之中，但是我却皱起了眉，道：「不

，我记不起这个名字来，章达？他和我有什麽关系？」

那两人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又问道：「那麽，丁阿毛呢？」

我仍然摇著头，道：「也不记得了，丁阿毛，这个名字我很陌生，请你们等一等，我将

那本照片簿取下来，或者我可以找到他的照片。」

我一再表示我有那样的一本「照片簿」，其实，我根本没有，只不过我那样强调，就可

以使对方真的认为我的记忆力已消失了！

那时，我脸上的神情，是一片茫然，十足是一个智力衰退的人，但是我的心中，却著实

紧张得很。

这两个人，先问起了章达，後又问起了丁阿毛，而我又从来也未曾见过他们，是以我可

以肯定，他们是和那个我一直在追寻，但是又毫无头绪的神秘力量有关系的人！这两个人说

不定就是当日曾和丁阿毛接头过的，也说不定就是驾车将我撞至重伤的人！

我的心中除了紧张之外，同时也在欣庆我的急智。

那两个人来到我这里，看他们的情形，像是来进行第二次的谋杀的。

然而，我现在的情形，可能使他们改变主意了。

因为我看到他们两人，互望了一眼，站了起来，道：「卫先生，你很幸运，再见了。」

我装出愕然的神情来，道：「你们为什麽不再坐一会？两位究竟是为什麽事而来的，噢

，我想起来了，请等一等，我想起来了！」

那两人已在向门外走去，可是一听得我那样说，又一起站定，转过身来。

他们一齐问我，道：「你想到了什麽？」

「我想起了章达这个名字，他好像有点东西留在我这里，你们是他的朋友，可是来取回

他的东西？」

那两个又互望了一眼，像是对於这突如其来的事，不知该如何决定才好。但是他们并没

有犹豫了多久，终於有了决定。

他们道：「好，请你取来。」

我连忙转身，走上楼梯，我一到了楼上，动作立时变得灵活起来，我先到了书房，拉开

抽屉，取出了一个超小型的无线电波示踪仪来。

那示踪仪只有一枚黄豆大小，附著在任何的衣服之上，而它里面的小型水银电池，可以

使这个示踪仪发出无线电披，我可以在一个接收仪的萤光屏上，找出那个示踪仪的所在地点

。

我然後才提出了章达留下的那口箱子，又装出迟迟缓缓的样子，走了下来。

当我将箱子交给其中一个人的时候，我伸手轻轻一弹，那示踪仪已附著在那人的衣领之

後了。

那人提著箱子，向我挥著手，我看到他们登上了一辆奶白色的汽车，一直等他们的车子

驶远了，我才又奔上了书房。

我几乎是冲进书房的，我立时自抽屉中取出了接收仪，按下了掣，在对角线四寸半的萤

光屏上，我立即看到了一个亮绿点。

追踪的距离只有四百五十码，是以我的行动必需快，等到那亮绿点离开了萤光屏之後，

我便再也难以找到他们了！

我提著接收仪，冲了下去，我只觉得我的行动，远不如撞车之前敏捷了！

在平时，或者还不怎麽觉得，但是想要争取每一秒钟时，我体内的不锈钢，其合作程度

，和我原来的骨头，相去实在太远了。

我冲出了大门，老蔡在门口叫道：「你到哪里去？」

我也来不及回答他，便打开车门，还未曾坐稳，就发动了车子。那时，接收仪的萤光屏

显示，那亮绿点在东南角，已快逸出跟踪的范围了。

我连忙转动车舵，闯过了一个红灯，总算，那亮绿点还在，我比较从容了些，我将距离

控制在二百码左右，一直跟随著。

半小时後，亮绿点不再移动，而我在渐渐接近对方，当距离缩短到一百码之後，我也停

下了车子。

我大约等了五分钟，亮绿点又移动起来，我也继续开始跟踪，很快，我就看到了那辆乳

白色的房车，正如他们偷「时间会所」乐队的车子，去约晤丁阿毛一样。

我驶过了那辆车，继续跟踪，因为我知道，他们一定是换了车子，在继续前进。

当萤光屏上的示踪点又静止之後，那又是二十分钟之後的事了，我的车子渐渐接近，距

离缩短，最後，接收仪上，发出了「的的」声来。

那表示，我和追踪的目标，相距只有五十码了。

我停下车，向五十码距离范围打量著。那应该是一个高尚住宅区，有很多幢独立的花园

小洋房，我看不到那两个人，而每一幢小洋房的外表，看来也没有什麽不同。

但是，我的注意力，立时集中在其中一幢洋房上，因为自那幢洋房的顶上，竖著一根形

状十分怪异，高约八九尺的天线。

那天线，好像是一根电视天线，然而我却看出了它和普通的电视天线不同。

在那根天线上，有著许多金属丝扭成的小圈，和许多金属的圆珠。

这时，正是下午时分，阳光照映在那根天线上，发出一种异样的光芒来。

我下了车，提著接收仪，试著走近那屋子，每当我走近，我就听到「的的」声更响，我

已可以肯定，那屋子是我要跟踪的目标了。

我回到自己的车子中，驶回家去。

我已经发现了我要追踪的目标，我大可不必心急，我想晚上才来，而且不是我一个人，

我要和白素一起来，因为我明白自己的身手，已大不如前了。

当我回到家中的时候，白素正在急得团团乱转，在埋怨老蔡，不将我拉住。她看到了我

，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道：「好了，你到底到哪里去了？」

我和她一起上楼，将刚才发生的事，和她详细地讲了一遍。

白素听了之後，道：「很好，就让他们当你根本记不得过去的事好了，别再理会这件事

了！」

我听了白素的话之後，并不和她争论，只是微笑著问道：「如果我当时，是那样的人，

你会嫁给我麽？」

我认为那样一问，白素一定会给我难倒了，她不但不会再阻止我去冒险，而且还会帮助

我，和我一起到那地方去的。

但是，我却完全料错了！

白素根本连想也不想，便立即回答我，道：「当时，我或者不会嫁给你，但当时是当时

，现在是现在，你已几乎死过一次了！」

白素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你不会再有那样运气，而我，也难以再忍受一

次失去你的打击，听我的话，什麽也别理了！」

我呆了半晌，道：「可是，我已侦查得很有成绩了，可以说，我已发现了他们巢穴！」

「他们是些什麽人？」

「我不知道，但是他们掌握一些很神秘的力量，他们似乎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的事，

这件事，我一定要彻底弄清楚。」

白素没有再说什麽，她只是睁大了眼睛，望著我，渐渐地，自她的眼中，现出了一种令

人心软的悲哀的神色来，我被她那种悲哀的神色，弄得心向下沉，我道：「我知道我的行动

，已不如以前那样灵活，所以我才没有一个人行动，而回来和你商量！」

白素仍然不说什麽，只是低叹著。

我又道：「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我们不和对方正面接触，只是去察看一下，在有了一定

的证据之後，立即知会国际警方！」

白素哭了起来，她道：「不要逼我，我会答应你的，但是我知道，我一定会後悔答应你

！」

我笑了起来，道：「别傻了，看，我去没有事，虽然我受了伤，但是我的生命，并没有

走到尽头，只是转了一个弯，又回来了。」

白素抹了抹眼泪，道：「好，我没有办法，我知道你是劝不听的。」

我拍著她的手背，道：「我们今晚就开始行动，还有好些时间可以准备，检查一下我们

自制的麻醉针枪，以及其它的工具。」

白素又望了我半晌，才点了点头，道：「好。」

她向楼上走去，我跟在她的後面，我们各自忙各人的，在草草吃了晚餐之後，我驾著车

，和她一起离开了家，向我日间到过的地方驶去。

我将车子停在离那幢洋房只有三十码处的一株大树下，那时，天色早就黑了，那房子的

二楼，有著灯火，下面是漆黑的。

但是在二楼的灯火，也一看就可以看出，是在经过了小心掩饰之後才露出来的。

我先取出附有红外线镜头的照相机，对著那房子，拍了几张照，我低声道：「你看到过

这种的天线没有？那是作什麽用的？」

白素摇著头，道：「没有，我未曾在任何地方，看到过那样的天线。」

白素讲那样的话，意义远在其他人之上，因为她是那方面的专家，有关无线电的知识，

远胜我十倍。

如果白素也说她未曾见过那样的天线的话，那麽，那样的天线，一定有其十分独特的作

用了。

所以我又对准了那天线，拍了几张照。

然後，我们等到天色更黑些，才离开了汽车，装成是一双情侣，走近那屋子。

那屋子的花园中又黑又静，若不是二楼分别有灯光透出来，那麽一定会认为它是没有人

住的了，我们绕到了後墙，迅速地爬上了围墙，翻进了院中。

我们一进了围墙，立时奔向屋子，在墙脚下背靠著墙而立，我们的心中都很紧张，屏住

了气息，过了好半晌，不见什麽动静，我才低声道：「你在墙脚下把守，我爬上去看著。」

白素皱著眉，但她没有表示异议，只是点了点头，我抬起头来，打量了一下，要爬上二

楼窗口去并不难，我先跳上了楼下的窗台，然後，扳住了窗檐，撑上身子去，我拉住了一根

水管，身子上升著，不到一分钟，我就在一个二楼的窗口之外了。

那窗口是有灯光透出来的，但只是一道缝，因为窗帘遮得十分严密，我小心拉了拉窗子

，窗子在里面拴著，那应该是最危险的一刻了，因为我如果要看清窗内的情形，就必须先弄

开窗子来。

我取出了一柄钻石刀，用一个橡皮塞按在刀口上，使刀口紧贴玻璃，慢慢转动著，那样

，钻石划破玻璃的声音，便被减至最低。

当我再提起橡皮塞的时候，橡皮塞已吸下了径约四寸的一块玻璃来，我已成功地在玻璃

窗上，开了一个洞，而这时，我也立即听到了自屋中传出了一阵十分异样的声响来。

那是一连串不断的「得得」声，和另一些像是用低级收音机收听短波时发出来的嘈声，

有的声音，还极其尖锐刺耳，我略呆了一呆，轻轻地将窗帘向外顶开了一些，向内望去。

当我听到那种奇异的声音之际，我已经知道我一定可以看到一些十分怪异的事情了。但

即使我有了心理准备，当我著到了室内的情形之後，我仍然惊讶得几乎怪叫了起来。

那实在太奇特了，这是一所普通的住宅房子，但是我所看到的东西，却绝不是一所普通

的住宅中所应有的，那应该属於一座现代化的工厂所有。

我看到那房子，是一具巨大的电脑（我猜想那是电脑，或者是类似的装置），在控制台

前，坐著两个人，那两个人，正是到我家中来的那两个人。

他们正在控制台前，忙碌地工作著，不断地在按钮，和调节著一个可以旋转的掣钮。在

他们的面前，是一幅萤光屏（那也是我的猜想，它是类似萤光屏一样的东西，作银灰色），

在萤光屏上，正不断地在闪耀著各种各样的光点和线，交错复杂，完全看不出名堂来。

看那两人的情形，那两个人忙碌工作的目的，是想能在萤光屏上现出可看到的物事来。

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气息，他们是在干什麽？是想要接收一些什麽？这两个人是什麽人

？他们这个机构，又是什麽机构？

这一连串的疑问，充塞在我的心中，我转头向下看了一下，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表

示一切都正常，我又转头向窗内看去。

那时，那两个人已停止了动作，抬起头来，一起望定了那幅萤光屏，我也和他们一起，

注意著。那萤光屏这时是一片漆黑的。

也不知是从什麽地方传出来的声音，那是一阵「吱吱」声，尖锐得使人难以忍受。

突然之间，「吱吱」声停止了，萤光屏上，突然闪起了一片夺目的光芒，接著，又黑了

下来。但是在由光亮到黑暗的那两三秒钟之间，我看到萤光屏上，出现了一个十分怪异的物

体。

这一次，我甚至难以举出那物体相似的东西的名称来称呼它！

那像是一个圆球，但是形状略扁，它像是在旋转，好像有一定的闪光，它是漆黑的。

由於它出现在萤光屏上的时间很短，是以我在眨了眨眼，想著清那究竟是什麽时，它已

消失了，我的第一个念头是：那一定是萤光屏上的故障，或者是接收不良，是以才会有那样

情形出现的。

但是，我立即知道，我料错了。

因为那两个人，直了直身子，像是他们完成了什麽重要东西的工作一样。

其中一个道：「今天的情形不怎麽，怕是最近一连串太阳黑子爆炸的影响。」

另一个道：「不会吧，它的距离，是太阳的一百三十倍。太阳黑子的煤炸，不可能影响

到它的。」

那一个道：「自然有影响，当无线电波进入太阳的影响范围之际，就受干扰了！」

如果说，我才一看到室内的情形时，便呆了一呆的话，那麽，当我在听完了那样的对话

之际，我是整个人都呆住了，我甚至感到了一种麻痹，像是我的所有肌肉，都在那刹间僵硬

了。

从那两人的对话中听来，刚才在萤光幕中出现的那东西，它的距离，是地球对太阳的一

百三十倍，那究竟是什麽？地球上的人，从来也未曾记想那样的一个距离，那是不可想像的

。地球距离太阳是九千二百八十九万哩，一百三十倍，那就是一百二十万万Ｏ七千五百七十

万哩！太阳的光来到地球，要经过八分钟，假定无线电波前进的速度，和光的速度一样，那

麽，从这样的距离之外，发射的无线电波，要在地球上接收到，也要经过十七小时Ｏ二十分

钟之久。

在那样的距离之外，有一个球状物体，而那物体，在地球的某一处的萤光屏上，可以出

现，有那样的可能麽？会有那样的事麽？

我因为屏住气息实在太久了，是以我的胸口有点隐隐作痛，我缓缓地吸著气，只听得那

种吱吱的叫声，又传了出来。

我连忙向萤光屏注视去，只见萤光屏上，出现了许多亮点，那些亮点，在固定了几秒钟

之後，便开始变换它们的排列，它不断变换著，足足变换了五分钟之久，突然，萤光屏又黑

了下来。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掀起了一个金属盖，从里面拉出了一长条纸条来。

一看到那样的情形，我又大吃了一惊。

因为照那样的情形看来，那两个人，像是正在接受著什麽通讯，难道他们是在接收著距

太阳一百三十倍的远距离来的通讯吗？

当我在那样思疑之际，那两个人一起全神贯注地望著那字条，其中一人突然失声道：「

不会吧！」

另一人道：「自然是的，他们从来也不会弄错的，你别忘了，他们能够探索人的思想，

截获人脑所发出的微弱的电波！」

我听到这里，已经傻了，因为能够探知人的思想，能够裁获人脑所发出的微弱电波，那

决计不是地球人所能做得到的事。

那麽，这两个人口中的「他们」，一定不是地球人，而是另一种人！

那个人又道：「这家伙太可恶了，他竟敢假装失忆来欺骗我们，我们快去解决他！」

另一个放下手中的纸条，道：「对，不去解决他，只怕後患无穷！」

他们两人，一起站了起来。

而在那刹间，我也知道他们在说的是什麽人了，他们是在说我！

我装成了失去记忆，已经将这两个人瞒过去的了，可是他们现在，却又突然知道了我并

不是真的失去记忆。那自然不是他们两人突然想出来，而是有什麽人，告诉了他们的。

而且，我还可以知道，他们是从那纸条上得到的消息，看来，好像是什麽人，用无线电

通讯的方式，通知了他们，我并不是真的失忆！

虽然，我对我自己的推断，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了，但是在我的心中，却仍然起了一种极

其奇异的感觉，因为那实在是不可能的。除了这两个人之外，我未曾接触过任何别的人！

那麽，什麽人能将我假装失忆一事，通知他们？

我尽力使我自己镇定下来，我又注意到了他们的对话，那告诉他们的人，一定就是能截

获人类微弱的脑电波放射的那些人了。

那麽，那些人是不是会告诉这两个人，我已经在他们的窗外了呢？

一定会的！

而如今，那两个人之所以未曾获得通知，是因为他们和发出的消息的「人」之间的距离

，实在太远了。那距离是地球到太阳间的一百三十倍，就算以无线电波的速度来通知这两个

人，也要很长的一段时间，这就是这两个人，为什麽直到现在，才知道我的失忆是假装的原

因！

在那刹间，我看到那两个人站了起来之後，自一张桌子的抽屉中，取出了一柄装有减声

器的手枪来。

我自然知道他们的手枪的用处是什麽，他们是要去杀我，我心中迅速地转著念，我是立

即现身呢？还是等他们去扑一个空？

我也立即有了决定，我决定让他们去扑一个空。那麽，我可以仔细搜索这间屋子，和在

这里，以逸待劳，等他们回来！

所以，我立时转过头来，向在墙脚下的白素，作了一个手势，令她隐藏起来。

那时，这两个人已走出了那房间，我看不到他们下楼，但是不多久，我就听到了一阵汽

车引擎声，和看到一辆汽车，驶了开去。

我忙又向白素装著手势，白素也迅速地攀了上来，我等她来到了我身边之後，将我所见

到的情形，对白素说了一遍。

白素的面色，有点发青，她道：「你的意思是，这两个现在到我们家，要去杀你的人，

不是地球人？」

我摇著头，说道：「我没有怀疑到这一点，但是我可以肯定，他们正接受著不是属於地

球的另一种人的指挥，在进行工作！」

我一面说著，一面已弄开了窗子，和白素两人，一起跳进了那房间中。

我指著那萤光屏，「刚才，我曾在这萤光屏上，看到过一个奇异的球状体。你可会使用

那些按钮麽？这究竟是一副什麽仪器？」

白素抿著嘴，她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来到了控制台前，仔细地打量著每一个按钮。

她打量了足有十几分钟，才道：「我从来也未曾见到过一副那样的机器，但是我可以试

试。」

她说著，已连续地按下了好几个按钮，又旋转著一个有金属柄的东西。自仪器中，立时

出了一阵十分嘈杂的声音来。

接著，萤光屏也闪亮了起来。

白素一面注意著萤光屏上的变化，一面仍然不断调整著各种按钮，又过了几分钟，突然

，萤光屏上又出现了那个球体！

这一次，那个球体，看来异常清晰，我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它的发光部份，是六角形的

！

球体的出现，为时却十分短暂，白素後退了一步道：「那是什麽？」

我摇著头，道：「不知道，那好像是一艘太空船。」

白素吸了一口气，道：「那自然是一艘太空船，毫无疑问它是，它停在太空，却对地球

上的某些人，发出指令，叫他们做这个，做那个！」

我呆呆地站著，白素的猜测是中肯的，那就是「神秘力量」的来源了！

看来，受这艘太空船指挥的人，不止眼前这两个，可能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所以

，才会有李逊博士的神秘失踪事件！

白素又去调弄那些掣钮，但是那球形体，却始终未曾再出现，显然她对那副接受仪，还

有不明白之处，刚才可以看到那球形体，只不过是凑巧而已。

又过了将近半小时，我看到一辆车子驶近来，我忙道：「小心，他们回来了！」

白素立时关闭了所有掣钮，房间中立时静了下来。

我和白素，一起到了门口，背靠墙而立。不一会，就听得有脚步声接近，似乎还有人在

讲话，接著，房门便被打了开来，两个人走进来。

我和白素是同时出手的，当他们走进房门来之际，我们踏前了一步，一起出手，箍住了

他们的头，我立时伸手在被我箍住的那人的额上，重重击了一拳，那人立时昏了过去，我在

那人的上衣中，搜出了手枪，任由那人倒在地上，然後，用枪指住了另一个人。

白素也在那人的身上找出枪来。

她手臂一松，那人狼狈地跌出了一步，白素的枪，也对准了他。

我向那人冷笑著，道：「令得你扑了一次空，那真不好意思。」

那人的面色，难看之极，他道：「你……怎麽知道我要去杀你，你是不可能知道的。」

我冷笑著，道：「有人通知你，我的失忆是伪装的，难道就没有人通知我，说你们要对

我采取行动麽？」

那人面上的肌肉，登时抽搐了起来，他发出了难看之极的笑容，道：「他们……他们…

…」

我道：「他们嫌你们两人太笨，都将你们两人取消了，你明白取消是什麽意思？」

我那时讲的话，全是信口胡诌的，但我确知他们两人，是受人指使的，一切受人指使的

人，最怕指使他们的人忽然不要他们了，那却是不易至理。

那人的身子不由自主发起抖来，但是在突然之间，他停止了发抖，摇头道：「不会的，

整个亚洲地区，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在说谎！」

我笑了起来，道：「是的，我是在说谎，但是我总算套出你一句真话来了，亚洲地区只

有你们两个人，你们两个人，是受什麽人的指使？」

那人的态度变得强硬起来，他道：「我看，你还是别多打听什麽的好，你已经知得太多

了！」

我将手中的枪，抛了一个十分美妙的花式，然後，将枪直送到他的面前，道：「正因为

我已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你该知道，你们再能活下去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的了，明白麽？

」

那人的身子突然向後退去，但是他只能退出半步，因为白素在他的身後，立时也用枪抵

住了他的後脑。那人的颈部变得僵硬了，他只有眼珠在转动著。

我又道：「我不能放你，因为我放了你。你们也会再来杀我，而且，你们对谋杀的安排

，是如此奇妙，我能不防你们麽？」

那人的声音发著抖，道：「你……你刚才说我活下去的希望，微乎其微，并不是说我不

能活了！」

我道：「对，那要看你怎麽做了，除非你使我知道得更多，多得跟你一样！」

那人尖声叫了出来，道：「不能，我不能那样，他们一样会毁了我的！」

我冷笑著，道；「你或者还可以逃避？」

那人的声音之中，带著哭音，道：「我无法逃避，他们可以控制我的思想，他们会趋使

我去自杀，他们会使我做出任何事情来。」

我略呆了一呆。才道：「那麽，他们为什麽不趋使章达去自杀？而要指使人去谋杀他？

」

「章达不同，你也不同，」那人喘著气：「地球上的人分成两种，一种，他们只能探测

到脑电波，还未曾找到控制的办法，但另一种，他们却可以控制，可以令之做出任何事来。

」

我的心头在怦怦跳著，从白素面上的神色看来，她显然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忙又问道：「他们是谁？」

那人又尖叫了起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别逼问我。」

我又将抢向前伸了伸，道：「我一定要逼问你，一定要，你不说，我立即就打死你！」

那人哭了起来，他想以双手掩住脸，但是他根本无法那样做，因为我的枪离他的面部太

近了，其间根本容不下他的手！

他神经质地尖叫著，我则冷酷地道：「我从一数到五，朋友，别以为我不会开枪，你不

但杀了我的好友，而且，也令我几乎死去！」

那人抽泣著，道：「章达的死，不关我们的事，只因为他发现了现在许多人的行动，已

不受自己的控制，他发现了他们的力量！」

我要竭力镇定心神，才能使自己继续站著。在那一刹间，我是多麽想坐下来，好好地想

上一想！许多人的行动，不受自己的控制，而受著另一种神秘力量的控制，那是多麽可怕的

事情，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一种可怕！

但是，我立即想起了章达和他的学生们在各地拍摄来的那些纪录片，那些纪录片中，除

了狂暴、混乱、残酷之外，什麽也没有，纪录片中那些狂乱的人，难道他们是依照他们的本

性在行事，难道人的本性是那样的，那更是不可能的事！

在两个不可能之间，我真不知该选择哪一个不可能才算好。

我又将枪送前了半寸，枪口一定很冷，因为当枪口碰到那人的额头时，那人的身子，又

颤抖了起来。

我道：「那很好，我也发现了他们的力量，我也难免一死的，我更不必顾忌什麽了！」

我的手指，已慢慢在扣紧枪机，那人可以看到这一情形的，他突然怪叫了起来，道：「

好了，我说，我说，我说了，至少可以多活十几小时！」

我的手指又慢慢松了开来。

我的气息也十分急促，是以我要特地调匀气息，然後才能说话，我道：「好，是怎麽开

始的？」

「我也说不上来，我们喜欢研究无线电，自己装置了一个很完善的接收台，和世界各地

的业余无线电爱好者，都有联络……」

我催道：「说下去。」

那人又道：「忽然之间，我们对於改进我们的装置，有了许多新的想法，这些想法，即

使最新的无线电技术书籍，也还未曾提到过，我们不断改良著我们的装置，有一些零件，根

本买不到，我们就自已动手来制造，我们忽然又知道了用一个特殊的方法，来提炼一种新的

半导体，使我们的设备更完善！」

他在讲的时候，眼珠一直望在枪管上。

我将手枪向後缩了一缩，那人又道：「经过了一年的时间，我们完成了装位，他们的通

讯，就直接开始了，我们这才知道，原来一切我们根本未曾学过的知识，全是他们给我们的

，是他们用微电波的方式，注入我们的脑中的，他们具有那种力量！」

我没有再说什麽，他也停了很久。

是白素先打破沉寂，她问道：「那个球形体，就是他们的星球？」

「不是，那是他们的一个太空站。」

「这个太空站的距离是地球和太阳间的一百三十倍，对不对？」我问：「那麽他们的星

呢？」

「我不知道，」那人低著头：「我曾问过他们，但他们说，那实在太远了，远得不是我

们地球人所能够想像得到的，他们来到了可以控制地球人脑电波之处，就停了下来，开始他

们的工作。」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他们的工作，那是什麽？是──」

我陡地打了一个冷颤，没有再说下去。

白素反倒比我镇定得多，她接了下去，道：「是毁灭地球！」

那人摇著头，道：「不是毁灭地球上的人类。他们控制了许多可以受他们控制的人──

」

他讲到这里，我又打了一个寒颤。

我的声音，甚至有些发抖，我道：「他们……驱使那些人去暴乱，去尽量破坏，去毁灭

人类的文化，让人回到原始时代？」

那人抬起头来，道：「或者说，让人类的发展，走到了尽头。」

我像是在自言自语，道：「为什麽？他们为什麽要那样做？」

「地球人的科学发展，对任何星球上的人，总是有威胁的。」白素冷静得使我惊讶：「

他们的思想概念，倒和我们差不多，他们也知道防患未然的道理！」

我和那人都不出声，房间中又静了下来。过了好久，我才问道：「你……见过他们？」

「没有，我只见过那球形体，他们住在那球形体之中，我们听从命令，代他们做许多事

，他们供给我们最毫华的享受，有一些受驱使的人，会自动送钱来给我们，但是现在……完

了。」

「你是说，我们这里发生的事，他们知道？」

「是的，他们可以知道每个人的思想！」

我并不怀疑那人的话，因为，他们至少知道我是假装失忆的。

我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枪，过了很久，才又问道：「章达的研究报告中，详细地提到了

那种力量？那笔记本是你换走的。」

「不是，是你们的仆人老蔡，他的脑电波，也是属於可以控制的那一种，但是不十分稳

定，使他们不能随心所欲地命令他。」

我几乎感到眼前一阵发黑。白素也吃惊地睁大了双眼！老蔡，还有许多人，我们根本无

法知道他们的脑电波是不是可以受控制？是以，他们也可以随时做出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和

人性毫无相合之处的事情来！

我不禁苦笑著，任何人只要仔细想一想，这种事，实际存在的例子，实在太多了，人会

突然失去常性，好好地在工作岗位上的人，会离开工作，成群结队地到街道上去呼嚣扰乱，

有希望的年轻人，会拿著锋锐的小刀，在街头上杀人放火。

甚至受了十多年教育的大学生，也会拿著木棒，敲打校舍的玻璃窗，盘据著校舍，而不

肯继续接受教育。

而现在全世界的科学，已经如此昌明，却还有的地方，拚命在宣伟神迹，在宣传巫迹而

又将一个活著的糟老头子，当著神，当著巫。

这一切，全是为了什麽？难道那是人的本性麽？如果那一切全是人的本性，那麽，人又

是为什麽活著？因为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根本不是为了使人好好地活下去，而是要使人在极

大的痛苦中死亡！

但如果承认了那一切疯狂，全都不是人类的本性，而这位疯狂，却又是实际的存在，发

生在我们的周围，那又是什麽所造成的呢？

在那麽远的距离之外，有一艘太空船，主宰那太空船的人，已有方法控制一部份地球人

的脑电波，驱使他们去做违反人类本性的事，听起来实在有点匪夷所思，又如何解释呢？

我和白素两人，好一会没有出声，我们只是不时对望一下，我们虽然没有说什麽，但是

我们两人的心情，却全是一样的。

那就是，我们明白，地球人的发展，已经到了尽头，在暴力、动乱、疯狂、神巫横行愚

昧和残杀之下，地球人还能有什麽进步？

虽然，地球人还不是全部那样，但是有什麽用，一个像丁阿毛那样，从来也未曾受过教

育的小流氓，就可以枪杀像章达那样，对人类可以有巨大贡献的学者！

而如果像丁阿毛那样的人，手中不幸有著权力的话，那麽，更可以轻而易举地使成千成

万对人类可以有重大贡献的人死去！

我和白素，都看到了人类前途的黯淡，是以我们的心头，都位是压著一块大石一样。

过了好久，我才问道：「他们那样做，目的是为了什麽，你知道麽？」

那人一直低著头，直到我这时问他，他才又抬起了头来，道：「我曾经问过。他们说，

地球人的科学如果再发展下去，总有一天，会发现他们的存在，他们的目的，就是不要地球

人发现他们。」

我苦笑了一下，因为如果这是他们的目的，那麽他们将会轻而易举，达到这个目的。

而我的心中，一点也没有庆幸的感觉，因为我绝不以为那比他们毁灭所有地球人好多少

，因为照现在的那种情形发展下去，整个地球上，根本没有一块安乐的土地，可以供给人们

居住！

到处全是战争，到处全是暴力，那会令得地球人在极度的痛苦之中，苟延残喘下去。

在那一刹间，我倒希望我自己是属於脑电波能受他们控制的那一类，那麽，在浑噩之中

，或者我还不会觉得有什麽痛苦。

但是现在，显然我不是属於那一类的。

我没有再说什麽，只是站了起来。

我一站起，白素也站了起来，我们不再理会那人，我们将手中的枪远远抛了开去，然後

，我们手拉著手，离开了那房间。

我们在黑暗中走著，一直向前走著，我们根本不知道该到何处去，我们也不想到何处去

，只是不断地走著，直到我们突然之间，发现无法再前进了，我们才一起站定。

在我们的面前，是一幅高大的墙，那幅高大的墙，在一个死巷的末端，我们站著，呆呆

地望著那堵墙，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

在那些时间中，我和白素两个人，像是在生存在另一个世界中一样，在我们的心中，有

一种十分迷幻的感觉，彷佛一切全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是一条又黑又窄的巷子，巷子的一

端，就是尽头。

一直到有两个警员走近我们，用奇怪的眼光打量著我们时，我们才回到了现实世界来，

我们转过身，走出了那巷子，在天色将明时，我们回到了家中。

我们没有再见到两个人，我想，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们两个人了。

因为在第三天，我们在晚报上看到了「豪华住宅神秘爆炸」的新闻，发生爆炸的，正是

前三天晚上下我们曾到过的地方。

那两个人，自然因泄露秘密，而受到了惩罚。

而我们，怎麽办呢？

尾声

在那以後的日子中，我们总以为一定会怀著一种十分恐惧的心理生活下去，因为我们已

经知道了一个那麽可怕的秘密，我们已知道人类是在渐渐趋向末日，有越来越多人，不受自

已的控制。

可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竟并没有那样的心倩，而只不过感到了一片茫然，而且，那

种茫然之感，不必多久，也就消失了。

我想，那是因为人的观念，不但受囿於空间，很难超出地球的范围，总是以地球上的情

形，去推论其它星球，无法想像别的星球之上的生命，是什麽样的形态，和有著什麽的能力

。同时，人的观念，也受囿於时间，虽然明白了人类不是在向前发展，而是一步一步在走向

死胡同，但因为那种「前进」，是十分缓慢，不是一下子到来的，当结果出现之际，已远在

我们的生命年龄之外了，所以，也就不那麽关切了。那是我找出来的原因，但是我却未曾提

出来跟任何人讨论过，甚至白素。

因为我再也不想提起这件事来，这样的事，甚至连想也不必去想它，那才能使人在浑浑

噩噩之中，渡完自己的生命。因为那绝不是想上一想，就可以有法子挽救的事，那是无法挽

救的。

我们还是别想应该怎麽办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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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草园晓霜扫描及校对

http://members.spree.com/sip/greenland/

聚宝盆

一隐居郊外秘密研究

中国历史上，富可敌国的富翁很多，从子贡算起，陶

朱，石祟，邓通，一直到沈万三、胡雪岩，都是钱多得数不

清的大富翁，其中最奇特的，要算是明朝的沈万三了。

别的人有钱，或是由于善于经商，或是由于皇帝特别厚

赐，可是沈万三的发财，却是靠一只“聚宝盆＼

据“挑灯集异’？所载：“明初沈万三微时，见渔翁持青蛙百

余，将事挫剖，以锤买之，纵于池中。嗣后喧鸣达旦，贴耳

不能寐，晨往驱之，见蛙俱环踞一瓦盆，异之，将归以为烷

手器。万三妻偶遗一银钡于盆中，银奴盈满，不可数计，以

钱银试之亦如是，由是财雄天下。”

还有一本瞥冈齐笔记，则说：“俗传万三家有聚宝盆，以

物投之：随手而满，用以致富敌国。”

从那两则记载来看，有了“聚宝盆”这件东西，真是想不

发财都不可能的了。

第一则记载，多少有点“善有善报”的意味在内，青蛙报

恩，将聚宝盆呈现在沈万三的眼前，沈万三发现聚宝盆的妙

用，全然是因为他的妻子偶然的发现，而且聚宝盆似乎也只

对金、银起作用，不然，沈万三以聚宝盆作“烷手器”，他的

手一放下去，聚宝盆中就会变出许多手来，沈万三就变成怪

物了！

不论聚宝盆的传说真实性究竟如何，沈万三富可敌国，

倒是毋庸置疑的。明太祖朱元漳定都南京，和他同筑南京

城，沈万三的那一半，先三日完工，可知他的财力还在皇帝

之上，一定是他用了加倍的“物质刺激＼才能达到此一目

的。“云蕉馆记谈’，一书称：“我太租既克金陵，欲为建都立地，

广其外城，时兵火调残之际，府库匾乏，难以成事。万三恃

其富，欲与大祖对半而筑，同时兴工，先完三日，”

沈万三有了聚宝盆，要金要银，悉听尊便，自然富得难

以形容。然而富却害了他，害得他有点飘飘然，明史马皇后

传，说他筑了金陵城之后，又请犒军，明太祖勃然大怒，骂

道：“匹夫犒天子军，乱民也，宜诛！”要杀他的头，可知明

太祖怀恨在心，后来派人将他的聚宝盆抢夺过来，打碎了埋

在金陵门”厂，金陵门因之俗称聚宝门，而沈万三呢，也被充

军到了云南，财敌不过势，可怜的沈万三，“江南一场春梦

晓＼

拉拉杂杂抄了许多书，发了许多议论，似乎和小说没有

什么关系，然而，这篇小说讲的就是聚宝盆。

郭幼伦和他的女朋友蔡美约一起到郊外旅行，他们出发

的时候，天气很好，郭幼伦驾驶着他的新摩托车，风驰电

掣，好不威风。

然而，他们到了目的地，刚刚摊开野餐的餐布，突然乌

云四合，眼看就要下雨。郭幼伦想拉着蔡美约在大树下避避

雨，可是天色愈来愈黑，雷声隆隆，他们害怕起来，连忙向

着一条小路驰去。

等到他们来到了一幢小型别墅的门前时，大雨已经哗哗

地落了下来。

郭幼伦和蔡美约奔到屋檐下，有了避雨的地方，但是园

为雨势实在太大，所以不到两分钟，身上也已被雨水溅湿，

郭幼伦拼命在敲着门，希望到屋内避避雨。

看来，那屋子里像是没有人，要不然，郭幼伦敲了那么

久的门，都没有人出来。

然而，世上事，往往有出乎人们意料的，就在他们以为

那屋子中没有人时，门却打开了。

门只打开了一条缝，门口还有一条很粗的铁链拴着，从

外面可以看到一个中年人的半边脸。那中年人一副不耐烦的

神气，喝道：“什么事？”

郭幼伦忙道：“对不起，真对不起，外面雨大，能不能让

我们进去避避雨／

郭幼伦是才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毕业回来的高材生，有

着博士的头衔，已就任为一家电子工厂的高级工程师，外表

斯文，风度翩翩；蔡美约是一个青春貌美的少女。门内的那

中年人打量着他们，足足有一分钟之久，大约看他们实在不

像是歹徒，才勉强地道：“好，可是我不喜欢人家骚拢我，雨

一停，你们就得走！”

郭幼伦忙道：“当然，当然，谢谢你！”

那中年人拉开了门链，把门全打开，让郭幼伦和蔡美约

进去。一进门，郭幼伦向那中年人看了一眼，就微笑了起

来。那中年人身上，穿着一件白袍，而且，他的身上，留有

一种郭幼伦十分熟悉的气味，那是一种高级烧焊油的气味。

那中年人一定是正在工作，而且，他的工作，郭幼伦可

能并不陌生。

但是，由于那中年人表示得十分冷淡，所以郭幼伦也不

便多说什么，只是和蔡美约坐下来，而那中年人连一句客气

话也没有，便走开了。

郭幼伦和蔡美约坐了下来，那是一个陈设简单的小客

厅，蔡美约低声道：“这里的主人，好像是一个与世隔绝的

隐士！”

郭幼伦笑着：“当然不是，我敢说他是一个科学家，而

且正在他的实验室中工作，他可能是我的同行，科学家总是

有些古怪的。”

蔡美约用明媚的眼睛望着郭幼伦：“但你一点也不古怪。”

郭幼伦笑着，心头感到一阵甜丝丝的，他们两人的手，

不由自主，紧握在一起。

也就在这时候，突然，在楼下，传来了一下沉闷的爆

炸声。

那一下爆炸声，将郭幼伦和蔡美约吓了一跳，紧接着。

楼下又有浓烟冒了上来，郭幼伦直跳了起来，大声道：“发生

了什么事？朋友，你怎么样了？”

在郭幼伦的呼叫声中，浓烟冒得更密，只见浓烟丛中，

那中年人冲了上来，奔上了楼梯，喘着气，面色铁青，郭幼

伦忙道：“出了什么意外／

那中年人狠狠地瞪着郭幼伦：“关你屁事！”

郭幼伦碰了一个大钉子，后退了半步，不再出声。那中

年人转过身去，望着楼下，那时，浓烟已在渐渐散去，那中

年人的脸色却愈来愈难看。

小郭心中感到很抱歉，如果自己不来的话，或者人家不

至于出意外。

郭幼伦虽然碰了一个大钉子，这时仍然道：“朋友，需要

我帮忙的话，我尽力而为。”

那中年人1哼”了一声，道：“你懂得什么？勿

郭幼伦沉声道：“我或者不懂什么，但是，我是麻省理工

学院电子工程学博士。”

那中年人转过头来，满有兴趣地打量着郭幼伦：“哦，你

认得康辛博士么？”

郭幼伦不禁笑了起来：“那大胡子么？我和他太熟了，他

是我的指导教授／

那中年人也笑了起来：“他还留着那把大胡子？他大大好

么，我真怀念他太太烤的牛油饼，那是世界上的第一美味。”

郭幼伦听了，不禁呆了一呆。康辛博士是大学中的权威教

授之一，也只有他最亲密的朋友，才能够尝到康辛太大亲手烤

制的牛油饼，那么，眼前这个中年人，一定也是一位了不起

的科学家了！

郭幼伦在呆了一呆之后，不禁肃然起敬：“先生你也是麻

省理工学院的教授？”

那中年人摇了摇头：“不！”

他说了那一个字，抬起头来：“雨停了，你们可以走了！”

郭幼伦以为已经和对方谈得很合拍了，可是突然之间，

那中年人却又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这令得郭幼伦感到十

分尴尬，他还想说什么，但是蔡美约却俏悄地拉丁拉他的

衣角。

郭幼伦只好道：“谢谢你让我们避雨，我们打扰你了，请

原谅。”

那中年人“哼”了一声，道：“走吧！”

郭幼伦和蔡美约在那样的情形下，自然也无法逗留下去

了，他们仍然维持着应有的礼貌，退了出去。天已放晴，他

们自然也失去了郊游的兴趣，立即回到市区。

他们一路上不断地在谈论着那个中年人，郭幼伦的结论

是：那中年人既然和康辛博士如此熟，那么他一定是麻省理

工学院的旧人。他把蔡美约送回家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家

中，第一件事，就是翻阅那本厚厚的校刊。

在那本校刊中，郭幼伦看到了那中年人的照片，简单的

介绍是：王正操博士，杰出的科学家，在复印技术和电视新

理论方面有巨大的贡献，曾参加世界最大的电子显微镜的制

造工作，他在微粒半道体电子上的理论是杰出不朽的，在本

校任教期间，是最年轻的教授之一。

那张照片上的王正操，看来只不过二十多岁，而现在的

王正操，已有将近五十岁了，所以，郭幼伦在学校中未曾听

过他的名字。

使郭幼伦奇怪的是，这样一位杰出的科学家，自己一个

人关在郊外，研究些什么？

王正操学的是尖端的科学，他那门科学要有新的成就，

决不是一个人在实验室中能成功的，而且需要大量仪器的配

备，这种仪器，几乎任何私人都不能够负担得起的。

这件事和我本来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可是，那位年轻

的博士，郭幼伦先生的哥哥小郭，却曾是我进出口行中的一

个职员，而且，也曾是我在许多事情中的一个十分得力的助

手，后来，他去当了私家侦探，成立了一个侦探社，已经成

了名侦探。

我知这件事，也是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一次，小郭请我

吃饭，吃完饭后，大家天南地北地扯着，小郭忽然问我，

道：“一个杰出的科学家，放弃了他在美国大学的教授职位，

而在乡下隐居，做着实验工作，你说，他是为了什么？”

当我听到小翱这样问我的时候，我转动着酒杯，笑了一

下，道：“他想做什么？那太难以园答了，他可能只不过想发

明一个与人对答的洋娃娃，也有可能，他正在埋头研究毁灭

全世界的武器！”

小郭耸了耸肩，我随口问道：“你说的那个教授，是什

么人？”

小郭道：“他叫王正操，王正操博士。”

我呆了一呆，这个人的名字，我倒是听说过的，他是出

了名的怪脾气科学家，在工程界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我略

呆了一呆，便道：“原来是他，那倒真想不到，他可以说是现

代复印技术之父，凭着他的理论，才制造成各种各样的复印

机的／

小郭道：“不错，当我弟弟提起了他之后，我曾经查过他

的资料，确如你所说的那样，那么，你认为他现在在于什

么呢？”

我喝了一口酒，道：呷p我怎么知道。”

于是，小郭便将郭幼伦和蔡美约郊游遇雨，到了王正操

处避雨的经过，讲了一遍。

我用心听着，等到小郭讲完，我才道：“他自然是从事一

项十分重要的研究工作。”

小郭道：“可是他为什么要躲起来研究呢／

我道：“或者他认为他的研究工作是其重要而秘密的，不

想让任何人知道，他有权那样做，我们也犯不着去探索人家

的秘密，是不是？”

小郭笑了起来：“我知道，你虽然嘴里这样说，可是你的

心中，却比我更想知道他在于什么。’，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小郭说得对，我和小郭相识太久

了，这就是我致命的弱点。当我知道了一件事之后，即使这

件事与我全然无关，我也会想尽办法找出答案来，不然，我

真是睡不甜，吃不香的。

我望了小郭一下：“你有什么办法，可以知道这位博士在

做什么？”

小郭道：“你的办法比我多得多，何必问我！”

我吸了一口气：“我想开门见山，直接去拜访那位怪博

士。你可以在你兄弟处拿到他的地址么？我准备现在就去。”

小郭叫了起来：“现在就去？大心急了吧？”

我道：“一点不急，你知道我好奇心重！”

小郭放下了酒杯，去打电话，三分钟之后，他回来告诉

我王正操博士的地址，我立刻出了门，二十分钟后，我转进

了那条僻静的小路，又过了两分钟，我的车子停在那屋子

之前。 ’

那是一个月夜，月色很好，在月色下看来，那幢房子有

一种神秘的感觉（或许是我心理作用，因为，我知道屋子中

住着）个神秘的人物）。

屋子中一点灯光也没有，我下了车，来到屋子前，四周

围十分静寂，当我开始敲门的时候，连我自己也被敲门声吓

了一大跳。

我不断敲着门，足足敲了五分钟之久，连手也敲痛了，

于是我开始用脚踢，又踢了两分钟之久，我才看到里面灯

亮了。

在里面着灯的同时，我听到了一个愤怒无比的声音在喝

问：“半夜三更，什么人来敲门？”

我翻起手腕来看了看，真的，已经将近一点钟了，我忙

大声道：“对不起，王博士，打扰你了，但是我实在想见你，

真对不起！”

二聚室盆的碎片

我听到脚步声来到门口，但是门迟迟没有打开，看来，

我连声的“对不起＼显然没有作用，那声音变得更愤怒，他

简直是在大声吼叫着：“给我滚开，别以为我没法子对付你这

样的流氓。”

我呆了一呆，忙道：“王博士，我不是流氓……”

我才分辨了一句，门便“砰”地一声，打开了，我趁门打

开冈（想一步便跨进去之际，可是我的身子，才动了一动，胸

前便已被硬物顶住了。

我低头一看，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顶住了我胸口的，是一支双筒猎枪的枪管，而开门的那

中年人，他的手指扳在枪机上。

这种猎枪的性能我·十分熟悉，如果那中年人的手指向后

移动半时的话，那么我的胸前一定会出现一个比海碗还大的

大洞。

这种猎枪，十分容易走火，我此时真是吓得魂不附体，

只好乖乖向后退了三四步。

那中年人喝道：。：滚不滚？”

我摊开了双手：“王博士，我一点恶意也没有，只不过想

来和你谈一谈。你或许听过我的名字，我叫卫斯理，如果你

容许我介绍自己，那么，我可以称自己是一个经历过许多怪

事的人／

那中年人举起了枪，我那一番话，等于是白说了，他叫

道：“滚！滚！”

随着他那两下呼喝，就是惊天动地的两下枪响，我掉转

头就奔，奔到了车前。

他的情绪是如此容易激动，我再不走，给他打死了，真

是白死。

我奔到了车前，再转过头去看他，他仍然站在门口，端

着枪，神情似乎更愤怒了。

在我回过头去看他的时候，他厉声喝道：“你再来，就不

会有命回去！”

我实在没有别的话好说了，只好苦笑着：“‘博士，杀人是

有罪的！”

那中年人厉声道：：‘打从公路边起，全是我的物业，外面

钉着木牌，警告任何人不得私自进入，我想我杀了侵入我物

业的人，没有什么罪！”

我又倒抽了一口凉气，该死的小郭，该死的小郭的兄

弟，他竟未曾向我说明这一点，还好我刚才奔得快，要不

然，真是白死了！可是，叫我就这样离去，我却实在有点不

甘心，我又笑着／王博士，你一个人工作了那么久，看来并

没有什么成绩，是否需要帮手？”

这一次，我得到的回答，更直接·八那是接连而来的四

下枪响，我知道无法再逗留下去，便宜即跳进了车子，迅速

地退车，到了公路上。

当我的车子驶上公路之际，我还看到那中年人（我猜他

就是王正操博士）端着枪，站在门口。

我叹了一口气，我失败了1

我也不再到小郭那里去，逞自回到家中，当我回到了家

中，白素看到我那种闷闷不乐的神情，望了我半晌：J‘怎么

了？碰了什么钉子？”

我将经过的情况讲了一遍，她哈哈笑了起来：“你也应该

吸取教训L人家喜欢躲起来，自己独自做研究工作，你去

骚扰人家干什么？”

我翻着眼：“我对他就有怀疑，他偷偷摸摸，就不是在于

好事1”

妻指着我的鼻尖：“你这种人，最讨厌，爱管他人的闲事！”

我捉住了她的手：“什么，我讨厌？”

她笑了起来，我的心情也轻松不少，接着我就暂时将这

件事忘记了。

第二天，小郭打电话来问我昨晚的结果如何，我又将经

过的情况告诉了他，小郭笑得前仰后合：“你选择的办法不

当，今晚偷进去如何？” ：。

我道：“算了，看来他不喜欢人家打扰，我们还是少管闲

事的好！”

小郭也同意了我的说法，我们又讲了一些闲话，就中止

了这次的通话。接下来的几天之中，我还时时想起王正操

博士。

我在图书馆中，找到了不少有关他的资料，也看了他的

著作，那种高深的纯科学性著作，其实我是很看不懂的，但

总算给我囫囵吞枣地记熟了不少名词。

随着日子渐渐地过去，我对这位博士的兴趣，已经消失

了，我几乎已将他忘记了。

那天下午，受一个朋友的委托，叫我辨别一幅王素之草

书条屏的真伪，我明知是假的，可是那位朋友却不信我的辨

别能力，一定要我再找一个专家鉴别一下。

老实说，对一个花了极高的价钱买到了假古董而兴高采

烈的人，说穿他所买的是假东西，那真是一件十分残酷的

事，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也希望那幅字是王羡之的真迹。

我来到一家古董店中，那家古董店的老板，已经七十多

岁，生平不知看过多少书画古玩，经他看过，再也不必找别

人看。

我走进古董店，一个店员迎了上来，我问他：“老板在么／

店员道：“在，在里面房间中，和一位客人在谈话，卫先

生请进去！”

我走向那间会客室的门口，门就打开了，我看到了王

正操。

王正操走在前面，老板踉在后面，我一侧身，王正操走

了出去，并没有看到我，老板跟在他的后面：“王先生，真对

不起，这样的东西，真是可遇而不可求，能有一件，已经是

难得之极了，我一生不卖假古董，可是上次你买的那件，我

也不敢肯定它是真的！”

王正操转过身来：“它是真的！”

他仍然没有看到我，只是望着老板：。‘你再替我留意着，

只要有，不论多少钱，我都买。”

老板有点无可奈何的样子，只好连声答应着，王正操转

过身，走了出去。老板送到半路，便折了回来，向我摇着头

苦笑。

我和老板一起进了会客室，他道：“天下真是无奇不有，

什么东西，都有人要／

我道：“你别小看他，他是一位极有来头的科学家！”

老板呆了一呆：“是么？”

我打开了那幅字，老板哈哈笑了起来：j‘快卷起来，别把

我的眼睛看坏了！”

我心中暗暗代那个朋友难过，将字卷了起来：“他上次向

你买了些什么？”

老板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有一个人，将一件东

西，放在我这里寄卖，那是一块黑漆漆的东西，只有巴掌大

小……”

我心急地道：呷口是什么？”

老板笑道：“你听下去，送那东西来寄卖的人说，他的祖

上是太平天国的将军，太平军打进了南京城，他的祖上听说

聚宝门下埋着很多珍宝，就和几个同僚连夜发掘，希望发一

笔横财／

我听得极有兴趣：“他们掘到了什么？”

老板道：“据那人道，他的祖上，那位长毛将军，什么也

没有掘到，只是掘到了一些碎片。他们起初也不知道那是什

么，后来，有人告诉他们，那是明初时，沈万三聚宝盆的

碎片／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那么，那个人

拿来向你兜售的，就是沈万三聚宝盆的碎片了，这倒和唐明

皇的尿壶有异曲同工之妙！”

古董店老板也笑了起来：“是啊，这实在大荒唐了，当那

人说这样黑漆漆的一块东西是沈万三的聚宝盆，我真忍不住

笑了起来，不过，那人的祖上是太平军的将军，倒是没有疑

问的，因为他同时还带来了两封手书，一封是东王杨秀清的

笔迹，另一封，是西王萧朝贵的信，都十分珍贵！”

我道：“就算有了那两封信，你也不能将那聚宝盆的碎片

收进来啊！”

我在说到“聚宝盆的碎片”之际，特地提高了声音，而

且，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哈哈＼

老板道：“我自然不会出钱收买那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我

只不过答应他，将这东西放在我的店中寄卖。”

我皱着眉：“即使那样，对你们店的声誉也有影响。”

老板笑道：“自然，我当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可是那东

西却十分特别，非金非铁，连什么质地也分不出来，粗看，

只是黑漆漆的一片，像是一块旧瓦片，细看，却有很多紧密

的花纹，看来还很精致，就算不能证明它是聚宝盆的碎片，

总也很特别。”

我笑着：呷p家伙想卖多少钱？”

老板道：“那人倒也有自知之明，他知道那样的东西是无

法定价的，他只要求将东西放在我这里，要是有人看中了，

就将这东西的来历告诉顾客，价钱由人家出／

我仍然笑着：“要是人家只肯出一元钱呢。”

老板也笑了起来：呷p他自然不肯卖，他的意思是，世上

一定有识货的人，会相信那是聚宝盆的碎片，出高价买去／

我讥嘲地道：“让他慢慢等吧！”

老板道：“嘿，你别说，世界上真是无奇不有，真还有人

要买这玩意儿。”

我呆了一呆：“王先生？”

老板点头道：“是的，那位王先生在几年前，到我们店里

来买字画，他先看中了宋徽宗画的一只鹦鹉，后来就看到了

那片东西。”

我打断了老板的话头：“你能否，详细和我说／

老板道：“好的。他看到了那片东西，呆了一呆，就叫我

拿给他看，他拿在乎中，仔细审视着，足足有半小时不出

声。我就趁机告诉他，这东西，我自己不敢肯定，但是有人

说，那是沈万三聚宝盆的碎片。王先生只是晤晤地答应着，

后来，他才问我，要卖多少钱／

我忙道：“你怎么回答他？”

老板笑了起来：“我开了那么多年古董铺，开价钱最拿

手，你知道，古董的价钱本来没有标准，价钱的高低，得从

顾客脸上的喜爱神情来断定，我当时看到王先生似乎对这块

东西入了迷，一定十分喜爱，所以我先吹嘘了一番那东西是

如何难得，并且也隐约暗示他，是不是聚宝盆的碎片，实在

很难说，接着，我就竖起了一只手指，我的意思是说，一

千元。”

我愈听愈觉得有趣，道：呷p位王博士的反应如何？、

老板笑道：“把我吓呆了，他竟考虑也不考虑，只是向我

竖出的手指，望了一眼，就道：“一万美金么？好，我买！，立

即就拿出了银行支票来！”

我摊了摊手：“你就以一万美金价钱，将那东西卖了

给他？”

老板道：“是啊，他连钱都拿出来了，难道我还能自动

减价！”

我笑道：“真是无商不奸！” ＝

老板笑道：“你别骂我是奸商，我自然觉得有点不好意

思，是以在将那东西交给他的时候，一再声明，所谓聚宝盆

的碎片，实在不可靠，但是他却连听也不听就走了！”

我道：“哼，他发觉受了骗，自然会来找你！”

老板道：“我也怕麻烦，所以过了大半年，我才把八千美

给那位货主的。今天，他忽然找上门来，我真有些担心，

想不到，他又提出再要一片，且愿意出更高的价钱。”

我“哈哈”笑着：“他尝出味道来了，我想，他可能是想买

所有的碎片，用胶水将之补起来，那么，他就可以有一只

宝盆了！”

老板摇着头，道：“难说得很，这种东西，我·一生之中，

只遇到过一次，哪里再去找第二片去？可是刚才我送他出

的时候，你是看到的了，我一再声叽，那片东西实在靠不

。他却一口咬定，那是真的，真不知他用了什么办法，肯

了那真是沈万三聚宝盆的碎片？”

我又想大笑起来，可是我还没有笑出声，突然之间，呆

一呆。

在那一刹那间，我的心中，重复了一下古董店老板的问

：：“他有什么法子，证明那一片东西真的是沈万三聚宝盆的

打呢？” 。

如果他无法证明，那么他就不会再出高价来买第二片；

l果他已证明了，那么他用的是什么方法？

而且，如果他已经证明了那的确是聚宝盆的碎片，那

．，聚宝盆究竟是什么东西？

关于沈万三的聚宝盆，我自然知道得不少。相传，这个

：，放金子下去，就满盆是金子；放银子下去，就满盆是银

·。而这个盆最后的归宿，是被明太狙朱元漳要了来，打碎

埋在南京的金陵门之下的。金陵门至今，还叫聚宝门。

我呆了片刻，不出声，这时，古董店老板反倒笑了起来：

匠么样，你也入迷了／

我忙道：“那么，你不准备替他去找第二片么？”

老板摊着手：“上哪里找去？”

我道：“再找那个人，他或者还有。”

老板笑道：“他要是还有，在收到那八千美金时，早就又

拿来给我了！”

我想了一想：“那人叫什么名字？住在什么地方！你能不

能告诉我？”

老板笑道：“自然可以，我去查一查。，y

我等了十分钟，老板已经查了出来，我立即将那人的姓

名、地址抄在纸上。那是：石文通，锡祥路二十二号四楼。

我向老板告辞。先将那卷字，送还给我那朋友，拍了拍

肩头，向他说了一句活：“上一次当，学一次乖！”

然后，我到了锡祥路，走进那条路的时候，我就不禁皱

了皱眉，那一条路的两旁，全是古老得阴沉可怕的旧房子，在

这条路上走着，每一步都提心吊胆，提防那些旧房子突然倒

下来。

三 精密仪器的一部分

我总算找到了二十二号，从下面抬头向上望去，房子明

明只有三层，可是石文通的地址却是四楼，若不是看到门口

有一只铁皮信箱，写着“二十二号四楼”的话，我一定以为找

错地方了。

我踏着摇摇晃晃、咯吱咯吱直响的楼梯，向上走去。右

文通的境况一定不会好，这是我早已猜想到的。要不然，他

也不必将家传的东西拿到古玩店去出售了！

我走完T层搂梯，寸知道所谓“四楼”是怎么一口事，

原来是搭在天台上的几间铁皮屋子。

我走到了天台上，有两个妇人在洗衣服，我咳嗽了一

下，她们抬起头来，用疑惧的眼光望着我。

我知道自己是不速之客，因此，尽量用柔和的声音道：

“请问，有一位石文通先生、是不是住在这里？”

两个洗衣妇人的一个，立即低下头去，继续洗衣，另

一个，则在围裙中抹着双手，站了起来，而在她的脸上，则。

现出十分尴尬的神色来：“先生）你找……我当家的，”

我点点头道：“是，我找石先生！”、

那妇人自然是石文通的太太，而当我那样说之后，石太

大的神情更加古怪，她道：“先生，请你宽限几天好不好，这

几天，我们实在手头不便。”

我呆了一呆，看到石太太那种神情之后，我明白了，石

太太将我当作是债主了！

有一个陌生人上门来，就以为他是债主，那么，这家人

的状况如何，是不问可知了，我早就料到石文通的环境不会

太好，但是却也料不到会糟成这样。

我忙道：“石太太，你误会了，我来找石先生，是因为有

一个朋友介绍，有一件事，想和他谈谈，他并没有欠我

的债。”

石太太望了我半响，像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她道：“真

不好意民我介：的债主实在大多了。l 、”

她说完了这一句，便提高了声音，叫道：“文通，”

有一位先生找你！”

她叫了几声，我就看到在其中一间铁皮屋中，探出一个

乱发蓬松的头来，有一双失神的眼睛望着我，那人约莫四十

来岁，惟粹得可怕，穿着一件又旧又破的睡衣，他看到了

我，嘴唇抖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来。

我连忙向他走了过去：“是石先生么？我姓卫，叫卫

斯理。”

我知道他是在南京长大的，因此，我就用南京话和他

交谈。

我那几句话出口，石文通神情樵粹的脸上，立时出现了

笑容来：“哦，原来是老乡，卫先生，可有什么关照？请进来

……坐……”

我感到奇怪：为什么石文通在“请进来”和“坐”之间，要

停顿一下，但是当我一跨进他的铁皮屋之际，我就明白了。

原来他那间屋子，小得根本连放一张椅子的地方也没

有，而且，也根本连椅子都没有一张，我完全没有地方坐。

石文通显得十分不好意思：“卫先生，老乡来了，总得招待一

下，我请你上茶楼……”

我忙道：“别客气了，是我有事来请教石先生，该我请，

要不要请大嫂一起去？”

石文通听说是我请，立时高兴了起来：“好，好，她不必

去了！”

他顺手拉起一件十分残旧的西装，就穿在睡衣上面，和

我一起走了出来小

我们下了楼，来到了街口不远处的一家茶楼中，我先等

他狼吞虎咽，吃了不少东西，才问道：“石先生，你曾经卖过

几件古董给一家古董店，那是两封太平天国要人的信件和一

块聚宝盘的碎片！”

石文通一听，神情立时紧张了起来，忙道：“那两封信是

真的，一点不假！”

我点头道：“没有人说你是假的，就算那聚宝盘的碎片是

假的，只要人家愿意出钱买，你也不必负是真是假的责任了。”

石文通叹了一声：“其实，那东西是真是假，我也很难

说，不过据我祖父说，那真是我的高祖，在聚宝门下，掘出

来的，一定是聚宝盆的碎片！”

我道：“你们只传下来一片？”

石文通呆了一呆：“什么意思？＝

我道：“有人想再找一片，如果你还有的话，那么可以趁

机买一个好价钱。”

石文通呆了半响，象是不相信我的话一样，过了好一

会，他才道：“那真是怪事一件，居然有人还想要那样的东

西，那真是聚宝盆的碎片？就算是真的，又有什么用处，又

不是整个聚宝盆？”

我笑道：‘，那总是出名的古董啊，你有没有？”

石文通道：“可惜，我没有了！”

我听得他那样说，心中不禁一喜，因为他那样说法，分

明是说，他没有了，但是别人还可能有。

我忙道：“那么，谁有？”

石文通又吃了一“大只包子，才道：“韦应龙这小子还有一

块，他家的上代，和我家的上代，·同是太平军的将军，他们

一起去掘聚宝门，一共得到了四块，四个人，一人分一片，

现在其余两人的后代下落不明，但是我知道韦应龙这小子还

有一块。”

， 我格外地高兴：如果你介绍我买了那聚宝盆的碎片，你

可以赚到佣金！”

石文通也高兴了起来，忙问伙计要了毛巾，抹着口：“好，

不过这小子有钱，不知道他是不是肯卖，这样，要是他不肯

卖，我一定要他卖。”

我付了钱，站起来：“我们去找他谈谈再说！”

石文通的兴致十分高，立时和我离开了茶楼，上了街

车，石文通不断和我说着他家原来是怎样有钱，后来如何穷

得连饭也吃不起。

他也向我说及了韦应龙的一些情况，使我知道了韦应龙

现在是一家小型塑胶厂的老板，我们就到他那家塑胶厂去。

街车走了很久，才来到了工厂区，在经过了儿条堆满了

杂物、污积的街道之后，才在一家工厂外停了下来，我看到

十儿个工人和一个动作迟缓的小胖子，正在厂外的空地上包

装着塑胶花。

石文通一下了车，就大声叫道：，‘韦应龙，小子，看看是

谁来了？”

石文通摆出一副“老朋友”的姿态，可是那小胖子抬起头

来，向他看了一眼，神情不但很冷淡，而且，还显得十分厌

恶，连睬都不睬他。

石文通僵住了，站在街边，不知该怎样才好，我连忙走

了过去：“这位就是韦先生么？”

那小胖子向我打量了一下，大概是我身上的衣著看来还

过得去，他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点笑容来，道：d‘先生是……”

石文通忙抢着道：“这位是卫先生，大商家！”

韦应龙和我握了握手，对石文通的态度，也和善得多

了，他连声道：“卫先生，有什么指教／

石文通根本不给我有说话的机会，他抢着道：“应龙，你

还记得我们祖传的那聚宝盆的碎片？”

韦应龙“哼”地一声，道：那 东西，有个屁用！

我又想开民但是石文通又抢着说，他道：。‘卫先生想买！

韦应龙呆了一呆，笑了起来：“这种东西，也会有人要么

你别又来和我开玩笑了！”

我忙道：“韦先生，绝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如果你愿意：：

出让的话，请你开一个价钱。”

韦应龙看样子比石文通狡猾得多，他呆了一呆，显然是

在弄清我是不是在开玩笑，等他明白了我不是开玩笑时，他

又向石文通望去：“你的那块呢？为什么不卖给卫先生”

石文通道：“我早几年就卖掉了！”

韦应龙立时道：‘卖了多少？” 、、

想不到我只请石文通吃了一餐点心，石文通居然帮了我

一个大忙，他向我眨了眨眼，道：“卖了二千元钱！”

石文通将价钱说得十分低，但看韦应龙脸上的神情，他

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可是韦应龙却道：“嗯……那我的这块，应该贵一点，至

少要值五千元了。”

他望着我，本来我是可以一口答应下来的，但是我却并

没有那么做，我道：“我现在无法决定，我要看过你那块东西

之后再说，如果你那块比石文通的那块大一些的话，价钱自

然可以高些。

韦应龙道：“好，我带你去看。

他大声吩咐着工人加紧工作，就把我们带到离工厂不远

的一条街上的一幢普通的大厦之中。

进去之后，他到房中转了一转，就拿着一个纸盒子走了

出来。

部时候，我的心情不禁十分紧张，因为我就可以看到秉

宝盆的碎片了，传说中的聚宝盆是如此神奇的东西，而且，

就算是一片聚宝盆的碎片，自然也充满了神秘的意味，至少

一位誉满世界的科学家，买了一片之后，还要寻求第二片！

可是，当韦应龙将盒子打开来之后，我不禁大失所望，

盒中有一些纸碎，在纸碎中，是手掌般大小、形状不规则的

一片碎片。那碎片是黝黑色的，约有一寸厚，从它的厚度来

看，象是大水缸中敲下来的一片。

我道：“就是这东西？”

韦应龙道：“是，和石文通的那块是一样的。”

我将那块东西从盒中拿出来，那东西一上手，就给我以

一种奇异的感觉，它十分重，可是它又不象是金属。

这多少使我感到了一点兴趣，我再仔细审视那东西，我

看到，在它的表面有许多细密的纹路，细密到了难以形容的

地步，而且，还有不少极细小的小孔。

在它断口处）有很多米粒大小的珠的状物，我用手指剥

了一粒下来，发现这种珠状物之间，有一股极细的线连结

着，自然，那股细线一拉就断。

我实在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但是那决不是一块大瓦缸

的碎片，倒是可以肯定的。

我看了很久，韦应龙道：“怎么样，值不值得五千元？”

事实上，不论那是什么，也不论韦应龙开价多少，我都

准备将之买下来。

因为有了这块东西，我就可以和玉正操晤面，弄明白他

为什么要找寻这东西。

但是，我还是考虑了半天，才道：“好吧，五千！”

我将那块东西，放进了盒中，数了五千元给韦应龙，韦

应龙将钞票数了一数，才抽了一张给石文通，我带着那东酋，

和石文通告辞出来。

到了街上，我和石文通又进了一家茶楼，我开了一张，面

额很大的支票给石文通，道：“多谢你的帮忙。”

石文通拿着支票，手在发抖，连声多谢，我笑道：“不必、i

太客气了，因为韦应龙不识货，不知道这碎片值多少钱，但

我劝你不要交象韦应龙这样的朋友。”

石文通忙道：。是，是！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我和石文通分了手，口到了家中。

一到家中，我就将那片聚宝盆的碎片，取了出来，放备

书桌上，用一盏强烈的灯光照着它，然后，取出了放大镜，

仔细审视着。

在放大镜和强烈的灯光照射之下，我发现那一块碎片表

面上的细纹，盘旋曲折，而且有许多细节的凸起，那些细小

的孔洞，直通内部。

而在它的横断面看来，那细小的一粒一粒、紧密排列着

的晶状体之间，也仿佛全有着联系，我用钳子，夹出了几粒

来，每一粒之间，都有极细的细丝连结着。

那片碎片，乍一看来，十足是瓦缸上面敲下来的一块破

瓦而已，可是愈看愈是奇妙，看来，那竟像是高度工艺技术

下的制成品。

我不禁呆了半晌，王正操博士在看到了那块碎片之后，

一定有所发现，所以他才毫不犹豫以一万美金的高价买了

下来。

而且，更有可能的是，他在买下了那块碎片之后，一

在埋头研究那东西。

然而使我不明白的是，王正操并不是一位考古学家，他

只是一位电子科学家，学的是尖端的科学，他为什么竟对一

件古物如此有兴趣？

我翻来复去审视着那块碎片一小时之后，仍然不能肯定

那是什么东西，但是那是一件奇特无比的东西，是毫无疑问

的了。

当我聚精会神坐在书桌之前的时候，白素曾两次来催我

吃饭，到了第三次，她有点不耐烦了，大声道：：你究竟在研

究什么？”

我抬起头来，在那刹那间，我心中陡地一动，自素对于

整件事，全无所知，我何不趁此机会，试试一，个全不知情的

人，对那块碎片的看法如何？

于是，我侧了侧身，道：”你来看，这是什么，看看你的

判断？”

她向桌上那块碎片看了一眼，笑道：“从大水艇上敲下

来么？”

我道：“你仔细看看再说！”

她走了过来，将那碎片拈在手中，脸上现出惊讶的神色

来：“怎样那么重，好像是金属的？”

她将碎片放到了灯光下，也仔细地看着，看了好久，才

转过头来道：“这究竟是什么？照我看来，这好像是什么太空

船的一片破片。”

我不禁呆了一呆，不论我如何想像，我也未会将那破片

和太空船联想在一起。固为我早已知道，那是明初大富翁沈

万三聚宝盆的碎片，自然不会再去联想到和太空科学有关的

一切。

我呆了一呆之后，忙道：“你为什么会那样想？为什么你

会想到这是大空船的碎片？”

该说是太空船的碎片，而应该说，这是一一具精密仪器的一

部分！”

我又道：“你这种判断，从何而来？”

妻指着那碎片表面上的细纹：“你看，这些纹路，像是巢

积电路，这些凸趄的细粒，简直就是电路上的无数电阻！”

我吸了一口气，她的想像力堪称丰富之极，但是也不能

说她讲得没有理由。

她又道：“还有那些细小的圆粒，它们使我想起半导体电

子管来，虽然那么细小，但是我相信它们一定有着非凡的

作用。”

我听到这里，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你完全料惜了！”

她的脸红了一红：“那么，这是什么？” 、

我道：“这碎片，据说是明朝富甲天下的大富翁沈万三的

聚宝盆的碎片，我是用很高的价钱，将它买下来的。”

妻听得我那样说，显出极为不乐的样子，她将那碎片重

重地放在桌上：“不消说，你又上人当了！”

我忙分辩道：“那倒未必，至少它使你认为那是什么极其

精密的仪器的一部分！”

她瞪了我一眼：“别多说了，快去吃饭吧！”

我们没有再争辩下去，而我三扒两拨地吃完了饭，又我

了许多笔记小说，翻阅有关沈万三那聚宝盆被打碎的经过。

据记载，明大宗听说聚宝盆灵验，下令沈万三献上聚宝盆，

但是聚宝盆到了明太祖的手上，却一点没有用，明大祖一怨

之下，就将之打碎，埋在金陵门下。

又有的记载说，明太祖怀疑沈万三呈上去的聚宝盆是假

的，便和沈万三开了一个大玩笑，玩弄了一下数字游戏，借

了一文钱给沈万三，以一个月为期，每日增值一倍，一个月

后，本利清还，沈万三砍然应之，却不知上了明大祖的大当。

在“碧里杂存”中，提到这一·段事的记载如下：“大祖高皇

帝尝于月朔召秀，以洪武钱一文与之日：烦汝为朕生利，只

一月为期，初一至三十止，每日取一对合。秀忻然拜命，出

而筹之，始知其难／（沈万三的名字是沈秀）

从这段记载看来，朱元漳显然是有心装一个陷阱让沈万

三掉进去，一文钱，每日增加一倍，以一个月为期，那是二

的二十九次方，简直是天文数字：

四他在研究什么？

从这则记载中，可以看出两点：其一、沈万三的发财，

真的是靠聚宝盆而来，不是做生意发财的，做生意要发财到

这样子，自然具有极其精密的数学头脑，他没有数学头脑，

靠的是聚宝盆，殆无疑问。

其二，如果这时，沈万三还有聚宝盆在的话，那么，一

个月下来，钱变得再多，也是难不倒他的，可是记载后来

却说，明太租月尾派人来收数，沈万三“竞至倾家”，那么，

可知他呈上去，给明大祖的那只聚宝盆是真的了，他没有了

聚宝盆，自然再也生不出钱来了！

四他在研究什么？

从这则记载中，可以看出两点：其一、沈万三的发财，

真的是靠聚宝盆而来，不是做生意发财的，做生意要发财到

这样子，自然具有极其精密的数学头脑，他没有数学头脑，

靠的是聚宝盆，殆无疑问。

其二，如果这时，沈万三还有聚宝盆在的话，那么，一

个月下来，钱变得再多，也是难不倒他的，可是记载后来

却说，明太祖月尾派人来收数，沈万三“竟至倾家人那么，

可知他呈上去，给明太祖的那只聚宝盆是真的了，他没有了

聚宝盆，自然再也生不出钱来了！

这虽然是几百年之前的记载，但是对我来说，却是十分

有用。

因为只要沈万三当时，献呈给明大祖的那只聚宝盆是真

的话，那么，我这块聚宝盆的碎片，自然也是真的聚宝盆碎

片了！

这大半夜的翻抄旧书，很使我满意，我将那碎片郑重地

包好之后才就寝。

第二天，我起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再去看那碎片～

然后，我穿好了衣服，草草吃了早餐，驾着车，带着那碎

片，直赴郊外，去找王正操博士。

到了王博士的住所之处，我用力拍着门，又拍了好久，

才有人应声，门一打开，王正操满面怒容，站在门前，当他

一看到我时，更是怒意大炽，厉声道：“你这流氓，又来了？”

我早已料到他看到我会大发雷霆的，所以我也早准备好

了应付他的话。

我忙道：“王先生，我是古玩店刘老板派我来的。”

这句话，当真具有意想不到的功效，王正操一听，立时

怒容消失：啊，你是刘老板派来了，他已找到了我要的

东西？要多少钱？请进来。”

他侧身让我进屋去，屋中的陈设很简单，我坐了下

来：“你要的东西，的确好不容易弄到了一件，但并不是他派

我送来的／

王正操兴奋地擦着手：。‘只要有就好了，其他还成什么

问题？”

我笑着：“王先生，事情恐怕不如你所想的那么简单，这

片东西是我的，如果没有合适的条件，我不会将它轻易出让。”

王正操呆了一呆，发出一连串的“啊啊”声来，显然是他

在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我的话才好，过了半晌，他才

道：“啊，那你要什么条件？”

我道：“先别谈条件，你先看看，我那片东西是不是你所

需要的。”

我将那碎片取了出来，交到他的手中，他忙撕开了包在

碎片外的纸，将碎片凑到了阳光下，那时，我看到他的手在

微微发抖。

只见他双眼瞪得老大，瞪视着那碎片，像是那碎片上有

着极大的魔力一样。

同时，他口中在哺哺自语：“太奇妙了，原来是那样，真

想不到，要不是见到了，那真是想不到，原来是那样i，，

我完全不明白他那样自言自语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却可

以肯定，我带来的那碎片，的确是他想获得的东西了，我趁

他聚精会神时，走到了他的身边，一伸子，将那碎片自他的

手中抢了过来：“好了，看够了。”

王正操忙道：“是，是，那正是我要的东西，你要多少

钱？‘决说，我一定筹给你，多少钱？”

我笑着：“钱是其次，我另外有一些条件！”

王正操迫不及待地道：“什么条件，快说，我一定答应你

的。”

我道：“好，你已有了一片这样的碎片，是不是？”

王正操道：“是的。”

我道：“你研究了你那片碎片已有一段时间了？我想知道

你研究的结论！”

王正操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自然想不到，我会单刀

直入，向他问出了那样一个问题。

接着，他又出现了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来，用着分明是

掩饰内情的声调道：“奇怪了，有什么结论，最佳的结论，也

只不过是那碎片真的是沈万三的聚宝盆的碎片而已，还会有

什么？”

我明知道王正操所讲的不是实话，但是我却无法反驳他。

的确，研究那碎片，最佳的结论，除了证明那碎片真的

是聚宝盆的那一部分之外，还能是什么呢？

我略想了一想：，，你已经达到了这一结论了，是不是？你

曾对古董店的刘老板说过这一点。”

王正操道：“是的”。

我道：“那么你有一块已经够了，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地

找寻第二块？”

王正操有点狡猾地眨着眼睛：“那是真正的古董啊，而且

是如此富有传奇性的古董，我有了一块，自然还想到第

二块。”

我心中明白，王正操所说的全是鬼话。但是，我却无法

找得出他话中的破绽来，自然也无法揭穿他的谎话。

王正操望着我：“好了，你已经明白我为什么要另一片碎

片，你手中那块，的确是价值十分之高的古董，你开价

钱吧！”

我缓缓地道：。‘不，我不会开价钱，除非你让我明白，你

真正需要它的原因。”

在那一刹那间，王正操现出极其愤怒的神情来，他不出

声，我也沉默，气氛僵硬之极，我一直注视着他，在看着他

的反应。

我看到，在他那种愤怒的神情渐渐消散之后，他盯着我

手中的那碎片，现出十分贪婪的神情，接着又深深地吸着

气，在他的心中，一定在想着如何对付我。但是我已抱定了

主意，不论他怎样，我一定要知道了真相之后，才肯将那碎

片给他。

我为了引诱他道出真相来，我道：：‘看来，你在这里，正

从事一项十分秘密的研究，是不是？”

王正操勉强一笑：“你错了，那只不过是普通的研究，说

来你不信，我是一个古董的爱好者，对一切古物都有僻好，

你看这个！”

他走出去几步，在一个茶几上，抱起一个大花瓶，又来

到了我的身前，道：“譬如这个大花瓶，你看看，是洪武年

制，也是我出高价买回来的。”

他一面说，一面将大花瓶的底向着我，在那花瓶底上，

我果然看到“洪武年制”四个字，但是那只花瓶却显然是不值

钱的货色，我笑道：“你……”

我才讲了一个字，我绝对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王正操

竟突然地举高了花瓶，向我的头上疾敲了下来。

在那一刹间，我倒并不感到疼痛，我只是听到了花瓶的破

裂声，接之而来的是一阵奇异的声音，像是一架钢琴。

紧随着“嗡” 地一声响之后，我眼前一阵发黑，身子一

晃，就昏了过去。

那实在是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直到我醒过来之

后，几乎仍然不能相信，那竟会是事实，一个如此著名的教

授、高级知识分子竟会用那样的方法，来得到他所想要的东

西。

我在醒了过来之后，头顶上仍然一阵剧痛，像是有一块

烧红了的铁放在我的头上一样。我想伸手去摸一摸我头上的

伤势怎样，但是我却发觉我的双手被反绑着。

我转过头去看，可以看到，我的双手，是被紧紧地反绑

在一张巨大的桌子上，而那张桌子则被竖起来，靠在墙上。

我所在的地方，显然是一间杂物室，有着许多凌乱的杂

物，上面还满是灰尘。

我也立即发现，不但我的双手被反绑着，连我的双足也

被紧紧地绑在那张大桌子上，而我是绝对没有法子带着那张

桌子移动的。

当我弄清楚自己的处境之后，我不禁苦笑了起来，在我

的心中，立时想趄了许多有关“怪博士”的故事来。我现在，

显然也是落在这样的一个“怪博士”的手中了，他将会如何对

付我呢？

在我所看过的小说之中，怪博士对付他俘虏的花样可多

了，有的甚至会将俘虏浸在盐酸之中，使之变成一副完整的

骨骼模型。

当我想到这些故事的时候，我真感到不寒而栗，王正操

会怎样对付我呢？

我呆了片刻，陡地大叫了起来，我叫得十分大声，一次

又一次地叫着，当我呼喊了几分钟之后，杂物室的门“砰”地

一声，被打了开来，面色铁青的王正操站在门口，尖声道：

“你别叫了，好不好？”

我喘着气：“这倒好笑了，你抢了我的东西，将我绑在这

里，还不准我叫救命么？”

王正操搓着手，我看到他的额头在冒着汗，好像他比我

还要紧张。

我又道：“王教授，你大蠢了，我到你这里来，很多人都

知道的，如果你不放我，那么，你就有很大的麻烦，罪名

严重！”

我用话威吓着王正操，王正操居然连连点头，他道：“我

知道，我知道我有麻烦了，如果我能杀了你，我就不会有麻

烦，可惜我不会杀人！”

我不禁呆了半晌，看王正操的神态，他真的是想将我杀

死，一了百了！

而他还不敢对我下手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他不论怎样，

总是受过多年高深教育的人，对于杀人这件事，他做不出来

的。

我叹了一声：“王博士，算了，我不再追根问底了，你将

我放了，我带来的那块碎片，算是我送给你的，希望你的研

究成功！”

王正操定定地望着我，看他的神情就像一个木头人

一样。

接着，他又近乎天真地道：“你，你不会是骗我吧，在我

将你放走之后，你就去报警？”

我淡然笑着：“你放心，不会的，我对你很尊敬，你是一

位在科学领域上有极大贡献的科学家。你不肯告诉我，你在

研究什么，我又有什么办法？”

王正操又望了我半晌，以十分感激的声调道：“我不会

忘记你的，你对我太好了，我的研究如果有了成果，我一定

和你分享，我可以使你成为世界上最有钱的人，最最有钱！”

我听了他的话，心中不禁陡地一动，脱口道：“你的研究

有了成功，你就可以使我成为最最有钱的人？那么，你现在

所做的工作，是在制造一只聚宝盆？”

王正操一听我那样讲法，他的脸色又变了，他忙打岔

道：“别开玩笑了1”

我当时心中一动，说出了那样的话来，但是，我也随即

感到好笑，制造聚窒盆，太可笑！实在是太荒唐了！

所以我也笑了一笑，没有再说下去：“好了，解开我吧！”

王正操用一柄小刀，将绳子割断，恢复了我的自由，从

他的行动来看，他倒不失是一个心地纯正的人，困为我只不

过是轻描淡写他说了几句，他就完全相信了我。

而事实上，他先用那样的手段对付我，我完全可以否定

我说过的话，这在道义上来讲，我也是问心无愧的。

我在抖了抖手之后，又向头上摸了摸，头顶上肿起了一

大块。

王正操握着我的手：“多谢你，真的，非常感谢你的

慷慨！”

我没有吭声，而且王正操一再地在说多谢，那也表示他

不想我再逗留下去了，我便告辞，走了出来。

当我来到了阳光之下的时候，我不禁苦笑了起来，我这

次，不但什么都没有得到，而且还花费了不少钱和精神上的

折磨。

如果硬要说我得到了什么的话，那么，我得到的，只是

王正操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而已！

但是，我相信的所能得到的，也止此而已，因为我向王

正操追问的那个问题，已逼得他几乎要行凶杀人，如果不是

他实在不愿意道出他的秘密，他决不会在保守秘密和犯罪之

间，选择了犯罪的。

我认为我现在做得很对，王正操虽然对不起我，将我击

昏了过去，但是我却没有使他的犯罪有进一步的发展，我及

时阻止了事情向恶劣一方面发展，虽然目前看来，我一无所

获，而且还遭到了损失，但是谁知道以后的事情会怎样呢？

我出了门，走了两步，王正操突然追了出来：。‘卫先生，

等一等，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我站定了脚步，转回身来。“请给我你的电话号码，必要的时候

我再来找你”

王正操竟然不要我再去找他，这实在大过分了！不论他

现在做什么，他总拿了我·一片聚宝盆的碎片，他的研究工

作，应该说有我的一份的，而他竟不许我来找他！

在刹那间，我实是感到了极度的气愤，我握紧了拳

头，几乎要大声呼叫了起来。

可是，也就在十分之一秒之内，我改变了主意，我苦笑

道”你认为应该怎样就怎样好了，

我把电话号码告诉了他，他一转身“砰一声，将门关

上了。

我昔笑着，摇了摇头，促使我改变主意的原因，是因为

我已经作了大的牺牲，也不必计较这点没有

而且，老实说，王正操也不是一个有趣的人，和他见

面，可以说是乏味之极，就算他请我前去，我也未必肯去见

他。

我来到了车边，又向王正操的屋子望了一眼，我在

怀疑，王正操会不会打电话给我，几时会打？

我驾车回到了市区，先到古董店去找老板，将我又找

到了一片聚宝盆的碎片的事情，讲给他听，接着我问他：“刘

老板，你开了儿十年古董店，见过的古物不少，以你看，那

聚宝盆的碎片，究竟有什么价值？”

刘老板笑着：“真是很难说了，古董是很难讲价值的，

毛公鼎是什么？只不过是几十斤铜而已，可是价值却是无法

估计的。“

我道：“即使是碎片，也一样有价值？”

刘老板皱着眉：“照说，这样的碎片，应该有铭文的才名

贵，你找到的那片有字么？”

我摇头道：” 没有字。”

刘老板笑道：＝‘真不知道那位王博士凭什么来断定它是真

的，照我看来，要明初的古董，我这里有，你对明初的将军

印有兴趣么？”

我大笑了起来：“刘老板，你怎么兜生意兜到我的头上来

了？”

刘老板也笑了起来，恰好在这时候，有顾客进来了，我

趁机和刘老板告别，回到家中，将事情的经过和白素讲了一

遍）

白素望了我半晌，才摇着头，笑着道：“好，那你就耐心

等待，王博士给你的电话吧！”

我自然听得出她话电讥讽的意味，我除了傻笑之外，也

根本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回答她。

在我那次和王正操见了面之后，开始的几天，我着实记

挂着那聚宝盆碎片的事。可是，半个月之后，我已经不怎么

想起，一个月之后，几乎已经忘记了。

王正操一直没有打电话来。

五立体金属复制机

有一天晚上，天气严寒，北风呼号，我睡在床上，也可

以听到凌厉的北风震撼着窗子所发出的声响，在凌晨三时，

我突然被电话铃吵醒。

在那样的天气，伸出手去拿电话，也不是令人愉快的

事。

然而，我总不能任由电话铃一直吵下去，我咕嗜着，拿

起电话来，听到一个人道：“卫先生？”

我在拿电话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时间，不禁无名火起，

大喝道：“你倒真会拣时间来打电话，你是什么人，明天不做

人了？”

那边呆了呆，才又道：“真对不起，我因为实在太兴奋

了，忘记了时间。”

而这时候，我也听出那是王正操的声音，我忙道：“是王

博士么？”

王正操道：“是的，你快点来，我给你看一点东西，你立

即就来，我曾经答应过你，让你第一个分享我研究的成果

的！”

我苦笑着：“真谢谢你，你找的时间真不错。”

王正操道：“你一定要来，当你看到我研究的结果时，相

信你不再埋怨我三更半夜”叫你来的。请记住，我只许你一个

人来。”

我没好气地道：“现在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时间，你就算

出清帖，也未必有人来的，好吧，我来！”

＝我放下电话，自素也醒了，她拉亮了电灯。我跳起来，

穿了一件大皮袍，又围上了一条厚厚的围巾，好在我的怪诞

行为本就多得很，她也早已习惯，所以，她只是瞪了我一

眼，翻身又自顾自去睡了。

我出了房间，只感到寒意自头顶直到脚趾，我笼着手、

缩着颈，来到了大门外，寒风扑面而来，我不由自主，打了

几个寒战，心中在诅咒着王正操，同时，骂自己是一个大傻

瓜。

； 当我来到了车房，取出车匙来之后，我的手冷得在发

抖，以致竟无法将车匙插进匙子孔内去，足足费3分钟之

久，我才弄着了车子的引擎，有了暖气，我才恢复了活力。

我驾着车，直驶郊区，我将车子驾得十分快，是以当我

到了王正操住宅的门口，用力擂他的门，他打开门来时，也

不禁呆了一呆：“你来得好快！进来，进来，我给你看！”

他拉着我，穿过了客厅，由一道楼梯，走到了地下室，

一进地下室，我就看到地下室十分大，装置着许多仪器和控

制台，分明是一·间设备相当完善的实验室，而看王正操的神

态，他正在彻夜工作。

在那样的寒夜，他竟彻夜从事研究工作，这种精神，实

在令人钦佩。

我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要给我看什么？”

他先将我带到了一张长桌子之前：“你看！”

我向部张长桌子看去，只见桌上摊着十多张自纸，每一

张纸，大约有一寸见方，而在每一张自纸上，都有些粉未。

那些粉未数量十分少，我怀疑如果我凑近去看的话，只

要打一个喷嚏，就会令它们失踪，而这时，我鼻子发痒，正

想打喷嚏。

所以，我并没有俯下身子，只是直着身，看着那些粉

未，那些粉未，大多数是闪光的青白色、黄色、看来像是金

属粉。

我实在有点难以抑遏心头的愤怒，大声道：＝‘这是什么鬼

东西？”

而王正操却显出得意万状的样子来：，‘这些，就是我研究

的成果！”

我又道：“这些究竟是什么？”

王正操逐张纸指着：：‘这是铝粉，这是银，那是金，而这

里是锌、铁、和镁，我检查过它们的成分，毫无疑问，它们

全是我所说的那几种元素。”

我不禁啼笑皆非：“好了，就算是，那又怎么样，有什么

值得我来看？”

王正操睁大了眼睛：“怎么？你难道不明白其中的意义，

我的发明，可以使整个世界的面目为之改观，人类的文明将

要重写！”

如果说我不明白王正操的话，是我的愚蠢，那么，好，

我承认自己愚蠢，我已经不准备再和王正操再说下去了，我

认为王正操的神经有点不正常，可是，王正操接着而来的一

句话，却令我呆住了！

王正操道：“你不明白么，这些元素，是我复制出来的，

你明白了么？”

我呆住了不出声，因为世界上，从来也没有人，将“元

素”这个名词和“复制”这个动词连结在一起的。我忙道：“你

那样说，是什么意思？”

王正操突然按住了我的肩头，摇着我的身子：｛，复制，你

应该明白，复制！”

我摇着头，表示我仍然不明白，王正操拉着我，向前走、

了几步，来到了一具十分复杂的仪器之前，那仪器连接着好

几座电子装置，仪器的本身是一块凹形的金属板，上面有着“

另一块平的金属板。

王正操到了这仪器之前，按下了许多掣，然后他道：“拿

一样金属的东西出来。”

我略呆了一呆，将我手中的一枚白金戒指除了下来，他”

接过了那白金戒指，放在那微凹的、直径约有一尺的圆板

上，盖上了那块平板，然后，又按下了许多掣，最后，他扳

下了一个红色杠杆，我看到有一只秒表，开始计时，在二十

秒之后，他又扳回了那红色的杠杆，所有闪亮的灯，一起熄

灭。

然后，他道：“看，别眨眼。” 一

看到了那古怪的仪器，和他那一连串的操作，我已经没

有眨眼了。这时，他掀起那块铁板来，叫道：“你看，你看到

了什么？”

我将眼睁得老大，老实说，我关心的是我那枚戒指，因

为它是具有纪念性的东西，当我看到那枚白金戒指还在的时

候，我首先松了一口气，别的，我看不到什么。

我拿了那枚白金戒指，王正操道：“你怎么不感到奇怪？”

我苦笑道：“我真感到奇怪，因为我看你操作了半晌，什

么结果也没有！”

王正操挥着手，叫嚷着道：“你是个瞎子？难道你竟看不

到什么？你看不到，在那上面，已多了许多东西？”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或许我要放大镜才能看得到你所

说的多出来的东西。”

我那样说法，实在是任何人都可以听得出，这是充满了

讽刺意味的话，可是王正操的反应却又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

他点着头，竟然道：“也许是，我给你放大镜）”

他真的转过身去，拉开了一个抽屉，取出了一只放大镜

来，交给了我。在那样的情形下，我着实有点啼笑皆非，可

是我却也无法不接受他的“好意＼

他将放大镜交了给我，然后，兴奋得涨红了脸：，《看，炔

看啊！”

我实在是不愿意再用放大镜去观察的，可是在王正操的

催促下，我知道，如果我不装模作样地看上一番的话，我是

过不了关的。

所以，我将放大镜凑在眼前，俯身下去，观察那个微凹

的表面，也就是刚才放过我那枚白金戒指的地方。我是抱着

什么也不会发现的心情去观察的，可是当我才一俯身下去，

看到了那微凹的表面，看来十分平滑，但是在放大镜下，却

可以看到它上面，布满了一个一个极其细小的小孔，那种小

孔，对我来说，好象不是第一次见到的了，但是我这时，一

时之间，却想不起我在什么地方曾见过这样类似的小孔。

在我看到那些小孔的同时，我也看到了，在那些小孔的

旁边，都有着一粒极细极微的粉未，那一粒粉未在闪着光，

看来好象是金属粉未。

王正操已不断地在道：“你看到了什么，说啊，你看到了

什么？”

我据实道：：‘我看到了很多小孔。”

王正操又道：“小孔旁边是什么？”

我道：“好象是金属粉未！”

王正操欢呼了一声：“让开／

他一伸手，动作近乎粗暴地将我推了开去，接着用

了一支十分柔软的扫子，在那微凹的表面上扫着，然后，又

用一张白纸，将扫聚在一起的；”一小撮金属粉盛了起来，递

到了我的面前。

当白纸递到我面前之际，我再不必用放大镜就看到了

那一小撮金属粉了，虽然它聚在一起，也不会比半粒米

更大

我吸了一口气，那是什么？”

王正操道：是白金，不论你用多么严格的方法来化

验，它也是金，它的成分，和你的戒指上的白金，

一模一样！”

我听了之后，不禁有点火冒，我道：“王博士，我已经说

过，我的戒指是有纪念性的，你在我的戒指上，挫下一些粉

未，是什么意思／

王正操听得我那样说先是一呆，接眷他便大

笑了起来。

他笑得开心，象是他已然开到了一个金矿一样而

他笑得愈是高兴，我也愈是恼怒，正当我想再度向他严厉责“

问之际，王正操已停止了笑声，道：“你的戒指，一点也没有

损失！”

我怒道：：：那么，这些金属粉是哪里来的？”

王正操道：“‘是我复制出来的／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我不明白他是什么意

恩，王正澡又道：“你会不会使用复印机？”

我脑中很混乱，我已经有一点意识到他想说什么了，可

是那是无法接受的事情，我除了点头之外，不再作声。

王正操又道：“你用过复印机，自然知道，一份文件，不

论复印多少次，都不会有什么损失的？”

我道：“可是现在，却多了一些金属粉出来。”

王正操立时大声道：“是的，你怎么还不明白？那是我复

制出来的，我这具仪器是立体复制机，可以复制出任何

金属！”

我呆住了不出声，我脑中更混乱·L“立体复制机＼这

是一个我从来也未曾听到过的怪名词。

王正操续道：“任何物质的基本组成是原子，而原子又是

由电子组成的，电子的排列组合方式的不同，就形成了各种

不同的物质。如果你能够改变电子的排列组合，那么，空气

可以变成金子，泥土可以变成白金，任何物质，可以转变为

其它的任何物质，只要你能改变电子的排列组合。”

我呆呆地听着，王正操的理论是对的，谁都知道，但

是，谁又能做到这一点呢？

我问道：“难道说，你已经解决了这一个难题？（

王正操道：“初步，要是我解决了所有的难题，那么，在

刚才我的操作之后，你看到的，就不会是一些白金的粉未，

而是无数的白金戒指，和你手中那只一模一样，满满的

一盆。”

我失声道：呷下样，这只盆简直就是一只聚宝盆！”我在那

样说的时候，其实还没有想到什么，只不过是为了王正操的

话而联想到了聚宝盆而已。可是我的话才一出口，我就陡地

呆住了：聚宝盆！

＝ 照王正操那样的说法，他这具“立体复制机”简直就是聚

宝盆，而聚宝盆的碎片，正是王正操千方百计要求得的东

西，而且在那一刹那间，我也想起，那微凹的表面上有许多

小孔，而在我得到那聚宝盆的碎片之后，仔细观察之际，我

也曾发现那上面有许多小孔，所以我刚才有似曾相识之感。

我呆了一会之后，立时瞪大了眼，张大了口，星着王正

操。王正操道：“是的，你真聪明，我这具立体复制机就是聚

宝盆，唉，如果再给我有多几片聚宝盆的碎片就好了，我一

定很快可以将立体复制机成功地制造出来。”

我呆了半晌，心中不知道有多少问题一起涌了出来，但

是这许多问题挤在一起，却是凌乱得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才好，是以我不断他说着“这个＼“这个人但结果却无法说

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王正操望着我：“你对我初步研究的成果有怀疑？如果你

有怀疑的话，我还可以再试一·次给你看看，你身上还有什么

金属物品？”

我忙道：“那倒不必了，我没有什么怀疑，可是，你的意

思是说，沈万三的聚宝盆是一具立体复制机？这不是笑话？”

王正操却正色道：“那有什么笑话，你读过有关沈万三聚

宝盆的记载？”

我道：“我早已读了，但是那些记载难道全是真的，真有

那样的事？”

王正操道：“在我未曾看到聚宝盆的碎片之前，我自然将

那些传说当作神话，可是当我一看到那聚宝盆的碎片时，就

完全改变了我的观点／

我道：“你在那碎片中看到了什么？”

王正操道：“我看到的，是一件精密之极的仪器的一部

分，我看到上万个细小得直到如今人类科学还无法制造出来

的电子管被串连在一起，而线路的复杂更是难以形容，它如

果是传说中的聚的宝盆碎片的话，那么聚宝盆就一定是一具

可以复制金属的立体复制机。”

我一面点着头，一面道：“就和你这具一样？”

王正操听我那样讲，不禁苦笑了起来。

王正操道：，‘我的这一具？我这一具与之相比，就象是

石器时代的人刚发明的轮子，和现代的汽车相比一样，相差

实在太远了，我相信沈万三的那具聚宝盆，是手提的小型立

体复制机。就算我的制作完全成功，想要造出一只那样子的

聚宝盆来，也不是我这一生之中所能做得到的。”

我呆了一呆，道：，‘那么，沈万三的那只聚宝盆又是谁制

造的呢？”

王正操道：“我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我想只有一个可

能，那只聚宝盆，是外大空、别的星球上的高级生物，到过地

球，留在地球上的。除此之外，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精密的

制品，地球人再过一千年，也造不出来。”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前，人们只将沈万三的聚宝

盆，当作是神话的传说，从来也没有人，试从科学的角度，

解释过聚宝盆放下东西去，“随手拾宝”是怎么一回事？而如

今，王正操的解释，显然是唯一的解释，所谓“聚宝盆＼实

际上，是一具根据改变物质电子排列组合，而改变物质原理

而造成的立体复制机。

王正操又道：“而且我也可以肯定，沈万三的那聚宝盆，

动力来源是太阳能，因为我在聚宝盆的碎片中，找到了一组

细小的晶体，有着极强的聚光作用，可以利用无穷无尽的太

阳能，不像是我那具一样，每操作一次，所耗费的电量，足

够买十七八两白金的了。”

我脑海里仍然一片混乱：“照你那样说，也不对啊，为什

么朱元漳拿了聚宝盆去，‘取视无验’？要不然，他也不会将

聚宝盆打碎了！”

王正操道：“这正是聚宝盆必须聚集太阳能才能进行一连

串操作的原因，我相信沈万三在初得了聚宝盆之后，第一次是、

无意之间发现聚宝盆的秘密的，记载中不是说他将聚宝盆当

作‘烷手器’么？可能是暴露在日光之下。而以后，他一定已

知道了必须在日光之下聚宝盆才起作用的秘密，他将聚宝盆

献给了皇帝，却保留了这个秘密，皇帝自然不会在太阳下试

聚宝盆，所以，聚宝盆也就成为废物了！”

我眨着眼，仍然没有法子说得出什么来。

六打开人类科学的新纪元

王正操续道：“我第一次得到了那碎片，化了极长的时

间，经过反复的研究，我已从那碎片中，得到了～·些基本的

概念，就开始从事研究工作。然而，那一片碎片却不能满足

我的需要。”

我道：“所以，又希望获得第二片？”

王正操道：“是的，第二片给了我极大的帮助，使我有了

初步的成功！”

我摇着头：：‘现在你造成的，不是聚宝盆，而是散宝盆。”

王正操怒道：“什么意思？”

我道：“是你自己说的，你一次操作，所耗的电费，可以

买十六八两白金，而你所得的是多少？”

王正操立时道：｛‘我现在还不敢说，得到什么的。但我相

信总有一夭，一旦研究成功了，我可以要什么就有什么，任

何贵重金属都会源源不绝而来的。”

我心头怦怦地跳着，心中想，真的，那是什么样的情景！

王正操叹道：‘’再给我几片聚宝盆的碎片就好了，或者，

再给我一片，我就可以参考着解决难题了！”

我望着他，王正操提高了声音，他简直是在大声疾呼，

他道：‘“你知道了么？只要再有一片，我就可以制成一只聚宝

盆，你的白金戒指放下去，不到五分钟，就可以变成儿千

只、几万只，任何金属，都可以复制出来，你明白了么？”

他一边说一边用双手扶住了我的肩头，用力地摇着。

我并没有制止他，困为一个人有了那样的发现，是应该

如此兴奋的！

我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我将整件事，迅速地在脑海中

归纳了一下。

在经过了初步的归纳之后，我得到了以下几点结论：

（一）沈万三的聚宝盆，是来自外太空的“立体复制机＼

制造出这个立体复制机的“人”，他们的科学水淮，比地球人

高出了不知多少倍。

（二）我和王正操得到的碎片，就是当年被明太祖朱元漳

打碎的“立体复制机”的碎片。

（三）立体复制机复制任何金属物品的原理，是利用无穷

无尽的游离电子，改变它们的组合排列，使它们成为各种不

同的金属元素。

（四）王正操以他超卓的科学技能，在那两片碎片之中，

得到了制造“立体复制机”的知识，他已经获得了初步的成功。

（五）他还需要那聚宝盆的碎片，作为参考，那么，他就

可以做出完善的、大型的“聚宝盆”来。

我将这儿点，想了又想，王正操已不再摇撼我的身子，

他只是以一种狂热的眼光，望定了我。我苦笑了一下：“你望

着我有什么用？我没有办法再给你弄一片那样的碎片了。”

王正操道：“你能的，我相信你能再弄到一片的。”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因为我发现王正操的情绪是

在如此的狂热之中，他根本无法接受任何合理的解释，也就

是说，他已有点不可理喻了。

果然，他立时又道：“你去想想办法，我来继续研究它，

我们合作，你想想，如果我们成功了，如果我们成功了！”

他连说了两遍，接着，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不再说话了，事实上，的确很难向下说下去，因为如果

他成功了的话，那真是难以想像的，如果他将他的成功公开

出来，那么每一个人都可以用黄金来起屋、用白金板来装饰

墙壁。如果他成功了，“金本位”这件事，根本不再存在，金

子比泥上还贱，那会引起一种什么样的变化，的确难以想像。

而如果他成功了，并不公开他的秘密，那么，他自然又

是另一个沈万三，他可以在一天之内，获得比美国国家金库

中更多的黄金；在一天之内，他可以成为世界。L最富有的

人，连科威特的酋长，也瞠乎其后。阿拉伯酋长有的只不过

是石油，而他，可以有任何金属，他甚至可以大量复制铀。

王正操仍然望着我：“一切靠你了，你去想办法，我保

证，研究成功之后，对所得的利益，我们各得一半。／

我叹了一声，那时，我的脑中仍然很乱。

我在回想着我找石文通，谈及那聚宝盆的碎片的情形，

石文通曾告诉我，当时，他们的祖先，那几个太平天国的将

领，掘到的碎片，一共有四片之多。

而我们现在得到了两片，那也就是说，在理论上而言，

至少还有两片，不知下落。

自然，要得到那两片，是极其困难的事，但是困难并不

等于做不到。

我想了片刻：“好，我再去试试！”

王正操的神情，就像是他已得到了第三块碎片一样，高

兴得跳了起来：“一定找得到的，一定找得到的！”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神情又变得极严肃：“记得，千

万不能将我的发明对任何人说起，什么人也不能说。”

我略呆了一呆：“我可以答应你不对别人说，但是我的妻

子，自始至终参与这件事，我回去之后，得对她将经过的情

形讲一讲。”

王正操叫了起来：“不行，没有一个女人是可以守得住秘

密的。”

我立时道：“你弄错了，她绝对可以保守秘密！”

王正操团团转了半晌，才勉强地道：：‘好吧，可是你要知

道，如果我们的秘密传了出去，那么，我的研究必然受到各

种各样的干扰，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所以要绝对保守

秘密。”

我点头道：“我自然明白。（

王正操搓着手：“为了坚定你的信心，可要我再操作一

次，给你看看／

我大感兴趣，忙道，。为了坚定我的信心，你最好让我来

操作一遍，而由你指导、解释！”

王正操道：“好的／

我取出了一柄钥匙来，放在那微凹的金属板上，然后盖

上了那块平的金属板。

王正操指导着我，按下许多掣钮，一面道：“在整个操作

过程中，放在里面的金属品，起的只不过是一种触媒的作

用，好在一连串复杂的过程之中，使吸收到的游离电子，照卜

这种金属的电子排列方式来组合。”

我一面照他所说，按下各种各样的钮掣，看着几具比人

还高的电子仪器闪着各种各样的光亮，一面道：“可惜现在，

复制出来的，只是一些粉未。”

我只不过是无意间这样说了一句而已，却未曾料到，＄

的话，居然大大伤了王正操的自尊心，他立时涨红了脸：“你

别小看了一些粉未，居礼夫妇当年，在一吨焦煤之中提炼出

来的镭，只不过是瓷皿底上的一些痕迹，但是镭就是那样被

发现的。

我听了他的话，心中陡地一动，忙道：“王博士，你知道

么？就算你的研究工作没有再进一步的发展，你也可以说是

戌功了。”

王正操愕然道：“什么意思？”

我道：：‘现在，你的这具立体复制机，每一次，都可以复

制出少量的粉未来，用来复制白金，自然是亏本的，因为它

要耗去大量的电能，但是你想想看，如果它被利用来复制贵

金属的话……”

王正操道：“例如镭。”

我道：：‘是啊，每一次，能够得到那么一点镭粉的话，真

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

我以为我的话，一定会使王正操大大兴奋了，可是王正操

在听到了我的话之后，却现出了一脸的不屑之色，自鼻于之

中，发出“哼”地一下冷笑来，，‘你怎么那么容易满足？一些粉

未，算得了什么？我要取得完全的成功！”

我听他那样讲，便不再说话 最后扳下那红色的杠

杆，然后，又过了片刻，扳回杠杆，揭起那块金属板来。

上一次，我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那些粉未，但是这一

次，因为我事先留意，是以我立即就可以看到粉未了，

这一次，是铜粉。

王正操又用那柔软的刷子，将那些粉扫在一起，放在我

面前。

在事实面前，我不能不承认他的确是创造了一个了不起

的立体复制机。我吸着气道：：‘好，我再去找聚宝盆的碎片，

祝我们成功！”

王正操和我紧握着手，我告辞出来。

外面的寒风，一样如此凛冽，但是我却一点也不觉得

冷，我心情的兴奋，使我完全忘记了寒冷，如果现在不是天

还没有亮，我一定立即去找石文通了。

我先回到了家中，将我见到王正操的情形，和自素说了

一遍，她起先不相信，在我的叙述中，不停地打着呵欠，可

是她却无法国答我的那几个问题。

我问她：。‘你不信有立体复制机那回事，那么，你能解释

聚宝盆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东西一放下去，就

能满盆都是？”

妻扬了扬眉：或许是一件法宝／

我立时道：“所谓宝物，其实就是科学制成品，那叱的凤

火轮，就是今天的机器脚踏车，千里眼就是电视，掌心雷也

和手榴弹差不多，所以，聚宝盆，就是立体复制机，毫无

疑问。”

妻笑着：“我不和你争论，但你认为，沈万三有聚宝盆，

这个记载是不是可靠？”

我也笑了起来：“现在已不是这个记载可靠不可靠的问题

了，事实上，我们得到的碎片，在专家的眼中，一眼就看出

那是精密之极的电子仪器。”

她仍不感兴趣，再打了一个呵欠：｛‘我不是早已说过了

么？它像是一个太空船的碎片。”

在那样兴奋的神情下，我是无法继续睡得着的，我又在

书房中看着许多有关沈万三的记载，发现那只聚宝盆，除了

是“立体复制机”之外，简直不可能是别的东西。

王正操的发现实在太伟大了，可以说是打开了人类科学

的新纪元。因为直到目前为止，人类科学对于“重现”这一方

面，只能停留在“平面”阶段，或者说，只是停留在“虚像”的

阶段，而没有实体的。

照片是平面的，电视是平面的，有所谓“立体电影＼但

是那只不过是利用光线所造成的一种视觉上的错觉而已。但

是王正操却开了一个新的纪元，他创造了立体，改进了另一

空间。

立体复制机，从立体复制机联想开去，将来就可能有立

体电视机，而如果立体复制机经过改良，可以复制一切物

品，那么，人只要造出一辆汽车来，在一天之内，就可以复

制十万辆，所有的其它机器全被淘汰，无穷无尽的游离电

子，成为人类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到那时候，人真

的可以要什么就有什么，世界上再也没有纷争、困拢了。

我一直呆呆地想，做着“白日梦”，等到我陡地惊醒之

后，天已大亮了。

由于兴奋，我一点也不觉得疲倦，我匆匆吃了一点东

西，就去找石文通。

等到我到了石文通原来的住地，才知道他已经搬走了，

幸而他的邻居有他的地址，我又去找他。石文通见了我，欢

喜莫名，他道：“我已用你给我的钱，开了一家小店子。”

我道：。‘那很好，现在，我还想要一片聚宝盆的碎片，你

有办法么？”

石文通呆了一呆：“还想要一片？据我祖父说，那东西，

一共被掘出来了四片，可是还有两片早已下落不明了，上哪

儿去找？”

我早知道石文通会那样回答我的，所以倒也不是十分失

望，我只是道：“那么，你尽量留心着，一有消息，立即通

知我。”

石文通连连点头：东西有什么用处啊／

我自然不便将真相告诉他，只好含糊其词地道：“那是古

董，很值钱的。”石文通皱着眉：“好，我来想想办法，在同乡

人之间，尽量找找那两个人的下落，我知道他们一个姓萧，

一个姓杨，可能他们还在南京。

听得石文通那样讲，好象事情还不是绝望，我又签了一

张支票给他，作订金，石文通人倒老实，他推辞不要，我将

之塞在他的口袋之中，要他一有消息，就立即来通知我。我

又去找王正操，将石文通的话转告给他，王正操高兴得不得

了，他道：“最好那两片一起找到就好了，那我可以将立体复

制机，制造得更完美了／

一元，我和他一起在实验室中，听他解释着许多复杂的

理论和他的立体复制机还存在的难题，有的我听得懂，有的

听不懂，但是都囫囵吞枣听着。我答应王正操，一有消息，

就立即告诉他，就和他告辞了。

在那天之后，我并没有再和王正操怎么见面，因为我怕

打扰了他的研究工作，但是我们倒经常通电话，王正操是一

点时间观念也没有的，他想起什么时候要找我，就会拿起电

话来，有时在半夜，有时在清晨。

、而他打电话给我，大半是为了催促我加紧去寻找聚宝盆

的碎片。我给他弄得啼笑皆非，因为这绝不是因为着急，便

可以达到目的的事。

我也照样去催石文通，可是石文通那方面，却一点消息

也没有。

而当我在电话中间及王正操，他的研究工作是不是有进

展时，他的回答总是“没有“话气显得很泪丧。而且愈来愈

沮丧。

到了一个月之后，天气已经渐渐暖和了，石文通突然来

到了我的家中，他高兴地道：“卫先生，总算不负所托，有下

落了！”

我高兴得直跳了起来：“找到了？”

石文通忙道：“只是听人家说，其中的一片，有人看到

过，是在那姓杨的家里！”

我忙道：“那姓杨的住在什么地方？”

石文通昔笑了一下：“看到的人，是在十多年之前看到

的，那时，姓杨的住在南京，我又去打听过，那姓杨的已经

死了，他的儿子好象不住在南京。

听到了那姓杨的住在南京，我已经凉了半截，更何况那

姓杨的已经死了，而且，他的儿子也不在南京。

我呆住了出不得声，石文通道：“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亦

姓萧的根本打听不到下落，我知道姓杨的是一个有钱人家，

他家的大屋在南京很有名，，如果到他家的大屋去找一找，

或者有些希望

我苦笑道：“到南京去？”

石文通也苦笑着，我拍着他的肩头：“不论怎样，我谢

谢你。”

在送走了石文通之后，我略想了一会，便又去找王正

操，当我见到他的时候，吓了一大跳，他憔悴得可怕，一见

到我，就道：“要是再找不到另一片碎片的话，我可能要

疯了！”

我将石文通的话转告了他，他呆呆地听着，过了好一

会，他才道：“是那样啊！”

我也不知道“是那样啊”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想告诉他，

就算有人到南京去，那也是没有希望的了，因为十几年来的

变动是，。此之大，谁会一直保留着一片一点用处都没有的东

西？但是我却没有说出来，我反倒道：“王博士，如果你将你

的研究工作，由科学先进的国家，集中力量来研究，或者很

快就会有成就的。”

王正操却发起怒来，喝道：“胡说，我绝不会公开的，你

走吧！”

他下了逐客令，我自然只好走了。第二天，我打了一个

电话给他，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我放下电话，没有在

意。第三天我又打了一个电话给他，又是没有人接。

我呆了半晌，肯定已有什么事发生了，我决定去看看

他，等我到了他的住所之后，敲门敲了很久，也没有人来开

门，结果，我是撞门进去的。

当我撞门进去之后五分钟，我就肯定屋中没有人。在地

下实验室中，那些电子仪器仍然在，但是那一片微凹的金属

板却不见了，显然已被拆走了。

我大声叫着，也没有人应我，而我根本无法在别人处打

探他的下落。

王正操失踪了！

在他失踪之后的第三天，我突然想起那天王正操在听我

说起那姓杨的旧屋在南京时的奇怪神情，我猜测他可能是到

南京去找那另外一片聚宝盆的碎片去了！

当我想通了这一点的时候，我不禁昔笑，我相信他总有

一夭会口来的。但我又想象他那样的科学家，去了之后，回

来的可能性实在大少了。

一直到了半年之后，王正操仍然音讯全无，而我有一个

机会，趁一班科学家在此地举行会议的时候，带他们去看了

王正操的实验室，但是没有人说得上那些仪器是有什么用

处的。

·而当我提及“立体复制机”和聚宝盆之际，所有的科学家

都笑得前仰后合，完全将我的话当作梦吃一样。

唉，我发现，一个伟大的、能改变人类文明的科学家》。

必须有丰富的想象力才行！

决斗

作者：倪匡

序 言

先提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极有趣。

可以设想一下，假如某一天某一个人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到了

两千年之后，那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

这个假想实在不能算是太新鲜，因为卫斯理的故事中，早已有了许多这样的假

想，有许多例子可以信手拈来。

高彩虹和王居风在时间中旅行，就曾到过几百年后；

秦俑卓齿更是几觉睡了两千多年；

更有离奇的，在《玩具》那个故事中，卫斯理甚至到几万年之后。

还可以举出一些这样的例子来。

既然已经写过如此之多诸如此类的故事，再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来，似乎就是多

此一举了。

其实不然，假如一个几千年前的人，突然来到了我们今天的社会，他会怎么想？

他会干些什么？

现今的许多科学幻想小说中，都曾出现过几百甚至是几千年前的人到了现代的

描写，那些古代人到了现代后，似乎如鱼得水，比一个纯粹的现代人还要更现代，

这可能吗？

一个乡下人进城，尚且都会觉得无所适从，何况一个古代人到了现代？

这个设想很有趣，是不是？

不过，这个故事似乎更有趣。

这个故事中提出了一个曾经在许多人脑中出现的问题：在卫斯理故事中，许多

人都有前世的经历，那么，卫斯理的前世是什么？

有一点可以肯定无疑，卫斯理的前世一定不是卫斯理。

卫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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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决斗>>

第一部：下到门前的战书

在这个故事开始之前，我简直可以说忙得不可开交，在前后差不多半年时间里，

几乎走遍了整个世界，其中呆的时间最长的，还是三个地方，南美的一个国家、美

国的一个城市和海湾的一个国家。

我跑了这么多地方，不是为了一件事，而是在办着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南美那个国家的王妃迪玛发现她的丈夫被人暗中调包，委托我和大

侦探小郭前去调查，其间颇多惊心动魄之处，因为与本故事无关，且已经记在《大

阴谋》那个故事之中，在此略过不提。

第二件事本也记在《求死》那个故事中，原也没有多提的必要，但因为那个故

事后来的发展，多多少少与我现在要讲的故事有一点联系，所以需要略提一下。

我和小郭结束了在美国的迈阿密所办的事之后，便赶去海湾地区那个独裁小国

见一个人，在此之前，我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这个人因为谋杀独裁者，成了独裁的死囚，独裁者当然不会将这个人留在世上，

但用尽了办法，却无法将其处死。

也就是在这时候，那个人对独裁者的手下说：“除非是找卫斯理来。”并且告

诉他们怎么才能找到我。于是，独裁者便派了一名上校来迈阿密找我。

我和小郭赶到时，那个壁垒森严的监狱牢房中已经只有一具不成形的尸体，而

在墙上却有几个字“我将去找你”。

当时，我就意识到那个人并非死了，而是以某种特殊方法，灵魂逃离了这座死

狱，只留下一具皮囊和那一句与我约会的字，我觉得这个人身上充满了神秘和怪异，

也很想结识一下，便回到家来等着和这个奇特的人约会。

我现在在要讲的故事，正是在这种等待之中发生的事。

回到家以时候我自然是将这些奇特之至的经历向白素、红绫和温宝裕说了，他

们也觉得这个人简直是怪异莫名，很想见识一下。

但是一直过了差不多两个月，连一点音讯都没有，就在我们觉得他不再来的时

候，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走进书房时，却发现老蔡跟在我的后面，像是要说什

么话，却欲言又止。

我问：“老蔡，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老蔡犹豫了又犹豫，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有一件事，是一件很特别的事。”

我看了老蔡这种神情，就认定他是有什么事求我。老蔡同我们卫家的渊源极深，

从他的父辈起在我们家了，虽说他是我家的下人，但从感上，我是将他当作一家人

的，因此我说：“老蔡，你有什么事，只管说出来，你的事也就是我的事，我是一

定要管的。”

老蔡又犹豫了一下，才道：“这件事不是我的事。”

不是为了他的事，那就一定是为了他的朋友或者亲戚的事了。

许多年来，老蔡几乎就没有求过我什么，仅仅只有两次，一次是为他的一个侄

儿在外国的一个煤矿里杀了人，求我去查一下，那件事怪异莫名，记在《眼睛》那

个故事中；另一次还不能算是他求我，求我的是他一个非常特别的朋友，这件事记

在《从阴间来》和《到阴间去》两个故事中。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求过我。

我当时便拿定主意，无论是什么事，只要是老蔡求我的，这个忙我一定要帮。

但我没料到，老蔡却说：“也不是我的朋友的事。”

我知道老蔡的脾气有点古怪，但也知道他是一个顶直爽的人，今天却是这副模

样，很让人心里生疑，如果换了别人，我肯定是早便将他骂出去了，但他是老蔡，

我就是有再大的脾气，也无法冲着他发起来。

白素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显然听到了我们所说的话，便在这时走了进来，

对老蔡说：“老蔡，你有什么事，就快点说出来吧！几十年了，难道你还不知道他

的急性子？你如果再不说出来，会把他急得跳楼去的。”

老蔡于是对白素说：“这几天，天天都有一个人来找卫哥儿。”

我连忙问：“有一个人天天来找我？他找我有什么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这时，我多少有点对老蔡责怪的意思，因为我正在等那个奇怪的约会者，我以为这

个找我的人就是那个人。

老蔡见我这样问，立即又道：“不，不，不，他不是找你，他是来找一个叫周

昌的人。”

我想，这老蔡是不是老糊涂了？一会儿说是来找我，一会儿又是找一个叫周昌

的人，这周昌是什么人？“到底是找我还是找周昌？”我问。

老蔡道：“我也弄得不是很清楚，他说，你就是周昌，周昌就是你。”

这真叫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我当然是卫斯理，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哪

里跟一个叫什么周昌的人扯得上关系？这时，我可真是忍不住了，冲着老蔡喊：“

是哪里来的一个疯子，你将他赶走就成了。”

白素当然是最知道我的脾气的，便对我说道：“你也别太性急，听老蔡慢慢说

下去。”然后，她又转向老蔡：“老蔡，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也别急，先坐下来，

慢慢说，最好是从头说起。”

老蔡却不坐，仍然站着：“我也以为他是个疯子，第一次将他赶走了，可他第

二天还来。”

白素又道：“第一天来的情形是怎样的？你说详细点。”

老蔡便道：“那天，是好几天前，具体是哪一天，我也记得不是太准了。”

我应道：“具体是哪一天并不重要，你只说当时的情形。”

老蔡应了一声：“约莫是八九点钟，我听到有人敲门，而且敲得很响。那时，

你们都出去了，就只我一个人在家。我心中就觉得奇怪，这是谁呢？放着门铃不用，

为什么偏偏在敲？我知道，不按门铃却用手敲的只有一个人，他就是曹金福，不过，

现在，就连曹金福也已经学会按门铃了。”

我道：“这些你不必说，只说与那人有关的事。”

老蔡愣了一下，续道：“我就去打开了门，见外面站着一个人，问我：‘请问

这位老伯，周昌可在？请他出来见我则是。’”

我又忍不住打断了他：“那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你总该说得详细点，而且，

他说的话怎么古里怪气？”

老蔡说：“他就是这么说的，当时，我觉得这话太怪了，所以一时没有听清楚，

就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么，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再问：“长得什么样？穿着什么衣服？

有多大年纪，说的是什么地方口音？”

老蔡想了想：“是个年轻人，总之不会超过三十五岁，长相倒也没有什么特别，

和普通人差不多，穿着的衣服倒是有点怪，像是电视上那些武林高手穿的一样，袖

口和裤口都是紧束着的，手里还有一把长剑，说的口音……像是，像是山西陕西那

一带，我听得也不是很准。”

他在介绍的时候，我心中迅速将我所认识的人过了一遍，我所认识的人极多，

当然不可能在那一瞬间全都想起来，但我至少也能想起我是否曾与这样一个有有过

交往，结果却是否定的。

白素似乎也被这个怪异的人所吸引，催道：“后来呢？”

老蔡便说：“我在心中将他的话想了一遍，就知道他要找一个名叫周昌的人，

我一下就来了所，‘你找错了，这里是卫府，根本就没有你要找的人，你走吧。’

当时，我觉得这年轻人虽然古里古怪，但也算客客气气，所以没有对他发火。我也

知道，找错人的时候是常有的。但是，那个年轻人却说：没错，我知道他躲到这里

来了。我已经找了他几千年，这回，我一定不能让他再跑了。”

我连忙打断了老蔡：“等一等，刚才，你介绍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古古怪怪，

现在，他说话怎么突然又正常起来了？”

“哪里会正常？”老蔡说道：“他说话还是那么古古怪怪，只是他说的那种话，

听起来不知有多别扭，我哪里句句记得消？不过，他说的意思，我还是能够理解的。”

我知道了，那个怪人说话仍然是古怪，但老蔡在向我们介绍的时候，按照他自

己的理解进行了翻译。我原想要求老蔡按原话转述，但转而一想，这个要求似乎太

高了点，别说那个人所说的话很古怪，就是一个正常的人，说了许多的话，事后让

另一个人一句不错地转述出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于是对老蔡道：“行，你接着说。”

老蔡续道：“当时，我以为是遇到了一个疯子，也没有多说，便将他赶走了。

那人见我赶他，便说：这次，我是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恶人的，等周昌回来了，你告

诉他，我还会来找他。然后，他就走了。我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所以，你们

回来，我也没有说。”

老蔡开始讲述的时候，我还有着浓厚的兴趣，后来听他如此说，我的兴趣顿时

大减，甚至想告诉他，这件事我不感兴趣，下面的事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

白素比我要平静得多，便问道：“后来，这人是不是又来了？”

“何止是又来了？”老蔡道：“他天天都来。第二天来的时候，我一打开门，

见又是他，便拉下了老脸，对他说：‘你又来干什么？这里是高级住宅区，你知不

知道？去去去，哪里好玩你哪里玩去，别尽到这里来烦我。’他不肯走，说是让我

把周昌叫出来见他。我一听就火了，说道：‘你这人哪里有毛病，我告诉过你了，

这里是卫府，没有姓周的，你要找姓周的，别处找去，别到这里来烦我。’那人又

说：‘我知道周昌就住在这里，你让你的主人出来见我。’我说：‘我告诉你一千

遍了，我的主人姓卫，不姓周，你再在这里胡闹，我要打电话报警了。’说着，我

真走到了电话前面，做出要打电话的样子，眼睛却去看那人，见他转身走了。”

这种事简直无聊至极，我根本不想再听下去，便对老蔡说：“你做得很对，这

人肯定是个疯子，下次，他再来的时候，你就给警署打电话，让他们来处理好了。”

老蔡不待我说完，便道：“我打什么电话？他天天都来，来了还是那些疯话。”

白素惊问：“他天天都来？来了以后也没有别的话吗？”

老蔡道：“也不知是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还是说要找周昌，我也懒得再听他

的，伸手就要去关门，可他却一出手，将门顶住了，说道：‘我知道他现在改了名

字，叫卫斯理了，不管他叫卫死理还是卫活理，总之我知道他就是我要找的周昌，

我找了他几千年，这次他是一定躲不了的。’我也不理他，一把就将门关上了。”

白素笑着转向我道：“你曾经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改名换姓躲起来？从

实招来。”

我当然知道白素是开玩笑，我便也还了她一句：“天知道，我想，那也许是上

辈子的事，上辈子，我可能是个采花贼，将他的老婆强占了，是以他才会找上门来

向我讨债的。”

这话当然是玩笑，一个人的上一辈子，也就是他的前生是什么人，他自己哪里

会知道？就算他上辈子是十恶不赦的大恶棍，那也是上辈子的事，与这辈子的关系，

那也实在是很难说。

但老蔡是一脸的严肃，且道：“今天，他又来了，说是要与你决斗。”

我和白素因为开着玩笑，所以脸上都是挂着笑的，听了老蔡的这句话，脸上的

笑根本就来不及收起来，心中一凛，面上顿时一变。

这时我才想起来，老蔡说那人手上是拿着一柄长剑的，而且，他又一而再，再

而三来纠缠，要见什么周昌，这次又说什么要决斗。为了某一件事要以决斗来分胜

负，那早已不是这个时代的事，这个时代的法律不允许决斗这种事存在，而那个疯

子却说要与我决斗，这不是疯话还能是什么？

当然，这样的事，我本也不会太放在心上，因为我可以断定，那个人定然疯得

可以，不然不会说出那样的一些话来，更不会说什么要决斗之类的话。但是，这件

事我却又不能不过问一下，因为这个人可能还会来继续纠缠，并且会一直纠缠下去，

如果不管的话，那岂不是从此家无宁日了？

我于是对老蔡道：“他说了再什么时候来没有？我会会他。”

老蔡连忙说：“说了，说了，他说他明天再来。他还说，还说……”

我急道：“他还说了什么？你只管说出来，凡事都有我担待，你放心好了。”

他道：“他还说……还说，明天，你如果还当缩头乌龟的话，他就一把火将这

房子烧掉。”

听了这话，我真正是怒了，这人也实在嚣张得可以，我倒是要看看，他到底是

不是有三头六臂，竟敢口出这样的狂言。

在这件事情上，白素始终都比我冷静。当然，白素比我冷静的，实在不止这一

件事，她在任何事上都比我冷静得多。当即，她问老蔡：“那个人说明天要来找他

决斗？他是这样说的？”

老蔡道：“他是这样说的，而且，他还说了些其他的话。”

我已经拿定了主意，明天哪里都不去，要等在家里会一会这个疯子，因此，下

面的话，我也不想再听下去了，正想要制止老蔡，白素知道我的意图，便伸出一只

手来，让我先不要开口。

她对老蔡道：“他还说了些什么？你尽量说得详细点。”

老蔡略想了想：“今天上午，有门铃响，在最初，我也想到还是那个疯子，但

仔细一想，又想到不是，因为那个疯子每次来都是用手捶门，这次是按门铃，我想

可能是别的什么客人，所以就将门开了。可是，我开了门一看，门口站着的，又是

那个疯子，我当时就气了，冲着他喊道：‘滚远点，你再来，看我不拿枪一枪崩了

你。’说着，我就要将门关上。可是，那人却说：‘你别忙着我门，我只说一句话，

说完就走，如果你不让我说出这句话来，一切后果由你负责。’”

我道：“你应该将门关上，何必听这种人罗嗦。”

老蔡看了我一眼，又转头去看白素。

白素鼓励道：“你继续说下去，他后来到底还说了些什么？”

老蔡接道：“他对我说：你告诉你的主人，我不管他改了什么名字，总之，我

知道他就是周昌，他是躲不了的。你对他说，他的债主来了，我与他之间的那段千

年恩仇，到了最后了断的时候了，就算他躲得过今天，也一定躲不过明天后天，我

总会找到他的。”

我不满老蔡道：“什么债主来了，什么千年恩仇，这完全是一些疯话，你也有

耐心听下去？”

老蔡道：“是啊，我当时也说：你讨什么债？我看你应该进疯人院才是真。他

却说：总之，你将我的话告诉你的主人，他自然会明白的，你对他说，我明天还会

来找他，如果他还当缩头乌龟躲起来的话，我就一把火将他的这个窝给烧掉。要我

说，他还是大大方方地出来为好，躲是躲不过去的，千年的恩仇，总是得有一个了

断的，他也不要想不开，早了断早好，他也可以早点再世为人。”

那个奇怪的人来了许多次，话是说了一大堆，正经的却是没有一句，也亏老蔡

好耐性，这种疯话，他竟然还能听下去，不仅听了，而且还正经八股地向我转述，

真正是岂有此理。

当即，我知道老蔡说完了，便对他说：“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我会处理

的。”

老蔡虽然应了，却没有马上离去。

白素知道他似乎还有话要说，便问道：“还有什么事没说吗？”

老蔡嗫嚅了半天，才道：“卫哥儿，你自己当点神，我见那人来意不善。”

我正想说一声：老蔡，你怎么变得罗嗦起来了？事情你已经说清楚了，我也都

知道了，大不了就是一个疯疯颠颠的年轻后生，也没有什么大了不起，我不会放在

心上的。

我的话还没有出口，白素却道：“我们自然会留神的，你去休息吧。”

老蔡走了，我站起身来，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问白素要不要，她却是一脸的

严肃，似乎没有听到我的问话。

我道：“只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后生，说了一些疯疯颠颠的话，难道这些话就将

我们的白大女侠唬住了不成？”

话音刚落，就听到红绫的声音传过来：“世上还有什么事能唬住白大女侠的？

我倒是想听一听。”这孩子在深山中由灵猴带大，身上有着一股野性，偶尔就会发

作一下。

我原以为白素不会去理我们的玩笑，谁知她却说：“红绫，你回来了正好，我

有事要问你。”

最初听到白素这样说时，我还想是什么别的事，但等她说出口，我才知道，她

要问的，竟还是这件无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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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决斗>>

第二部：十天之约

白素将老蔡刚才向我们说的话告诉了红绫。

红绫一开始还是嘻嘻哈哈笑着的，但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等白素说完，她

的脸色已经极之难看。

我知道，红绫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再说她也早已经成人，只是我们始终

将她当作孩子而已。她的大脑因为被她那妈妈的妈妈做过手脚，因此与普通的地球

人大大不同，那里面就像一部最先进的电脑，贮存着宇宙之中无以数计的的各种信

息，有许多信息，甚至连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有着什么作用，只有等到需要这些信

息的时候，她去记忆库中搜索，才会找得出来。现在，她听了白素的介绍，脸色大

变，似乎说明她知道这件事定有特别之处。

是以，我问道：“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红绫想了想：“当然不对，太不对了。”

我又问：“有何不对？”

她道：“我不认为那人是个疯子，因为第一，疯子的行为虽然古怪，但他们也

一定不太利索，但从妈妈刚才的介绍来看，他的衣着虽然特别，但也整洁，一点都

不脏乱。”

这不能算是理由，疯子也有非常爱整洁的，有一种有洁癖的疯子，身上和所居

住的地方，绝对比任何人都弄得利索。我问道：“第二呢？”

红绫道：“第二，疯子所做的事都是没有理性的，根本不可能每天都到同一个

地方去做同一件事。从这个人所做的事以及说的那些话来分析，他并不是一个没有

理性的人。”

“这一点倒还是事实。”我道：“那么，还有第三没有？”

红绫似乎深思熟虑：“第三，他如果是一个疯子，老蔡以那样的态度对待他，

他定会与老蔡纠缠不休。事实上，他是彬彬有礼的。一个做事有礼有节的人，虽然

行为有些古怪，那多半是因为事情本身有着古怪，并不能说明这个是疯子。”

白素这时开口道：“可是，他说你爸就是那个什么周昌，你认为这会是怎么回

事？”

红绫道：“这一点我也想过了，有几个可能。”

听红绫如此一说，我也觉得事情有点不同寻常，便道：“说说看，有几种什么

可能？”

红绫此时的态度非常严肃，简直可以说严肃之至：“第一种可能，他确然是在

找一个叫周昌的人，但这个人并不是爸，而是一个与爸长得极其相像的人，他找错

了。”

这是自然的，我也曾想到这一点，如果他真是要找一个叫周昌的人，那么，毫

无疑问，他找错地方了。这样的一个设想，也不能算是特别，任何人都会想到。

红绫续道：“第二，可能爸的前世真是叫周昌。”

这个可能我也曾设想过，但这是顶荒唐的一件事，就算我的前世叫周昌，连我

自己也不知道，那个人何以知道？如果说他能知道我的前世，那么，他是什么？是

人还是鬼？尚且，就算我前世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我在前世也一定得到了报应，

至少，我是在这种报应中死了，不然，我哪里又会有今世？

如果所有人都将前世的纠缠带到后世来，那么，这个世界还能纠缠得清？

白素道：“还有没有第三呢？”

“当然有。”红绫道：“第三，我觉得这也是最接近事实的。”

我道：“快说。”

红绫便说：“第三，爸这一生经历的怪事太多，得罪的人就更多，可能有什么

人与爸结下了仇，如果直接说是来找爸报仇的，而且报上名姓来的话，爸一定会有

办法对付，那么，谁胜谁负，就是一件很难说的事。现在，他故意弄出一些古古怪

怪出来，那是因为拿准了爸的性子，知道遇到古怪的事，爸是定不会松手的，他们

就可以利用这种古怪事，将爸引到预先设计好的陷阱里。”

她这样说时，我心中暗自打了个突，这真是一件大有可能的事，而且，只有这

一个解释，似乎才最接近事实。

我的话还没有说出，白素就道：“那么，你有什么好的主意没有？”

红绫道：“那个人明天不是要来吗？爸暂时在家里，不要露面，我们母女两个

先去会他一会，先摸一下他的底细，再作下一步打算。”

白素道：“也只能如此。”

她们作了这样的决定，我却不肯同意。我想，我的名头也不算太小，我曾受过

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这也是一件尽人皆知的事情，现在，这个人竟然会跑到我的

门前来公然叫板，总不应该是泛泛之辈，正如俗话所说：没有金刚钻，不揽这份瓷

器活，他既然敢来，就说明他是有些手段的，到底是什么手段？厉害到什么程度？

我们却是一点都不知道，就这样让她们母女上去应付，会不会有危险？

我不同意她们的决定，当然是不想她们去冒险，何况，那个人本来就是冲着我

来的，与她们半分关系没有。

为这件事，我们争论了半天，也没有任何结果，最后只是说等明天那人来了，

见机行事。

第二天，我坐在书房里，一面看书，一面等着那人的到来。

红绫在她自己房里，不知在干着什么，我也懒得去理会，白素似乎是跟她在一

起，她们母女间有些事，我是不会去问的。

虽然我手中捧着一本书，但实际竟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按说，我绝对不是一个沉不住气的人，一生之中，所经历的危险不计其数，当

危险临头时，虽然也可能出现暂时的慌乱，但从来都不会集中不起注意力，我之所

以能次次化险为夷，正得益于我强大的意志力，在任何恶劣的情形下，我都能够很

好地控制自己。

然而，这一次却非常特别，我的注意力竟无法集中，不仅如此，我的心中甚至

还有一丝惶恐，一丝慌乱，一丝不安。这实在是一件没有理由的事，虽然那个人扬

言要与我决斗，我毕竟是不再年轻了，犯不着与这种人斗意气之勇，最终是否应战，

那完全是我可以掌握的。我相信，就算我拒绝了他，也不会有人认为卫斯理的一世

英名，毁于一旦，毕竟决斗这种事是不合时宜的。再说，就算真的非决斗不可，最

终谁胜谁负，那又岂是某一个人的情愿能够决定的事？我绝对不相信我已经老得不

中用了。

既然是如此，我为什么会感到不安呢？好没来由。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门铃忽然就响了起来。

那时候，可能是我完全走神了，也可能是我太专注地在想着什么事，总之，当

时的情形怎样，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现在回想起来，那似乎是在一种梦游状态

之中。门铃响起来的时候，虽然声音是那首著名的《致爱丽丝》片段，但在我当时

听来，却像是民间传说中黑白无常来索命时，拖着铁链的声音，那声音让我听了，

真正是惊心动魄，是以，我一下就从坐着的椅子上跳了起来。

是的，听到了门铃声，我却像听到鬼叫门似的，从椅子上直跳了起来。跳起来

后，接着所做的事，任是谁都不会想得到。

当然，我坐在书房中听到门铃响，这种事原本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一年之

中，我总要听到好几百次，但没有任何一次会像这次一样，觉得那门铃能够惊人心

魄，而且，也没有任何一次，会让我感到如此的恐惧。

我说我当时异常的恐惧，一定不会有人相信，甚至有人会说：卫斯理怎么忽然

就是不像是卫斯理了？一生之中，多少大风大浪都已经经历过了，怎么会在一口痰

中淹死？这哪里是卫斯理的行径？如果他所说是真的，那么，就只有有一种解释，

卫斯理以前所记述的那些事，全都是他一个人关在家里想出来的。

我并不认为有人说这样的话过份，甚至连我自己都不明白那一瞬间我何以会如

此。当然，我后来是明白了，但那是后来的事。

当时，我确然是感到心惊肉跳，恐惧莫名。我从椅子上直跳起来，并非跑到窗

口去看一看外面来的是什么人，也不是走向门口，准备去见一见那个怪人，事实上，

这两件事我都没有做，而是一站起来的同时，便发了一会呆，那可能是十分之一秒，

然后，我便向四周看。

我向四周看的时候，心情说不出的紧张，而且，我心中也十分清楚，我并不是

要找什么东西，而是在看这里有什么地方能让我藏身。那一刻，我简直就后悔得要

死，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竟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要在书房里设下一个什么机关，以致

想躲起来的时候，却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的而且确，在我突然站起来的那一刻，我是想找个什么地方躲起来的。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那似乎是一种完全本能的反应，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究

竟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当然，那个时间是极短的，我估计最多不会超过一秒钟，随后，我便镇定下来。

镇定下来后，我仍然是没有任何行动，因为我被我刚才一瞬间的想法吓呆了，我自

己将自己吓呆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更不清楚有什么可以让我恐惧的，一生

的风风雨雨，按说是什么样的事都经历过了，我卫斯理又何惧之有？却又为何这一

次看起来根本就不会有任何危险可言的时候，偏偏心中感到莫名的恐惧？

一秒钟之后，我当然是冷静下来了，冷静下来之后就觉得这事实在是太荒唐可

笑，于是就站在那里出了一会神，想弄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当然是想不明白。

而就在这时，白素和红绫早就已经开始了她们的行动。

这母女两个人都有着极好的身手，她们说动就动，更何况她们早已做好了行动

的准备，是以门铃一响她们已经同时从红绫的房中射了出去。

老蔡才走到门边，并未及伸手将门打开，白素和红绫已经到了他的身后，甚至，

红绫已经抢先一步将门打开了，然后，她一闪身就到了外面。

白素几乎是与红绫同时出门，但红绫毕竟年轻，且她是同山中的灵猿一起长大，

身手最是敏捷，所以她还是比她母亲快了那么十分之一秒。

门一开，母女俩便并排着站在了门前。

门前正站着一个人，约莫三十多岁的年纪，生得很高大，至少在一百八十公分

以上。他绝对是一个现代人，却穿着一套短打服装，且手中握着一柄带鞘的剑。这

样的打扮，除了在戏台上或是电影电视的拍摄现场，出现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会让人

忍俊不禁，但这人确然是这样的装扮。

白素在出门的同时，除了打量这个人之外，便向他的身后看，她没有发现有任

何交通工具，也就是说，他是走上山来的。

那人见门开后冲出来的是两个女人，暗吃了一惊，口里噫了一声，整个人向后

退了一步。

白素和红绫早已商量好，无论遇到什么，一律由白素开口，如果万一不得不动

手，红绫才可以出手，当然，能化干戈为玉帛最好，一切都见机行事。

是以，红绫虽然比白素早出去十分之一秒，却只是以一双眼睛瞪着那人，并未

出声。

白素出去后，暗中就拿了一个姿势，然后问道：“这位朋友，听说你数次前来

找我们，不知有何事需要商量？”

因为抱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想法，白素开口的时候，可以说语气极之平和。

那人冲着她们母女一抱拳：“非常抱歉，老夫并非来找二位女侠，而是来找周

昌了结一段千年恩仇，一切与二位女侠无关，请周昌出来与老夫了结。”

这人看上去只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一出口便自称老夫，可见狂得实在是够可

以。白素虽然心中恼怒，但表面上却仍然平静：“如果你是要找周昌，那么，我可

以告诉你，你找错地方了，这里是卫府，并非周府。”

那人仍然是握剑在手，抱拳行礼：“女侠有所不知，那周昌隐姓埋名，改成什

么卫斯理，躲到此地，自以为得计，诸不知天理昭昭，他躲得过别人，却躲不过老

夫。周昌那恶贼，不管改为何名，即使是烧成灰变成鬼，老夫一样能将其找出。两

位女侠，此乃老夫与周昌之间的私人恩怨，请两位女侠不要插手。”

白素是有准备的，因而说道：“这位朋友，你如果是找周昌，我是肯定不会插

手的，但你如果是来找卫斯理，那我就非插手不可了。”

怪人似乎不能理解白素的话：“这却又是为何？为何我找周昌你不管，我找卫

斯理你又非管不可？”

听了他这话，白素真是又好气又好笑，这人似乎不食人间烟火，对人情世故完

全不通似的：“你也知道，卫斯理住在这幢房子里，我们也住在这幢房子里，你说

是为什么？自然是因为他是我的丈夫，她的父亲，既然你来找他，我们能撒手不管

吗？”

那人道：“二位果真非管此闲事不可？”

白素真是气都给气死，但她的脾气一向非常好，所以也没有发作：“这位朋友

言之差矣，妻子替丈夫分忧，女儿替父亲分忧，怎么能说是闲事？”

那人还不死心：“如此说来，二位是非管不可的了？”

白素道：“那要看朋友你的态度，如果承你相让，大家也不是不可能成为朋友。”

“成为朋友？跟周昌？你当老夫是何许人也？会与这等恶贼成为朋友？”他怒

而应道。

白素却是好耐性：“不是周昌，是卫斯理。”

那人冷冷地笑一声：“那又如何？周昌即是卫斯理，卫斯理即是周昌。老夫与

他不共戴天，又岂会与这种禽兽不如之流为友？”

白素也同样是冷冷地回了一声笑：“朋友口口声声，又是千年恩怨，又是不共

戴天，据我所知，我的丈夫虽然也确曾与人有过一些过节，但似乎从未与朋友你有

过交往，你们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血海深仇，能否……”

她尚未说完，那人便打断她：“此事与你无干，不必多问。”

我就是在这时走出去的，此时，我已经完全稳定了心绪，走出去时，不仅没有

丝毫慌乱，甚至可以说大义凛然。我跨出去时，迅速瞟了一眼那人，竟是一副从未

见过的陌生面孔。对我的眼力，我是颇为自信的，别说是曾经交过手并且有过血海

深分，一定要以这种方式了断的，就是仅仅只是偶然见过一眼的人，我相信我也能

有个大致的印象。然而，面前这个人，我实在是一点印象没有。

我直接走到了白素和红绫的前面，对那人道：“既然你找的是我，那就定然是

与我有关了。但是，请原谅我的愚昧，我竟不知阁下的来路，更不知我与阁下有着

什么样的千年恩怨，能否请阁下讲明白？”

那人见了我，手一挥，便将剑自鞘中拔了出来，随即拿了一个势，说道：“周

昌，快亮出你的兵器来，结果不论是你死还是我死，我们的千年恩怨，从此一笔勾

销。”

他这一动，我便看出，这个人的身手果然非常了得，绝对不会是一个泛泛之辈，

有这等身手的人，似乎不应该是短短几十年时间能够造就的，当然，也不能排除某

一种可能，某人因为得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例如武功秘芨之类，自然可以令武功

大进。不管他在短短的三四十年时间是怎样练成这样一等一的功夫，有一点我可以

肯定，他这一拉架式的动作，立即让我看出，他的武功，绝对不会在我和白素之下，

甚至在我们之上很多，就是当年的武林盟主白老大，与他恐怕也只能在伯仲之间。

白素也看出了这一点，是以她才会迅速看了我一眼，我从她这一眼中看出了惊

骇和恐慌，她在看我这一眼的同时，还以不易觉察的动作，摆了摆头。

我自然知道她的意思，千万不能与他动手，至少也要拖些时日，一切都从长计

议。我也有此想法，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历，我们目前是一点都不清楚，看情形，他

似乎是一个完全不受各种法律约制的人，如果真的与他动起手来，死了可能还不知

道是怎么死的。

是以，我也暗中向白素点了点头。

那人见我没有任何动作，便怒道：“早死可以早投胎，还等什么？快亮出兵器

来受死吧。”

见此人如此不讲理，我也怒了，道：“大丈夫一世，何惧一个死字？但我与阁

下有何冤仇？阁下为何一定要置我于死地？似乎总该说个明白，就算是做鬼，总也

该让人做个明白鬼才对。”

那人仍然拿着势子，身子却是使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不动，口中却说：“为何

要让你做个明白鬼？当年，你杀人无数，又何曾想过让他们做明白鬼？废话少说，

还是快亮出兵器来受死。”

他一再要我亮出兵器来，我想，如果我不亮出兵器来，他是否就不屑于与我对

阵？此时，我已经拿定主意，在事情没有弄明白之前，我是一定不会与他过招的：

“如果阁下之意并非让我做一个明白鬼，那就尽管动手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如果眨一下眼睛，便不算好汉。”

这时，白素将红绫一拉，站在了我的身边，说道：“我们是一家人，要死我们

也要死在一起。”

如果当时我不是此人中，而是一个旁观者的话，定会为白素的行动大声喝彩，

她作为女中丈夫，这时的行为是何等的大义凛然。

那人似乎也愣了一下，以剑指着我道：“他乃一无德无义之小人，一生作恶多

端，你等却是为何如此……”

白素道：“我早已向你说清楚了，他是我的丈夫，我们一起生活了几十年，我

从未见他做过任何无德无义之事。现在，你忽然说他是一个无德无义的小人，让我

如何能信？如果你定然要滥杀无辜的话，能杀一个又何妨多杀两个？我又为何不能

成全你功德圆满？”

那人显然没有料到有此一变，指着白素，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你，你等…

…”

白素道：“你如果认为你现在所行之事是正义之事，又为什么不能说个清楚明

白？难道这事是见不得人的？”

那人显然不善言辞，遇到白素又是思维极其敏捷的，他哪里还能说什么？

白素可不容他有回过神来的机会，进一步问道：“如果阁下所做的事，果真是

正大光明的，为何如此吞吞吐吐，何不痛快点说出来？”

那人猛一跺脚：“罢罢罢，周昌，我与你约定五日之期，五日后的日落时分，

你到城西半坪山下的牌坊下见，我自然让你做个明白之鬼。就此告辞！”

说完，他便收了剑，转身要走。

那一刻，我也是有点脑袋发懵，竟不知如何是好，今天虽然是过关了，但这场

决斗似乎不可避免，我该如何是好呢？难道我真的要去应约参加这场荒唐的决斗吗？

白素的反应显然要比我快得多，我还没有想出办法来时，她却已经喊道：“慢，

阁下请留步。”

那人虽然没有转过身，却停了下来：“你还有何话要说？”

白素道：“阁下既然有此一话，我们自然不敢不从。”

那人又道：“我并非约你们，而是约定周昌，与你们无干。”

白素不管他，自顾说道：“第一，我斗胆将你的五日之约改为十日之约，第二，

届时我们全家当会前往，如果阁下所言是实，我们自然不会介入你们之恩怨，如果

阁下所说全无道理，而定要下手的话，那也请劳阁下成全我们全家一同赴阴间之愿。

如若阁下对此两点有任何异议，那么，我们则决不赴约，要杀要剐，全凭阁下定夺。”

那人站了约半分钟，然后说道：“好，一言为定。”说完，便大步走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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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紧急谋划

那人走了，直到他的身影在我们的视线中消失，我们三个人还在那里站着，一

动不动。我们的目光原是看着远处的，后来渐渐收回，看着那个怪人刚才所站的地

方，顿时觉得骇异莫名。

在决定约五日之期前，那人跺了一跺脚，我们三个人此时所看的，也正是他刚

才跺脚的地方，那里原是水泥浇灌的，长期以来，不知有多少汽车在上面驶过，尤

其是那个脾气暴躁的杰克还在警署的时候，有许多次大阵仗全都是在这里摆开，就

差没有开坦克过来。这块地面也可算是经历了许多风雨了，可几十年来完好无损，

而今天在那个怪人的一跺之下，却出现了一个大坑。

若以武功论，我和白素都非泛泛之辈，若以力气论，红绫更是力大如牛，但我

们三个人中的任何一个，要想这么一跺脚便跺出一个大坑来，那也绝对不是一件容

易的事。就是曹金福，他连敲门都可以将我们家的门敲出一个大洞来，但要在这样

的一块地上跺出一个坑，怕也要使出十成的功力才行。而刚才那个人，只不过是轻

轻一跺，便留下了如此杰作，这等功力，实在是惊世骇俗。

我更进一步想到，与有着如此身手的人决斗，其结果根本不用比试，早已立判

分晓。那么，白素将我的死亡时间延长五天又有何意义？反正五天是死，十天也还

是一死，倒不如早点死，免得活着多几天煎熬。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白素才道：“我们得商量一个对策。”

听白素如此说，我心中顿时升起了无限希望。她的为人，我可以说是十分清楚

了，如果不是心中有了把握，她是不会轻易作出决定的。现在她这样说，再想起她

将五日期改为十日，又定要全家都去，那也就是说她心中早有了打算。

回到家以后，我便迫不及待问白素：“你有何打算？快点说出来。”

白素想了想，问我：“打算的事下一步再说，我先问你，在我认识你以前，你

到底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

她当然不会用那个人使用过的那些词，但意思是一样的，这也足以让我感到愤

怒了，但在没有完全搞清她问这话的意图之前，我也不便发作，便道：“在你面前，

我完全就是透明的，我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白素道：“既然是这样，我就可以放心了。”

我道：“你放心？你放什么心？你看到那个人留下的那个深坑没有？”

红绫知道我的情绪异常激动，她站起来，走到外面，不多久以后，便端了三杯

酒进来，然后又坐下，她从来都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可在这次，从始至终，她竟然

一声不吭，也真是难为了她。

我见她端酒过来，便问道：“你也都看见了，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红绫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与他拚一场。”

我当然知道她这是赌狠的话，便道：“你认为以我们三个人的功力，能够对付

得了他？”

她道：“不是三个人，而是四个人。”

我和白素同时惊问：“四个人？”

红绫说：“刚才，我已经将鹰放走了，至迟五天之内，曹金福一定会来，到时

候，我们就是四个人了。我不相信，以我们四个人之力，还对付不了他一个人。”

“可是……”我欲言又止。

白素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怕我们这样以少胜多，传出来会坏了你的一

世英名。这件事我也已经想过了，所以我才会问你以前是不是做过什么事而没有告

诉我。如果我你真的做过，他在说出来之后，言之成理，我们便也就没有了动手的

理由。如果他言之无理，我们当然便可以制止他。”

我还是没有信心：“怎么制止？就算是再加上一个曹金福，只怕也不是他的对

手，照我看，他的功力，绝对在你爹之上。”

白素道：“这一点我也想到了，所以我才要约十日之期，到时候，我将爹也叫

回来。如果那个人所言非理的话，爹也不会不管我们的死活的。”

如果能有白老大参加，我当然就安心一些，但是，以五个人的功力去对付一个

人，且这五个人之中，一个曾经是南中国武林各大派的盟主，两个是近些年来在江

湖上名头极响的人物，而另外两个可以说是近年武林的后起之秀，这样的五个人，

竟然会联手对付一个在武林之中并无来路的无名之辈，这种事传了出去，岂不会让

天下武林同道耻笑？我们因为是生命攸关，倒也不算是什么，白老大的一世英名，

岂不毁于一旦？曹金福和红绫这两个晚辈，以后还有何脸面在江湖上行走？

这样想时，我忽然又想起了一个极重要的问题，刚才因为心绪太忙，将这一点

给忘了，于是问白素道：“对了，你看出那个人的来路没有？”

白素神情严峻地答：“对这一点我非常注意，他到底是什么路数，我实在是看

不出来。看他的年纪，也只不过三十多岁，江湖上竟出了这样一个人物，怎么以前

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呢？”

她这一说，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主意来：“对了，关于他的来路，我认为非常重

要，正所谓知己知彼。所以，这十天之中，我们除了通知红绫的外公和曹金福外，

还有一件事情可做，那就是查一查他的来历。”

白素道：“这一点我也想到了，我之所以要改成十日之期，也正是有这一层考

虑，能多争取一天，就对我们有利一天。”

什么事都被她考虑在前面了，能有这样一个妻子，真是一生一世的福气。

我站了起来：“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分头行动。我去找小郭，让小郭派人查

一查他的来历。”

她们也都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铃忽然响了起来，因为有了刚才的事，门铃再次响起时，我们全

都吓了一大跳，以为是那个人又返回来了。

过了大约两分钟，白素才走过去，将门打开，门外站着的，竟是大降头师蓝丝

和温宝裕。

蓝丝不光是身份特别，而且百灵百巧，她的人还没有进门，便发现了气氛的不

对，便道：“你们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怎么一个个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与

刚才下去的那个人有关？”

温宝裕跟在蓝丝后面，他与我们的关系非常密切，走进我们家就像回到自己家

一样，他回到自己家还会受到父母的约束，到了我们这里却是想吃就吃，想说就说，

一点顾忌都没有，是以，他们走进来的时候，原是笑着的，见了我们的情形，神色

顿时一凛，问道：“那个人是什么人？他是不是要对你们不利？”

我和白素互相看了一眼，实在拿不定主意是该将这件事告诉他们还是不告诉的

好，我们两个还在以目光商量着，红绫却已经说了出来：“那个人说是与爸有千年

恩仇，是来找爸决斗的。”

温宝裕一听，便叫了起来：“有没有搞错，这都是什么时代了，还说什么决斗，

这岂不是滑天下之稽？别理他就是了。”

红绫又道：“我妈已经答应了十天之期。”

我们要制止红绫将这件事说出来，却已经是晚了一步。

我们不愿说出这件事，当然不是因为蓝丝，她虽然年纪轻轻，办事却极有分寸，

本人的功夫也是极佳，且她作为大降头师，降头术中有着许多我们还不能了解的怪

异法术，无论出现什么意外，她都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温宝裕则不一样，他是个唯

恐天下不乱的人，没事的时候都要生出一些事情来，现在有事了，他少不了会插一

脚的，以功夫论，他与那个人之间，那简直就是天上地下之分。

温宝裕又问：“那家伙是什么 ？怎么那样一副怪模样？”

事已至此，白素似乎也准备向他们说出来了，因此说道：“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我们也始终没有弄清楚。”

听我们如此说，温宝裕便得意地对蓝丝一笑，道：“怎么样？还是我有先见之

明吧？我让你干，你还说不干。”

看情形，他们似乎在那个人身上做下了什么手脚，是以，我和白素红绫三个人

异口同声问：“你们干了什么？”

温宝裕更是得意，转向蓝丝而后对我们说：“你问她，是她干的。”

蓝丝于是告诉我们，刚才，她与温宝裕来这里的时候，将车子开到山脚下，温

宝裕突然提建议说：“山上这么好的风景，我们何不走上去？反正我们又没有急事。”

这次，蓝丝来看温宝裕，顺便也来看看我们，确然是没有什么急事，温宝裕这

么一说，蓝丝也觉得这主意很好，以前每次来我家，她都是坐着温宝裕的车上来的，

这次难得他有这么好的兴致，于是，两个人安步当车，便向山上走来。

刚走没多远，便见一个穿着古里古怪的人走下山来，脸上充满了杀气，两个人

禁不住一愣，觉得他定是来找我麻烦来的。温宝裕本就是一个无事都要生出事来的

人，此事哪里会放过机会？就要蓝丝使出降头术的手段，在那人身上做下点手段。

蓝丝身为大降头师，当然不会将这种手段当作儿戏，先是不同意，后来经不住

温宝裕软磨硬缠，同意只是使点手段对这个人进行跟踪，如果问过我们之后没有什

么特别的事，便立即终止这种游戏。

我早就说过这样的话，任何一个大降头师，都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生物学家，他

们对自然界中有一些生物，尤其是昆虫的了解绝对超过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这方面的

专家。我的外星人朋友杜令在见到蓝丝的师傅猜王大师的时候，也对其脑中的能量

大吃一惊，认为他的脑能量超过了任何一个所谓的学者。

蓝丝继猜王大师之后成了降头派的掌门人，其手段当然也是非凡超绝的，我能

够想像，她一定是放出一只什么虫子在那个怪人的身上，或者在他身上施了其他的

什么降头术手段，以后，只要她不收走这种降头术，那么，这个人无躲到哪里，她

也能够找到。当然，能够找到那个人的并非她，而是她身上带着的那些特殊的小动

物。那些小动物的各种感觉器官不知要比人类灵敏多少，这正是降头师用来进行各

种跟踪或者自我保护的手段。

白素听说蓝丝对那个人施了降头术，竟失去了一贯的冷静，激动地叫了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我们正愁弄不清他的来路，找不到对付他的办法。这样一来，

可就省了我们许多事了。”

尽管这样说，但蓝丝和温宝裕对所发生的事是一点都不了解，免不了要问个究

竟，既然需要他们帮忙，当然就要告诉他们。但此时，多争取一分钟，我就可以说

是多一份取胜的希望，哪里还能多耽搁？

我于是道：“这事，我们还是等一步再说，现在我们分头行动，我先去化装，

然后由我和蓝丝以及小宝去跟踪那个怪人。”

化完装下来，我们三个人便出了门，坐着我的车子到了山下，考虑到那个人或

许对我的车子有一定了解，为了保险起见，我们换了温宝裕的车子。

车子一直都由温宝裕驾驶，我便在车上向他们介绍这件怪事的经过。

我刚刚说完，温宝裕便叫起来：“看来，是你的仇家找上门来了。”

我苦笑了一下：“这许多年过去了，我也一直担心会有仇家找上门来，但谢天

谢地，这种事还一直没有发生过。”

温宝裕道：“还谢天谢地，现在不是找上来了吗？要不然，你们怎么会这么紧

张？”

我的心绪不好，哪里想与他搭腔？便沉默着。

蓝丝却代我说：“如果知道他的来路，弄清楚了到底是哪一件事惹起的这么大

的麻烦，那似乎也就好说了。问题是根本就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而且，那个

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一个万恶不赦的坏人，所以，事情就变得难办起来了。”

我接道：“问题就在这里，那人似乎根本就不讲任何道理，而且，他似乎也根

本就不管什么公理法律什么的，做事完全不顾后果，又不肯说明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做，这才是最可怕的。”

温宝裕一边驾车，一边说：“对呀，这才是一个大问题，他是可以什么都不顾

都不管，可是，我们怎么办？这人也真是想得出来，都什么年代了，还搞什么决斗。

被他杀死了，当然是最不值，但如果即使有能力杀死他，也还是要负法律责任。这

一招可真是太毒了，也真亏他想得出来。”

他的话是非常正确的，我之所以觉得这事非常难办，道理也就在这里，我真正

是进也难退也难。就算是他在决斗中胜了我，将我杀死了，他又怎么能全身而退？

只要我一死，法律势必不肯放过他，这就是现代社会的法则，任何人都无权处死另

一个人，哪怕这个人是个十恶不赦的恶棍，哪怕法律上已经宣判了他的死刑，个人

仍然无权对他进行笮决。我就知道有这样一桩案件，某一个惯犯因为杀了许多人，

最后被判死刑，立即执行。他的一个仇家想亲手杀死他，便使了一些手段，冒充行

刑的刽子手，亲手将这名罪犯处死了。事情被查清后，这个人被以故意杀人罪起诉，

结果被判杀人罪名成立。

那个怪人约期决斗的做法完全是一种拚命的做法，看来，他在决定来找我之前，

是抱着必死的信念的。

但即使如此，他为什么口口声声自称是找周昌报仇呢？

蓝丝也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我答道：“这是整个事情中最让我不能理解的一件事。”

温宝裕这小子真正是口没遮拦，恍然大悟地说：“哎呀，卫斯理，你该不是以前

叫周昌，做下了什么大恶事，然后才改名叫卫斯理的吧？”

我被他气了个半死，真不知该怎样回答b他。

还是蓝丝的反应快：“你这完全是胡话，你也不想想，就算他自己隐瞒了什么，

难道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蔡也不知道吗？再说，现在这社会，如果是一个不出名的

人，想隐瞒一下自己的身份，说不定还可以，一个人如果出了名，甚至是出了大名，

还想隐瞒身份，那就实在是太难了。”

温宝裕还是不肯罢休：“可是，那个人为什么一口咬定他就是周昌呢？难道说

他跟周昌长得真的那么像？”

他说到这里时，忽然一拍大腿，叫道：“对了，还有一件大事，我们必须要做。”

我知道这小家伙的脑袋转得特别快，虽然我不承认我的脑子没有他好用，但因

为遇到了这样一件特别的事，我真的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灵活了，或许正如白素经常

所说，这些年，我的脑子用得太少了，也可能是年龄大了，便大不如前。

知道他有了新的想法，我便问道：“你小子想到了什么，就快点说出来，少卖

关子了。”

温宝裕说：“我们应该给郭大侦探打个电话，让他在最快的时间内查一查周昌，

了解一下这个周昌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道：“你的话可真是难听，周昌当然是人，而不是东西。”

温宝裕却不服：“我自然知道是人，但我想，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人，既然不是

好人，那跟东西又有什么区别？东西甚至也有益于人，能为人所用，他却只会害人，

岂不是比东西更不如？称他东西倒是大大地便宜了他。”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温宝裕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总觉得特别刺耳，几次都想

反驳他一驳，转而一想，似乎也想不到驳他的理由，便只好算了。

进一步再想，温宝裕所说，也不是没有道理，既然那个人要找的是周昌而不是

卫斯理，那么，我们只要将周昌找出来，一切问题就全都解决了。这原是一个非常

简单的问题，我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想到？难道我的脑子真的一点用都没有了？

我们正边议论着这件怪事边向前走时，蓝丝忽然叫道：“停停停。”

她一连叫了三句停，温宝裕便一个紧急刹车，停在了路边。

我转头一看，见旁边是一个百货店，难道那个人正在这家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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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他是一个死人

蓝丝在车停下后，对我说道：“那人住在后面的那间酒店里，我和小宝过去，

你就留在车上。”

我问：“我为什么要留在车上？如果你们遇到麻烦怎么办？”

温宝裕说：“我们又不是去找他打架，会有什么麻烦？”

蓝丝边下车边说：“你放心，我们只是去看一下他住在几楼几号房间，也不会

去接触他，很快就会下来的。”

我想，有蓝丝在一起，温宝裕是不会乱来的，他们只是找到那个人住的房间之

后便会下来，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再说，如果我上去了，那个人又有特别的能力，

识破了我的化装，指责我跟踪他，那岂不是真的有了麻烦？

也好，趁这个机会，我可以给小郭打个电话，让他尽快查清楚周昌到底是个什

么人。

这个时代发展真是非常之快，以前，我们要搞什么无线联络之类，靠的都是戈

壁沙漠的设计，那时，我们拿到这样一个东西，还有些洋洋得意，觉得自己早已走

在了时代的前面。可是，事过没几年，现在这种东西就已经非常普及了，大街小巷，

到处都可以看到手执无线电话机的人。也真有人别出心裁，给这种电话取了一个别

名，叫大哥大。

有了这种东西，要联络一个人还真是方便。以前戈壁沙漠的设计，因为电波传

递的距离有限，只要是超出了一定的范围，就无法再联络了，现在，到处都使用这

种东西，也搞起了联网，全世界各地的大城市都可以联系得上。

我因为不想时时被人打扰，所以始终不用这样的玩意，这一点我跟白老大有着

相似之处，他在法国的居所就始终没有装电话，他一直都说，电话像是一个随时可

以闯进来的人，不论主人是否欢迎，电话要来就来，不必有任何顾忌。我虽然无法

避免这个“非法闯入者”，但我总还可以不在身边装着一台电话，随时随地让人“

非法闯入”。

温宝裕当然不一样，年轻人，对新玩意接受最快，他不仅有无线电话，还有车

载电话，全都是戈壁沙漠的杰作，是以，我打电话，根本就不必下车。

我以前打电话找小郭，总是得打电话去他的公司，如果他刚好有事外出，就只

能留言，现在不同了，戈壁沙漠给他设计的电话，不久前已经进了国际通讯网，有

了这样的东西，即使他躲到阿拉斯加，只要不躲到月球上去，我也可以当一次“非

法闯入者”。

电话很快就接通，这家伙，近来的架子是越来越大，在电话中竟也跟我摆起架

子来：“哪一位？有什么事吗？”

我道：“哪一位？你说是哪一位？你小子在我面前摆什么臭架子？”

“卫斯理？”他还能听出我的声音来，总算没有得意过头，连我也给忘掉。

实际上，当时我的心绪极其糟糕，所以才会冒出这样的想法，实际上我与小郭

之间，同生共死的时候很多，几个月前，我们还在一起并肩战斗过，而且，为了他

被那些克隆人抓去，又暗中换了一个冒牌货给我一事，我可是没有少吃苦头。

他知道是我给他打电话，便连忙问道：“是不是那个不死人来了？他现在在哪

里？我马上来见你。”

我冲他道：“你小子，就知道关心那个不死人，你知不知道，我都快成死人了，

说不定再过一两天，你就可以接到我的死讯了。”

小郭还以为我是与他在开玩笑，是以说道：“怎么会？我不知道别人，还能不

知道你卫斯理？多少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来了，我就不相信，除了你自己想死以外，

还有谁能够让你死，恐怕是上帝都没有这个能力。”

我道：“你少给我来这一套，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就是给我戴一万顶高帽子都

没有用。现在，你马上帮我办一件事。”

他应道：“只要是你卫斯理的事，别说一件，十件一百件都没有问题，说吧，

什么事？”

我说：“我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他毫不犹豫地便说：“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查人这种事正是我所长，

保证没有问题。”

我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而且，找人这种事也确实是他的专长，但我这次所托

的事毕竟不一样，而且事关重大，我道：“你别应得这么快，我可是告诉你，这件

事与我的生命有着重大关系，你不要当作儿戏，而且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他在电话中惊呼了起来：“卫斯理，你要查人我帮你查好了，说什么与你的性

命有关，你可别拿这样的话来吓我，我要经受不住的。”

我道：“你首先要搞清楚，我是认真的，不是跟你在开玩笑，而且，过段时间，

也许是过一个小时，我可能还要你帮我查另外一个人。总之一句话，这段时间，你

哪里都不能去，一切都以我的事为准，最好是尽可能少用电话，别到时候我正要找

你的时候，你的电话却占线了。”

他显然也听出了些道道来，是以惊道：“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你到底遇到什

么麻烦了？”

我说：“这事下一步再说，现在，你动用你所有可以动用的力量去查一个人，

这个人名叫周昌。”

他见我说出这个名字后便停了下来，问道：“就这些？完了？”

我道：“如果我知道得更多，还需要你干什么？总而言之一句话，你必须在最

短的时间内，将世界上所有叫周昌这个名字的人给我找出来。”

小郭叫了一声：“天，这回我要被你给害惨了。”便挂断了电话。

我一边打电话的时候，一边在注视着温宝裕和蓝丝进去的那家酒店，已经有差

不多十五分钟了，他们还没有出来。我坐在车中想：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我没有想到

的？除了委托小郭以外，我是否还应该与警方取得联系？

我与警方自然有着许多交往，朋友也很多，但是，自从黄堂离去后，像他那样

的关系是完全没有了，新来接替他的那个陈铭礼，虽然也曾打去过一两次交道，但

毕竟不像黄堂那般熟悉且可以托负任何秘密。

现在这件事，我如果告诉他们的话，他们还可能说我的神经不正常，或者是出

动大批警员去武装镇压，到时候，说不准就会闹出些乱子来。因此，我决定还是少

让那些人知道为好，求那些非常的朋友，也是一件完全无可奈何的事。

这样想过之后，我打消了求助警方的念头，不到万不得已，最好还是不让他们

知道为妙，否则，他们不知会提出多少问题来。那样的话，可能是一件麻烦事还没

有解决，另一件麻烦事便接踵而来。

作了这个决定，我再抬头向酒店看去，见温宝裕和蓝丝一齐走了出来，看他们

的表情就知道，他们是不虚此行。

温宝裕一坐上来便说道：“只要我和蓝丝一起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

我道：“你先还是别忙着吹嘘自己，快告诉我，你们查到了什么？”

温宝裕发动了汽车，一面得意地说：“那个人名叫张子龙，住在十五楼一五一

四号房间，用的是本地身份证明。”

我暗中一惊：“本地身份证明？有住址吗？”

温宝裕道：“有。”然后报出本城的一个地址来。

蓝丝似乎比温宝裕敏感，当然也可能因为我与她同坐在后排，她能看到我的脸

色的缘故，是以问道：“难道你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我确然是觉得有些不对头，但一时又想不出不对在什么地方，在这件事上，我

觉得我的脑子是越来越不好用，似乎那里面出现了大塞车，走任何一条路都走不通。

温宝裕大叫了一声：“哎呀，果然是有问题。”

我和蓝丝连忙问：“有什么问题？”

他道：“你们想想，他用的是本城的身份证明，那说明什么？说明他就住在这

里，既然是住在这里，当然是在这里有家了，有家却又住酒店，这难道不是大问题

吗？”

经他一说，我们觉得果然是大有问题，谁会钱多得没地方花，有家不住，而住

到酒店里去？当然，他或许是受什么人所请，花的是那个雇请他的人的钱，这也似

乎解释得通。但是，还有另外一个问题，我必须引起重视，那就是我们查他的行踪

这件事，办得是否太容易了一点？

从他几次三番毫无隐瞒地找到我的家来这一点上看，他似乎是没有想过要隐瞒

身份的，但凭着我多年冒险生涯中所获得的经验，在做某一件事的时候，太容易得

到结果的话，这件事就大可以值得怀疑。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的这一趟，岂不是白费了工夫？

温宝裕一时也没有了主意，问道：“怎么样？我们还去不去张子龙的家？”

我连忙道：“去，怎么不去？线索总要一条一条地查的。”

温宝裕很熟练地驾驶着车子，甚至还有几分得意，情绪极其高昂，一面吹起口

哨来。

他的口哨本来吹得很好，选的曲子也是一首进行曲，应该说是很动听的，且与

我们目前正在做的事很合拍，但我的心绪从未有过的乱，听到他吹出的曲调，心中

更是烦躁起来，我实在禁不住，冲着他大喊：“你就不能安静一下吗？”

他往后看了一眼，冲着蓝丝做了个鬼脸，噤声了。

十几分钟后，我们到了张子龙家所在地，那是一幢公寓楼，似乎建起来没有太

长的时间，楼面还是新的。停好车，我们三个人一起走进楼道。

有一个干瘦的老头拦了出来，问我们：“你们找谁？”

老人一定是这个单位的管理员，不通过他这一关，我们是定不能进入这个单位

的，任何一个物业公司，在选择管理员的时候，都选择像他这样的老人，因为这种

人非常尽责。

温宝裕的嘴快，便对老人说：“我们找十七楼的张子龙，我们是他的朋友，约

好了来见他的。”

后面那句是废话，对于管理员来说，他只需知道你找的人是谁就行了，又不是

公司的文秘，他才不会管你约没有约好这回事。

温宝裕的话刚说出，我便感到有什么不对，因为那个老人的脸上顿时现出骇异

的表情，仿佛是大白天遇到鬼似的。

“你们跟谁约好了的？张子龙？”老人问道，声音似乎有些发抖。

我已经发现不对了，正要开口，但温宝裕快人快语：“对呀，不是张子龙还能

是谁？”

老人片刻之后镇静下来，问温宝裕道：“那么，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温宝裕没料到老人会冒出这样的一句话来，几乎是跳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

思？你不是在咒我们吗？”

我已经发现了这里面定然有什么蹊跷，便轻轻拉了温宝裕一下。

温宝裕还有些不服：“你拉我干什么？你也听到的，我们明明是人，他却说我

们是鬼，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原是客客气气来找人的……”

他说到这里便没有再说下去了，我想，定是蓝丝也觉得有什么不对，暗中制止

了他。

我走到老人面前，很谦恭地问道：“老先生，我们确然是来找张子龙的，我们

虽然是朋友，但已经有一段时日没见过面了。这小年轻不懂事，说话不知轻重，请

你原谅。”

那老人以眼瞪着我看，然后问道：“你们确实是人？”

我一听这话，心中便来气，但已经闹了一次误会了，如果再在这件事上闹下去，

他是定不会让我们进去的。

温宝裕似乎还想对这个奇怪老人发火，后来见到蓝丝的脸色，便将冒出来的火

强行压了下去。

蓝丝说：“我们当然是人，跟你一样的人，难道张子龙他已经……”

老人说：“你们真是人啊？吓了我一大跳。哎，人老了，胆子也变小了，你们

一来就说是与张子龙约好了的，我就将你们当作鬼了，如果不是鬼，怎么能跟他约？

也是，年纪都一大把了，用不了多少时日就要去做鬼了，还怕什么鬼？”

这是一个多话的老人，说起来，自言自语就可以没完没了。我们可没这时间与

他这样说下去，我于是问道：“老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张子龙他有什么不

测吗？”

老人看了看我们，道：“看来你们真的不知道了，他死了。”

“死了？”我们三个人异口同声叫起来。

我们虽然想到过这里面定然有着古怪，但没有料到竟古怪到了这种程度，张子

龙死了，那么，那个怪人是谁？

蓝丝连忙问道：“老伯，请问你，张子龙是怎么死的？”

这话由蓝丝来问真是再适合不过，老人见说话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姐，态度

也变了：“五六天之前，突然就得急症死了，救都来不及救。哎真是，顶好的一个

年轻人，说死就死了。”

温宝裕问：“他得的是什么病？”

老人对温宝裕似乎还有不满，瞪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

张子龙已经死了，我们就是上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温宝裕和蓝丝都转过头来看我，我道：“既然如此，我们只好先回去再说。”

从那个单位出来，坐到车上，三个人好一会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动汽车。

还是温宝裕忍不住先开口：“这事真是奇了，那个家伙冒一个死人的名干什么？

这不合理。他冒一个死人之名住在酒店里，如果被警方知道了，他就有大麻烦了，

难道他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冷冷地道：“他心中根本就没有警察这一概念，要不然，他怎么会约人决斗？”

温宝裕接道：“真是奇哉怪也，那人好像不是现代人似的。对了，他会不会是

星球人？你好好地想一想，会不会是某个外星球觉得你的存在对他们是一种威胁，

所以才派出这个人来杀你？”

外星人和外星球，这是我在传奇经历中接触最多的事。

他的话似乎也有一定道理，但是，我却想不到有哪一种星球人会认为我的存在

妨碍了他们，而要将我杀死。

温宝裕似乎也在想这个问题：“会不会是那些几万年后统治了地球的小机器人？

或者他们觉得你作为玩具的意义已经了结，所以决定杀死你？”

这是记在《玩具》中的故事，我因为发现有一家人特别让人生疑，便对此进行

调查，结果被一些小机器人带到了几万年之后，我由此知道，几万年之后，人类因

为一切都依赖电脑，人脑退化，人失去了作为高等动物的思维能力和创造能力，存

在已经等同于低等动物，于是，高度发达的机器人发动了一次大变，将九十亿地球

人毁灭，最后只留下差不多二十万的地球人作为他们的玩具。我被他们抓去后，便

也成了他们的E型玩具。后来，我经过千辛万苦逃了出来，回到了我生活的年代。我

自以为逃出来了，后来才知道，这只不过是他们的一种新玩法，我仍然是他们控制

在手的玩具。如果他们对我感到厌倦的话，当然可能派人来杀我。

“但是。”我说：“虽然有这种可能，却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因为他们如果

想杀死一个人的话，那也实在是太容易了，他们将一个人杀死之后，地球上的科学

根本就无法查清这一点，最后的结论全都是先天性心脏病猝死。既然如此，他们何

必派出这样一个人来？”

温宝裕的思维总有与众不同之处：“你别忘了，你是他们的玩具，或许，他们

正想看到这种玩法。”

人对于那些小机器来说，已经完全退化成了玩具，玩具的意义就是供人玩的，

至于主人想怎么玩，那完全是因了主人的兴趣，各种各样的玩法都是有可能的。

温宝裕听我说有这种可能，便来了一个想象力大发挥：“还有，不久前不是有

一个不死人与你约会吗？我肯定，那个不死人定然不会是地球人，至于他到底是什

么星球的人，现在还很难说。那个人在地球上已经制造了够多的事了，搞了枪击白

宫事件，接着又是伦敦四号公路的汽车大惨祸，原子爆炸案以及暗杀独裁者等，你

又怎么能肯定他不是想与你玩一个什么游戏？”

不错，在本故事一开始的时候，我便简略地介绍过此事，那个不死人与我约会，

但我在家中等了他三个月，却是至今不见踪影，难道真是他来了？

温宝裕甚至更进一步说：“而且，张子龙为什么是一个死人的疑点也可以解决

了，那个不死人当然不可能有真的地球人的身体，他只不过是一个记忆组，他在地

球上活动，就得借助于勒曼医院的复制人体，或是借助于地球人的身体。在枪击白

宫事件中，他身中四十多弹，却没有当场死亡，日本大地震时，他被埋在地下十多

天，他从本城的最高楼跳下来却仍然可以行走自如。为什么？只能说明一点，他借

助了地球人的身体。这次，他借助的就是张子龙的身体。”

这家伙人的想象奇特之至，但仔细一想，似乎两种假设都有可能。

如果真是那个不死人的话，我怎么与他决斗？他曾经被击中过四十多枪，也曾

经有差不多十多辆汽车从他身上压过去，更骇人听闻的是他曾经再出现在核爆炸中

心，而核爆所产生的高温、冲击波以及核辐射都未能将他置死。海湾地区的那个独

裁者之所以找到我，也是因为他曾用尽了办法想处死那个不死人，用过枪击、用过

电椅、用过细菌、用过毒气……

真如温宝裕所说，别说我们将白老大和曹金福叫来没有丝毫作用，就是动用全

世界的所有杀人力量，都无奈其何。

这一点非常重要，我必须尽快查清这个问题，如果真是那个不死人的话，那么，

我就得立即改变白素的计划，到了十天之期时，就由我单独前往，要死就让我一个

人死好了，犯不着其他人也都跟着一起死。

后来，我将温宝裕这两个设想告诉了白素，白素只是略想了一想，便很肯定地

说道：“第一个设想还有一定的可能，第二个设想是绝对没有可能的。”

第一个设想中那些小机器人固然厉害无比，但它们毕竟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产物，

我相信他们也不可能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时代里闹得太过嚣张，是以，我们或许总

还能找到对付的办法；但如果是第二个可能，那么，我们可以说是一点对付的办法

都不可能有，如果有的话，那个海湾地区的独裁者早已集一国之力做到了。现在听

白素如此肯定地说第二个可能不存在，我便问道：“为什么第二个设想完全没有可

能？我就想不清楚。”

白素看了看我，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另外一句话。她说的这句话

其实非常简单，也切中要害，是以，我听了之后，简直不知应对，且诧异至极。

她说：“我有一点不明白，在这件一事情上，你怎么竟不像是你了。”

我不像是我了，这是什么话？难道我也被那个科学狂人乔依斯换成了克隆人不

成？乔依斯不是在那场大火中丧生了吗？虽然在那件事中，我不得不任由几个克隆

人仍然当作某几个国家的首脑，但那些虽然人是克隆人，却根本就没有制造克隆人

的能力。我又怎么会不像是我了？

当然，我理解白素的意思，她并非说我的身体不像是我，而是我已经没有了以

前的头脑了。

我认真想了一下，在这件事一开始时，我便完全不同以前，在书房中第一次见

到那个怪人的时候，我突然想到的竟然不是去对付那个人，而是设法躲起来；后来，

那人约下了决斗之期，我原本该想到应对之策的，可是，我似乎一筹莫展，一切都

是由白素在张罗；甚至，我连查一查那个周昌的身份这件事都没有想到，还是温宝

裕提醒的。

想想几十年来，我何时犯过如此低劣的错误？

但这次，我确然是犯了，且并非一次两次，竟然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这类

错误，那么，白素所说我竟不像是我了，不是非常的切中要害么？

想到这一点，我真是惊骇莫名，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素也没有就这件事深究下去，而是说道：“如果来的是那个不死人的话，他

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当然知道你无法对付他，而且，他也完全没有必要编出什

么千年恩怨这一类话出来；更进一步，如果他的目的是要找你的话，又何必要费如

此周折？你和小郭以那么高超的化装手段住在迈阿密，他远在万里之外都能够知道，

而这次上门，他为什么又一定要选几次你不在家的日子？”

那时，我还不是很相信白素的推测，但后来事情的发展证实她的推测完全是对

的，有关不死人，那完全是另外一个故事，有关那个故事，如果看过《求死》的话，

结局肯定是已经知道了，在此不再详叙。

关于眼前这个人，当天晚上我们虽然进行过很长时间的讨论，但因为没有任何

新的东西，便就此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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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谁是周昌

监视那个人的任务，温宝裕自动请缨，我便交给了他。

如果这件事是他一个人在进行，我也不一定肯放心，但他是跟蓝丝在一起，作

为大降头师的蓝丝，她有着许多我并不知晓的手段，做这种事，是定然不会有问题

的，所以，将这件事交给他们，我是放心得很。

第二天一早，我便到了小郭的侦探事务所，我迫切需要知道，那个周昌是怎么

回事，或者说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在去见小郭之前，我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他在电话告诉我，他已经将本城叫周

昌者的全部资料都找到了，包括名字同音的人，他正准备将这些资料稍作整理之后

来见我。

我对他说：“不用了，我马上到你那里。”

在我所遇到的所有事中，唯独只有这次是我最没有冷静最不能自控的一次，小

郭也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心中对此充满了疑惑，所以很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

么，他需要知道我何以会变成完全另外一个人。

我到了他那里，他正独自在书房里等着我。

见到我之后，他自己动手给我倒了一杯酒，然后通知他的手下，从现在起，他

不见任何人，也不接任何电话。

他的行动让我知道，他对此事是何等的重视，这也多少让我感到一些安慰，朋

友毕竟是朋友，朋友可以为你分忧，可以为你出生入死，可以为你做所有一切能够

做到的事，人的一生，能够有几个像小郭这样的朋友，夫复何求？

在这一刻，我自然想起了我与小郭之间的许多事，而这许多事中，又都是与我

的冒险经历有关的，而且有许多次，都可以说是凶险无比，有时是他为我去涉险，

有时又是我为了他去涉险。

第一次是我派他去跟踪一个瞎眼的老人，那时候他还是我的出入口公司的职员

也正是那次，我差点就害死了他。因为他在跟踪那个瞎眼老人时，那个老人被白老

大的儿子白奇伟派人杀死了，也将小郭打昏，在医院躺了几个月，连医生都无法肯

定他是否还能活过来。

另一次是我和他一起去看一幢怪楼，结果，他在那幢怪楼中消失了，是真正的

消失，竟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为了找他，也为了探明那幢怪楼的秘密，我被人

打昏了过去，以致双目失明了一段时间。后来，我再次进入那幢怪楼的电梯，竟到

达了另外一个空间，在那个空间里，我见到了小郭，但我们不知道怎样回到我们自

己的空间，因为有一个人曾试图回去，结果却被我们发现，他从极高的高空跌落下

来，摔死在那幢怪楼的楼顶上。当然，我后来用一种奇特的方法，冒险突破了那个

空间，回到了自己存在的空间，然后又再次出现在那个空间，救出了小郭。

还有一次是不久前的事，有一个叫乔依斯的科学狂人，他成功地对人进行了复

制，然后暗中将这些复制人派出，调换了一些世界上极其著名的人物。我和小郭受

迪玛王妃的委托去调查这件事，结果，小郭被乔依斯的人抓走了，换以一个与他长

得一模一样的克隆人。

这样的朋友，真正可以说是一起出生入死的朋友。

自然，我将我这次遇到的事告诉了他，而且，我说得非常详细，包括那个怪人

几次前来找我，昨天早晨的十日之约，以及我和温宝裕等调查张子龙的结果和我们

对这件事的种种推测。

听完我的介绍，小郭有好半天没有说一句话，眉头紧锁着，似乎在很深地想着

心思。

我叫了他几声，他才从沉思中醒过神来。

“你刚才想到了什么？”我问。

他说道：“这件事确然是极怪，疑点非常之多。”

我认同他的说法：“当然，如果不怪的话，那也不必劳你郭大侦探亲自出马了，

对不对？”

他挥了挥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你很怪。”

我不明所以：“我很怪？你说什么话？我不还是我吗？难道我像上次的你一样，

被人暗中调换成了克隆人不成？”

他没有应答我的话，而是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站了起来，又倒了一杯，却没

有马上喝，而是端着酒杯沉思。

我失去了耐性，大声地问道：“你到底想到了什么？”

他还是想了片刻，在我第二次这样问他时，他才道：“你难道不觉得，你在这

件事上怪到了极点？你这一生之中，究竟遇到过多少怪事，我相信连你自己也难以

一一说清楚。”

我道：“这个确然，有许多事因为太久了，而我又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及时整理

出来，所以竟是很难再想起了。”

“这就对了。”他说道：“你想想，以前遇到了那样多的事，你有哪一次如此

惊惶，如此没有主张的？”

昨天晚上，白素也曾提到过这一点，我一样认真想过，我知道他们所说全都是

对的，我是真正的一反常态，但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于是对他说：“我知道你的话是对的，但我实在想不出来，这到底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我确实已经老了，也许是因为生理周期上的什么反应。我也曾作过许多

的设想，但没有任何答案。”

他说：“答案自然是有的，只是我们一时还没有想到，好好地想，你一定能够

想出来。”

我更急切地想知道他的调查结果，于是对他说：“这件事先放一步，我们可以

慢慢想，我不相信我们这么多人，竟会想不出来。现在，你告诉我，关于那个周昌，

你已经掌握了些什么？”

听我这样说，小郭便将手中的酒杯放在茶几上，回到办公桌前，拿出一叠打印

好的材料，交到我的手上。

他说：“全在这上面，有没有用，我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你自己看。”

我不再与他说话，而是开始认真看那些材料。

材料的确是非常的详细，包括这个人的姓名、年龄、出生地、现住地、在什么

地方读过书、有没有家庭、年收入多少等等，真正是应有尽有。这些东西对于我来

说，固然是十分的重要，但我更关心的是这些名叫周昌或者邹昌或者周仓以及所有

同音名的人的相片。

我认定，那个怪人之所以找到我，是因为我与那个叫周昌的人有着极为相像之

处，否则，他怎么会将我误认为是周昌？

这一点，小郭做得实在可以说是无可挑剔，在每一个人的材料上，都有着其本

人的照片，有的甚至不止一张，还有一些拍的是近照，很可能是小郭昨天派人去拍

的。

小郭已经告诉我，这叠材料中总共有一百二十多个名字同音的人。

我并没有认真去看每一个的详细材料，对绝大多数材料，我只是一翻而过，最

后，我将材料翻完了，也没有找到一个与我的长相极像的人，别说是极橡，就是有

着某种相似之处的也没有。

周昌只不过时一个极普通的名字，同名的当然会很多，何况还有那些音同字不

同的，或者是读音上略有差别的，仅仅是这两个读音，就不知可以得出多少种组合

来，何况还有着许多是完全相同的？

但是，如果在这些人中要找出某一种明显的特征来，那么，这种人绝对就不会

太多了，这也正是我之所以草草翻过的原因。

小郭见我看得并不认真，便问道：“你到底要找什么？”

我并没有回答他，而是问道：“这里面有没有人做过整容手术的？”

他应道：“这里有一百多号人，做过整容手术的，当然不会没有。我在前面列

了一个目录，进行了分类，你可以看一看。”

我又翻到了这叠文件的最前面，见果然有一个目录，这个目录非常详细，有年

龄分类、身高分类、性格分类等，也有某一特征的分类，如曾经有过案底的人，曾

经做过整形手术的人，身份来源完全清白的人以及身份来源有一定疑问尚没有完全

查清楚的人。

我忽然想到，这样的分类法，其间有着许多的重复，在这叠资料上是无法看得

清楚的。

小郭显然知道我心中在想着什么，便对我说道：“请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进他办公室里面的一个小间，这里既可以说是他的资料库，也可

以说是电脑室，里面有着几台电脑。他直接坐到了某一台电脑前，将电脑打开。

我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他的旁边，看着他操作。

小郭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输入一组密码，再对我说：“你告诉我一些特征，

我来查找。”

我当然知道这是一种极端先进的手段，对此，我丝毫都不会怀疑：“第一，有

过整容史；第二，有过罪案史；第三，年龄在三十五岁到六十五岁之间；第四，身

高在一百七十五公分到一百八十五公分之间；第五，体重在八十公斤左右，正负误

差五公斤；第六，纯种中国人。”

我说的时候，小郭便敲打着键盘输入，我说完了，他也输入完成，然后，显示

屏上立即出现一个方框和一行字：“没找到，按任意键将返回……”

他看了看我。我当然知道，这表示在那一百二十多人中，并没有一个符合这六

项特征的人。

我于是说：“去掉第六项，再查。”

小郭说：“这样找起来太麻烦了，我们可以试一试去掉其中任意一项。”

我马上就明白了他所说的办法，在上面所列出的六项中，如果去掉其中的某一

项，然后一次次进行操作的话，那就得操作六次，即使每次只需要十秒钟，那也需

要一分钟，但如果是给电脑输入一个命令，让它按照每次去掉其中一项来进行操作，

就可以六次操作同时完成，最多仅需要十五秒钟，可以节约大量的时间。

由此可知，别说是几万年后，即使是现在，人脑也已经在某些方面大大落后于

电脑了。

再查还是没有。

这次，小郭不再等我说话，便进行了再一次操作，去掉六项中的两项。

还是没有。

他又去掉其中的三项，这次电脑中出现了二十七个人的资料。

我看了看这些资料，便对他说：“停停停，这些资料简直没有一点用。”

我说这话，当然有着我的道理，因为电脑是按照那六项中的任意三项进行组合，

因此，符合第三项年龄在三十五岁到六十五岁之间，第五项体重在八十公斤左右，

第六项纯种中国人这三项条件的，就占了一大半。仅仅是这三项条件，可以说与我

要找的人风马牛不相及。

小郭道：“你也不用太急，我们慢慢来。”

我怒道：“还慢慢来？你有时间慢慢来，我可没有。”

小郭却不理我，而是继续操作，我已经看出，他是在那二十五个人中，去掉了

我刚才提到的那种组合方式，便只剩下九个人了。

这时，他便对我说：“现在只有九个人，你好好地看，否定一个我们就删去一

个，如果能够剩下一两个的话，我们就对这一两个人进行重点调查。”

我之所以要将这个过程记述得如此详细，是因为我们当时确然在这上面花了大

量的时间，绝对比我在这里记述的要多许多。后来我们所做的许多事，我也不想一

一细叙。在此，我可以说的只有一点，一直到下午五点前后，我们才总算完成了这

项工作，但结果却是极其令人失望，我们并没有找到一个认为可以进一步调查的人。

得到这个结果后，我觉得异常的失望，所以整个人都像是得过一场大病似的，

后来回到小郭的办公室，坐在沙发上时，我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完全是瘫在了沙

发上。

小郭倒是没有绝望，他给我倒了一杯酒，说道：“不是还有八天吗？我们总能

想到办法的。”

我一听就火了起来：“总能找到办法？你有什么好办法？我看你的名头倒是响

得不得了，真正的本事也只不过如此。”

他道：“或许，这个人根本就不在本城。”

这一说，我就更火了：“说得好，不在本城。你查本城叫周昌的人就用了整整

一天时间，那么，我问你，全中国有多少叫这个名字的人？全世界范围内，叫这个

名字的华人又有多少？你怎么去查？”

我这样说，当然不是一时气话，而是事实，这是一件根本都无法在短时间内查

清楚的事情，就算是动用国际刑警，真正要将每一个叫这个名字的人全都弄清楚，

我想也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更何况，时间过去一天，我便离鬼门关更近了一步。

我们正就这件事讨论时，温宝裕和蓝丝来了。

当然，因为小郭曾有过交待，说是任何人都不见，所以他们来的时候还有一番

周折，虽然与本故事多少有些关联，却无大的意义，略过不提。

小郭将他们迎进来，让了座。

我还没有等他们坐稳，便问道：“怎么样？有收获没有？”

温宝裕道：“也算有也算没有。”

我的心情本来就不好，听了这话，顿时火了：“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也算有

也算没有？”

小郭连忙对温宝裕说：“你最好别惹他，这几天他吃错药了，随时随地都会发

生爆炸。”

听了小郭的话，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又是什么话？你算什么朋友？真

正的朋友是有了难以后，会拚死相帮，你当初有难的时候，我难道不是出生入死去

帮你吗？可现在倒好，我有难了，你却可以稳稳地坐在这里，翘起脚说风凉话。跟

你这样的人做朋友，真算是倒了大霉了。”

小郭被我一顿痛斥，不敢再说话，温宝裕似乎也知道此时的我就像一只火药桶，

一点就会炸开，是以只是不断地冲着蓝丝使眼色。

我一直都认为蓝丝是那种百灵百巧的女孩，这是一点都不会不错的。她看到温

宝裕向自己使眼色之后，立即便站了起来：“行了，行了，你们是怎么了？全都是

七老八十的人了，竟还会像小孩子似的，都大眼瞪小眼的干什么？又不是斗鸡。”

她这话一说，几个人都觉得好笑，小郭和温宝裕甚至是已经笑出了声来，唯独

只有我，实在是没有笑的心情。他们见我仍然是一张苦脸，自然就不敢再说，便竭

力地忍着。

蓝丝对没有达到效果并不气馁，继续说道：“你们这两个大孩子，到底是要帮

人的还是要斗气的？”

小郭和温宝裕异口同声说：“自然是要帮人的。可是，连人家自己都觉得不抱

希望了，我们就是有劲，也不知该往哪里使。”

蓝丝又转向温宝裕：“我们不是偷拍了那个怪人的照片吗？有了这些照片，郭

大侦探是不是能查清那个人的来路呢？”

小郭一下子来了精神：“真的？你们拍下了他的照片？在哪里？”

温宝裕便拿出几张照片来，放在小郭的面前。

那个人我当然是见过的，不过这时我还想再仔细看一看。那时，当面对他的时

候，由于心中慌乱，并未看清他是否经过了易容，现在我倒是要好好地观察一下，

或许，通过这几幅照片，我能想起什么来？

我凑过去看照片，小郭便又拿话来刺我：“你不是不再抱希望了吗？还有八天

时间，我看你还是把心放宽点，有什么没有享受过的事，趁早享受一下的好。”

我当然不理他，继续看那几幅照片，从那照片上看，似乎根本就没有经过易容

的迹象，也就是说，他是以真面目示人。只要是真面目，就一定可以查得清的，只

要知道了他的身份，似乎没有找到他的来路的道理。

“你们注意了他一天，他在这一天里都干了些什么？”我问，故意看了看蓝丝，

却不看温宝裕。

蓝丝没有回答，而是向温宝裕看去。

温宝裕说：“你看着我干什么？人家又没有问我，问的是你，回答或者不回答，

那自然是你的事。”

这小家伙，跟了小郭在一起，就什么古怪都弄得出来。

我可没有这么好的脾气，是以冲着他喊：“你不说话没有人人将你当哑巴。”

蓝丝担心又要闹僵，便连忙说道：“我们跟了他差不多一天，但这个人非常的

奇怪，一整天中似乎什么都没有做，除了到餐厅来吃饭，就是回到房间里，至于他

在房间里做了些什么，我们却是一点都不知道。”

我又转向小郭：“你不是老吹嘘说你手下的人多么多么的厉害吗？他们呢？他

们在干些什么？难道一个个都是废物不成？”

小郭道：“他们自然不是废物，现在，他们正在接着跟踪，只要那个人一离开

房间，他们就会设法进去，并且将一些非常精巧的小玩意放在那个人的房间里。不

过，照现在的情形看来，能不能有用，我觉得实在是一件极难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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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借尸还魂

人要是倒霉了，干什么都不会太顺，这一整天，不仅是没有任何进展，而且可

以说是烦心透了。

回家走到门口，便见门口停着一辆警车，似乎是警署的那帮家伙又有什么难以

解决的事找上门来了。这帮人真是让人讨厌极了，遇到有什么疑难的时候，便成了

孝子贤孙了，可是，如果你有什么事需要他们帮忙，却连影子都捞不着，就算是你

捞着了，那也是屁用没有。

那帮人除了吃饭以外，似乎什么正事都不会干。

我现在有难了，非常需要有人能够帮一帮我，可是，却又是没有任何人能帮。

而这帮人原本就应该替人解决这些事的，偏偏他们是什么都干不了，当然，除了求

别人时做儿子做孙子状以外。

我的车子刚刚停下来，那辆警车的门便开了，先是下来一名普通警官，接着就

有一名高级警官跨下来。这阵杖，无论是最早的杰克上校还是后来的黄堂，都是无

法相比的。到我这里来，身边还带着一名马弁，这里摆的什么谱？

我想起最初与我打交道的杰克上校，那家伙与我之间的关系虽然一直都是很僵，

但真正办起事来，那也确然是一把好手，他的脑子不光好用，还有一只比狗更灵的

鼻子。当时，他恨我简直可以说恨得咬牙切齿，如果能将我生吃了的话，他一定会

觉得那是世界上最鲜美的食物；当然，我对他也是从来不感兴趣，见了面，往往忘

不了讥讽他几句。那情形，就像是两个赌气的孩子在一起扯皮似的。现在想起那时

的情形，完全是两个同样非常出色的人相互间谁都不肯服谁，却又常常相互依靠所

形成的。后来，他竟会为了一些宝石便从这个社会上消失了，这样的结局，也实在

是太出人意表了。

相比而言，我与杰克的后任黄堂之间的合作却要友好得多，但非常令人遗憾的

是，在《双程》那个故事中，由于我的固执，使得他受到了一名上司的迫害，以严

重渎职罪将他收审，后来是我和大亨等花了很大力气，才将他保了出来。但是，在

《洪荒》那个故事中，他却在一场神秘的大火中消失，从此不知所踪。

后来接替黄堂的，就是现在站在我家门口的这个人，名叫陈铭礼，我与他之间

有过几次接触，但这个人似乎比他的任何一个前任架子都大，且特别好排场，就是

到我家来，也带着好几个手下，像怕别人不知道他的高级警官身份似的。

杰克上校当然也是一个大架子的人，但他毕竟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非常的精

明，办起事来，那简直就让人无话可说。但面前这个陈铭礼，从我与他接触的几次

来看，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

陈铭礼肯下顾，毫无疑问是遇到了什么难办的事，而他一直等在门口而不是坐

在家里等我，这也说明一个问题，白素和红绫都不在家，白素的性子极好，她当然

不会以这种方式招待客人，做这事的人是老蔡无疑。

老蔡知道我对这个陈铭礼没有多少好感，是以连家都不让他进。

而陈铭礼又哪里是受这种窝囊的人？他之所以坐在我家门口等我，不用问，谁

都可以知道他是有着什么大事，非求我不可。

但是此刻，就是他们的整个警署被人炸了，对于他们来说是大事，但对于我来

说却是小而又小的小事，我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去过问他们的那些乱七八糟？我自

己的事都已经够让我心烦了。

看到他的警车停在我家门口，我立即便知道他们是有求于我来了，我原想躲开，

却已经是躲避不及了，只好硬迎了上去。

我说这个陈铭礼架子大，他的架子可真是大得可以，他虽然也已经走下车来了，

却并不直接走向我，而是站在车子的一边，由他的一个手下走过来。

他那个手下停在我身边，对我倒还很恭敬：“卫先生，我们陈督察请你过去一

下，他有些很重要的事，需要与你交换一下意见。”

我本来就不想见他，现在又见此人如此摆谱，明明是已经到了人家的大门口，

却还要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这种人，真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如果我心情好的时

候，定然会给了他一点小小的教训，但今天是他的运气好，我实在没有这样的心情，

便对他的手下说：“对不起，我并非在警署领取薪水，更不会愚蠢到认为一个小小

的督察是一个了不得的大官。请让开。”

那名手下脸上极其尴尬，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向侧面退了一步。

我从他的身边走过，向自己的家门走去。

陈铭礼也不知在这里等了多长时间，他当然不肯就这样离去，在我大声地说出

那句话后，几步便窜到了我的面前：“卫先生，我们之间或许有点误会。”

我懒得和这种人多费唇舌，便道：“我恐怕没有这样的荣幸。陈先生，我需要

回到自己的家去，是否能请你让一让？”

他的面色一沉，但那只不过是半秒钟的事，随后又在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来：

“卫先生，是这样，我知道你对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感兴趣，现在，我们正遇到了这

样一件事……”

我见他不肯让开，便从他的旁边绕了过去，站到了门前。

陈铭礼这时已经在我的后面，但他的话却没有停下来：“卫先生，我知道，你

对殓房中的情形是非常熟悉的，但是，就在几天以前，有一个死人从殓房里自己走

了出去，当时有好几个人看到那个死人站起来，然后走到了外面，所有的人全都吓

呆了，根本没有人敢上去阻拦。后来，终于有人想起要去拦住那具死尸的时候，那

具死尸已经消失无影了。”

一具死尸从殓房中自己站了起来，然后走出了殓房，在场有很多人看到，但所

有人全都吓得目定口呆，谁都没想到该怎么办。后来，终于有一个人或者是几个人

想起要制止这件事，但冲出殓房以后，却发现那具死尸不知所踪。这确然是一件离

奇得不能再离奇的事，如果是在早几天，就算陈铭礼不上门来找我，我也定然会对

此事穷追不舍，我就是这样一个对世上所有离奇的事有着浓厚兴趣且一直要穷根问

底才肯罢休的人。

然而非常的遗憾，此时，我对这种事没有丝毫兴趣。

我打开了门，向里面走去。

陈铭礼似乎还不肯罢休，冲着我喊：“原来卫斯理也只不过徒有虚名，到处自

我吹嘘是专治疑难杂症的高手，谁知真有疑难杂症找上门了，他躲都躲不及。”

我刚刚走进去，便见老蔡站在面前，我对老蔡说道：“门口是些什么乱七八糟

的人，你去让他们滚开，他们如果不肯走，你就打电话报警。”

说完，我便直接上楼，进了书房，倒了一杯酒，端在手上，却是半天没有喝一

口。

老蔡是怎么打发陈铭礼等人的，我不知道，直到后来听到外面有警号声响起，

我才从窗台上向外看了一眼。

我知道，这一定是老蔡听我的话打电话报警了，那后来的警官自然没有陈铭礼

的官大，不过，他大到了如此排场，那也实在可以算得上是“威风”了。至于他究

竟怎样个“威风”法，那完全是他自己的事，与我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独自在书房里坐着，也不知坐了多久，白素和红绫才先后回来。

我知道她们是为十日之约的事去进行各自的努力的，所以便问她们，有什么进

展没有。

白素努力的方向当然与我们不同，她主要的精力是从江湖上打听那个人的来路。

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没有来路的，怎么说，他都是人生父母养的，这就是来路，更

何况一个绝顶的武术高手，他一定会有师从，至少也会有一定的武学渊源，没有任

何人是一生下来就会武功的，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在武术造诣上无师自通，那些穷几

十年之时间，参透武学奥秘的人，似乎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但如果认真一想，

也不会是全无来路。如果全无来路，他凭什么参悟？就算他是凭着空气就做到这一

点的，那么，空气也就是他的来路了。

但是非常遗憾，白素的回答是：“我和红绫分头找了很多人，但是，没有一个

能够说出那个人的来路。”

我叫道：“老天，他该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吧？”

红绫认真想了想：“这是不可能的，天上科学虽然发达，但他们并不懂得中国

武功，那个人的根一定还是在中国，只是我们一时没有找到。”

当晚，我们在一起讨论了很长时间，与以前的那些设想大同小异，也没有任何

新的东西，是以略过不提。

说实在话，我感到非常绝望，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或许是由于我太紧张的缘故，所以出现了一个从来都没有出现的情况，我一睡

下去之后，简直就可以说是恶梦不断。

因为睡得不安稳，第二天醒来时就较晚，白素和红绫早已出去了，她们是去继

续昨天的调查。对她们的调查会不会有结果，我心中是一点底都没有，我甚至根本

就不抱任何希望。

这时候，我还隐隐约约记得昨晚做了很多怪梦，在梦中，我似乎是一个杀人凶

手，我杀了很多人，在我的面前，我清楚地看到有很多人头在滚动，到处都是血。

但是，如果此时要我回想梦中的情景，我却是几乎完全记不起来。

我甚至并不认为那件事是我干的，可是，又似乎有某一个人在我的耳边大喊大

叫，说那一切全都是我干的，说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说我丧尽天良。

这真是一件非常奇特的事，我这一生之中，虽然也曾杀过许多的人，但我扪心

自问，我所杀的人，全都是无恶不作的人，全都可以说该杀，而且，我也可以问心

无愧地说，我虽杀了不少人，但从未错杀一个人。

然而，我为何会做这样的一个怪梦呢？

难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那个怪人的话在我的心中起了作用，我才会梦到

自己杀了许多人？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门铃却突然响了起来。

这时，第二次怪事又出现了，我竟再次对这门铃的响声感到心惊肉跳。

俗话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以前，我从未因门铃的响声而惊

骇过，这几天为什么一再出现这种情形？难道我真的做过了什么亏心的事？我什么

时候做的？是在梦游状态中做的？

这个想法冒出来，连我自己也感到荒唐。

我听到楼下老蔡去开门的声音，接着，就听到小郭的声音传了上来。

小郭一进来便喊：“卫斯理，卫斯理。”

他从来没有这样急过，现在这样子，让我想到他定然是有了什么重要的发现，

所以，我冲着下面喊：“是小郭吧，快上来。”

我的喊声刚落，就听到老蔡的声音传来：“你又来干什么？出去出去。”

小郭连忙说：“老蔡，他是我带来的。”

我于是知道，小郭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后面至少还跟着一个人，这是一个

什么人？老蔡怎么说：“你又来干什么？”这也就是说，这个人曾经来过？他是什

么人？难道竟是那个怪人不成？

还没有猜出结果，就见小郭已经走了上来，他的后面跟着的那个人，竟然是陈

铭礼。

我虽然想到小郭此时将陈铭礼带来定有缘故，但我对此人的做派非常反感，是

以还是说道：“小郭，你将一个如此之大的大人物带到我这里来，我这篷荜生起辉

来，可别将几根烂草烧光了。”

陈铭礼听了我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尴尬的神情来。

小郭道：“进来进来，你别看这家伙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此时他完全是一只

落水狗，我们想怎么打他都行。”

这家伙，分明是在打击我而讨好陈铭礼，天下竟会有这样的朋友？我真怀疑当

初我与他交朋友是不是瞎了眼。那一刻，我简直气得肺都要炸开了，几乎想一拳向

他的脸上挥了过去。但在这同时，我还有一点点的理智，我知道在这时候，我抑赖

他的地方还有很多，所以拳头虽然捏得发抖却并没有挥出去。

一切都被他说对了，我此刻是一只落水的狗，在向过往的路人乞怜，希望他们

能伸出手来救我，如果他们伸出来的手不是救我而是打我的话，我是一点办法都没

有的。

小郭到了我这里，当然不会拘束，更不会客气，他自己走过去，倒了两杯酒，

转过身来，见那个陈铭礼在诚惶诚恐地站在那里，不敢坐下去。

“你怕什么？”小郭冲着他喊：“我不是已经告诉了你吗？他现在已经是一只

落水的狗，你要怎么打他都行，有什么好怕的？坐下来，坐下来。”

陈铭礼听他的话，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小郭将一杯酒交到他的手上，然后对他说：“将你的那件事告诉他，要尽可能

说得详细，不能漏掉一个细节。”

我听了小郭所说的话，才知道他到我这里来原来是替陈铭礼而来的，心中的气，

简直就没法形容。我现在身上绑着一捆炸药，屁股下面燃着一团火，他是知道的，

哪里还能有心情去管别人的闲事？他这家伙对此却不顾，还硬拉着我去管那些淡事，

是何居心？

“不用了。”我连忙说道：“不就是一具尸体自己走出了殓房然后失了踪吗？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而且，我也一点都不感兴趣。你不用说了，我也根本就不想

听，你现在可以走了。”

这几天我的脑子一直都是糊里糊涂，似乎连魂都丢了似的。但是，昨天下午我

回家时，陈铭礼等在我的家门口，对我说了许多话，我虽然不能全记得（实际情形

是当时我根本就没有认真去听，也完全没有心情去听）。现在，但总还能记得个大

概，这个大概正是我刚才说出来的。现在，我自己的事都不知该怎么处理，哪里还

有心情去管他的闲事？

陈铭礼见我是这样的态度，显得非常尴尬，不知是该留下还是该告辞。

小郭这家伙十分的可恶，他竟然替我作起主来：“不，卫斯理，我告诉你，这

件事你一定要听，而且，你非听不可。”

我冷冷地笑了一声：“你倒是说说看，我为何非听不可？难道我不听会有什么

后果吗？”

“你……”小郭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样不给他面子，是以才会现出一种非常窘

迫的神情来。

我应道：“我怎么样？或许，我不听的话，这个大人物会将我铐到警署去听不

成？”

小郭忽然将酒杯往面前一放，猛地站起来说了一句话。他所说的这句话我后面

再介绍，先要说一说他当时的表情和他将酒杯往下一放的后果。

他将酒杯往下一放的后果虽然不是太严重，但也足以说明此事非同一般。他将

酒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时，那木几面上顿时便留下了一个很深的坑，而那只酒杯就

在这一放之中，碎了开来，那不是一般性的碎裂，而是圆形的杯底先碎成了几块，

接着是细长的杯柄竟断了开来，梨形杯体带着酒便滚落到了茶几上，然后又滚到了

地上，于是地上便有了许多的酒杯碎片，在这同时便是怦的一声响。

这就是他将酒杯放下时产生的后果，虽不至于惊天动地，但也足以让人震骇了。

除了这酒杯放下的动作以外，还配合以表情。他当时的表情也实在值得介绍一

下，在我的印象中，小郭绝对不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人，更不是动不动便大发雷霆

的人，至少有我在场的时候，从未见过他发脾气。我还一直以为，他在这一行业成

功的一项重要秘诀就是永远保持着一张真诚的笑脸。实际上，小郭在我的印象中正

是这样的一个人。

但此时却全然不是这样，他是真正的发怒了，而且是怒发冲冠的那种怒，他脸

上的颜色已经完全变了，简直可以说是乌黑乌黑，而他的眼睛，喷着两团怒火。

老蔡可能是听到楼上酒杯的碎裂声，所以跑上来，一见了他那脸色，仅仅只是

伸过头来看了看，又连忙缩了回去。

我之所以说我感到无比的震骇，那是因为我从未见过小郭发火，更没有见过他

会发如此之大的火，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更何况，他这场火可真算是发得无名，

且又实在是太突然了。

他在重重放下酒杯之后，说了一句话，他这句话是在极其震怒的情绪下说的，

他说：“卫斯理，你这个混蛋，你今天如果不听他说的事，那么，你以后无论有什

么事，都不要来找我，我与你从此一刀两断。”

他这火发得实在是太过份了，话也说得太决绝，我不明白他何以会这样，当时

就全身猛地震动了一下，呆在那里，竟不知该做什么，更不知该说什么。

小郭在发过火之后，便自己又坐了下来，对陈铭礼说：“这个混蛋最近是昏了

头，不骂他几句他不会清醒。行了，现在把你的事说出来。”

在这种情形之下，陈铭礼怎么可能会说他的事？完全是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

小郭这家伙，也真是嚣张得可以，冲着陈铭礼喊道：“你怎么了？你也变成混

蛋了？你现在还不说，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完全不知小郭怎么会这样，竟像是疯狂了一样，所以半天就没有转过神来。

那时，我也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便没有说任何话。

陈铭礼尴尬了一刻，终于开始说，在一开始，他的声音有些跑调，听上去给人

一种怪怪地感觉。也许是小郭的这一通火起了作用，在陈铭礼介绍整个事情的经过

时，我竟连一次都没有打断他。

陈铭礼所要说的事，实际上已经说了一个大概，不过这一次，他说得要详细得

多。

事情的开始当然是与他无关的，而且，那甚至根本就不是能算是一个特别的案

件，不是特别的案件当然是不会请动他这一尊大神的，但后来却起了一些特别的变

化，当然，那是后来的事。

最初，是因为一个人在与他的女朋友幽会时突然死亡，他们幽会的地点是在女

朋友的宿舍里，他们在一起做了些什么事都不重要，且与本故事无关，对此有兴趣

的人，自然可以去猜测。他死亡的时间是午夜时分，但发现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前后。

发现的人当然是他的女朋友，那位女士一觉醒来时，发现身边的男友已经全身冰凉，

于是报警。

医生怀疑是心血管疾病突然发作，但因为没有进行解剖，不能下最后的结论。

他的家人说他从未发现有心血管疾病，认为他的女朋友有谋杀嫌疑，要求解剖。

事情发展到这里，可以说是一起很普通的死亡案，而据他的女朋友讲述，这很

可能是一起自然死亡案，既然他的家人要求解剖，警署方面也就决定例行公事。

可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极为奇怪的事。

这个人死后，尸体很快便送进了殓房，解剖决定在上午十点钟进行。

当几名法医将尸体搬上解剖台时，突然发生了奇事，那具尸体竟从解剖台上坐

了起来。在场的几个人全都是这方面的行家，他们都知道，这个人早在十个小时之

前就已经死了，但是，正是这个死人，忽然竟自己坐了起来，这样的事，也实在是

太恐怖了，是以，当场有两个人就吓得昏了过去，另外三个人全都呆了，根本就不

知道该怎么办。

那具尸体便在几个人发呆的时候，下了解剖台，然后向殓房门口走去，有几个

人亲眼看着他走出了殓房的门，到了外面。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有人惊醒过来，大呼小叫着，追了出去。

可是，他们找了很多地方，哪里还有那具可以行走的尸体？

事情发生了极其离奇的变化，于是这个案件便被送到了陈铭礼的桌上。

陈铭礼接到这个案子之后，组织力量进行了一些调查，但这样的事情，怎么个

查法？简直可以说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他所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走访替这具尸体

做检查的医生，那是一个在本城非常有名望的医生，他一口咬定，那个人已经死了，

百分之百是死了。在那个医生之后，还有一名法医和法医助手对此人进行过检查，

这名法医和助手也证实，那个人是死了。再就是准备进行尸体解剖的那三名法医和

五名助手，他们也同样证实，将尸体放上解剖台时，绝对没有尸温，没有心跳，没

有脉膊，也就是说，那是一具尸体，而不是一个昏迷的人。

一具尸体，从殓房中自己走了出去，然后消失在了这城市之中，这样的消息，

如果通过新闻传播了出去的话，那就绝对不是骇人听闻那么简单的事，而是会引起

全社会大混乱的。

正因为如此，几天来，警方都在极其秘密的情况下调查着这件怪事，但是，至

今一无所获。

事情的整个经过，讲起来实在也不能算是复杂，陈铭礼很快便讲完了，讲完之

后便拿眼看着我，见我木无表情，便又转去看小郭。

小郭说：“你怎么不说说，那个死去的人叫什么名字？”

陈铭礼再看了一眼小郭，道：“那是一个年轻人，他的名字叫张子龙。”

在陈铭礼刚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便觉得这个名字非常熟悉，但一时也想不起

来在哪里听过。

小郭这时又问：“这个张子龙生前住在什么地方？”

陈铭礼又说出了一个地址。

这时，我忽然想起来了，这个地址我去过，就在前天，我和温宝裕以及蓝丝一

起去的。

我突然明白过来，张子龙死了，死了之后，他的尸体从殓房中走了出来，然后，

他竟用着自己的身份证明住进了一家酒店，然后，他又几次三番到了我的家，并且

与我约下了十日后的决斗。

天，那个人是一具僵尸？

我的一声惊叫还来不及喊出来，小郭便对陈铭礼说：“行了，你该讲的已经讲

明白了，现在，你可以走了，我们有了什么结果，会与你联络的。”

“我……”陈铭礼似乎还想说什么。

小郭已经站起来，将他向外面推去：“你这人也真是的，趁着他什么都没有说，

你还是快点走的好，你在这里，他如果一开口就回绝了你，不是什么余地都没有了？

你不在场，我总要好劝他一些。”

他这话说得可真是滴水不漏，陈铭礼只好告辞了。

送走陈铭礼回来，他见我还呆坐在椅子上，便走过来，对准我的肩上就是一拳：

“你这个混蛋，我真恨不得狠狠地揍你一顿。”

对于我来说，实在没料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变化，因此，我此时简直就像是刚

刚经过了一场激战似的，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小郭这家伙此时显得很得意，自己倒了一杯酒，坐下来，一边喝着，一边对我

说：“我刚才对你发脾气，你心中一定恨死了我。对吧？”

“何止恨？”我道：“我简直想一拳打死你。”

他听了，哈哈一阵大笑：“我如果不对你发那一通脾气，以你那种失魂落魄的

样子，又怎么肯听他说出这件事来？”

我反问道：“为什么一定要他来说？你一定去找过他了，他也将这件事告诉你

了，你再告诉我，不是一样吗？”

这也是我一直对他心中有气的原因，他明明知道我对那个家伙不感兴趣，还一

定要我接待他，且知道我对除了我自己的事以外，不再对其他任何事感兴趣，他却

不将知道的事直接说出来，偏偏要找那样一个家伙来对我说。

但我没料到，他却说：“不一样，绝对不一样。”

我问：“有什么不一样？”

他将酒杯一放，站起来，指着我说：“我早说你现在变成废物一个了，你心中

大概还不服。我说由他来告诉你这件事，意义大不一样，你大概还不相信，甚至是

不肯服气，对不对？那我来问你，他来告诉你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是要你替他去

找那具尸体，对不对？而且，他也亲口告诉过你，那是一具尸体，而不是一个活着

的人，对不对？”

我道：“对，那又怎么样？”

他仍然以手指指着我说：“你呀你呀你呀，脑子简直是一点用都没有了。那个

人，我们暂且称他为张子龙好了，那个张子龙来找你决斗。你要想到，决斗是什么

意思？那就意味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其中必有一个人要死。你不是担心将他杀死

了会有麻烦吗？现在，警方的一名高级警官会为你证明，这个人本来就是一个死人，

他的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此是其一；其二，就算其中发生了什么意外，你也不

是私自行动，你是受了警方的委托，你是在配合警方行动时失手将他打死的。”

他说完以后，似乎显得非常得意，而我却给他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你的想法

确然是非常之好，不过，那也要看当时的情形而定。如果他真是张子龙，或许我还

可以做到将他杀死，但问题是，或许我还没有近他的身，他就已经将我杀死了，那

么，你的巧意安排，又有什么作用？”

小郭说：“他毫无疑问是张子龙，我让很多认识张子龙的人看过照片。”

我怒道：“看过照片有屁用？你如果去看一看我门前的那个大坑，就知道他根

本不是张子龙了。”

小郭似乎还不服气：“就算他不是张子龙，那又怎么样？”

他那神情，似乎已经有了应付之策，我连忙问道：“你已经有了主意？”

他道：“第一，我敢肯定，就算他不是张子龙，但他的身体也一定是张子龙的，

我们总可以找到他的弱点；第二，如果到了十日之期，我们还找不到他的弱点的话，

我们可以将他的行踪告诉警方，让警方来对付他，岂不是省了我们的事？只要他不

是我们遇到的那个不死人，我就不相信，警方的手段会对付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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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白老大的惊骇

我和小郭正在讨论这件事时，白素和红绫回来了，我们正要将这件奇事告诉她

们，白素却伸出一只手，制止我们说：“爸马上就到了，现在，我和红绫去机场接

他，有什么事等他来了以后，我们再一起商量。”

白老大是个老江湖，本人曾经是七帮八会的大龙头，虽说是帮会中人，本人却

有着几个博士衔头，可称是中国武林第一奇人，提起近百年来的中国武林，几乎没

有他不熟悉的事情。而且，他本人的武功也是十分的了得，为人又特别直爽。有这

样一个老丈人在背后撑腰，我逃过此劫便多了一份希望。

当然，以白老大的身份，届时他可能不一定会出手，但只要他来了，就说明他

对此事已经足够重视，而且，他的江湖历练比我深厚，他说不定一眼就可以看出那

个怪人的来路，或者至少也可以找到他的武功破绽。

为了迎接这位前武林盟主的到来，我和小郭干脆从书房搬到了楼下，这样只要

外面的汽车声响起，我们便可以听到。

坐到楼下以后，我们的讨论还在继续。

小郭从身边拿出一些资料来，放在我的面前：“我已经对那个张子龙进行了较

详细的了解。”

我问道：“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他摆了摆头：“应该说没有，他今年三十一岁，是一家大公司的普通职员，本

人并无什么特别，就是身形比较高大，有一股蛮力，曾经踢过足球，体质可以说很

好。但其他方面，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也没有听说他曾跟什么人练过武术。”

但实际上，那天我和白素都看出来，他一定是绝顶的武林高手。为什么会出现

这样的情况呢？

小郭继续介绍说：“我曾特别调查过他交往的一些朋友，似乎没有任何受人所

雇的迹象，他近几年的生活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如果要说变化的话，那就是他

似乎已经玩厌了，想结婚成家了，于是正正经经谈了一个女朋友，他是准备与这个

女朋友成家的。”

我知道关于这个张子龙，完全没有必要讨论下去，是以，我对小郭说：“暂时

不管这个张子龙，对于他的尸体自动离去事件，你有什么看法？”

小郭接道：“关于这事，我也曾设想过。我的设想是张子龙确然是死了，但在

他死了以后，他的尸体被人借用了，或者说，在他死之前，就已经有人看中了他那

具运动员的身体，所以才会让他非常神秘地死亡，然后又以一种惊世骇俗的方法借

用了他的身体。”

“那么。”我问道：“你认为这件事是什么人干的？”

在这件事上，我确然是非常的被动，脑子似乎完全是一点用都没有，仿佛失去

了思维能力一般，因此，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询问别人的想法。

小郭说：“据我推测，这件事不能说是什么人干的，应该说是什么灵魂干的。”

如果说是什么灵魂干的，那就更加的麻烦了，世界之大，就是想了解一个普通

的人，都难以查清楚，何况一个灵魂？如果要查清某一个灵魂的来路，那真是一件

比上青天还要难千万倍的事。

所谓灵魂，实际上也可以称作鬼魂，鬼魂是阴间的生命，而人是阳间的生命，

正所谓阴阳两隔，无路可通，又怎么能够查清一个鬼魂的来路呢？

小郭道：“关于这一点，我倒是有一个想法。白素不是与阴间使者李宣宣的关

系不错吗？可以让白素与李宣宣联络一下，问一问这个阴间使者。”

我心中暗叫：照啊，如果说此人仅仅只是灵魂的话，说不定李宣宣知道他的来

路，或者还知道他的弱点，那岂不是一切都简单了？

对，等白素一回来，便将这个想法告诉她。

我们正说着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汽车声传来。

我和小郭立即站了起来，迎出门去，便见白素驾驶着车子已经接近门口。

没多久，车子停了下来，红绫首先下车，然后替老爷子拉开车门扶他下车。

我上前与老爷子打招呼。

白老大只是看了我一眼，算是招呼过了，然后问白素：“你说的那个坑在哪里，

让我看看。”

红绫便走到那个坑前。

白老大尚没有走过去，我已经发现他的脸色变了，显得十分惊骇。

我的心往下一沉，连这个前南中国武林的盟主、七帮八会的大龙头都会有如此

诧异的神色，可见此人的功力，不仅是大大地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甚至连白老大

也感到不可思议，那么，这个人可以说真正是武功深不可测了。

白老大走到那个坑的旁边，先是围着转了一圈，然后又蹲了下来，以十分近的

距离观察那个坑，他的眉头紧紧地锁着。

我和白素、小郭三个人静静地站在一旁，谁都不说一句话，只是眼睛一眨不眨

地盯着白老大。

白老大在那个坑前足足蹲了两分钟之久，然后才站起来，向周围看了看，又在

附近走了起来。

我已经看出，他走动时，似乎漫不经意，其实却在运用内功，当然，他不至于

突然发功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但至少，他是在测试自己，是否能像那个怪人

一般，一顿足便能在此留下一个如此之深的坑来。

我当然相信，白老大顿足的时候，定然会在这里留下一个坑，但是，不同功力

的人，留下坑的大小、深浅肯定是不会一样的。

白老大转了三圈之后，抬起头来看白素，然后对她说道：“走，我们进去再慢

慢合计一下。”

他如此一说，我的心又是往下一沉，这话似乎说明他心中也没有多大把握。

白素领着白老大走进去，我们跟在后面，在客厅里坐下。

红绫给每个人酌了酒。

白老大接过酒，喝了一口，然后将酒杯放了下来。

“小卫，在你这一生的经历之中，接触过这样的高人没有？”老爷子问道。

我想了想，说道：“其实，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我接触的武林奇人

高人可以说不少，但在我的印象中，还没有一个的功力达到了如此程度，在我看来，

这个人的功夫简直深到了我完全无法把握的程度。”

白素叫了父亲一声：“爸，以你看来，这个人的武功到底有多高？”

白老大说道：“对于一些顶尖高手来说，很难分清谁的武功比别人高多少，只

能知道他是比别人高，有时候，即使是高一点点，那也可以认为是高很多，因为武

功这种东西，到了一定境界之后，要想再提高一点，那简直就是一件太难的事。”

小郭忍不住问道：“那以你看来，这个人的武功到底怎么样？”

白老爷子道：“此人的武功，正如小卫所说，深不可测。”

他这话一出，在坐的几个人全都大是惊骇，其中最甚的应该是我了，我简直就

有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

白老大进一步说：“按说，我见过的武林中人也可以算是不少了，但以我来看，

这个人的功夫，实在是难以让人置信。我敢说，地球上绝对无人能达到这种程度。”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我问道：“为什么？”

白老大说：“因为时间。”

“时间？”我和白素以及小郭同时出声。

红绫在这时叫了起来：“我知道了，外公是说，地球人根本没有这么长的寿命

将武功练到这种程度。外公，如果你再有五十年时间，能达到吗？”

白老大想都没想便道：“再有两辈子都看行不行。”

几个人同时张大了口，半天没有一点声音发出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才发出了一声呻吟，然后转头看了看小郭，意思是说：

你小郭，现在该明白了吧？我为什么会显得失魂落魄？就因为我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这个人的武功实在是太高深，太不可测。一个人的武功已经达到了如此程度，就算

是陈铭礼将整个警署的力量全部拉上又能怎么样？人家可能照样不放在眼里。

而白素的计划更不可行，别说到时候根本就不可能一起上，就算是可以，就是

所有人合力，也不一定能对付得了他。一个人的武功，已经比别人几辈子苦练才能

达到的程度都要高出许多，那么，这个人还能算是人吗？

红绫首先打破了沉默，问道：“外公，你认为那个人是外星人吗？”

白老大说：“除了外星人，我想不起来有什么地球人会有如此之长的生命。”

白素对这种说法似乎有异议：“可是，就算是外星人，但外星人为什么懂得中

国武功？就算他以五百年的时间达到了现在的这种程度，那么，也还有一个问题，

他师从什么人？难道他还有一个五百岁的师傅？如果没有这样一个师傅，他竟然能

够自创一种超过人类寿命两百年以上的功夫吗？”

她在这里将功夫的高低提出了一个度量，当然，这个度量显然是不太准，以年

龄论功夫深浅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一个人如果有足够的天资，又有较好的机遇的话，

说不定十五岁就已经是绝顶高手，但如果天资不足，机遇又不佳，就是练到五十岁，

也可能仍然是花拳绣腿，因此，以年龄论武功深浅，那实在是一种荒唐的度量方法。

但是，如果两个人或者几个人，他们的天资一样，机遇同等，那么，又怎样来

度量他们武学的深浅？毫无疑问，年龄，正所谓一岁年纪一岁人，年长一岁，武功

就要高出一分。

这种情形在实际中根本就不会存在，但在理论上却是存在的。

也许有人会对理论上的存在斥之为荒诞，这不足为奇，因为有许多事情用人类

现有的知识根本就无法解释，甚至当今科学有一些理论，同样是可以被现实斥之为

荒诞的，却又让很多人花去了毕生精力。

可以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无穷大和无穷小就是这样的两个理论上的概念。

若论大，宇宙可以说是已经够大了，但是，如果按照无穷大的概念，还应该有

比宇宙更大的存在，那么，这比宇宙更大的存在是什么？就实践方面来看，谁都不

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理论却可以回答这个问题：那是无穷大；在化学方面，原子

可以说是够小了，但是，原子却还可以分解为原子核和围着原子核作高速运转的电

子。可以说，原子核和电子的质量已经是小得不能再小了，但却仍然可以分出一些

更小的成份，并且有理论说一直可以分解下去，直到无穷小。什么是无穷小？无限

趋近于零却又不等于零。什么叫无限趋近于零？电子的质量小得够可以，算是无限

趋近吗？但理论家却说，相对无穷小，电子的质量实在是太大太大了。这种理论，

谁可以理解？但却是一种非常精辟的理论。

再如爱因斯坦相对论中的一种理论：物体的运行速度达到光速时，其物体的质

量将会是无穷大。这被认为是一种最尖端的理论了，而且被人们奉为金科玉律。

也就是说，即使是小如电子的物体，如果其运行速度达到了光速的话，一颗小

小的电子就会超过地球上所有物体重量总和的无穷大倍（无穷大除以任何数，结果

仍然是无穷大，这是无穷大理论所得出的结论之一）。那么，总还会有什么东西达

到了光速的，例如：光。那么，光是什么？是没有任何质量的一种存在？

实在是无法理解，但理论就是一种理论。

白素所说的话，从理论上来说，也是可以存在的，天下有那么多人，总还可以

找到两个相同的天资、有着相同遇合的人，相对于上面所说的两种理论来说，倒要

让人好理解得多。

再更进一步说，我们可以不理会她这种说法的正确与否，只看这种说法是否有

利于我们对某一件事的理解。

事实上，白素以年龄论功夫，正有助于对人类武功进界的一种了解。

首先，我们需要承认，武功是有师承的，当然，我这里所说的师承也并非狭义

的师傅一说，任何一个武学大师都有一种经验，在精研武学的过程中，其师傅决不

仅仅是自己的师尊，如果不是如此的话，也就没有人看到猴子的运动之后创了猴拳，

也没有人能够根据鹰的习性动作创出鹰拳。这两种拳法的师承又是什么？除了其师

之外，猴或者鹰，也都是其师。自然界的任何物事，都可能成为其师。

庄周梦蝶而得悟大道，那么，蝶也就是庄周的师之一；六祖慧能所言：菩提本

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看起来所悟之道已至极端的空灵，

但究其师的话，那么，真实存在的菩提树、明镜台以及尘埃等，又岂不是他的师尊？

否则，他凭何得悟其道呢？

但是，这里面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任何一个人，其得道进界将会有多深？

这当然是无法衡量的，如果能从理论上提出一种度量的话，事情便更能够让人理解。

具体到眼前这个怪人来说：如果一个人的最高年龄是一百二十岁，那么，我们

也可以将人类武学进界的最高极限设定为一百二十岁。那么，怪人在他的师傅那里

所能获得的最高功力也就是一百二十岁，如果他还想有更大的进界，就只可能有一

种途径，师从自然。

自然所能给人的启示当然是无极限的，然而，人的领悟力有极限，这也就使得

自然的启示有了极限了。这个极限是多少？设定为一百岁。

有了这两项设定，我们便可以知道，那个怪人的武功无论有多高，也只可能是

在二百二十岁以内，因为超过了二百二十岁这个极限，他便再没有任何师承。

然而，他的实际功力却超过了三百岁，这又怎么能理解？

这正是白素那段话的意思，解释起来实在可以说是复杂之至，而且，以年龄度

量武功似乎实在是很不恰当，却也可以说明问题。

（这个假设也正是在白老大所说再有两辈子也不可能练成的基础上提出来的，

再有两辈子，也就是以他现在的年龄乘以三，绝对在二百二十岁以上。）

白老大并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着红绫。

红绫想了想：“如果说那个人是外星人的话，那也就不难理解。”

白素道：“你说清楚一点。”

红绫侃侃地道：“中国武学如此之博大精深，甚至深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只

能说明一个问题，这种武学并非中国人的创造，也并非地球人的创造，而是来自外

星力量；其二，你们是否觉得，中国武学越往后传，便越来只剩下一些皮毛？别说

是像姜太公那种天眼通的功力，或者是天遁地遁等高深功夫，就是曾经有许多人达

到过的千斤坠、吸魂大法，现在不也一样失传了吗？按说，这种武功如果是地球人

所创，应该越来越精深才对，就像科学的发展，是越来越先进一样。”

小郭连忙接过说道：“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武学并非地球人所创，地球人只

是按照某种力量的传授照搬而来，在口传身授过程中，由于遗忘以及身体能力等原

因，有一些就渐渐失去了。因此，若以武功论，今人绝对不如古人。”

“对，”红绫说道：“古人从外星人那里学得武功的时候，并无文字，且就算

有文字，许多功夫都不是地球人自己的，也很难以地球人的文字来记载，全部的传

承过程都是通过口传身授，难免会有遗漏。更加上地球人的狭隘，以及其他一些原

因，就有了文字以后，武学秘芨也被当作最高机密。历史早已证明，只要发现一本

武学秘芨，都会引起一场武林浩劫，这也是中国武学传到后来，竟越来越只剩下皮

毛的原因之一。”

这确然是高论，这种高论让我和白素目瞪口呆。白老大却对红绫露出赞许的目

光。

红绫得到支持，再继续说下去：“刚才你们以年龄论武功，虽然是一种假设，

但也很能说明问题。如果说现代人所能达到的武学极限是二百二十的话，那么，古

人所能达到的武学极限显然比现代人要高得多，很可能是三百二十岁甚至更多。如

果某一个人直接师承外星人，或许就可以达到四百年了。再进一步，如果此人本身

就是外星人，那么，他所能达到的武学进界，则有可能是五百年六百年甚至更多。”

红绫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完之后便看着她的外公。

白老大最后用一句话进行了总结：“因此，若以武功论，就算是合我们几个人

之力，也一定不是那个人的对手。”

听到这里，白素惊叫了一声：“爸——”

她还可以惊叫出声，而我是连惊叫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原本以为，白老大一到，什么事都会迎刃而解，至少也会找到应对之策，岂料

他说出的却是这样一番话，这岂不是说我竟是完全没有一点希望了？

白素之所以发出一声惊叫，道理也正是如此。

白老大接道：“我的意思是说，若仅仅是以武功论，我们根本就不须与他比，

胜负早已经见了分晓。但是……”

他刚说了一个但是，我和白素都意识到，这一转折极其重要，是以不约而同问

道：“如何？”

白老大说：“人毕竟是血肉之躯，只要是血肉之躯，就会有弱点，任何人的身

体之中都会有着致命的弱点，就像任何人的视力范围之内都会有盲点一样。我们只

要找到这个弱点，就可以巧取胜。当年，韦小宝的武功怎样？以高手来看，应该只

能算是平平，但他却每战必胜，许多人认为那是因为他的运气比别人好，其实大谬

不然，真正的原因，就在于他有一种非常的本能，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刻找到别人的

身体弱点。”

他说到那个但是时，我心中实在是充满了希望之光，可现在，见他如此一说，

情绪顿时又是一落千丈。

不错，白老大所说，固然是最高深的武学要诀。我也相信，那个怪人身上一定

有着极其薄弱的环节，只要找到了这个环节，便可以以巧补拙，这一点谁都清楚。

然而，这里存在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时间，现在距决斗之期仅仅只有七天了，

在这短短的七天之中，我们又怎么能够找到那人的弱点所在？如果找不到，这话岂

不是废话？

白素问道：“爸，你已经找到那人的弱点了？”

白老大不答，却对我们说道：“这几天，你们对他的调查一定有些进展，说说

看，都找到了些什么？”

我实在是绝望至极，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似乎已经没有。听到老爷子这样问起，

我便以目光示意小郭，让他说一说张子龙尸体神秘失踪一事。

小郭还没有开口，却听到门外一声吸气声。那一声吸气也实在可以说是响亮至

极，因此，我们坐在家中竟能听得一清二楚。

红绫的反应最快，听到这声吸气之后，便从位子上一跃而起，几步跨到了门前，

将门打开。

我们看到了站在门外的曹金福，他并没有看着我们，而是将目光盯着门前的那

一个大坑。

熟悉卫斯理故事系列的人，当然对曹金福不会陌生。为了让读者更能明白这个

人，在此，我也略介绍一下。

曹金福第一次出现，是在《阴差阳错》那个故事中，后来，在《阴魂不散》那

个故事中，他第一次到我家，当时，因为红绫在放着豪迈奔放的打击乐，故而没有

听到敲门声，这曹金福急了，敲门时手下得重了些，竟一下将木门敲出一个大洞来，

可见此人的力气有多大。

如此介绍法，当然就得说几句曹金福的师从，他的师傅是北中国武林盟主雷动

九天雷九天，与白老大是同时代的人，且同在中国武林享有盛誉，当时有南白北雷

之称。曹金福正是雷九天的最后一个传人，其武功深得雷九天之精传，加上他祖上

的遗传，身材极其高大，力大无匹，在《阴魂不散》那个故事中与红绫相识后，两

个人的关系一日深似一日，几次结伴出行，渐渐就在江湖上冒出头来。

红绫与曹金福之间当然有着一些特殊的心灵感应，因而曹金福一出现，红绫便

从坐着的位子上一跃而起。

按说，他们两人分别也有一段日子，此时见面，原本应该互相叫对方一声，然

后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拳才对，可是，此时曹金福似乎完全当红绫是个玻璃人，

全副身心，都投在了那个深坑上。

红绫倒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往他身边一站。

曹金福似乎长了后眼睛一般，眼睛仍然看着那个坑，嘴里却问道：“这是什么

人留下的？”可见，他也一样被这个人的武功镇住了。

红绫一拉曹金福的手：“走，先进去再说。”

曹金福这才抬起头来，看见我们都在以不同的眼光看他，问了声好，走进来。

大家再次坐好以后，小郭便开始介绍张子龙的死亡以及发现他的尸体忽然走出

殓房然后消失在人流中的经过。

除了我以外，其他几个人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是以全都猛吸了一口气。

曹金福因为还不清楚其他一些细节，故而说道：“会走动的尸体倒也不算是稀

奇的事，在卫叔的故事中，就有几次出现了这种情形，一次是访客那个故事，一个

死了三天的人，坐街车到了另一个人的家里，结果将那个人吓死了；另一个故事是

尸谜，一个死了三年的人……”

说到这里，他似乎觉出了屋子里的气氛不对，便收了口，看着红绫。

红绫向他使了个眼色，然后向楼上自己房间走去。

曹金福与我们打了声招呼，也跟了上去。

我当然知道，红绫叫他上去，是要将这件怪事告诉他。因为在坐的所有人全都

知道了这件事，不知道的只有他一个，当然不便在这么多人面前再说一次，更何况，

再说一次，对我或者白素，多少都会有一些刺激。

他们上楼以后，白老大便问：“关于这件事，你们有些什么设想？”

白素于是应道：“设想倒是有一些，但似乎没有一个更接近事实。”

老爷子鼓励道：“先说出来听听。”

白素说：“最初，我们设想是某一个吃过他的苦头的人或是集团来寻仇。”

“这个设想自然是错了。”白老爷子说。

白素道：“我们也很快否认了这个设想。然后又从另外的几个方面进行了设想。

一个设想与他许多年前一次经历有关，那次的经历你也知道，记在《玩具》那个故

事中，我们以为这又是那些机器人的一种玩法。”

“可能性不大。”白老大道：“我不相信那些小机器人能够控制一个武功如此

之高的人。你们注意到没有？如果说这个人真是借了那个什么张子龙的身体的话，

就说明他有了让灵魂和肉体分离的能力。有这种能力的人，别人是无法将他杀死的，

他在感觉到有任何危险的时候，都可以舍弃身体，灵魂独自离开。像这样的一个人，

怎么会受那些小机器人的控制？还有呢？”

当初，温宝裕提出这个设想的时候，还被白素认为有一定可能，谁知这个设想

在老爷子面前提出来，却p被他一句话给否定了。

仔细想一想，他的话确然是有着大道理，一个人，如果其灵魂和肉体已经可以

分离的话，那种只能控制和消灭人的肉体的小机器人，又其奈他何？这原是一个再

简单不过的道理，我们却是没有想到。

当时没有想到这一点也还有一个原因，那时并不知道怪人是借助了死人张子龙

的尸体一事，这自然是后来的发展才渐渐知道的。

白素于是将温宝裕的第二种假设也提了出来。

我将温宝裕的这两种假设告诉白素时，白素当时便否定了第二种，现在大约因

为再没有别的假设，才将这一个提了出来的。关于那个不死人的事，因为是最近才

接触到，而且还没有完（但在整理这些经历时，我却是先整理那个故事的，故有了

《求死》那个故事在此之先，究其原因，似乎多少与我个人的心理有些关系，我是

在犹豫又犹豫之后，经过白素温宝裕等人反复做工作，才决定将这个故事整理出来

的，至于这到底是为什么，看完这个故事，自然就明白了。）白老大不知道，当然

免不了要略介绍一番。

我们没想到，白老大倒是较倾向于这个假设，他认为这一切只不过是那个不死

人跟我开的一个玩笑而已，或许那个人是个老顽童。

听他如此说，我不禁愤愤不平起来：“如果说这只不过是一个玩笑的话，那人

也太不是东西了，闹出这样一场紧张来，简直将人的魂都快吓掉了。”

白老大有些不相信地看了我一眼，他显然也已经感觉到了我与平日的大大不同,

却似乎又弄不明白我何以会有如此变化，因此才会以那种充满疑惑的眼光看我。

有一刻，我们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白老大说：“还有吗？”

当然没有了，所以，白素才会用目光看我。

我在这件事情上可以说是六神无主，竟完全没有了思维能力，还能有什么好的

设想？就是现在这几个设想，也都是别人提出来的。

这时，小郭说道：“我倒是有一个设想。”

我一听他有设想，却一直没有说出来，便没好气地道：“你这家伙，到底是在

搞什么鬼？你有设想，早就应该说出来，还等什么？”

小郭道：“我这个设想也是刚刚冒出来的。”

我正要再说他几句，白老大却说：“你的设想是什么？说出来听听。”

小郭于是道：“上次，我们一起到南美洲的时候，他向我提起一段经历，说是

太奇特，而且完全没有结果，所以还没有拿定主意是不是整理出来。那段经历中，

有一个人竟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中有了两次生命，后来，有一些神秘人物告诉他说

是搞错了，要将那个人收回去，而他却将那个人送到了李宣宣的阴间，使那些人找

不到那个奇特的小女孩多多了。会不会是另外一个阴间因为他做了这件事，便派了

这样一个人来对付他？”

他说得非常简单，白老大自然不知道他说的是一件什么样的奇事，白素便只好

尽可能简略地向白老大介绍了一番。

（这个故事被定名为《错变》，我最近刚刚整理出来，那确然是一个奇特之至

的故事，因为篇幅关系，我不可能介绍太多，读者若有兴趣，可以找来一读。）

白老大听过之后，略想了一想，才说道：“你们的设想固然有一定道理，如果

真有那样一个阴间存在的话，他们丢失了那个叫多多的小女孩，当然是不肯放过你

们的，找你们一些麻烦事也可以理解。但是……”

在这里，他又用到一个但是来转折，我们听到这个但是的时候，禁不住打了个

突，心中早已意识到，这一转折定会将这个假设否定了。

他道：“但是，如果是那帮人的话，他们有必要说出什么千年恩怨之类的话来

吗？我觉得，这件事的最关键点，还在那人所说的千年恩怨这句话上。”

我对此不以为然：“所谓千年恩怨，只不过是一个形容词而已，指的应该是有

着很深的恩怨，总不成真的一千年前的什么恩怨，还没有还清？”

白素此时却大发奇想：“在《秦俑》那个故事中，我们曾经到过秦始皇陵，见

到了那个两千年前的古人卓齿，会不会是那一次得罪了什么人？”

如果不是当时心情不佳，我定然会发出一声冷笑来。这样无稽的设想，如果是

温宝裕提出来，我倒是认为大有可能，谁能料到，提出这个设想的却是白素。我当

然知道，她有着极为丰富的想像力，但也不会是如此的无边无际，在那次得罪了什

么人呢？那十个吃了长生不老药的古代人？他们在秦始皇陵中生活得很好，为何要

生出这多的事来？如果不是他们，谁又能活几千年？

由此可见，没有一个设想是切合实际的。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死亡离我也

是越来越近了，我该怎么办？多少年来，我还从来没有如此茫然的时候。

有一阵子没人说话，各人都在想着什么事，但到底在想什么，我心里是一点都

不清楚。

这时候，小郭一次又一次看我，他似乎向我暗示什么，我却完全会不过意来。

人与人之间，这种暗示的情形是经常存在的，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的暗示

别人一定要懂，别人不懂，暗示也就没有了意义，这也是心灵共通的一种。他之所

以给我暗示，当然是以为我能懂，但实际的情形却是，我完全不知所以。

小郭在暗示几次无效后，便对白素说道：“刚才，我们曾讨论过一下，认为那

个人与阴间可能有着某种关系，说不定是多少年前的一个古鬼。最好是能将李宣宣

约来问一问。”

多少年前的一个古鬼这种说法真是特别得很，如果是温宝裕在这里，一定又会

说这一句可圈可点。

白素听了之后略想了想：“我觉得这种可能性不是很大，如果说这个人或者说

这个鬼曾经在李宣宣那个阴间的话，她当然就会知道。但是，在那个阴间的所有灵

魂根本不可能离开，正所谓人鬼殊途，即使有着非要离开不可的理由，那也一定要

经过阴间主人的批准，由阴间使者带出来，手续繁复得紧。与阴间主人，我们也算

多少有点交情的，如果这个鬼是来找我们的麻烦，阴间主人是定不会批准的。”

小郭听了，感到非常失望，暗自说了一声：“闹了大半天，原来又是一条死路。”

白素道：“不管是死路还是活路，事到如今，什么路都得试一试。”

我问：“你还是想与李宣宣联络？”

白素看了看我：“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对不对？不管有没有用，只要想到的

路，就一定要试试，谁知道哪条路能够走得通？”

白老大说：“这样也好，我们分头行动。”

我们一听白老大说出这样的话来，知道他心中可能已经有了主意，就问他准备

怎么行动。

白老大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说：“有什么办法？还不是搭上我这张老脸，去

会一会那位大仙。”

白老大以七帮八会大龙头的身份去会一会那个人，倒也不失为一上策，结果不

管如果，以他的江湖阅历，总应该看出点道道来，那样的话，我们心中可能会有底

得多。

当时已晚，红绫向曹金福介绍了事情的全过程，他们又回到了客厅中，大家再

就此事讨论了一回，曹金福便说：“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不如我今晚先去探他一

探？”

白素连忙道：“金福，你千万不要乱来。”

曹金福似乎还有些不服：“这怎么叫乱来？总是要与他交一下手，才能知道他

的底细。”

白素道：“交不交手，他的武学修为也已经可以看出来了。至于他在那家酒店

里干什么，小郭的手下在那里安了微型摄录系统，他的一切活动，我们坐在家里就

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那么，他在酒店里都干了些什么？”曹金福问。

“他什么都没做。”白素说：“他似乎仅仅只是为了决斗而来，除了等待十天

之期，他并无任何事可做，所以，一直都躺在床上看电视。”

曹金福道：“这家伙，倒是一心一意得很。”

接下来虽然有很长时间的讨论，但都是一些陈词老调，没有特别的东西，故此

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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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决斗>>

第八部：高手过招

第四天一早，白老大便单独出去了，我们都知道他是去会那个怪人的。

他去见那个怪人的过程比较复杂，先是打电话联络，然后再约见，在之间有一

些周折，我下一步再说。

白老大走后，白素便与李宣宣联络，我和红绫、曹金福就坐在书房里，围在一

台电视机前。昨天晚上小郭让人来安了一个接收装置，我们就可以坐在这里看清那

个怪人房间中的情形，如果白老大与他会见，我们在这里也可以看得很清楚。

我们看到，那个怪人此时躺在房间的床上，双手搭着脑后，正在看着面前电视

机上播放着节目，他似乎看得非常入迷，眼睛紧紧地盯着电视屏，有时候因为电视

节目有趣，他竟会哈哈大笑起来，甚至是从床上跳起来，手舞足蹈一番，然后再躺

到床上，继续往下看。

红绫看到这个情景，一脸的茫然：“他怎么像个孩子？”

白素与李宣宣联络完毕后走进来，正听到她这句话，便问：“谁像个孩子？”

红绫指着电视机：“你看他，像不像当年孙悟空被师傅在后面拍了三巴掌，他

因此悟出师傅是告诉他三更时从后门去找师傅时的情景？”

白素盯着电视屏看了几十秒钟：“果然是孩子气很足，不过，大凡武林奇人，

都会有一些孩子气的，当年丐帮帮主洪七公，那是一个典型的有着孩子气的人，老

顽童就更不用说了，那是真正可以用上一个词，童心未泯。”

她的话刚完，楼下已经有了声音，我们知道是李宣宣来了，红绫和曹金福仍然

留在书房里，我和白素迎了下去。

李宣宣是阴间使者，她可以借助一个特殊装置，来去阴阳两间，方便得很，是

以，白素才一与她联络，她立即便来了。我们当然知道，她原是可以直接出现在我

的书房的，但几个人在一起正专注于某一事时，猛然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另一个

人来，那情形也实在是太骇人了。因此，她每次来，总是出现在某一间没有人的房

间中。

这次，我们是想在客厅里与她说话（书房里正在观察那个怪人的行动，似乎有

些不方便。那种观察装置，是地球人的一大发明，专为跟踪别人，探别人的隐私而

设计的，将这种事展露给一个说不清该不该算是地球人的人面前，那就不仅仅是扬

家丑或者国丑，而是扬球丑了），是以专门将这里空出来，留给她的。

我们下去，便见她站在那里，我和白素在楼梯时便与她打招呼。

李宣宣见了我们，自然也是非常的高兴，因为不久前，我们交给她一个奇特的

五岁小女孩多多，她自然想到我们是想知道对多多研究的结果，所以见了面的第一

句话就说：“你们是不是很想知道那个多多现在的情形？我可以告诉你们，她现在

非常好，而且，也不再想家了。只是对她为什么会有那种特殊的记忆，我们始终没

有搞清楚。”

她说“我们始终没有搞清楚”，当然是指阴间主人的研究没有任何结果而言。

如果是在几天之前，我们当然就会很有兴趣与她谈论这个话题，但现在却完全

不一样，我们的心思被另外的事情占着，简直就没有任何空间来装载其他的事。

白素拉着李宣宣坐下，我也坐在了她们的旁边。

白素道：“宣宣，我们将你请来，是因为有另外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李宣宣非常爽快：“白姐，有什么事你只管说，我帮得上，是一定会帮的。”

这话答得极有水平，帮得上才帮，就如让她带走那个小女孩多多，因为阴间主

人对多多脑中的记忆组有着特别的兴趣，她几乎是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那当然就

是帮得上了。但如果是别的什么事，而这件事并不能引起阴间主人兴趣的话，她则

可以用帮不上来推搪。

他们这种人，自动将灵魂将给了阴间主人，以换取自己的长生不老，对这种做

法，我始终都心存不愤，但别人乐意这样做，我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而他们每做

一件事都必须要看阴间主人的脸色，这也未免太丧失了自己。

白素将李宣宣当最好的朋友待，当然不会计较这些，她说：“ＸＸ，这次的事

非常特别，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帮得上还是帮不上。不过，正所谓病急乱投医，我也

实在是无法可想了，才会急急地将你请来。”

李宣宣听她说得如此严重，神色顿时一凛：“什么事这么严重？我保证尽我所

能。”

白素握着李宣宣的手：“有你这一句话，我就非常感激了。”

接着，白素将那个怪人如何上门挑战，如何约定十日之期，以及我们如何对他

进行调查却一无所获的事向她说了。

李宣宣听完后问道：“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我接道：“我们很想了解一下那个人的来历。我们已经多次分析过，这一场决

斗，十分的冤枉，但不应战又似乎不行，是以，我们就想在这十天内查出他的来历，

找到他的弱点。”

白素也说：“当然，我们并无任何置他于死地之心，我们只是不想人在家中坐，

祸从天上来，糊里糊涂就被他杀死。”

李宣宣道：“既然你们做了很多工作，那一定有他的照片，可以让我一看？”

这并不是什么过份的要求，而且，我们既然有求于她，当然就会将一切向她公

开，完全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

白素看了我一眼，我站起身来，走上楼。

取照片的时候，我问了一下红绫，白老大与那个怪人联系的情况如何。

红绫说：“外公打了一个电话到那个怪人的房间，怪人也接了，他们说了好一

会话，但那个怪人却拒绝与外公见面。”

我一听，心中一凛：他是不是知道我们的意图，才拒绝的？难道他竟然连白老

大的面子都不肯卖？

我当然不便向他们了解更多，反正这些都是录了相的，待李宣宣走后，我们还

有时间回过头来看。

拿了那个怪人的照片，下楼来，交给李宣宣。

李宣宣接过，非常认真地看着。

她要照片的时候，我以为她可能知道些什么，因此心中曾有过一丝窃喜，但见

了她现在的情形，似乎又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心中不禁有些打鼓。

我的想象其实也是非常的简单，如果她知道这个人，在看了照片之后，脸上定

会有讶异的神情，如果看到这样的情形，我便可以知道事情有门。但实际上，她看

照片时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得让我心中大为不安。

她看了足有一分钟之久，将照片还给了我，然后问：“他现在在什么地方，你

们可是知道？”

白素便将那个人住的那家酒店告诉了她。

李宣宣于是对我们说：“这个人是什么人，我是一点都不知道，能不能帮助你

们，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还是准备回去将这件事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能亲自

去找一下那个人，可能就会有帮助。但我不能将话说得太死，他们的主，我是做不

了的。”

我听过之后，才知道这件事又是白费了力气，她的话说得虽然极好，但实际上

是怎么回事，只要稍有点智力的人，都能够听出来。

白素却是好脾气：“大恩不言谢，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我真没想到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什么大恩不言谢？如果是他们帮过了，

那似乎民可以算是有恩予我，现在的情形是，他们到底是帮还是不帮，完全还是没

有影的事，她竟将这话也搬出来了。

李宣宣告辞，因为楼上有人，她需要在这客厅里消失，我便与白素一齐向楼上

走去，白素还在说着感激的话，我心中不愤，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不送。”但

事实上，就在我们转身的时候，她早已在我们的身后消失了，我们所说的一切，她

根本都是已经听不到。

我和白素一走上楼，进入书房时，红绫和曹金福一起站起来。

我们坐下去，白素问：“有什么进展没有？”

红绫非常机灵，给我们各酌了一杯酒。

我们坐下后，目光便盯着电视屏。电视非常清晰，房间里的一切全都看得清清

楚楚，甚至是电视机中的声音，我们也能够听到。我们听到的是那个怪人在看一部

电视剧，里面传来男女主角的对白。那个人对此似乎充满了浓厚的兴趣，就如我们

下楼去见李宣宣时一样地躺着，似乎连动都不曾动过一般。

红绫给我们酌过酒之后，便在她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白素问她：“你外公给他打电话时，他说了些什么？”

红绫说：“那个人真是好笑至极，他一直都是那样躺在床上看电视的，突然，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他好像吓了一大跳，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曹金福接过去说：“他一定以为是门铃声，所以站了起来，走过去打开了门，

向外面看了看。外面当然没有人，他正伸了头去看时，背后的铃声又响了起来，他

再次被吓了一跳。”

红绫又接过了曹金福的话头：“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电话似的，在房间里转了

半天，才搞清楚，声音是从电话机中传出来的，却又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脸上的

表情，简直骇人至极。”

曹金福又道：“他将整个电话机拿起来，然后又拿起了话筒，听到有人说话的

声音，他顿时就大喜，对着话筒又喊又叫。”

红绫说：“他将话筒拿倒了，你们放出来看一下就知道了，他像是从来没有接

过电话似的，那样子真好玩。”

我哪里有心情听这些，便打断了他们：“这些都不重要，还是说他们的对话吧。”

因为所有的全都进行了录像，我们要看的话，当然只需要重放一遍就可以了，

但我们知道，白老大的第一次约见失败，他一定还会想别的办法。是以，我们想看

下一步的结果。

红绫见我制止了她，便冲曹金福伸了伸舌头。

曹金福接着介绍说：“他叫了半天，又将话筒拿到耳边听了听，然后就将话筒

拿开，对着耳机那边说：‘你是何人？’接着，又将话筒放在耳边。”

红绫这时也缓过神来，继续她和曹金福的轮流介绍：“他问那句话的时候，外

公就已经回答了他，但他再听时，外公说的却是别的话，外公对他说：‘……有些

事，我需要和你见面谈一下。’那人好像有些不快，就将话筒又拿了下来，恶声恶

气地问：‘我问你是何人，你为何不答？’外公这时候多半已经知道他是不会用电

话，就告诉他，将话筒孔多的一端放在嘴边，将孔少的那一端放在耳边。”

曹金福接道：“他明明是不知道，却还要硬充好汉，拿着话筒看了半天，然后

才拿对了，冲着话筒就喊：‘这等事情，我岂不知？何需你多此一举？快说，你是

何人？’”

红绫说：“外公对他说了自己的名字，还特别强调说，江湖上都叫他白老大。

可是，那人却说：‘我岂管你是白老大亦或白小大，快说，你有何事？’外公就说：

‘有些事，我想与你见面谈一谈。’那人又问：‘谈？你有何事要与我谈？我与你

有何关系？’外公说：‘你与我是没有任何关系，但你与我的女婿有关系，所以，

我决定先找你谈一谈。’那人就又说：‘你的女婿？你的女婿是何人？与我何干？’

外公说：‘小婿姓卫，名叫卫斯理。’那人就叫道：‘卫斯理？原来你是周昌那个

恶贼的老泰山？’外公说：‘正是。’那人便说：‘你肯将女儿嫁予那个恶贼，说

明你亦非善类，与你等恶人，有何好谈？十日之约还剩六日，你便准备为那恶贼收

尸吧！’他说完，就将电话扔下了，然后又躺到床上去看电视。”

听到这里，我真是连嘴都给气歪了，俗话说，士可杀，不可辱，此人竟然一口

一个恶贼，试问，我何时做过任何坏事？竟得了一个如此骂名。

我相信，当时白老爷子一定比我更气，他这一生，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受人

尊敬，又岂能料到，已经是功成名就的时候，却遇到这样一个家伙，竟然完全不将

他放在眼里，我相信，他如果可能的话，定然要去狠狠地将那人教训一番。

这样一想时，我心中便叫苦不迭，白老大一生气，说不定扭头便走，赌气不再

去见那个人。事实上，就是他见到了那个人，结果又会怎样？难道不是再受一场恶

气？他如果负气而归，我的事该如何是好？

这事实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从哪里冒出来这样一个绝顶的武林高手？看情形，

他是根本都不知道有七帮八会大龙头白老大其人，白老大的名头，对他不起任何作

用，就算他同意见白老大，说不定会羞辱白老大一番，那样一来，事情可就更糟了。

我正胡思乱想时，只听得红绫叫了起来：“有门铃声，外公直接闯进去了。”

白老大会直接闯进去？那就说明，为了我，他这次是真的将一张老脸搭上了。

我抬头看过去，那人果然将门打开了，门口站着的那个人，不是白老大是谁？

只听得那人噫地叫了一声，然后问道：“你是何人？有何贵干？”

白老大按武林的老规矩，拱了拱手，算是行过礼，报出自己的名字以及一串名

头，然后说道：“晚辈听说大师在此，特来拜见。”

我一听这话，心中便有气，那人分明是一个年轻小伙，白老大怎么以大龙头之

尊，竟说出晚辈之类的话来？

那人竟也大言不惭，竟说道：“你认识老夫？”

白老大说道：“前辈乃世外高人，请恕晚辈眼拙，却是认不出前辈的来历，还

望能指点一二。”

那家伙说话文绉绉的，白老大竟也与他吊起文来。

红绫这时听出不对头来了，先是叫了一声：“那人也实在是太不要脸了，什么

老夫不老夫，看上去，他可比外公年轻多了。他也不怕折了自己的寿。”

白素似乎是听出了一些道道，便制止红绫：“别出声，听下去。”

白老大这次与那个怪人见面，我们是从我家书房中看到的，其间夹杂着一些议

论。在同时看这一场好戏的，还有温宝裕、蓝丝和小郭，他们当然没有与我们在一

起，他们在小郭的办公室里，参加议论的时候，他们也是有份的，不过，当时他们

议论了些什么，我们不知道。后来，温宝裕有过一番介绍。那些议论倒也有趣，且

与故事有一定关系，所以，我便在此一并记下来。

需要提醒的是，如果文中提到温宝裕、蓝丝或是小郭所说的话，那就是他们在

小郭的办公室中所说的，在此一并说明，后文不再介绍。

温宝裕听了他们的这一段对话，当即就跳了起来：“这个白老爷子，犯了什么

糊涂？七老八十的人了，怎么突然就成了晚辈？那人的年纪不大，脸皮老得倒是比

长城还厚，他如果也能称老夫，我就是老太爷了。”

小郭也是大发感慨：“在这件事上，卫斯理变成了傻子，现在倒好，又来了个

不知大小的疯子。那家伙到底有什么法术？”

蓝丝说的话跟白素如出一辙：“别忙着发议论，听下去，看他们说些什么？”

那人听白老大如此“礼贤下士”，倒也不好一开始就拒绝他，但话却说得极难

听：“阁下若是为了你那个恶贼女婿而来，一切免谈。”

白老大是何等样人？大风大浪，不知见识过多少，既然已经到了门前，当然不

会因为一两句话便打起退堂鼓：“阁下乃武林前辈，世外高人，当然知道武林中人

的脾气。晚辈能与阁下这等高人结交，实乃晚辈之夙愿，至于其他琐事，何足挂齿？

晚辈贸然造访，实因欣闻前辈之超卓，武功之绝世，便冒昧前来。若能与前辈一述，

乃晚辈幸之至矣。若能彼此投契，把酒畅谈，纵论上下数百年武林盛事，岂非人生

一大快事？”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温宝裕便叫了起来：“屁话屁话。没想到，白老爷子是何

等样人，竟也会阿谀奉迎到如此程度，完全是将肉麻当有趣，简直让我们这些人的

脸没处搁。”

蓝丝便瞪了温宝裕一眼，温宝裕可不敢再有什么高论，只好闭了嘴。

我和白素等四个人听到这些话时，虽然没有议论，却正是目定口呆。不是我们

不想议论，确因这事太奇特太不可思议，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根本就来不及说出

话来。

那人听了白老大一番话，便道：“阁下所说甚是，但老夫却有丑话在先，阁下

真不是为那恶贼而来？”

白老大应道：“当然不是。”

那人又问：“阁下保证绝不提及此事？”

白老大又道：“一人之琐事，与数百年武林之盛衰，孰轻孰重，不言自明，何

须赘述？”

这时候，温宝裕忍不住又叫了起来：“老爷子，你搞什么鬼？难道你忘了，你

的目的是为了你的宝贝女婿卫斯理的生死大事了？什么一人之琐事与数百年武林之

盛衰，全都是屁话，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我的心中更是叫苦不迭，真想如温宝裕一般，将老爷子臭骂一番，但碍于白素

当面，实在不能开k口，可这一口气，实在是憋得人难受。

那人猛一拍白老大的肩膀，哈哈大笑道：“阁下果然乃一妙人。但我这里无酒，

这这这……这如何是好？”

温宝裕听那人有如此一问，立即又叫了起来：“别，老爷子，千万不行。'睄

我也禁不住叫了起来：“别干蠢事。”

但我们的话，一是他根本不可能听到，二是就算他能听到，也已经来不及。

老爷子已经说道：“你我二人，一见如故，我们去找一家清静之酒馆，把酒畅

谈，如何？”

那人便道：“妙极，妙极。请！”

接下来，我们便看到那房间的门关上了，随后他们做了些什么事，我们是一点

都看不到。

我当即便如傻了一般，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出声，白素似乎也觉得她父亲这

样做不对，急得站了起来，不安地在房中踱步。

红绫似乎要要冷静一些，突然叫道：“应该给郭叔叔打个电话。”

她这话提醒了我们，我于是冲她喊：“快呀，你还等什么？”

红绫拿起话筒，给小郭的事务所打电话，但接电话的却不是小郭，而是他的秘

书小姐，那小姐说，小郭刚才与一男一女两个人急匆匆跑了出去，也没有任何交待，

不知是急着干什么去了。

后来我才知道，就在白老大和那个怪人出门的同时，温宝裕突然站起来，喊道：

“快，跟踪。”说着，自己便向外面跑。

小郭和蓝丝也在那一刻惊醒过来，站起来便向外面跑。

后面所发生的事，我没有亲眼看到，但我还是按事情的发展顺序记录，需要说

明的是，下面的记录一方面来自白老大后来的介绍，另一方面乃是温宝裕等人在一

旁所见。

他们之所以能很快找到白老大他们，当然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当然是非常的

简单，小郭的手下一直都在对那个怪人进行监视，白老大和那个人一起离开，小郭

他们冲出了办公室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向手下那些监视的人发出命令，跟踪那人以

及白老大。

白老大和那人找了一家较僻静的小餐厅，在其中的一个包厅坐了下来。

我想，白老大当然知道他的后面会有小郭的人跟踪，但这种跟踪对他无害，所

以他也不管不顾，而那个人似乎根本不在乎是不是有人跟踪，丝毫没有在这方面加

以注意，是以，他们到那间小厅，小郭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小郭和温宝裕等三人赶去时，白老大他们的谈话已经进行了二十多分钟，而在

这时，小郭的手下确然是没有束手无策，他们早已将一个由戈壁沙漠设计制作的小

巧东西设法送进了餐厅，做这种事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其进行的过程我就没有必

要详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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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决斗>>

第九部：一个古鬼

当时，两人坐下，服务小姐便上了茶来。

白老大一看那茶，质量非常的一般，他当即大是气愤，将白瓷茶壶往地上一扔，

随即怦的一声响，那茶壶便碎了。

白老大叫道：“这种茶也能招呼贵客？叫你们老板来，要上等龙井，用紫砂壶

泡。”

服务小姐吓得脸色苍白，哪里还能说出话来？

白老大见她呆在一旁不动，便喝道：“你倒是听到了没有？”

那小姐唯唯喏喏道：“听、听到了。”

“听到了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去办。”

“是是是是……”小姐一连叫了许多声是，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果然就有人进来，但进来的并非老板，而是两个大汉。

那两个家伙也不看看里面坐着的是什么样的人，大概是平日为非作歹惯了，所

以一进来就喊：“是谁在这里撒野？”

白老大也不看那两个人，只是说道：“滚出去。”

那两个家伙的见识实在是太少了，见面前只不过是一个高龄的老人，便以为是

好欺负的，当即窜到他的身后，同时出手，以掌向白老大的肩上劈过去。他们显然

是有些功夫的，也正因了这种功夫，这家餐厅的老板才会出高价聘请他们。

若以平常人论，这两个的身手当然可以说了得，这也实在是因为当今懂得中国

武术的人太少了，只要稍知点皮毛的，便可以大言不惭地称为武林高手，但他们哪

里知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的道理？不过，这两个家伙总算还多少有点心理准备，他

们不是单独进攻白老大，而是一同出手，这就说明他们对面前这个白发白须的老人，

多少还有些忌惮。

尽管他们的身手可以称得上快，却没料到，白老大的身手不知要比他们快多少。

也是这两个家伙合该倒霉，此时的白老大，正想试一试那个怪人的身手，并且从他

出手中看出点家数渊源来，又不好明来，这两个家伙一出现，却是成全了白老大。

那两个人刚一出手，双掌要向白老大劈过去，但还没有落下，白老大的人虽然

仍坐着，身子一动不动，但双手已经扬起。就在这一扬手的瞬间，真正是快如闪电，

那两个家伙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就觉得有一股大力将他们两个人同样抛了起来，

翻过白老大的头顶，直向前面的那个怪人射去。

注意我这里用到了一个射字，这决不是笔误，当时的情形确然如此。

那两个人身材高大魁梧，少说也在二百公斤以上，若是平常人，又如白老大那

般坐着，别说是将身后两个加起来二百多公斤的人抛出去，就是隔开他们的两掌，

已经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

但那两个人实在是运气太不好，他们偏偏遇到的是白老大。

白老大是何等人物？他在一出手便将那两个人抛出时，人竟还是端端正正坐在

那里的，竟连多一口气都不喘出来。而那两个人从空中飞起，去势极快，身子过处，

竟还带出两阵风声，是以，我才会说是射出去。

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被白老大这一摔，完全没有弄清是怎么回事，更好

笑的是，竟连一声惊叫都还来不及叫出，身子已经到了那个怪人的面前。那可真是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这两个人的去势之快，简直用笔墨无法形容，而其力量有多大，

亦是一件可想而知的事。

因为白老大有心要试一试那个怪人，是以，他这一摔，可以说是用尽毕生所学，

用足了十成功力。在这种情形之下，那摔出去的简直就不是两个人，而是两颗从炮

膛里冲出去的炮弹。

事后，白老大在讲到此处时，我们在一旁听的人全都猛吸了一口气，后来是温

宝裕胆子大，竟问白老大：“老爷子，如果当时坐在对面的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

这是几个人都想知道的问题，但是，却没有人敢提出来。

白老大哈哈一笑：“你这个小鬼，倒是会取巧。”笑过之后，他的面色又是一

沉，说道：“也不怕告诉你们，如果是我的话，我想我唯一的办法就是向旁边跳开。”

向旁边跳开，白老大说起来够轻巧了，但我们几个却是目定口呆。

这种情形也是可以想象的，当时，两个人相隔尚不到一公尺，而白老大掼出那

两个人时，所用又是十成功力，在那种情形之下，能够躲开而不受伤的话，舍白老

大，还有其谁？我和白素都自认武功不弱，但当时若是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我们

当然也会向旁边让开，但我们却绝难保证在避让的同时不被那两个人的身体所伤。

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两个人定要倒大霉了，经白老大这一掼，待他们落地之后，

即使不死，怕也至少得在床上躺许多年。

他这一问，白老大竟是神色一凛，过了足有几十秒，才道：“我也知道他会应

手，并且也知道只要他一出手，必然惊世骇俗，但我万万没料到，他竟只是双手一

举，叫了一声好身手，然后就将那两个人托了起来。这一托，竟将我的力道全然化

解了。天下有如此身手的人，恐再无第二个。”

白老大的反应也是奇快，当即说道：“前辈何须如此？让这两个不识好歹的家

伙吃点苦头好了。”

那人哈哈一笑：“阁下出手不凡，这两个恐怕是连魂都已吓掉，从此应是再不

敢生事。”说完，又是一笑，竟顺手一放，将那两个人放了下来。

那两个家伙刚才还不可一世，此时正如那怪人所说，全身竟如没了骨头一般，

倒在地上就是两堆烂肉，更可笑的是，他们的裤裆处已经湿了一大片，很快便有恶

臭在房间里传开，可见两人惊吓之甚，无以言表。

这只不过是一瞬间发生的事，坐在里面的两个人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白老大向那怪人说：“阁下的身手，当今无匹，能让晚辈一见，真是三生有幸。”

那怪人却道：“阁下以有生之年，功力能达如此程度，足以令在下信服，曾为

七帮八会之首，所言不虚。”

白老大在此人面前，始终是谦逊有余：“与前辈相比，实乃雕虫小技耳，不足

挂齿。能聆听前辈教诲，乃晚辈幸之至，还望前辈告之宝号，仙缘何处？”

那人又是哈哈一笑：“相见即是缘，阁下如此问起，倒是俗了。”

白老大哪里肯放弃：“前辈乃世外高人，超然物外，当真可喜可贺，然晚辈乃

凡夫俗子，一生羁于凡尘俗世，难免俗胎凡眼，还望前辈不吝赐教。”

那人再次大笑：“难得遇到阁下这等有趣之人，只是贱名久已无人提起，现蒙

阁下问起，自当相告。本家姓梁，名伟业字滇，自号啸天。”

白老大再次拱手：“原来是梁啸天前辈，能与前辈有缘相识，乃晚辈之大幸，

你我二人，今天当一醉方休。”

说到此时，那两个打手这才悠悠醒转过来，白老大已经闻到从他们身上发出的

臭味，且因一时高兴，忘了酒家的老板未来，茶和酒都未来，便一拍桌子，大声道：

“老板，老板呢？为何还不送茶和酒来？”

那两个打手进来时，老板原就躲在门外，暗中看着里面的动静，后来发生的事

实在是太骇人，那老板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也足以吓得灵魂出窍，竟在外面全身

发抖，有些支撑不住，只得在旁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了，过了很长时间，竟然还没有

回过神来。

此时，听到客人的叫唤，那老板才硬撑着站起来，走了进去。站在两人面前时，

双腿还在抖动。

白老大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老板？”

那人道：“是，是，小本经营，还望大仙成全。”

白老大轻轻往桌上一拍：“我们到你这里来喝酒畅谈，岂不是成全你？你却弄

了这两个不知趣的来，弄得这屋子里又是屎臭又是尿臊，还让不让人喝酒？”

那老板还算醒目，立即道：“是是是，我马上让人给二位清一间干净的。”

那老板退出来，连忙去安排。

此时，小郭和温宝裕蓝丝都在现场，只不过他们是在外间的，里面到底发生了

什么事，还不是非常清楚，但老板进去时，门是开着的，是以他们所说的话，小郭

等人倒是听得清清楚楚，一听说要换房间，小郭便让手下立即去布置。因此，在白

老大和那个怪人到了新的房间时，那里面早便有了另一套小玩意。

老板自然不敢得罪这两个人，十分钟不到，房间准备好了，茶也上了，酒也上

了，然后又恭恭敬敬地将两位请过去。

两个人先是喝了一杯茶，那茶一入口，梁啸天便大叫：“好茶，好茶。”一连

叫了四五声之多，才停下来。

品过茶之后，他们又开始喝酒。自然，那梁啸天又一连叫了几声好酒。

此时，他们两个可以说是一见如故，仿佛认识了大半辈子似的。

白老大见气氛不错，便问道：“梁老前辈，按说，晚辈在江湖之中也混了几十

年了，但说起来实在是惭愧，竟然完全看不出前辈的武功来路。”

梁啸天听说后又哈哈大笑：“这有何奇怪？那个可以说话的东西，便将老夫吓

个半死，还有那个小戏台，可真是有趣至极。”

白老大最初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后来一想，立即便想明白过来。

梁啸天所说那个可以说话的东西，当然就是电话机了，当今世界之上，知道电

脑的人或许还不算太多，但不知道电话的人，那也实在可以说是少见了，而所谓的

小戏台，当然就是指电视机，这东西就更加的普遍，即使是生活在苗疆那种穷山僻

壤的人，似乎也不会不知电视机是何物。

白老大于是向他介绍道：“那个会说话的东西叫电话，中间有电线连接着，只

要一接通了电，两个人就可以通话。还有那个小戏台，叫电视机。难道前辈竟没有

听说过这两样东西。”

梁啸天道：“我们那个时代，岂有这等稀奇物事？”

白老大趁机问：“莫非前辈并非生活在这个时代？”

梁啸天道：“自然不是。”

白老大实际上早已想到他很可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只不过想再证实一下：“

那么，前辈是何时代的人呢？”

梁啸天略想了一想：“阁下还是不问为好，这事恕老夫不便告之，以免阁下受

到惊吓，还是不说的好。”

后来，温宝裕在听到这里时，忍不住骂了一声：“这个老滑头。”

是不是滑头，后来自然会明白，至于这个老字，倒是用得极准确。

白老大自然是想到了这一点，是以在他们一见面的时候，便口称晚辈。我们在

知道事情的真相以后，才知道，白老大所称的晚辈，那也实在是晚得可以。

这些自然都是后话，当时，梁啸天不肯说出自己的情形，便是对白老大说：“

此朝代有趣物事极多，阁下能否再介绍几件，让老夫见识一下？”

白老大此时已经想到，这个梁啸天说不定是个古人，对于古人来说，现代科技

的许多创造，是他们想都不曾想过的，例如汽车、飞机之类，小的东西中如照相机，

恐怕也是闻所未闻。白老大于是向他介绍了几宗，听得他如痴如醉，竟兴奋得如同

孩子一般。

白老大当然不会忘了自己的目的，见梁啸天如此得意忘形，心中便暗自筹算，

看情形，他对这些从未见识过的东西有着极其浓厚的兴趣，我何不趁此带他到处游

览一番？如果他玩得忘乎所以，将那十日之约抛到了一边，岂不是达到目的了？

两个人把酒畅谈，似乎极为投契，白老大有几次见他非常兴奋，便旧话重提，

想摸一摸他的来历，但每当这时候，他便很随意地说道：“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白老大实在无奈，后来干脆不再提起，一心只想着用什么办法吸引他的注意，

使得他忘掉那个十日之约。

后来，他们之间的谈话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是真正的把酒畅谈，所谈之事，

天上地下，都是一些现代科技的发明创造，对于生活在今天的人来说，那实在是一

些极其普通的东西，故而，就此略过。

这一餐酒，直喝到薄暮时分方散，梁啸天似乎还意犹未尽。

白老大要的正是这种效果，便与他约定，明天再会，由白老大带着他去见识一

下各种奇妙的事。

当天晚上，我们便聚集在我家客厅里。

尽管我们基本上已经知道了他们见面的事，但还是让白老大介绍了一遍。

老爷子说完之后，温宝裕首先就叫了起来：“我有办法了，我有办法了。”

所有人全都望向他，异口同声问道：“你有了什么好办法？”

温宝裕说道：“我们已经肯定，这个梁啸天是一个古人，他根本就不知道今天

的社会是怎么回事。”

红绫应道：“这个岂需要你说？我们早已知道。”

温宝裕却继续说下去：“如果他对现代的一些新科技不感兴趣，那我们也是无

能为力，现在，我们知道他是个老顽童，真正的老顽童，什么新奇的东西都想玩一

下，我们正可以投其所好，让他过个足瘾。”

这一点白老大是早已想到了的，是以问道：“你有什么高见？”

温宝裕受到鼓励，于是非常得意地说道：“通过这一天的接触，他与老爷子已

经成了忘年交，明天，老爷子可以带他去坐汽车。我相信，他虽然也见过汽车，但

一定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所以连上都不敢坐上去。现在，老爷子让他去见识见识，

他一定会欣喜若狂。”

其他人都在认真听着，曹金福却有些不以为然：“那又怎样？难不成他看了这

些东西，玩得高兴了，便取消十日之约不成？你也知道，从始至终，他根本不提那

件事，这说明他是不会放弃的。”

温宝裕道：“我当然知道他不肯放弃，但我们可以设计让他在那一天到不了。”

几个人听出了一些道道，于是一齐鼓励：“说，说下去。”

温宝裕见此，更是得意：“先让他在本地玩几天，尽可能让他玩得高兴，也绝

对不提十日之约的事。等到第九天的时候，老爷子便弄出一个新玩法，提议去坐一

次飞机，那飞机一起飞，几个小时就到了万里之外，那时，他再要回来，就不是一

件容易的事了。十日之约，岂不是就这样被取消了吗？”

他的话说完，几个人同时叫好。

但是，红绫却似乎没有出声，白素便问她。

“这个方法自然可以试一试。”她说：“不过，如果让他坐飞机的话，不能等

到第九天，在第八天就要进行。因为到了第九天时，离十日之约只剩下一天，他可

能会警觉，那时，他如果不肯去坐飞机，锃者说等十日之约过后再去坐，我们再有

什么好主意，也已经来不及了。再说，如果他知道上当，因此大闹起来，会造成怎

样的混乱，现在也实在是难以估计。因此，有些事，我们还是要合计再行动。”

红绫这样一说，我们都觉得此事不可不考虑，万一他发觉我们是有意将他弄走

的怎么办？这个办法固然极好，但一些细节却不能不考虑到，特别是假若被他发现，

我们怎样应变？这才是关键的关键。

小郭在一旁道：“我倒也还有一个办法，不知可不可行。”

我连忙说：“你有什么好办法？快点说出来。”

白素也说：“现在这种时候，什么办法都可以提出来议论一下的，如果大家都

觉得可行，我们倒不妨试一试。”

小郭道：“白老爷子这一趟，虽然没有弄清那个梁啸天的来历，但也不是完全

没有收获，至少，我们已经知道了两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这时候，我们多少有一点云开见日出的感觉，不再如前几天，对此事感到一筹

莫展。我的心情略略有些稳定，急性子便再次表现了出来。

我道：“我们是想听你的好办法，你转这么大一个弯子干什么？有什么办法，

直接说出来好了。”

小郭道：“在说出这个办法之前，我自然要将道理先说清楚，你们也可以知道，

这个办法可行不可行。”

白老大一挥手：“小郭，你别管他，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有了老爷子的鼓励，小郭便说下去：“我说白老爷子不虚此行，是他这次弄明

白了两大问题，第一，知道了这个梁啸天不是现代人，是一个古人。”

我道：“我们早已知道，这是废话。”

他不理我，继续说道：“第二，他对现代的一些东西充满了兴趣，而且，对所

有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兴趣。”

温宝裕道：“这就更是废话了，我们早都已经讨论了千百遍，你又不是没有听

到。你到底有什么好主意，快点说出来，好不好？你要把人急死，是不是？你到底

安的是什么心？”

白素似乎听出了一点什么，便制止温宝裕道：“小宝，你先听他说下去。”

蓝丝也似乎听出了话音，是以对温宝裕瞪了一眼，温宝裕自然不会再说什么。

小郭继续说道：“小宝刚才的提议，我认为是可行的，这种可行，就在于利用

了对于那些他不明白，或者他那个时代的人根本无法想象无法解释的事，有着极其

浓厚的兴趣。这是利用了人的心理弱点。我们不是一直都想找到他的弱点吗？我看，

这就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正是我们可以大大利用之处。”

他刚说到这里，红绫便惊呼了一声。

小郭于是转向红绫，见她满面红光，便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你说说看？”

我在心中暗骂了一句。我已经知道了小郭这家伙的可恶之处，他知道我此时的

脑子不好用，且又非常急切地想知道他所说的办法是什么。然而，他偏偏要吊我的

胃口，就是不肯立即说出来。我便也装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再理他。

红绫受到鼓励，便说道：“一个人在见到用自己的知识无法解释的事物时，心

理上会有两种完全不同的反应，一种是好奇，想彻底了解。小宝的方法，正是满足

他的这一种心理。郭叔叔所说的方法却是利用他的另外一种心理。”

白素此时脸上已经露出了嘉许之色，她显然是已经想到了，却故意不出声，而

是鼓励红绫继续说下去。

红绫道：“另一种心理就是恐惧。只要是人，谁都一样，看到了完全不能解释

的事情或者现象，第一感觉就是恐惧。那个梁啸天对外公说：‘那个可以说话的东

西，便将老夫吓了个半死。’一个电话机便能将他吓个半死，充分说明他的恐惧。

如果我们骗他远游的计划不成的话，便也可以拿一些现代的东西吓他一吓。”

这确然是一个极好的办法，我连忙问道：“你想到了什么好办法？”

红绫还没有开口，小郭便抢过去说了起来，这个办法是他想出来的，他显然不

愿让红绫抢了头功去。

小郭道：“那天，他上门来挑战的时候，不是一再要你亮出兵器来吗？他是古

代人，思维也都是古代的，对现代的东西一窍不通。古人有一个特点，凡是讲究公

平，他让你亮出兵器来，你如果不亮，他也定然不会用兵器。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一

点，弄点现代兵器来，吓他一吓。我们可以告诉他，到了这个时代，我们不再用长

矛宝剑，用的是飞机大炮。到时候，我们可以弄一只枪去，只要开几枪，他就可以

知道枪的厉害了。”

这显然不错，他既然是古代人而不是外星人，更不是那个不死人，任他有再高

的武功，也不能对付枪弹，他作为古代武士，一定讲公平决斗，挑战由他而起，如

果我坚持不肯用兵器，他也定然不会用。话说回来，既然他提出用兵器，那么，我

用什么兵器，那便是我的事了，他用剑我用枪，对于现代人来说，这自然是极不公

道，但他作为古人，他用他那个时代最厉害的兵器，我用我这个时代中的兵器，应

该说是公平合理之至。再说，我又不是真的要杀死他，吓他一吓，倒也未偿不可。

但这毕竟是一种使诈的办法，是以，大家都向白老大看去。

白老大想了想：“事到万一，也不妨一试。”

他这一说，温宝裕这家伙可就有了充分发挥的地方了：“我们还可以搞得声势

大一些。”

蓝丝此时问道：“怎么个声势大法？”

他说：“明天，你就回苗疆去，将杜令留下的那架直升机驾来，停在穆秀珍公

司的房顶上，以备后用。到时候，如果我们逃不过十日之约，那么，我们就驾飞机

去赴约，或者，由卫斯理一个驾机去，而我们其他人事先弄几头牛几只羊到那里，

卫斯理从飞机上下来时，手上端着一支冲锋枪，对着那些动物一阵扫射。那个梁啸

天自然知道他手中的兵器是何等厉害了。”

我道：“这样不好。如果他不管现代武器的厉害，一定要决斗，我们便没有了

退路，只有将他杀死一途。”

温宝裕道：“你就不会先将那些东西放在飞机上？他定然会要你亮出兵器来，

你在这时也是可以劝他，我们在一旁也可以劝他的。如果他不相信，你再回飞机去，

取了那些东西出来。”

小郭也道：“总之一点，我们不能被他杀死，在主观上，我们当然会尽一切努

力阻止这场荒唐的决斗，但如果实在阻止不了，我看用枪对付他的宝剑，也没有什

么不对。”

这时候，我又想到了小郭的先见之明。

事情讨论到这里，已经起了完全不同的变化，不再是我对付不了他，而是要杀

死他实在是太容易了。那么，剩下的关键则是杀死他以后怎么办？法律不会承认这

种私自决定的决斗，在现代法律中，任何人都无权杀死别人。

这个问题，早便被小郭解决了，到时候，就算我不得不上法庭，我也可以为自

己辩解说，我杀死的并非是人，而是一个不知有着什么怪异的死尸。从法律意义上

说，那个人绝对不是梁啸天，而是已经死了的张子龙。并且，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

我杀死的是梁啸天。另一方面，也没有任何法律规定对着一具尸体开枪必须承担与

杀死一个活人同样的法律责任。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到时候，这个案子可真是有热

闹可看了。

我们都认为这个办法可行，现在的关键就在白老大了，他是一个老派人物，而

且在这里有着决定一切的地位。

白老大当然知道大家看着他的原因，是以他说道：“但愿不出现这种情形，如

果万一出现，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他这样说，便等于是同意了。当时，我一改多天来的沉闷，心情忽然就开朗了

许多，大家似乎也一样，室内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第五天一早，白老大“全副武装”去会梁啸天，这以后，他们之间便发生了许

多极有趣的事。

白老大和梁啸天之间发生的那些事，我自然要作一番介绍，但不是现在，一来，

现在事情还有着其他一些意料不到的发展，如果不在这里介绍，后来就没有机会了，

二来，说故事是有一些手法的，且毕竟只有一张口，不可能同时说两件事，只得分

出一个先后来。

正如古代说书中常用到的一句：“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现在我要表的这一枝是第五天一早发生的，那时，白老大还没有与梁啸天见上

面，这也是我先讲这件事而不讲他们见面经过的原因之一。

这一早上，我们可以说有许多事要做，比如温宝裕要送蓝丝去机场，小郭受我

之托去找陶启泉借他的豪华游艇，准备安排下一天的日程等。在此不一一详叙。

却说我们吃过早餐之后，便送白老大驾车离开，然后回到家里，走进书房时，

却见里面坐着一个人。

红绫是走在最前面的，见了那个人，她便惊叫了一声，跑过去，将那个人抱住。

这时，我们也已经看清，这个人正是阴间使者李宣宣。

在有了昨天的突破之后，李宣宣这么快便从阴间而来，我意识到她至少也是有

了某种发现，心中一喜，与她打过招呼，便直接了当问道：“是不是有了发现？”

李宣宣道：“倒是有一点，但不知有没有用。”

白素连忙说：“只要有了发现，总会有用的。”

李宣宣于是介绍说，她回去后，便将此事对阴间主人说了。从某种意义上说，

我们与阴间主人也算是有关系的，多多少少也算是曾帮过他们的人，而且，不久前

将那个小女孩多多托给他们，他们非常的感兴趣，是以，李宣宣将我现在遇到的情

形对他们说过之后，他们也很想帮一帮我。

虽然我很不齿他们的行为，但他们既然肯帮我，我表面上的客气话总得说上几

句：“你回去后，替我谢谢他们。”

宣宣道：“这个自然，不过，他们也不知道，这些事能不能帮得上你。”

我道：“你先说出来听一听。”

宣宣说道：“我将你的事向他们说过之后，他们便告诉我一件事，那件事发生

在七百年前。”

我们一听是一件发生在七百年前的事，心中兀自惊了一下。虽然我们都知道，

梁啸天定是一个古人，但他如果是一个七百年前的人，那也实在可以说是够古了。

我于是问道：“七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李宣宣说：“当时，他们还不能肯定是不是与那件事有关，不过，后来，他们

又亲自去确认了一下。”

我道：“你先说七百年前的那件事。”

李宣宣道：“因为这件事中，有些细节涉及到阴间的一些秘密，所以有些方面

我不可能说得太清楚，先请你们谅解。”

我只需要知道问题的关键，至于涉及阴间秘密的事，我当然不会去关心，是以

说道：“这个自然，你只管放心。”

她于是说：“七百年前，我们捉到一个灵魂。或者按照地球的一贯说法是一个

死了之后的鬼。但这个灵魂并不是刚刚和身体分离的，到底死了多长时间，我们没

有机会知道。”

我忍不住问道：“什么叫没有机会知道？”

她道：“通常情况下，我们将那些鬼魂收到以后，是会知道死亡时间的，但这

一个因为发生了一些特别的变故，我们没有时间做这件事，听下去，你自然就知道

了。捉到的这个鬼魂因为不是新死的，按照人间的说法，应该是孤魂野鬼。我们捉

到的正是这样的一个孤魂野鬼。但是，在将这个孤魂野鬼捉到阴间之后，却出了问

题。”

红绫和曹金福都去过李宣宣的那个阴间，不过，人去阴间和鬼去阴间，看到的

情形显然是不一样的。此时，曹金福很可能是想到了人们传说中的阴间，这也不难

想像，李宣宣刚才的介绍中有捉孤魂野鬼的事，在传说中，天师钟馗就是专职捉孤

魂野鬼的。曹金福想到钟馗的时候，自然也就想到钟馗因为被野鬼所害，变得相貌

丑陋，然后又因人间天子以貌取人，愤而撞鼎而亡，最后大闹地府的事。

曹金福想到这一点后，便问道：“出了什么问题？难不成是那个野鬼大闹了阎

王殿？”

李宣宣道：“正是这样，那个野鬼的本事极高，他将阴间闹得天翻地覆，阴间

主人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这种事，在阴间里知道的极少，至少我就从来没有听说

过，如果不是阴间主人说起，我就根本不会知道。”

这是自然的，阴间主人需要保持他们至高无上的权威，对一个人间的孤魂野鬼

无能为力这种事，怎么能让那些鬼魂知道？这种事知道的人太多，确然是大不妙，

人间造反这一类事，从此便可能在阴间重演了。

李宣宣续道：“那个野鬼在阴间大闹，阴间主人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便对他

说：‘我不收你便是了，你走吧。’可是，他却不肯走。”

白素也觉得这事实在是太奇特了，这个野鬼大闹阴间，当然是不想受阴间所制。

现在，阴间主人放他走，他应该立即便走才是，可他又不肯走，这是为何？因而，

白素便问了一声。

李宣宣道：“他不走是有原因的，他想追查一个鬼的去向。”

听她如此说，我们全都面色一凛，我几乎是问出了声：“他要查的那个鬼是不

是叫周昌？”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多少也有些明白过来。第一，我们要李宣宣了解一下那个

梁啸天的来历，她却向我们讲这个什么野鬼大闹地府的故事，那么，她所提到的野

鬼当然就是梁啸天无疑了。在此之前，我们还以为梁啸天是一个古人，现在总算弄

清了一点，他并非古人，而是古鬼；第二，梁啸天来找我决斗，一口咬定我就是周

昌，而李宣宣说他大闹地府原是为了找一个鬼魂的下落，那自然便是找周昌了；第

三，我们由此知道，他所找的周昌很可能就是我，但并非现在的我，而是我的前世。

或者我的前世做下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他才会一直追着要来报仇，此事发生在七

百年前，所谓千年恩仇，便也可以解释了。

一个古鬼，为了报血海深仇，竟找到了几百年之后，这种事实在是匪夷所思之

至。

当然，我那句话并没有问出来，原因是白素先问了，白素的问法与我有些不一

样，她问：“他要查的那个鬼，生前叫什么名字？”

李宣宣道：“叫袁良。”

“叫袁良？”我们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在我们看来，他要找的那个人当然就

该叫周昌，现在，李宣宣却说叫袁良，这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说这是一件与梁啸天

完全无关的事？

李宣宣见了我们的神色，便问道：“有什么不对么？”

我正要说点什么，白素却说道：“不，你继续说下去。”

李宣宣便将那个古鬼要找的那个鬼前世的姓名字号全都说了，其中还包括生辰

死忌，并且，要知道这个袁良再世投胎没有，如果已经投胎，投在什么地方，叫什

么名字，生辰是何时等全都告诉他。

这个野鬼可说是地府瘟神，阴间主人只想早点送走他，便通过那些仪器查了查，

却并未发现他要找的那个袁良。他自然是不信，阴间主人便将所有记录全都给了他，

让他自己查。他实在查不出来，这才离开。

李宣宣讲到此，我和红绫同时问道：“这就完了？”

“这就是发生在七百年前的那件事。”李宣宣说：“不过，昨天我向阴间主人

说过之后，他们又特地到那家酒店去看过，他们后来告诉我，那正是七百年前大闹

阴间的野鬼。”

这事实在是太奇特，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梁啸天是一个七百年前的古鬼，但

他要与我决斗，口口声声称我为周昌，而他去阴间查的却是袁良，这到底是怎么回

事？

李宣宣道：“关于这一点，我和阴间主人也讨论过，我们认为，在几百年甚至

一千多年前，有人与他结下了血海深仇，他报仇，却一时没有这样的能力。这有几

种可能，一种是他太小，根本就没有报仇的能力；第二是他完全没有武功，他仇人

的武功却极好，而且根本就不是一个人；第三，他可能是受害人本身，因为已经被

害，变成了鬼，人鬼不同途，他无法报仇；第四，或者他当时并不知道仇人是谁，

后来才知道的。当然，还有一些别的可能。总之，在当时，他根本就没有可能报仇。

于是，他便将报仇的希望寄托于下一辈子，但是，下一辈子他的仇人投胎后变成了

什么人？他根本就不知道，只有去阴间查生死薄才能搞清楚。但是，阴间本来就是

专门管理鬼魂的地方，他只要去了，定然出不来，再出来的时候，也是再世为人了。

他想自由进出阴间的话，就一定要学得超凡的武功。他的武功是怎么学的，我们并

不清楚，但我们估计，他正是为了去阴间查生死簿，才学了武功的。”

我承认他们的分析极有道理，但似乎也有几个问题，可是，这些问题到底要点

在哪里？我却是一点都抓不住。

似乎有一点可以确定，我的前生叫周昌，今生叫卫斯理，我叫周昌的时候，做

下了极对不起梁啸天的事，那到底是什么事，我当然是一点都不能记得了，在我投

胎重新为人时，某一个阴间便将我有关前世的记忆全都抹去了。

梁啸天要找周昌报仇，却追上了今生的卫斯理。这样的事，真是难以让人接受，

但除此之外，似乎又没有更好的解释。

那么，就算周昌杀了梁啸天家的什么人，他的后世是否一定要为其前世承担罪

责？这是一个用当今法律根本无法解释的问题。

而且，这个假设如果成立的话，那也就实在是太可怕了，梁啸天本身是鬼而不

是人，就算我能用最现代的武器将其杀死，那么，将他杀死以后，他会变成什么？

人死了变成鬼，鬼死了变成什么呢？

在这件事上，我也知道阴间主人根本帮不了我，因为他们对梁啸天怕之已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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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人间旅游

因为白老大，我们知道了那个怪人名叫梁啸天，在那时，我们认为他是一个古

人。这种想法看起来是非常可笑的，因为人的生命虽然有长短，但都有着极限，不

可能长得无法想象的程度，也就是说，任何一个古人，都不可能仍然活着。

这当然是一种非常普通的观点，但世上的事，有着许多的因缘遇合，很多用实

用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正因为有了某种因缘遇合，便成为了可能。这种事，我可以

说是见得最多的了，随口便可以举出几十个这样的例子来。

一个叫卓齿的人，因为秦始皇想长生不老而找到一些术士炼成一种丹药，但秦

始皇又不敢亲试这些丹药的性能，便找来十个手下先试，这其中便有卓齿；卓齿等

人试过之后，并无任何效果，秦始皇便认为那些术士犯了欺君之罪，将其杀死。但

秦始皇死后，卓齿等自愿陪葬，那些丹药忽然发生了作用，于是，他们便在秦始皇

陵中活下来，一活便是数千年。

一个名叫刘根生的人，因为遇到了外星人留下的特殊容器，这个容器有一项作

用就是可以令时间静止，从而使人获得间歇式生命。他在那容器中遇到一个二八佳

人，其实已经是一个百岁以上的老人，两人结合生下一个孩子。而当他再次见到自

己的孩子时，当年的那个孩子已是八十多岁高龄，而他看上去似乎才只有三十多岁。

远的就不用再说，我的身边也有这样的事发生，白素的母亲就是因为特殊的遇

合变成了外星人，而白素的表妹高彩虹和我一个研究欧洲历史的朋友王居风因为特

殊的遇合，至今还在时间隧道中旅行，不知所踪。

有了这样一些神奇经历的人，当然不会对突然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某一个古人

产生怀疑，这是很自然的事。

但紧接着，事情便有了进一步发展，通过李宣宣，我们更进一步知道，那个梁

啸天并非古人，而是一个古鬼，那就更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

稀奇的是这个古鬼竟是为了七百年以前的一件什么事，来找我报仇的，我们约

下了十日之期，要在市郊的一个地方决斗。

当然，现在离十日之期还有五天，在这五天中，这个古鬼将由我的岳父大人陪

同尽情地游玩，且我这个即将被他杀死的人还要尽量为他们提供方便，世事之奇，

这一件真是奇得到了极点，不是我亲身经历，杀我一刀，我都不肯相信。

闲话少说，却说现在，古鬼梁啸天正由白老大陪同，尽情地享受现代文明给人

类带来的意外惊喜。

白老大驾驶着我的车子，来到了梁啸天所住的酒店，在大堂给他的房间打了一

个电话。

当然，这次电话再响起时，梁啸天不再感到恐惧莫名，他倒是早便等在电话机

旁，电话一响，他便抓了起来。

但是，他还是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错误，虽然白老大已经教过他，他仍然将话筒

拿倒了，对着话筒喂了几声，才发现这个问题。

通过电话之后，白老大便坐在大堂中，眼睛一直看着电梯，但看了几次上下，

也没有见到梁啸天下来，他心中正在疑惑，却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他大吃一惊，

转过头来看，不是梁啸天是谁？

白老大大是惊讶，问他：“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将人吓了一大跳。”

梁啸天顺手一指楼梯，白老大顿时明白了，竟差点笑了起来，这家伙，十几层

楼，竟不坐电梯而甘愿走楼梯。不过转而一想，他定然是对那东西感到恐惧，不敢

坐。

于是，白老大给他上的现代生活第一课便是乘电梯。

昨天，他们一起去喝酒的时候，也乘过一次电梯，那时候，梁啸天磨磨蹭蹭不

肯上来，后来是白老大催了几次，他才战战兢兢上来了。但那时候，白老大并不知

道他对这东西感到恐惧。当然，跟着别人一起乘电梯，与自己独自一人又不一样，

至少见了里面的许多按钮会感到无所适从。

白老大带着他向电梯走去，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却缩在一旁，动都不敢动。

白老大问他：“你怕什么？”

他道：“这东西会不会摔下去？”

“当然不会。”白老大说。

他又问：“是否能升到天上去？”

白老大听了，直觉得好笑。他当然不是笑这个问题，而是觉得这件事情本身，

电梯一直往上升，有可能升到不可知的高度，这是任何乘上电梯的人都可能产生的

想法，而且，也确然曾发生过这种事。

听了他这句话，白老大灵机一动，便对他说道：“你说的这话倒不假，真有人

乘电梯到了天上的。”

梁啸天顿时瞪大了眼睛：“真的？到了天上，岂能再下来？”

白老大于是跟他讲了一个故事，有一个人去看楼，那是一幢只有一架电梯的楼，

结果，那个人乘上那架电梯后，那架电梯却升到了不可知的高度，他走出电梯一看，

那幢楼竟悬在半天上，下面全都是云，除此以外，什么都看不到。他吓得半死，又

乘电梯下来，下来后便开着车逃走了，结果却撞上了白老大的一个熟人。那个熟人

是一个私家侦探，姓郭，私家侦探不相信有这样的怪事，约了一个朋友去，结果，

私家侦探便非常神秘地消失了。

这个故事实在是太离奇，白老大虽然只是介绍了前面的一部分，却深深地吸引

了梁啸天，结果，白老大给他介绍电梯的用法，他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要听白老

大讲完这个故事。

白老大说：“可以，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们在路上的时候，正有时间给

你讲这个故事。”

梁啸天言听计从，跟着他走到了外面。

白老大走到汽车边，打开了车门，坐上去。

梁啸天吃惊得眼睛瞪得比鸡蛋都大，半天没有说出说出话来。

白老大说：“你还愣着干什么？快上来啊！”

“这，这是何物。”他问。

白老大问：“可曾坐过马车？”

梁啸天道：“莫非是马拉的战车？可是，马在何处？”

白老大大笑起来：“现在早已不用马拉车了，现在都用这种车，自己可以跑的，

而且比马车不知要快多少。”

给一个古代人介绍汽车，当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白老大知道这一介绍下去，

那就是一件没完没了的事，所以便以最简单的方法，告诉他这也是一种车，以前是

马拉车，而现在的车不用拉了，里面有一种机器，可以让车自己跑。

梁啸天坐上车，白老大开动了，这车当然比马车要快得多，梁啸天顿时兴趣大

起，要自己来试试。

白老大说：“我驾了这车来，就是为了让你试试的，但这里不行，弄不好要撞

死人的，我们到了一处空旷的地方再说。”

梁啸天听说自己有机会驾车，当然是高兴。不过，这时候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便要白老大继续讲那个升天电梯的故事。

白老大于是便给他认真地讲起来，那个私家侦探失踪以后，他的一个朋友便四

处找他，经历了许多危险，终于找到他的时候，却发现他被困在另外一个空间里，

为了能够突破那个空间，回到自己现在正在生活的空间，这个朋友抱着一块门板跳

了下来，差点才没有被摔死，然后再次带了降落伞上去，才将那个私家侦探救了下

来。

要跟一个古代人讲这样的故事，真正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情，因为他们根本不

可能理解四度空间以及五度空间的概念，甚至连降落伞是怎么回事，也要费好大一

番功夫介绍。

有许多地方，梁啸天虽然不明白，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那就是救私家侦探那

个人是一条好汉，真正是为朋友赴汤蹈火，两肋插刀，所以他就感叹了一句：“人

生如果能交上这样的朋友，真正是一大快事。”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白老大的故事还没有讲完，他于是将车子停下来，又讲了

一个多小时，才总算这将这个离奇之至的故事讲完。然后，他对梁啸天说，有关这

个人的离奇故事还有很多，以后有机会慢慢再讲。

梁啸天听说还有很多离奇之至的经历，当即就要白老大再讲一个。

白老大说：“再讲一个也可以，你还要不要开车？”

对于他来说，开车又是一个极刺激的事。一个古代人到了现代，能够给他刺激

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几乎每见到一件东西都是新奇无比的，当然是眼前的最好的了。

白老大带他来的这个地方是市郊的一块大空地，所有权是大富豪大亨的，昨天

晚上由我打电话向大亨暂时借用。城市发展还没有到这里，所以，这块地暂时还没

有开发，只是圈了起来。在这里行车当然是最安全的，正好我的车是经过戈壁沙漠

改装的，越野性能极好，在这种草地中行驶，没有任何问题。

梁啸天和白老大换了位子，在白老大的指导下，梁啸天开始驾车。

第一次学驾驶的经历，绝大多数人都有，这里也不必太详细介绍，只有一点需

要说明，梁啸天毕竟是第一次坐车，简直是兴奋不已，尤其是发现这东西竟可以随

心所欲地掌握快慢，就更是高兴。

当然，学车也是一件极累的事，当然，主要还是精神上累，没有多久，他便是

满头大汗。

他们于是将车停下来，白老大从车上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午餐，又拿出酒来。

梁啸天正吃喝起劲时，白老大又从车上拿出一部照相机，对准梁啸天啪啪啪照

了几张像。

梁啸天不知他手中拿的又是什么新奇东西，便问道：“那是何物？”

白老大走上前来，将三张照片递给他。

梁啸天接过照片一看，全身猛地一震，将那照片扔了开去：“这、这、这……”

他这了半天，竟说不出一句话。

白老大便说这是照片，就像古代人的画像一样。

“画像？”梁啸天指着照相机问：“那可是神仙的东西？为何画得如此之像？”

白老大当然就会很耐心地向他作一番解释，然后对他说，这还不能算是最神奇

的，现在，已经有人可以复制一个真的人出来。

“复制？真人？”梁啸天不能理解白老大所说的全部意思。

白老大将照相机放下，然后端起酒，便对梁啸天说：“也行，我们玩得也差不

多了，正好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谈天，我可以给你讲两个复制真人的故事。”

梁啸天一听说又要讲故事，兴奋得就像一个孩子。

白老大说讲两个故事，这两个故事可长得很，我不可能全部介绍，只是约略一

提。

他所讲的第一个故事是一个摄影记者在某地发现了一件极其奇特的事，一个绝

对不可能在那里出现的神奇人物齐洛将军非常传奇地出现在那里，那个摄影记者在

了解这件事后神秘失踪，五年后发现了他的尸体。他的一个朋友为了查明真相，替

他申冤，结果在一家医院里发现了很多大人物，最后才弄清楚，那些并非大人物本

人，而是他们的复制品。

第二个故事是南美一个国家的王妃发现自己的丈夫很可能被人掉包，便找到姓

郭的私家侦探去调查此事，私家侦探又拉上了他的一个朋友，两个人调查时发现，

被掉包的不止一个亲王，甚至还包括其他几个国家的元首，原来，一起大阴谋正危

及全世界。

这两个故事，白老大给梁啸天讲时，当然都非常的详细，我之所以说得如此简

略，是因为有许多读者都知道这两个故事。

梁啸天听说有一个姓陶的大富豪在那家勒曼医院复制了一个身体，大感兴趣，

问了很多问题，白老大也都一一解答。

讲这两个故事，用了很多时间，讲完时天已近晚，梁啸天又开了回车，他们便

返回。

按照我们的计划，第二天是休息。但白老大此时忽然对计划进行了修改，决定

第二天给梁啸天讲一天故事。当然，他并没有将这个计划说出来，而是告诉他，明

天早晨一起去喝茶。

这一整天，开始是他们两个人去了茶楼，品尝着各种各样的茶，尤其是日本茶，

梁啸天当然是闻所未闻，真正是大开眼界。

喝完茶，接着就是喝酒。这一餐酒，直喝到下午六点才散。

当然，这一整天，白老大给梁啸天讲了五个极其离奇的故事。

转眼离十天之约还剩下三天，梁啸天玩得极尽兴，白老大也不再提起梁啸天的

身世以及十天之约的事。这一切原是我们商量好的，要尽量冲淡这件事，以免谈起

反倒是提醒了他。这样做虽然显得有些卑鄙，但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第七天，白老大驾驶着陶启泉的豪华游艇出海。

梁啸天听说这艘游艇属于那个由勒曼医院换过身体的陶大富豪，大感兴趣，一

定要Ｂ老蔡介绍他认识陶启泉。

这一天，大部分时间都是由梁啸天在驾驶游艇，白老大在一旁指导，一面给他

讲故事。

一切都按照我们的计划在进行，就是第八天，白老大带他去乘飞机，他也没有

表示任何异议。飞机下午三点起飞，途中飞行总共十八个小时，在飞机上，白老大

给他讲了三个故事。

降落后，梁啸天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大是吃惊，便问白老大。

白老大便如实告诉他，现在离我们所在的城市已经非常之远，如果坐船，差不

多要航行两个月才能到。

梁啸天一听，立即大惊，以一种极愤怒的目光看着白老大，过了好半天才说出

一句话来：“你……你……你原来是在欺骗老夫？”

白老大一听，知道此路不通，当然不能惹翻了他，便道：“前辈，此话怎讲？”

梁啸天道：“老夫与周昌约定明天上午十点决斗，现在，现在如何是好？”

（此段中决斗时间“上午十点”原文如此，可能为笔误或排版时出错。）

白老大道：“这也无碍的。”

梁啸天大是y恼怒，真正是将白老大骂得狗血淋头。

白老大拿出两张返程机票，对他说：“这也是我给你的一个惊喜，我们现在便

可以返回。”

当天，他们坐上了返程飞机，到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下飞机后，梁啸天可能是默算了一下时间，觉得此时应该已经是第四天了，便

大是愤怒，在机场便冲着白老大大喊大叫起来。

白老大也无法向他解释，便掏出机票问他：“你记得我们走的时候是几号吗？

你看，这机票上写得清清楚楚，是十七号，你再去问一下别人，今天是几号，你去

啊？我敢保证，所有的人全都会告诉你，今天是十九号。”

梁啸天道：“你骗不了我，我会算，我们去了四十多个时辰。你骗不了我。”

白老大也火了：“我骗你干什么？今天正是你十天之约的时间，你去问别人啊？

你不相信我，这里有那么多人，难道你也不能相信他们？”

他自然是不会相信的，白老大也知道他不会相信。在他们争吵的时候，有一名

警察走了过来，问他们有什么事。白老大便问：“请你告诉他，现在是几月几号。”

那个警察说：“现在是十九号。”

白老大于是喊道：“你听到了没有？现在是十九号，几个小时之后，正是你十

日之约的时间，你听到了没有？”

梁啸天听了，根本就不相信。

白老大说：“你知道不知道？现在离你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多少年？现在的变

化有多大，难道我陪着你玩了这么多天，你一点都不清楚？”

梁啸天道：“即使变化再大，时间也不会变。”

“是的，时间不会变。”白老大道：“但你知道不知道，飞机会飞，我告诉你，

你一时也不会懂的，飞机在长途飞行的时候，会有一个时差，你知道时差是什么吗？

就是你看起来过去了四天，其实只过去了三天，飞机为你抢回了一天，你懂不懂？”

梁啸天哪里会懂，但那个警察也说今天是十九号，他却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

白老大知道再怎么说，他也是不会信的，便对他说：“信不信由你，我告诉你，

我也要去赶你的十日之约。你不要以为只有你那个时代的人才会守约。对不起，我

还得去做些准备，没有时间在这里跟你吵了。”

白老大当然知道他定会找人证实现在到底是十九号还是二十号，他也不管梁啸

天，独自来到了我的家里。

虽然我们非常希望就此错过十天之约，但我们在计划的时候还是做了一些准备，

因此，这天自早晨起，所有人便全都聚在我的家里，蓝丝、温宝裕和小郭也都是一

早便赶了来。约莫一点左右，我们看到一辆出租车驶过来时，便知道这场决斗是无

可避免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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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血海深仇

十日之期最后一天的上午，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从未有过的狰狞的上午，偏

偏这样一个上午，竟然是阳光明媚。

很早，我们就起来做着准备。我们虽然寄希望于白老大的成功，同时也做了最

充分的准备，比如时差问题就是我们早就考虑进去了的，因此，我们在购买机票时，

同时也买好了返程机票。这一点如果不做好，那个古鬼如果恼怒起来，觉得现代人

全都狡诈阴险，然后大开杀戒，那可就要天下大乱了。

在我们的计划中，白老大原是要及时提醒他返回的，我们最好的打算就是他玩

得得意忘形，不肯回来，那样一来，误了十日之约，便不再是我们的责任了。

计划虽好，但最终还是功亏一匮。

我们当然知道计划如果失败，白老大回来的大致时间，是以，临近中午时，我

们便不断注意着门外那条上山的路。所有的人，没有一个是心情好的，因此，没有

任何人说了一句话。

温宝裕最先发现了那辆驶过来的出租车，因而轻轻地叫了一声。

随着温宝裕的叫声，我们一齐向外面看去，见到了那辆出租车，立即便知道，

这场决斗无法避免了。

白老大铁着脸进来。我也知道，这些天来，他实在是吃了不少苦头，以他七帮

八会大龙头的身份，到了晚年，竟还要吃这样的一些苦头，也太难为他了。

当时，他简要地向我们介绍了一下事情的经过，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

“看来，只能按第二方案了，你自己好好地拿准。”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第二方案便是以枪来对付梁啸天。

但是，第一方案失败，第二方案到底有没有作用，我心中实在是没有半点底。

如果说他仅仅是一个古人，那我也不担心，不论他是什么人，哪怕是神仙，也

没有能跟枪对抗的。然而，我们已经知道了他并非古人，而是一个古鬼。鬼不是人，

并不具备人的身体，而仅仅只是一个灵魂，我用枪所能杀的，只不过是身体而已，

那具身体本来就是死的，杀或者不杀，意义都一样。就算是我杀了那具身体，他的

灵魂也还可以去找到另一具身体。枪只可以使用一次，下一次，他就知道怎样的对

付了。

但除此以外，我们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不得已而为之了。

眼看时间也已经差不多，我们便兵分两路，其他人驾车先去决斗地点，我和白

素去穆秀珍的公司，直升机便停在那间公司的天台上。

坐上飞机后，白素便开始操纵，而我则拿起了两只冲锋枪中的一支，仔细检查

了一遍，知道弹匣里填满了子弹，然后又检查另一支，同样是完好的。其实，我一

生是个极不喜用枪的人（虽然也有几次万不得已时用过），这次，拿起枪时，我却

觉得极为狼狈，心中真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滋味。

白素将一切都调试好了，却没有立即起飞，而是转过身来，对我说：“我的意

思，不到最后，我们还是不要用枪的好。”

此时我真可以说是心乱如麻，完全不能理解白素的意思，便道：“不用枪用什

么？难道等着他来杀我不成？”

白素苦笑了一下：“我的意思，这毕竟是一次误会，我们总要想办法化解才是，

你说呢？我怕将他惹翻了，终究不是一件好事。”

我颇不耐烦地说：“那也要他愿意才行。”

白素有一段时间没有说话，默默地坐着，有好几分钟，也可能更长，然后便启

动了飞机。

飞机到指定地点非常快，我们到达上空时，那块被梁啸天选作决斗场的平地上

还没有人，却见有几辆车正在往这边驶过来，那显然是白老大等人到了。

白素没有立即降落，而是在那里盘旋了几圈，然后才降落在那块平地上。

这时，其他的人已经到了。

我们原是计划了早到的，因为我们必须做些必要的准备（需要说明的是，昨天，

我们其实已经过来过一次，当然是观察这里的地形，做到心中有底）。

我们见其他人已经到了，便将飞机降落下来，停稳以后，我和白素仍然坐在飞

机上，并没有立即下来。

在那块平地上，温宝裕和曹金福等人正从车上弄下六只羊来，分别拴在相距约

二十公尺远的树上。他们在做这件事时，小郭和白老大便站在平地中间的某一处，

看着两处拴羊的地方，以目光测试角度。

事实上，在布置这些活靶子之前，也就是在我们昨天从这里离去之后，他们并

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那两棵树下安放了一些可以遥控的炸药，他们原想，到时候，

我按计划行动，向拴在那两株树旁的羊射击，他们同时操纵遥控装置，使得那些炸

药爆炸，以壮声威。事实上，后来的发展大大地出人意料之外，他们的这个小计谋

根本就没有用上。当然，这些我当时并不知道，是事后才听红绫提起的。

他们做好这一切，便站在一旁。我看了看时间，离日落还差二十分钟，估计那

个古鬼梁啸天也该来了。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白素先叫了一声：“来了。”

我向飞机上的几个电视屏望去，果然见梁啸天提着一把剑正向这边走过来。这

架飞机因为有特殊的装置，是以当他离此地还有一段距离时，便已经看到，但站在

平地上的人，因为视线被树木所阻，直到梁啸天出现在离此地仅仅三四十米时，才

一齐暗吸了一口气。

这些人中，最冷静的要算是白老大，他在梁啸天快接近时，便拱了拱手，道：

“前辈，我所言怎样？你并未误十日之约，对不对？”

梁啸天也冲他拱了拱手：“阁下果然乃至信至义之人，只可惜，竟是聪明一世，

糊涂一时，将女儿嫁给了一个恶贼。ＺＸ那个恶贼呢？为何至今不到？”

白老大道：“你放心，时辰一到，他自然会露面。不过，晚辈有一事想问一问。”

梁啸天此时对白老大的印象非常好，便道：“所问何事？但讲无妨。”

白老大问：“今日之事，前辈有何打算？”

梁啸天一时语塞，抬头看着白老大，竟是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白老大再问：“前辈曾几次提到想结识那个陶大富豪以及两个大侠士，不知还

有此打算不？”

梁啸天叹了一叹：“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不谈也罢。”

白老大道：“你我之间，年龄差距虽然极大，但你我一见如故，堪称世间美谈。

前辈若有何心事，不妨告诉晚辈，说不定，晚辈能助前辈一臂之力也未可知。”

梁啸天又是叹了一叹：“日后若还能有机会，老夫定当直言相告。”

说到此，他看了看天，又对白老大道：“时辰已到，那个周昌为何还不来？”

白老大看了看表，道：“前辈，看天识时辰，现在已经早不兴了，现在有了更

准确的计算时间的方法。时辰一到，他自然会出来。在他未来之前，晚辈可以给你

介绍一位新朋友，他就是我数次与你谈到的私家侦探小郭。”

白老大将小郭喊过去，向他们作了介绍。

梁啸天见了小郭，似乎非常高兴，相互拱手为礼，然后梁啸天又说了几句话。

他到底对小郭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因为这时候，白素对我说：“时间到

了，我们下吧。你一定要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走最后一步。”

白素在我前面走下了飞机，我跟在她的后面也走了下来。她一直走到梁啸天面

前，同样拱了拱手.

她道：“梁老前辈，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白老大便向梁啸天介绍说：“小女白素。”

梁啸天赞道：“颇有令尊之风，惜乎竟与虎狼为伴，此是为何？”

白素再说道：“梁老前辈，近日家父每提及前辈，赞不绝口，说前辈乃旷代奇

人，盖世英雄，小女子也是仰慕不已。然而，有一事始终不明白，小女子自幼家教

甚严，辩物识人，虽不如梁老前辈万一，却也自认不会差到将豹狼当铮友的程度，

所选夫婿，虽然不可与老前辈这等大英雄相提并论，却也一直以为是一条响当当的

硬汉子。然而，老前辈却一口咬定，小女子的丈夫是一嗜血恶贼，不知何故？还望

老前辈明示一二。”

白素不愧为女中俊杰，说出的话，有礼有节，滴水不漏，如若不是在这种场合，

我定会大声叫好。

事实上，当日之后，温宝裕便不知赞叹了多少时日。

梁啸天先是大叫了一声好口才，然后便道：“周昌，你且前来，老夫且让你死

得明白。”

我听他如此之说，心中还略存了一线希望，因为从目前的形势来看，这个梁啸

天虽然怪僻，但与白家父女的关系似乎不错，且有相互欣赏之意，这或许就是我的

转机。

在他这样说过之后，我自然便走上前去，拱了拱手道：“但请梁老前辈指教。”

我这原不过是一句客气话，却没料到竟惹恼了梁啸天，他大叫一声：“闭嘴！

梁老前辈，岂是你这等恶贼叫的么？”

听了这话，我心中暗自一凛，此人行为乖张，还是少开口为妙。

他却接道：“周昌，你这无耻小人听真。老夫为了寻你这恶贼，已经寻了两千

余年，今日终于将你找到，你却是再也别想逃走。”

以前，他数次提到千年恩怨，我们还一直以为这只不过是指恩怨的深浅，却没

料到他此时说出为了寻仇竟追了两千余年的话来。这话一说，谁都料到，他今天要

解决的事，说不定是一桩数千年前的旧案了。

白老大一听此说，便挥手道：“前辈请慢。你说这件事是两千年前的事？那岂

不是秦汉之时？”

梁啸天道：“正是秦代。”

众人猛抽了一口凉气，大家心中当时都暗自叫了一声：“天，这人犯了什么毛

病，为了寻仇，竟追到了二千多年之后来，天下哪有这等奇事？这也实在是太匪夷

所思了。”

正因为此事实在是太怪异，所以在场的所有人，一时全都没有反应过来。

梁啸天便在这时讲起了二千多年前的那一桩血案，那是一桩与我有关的血案。

不，这样说似乎不对，应该说是与我不知多少辈子的前世有关的血案。梁啸天找上

我的门来，竟是为了这样一桩千古积案，这实在是我怎么想都想不到的。

其时，他介绍那桩血案时，非常的详细，但因是用那种半文半白的话说出来的，

让现代人听起来确然是怪模怪样，但因此案确可称重大，故我稍作整理，便录于此。

（需要说明的是，这本是一次决斗场面，双方可谓剑拔弩张，当时的气氛是何

等的紧张？但我却忽然将笔锋一调，一下子跨到了二千年前，似乎多少破坏了这种

气氛。但对于写书者来说，后来的紧张是后来的事，且古人与今人完全的不同，即

使是决斗这种你死我活的关头，却也是义字当先，有礼有节，因而，要说当日那决

斗场上，有着怎样浓厚的死亡气氛，倒也并非是实。）

梁啸天所说的那一桩血案，正是发生在秦始皇当政的时候。

秦始皇帝因为听信了方士徐福之言，深信东海之上，有三座仙山，山上树木葱

茏、紫气萦绕。而在这仙山之中常住着神仙，历时千年，炼成了不老仙丹。

为了求得长生不老丹，秦始皇便命人造了一艘大船，称为楼船，并选派了五千

名童男童女，交给徐福带领，乘坐这艘楼船出海，去寻长生不老丹。

（据后人记载，这徐福带着五千童男童女乘船出海之后，便不知所踪。有史学

家称，这徐福自知犯了欺君之罪，难免一死，便干脆带着那五千童男童女落脚于一

个大岛上，那五千童男童女便在岛上生息繁衍，由此形成了日本国。但另有史料记

载，自秦代始，与日本之间已经有外交及商务上的往来，似由五千童男童女形成日

本国之说不确。）

梁啸天所说的千年血案，正是发生在那艘大楼船上。

据他所说，当年，秦始皇确曾选派五千童男童女交给徐福带领去寻长生不老丹，

但是传说中有许多不详之处，例如，船上仅仅徐福一个大人，其余全都是小孩，这

五千个孩子难道没有人照顾不成？徐福本事再大，何以能同时照顾五千个孩子？

事实上，那艘大楼船上，总共有五千五百人之多，除了五千童男童女之外，另

外有五百人，分别是保护这些孩子的兵卒、照顾这些孩子饮食起居的佣女以及负责

驾驶这艘楼船的船工。

当时，在船上总负责的并非徐福，而是一名叫赵新的将军。

秦始皇在选派护送童男童女的兵卒时，想到海上并不安全，担心还没有到达目

的地，这些童男童女便被海盗所害，便从军中选了一百名武功最高且对秦始皇最忠

心的兵卒，然后决定选派一名将军带领他们护送这些孩子。

这件事原也可说做得非常细致，但错就错在秦始皇不该错信了一个人，这个人

便是赵高。

赵高可以指鹿为马，深得皇帝的宠信，绝对不会像别人所说的完全是个草包，

无可否认，他定有着非凡的本事。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他在听说皇上选派将军带队护送五千童男童女一事后，立

即想到这件事无论做成做不成，都可以说是大功一件。

怎么叫做成做不成，都是大功一件？

其实也不难分析，此事如果做成了，大功自然不必多说，即使是徐福本人，也

定不敢将所有功劳独吞，甚至会将大头算在带队将军的头上，这当然好理解；如果

事不成呢？那么，徐福便是犯了欺君之罪，带队将军将他抓住，带回交给皇帝，岂

不又是一件功劳？

正因为如此，赵高自然便想到了他的堂兄之子赵新。

这个赵新也不算是完全没有本事，也可以说是骁勇善战之士，但以他这样的本

事，要说年轻轻便能当上将军，那倒也不太可能，这里面自然与赵高的刻意“栽培”

大有关系。

赵新的手下有一名武士周昌，本人的武功确然是非常之高，但为人极其阴险狡

诈，且极善阿谀奉迎，因此深得赵新宠信。

赵高在为赵新谋到这个肥差之后，赵新便将周昌也带上了船。

因此，船上的兵卒实际上就有了一百零二名。

后来，整个事情，正坏在这个周昌身上。

船行三个月后，有一天见前面有一个岛，大家都以为是到了仙岛，当时是群情

振奋，以为很快便可以大功告成。

但没料到，那个岛是被一群海盗所占据，当他们的船向那个岛驶去时，岛上忽

然杀出了十多只海盗船。

也是该那群海盗倒霉，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这艘楼船上是当今皇帝的钦命大

臣，而手下的一百名武士，全都是从各兵营中优中选优，精挑出来的绝顶高手。这

样的高手，如果是让他们去对付一般的人，一个人对付一千都还绰绰有余，就是对

付那些普通的武士之类，十个八个，决不在话下。

那些海盗虽然在海上横行无阻，但哪里会是这些人的对手？

这是他们出海以来的第一场大战，也是最后一场大战，那可以说是一场真正的

大战，这场战斗，如果真要论功行赏的话，周昌功不可没。

当时，见有十二艘海盗船攻来，赵新可真有些手足无措，因为他知道，自己的

船上虽有一百名绝顶高手，但这些人大多数不太善于海战，尤其是在那个以快和小

为特点的海盗船上，能不能充分发挥自己所长，那就是一件更加难说的事了。

周昌见状，便向赵新献计说：立即将所有童男童女集中在几个大舱中，派船工

守在外面，所有兵卒，全在船上埋伏，待那些海盗攻上来后再动手。

楼船上的一百名武士，虽然不适应在小船上作战，但在这大楼船上，毕竟是已

经生活了三个多月，早就已经适应了，要将功力发挥出来，却也不是一件难事。

赵新对周昌的话当然言听计从。

结果，这一战真正是大获全胜，仅仅有不足十分之一的海盗，逃回了那岛上。

这时，又是周昌献计说，岛上可能有更多的海盗，那些逃走的海盗回去报信，

如果其他的海盗攻来，这艘大楼船可就危险了，不如趁此混乱的机会，让所有兵卒

全部化装成战败的海盗，趁机攻上岛去。这些兵卒上了岛以后，便可以一当十当百，

那上面的海盗自然不可阻挡，从而可以彻底绝了后患。

赵新一听，此计可行，便立即行动，让周昌带了八十兵卒和几十个会些拳脚的

船工，穿上海盗的衣服，攻了上去。

岛上的海盗虽然还有两百多人，但他们没料到攻击会来得如此之快，被打了个

措手不及，结果便被全部杀死。

取得胜利以后，周昌自然是迎赵新上岸，将岛上的财物一清理，几乎所有人全

都傻了眼，金银珠宝之多，令所有人瞠目。

也就是在这时候，周昌见财起心，动起了歹念。

梁啸天介绍至此时，尤其详尽，而我在整理时却要尽可能地简略，这并非是因

为他所说的事涉及到了我的两千多年前的那个前世（知道自己的前世曾是一个沾有

血债的人，确然是一件不那么痛快的事，但正所谓人无完人，在更长的历史上看一

个人，岂不是更有意思），关键一点，还是由于太长，我如果将这个故事完整地记

下来，那可能需要二十万字。

话说周昌当时起了歹念，便在水中下了药。

周昌这家伙也确然是够狠毒，他当然知道，如果下在别的地方可能起不到太大

作用，但在海上航行与在沙漠上行走一样，水是最重要的东西，没有人不喝水。他

只要在水中下了药，全船五千五百人就无一能够幸免于难了。

在下药之前，他藏了很多淡水，然后假装自己也中了毒，先是疼得在地上打滚，

然后又装死。

这件事发生得实在是太突然了，他所下的药又是一种缓发性毒药，待发现事情

不对时，几乎全部中毒。绝大部分人当场死亡，只有那一百个武士中，有十几个功

力超卓的，发内力抗毒，因此还有最后一口气。

周昌一见大功告成，便从地上一跃而起，手起剑落，一剑一个，将那十几个未

死的武士全都砍下了脑袋，然后，他便提着那柄带血的剑，在岛上四处奔走，只要

见到有未死的，便一剑砍下去。

他杀光了所有活着的人之后，便将那些财宝搬上了一艘海盗船，再将他藏好的

淡水搬上船去。装好所有东西之后，他上了楼船，在楼船上凿了几个大孔，使得那

艘楼船入水沉没，他则驾着海盗船，带着满船的财物，离开了那个孤岛。

梁啸天介绍到此，温宝裕首先叫了起来。

“那时候，你是活着呢还是死了呢？”

梁啸天道：“老夫自然是活着。”

曹金福问道：“既然所有人全都喝了药，你为什么没喝呢？”

梁啸天说道：“那几天，老夫害了一场怪病，不吃也不喝，因而没有喝下那有

毒的水。后来，老夫听到外面惨叫不绝，便爬出来，见到周昌那恶贼正提着剑在四

处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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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决斗>>

第十二部：决斗

那时候，梁啸天才只有十二岁，他爬出来见周昌提着一柄带血的剑，见到没有

死的人便一剑刺去，连双眼都杀红了。

梁啸天见势不好，便往死人堆中一钻，这才逃过一劫。

这一劫虽然是逃过了，但岛上没有淡水，所以，他在岛上活了七天便死了。

梁啸天死了，但他死不瞑目。别人死后去了那里他不清楚，他却离开了那个岛，

到了陆地上。从此，他便成了孤魂野鬼，四处流浪，要找周昌报仇。

但是，他很快便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人鬼不同途，这种报仇的愿望根本都

不可能实现。

也就在这时候，梁啸天认识了一个老鬼，那个老鬼告诉他，要想找阳间的人报

仇，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练成一种功夫，使得自己的灵魂可以进入人的身体，这

样，就可以利用人的身体来报仇了。

梁啸天听信了那个老鬼的话，到处拜师学艺。几十年后，他不仅学到了这种灵

魂附体的本事，而且也学得了一身的功夫。据梁啸天说，在孤魂野鬼之中，有很多

生前的武林高手，在他们生前，因为杀人太多，且生性不肯受管束，顾虑太多，因

而死后不肯到阴间，便成了孤魂野鬼。

要练成这两项功夫，当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等梁啸天练成后去找周昌时，才

知道周昌在两年前死了，灵魂不知所踪。

为了找到周昌报仇，梁啸天又找到自己的师傅，让师傅告诉自己该怎么办。

师傅对他说：周昌既然已经死了，恩怨也就一笔勾销了，劝他不再提报仇的事。

梁啸天却异常坚决，表示一定要报仇，求师傅给他指一条路。

师傅便告诉他一种方法，不再躲着阴间的差役，让他们捉到阴间，然后大闹阎

王殿，查生死簿，便可以知道周昌的来龙去脉。但这样做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

得有非凡的武功，不然，被抓到阴间之后，不仅不能大闹阎王殿，反而被阎王制住。

梁啸天听了这话，便苦练了一千五百多年，然后依师傅之计而行，先后查了许

多个阴间，终于查清，周昌已经是几生几死。他曾经去李宣宣那个阴间查袁良，那

已经是周昌的第三世了。

最后，他才知道，那个周昌，再次投生后名叫卫斯理，那便是我了。

曹金福听完梁啸天的话后，当即气得大叫起来，伸出一指，指着梁啸天说：“

我本还尊你是前辈至尊，却没料到，你竟是一个糊涂蛋。”

梁啸天倒也不恼，问道：“曹壮士何出此言？”

曹金福道：“你听谁说过，一个人必须为他前世甚至是前几世所做的事负责的？

如果所有人全都要追几千年报前几世的仇的话，那世界还不大乱了？”

梁啸天却道：“不论是前几世，血海深仇总是血海深仇，这仇难道说便不报了

不成？那五千多性命，难道便这样白死了？”

白素道：“前辈，既然那个周昌已经死了，这当然就是命运对他作恶多端的惩

罚，要说报仇，这仇已经由命运替你报了。若说一个人在几千年前做下的事，需要

在几千年后对此负责的话，这个责怎么负？就算前辈现在将他杀了，那就算报仇了？

他死了之后，还可以再托生，前辈是不是还要赶去杀他一次？就算他不想再托生为

人了，成为与前辈一样的生命形态，那么，前辈是不是连他的灵魂也要杀死呢？”

梁啸天道：“只要杀死了这恶贼，仇也就报了，至于他再托生与否，那便与老

夫无关了。”

白素又道：“对，他死了，前辈的仇便也就报了，再托生便与前辈无关了，这

话说得好。但前辈想过没有？他早已死过许多次了，这仇，难道不是随着周昌的死

而消失了吗？”

梁啸天非常的固执，且不可理喻：“虽说周昌已经死了多次，但那终究并非老

夫亲手所杀，岂能算是报仇？”

红绫在这时说道：“前辈真是好糊涂，当年，周昌杀死了五千五百人，难道他

的后世就该被杀五千五百次？”

梁啸天却道：“别人的事与老夫无关，总之，老夫这仇一定是要报的。二千余

年来，老夫之所以一直不托生为人，就为了这血海深仇未报。你们也不必多言，一

切待我与周昌这恶贼了断之后再说。周昌，恶贼，老夫追你几千年，今日终于将你

追到，快亮出你的兵器来，我们以决斗了断那桩千年血案。如若老夫被你所杀，那

是老夫学艺不精，从此再不与你为难。若是你死在老夫剑下，那也怨不得老夫，是

你命该如此，再世为人时，记住不再为祸人间便是。”

这个古鬼梁啸天真是不可理喻，我知道多说下去也是无益，这场决斗，看来是

不打不行了。在这时，因为知道他要了断的，原来竟是这样一场没来由的糊涂案，

我的心情反而是平静下来。

白素等似乎想说点什么，我却一步走上前，对梁啸天道：“梁老前辈，既然阁

下一定坚持，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那你还等什么？还不快点亮出你的兵器来？”他道。

有些话，我当然要说清楚，我伸出一只手：“慢。这场决斗，虽然是非打不可，

但有些话，我也还是要说一说。”

梁啸天冷冷一笑：“也罢，你有什么遗言，说出来也好。”

我道：“前辈，如果我有遗言，当然是早说了。倒是前辈，如果还有什么未了

之情，最好是先说出来，我们也可以为前辈尽点心。”

“住口。”梁啸天喊道：“老夫为了找你这恶贼报仇，学艺千年，先后闯过许

多阴间，阎王尚且无奈老夫何，难道老夫还能被你这恶贼几句话吓倒不成？”

我应道：“不错，若以武功论，前辈确然是举世无敌。然而，现在与前辈所在

时代毕竟已相距二千多年，纵使前辈武功再好，也好不过现代的兵器。”

梁啸天哪里肯信？他当即将手中的宝剑抽了出来，果然是寒光四射：“可认识

此剑？”

在场的几个人，可以说见识浅薄，确然是不认识那剑的来历，只有白老大叫了

一声：“青云剑？”

梁啸天道：“阁下果然好眼力。既然阁下识得此剑，一定知道其来历了。”

当时，白老大说出了此剑的来历，果然是极响的名头，但即使是再有来头的剑，

在今时今日，也只能算是古物而已，说起这来历，实在是太长，就此略过。

我当时冷笑了一声：“前辈的剑，果然是大有名声。但在下所用的兵器，虽然

在现时代只不过是最普通的兵器，也不妨让前辈见识一下。”

说着，便回到飞机上，拿了两支冲锋枪下来。

梁啸天当然没有见过这样的武器，脸上似乎有着不屑的神情：“此种兵器，无

任何锋利可言，岂可杀人？”

我也不言，双手一扣枪机，对着山头上的几排树，射出了两串子弹。

这种武器，对于在场的其他人来说，却也只能说是平常，但对于梁啸天这个古

鬼来，那也实在是太骇人，当时，他的吃惊果然不小，惊得张大了嘴，半天竟没有

合拢来。

我说道：“前辈，至于你说到的血海深仇，因为那毕竟是几千年前的事，我暂

且不再评说，只是以两千年前的兵器与现代兵器相决斗，这实在可以说有失公允。

依在下的意见，那个周昌既然遭了天谴……”

话还没有说完，梁啸天便道：“老夫卧薪尝胆，为的就是这场决斗，如果是老

夫死了，那是老夫命当该绝，并无可怨天尤人。主诸位让开……”

“前辈且慢。”白素忽然一步冲到了我和梁啸天中间，将我们隔了开来。

梁啸天已经抽剑在手：“白女侠让开。”

白素道：“梁老前辈，既然老前辈坚持要以决斗来了断，小女子也无话可说。

不过，小女子有一个提议，请梁老前辈允许小女子说出来。”

梁啸天问道：“有何提议？”

白素拱了拱手：“梁老前辈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但小女子自认所选夫婿，亦

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如今两人既然定要以比武定胜负，以小女子却也不愿看到两败

俱伤，倒不如换一种比法。”

梁啸天问：“如何换法？”

听得白素如此说，梁啸天倒是显得非常的平静，而我们几个人却是目定口呆，

因为白素此时所说，与我们当初的计划全然无关，而是她临时想出的主意，这个主

意会给我带来怎样的后果？谁都不知道，是以，我们才会诧异莫名。

白素说出了她的计划。她指着分别拴在两处的六只羊，告诉梁啸天，如果两个

人面对面决斗，虽然也会有结果，但这种结果很可能是一死一伤。不如用另外一种

方法，先分出胜负，然后，由胜的一方提出处置负方的方案，如果胜方要求负方自

我了断，那么，负方则不可不从。

梁啸天听了白素的建议，觉得可行，便看着我。

我这时已经明白了白素的意思，便道：“我无意见，由前辈确定怎么个比法。”

梁啸天道：“此议既然是由白女侠所提，定然是有了好的想法，由白女侠提出

便可。”

白素叫了一声好，然后指着那六只羊说：“那里有六只羊，分别拴在两处，相

距约二十米。我们将以二十米为限，划出一个四方形，两位分别站在其中的一个角

上，由我爸站在两位的中间，挥手为号。两位分别以手中兵器攻对角上的三只羊，

先杀死规定目标后，便可以对付另外三只，杀羊多者为胜，如何？”

我们一听，心中全都叫好，因为这样的比法，当然是对我有利。这是欺一个古

人不懂现代武器的厉害了，看起来似乎极不公平。然而，这个梁啸天竟为了一桩几

千年前的血案，跑到现代来寻仇，这又怎么能说公平？只要能将这场糊涂战制止，

就处划用点手段，那也不算太过份，这可能才是真正的公平。

但我们也有一点担心，如果梁啸天不同意，那岂不是枉费心机？

没料到，梁啸天大叫了一好。

决斗的方法便这样定了下来，温宝裕最积极，连忙要找东西划线。

对这一点，白素也是早有主意，她走过来，取下了枪上的刺刀，分别给了红绫

和曹金福，这两个人真是大无比，他们拿了刺刀，分别到了拴羊处，将刺刀往地上

一插，然后便推着刺刀向前猛跑，分别跑到了白素和白老大面前才停下，再向着对

方那条线的起点跑过去，到达另外两棵树旁边，于是，空场上便留下了两个直角三

角形。

接着，由白老大主持，我们分别选了位置，我站在左边，先攻右边的三只羊，

梁啸天则站在白老大的右边，先攻左边的三只羊。

选好位置后，白老大便道：“现在，你们可以说出各自取胜后有什么要求了。”

我向梁啸天伸出一只手：“前辈先说。”

梁啸天竟毫不相让：“如果你胜，我自然无话可说，如若我胜，我要你用我这

柄剑自杀谢罪。”

白老大又转向我。

此时，我心中可以说已经有了十成的把握，故而说道：“如果我不幸输了，自

然按照梁老前辈的要求自杀，如果我赢了，我的要求到赢了以后再说。”

白老大又转向梁啸天。

梁啸天没有表示反对。

白老大便对我们说：“比武正式开始，规则两位已经清楚，以我举起的手挥下

为号，如若谁不遵从，便算输了这场比武。此次比武，胜负各按天命，谁都不许事

后反悔。现在，各自进入指定位置。”

梁啸天握剑在手，站在那个三角形的尖上，竟是若无其事一般，看起来，他似

乎有着必胜的把握。

当时，白老大的手挥下来时，只见梁啸天猛地一提气，整个身体便飘了起来，

去势快绝无比，在场的人，除了我专心于比武以外，全都情不自禁叫了一声好。内

中最大的行家是白老大，事后他说：“天下竟能有这等本事的人，能让我见到，也

真算是不枉事生了。”

白素也评论说：“当时如果是面对面的打斗，那么，你枪中的子弹怕也不一定

能射中他，真是那样的话，胜负就很难说了。”

也正因为梁啸天的武功简直就可以称作神功，是以，温宝裕和小郭看得目定口

呆，他们原打算在这时操纵遥控装置，使得那些炸药爆炸的，但因为一秒钟的失误，

竟错过了时间。当然，也里也还有一个原因，他们知道这种比法，我是必胜无疑，

因而多少放下了心来。

或许，梁啸天正是知道我手中的枪弹并不一定能够置他于死地，才会有着必胜

的信心。

但是，他作为一个古代人，哪里知道现代武器的厉害？纵使他有再快的手身，

但血肉之躯，哪里能快过子弹？

那时，我站在白老大左边的角上，双手各执一支冲锋枪，早已对准了左右两边

的六只羊，以眼角的余光看着白老大的手。白老大的左手向下挥动时，口中同时大

喊了一声。

在这同时，我手中的枪已经响了起来。

结果也不需多说，梁啸天虽然够快，但在他到达那三只羊面前时，三只活羊已

经变成了死羊。他当即呆了，约半分钟之后，转过身来，惨叫了一声，举起那柄宝

剑，便要吻颈自杀。

这事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以致于人全都惊叫了起来。

我早已预感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暗中做了一些准备，就在梁啸天举剑时，

我手中的　再次响了起来。我虽然不太习惯玩枪，但枪法之准，绝对可以称弹无虚

发，指哪打哪。因此，我手中的枪响起时，梁啸天的右手中弹，手中的剑便失手落

到了地上。我这样做一方面是不想他死，另一方面，也可以让他知道，我在一瞬间

杀死了六只羊，并非耍诈，确然是我手中的武器厉害无比。如果没有一着，而他又

不相信这一切都是我手中那两只枪所为的话，那也实在是一件麻烦事？向一个古代

人，怎么能够解释得清这种事？

梁啸天的剑落地，他想再次将剑捡起来。

我连忙喊道：“梁老前辈，这样不公平，你现在没有权利处置自己。”

梁啸天全身一震，站了起来，以敌视同时绝望的眼神盯着我：“老夫既然技不

如人，听凭你处置好了。老夫如果是哼半声，便不是好汉。”

白老大最先走到了梁啸天的面前，对他说道：“前辈，你不是多次提出要认识

一下郭侦探的那个朋友吗？现在，晚辈可以介绍你认识了。”

梁啸天听了，暗中一惊：“他莫非……莫非……便是……”他的话没有说完，

可手指分明已经指向了我。

我道：“前辈，正是区区。或许，我在许多世之前曾是一个大恶之徒，今世才

会专做锄奸除恶的事，这是否就是天谴，我不知晓。”

梁啸天顿时神情黯然，说道：“既然又是你胜了一次，老夫也再没有话好说，

你要老夫怎么办？”

我将枪放在了地上，对梁啸天说道：“我的要求并不要前辈做什么，只是有一

个建议，接受与否，由前辈自己决定。”

他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建议？你有何建议？”

我道：“前辈是一个古人，是否觉得现在的时代比古代要好许多？前辈是否乐

意做一个现代人？”

“是又怎样？”梁啸天说：“老夫这副皮囊只不过是暂借他人的，时辰一到，

老夫便得还回去，然后仍然去做孤魂野鬼。”

白素连忙说道：“老前辈此言差矣，如若前辈愿意，我们可以与勒曼医院联系，

为前辈复制一个身体，那时候，前辈与家父一起游山玩水，安享天年，岂不乐哉？”

梁啸天面对我道：“老夫乃手下败将，听凭处置，决无半句怨言。”

我大叫了一声好。

这一块决斗，最后竟是这样的一个结局，真正是大大的出人意表。

然而，生命的轮回转世，恩恩怨怨，世代纠缠，究竟是怎么回事，谁又能说得

清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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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

作者：倪匡

自序

01、肢上绕金环的鹰

02、特制的书桌

03、世间第一巧匠

04、天工大王

05、求救信

06、万里跟踪

07、鹰主人的邀请

08、突发事件

09、波斯胡人

10、大仙苏醒

11、宇宙飘流

12、青山不老

标题 <<书路---开心(倪匡)>>

开心

自序

谁知道“开心”是什么意思。“开心”的相反词是“不开心”，若用上海话来说，

似乎效果更突出：“勿开心。”

人生，开心的时候和勿开心时候，大都由自己的心境来决定。你开心，就开心；你

勿开心，就会勿开心——听来像废话，却大有道理。别老是勿觉得勿开心，就开心了。

《开心》这个故事，说的是什么，当然要看了才明白，三言二语，说不明白的。

祝大家看了《开心》，开开心心。

卫斯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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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整理校对

标题 <<书路---开心(倪匡)>>

开心

一、肢上绕金环的鹰

在我的各种稀奇古怪的经历之中，有不少次，是和生命的形态有关的——我所指的，

自然是高级生命的形态，在地球上，就以人为代表。

所以，应该说，那些经历，都和人的生命形态有关。当然，人，也不单是地球人，

还有异星人。

异星人的形态，理所当然，超乎想像之外，例如以前记述过的“红人”，最近才发

现的：“气体人”，都匪夷所思之至。

但是，像在《密码》中记述的那个蛹状的生命，在《还阳》之中的那个动物和植物

胚胎的结合物，以及《第二种人》里的循植物生命形态进化而来的第二种人，却又全是

地球上的高级生命形态。

单是这一个现象，已是复杂无比，若是再触及各种生命形态的更深一层，先探讨灵

魂方面的科奥，那自然更加复杂了。

人的生命形态千奇百怪，一直是人类的传说或神话中的主要课题。中外都一样，中

国的《山海经》中，不知记述了多少形态怪异的人。

希腊神话则更是怪人大全，甚至有三个女人合用一只眼睛、一颗牙齿的怪物。年轻

人和他的爱妻黑纱公主，且曾进入神话世界，和凶暴丑陋，头上生角，脚下生蹄的‘潘’

打过交道！

这些和地球人相差太远。所以许多外多外星人就用各种方法，使他们的外型和地球

人形态截然不同的人，有理由相信他们曾在地球上出现过，也有理由相信他们是异星人。

至于何以这类形态怪异的人，近千年来少见了，猜想是异星人逐渐明白，要在地球

上活动，最好在外型上别和地球人相同——甚至连制造出来的机械人，也和地球人一模

一样。本身是气体的外星人，外型可以随意变化，自然顺理成章，变得和地球人一模一

样了。

闲话表过，却说在《运气》这个故事中，自从金儿和小仙双双消失之后，事情应该

已告一段落了——当然还有许多悬而未决的疑问。但这些疑问，没有确实的答案，只好

各凭推测。例如金儿这个气体人，何以竟选择了大机构总裁秘书这样的身份在地球上活

动，就只好问他本人。找不到他本人，自然是假设——假设可以有千百种，人人都可以

进行。

只有一件事，则需要交待一下。那天，小郭忽然打电话来：“我去探访李远，有没

有兴趣同行？”

我当然记得这个李远，只是不明白小郭何以还会对这个妄想症患者有兴趣，所以迟

疑了一下。小郭叹了一声：“他的处境很可怜，此其一。我还想在他那里多了解一下有

关气体人的情形，此其二。”

我的回答是：“你错了，一个妄想症患者，每分每秒，都可以沉醉在妄想之中，你

觉得他可怜，他可能正感到自己在做皇帝，而且他既然是一个妄想狂，当然也不能提供

什么正确的资料给你！”

小郭又叹一声：“他患上妄想症，是受了大刺激才发生的。”

我没有搭腔，小郭继续说下去：“李远之所以会神经错乱，一来是由于工作的压力

——大机构中的竞争和倾轧，外人难以想像。二来，由于他知道妻子对他不忠，而他又

极不愿意离婚，形成了一股他难以负担的心理压力所造成的！”

我出言讽刺：“了不起，大侦探而兼大国手！”

小郭大声道：“别损我了——这次，李远有假期，到巴哈马去度假，就竭力想两夫

妻一起去，可是他妻子坚决拒绝，这就使李远在到了巴哈马之后，妄想症突然大大发

作。”

我的反应是：“我仍然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到病人院去看他。”

我一再拒绝，还有一个原因，是我极其讨厌疯人院这个地方，我认为那比死亡还要

可怕，大多数的脑病，都无可救治，疯人院就是地球人科学落后的明证。

可是小郭最后的一番话却打动我。他道：“我相信他在巴哈马，在那大屋子之中，

真有可能见过金儿、关夫人、总裁等人，这才编织了他的妄想！”

我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说，见过金儿、关夫人他们外形一样的气体人？”

小郭大声道：“正是，所以，我想他有可能提供更多气体人的资料——当然，要他

情况比较正常的时候才有可能，他对你有信心，有你在场，比较好些。”

我对于奇诡莫测，难以想像的气体人，自然也有极大的兴趣，所以就答应了。

我们约在精神病医院的大门口见面。

我比他先到。

我常说，世事很容易出人意料，完全不相干的事，可以引发另一件事。像李远的妄

想症，引出了气体人金儿的事情，就是一个例子。

这时，又是一个例子。在医院门口等小郭的时候，意料不到的事就发生了！

事情是百分之一百的意外，而且特别之极。和李远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偏偏若不

是来看李远，就绝不会遇上这事，而发生了这个故事。

对了，这个故事我定名为“开心。”

“开心”，是什么意思，连小孩子都知道。但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是不是指把心打

开来看看呢？也不是，人心早已被打开过，结构、功能，都已弄得一清二楚，没有什么

看头。有本领，把人脑打开来看看才有趣，因为那是人类知识领域中的空白。所谓“人

心险诈”，其实是冤枉了“心”，应该是“人脑子险诈”才对。

究竟是什么意思，现在当然不会说，就算整个故事都说完了，和“开心”完全无关

也不要紧，只要故事够好看，看得各位开心，也就很开心了，是不？

且说在医院门口遇到的那件意外。

医院位于海滨，离海滩甚近。时当初秋，睛朗清爽，海滩上有不少人在嬉戏，蓝天

白云，远帆点点，风景绝佳。小郭还没有来，我把车子停在当眼之处，就信步向海滩走

了过去。

当时正是下午时分，太阳在我的身后——我强调这—点，是因为若然当时太阳是在

我前面的话，我就不会冒着刺目的阳光去抬头看天，那也就看不到那两点金光，以后发

生的事，自然也大不相同了！

是的，当我抬头，极目望天之际，我看到了两点金光，极其灿烂夺目，在阳光的照

耀之下，形成了一种十分奇特的光彩，而且还在迅速地移动。

那景象才一入目，怪异莫名，我第一个意念所想到的是：“神仙在放飞剑！”

可是定一定神，再仔细一看时，不禁哑然失笑，原来由于金光乍现，景象太奇特了，

竟忽略了和金光在一起的一个极普通的空中现象。

那所谓“极普通的空中现象”，是有一头苍鹰，正在天空翱翔。

天上有鹰在飞，平常之至，所以被我忽略了。这时，我才发现，金光是在鹰身下发

出来的，好像是在它的爪子部位，极有可能是他抓住了什么会反射阳光的金色物体，更

有可能是它的脚部，套着金属圈，所以才会有夺目的金光反射。

如果是后者，那么情形就有两个可能：其一是那是一头受人豢养的猎鹰。其二，那

是生物学家研究的对象。

我一发现天空上有金光闪耀，就一直以手遮额，凝神观看，同时也作出了推测。

本来，事情到我有了这样的结论之后，也告一段落了。可是，突然之间，又有了意

料之外的变化。我看到在高空盘旋的那头苍鹰，陡地以极高的速度，俯冲而下。我立即

知道，它是在空中有了发现，正以它惊人的攫猎本领，冲向目标。

而它下冲的所在，就是在离我不远处的沙滩，我看到有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

手中拿着一只竹篮，正在向前奔走！

那头鹰的目标，就是那个小女孩！

这一下意念，令我吃惊之极，看来那头鹰很大，小女孩绝无抵抗能力！我已来不及

出声警告，苍鹰自长空下击，势子何等凌厉！

我立即向前奔去，在奔跑途中，拾了两块石头在手，说时迟，那时快，苍鹰离那小

女孩的头部，已不到十公尺了，旁边也有人发觉苍鹰袭人，一起惊叫起来。

我双手蓄足了劲，就在那鹰伸出双爪，抓向小女孩之际，两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带

着呼呼的风声，已激射而出，射向那鹰双翅的翼根。

这时，已可看清，那鹰双翅展开，足有一公尺半，鹰身并不是太大，可是铁喙钢爪，

攻击力之强，使它具有极度的危险性。

那小女孩已吓呆了，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间，两块石头，已经射到。

我是使足了劲道的，所以一击中，立刻见功。我听到了清楚的骨折声，那鹰本来是

以极其佳妙的姿势凌空下击的，此时身子在离地三公尺处，陡然翻转，直堕了下来。受

了伤的双翼，还在揭力扑打，令得沙滩之上，沙粒四扬，声势极其骇人。

我第一时间赶到，立时以双足踏住了它的双翼，挥手令那吓呆了的小女孩离开。

其时，那鹰是倒翻跌下来的，腹部向上，我可以感到它的双眼之中，充满了仇恨疯

狂的目光。

同时，我也看清楚，它的双足之上，确然套着金圈，由于它双足不断在蹬动，利爪

还想攫人，所以一时之间，看不清那一副金圈的模样，只觉得式样很是奇特。

苍鹰的脚上套有金圈，那自然是受人豢养的了。我知道要养这类猛禽，最好是自小

养起，最理想的目然是取得鹰蛋，让小鹰在孵化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主人。

鸟类有一个很特别的遗传习惯——会把来到世上之后，第一眼见到的东西，当作是

自己的母亲，在那种情形下，当然容易豢养和训练。

若是捕捉一头成年的鹰加以训练，不是不可以，但必须有十分残酷的磨练过程，利

用饥饿和痛楚，来逼鹰屈服。这样训练出来的鹰，和主人之间的关系，就像奴隶和奴隶

主之间一样，仇恨之大，随时会爆发，经常以伤害主人，鹰回复自由的悲剧作结束。

我也知道，一头久经训练的鹰，很具灵性，没有道理无缘无故去袭击小孩子的。

我虽然双足踏住了它的翼，但是它还在用力挣扎，我大声叱喝：“别动！你要是不

想死，我可以替你医治！”

我当然不会期望它可以听懂我的话，所以我一面说，一面俯下身，双手按向它翅根

的断折处，同时，略加劲力——这样做，会使伤处产生一种灼热感，减轻痛楚。

那鹰果然安静了下来，这时，小郭也赶到了，我也看清楚，沙滩上散跌着一些烤鸡，

那自然是那小女孩手中篮子里的，也是鹰想攫食的目标。

我向小郭示意，两人合力，助它的双翼收束。小女孩的父母也来了，不住的向我道

谢。

鹰静了下来，我已可以把它抱起来，我道：“我要去找兽医，不和你去看李远了！”

小郭摇着头：“真是意外，这鹰是有人养的？”

我随口应：“看来是，我得好好教训一下那鹰主人，这样凶猛的禽鸟，怎可以随便

放出来。”

到了车旁，我叫小郭帮我脱下外套，裹住了鹰，再用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然后驱

车直到兽医处。

那兽医是和我相熟的——若干年之前，一头勇猛绝伦的战斗犬，名叫老布的，在激

战一头三千年老猫之后，身受重伤，就是在这位兽医处治痊的，从此之后，我和这位兽

医相识，时有往来。

这时，我载着伤鹰去找他，自是顺理成章。当他看到我带来了一头猛禽之际，他也

不禁吓了一跳：“卫斯理，你古怪事真多！”

我道：“别的事我不敢说，这件事，还真有点古怪，你看这鹰——”

说话之间，他已把鹰接了过去，手法熟练地在断翼处接了一下，又在鹰头上拍了几

下，那鹰变得很是驯服。兽医极快地替它注射了麻醉剂，等到鹰首垂下，他一面按驳断

骨，一面问我：“是你？”

我点了点头，把当时的情形，说了一下。兽医有点神情骇然：“这种鹰，有着极重

的报仇心理，它一定不知道是你令它受伤的，不然，宁死不会让你把它带到这里来！”。

我知道很有些生物，有独特的性格，所以点了点头。可是兽医接下来的话，却使我

觉得不免夸张。他道：“是不是把它人道毁灭？不然，有朝一日，它知道是你把它击成

重伤的，缠着你报仇，也是个大麻烦！”

我不禁失笑：“它不会聪明到了能够找出谁击伤它。就算能，我也不怕。”

兽医一扬眉：“它不能，它的主人能，你看，这是纯金的脚环，它的主人，必非普

通人！”

鹰在接受了麻醉之后，任凭摆布，所以，套在鹰脚上的那两个金环，也看得清楚。

两个金环一式一样，都是绕在鹰脚之上的，式艺精绝，由半公分见方的金片组成。

我小心地把它们取了下来，那种纯金特有的沉甸甸的感觉，很是实在。兽医一面在

忙碌，一面道：“这对金环打造是精细之极，看来像是古物！”

我明白他之所以会那么说，是因为那些金片上，都刻有图案，看来很是古朴，一时

之间，也看不清内容是什么。而金环的手工精细，殆无疑问，取下来之后，仍有适度的

弹性，使环弯曲如蛇。

我不能肯定它是不是古物——古代金匠的手艺之精巧，有匪夷所思之能，要铸造这

样的金环，自然绰绰有余。

兽医又在赞叹：“这鹰的主人不知是谁，看来一定不是寻常人！”

我也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此际，我脑中陡然闪过一个人名，是冒险生活领域中赫

赫有名的人物，他的外号就是“鹰”——亚洲之鹰。

罗开会不会是这头鹰的主人呢？

可是不到十分之一秒，我就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正因为罗开的外号是鹰，他就

绝不可能豢养一头鹰——以鹰的高贵孤傲，被人豢养，总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兽医的动作俐落，不一会就包扎妥当。他道：“你是准备把它带回去，还是留在我

这里让它养伤？”

我不禁有点踌躇，因为我没有养过鹰，不知道这类凶猛鸟类的习性，更不知道它伤

后，是不是会更加凶猛暴烈，不好对付。

兽医看出我的顾忌，拍着我的肩望：“鹰的智力极高。我看这头鹰，受人饲养已久，

一定很有灵性，你只要对它友善，它不会怎样，况且，它并不知道是你令它受伤的！”

兽医一再强调这一点，不免令我感到不快，我道：“我不怕让它知道，没有必要在

一只鸟面前掩掩遮遮！”

兽医却大是着急，连说话的腔调，也急成了古腔：“卫君，尚宜三思，三思啊！”

我觉得好笑，而且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和他纠缠下去，所以只是挥了挥手，没有再

说什么。

可是兽医却大是认真，继续在发挥：“这种鹰，有灵性，你不是曾遇到过一头极灵

性的老猫吗？”

我叹了一声：“那老猫不是猫，是一个外星人的思想波，进入了一只猫的身体！”

兽医反倒有了道理：“你又怎知道这鹰的体内，没有外星人的思想波？”

我站了起来：“你扎好了没有，它什么时候会醒来？”

兽医见不愿意和他讨论下去，神情有点委屈，过了一会，才道：“我加重了麻醉剂，

它要昏迷12小时——那对它的伤势有帮助。醒来之后，你可以喂它，它可能不安静，但

是我包扎得很好，它双翼不能动，三天之后，再带它来见我！”

我点头答应，抱起了那头鹰告辞，兽医直送了出来，到我到上车，他还在说：“请

尊重我的专业知识，绝对不要低估鸟兽的智力！”

我很诚恳的回答：“我绝不低估它们，事实上，我的女儿就是被一群猴子养大的！”

兽医不知道红绫的故事，所以一时之间，神情古怪莫名。我索性开他一个玩笑，举

起了手中的鹰：“要是它一直伪装昏迷，把我们的交谈全听了去，那不知道它会怎样对

付我？”

兽医又好气又好笑，大叫三声“扯蛋”，我也在他的“扯蛋”声中之了车。

还未进家门，我就感到一股洋溢着的，几乎要把屋子涨破的喜乐之气氛。那种欢乐，

来自红绫肆无忌惮的纵笑，来自温宝裕直着喉咙的喊叫。

我开了门，也大叫一声，首先是一条高大的人影，向我直扑了过来，那自然是红绫。

她来到了我的面前，一下子看到了我手中所抱的鹰，就“咦”地一声，不再拥抱我，盯

着鹰看。

红绫不在家，已经有好些日子了，再看到她，我自然再高兴不过——她去做了些什

么，有了些什么经历，重要的是，她和曹金福的“阴间之旅”怎么样了（相信那是世上

最奇特的一次旅行），日后有机会，我会——整顿记出来。

那些经历之离奇怪诞，决不在我的经历之下，但是和这个故事无关，是另外独立的

几个故事，所以略提一下，不再罗嗦。

我打量了红绫片刻，见她壮观依旧，也就满心欢喜。这时，我又看到，除了红绫之

外，憨态可掬的大个子曹金福在，温宝裕在，连亮丽动人的蓝丝也在，还有白素。我更

是高兴：“好齐全，你们在干什么？”

白素道：“我在对他们说气体人的事！”

我笑：“真不公平老是我们对他们说经历，他们经历了一些什么事，我们全不知

道！”

红绫对我的抗议，置若罔闻，大声问：“这头鹰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大声道：“事情要一件件来，先听完了气体人。看看你们有什么意见，再告诉

你们这头鹰的事！”

我说着，已向楼上走去，进了书房，把鹰放在一张安乐椅上，然后开始打电话登广

告。

我利用了各种传媒，广告的内容如下：“有一头脚上套有装饰物的鹰，受伤之后，

在本人处，鹰主人请速与下列电话号码联络。”

报纸、电视、电台——我相信鹰主人应该很快就可以得到我传出的讯息。

我也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养了这样的一头鹰。

当我做完了这一切，再到楼下时，白素的叙述，也到了尾声。

温宝裕照例是抢先发表意见的人，他手舞足蹈：“太好了！气体人，至弱和至强的

结合！”

红绫不明白：“此话怎讲？”

温宝裕道：“气体是最弱的，有和无相差无几，可是也最强，暴风也是由气体形成

的，威力强大，可以摧毁一切，气体人自然具有气体的至弱和至强的特性！”

温宝裕的这一番话，居然大有道理，各人一起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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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开心(倪匡)>>

开心

二、特制的书桌

温宝裕一得意，接下来的“伟论，”就有点不敢恭维了：“气体人，古已有之。太

上老君一气化三清，是最佳例子。还有一些擅长变化的人，我看也是气体人。”

大家都不出声，看起来都不以为然。可是听他继续说下去，却又令人不得不服他确

然有非同小可的想像力。

他说：“气体的形状最不固定，可以在刹那之间，千变万化，所以气体人的外型，

能作任何形状的改变。传说之中，善于把身体外型作改变的气体人很多，最著名的，自

然是大名鼎鼎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向各人望了一眼。所有人之中，只有红绫一个，不知道孙

悟空是什么人——她虽然知识丰富之极，只怕再也没有一个地球人比得上，但是还是有

一些知识，尤其是文学上的知识，她还未曾接触到。她彻底知道下雪的原因，也可能知

道何以雪花都呈美丽的六角形的秘密，可是如果对她说到窦娥蒙冤六月飞雪，她就会瞠

目不知所对了。

她有一个好处，不明白，立刻问：“孙悟空是什么人？”

对她的这一类问题，我和白素，必然尽心回答：“孙悟空是一个神话人物，是一头

石猴的化身，他会七十二般变化。”

这是最简单的介绍，温宝裕立时接了上去：“所谓七十二般变化，只是方便的说法，

事实上，他能千变万化，又能拔一根毫毛，作为化身。这一切，只有他本身是气体，才

能做得到。”

他说了之后，又停了一停，续道：“同样有变化能力的，还有二郎神杨戬——”

我道：“够了，神话传说中会‘摇身一变’的人太多了，不必一一枚举！”

温宝裕竟趁势作了结论：“他们全是气体人！”

听了他这种设想，人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怪不可言。可是想要反驳，却也很难。

一时之间，大家都沉默着。我想各人全是一样的心思：气体人这个现象，实在正超

乎我们的想像力之外，以致有很多情形，全然无法设想。

例如，气体人要杂在物质三态俱全的地球人之间生活，他是如何克服不被人发觉的

困难的？他进食液态或固态的食物之后，如何消化它们？

他又是用什么方法来维持他气态身体的营养？他有血液吗——难道连血都是气态的？

我常说，外星高级生命的形态，地球人无法设想。地球人往往设想外星人有六个头

十八只脚，那是因为地球上的生命形态有头有脚的缘故，想像力是根据事实衍化出来的。

而等到有一种外星生命形式，是地球上根本不存在的时候，就无法作出设想了，气体人

只不过是其中一例而已。我很懊丧竟然没有和气体人进一步打交道的机会，只好寄望错

过了这一次，日后还会有机会。而且，世上玄妙的事情实在太多，又怎能每一件事都参

与？在《运气》这个故事之中，我竟然知道了生命可以以气态的方式而生存，已经是很

了不起的收获了！

我把我所想到的说了出来，大家都表示同意。温宝裕立时抛开了气体人这个题目，

大声问：“那头鹰是怎么一回事？”

他也立即想到了亚洲之鹰罗开：“是我们的朋友有消息要传递？”

我摇头：“我看不是——”

我把在海边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再取出了那一对金环来给各人传看。

温室裕的意见最多：“阿拉伯人最喜养猎鹰，看这上面的花纹，很有点阿拉伯风

格。”

蓝丝则说：“可以肯定，这花纹，这东西，和降头术没有关系。”

红绫看得很仔细，然后道：“它不在我的知识范围之内，不过我可以知道，它是成

色很高的黄金，接近纯金。”

白素和曹金福并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摇头，表示他们说不出所以然来。

温宝裕一再叮嘱：“找到了鹰主人，记得通知我！”

当时，我认为那是很容易的事，所以立即答应。谁知道一连三天，我的“寻找广告

在各种传播介上出现，已经引起了各方面的注意，甚至有记者专程找上门来，可是鹰主

人却始终未曾出现。”

这时，那头鹰早已醒过来了。

那鹰醒来的经过，也颇为惊心动魄。当晚我们讨论气体人的事，到了夜深，温宝裕

和蓝丝先告辞离去。红绫打了一个呵欠，跳上她的绳床，也就鼾声大作。曹金福进了客

房，我和白素，也已安睡。

我把鹰放在书房的一张安乐椅上，我的想法是，鹰的双翅受伤，它不能飞，自然也

不会伤人，所以，也就没有多作防范。

约莫是在天色将明时，我们忽然被一阵可怕之极的声响所惊醒。

那声响的内容很复杂，既有尖厉的叫声，又有像是在刮你的骨头一样的爬搔声，而

且就发生在我们的房门口，所以听来格外惊人。

我一跃而起，已听到门外又传来红绫的呼喝声，她喝了一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可是突然之间，一切声音，都静了下来。

我第一时间打开门，看到了一个十分奇妙的现象——那鹰站在地上，红绫蹲着身子，

正用手在轻拍它的背部。随着红绫的动作，那鹰一身纵起的翎毛，也正在迅速地回复常

态。

看来，那鹰刚才正处于极度激动的情绪，在红绫的抚慰之下，才平静下来。

红绫自幼在山野之间长大，长期与兽为伍，我一直相信她有和非人类相处的特殊能

力，现在又得到了证明。

尤其是当我看到房门上满是鹰爪所造成的抓痕时，更知道要使这钢喙铁爪的鹰，自

愤怒之极到立刻平静，是多少不容易的事，可是红绫轻而易举做到了。

那时，这鹰站着，身子还在微微发抖，红绫的手轻轻拍打它的背部——这情景并不

特别，特别的是，红绫和那鹰对望着，在她和它的目光之中，我可以肯定，两者之间，

必然有某种程度的沟通。

这种情形，维持了约有几秒钟，那鹰忽然又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响来。

红绫一听，就眉心打结，失声道：“爸，它想告诉我们什么！”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感到鹰确然是想告诉我们什么。可是，红绫再神通广大，她也

没有法子听得懂——古时，传说有一个叫公冶长的人，倒是通鸟语的，可现在上哪儿去

找一个懂鹰语的人？

这时，曹金福也出来了，傻大个子瞪大了眼，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鹰听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尖，也越来越急促，红绫一面拍打它，一面道：“我们不懂

你的意思，你是不是可以用别的方法表达你的意思？”

我刚想说鹰怎么听得懂她的话，那鹰已静下来，忽然侧身，一双强而有力的腿，先

是一阵蹬动，然后，不住用右爪抓左脚，又用左爪抓右脚。

这样的动作，它重复了几次之后，我、白素和红绫就一起叫了起来：“我们明白它

的意思了！

它是想要回绕在它脚上的金环！

那一对金环，我研究了一会，看不出什么名堂。就放在书桌上，这时，我一面听着，

一面已飞快地奔进书房，取了它们出来。

鹰一见那对金环，就兴奋得想扑翼．怎奈它双翅被绑得很紧，所以竟变成了身子一

阵发颤。

红绫也兴奋得大叫：“爸、妈，这鹰通灵的程度，不在灵猴之下！”

我也知道，这鹰至少是听得懂人话的——受豢养久了的动物，都可以有这种能力，

但程度如此之深，也属于罕见之极。

我把一只金环递给了红绫，我们两人，一边一个，替它把金环绕上。它这才站了起

来，走动几步，不时用喙去啄那金环，像是表示它对这金环的重视。

突然，红绫飞奔下楼，不一会，就拿了肉食上来，想要喂鹰，可是鹰却一下子抓了

过来，自己用喙撕了吃，狼吞虎咽，食量奇大。

红绫越看越喜欢忽发奇想：“它主人不找上门来就好了！”

我笑了起来：“不可能吧，把一头鹰调教到这种程度，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怎会不

来把它领回去！”

红绫听了，不免愀然不乐，曹金福在一旁道：“乡下也有人养鹰的，但若不是从小

养起，很难驯服！”

红绫就算不乐，也维持不了十秒钟时间，闻言一挥手：“它主人来了也好，可以向

他讨教驯鹰的方法！”

说着，她站了起来，随意走动了几步。有趣的是，那鹰竟然亦趋地跟着她，把红绫

逗得大乐。红绫进了房间，那鹰也跟了进去，就在红绫的房间中栖息。

我以为第二天，鹰主人就会出现，至少会和我联络。可是一连三天，却音讯全无。

这时，鹰和我们已极熟了，它和红绫尤其熟，竟以红绫的肩头为它的息栖之所。

红绫本来已够高大怪异的了，身边又老跟着一个长大状硕得异乎寻常的曹金福。这

时，肩上再站着一头约有一公尺高的苍鹰造型之古怪，堪称世所罕见。她一出现，虽然

不致于引起大混乱，但小小的不正常情形自然难免。各种传媒再一渲染，可以说无人不

知，甚至国际性的通讯社，也将之当成了花边新闻。

可是鹰主人却一直未曾出现。

我和红绫，把鹰带到兽医处，拆了旧包扎，换上新的，三天一次，三次之后，伤已

完全好了，那鹰展开双翅，更是雄伟无比。

我们把它带到了一处空地，它立时腾空而起，转眼之间，直上高空，成了一个小黑

点，但是在阳光之下，仍然可以看到极细微的金光闪耀。

红绫一直昂着头，口中喃喃自语：“你可不要一去不回头。”

我安慰她：“它的主人，可能是世外高人，不愿意露面，它一定是飞回主人那里去

了！”

红绫叹了声：“它至少应该经常来看我们！”

说话之间，红绫又欢呼了起来，只见天上，金光闪闪——那鹰又盘旋直下，不一会

双翅一收，竟又稳稳当当，停在红绫的肩头之上。

红绫喜得又蹦又跳，又大打筋斗——每当她翻滚时，鹰就腾空而起；她一停止，鹰

又落在她的肩上。一人一鹰，动作矫健之极，蔚为前所未有的奇观。

红绫发表意见：“这鹰是我的了！”

说了之后，她略觉不妥，这才修正：“至少，和它的原主人，一人一半！”

说着，她拍着鹰头：“好不好？”

那鹰竟然点头扑翅，表示同意！

鹰主人在半个月之后，还未曾露面。

那天，我正在凭窗闲眺，忽然看到一辆大房车，自斜路上驶上来。斜路只通向我的

住所，所以这辆卫生的大房车，目的地必然是我的住所。

我只看到车子由穿制服的司机驾驶，看不到坐在车后的是什么人。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鹰主人终于来了！从这大房车的气派来看，鹰主人的身份可想

而知。

由于我心急想知道下车来的是何等样人，所以我停留在窗前。

这时，曹金福和红绫都不在，那鹰自然也和他们在一起，所以屋子中很静。

果然，车子直开到门口，穿制服的司机先下车，打开车门，自车中走出了一个人来。

虽然居高临下看去，并不能完全看清那人的脸面，可是我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他是

什么来。而且，心中也惊讶之极，因为我怎么也料不到这个人会来找我！

这个人，当然不会是那鹰的主人，其人非别，姓关名大鹏，是商界的一个成功人士，

各位对他的大名若是不熟悉，那其过在我，因为在上一个故事《运气》之中，他虽然出

场甚多，但我一直称他为“关老头”而不名。

那当然不是一种尊重他的态度，事实上，我也绝无意尊重这样的一个人物，相反地，

还很是讨厌这种人——并不是说因这种人成功而讨厌，只是我个人情绪上的感觉。

这瘦小精悍的关先生，除了是关氏机构的总裁之外，还是著名的美人儿小仙的丈夫，

而小仙女士，就是《运气》这个故事的主要人物，她被改造成为了气体人在空气之中消

失了！

本来，对于气体人这种超乎想像的奇特现象，我极有兴趣作进一步的研究。除了小

仙利气体人金儿之外，关老头也是应该接触的对象。可是我由于讨厌他的为人，自然不

再去找他，想不到他竟找上门来了！

他会有什么事来找我呢？

我看到了关老头下车之后，迟疑了一下，才来到门口，伸手想按铃，可是才一伸出

手，却又缩了回去，可见他心中对是不是要见我，很犹豫不决——通常，只有有求于人，

才会这样。

我心中又想：他有什么事求我呢？

就在这时，我抽屉中的小电话，响了起来，那电话知者甚少，能够知道的，自然是

至亲好友。

我放下关老头不理，打开抽屉，按下掣钮，听到了老朋友陶启泉的声音：“那关总

裁到你家没有？”

我笑道：“是你把这个人推到我这里来的？”

陶启泉也笑：“别那么说，不久之前，你想见他见不着，还是我帮的忙——他说，

他有事要你帮忙，可是又怕你不答应，所以想起我曾介绍你去见他，便来求我。卫斯理，

世事都有因有果，今日之果，正是你早日种下的因啊，怎能怪我！”

我“啧啧”连声：“真了不起，大商家怎么兼任大哲学家了？好，我会见他，但不

一定能答应他的要求！”

陶启泉道：“那当然——还有，他的那位夫人怎么了？我见过几次，真是艳光照人，

不可方物，这老头，艳福真是无边！”

我笑道：“故事太长，有机会才告诉你！”

说到这里，门铃才响了起来，可知他在门口，犹豫的时间真长。

陶启泉道：“好，再联络！”

我关上了抽屉，听到楼下老蔡已在盘问来人。老蔡对来找我的人，若是他未曾见过

的，态度之坏，无以复加，所以我由得关老头这个平日气焰万丈的总裁，去试一下这种

滋味。

果然，下面传来了老蔡的吆喝声，和关老头忍气吞声的回答。老蔡最后下逐客令：

“我家主人向来不见闲杂人等，别说你是坐了车子来的，搭火箭来的，也一概不见，你

打道回府吧！

关老头忽出绝招，竟不理会老蔡，大声叫起来：卫先生，陶翁给你打电话了没有？

请你给个面子！”

我看着他也受辱得差不多了，所以走到楼梯口，大声叫：“老蔡，让他进来！”

老蔡有了我的吩咐，闷哼一声，转身就走，我再扬声：“请上来！”

关老头面色青白，上了楼梯，喘着气：“贵管家——”

但总算他够机灵，说了三个字，就没有再往下说去，我把他领进了书房，给了他一

杯酒：“请直话直说，我不喜兜圈子。”

关老头喝了一口酒：“小仙她究竟上哪里去了？我无法接受警方的解释！”

我反问：“警方怎么说？”

关老头用力挥了一下手：“说他和金儿私奔了！”

我倒很佩服黄堂的用词，我点头：“确然如此！”

关老头涨红了睑：“可是他们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人说得上来？”

我望了他一会，才道：“情形极特别，那不是一般情形的私奔，我的话，你信也好，

不信也罢，都是你听到的最接近事实的推测！”

于是，我把金儿可能是气体人，小仙也可能变成了气体人的推测说给他听。我说了

大约十来分钟，在这段时间中，他没有停止过摇头，表示不相信。

最后，他总结了一句：“我不相信！”

我预期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摊了摊手，没有再说什么。关老头却道：“我有方法可

以知道真相！”

我作了一个“请便”的手势，懒得开口。关老头又道：“可是我打不开那桌子的任

何一只抽屉。”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又道：“小仙有一张书桌，是特别订

制的，是她嫁给我时提出的要求之一。那桌子是瑞典一家精工铸造厂的杰作。它们专制

造举世无双的保险箱——”

他说到这里，我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我立即想起，在《运气》这个故事中，

我曾偷进过他的住所，发现在二楼其中一间房内，有一张很是特别的书桌。

当时我只是注意到它的特别，并没有作进一步的研究，如今听到老头这样说，这桌

子竟大有文章！

这时，我也被引发了好奇心——一张由举世无双的保险箱制造商所制造的书桌，那

意味着什么呢？

当然是表示小仙有许多秘密，要锁在那书桌之内。

我略牵动了一下身子：“你打不开书桌的抽屉？”

关老头神情沮丧：“一共有七个抽屉，一个都打不开，我知道其中蕴藏着小仙的秘

密！”

我扬了扬眉，表示奇怪他何以如此肯定。他道：“当日，在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

她说过，虽然成了夫妻，但是她还要保留个人的一些秘密。所以要一个妥当的保存秘密

的所在。我实在爱她，所以答应了，那桌子的造价是三十万英镑，全是坚硬的合金钢铸

成，所以——”

我接了上去：“所以，你不能循正当的途径打开它，也无法用破坏的手段！”

关老头神情无奈地点着头。

这时，我已经大致可以知道他来找我的目的了，他是要我出手，去打开那书桌的抽

屉！

我并不先提出这一点，只是问他：“她一定曾和制造商联络过，请他们提供你方

法？”

关老头道：“是，联络过。制造商方面的回答是：对不起，他们做不到——他们并

不是知道而不肯说，而是真正的不知道！”

我皱眉：“这好像不太合常规！”

关老头叹了一声，忽然取出了几张纸来，放在我面前：“请看，这是当日小仙给制

造商的信，前几天他们传真来给我的。”

我接过来，信有好几封，先是关夫人小仙，当日以顾客的身份，向制造商提出的要

求。

她要求制造商制造“绝对只有使用者一个人打得开的密锁，而任何人企图用不正当

方法打开，就会令里面的物件销毁”。

制造商第一次的回复是“据知，目前无法有这种技术可满足夫人的要求。”

小仙再坚持：贵厂号称在保险箱制造业之中，举世无双，必有令顾客满意之方法，

若不能，则交易取消，且对贵厂的厂誉，造成一定程度之损害！请贵厂尽最大之努力，

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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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整理校对

标题 <<书路---开心(倪匡)>>

开心

三、世间第一巧匠

制造商在一个多月之后，才有了回音：“我们竭尽所能，终可使夫人满意，我们在

亚洲找到了能满足夫人要求之奇人，但费用极其高昂，初步估价，约五十万英镑，最后

可能不止此数，请先惠款，再告知详细节。”

看了这一封回信，我忍不住大笑了好一会。关老头当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笑，所以

他望着我的神情，疑惑到了极点。

我为什么要笑？因为我一下子就猜到了，制造商找到的，能满足小仙要求的“奇

人”，必定是戈壁沙滩这一对活宝无异——也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利用高科技，达到千

奇百怪，匪夷所思的目的。

我暂不说穿，只觉有趣。因为我若所料不差，只消一个电话，找来戈壁沙漠，问题

立时可以解决——岂有设计者打不开自己设计的锁之理！

我只是顺口问：“你不是说，书桌的造坐，只是三十万英镑吗？”

关老头悻然：“这附加的五十万英镑，我并不知情，是小仙自己支付的。”

我也感到奇怪之极。美女小仙．为了钱才下嫁关老头，若是她却花了一大笔钱，只

为了要为她的秘密找一个安全所在！

这种行动，简直难以解释，她会有什么天大的秘密，非用如此昂贵的方式来保管不

可？

接下来，又是小仙给厂商的信：“五十万英镑如数寄上，但必须让我知道详情，经

我同意之后，才能作宝。”

从这此过程看来，小仙不但有艳丽绝伦的外貌，而且有极其缜密的心思。

制造商提供的详细资料，我看了之后，不禁倒抽了一凉气——本来，我以为只要找

到了原设计人戈壁沙漠，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但事实却并非如此。

制造商的资料称：“为了满足你的要求，设计者采用了前所未有的精密设计，置的

电脑，会分辨你十只手指的指纹，而更进一步的是，还需加上你声波的频率——这令得

除了你本人之外，宇宙之间，再没有任何人可以开启密锁！”

我呆了半晌，指纹相同的可能性，据统计是千万分之一，十只手指的指纹都相同的

机会接近零，还加上声波的频率人人不同。那么，制造商的保证，也就不算夸张了。

我再看下去：“内置的发热装置，在桌子遭到暴力对付，包括钻石刀切割，激光解

体等情形时，就自动发生作用，产生摄氏3000度的高温，足以令内藏的任何物件损毁—

—化为尘烟。”

随即，就是小仙的信：“请代我向设计者致谢。”

造商的回信则称：“设计者必须和你会面，以取你指纹和声音的资料。”

双方之间的文件来往，至此为止。小仙当然是和设计者见了面的。

而我所想到的是：小仙究竟有什么秘密，要采用如此非常的手段？

那时，她应该还未认识金儿，她会有什么秘密？

我用疑惑的神情望关老头，希望他能提供答案，可是我立即发现，他的神情比我更

疑惑！

他在迟疑了一会之后，才道：“我给她买了很多珠宝，其中很有一点，大有来头，

但是……也似乎不必用这样的法子来保存。而且，她一直没有把这种情况告诉我，唉，

她不知道有多少事瞒着我，我根本没有得到过她的心！

关老头作出一副“情圣”的情状，那神情语态，惹人作呕之至，我冷笑一声：“你

买，她卖，你还希望什么？”

关老头听出了我语意不善，不敢再说什么。我挥了挥手：“我可以设法找到密锁的

设计人，看看他们是不是有法子——不过，看来，也末必有办法！”

关老头连声道：“那太好了，卫先生你一定有办法的，卫先生要多少酬劳，只管直

说！”

我皱了皱眉，心想和关老这样的人，倒也不必客气，大可直话直说，所以我道：

“我不想要物质上的酬劳，但是，那书桌的七只抽屉被打开的时候，我要在场！”

关老头震动了一下，失声道：“这样，我妻子的秘密，你不是全知道了么？”

我冷冷地道：“第一，小仙已不再是你的妻子。第二，那正是我的目的，我要知道

她有什么秘密，值得为此大动干戈！”

关老头的脸色很是难看，但他毕竟是一个头脑十分精明的生意人，立即知道这宗买

卖，对他来说，还是大大有利，所以他道：“一言为定！”

我点头：“我自会去进行，你听我的消息好了！”

关老头站了起来，我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请问，你是如何任用金儿作为你的助

手的？”

关老头一脸恨意：“通过一家国际性的猎头公司的推荐——这人确然有才干，想不

到竟是引狼入室！”

我再问：“你和他一起那么久，关系又如此密切，难道竟一点异象也没有发现？”

关老头摇头：“对不起，卫先生，我对你所说的一切，根本不信，我也没注意过他

是不是没有重量——不是同性恋者，谁会无缘故去抱同性？”

我再追问——因为和金儿接触最多的人，就是关老头了：“一点可疑的迹象也没

有？”

关老头回答肯定：“没有——只有一点，我不明白他这样能干，为什么不自己去创

业！”

这个问题，自然不会有确切的答案。我们曾经作过讨论，大家都很同意我的假设。

我的假设是，有若干气体人在地球上活动，范围和领域都很广泛，他们的目的，可

能是想在与地球人一起活动之中，了解地球人，地球人生活，是他们“研究工作”的一

部分。

在关老头看来，创业俭财是人生头号目标，但是在气体人看来，那既然不是他的

“工作范围”，他自然没有必要去辛苦营役，去创什么业。

这或许就是关老头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而我的假设如果成立的话，那么，每一个地球人生活的领域之中，都有可能存在着

气体人——或许是你的钢球教练，或许是你的老板，或许是你的邻居。

不过也不必。第一，他们未必有害人之心。第二，他们一定不会和你有太亲密或太

亲近的关系，以保持他们身份的秘密，不然，没有重量，总是很叫人吃惊的！

关老头等了一会，见我再没有问题，他再次道别。

我在他离去之后，立刻和戈壁沙漠联络，倒是一找就找到了他们。

我开门见山地问：“若干年前，你们曾为一个女人设计过密锁？”

戈壁沙漠齐声道：“哈，你什么事都知道！”

我吸了一口气：“那密锁，真的只有那女人本人才打得开？”

两人大有鄙夷之意：“如果你知道那密锁的内容，你就不会问这种蠢问题！”

我闷哼一声：“我完全知道内容，我的意思是，当日你们曾记录那女人的十指纹，

和她声音的频率——”

我才讲到这里，就听到了戈壁和沙漠两人、各自齐齐发出了一下怒吼声。接着，电

话便被重重挂上，我连“喂”了十七八声，也没有应。我再打过去，却变成了录音，要

我留言！

在开始的十分钟之内，我实在莫名其妙，不明白这一双“奇才”，发了什么神经。

但当我再把我们通话的内容，想了几遍之后，我明白自己确然得罪了他们！

我提及当日，他们曾获得“那女人”的指纹和声频的资料，话还没有说完，他们已

然在怒，自然是他们一下子就知道了我的用意之故——这些资料，他们如果留存了下来，

那就等于保留了密锁的匙，随时可以打开密锁。

当然，这样做，也是不道德的行为，十分卑劣，我这一问，分明是侮辱了他们的人

格，所以才勃然大怒。

一想通了这一点，我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他们的为人，在大怒之后，摔下电话，

一定是怒气冲天，来向我兴问罪之师了！”

我不必再去找他们，只消等他们前来就是。

我下楼，抓了一瓶酒，三只杯，等在门口，不消十来分钟，果然看到他们的车子，

响着惊人的噪音（他们灵敏度装的结果），直冲了进来。

车子还没有停下，就听得两人的大叫声：“卫斯理，你要向我们道歉！”

我迎了上去，两人跳下车，我第一时间把酒杯塞向他们的手中，替他们敬酒：“对

不起，一千一万个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两人略怔了一怔，却立时又各自争吵起来。一个道：“我就知道卫斯理一定知道自

己说错了话！”

另一个道：“我早知他反应快，但不知道快到这种程度，不能算我错！”

我忙道：“你们都没错，我在你们发怒之后几分钟，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是

我有原因，你们设计的密锁，被安装在一张书桌里，那书桌一共有七个抽屉，你们可知

道书桌主人是谁？”

书桌属于关夫人小仙所有，两人和小仙应该相见过，但我肯定两人不知道小仙的身

份——若是知道，在《运气》这个故事之中，小仙的地位重要，他们早就说了！

果然，两人道：“是一个女人，声音动听之极，一双手，如同玉琢一样，应该是个

绝色美人！”

我大讶：“未曾见面？”

两人道：“她是蒙面来的。”

我“哦”了一声，心想小仙行事，深谋远虑之至。两人追问：“这女人是谁？”

我一字一顿：“就是关夫人小仙。”

两人立刻张大了口，自喉间发出了一阵古怪之极的声音，我不敢再怀疑他们的人格，

说他们在后悔没有私自留下一份资料来，只好说他们感到了极度的意外。

我趁机问：“你们全然不知道她的身份？”

两人叹了一声：“当然想知道，但是基于职业道德，所以不能问。”

戈壁沙漠替人设计密锁，只有一个能开启，这锁座落何处，他们都不知道，自然也

不应该打听，那样，锁主人才会安心。

我又把关老头怎样找上门来的经过，说了一遍。两人齐声叹：“我们也无能为力，

除了锁主人之外，谁也打不开它——如今，只怕锁主人也打不开了，他已变成了气体人，

还能维持原来的声频不变？只在有千分之一的误差，就开不了锁！”

我摊开手：“只好让书桌中的秘密，成为永远的秘密了，虽然我也很想知道那是什

么秘密，可是连你们也没有办法，那就——

两人忽然道：“或许，用什么方法，和她联络，请她来把锁打开？”

我笑了起来：“那太虚无飘渺了，她已经彻底改变了生命的形式，正正式式地跳出

了红尘，以前的事，如何还会关心？而且，联络一个人，也不是容易的事！”

两人也笑起来：“是啊，最近在传播媒介上，就有一个傻瓜在找一只鹰的主人，不

知找到没有？”

我没好气：“没找到——那个傻爪就是我！”

他们吐了吐舌头，没有再说什么。这时，门口一阵喧哗声传来，我一听，就知道是

红绫回来了。果然，门开处，她大踏步了进来，身形粗壮，肩头之上，还停着一只巨大

的鹰。那情景，和现实相去甚远，一如漫画中的人物。

戈壁沙漠没见过红绫，一时之间，看傻了眼。我向红绫介绍了他们，两人一起和红

绫握手，却又不约而同，把视线投向那鹰——或者正确点说，是投向绕在那鹰足上的那

蛇形金环，而且同时，现出了极其怪异的神情，迅速地互望了一眼。

这种情景，看在我的眼中，自然立刻想到，他们知道这金环的来历。

所以我立即问：“那金环代表了什么？”

两人震动了一下，一个道：“那只是……装饰！”

另一个道：“养鹰的人，很喜欢这一套！”

他们竟然用这样的拙劣的手法，企图掩饰他们的所知，真令人又好笑，我大喝一声：

“少说废话，快从实招来！”

两人缩头缩脑地问：“不然便当如何？”

红绫嘻嘻笑：“把你们的头移一移位置！”

红绫说着，伸出大手去，两人连连后退，急叫道：“招了！招了！”

我和红绫，尽皆大笑，两人也不生气，只是指着那金环，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说也奇怪，当两人伸手指向那金环之时，那鹰的神情，也大是紧张，踏在红绫肩头

上的双足，不断提起又放下，像是不想人家看清那金环。

两人手指金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手却不知不觉移近了些，那鹰忽然伸爪抓向他

们，饶是两人缩手快，一个的手背上，也起了一道血痕。

而那鹰也陡然飞了起来，室内空间小，大鹰双翅振动，劲风疾生，刹那之间，就有

天下大乱之感。

还好，它飞了一会，就停在吊灯之上。红绫一面发声想叫鹰下来，一面责问戈壁沙

漠：“这是干什么？”

两人道：“把那金环除下来，让我们仔细看看，才能确定是否和我们所知的有关！”

我摇头：“只怕不容易做到！”

我把那鹰在麻醉药力消失之后，如何索回这对金环的经过，说了一遍，补充道：

“显然，那金环对它有特殊的意义，它不肯让人除下！”

戈壁沙漠却道：“那就难了，我们若不能肯定那是我们曾见过的，也就没有什么好

说的了。”

两人的话，令我怔了一怔：“这套在鹰足上的金环，你们以前见过？”

两人摇头：“不能肯定！”

我有点不耐烦：“就当它是，你们且说说上次见到的情形！”

戈壁沙漠也沉下了脸，一个道：“不让我们肯定，即使把我们的头移位，也不会

说。”另一个道：“若是让我们肯定了，就算不叫我们说，我们也会说！”

话已说到这种地步，我若是再要强逼他们，那就只有反脸一途了。所以，我向红绫

望去，红绫明白我的意思，她抬头向停在吊灯上的鹰，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音，那鹰居

然有回应。

戈壁沙漠大奇：“咦！卫小姐通鸟语？”

红绫摇头：“有，我只是要它相信，我们并无恶意。”

说话之间，那鹰又落了下来，仍然停在红绫的肩头，红绫伸手在它身上轻轻抚摸，

然后才指着它的足：“借你这金环看一看，很快就还给你，可好？”

我也在旁：劝说：“若是我们有恶意，上次不还给你了！”

寻鹰听了之后，有很不安的动作，但很快静了下来，居然向我伸出一足，显然已答

应了我们的要求！

我先伸手在它的头上拍了一下——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喜欢这样，但是它善解人意，

可见它曾长时期和人类相处，自然应该知道那是嘉许的表示。

然后，我小心地把金环到了下来，戈壁沙漠一接了过去，立刻从口袋中取出放大镜

来，嵌在眼上，仔细观察。

奇怪的是他们并不看金环的正面，那上面有花纹，而是去看反面。而我曾观察过，

反面是光滑的。

他们这样的行动，更使我知道，他们对这金环确有所知。两人一面观察，一面不断

交换眼色，由于他们的一只眼上嵌了放大镜，所以每当他们交换眼色时，情景变得十分

怪异。

他们看了大约两分钟，互相对望，一起点头，把金环还了给我。

这时，红绫也看出熟悉这金环，她一面接过了我给她的金环，立刻又绕到了鹰足之

上，一面问：“这金环是什么来历？”

可是这时，戈壁沙漠的神情，却又十分令人猜疑，因为他们现出了难以相信的神情，

缓缓地摇着头。红绫还想追问，我作了一个手势，阻止了她。因为我看出，两人的心情

很是矛盾，分明是那金环有很大的隐秘，必须让他们先克服了心理上的矛盾，才能痛快

地说出来，追问是没有用处的。

那种惊疑的神情，一直逗留在他们的脸上，而在大约一分钟之后，他们开始说话。

他们说话的方式，很是奇特——并不是把有关金环的一切，直截了当地把事情告诉

我和红绫，而是他们互相在对话，可是作为旁听者，我们也能在他们的对话之中，得知

事情的来龙去脉。

两人中一个先开口问：“上次我们见到这金环，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另一个略一思索：“快有三十多年了！”

我听了就为之一呆——他们两人，都不足40左右的年纪，对上一次他们见这金环，

已有三十多年，那也就是说，他们在孩提时期曾见过，直到如今，也亏得他们的记性，

如此之好。

两人都很有些感叹之色，一个忽然又道：“其实，我们只能算是第一次见到它！”

红绫浓眉一扬，就待发作——两人的话．太自相矛盾了。可是我再次制止了她。

另一个居然同意，但说出了理由：“是啊，上次我们见到的时候，它还没有完成，

当时我们曾问师父，这蛇一样的金环者什么用，可是师父回答，只说了是送给一个异人

的，他说那异人是——”

略一犹豫之间，一个已接了口：“师父说那异人，能人之所不能，天下再没有人及

得上，当时我们都不服气，都说了——”

说到这里，两人像是回到了三十多年之前，齐声道：“师父，你是天下第一巧匠，

还有谁能及得上你！”

一个道：“真奇怪，师父听了之后，只是摇头，神情黯然。”

另一个道：“是啊！过了一会，他竟然说了那几句不近人情的话！”

两人说到此处，都现出愤然的神情。一个道：“师父说：以你们两人的资质，应该

投入他的门下才是，在我这里，是浪费了你们！”

另一个道：“当时我一听就吓得魂飞魄散，一拉你，两人就一起跪了下来，不知道

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听到这里，我已心中称奇。我对他们不算陌生，但是对他们的过去，却是一无所知。

原来他们自小就拜了一个巧手匠人为师，看来，他们师父的手艺很了不起，他们两人，

堪称当今世上的第一巧匠——手艺的尖端科学相结合，比请古代的巧匠，自然又巧了许

多倍。但是基础功夫，自然还是从小就打下来的。

而他们的师父，又感叹自己技不如人，他口中的“异人”不知又是何等样人？

我心中在杂乱无章地想着，戈壁沙漠的对话并没有停止，一个又道：“倒把师父也

吓了一跳，把我们扶了起来，说他所讲的，乃是实情，并且还说，日后不管我们技艺如

何精进，也必然比不上那异人！”

另一个“哼”了一声：“师父的什么话我都听，唯有这句话我不服。”

另一个同意：“是的，我也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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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

四、天工大王

两人说着，忽然一起向我望了过来，我忙道：“当今世上，若论工艺技术之精，两

位首屈一指，当无疑问！”

两人洋洋自得：“谢谢，我们自己也正以为如此，只是师父当年之言，常令我们耿

耿于怀。”

两人这句话一出口，我就不禁“啊”地一声知道何以两人一见那金环，反应就如此

怪异了。一来，他们见了金环，想起了他们的师父，大是感慨。二来，当时他们的师父

在打造这对金环，说是要送给一位异人，而那异人，几十年来，令他们耿耿于怀。相信

他们的技艺越是精进，那种想会一会那异人的心情便越浓。

如今，金环在鹰足上出现，那么，极有可能，鹰主人就是他们师父口中的“异人”！

戈壁沙漠又一起向我望来，我道：“我也极想会晤鹰主人——他不出现，难道我们

不能去找他？”

我这样问的意思是，他们的师父是不是留下了什么寻访那异人的线索。

两人听了我的反问，神情古怪之至，叫人难以猜测他们心中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一个才道：“师父临终时，曾说过……有可能引那异人现身的方法，可

是……可是……”

另一个也跟着道：“可是……可是……”

我叹了声：“可是什么？”

两人一咬牙，可是那异人若是真的现了身，又解开了我们所出的难题我们就要拜他

为师——这事情，师父去世那年，我们才17岁，都觉得不能做，现在自然更不能，宁愿

死好过了。”

两人性格不屈，“宁愿死”倒不算十分夸张。

我吸了一口气：“且说说细节。”

两人又互望了一眼，神情像是很不愿意说，我道：“若是他解不开你们所出的难题，

那就不必拜他为师了，是不是？”

两人齐声道：“是，不但不必拜他为师，而且他那天工大王的衔头，还在让给我

们！”

我呆了一呆，红绫已抢着问：“天工大王？那算是什么意思？”

两人像是说漏了口，神情有点尴尬，我伸手拍着他们的肩头：“你们放心，我有办

法令你们当上天工大王！”

戈壁沙漠虽然将信将疑，但显然肯说细节了。一个道：“所谓‘天工’，是取巧夺

天工之意，“大王”自然是举世第一。这是超级艺匠之间自己所定的玩意，但一直受人

重视，除了天工大王之外，还有天工第一级、第二级和第三级，可以自封，便要接受挑

战，接受挑战三次而成功，衔头就落实了，但仍需不断接受挑战，情形和拳王争霸，根

是近似。”

我听得大感兴趣：“有这等事，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了！”

两人道：“那只是超级巧匠，而且是根据传统的师父、徒弟这种方式学出来的巧匠

之间的事，常人自然不知，这种巧匠，分布世界各地，从事各行各业，加起来，也不会

超过五百人！”

我问：“两位现在是——”

两人道：“自20年前起，就是‘天工第一级’。”

我望向我们，欲语又止，他们自然知道我想问什么，神情苦涩：“人人都想拥有

‘天工大王’这个衔头，可是我们却不敢挑战，因为挑战一失败，我们就要拜为师，从

学徒当起，这对我们来说，是绝无可能之事！”

我当然知道，旧式的师徒关系是怎样的，那是他们无法接受的关系。

两人沉默了一会，一个道：“师父临终时，曾把情形分析给我们听，说不论我们出

什么难题，都不可能难倒天工大王。但挑战就算失败了，也不会有害处，因为拜在大王

门下，虽然不免受若于屈辱，但是在技艺方面，也必然大有所获！”

另一个道：“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屈辱，所以我们商量下来，决心定去挑战。”

两人说到这里，又沉默了一会，才齐声问：“你说可以帮我们？”

我用力一挥手：“是的，现成有一个难题在那里，请天工大王去开小仙书桌的密

锁！”

戈壁沙漠一听，陡然震动了一下，显然我的提议，有极大的诱惑力！

我在这样提出之前，也早已设想过，若是小仙还在，还有可能威逼利诱，要小仙去

打开那书桌的密锁。可是小仙已不在了，变成了气体人，那么，就再也没有人能打开这

密锁了。

戈壁沙漠必然也想到了这点，所以他们才会有那样的兴奋。可是在兴奋之中，他们

也有几分犹豫——那实在令我骇然：“难道他们竟认为天工大王，神通广大到了可以打

开那样的密锁了。”

另一个道：“我也看不出——但我们是我们，他是他！我们想不到的，他会想到！”

听他们说到这里，我一句话几乎已要冲口而出了。我想说的话是“那好啊，让他把

密锁打开，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秘密。”

可是我却陡然忍住了，没有说出来。因为对我来说，天工大王如果打开了密锁，自

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可是对戈壁沙漠来说，他们所出的难题，如果给天工大王解开了，

一定是十分悲惨的事，不然，他们何以如此郑而重之，犹豫不决？

所以，我决不能影响他们自己的决定，因为那对他们来说，是头等的大事。

两人的神情更是凝重，背负双手，不住地绕着圈子，红绫好几次想说话，都被我制

止。

足有好几分钟，一个首先道：“想起师父在生时所受的那么多气，真应该向他挑

战！”

另一个道：“我们现在何尝不受气，但是若轻举妄动，情形只有更糟！”

我听了这样的对话，心中大是奇怪，看来问题十分复杂，还有许多我想像不到的内

容在！

我百忙之中问了一句：“令师是天工——”

两人道：“和我们一样，是天工第一级。师父终其一生，不敢挑战，所以屈辱一

生。”

我的神情也变得凝重：“所谓‘屈辱’，是自觉技不如人，心中郁闷，还是真有实

质上的屈辱？”

这个问题一出口，我就知道抓到了关键的所在，因为两人面色变白，神情悲愤，一

起顿足：“有实际行动上的屈辱！”

我大是骇然：“是什么样形式的实际上屈辱？”

两人齐声长叹：“他是天工大王，有权定期或随心所欲地考察所有艺匠的技艺，若

艺匠的制品被他认为不合格，就要降级！”

我还有点不明白，他们补充：“像这金环，当年就是他下令要师父打造，条件极苛，

每一环之间，都有极细的弹簧，堪称当世工艺之绝，谁知道他竟然用来套在一头鹰的脚

上！”

我再问：“他可有考察过你们？”

两人道：“有，我们初称天工第一级时，他曾命我们制造深海自动标本搜集器，我

们过了关，以后再也没有。”

想想那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我也不禁对他们大表佩服。我想了一想：“你们是否

向他挑战，当然由你们来决定。照我看，书桌的密锁，是一个好机会。如果你们不想挑

战，也请联络他，他的鹰在我这里，我想和他见面，请他开启密锁！”

戈壁沙漠一起摇头：“除非是我们向他挑战，不然，他绝不会露面！”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照两位那样说法，竟没有法子见到这位天工大王了？”

戈壁沙漠不约而同，伸手向那鹰一指：“唯一的办法，请它带路！”

我听了之后，第一个反应是两人在胡说八道：“鹰在天上飞，人在地上如何跟？这

鹰又没有大可以带人在天上飞行的地步——我确然有一段经历，是被巨鹰带着，在天上

飞行的。”

但是我继而一想，若是对那鹰说明了，要它回主人那里去，那倒不失是一个和鹰主

人直接联络的好办法。

一直到那时为止，我还只以为，鹰主人有可能是天工大王，而未必一定是。

因为戈壁沙漠虽然认出了那金环是他们师父所铸，送给了天工大王，但天工大王也

可以转送他人，事隔三十多年，世事变化极多，谁也不能预知。

但我既然想会晤鹰主人，托那鹰做信差，岂非现成？戈壁沙漠的话，提醒了我。

我笑道：“请它带路，那是说笑，请它带信，那倒是真的！”

两人一听，神色阴晴不定，我明白他们的意思：“挑战与否，不关我事，我只是想

和这奇人联络。”

两人迟疑：“你会请他开启密锁？”

我道：“或许会，但要看情形而定。”

戈壁沙漠没有再说什么，神情色依然凝重，过了一会，才道：“也就只好走一步看

一步了，我们再去研究，是不是有开锁之法。”

我摇头：“也是当时你们设计得太绝了，一点余地也不留，不然，何致于打不开

它？”

两人苦笑，一个道：“当时顾客如此要求，我们自当尽力！”另一个长叹一声：

“而且，只是我们打不开，要是天工大王出手……”

说到这里，两人不住摇头，神情黯然。他们始终不能肯定天工大王也绝打不开密锁，

这也正是他们不敢向之挑战的原因。

两人小心翼翼地问：“你给他的信上，准备如何写？”

我取过纸笔来，一挥而就，递给了他们：“看，与你们全然无关！”

我写的是：“鹰仁兄，因缘际会，阁下之珍禽，乐何如之，禽已如此，主人如何，

可想而知，遥念之情不可遏止，若能赐覆，足感盛情。又，曾通过传据媒介联络，并无

结果。想来阁下定是世外高人，不染红尘，若有打扰之外，尚希原谅！”

两人见信上果然没有提起他们，也就放心，直到这时，我才注意红绫已退出了几步，

手抚鹰身，神情不愉。我一看到情形，便已明白：“放鹰回他主人那里去一次，若它恋

着你，自会飞回来。”

红绫深吸了一口气，咕咕哝哝，不知对那鹰说了些什么。当下，戈壁沙漠告辞离去，

临走千叮万嘱，一有消息，立刻相告。

我把信卷好，塞进了鹰脚上的金环之中，不使脱落。然后假设鹰听得懂我的话，托

它带信给它主人。

红绫在一旁默然，显是不舍得和鹰分开，可是听我说到一半，她就笑了起来：“爸，

这鹰主人若是阿拉伯人，收到了你的信之后，定像看天书一般！”

我笑道：“鹰听得懂我的话，鹰主人也就会看得懂我的信！”

红绫拍着鹰头：“你可得回来！”

她神情依依不舍，但还是随我出了屋子。红绫把鹰托在手上，向上一送，那鹰双翅

扑扬，转眼之间，已从身边旋上空。去势快绝，不到片刻，已成了一个黑点。

红绫一直抬着头，她实在已没有可能再看到那鹰了，我要她进屋去，她却道：“我

再看一会，爸，我心中不舍得，不会强装欢喜，你别生气！”

我感动之极，紧握住了好粗糙的手，拍着她的手背，说不出话来。

一直等到白素说了经过，白素大是感叹：“我们女儿，虽说懂得很多，但是‘有你

的总是有你的’、‘不该是你有的，再强求也没有用’这种道理，她就不懂。”

白素的话才一住口，红绫便反驳：“谁说我不懂，我懂，那鹰该回来，就会回来；

不回来，天涯海角去找它，也没有用！”

我拍手笑：“还真是憧，不含糊！”

红绫受了称赞，很是高兴，跳跳蹦蹦，回到了屋子之中，事情好像就此过去了。

当晚，我和白素提起了戈壁沙漠不敢向天工大王挑战的事，表示我的意见：“那书

桌的密锁，绝无打开的可能，他们两人用它作难题去挑战，实在是极佳的机会，可惜他

们不敢。”

白素听了，好一会不出声：“或许他们更了解那天工大王的本领！”

我感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竟然有这样的异人在，我们以前，竟一无所知，

也可算孤陋寡闻了！”

白素笑：“真不知足，单是地球上的事，已没有人可以什么都知道，何况地球只不

过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尘，不知有多少事，是我们不知道的！”

我仍在感叹：“不但不知道，料连想像也无法想像。眼前的事，小仙究竟有什么大

秘密，我就想不出来！”

白素伸手在我的额角上轻敲了几下，柔声道：“那就别想它！”

第二天，戈壁沙漠紧张地打电话来问：“有回音了没有？”

我本想和他们开个玩笑，但是一转念间，想到他们把这事看得十分严重，朋友之间

开玩笑，也应该有个分寸，不能过分，所以我只是老实回答：“没有——那天工大工住

什么所在，难道那么快就有回音？”

两人叹息：“根本没有人知道他住在何处，近几十年，也没有人见过他！”

我道：“这就无稽得很了，怎知道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可能早已死了！”

两人道：“每年，他总会透露一些讯息给天工一级、二级、三级。”

我好奇心大炽：“用什么方法？”

两人迟疑了一下，才道：“去年，12个天工一级的艺匠各人都收到了一份图样，制

造一个精巧之极的部件，单是那一个部件，谁也猜不到有什么用，等到好不容易造好了，

12个人集齐，把12个部件嵌好，仍然不知那是什么，可是一接通电源，那东西就发出了

三下哈哈大笑声来。”

我不禁好笑：“这又有何难？”

两人道：“这自然不难，难的是，在大笑三声之后，整个物件，在三秒钟之内，自

动解体，每个部件，均由300个零件组成，我们数了一数，一共是3600个零件，再也没

有一个是联在一起的，我们12个人自认都做不到这点，那自然是天工大王所为了！”

我闷哼：“这种恶作剧很难安排？”

戈壁沙漠尖叫：“很难，简直难到了极点，难到了不可思议！不知要经过多少精确

的计算，一点也不能出错，才可以有那样的效果——他用这个作为对我们的考验，我们

合格了，因为我们在制造过程中，也没有丝毫错误，可是他却是总设计师，是天工大

王！”

我在两人的语音之中，听到了由衷的佩服，这使我更想认识这个异人。

两人又道：“所以我们不敢轻易出难题给他！”

我叹了声：“其实，你们也大执着了，既然在技艺上，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你们的

挑战就算失败了，至多拜他为师，也可以学点本领！”

两人沉默了半晌，一个才道：“卫斯理，你不明白，我们的技艺虽不如他，但是相

差也不至于如师徒！”

我道：“那难说得很，一线差，到不了那个程度，就可以拜人为师！”

另一个的声音苦涩：“还有一个极重要的原因，是早十几年，曾有三个天工一级向

他挑战，结果失败，那三人奉命到他指定的地方去见他，却一去不回，再也没有在人间

出现！”

我听了之后，先是一怔，接着“呵呵”大笑“你们没有看过金庸的小说，所以才会

只向坏的一面去想！”

两人确然给我说中了，所以反问：“此话怎讲？”

我一面笑，一面道：“在《侠客行》这部小说中，武林高手，每年被使客岛派人请

走，一去不回。江湖上都以为是遭到了杀害，但事实却是，一众武林高手到了岛上，都

被一部绝世的武功秘芨迷住了！”

两人不笨，一点就明：“你的意思是，那三个天工一级，见了天工大王之后沉迷在

他所传授的绝世技艺之中，所以一直没有再出现！”

我道：“我只是指出，有这个可能！”

两人又沉吟片刻，才道：“我们还是不敢试——因为我们现在，除了不是天工大王

之外，什么都有，一试之下，可能失去一切！”

我冷冷地道：“悉听尊便！”

在这个问题上，我有点私心，我想由他们出面，请那天工大王出来，若是能打开那

书桌的密锁，当然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了。不料他们把事情看得如此严重，现在只好看

飞鹰传书的效果如何了。

过了一天，红绫不着急，戈壁沙漠却又打电话来问消息。再过一天，他们竟然几乎

每隔一小时，就来问一次，有一次我出去了几小时，他们电话再来的时候，竟然紧张得

声音发颤！

于是，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你们如此紧张，我看在家里也必然坐立不安，不

如带部空中侦察仪，到我家门口来扎营，那么，那鹰一回来，你们就可率先知道！

两人听了，居然大喜：“因所愿也，不敢请耳——怕给你赶走！”

我怔了一怔，他们已把电话挂上，大约一小时之后，一辆小卡车驶到我家门口，我

看到小卡车的车顶之上，竟装有碟形天线，便知道戈壁沙漠真的带着仪器赶到了。

我走到门外，两人请我上车去参观，车上除了可供两个人坐卧的空间之外，全是密

密麻麻的仪器，单是荧光屏就有七八幅之多。

两人十分自豪：“这套空中侦察设备，虽然不至于连一只蚊子飞过，便能辨出它的

雌雄，但是一只蚊子，就绝走不了，电脑会在三分之一秒之内，自动读出飞行物是什么

种类。”

我叹为观止：“那鹰——”

两人立刻接口：“高度500公尺，范围半径5000公尺，只要它进入这个范围，我们

立刻可以知道，我们两人会全天候留守监视！”

我驻然失笑：“一有消息，就通知我！”

等白素和红绫回来，我对她们说起这情形，她们也大有兴趣。红绫更加好奇，上了

那小卡车很久，我看到戈壁沙漠，鞠躬如也，送她下车，神情崇敬莫名。等她进了屋子，

我问了一下，她轻轻描淡写地道：“他们的装备，略有不是之外，我提了一些改进的方

法，他们很是高兴。”

我知道红绫在经过了她妈妈的妈妈的“教育”之后，各方面的知识已丰富，已到了

地球上无人能及的地步。好的改进提议，自然使戈壁沙漠得益不少。这一点，自两人崇

敬的神情上，可以看得出来。

一连三天，仍然没有讯息，这三天之中，我另外有一些不相干的事，常不在住所，

每次回来，总看到戈壁沙漠失望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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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

五、求救信

那一天，我抵达家门口，正是黄昏之初，天际已有几抹红霞，晚秋时分，天高云淡，

气候和景色都很是宜人，我看到戈壁在绕着车子踱步，一见了我，就道：“关老头下午

来找过你，见不着你，很是失望！”

我没好气：“见到了我也没有用，我又不是天工大王，我打不开那密锁！”

戈壁神情默然，红绫这时，由屋中跳了出来，就在这时候，卡车的车号，突然惊天

动地响了起来。

四周围本来极静，突如其来的车号声，把人吓了一大跳，戈壁都直跳了起来，嘶叫

道：“来了！”

而不可思议的是，沙漠也自车中跳了出来，也叫道：“来了！”

两人都在车外，谁在车中响号呢？

当然，很快地我就知道，他们把雷达探测系和响号装置联接，在探测的范围之内，

一有目标出现，车号就自动响起。

我知道了这一点之后，我和戈壁沙漠，有如下的对话：

我有点责怪之意：“你们也太任意了，这里上空，飞过的雀鸟很多，也有野生的鹰

隼，要是一有大一点的鸟只飞过，车号就大鸣，这还像话吗？”

两在翻着眼，反问：“这几天，你们可有听到车号？”

我道：“那是你们运气好，这几天天上很平静！”

我有点迷惑：“那为什么——”

两人神情得意非凡：“黄金！我们的探测系统只对黄金起作用，天上的雀鸟再多，

脚上戴着金环的，却是独一无二！”

事情一揭开，自然再简单不过，我很佩服他们心思之精妙。

这都是以后的事，却说当时，随着两人大叫“来了”之声，红绫也叫了起来：

“看！”

她伸手向上指，我极目而望，看到了在夕阳的余晖之中，有金光一闪。

那金光才一入目之际，真是比针尖还要细，可是眨眼之间，势若闪电，陡然已下沉

了许多，同时也看到，有一点黑影，随着金光在下堕。

是那鹰回来了，毫无疑问是。那鹰的来势，快得难以想像，约在一呼一吸之间，已

经清楚可以看到它是束紧了双翼，向下疾俯冲下来的！

等到它来到离地只有几十公尺时，势子竟然不减，那倒叫旁观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因为以这样的速度冲下来，撞在地上，非粉身碎骨不可！

戈壁沙漠和红绫，都发出了惊呼声，就在惊呼声中，那鹰已直冲了下来，连我心中

都打了一个突，可也就在它将要撞到地上之际，双翅陡然张开，扫向地面，就看这一扫

之势，带起了一股劲风，它的身子已腾空而起，竟然稳稳当当，落到了红绫的肩上！

这一切，都在不到一秒钟时间内完成，看到了这样的动作，才知道什么叫作矫健，

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之至！

戈壁沙漠忍不住喝采，红绫在鹰一到了肩头之后，就伸手轻按了它的身子，那鹰左

右顾盼了一下，目光竟然停在我的身上．同时，向我举起了一足来。我立即看到，它足

上的金环下，塞有布卷。

天工大王的回信来了！

这实在是令人振奋的事，我立时伸手过去，可是戈壁沙漠却比我快了一步。但是他

们手伸得快，缩得也快——那鹰竟不让他们来取，利爪过处，向两人手背抓来，若不是

两人缩得快，只怕就要鲜血淋漓！

刹那之间，两人的神情，自然难看之极，我为了避免他们尴尬，急伸手，把那布条

自鹰足的金环之下，抽了出来——说那是“布条”，并不恰当，那应该是布块，如手帕

大的，可是却被摺成了布条，取出之后，首先看到五字：“卫斯理亲启。”

我把布条向戈壁沙漠扬了一扬，既有“亲启”二字，那鹰不肯让他们去取，也很合

情理。两人闷哼了一声：“真尽责！”

而我在这时，已是满腹疑窦了。其一，用布来写信，那大特别了，而且，我发现那

布的颜色，灰不灰，白不白，很是残旧。边缘毛糙，不是剪，而是撕开来的，看来竟像

是一件旧衣服中的一幅，以“天工大王”的气势地位，怎么会用这样的材料来写信？

而且，那五个字，字迹倒是苍劲有力，可是笔画断续，时深时淡，颜色不一，我倒

可以看出，那是用烧焦了的炭写出来的。

用烧焦的树枝在旧布上写信，这难道是天工大王的一贯作风？

我先不将布条打开，只是充满疑惑地向戈壁沙漠望了一眼。

两人的观察力很强，自然也看出了蹊跷，他们摇了摇头，表示不明所以。

我注意到了布块在摺成了布条之后，另有小布条穿过，扎在一起，我先抽开了三根

小布条，正要把布条抖开时，那鹰忽然扑向戈壁沙漠，把他们赶开了几步。

两人呆了一呆，一起叫：“卫斯理，只准你一个人看这信？”

我也觉得事情怪得可以，朗声应：“一般来说，写上了‘亲启’的信，都是只给收

信人独自看的！”

我这是怕红绫不高兴，所以才特地解释得明白一些。看红绫时，那鹰已回到了她的

肩上，她笑嘻嘻地，绝无不愉快之色。

我知道事情太不寻常，就先不抖开布来，把布捏在手中：“我到书房去看。”

戈壁沙漠叫：“卫斯理！”

他们这一叫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信你可以一个人先看，但是信的内容，也须让他们

知道！

我略停了一停，很严肃地道：“现在我不知道信的内容，所以我不能答应什么！”

两人又叫，叫声大是委屈：“卫斯理！”

我用力一挥手：“我一定尽我所能！”

反倒是红绫，对那信并不关心，那鹰回来，她已心满意足了！

我拿着那幅布，进了屋子，心中在想：不管那上面写些什么，只要有可能，我自然

会和戈壁沙漠商量的。

进了书房，我抖开布块，更可以肯定那是一幅衣襟，上面写了不少字，也全是一看

就知道，用烧焦了的树枝或竹片写出来的。

通常，人只有在十分困难的情形之下，才会用这样的方式写信，鹰主人难道是处在

困境之中吗？

我把布块摊开，去看上面的字，有些字，相当模糊，要根据上下文理．才能认出是

什么字来。

绝对可以肯定，写信人的环境恶劣之极，但是写信人还是尽力依足了礼数，并没有

极形极状，可知他虽在困境，但是还是很镇定从容。

信的内容，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在事先，曾对鹰主人的回信，作过种种的预感，

可是绝对想不到，我收到的回信，会是一封求救信！

是的，不哲不扣，那是一封求救信。

信全文如下：“卫斯理先生，鹰儿携来大函，幸何如之。久仰大名，身处困境，本

已不存希望，只盼鹰儿能带来人间讯息，孰料竟能得遇大德。仆因意外，遭难年余，苟

延残喘，本不作生还之望，自拜读大函之后，求生之意转强，恳求客下鼎力相援，仆函

需下列各物……”

信写到这里，这“下列各物”用的是英文，或德文，都是机械工程，或工具的专门

名词，我看了一下，一共有四样之多。

最后，又是中文：“各物请择最精巧型，交鹰儿携回，此鹰极通灵，如无特殊意外，

当可归来，则仆可脱困境，能与阁下结书信缘，三生有幸。”

再下面，便是署名，一看署名，我就呆了一呆，先是三个汉字：“伦三德”，然后

却是一个非汉人的名字，使用的先是英文拼音，然后，是波斯文姓名的译音是“希布棱

斯·伦三德。”

看来，鹰主人是波斯人！

而波斯人居然能使用那么流利的中国文字，这人的学问，也就非同小可了！

信并没有什么不可以公开之处，所以我向外面叫：“请全上来！”

不一会，戈壁沙漠就冲了上来：“小女她放鹰去了。怎么，信上说些什么？”

我指着布块：“你们自己去看。”

两人一下手就看完了，现出了惊疑莫名的神情，我问：“那天工大王是波斯人？”

两人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一片惘然。我道：“波斯巧匠，倒是举世闻名的。”

两人神情更疑惑：“天工大王每次给各人出题，都用各人熟知的文字，可知他的语

言能力极强。”

我指着那几行“下列各物”：“这都是些什么东西，我看不很明白。”

戈壁沙漠不由自主摇着头，一个道：“很奇怪，这第一件——正式的名称，我也说

不上——它能射出又细又强而有力的金属线，这里指明线长至少要有130公尺。线的顶

端，有一个钩子，可以钩住固定的物体，勉强可以称之为钢线枪。”

另一个道：“第二位，是玻璃吸引器，分手都用和足部用两种，他两种都要，这是

利用真空原理，使人可以攀上光滑的表面所用的工具。”

另一个又道：“再一件，是小型储电电钻和金刚石钻头，一共要三枚，储电电池指

定要最强力的那种。”

我也大是疑惑：“第四件我看得明白，那是一个微型的电视摄像连小型荧屏，是不

是？”

两人不住点头：“他运气好，这四项物品，我们所制造的品质，世间第一。”

两人这话，自然可信。

这时，我们心中的共同疑问是：这位鹰主人伦三德先生，他要这些物品，是为了什

么？

我望向他们，他们也望着我，我道：“你们先说。”

戈壁沙漠各自叹了一口气，一个道：“他信上说，他身在困境之中，他身陷困境，

一定已有相当时日了！”

另一个道：“当他身处困境时，那鹰定和他在一起，那鹰离开他，是奉他之命，向

外求救的！”

两人假设着那鹰主人的处境，在他们略停一停的时候，我点头，表示同意他们的说

法！

一个又道：“鹰儿可以离开那困境，他不能，这表示他身处在一个很深的洞中。”

另一个道：“或者是两面都是千仞峭壁的山峡中。”

一个再道：“甚至是冰山的裂缝之中。”

另一个也提出了第二个假设：“或者，是在一个光滑的大圆筒之中。”

我都点头，因为他们的假设都合理，鹰能离开，他不能，自然是鹰会飞，他不会之

故，所以假设他的几种处境，都有可能。

这一点，从他求助所要的物品上，也可以看得出来。可以射向处的钢线构，可以攀

缘光滑表面的真空器，都说明他是在一个深洞之中。

戈壁沙漠继续假设，一个道：“他在他的处身之处，可能还要进行一项探索——看

来一有了脱困的希望，他却并不急于脱困，还要利用硬度极高的金刚石钻头和微型电视

摄像管，去进行研究。”

另一个道：“这一点，最不可解。如果他真的是天工大王，那么他可以先脱困，再

携带大量精良的工具，去进行探索。”

说到这里，我也发表了意见：“如果他想离开深洞，一具性能好的个人飞行器，应

该比用线钩更好！”

两人一起摇头：“个人飞行器太重，那鹰负担不了。”

我“啊”地一声——放那鹰走，到鹰回来，足有八天。鹰的飞行速度相当高，可知

鹰主人离此相当远。鹰再通灵，也难以带着重物作远程飞行！

一想到这一点，我又不禁担优起来：“他要的这几样东西，有多重？”

两人神情自得：“若是别家的产品，至少三公斤，鹰也无法负担，但是我们的产品，

却可以不超过—公斤。”

我喃喃地念着信中的句子：“如无特殊意外，当可归来。”两人苦笑：“特殊意外，

谁也无法预防，我们当然照做！”

我用力点了点头：“可惜他没有说自己在何处，不然，可以赶去和他相会！”

两人道：“这次再传书给他，要他说明身在何处。我们帮了他这样一个大忙，他不

应该藏头露尾！”

我向他们插手：“不可挟恩自重，这类异人，生性大都古怪，不近人情，我们提只

管提，他做不做，只怕勉强不来。”

两人深以为然：“他的处境，还不算太坏，至少，他还有火可用。”

我问：“准备那几样东西，要多久？”

两人异口同声：“24小时。”

我老实不客气：“明天见！”

戈壁沙漠驾着小卡车走了，我再把封信看了几遍，觉得我和他们所作的假设，应该

很接近事实。

白素先回来，我们商量了一下，也出不了曾经讨论的范围。

红绫很晚才回来，她一看了那封求救信，就道：“这人，怎么不说自己在什么地方，

我们好去救他！”

白素道：“或许，他不愿人家帮助！”

红绫摇头：“他派鹰儿出来，就是为了求救的！”

我的意见是：“你看这信，虽是求救，但是却写得大具气派，可知其为人。”

红绫一伸手，让那鹰上来，那鹰停在桌上，不住用喙去轻点那布块，这种“身体语

文”，表示了它对主人的思念。

我忽然心中一动，立时打电话给戈壁沙漠：“我想在那鹰的身上，多装一个讯号发

射装置，可以进行遥远跟踪，有效范围越远越好。”

两人在电话中欢呼：“我们竟然没有想到，五百公里距离没有问题，问题是不容易

跟踪。”

我沉声道：“只好让伦三德先生多等一两天，我去借一架高性能的小型飞机来！”

我自然也知道，要满足我的需要的“高性能小型飞机”，只有两处地方可以提供。

其一是戈壁沙漠所说的云氏兄弟处。还有一处，就是新形式生命，活的机械人康维十七

世那里。

我决定向云氏兄弟求助，原因之一，当然是云四风的妻子，女侠穆秀珍是红绫的干

妈，我让红绫先和她的干妈联络。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穆秀珍爽朗无比的笑声，自电话护音器中传了出来，顿时满室

生春，畅快莫名。

刹那之间，穆秀珍和红绫两人，争着说话，空间中全是她们的语声和笑声。我和白

素，根本插不进嘴。我想起上次在陶启泉的岛上，和穆秀珍第一次相见时，陶启泉说她

正有极大的困扰，我曾告诉她，康维十七世或者能提供帮助，如今不知怎么了。

等她们讲了五分钟之后，我才大声叫了一句：“见过康维，问题解决了？”

给我一叫，两人陡然静了下来，静了好几秒钟，顿时显得异样。穆秀珍这才道：

“见过那异种生命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难事！”

一听得她这样说，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雪亮，知道她的困扰，并未过去。但

是她不说，我们当然不便向她追问。

穆秀珍又提出了一个听了令我很感突兀的问题，她道：“那位古怪的原振侠医生，

有没有他的消息？”

令我很有突兀感的原因，她显然不是随口问，而是很急切地想知道答案。

我也立即记起，上次在岛上，她也曾提起过原振侠，很急地想知道他的下落，并且

说有古怪的事情，和原振侠有关。

古怪俊俏的原振侠，是在利用宇宙震荡，自新爱神星回归地球的途中失踪的，连女

巫之王玛仙，也无法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也无法知道在复杂的时空之错之中，他迷失

在什么情形之中。

原振侠迷失在太空，一想起这件事，我就如同心口压了一块大石一样。有时和彼此

都熟悉原振侠的人谈起来，人人都感到难过之至。

可是，我却从来不知道原振侠和木兰花、穆秀珍姐妹相识。若是不相识，穆秀珍不

会这样问。若是相识，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

我—面飞快地转着念，一面道：“一点消息也没有，那是世上最令人不愉快的事！”

穆秀珍听了，“嗯”了一声，又静了几秒钟，我趁机问：“上次你提起原医生，说

是有点古怪的事，如果需要共同研究——”

穆秀珍道：“或许会，但现在不！”

她说得很是含糊，但也阻止了我再问下去，我只好将之存疑。

我提山了要求：“向你借一架小型飞机，用来跟踪一头鹰的去处！”

穆秀珍一听，就怪叫了起来：“什么事情，怎么如此有趣？”

我叹了一声：“说来话长——”

穆秀珍又叫：“行了，不必现在说，我驾机来，见见红绫和素姐，再听你们说！”

这一下，不但红绫，连白素也发出了一下欢呼声，由此可知穆秀珍的受欢迎程度。

穆秀珍是急性子人，一有了决定，立刻实行，她挂上了电话，我在想，当我也放下

电话，转过身来时，她可能冲出屋子，上了车了。

红绫高兴之至，跳蹦了好一会，忽然道：“由我出马，去跟踪鹰儿！”

我摇头：“那鹰主人的行为古怪，你没有应付这种人的经验，当然由我出马！”

红绫让了一步：“一起去！”

我笑：“只怕精巧的小型飞机，无法容纳两个人！”

红绫道：“其实我们留在苗疆的那飞机，可能更加实用些！”

那架飞机，根本不是地球上的产品，自然先进得多，但是太惹眼，而且，也很巨大，

不是任何地方都可以降落的，不适宜执行这次任务。

我开红绫玩笑：“好啊，那就快通知你干妈，叫她下用来了！”

红绫怔了一怔，大摇其头：“不好，当我没说过话好了！”

白素向我投以责备的眼色，怪我不该这样对待率直得毫无心机的红绫，我装作看不

见。

第二天，戈壁沙漠先到，他们把鹰主人需要的物品，分装在两只又坚固又轻的盒子

中，盒子外有环，可以紧扣在鹰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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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

六、万里跟踪

两只盒子的总重量，也不超过一公斤，那鹰带了它们，仍可以作远程飞行。

那只讯号发射器更小，尖端科技的微型产品，有时真令人惊叹。两人道：“飞机上

有接收讯号的设备，你的困难是要维持很慢的速度——慢速飞行需要高度技巧，而且极

度危险——”

他们才说到这里，已有穆秀珍的声音接了上来：“需要慢速时，可以选用直升机翼

的设备——在带降落地点的困难，也解决了！”

我一转头，就看到白素和秀珍并肩站在门口，红绫大叫一声，扑向前去——她把自

己当作小女孩子，还好穆秀珍武术造诣高，懂得如何卸力，否则，非给她撞倒在地不可！

戈壁沙漠“啊”地一声，现出了不相信的神情——他们曾说过，曾参与那飞机的设

计，既然穆秀珍所说的直升性能，是当时未能攻克的难关，而如今居然解决了，自然表

示有人在能力上比他们高。

两人呆了一呆之后，才道：“是老四的设计，还是老五的设计？”

他们口中的“老四”，就是穆秀珍的丈夫云四风，老五，自然是云五风了。

穆秀珍笑吟吟道：“都不是——”

戈壁沙漠叫了起来：“岂有此理，不可能，是他们兄弟两人，还有话可说。别人的

话，云夫人，你要小心——在天上飞行，低劣的设计，会导致生命危险的！”

穆秀珍笑：“我反正不懂，只觉得方便灵巧之至——咦，这鹰是谁养的？可爱极

了！”

她生性好动活泼，在说着一件事的时候，会忽然扯开去说另一件事。这时，她看到

了在屋角的那头鹰，便忘了原来的话题了。

戈壁沙漠却不肯放过她：“那是谁设计的？”

穆秀珍道：“这件事，说起来很奇怪，不是三言两语讲得明白的，四哥和老五都说，

好设计者是天才，是鬼才，是奇才，总之，天下无双！”

穆秀珍像是故意在气戈壁沙漠，讲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很是夸张。两人的神情，

自然不很好看，他们“哼”地一声：“听起来，倒像是天工大王的杰作发，只可惜他自

身难保，还要我们去救他！”

穆秀珍一听，大是奇讶：“天工大王？那是什么人？这称号好有气派！”

她说着，竟向我望来，我插手不迭：“当然不是我，你太看得起我了，这天工大王，

有可能，就是这头鹰的主人——”

于是，我就把如何发现了这头鹰的经过，和这此日子所发生的事，告诉了穆秀珍。

其中，有关“天工大王”的事，由戈壁沙漠直接说。

最后，我道：“借飞机，就是为了要跟踪这鹰，为了找那位汉名伦三德的波斯人！”

穆秀珍点了点头，默然不语——这种反应，和她的性格不是很合，而且，我也注意

到，她在看了那布块上的信之后，就一直在思索。

所以我问：“你认识这位奇人？”

问题虽然问得有点突如其来，但事实上，这问题简单之至。可是穆秀珍是觉得很难

以回答，沉吟了一下，才道：“我不能肯定——那事太复杂了，我一直在查，也一直未

有结果，现在不讨论如何？”

我摊了摊手，表示没有意见。戈壁沙漠却闷哼了一声，大表不满。

我趁机道：“如果有什么事，是和原振侠有关的，请不要把我当作外人，我和他是

极好的朋友！”

穆秀珍笑：“当然，很有可能，许多事之间全有关连，根本是一件事。”

我根本不知道她的“许多事”是什么事，对她的话，自然也摸不着头脑，我可以肯

定的只有一点：穆秀珍绝不是说话吞吐，故弄玄虚的人，可是在这许多事上，她却欲语

又止，一定有特殊的原因。

所以，我没有再问下去，戈壁沙漠有点不耐烦地问：“你的飞机在哪里？”

穆秀珍道：“在大厦的天台上。”

我知道，云家是大豪富，在本市中心地区，有好几幢摩天大厦。如果飞机能直上直

下，那自然可以在大厦的天台上降落。

我问了一句：“一云大厦？”

穆秀珍点了点头——几幢大厦的名称简单，一云，二云，三云……余此类推，其中

以一云最宏伟。

穆秀珍也心急：“请吧！”

我用最短的时间，携带了一些实用的工具，红绫带着那鹰，戈壁沙漠自行驾车，一

行人等，在20分钟之后，就到达了楼高72层，一云大厦的天台。

在广阔的天台中心，我一眼就看到了穆秀珍的那架小型飞机——那是真正的“小”，

大小和一辆两门的小汽车相若，圆头圆脑，线条很是现代。

我没有看到横伸的机翼，只看到机舱顶上，有一个直径约一公尺半的圆盘，圆盘离

机舱顶约一公尺，从机舱顶的形状来看，圆盘可以落下来，嵌在机舱顶上。

戈壁沙漠绕着飞机转了两个圈，先是默然无语，接着，一起长叹。一个道：“看了

之后，我们也明白，就是想不出来。”另一个道：“哥伦布的鸡蛋。”

两人一起点头，神情表示佩服——“哥伦布的鸡蛋”是一个人所皆知的比喻，自然

不必详加解释了。

穆秀珍打开舱门，机舱之内，确然只能供一人乘坐。她约略向我解释了一下各种设

备的性能。

飞行的原理不变，我相信对操纵它，并无难处，比较复杂的是跟踪系统。穆秀珍询

问了附在鹰足上的讯号发射的频率，在仪器上略作调整，就对红绫道：“可以让鹰起飞

了！”

红绫抚着鹰身，说了一番话——这番话实在很孩子气，很好笑，可是我们都没有笑。

红绫对那鹰道：“乖乖地带着些那些东西，回到你主人那里去，我知道你会很辛苦，

但是你主人正等着用那些东西，很着急了。你一路上要小心，别惹是生非，以致误了大

事！懂了吗？”

那鹰居然引颈作声，以示它“懂了。”红绫一振手臂，那鹰立时冲霄而去。

穆秀珍指着一幅荧屏，荧屏上正有一行一行的字闪现出来，穆秀珍惊叹：“飞行的

时速竟然达60公里！”

我道：“那还是在升高的阶级，还可以更快！”

穆秀珍道：“我已设定和目标的距离是半公里——”

她停了一停，用询问的目光望向我，我想了一想：“还可以再近一些，两百公尺。”

穆秀珍又按动了一下制纽，然后双手一摊：“一切都由电脑控制，目标快，它快：

目标慢，它慢，需要高速的时候，机身两边的翼会自动张开，座位顶上是食物和食水，

长时间跟踪，中途有可以降落之处，不妨降落休息两三小时。”

她不但吩咐得详细，而且，还极顽皮地学红绫对鹰说话的口吻：“一路上要小心，

别惹是生非，以致误了大事！”不过她再顽皮，也不敢说最后的“懂了吗”三个字，而

且在一说完之后，立时抱头吐舌，奔了开去。

我注意到鹰的飞行速度正在提高，已到了80公里。但跟踪的范围既然是500公里，

我时间充裕，不必着急。我先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轻吻白素一下，大是感叹：

“好久没有这样出动了！”

红绫则对我可以“远征”，表示十分羡慕。穆秀珍在一旁，看出了她的的心意，握

住了她的手，大声道：“跟踪一头鹰，有什么好玩，鹰飞行那么慢，闷也闷死了。来，

我带你去做好玩的事！”

红绫一听，大是雀跃。白素摇头：“天下大乱，不知何处何人，时运不济，要倒大

霉了！”

穆秀珍行事率性，红绫更是不知天高地厚。两人加在一起，闯大祸的机会，自然极

高。我对白素的话，也有同感，但是我相信，当时，白素也好，我也罢，都是说说而已，

绝不曾料到她们两人真的一连串的行动，做出了不少事来。穆秀珍所说“去做更好玩的

事”，原来在那时，已有了具体的内容，不是说着玩的。

穆秀珍并且也向戈壁沙漠道：“关于那张书桌，你们不妨和四号、老五他们联络一

下。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说不定有办法——”

两人一直在怏怏不乐，听了穆秀珍的话之后，也没精打采，只是顺口应了一声。

我坐进了机舱，门自动关上，按下了一个掣钮，旋转叶宁静地转动，机已冉冉上升

——这玩意，真像是神怪小说中创造的法宝一样。

由于是电脑控制，会自动追踪目标，所以我根本不必做什么，我望着荧屏，目标已

在30公里之外，飞行速度是时速90公里。自动追踪的目的，是和目标保持200公尺的距

离，所以要追上去。

这时，我约略计算了一下：“上次，那鹰飞走，过了8天才回来，鹰的体力极强，

可以假设它一天飞行12小时，那么，一天可以飞行1000公里，8天是来回8000公里，鹰

主人远在4000公里之外？

当然，这只是十分粗略的计算，气流、鹰飞行的持续力等等因素，都没有计算在内。

但约略可知，鹰主人是在3000到4000公里之外。

鹰在向西北偏西飞，如果方向不变的话，3000公里可以飞到西藏。或印度、或阿富

汗、4000公里，可以飞到波斯（伊朗）去了。

那位伦三德异人，若真是波斯人的话，那么，目的地是波斯，自然大有可能。

我又自然而然，想起穆秀珍在知道了异人是波斯人之后的反应。那使我相信，她至

少曾见过一个波斯人，并且曾发生一些事。

只不过现在我一点别的线索都没有，自然也无法凭空臆测。

不多久，和目标已逐渐接近，等到固定在200公尺时，自机舱望出去，肉眼可见—

—不但可以见到鹰，更可以见到鹰足上金光闪耀。

虽然，我知道飞机有反雷达探测的“隐形”设备，但由于飞行高度不到2000公尺，

所以被发现的可能很大，一旦被飞越地区的军事力量发现，就会相当麻烦，所以我十分

留心周遭的环境——当然，就算有了麻烦，以这飞机的性能来说，要溜之大吉，是轻而

易举的事，但也防碍了跟踪的工作了。

我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所以接下来，就是黄昏，面前红霞夺目，状而无

俦。不多久，天色便黑了下来，我注意到了目标的飞行高度正在降低，而且在原地盘旋，

我知道那是鹰儿在觅食，进食之后，它会找地方憩息，等第二天天明，再行起飞。

而恰好，我的下方是一个小山谷，看来很是幽静，就算山谷中有些居民，但小飞机

可以做到起飞降落时，几乎寂静无声的地步，只要离民居远一些，也不会被人发觉。

一切果如我所料，当飞机停在山谷之后，目标距离我约有600公尺，也静止不动。

我下了机，在附近走了一会，无法确知那是什么所在，四周幽静之至，天色全黑，

最近的亮光，只怕也在一公里之外。我找到了一块大石作倚靠，抱膝而坐，膝上放着带

来的一小瓶烈酒，不时喝上一口，让烈酒在体内化为一股热流，顺血管流动。

夜相当凉，天上繁星点点，我顿时感到天地之大和人的渺小。

环境很容易影响人的思绪，我这时的情形，就是如此，我感到人的渺小，超乎我平

时所了解的程度。

人自称是万物之灵，自然在很多方面，都凌驾于其他的生物之上，但是若说对自然

环境的适应，那就排名最末，连蚁都不如。

像现在，我跟踪的鹰，就可以凭藉本能，翱翔万里。我却要依靠尖端科技，才能跟

随，与之相较，谁高谁低，也很明白了！

思绪一下子扯了开去，忽然又想到，理论上来说，人的视觉能力，并没有距离的限

制，可是隔得太远的物体，由于变得微小，所以也就看不到了。

这时，这遥望所及的星空，虽然看来辽阔无比，但是单凭肉眼，能看出去多远？用

距离的单位“光年”来计算，不会超过四位数字。就算极目以望，能看出一万光年，那

对整个宇宙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而迷失在宇宙中的原振侠，究竟是在宇宙的哪一个角落？想起来令人心寒，难怪连

神通广大之极的女巫之王，也说绝无可能把他找出来。

而等他自己出现的机会，也几乎等于零！

永远的迷失，永远的飘流，永远不知在何处……

我没有再想下去，一口气把瓶中的酒喝完，一跃而起，回到了机舱之中。

我可以放心睡觉，因为目标若是一有时速20公里移动，就会有警号声叫醒我。

我也确然是给警号声叫醒的，那时，东方正略有鱼肚白，那鹰就已经启程了！照昨

晚它憩息的时间来算，它一天的飞行时间，竟超过15小时！

我并不急着起飞，先下机舒展了一会手脚，进食，然后又开始了追踪。

我把第一天晚上的情形，叙述得比较详细一些，是因为接下来的两个晚上，情形都

大同小异，自然不必再重复了。鹰的飞行方向并没有改变，到了第四天，我估计已经到

了阿富汗的境内。

我利用机上的地理资料，先把着到的一条河流的弯曲流道，输入电脑，很快地，电

脑就找出了这条河是巴基斯坦和阿富汗边境的罗拉河，再向西飞，我确然会进入阿富汗。

我这时的飞行高度超过3000公尺，不会有什么人能发现我这个细小的飞行目标——当地

的巨大羊鹰，双翅横展时，就比小型飞机大得多。

照那鹰上次来回的日子来看，它已经离目的地不会太远了！

所以，我特别留意地形，利用电脑控制，以确定我的飞行位置。

我估计那鹰在快到目的地时，不会再花时间休息一个晚上，会一鼓作气飞回主人处

——那样对我来说，就相当不利。虽然我对在黑暗中飞行，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是在着

陆之后，白天寻找目标，总比在黑暗中容易多了！

但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天色渐渐黑了下来，那鹰毫无停歇之意。

而在前面，则出现了一座延绵不断的山峦，特别高耸险峻的山峰，在昏暗中看来，

更是雄伟突兀，无可比拟。

荧屏上立刻显示出了“高希马柴峰”的名称，高度是一二四二七英尺，接近四千公

尺，比我的飞行高度高，所以我才有整座高山迎面压过来的感觉！

我知道飞机的自动飞行系统的性能绝佳，声纳探测可以使它避开任何障碍，作出升

高或左右闪避的判断。

我绝不怕飞机会撞山，可是等到越来越接近山峰的时候，我就发现，目标正在降低

飞行的高度。

这时，我已经有理由相信，那鹰的目的地，就在高希马柴峰之中。那种情形，使我

的跟踪，出现了极度的困难，我开始使用长程望远镜头去跟踪。

在荧屏上，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那鹰双足上的配备，一点也没有少，而且经过连日

来的长途飞行，它一点疲态也没有，仍然矫健无比，双翅有谙律地扑动，动作强而有力，

速度也没有减低。

我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前面出现了对峙的两座山崖，都是峭壁千仞，直上直

下，两崖之间，是一个极狭窄的空间。

探测系统立即测出，两个山崖之间的窄缝，最宽处只有一点三公尺，而飞机的机身，

是一点八公尺。

也就是说，那鹰可以直飞进这崖缝中去，而我却进不去，我无法进行平行跟踪了。

那鹰果然直飞进了崖缝之中，飞机在到了离崖缝20公尺处，红灯亮起，鸣鸣的警号

声也响起，它自动向上升去，一直升到了峰顶。

虽然，在跟踪的荧屏上，仍然有那鹰的踪迹，但是我和它之间的距离，已经是3000

多公尺了。

一到了峰顶，白雪皑皑，怪石嶙峋，山势险恶之极，两座山崖之间的窄缝，竟延绵

逾千公尺，地势之险峻异特，到了难以想像的地步。

那鹰在崖缝之中向前飞，我知道它在我的下面，我还是可以用肉眼看到它。虽然那

崖缝中黑暗无比，越近山脚越黑，但是远程望远装置中，有红外线设备，所以我可以看

到它。

当然，看到的形象不是很清楚。在那样的窄缝之中飞行，看来十分吃力，身子在不

断摇摆，相信在那崖缝之中，有很是强烈的气流，形成了一股劲风——空气在通过狭窄

的通道时，速度会变得很高，那鹰必须和强劲的气流对抗，自然很吃力了。

那时，它的速度很慢，我也将飞机的速度减到最慢。一直追踪到了崖缝的中心部分，

那鹰突然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停了下来。

我看得很清楚，它停了下来之后，一眨眼间，就在我的视线之中消失了。可是，荧

屏上，仍然有它的踪迹显示——这说明了，在它停留之间，附近一定有一个岩洞，它进

了岩洞，我肉眼看不到他，可是仍然可以接收到它足部讯号发射仪所发射的讯号。

我大是兴奋：终于找到鹰主人的所在处了！

这里异特的环境，也和我们的推测，十分吻合。我们曾假设鹰主人所处的困境，是

在一个深洞之中，或是在削壁之中，这个崖缝不正是如此吗？

我略定了定神，发觉就在不远处，有一个平坦的石砰，可供飞机降落，

我打横飞行了50多公尺，到了那石坪之上，缓缓降落。飞机才一停定，震动了几下，

从机身的四处所在，射出了极粗的铁链，约有三公尺长，铁链的一端，是锐利之极的枪

尖。

那四股铁链在射出来的时候，力遭强劲之极，那足有50公分长的锐利枪尖，竟有30

公分左右，射进了峰顶的岩石之中——凡是高山峰顶的岩石，亿万年下来，未被风化，

都坚硬之极，这一射之劲，竟有这样的威力，当真是匪夷所思！

我呆了一呆，心想，那四股铁链，自然是为了固定机身而射出的，犹如船下了锚一

样，难道这里有什么力量可以使机身不稳？

刚在想着，已感到机身在摇晃——在四股铁链的固定之下，还在摇动，我立刻想到

了：强风！

也就在这时，又一盏红灯闪动，荧屏上迅速闪现警告：“风速每小时120公里，极

度危险，再起飞时需启动强力抗风设备——”

接下来的便是风向，风向竟变幻不定，看来是高山峰顶的乱流。

一看到了这些资料，我不禁发怔。本来，我已经打好了主意，一停了飞机，就出机

舱，利用一具背负的飞行器，飞下崖缝去，只要落在那块突出的石头上，就一定可以发

现岩洞，可以和鹰主人相见了。

可是如今这情形，一切都变得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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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

七、鹰主人的邀请

时速120公里的强风！我这个血肉之躯，60多公斤的体重，一遇上这样的强风，就

会像纸一样被吹上天，那时，倒可以尝尝“御风”的滋味，但当然也少不了粉身碎骨的

命运！

而且，峰顶之上，风势已是如此之强劲，崖键之内，当然风速更要高出许多，更是

无法下去！

我不禁大是佩服那鹰，也知道它在崖缝中飞行，是何等艰苦困难！

同时，我也想到了一个问题：那鹰主人是怎么进入崖缝的呢？他用什么方法克服了

强风，可以使他置身于崖缝之中？

当然，要克服强风的方法很多，像现在，我身在小型飞机之中，就不怕强风的吹袭。

而且，飞机有强左边的动力，可以逆风飞行——我刚才在飞行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外

面的风势如此凌励，直到停了下来才知道。由此可知，飞机的动力，足可以克服强风。

如果不是崖缝太窄的话，我就可以操纵小型飞机，飞下崖缝去。

一想到这里，问题其实已很容易解决了——只要有动力强劲、更小的飞行工具，我

就可以在那崖缝之中，上下自如了。

我知道飞机中有背负式的飞行器，一般来说，这类飞行器的动力都有限，只能使有

在正常的环境中作短时间的飞行。云家兄弟的出品，我相信与众不同，但是否不同到了

可以和这样强劲的风力对抗呢？

我在座位的左侧，打开了一道门，把那具飞行器取出来，它很沉重，大小如新型的

水肺。

在飞行器上，并没有什么数据表示它的动力。穆秀珍曾告诉过我，若是有关这飞机，

有不明白之处，都可以通过电脑得到解答。

所以我把这个问题输入了电脑，在几排灯闪耀了一阵之后，荧屏上先出现的，是一

个大大的“不”字，那个“不”字闪动了好几秒，才是一行一行小字，先是那飞行器动

力的数据，它指出在时速60公里的风速下，是飞行器可以操纵自如的极限，接着指出，

在如今峰顶的情形下，这具飞行器的动力，发动到极限，也不能够和强风对抗，只能抵

销掉—部分。

最后，是严重警告：绝不能在这样的环境中使用这具飞行器！

看了电脑这样的分析，我不禁泄气之至。我望着窗外，峰顶上光秃秃，寸草不生，

我估计，打开门，我跳出去，被强风吹得打滚，凭我的身手，可以在高度危险的情形之

下，双臂环抱住一根铁链，发挥我的体力，和强风对抗，在四小时之内，不至于被强风

吹走。

可是在这四小时之中，我只能紧紧地抱住铁链，无法有任何行动。而且等体力消耗

到一定程度时，我是不是能回到机舱中来，都有问题！

这样的胡思乱想，并非一点意义也没有。我的体力，不足以和强风对抗，但体力远

胜过我的人有的是，眼前的红绫和曹金福，都可以说是力大无穷，只要能有适当的工具，

例如臬自身中射出的枪尖，可以射进岩石之中，那么，要进入崖缝，也就不是难事了。

我在想，是不是我先回去，设法把曹金福找出来，还未曾有什么决定问，忽然看到

那鹰，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自崖缝之中，升了上来。

那鹰的飞行姿态如此奇特，一如醉酒，我自然知道那是由于它正在和强劲的内外力

作对抗的缘故。

鸟类都有天然利用气流的本能，擅飞的鹰，这方面的能力，自然更是非同小可，可

是看到那鹰的狼狈相，也可想而知乱流的力量，是何等强大。

一看到了那鹰，我就陡然一呆，立即转过头去，去看荧屏，那上面的亮点，却纹丝

未动，我再去看鹰，鹰正在渐渐向我飞近，我看到鹰足之上，除了绕着的金环之外，已

经什么都没有了，包括了那讯号发射器在内，所以鹰虽然移动，荧屏上却没有反应。

那鹰显然是在向我飞来，虽然它左摇右摆，但是不消多久，它还是渐渐接近了。

这时候，我又有了新的发现。我发现它的双足，抓住了一股细铁链，那细铁链极长，

一端在它的足上，另一端，竟还在崖缝之中！而且极细，一如粗线。

鹰飞到了近前，迳自飞向窗口，用翅去拍向窗子，一连几次，被强风吹开，仍挣扎

着飞近来，分明是它要向我传递什么讯息！

我踌躇了一下，一咬牙，按下了一个掣钮，机舱的门，就向一旁缓缓移开。

门才一打开，一股强风，直卷了进来，吹得人气也透不过，那鹰却乖巧之至，就顺

着这股强风，直扑进机舱来。机舱的空间很小，它是直扑到了我身上的。

我侧了侧身，让了一点空间给他，那鹰把它抓着把它抓着的铁链，向我手上一塞，

我立刻抓住了铁链。

那鹰一把铁链交给了我，双翅一束，向机舱外跃去，一到舱外，双翅展开，翻翻滚

滚，已顺着强风，飞了开去，一下子就出了视线之外！”

它飞上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把铁链的一端，交到我的手中！

刹那之间，我的思绪紊乱之极。这细铁链的作用何在？那显然是鹰主人叫鹰送来给

我的，鹰足上的东西，连讯号发射仪都被取了下来，那当然是鹰主人的所为，这条那么

长的细铁链，又代表了什么？

这时，不住呼啸着，卷进机舱来的强风，令我呼吸困难，处于半窒息的壮态之中，

更叫人无法好好想一想。我心想，那练子很细，舱门就算不能完全关上，只剩下一道缝，

总会比较好一些。

所以我按下了关门的掣钮，谁知道一来，反倒犯了错，中国北方有一句话：“针大

的眼，斗大的风”——门关到了只剩一道缝的时候，自门缝中射进来的强风，力道更大，

吹在脸上，简直就如刀子在刮一样。我一手紧抓着那细链子，一手顺手拿起了一个座位

旁的头盔来，套到了头上，这才大大吸了一口气，略定下神来。

那头灰设计甚佳，把整个头都罩住，前半部全透明，头盔上还附有通话仪和呼吸辅

助装置——这小飞机设备之齐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而且全都实用，我在接下来的时

间中，向电脑描述了我的处境，和我即将进行的活动，电脑就告诉我，机上有什么工具

可以帮助我。

直到戴上了头盔，我的视力，才算回复了正常，刚才在又冷又强劲的烈风吹袭下，

双眼酸痛，而且泪水涌出，所以视力大打折扣。

也就在那时，我看到细铁链的一端，有一块小小的铁牌，如大拇指指甲大小，很薄。

在牌的两个，都镌有字，我看了一下，是总共六种地球人通用的文字，意义全一样，这

个字是“拉”。

我吸了一口气，拉，谁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就开始拉。

我一生之中，怪异的经历极多，如今的经历，不算是最怪，可是却另有一股诡异。

我拉着细铁链，看着细铁链不住被拉进机舱之中，那一端还在崖缝之中，诡异也就

在此——我不知拉下去，会给我拉出什么东西来！

在那一刹间，我脑际闪过很多怪异的念头，有许多传说和神话之中，妖物或精怪，

多有被收储存了用铁链锁起来，使它们不能再为祸人间的。

这股细铁链的尽头，是不是也有什么精怪被锁着呢？我这样拉下去，会不会把经它

从禁闭的洞穴之中拉将出来？如果会，那我会拉出一个什么样的怪物来？是一个能令天

下大旱的旱魃，还是一个能令平地九尺洪水泊水魈？

正在想着，突然感到，手上的重量，已重了许多，向外着去，看到细铁链已拉到了

尽头，连结着的，是一股较粗的铁链，约有手指粗细。

把粗铁链拉近了手中，上面有一块手掌大小的铁牌，上面还是用六种文字镌着：

“再拉。”

这时候，我已经隐隐料到再拉下去会有什么结果了——将会是一条更粗的铁链！

开始的铁链如此之细，自然是方便那鹰抓了飞行之故，鹰无法把粗铁链送到我的手

中，那太重了，它无法抓了它飞行。

我加快了拉的速度，在我的身边，已堆了一大盘铁链。果然不多久，就有更粗的铁

链出现，有手臂那么粗，始端却不是铁牌，而是一幅布块。

那布块上显然写着字，但还未到手，也看不清楚。布块一入眼，就十分熟悉，正如

鹰主人给我的回信所用的一样。由此可知，鹰主人在崖缝之中，那是千真万确的了！

这时，我不禁踌躇了一下，略停了停手。因为我想到了一个问题：“我这样一直拉

下去，很有可能，就此把身名为伦三德的鹰主人拉了上来！

虽然，我此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知道有一个，身在困境，来帮助他的。可是我对这

个异人，一无所知，也无法估计他脱困之后的行为——若是像传说那样，无意中放了一

个大祸，害岂不是糟糕？

我想了十来秒，就不由自主摇头，暗怪自己，行事怎么那样不俐落，多半年龄的缘

故，要在早年，怎么有那么多的顾虑！

我继续拉，直到把那布块抓到手中，打开，看了上面的文字，我不禁呆了。

仍然是利用焦炭写的：“卫斯理先生（当然是你），你把铁链设法固定在峰顶，你

牢牢抓住它，虽然在强风之中，移动会十分困难，而且极度危险，但是那是下达崖缝的

唯一方法。等待着和你相见，伦三德。”

那鹰主人竟然是通过了这样的方法，邀请我下去！

我脱口高叫一声：“好！我来！”

就在叫了一声之后，我把处境和我即将采取的行动，输入电脑，询问它机上有什么

东西可以帮助我。

电脑的回答，第一项就是“戴上头盔”。

接着，指示我使用一种特殊材料制成的手套，可以防冻、防滑。

各种设备很多，也很实用，我都一一遵照实行。只有一项，我想了一想，决定放弃

——电脑建议我在腰际或胸背，挂上20到30公斤的铅块，那样做，可以增加在强风的乱

流中的稳定住云云。

我决定不采用这建议，是因为我已有粗铁链的可供我攀缘，风力再强，也无法把我

连人带铁链一起吹走的！

在狭窄的机舱之中，把一切装备配好，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移开舱门。

虽然我的头盔可以使我呼吸畅顺，可是我人还没有离开，强风卷来，已使我双手要

紧抓住门缘，才不致卷走，我不敢掉以轻心，先固定好了粗铁链，然后，双手抓住了它，

向下滑去，铁链晃动不已，等我双足踏到了石坪，我想站稳身子，可是我立即发现，我

不是站有稳，而是硬要和风力对抗，使身子站稳的话，要付出极多的体力！

站不直身子，双手抓着铁链，半爬着前进，虽然难看一些，但却很是省力！

维持着那样的姿势前进，速度自然极慢，我估计，每移动一公尺，至少要一分钟。

因为在松手的一刹间，我必须极其小心，虽然电脑指点我用安全带把身子和铁链联结在

一起，以防万一脱了手，可以不致被卷上半空，但我也不想有这种情形出现。

大约半小时之后，我来到了崖缝的边沿，在我将由横行要变成垂直向下之前，我略

停了一停——本来是为了凝神以应付更恶劣的环境的，但是我却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来。

这个问题，很值得深思。那就是，这三截粗细不同的铁链，第一截不是很重，第二

截只怕已超过50公斤，第三截如手臂粗细的铁链，要直通向崖缝深处，长度至少有500

公尺，那重量是何等惊人！

这样的铁链，自然绝无可能是鹰主人在崖缝的岩洞中铸造出来的。就算他便是戈壁

沙漠口中的“天工大王”，他也无法在这样的环境中，铸造那样的铁链。

这个问题，虽然奇特，但是总可以假设答案来——他可以把铸链运进崖缝，也可以

运上峰顶来，再追下去，那问题都不难设想。

难以设想的是，他通过飞鹰传言，要了几样东西，看起来全是为了在一个深洞中逃

生而用的，可是事实上，他有这样的铁链，要逃出这崖缝，不是什么难事，我可以沿着

铁链下去，他自然也可以利用铁链攀上来，脱离困境。何以他自己不上来，反倒要我下

去呢？

这一个问题，难以成假设的答案！

我想了没有多久，心想，只好见了鹰主人再说，我小心翼翼，抓紧了铁链，进入了

崖缝。

才下去了几公尺，身子就左摇右晃。我已穿了足够的御寒衣服，可是寒风还像是利

针一样，找寻着几乎不存在的隙缝钻进来。

我若是想快一点，可以技巧地滑下去，但是由于风势太强烈，我不敢太松手。不过

向下缒落的速度，总比在峰顶上移动快得多。

约莫又是半小时之后，我终于落到了那块突的石头之上——我曾见那鹰停在这石块

上，一下子在我视线中消失，现在我知道了原因，确然有一个岩洞在。

那洞不大，恰好可供一个正常身型的人进去，铁链也通向洞中。

崖缝之中，极之黑暗阴森，才缒上来时，还有点光线，往下缒百来公尺之后，抬头

向上，只是一线光亮，当真是阴风惨惨，愁雾滚滚。

我估计我下缒了约有600公尺，等到在那石块上站定，也就和身在鬼域相仿了。

我在洞口，向内叫了一声：“我来了！”

声音通过头盔上的传音装置传了出去，在岩洞之中，引起了阵阵回音，听起来很是

深远，那岩洞可能很深。

在回声静止之后，却并没有回响——这一点很令我感到意外，我预计鹰主人被困在

此，我万里迢迢而来，他就算不迎出门来，在我到达之后，他至少应该有反应才对！”

我亮着电筒，向前照射，只见前面黑沉沉的，那么强力的电筒，一道强光射向前，

竟然及不到尽头。

那铁链在进岩洞之后，就固定在洞壁上，进洞五公尺，铁链就到头了。

岩洞之中，虽然阴风阵阵，但人要行走，已没有困难。我走进去了约有50公尺，岩

洞突然转向右。

在这50公尺的行程之中，我小心地观察着周遭的环境。那岩洞显然是天然形成的—

—大自然之奇，单是在各种各样的山洞上，已令人叹为观止。我曾见过比这个更奇妙的

山洞，所以并不以为怪异。

我转向右，走了两步，又提高声音叫了一声：“我来了！”

这一下引起的回声，不如上次之甚，那是因为岩洞在转了弯之后，变得狭窄了的缘

故。

可是，仍然没有任何反应，这就令我觉得十分不正常。

我只好向前走，而在每走出十来步，我就问一声：“有人吗？”

问了五六次，没有回应，山缝却越来越窄，终于到了我无法通过的地步——要说明

的是，并不是我真的不能通过，而是我身上的装备，令我无法再向前去。

首先是那只头盔，它呈球形，直径约有六十公分，这时在我面前的通道，自上到下，

目力可及处，都差那么一点，头盔通不过，我自然也通不过——要过去也可以，得把它

除下来。

我除下了头盔，并不觉呼吸有什么困难，空气极冷，但却也意外地，极其清新。

我用强用电简向内照，不得要领，再用小型激光探测仪，却发现直线行进，再行六

十公尺，便是洞壁。那代表两个可能，一是岩洞已到了尽头，一是甬道在那里，又转了

一个大弯。

不论如何，我总是要再向前走的。

别以为我除了头盔，就立即可以向前走了，并不，因为我身上的特殊衣服很厚，我

必须把它脱下来。和头盔不同的是，头盔除了之后，我无法带进去，配备有许多仪器的

衣服，却可以带进去。

我留下了头盔，提着衣服，要侧着身子，才能在狭窄的山缝之中挤进去，所幸两面

石壁，都异常光滑，减少了行进的困难，若是两面尖锐，那只怕要遍体鳞伤了。

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若是心理上对狭窄空间有恐惧感的人，只怕会发狂。我虽

然心理正常，但也不免有极怪异的想法。

我想到的是，这样处于山腹之间的石缝，当年不知是如何形成的？看来像是大山忽

然裂开一样。既然能裂开，自然也能合拢，要是恰在此际合拢了，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我又大叫了一声：“有人吗？”

依然没有回音，但是回声却宏亮了许多，这证明前面已变得宽广，窄缝行进快结束

了！

虽然同样是在山腹之中，但在一个大山洞，总比在这样的窄缝中好多了。所以我加

快了“横行”的速度，不多久，我自然而然，发出了一下克呼声，因为我已进入了一个

山洞之中。

刚才的激光探测没错，山洞确是到了尽头。那是一个路里扁圆形的山洞，洞顶很高，

至少有20公尺，并没有钟乳石下垂，很是光滑。

山洞的一角，竟有一股清泉，泉水很细，发出淙淙声，流入一个水池之中，水池约

有十公尺见方，在池边，有十来只奇形怪状，很大（如同扇大小）的古怪蛙类蹲着。看

到了我，个个鼓起了发白的腹部，突着眼睛，幽光闪闪地望着我，怪异莫名。

山洞中要详细形容的地方很多，水声吸引，先看到了那水池和怪蛙，所以就先说了

它们。

更奇的是，离水地三四公尺处，有一堆火，火头冒起半公尺高，火焰青白色，是温

度很高的火焰，可是又看不到燃料，竟是凭起火的——走近去看，才看到在火堆之下，

有不少小孔。

那当然是有易燃的气体自小孔中冒出来，这堆火，简直永远不会熄灭。

这种情景出现在如此荒僻处的山腹之中，当然堪称奇特，但并不是独一无二，在中

国的台湾省，有一处名胜，唤作“水火同源”，情形与之类似，都是大自然的妙作。

然后，我的视线被山洞的另一角所吸引，那一个角落，我一时之间，竟难以形容—

—那些物件，如果是在一个实验室中看到，我当然会立刻想到，那是实验室中的装备。

可是在山洞之中看到，真不知如何说才好了。

它们的主体，是一块如乒乓球桌大小的石块，那是天然生成的，就成了一张石桌。

在石桌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仪器，很是凌乱，我已经走近，可是对那些东西，却

说不出名堂来。

在石桌之旁的一些工具，我倒可以叫出名称，有很精巧的车床、刨床，还有各种金

工常用的工具。

然后，在一个角落上，才是一个已经很是残旧的睡袋，看来那就是鹰主人睡觉之处

了。

我刚想到，到这里，要经过一段如此狭窄的通道，那鹰是无法飞行，一定是走进来

的了。也就在这时，我看到了桌面上的留字——直接写在光滑的石桌面上，用的是焦灰

水，水已干了，所以我看的时候，要十分小心，不然会把焦灰吹走，字也不成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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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整理校对

标题 <<书路---开心(倪匡)>>

开心

八、突发事件

看完了石桌上的密字，我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伸拳在石桌上重重打了一下，又抬

脚踢了一脚，因为那实在令人生气。

生完气之后，我定下神来，想我应该怎么办。

当然，先得说一说石桌留言。

留言写得客气之极：“卫斯理先生，在恭候大驾光临之时，忽然有重大发现，正属

多年来追寻之目标。先生久历冒险生涯，当知多年探索，忽有突破之至乐。时机稍纵即

逝，不得已累先生扑空。不日定将登门请罪，先生请回，此处非久留之地也。伦三德叩

上。”

在署名之后，是一个波斯文的签名。

千辛万苦下了来，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真正令人气结，这们伦三德的留字，看来

很容易明白，技巧很高，但实际上，却叫人越看越糊涂，只知道一件事：他离开了！

他没有说他到哪里去了，也没有说他去做什么了，反倒叫好不容易下了来的我，及

早离去！

虽然他说会“登门请罪”，但我却不乐观，因为这个人的行为，太诡秘了！

我在石桌前的一个石墩上坐了下来，先想第一件事：他到哪里去了？

这个山洞之中，别无通道，只有一个入口，那也就是说，他是从我进来的那个石缝

中离去的，离开已有相当时间了，以致我没有机会和他狭路相逢。

他离开之后，也不可能向上行动，因为那时，我正自上而下缒下来，他若是向上，

我会见到他。那么，他就是向下或向左右去了。

看来他准备去好久，所以才叫我快离去，不必等他。当然也有可能，他是在使诈，

他不愿意我看到他回来时的情形。

这样的分析，使我决定并不立即离去。

我再想他去做什么了。

从留言来看，他多年来，在这里憩身，目的是为了追寻和探索一些什么，却一直没

有结果，直到等我下来这段时间之内，才突然有了发现，所以才急不及待地离开。

会是什么事呢？由于几乎可以是任何事，所以根本无法设想。

我留意到，本来在鹰足上的讯号发射仪，这时在石桌上，但是戈壁沙漠制造的一些

仪器和工具，却不在了。

这是唯一的线索——他是带着那些东西离开的。

从这唯一的线索推测，他得到了那些东西，也发现了讯号发射器，意识到可能有人

跟踪而来，又料到了跟来的人可能是我（很了不起的推理能力），所以要那鹰把铁链交

到我的手中，邀请我下来。

要把铁链交到我的手中，也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不必怀疑他邀请我的诚意。

从铁链到我手，到我抵达这山洞，大约是两小时。在这段时间中，情形的突变，是

自然发生的，还是他利用了工具找到的？

戈壁沙漠的工具之中，包括了攀缘工具，钻孔工具和微型电视录像管，他是不是利

用了这些工具，才有了突破性的发现？

我的推理，也只能到此为止，因为没有什么线索可供利用了。

我在山洞之中，逗留了一小时左右，不但不见人影，连那鹰也不见，只有水池边的

那几只怪蛙，不时发出“咕咕”的声音，使得山洞的气氛，更是怪异。

我站了起来，把桌上的留言涂乱，以表示我心中的不满。我没有留下话，那进一步

表示我对鹰主人的行为，有一定程度的怒意。

再从那狭窄的山缝挤出去时，我比进来的时候更仔细观察——那山洞中别无甬道，

但是在很长的通道之中，可能另有去路。

但一直到我拾起了头盔，还是没有发现，直至到了洞口，我一手拉住铁链，站在那

块突出的大石上，一手用强力的电筒照射，心中的疑惑，越来越甚。

因为，除了向上，可以攀着铁链，吃力地攀上去之外，根本没有别处可去，直上直

下的峭壁，看来很光滑，根本不能用手攀移，可是又没有光滑到了如玻璃表面的地步，

所以也不能使用真空吸力攀缘工具。

伦三德唯一可用的，是钢线枪，就算钢线足以支持他的体重，他也无法离开这大石，

射出一枪，能有多远？射了一枪之后，就再也没有可能射第二枪了。

强力电筒射出的光芒，在阴风惨惨的崖缝之中，来回移动，足有半小时之久，我想

不出他是如何离去的。

我盘算了一下，那山洞之中，我可以憩身，那种怪蛙样子古怪，多半也不会可口，

但总可以作为食物，有水有火，算是很不错的环境了。

我大约可以在洞中十天八天，等候伦三德的出现。

我在决定是不是这样做之前，想到的是：值不值得，就算等到了他，又怎么样？

若单纯地只是为了见面，那就不必了，他若是“登门请罪”，自然见得着。

若是想知道他在追寻探索什么，只怕也不会有结果——他若肯说；在留言中，也可

略说—二。

本来，我确然很想结识这个奇人，他有可能是戈壁沙漠口中的“天工大王”，可是

事情突然有了这样的变化，当真无可奈何之至。

想到这里，我已决定离去了——我行事绝少这般虎头蛇尾，但身此种境地，还有什

么办法。

再沿着铁链上峰的过程，不必细述了，鼓了一肚子气，体力的支出巨大，等到终于

到了峰顶，进了机舱之后，我在座位上休息了好一会，才想到该如何处置那铁链。

当然，我可以任由它留在峰顶，鹰主人回到山洞之后，只要拉动，就可以得回它。

但是我实在生气，所以，我抓起了一铁链最细的那一端，用力抛了出去。

最细的部分跌进了崖缝之中，立刻带着其他部分，一直滑跌了下去，转眼之间，无

影无踪，只听得崖缝之中，有一阵金属的撞击声传了上来而已。

我关上舱门，除了头盔，大大地吸了几口气，发动了飞机的引擎。等到动力足可和

强风对抗时，射出的四股铁链，又自动收了回来，飞机也腾空而起。

我始终有点不甘心就此离去，所以我在升空之后，在崖缝之上，来回飞了两转。

也就在这段时间中，我忽然有了新的想法——飞机的机身大，进不了崔维，但是机

上有小型的电动车，却可以驶进崖缝去。

我可以在山脚下，近崖缝处停了飞机，利用小型车驶进去。

我根本说不上这样做有什么目的，也没想到这样做会有什么结果，只是出于一种不

甘心就此离去的心理。

半小时之后，小飞机就降落在离崖缝只有50公尺处的平地上。我再通过电脑的指导，

带了应用的配备，在机尾部分，取出了那架电动车——车身板小，看来如同玩具一样，

和普通的小型赛车差不多。我穿着臃肿的御寒衣服，又戴着头盔，身体就比车身要大。

可是这小型车的性能却极好，不但可以在崎岖的路能行驶，而且速度可以高达时速

60公里。

我驾着小型车，驶进崖缝去，那崖缝，不但壁立千仞的峭壁很平滑，连地面也很平

整，车子的行驶，绝没有困难。

驶进去不久，就已异常黑暗，抬头向上看去，一线光亮，若有若无，景象怪异之极。

我虽然身在半空，已到过崖缝，但这时身在底部，又另有一番现象。峭壁看来更高，

更陡，越向内去，劲风越强，甚至今得小车子摇晃不定。

这座山峰的附近，荒僻之至，刚才我在空中盘旋的时候，就没有看到有村落，甚至

也没有道路可以通到山脚下来。这座山峰，有着这样的一道裂缝，恐怕还未曾正式记截

在地图上。

这时，我行驶了约有一公里，我又突然想到，那个异人伦三德，他是如何发现这崖

缝之中，藏着一个那么奇特的山洞的？

偶然的发现，几乎没有可能。就算来到了这里，发现了这道崖缝，也断然不会有如

此恶劣的环境之中，漫无目的地去搜寻的！

想到了这个令人极度疑惑的问题，我停车不前，思索着答案。

我想了一会，觉的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前人有什么记载，提及那个奇异的山洞。伦

三德是照着记载的指引找到它的。另一个可能是，那头鹰发现了山洞，然后带着主人找

到了它。

我很相信，异人伦三德和那鹰之间可以沟通的程度极深。鹰发现了山洞，告知主人，

也就很顺理成章。

在这样想的时候，我一直抬头向上，而且利用了红外线望远镜，可是我无法找到那

块突出的大石，当然更不用说看到应该下垂的铁链了。

我叹了一口气，看来除了败兴而返之外，已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我驶出了崖缝，登机回去。回去只花了不到八小时，因为不必跟踪，就大可以高速

飞行。

把小飞机仍停在大厦的天台，立刻有人迎了上来：“卫先生，请到总裁办公室。”

我扬了扬眉，那人很恭敬地道：“云总裁夫妇，正恭候大驾！”

云总裁夫妇，那自然是云四风和穆秀珍，他们在等我回来，这一点，很出乎我的意

料之外。

而等我进了总裁办公室，更意外的是，不但云氏夫妇，还有别人在：白素、红绫、

戈壁、沙漠，甚至还有温宝裕。

我还未曾来得及向云风打招呼——虽然久闻大名，但是我没有见过这位大名鼎鼎的

传奇人物，但是他高大挺拔，气度不凡，又是唯一的陌生人，当然一眼就可以知道他是

什么人。

我向他走去，他也向我走来，就在我们握手时，温宝裕已急不及待叫了起来：“你

怎么一去就如同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穆秀珍笑：“楼上有完善的通讯设备，小宝以为你会和他随时联络！”

我不禁失笑，我想到过机上有通讯设备，但我却并没有报告行踪的习惯，而且，也

没有助求的必要，所以我并没有开启整个通讯设备，就算他们要和我联络，也在所不能。

我不想多解释，只是挥了挥手，同时，向白素望去。

我用眼色询问白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了，所以那么多人，聚在一起。

白素回答我的眼神，相当复杂，先向云四风和穆秀珍扫了一眼，表示这样的聚会，

是他们两人发起的。接着她又道：“小宝和红绫都担心你老将出马，不知能否胜任，而

你又一点消息都没有，所以云先生才带他们来看看你的行踪。”

我一时之间，有点不明白这一番话是什么意思，小宝已抢着道：“设备好极了，这

小飞机在什么地方，一看就知道！”

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云四风道：“我们的几种交通工具，由于大都进行有危险性的

任务，所以需要知道它在什么所在——”

他说着，按下了一个按钮，墙上的一个屏障移开，现出一副十分巨大的荧屏来，荧

屏上有着世界地图，和四个亮点，其中有一点，正在我所在的城市，另一个在地中海缓

缓移动，云四风道：“那是‘兄弟姐妹号’”。

再有一个，正在格陵兰移动，云四风指出：“那是戈壁沙漠设计的飞机。”

第四个亮点，我自然明白了——我驾驶这小飞机，飞往何处，何时停止，何时回来，

在这个荧屏上都会显示出来。

那自然是小飞机上有讯号射出来，被这里的仪器所接收之故了。

我皱着眉，心中蕴藏着不快，语气自然也冷淡了些：“原来如此，此后你借交通工

具，要好好考虑了！”。

在场的除了红绫毫无心机之外，其余全是聪明人，焉有听不出我语气中不愉快之理？

而且云四风和穆秀珍两人，显然是在我还没有表示不快之前，已经知道我必然会不

高兴的了，所以，带有歉意的笑容早已出现。

云四风向我行了一个敬礼：“对不起，绝不是有意，而是阁下没有消息，而且更有

一层关系，使我们有理由感到你此行可能有极度的危险，这才看一看你所在的位置，系

统一发动，就看到你已经回来了。”

穆秀珍则道：“也不能尽怪孩子们，我和四风，都急着有事情和你商量，也想知道

你怎样了。”

我向小宝看去，只见他鬼头鬼脑，装着若无其事。红绫却很高兴：“爸到哪里，都

能知道，真好！”

看这情形，再听穆秀珍刚才的话，多半是温宝裕和红绫两人，求云四风开启这系统。

在这种情形下，我那一点不快，自然也烟消云散了。直到此际，戈壁沙漠才怯怯地

问：“你见到了天工大王没有？他……他……”

两人太紧张了，一句话，说到一半，竟然无法再说得下去！

我闷吟了一声：“什么人也没有见到——就算见到了，那人也未必是天工大王，就

算是什么天工大王，你们都犯不上紧张成这样！”

戈壁沙漠并不怪我话说得太冲，只是奇怪之至：“怎么会什么人都没见着呢？”

白素和其余人也神情讶异，因为他们都知道我的脾气，断然没有入宝山空手而归的

例子。

对着各人这样的反应，我无可奈何，长叹了一声，把我的经历，原原本本，讲了出

来。

虽然无功而返，但是我这几天来的经历，也够奇的了。温宝裕听到了一半，就发出

了我当时想的疑问：“这山洞如此隐蔽，他是怎么发现的？”

我反问：“你说呢？”

温宝裕还在作思索状，红绫已抢着道：“神仙洞府，多在深山大泽之中，妈妈的妈

妈，也曾在一个极隐蔽的洞中住过！”

温宝格高举双手：“那波斯人是遇到了神仙，带他到那山洞中去的？”

我们几个人，由于在一起久了，而思想方法又相类似，所以有很多大家都同意使用

的语言。这些语言，和平常的意思，略有不同。

例如“神仙”一词，在我们的语言之中，就等于是外星人的代名词——因为有不少

事实，证明了传说中的神仙。就是外星人之故。

我点头：“有可能，我曾设想过，那鹰发现，也有可能，或者是有什么记载给他看

到过。”

我这句话才一出口，云四风和穆秀珍已不约而同，一起鼓掌。

两人对我的话有这样的反应，很叫人感到突兀。我立时向他望去，他们却一起作了

一个手势，示意我继续讲下去。

我略顿了一顿，就继续叙述我的经历，但我同时也在思索云四风和穆秀珍两人鼓掌

的原因。

我的那一番话，是在分析异人伦三德如何会发现那个洞的可能。我提出了两种可能

性。当然。他们认为我其中一项可能说中了，所以才鼓掌的。

是哪一种可能说对了呢？

那还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们何以知道那个可能是事实？我早就思疑穆秀珍可能和

异人伦三德打过交道，现在似乎又多了一项证明。

我扼要地把一切经过说完，各人一时之间，都默不作声。红绫最先打破沉寂：“爸，

那鹰呢？”

我摇头：“不知道，我在那山洞中，在崖缝中，都没有发现它的踪迹。”

温室裕又高举右手——他虽然话多，问题多，胡言乱语，信口开河，可是他有一个

好处，那就是当有许多人在一起的时候，他如果想说话，例必先举手。他一举起手来，

就道：“那伦三德怎么可能离开山洞？照说，强风会把他吹走！”

戈壁沙漠一起扬起手来：“他带有真空吸力攀缘器。”

我缓缓摇头：“你们的产品，当然有效之至。可是山崖虽然堪称平整，还没有光滑

到了这等程度。”

温宝裕伸了伸舌头：“会不会这个伦三德，也是一个气体人？”

我瞪了他一眼，他立时收口：“在那段时间内，一定有了突发事件，他才突然离去

的。”

红绫不客气地道：“这不是废话吗？”

他们在热烈讨论，我和白素却不约而同，同时对云四风和穆秀珍道：“两位必然有

中肯的意见，请说出来，以解我们心中疑团！”

两人现出很是佩服的神情，一起点头。戈壁沙漠也精灵之至，各自一挥手，失声道：

“两位认识他，认识那叫伦三德的异人！”

后来，我问戈壁沙漠，何以他们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们的回答极简单：“你用的那

飞机，我们设计不出，云四风也设计不出，只有天工大王，才有那样的本领！”

却说当时，两人之中，穆秀珍先开口，她所说的话，骇人之至。她道：“那异人离

开了山洞，但是没有到山洞外面去，而是到了山峰的心脏。”

她说得十分正经，绝对没有开玩笑的成分在内。而我们也把她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而且所有的人的领悟能力都极高。

可是在听了她的话之后，我们面面相觑，竟没有一个人明白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云四风这时才道：“你这样无头无脑地说，谁会明白你在说什么！”

穆秀珍向我一指：“卫斯理一定可以明白，他是从哪里离开山洞的。”

穆秀珍的话中，颇具挑战意味，我把她说的话想了一遍，她说人离开了山洞，但不

是到了山洞的外面，我不明白“到了山峰的心脏”是什么意思，但是结合山洞中的情形

来看，能符合穆秀珍所说的情形，只有一个可能！

我先吸了一口气，因为事情很是奇特，然后我反问道：“那个水池？”

在那个山洞之中，别无通向他处的通道。但是那个水池，深不可测，在水池底部，

可能虽有通道，只有那样，异人伦三德，才能不出山洞而离开山洞！

穆秀珍点头：“显然是。”

刹那之间，人人不出声，但是每一个人的问题，都摆在脸上：“你怎么知道？”

穆秀珍道：“这事，说来话长，要从头说起——我要声明，在这之前，我们一直不

知道那是什么人，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事，只知道，事情可能和原振侠医生有关——”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我更是奇绝，事情怎么会和在浩渺宇宙中迷失了原振侠

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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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

九、波斯胡人

我记得，穆秀珍曾不止一次，说及有一些事和原振侠有关，可是又语焉不详，莫非

就是这件事？

穆秀珍神情疑惑迷惘：“现在看来，和原振侠……只怕关系不大。我是直到听说了

有‘天工大王’这个称号，又看了署名伦三德的波斯人来信之后，才想到两年前，我们

遇到的一位异人，可能就是这个伦三德。”

她又停了一停，吸了一口气，四面看了一下，这一刻，倒是红绫最了解她的心意，

一伸手，就抓了一瓶酒，递给她。

穆秀珍接过来，大大地喝了一口。这时人人都不出声，试想，连大名鼎鼎的穆秀珍，

在说这件事之前，尚且需要用酒来镇定，其事之非比寻常，可想而知。

穆秀珍抹着口：“我回去和四风一商量，觉得有必要和大家计划，所以我们又来

了。”

我早知这次聚会是他们召集的，但是想不到事情会和那诡秘之至的波斯人有关。

温宝裕代他们补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两位一定要等你回来了才说！”

我也接过酒瓶来，喝了一大口：“听起来，事情好像很复杂，怎么又会和原振侠医

生有关？”

云四风和穆秀珍眉心一起打结，穆秀珍道：“复杂倒不算，可是却离奇无比——”

她说到这里，向云四风望了一眼：“应该从什么时候说起？”

云四风道：“当然是那次法国的航空展览。”

穆秀珍点了点头，开始说她认为不算复杂，但是却离奇之至的事。

法国一年一度的航空展览，我们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所以穆秀珍只是简略地介绍

了一下——她的整个叙述，都和她的为人一样，明快爽朗，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所以听

起来很易明白。

一年一度法国航空展览，是人类航空工业上成就的大检阅，不但是民运航空业，连

军事航空也包括在内。参加展出的各种新型飞机，超过300架，有大有小，各具有不同

的性能。

除了超架飞机之外，还有大量的和航空事业有关的设计、仪器、新发明，甚至只是

一个新的概念，参与展出。那是全世界航空业、电子业、精密仪器业者的头等大事。每

年盛事，各方精英云集，当然，也有各行商人，穿插其中，完成数以亿法郎计的庞大交

易。

云氏集团每年都有展品参加，他们的精密仪器和新创造，举世闻名，在每次展出之

时，也都能得到极高的评价。可是那一年的情形，却有点出乎意料之外。

所谓的那一年，穆秀珍说得明白：三年之前。

那一年，云氏精密工业集团展出的是一整套“隐型系统”——逃避雷达侦察的装备，

那可是各国国防航空工业的追求目标，各国在研究上，也各有所成，那不算是轰动的展

品。

轰动的是，云氏集团同时又展出了一套激光侦察系统，比雷达更先进，令所有的

“隐形系统”，包括云氏设计的那一套，都成为废物。

这套激光系统，是云五风的最新创造，其中主要的构成部分，列为绝对机密，而且，

并不出售。

这套设备，当然备受瞩目，可是锋头还是被他们的另一件产品，他们并不打算展出

的一样产品，盖了过去——那是云四风和穆秀珍驾来的一架小飞机，由戈壁沙漠设计，

才制造成功。

那架小飞机才一降落，就吸引了参观者的注意。前来参观的，都是行家，自然识货。

一看之下，都赞赏不已，有的更是眼利，一看就指出：“那一定是怪杰戈壁沙漠的设

计！”

当程秀珍说到这里时，我向戈壁沙漠望了一眼。

照他们的性格而言，听到他们的设计在展场中大出风头，必然有洋洋自得的神情。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两人非但一点也不高兴，而且还愁眉苦脸，神情沮丧。

我略为一想，就明白他们何以如此了——他们的设计虽然好，但是后来，别人的设

计，比他们的更好，自然没有什么可以值得高兴的了。

云四风和穆秀珍是万众瞩目的小型飞机的主人，在许多人的围观之下，少不得要答

复一些问题，作简略的介绍，在他们的周围，至少有七八十人。

有几个人，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大声询问飞机的售价，在得到了“这是非卖品，

可以订购，总价包括设计费在内，大约在七亿法郎”的回答之后，也都缩了缩头，不再

出声了。

就在这时候，云四风和穆秀珍两人，突然听到一个人，用地道的中国北京话，以很

响亮的声音在说：“现在的人是怎么啦，什么破铜滥铁，也当宝贝欣赏！”

在这样的情形下，听到了这样的话，这“破铜滥铁”，显然是指他们的飞机而言。

云四风和穆秀珍知道在场，听得懂那种语言的人不会多，简直就冲着他们，有生意事来

了！

云四风淡然一笑，穆秀珍就有点沉不住气，立时循声看去，一看之下，并不见有她

的“本国同胞”——听到了那么地道的方言，自然立刻联想到了中国人，可是放眼望去，

全是夷人。

穆秀珍正想开口，却叫云四风作了一个手势阻止了——因为在这种情形下，女性发

话，有失矜持。云四风朗声道：“刚才是哪一位高人发话，怎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云四风用的，也是地道的京腔，在他身边的一些洋人听不懂，都大是愕然。

云四风在说的时候，目光锐厉，盯着刚才话声传来之处，他以为那发话之人，藏头

露尾，那就可以在他还话时，把他认出来。

谁知道他话才一说出口，就听得一阵哈哈大笑声，有人立刻回了话：“我自在这里，

你却瞧不见我！”

这一次，把发话的人，看了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穆秀珍和云四风两人，都不禁

呆了一呆。因为那人，绝对不是本国同胞。

其人身高两公尺左右，肤色棕黑，深目高鼻，卷发虬髯，身型札状，竟是一个波斯

胡人！

穆秀珍说到这里，取出一只纸袋，拿出了一张速写画像来：“这是我们记忆犹新时，

请绘像专家画的，一如相片，诸位请看。”

我们当然知道在这个波斯胡人身上，会有不少事发生，不然，穆秀珍也不会那么做。

我把画像拿了过来，大家一起看。

单从画像看来，看不出什么特别，只觉得他深陷的双眉炯炯有神，但大多数波斯人，

都是这个样子。

我问戈壁沙漠：“这人便是……天工大王？”

两人摇头：“没有人知道天工大王是何等模样，但如果你用的那小飞机是他的设计，

那么，他大有可能，就是天工大王！”

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看云四风和穆秀珍的神情，像是那波斯人是不是天工大王，

无关紧要，想必还有更令人意外的事发生。

大家对那画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穆秀珍和云四风也不感到意外，他们说：

“我们至少给上千人看过这画像，可是没有人认得出他是谁来。”

我发表意见：“这人的样子，是一个极普通的波斯人。你到德里兰的街头去，可以

看到成千上万这样的人——我认为那是刻意和精心化装的结果。”

云四风同意我的看法：“我也认为如此，他的真面目，不想让人知道。”

红绫性子急：“他说你们的飞机是破铜烂铁，他自己又有什么好东西了？”

正是，当时云、穆二人一看到发话的竟然是一个波斯人，都大是惊讶，不过他们也

知道，这波斯人一定大有来头。

倒不是由于他能说一口地道的北京话，而是云氏企业，赫赫有名，他竟敢当面出言

不逊，不是有来头，怎么有这样石破天惊的行为？

当然，他们并不生气，云四风的那句话，就是刚才红绫问的，只不过他为了使周围

的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是用法语问那波斯人的：“阁下说我的飞机是废铜烂铁，

请问阁下有什么好东西？”

云国风此言一出，四周围的人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禁人人哗然，都对那波斯人

投入不满的眼光。

波斯人淡然一笑，向前走来，来到了云氏夫妇面前，突然伸手，向空一扬——他这

个动作，突兀之极，云四风和穆秀珍两人，都以为他是要出手打人，所以两人不约而同

后退了一步。

也就在那一刹那间，啧啧称奇之声四起，连云氏夫妇，也不禁为了眼前的罕见景象，

发出了“咦”地一声。

只见波斯人的手还扬在半空，有一头鹰，正向他疾冲而下，来势快绝。那鹰的双足

之上，金光闪闪，绕着一副金环，一只爪上，抓住了一个圆筒，转眼之间，就用单足，

停在波斯人的拳头之上！

波斯人一伸手，接过那圆筒来，那鹰立时又振翅腾空而起，转眼不见踪影。

穆秀珍脱口赞道：“好鹰！”

她本来在赞了一句之后，还想说“鹰虽好，也不能和飞机相比”的，可是波斯人却

一笑，把那圆筒，向她递了过去：“好东西在里面！”

那圆筒直径5公分，长度约20公分，硬纸所制。自然，筒中可以装任何东西。波斯

人的动作，显然是要穆秀珍自己打开来看。

在这样的情形下，任何人都不免略为犹豫，因为对方来历不明，行为怪异而且含有

敌意。圆筒一打开，若是窜出什么剧毒的怪虫怪蛇，也防不胜防。

可是穆秀珍性格大开大合，一到手，想也没有想，就打开了圆筒一端的盖子。云四

风在一旁，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波斯人则对穆秀珍的行动十分欣赏，也大声赞了一句，不过用的词句，却不敢恭维，

他叫的是：“好女人！”

打开了圆筒，穆秀珍看到里面是一卷纸，纸质甚薄，取出来一看，是一叠设计图样，

穆秀珍才看了一眼，就失声叫：“四风——”

云四风过来，也只是看了一眼，便立时抬向波斯人望去，神情佩服之至。

穆秀珍说到这里时，各人反应不一——戈壁沙漠垂着头，像是不想再听下去，温宝

裕张大了口，一副性急的模样。红绫拉住我的衣抽，低声道：“那鹰，就是我的那头。”

在穆秀珍讲到波斯人一扬手，就有鹰自天而降时，我就知道是那头鹰了。但是我还

是纠正了红绫的话：“是那头鹰，不是你的！”

红绫不再出声，但却大有不以为然之色，我也没有再说什么，因为我也急于听下文。

云四风和穆秀珍都是大行家，看了第一页，就知道那是性能卓越之极的小型飞机的

设计。而且奇怪的是，就在第一页，就解决了两项戈壁沙漠设计中未能做到的高性能—

—倒像是这份设计，是针对他们的小型飞机而来的！

两人对这波斯人大是改观，说话的语气，自然也大不相同：“请借一步说话！”

那波斯人这时也变得客气起来：“两位果然是大行家，一见便知龙与凤！”

他不但汉语流行，而且用字用句，都恰到好处。这时，有云氏企业的职员过来，云

四风匆匆交待了几句：“我有极重要的事，所有约会，一律取消！”

他说着，向波斯人扬了扬手中的设计图纸，却并不交还，这表示了他已有决心采用

这设计了。波斯人也无甚取回的表示。

云四风这才向波斯人伸出手去，虽然他明知对方早已知他是谁，但是他还是作了自

我介绍，也介绍了穆秀珍。那波斯人和他握手，也报了姓名，报的是一个很冗长的波斯

名字。

穆秀珍有过人的记忆力，她在说到这一部分时，就把那波斯姓名背了出来。

那名字的最后三个音节，确然可以音译为“伦三德。”穆秀珍道：“所以，上次我

一看到那封信，就知道你想找的鹰主人，就是我曾遇到过的那波斯人。”

她作了这样的补充之后，又向戈壁沙漠望了一眼，两人立时有了反应：“云夫人，

当你说到波斯人对我们两的批评时，请不要隐瞒什么！”

穆秀珍道：“波斯人对两位的评价级高，他说：‘这是戈壁沙漠的设计吧，刚才我

说破铜烂铁，那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故意吸引俩位注意。这一对宝贝，吃亏在心头太广，

做的东西也太难，而且沉迷追求微型，小了还想小，这就限制了他们的发展，不过这也

是天性生成，勉强不来的！’”

穆秀珍复述了波斯人的话之后又说明：“我一个字也没有改过，四风，是不是？”

云四风点头：“确实是。”

戈壁沙漠两人的神情，竟然变后复杂之极，又是高兴．又是激动，还有几分伤感和

无可奈何，也有若干感激。显然是波斯人的话，字字都打中了他们的心坎，说出了他们

的一生！

两人不约而同，喃喃地道：“天工大王！天工大王！除了他，再也没有人能说出这

一番话来。”

那种感既之情，我其实不是很能了解，只是看得出，他们知道了天工大王对他们的

评价之后，还是高兴多于感慨的。

到了云氏企业在展览场的办公室，云四风开门见山：“阁下的设计，应该是世界之

最了，请问要多少设计费，才能出让？”

波斯人听了，“呵呵”笑着，把双手一摊：“分文不取，送给你的！”

云四风呆了一呆，随即问：“生产两架，你我各一？”

波斯人像是再也未曾有过这个念头，听了之后，想了一想，笑道：“这生意不错，

不过我还用不着它，免了吧！”

云四风叹了一声，把设计图纸伸向波斯人：“我不能白要你的！”

波斯人捋着虬髯：“谁说你可以白拿？我要问你一些事，你回答我，就是帮了我！”

云四风实在舍不得放弃，听了之后，大是高兴：“请问！请问！”

波斯人皱眉：“一个人，专医疑难杂症，此人名唤卫斯理，和你大有交情？”

云四风点头：“是，而且我也在他的疑难杂症之中出现过，你想找他解决疑难？”

波斯人点头：“是，不过听说他很难找，有熟人介绍，会好一些！”

云四风拍心口：“我先替你打电话，你去见他，绝无问题！”

听穆秀珍说到这里，我不禁大是疑惑，因为非但没有什么波斯人来找我，连云四风

的电话，我也没有收到过！

白素一看到我有疑惑的神倩，就向红绫呶了呶嘴，我也立刻明白了——云四风找我

的时候，一定是我和白素都在苗疆，那自然找不到我了。

只是何以后来，在陶启泉的岛上，见了穆秀珍，她也一点没有提起呢？

暂时的解释，只好说她不是多事的人。

波斯人听云四风说如此肯定大是高兴。云四风也立时拿起电话来，可是没找到我，

云四风道：“这位先生有点神出鬼没，这样，如果事急，你拿我的介绍信，上门去打

他！”

波斯人在失望之际，居然也接受了云四风的办法，云四风立即提笔写信，在信中把

波斯人推崇备至，称他为奇才异能之士。

听到这里，我大声声明：“他没有来找过我。”

云四风和穆秀珍齐声道：“显然是，或许是他改变了主意，或许他自己有了新的发

现，但当时，他急于想见你，却绝对可以肯定。”

我问：“两位没有问他因为什么事要见我？”

云四风道：“问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望向他的妻子，让她来说当时的情形——云四风不是很喜欢说

话，这种情形，我见得多了，也不以为怪。

当时，由于没能联络上我，波斯人虽然郑而重之地收好了云四风的介绍信，但总不

免有点怏怏之色。穆秀珍看在眼里，就对他道：“阁下想找卫斯理，不知有什么事？论

医治疑难症的本领，他自然功夫一流，但也未必只有他一个人能，原振侠医生，亚洲之

鹰——”

穆秀珍本来，是想举几个人名出来，表示那些人，也都有解决疑难的本领，她准备

说的人，包括了原振侠、罗开、浪子高远、年轻人和黑纱公主，并且也准备说到最后，

以“即如区区在下，也不甘后人”作为结束。

可是奇怪的是，她才说出了“原振侠医生”五个字，那波斯人就大叫了一声，直跳

了起来。他身形高大，声音宏亮，突如其来，反应如此强烈，一下子把穆秀珍想说的话，

全都堵了回去。

云、穆二人，用奇怪之极的眼色望向波斯人，波斯人的神情更古怪，而且叫了一声

之后还不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大叫了一声。

接着，他拿起笔来，就写“原振侠医生”五个字——他不但汉语流行，一手汉字，

也铁划银钩，十分苍劲。他指着这五个字，望向两人：“原振侠医生？真有这个人，就

是这……原振侠医生？”

云、穆二人被他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齐声问：“你认识原医生？”

波斯人的回答更奇：“刚才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若不是亲见他交出来的设计图如此精彩，这时听他说话如此语无论次，一定把他当

作是弱智人士了。

两人齐声问：“你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波斯人立时道：“是，我接触到这个名字，是看到的，不是听到的——原来真有这

人？他——”

穆秀珍抢着道：“他神通广大，遭遇奇特，奇怪你会不知道有这个人！”

波斯人的神情有点支吾：“我把一生精力花在设计创造上，和外界极少接触。两位

认识原医生？是不是可以令我见到他？”

云、穆二人这时都感到，穆秀珍虽然是在无意之中提起了原振侠的名字，但是波斯

人的反应，奇特之极，这时，他急于见原振侠之情，甚至在急于见卫斯理之上！

二人听得他提出了这个要求，都不禁喟然长叹。因为那时，距女巫之王玛仙自新爱

神星回地球来不久。玛仙带来的，有关原振侠迷失在浩渺宇宙中的噩耗，也才传了开来，

认识原振侠的人，心头都像是压了一块大石一样。

波斯人看出情形有异，忙追着问：“怎么？不可能，你刚才还提起他的名字——”

穆秀珍作了一个手势：“关于他的故事，说来话长——”

波斯人亟亟道：“不要紧，我有时间听。”

穆秀珍于是便把原振侠的遭遇，简略地说给波斯人听，波斯人听得极用心。虽然只

是简略地说，但是由于牵涉到的人和事，实在太错综复杂，所以也化了足足一个下午时

间。

当波斯人听到活了的机械人那种新形式的生命时，神情欣羡，指着头，感叹道：

“地球人的头脑，是绝无办法和他们相比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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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

十、大仙苏醒

云四风道：“地球人的头脑，被使用的部分，只有万分之一，还有巨量的潜能可以

使用，但是地球人的身体，却实在太不中用了，根本不能和新生命形式相比，万分之一

都不如！”

感既了一阵，穆秀珍说出了最后的结果。

波斯人的表情，复杂之极，又是奇讶，又是不信，看来百感交集。

云四风忍不住说：“看你的样子，一点不像第一次听到原振侠医生的名字，倒像是

认识他很久了！”

波斯人伸手在他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着，神情更是古怪莫名。

从他的神情来看，分明是他对原振侠的事，大有兴趣，穆秀珍忍人住问：“原医生

大是有名，你在‘看到’了他的名字之后，只要稍作打探，就可以知道他的事迹，何以

竟会在我口中，才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

波斯人苦笑，用力拉着自己的胡子：“我何止打探，也曾化一番功夫研究，可是我

却怎也想不到他是现代人，只在古籍中去寻找，自然一无结果！”

云、穆两人都怔了一怔，波斯人这一番话，他们听得很清楚，可是究竟是什么意思，

却不容易明白。

穆秀珍说到这里时，也向我和白素望来，显然是想征询我们的意见。

是由她的神情，不像是想考一考我们的理解能力，所以我心中暗暗奇怪：那波斯人

难道没有进一步地说下去，以致他们至今不明白那番话的意思？

我正在想着，白素已先开口：“听起来，像是他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原振侠医生这

个名字，可是却将之当作是古代人了！”

我也是这样想，但我还有疑问：“使波斯人把原振侠当成古代人，那必然是他看到

原振侠名字的场合、物件，和古代有关——但原振侠是现代人，照说，没有这个可能！”

戈壁沙漠插言：“若是古代有一个人，同名同姓，就有可能了！”

我笑了一下，或许有这个可能，但是我疑问未解，我再问：“见到了这样的一个名

字，也是很平常的事，波斯人何至于要去探索研究？”

穆秀珍用力一挥手：“对啊，当时，我们对他说的话不是很明白，也曾用同样的问

题问他！”

穆秀珍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很是沮丧，温宝裕首先叫了起来：“这可恶的波斯人

没有说！”

穆秀珍点头。

当时，穆秀珍把这个问题，连问了三遍，可是波斯人只是一个劲儿摇头，脸上的神

情，越来越古怪，而且不住用手去抚脸——他脸上的肌肉，竟不受控制地在跳动，要用

手去按抚，由此可知他此际的心情，一定激动之至。也使人知道，他和原振侠之间，必

然有什么古怪的事存在。

可是，波斯人却没有继续说出来。

所以，穆秀珍如终不知道那是什么古怪。也所以，在陶启泉的岛上，穆秀珍见了我，

很想和我讨论这个问题，可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她才只说了一句“有些古怪的

事发生生在这个古怪的医生身上。”

直到这次，她知道了我要找的人，和当年那波斯人，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时，她才

有机会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

那波斯人的古怪神情，好一会才平复，约有三四分钟，在这斯间，他自顾自在一个

柜在中酒的来喝，每喝一口酒，就肆意批评，说的话极内行，显示他对酒的知识，丰富

之极。

然后，他竟像是根本未曾讨论过原振侠这个人一样，大大吁了一口气“我要找卫斯

理，是想请教他一个令我很困扰的问题。”

云、穆二人对他那种忽然变换了话题的说话方式，都有一定程度的不满，所以并不

搭腔。

波斯人却自顾自道：“卫先生既然很难找，先向两位请教，也是一样。”

云、穆二人见他说得如此客气，忙道：“请说！大家切磋一下。”

穆秀珍这时，忽然多了一句道：“阁下的汉语说得如此地道，真是难得！”

波斯人很是自得：“我的语言文字才能，十分出色，我精通世界上主要的文字和语

言，超过三十种之多。汉语，我是正式在北京学的——到那里去，想去找一点资料，没

找到，倒学了一口北京话。”

穆秀珍抓紧机会，插了一句：“去找什么资料？想在古籍之中，找有关原振侠医生

的资料？”

由于波斯人刚才的话，说得很是蹊跷，穆秀珍才这样问他的。

波斯人却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呵呵”笑了几下：“请问，在两位的知识范围之

内，能不能理解每一座大山，都有一个心脏？”

云、穆二人呆了一呆——事实上，任何人听了这样的问题，都不免会呆上一呆的。

把“大山”和“心脏”连在一起，那实在太突兀了。

所以两人一齐摇头：“我们不明白。”

波斯人暂不出声，在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之后，穆秀珍才道：“心脏，是动物的一

个器官，和大山怎么扯得上关系？”

波斯人道：“可是，心脏也有象征的意义，例如，王府井大街是北京的心脏。”

穆秀珍笑：“若是这样理解，那么一座山的主峰，可以说是山的心脏。”

波斯人摇头，眉心打结，像是很困难表达他所想的，他用力挥了一下手：“可是，

在中国语言之中，‘心’又不单是一个器官，心代表着人的思想、情绪，甚至灵魂，例

如在中国话中，‘开心’并不是真的把心打开来，而是快乐，高兴的意思。”

穆秀珍耐心解释：“中国语言得到高度发展，为时甚早，那时没有解剖学，所以把

脑的功能，全都归人心脏这一部分之中了。”

由于那一次，他们三人的讨论，题材奇特无比，而且所使用的语言，也很是奇特，

单是就汉语中“心”字的含义，就相当深奥——对熟悉汉语的人，自然容易明白。若是

不懂汉语的，只怕要解释起来，也大费周章。

正由干这个缘故，再加上后来，云四风和穆秀珍，又再商讨过，所以对他们来说，

印象深刻无比。此时穆秀珍的复述，听的人，几乎和置身于当日他们三人商讨的现场一

样。

波斯人接下来又道：“那么说来，一座山的心脏，在中国话中，就等于是一座山的

脑部了？”

云、穆两人都觉得波斯人在这个问题上，有点夹缠不清，可是看他的态度，却又十

分认真，所以二人耐心回答他的问题。

云四风道：“如果大山真的有心脏，倒也可以如此理解，可是大山根本不是生物，

怎么会有心？”

波斯人大摇其头——一时之间，也弄不清他为什么要摇头，只听得他自言自语：

“大山有心，要去打开大山的心，那是什么意思？”

云、穆二人面面相觑，因为实在不知波斯人那样说，是什么意思。

波斯人继续自言自语，“是不是说，要去开启大山的脑子呢？”

他看来虽然是在自言自语，但是显然同时，也把这些问题，向云、穆二人提出。

云、穆二人心中奇绝，因为波斯人的态度，认真之极，而且这些问题，照波斯人的

意思，本来是要和我讨论的。两人无意和我争胜，但是也难免想到，我在这样的情形下，

会如何应付。

穆秀珍把她当时的心情说了出来，她望向我，我想了想：“这波斯人犯一个谬误，

他把大山拟人化了。大山不是人，不是任何生物，没有心，也没有脑。硬要把山拟人化，

也不是不可以，但那只是比拟，并不是说山脉真有一个部分，功能或动作，一如生物。”

云、穆二人齐声道：“阁下的话，正是我们当时对波斯人说的。”

波斯人听了，没有反驳，可是仍然一面摇头，一面沉思。穆秀珍又补充：“就算大

山一如生物，有心有脑，也不能去开启它。你能开一个人的心，开一个人的脑么？”

她说了之后，又加强语气：“所以，阁下提出来的问题，无法讨论，因为问题的本

身，无法成立。”

波斯人确然认真地摇着头：“不，人可以开心，也可以通过脑部而产生快乐的感觉。

如果山也有心脏，有脑，也就可以开心，可以快乐。”

云四风和穆秀珍两人的耐力再好，这时也禁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云四风道：

“阁下太钻牛角尖了，希望卫斯理能和你作更深一层的讨论！”

穆秀珍忍不住挪揄：“要令大山开心，应该怎么做？带一柄快乐之钥，走进大山的

心脏去，把心打开，好让大山快乐？”

波斯人对穆秀珍的讽刺，好像一点也不觉察，反倒认真在想着。

穆秀珍再道：“大山如果一快乐，不知道会什么样的表示？”

对这个分明是玩笑式的问题，波斯人居然立刻有了答案：“谁知道呢？或许它会动

摇，或许它会裂开，或许它会喷出岩浆，或许它会移动，或许它只是沉默，把快乐藏在

心底，不和别人分享！”

他一口气说下来，倒把云、穆二人听得呆了。云四风很认真地说：“阁下不但是出

色之极的设计家，而且是一个出色的诗人！”

波斯人苦笑：“可是解决不了疑问。”

云四风当时心想，若是从幻想的角度来讨论，那就容易多了。他笑了一下：“可以

的，只要你有足够的幻想力就可以！”

波斯人居然大喜：“请教请教！”

云四风道：“你整个疑问，是在于你虽然有了一定的概念，但是在观念上却还没有

大胆的突破之故。”

波斯人更虚心：“愿闻其详！”

云四风倒不是在开玩笑：“运用无比的想像力，幻想大山是有生命的，只不过那种

生命形式，和人类对生命的了解大不相同，所以超乎人类的知识范畴之外，没有人能了

解！”

波斯人像是中了邪一样，喃喃自语：“大山有生命，大山有生命！”

穆秀珍补充：“每一座山，都有它的诞生过程，自然可以想像它有生命，既然是一

个生命体，那么，其中的一个组成部分，被称为‘心脏’，也不足为奇了！”

波斯人像是豁然开朗，满面喜容，竟至于手舞足蹈，嚷叫道：“这就叫茅塞顿开

了！”

他的高兴，显然绝非假装。可是这时，却轮到云、穆二人莫名其妙了。

他高兴了好一阵子，才摸着大胡子道：“我就是一直指打不破这个框框，不敢大胆

地去设想大山是有生命的，所以才觉得满腹疑云，现在，经两位一点醒，好有一比，拨

开云雾见青天了！”

云、穆二人心中苦笑，穆秀珍忍不住道：“可是大山又确然是……或者说，你如何

证明大山是有生命的呢？”

这个问题，照云、穆二人的想法，自然是难答之至。可是波斯人却“哈哈”笑，随

口答道：“只要找到大山的心脏，就自然可以知道大山的生命形式是怎样的了！”

云、穆二人追问：“大山的心脏在什么地方，如何去找到它，找到了又怎么样？”

波斯人双手一摊：“这我现在也说不上来，但是逐步去进行，总可以有结果。中国

古代有一个哲人，说过：‘知难行易’。我已经闯过了‘知’的这个难关，‘行’的方

面，就容易多了！”

穆秀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球上那么多大山，你准备拣哪一座下手？”

波斯人大口喝了一口酒，一抹嘴：“哪一座都可以！”

他说着，带着满脸欢容，迳自离去了。

穆秀珍最后说：“自此之后，不但再也没有见过他，而且多方打听，连他究竟是何

方神圣都不知道，真是怪异莫名！”

戈壁沙漠喃喃地道：“天工大王！天工大王！只有他才如此神秘莫测，神出鬼没。”

云四风道：“我们化了一年的时间，按照波斯人的设计，制造了那架性能超卓的飞

机。在制造的过程之中，所有参与工程的人，对于波斯人的创造性设计，无不佩服得五

体投地，我们曾通过各种渠道和他联络，都不成功，直到这次，才有了他的消息。”

我觉得云、穆二人还有一些事，并没有说出来，而且我也感到，他们并不是要有意

隐瞒，而是不知道刻如何说才好——人类的语言，日常生活是够用的了，但遇有非常的

情形，很不够用。

所以我反问：“你们想和他联络的目的是什么？为了表示佩服？”

云四风一挥手：“那只是极小部分，主要是……主要是……”

他现出为难的神情，我知道我的估计没有错，他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我提示了他一个最直接的方法：“怎么想，就怎么说，说了别人不明白，再慢慢解

释！”

云四风用力点头：“好，我……我们在波斯人离去之后，对他所说的，大山有志，

很感到有趣，也曾假设过每一座山都是活的可是又觉得实在无法想像——我们用了一些

话，使波斯人觉得他被提醒了，可是我们自己却跌进了迷雾之中！”

我吸了一口气——当日，云、穆二人对波斯人所说的话，波斯人如获至宝，但实际

上，两人在说的时候，多少有点开玩笑的成份在内。

等到他们也开始认真的时候，他们就发现无法知道何以自己的话，会令波斯人欣喜

若狂。他们也知道，波斯人必然是先掌握了一些资料，再把他们的话一配合，所以有了

结论。

而他们根本不知道波斯人所掌握的是什么资料，自然便只好身处迷雾之中了！

云四风看到各人都有了解的神情，他又道：“所以我们一直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

事，如果真能找到大山的心，证明山有生命，这不知是……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突

破……那简直无法想像……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

我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确然，大山若有生命，有心，那“心”又是中国语言

中的含义，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现象？”

亿万年以来，除了火山之外，所有的山，都是静静地在地球上的表面之上，要是它

们忽然都活了过来，那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我思绪紊乱之极，忽然想到，古代传说之中，常有“移山倒海”之术，莫非山是自

己移动的？我又忽然想到，在中国杭州的灵隐寺前，有一座小山峰，名曰“飞来峰”，

据说是从印度飞来的。那么，山不但有生命，且会飞行，这真是惊人之极了！

就在我思绪紊乱之极时，温室裕忽然又冒出几句话来，他的话，更令人吃惊：“大

山有生命，但是却在某种情形之下，被摧眠了，生命的作用停顿。如果能令他苏醒，他

的生命就会运作！”

对于温宝裕的这种“大胆假设”，也只有红绫才会立刻有反应：“如何能令大山的

生命苏醒呢？”

温宝裕居然立即有了答案：“进入大山的心脏部分，开启被封闭的大山的心——在

这里，‘心’或者就是‘脑’的意思——我相信，那就是波斯人要做的事！”

温宝裕平时大多数都嬉皮笑脸，可是这一连串的话，却说来正经之至。

他的一连串话，乍一听，会令人失笑，因为在直觉外，那大荒诞不经了。可是一路

听下来，却又不能不佩服他惊人的想像力。而且，可以在他的话中，发挥更大的想像余

地。

戈壁沙漠先道：“这就是天工大王一直在探索的目标？他为了要完成这个目标，所

以长期地居住在那个怪异的山洞之中？”

温宝裕摇头：“他在那个山洞之中是被困，多半是偶然发现的，但又觉得那山洞有

古怪，所以留着不走，直到突然又有了新的发现。”

云、穆二人骇然失声：“他发现了大山的心脏，到那里去了，他到那里去……

去……”

两人连说了三个“去”字，以他们的能耐，竟然也无以为继。

各人之中，温宝裕虽然肆无忌惮，但总也比不上红绫这个女野人，所以她率先叫了

出来：“去开启大山的心脏了！”

红绫叫了之后，足有两分钟的沉默，可以看出，各人的思绪都很乱。

然后，是温宝裕小声问：“开启了大山的心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红绫回答得很快：“那大山就活了。”

我在胡思乱想中，想起了“开窍”的故事，就咕哝了一句：“或许，大山就死了！”

别人都明白，只有红绫，对这个出自《庄子》的故事，未曾接触过，我一时之间，

我一时之间，也没有心思向她作详细的解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事后再问。

温室裕神情古怪：“我的意思就是说，大山如果活了，会有什么事发生？”

这一次，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忽然有点神经兮兮地笑了起来：“会不会它们觉

得在原来的地方耽得太久了，要互相换换位置，那就不得了，巴颜喀喇山要和阿尔卑斯

山换位，阿尔卑斯山却宁愿到美洲去，占洛矿山的地盘。洛矿山一怒之下，去欺侮弱小，

压向比利牛斯山，那整个西班牙就没有了——”

他一口气说下来，滔滔不绝，看来不阻止他，他能一直不停说下去。

我冲着他大喝一声，阻止了他。

可是我却也只能阻止他，不能说他的话不会发生。“大山活了”，本来就是极度匪

夷所思的事，自然也可以出现任何现象。

戈壁沙漠悲观：“那就是地球末日了！”

如果真出现如温宝裕所详尽的那种情形，就算不是地球末日，至少也是地球上所有

生物。

其余人都摇着头，云四风苦笑：“不致于会如此天下大乱，但是大山活了，最有可

能是变成了火山，喷射岩浆，是火山的活动形式之一。”

戈壁沙漠顿足：“该死！该死！不论会出现什么结果，都不能让大山苏醒！”

我对于两人的话，大有同感，因为若是假设成立，地球上所有的山脉，都只宜沉睡，

不宜苏醒，因为那是分布在地球各处的巨大妖魔，若是一旦苏醒了，全活动起来，那就

是浩劫！

温宝裕也大是驻然，他显然为了使自己安心，所以道：“或许不会那么严重……”

他的口气，犹犹豫豫，穆秀珍叹道：“小宝，就算他们都只是伸一个懒腰，也不得

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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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

十一、宇宙飘流

穆秀珍的话，听来有点孩子气，但也正好反应出了当时我们心悸的心愿。

而且，此时所有人所想到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要阻止那波斯人，不能任由他打开

大山的心，令大山复苏。

各人都向我望来，我急速地来回蹁着步——事情很严重，若是要进行，自然是越快

越好，因为不知道波斯人又有了什么突破性的发现。

我把那山峰和岩缝的形势，迅速想了一遍，向戈壁沙漠望去。我本来是想问他们一

些问题的，可是两人的神态，却不太正常，有点失魂落魄，而且，又用他们特殊的方法

在对话，声音不大，充满了神秘，可是也足以令得其余的人可以听得见。

只听得一个道：“他……他想干什么？”声音之中，满是恐惧。而另一个“嗖”地

吸了一口气：“他……真的要巧夺天工，他不单要做天工大王，他还想要做天工天王，

他要凭他的工艺，改变地球！”

听他们说到这里，各人神情古怪，都不免感到了一股寒意，也多少有点明白他们的

意思了。

两人仍在对答，一个道：“南斯拉夫的岩洞。”另一个道：“中国云南的石林。”

一个又道：“美国的大峡谷。”另一个再道：“英国沿岸的滑壁。”

然后，两人又一起问：“一提到这些奇景，人们都怎么说？”

问了之后，他们又一起自己回答：“都说是大自然杰作！”

接下来，是约莫半分钟的沉默，他们一起向我望来，齐声惨叫：“卫斯理！”

我立时道：“我知道，你们是说，波斯人要翻山倒海，根据他的设计，在地球上造

出比大自然的杰作更离奇、更壮观，更不可思议的作品来！”

戈壁沙漠不住点头，喃喃道：“他会的，而且他只要做得到，会做得比大自然更

好！”

各人面面相觑，从全然无根无据的分析，竟会达成如此骇人的结论，实在是始料不

及！

问题不在于伦三德的工艺是不是及得上大自然，问题是他把地球当成了工艺品，试

想，在他的“创作”进行之际，地球上还有什么生物可以生存？

而他要动用大山本身的生命力去完成他的创作，等到他一开始行动，就没有力量可

以阻止他了。

我吸了一口气：“飞机上有那岩缝中风力的数据，我要有可以和风力对抗的个人飞

行器！”

我是对着戈壁沙漠这样说的，两人尽管脸青唇白，还是立即应声：“尽力而为！”

白素知道我要行动，所以她很紧张道：“别说什么尽力而为，要一定做到！”

两人互望一眼，用力点头。

我也再进一步说明：“我要在有强烈气流的崖缝之中，行动自如！”

两人用力点头：“可以做得到，但体积不免大些，而且沉重。”

我盯着他们：“想想天工大王对你们的批评——不要什么都追求微型！”

两人更用力点头。我又道：“如果伦三德真是由那水池下去的，我还要精巧的潜水

工具。”

云四风立时道：“这方面的工具，秀珍有。”

穆秀珍也随即道：“是，我立刻派人送来！”

穆秀珍是世界上潜水的顶尖十杰之一，她所使用的潜水工具，自然是精心特制，非

同凡响的了。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各位，我要在这个天工大王，还未曾将地球当作他的创作

品之前，阻止他的行为！”

白素皱着眉：“一切只是我们的推测，别把它当成真的了！”

我和温室裕异口同声：“大山要是有了生命能力——”

白素不等我们说完，就道：“人体内，各个组织部分，都各自有生命能力，例如骨

骼的生命能力，也没听说肋骨想和盘骨换换位置！”

白素的那两句话，今得我们都无话可说。的确，人体内的骨骼，都有坚强的生命能

力，但只是支持着整个生命，而并非破坏。

白素又道：“设想，只不过是有此可能，事实如何，还待探索。你见了波斯人，先

要弄明白他的意向，也不妨把我们的分析告诉他，可别性急坏了事！”

我挺直了身子，大声应道：“是！”

我想起那所在环境之恶劣，是不是能见到伦三德，还大有问题，就不禁闷哼了一声。

红绫十分乖巧：“爸，你是不是不想去？我代你去也行！”

我向她望去，心中想，她要是代我去，岂止“也行”而已，在许多方面，对恶劣环

境的适应能力，绝对还在我以上！但是这次去，除了对环境之外，还要对付人。

对付人，要比对付任何恶劣的环境更殚智竭力，这一方面，我又比红绫胜任了。

所以我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可以应付。”

云四风忽然道：“当初，我们制造那飞机的时候，曾对其中用锚链来固定飞机的这

一部分设计，十分不解，却不料真有大用，莫非……莫非波斯人早已料到了飞机会有停

在那峰顶的需要？”

云四风提出了这个问题来，令得本来就显得神秘莫测的波斯人伦三德，天工大工更

加神秘。虽然世上确有些预知将来事故的奇才异能之士，但若能将对未来发生的事，料

断得如此精确，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过了一会，我才道：“这一切，只好等他出面来解释了，我们难作预测。”

穆秀珍忽然客气了几句：“卫先生，你不会认为我们召集各人讨论，又把我们过去

的经历说出来，会是小题大做吧？”

我立即道：“当然不会，因为我们所讨论的事，非但不是小题，而是题目究竟大到

了什么地步，我们全然难以想像！”

穆秀珍吁了一口气：“还有一点，我始终觉得，那波斯人和古怪的原振侠医生，有

点谬谒。”

穆秀珍已不止一次这样说了——在她的叙述之中，确然可以发现，伦三德和原振侠

之间，有点纠缠不清的关连，可是究竟是怎样的关连，却又说不上来。

我一面想，一面反问：“照你看，是什么样的谬谒？”

穆秀珍神情迟疑：“看起来，波斯人的那一套，倒像是原振侠告诉他的！”

此言一出，各人都大摇其头。因为就是她自己的叙述之中，波斯人说他连原振侠的

名字，也是第一次听到，那当然不可能由原振侠告诉什么。

各人摇头，穆秀珍的神情大是焦急，涨红了脸，可是一时之间，她又显然不知如何

解释才好。

云四风伸过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向各人道：“我们都在李白的诗中，认识领略了

他的豪情胜慨，可是谁也没见过李白。”

穆秀珍嚷了起来：“我就是这个意思。”

经云四风一举例，各人都倒是明白了，可是明白的只是穆秀珍的想法，其余的，一

样不明所以。

照穆秀珍的意思是，波斯人虽然没有“听”到过原振侠的名字，可是却“看”到过

他的名字。波斯人看到的，一定不单是一个名字，而还有一些事和原振侠的名字，连在

一起的。

那连在一起的，有可能是一些记载、一些发现、一些意见、一些理论，可以是任何

方面的事。而这些事，一定引起了波斯人极度的兴趣，但波斯人又知道原振侠是什么人

（他一点也未曾想到原振侠是现代人，真怪），所以在一个偶然的情形下，忽然听到了

在穆秀珍的口中，说出了原振侠这个名字来，他的反应才会如此强烈！

穆秀珍看到我们不再摇头，她吁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什么大山有心脏，可以

找到大山的心脏，去开启它，这一连串……古怪之极的想法，是他从和原振侠有关的什

么东西中发现的，这种说法吸引了他，所以他才一直在进行探索。”

我和白素互望，再向温宝裕望去——在我们这些人之中，和原振侠最熟的，当推小

宝。

小宝皱着眉：“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他有这种古怪的理论，而且，以他生活的多姿

多采，忽而大兴自杀之念，忽而沉浸酒醉之乡，爱情生活如风车，哪里还会有空去研究

什么大山的生命！”

他这番话，各人都同意，他又道：“再说，时间也不对，近十年来，这位古怪的医

生做了一些什么事，人尽皆知，绝没有什么留下了科学研究一事！”

穆秀珍听了，半晌不语，才道：“那就是我的感觉不对了，或许，古代有一个人，

同名同姓，也未可知。”

我安慰她：“有时，一个没有来由的感觉，往往可以解决一件大疑难，且慢慢研

究。”

穆秀珍道：“好，飞机供你使用，我着人送潜水工具来，一有消息，立即联络。”

戈壁沙漠也道：“我们日夜赶工，三日可以起货。”

我还嫌慢了，可是一想，那崖缝的环境如此恶劣，他们出品的质量，和我生死攸关，

这可马虎不得，所以并没有要求他们提前。

各人告辞离去，在回家途中，白素道：“事情若是竟和原振侠有关，那真是怪之极

矣。”

我摇头：“我不能作出任何可能和原振侠有关的设想，你能吗？”

白素想了一会：“我也不能！”

红绫是跟了温室裕一起走的，车中只有我和白素。我不无自豪：“若是你我都无法

作出假设，大抵别人也不能够的了！”

白素叹了一声：“未必，须知天外有天，戈壁沙漠何等才能，可是提起天工大王，

他们连声音都发颤！”

她略停了一停，又道：“而且原振侠的遭遇，也实在太怪异——谁也无法料到他在

宇宙飘流之中，会再有什么怪异发生！”

白素不经意地使用了“宇宙飘流”来表达原振侠的遭遇，很是贴切，但是听了也不

禁令人怅然。我叹了一声：“或许是大家对他太怀念了，所以才生出了许多想像来。”

白素没有再说什么，直到回到家，在上楼梯的时候，她才道：“我们对他的处境，

了解得不够多，下次那女巫之王再到地球时，要和她详谈一次。”

我姑且应着，自然而然地抬头向上望——那是看天的动作。女巫之王玛仙人在极遥

远的星体上，她的生命形式已完全超越了地球人，和白素的妈妈、海棠等人一样，用熟

悉的、现成的词汇来说，他们都已“成仙”了。我也有“成仙”的机会，可是我放弃了，

我宁愿做地球人，认为自己与生俱来的生命方式比较适合我的性格——生命方式适合自

己的性格，才会有快乐，不快乐的生命，不是其他任何条件所能补偿的。

一时之间，感慨良多，和白素默默相对，不时互望一眼，倒也大有情趣。

第二天，穆秀珍就派人送了潜水工具来，小巧而实用。到了三天后，戈壁沙漠把个

人飞行器造好，约了我和白素，在云氏大厦顶层相见。

我心急，准备一见他们，立刻就出发，所以把一切应用品，全部带上。

那天，偏偏红绫一早就出去，也找不到温宝裕。

我和白素到了大厦顶层，戈壁沙漠正在试个人飞行器，引得不少人围观。

我一看到，就皱眉道：“快下来，一则浪费动力，二则，我要使用的环境，全然不

同，在这里试，又有什么用处？”

在天台上的戈壁忙解释：“有后备动力装置，每一个装置，可供两小时飞行，一共

有四个。”

沙漠自天而降，大有得色：“有接近十小时的飞行，应该够了。”

我点头，同意他的话，因为照估计，有两小时的飞行就足够了。

在过去的三天中，我也不是白白度过的，我把有关这架飞机的电脑资料，带回家中，

作了十分详细的研究，对这架飞机的性能，更深入了解。我曾对白素说：“这飞机的设

计者，那波斯人，他的能力，简直不是地球人所能达到的！太出色了！”

同样的话，为了避免刺激戈壁沙漠，我没对他们说，白素和我，也讨论，了一下那

波斯人何以会有这样超卓的才能。白素的意思是：当然有可能是天才，但也有可能，他

有类似红绫的遭遇。

我们的女儿红绫，曾在她妈妈的妈妈处，经过特殊的方式，把丰富无比的知识，输

入了她的脑部，成了她的记忆，使她的知识，超越了地球人。

若是伦三德有过同样的经历，那么他能设计出这样的飞机来，自然也不足为奇——

在我们看来，觉得精巧绝伦的设计，在外星人而言，有可能和“竹蜻蜓”一样简单！

白素在我进入机舱之前，叮嘱了一句：“潜水并不是你的专长，小心些！”

我略呆了一呆，因为过去那么多次，不论我要去做什么事，她至多只有在眼神中表

示关切，从来也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也正由于如此，一时之间，我竟然不知如何应对才好。白素自己，也立即感到了意

外，她笑了一下，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不过，由于她的这一句叮嘱，我确然小心从事——那是又到了那个怪山洞之后的事

了。

这次飞行，由于不必跟踪鹰儿，而且目标早已确定，所以一切都可以交给电脑去控

制，而且把速度提高，不过几小时，飞机就已降落，仍然用上次的方式，在强风之中，

固定了机身。

飞机唯一的缺点，是机舱的空间太狭窄，再加上这次，我又携带了不少额外的设备，

所以行动也受到了阻碍。我小心翼翼，配上了个人飞行器，又带上了一个后备动力装置，

再带上潜水工具，配上头盔，令得行动更是不便，出机舱的姿势，很是不雅。

但等到一启动了飞行器，就如岛临空中一样，灵活无比，我先被强风顺着风势，吹

出了十多公尺，这才加强了动力，飞进了崖缝。

要找到在崖缝中那块突出的大石，并不困难，落足其上，进入岩洞，事情已完成大

半了。

一直向前走，来到了最窄的一部分，头盔、个人飞行器，都还不进去，穆秀珍给的

水肺，恰好可以通过，其余的仪器都相当小，可以随我前进。

上次也是这种情形，所以我把带不进去的东西留下来的时候，并没有特别想到什么。

进了山洞，怪蛙依然，水火并存，石桌之上的情形，也和我离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一切，都显示在这几天，伦三德没有出现过。

如果正如穆秀珍所料，他通过那一潭水，进入山脉心脏地带的，那么，他已在“山

心”之中好几天了，那是怎样的一种情景，真是叫人难以想像！

（我对于自己竟然很自然地用了“山心”这样的名词，很发了一阵子怔。）

来到了水潭边，望着黑沉沉的潭水，我想起了白素的叮嘱。

刚好穆秀珍的仪器之中，有激光探测仪先进之至，可以在探测的过程之中，把深潭

的形状，现出在荧屏之上，那本来是穆秀珍在深海潜水时，探测海底岩洞用的。

三分钟之后，我对着荧屏上显示出来的，那水潭的形状，目定口呆。

水潭的潭面不大，略呈圆形，直径大约十公尺，可是探测的结果显示，那水潭的体

积，奇大无比，而且，是一个十分规则的圆球形，自潭面到潭底，竟有一百六十公尺！

也就是说，这个球形的大潭，藏在山腹之中，只有极小的一片表面，暴露在外。

在探测的结果看来，这个大水潭，并没有别的出路可通向别处，而且，潭中除了水

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那种形状古怪的蛙类，至多浮在水面，水面之下，除了潭

水，别无他物。

看到了这样的结果，我第一个念头就是：穆秀珍弄错了，波斯人不是经由水潭潜水

离去的——他也没有可能这几天一直浸在水中。

水潭的形状虽然怪，但那也不能算是山脉的心脏，山洞中有泉水，有水潭，是很普

通的自然现象。

水潭之下，是不是有什么十分隐秘的通道，激光探测不到？

这就需要潜下去看个究竟了。

那水潭中的水，平静之至，这样的潜水环境，自然再容易也没有，穆秀珍提供的精

良潜水设备，简直是杀鸡用牛刀了。

佩上了潜水工具，跳进潭水之中，虽然有紧身的御寒衣着，可是还是可以感到浑水

奇寒无比。

（后来，我向各人叙述这一段经历时，温宝裕大有不屑的神色，悄声告诉红绫：

“想当年，波斯圣女黛绮丝，哪有什么御寒衣，跳进了寒冰水潭，与人决斗，赢得了

‘紫衫龙王’的美名，哼哼！”）

（小宝的言下之意，自然是说我大大的差劲。）

（这一番话，却把红绫听得目定口呆——她大感兴趣，但却又全在她的知识范围之

外，所以接连几天，缠着小宝，非把事情全弄清楚不可，她又不肯自己去看《倚天屠龙

记》，闷得小宝头大不已。）

我沉到了潭底，强力的照明灯一着，我又吃了一惊，水潭中的水，在上面看来，乌

黑沉沉，但实际上，却清澈无比，我身在水中，看出去，和身在空气之中，竟然没有什

么分别！

我看到山壁很是光滑，全是一种浅灰色的岩石，非但没有动物，潭壁之上，连青苔

也没有。

我先检查潭底，发现在底部，有五六个圆形的小洞，约有拳头大小，潭水不会满盈，

也不会减少，当然是由于注入的泉水，和在这几个小孔中泄出的水，分量相当之故。潭

水如此清澈，自然也与之有关——整个水潭，水都是活的。

那几个小孔可以流水，当然无法容入，我查完了底部，再查潭壁，上下探索，可是

并没有发现有任何隐秘的通道，是可以供人出入的。

大约在一小时之后，我浮上了水面，几只怪蛙瞪着我，像是在嘲笑我一无所获。

我出了水潭，大口吁了几口气，再回想一遍刚才的探索过程。

我对于搜索各种暗道秘密的本领，可说仅次盗墓专家齐白而已，刚才的搜索，一无

发现，自然证明了水潭就是水潭，不是什么通向大山心脏的秘道。

但是为了小心，我再一次下水，又花了一小时左右，再次肯定了上一次的探索结果。

我坐了下来，慢慢喝酒，想着下一步，应该采取什么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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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

十二、青山不老

我的最终目的，是要把伦三德找出来，他不在山洞中，我看来只有到崖中去找他了。

我没有多逗留，转向山洞外走去，一路在盘算，崖缝的范围如此大，真不知从何着

手才好，会不会劳师动众，结果又无功而还呢？

这样想着，情绪上未免急躁，这就使我在通过那一段极狭窄，只能叫人小心翼翼，

侧着身子通过的通道时，没有那么顺利——这一段通道是如此狭窄，有几处地方，甚至

要呼气才能通过，吸气是通不过的。

好不容易，挤挤挨挨，出了这一段窄道，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看到我放在地上的

那些装备还在，就俯身去执拾，那副个人飞行器相当重，我把腰弯得低了些，这使我自

另一个角度，看到了那段窄道。

当时，我呆了一呆，陡然之间，捕捉了一些什么。我立时直起身子，也同时明白我

想到什么了！

我曾详细检查过山洞是不是另出路，也曾详细检查过进入山洞的通道上，是不是另

有出路。可是，我却忽略了这段约有二十多公尺长的窄道！

忽略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它太窄，小心通过，前后背心都贴着岩石，根本不可能

有别的动作。好不容易通过之后，松了一口气，自然也就不加注意了。

这时，却由于偶然的一瞥，使我知道了自己的疏忽，也使我明白，如果另有通道话，

那么，蹊跷一定就在这段窄道之中！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取过强力电筒来，向窄道内照射着，小心地察着每一寸的岩

壁，果然给我发现，在离我约七八公尺近地面处，有一块突出的大石——我曾几次经过，

都要抬起脚来跨过去。

这块大石，看来是岩壁的一部分，但如果它可以移动的话，移开了它，就应该是一

个恰可供人出入的洞穴！

使得我有这种想法的原因是，那大石附近，岩壁相当平没有，像是经过磨擦所造成

的。

我小心地挤到了大石上之前，不可能俯身去移动它，我只好用脚去拨，大石略有凹

痕，伸足先进去，发力去拨它。

那是很吃力的动作，而且所发的力量，至多有十分之一起作用，但我还是不断地做

着，因为我感到了大石的轻微晃动。

终于，在不断的拨动之中，大石渐渐向外移动，等到移开了一些之后，就容易了许

多。经过半小时的努力，大石已完全移开，恰好和窄道一样宽，我可以用力把它用脚推

向前，结果，如我所料，现出了一个约有40公分见方洞口。

有了这样的发现，我欣喜莫名，真想对着洞口大声呼叫：伦三德，你这神秘的波斯

人，我来了！

但我却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狭窄的空间使我无法俯下身去。

接着，我又发现我要进这个洞，也很困难，由于环境的限制，我只能用一个姿势进

洞去，那就是面向着洞，先伸只脚进洞去，然后再顺势滑进去！

用这样的姿势，在这样不可测的环境之中，进入一个神秘的山洞，深入山峰的心脏，

这当然不是令人愉快的事，但是我别无选择。

我就用这个姿势，缓缓地“滑”进那个山洞，等到我整个人都进入了洞中之后，我

发现我的处境，属于一种令人战怵的恐怖和极度的滑稽。

我无法转过身来，在那狭窄的山洞之中，我只能仰躺着。所以我甚至不能俯伏前进

——我要向前移动的话，只能扭动身体，勉强利用背部和臀部的肌肉，使我足前头后地

移动。

我手中有强力的电筒，可是我整个人，像是被镶嵌了岩石一样，着亮了电简，也无

法看到前面是什么情景。

身处在这样的环境之中，自然会有许多恐怖的联想，我不但呼吸急促，而且还不断

地在沁冷汗。

我咬紧牙关，用这种古怪的姿势移动，心中告诉自己，我经历过比如今更恶劣的情

况，都没有退缩过，这时非坚持下去不可。

我估计挣扎了接近一小时，才蠕动了不到20公尺，可是，我知道最困难的时刻过去

了，因为山洞已渐渐宽敞。至少我可以翻过身来，在山洞中爬行了。

翻过身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电筒射向前面，看起来，前面会更宽敞，我吸了一口

气，在这样的山腹之中，空气居然十分清新。

我蓄足了气力，准备大叫，可是我才一张口，还没有发出声响来，就听到一个很是

苍老的声音道：“卫先生，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平静之至，就像是有人就在对面，促膝交谈一样。但实际上，我视线所及，

20公尺之内，绝见不到有什么人。

正在疑惑间，又听得着：“请继续前进——能与我分享奇遇的，也只有阁下了。”

我留意一听，听出声音像是由石壁反震出来，我明白了，发话的人可能还离得十分

远，但因于特殊的环境，声波沿着石壁前进，聚而不散，所以才有了如同当面说话的那

种效果。

我暗叫了一声侥幸，幸而没有开口大叫，不然，不免对身处的环境大没有认识了。

我应了一声，也用平时说话的语气：“伦三德先生，太渴望和你相会了！”

我得到的回答是：“彼此，彼此！”

这波斯人学汉语，有点文绉绉，听来很有趣。

他接着又道：“阁下怎么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发现了这秘道？”

我“哼”了一声：“有什么突然发生的事故，就算一刻也不能等待，必须立即离去，

你也该留下线索才是——我是在离去了之后再来，这才偶然发现的！”

这时，我还不知道这位伦三德先生人在何处，离我有多远，但我们已急不及待地交

谈了起来，这种情形，也堪称奇特。

他叹了一声：“我想以阁下之能，必然有所发现，现在虽然迟了些，但终究还是来

了，那总比留下线索，被不知什么人偶然闯进来发现，要好得多！”

他举一千个一万个理由来说明他不说到何处去，我都可以接受。可是他突然举了这

样一个理由！

我一面继续前进，一面道：“有人会偶然闯进来的机会，太微小了吧！”

伦三德的回答，使我无话可说：“是极微小，但不等于零，既然存在，就应该防范，

中国古语……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就是这个道理！”

波斯胡人反倒用中国古语来教训我，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这时，山洞更显宽敞，我已经可以直着身子走路了，再转了一个弯，前面已有一闪

一闪的光亮。

我熄了电简，循着光亮走去，这时再一开口，反倒只是一阵嗡嗡的回声，听不到回

答。

再一会，我已进入了一个更大更圆的山洞——进入那山洞，我就有似曾相识之感，

虽然实际上，我绝无可能到过这里。

我立刻就知我何以有这种感觉了！

那种球形的空间，和那个大水潭一样，只不过水潭中全是水，而这里则是空气。

同时，我也看到了伦三德。他也正回过头来看我。

那一点光亮，来自一支很粗大的蜡烛——那种古老的照明工具，和巧夺天工，掌握

了人类最尖端的科技的天工大王，可谓是不相称之至！

但是正因为如此，所以又格外奇诡，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不可能发生的融洽，正

好合乎这个奇异诡秘人物的身份。

烛光并不太强，我在才一看到他时，他距我约有70公尺，所以看起来，身形朦胧，

但是他一回头，一双眼睛，却是眼神闪烁，极其明亮。

他用一种看来很是安详的姿势，盘腿面壁而坐，在看到了我之后，正准备站起来。

我不知道他原来是在做什么——他当然不会在这个球形的山洞中打坐，看来他正守

候着什么。

那山洞之中，什么也没有，只有在他的身边，有若干仪器，还有一些瓶子。他的样

子，和穆秀珍所说的那个波斯人一模一样，只是他的脸色，苍白得异样可怕，那是长时

间接触不到阳光的结果。

他的手很大，握手很有力，我一面和他握手，一面已急不及待地向：“伦三德先生，

你究竟在做什么？”

伦三德眨着眼，他的回答，令我兴奋莫名，他道：“我探索，寻找大山的心。”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徐徐呼出来——这正是我们的假设！

我一字一顿：“你说的大山的心，应该是指大山的——思想部分！”

伦三德点头：“是，应该是脑，但汉语一直把心替代脑。”

我想问的问题极多，但我先问：“为什么是汉语？”

伦三德用力一挥手：“这个问题不重要，你已到过那个山洞，可有潜入水潭？”

我点了点头，他立刻道：“那水潭，是大山的另一个器官，那山洞也是，整个崖缝

也是，这个山洞，狭窄的通道，都是大山的器官。”

他使用了“大山的器官”这样的名词，听起来不免有点怪异。

但如果说那些都是大山的“组成部分”，那就自然得多了。

而两者其实是一样的，人体器官，眼耳口鼻，心肝脾肺，也都可以称之为人体的组

成部分！

这样一想，也就不觉得“大山的器官”有什么不对了。

他又道：“只可惜，这些器官，能起什么作用，我们一无所知！”

他的话，有一种力量，很能引导人进入幻想世界，尤其是他的幻想世界。我受了感

染，也立刻想到，大山和人一样，是由许多器官所组成的，每一个器官，都起着特定的

作用。

在这样的想像中，我自然而然地道：“不能说一无所知，至少，我们知道，坚硬的

岩石，能够使大山耸立。”

伦三德大声的喝采：“说得好，山上的溪流，也能够使他美丽，可是那没有用，重

要是发现他的思想部分，才可以明白大山在想什么！”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这些年来，探索到了什么？能否告知？”

他像是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什么实际的成果都没有，

只有想像。”

我叹了一声：“我们也有些想像。”

接着，我就把我们的设想说了出来。当我说到中国浙江省杭州市的灵隐寺有一座

“飞来峰”时，他惊讶得把眼瞪得老大：“波斯也是文明古国，可是没有这种事！”

我笑：“还有人死了之后，身体化为大山的传说——这个人叫夸父，是个巨人，他

口喝，一下子就喝干了黄河的水！”

等我说话，他苍白的脸上，泛出了一层异样的光彩：“我的设想和你们大致相同，

我不认为，亿万年来，大山都静止不动，只是因为他们思想部分，受到了抑制，未能发

生作用，处于昏迷状态，若是能令他苏醒，他们必然有所作为！”

我再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很沉重的语气道：“你不觉得，就让他们处于昏迷状态，

对地球上的生物来说，比较好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但是可以看得出，他正在认真考虑我的问题。

我又道：“假定火山就是大山的活动形式之一，地球上的山脉，全照这个方式活动，

情形就够糟了！”

伦三德突然发出一下怪声：“我有一个封号，称作‘天工大王’。真实，来来去去，

都是雕虫小技，如果能够令大山苏醒，替大山开心，这才真正是天工，真正堪称是大

王！”我冷冷地道：“到时，只怕你和火山灰溶为一体了！”

伦三德望问我：“如果真能，我愿意！”

我语意更冷：“好伟大的志愿！”

伦三德知道我在讽刺他，他显然也知道我的想法。他向我挥了挥手：“你不必担心，

我的成功希望，只是亿分之一。”

我说得极认真：“我要你不能成功！”

他长叹一声：“其实，我已经知道大山的心在哪里了，可是我到不了那所在。”

他的话，令我大吃了一惊，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伸手指了一指一旁的一

具小仪器。那仪器上，有一个小小的荧光屏，我认出那就是戈壁沙漠的作品，由那鹰带

来给他的微型摄录设备中的观察部分。

我看过去，荧屏上灰黑一片，什么也没有。伦三德又向洞壁指了一指，我看到那里，

有一个极小的小孔，大约只可供手指伸进去。

我大惑不解，伦三德道：“我可以肯定，由这个小孔进去，至多100公尺，就能到

达大山的心，就能有办法令大山苏醒。”

我一时之间，会不过意来，他又道：“如今，我只能尽量使微型摄录仪深入，但每

天只能进展一公分——”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了，我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笑声，一面笑，一面道：“那你需

要一万天，才能前进100公尺，对不对？”

他无视我的轰笑，却道：“不是，我永远没有机会，因为在十公尺之后，我不知道

有什么方法可以钻孔，当然，我知道必有现成的通道在，可是我找不到！”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表现了一种很深切的悲哀，使我无法笑下去。而我同时也知道，

根本不必我阻止，他无法完成他的理想。

自然，他还有许多可以努力的途径，例如和盗墓专家齐白合作，齐白十分擅长钻穴。

或许，他可以找气体人金儿——即使通道小若针孔，气体人也可以通过，到达大山的心。

但我自然不必提供他这方面的讯息。

我只是问：“你打算——”

他立即接了上去：“我打算继续努力，直到我的生命结束，并且把这一切，用文字

记载下来，传给后代，就像我也是从一个人的文字记载中知道大山有心一样！”

我讶异：“那个人是谁，会有那么怪异的记载？”

我再也不会忘记伦三德的答案，他的答案竟然是：“原振侠，原振侠医生。”

纵使在穆秀珍的叙述之中，我已经知道在伦三德和原振侠之间，必然有着某种程度

的纠葛，可是我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有这样的回答。

一时之间，我虽然没有出声，但是愕然、惊疑的神情，却已完全表示我的疑惑，伦

三德应该作进一步的解释才是。

但是，奇怪的是，伦三德的疑惑神情，竟然有甚于我，他眉心打着结，迟迟疑疑地

问：“据说，真有原振侠其人？”

这话问得混帐之至，我忍住了气：“是——当然真有其人，不然你怎么能看到他的

记载？”

伦三德对他自己充满了矛盾的话，竟不作说明，用力一挥手：“告诉我有关他的一

切！”

我沉声道：“不，先告诉我你是如何看到他更有关大山生命之秘的记载。”

伦三德脸上的皱纹陡然多了起来，面色也苍白，他喉结上下动了好一会，才道：

“不，不能，这件事，我自己也大是疑惑，甚至疑真疑幻，难以肯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所以我不会对你说，也无法对你说！”

我听得为之气结，瞪视了他好一会，他却像是已作了最合理的解说一样，一副心安

理得的模样。

我气极反笑：“好，那么你肯定了那是真是幻之后，再说吧！”

伦三德十分认真：“只好这样。”

我霍然起立，疾走了几十秒，以渲泄我心头的气愤，这波斯人，竟然用这样的态度

来对付我！

虽然，相当时日之后，伦三德终于向我说出了那一段他自己不能肯定真幻的经历，

也使明白了他确然有难以启齿的苦衷，但当时，我确然愤怒，认为这个波斯胡人，不值

得和他做朋友。我觉得自己先前那么急切想见到他，以为可以和他无所不谈的想法是错

了！

在我气愤未发作时，他竟然还厚着脸皮要求我：“把原振侠这个人的一切告诉我！”

我冷冷地望向他，他有殷切等待的神情，我用最简单的方法满足了他的要求，他立

即陷入了沉思之中，口唇颤动，却没有声音。

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卫君，我会和你讨论这件事的，不是现在！”

我冷笑：“在你到达大山的心，开启大山的生命的伟业完成之后？”

伦三德用力抚着脸：“也许，谁知道。”

确然，日后的事，谁能知道呢？

日后，他确然告诉了我，也真是神秘莫测，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自然日后会记述

出来。

（已发生和应发生和必然会发生的事，都需要记述，但实在相当多，所以只好先答

应“日后必然记述。”）

伦三德也看出了我对他的不满，不过看来，他不准备，也许是没有法子改变这种情

形，所以他长叹一声，也站了起来：“很高兴能和你见面，和听到了你转述的许多分析，

我相信都离事实不远。”

我思绪紊乱之中，忽然想到了一些事，也就顺口说了出来：“中国神话之中，很有

一些随心所欲，翻山倒海，重制江山的例子。有一部奇书《蜀山剑侠传》，其中一大段

‘峨眉开府’的情节，就真正是天工大王做的事！”

伦三德很是兴奋：“我会找来开——那头鹰，说它的新主人对它很好，它是我自小

养大的，和人的沟通能力极高，但是它会定期飞到我身边来，请转告新主人不必担心，

我要和外界传达讯息，也可以依靠它！”

听他的话，那鹰已飞回红绫身边去了，我也不禁为她高兴。

我和他五望了一会，他忽然张开了双臂，我和他拥抱一会，互相拍着对方的背。

然后，我就告别离去，留下伦三德，继续进行他那个我认为绝无法子实现的“伟

业”。

在飞回去的时候，经过许我山岭迤逦的地区，高低起伏的大山，是地球的主要组成

部分。

中国人有一句老话：“青山不老，绿水长流。是不是也早在暗示青山是有生命的

呢？”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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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整理校对

标题 <<卫斯理系列——《考验》——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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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第一章、大会天下

第二章、生死关口

第三章、行为反常

第四章、死穴

第五章、齐白的困境

第六章、与夏虫语冰

第七章、王宫秘室

第八章、一根怪东西

第九章、阴谋

第十章、洞中奇事

后记

·关于本书

□ 作者——倪匡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

标题 <<自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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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序

在记述完了这个故事之后，感到又好笑又难过——在最后一章我叙述在山洞中看到的奇景，其实在很多文明地区已经是生活的必然部分，可是在落后地区却还可以成为幻想小说中的题材。

地球极小，可是文明和野蛮之间的距离却极大。

难道真要靠"天神"来消除这个距离吗？

目　录

下一章

□ 作者——倪匡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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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一章、大会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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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大会天下

在没有叙述这个新的故事之前，关于上一个故事《卖命》还有一些补充。一《卖命》的故事情节已经全部说完，可是还有不少感想和经过，若是不说明白，就意犹未尽。不但说故事的人，会如骨鲠在喉，就算是听故事的人，也会感到少了一截，所以必须补充。

好在这种情形——借新故事的开始，补老故事之未竟，在我叙述的故事中，已经出现过很多次，各位读友想必习以为常。

却说我和白素，在非人协会总部停留了将近半个月，而当天一直到我们从水中出来几小时之后，我才想到，我们在柳絮古堡附近的湖边失踪，不知道到现在过了多久？

要是已经有老半天的话，康维和柳絮只怕会着急。

由于神智一回复情形，就看到了黄而，接下来种种意外的事情，连连发生，以致我和白素都没有想到我们的突然失踪，会引起惊慌。

首先令我们感到惊心动魄的，当然是"三大生命"之中的"水"至少已经和一个地球人之间有了沟通。而且水的力量，毋远勿届，上可以到大气层的边缘，下可以到最深的海底——是真正的"上穷碧落下黄泉"。

不但如此，水还可以深入任何生物的每一个细胞，从而控制生物的行动。

虽然水是一切生命之母，可以假设他没有恶意——我自己也曾经在他的控制之下感到十分平静。可是在地球的历史上，从古至今洪水为患，却从来也没有停止过，不知道曾取走了多少生命，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问题都要在黄而的身上得到解答。

问题极其复杂，黄而这个人的理路又不是很清楚，说起话来，纠缠不清，我已经准备好和他"长期抗战"。

这时候，范总管他们，虽然还没有掌握生命配额的转移方法，可是却心急无比，而且对于迟早可以成功，信心十足。所以他们竟然要趁所有会员都在这里——连白素也在的机会，先开会讨论，决定什么人才有资格得到生命配额的转移，确定一个原则。

他把这一点提了出来，说是征求白素的同意，却斜着眼向我望来。

我知道他鬼头鬼脑，无非是不想我参加他们的讨论。

我道："你们只管去讨论，可是得把黄而留给我，我有很多话要向他说。"

当我这样说了之后，我还怕范总管不答应。谁知道他立刻点头，而且黄而也大声道："好，！太好了！"

等到所有人离开——白素在离开的时候，向我使了一个眼色，表示她会表达我的意思。他们走了之后，黄而大大松了一口气，高兴地道："和你说话，比和他们开会有趣多了。"

我笑道："承蒙你看得起。不过我有正经话要问你，你可不要胡乱回答。"

黄而伸了伸舌头："请问。"

我第一个问题是："这里离我们来的地方有多远？我们由地下水道来，花了多长时间？"

黄而侧着头，略想了一想："大约五百公里——经过了五十小时左右。"

他说得轻松，可是我一听之下，整个人直跳了起来——五十小时！那岂不是已经超过了两天两夜！不知道我们去向的人，早已天下大乱了！

我急忙叫道："不得了，赶快带我去打电话，我要报平安！"

黄而笑嘻嘻道："哪里用得到你去！他早已向有关人等发出了讯号，告诉他们你平安无事了。"

我听了之后，不禁呆了半晌。

本来问题已经够多的了，而在问答之间，又有新的问题产生。我也顾不得是不是有条理，只好想到就问。

这时候听得黄而这样说，我自然而然地问："他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黄而摊开了双手，一副无赖的模样："他告诉过我，可是我记不住那么多。"

我忍住了气："你记得多少就说多少！"

黄而翻了翻眼："反正每个细胞中都有他的存在，他可以左右细胞的活动，如此这般，要提供一些信息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其中的细节，谁耐烦去研究——老实说，以人的智力而论，也根本不会明白。"

黄而这个人，性格天生如此，任何事只求有趣，不论其他。在他心目之中，最重要的事，是他认为有趣的事情，别的他就一概不加理会。

我冷笑一声："他，既然如此神通广大，可以轻而易举教你明白其中道理！"

黄而道，"当然可以，不过我没有兴趣。"

我灵机一动："那就请他教我。"

黄而摇头："他对我说过，他尽可能不和人发生联系……"

他一面说，一面不住摇头，欲言又止，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连黄而也会说话吞吞吐吐，可知此事甚大，更引起我的好奇心。

我也知道他藏不住话，所以等他说下去。

可是等了一会，他却还是在摇头，没有说什么。我忍不住问："有什么不能说的？"

黄而长叹数声，居然忧心忡忡，我忍不住催他："有屁请放，不要把自己蹩死！"

黄而苦笑："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所有主命，都由他而产生，其中人类的生命名称最复杂、最完整，可是在所有的生命之中，也只有人类对他的损害最深。这种情形令他失望之至，他曾经几次大规模地惩戒，可是人类的破坏行动却变本加厉。你说，他该怎么样才好？"

本来是我在问他，忽然之间，反倒变成他问起我来了。对他的问题，我当然无法回答。实际上在听了他刚才那番话之后，我感到心惊肉跳。

我明白黄而所说的"大规模惩戒"是怎么一回事——至少我可以举出其中的两次：一次是整个地球上发生的大洪水；另一次更可怕，被称为冰河时期。

"他的惩戒"不但可以使生物遭受困苦，而且可以使生物绝灭！

而他又显然不愿意有这样的情形出现，所以他一直只是在实行小惩戒，绝少运用大惩戒。反而倒是元知的人类，用愚蠢的行为在逼迫他，不断地逼迫，好像不达到要他实行大规模惩戒，不肯干休！愚蠢的人类，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

人类之中，也不是没有人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可是尽管他们大声疾呼，可以唤醒许多人，却不能够改变胡作非为者的愚昧，结果会如何，实在难以想像。

刹那之间，我心中感到烦躁无比。我问道："总共才不过五百公里，怎么花了那么多时间才到达？"

我先把大问题搁下，问了小问题再说。

对于我这个问题，黄而的反应也出于我的意料之外。他双手一起向我竖起大拇指，神情钦佩莫名。

我真的无法了解他想表达什么，他要是不开口，我再也猜不到。他道："你们两人真了不起，他没有办法完全控制你们脑部活动，所以和对付其他人不一样，只能使你们在水中缓慢地前进，不然你们的反抗会更强烈，会引起怎样的后果，连他也不知道！"

听得他这样说，我并不感到自豪，因为我的心情十分沉重——水的大惩戒，迟早会到来，这绝不是令人可以感到轻松的事。

黄而居然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肩头："这就是他为什么努力要找一个和他能直接沟通的人的原因。通过我，可以使人类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黄而的态度，乐观之至。我不知道他何以如此有信心，可能他和水之间另有协定。

和黄而的兴致勃勃相反，我感到很是疲倦，半躺了下来，没有再和他讨论下去。

黄而看来很享受和我的对话，他又东扯西拉他说了很久，都和整个故事没有关系，听得我有点不耐烦。于是我问他："非人协会的会员我也认识几个，怎么现在看到的全是新脸孔？你师父都连加农怎么不在？"

黄而摊了摊手："我不知道，一切全是范总管的安排。"

听得他这样说，我心中的隐优更甚——要是生命配额的转移一旦成为事实，掌握这种能力的人，等于控制了人类生命的长短，只有传说中的地府阎王，或是天上的南斗星君才有这样的能力。

虽然说出让生命配额者，必须绝对自愿，可是分配生命配额的权力非同小可，掌握了这种权力的人，难道可以逃过"权利令人腐化，绝对的权力令人绝对地腐化"的规律？

后来我和白素讨论过这个问题，白素并不担心，她的理由是非人协会中的所有人，原则上都是"非人"，自然和"人"不一样，在人身上必然出现的情形，在非人身上，就不一定会出现。

白素的这种说法，玄之又玄，和"白马非马"论，堪称古今辉映，我自然无法和她再争下去。

却说当时我问黄而："他们会讨论多久？"

黄而莫名其妙高兴地大笑："谁知道！他们讨论是不是要接受我成为会员，足足讨论了七天六夜。"

显然他不是无缘无故笑得那样开心——他是为了可以避免参加那种冗长烦闷的讨论而感到高兴。

他表现如此天真，令我也受到了感染。我道："那我不能无了期地等下去，请你转告白素，我先走了。"

黄而抓耳挠腮，大是依依不舍。我看了好笑，逗他道："你要是在这里感到烦闷，不如跟我到外面去走走，见识一下。"

黄而那一副心痒难熬的神情，我无法用语言形容。他就地打了十六八个转，然后长叹一声："不行。我答应了他们，要尽量和水沟通，不能离开。"

说完之后，他双手抱头，几乎要失声痛哭。

我指着他笑："没见过你这样的傻瓜！天下无处不是水，哪里都可以和水沟通，谁叫你非守在这里不可！"

黄而先是一愣，接着直跳了起来，大笑道，"可不是！我们这就走！"

我有意把黄而"拐走"，可能是下意识中对非人协会还是怀有不满情绪之故。黄而这一开始闯天下，真像是脱了绳的猴子一样，生出无数事来，只是和这个故事无关，所以表过不提。

我留了一张字条，说走就走，第二天就到了柳絮古堡。

康维见到了我，高兴莫名，柳絮和陈景德两人，却像是意料之中一样，那当然是由于他们两人早已接到水的信息之故。康维却因为身体中没有水，他的生命和水没有关系，所以无法接收水所传递的之信息，他也不相信柳絮和陈景德两人的"感觉"，所以很为我和白素担心，见我平安回来，自然高兴。

陈景德第一句话就道："我已经和陈宜耠联络过，叫他到这里来。"

我望向柳絮和康维："要是主人同意，我想请所有人都到这里来，一下子把问题解决。"

柳絮问："所谓'所有人'是些什么人？"

我笑道："当然不是全世界人，只是和整件事有关的。和那些对买命有兴趣的人、向他们说明一下，生命配额的转移还是遥遥无期的事情，免得他们阴魂不散，一直缠住我。"

柳絮指着康维笑："你就是其中一个'阴魂'！"

我连忙道："康维、陈景德和那些想买命的豪富权贵不同，他们不是为自己。"

柳絮长长吸了一口气，靠在康维身边，表示她完全知道康维的心意。康维道："好，全请他们来。"

消息传出去，两天之后，聚集在柳絮古堡的人，超过七百。

这还只是想用钱购买生命配额的正主儿。至于他们的职员、侍从、保镳和他们使用的各种交通工具的驾驶等等，超过一万人。

当然有资格进入柳絮古堡的，只是那七百多人。

这七百多人，可以说包括了世界上所有的豪富权贵。他们倾巢而出——不但有坐轮椅来的，甚至于有被抬了来的。

每个人都怀着希望，希望可以用钱来买命。其中稀奇百怪的事情之多，难以尽述。

以前我只知道人群涌向有黄金出产的地方，用各种手段去争夺黄金，其问发生过许多不可想像的事情。现在才知道那些人为了争夺买命的机会，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当然这些人的强项不是金钱就是权力，他们开出来的盘口，都极具吸引力。

例如一个阿拉伯奠长，愿意以一亿美元来购买一年的生命配额，而且他需要一百年。

我曾经看过很多卖命者急切希望出让生命配额的信件，这种条件一公开，相信排队卖命的人，会挤满了阿拉伯沙漠！

柳絮在这种局面下，表现了她非凡的组织和管理能力。把那些平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颐指气使、不可一世的豪富权贵，处理得服服贴贴，听话无比。

后来我表示佩服，柳絮谦虚道："那些人都是有所求而来，而且所求的是生命，当然我要他们怎么样就怎么样。人到无求品自高，一旦有所求，不论求的是什么，品格自然就放在一边了。那些人别说叫他们好好排队，就算叫他们满地乱爬，他们也一样听话。"

柳絮这一番话可以说把人性分析得彻底之极。

当时在柳絮古堡中的情形，实在不值得详细记过，所以我尽量从简。

我只是向他们说明，生命配额的转移，还只是在研究阶段，并未成为事实。

我既没有向他们说起文依来兄弟把自己的地球人配额，转移到他们母亲身上一事，也没有说及研究工作是由水的力量在推行——因为我不认为那些人有足够的想像力，明白水是一种生命形式。

那些人当然失望之至，而且绝大部分根本不相信我的话。要不是来自勒曼医院的亮声先生也在，他们可能会赖在古堡，不肯离去。

他们之中，颇多人和勒曼医院打过交道，已经凭他们的金钱买过普通人绝不能想像的好处，所以对于来自勒曼医院的亮声，很是服气。

亮声只说了一句话："卫斯理所说的是全是事实，你们最好相信。要不然等到研究有了成果，谁曾经生事，就取消资格！"

就这一句话，令得那些人都安静了下来。我为了避免日后的麻烦，所以补充道："各位放心，一旦生命配额转移成为事实，只要肯付出代价。都可以获得他人的生命配额。"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并不知道非人协会和白素他们讨论谁有资格获得生命配额的结果。不过我想既然有那么多人，愿意出让生命配额，很可能供过于求——这世界上生活不好的人，肯定多干活了一世还想活第二世的人。

所以我并不感到自己这样说有什么问题。

至于后来我知道了非人协会的决定，和我的说法，很有出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因为生命配额的转移，何时能成为事实，谁也不知道。

当时纷扰了一番，那些人心理上也得到了满足——充满了可以长生的希望，一哄而散。到当天晚上，只剩下几个熟人。

其中陈景德、陈宜兴兄弟在离去之前，向我们几人说陈宜兴的遭遇，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和我的遭遇差不多，都是感到在梦境之中，四周围全是水，心境很是平静，等到忽然回了家，也就像是大梦初醒一样。

这种遭遇，对于没有经历过的人来说，当然难以想像。温宝裕就发挥他的想像力，大发议论。

他道："这种情形，古已有之。什么南柯一梦、黄梁一梦、做梦化蝶等等，只怕全是脑部受了水的控制之故。"

这时候还在古堡的全是熟人，自然知道温宝裕那种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所以有的只是微笑，有的根本装出听不到的样子，温宝裕觉得无趣，又自言语了一会，才住了口。

叙述到了这里，《买命》和《卖命》这两个故事可以说告一段落了。之所以在新的故事开始之前，又说了那么多，是由于新故事还是从古堡开始的缘故。

在我和白素"突然失踪"的三天之中，柳絮和康维真正着了急，尽他们一切可能，通知了我们的熟人。

所以在柳絮古堡中聚集的熟人很多——我不一一例举了，只拣和故事有关的才说。

由于古堡中来自全世界各地的豪富权贵实在太多，虽然柳絮有非常的组织能力，可是那种混乱的程度，也就和混沌初开差不多。什么都乱成一团，也不知道时间是怎么过去的，有许多事，在记忆中也很是模糊。

像齐白是在怎么样的情形之下，挤过围在我身边的人，来到我眼前的，我就不是很清楚。

齐白这个全世界最出色的盗墓专家，和我是老朋友了，我们一起经历过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是我的冒险生活中的好伙伴。

对我所叙述的故事稍有接触的，就可以知道齐白这个神通广大的人物是何等样人，所以不必多作介绍。

不过虽然我和他极熟，忽然看到他出现在眼前，还是觉得非常意外。因为他这个人行踪不定，最难寻找——大部分时间，他都住在不知道哪一个古墓之中，恍若鬼魂，要找他，困难程度和找一只鬼差不多。

所以我看到了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自然而然向他道："康维真有本事，连你也找了来。"

齐白的神情有点古怪，摇了摇头："我不是康维找来的。"

我扬了扬眉："那你也是为了——"

我的话没有说完，他就打断了我的话头："本来就要找你，恰好知道你大会天下，所以来了。"

我感到意外，因为我认为齐白早已参透生死，超然物外，不会像那些豪富权贵一样，为了可以获得生命配额而来找我。

当时由于场面混乱，我心中虽然奇怪，可是也没有时间去详细发问，只是做了一个表示讶异的神情。

齐白立刻了解，他道："我不是为了见鬼的生命配额而来，是有事情要你帮助。"

我吸了一口气，又摊了摊手："不管什么事情，且等我这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再说可好？"

齐白却道："不，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这时候，想和我说话的人很多，到处都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更有很多人要挤到我身边来，可以说绝不是商量事情的好时机。

可是齐白既然这样说，而且我看出他的神情很是焦急，看来事情非比寻常，所以我立刻道："请说。"

齐白踞起脚，向右边指了一指："我想请你介绍我认识天嘉土王，本来想要见他极之困难，难得他正好在这里，我有事情找他商量。"

我循他所指看去，看到天嘉土王正坐在一角，神情很不耐烦——这是必然之事，因为这位土王，可以说是世界上硕果仅存的一位既有权势，又富甲天下的土王。

天嘉土王的王国虽然不大，可是却极有地位，所以这个土王，并不是徒有虚名，而是真正有财有势的人物，在豪富权贵云集的古堡中，他绝对可以名列首五名之内。

他上次没有亲自来，只是派了代表，那代表曾和我交谈过几句话。这次他亲自来了，我也只不过和他说了几句话，想他平时何等威风，一呼百诺，在这里却受到了冷落，自然难免气恼。

这恐怕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

在上一次看到他的代表时，我就很是感慨。当时我就对他派来的那人说过，土王正当盛年，何必急于购买生命配额？

事后白素笑我问得太傻："这位土王在他的生命中能够享受世界上的一切，根据生活越好、越是怕死的定律，他的怕死程度也一定是世界之最，所以他必然是全世界最热切希望购买生命配额的人。"

照现在他亲自出马的情形来看，白素的分析显然有理。

这位土王，我虽然闻名已久，可是这次还是初会，我只知道原振侠医生曾经和他打过交道，过程甚为惊心动魄。

我也不知道齐白找他有什么事情，想像之中，一定不会有什么大事，因为齐白早已到了没有事情求人的境界。

而且在当时的情形下，我要介绍一个人给他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我也没有多想，就点头道："好，跟我来。"

我一面说，一面侧身挤开人群，向天嘉土王走去。

齐白紧紧跟在我的身边，急急地道："我有事情要求他，本来他一定不会答应，现在他有求于你，只要你在介绍我的时候，说几句话，我就有希望。"

一听得他这样说，我就立刻感到事情绝不简单，所以我停了一停。就这略一停步，身边又有许多人围了上来。

我只好再向前走，问齐白："你想我怎么说？"

齐白道："怎么说有效，你就怎么说！"

我顿时有被利用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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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生死关口

所以我立刻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齐白先是不敢和我目光接触，接着，他神情哀求，目光之中更是惶急忧虑兼而有之，使我知道事情绝对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

可是在当时的情形下，我实在无法向他追问详情。而且我也无法拒绝他的要求——我们不但是老朋友，而且自从相知以来，我也没有看到过他有现在这样的神情，可知事情一定非同小可。

那我就只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

这时候离天嘉土王已经只有几步，天嘉土王也看到我向他走去，以他的地位之尊，他竟然很自然地站了起来。

本来他的行动，是普通的社交礼貌，可是发生在他的身上，就不简单，他才站出来，在他身边就有好几个人，本来是笔挺站着的，这时立刻向他躬身行礼。

我听到身边的齐白吸了一口气，显然是他看出土王对我很尊重，那就表示他对土王的要求有希望。

土王向前迎来，先向我伸出手，我们热烈握手——我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对方如此态度，完全是为了想得到生命配额之故，和我本身无关。

我不知道齐白要和土王商量什么，但想来一定不如土王要求的生命配额重要，所以我想我的介绍，一定会得到土王的重视。

我也知道土王在西方著名的学府之中受过高等教育，有相当程度的西方作风，所以我就开门见山，伸手把齐白拉了过来，向土王道："这位是齐白先生，他是一位奇人——"

接着我用了不到一分钟时间，向土王介绍了齐白的丰功伟绩，然后道："他有些事情和你商量，你们先谈一谈。"

土王的神情有点失望——他显然有话要和我说，不过我的话很明白表示他和齐白商量完了之后，我再和他说话，所以他勉强的点了点头，向齐白望去。

齐白的反应，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向土王行了一个极为尊敬的大礼。这家伙平时很是自傲，他的这种行为，使我可以肯定，他对土王必有所求，而且求的事情一定很不简单！

看土王的反应，对齐白很客气，俯身把他扶了起来。这时候大亨和陶启泉以及另外两人来到了我的身边，老实不客气把我拉了开去。而且一下子在我身旁又围满了人，所以无法知道土王和齐白到底商量了一些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的情形如何。

一直等到我向大家宣布完毕，有两个身形高大。服饰奇特的大汉排众而前，一下子就向我行五体投地的大礼，跪倒在地。

我大是错愕，后退了一步，只见柳絮陪了一个老年人，也是服饰奇怪，越过了那两个大汉，走向前来。那老人向我深深鞠躬，态度恭敬之极，道："我们国王想和阁下说几句话，请阁下俯允所请。"

这次大会天下，豪富权贵云集，单是"国王"，现任的和早已逊位的，至少有十位以上。

一时之间，我也不知道那老人口中的国王是哪一国的君主。柳絮则在这时，低声向我道："是天嘉土王——他坚持要和你单独会面。"

我皱了皱眉，本来想说如果是为了生命配额的事情，那就不必了，因为我没有什么可以补充。

可是我活没有出口，就改变了主意——绝不是我趋炎附势，由于天嘉土王财势熏天，而是由于我再也没有见到齐白，不知道齐白和土王商量了一些什么，结果怎样。我想在土王那里，问出个究竟来。

当时我想到的只是齐白可能需要我的帮助，而不好意思开口，作为好朋友，应该主动去了解他的需要，并没有想到其他。

事情后来从这次会面发展开去，生出许多事来，当然不是那时候所能料到的。

却说当下我改变了主意，点了点头，向柳絮道："好，借你的书房用用。"

那老人一听，大喜过望，以致于手舞足蹈。柳絮笑道："好极，他正在我书房恭候。"

她召来了一个小机器人带路，那老人和两个大汉恭恭敬敬跟在后面。上了一道弯度甚大的楼梯，在走廊尽头，是两扇很大的桃木门，门上有许多浮雕，看来极其古雅。

小机械人在门外停止，同时发声："到了，请进。"

我向那老人望去，老人立刻摇头："国王陛下和阁下单独见面，我们在外侍候就是。"

我迅速想了一想，想不出我和天嘉土王之间有什么机密大事可以商量的，我判断土王如此紧张，来来去去，还不是为了生命配额！

所以我心中颇不以为然，连门都没有敲，就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极大，光线阴暗，以致于我一时之间无法看到土王身在何处。我定了定神，才听得土王的声音，从右首传了出来："多谢你肯来相见——请关上门。"

以他的地位来说，对我可以说客气之极。我顺手关上门，已经看到他坐在一张椅子上，我向他走过去。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越是离得他近，就越是感到他的不快乐。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不快乐的气息，虽然无形无质，可是却使人很容易就感受得到。

做人做到像他这种地位，居然还要不快乐，真是不可原谅！

所以我就老实不客气，开门见山："你看来像是极不快乐！"

土王也不叹气，只是沉默了一会，才道："你的感觉很敏锐——别人都看不出来。"

我忍住了笑——因为我感到他实在很可怜。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很诚恳地告诉他："别人不是看不出来，而是没有对你说！"

他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摸了几下，像是很疲倦。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心事——要说做人做到他这样的地位，也有不能解决的困难，唯一可能就是生、死大关。可是他又正当盛年，身体又很健康，要是现在就开始担忧死亡，那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所以我并不同情，只是冷冷地望着他。过了一会，他并不开口。我感到不耐烦，催了他一下："有话请说！"

他目光闪烁不定，仍然不出声，我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如果你想要得到生命配额的转移，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白，真的无能为力。"

他略点了点头，表示接受我的话。

我摊了摊手，表示既然如此，那我们的谈话就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冒出了一句话来："我今年已经五十岁了！"

我道："毫无疑问——全世界都知道。"

我这样说，并不夸张——不久之前，他五十岁生日，曾在他那座伟大的王官之中，大宴亲朋，冠盖云集。是当时最轰动的花边新闻。

他对我的话大动于衷，只是喃喃地又重复了一遏："我今年五十岁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五十岁，那是一个人正当盛年，可是他却已经如此恐惧死亡的来临，这种情形无论如何不能说是正常。

于是我语带讽刺："我感到你和我说话，没有作用——你应该去找心理医生！"

他反应并不迟钝，顿时脸有怒容。

我又道："你想要购买生命配额，我无能为力——真的无能为力！"

他的怒容更甚，冷笑了一声："你的生命配额的理论，根本不值一提——在逻辑上完全说不通，只是你的妄想，连你自己都不能自圆其说！"

我一心认为他是为了生命配额才和我交谈的，却不料他忽然说出这番话来，当然令我感到十分错愕。

我挥着手，声明："有关生命配额的理论，不是我提出来的，它来自勒曼医院。想来你也知道勒曼医院是怎么一口事吧！"

天嘉土王仍然冷笑："不通就是不通，不论来自何处，不通还是不通！"

他一连串的"不通"说得我也有点冒火，我且不责问他既然认为不通，又何必亲自前来古堡。

我只是冷冷地道："倒要请教。"

他挥了挥手："所谓生命配额的理论基础，是假定有关生命的一切都是早已设定了的。根据这个原则，一个人是不是有接受他人生命配额的配额也早已设定一要是一个人根本没有接受他人生命配额的配额，就算生命配额的转移成了事实。对他来说，也一点用处都没有。而一个人是不是有接受他人生命配额的配额，根本无法确知。所以生命配额的转移，到头来终于是虚无飘渺的妄想！"

他这番话，听来很是不容易明白，他看到我有疑惑的神情，又立刻一字不易地重复了一遍，说得流利之至——可见得这一番话，他曾经经过深思熟虑。

我用心把他的话想了一想，才道："你说得对——所以一个人如果拥有接受他人生命配额的配额，生命配额的转移，就终于可以成为事实。"

他疾声问："如何才能知道这一点？"

我摇头："我不知道，正在研究，所以我不能提供任何帮助，请你原谅。"

由于他的身份毕竟十分特殊，所以我已经尽量客气对他。他神情苦涩，摇头道："你弄错了，我并不相信生命配额的转移会成为事实！"

我莫名其妙："那你上次派代表来，这次又御驾亲征，是为了什么？"

他吸了一口气，直视着我："我有事要你帮助。"

我更是讶异："身为一国之尊，又是世界著名的豪富，会有什么事情办不了的，需要你亲自去求人？"

他仍然望着我，目光之中，充满了期望，可是他说了原因，我一听之下，就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道："我需要一个极度勇敢、极度机智的人来帮助我，你就是这样的人。"

我一面笑，一面挥手道："你完全弄错了！我绝不勇敢，更加笨得要死，你对我不了解。道听途说，误会了。"

他摇头："早知道求你不容易，不过你也不必一口拒绝，能不能听我说明白，是什么事情要你帮助？"

我有一个弱点——好奇心太强。在这样的情形下，实在无法抗御好奇心的引诱。

所以我立刻点了点头："可以，请说。"

他一开口说的那句话，听得我头上冒烟，几乎忍不住要给他一拳。他竟然又重复地说："我今年五十岁了！"

虽然我没有行动，可是脸色当然难看之至。他苦笑了一下："你对于我国的历史，显然并不了解。"

我承认："对，一无所知——我不知道贵国在人类文明，科学技术上有什么贡献，倒是知道贵国在穷奢极侈方面，颇有建树！"

我的话才一出口，他就霍然起立，大踏步走向门口。看来准备拂袖而去。

在我说这种明显表示对他和他的国家表示轻视的话时，我已经预料他会有激烈的反应，所以对他的行动并不表示意外，只是冷笑了几声。

这时候我以为他一定不会再回头，从此以后，也不可能再见到他了。因为他的国家，虽然在人类进化史上，不值一提，可是他毕竟是一国之王，平时听惯奉承，哪里曾给人这样奚落过。

然而出人意料之外，他一直冲到门口，就停了下来。停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从他的背影来看，可以看到他身子在微微发抖，可知他实在是愤怒之极。

不过他在停了一分钟之后，便缓缓转过身来，脸色依然铁青，不过可以看出他正在尽最大的努力在克制自己的怒意。

对他能如此控制自己的情绪，我倒是很佩服。

所以我没有进一步再说什么，又过了一会，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走了回来，在我面前很严肃地道："你可以侮辱我，但是不可以辱我的国家！"

我吸了一口气，也很严肃地回答："我不感到曾经侮辱贵国，如果我的话说得不明白，给你这种感觉，我可以向贵国表示歉意！"

这话明显地表示，如果我曾侮辱他，我不会道歉。

他倒没有进一步发怒，只是冷冷地道："对于我有所求的人，如此态度，那不是君子所为。"

我摊了摊手："那是因为阁下从来没有求过人的缘故，有一句话：上山打虎易，开口求人难。想来你也没有听说过。"

他沉默了一会，才道："究竟你是不是愿意听我把事情详细告诉你？"

我道："愿意。可是请你不要再重复你的年龄，以及贵国的历史，我对这两点，半分兴趣也没有。"

土王悻然："可是事情非从这两点说起不可！"

我叹了一声，挥了挥手，表示不再坚持。

土王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又开口说话，一开口，竟然还是那句话："我今年五十岁了。"

这次我没有再打他的话头，由得他说下去。

他顿了一顿："每一代的国王，到了五十岁那一年，在他过了生日之后的半年之内，都要做一件事，证明他是一个适合在位的国王。如果他不能证明，王族就有权废去他的王位。"

这一番话，令我感到事情对他来说的严重性——虽然这种国家，不论换谁来当国王，对全世界都没有什么影响，可是对他本人来说，却是头等大事，要是他被废去了王位，他不知道还剩下什么东西。

他肯这样低声下气求我，当然有其原因所在！

也可想而知，这件要年届五十岁的国王去做的事，一定很困难，至少要勇敢和智慧并重，才能做得到。

从有这样的一个传统来看，我对于这个民族肃然起敬——这是一个极好的传统，是在没有民主之下的启然退体制度。人到年老，容易趋向昏庸，胡作非为起来，就是国家民族的大灾难。

要统治者在五十岁那年去接受一项严厉的考验，当然是淘汰腐朽老人的一个好方法。

别看这个民族在很多方面。不在先进文明之列，可是这个传统却优秀之至——有几千年文化的国家，如果也有这样的传统，可以把腐朽老人淘汰掉，那就不知道可以避免多少灾祸！

所以我由衷地喝了一声采："好！"

土王像是知道我为何喝采，他苦笑了一下，又停了一会，才道："在历史上，曾经接受这种传统考验的国王，一共有三位。"

我感到很奇怪："贵国的历史，好像不应该那样短。"

土王点头："是——其他的国王，都在到了应该接受考验的时候，选择了放弃王位。"

我笑道："这等于是强迫退休——你准备如何选择？"

我在这样问的时候，神情和语气都充满了讽刺，因为我看出他既不想接受考验，又不想退位。

土王看穿了我的心思，他伸手直指着我："你错了，我选择接受考验！"

他这样说法，倒颇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而且我不明白，他既然有了这样的决定，他来找我干啥？

我扬眉、耸肩、摊手，用身体语言发出了问题。

土王沉默了片刻，才道："在历史上，有三位国王选择了接受考验……"

我道："你刚才已经说了。"

土王又沉默了一会，才一字一顿地道："这三位国王，都没有回来——从此就没有回来！"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有发问，土王已经解释："这考验，是要到一处地方去取一样东西回来。他们——那三位国王，一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仍然没有表面上的反应，可是心中却在想：这种情形在很多蛮荒民族之中都很普遍，温宝裕就曾经被苗疆的苗人要求他"走天梯"来表现他是一个勇士。

这种所谓考验，大部分情形之下，都有匪夷所思的情节——更多的情形是，考验的过程，根本不是人力所能胜任，而要靠"天意"的帮助，情形十分可笑，属于蛮荒民族无知行为之一。

我想到这里，忍不住道："看来，你们崇拜的神，并不保佑那三位国王。"

土王脸色阴沉，并不出声，我心想有关他人信奉的神，最好不要多开玩笑，所以转口道："也就是说，在贵国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国王，可以通过传统的考验。"

他点了点头："是——"

在说了一个字之后，他突然兴奋起来，提高声音："所以，如果我能通过考验，就成为历史上第一个成功的国王，我的子民对我的拥戴也必然空前。"

我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些事，脱口就道："现在是不是你的王位有了危机？"

土王先是震动了一下，接着苦笑："这是显而易见的——我如果放弃考验，必然要放弃王位。王位有很多人凯觎 ，危机也就必然存在。"

我吸了一口气："要是你接受考验，也一去不回呢？"

土王道："我有二十六天的时间，从我开始接受考验算起，到最后一天，我还没有出现，王族就会在三天之内，拥立新的国王。"

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的处境——这时候我的神情也很严肃。我想了一会，才道："由于以前没有成功的例子，所以王为的争夺，你离开的第一天就开始！"

土王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望老我．然后叹了一声："你想得太乐观了——土位的争夺，十年之前已经开始了！"

上王的话才一出口，我就"啊"了一声，同时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打了一下——我实在太迟钝了！土王这位位置是一块大大的肥肉，想抢夺这个位置的人，自然早已开始活动。而且根据古往今来的例子，这种活动一定集卑鄙下流之大成，这是人类争夺权位的必然规律。

由此可知，天嘉土王的地位，十分不安全，如果他不能通过那项传统的考验，他就非下台不可。

虽然他下台之后，生活仍然会比普通人好很多倍，可是长期在权位之上，忽然摔了下来，也就等于从天堂到了地狱，我不以为他能够适应。

所以对他来说，这个危机也就等于生死关头。

这恐怕也是他对购买生命配额没有兴趣的原因——他面临的生死大关，并非增加生命配额所能解决！

情形既然如此，那么他来找我干什么？

想到这里，我已经心中有数，所以不等他再说什么，我就大摇其头。

土王的神情懊丧之至，他挣扎着道："你且别先摇头，能不能听我说完了再表态？"

我摊了摊手："你喜欢浪费时间，我可以奉陪——不过结果是一样的。"

土王又是愤怒，又是无可奈何。过了一会他才道："传统规定，过项考验，在位的国王可以和一个同伴一起进行。"

由于已经料到他想如何，所以我对他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果然他吞了两口口水，十分艰难地道："我研究了全世界有资格和我共同进行的人，认为你最适合，所以我想请你作为我的助手……"

他话没有说完，我已经不住摇头，他略顿了一倾，提高了声音："如果你肯答应，要什么条件，只管说，只要是我做得到的，都没有问题。"

我本来想和他开玩笑，说我的条件是要他把土王的宝座让我来坐坐。但是我看到他神情焦切无比，额头上涔涔汗下，可怜得很。这时候，再来和他开这种玩笑，只怕他会精神崩溃！

所以我忍住了没有说，反倒老老实实地告诉他："不论你可以提供什么条件，我都不会和你一起去做这种无聊的事——对我来说，其实对全世界来说，部落谁来当领袖，都是一样！"

土王脸变得通红，厉声道："我们是一个国家，不是部落！"

我冷冷地道："贵国人口若干？"

土王应声回答："三十万！不在于人口多寡——一万五千人，也是一个国家！"

说到这里我已经站了起来，土王也霍然起立，气氛僵硬，我走向门口，准备不再理会他，自行离去。

土王在我身后叫道："等一等，你不想知道一下具体的情形？"

我连头都懒得摇，我开了门，向外走去。

土王又叫道："要是我答应你朋友的要求，你是不是可以考虑我的请求？"

一时之间，我也弄不明白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所以继续向前走去。等到走出了两步，才突然想起，他说的"我的朋友"是齐白。齐白曾有事求他，看来被他拒绝了，所以他现在就提出来当作交换条件。

我不知道齐白要求他做什么事——事实上齐白这个人又在人间出现，已经大大出乎意料之列，在这个怪人身上，曾经有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由于异常的经历，他根本到了另一个空间，在那里享受他那异乎寻常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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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三章、行为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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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行为反常

我虽然曾经记述过他那种奇异的经历，可是对于他所处的环境，井没有亲身经历，所以也不甚了了。只是大体上知道齐白在那个环境之中，犹如处身仙境，快乐无比。

所以我乍一在古堡中见到他，就感到奇怪，同时也意识到一定有极不寻常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不然他决不会离开他的仙境，来到人间。

只是当时的环境十分紊乱，齐白一见到我，就要求我介绍他认识天嘉土王，我把他介绍给土王之后，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当时我认为土王想得到生命配额，齐白有些事要求他，应该没有问题，现在我当然知道土王另有目的，可是他一样有求于我，而他居然拒绝了齐白的要求，可知齐白的要求一定很难做到——这也是他现在提出来作为交换条件的原因。

这不但引起我极大的好奇心，想知道齐白究竟要求些什么，而且我也关心齐白，想知道在齐白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作为老朋友。可以帮助，一定要尽力才是。

土王可以说十分聪明，在已经没有转圜余地的情形下，还是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转过身来，直视着他："齐白要求你做什么？"

土王也直视者我，并不出声，一副"你不答应我的要求，我就不告诉你"的神态。

我感到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指着他："你不说也不要紧，可是我要告诉你，你错过了一个最好的机会，齐白应该是陪你去通过考验的最佳人选。"

土王现出不相信的神色："他比你能干？"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根本无法和他相比，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他则非人、非鬼、非神，超越三界，穿梭阴阳，我无法形容——事实上，人类的语言根本无法形容他现在的情形。"

我这样说齐白，绝对没有夸张，而且事实的确是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形容齐白才好。

土王却像是根本不相信我的话。我有点冒火："你说曾经研究过我，难道就未曾注意到我的朋友？不然你就应该知道，齐白是怎么样的人物！"

土王仍然神情疑惑："我没有留意你的朋友——不过他如果真的神通广大，为什么还要有事情来求我？"

我冲口而出："他求你什么？"

土王竟然一脸狡猾，并不回答。

看来，他还想以此作为我答应他要求的交换条件，我不禁哈哈大笑："你不说，难道我不会去问他？"

土王的反应很奇怪，他像是竭力忍住了一句话，没有说出口。那句话好像是想说：就算你去问他，他也不会告诉你！

我扬了扬眉："你不知道我和齐白的交情，不论什么事，他都会对我说！"

土王似笑非笑，神情可恶，我也不打算再和他说下去。可是他却又道："如果你和他真有交情，那就应该帮助他，使我答应他的要求——他所要求的事情，看来对他重要之至、

土王最后的那句话，我倒是绝对同意，不过我还是挥了挥手，冷笑道："他有事求你，你有事求我，根据数学定律，他的事我也可以帮他完成。"

天嘉土王大摇其头，神情得意非凡："人世间的事情，岂能以数学定律来规范？他所要求的事，天地之间，偏偏就只有我一个人可以帮他！"

我望了他好一会，心中的好奇心更甚。不过我当然不会再问他齐白究竟求他干什么，因为我完全不打算陪他去进行那种考验。

我略想了一想，心平气和地提议："你们二人，不妨互相交换，你答应帮他，让他陪你去进行考验，他的能力在我之上，一定能给你更大的帮助。"

我的提议，一点也不复杂，只要土王相信齐白的能力，立刻可以成交，两人各适其适，问题自然解决。

土王皱着眉，很认真地考虑我的建议，过了一会，才道："我仍然认为你是最佳人选。"

我也很认真地回答他："比我能力强的人，天下有的是！旁人不说，这个古堡的主人，就上天下地，无所不能。你住在深宫，关起门来做土王，对外界的事情，知道得太少了。"

天嘉土王又想了好一会，才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好，我只管和齐白去商量……不过要是事情不成功……我还是要来麻烦阁下。"

我当时并没有在意，只是随口答道："你再来烦我，也没有用，我不会为你的王位出力！"

话一说完，我转身就走，只听得土王在我身后，唉声叹气，听得出他真是忧心忡忡。我心想，齐白虽然非神非鬼，可是真的神出鬼没，要找他不是容易的事。

我刚想回头问一问土王是不是有把握找到齐白，已经听得土王的声音老大不情愿地说着："你可以再和我商量，卫斯理对你十分推崇，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如此！"

这几句话，只听第一句，还以为他在和我说话，听下去才知道不是。听来他像是在对齐白讲话！

土王的那几句话，并无奇特之处，可是这种情形却令我吃惊之至，自然而然停了脚步。

令我吃惊的原因是，我听出土王的话是在召唤齐白。

我知道齐白有突破空间的本领，那不会令我吃惊，可是我深知齐白的为人，高傲无比，能容人呼之则来？

土王居然习惯地用召唤下人的口吻来召唤齐白，怎能成功。我的提议，等于白说了！

我的吃惊，分成两个部分。先是吃惊于土王的无礼，我疾转过身，刚想出言斥责，却已听到齐白的声音，若远若近，飘飘忽忽地传来，正在回应土王的召唤："来了！来了！"

我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齐白竟然召之即来，这固然使我意外之极，同时也想到，那必然是齐白有求于土王的事，对齐白来说，重要到了极点，他才会如此委屈自己。

那事情对齐白来说，既然如此重要，我自然非管不可，所以我站定了不动，看等齐白出现之后，我可以做些什么。

转眼之间，眼前一花，齐白已经出现在一排书架之前，一时之间，我简直不能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齐白会突然现身，我早已经经历，不足为奇，可是他的行为却令我难以相信这个人是我所熟悉的齐白。

只见他才一出现，就立刻向上王行礼，接着急忙趋向前，双手握住了土王的一只手，用力摇动，脸向着土王．脸上的那种谄媚之情，就算请唐宋八大家一起来执笔，只怕也形容不出来！

齐白从来也不是这样的人，以前他对盗墓老前辈病毒也只是尊敬，从来也没有这样肉麻的表现。

我用力眨眼，以肯定眼前出现的是事实。

这时候上王现出很是鄙视的神情——这是自然而然的事，越是献媚，越是遭人看不起，这是一定的规律。

我也多少有点明白，何以我竭力向土王推荐齐白，土王总是不相信齐白的能力。那一定是上次齐白见到土王的时候，情形也是如此，所以招来上王的轻视之故。

土王抽回被齐白握住的手，同时用极无礼的手势，挥着手令齐白离他远一点。

齐白在向后退开去的时候，甚至也是弯着腰，不敢挺直身子，脸仍然向着土王，神情像是恨不得能够去舔土王的鞋底，那副奴才相，真是令人作呕！

虽然这种情状并不罕见，日常总可以看到一些卖身投靠新主子的奴才，如此这般地丑态百出，可是我绝不认为这种情状应该发生在我的朋友身上。

所以我忍无可忍，大喝一声："他妈的齐白！你在闹什么鬼！"

我大声一喝，齐白才抬头向我望来。

接下来发生的事，令我更无法相信那是事实，看齐白的情形，像是他出现之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直到此时，才看到了我。

他看到了我之后的反应，简直难以想像，他先是怔了一怔，然后突然之间就变了脸，变化之快，难以形容。刚才他还是一头摇尾乞怜的狗，转眼之间，就变成气焰万丈，连身子都还没有来得及挺直，就已经向我呼喝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你走开！"

我一生的冒险生活，训练了我迅速无比的应变能力，可是这时候在齐白的斥责之下，我却像个傻瓜一样，张大了口，不知道如何才好——因为我绝没有想到，齐白会用这样的态度来对我！

就在我呆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才好之际，总共也不过一秒半秒的事情，齐白的神情变得更凶狠，样子也更可怕——一些电影中的反派、豪门走狗之类的嘴脸，就是这样子。

他再次怒吼："叫你走！走！走！"

他一面吼叫，一面挥手顿足，眼珠瞪得极大，以致脸上的肌肉也为之扭曲。

这时候我心中的吃惊，多于生气，因为齐白的情形看来像是中了邪，本来他这种情形，看起来更像是鬼上身，可是他和鬼魂之间，有着奇妙的、纠缠不清的关系，鬼上身这种事情，大概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我感到一定是有什么外来的力量，影响了他的行为。所以我向他走去，同时道："你镇定些，究竟发生了——"

我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齐自已经同时向我冲了过来，竟然二话不说，扬手向我脸上就掴！

这一下突如其来的攻击，更是意外之极，我立刻一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可是还是给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脸颊，由此可知我在那一刻，由于吃惊而反应慢了许多。

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我还是没有见怪之心，只认为齐白的运行不受他自己的控制。

可是接下来我手中突然一空，明明抓住齐白的手腕，却变成了空手，眼前一花，齐白也不见了踪影。再定睛一看，齐白已经到了土王的身边。

我知道这是他在施展突破空间的本须，而他在到了土王的身边之后，还不忘向土王笑一下，然后才沉下脸来，向我喝道："叫你滚，你就滚！你这个人，从来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有破坏，没有建设．你快滚！"

片刻之间，我只觉得遍体生凉，如同浸入了冰水一般。

因为我看出来，齐白的行为，并不是受了什么外来力量的影响，完全是他确然想那样做！

我还无法知道他这样做，目的是什么，可是我却可以肯定，他在 这样做的时候，心中绝没有把我当成朋友。

他并不是做戏给土王看——如果是那样，倒至少应该先向我打个眼色，或者做个手势。他是真正想压低我，抬高他自己。

多年的朋友之交，竟然会发生如今这样的情形，真是令人心寒！一时之间，我仍然难以适应，只是后退了两步。齐白又一声大喝，顺手抄起一张倚子，向我直扔了过来。

我心头那口闷气无处可出，也大喝一声，一拳打出，打得那张椅子四分五裂，散了一地。

我再也不向齐白看一眼，转身就走。

至少有十几秒时问，由于我心情实在太激动，以致眼前金星直冒，什么也看不到。

直到我几乎和一个人碰个满怀，才定过神来，看清楚站在我面前的，正是大胡子康维十六世。

康维瞪大了眼睛，神情吃惊，问道："卫君，你怎么了？脸色怎么比机器人还难看？"

我连透了儿口气，虽然心口还是闷塞无比，可是总算可以开口说话了。我张大了口，脱口道："我瞎了眼，认错了……不知什么东西当朋友！"

康维身后传来柳絮动听的声音："卫先生动真气了——其实大可以不必。"

她说着。从康维的身后闪了出来，继续道："对于不是东西的人，最好就当他不是东西——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我苦笑逍："道理谁都明白，可是身历其境，这口气可真难咽得下！"

柳絮笑靥迎人："可得闻其详乎？"

我叹了一声："你刚才还叫我不要放在心上，我遵命以行，已经忘记了！"

柳絮也没有再问．康维神情疑惑，我伸手在他肩头上拍了两下。"还是你这个机器人好——人心……太不可测了！"

说了之后，我又忍不住长叹数声，才道："这里的事，已告一段落，我们后会有期。"

他们两人送我出古堡，我驾车离去，一路上精神恍惚，一直在想齐白的行为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得出了一个初步的结论：齐白有事求土王，希望在土王面前竭力表现他自己。

可是我不明白的是，何以他要在土王面前这样抵毁我？

说来说去，问题还是在他要求土王的是什么事情，而这是完全无法凭空想像的事。而且我对齐白失望之至，再也不想去想它，所以就真的如柳絮所说——把它忘记了。

接下来两天，我又到了非人协会总部附近的一个小湖旁边，住在一家乡村旅馆中，目的是想能等到白素。

白素莫名其妙成了非人协会的会员，而非人协会的行为也不是常人所能预料——生命配额的转移，还只是一个设想，离成为事实十划还没有一撇，他们就已经先开会讨论哪一种人应该有资格接受他人的生命配额，虽然说做事宜未雨绸缪，可是也未免太早了些。

我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和白素定在哪里见面，我来到非人协会的附近，等候白素，是因为近年来我和白素之间，越来越心意相通——情形和神通之中的"两心通"很类似。

我们并没有刻意"修练"这门功夫，只是相处久了，脑电波活动的频率就自然而然容易接近，能够了解对方的心意。我相信脑电波的活动毋远勿届，不受距离的影响。

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们经常在不同的距离分开之下，互相向对方传达心意，不过成功率并不是很高。

这次我想再试验一下，看看白素是不是能够接收到我脑部活动所传送出去的讯号——反正就算不成功，也没有损失。

到了小湖边上第一天，我就集中精神，只想着要白素能够前来和我相会。

在这一天里，我发现有些情形很奇怪。小湖边应该很平静，可是我却发现了有不少不三不四的人，老在我一百公尺的范围内打转。

那些人形形色色，什么种类都有。有的看来是新婚夫妻来度蜜月，有的是老先生和老太太，也有三三两两钓鱼客，也有对着湖光山色写生的画家……

这些人要说有古怪，也难以说出具体古怪在什么地方，他们和我目光接触的时候，也都很客气地打招呼。可是我的直觉却告诉我这些人大有古怪。

于是我留心观察他们，可是看来看去，又实在看不出什么毛病来。

要不是我对自己的直觉有充分信心，一定会以为自己神经过敏了。又过了一天，白素没有出现，可是周围的人却更多了。到了中午，我在小湖边散步，不论我走向何处，在我二十公尺的范围内，必然有人出现。

这令我感到气恼——那些人分明是在监视我，他们既然如此鬼头鬼脑，身分隐密，那么我需要做的事首先就是揭穿他们的身份。

我估计他们属于非人协会，所以想了一想之后，我向一个咬着烟斗，看来像是在湖边沉思的中年人走了过去。

我之所以选择那个中年人，是因为我留意了好一会，看到有七八个人，曾经在他的近距离经过，虽然我没有发现他和那些人之间有什么沟通，可是这种情形并没有发生在其他人身上，或许他们的沟通方法隐密，我没有觉察。

凭这一点观察所得，我就可以假设这个中年人是所有人的头头。所谓擒贼擒王，我当然首先要找他。

我一直走到他的身边，他很自然地向我望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视线又转向远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我心中冷笑了一下，很自然地问："你们的会，开得怎么样？有结论没有？"

这两句话，听来有些没头没脑，可是如果他是非人协会中人，自然会明白我的意思。

那中年人陡然听到我这样说，震动了一下，张大了口，连烟斗也掉了下来。

他也顾不得去捡拾，转过头，瞪大了眼，向我望来，其吃惊程度远远出乎意料之外。

不过他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就恢复了镇定——快到了我几乎以为刚才看到他吃惊的情形，是我眼花了！

他在转眼之间，臧然变得脸带笑容，先好整以暇地抬起了烟斗，然后才道："卫先生，真是名不虚传——真不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露了破绽，给你看穿了。"

他一开口，竟然立刻承认自己所为，这倒很是意外，也使我对他们的反感程度减低。何况非人协会虽然对我无礼，可是白素已经是会员，我和他们之间，也没有理由处于敌对地位。

所以我笑了一下："你们并没有破绽。"

那中年人大是讶异："那阁下是如何知道我们是在留意尊驾的行动？"

他竟然把监视这种丑恶的行为说得如此优雅，我笑了起来："说出来你可能不服气——我只是凭我的直觉，感到你们鬼头鬼脑，不怀好意！"

那中年人呆了一呆，起先像是不是相信我的话，可是立即笑了起来："鬼头鬼脑抑或有之，不怀好意则绝对是阁下的误会。"

此人说话甚是风趣，我也笑道："然则难道是一片好意？"

他突然神色变得十分严肃，先点了点头。然后才道："真是一片好心——只是不知道如何向阁下表达。"

我心中大是疑惑，不知道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同时我也感到自己的判断可能有误——如果对方是非人协会的人，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沉声道："直说即可。"

在我和那中年人对话之间，已经有四五个人接近我们，隐隐成了包围之势，所以虽然中年人说一片好心，我还是全力戒备，而且也可以进一步肯定他们并非属于非人协会。

可是那中年人一开口，却和我当他是非人协会中人，问他的那个问题按得上，他道："我们开会讨论，开会……经过再三的讨论，已经有了结果——…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像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才好。

我笑了一下："你们的决定如何？"

中年人直视着我："真要直说？说了你不会见怪？"

虽然我已经感到他们可能不是非人协会的人，可是这个问题却是我一开始就问下来的，所以顺着这个问题，我还是把他们当作是非人协会派出来的。

所以我自然而然回答："我为什么要见怪？大不了你们决定我投有资格接受生命配额的转移——我可以告诉你们，从头到尾我根本对他人的生命配额没有产生过兴趣！"

我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可是对方的反应却奇怪之至。不但那中年人现出讶异莫名的神情，在身边的几个人，也有的发出了感到奇怪的声音——他们一直把自己的身份掩饰得十分好，要他们有这样的反应，非得我的话令他们真正感到奇怪才行。

然而我的话怪在何处呢？难道他们认为全世界的人，都希望能够得到更多的生命配额？

我正在思疑，那中年人伸手在额头上打了一下，瞪大了眼望着我："阁下在说什么？请恕我不懂莫测高深！"

他的神情绝不像是做作，在那一刻我已经可以肯定，他不属于非人协会。

我知道这个误会没有必要延续下去，所以我挥了挥手，直截了当地问："你们不属于非人协会？"

那中年人神情更是莫名其妙："非人协会？那是什么东西？"

我也学着他，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有点啼笑皆非："我误会了——"

我虽然知道自己弄错了，可是一时之间也不明白何以我们的对话可以由我误会的问题开始，而又可以继续下去。

那中年人显然也有同样的疑惑，所以我们两人都用疑惑的眼光望向对方，过了一会，中年人才道："如果你弄错了我们的身份，那么你所说的开会结果，也不是我们的那回事了？"

我苦笑："应该不是——这叫误打误撞，刚好你们也开过会……你们的会，难道和我有关，所以你们才来注意我的行动？"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心中急速转念，想弄明白这伙人和我会有什么关系，可是放眼看去，走近来的人越来越多，却全是生面孔，自然无法知道他们的来历。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如果对他们一无所知，那就显得我很低能，我总要多少把他们的来历说出一点名堂来才是。

我注意到那些人不论男女老少，肤色都很黝黑，脸型也有共同的特征，他们的服饰打扮虽然不同，可是有几个青年人，腰间都有新月形的匕首——刀套上用各种宝石装饰，很是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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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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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四章、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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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死穴

我的视线才一接触到那几个人腰间的匕首，心中陡然一亮——在我和天嘉土王见面的时候，土王总喜欢把手放在腰间，在他的腰带之上，也有着一柄匕首，当然皮套上的宝石，更要华贵得多。

由此可以推论，这些人和天嘉土王有关。

多半是土王仍然想我帮助他去通过考验，所以才派了那么人来跟踪我。

想到这里，我心情大是轻松，笑道："其实不论你们开会的结果如何，都和我没有关系——我已经和天嘉土王会过面了。"

我说得轻松，可是我的话才一出口，不但那中年人大是紧张，连周围的那些人也都神情异样，有七八个青年人急速向前跨出了几步，一时之间气氛变成十分恶劣。我也扎定了马步，准备随时动手，因为看起来那些人好像准备向我发动攻击。

那中年人不但紧张，而且十分焦急，他竟然伸手向我抓来。在那一刹间，我当然句以轻而易举地反抓住他的手，可是我却看出他并不是向我攻击，而是在心慌意乱之余，想随便抓住什么，以求心中略安而已。

所以我任由他双手一起抓住了我的手臂。

只见他神情惶恐已极，声音发颤，问道："你已经答应他了？"

他这样的反应，令我大是讶异——如果他们是天嘉土王派来的人，应该很高兴我已经答应了土王的要求才是，绝不应该有现在那样的反应。

这时不但那中年人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其余人等更是愤慨莫名，那几个青年更是对我怒目相向，刹那之间充满了敌意。

本来那些人虽然行为鬼头鬼脑，可是我并不感到有强烈的敌意，要不然我也不会估计他们是非人协会的人。

可是现在四面八方紧迫过来的敌意，简直已经化为一股浓浓的杀气，令人心中凛然。

我一感到气氛不对，立刻反手抓住了那中年人的手腕——这样就算所有的人向我发动攻击，我制住了他们的首领，应当可以占到上风。

也就在这时，两个青年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匕首出鞘，寒光闪动。在他们将攻未攻之间，我徒然心中一动，确定了那些人的来历，我很是恼恨自己直到这时候才想到了对方的身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怪叫。

同时那中年人也怒喝："退开！全退开去！"

我为了表示对他们决无故意，所以在中年人叫嚷之际，我已经松开了他的手——既然已经料定了他们的身份，我当然可以肯定我和他们之间，不会起冲突。

他们的确和天嘉土王有关系，但却不是土王派来的人，不是土王的手下，而是土王的反对者！

我明白了这些人是土王的反对者，就决不会和他们成为敌人，所以大可以不必紧张。

我松开了那中年人之后，立刻就大声道："没有，我没有答应土王的要求！"

一句话就令得四周围所有人的情绪，刹那之间改变，有的人甚至因为高兴，而发出了近乎呜咽一样的欢呼声，可知他们的心情激动之极。

那中年人比较冷静，虽然他也有意外惊喜的表情，可是他盯着我看，并不出声。

我向他摊了摊手："如果你们的目的，是要我不答应土王的要球，那你们根本不必向我提出，因为我们认识一致。"

那中年人仍然不出声，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叫道："你也和我们一样，反对土王的统治？"

这个问题，不容易回答，更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得明白，牵涉到的问题很多。

当然，在当时那种情形下，我不会和他们作详细的讨论，我想了一想，道："我反对一切非经人民选举产生的政权。"

那中年人吸了一口气，向四周围摆手，他虽然没有说话，可是他的手势却十分有力，至少有四五十人，转眼之间随着他的手势，无声无息走开去，不到三分钟，就走得踪影不见，湖边只剩下了我和那中年人两个。

那中年人这才叹了一声，又犹豫了一下，才道："我很高兴，也很幸运，和阁下不是敌人。可是也遗憾之至，我们不能成为朋友。"

他的话听来莫测高深，可是只要略想一想，也就很容易明白。这中年人气度非凡，其余人又对他尊重之至，可想而知他一定是王族中人。

也就是说，他是王位的争夺者。

他反对天嘉土王的统治，目的并不是为了推翻极权，只是为了他自己可以当土王。

所以他成功也好，失败也好，对老百姓来说，完全没有影响。所以我不帮助天嘉土王，和他并不处于敌对的地位，可是也不会是他的朋友。

我突然感到十分厌恶，像这种推翻了一个极权，结果却建立了更残酷以逞的另一个极权的情形，人类历史上屡见不鲜。

更令人恶心的是在这种过程中，必然有一方声称自己为民请命，好像正义公理完全在他这一边，可是结果却是好话说尽，坏事做尽！人类行为之丑恶，以此为最。

所以我退开了几步，用身体语言表示和对方的距离。同时我冷冷地道："请阁下和阁下所领导的人，不要再在我周围出现，我对于你们的王位争夺战一点兴趣也没有！"

那中年人居然十分知情识趣，立刻连连点头："是，是，阁下不帮天嘉土王，我感激不尽——"

我不等他说完，就大声喝止："住口！我作什么或不做什么，都不是为了你，和你的争斗决无任何关系！你要是对我表示感激，可能要面对由此产生的反效果！"

那中年人仍然笑容满面，连声答应。

我不愿和他再纠缠下去，转身就走。他却在我身后叫道，"请等一等，我还有一句话。"

我并没有停住，只是放慢了脚步。只听得他大声道："请注意一件事——天嘉土王答应给你什么条件，我都可以加倍奉上！"

我陡然转身，同时扬起手来，真想立刻冲上前去，给他两个耳光，可是看到他的样子，却全然不感到自己有什么不对之处，反倒很殷切地盼望着我的回答，令我感到我和他之间完全无法沟通。在这样的情形下，就算把他打死，只怕他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所以我大可以省点气力，我就没有出手，只是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就转身走了开去。

他也没有跟上来。我回到旅馆不久，就发现那些人全都不见了。我一心来等白素，却遇上了这件事，自然无趣之至。

除了无趣之外，我还感到非常不自在，因为那些人能够跟踪我来到这里，一定经过周详的布置，我的行动，早已在他们的监视之下，我竟然并不觉察，这种现象，表明我已经不是很适合再在冒险生活中打转了——要是他们想对我不利，就有很多机会可以下手。

而且他们确然有对我不利的理由——要是我答应了天嘉土王的要求，就变成和他们处于敌对地位，对于他们可能加在我身上的暗算，由于我的感觉迟钝，完全无法预防。

有了这种感觉，心中的不快，至于极点！

我也不想再等白素，只想找一个地方，好好的想一想，在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以致出现如今这样的局面。

还真要感激天嘉土王和那中年人，如此看得起我，认为我在他们的王位争夺中，可以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我驱车到了机场，也不问目的地，就上了最早起飞的一架飞机。

飞机起飞之后，我要了一瓶酒，一口气就喝了半瓶，然后闭目养神，心绪极乱，想到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像白老大一样，找个地方去隐居。可是随即又想到，以白老大之高龄，虽说隐居，可是一有什么事情，他还不是照样参与。由此可知，真正要跳出红尘，绝不是容易的事情。

我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还没有叹完，就听到我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之极的声音，在低声问遣："卫君何至于借酒浇愁、长嗟短叹？"

那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所以刹那之间我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以为是酒喝得太急了所造成的，故而我并没有转头去看，反倒又叹了一声。

这时候有一人坐到了我身边的空位上，我也懒得去看是什么人，从我这时的行动中，可以看出我当时心境之不佳，简直已经到了极点。

在我旁边坐下的那人，竟然伸手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慰我，叫我不要那样心绪不宁。

这一下令得我大吃一惊——虽然我已经感到自己的反应开始迟钝，可是还不至于迟钝到了这种地步！

我立刻一翻手，抓向那只手的手腕——这是武术中的一招小擒拿手，我不敢说自己出捷逾闪电，但也绝对只是半钞之内的事。

我既已出手，视线也自然而然投向我攻击的目标。

只见那只手动了一下，分明可以在电光石火之间避开我的那一抓，可是却立刻静止不动，给我一下抓个正着。

这再明白也没有，对手是怕我一下抓不住，心中更不好受，所以才让我抓住，来安慰我的。

到这时候，我对于身边的是什么人，自然再无疑问，苦笑了一下："几十年夫妻，何必相让！"

那人——当然就是白素，声音柔和："一时情绪不佳，不必心灰意懒。"

我抓住了她的手，自然知道她曾经经过精心化装，因为那只手看来肤色很深。我抬眼向她看去，忍不住笑了起来。白素她化装成一个妇女，眉心之间还点着鲜红色的一点。

我一面笑，一面指着她的鼻尖："还少一个鼻环。"

白素也笑："已经够好了，至少——"

她讲了一半，就没有再说下去。我自然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是想说至少在我身边已经打了不少转，而我没有认出她来。她没有说下去的原因，当然是怕又刺激我。

我自己也觉得好笑，摇了摇头："我心神恍惚，听到你的声音，还以为是幻觉！"

白素望定了我，我摊了摊手："连这班飞机目的地是何处，我也不知道！"

白素没有说什么，只是握住了我的手。我把在湖边等她，遇上了那些人的经过，告诉了她，同时也说出了因此而产生的不宜再过冒险生活的感觉。

白素听了，仍然好一会不出声。

过了许久，她才感叹地道："其实我们都不是主动地喜欢冒险，只不过是许多事情逼上身来而已。所以无所谓是不是适宜冒险生活——除非你不再要生活！"

我想了一会，还是很有些无可奈何之感，摇了摇头："至少可以主动地避开会带来麻烦的事。"

白素忽然笑了起来："只怕生活不会依照主观愿望来进行！"

她竟然讲起这种所谓"充满哲理"的话来，未免叫人啼笑皆非，同时也叫人不明白实际意义何在。

我刚想进——步询问，白素已经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呆了一呆，循她的眼光看去，机舱中人并不是很多，不超过十个。不过我在一望之下，就发现至少有三个人，目光正从我们身上，迅速地收回。

他们的行动，表示刚才他们正密切地注意我和白素。

我相信这几个人，是一直跟踪我上飞机来的，看他们的外貌，还是和土王一类。这些人竟然如此阴魂不散，真是岂有此理，叫人忍无可忍！

我向白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留在座位上，我起身向离我最近的一个人走去，那是一个看来很有身份地位的老者，我不能肯定是不是曾在湖边见过他。

我去势汹汹，可是对方并不感到惊讶，反倒略欠了欠身，表示欢迎，神情镇定。

我来到了他的身边，坐了下来，冷冷地问："你属于哪一边？拥护天嘉土王。还是反对天嘉土王？"

老者神情优雅地笑了一下："既不拥护，也不反对。"

我瞪着他，正想口出恶言，他已经道："作为王族中辈分最长、和可以代表许多人的身份，只是希望能按照传统的规矩办事。"

我还是忍不住："那是他妈的你们家里的事，你们这样阴魂不散地跟着我，算是什么！"

老者的态度仍然很优雅，他道："很感激你来要求解释——"

他话没有说完，我已经对他那种软皮蛇的态度感到不耐烦，我冷笑道："不是我要求，是你们必须解释！"

老者摊了摊手，道："我们知道，天嘉上王要求你陪伴他一起通过考验，所以我们必须知道你是不是答应——你答应或是拒绝，意味着天嘉通过或是通不过考验，我们要先做好准备，这是我们国家的头等大事，不能在没有准备的情形下，仓卒从事。

我又是骇异，又是好笑："你们太看得起我，怎见得一有我参加，天嘉土王就可以通过考验？"

老者也笑了起来："老实说，阁下是何等样人，一个月之前，我还一无所知。只是我知道天嘉土王在三年前就已经开始物色人才，陪他一起通过考验，结果他认定了阁下是最佳人选，我相信他的选择不会错！"

我大摇其头："不但错了，而且大错特错——因为我根本不会答应他的要求！"

老者用很是疑惑的眼光望着我，明显地表示他并不相信我的话，这令得我很气恼："你举三个不相信我的原因给我听。"

老者应声道："一个就够了——要是你不答应天嘉土王的要求，为什么你会到我们国家去？"

我又想口出恶言，问他谁想到他那种地方去。可是话没有出口，就听到白素在我身后轻轻咳了一声。我心中陡然一动，失声道："这飞机是飞到你们那里去的？"

老者瞪大了眼："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飞机的目的地！"

我苦笑，回头向白素望去，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我也真是无可奈何之至，一面摇头，一面道："你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

出乎意料之外，老者居然道："我相信——因为这一个月来，我已经完全知道阁下是何等样人了！"

我松了一口气："谢谢你肯相信我。"

老者叹了一声："那是天嘉土王的不幸，是海高的大幸——我可以开始筹备海高土王的登基典礼了。"

我当然知道海高就是我在小湖边见过的那个中年人，这时候老者也道："天嘉和海高两个人你都见过，你觉得他们两人谁当土王更好？"

这问题本身已经十分好笑，再加上他问得一本正经，煞有介事，更令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机舱之中，除了我和白素之外，其余大概全是老者的从员，所以他们都向我怒目而视，怪我对老者无礼。

老者的反应却很认真："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人谁当土王都是一样？"

我出言讽刺："你居然明白！"

老者缓缓摇头："其实大有不同，有的土王对百姓好，有的土王对百姓不好——这其间就大有差别。"

我冷笑："古代百姓不懂，只好祈求上苍赐一个好土王，现在百姓早已知道自己有权选择一个好'土王'，这是人类文明进步的成果。虽然还有不少地方，土王们用枪杆剥夺了百姓的这种权力；可是在文明国度，'土王'是由百姓选出来的，叫做'民主'，这你只怕不懂了。"

老者闭上了眼睛一会，并没有接我的话——对于还有土王制度的国家来说，民主选举国家领袖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老者当然无法回应我的话。

不过老者按下来的反应，倒也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老者苦笑了一下："想要天嘉土王接受全民选举，来决定他的地位，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问道："为什么？听你的话，天嘉土王似乎颇得民心，比海高要好。"

老者一味摇头："虽然如此，天嘉土王宁愿接受传统的考验——虽然在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土王可以通过这种考验，而且个个下落不明，生死难料。所以他算是一个极有勇气的人——"

他顿了一顿，才继续道："可是最有勇气的土王，也不敢把自己的王位交给全民去决定，这是所有类似土王那种统治者的死穴。别说付诸实现，他们只要一想起来，都会害怕得全身发抖，精神失常，行为疯狂。我们只不过是地球上微不足道的小地方，当然不能逃出这个规律。连有的巍巍大国，也是一听到全民选举就发神经病，可知这种毛病之根深蒂固。"

就是这一番话，令我讶异莫名，大大出乎意料之外。

老者看到了我惊讶的神情，笑了笑："我有三家大学的博士衔头，其中有一个是政治学博士。"

我忍不住道："阁下既然有这样深刻的认识，为何不努力改革贵国的政治制度？"

这一下轮到他哈哈大笑："我为什么要改革？一旦改革，我的地位也要交给全民去决定了——我也同样害怕！"

我一点也不感到好笑，只觉得恶心。我冷冷地道："人们这种人，看起来是威风八面的统治者，实际上却是彻头彻尾的懦夫，比老鼠还不如，是人类的渣滓邪秽，一定会受到历史的荡涤和消融！"

这一次，老者的反应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现出很疲倦的神情，连声音都变得苦涩，他居然对我的话表示赞同："你说得对，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这种人一听到全民选举就又恨又怕的原因。"

他承认了这一点，我冷笑一声，不再说下去。

我回到了座位，白素双手互拍，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可是当然是对我刚才那些话的喝采。然后她又低声道："飞机飞到土王的势力范围之内，卫大英雄只怕会有麻烦。"

我大声道："欢迎之至！"

我这句话是说给机舱中某几个人听的——我相信在老者率领的那些人中间，必然有天嘉土王的耳目在。权力斗争的卑鄙肮脏、下流无耻，是自古已然，于今尤烈的事。不但在老者的那些人中，有天嘉土王和海高的耳目，在誓死效忠的天嘉土王和海高的部下之中，当然也各有反叛在。

至于见风使舵，见权就跪拜，有奶便是娘，早上说黑，晚上说启，脸皮比牛皮还厚等等更是全挂子的本领，所以我相信我的话一定会传到土王的耳中。

我倒要看看这个表面上勇敢，实际上胆怯的土王，能把我怎么样！

白素明白我的意思，扬了扬眉，表示支持。

我心中感到好笑——不久之前，我还在想找——个地方隐居，不问世事。可足现在却又无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乱，由此可知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机舱中暂时变得平静，过了一会，从驾驶舱中走出穿着机长制服的人，直来到我面前，神态十分恭敬，弯下身子："卫斯理先生，有你的电话。"

我还没有反应，就听得那老者发出了一下闷哼声，接着机长压低了声音，神情郑重之至："是土土的电话。"

我自然也明白了老者何以有此反应，因为他知道在机舱中已经有人秘密地把发生的事情报告了土王，所以土王的电话才会打到飞机上来。

我索性做戏做到十足，懒洋洋地道："麻烦你告诉土王，我现在不想听电话。要是他想和我讲话，只要他有办法赶在我的前面，先在机场上着陆，我倒可以给他一点时间。"

机长的神情，看来像是不相信他自己的耳朵，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才好。

那老者扬声道："就照卫先生的话去做。"

机长这才连声答应，走回驾驶舱去。

机长走开之后，老者学着我的腔调，也懒洋洋地道："想不到阁下也深明讨价还价之妙——这架子端得越大，条件就会越好啊！"

本来我对这老者颇有好感，因为他能把一些人竭力在遮掩的事情直截了当的说了出来。

可是如今他这样讽刺我，证明我和他之间还是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我冷冷地道："对了，我有许多条件要提出来，第一条就是要天嘉土王把你贬为平民。"

老者的脸色，变得尴尬之至。这人是一个悲剧人物——他的知识和他的行为完全相反，在这种情形下，他只要不是天良丧尽，多少还有一点人性的话，他就会感到痛苦莫名。

看现在他的情形，他正在矛盾之中，感到难过——可是要他放弃现在享有的特权，那只怕还是比登天更滩。

我不再对他说什么，只是自顾自把在古堡中的情形，向白素叙述。当然也提到了天嘉土王将要通过的考验。

我们用家乡的方言交谈，我相信机舱中不会有人听得懂，这一点可以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得出来。

我又叙述了齐白的混蛋行为，在说的时候，我仍然十分气愤，当然也少不了口出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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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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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齐白的困境

白素对人和对事的态度，一向比我宽容。她在听了我的叙述之后，眉心打结："你没有研究一下，何以齐白会有这样的态度？有没有想到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没好气："他的苦衷，就是要不顾一切讨好土王，好令土王答应他的要求！"

白素神情疑惑，缓缓摇头："照你所说，事情有大多疑点，简直难以想像。"

我扬了扬眉，还没有开口，白素又已经道："齐白本身已经超越了人的境界，进入了鬼神的范围，应该神通广大之极，他还会有什么事情倒转头来要去求一个普通人？"

对白素的问题，我答不上来。

白素轻轻叹了一声，她虽然没有说什么，可是显然大有责怪我的意思。

我大是不服："如果你在场，你会怎么样？"

白素想了一会，摇头道："我也没有办法——你已经尽了力，他不肯说，责任在他自己那一边，不过作为多年朋友，应该了解他的为人、可以肯定他必然有极大的苦衷在。"

有白素在身边，我比较心平气和得多。我只是闷哼了一声："他不说，人家怎么知道他有什么苦衷。"

白素皱着眉，有好一会没有出声。我知道她正在设想齐白究竟有什么隐衷，所以并没有打扰她——关于这一点，我也曾从各方面做过设想，可是不得要领，且看白素是不是能有所突破。

过了一会，白素摇了摇头："我想不出齐白有什么事情要求土王——只想到事情有可能和他那个具有阴间使者身份的丽人有关。"

我苦笑——因为齐白和那个神秘之至的女人之间，关系扑朔迷离之极，齐白一口咬定那女人是他很多世以前的情人，甚至就是历史上传说的出色美人之一的洛神。

我对他的这种想法，介乎信与不信之间。反正齐白打到了爱情，又爱得如此之深，他作任何想法，都没有害处。

白素这时候提出事情可能和他的爱人有关，我也曾想到过，可是却无法作进一步具体的设想。所以我点了点头："有可能，不过更难设想几千年之前的丽人，一直在充当阴间使者，早已超脱了生死，会有什么事情要凡人的帮助。"

白素迟疑地道："或许天嘉土王……并不是……凡人。"

我立刻轰笑了起来："凡是自称什么受命于天，或者自命不凡的货色，其实都是最平凡的东西！"

白素没有再说什么，又过了一会，她才道："天嘉土王需要通过的考验，内容如何？"

我呆了一呆："不知道——他很想告诉我，可是我既然不准备帮他，自然也没有兴趣听他说内容。"

白素望着我一会，我看出她颇有不以为然之意，我连忙分辨："我对土王这种身份的人，天生没有好感，所以和他说话，已经十分勉强，当然不会对他的事情有兴趣！"

白素仍然不出声。我闷哼了一声："算他运气好，要是他去找原振侠医生帮忙，原振侠向他算起旧帐来，只怕他要挨一顿好揍！"

白素笑了一下："你没有兴趣，我倒很有，你不介意我了解一下吧？"

我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白素忽然转身，向那老者招了招手。老者神情疑惑，但他还是站了起来，向我们走来。到了我们面前，他先向白素点头示意，然后才问我："这位女士是——"

我笑着，也站了起来，指着白素道："这位女士是我的妻子。"

刹那之间，老者的神情古怪之至，因为她化装十分精妙，老者显然难以想像卫斯理的妻子白素原来是印度人。

我解释："她作了一些改变容貌的打扮。"

老者看来竭力想维持礼貌，可是神情仍然掩不住讶异，因为经过化装之后，白素的原来样貌，连半分都没有保存。老者，心中一定在想，不论经过怎么样的打扮，总是个印度人！"

白素向老者笑盈盈地道："我对土王要进行的传统考验很有兴趣，阁下能不能向我作详细的介绍？"

老者没有立刻答应，却向我望来，仍然很是疑惑。他虽然没有出声，可是我知道他是在再一次问我：这位真是你的妻子？

我心中觉得好笑，可是却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老者才道："可以，当然可以，卫夫人有吩咐，怎敢不从。"

白素微笑："阁下太客气了。整个王国之中，阁下处于一人之下，所有人之上的地位，就算是土王，也不会对阁下下命令，我只是请求而已。"

老者显出更是奇讶的神情，显然是白素道出了他的身份。

不但是他，连我也感到很奇怪，不明白白素何以一下子就料中了他的身份。

后来我拿这个问题问素，白素笑道："是你自己没有留意——他不在乎哪一个人当土王，只有地位绝对超然的人，才能如此。要不然在权力争斗之中，每个人都磨刀霍霍，只有知道自己无法再进一步的人，才回不在乎。"

白素的精细观察能力一向在我之上，我只好自叹勿如。

却说当时那老者略抬起头来，扬了扬手，立刻有一个青年提着一只方形的箱子走了过来，老者又作了几个手势，机舱服务员行动迅速，把原来放置杂物的台几清理出来。

青年把箱子放上去，打开，是一副看来十分精良的电脑。

这时候我的感觉很是古怪——土王要通过的传统考验，古老之至，而且十分神怪。可是老者却用走在科学最前面的设备来介绍它，两者之间，不调和至于极点！

老者请我们过去，我实在没有兴趣，而且也不是很知道为什么白素会感到有趣。本来我不想动，可是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这才勉为其难。

青年十分熟练地操作，电脑荧光屏上先是出现了大字：考验。

同时有一个听来很是庄严的声音，把这个字念了出来一接下来所有的画面，都由这个声音解释。看来那是专门为土王的考验而准备的资料。

资料声容并茂，介绍得很是详细，它甚至还记录了最近五十年，两个去进行考验而一去不回的土王，在开始进行考验时候的经过——那当然是当时拍摄下来，如今又经过处理，变成电脑软件的结果。

原来土王通过考验这件事情，在当地来说是头等大事，全国上下，一起热情投入。不但土王出发的时候，有庞大的仪仗队欢送，而且还在上上进入受考验的场所之后，守候在外面，等候土王胜利归来。

反正仪仗队也不会白费——要是到时候土王不出来，就可以作为新王登基之用，很是黑色幽默。

在记录上，可以看到那两次欢送上下去进行考验的仪仗队规模很是盛大，从首都到王宫出发，前后呼拥的至少有好几千人，沿途两旁还有很多百姓欢欣鼓舞，表示庆祝。

考验的入口处是在通过了一个峡谷之后的山脚下——旁白说，大约要步行一天对能到达。

在这段旅程之中，土王有时步行，有时骑马，有时坐轿。

从记录来看，那两个土王神情都很威武，充满了信心，当然他们进入了那个入口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那个入口是一个山洞，很窄，看来不超过一公尺，高约两公尺左右。

在山洞口，堆着许多长条形的石块，把山洞口堵塞得连蚊子也飞不进去。

在土王到达之后，几十个壮男上去把石块自上而下，一块一块搬下来，每搬一块，就有祭师带领着载歌载舞，所化的时间甚多。

等到石块全都搬完，土王向四方天地行礼。

看来行礼的仪式十分隆重，等到行礼完毕，所有的人都俯伏在地，所有声音也全部静止。

两位土王的动作都差不多，他们先是抬头向天看了一会，像是祈求上苍的保佑，然后大踏步向前走，来到了山洞口，停了一停，接着，就头也不回，向山洞之中走了进去。

土王才一定进山洞，那几十个壮汉立刻行动，又把那些石块堵在洞口。

我看到这里，不禁骇然；失声道，"把洞封住了，在洞里面的怎么出来？"

那老者道："土王有一支号角，他如果通过了考验；就会吹动，外面的人，一听到声音，立刻就会搬开石头。"

我再问："如果过了限期，那便如何？"

老者只是摊了摊手，没有说话，答案可想而知，那就是一到限期，所有人就会离去，到时候，除非那山洞另有出路，要不然，在里面的土王就再也出不来了！

等到把所有的的记录全部看完，我向白素望去，想知道她有什么反应。白素眉心打结，正在思索，并不出声。

过了一会，白素才道："山洞里面的情形如何？"

老者摇头："完全没有人知道，那是禁地，除了土王之外，没有

敢进去。而且洞口那些石头，要几十个人才搬得动，普通人根本进不去。"

白素追问："难道从历史上来说，从来没有人有好奇心想去试一试？"

老者还是摇头："至少我没有听说过——传说中那山洞之内，一步一险，只有土王这种最勇敢的人，才有希望可以安全出来，其中人进去，有死无生。""

我冷冷地道："就算是土王，也是有进无出！"

老者神情已是无可奈何，他叹了一声："所以；在这样情形下，天嘉还敢于去尝试，很不简单。"

白素扬眉："听起来，你好像比较喜欢天嘉担任土王？"

老者对于这个问题表现得很是惊慌，他连连摇手："千万别这样说！我对谁当上王都一样！"

我知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顾忌在，白素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她皱了皱眉，没有再问下去。

老者又等了一会，几次想要开口说话，都忍住了没有出声。我和白素都各自思索，过了一会，老者忍不住问："卫先生究竟会不会和天嘉土王一起去进行考验？"

我刚想冲口而出说"当然不会"，白素已经用力在我腰际拉了一下，显然是不让我说话。

我转过头去，用疑惑的眼光望向她。白素却自顾自向老者道："这是一件大事，一时之间，难以决定，我们还要详细考虑。"

那老者也不置可否、点了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那青年迅速收拾好电脑，也走回座位。

我这才低声问："不帮天嘉土王去进行考验，这没有什么可以考虑的，你为什么不让我干脆拒绝？"

白素回答："世事难料，把话说死了，不好转圆，不如留点余地。"

我呆了半晌，不知道白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因为我拒绝天嘉土王的要求，态度很明显，并没有模梭两可之意，不明白何以白素会以为我有可能改变态度。

白素没有作进一步的说明，我感到白素在最近，颇有些莫测高深和行事令人难料。

别说她在和我见面之后，绝口不提非人协会开会的事，就连她在那个古怪的鸡场中，逗留了很久，究竟在干些什么，我也一无所知。想到这里，我自然而然发出了一些不满意的声音。

白素笑了起来，伸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她当然已经感到了我的不满，可是看起来她并没有作出说明的意思。于是我进一步哼了一声。

白素像是感到很有趣："你常说，事情还没有整理出来，不便叙述，我这是照你的方式行事。

我有点啼笑皆非，要求："多少说一些来听听。"

白素点头："好，你对哪一桩事有兴趣？"

看来她只准备回答我一个问题，这倒令我很为难、因为我想知道的问题很多，只能拣一个的话，真不知道该拣哪一个才好。

白素故意耍我："十秒倒数，过时不问，当作放弃权利。"

我被她一催，脱口就问："那鸡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素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叹了一口气："这件事。千头万绪，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说到这里，竟然现出十分茫然的神情——这表示她真的为这件事情感到心烦，也可知事情的棘手，非同小可。

这更令我又是吃惊，又是生气，我加重了语气："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的事情，不和我商量了？"

白素勉强地笑了一下："不是不和你商量，而是事情根本还没有结果，正在进行。我想我和红绫两人可以应付、所以就不打扰你了——卫衍理的故事够多的了，这件事就让给我们吧。"

我实在不知道是应该继续生气，还是一笑置之。

白素继续解释："事情牵涉的范围之广，远远出乎意料之外，连这次非人协会要我加入，我明知你会不高兴，我也立刻答应，也和这件事情有关。"

我听了之后，更是大奇。不过我还是赶紧声明："你加入非人协会我并没有不高兴，这件事——"

我话还没有说完，白素已经作了一个手势，阻止我再说下去。

看她的样子，像是实在不想说，我也赌气不再问，心想：你不说，我也一样有办法知道。

这样一来，气氛变得很僵，两人都不说话。而飞机在这时候突然飞得很不稳，左右摇摆，在我们身后，有几个人发出了惊呼声，

我也看到了距离我们的飞机不远处，有二架极新型的喷射战斗机以高速飞行，并且迅速地接近我们的飞机，

在空中飞行，五百公尺已经是极端危险的距离，而那架喷射机居然来到了距离我们的飞机只有二百公尺处，还没有停止的意思！

在这种情形下，不但机舱中惊呼声更甚，连我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喷射机的飞行速度何等之快，不到一秒钟，眼看两架飞机就要撞上，那架喷射机突然机首向上翘起，变成直向天空冲去，在我们的飞机旁边不到一百公尺处掠过，令得我们的飞机剧烈地震荡起来。

一时之间，仿佛世界末日已经来临，后面的机舱中传来的惊呼声更是惊天动地，那架喷射机则已经在尾端带起一股白烟，呼啸而去。我们的飞机至少在两分钟之后，才恢复正常。

在这两分钟之内，飞机上所有的人，可以说都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走了一遍。

等到飞行恢复了正常，我首先叫了起来："太可恶了！可恶到了极点！我绝对不会放过它！"

白素虽然镇定，可是也不禁脸色苍白，她应声道："应该是天嘉土王的飞机，可是却又实在没有道理。"

我也想到那可能是天嘉土王的飞机，因为我曾经要他比我早到，所以他向我示威来了。

他为了表示自己的威风，居然置数百人的生命于不顾，其可恶的程度，无以复加！

可是我也和白素一样，觉得实在没有道理——他有求于我，应该知道这样的行动，会引起我的极度的反感。

机舱中那老者和其他人都脸色难看，我向老者望去，老者神情苦涩，摇了摇头，十分无可奈何。我问了一句："天嘉土王的行事作风一向如此？"

老者仍然只是摇头，并不回答。

纷扰之间，飞机已经开始降落，等到渐渐接近机场，可以看到机场上空空荡荡，显然经过清理）只看到有一架新型喷射机停在跑道尽头。

俗语说：冤家见面，分外眼杠，我一看到那架飞机，就气往上冲，向白素道："果然是他！"

飞机接近跑道，更可以看到在那架喷射机旁边，有一辆车子，车旁站了几个人，其中有两个，看起来依稀是天嘉土王和齐白。

白素在我身边低声道："我感到事情有点古怪，下机之后，且慢发作。"

本来飞机还没有完全降落，我已经双手紧握，准备给天嘉土王一些教训，听得白素这样说，我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保持心平气和。

飞机开始降落在跑道上，看起来天嘉土王和齐白比我更心急，他们已经上了车，向飞机降落的方向驶来，显然是要和我第一时间见面。

同时也另外有好几辆车子、从四面八方驶来，跟在土王车子的后面，那些车子有的是军车，车上全是军人。

我转头向白素道："如果因为这里是土王的势力范围，就要容忍他的那种行为，我不同意。"

白素笑道："当然不是——我们什么时候在恶势力面前屈服过？"

白素的回答，深得我心，我道："所以也不必对他太客气。"

白素不置可否，说话之间，飞机已经在跑道上停了下来。机长满头大汗从驾驶舱出来，喘着气，声音嘶哑，向我叫道："总算到了，谢天谢地！"

服务员打开机门，我才走向门口，看到下机的梯子还没有来到飞机前，土王已经在地上张开双臂，大声叫道："卫斯理，我比你早到了，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看他那种兴高采烈的样子，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恶行之惹人讨厌。

等到梯子靠上了飞机，出乎意料之外，首先冲上来迎接我的竟然是刚才站在土王身后的齐白。

铡才我在看到土王的同时，当然也看到了齐白，注意到他在向我挥手，却想不到他脸皮如此之厚，完全忘记了他曾经如何对付我！

只见他气急败坏，三步并作两步，连跑带跳上了梯子来，一下子就到了我的面前，张开双臂、想来拥抱我。

我连忙伸手，抵住了他的胸口。齐白总算在我的脸色上看出他不是很受欢迎，所以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可是他却夸张地大声叫道："卫斯理，你出的题目，天下除了天嘉土王之外，再也没有人做得到，哈哈，你想不到吧！"

他那一番话。分明又是说给土王听的，而且还是用极肉麻的方法，令人作呕之至！

我忍住了自己的怒气，只是冷冷地道："让开！"

齐白却又向上走了一级，忽然之间，五官一起动作，古怪透顶。看他那种拼命在挤眉弄眼的情形，像是在时我说：我闪哥儿俩是自己人，有话好说，不要当着外人，给他难看。

齐白在这时候又有这样的表现，当真令人莫名其妙，他想用这种方法来和我套交情，真正岂有此理之至！

我刚想一脚把他端下梯子去，白素已经在我身后低声道："一个人，如果不是真正到了走投无路的绝路，绝对不会这样无耻，我们如果不帮助他，他就没有希望了。"

白素那一番话令我陡然心中一凛，刹那之间，我感到白素洞察人情的本领，远远在我之上，我看到齐白这样的行为，只会生气，却没有深一层去想，齐白若非真有极大的苦衷，何致于此。

他既然不得已到了连人格都可以不要的地步，所遭遇的困难之大，可想而知。作为朋友，当然要体谅他才是。

我一想通了这一点，立刻心平气和。

于是我立即学着他的模样，挤眉弄眼，表示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暗示。齐白刹那之间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一样，一面长长吁了一口气，一面整个脸上所有的细胞都在表现感激之意。

（后来我明白在飞机上，白素不让我把话说完，是早已看出了齐白有这种反常的行为，有不得已的苦衷，她也早知道我在明白了这一点之后会怎么做，当真具有先见之明。）

我收回抵住他胸口的手，他过来和我拥抱，像是想在我耳边说些什么，可是由于心情太激动，所以只是发出了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

他的激动，自然是由于他想不到我那样快就明白了他的难处，感到了真正的友情的可贵。

我在他耳边道："镇定些，不论有什么事，哥儿俩并肩上，都可以解决。"

齐白更是难以出声，只是连连点头，表示明白了我的心意。

这时候，土王也走上梯子来，我心中急速地转念，把齐白、土王和我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整理了一下。

三人之间的关系很奇妙——齐白有事情求土王，土王有事情求我。在古堡的时候，齐白显然想取我的地位而代之，所以他就拼命贬低我，希望可以和土王达成交换条件：彼此互相帮助。

可是土王显然没有接受他的方法，还是坚持要我的帮助，所以齐白才会又改变了态度。

现在我既然已经体察到齐白有极大的苦衷，准备帮他解决，那也就是说，变成我非答应土王的要求不可。

只有我答应了土王的要求，才能以此作为条件，去交换土王答应齐白的要求。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兜兜转转，我还是要做我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地步，看来我已经没有退缩的可能，只好看一步走一步了。

所以我也改变了态度，等土王来到身前，我先向他伸出手来，土王一面感到意外，一面大是高兴，和我热烈握手，大有洋洋自得之色："我先你抵达，你没有话说了吧！"

我扬起手来："等一等！我要机长转达的信息是：你有办法比我先到再说。"

土王呵呵笑了起来："能够'再说'就好，总可以说得拢的！"

我不屑他现在这种大有把握的神态，所以冷冷地道："要是刚才两架飞机相撞，你我都已经一命呜呼，什么也不必说了。"

土王听了我的话，显出十分讶异的神情，陪着笑："阁下的话，令人莫测高深，我不明白。"

他一面说，一面还向齐白望去，像是想问齐白是不是明白我在说些什么，齐白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表示他也听不懂我的话。

我不禁大是恼怒，指着那架停在不远处的喷射机："刚才是谁驾驶那架飞机的？"

土王居然没有觉察我的责备之意，立刻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声道："当然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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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六章、与夏虫语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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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与夏虫语冰

我更是恼怒："你觉得自己的驾驶技术很好，是不是？"

天嘉土王还是听不出我在讽刺他，神情洋洋自得："在驾驶喷射机方面，我是专家——技术可以排在世界百名之内。"

我冷笑："我看最多排第一千名——刚才你如果再飞近五十公尺才拉起机头，那就可以排在百名之内了。"

这一次，他瞪大了眼睛，一脸疑惑之色，齐白也道："你在说些什么？怎么我们全听不懂？"

我正想再次斥责，白素在我身后碰了一下，低声道："不如让机长来解释。"

我回过头去，看到机长正在门口探头探脑，我就向他招手，机长走了出来，我道："请你把刚才在空中发生的事情，向土王叙述一遍。"

机长先向土王行礼，然后又说了一大串恭维土王驾驶技术高明的话，肉麻之至。足足讲了五分钟之久，才说到正题："土王大人万金之躯，以后千万不要再玩这种危险游戏了！"

他说得委婉之至，不过土王还是大怒，喝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给土王大声一喝，机长吓得缩进了机舱，却换了那老者出来。土王本来大有怒意，看到了老者，却也强忍着，很客气的叫了一声："图生叔。"

土王这样称呼那老者，我并不感到意外。因为老者曾经说过，目前他在王族之中，辈分最高，土王称了"叔"，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老者——图生王叔答应了一声，神情很是不满，沉声道："刚才你的行为像是一个幼儿！"

他可以用这样的语气来和土王说话，由此可见他在王族中的地位很高。

土王又惊又怒，大声道："我怎么啦？怎么你们几个人说话全像放屁一样！"

他非但不肯认错，还要它出恶言，实在太过分了！

我一伸手，已经老实不客气抓住了他的衣襟，土王立刻怪叫了起来，随着他的叫声，一队士兵冲上梯子来。

想那梯子能有多宽，十来个士兵争先恐后，要来："勤王"，顿时挤成一团，令得梯子剧烈晃动，几乎翻倒。

土王继续怪叫："卫斯理！我当你是君子，你怎么动起手来了？"

我正想骂他，白素已经扬声道："大家镇定，这其间有误会。天嘉土王，你刚才可曾卖弄技术，令得两架飞机几乎相撞？"

土王怒道："谁会干这种元聊事！"

白素才一发问，我也知道误会了土王，所以立刻松手，应声道："刚才就是有人干这样的无聊事，而且用的是同样的飞机。"

土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失声道："海高！一定是他，他不想卫斯理帮我，所以从中破坏！"

他一面说，一面向图生王叔望去，像是想征求他的同意。王叔喃喃地道："一定是他——"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住了口，用十分疑惑的眼光望向土王，土王的神情也疑惑之至。

我知道他们在疑惑什么——我在空中向土王提出要他先我到达，才有商量。土王在接到了信息之后，一定一秒钟也不耽误，就立刻行动。在这样的情形下，海高就算想要破坏，他是如何知道土王的行动的？

这个问题，其实只有一个答案："在土王身边，有人泄漏了土王的行踪！"

土王和图生王叔显然也都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如此反应强烈。在争权夺位的过程中，在对方的身边，安排叛徒是最常用的手法，不足为奇。

不过土王知道在自己身边有了叛徒，心中自然又惊又怒，这一点，完全可以在他的眼光之中看出来，他的眼中闪耀着阴阴鸷凶狠的光芒，看来令人心惊肉跳。

可以肯定，他立刻就要对身边的亲信进行整肃，其间自然不免会连累无辜——这是权位交替不能在正常而文明的情形下进行，而必须通过阴谋诡计来争夺的必然现象。

天嘉土王显然是一个极端聪明的人，这时候他心中虽然恼怒之极，可是他却还懂得利用这个时机。

他向我道："海高想谋夺王位，所以才使用这种下流手段，如果让他得逞，绝非国家人民之福！我一定要通过传统考验，继续在位，才能让人民有好日子过。"

他这样说的时候，直视着我，言下之意很明显：所以我必须帮助他通过考验。

他这种态度，令我反感。我冷冷地道："阁下怎么知道人民一定希望你来当土王，而不是海高？"

这个问题，其实普通之极，因为天嘉也好，海高也好，在他们那个地方，不论谁当土王，都是由王族那一小撮人来决定，所以，不论如何回答，这个问题都可以成立，那是毫无疑问的事。

可是这样普通的问题，在天嘉土王听来，却像是天方夜谭一样，他可能从来也没有被人这样问过。

一时之间他瞪大了眼睛，像是想把我吞下去。他回答得倒也很快："当然是我，怎么可能是任何其他人？"

看到他这样充满自信的样子，我觉得他可厌又可怜。这时候我们许多人还都挤在梯子上，实在不是讨论问题的好所在，可是我还是忍不住立刻就接着问："你用什么方法来证明这一点？"

土王可能觉得这个问题更加怪异，所以回答得极不耐烦："这还用问吗？我的百姓，每次见到我都欢呼不已，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冷笑："那绝不是什么证明——江洋大盗在绑赴刑场时，也有人向他欢呼！"

上王终于忍不住大怒："你竟敢侮辱我！"

我保持镇定："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这是历史名言。"

土王挺了挺胸，在这样情形下，他居然还可以勉力压仰自己的怒气，这一点倒颇令人佩服，他长长吸了一口气："我什么时候侮辱过我自己？"

虽然他铁肯着脸，可是这句话语音听来并不十分激动。

他这样的态度，使我感到他是一个可以与之讨论问题的人，所以我也很认真地回答他："你的权位，并非循文明的途径得来，而你不感到惭愧，反倒认为理所当然，表示你和现代文明脱节——或许你自己不觉得，但事实上你正在不断地侮辱你自己。"

我平时说话很少这样长篇大论，这时要和土王争辩，自然要把话说得完全一点。

土王冷笑："什么叫作'文明的途径'"？

我答得极快："简单之至——民选就是。"

刹那之间，土王的神情古怪之极，望着我，像是望着怪物一样，摇头不已，挥了挥手，口中咕哝了几句。我虽然没有听清楚，可是在他那种不屑的表情上，完全可以知道他是在说我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不值得和我再说下去。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夏虫不可以语冰！"对夏虫来说，冰是它认知范围之外的事，它根本不知道，天地之间有一样东西叫"冰"。

就像土王那样，人类已经知道国家领袖由人民选举才最正当和文明的方法，可是那却在土王这类人的认知范围之外，所以他听了我的话才会觉得不可思议，认为荒谬绝伦。

这种话，若是他统治下的百姓提出来，当然是弥天大罪，不杀头至少也要充军！

像土王那种经由稀奇古怪，五花八门、乱七八糟的方法，或是凭长予大刀、机枪大炮、占心为王所产生或得到权位的统治者，他佩的认知另有一套，而且由于事关他们的地位，所以他们的那一套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内绝不容许有丝毫反对的声音。

和土王这类人，根本无法用文明人们思想和语言与他沟通——不论他在多少问大学内拥有多少个衔头，看起来多么现代，可是在本质上他还是一个野蛮人。

所以我也现出和他同样不屑的神情，说到这里，两人之间已经根本无话可说了。

一时之间，气氛变得僵硬之极，连四周围的空气也像是被冻结了一样。

在这样情形下，最着急的自然就是齐白，他向我和土王，点头哈腰，陪着小心，干笑道："看看，大家挤在梯子上干什么？"卫斯理，想来你也久闻天嘉王宫的大名，一定心急想去参观了吧！"

他一面说，一面拼命向我挤眼睛，以致于满头大汗。

他的用意很明显，是要我千万忍耐，别再和土王争辩。我心中虽然十二万分不愿意，可是看到这种情形，也不禁大是不忍。心里头暗骂了一声，这家伙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事有求于人，似致弄得如此卑躬曲膝，半分也不敢得罪土王！

而且看来不管他已经做得像一条狗一样，土王好像还是没有答应他的要求。

我心中虽然疑惑，可是在这样情形下，我当然无法向他查问究竟，而且照他的那副死相看来，就算我问，他也未必肯讲。

我只好先顺着他的意思，勉强答道："不错，久闻天嘉王宫之名，倒要见识一下。"

一听得这样说，齐白大大松了一口气，土王则大感意外——他以为我和他已经把话说僵了，不能转圆，却料不到我居然肯去王宫，他当然喜出望外。

他邀请我和他同车，当然是表示十分敬重我，我点了点头，接受了他的邀请，同时心里对他的反感，也减少了若干——至少他这个人嚣量不算大小，刚才和我几乎翻脸，现在还能对我礼遇。

同时我向他介绍白素："这是我的妻子——"

我还没有说出白素的名字时，齐白双眼已经瞪得老大，连眼珠也几乎跌了出来。

看到他这种情形，就可以知道白素的化装是如何精妙了。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后来齐白对我说："当时我虽然心事重重，可是也给你吓个半死，以为你和白素之间出了问题，另外弄了一个印度人做老婆。"

土王和其他人都不明白我为何发笑，我连忙解释。天嘉土王当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直到后来，他看到了白素原来的面貌，才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土王连图生王叔都请了去王宫。一路上，在土王的车子中，有我和白素，以及在我坚持之下，也上了车的齐自，以及土王。和图生王叔等人。

开始时大家都保持沉默，我心中在想：要说人生无常，真至于极点。我只不过随便上了一架飞机，结果却形成了现在这样的局面！而且再发展下去会怎么样，根本无可预料。

白素最先打破沉默，她道："土王阁下已经决定了要去通过考验，绝不考虑退位？"

土王回答得相当幽默："通常，'退位'这个名词总和'让贤'连在一起，我想不出有谁会比我更好，所以绝无迟位的打算。"

他这种一贯的自信心爆炸的语气，我也已经习惯了，所以只是哼了一声，没有说什么。

白素又道："趁公众还不知道你的决定，其实还可以再三考虑，因为所谓'考验'——"

白素话还没有说完，图生王叔就发出了一下苦笑："早在三个月之前，已经昭告天下，土王要遵照传统，接受考验，全国民众，无人不知！"

土王笑卞一下："所以已经没有再考虑的余地了！"

白素微笑："我很怀疑，在事先，阁下有没有详细考虑过？"

土王转过头去，看了白素一会，才道："当然考虑过——而且还向天神祈祷过，请求天神赐我勇气。"

我本来想问他，是不是他的天神告诉他只有卫斯理才能帮助他通过考验。不过我立刻想到，他们信奉的天神，在他们心目中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这个玩笑开不得，所以就没有出声。

白素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回望着土王，土王解释："要在王位上的信徒，在一定时候去接受考验，就是天神的主意。"

关于这一点，我早已想到过，因为如果那是什么人为的规矩，以天嘉土王现在的权力来说，绝对可以将它废除，不必履行。正因为那是天神的规定，所以他才不敢违背——若是违背了天神的主意，他在这个国度里，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车子里没有人出声，土王继续道："规矩说明可以有一个助手，所以我才想请卫先生帮忙——不请助手则已，要请，当然请最好的，不知道卫先生现在是不是考虑接受？"

我料不到他那样快就要我决定，正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齐白已经抢着道："接受，当然接受……"

在这里，我必须交代一个细节。这个细节本来微不足道，可是结果却使整件事的发展起了变化。

土王的座驾车是三排座位的礼宾车。在上车的时候，为了表示对我和白素尊敬，土王让我们坐最后一排。而我把齐白拉了上来，坐在我的身边。

土王和王叔坐在中间那一排，所以当土王望向白素的时候，他要转过头来，而在我们交谈的大多数时间，他是背对着我们。

就是这一个细节，导致了以后事情的发展。

土王问我是不是考虑接受他的请求，我还没有回答，齐自已经抢着代我应充了。

我当然可以了解齐自急切切盼望我能帮助土王，以利他对土王的请求，所以他才会这样做。

我刚想瞪他一眼，天嘉土王已经有了反应，他一声欢呼，陡然转过头来，欠起身子，向我伸出双手，要和我握手。

看他满脸欢容的神情，他显然误会齐白刚才所说的那句话是出自我的口中了！

我急忙想要解释，可是可恶的齐白却在这时，突然托起了我的手臂，变得我像是要和土王握手。

我还没有来得及缩手，土王已经双手一起把我的手紧紧握注，并且用力摇晃，同时连声道："谢谢！谢谢！太谢谢你了！我一定会尽我的力量来报答！"

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内，阴错阳差，就变成了是我答应了土王的要求！

我想要把事情说个明白，齐白却发出了一下充满了哀求的声音，我心中一软，迟了一迟，没能第一时间开口说明。在这样情形下，要是不能立刻否认，错过了时机，再来说明，就变得没有意思——像是说过不算，想要赖帐一样。

当下我吸了一口气，一面缩时重重在齐白胸口撞了一下，以征戒他的胡作非为，一面只好承认了这个由于误会而形成的事实。

我沉下脸来，十分严肃地道："我不在乎报答，可是我需要了解全面情况——你不能对我有任何隐瞒，尤其是在宗教方面，不能因为我并不信仰你们的天神而对我有所避忌！"

既然莫名其妙卷入了这件事情，我当然只好把它做好，虽然心中并不愿意。

天嘉土王开口答应，我又道："还有一件事情，必须预先说明：'刚才我们讨论问题的立场，我不会改变。'"

土王笑道："不要以为我不能容纳异见，只要有共同的目标，不同的意见，可以先放在一边。"

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并不陌生，它的潜台词是：等到共同的目标完成之后，再来开刀不迟。

当下我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土王则高兴得唱起歌来，歌喉居然大有水准。

齐白给我重重撞了一下，虽然不致于受伤，可是也好一会出不了声，他忍住了没有叫痛，却不断用脚踢我的小腿。

我这时候，心中还感到很是窝囊，所以故意不理他，直到土王唱了三四分钟，我才道："当然，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我必须现在提出来，作为条件。"

土王显然心情甚好，挥着手，大声道："不管什么条件，你尽管说好了。"

我道："我答应了你的要求，你当然就应该答应齐白的要求了。"

我以为在这样情形下，土王一定毫不考虑就会说"好"，可是土王的反应却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只见他霍然起立，可是车子的高度根本不容许他站直身子，而他的动作又十分急速，所以结果是他的头重重地撞在车厢顶上。

一时之间，连正在行驶的车子也为之震动，他被那一撞的力量反弹回来，又重重地摔回座位上，狼狈不堪。

这种情形意外到了极点，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好。

我只觉得两边同时有手按到了我的手背之上，一边是白素，她显然是在示意要我镇定；另一边是齐白；他的手比冰还冷，冷到难以形容的地步——只好说，唯有从阴间来的，才会有那样冷的手，给他一按，我竟然几乎忍不住要打冷颤。

齐白的身体语言自然是在说：土王这样的反应，当然是表示这个条件他不会接受，齐白的希望落空，所以他才会手脚冰冷。

刹那之间，我心中疑问之多，无以复加。我先转头向齐白看去，只见他脸色煞白，欲哭无泪，若是逢父母之丧，他也有这样神情，就堪称孝子了。

从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来看，可知他向土王的请求，对他而言，重要之至。

而土王在这样情形下，居然还不肯答应，也由此可知齐白的请求一定非比寻常，不知道是怎么样难以办得到的事情，真是惹人起疑。

齐白盯着土王的后脑，看来他还存有一线希望，希望土王经过考虑之后，会答应我提出的条件。

可是他失望了！

土王在僵了半晌之后，总算开了口——在他一动不动的时候，车厢中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他一开口，各人都暗中松了一口气。

土王语音干涩，清了清喉咙，才能讲出话来，这证明他所说的话，是经过剧烈思想斗争的结果，绝不是冲口而出。

他道："虽然我极端需要你的帮助，卫斯理先生，可是你刚才所说的那个条件，我无法答应。"

他竭力保持平静他说了那两句话之后，忽然发疯也似大叫一声："停车！"

那一下叫声听来的可怕之极，说他在叫的时候，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无奈和愤怒，谁也不会反对。

随着他的叫声，车子急煞，不但发出刺耳之极的声音，而且那么长大的车子，竟然在路上急速地打了几个转！

车子还没有停定，我已经忍不住叫起来："他妈的齐白究竟要你干什么？就那样难答应？"

我想在这样情形下，我这一问，他们两个人之间总有一个会给我答案。就算齐白的要求不近人情之极，他自己不好意思说，土王也会说出来，以证明错不在他。

可是怪不可言的是，齐白和土王两个人对我的问题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车子总算停了下来，车厢中是难堪的沉默，我又是恼怒，又是疑惑，刚想再问，土王已经老实不客气下了逐客令："请三位下车，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以再谈的了！"

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子，实在是一分钟之前再也料不到的事情。我和白素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色，看白素的神情，像是还想说些什么，我立刻暗示她什么也不必再说。

因为土王已经叫我们下车，本来是他求我们的事，焉有我们倒过头来求他让我们留下来之理？

而且他指明"三位"，那当然是指我、白素的齐白三个人而言。白素会意，打开车门，她和我立刻离开了车子。

齐白却还赖在车厢里不肯出来。他双手攀住了前排座位的椅背，在向土王哀求："别赶我下车，我去说服卫斯理，叫他先帮了你，然后再讨论我的请求。"

齐白的哀求，可说是委曲到了极点，可是土王的回答却岂有此理之至，土王像喝狗一样喝道："滚！快滚！我绝不会答应你的请求，所以不必多说，免得给人一个已经答应的感觉，然后再来一反口，做一个言而无情的小人！"

我虽然出了车子，可是齐白和土王在车厢里的对话，还是可以听得清清楚楚。土王最后的那两句话，显然是冲着我来的，他是说我先答应了他，然后又不断提出条件。

本来这事情我根本没有答应过，全是齐白在搞鬼——不过现在当然更难以解释这一点了。但无论如何，我不能背上一个言而无信的小人这样的恶名！

所以我向着车子大声道："你把话说清楚些！是你自己说的，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出来——不知道谁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我的话才一说出，中间的车门陡然打开，土王跳下来，伸手指向我，吼叫道："把你和我的事，和他和我的事，分开来说好不好？为什么一定要扯在一起？"

我的话说来，大是赘口，难为他在极度激动之下，居然说得十分流畅。

我冷笑一声："我答应帮你，就是为了要帮他！这话够明白了吧！"

土王脸色铁青，向前冲了几步，直来到了我的面前，又伸长了颈子，几乎和我鼻尖对鼻尖，我感到他在急速地喘气。

我站在原地不动，并不退缩。两人就这样僵持了足有两分钟之久，他才突然向我胸口一拳打出。

我注意到他手臂向后缩，准备发力，也就是说我要避开他那一拳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我知道像这种近距离发力出拳，想要积聚强大的力量，是很困难的事情。除非在东方武术上有极高的造诣，否则做不到这一点。

我估计他养尊处优，不见得会武术，那就算被他打上一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而且我已迅速准备教训他随便出手打入，所以，我一提气，迸了一口气在胸口，使胸口的肌肉变得铁硬。

在这样情形下，他一拳打在我胸口，用的力气越大，反弹力也越强，会使他的拳头生痛——武术上这种借力反弹，若是功夫深了，能把对方的拳头震得骨头碎裂。

说时迟，那时快，我这坐才一提气，他那一拳已经打到！

只听得"砰"地一声响，刹那之间，我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竟至于站不稳，向后连退了三步，才站定了身子，手仍然不免自然而然向胸口抚去，以止疼痛。

白素显然料不到会有这种情形发生，她的反应极快，身形一闪，已经来到了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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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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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七章、王宫秘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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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王宫秘室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叫一声："好家伙！"

白素望着我，很有责备之色，她当然是在怪我明知对方出手，竟然如此托大，不避不挡，硬接了对方一拳。

我也承认自己确然太大意了，所以无话可说，我抬眼向土王看去，只见他坐倒在地，图生王叔正急急忙忙走向他，要把他扶起来。土王则很是强悍，虽然他左手托着右臂，右手五指又红又肿，已经不能抓成拳头，那当然是受到了反弹力所伤的结果，其痛楚显然在我胸口所感到的剧痛之上。

不过图生王叔伸手去扶他的时候，还是给他侧身撞了开去。

他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也学着我叫了一声："好家伙！"

白素这时候在我身边低声道："此人基本上还是君子。"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首先，他向我打出的那一拳，肯定没有用全力，因为他发力的过程我看得清清楚楚，只是随便一拳而已，居然已经可以把我打退一步，可知我一上来就看错了他，他实在是身负绝顶武功之人！由此可知刚才那一拳，他并没有存伤人之心。

结果，他吃的亏还在我之上，他居然也没有暴怒。

他并没有叫他护卫来对付我——需知此间乃是他的地头，他可以为所欲为，而他没有无赖式地使用他的特权，在受创之余，能够这样，很不容易。

而且他虽然很需要我的帮助，齐白也说了先让我帮了他再说，他还是一口拒绝——他可以先取得了我的帮助之后，再来赖帐，以他的地位来说，谁也无奈他何。

他不那样做，这也证明他基本上可算是君子。

所以当他站起来，又吵走过来时，我也向他走过去。两人又到了几乎鼻尖相碰的近距离。

他先开口："真是名不虚传，真可惜，你居然会有这样的朋友，连累了你我不能进一步相交，真是可惜！可惜！"

他连连表示可惜，很是真心诚意。我也由衷地道："其实你误会齐白了。齐白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他能比我更有效的帮助你，或许他并不善于介绍自己，所以你才不了解他——"

接下来，我花了大约三分钟时间，把齐白的奇才异能，以及他现在能够自由来去阴间、他奇特的身分等等，作了简单的介绍。

齐白这时候也已经从车子里走了出来，他听得我这样介绍他，神情很是感激。

土王斜睨着齐白，显然对我的话半信半疑。

我不知道齐白做了些什么，令得土王如此轻视他（可能多半还是和他向上王提出的要求有关），我又一次强调："所以在不可测的考验中，他能给你的帮助更多。"

齐白此时也用充满了期盼的眼光望着土王，土王一面甩着显然还十分疼痛的右手，一面很认真的在想着。

过了一会，他缓缓地摇头："不行，要是我接受了他的帮助，我就领了他的情，就必须考虑他的请求——"

他说到这里，更是大摇其头——他并不是说领了齐白的情，就要答应齐白的请求，而只是说"必须考虑"而已。可是单是考虑，就已经令他大摇其头了，由此可知要他答应这件事，更是万无可能。

他略顿一了顿，又道："所以，卫斯理，我明知你这个人难缠得很，还是宁愿要你帮忙，领你的情。"

我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你在说什么话？我这个人难缠？现在是你在缠我，还是我在缠你？"

土王苦笑，"算我说得不对，你这个人……这个人……是难以对付！"

我摊了摊手："也没有什么难对付——你答应帮齐白，我就答应帮你，事情就是那样简单。"

说来说去，还是回到了老问题上。

土王恨恨地顿足，转过身去。看来一提到这个问题，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的神情也充满了疑惑。这时候图生王叔走到土王的身边，低声道："不关王位，就答应了卫斯理的要求，又算什么。"

图生王叔劝得合情合理，可是土王却立刻勃然大怒，厉声喝骂："你知道个屁！别说王位，我宁愿立刻被天神降天火烧死，也不愿听王八蛋的胡言乱语！"

他在说到"王八蛋"的时候，狠狠地向齐白瞪了一眼，以表示他心中对齐白的恨意。

而他所说的"天神降天火烧死"是他所信奉的宗教中最恶毒的誓言，不是随便可以说得出口的，所以吓得图生王叔连连后退，再也不敢出声。

齐白的"胡言乱语"竟然能够使天嘉土王发这样毒誓，其内容之"胡"之"乱"到了什么程度，实在是难以想像。

我向齐白望去，他不敢和我目光接触，显然是怕我向他逼问他对土王的请求内容。

这时候我也真的很生气，齐白千求万求要我帮他，但是究竟为了什么，他却一点都不说。我把他当朋友，肯为了他陪土王去进行完全不知道内容的考验，而他居然还要向我隐瞒他的目的——这就已经不把我当作是朋友了。

所以我气往上冲，冷笑一声，扬声道："这王八蛋确然不是东西，大可以不去理会他，我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两句话我是对着土王说的，土王一听，先是整个人打了一个突，然后张大了口，却说不出话来，显然他再也想不到事情忽然会有这样的转变。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很有诚意地向他点了点头。

土王整个人向上蹦跳起来，大叫一声，双臂张开，向我直扑了过来。我站着不动，他一下子抱住我，用他的额头，用力撞我的额头，撞得十分用力，发出"砰砰"的声响，连撞了十来下，才松开了我，后退了一步。

我被他撞得额头很痛，正不知道这是为何来，图生王叔已经大声道："恭喜卫先生！"

我有点啼笑皆非："喜从何来？"

图生王叔笑孜孜道："天嘉土王刚才已经把阁下当成了自己兄弟，从此祸福与共，岂非大大的喜事！"

我向土王望去，只见他也笑嘻嘻地望着我，一副我很应该对他感恩图报的样子。

我刚才还只不过是有点啼笑皆非，现在简直是啼笑皆非之至。或许其他人会认为能和土王称兄道弟是一件喜事，不过我却一点也没有这样的意思。

我刚想发话，白素在我身边悄声道："只要不和他争夺王位，你有了这个便宜兄弟，也没有什么坏处。"

我本来想说的话，就是要说做土王兄弟，危险之至——凡是对王位有咸协、有可能变成土王的人，就像坐在火山口上一样，必然招在位者的防范和排挤，弄不好就会有杀身之祸。

这是古今中外在独裁情形下的铁律，没有例外。在历史上由此而发生的兄弟相残、父子加害、同志拼命的情形，不知道有多少例子可列举！

所以我一点也不感到那是什么喜事，何况我心中再明白不过——土王有此一举，无非是想藉此收买人心，好让我出力为他做事。这种把戏，半文不值！

可是白素却向我这样说，一时之间我也不明白她是不是另有深意，不过她倒是指出了很重要的一点：只要我清楚让土王知道，没有争夺王位之心，也就没有什么坏处。

当下我向土王点了点头，"很好，在通过天神所设定的考验时，不知道会有怎么样的凶险，正需要两个人同心合力来应付，决不能两人之间有丝毫猜忌。"

说着，我也向他张开双臂走过去，和他拥抱，同时也和他额头相撞，实行"来而不往非礼也"。

我在这样做的时候，并不知道额头相撞是他们一种很隆重的仪式，和中国人的饮血为盟或是上香叩头差不多，而且如果一方向另一方行了这个仪式，另一方如果不照样做一遍的话，对先行礼的一方来说，就是莫大的侮辱——这些我是在事后才知道的，当时我也去撞土王的头，只不过是一种顽童心理：刚才你撞了我，现在我撞回你！

却不料误打误撞，却完全做对了。

再加上我事先所说的那一番话很是得体，所以土王的额头虽然被我撞得红了大片（他右手的红肿还在），他还是高兴莫名，用左手拍我的背，表示友好。

接着，他拉住我的手，大声道："上车，上车！"

他又想伸手去拉白素，以示亲热，可是手指红肿，难以弯曲，所以只好改为请上车的手势。

等我们三人上了车，图生王叔也跟了进来，齐白来到了车前，却不料土王对他大声道："既然我们都认为你是那个什么蛋，你就不必和我们在一起了！"

齐白显然想不到土王会有此一着，一时之间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才好，哭丧着脸，向我望来。

我刚才虽然恼他，可是看到他这种可怜相；心中却又不忍，只是土王已经发话，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请他上车才好。

这时候白素向齐白道："阁下不妨先，离开一阵，等他们通过了考验再说——这正是阁下原来的意思！"

齐白虽然脸色难看，可是听了白素的话，还是连连点头，退了开去。

土王一声令下，车子疾驶而去。当车子将齐白远远抛离之际：土王竟然不由自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由此可知他心中对齐白是如此厌恶。

我心中一动，心想这倒是探听消息的好机会。所似我故意道："若不是他自己肯离开，想要摆脱他，根本设有可能。"

土王眉心打结，样子很是烦恼。我进一步道："他有可以突破空间的能力，你是知道的了？"

土王又呆了一会，才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样子极端无奈，道："我见了次，赶一次，他脸皮再厚，只怕也会不好意思再纠缠下去。"

我趁机道："他有那样重要的事求你，我想他不会死心。"

我装出像是知道齐白向他要求的是什么事情的样子，好引土王把事情说出来。

可是土王却一点不笨，他望了我一会，摇头道："不管他出什么办法，我不答应，谅他也无可奈何。"

说了之后，他立刻转换话题，对于齐白的要求，竟然只字不提，半点口风都不漏。

我也不便追问，只好仍然心中暗自纳罕。

这时候车子已经进入市区，在前面开道的车子响起警号，所有的交通灯全部转为绿色，使车队可以畅通元阻，直趋王宫。

不多久就可以看到巍峨辉煌的王宫，其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斜阳照在王宫金色的屋顶上，闪起一大片金光，灿烂夺目，至于极点。

土王洋洋自得，大声问道："你看怎样？名不虚传吧！"

我本来不想扫他的兴，可是实在忍不住，就冷冷地道："这王宫是给土王居住的吧？"

这个问题所得像是多余之至，可是骨子里大有文章，我想土王应该听得出来。

果然土王脸色一沉："我会一直在这王宫住下去，住到我死为止！"

他咬牙切齿说了这两句话之后，还感到意犹未尽，续道："以后是谁来往，也要由我指定！"

我暗中冷笑一声，心想告诉他秦始皇和阿房宫的故事——他那座王宫再大，也决比不上阿房宫的"覆盖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那样伟大，

可是我转念一想，这种土人，和他说历史，他怎么会懂？所以

我只是喃喃自语了一句："十世、百世、万世……"

那正是秦始皇对他的帝国的幻想——刚才土王讲的话，心态也是如此。

却不料这个土王非比寻常，就这句话他也听明白了，他向我瞪了一眼："历史上被火烧了的王宫，不知多少，可是不会是我这一座。"

我摇了摇头，没有和他争下去，他也忽然之间现出很疲倦的神态——当然是由于他自己心中很明白，如果他不能通过那个考验。他连离开那个山洞的机会都没有，王宫属于谁，对他来说，根本已经毫无意义。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我问道："以前那三位接受考验的土王，他们的助手，后来怎么样？"

天嘉土王直视着我，一字一顿地道："和那三位土王一样，进了那个山洞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虽然这个答案，在我意料之中，可是听了之后，还是自然而然感到了一股寒意。

土王神情严峻——我倒真的很佩服他的勇气——他很认真地道："所以我这次不但是自己去进行考验，而且也可以去找一找他们，可能在山洞中，不只是那三位土王和三位助手，可能还有更多的人在里面。"

他那种明知危险之极，仍然勇往直前的的气概，虽说是为了保存他的王位，可是少一分决心，也难以做得到。

我们互望了一会，他又道："虽然你已经答应和我一起进那山洞，可是你还可以考虑退出。"

我不怒反笑："你不必激我，我经常说话不算数，就算我现在不反口。说不定到了山洞口，我会临阵退缩，你要有思想准备。"

土王神情苦涩，过了一会，才很有诚意地道："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说那种话了。"

在这个过程中，白素一直没有开口。后来她才对我说："土王的政治手段极高，他说话一收一放，把你套得紧紧地，叫你非和他一起进行考验不可，你这个傻瓜，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那时候，我回想经过情形，确然如此——这个土王，实在极不简单。

却说当时车子驶迸王宫，直达一组建筑物之前，停了下来。土王问我："是先休息一会，还是立刻研究如何进行？"

我道："当然是立刻进行。"

土王很是高兴，下车之后，有很多人迎了上来，都给他挥手赶开去一他带着我和白素向内走，图生王叔跟到了一道门前，就停止了脚步。

那道门上，有着很是复杂的图案浮雕，全都涂着金粉，虽然庸俗，倒也金碧辉煌。

我留意到，到了这里，非但图生王叔止步，所有的侍从也都没有跟上来。显然这里已经到了只有土王或是他特准的人才能进入的禁地。

土王来到了门前，站得离门很近，明显地是想遮掩什么，他这种行动，未免小里小气，所以我刺了他一句："世界上再好的锁，也总是有人可以打开的。"

土王呆了一呆，身子退开了些，只见他双手在浮雕上不断地触摸着，过了一会，那门向上缓缓升起。

门后是好大的一个空间，空荡荡地，除了正中有一座很大的塑像之外，什么也没有。

那空间呈八角形，至少有两百平方公尺。在八角形的每一边，都有一道看来完全一模一样的门。

土王向我望了一眼，我不等他发问，就道："只有一道门可以通向目的地，其余的全是死亡陷饼。"

土王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他走到左首的一道门前，伸手把门推开："请进。"

我和白素一起走了进去，里面是好大一间书房。四面全是很高大的书架，放满了书籍。我扬了扬眉，才有些疑惑的神色，还没有说什么，土王已经道："当然这里的书，我没有完全看过，可是也看了六七成。"

我刚才心中正在想：书是够多的了，不知道看过多少本？

土王鉴貌辩色的能力竟然如此之强，上海人打话：踏着尾巴头会动，机灵之至。

当下我也不说什么，他带着我和白素一起来到了一张巨大的书桌之前，书桌上有一副电脑，我们一起在书桌旁坐了下来，土王叹了一口气："关于考验的资料，实在不多，只知道有可靠记录的是，有三个土王和他们的助手进过山洞，到了期限，没有出来——-从此

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我道："会不会是山洞封得太死，在里面吹号角，外面根本听不见？"

土王瞪大眼睛，摇头道："应该没有可能。"

我道："以防万一。我认为你除了携带号角之外，带要带上性能极佳的通讯设备，以便和外面联络。"

土王听了我的建议之后，没有什么反应。

我又道："为了可以事先了解山洞中究竟有什么古怪，可以利用无线电控制的摄像机——送一架摄像机进去，就可以把山洞中的情形，弄个清楚。"

土王听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我如果这样做，给人知道了，从此以后，我在任何人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我扬了扬眉，心想：你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也不是什么难事。

土王又大叹了一口气："就算我可以做到没有人知道，我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他顿了一顿，续道："我可以骗人，可是不能骗神！"

我想不到他对他的宗教信仰，竟然如此虔诚，本来我还有许多提议，对他的通过考验大有帮助，可是看情形他也一定不会接受的了。

我皱着眉，向白素望了一眼，询问她可有什么办法说服土王。白素想了一想，道："利用现代科技，帮助克服困难，这不算是对神欺骗。"

土王大摇其头；"传统就是传统，天神规定如此，任何改变都是对天神的不敬，现代科技配备再好，也难以抵挡天神的征罚。"

我闷哼了一声："难道就这样赤手空拳去进行？山洞里只要有一条大一点的蟒蛇。你我没有机会再出来了！"

士王还是摇头："照你那样说，我们岂不是要每个人带一挺机关枪进去？"

我没好气："岂止机关枪，最好还有手榴弹——凡是可以携带的武器，越多越好。"

土王大有不屑之色："你始终不明白，再多武器，也敌不过天神的力量！"

我陡然站了起来："那你何必找我做助手？我更敌不过天神的力量！"

土王的神情既不耐烦，又有点恼怒："说来说去，你还是没有弄清楚——去进行考验，绝不是去和天神作对，所以根本没必要和天神比较力量。天神如果认为我可以继续当土王，统治我的子民，他就会让我顺利通过考验，不然你就算带一颗原子弹，也没有用处，你明白了吗？"

我心中暗骂了一声：你是个笨蛋？

后来我和白素讨论当时的情形，白素道："当时我们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土王对他们宗教中的那位天神，有着真正的信仰，不像我们，根本不相信什么天神，所以才觉得他的行为很笨。"

情形确然哪些，当时我心中暗骂，样子当然也不会好看到哪里去。土王叹了一声："我一定要接受考验，而且一定要完全依照传统——也就是天神的规矩去做，不能给他人抓到任何不合规矩之处。不然，等于我没有勇气去接受考验！"

话说到这里，土王神情苦涩："我虽然决定接受考验，可是老实说，以为我一直很害怕——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找你做助手的原因。我问过很多人，大家都推崇你的能力。我感到有你和我一起，就不会那样害怕。"

他把话说到这种程度，可算是十分坦诚。

我心中只好苦笑——真是"人怕出名"，莫名其妙卷入了这件事，连是什么名堂都说不上来。

我感到无可奈何之至——原来土王把我当成了在惊涛骇浪中的救生圈，只可惜我这个救生圈，也是自身难保！

我只好道："你太相信别人对我的评价了。不过既然答应了你，我一定努力——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进行？？

土王指着书桌上的日历："还有七天。"

他说了之后，略停了一停，又道："在这七天之内，凯觎土王宝座的人，必然会想尽一切方法，进行破坏，所以请两位千万小心，最好在这里不要出去，以免节外生枝。"

我听得又好气又好笑："你去进行考验，根据以往的记录，根本是凶多吉少，想当土王的人应该鼓励你去才是，怎么会来阻挠破坏？"

土王望定了我："就是因为我请到了阁下做助手，人人都知道我成功的机会大大增加，所以就会起坏心——海高这家伙冒充我来得罪你，就是例子。"

白素提议："你干脆把这件事公布出去，令所有民众全部知道，就算有人要对付我们，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土王大是高兴，立刻拿起电话，下了一连串的命令。他在公告之中，称我为"天下第一勇士"，我听得他如此说，疾声更正，以致大声吼叫，可是土王不加理会，等到他放下电话，我不禁十分恼怒："你这样称呼我，真是无事生非，给我惹麻烦！"

土王却道："我必须使民众对我有信心——两个勇士一起去通过天神的考验，对我国三十万人民来说，是头等大事，全国民众一定兴奋莫名，可有得热闹的了！"

我向他泼冷水："要是我们这两个勇士都一去不回，那就更热闹了。"

天嘉土王居然一点也不生气，他望了我一会，笑道："你对自己没有信心，我却对你信心十足——只有我有可能一去不回，你是一定有办法可以回来的！"

他对我的信心确然比我自己还强，白素在一旁微笑："这一点，我倒也可以肯定，要是对他没有这点信心，我怎么会让他去。"

我叫了起来："你们两个，怎么绕着弯子骂人？"

土王不明白："怎么会是骂你？"

我哼了一声："两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这不是在骂我只顾自己，不顾别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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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八章、一根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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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一根怪东西

土王笑了起来："你和我不同，我是天神要考验的对象，你却不是。所以天神必然对我严厉，如果我有对不起天神之处，就不会有好下场，你只不过是我的助手，天神没有道理会让你回不来。"

他的倒也很出人意料之外。我道："以前三个助手，不是一样没有回来。"

土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摊了摊手。他的意思很明显：到时候如果他有危险，我实在没有法子帮他，就大可自己顾自己。

虽然到时候我会不会不理他，我也不能肯定，但如果把话说在前头，倒也先小人后君子，很是不错。

我又提出了一个问题："难道事先到那个山洞附近去勘查一下也不可以？"

土王道："不是不可以，而是没有必要——那地方和其他无数山头一样，没有特别。"

我看着他，他道："我已经在那山洞附近，查看过不知道多少次了，那是我的生死大关，请相信我，可以做和应该做的事情，我都做了。"

我扬了扬眉，还没有出声，白素已经说话——她说的话，和我想说的一模一样："同样的事情，让不同的人去做，就会有不同的结果。"

我笑了起来："正是如此——反正还有七天时间，与其闷在王宫，不如让我们到处走走。"

土王考虑了一会，点了点头："不过在出发前一天，一定要回来——出发的仪式十分隆重，至少会有上万人参加，到时我和你都是主角，非出场不可。"

我没有意见："请你准备交通工具。"

土王点头："我也可以把你的防身武器先给你——接传统规矩，我和你都可以在宝库这中选择一样东西；作为武器来防身。"

我听得好奇心大作，问道："宝库，什么宝库？"

土王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很严肃，他缓缓地道："那是历代传下来的宝物放置的所在，只有两个人知道开启的方法，一个是我，一个是地位最高的教长。"

他说得很是隆重，我有点怀疑，正想提出，他已经道："我可以带俩位进去——这是土王的特权，由天神所赐，而且只有我一个人不但自己可以进去，还可以带人进去。"

从他的神情和语气之中，可以看出能够进入那个宝库，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情。

我对这件事倒很有兴趣——凡是这一类型的宝库，里面往往有出乎意料的宝物，去参观一下，开开眼界，大是有趣。这类室库，绝大多数都极之秘密，外人能够进入的机会极少，如今土王竟肯让我和白素进去，可算是机会难得。

所以我道："好极，请你带路。"

土王扬起手腕，像是要看手表，可是他却对着手腕上，一个比普通手表略大的东西说话："准备车子。"

那东西显然是一具微型通讯仪——他并非不懂利用现代科技，只是当事情和他的宗教有关之际，他必然舍科学而就宗教而已。

然后我们循原路出去，到了建筑物外面，已经有车子在等候。上车之后，车子并没有驶出王宫的范围，大约行驶了将近二十分钟，到了王宫的一角。

那是一个很大的广场，大约有两个足球场大小，在正中，是一座由花岗石砌成的立方体，每边约有五公尺，没有门，也没有窗，看来就像是一座石台。

在那广场四周，是很高的栏栅，和更高的岗楼，岗楼上站着哨兵。土王介绍："能够在这里担任守卫，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这时候我也知道那个大石台一定是宝库的入口处，把入口处放在广场中间，的确十分聪明，因为除非是隐形人，不然想通过广场，就一定会被发现。

白素问道："这宝库存在已经有好久了？"

土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很久很久，据说这宝库还是由天神建立的，让我们世代相传。原来当然不是这个样子，这广场和石台都是我加建的——我选择在这里建王宫，也就是为要把宝库划入王宫的范围，更有利于防卫。"

白素一面点头答应，一面向我望来，口角带笑。

她虽然没有出声，可是我当然知道她心中在说什么。

白素是在说我一向的理论是：所有的神，全是外星人。所以这个宝库如果是"由天神建立"的，那么也就是说，是由外星人建立的了。

当然，"由天神建立"只是一个传说，可能由于年代久远，已经无可查考了，但是如果真是外星人建立的话，在里面一定可以找到一些证明。

虽然在我的经历之中，已经有过许多次发现外星人在地球上留下的东西，也曾经和许多不同种类的外星人打过交道，但由于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新鲜感受，所以如果这一次也可以发现外星人在地球上的作为，不失是一大收获。

进入宝库的过程很是复杂，我从简叙述——这类经过用文字来表达，十分罗嗦，不如用形象来表达那样直接。

经过了土王的声波、手纹、眼纹，检查之后，才从石台之下，升起了一把梯子。

我们从梯子爬上去，到了石台顶上，看来只是平坦一片，也不知道入口在什么地方。

这时候我忽然想起，齐白对土王的要求，不知道会不会是他要求到这个宝库中来？

只见土王在石台顶上来回走着，石台上面的花岗石都经过精心打磨，光滑无比，土王在走动的时候，全神贯注，像是唯恐走错了一步。

我知道其中必然大有机关，所以暂时并不去打扰他。

他走了至少有七八十步，才停下来，自然而然松了一口气。由此可知他刚才在走动的时候，心情十分紧张。

他按下来的动作，匪夷所思至于极点，看得我和白素口瞪口呆。他竟然抬起脚来，把双脚上的鞋袜全部脱了，赤脚站在石台上，

等他做完了这些，我们自然知道，要进入宝库，还要检查人的脚掌纹！这防卫之严密，实在令人叹为观止——除了这里之外，我还真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会用到脚掌纹来做开启之用的。

看土王手提鞋袜，站直了身子，样子十分滑稽，再也没有了他当土王的那种威风。

我忍住了笑，像是不经意地道："这里防卫如此严密，齐白想要进来，当然非求你答应不可，不然就算地球上所有古墓他都可以出入自如，也无法进入此处。"

土王听了，先是怔了一怔，令我以为已经料中了，可是随即土王哑然失笑，这："你误会了，这王八蛋并没有要求进入宝库。"

我大是尴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土王又笑着边："你还有更大的误会，宝库里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宝物。它之所以叫做宝库，主要是由于信仰上的缘故，是象征性的。它也代表了土王的权威——若是被人侵入，代表了对土王极大的侮辱，所以我必须用最严密的防卫方法。"

土王或许并非有意取笑我，可是我实在感到不是味道。幸好这时候石台顶上起了变化，土王站的那块花岗石，缓缓向下沉去，他连忙向我们招手，要我们也站到那块花岗石上面去。

当我和白素站上去之时，石块已经下沉了半公尺左右。

石块一直向下沉了三公尺左右，就停了下来。前面是一条狭窄的雨道，三人要鱼贯向前，走出了十来步，到了尽头，又向下沉去，再沉了三公尺左右，才看到了一个空间。

那空间不是很大，像是一个普通的地窖，上下四面也都用花岗石砌成，有着微弱的光亮。

放眼看去，只见里面乱七八糟地放了许多东西，大多数看起来是土人用的工具和武器，十分原始，有的甚至是树枝上面绑着一块磨尖了的石头而已。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最简陋的器具，如瓦罐、石臼等等。

我不禁失笑："这算是什么宝库？我们就要在这里找武器，去应付不可测的考验？"

土王沉下脸来，"这里每一样物品，就算不是天神留下来的，也是曾经经过天神的祝福，你可千万不要轻侮了它们！"

幸好土王早已说过，这宝库是象征性的，主要是信仰上的意义，不然我必定还要继续取笑。

白素的态度，却和我不一样，她很认真地去察看每一样东西，看得很仔细。

当她打开一个相当大的藤条编成的箩筐时，连土王也不禁现出了讶异的神色；问道："卫夫人是不是感到这里的东西，很有些特别之处？"

白素答道："我感到这里的东西应该很特别才是，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发现什么。"

她一面说，一面从那箩筐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来。

那东西看来像是一个大铁锤——有大约五十公分长的柄，一端是一个长方形的物体，有两个拳头般大小，分明也是原始工具。

白素拿着那东西，向我望来，我没好气："你想我拿这个东西当武器？"

白素微笑："你过来。"

她说着，伸出手，像是要把那东西交到我的手中，土王在这时候像是要说什么，可是古古怪怪地向我望了一眼，又忍住了没有出声。

这种情形，使我意识到这东西可能有古怪。我笑道："这是什么东西？"

白素摇头："我也说不上来，正要请教。"

她这样一说，我更肯定这东西有不寻常之外，看起来可能很沉重，如果我不小心，就会接不住，掉在地上，所以我一面向前走过去，一面提了一口气。

白素一等我走到她身前，立刻就把那东西递给了我。我早有准备，双手把它接了过来。

我准备的是那东西会十分沉重，所以在接的时候，鼓足了力。谁知道这东西一上手，竟然一点重量都没有！别说它黑黝黝地看起来像是铁铸的，就算是纸糊的也不应该如此之轻！

我准备好的力气一下子落了空，身子向后一仰，几乎站立不稳。土王在这时候哈哈大笑："想不到吧，这里说法是这东西最古怪，我曾经秤过，你猜它重量是多少？"

我早从土王的神情中看出他知道这东西有古怪，所以这时候他看到我狼狈的样子，而有这样的反应，也不足为奇。

我还没有回答，他已经急不及待地自己说了出来："只有十分之一克！"

十分之一克当然是不能算是完全没有重量，可是放在手里，这个重量却完全感觉不出来。所以那东西就像是完全没有重量一样。

这时候我已经定过神来，把那东面拿起来仔细看看，看来看去，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用手指叩上去，发出的声音像是叩在铁块上——它显然是实心的。

我心中疑惑之至，先向白素望去，白素立刻摇了摇头。我再向土王望去，上王道："我曾经带几个博学多才的人来看过，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我想这一定是天神留下来的。"他说到这里，又古古怪怪向我望来，笑道："根据你的理论，那一定又是外星人的东西了。"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很有些取笑的意味。可是我却很严肃："它与定不是地球上的东西——既然不属于地球，那就必然属于外星，什么好笑！"

土王不再笑我，也很认真地问："如果那真是天神的东西，它有什么用途？"

我没好气："怎么问我，这东西古怪透顶，难道你就未曾好好研究过它？" 。

土王摇头："室库中的物品，不能携离，只有在接受考验时，可以拣任何一样作武器。"

我把那东西挥动了几下，由于它根本没有重量，所以感觉十分怪异。我又把那东西挥向石壁，用的气力甚大，土王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当然是怕损坏了宝库中的东西。

那东西一端有两个拳头大小的一块物体，砸在石壁上。

那样轻的东西，照说应该轻飘飘地毫无着力才是。可是它砸了上去，居然发出了一下声响，而且还有反弹力，确然可以算是一件工具。

土王看到那东西丝毫无损，才松了一口气。

我立刻有了决定："我就要这个东西当武器！"

我还唯恐土王不答应，所以语气十分坚决。土王连想都没有想，就道："好极！如果你能够研究这是什么东西，也是一件好事，能够解决我心中的疑问。"

看来土王对这东西也有兴趣，只是他一直守规矩，没有把它拿出去研究而已。

土王自己则选择了一把短刀，随即把短刀别在腰际。我手中的那东西很长大，无处可放，只好提在手中，想起至少有七八天，我会一直把它拿在手里，心中不免有滑稽之感。

宝库中既然有这样奇特的一件东西，可能还有别的，所以我和白素又很仔细地察看其他的物件。土王虽然一再说只有这一件特别，可是也没有阻止我们。

找了大约一小时，连几团烂布都抖开来看过，我又拿那东西在石壁上下敲打，看看是不是有暗门，也没有发现。

土王一直很有耐心，可是他自己却并不动手，显然他对这个宝库曾经经过详细研究，这时候只不过是想看看我们能否有新的发现而已。

等到我们并无所获，土王才道："看来天神只给我们留下了一件东西。"

他竟然已经肯定了那东西是"天神留下来"的，后来白素笑他"比卫斯理还要卫斯理"，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他总算说了老实话："称卫斯理是天下第一勇士，那是拍他的马屁，想他答应我的要求。其实是他有很多假设，都很合我胃口，和我的设想合拍，所以我才一定要他做助手！"

这是在事后的对话，当时我听指他那样说，虽然有点意外，可是也大表同意，这自然是两个人想法合拍之故。

因为在宝库中发现了这怪东西，所以我的计划有了改变。本来我准备到那山洞附近去勘查一番，现在我相信了土王说他已经做过这个工作，并无发现的说法，我决定先研究这件轻得离奇的怪东西。

在离开宝库之后，我和土王发生了激烈的争辩。我要带那怪东西离开，找设备完善的研究所，去研究它究竟是什么。可是王王坚决不容许我把它带离国境，只准我在他的国度之内研究。

我甚至口出恶言："在你们这种落后地区，蛮荒之地，能研究出什么名堂来？"

土王不为所动："随你怎么说。宝库中的物品，万万不能离开国境。"

无论我怎么说，他始终不肯，而在他的国度之内，实在没有法子作肉眼观察之外的其他研究。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天中，我和白素翻来覆去地看那怪东西，又作了种种假设。可是只能肯定一件事：在地球上还没有发现这样又轻又坚固的物质——这样的物质如果能大量普遍使用，整个工业文明要改写。

试想一想，如果用这样的物质来造汽车、飞机等等，那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我准备请在欧洲有庞大工业系统的云氏兄弟前来，他们也可以携带一些仪器来作检查。

可是才一提出来，土王又立刻反对："这东西，照规矩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看和触摸，连卫夫人都不可以。我已经格外通融，决不能再有别人看到它，而且也请两位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有这样的一件东西！"

我怒道："嘴长在我身上，我爱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不要说是你，就是你的天神也阻止不了我！"

土王脸色大变，突然一个转身，走了出去。这时候我们正在他为我们安排的房间中，我在他走出去之前，在他身后冷笑了两声。他才把门用力关上，我就向电话走过去。住房之中，设备极其齐全，应有尽有，我还是想打电话到法国去找云氏兄弟。

白素叹了一声："不必了——就算你打通了电话，土王要不让人入境，谁能进来？"

我道："好哇，我们就一拍两散，叫他另请高明！"

白素摇头："别说你已经实牙实齿的答应了他，就算你拼着言而无信，他当然也拿你无可奈何。可是在宝库中，已经有了那样的发现，在那山洞里，应该不知道还会有多少古怪东西。一拍两散云乎哉，恐怕是自欺欺人吧！"

白素那一番话，说得我哑口无言——我在研究那怪东西的同时，早已想到过白素所说的那些。因为这怪东西既然不可能是地球上的物质，那么和外星人有关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在这里，如果事情和外星人有关，我相信这外星人和土王口中的天神大有关连。

所以在天神指定进行考验的那个山洞中，就有可能有天神（外星人）留下的更多物品或者是他曾经出现过的证明。

我实在急不及待的想到那个山洞中去，要是土王不让我去，我的好奇心会令我十分痛苦。

白素望着我笑："看你怎么处理，叫你掉过头来去求土王，你是一定不肯的了。"

我连想都不想："那当然！"

白素笑嘻嘻地望着我，一副看我怎么办的样子。我们互望了一会，突然一起笑了起来，异口同声道："他会回来的！"

我又补充："他回来的迟早，和他的器量成反比例。"

白素点头表示同意，正在此时，门已经被缓缓推开，我和白素都不禁笑出声来。土王推门而入，瞪着我们，大声道："一点也不好笑！"

他那样快就回来，表示他的器量很大——和器量大的人打交道，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所以我和白素是真感到愉快才笑的。当下我向他道："对不起，刚才是我出言无状。"

我向他道歉，他看来有点受宠若惊，连连道："算了，算了，我也不是生气，只是怕得罪了天神。"

我耸了耸肩，表示接受他的解释。白素问道："等你通过了考验，是不是会有一个庆祝仪式？"

土王大是兴奋，甚至于在片刻之间，脸色通红，大声道："当然！那是最盛大的庆典。"

他说到后来，双手挥支，像是在发表演讲一样。

看到这种情形，我不自亩主叹了一口气。

土王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我："你又想说什么？"

我摇头："不中听的话，不说也罢！"

土王说着："只要不得罪天神，说来听听倒也无妨。"

我仍然摇头："标准不同，我认为没有得罪，你却认为得罪了。还是不说的好。"

我越是不说，他越是想听，说到后来，我只好道："你一想到通过了考验就如此兴奋。

我以为这次又是对夏虫语冰，说了也是白说。

却不料虽然是白说，可是土王的反应却大不相同。他听了之后。笑迫："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大感意外，忍不住鼓掌："你能明白，真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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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九章、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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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阴谋

白素笑道："既然要和他合作，为什么不大家愉快一些。"

我吸了一口气，正想长篇大论反对白素这种说法，白素却做了一个手势，不让我说话，她继续逍："有什么样的民众，就有什么样的统治者。独裁统治者要靠民众的力量来推翻——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独裁统治者自己愿意下台，也没有一个会愿意把自己的权位交给民众去决定。所谓'你不推、他不倒'，一个民族，如果长期在独裁统治之下，直到现在，还是不能享受民主，这里面就大有问题存在。"

白素说话一向委婉和留有余地。这一番话要是叫我来说，对甘于长期接受独裁统治的民族，一定有更严历的评语。

这个故事，由于主要人物是一位土王，而且故事主要情节和他的权位得失有关，所以特多这一类的讨论，都是在故事的经历过程中有感而发，和整个故事联结在一起，并非无的放矢，在此略作说明，以免各位读友误会我改变了叙述故事的风格。

却说接下来几天中，土王除了自己实在不能来陪我们之外，都和我们一起。他自己不来时，就派图生王叔和王族中许多重要人物来，看来是想包围我们，不让我们和他不想要我们见的人接触，因为我始终没有再见到那个最有希望继承王位的海高。

海高给我的印象十分深沉阴鸷，想来他一定并不心急，只要嘉土王未能通过考验，他就可以坐个土王的宝座。

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希望也很大，因为从来也没有土王可以成功通过考验，只要天嘉土王不成为例外，他就成功了。

如果他还不放心，要做睚事情的话，当然是要努力去破坏天嘉土王的行动，使他不能通过考验。

我把这一点向天嘉土王提了出来，并且例举了一些可能。例如他如果买通了在山洞外的守卫，即使听到山洞里传出了号角声，也不把堵在洞口的大石块移开的话，那么我和土王就被困在山洞之中了。

天嘉土王否定了我的想法，他提出了强有力的论点："教长和我的关系极好，他不会放弃现在和土王的良好关系，而去和新土王重新建立关系。"

我想说，要是海高早就和教长打好了关系，答应给教长的好处比现在更多，情形就对我们不料了。

不过我想了一想，并没有说出来，因为所有谋算夺位的行动，必然在暗中进行，在位的以为自己的位置稳如泰山，直到阴谋发动，才知道身边早已全是叛徒——这种情形在历史上不知道曾经重复又重复发生过多少次了。

本来我应该把这些都说出来；因为我已经和土王在同一条船上，他倒了霉，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可是我还是没有说，我知道像土王这种充满自信的人，以为所有人都接受他的统治是天经地义地事情，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会听得入耳。

我只好和白素商量，要她在我们进入山洞之后，在外面照应。这是一个极其困难的任务，因为没有变故，当然什么事也没有；一旦有了变故，她一人就孤立无援，一切只有靠自己了。

白素当然不至于退缩，可是她也不能不考虑事情的严重性。她道："在这里，如果有变故发生，我根本不可能找到帮手，别看现在围着天嘉土王团团转的人很多，一旦换了主人，这些人自然又向新主人摇头摆尾了。"

我笑道："这个自然，所以你要千万小心。"

白素想了一想："齐白这个人真古怪，事情是由他而起的，现在竟然踪影不见，不然他倒是一个好帮手。"

我哼了一声："这家伙鬼头鬼脑不知道在搞什么花样，其实最好是他陪土王进山洞去——他有突破空间的能力，就算被困在山洞里，也难不住他。真不明白土王为什么拒绝他！"

白素没有再说什么，那几天时间，就在诸如此类的情形下度过。我们没有离开王宫，只是在电视节目上看到，离土王接受考验的日子越近，国民的情绪越是炽热，简直到了举国上下都为之疯狂，人人都全情投入的地步。

终于到了这一天，土王全身传统的服饰，身上各种装饰极多，单是各种猛兽的牙齿，就有十六八颗之多，看来相当滑稽。

早一天，他也要求我作他们民族武士的打扮。被我一口拒绝，所以当土王骑着高头大马，由许多卫队官罩拥簇着出发到那山洞去的时候，我虽然也在他身边骑着马，可仍然是普通人的装扮，看起来当然不如土王那样神气。

不过在道路两旁，人山人海看热闹的民众，也有向我指指点点的，知道我是土王接受考验的助手。而且土王对我也做过一番宣传——当然是夸张了许多倍的。

白素则早已到了山洞前在等我们。

整个队伍有好几百人，我和土王在中间，走在最前面领队的是教长，他的行进方式十分特别，既非骑马，也非坐车，而是由两个大汉抬着一张椅子，他就坐在那张椅子之上。

教长的身分十分神秘，平时绝不见人，要等到有重大事件的时候，才会露面，所以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只见他满头白发，身形瘦削，面目阴沉，双眼半开半闭，似睡似醒，非但不和人说话，连目光也不望人，确然莫测高深。

在教长身后，是一队大力士，这队大力士，负责搬动大石块，是行动中的关键性人物，所以我对他们十分留意。

我想先了解一下指挥他们行动的是什么人，一问之下，原来他们在这次行动之中，只听教长的指挥。

看教长这副死相，显然不是容易与之沟通的人物，不过我还是要努力去试一试。我企图接近他，可是在他身边总有几个身型异常高大粗壮的大汉围着，把他保护得十分严密。

每当我想走近，那些大汉就对我瞪大了眼，像是我要对教长不利一样。

而教长在那些大汉的包围之下，什么人也不看——要和他对话，至少要和他目光有接触才行，连这个机会都没有，如何开口？

倒是有一次，他的目光，盯住了我手中的那怪东西，虽然他的眼睛仍然半开半闭，可是也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望向那怪东西之际，变得十分异样。

这种异样的目光，显示了他对那怪东西有一定的认识。

他和土王一样，有权进入宝库，当然也曾见过这怪东西，知道它几乎没有重量。不过我心中一动：他是教长，理论上来说，他是所有人之中，最接近天神的一个，如果怪东西真是天神留下来的，他对它的了解，会不会在所有人之上？

我想到了这一点，就故意把那怪东西举高，而且不断转动，像是耍花枪一样，吸引他的注意，如果他一开口，我就可以问他这怪东西究竟还有什么怪异之处。

可是他盯着怪东西看了一会，就收回了目光，仍然是那样一副半死不活的神气。

我无法可施，只好对土王道："你说教长和你的关系很好，他为什么不像所有人那样兴高采烈，却像是有什么伤心事一样？"

土王回答："他是教长，在大众面前，要保持神秘感：而且他真的为我担忧，怕进了山洞之后出不来——要是海高做了土王，可能和他合不来。"

我再问："那山洞中的情形，他也不知道？"

土王摇头："从来没有任何人迸过那山洞，除了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出来的人之外。所以在山洞之外，没有人知道山洞中的情形。"

他这几句话说得很是累赘，说了之后，又直视着我。我明白他的意思，是在说我如果害怕，不妨提出来。

我当然不至于害怕，而我对他那种为保留王位而不顾一切的勇气，也很佩服。或许正如他曾经说过那样，他说，他天生就是土王，如果他不当土王，他就什么也不是了。所以他不得不进那山洞去，宁愿从此出不来。

当时我没有说什么，只是耸了耸肩，表示不必再讨论这个问题。

行列前进的速度很慢，土王要不断接受民众的欢呼，有的时候还有民众拥向前来，用宗教仪式向土王祝福，土王也就停下来接受祝福。

走走停停，大约二十公里的路程，走了足足十小时，等到来到那山洞前，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了。

山洞前的空地上，更是人多——一路行来，我估计全国三十万人之中，至少有三分之二出来参与盛典。

空地上留出了一条通道，直通到山洞前。教长和那一批大汉先到，教长停下来之后，仍然坐在那张椅子上，那些大汉则走向堆在山洞前的大石块。

本来人声音也没有，由此可知，事件是如何摄人心魄，以致人人都屏住了气息。

一时之间，只听到山脚下的风声，和土王与我的坐骑向前行走的"得得"蹄声，连其他所有在走动的人，也全部放轻了脚步，不发出声响来。

场面顿时变得庄严肃穆之至，等到我和土王也到了近前，连蹄声都停止，就只剩下山风声了，格外增添了几分萧瑟之意，大有"凤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味道。

我看到白素就在山洞口附近，和一批官员在一起。和她的目光一接触，她就立刻用唇语向我说："没有进一步的消息，没有任何人知道这山洞中的情形如何。"

我也用唇语回答："不要紧，再凶险、再不可测的所在，我都闯过。"

白素没有再说什么，她的脸色，看来也很平静，不过我知道她内心实在也很担忧——以前有三个土王和三个助手，进去了之后就没有出来，这个事实，很令人惊心动魄。

我始终感到，我参与了这件事，有点莫名其妙，尤其现在齐白这家伙不知道在哪里，更是没有名堂。

可是事已如此，也说不上不算来，只好本着一贯的冒险精神，勇往直前。

这时候土王向我示意下马，我们两人并肩向前走去，来到了教长身前。教长仍然是谁也不看，他伸手在他身上所穿的宽大的红长袍中取出一支号角来。

那号角并不很大，和普通水牛角差不多。他把号角凑向口边，一鼓气，就吹了起来。

刹那之间，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号角虽然不大，可是发生的声音却是响亮刺耳至于极点。由于突然之间受到了那样强大的声响的刺激，几乎到了人所能忍受的极限，所以才会有天旋地转之感。

教长吹了两三下就停止，我恢复了镇定，这才发现其余所有人都用双手捂住了耳朵，大约只有我和土王、白素以及教长自己才没有那样做。

由此可知这号角会发出如此惊人的声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我和白素是外来者，所以才不知道。

我立刻向土王瞪了一眼，土王用极低的声音道："我们两人不能掩耳——我们是勇士！"

我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走前一步，教长站了起来，双手把那号角递给了土王，土王也用双手接了过来，很郑重地把它插在腰际。

我这才想起，这号角就是土王在通过考验之后用的：吹响它，外面的人听到之后，就会搬开大石块，放人出来。

这号角能发出如此惊人的声响，在山洞中吹，声音可以透过大石传到外面，应该没有问题。

可是也就在这时，我想到了一个问题。

以前进山洞去接受考验的三位土王，当然每人也带了号角进去，只是不知道他们带进去的是那样的号角？是不是也由教长授予？如果所带进去的号角都由教长授予，那么要是教长在号角上做了手脚，到时候人要出来，却吹不响，在山洞里面，洞口有那样的大石块封住了，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虽说教长刚才曾经吹了两下，发出惊人的声响，但这也有可能像"智劫生辰纲"中的情形——那桶有蒙汗药的酒，抢劫者何尝不是自己先喝了两口证明没有问题？

我一想到这里，趁土王接了号角，向后退了一步之际，立刻向前，在他身边低声道："这号角，你也吹两下试试。"

我这个提议，可以说顾虑周详之至。却不料土王听了狠狠地向我瞪了一眼，并且用手肘向我胸口用力撞了一下。

他虽然没有出声，可是这身体语言却强烈得很——明显地是要我别再说这种话。

我却坚持："一定要试一试！"

土王的神情变得难看之极，手自然而然按在腰际的匕首之上。看来他是恨极了，想把我一刀插死！

我明知土王不想我再说不去，可是事情至关重要，所以我不顾一切，还是把刚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而且把声音提高，语气加强，以显示我的坚持。

当时这种场合，土王一定知道他绝对不适宜发怒，所以他心中虽然极其愤怒，可是却无法发作，也正因为如此，所以他的神情变得十分恐怖。

只见他脸上肌肉抽搐，双眼像是要喷出火来，喉咙中发出了一阵古怪的声响，向我靠近，抬起脚，向我的脚背，重重踩了下来。

我当然不会给他踩中，所以他一脚踏空，变成像是狠狠地顿了一下脚。

我不管他反应如何，正想再把声音提高，将我的提议说第三遍，已经坐向椅子上的教长忽然向我望来，目光阴沉，而且开口说话："天嘉，你那个助手，行为好像很不正常！"

他不但目光阴沉，而且语音也是冷森森地令人听了感到十分不舒服；不过出乎意料之外，这个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现代气息的家伙，竟然操一口极其标准的牛津腔英语——这种语言，在冷言冷语的时候，最能发挥功用。所以他那句话，就像一把利刃，刺向土王，令得土王忍无可忍，咬牙切齿，从口中迸出一句话来，向我骂道，"你这个蠢东西，闭上你的臭嘴！"

或许他习惯骂人，可是我却绝不习惯被人骂。所以这时候不但他怒发如狂，我也生了气，冷笑道："如果我是蠢东西，你就比我更蠢——挑了我当助手，却又不听我的话！"

土王还没有反应过来，教长已经发出了两下阴恻恻的笑声："天嘉，你何不就听他的？"

土王这时候实在忍不住了，向着我厉声吼声叫："为什么我要听你的话！你说不出道理来，我杀死你！"

本来我们之间的对话，都是压低了声音在进行的，除了就在近前的一些人之外，其他人都没有发觉事情有什么不对之处。可是土王这一大声吼叫，立刻引起了注意，许多人交头接耳，一阵又一阵的嗡嗡声，像波浪一样，传了开去。

在几万人聚集的场合，发生了这样的情形，可以说十分不妙。而且在人声之中，还有一个人在哈哈大笑，我虽然看不到这个人，但是一听声音，就可以知道在幸灾乐祸的正是海高。

我觉得事情必须立刻得到解决才行，不然可能引起很大的紊乱。我当机立断，也尽量把声音提高到接近吼叫的程度："你应该试吹一下这支号角——如果你吹不响它，你就完全没有机会再走出山洞！"

土王显然并不以为我的提议真的有用，他只是知道如果他不照我的话去做，我会没完没了一直坚持下去，所以他拿起那支号角来，对准了我的耳朵，鼓气用力就吹。

他这样做。当然不是安的什么好心，刚才那号角发出的声音如此惊人，在我耳边吹响，只怕足以将铁耳膜震破。而他在盛怒之下，照我的话去做，实在是无可奈何之至，因为他对我的了解程度很深，知道我会一直坚持下去，不会放弃，所以他才赌气那样做的。

也正是因为他对我有很深的了解，所以事情的发展，才对他有利。

当时他用力一吹，我迅速地半转身，避免号角对准了我的耳朵。可是土王的脸腮从鼓起到平坦，显然他已经把气全都吹了出去，那号角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空地上人虽然多。本来已经寂静无声，可是这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一片死寂。

真正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像风声，当然还是存在的。可是由于心头的惊悸实在太甚，所以听觉在那一刹间，失去了作用，以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天嘉土王的应变能力，在接下来不到三分钟的时间内，表现无遗。

在才一开始他吹不出声音来的时候，大约有不到十秒钟的怔呆，这绝对正常——甚至是我，料到这号角可能有花样，等到真正证实了，也有七八秒钟的愕然！

我大概是所有人中最先有了反应的一个，我耸身跳上一块大石，伸手直指教长，想大声叫"教长想害天嘉土王"，可是由于实在太紧张，以致张大了口，却发不出声音来。

后来我转述这件事的经过给红绫和温宝裕听，温宝裕这小子竟然笑我："何至于如此紧张？"

白素代我说明："当时空地上好几万人，教长的叛意暴露，如果他还有别的阴谋，就必须立即发动，在这几万人之中，不知道有多少是在教长那一边，也不知道有多少在土王那一边。总之双方都不会人少，要是立刻起了冲突，那就是上万人的浴血恶斗，能不紧张？"

白素的话，很精确他说出了当时的情况。

后来情形的发展，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形，我不认为是天嘉土王的运气好，而是教长不论他怎么计划，他都认为只要天嘉土王进了山洞，就万事大吉，根本不用他再费什么心。

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我这个人，在那样的情形下，要土王试吹号角。

照说，土王是绝对不会接受这样的提议的，而且土王也的确怒气冲天，不想接受。教长在那时候，还是一点都不惊展慌，还阴恻恻地叫土王不妨听我的话，他以为土王绝无所从之理。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我就是我，独一无二，说到了就一定要做。难得土王深明此理，所以还是在盛怒之下，被迫去吹号角，结果把教长的阴谋揭穿！

当下我站在大石块上，只是指着教长，还没有出声，看到本来样子半死不活的教长，脸如死灰，简直已经死了九成！

就在此时，脸色铁青的土王也已经有了反应，他也跳上了大石块，站在我的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简单的动作，向所有看得到他的人，说明发生了什么事。

他举起号角，再次用力去吹。

几万人都可以看到，那号角不论怎样用力吹。都没有声音发出来，这比任何言语都有效。

然后土王抬起手，和我一样，指向教长。

我们两人的手指，像是威力无穷的魔术杖一样，片刻之间，在教长身旁的人，像潮水一样退开去，其中一些大汉，略为犹豫了一下，可是还是随着众人退开。

转眼之间，教长的旁边空出了一大片，变成只有教长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

一看到这种情形，我大大松了一口气，知道局势对土王有利，就算教长原来有一定的反对势力，这时候也使不出来了。

几万人仍然个个屏住了气息，等待事态的发展。

只见教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身子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双手发抖，把身上红色的长袍脱了下来，走前一步，把长袍铺在地上，又把绑在身上的一些东西解了下来，双手捧着，像是要献给土王，立刻有土王的警卫大踏步走向他，把他手中的东西接了过来，来到石块前，放在土王脚下。

土王连看都不看，锐利的目光，仍然盯在教长的身上。我低头看了一下，看到那是一副小型的扬声设备。

我俯身把它取在手中，立刻明白了教长的把戏，我依样葫芦，高举起那副设备，按动了一个按钮，设备中的小型扬声器就发出了一下响亮刺耳之极的号角声。

我也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是我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教长的身上，在我可以接触到的目光中，都充满了卑夷不悄的神色。

土王一挥手，又有四个警卫走过去，把教长架了起来，架着他向外就走，人群仍然寂然元声，让出一条通道来。那四个警卫一直架着教长向前走，也不知道会把教长带到什么地方去。

土王这时候脸上才算有了血色，随即他变得十分兴奋，目光投向一批穿着各色长袍的人，这批人多半是教长的手下，在教中担任各种职务的人。

随着土王的目光，那批人立刻走向前来，站在大石块前，个个神色恐惧，望定了土王。

土王从大石块上一跃而下，走过去把铺在地上的红色长袍捡了起来，然后来到一个穿着黄色长袍的人身边，替他把黄色长袍脱了下来，披上红色长袍。

只见那人大喜若狂，向土王行了一个姿态很古怪的礼，然后把他原来的黄色长袍，交给了一个穿绿色长袍的人，那人也立刻大是高兴，立刻换上，又把自己的绿色长袍交给了一个穿蓝色长袍的人。这样交下去，一直到最后，在一批穿着灰色长袍中的一个人换上了新的长袍为止。这些人一个接一个换上新长袍，动作非常连贯而顺畅，看来十分有趣。

我虽然不完全了解他们在搞什么名堂，可是也多少知道一些大概。

这些人身上长袍的颜色，当然是代表了他们在教中的地位品级，能穿红色长袍的就是教长。

土王刚才是册封了新的教长，而新教长又提升了别人。等于很多人部官升一级，皆大欢喜。

我之所以将这段经过叙述得十分详细，是由于在这件事上，可以看出土王的处事手段极端高明。他懂得在这时候最重要的是稳定人心，所以先给教中上下人等大大的好处，至于事后是不是会算帐，那是以后的事情了，至少在土王进入山洞之后的那段时间里，新任教长绝对不会再背叛土王，而且就算海高那一派反对力量想有什么动作，新任教长也会站在土王这一边。

土王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一场阴谋背叛，而且妙的是从头到尾，完全没有人说一句话，一切全部在极度的寂静中进行，像是默剧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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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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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十章、洞中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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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洞中奇事

土王又回到了大石块上，左手握住了我的右手，握得十分有力，显然是在表达他心中的感激。

然后他举起我的手来。两个人的手才一举起，咱空地上几万人就爆发出欢呼声来，刚才还是极度的寂静，这时候格外觉得欢呼声惊天动地。

土王一面接受欢呼，一面向我道："选你做助手，证明了我的眼光超卓。"

这时候他那副得意的神情，简直难以形容。我听得他这样说。不禁怔了一怔，一时之间，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总算人生又添了新的经验：一件事，在不同的人看来，竟然可以有这样不同的观点和角度。

明明是我救了他，可是他却归功于他自己眼光超卓！

我只是闷哼了一声，没有说什么，因为我明白像土王这种身分地位的人，看问题和普通人不同——所有的事情，成功了都是他自己的功劳；失败了全是他人的过失。

欢呼声持续了足有五分钟之久，有很多人挤上来，手上举着号角，要献给土王。更多人挤不上来，就索性吹起号角来，声音更是震耳欲聋，看来他们的成年男子都有随身携带号角的习惯。

土王在两个人手中接过号角，递了一个给我，示意我和他一起吹。那两支号角当然会发出声音，而且十分响亮。

随着这两支号角的吹动，早已蓄势待发的大乐队也立刻奏起雄壮的曲子。新教长走向前来，请土王开始进行考验的仪式。

那一队大汉，随着乐队所奏曲子的节奏，口中发出吼叫声，开始合力把山洞口的大石块搬开。

我和土王就在洞口等着。这时候我心中也不免紧张，因为进入山洞之后会有什么遭遇，完全可预测。

除了那队大汉之外，其余人都退了开去，离洞口至少有一百公尺才停止，而且人人低下了头，不望向山洞，连教长也没有例外。那队大汉，在搬开了两块大石块之后，各自取出一幅黑布来，绑在自己的双眼之上。

显然是所有人都知道：除了土王和助手之外，任何人部不能进入山洞，连望向山洞，都是不可以的。

我回头向人丛中看去，只见白素虽然也随着众人后退，可是她却并没有低下头。

我向她做了一个鬼脸，白素笑了下，扬起手来。我看到她手里拿着一具小型望远镜，显然她是要在大石块搬开之后，观察山洞中的情形。

在这里，我要附带说明一下的是：白素本来也要带上这样的望远镜和另外一些科技配备，例如性能良好的通讯仪之类，可是我却没有同意。

我不同意的理由是：我不能在勇气上给土上比下去——他能只带一把匕首就进山洞去，我也就不必带其他设备，有那怪东西就行。

事关我的自尊，白素当然没有坚持。所以我此行完全是按照原始的传统进行，毫无取巧之处。

却说那些大汉虽然绑住了双眼，可是动作一点也不慢，在吼叫声中，大石块一块一块被搬开，不多久就已经搬开了七八块，山洞口暴露之处已足可供人出入。

大汉们在这时候大叫三声，一起后退。

空地之上，又变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土王压低了声音："该我们上场了！"

我点了点头，和他一起跃下大石块，向洞口走去。由于四周围极静，所以我们的脚步声，很多人都可以听得到。

到了山洞口，我和土王都略停了一停，向山洞口看去，视线只能到达大约十公尺处，再向内去，是什么境况，黑黝黝地无法看得清楚。至于那十公尺左右，看来和一般山洞并没有不同。

事先土王曾一再告诫，不能带任何现代化的工具进去，所以我们连电筒也没有，只有土王带了一个小火把。

那小火把用含油质十分丰富的树枝孔成，土王说可以燃烧三小时左右，不过没有点火的火种。

所以在还可以藉外面的光线看到山洞中将近十公尺左右的情形时，我已经认定了洞壁上一处地方，那里有不少凸出的石尖，我一走进山洞，就向那处洞壁走去。

这时候外面的天色也已经逐渐灰暗，进了山洞之后，那些大汉又立刻搬动大石块，开始把山洞堵上。所以我的行动必须很快，因为山洞中立刻会变成一片黑暗。

我迅速来到了那洞壁之前，回头看时，土王还在离洞口不远处，而就在那一瞬间，最后的一块大石块已经堵住了洞口，眼前立刻变成一片漆黑。

我听到土王浓重的呼吸声，我沉声道："先将小火把点着了再说。"

土王这时候，看来不免也有惊慌，他答应了一声，向我走来。我伸手摸到了一个石尖，用那怪东西去敲打，别看那怪东西很轻，居然一下子就把石尖敲了下来。

我敲下了两个石尖，互相撞击，立刻有火花迸出来。将小火把凑向前，我们两个人，像是露营的童子军一样，击石取火：点燃了火把。

那火把由六根手指粗细的树枝扎成，在燃着了之后，我抽出了一根，把其余的踩熄，我解释："我们在山洞中不知道要呆多久，要节省使用。"

事到临头，土王显然没有我来得镇定——这恐怕是他第一次冒险，难免有些手足无措。所以我虽然名义上是他的助手，实际上一切行动都要以我为主。

我又道："留着树枝烧过的部分，我们要在洞壁上留记号，以免在山洞中迷路。"

土王又连连点头，我们就用一根树枝发出的火光照耀着向山洞中走去，光线不是很够，山洞里面气温又比较低，所以很阴森。

每走进三十步，我们就在洞壁上写上一个数字。树枝的火光只能使我们看到身边几公尺左右内的东西，向前看去，前面黑沉沉的，像是无穷无尽一样，不多久我们的记号已经写到"十二"——那也就是说，我们深入山洞，有将近三百公尺了。

这山洞竟然如此之深，更加重了我们心头的压力。

土王走得离我越来越近，几乎靠在我的身边，就差没有拉住我的衣服了。

我们都不说话，那自然是由于心中紧张的缘故，直到记号写到"二十"，一根树枝已经燃烧完了，我听到了流水声，这才松了一口气："有水，我们至少不会渴死了。"

土王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显见得他心情紧张至于极点。我伸手在他肩头上拍了两下，鼓励他："别紧张，就算山洞没有尽头，我们也不必一直走下去——要是没有什么事发生，我想深入一千公尺已经足够了。"

土王呼吸很是急速："那怎么行？天神的考验没有降临，我们怎么可以出去？"

我道："或许，你有勇气进入山洞接受考验，就已经过关了！"

土王大摇其头："如果事情那样简单，为什么以前三位土王都没有出来？"

我也知道事情不会那样简单，必然会有一些事发生，可是总不能一直在山洞中等待事情的发生。反正以前三位土王都进入山洞之后，没有出来。所以天嘉土王只要能够出去，就象征他已经通过了考验，所有民众都会接受这一点。

我把我的意思说了，土王想了一想，觉得有理，他的神情也轻松了许多。

我们一面说话，一面仍然在向前走。水声越来越清楚，在微弱的火光下，看到了一股清泉从一处洞壁中流出来，注入下面的一个小水潭中。

那水潭大约有一平方公尺大小，无法知道有多深。我们正感到口渴——心情紧张容易导致口渴。所以我们一起俯下身去喝水，可是我们的口唇没有碰到水，两个人同时震动，一时之间，身子僵凝——由于我俯下身，手中的火把也低了许多，火光照耀的角度起了变化，所以令我们看到了刚才看不到的一个角落里的情景。

在那个角落里，躺着六个人——正确他说，是六具骸骨！

刚才我们还在讨论以前进入山洞的六个人，现在徒然看到了六具骸骨，心灵所受到的震动实在无与伦比！

僵了好一会，土王才转过头来，望向我，我甚至于可以听到他头部转动时颈骨所发出的"格格"声。

我勉力镇定心神，可是一开口，声音还是发哑，我只说了三个字："是他们！"

土王也跟着说："是他们！"

然后又僵呆了不知多久，我用手拨水淋在脸上，那水极冷，令得我神智清醒，土王也照做，两人这才能站起来，向那些骸骨走去。

骸骨并排躺在地上，很是完整，可以看出他们死了之后，没有经过任何移动。

骸骨身上的衣物都还十分完整，看来他们像是躺了下来等死，然后就死了。

我和土王面面相觑，互相可以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又过了好一会，土王才声音发颤地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三批人，隔了好多年……不同时间进来的……会交排躺在一起？我们……我们……"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可是意思十分明显，他是在问：我们是不是也应该躺下来等死？

我心中也疑惑之极——完全不像有什么置人于死的事情发生过，何以六个人就整齐地死在这里？

死人已经成了骸骨，致死的原因也很难发现了。而六个人的衣服饰都很完整，他们的腰带上，都佩有匕首，其中三个人的腰带上，还有号角。

那号角当然是准备出山洞时用的，他们显然没有用过。那也就是说，他们根本没有出山洞的准备。看他们的样子，也没有经过死亡的挣扎。

这更可以证明，死亡突如其来，他们事先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这样的分析应该很合理，可是还有说不通之处，那就是如果六个人是同时进来的，他们就有理由并排死在一起，例如可以理解为他们在睡觉的时候死亡。

可是他们却是分三批进来的，第二次和第三次进来的人，选择在骸骨旁边睡，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想不出究竟来，而口渴的感觉又来袭，我把燃烧中的树枝，插在一具骸骨的两只鞋子之间，走向水潭，双手去掬水喝。

才喝了两口，我陡然一怔，在水潭的倒影中看到了山洞顶的情形。由于火光在那六具骸骨处，所以看到的洞顶也就是对准那六具骸骨的所在。

本来山洞之中，洞壁和洞顶都是怪石鳞峋，可是那一处洞顶却有大约三公尺见方的一块，平整光滑无比，看起来就像镜子一样。

这时候土王也来到了水潭边，我先让他喝了几口水，然后才指着那处洞顶给他看。土王一看之下，也是陡然怔呆，失声问道："这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却自然而然走到那六具骸骨之旁，先是坐了下来，然后为了要更方便和清楚地观察洞顶那奇特的地方，就很自然的躺了下来，正好躺在一具骸骨身边。

土王一看到这种情形，尖声叫："卫斯理，别躺下！"

我连忙一跃而起，抽了一口凉气——土王警告我别躺下，当然是想说如果我躺下，就可能死亡，在若干年之后，再有人进山洞来，就会发现有七具骸骨并排躺着了！

是不是一躺到那像镜子一样的洞顶之下，就会死亡？当时当然无法肯定。可是给土王这一提醒，我心中也不由自主生出了一股寒意，没有再躺下去，只是抬头向上望。

土王来到了我的身边，也向上看着。

树枝发出的火光相当微弱，洞顶又至少有五公尺高下，所以看起来并不很真切，也不知道是不是火光闪耀的缘故，那一幅洞顶像是变幻莫测，有许多云雾状。波浪状的阴影在不断闪动起伏，有的时候颜色浅，有的时候颜色深，古怪透顶，莫可名状。

我们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颈骨发竣，我不是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奇怪的是，土王看得十分认真，也没有再向我发问，像是若有所得。

我也不去打扰他，为了使他可以看清楚些，我又点燃了两根树枝，并且把树枝举高。

却不料这样一来，洞顶的景象，看起来反而变成模糊不清了。我心中一动，失声道："这景象，像是投射性电视荧幕一样，周围光线越暗，影像越是清晰。"

土王并没有低下头来，只是移动身子，回应道："不但如此，而且还要在一个一定的角度，才能看到最清晰的影像。"

他说完了这一句话，顿了顿，然后我们两人一起叫了起来："躺在它下面！"

我们互相望着对方，心中的诡异之感，越来越甚，土王沉声道："这一定是天神所设……要看清楚天神给我们什么指示，才能知道要能过什么考验。"

我点了点头，同意他的说法，向地上指了一指。土王深深吸了一口气，勇气陡生："既然要躺下来，才能看清天神的指示，我也不怕！"

说着，他两步跨过，到了一具骸骨之旁躺下。我也来到他的身边照样躺了下来，同时把火熄灭。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土王抓住了我的手臂。然后洞顶那一幅渐渐有了光亮——和投射性电视荧幕相仿，好像有了画面。不一会，就可以看到画面中间出现一道直线，把画面分成了两部分。

也就在这时候，忽然一阵震动传来，不但有隆隆的声响，而且震动十分剧烈，像是突然发生了地震。

震动只维持了几秒钟，然后就是极度的寂静。过了好一会，土王才哑着声音间："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候奇怪的是，洞顶虽然有灰蒙蒙的光，有画面可以看得到，可是光线仅止于此，并不能使我们看到任何其他东西——我和土王并肩躺着，可是却完全看不到对方的脸。

所以发生了什么事，完全无从得知。只是我感到了极度的不安，知道一定有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我勉力镇定心神，突然之间，我遍体生寒，失声道："你可感到少了什么？"

土王的不安一定比我更甚，他声音苦涩，像傻瓜那样反问："少了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也要很努力，才能使声音不发颤："水声！那泉水的声音哪里去了？"

自从听到水声之后，水声就一直在耳边，可是现在却听不到了，只是一片寂静。

土王又跟着我反问："水声……水声到哪里去了？"

我再吸了一口气："我要点燃火把，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土王立刻同意："好！好！"

我再次用石块憧击取火，才点着了一根树枝，土王就已经发出了一下惨叫声。

我抬头向他看去，只见他的神情恐怖莫名，指着我的身后，张大了口，全身发抖，出不了声。

看到他这种情形，我也要鼓足勇气，才能转过头去。

等我转过头去之后，只见水潭不见了——不是那水潭消失，而是在我们和水潭之间，忽然多了一道墙，那墙将整个山洞全部封死，看来连一道缝都没有！

刹那之间，我脑中轰轰作响，什么也不能想，和土王两人僵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还是土王先出声，他惨叫："天神！天神！我哪里得罪你了！"

平日看来那样英明神武的天嘉土王，这时候竟然哭出声来。土王这种情形，令我心中更乱。可是他的哭叫，却给我一定的启示——这一切，确然是"天神"的安排！

洞顶的那一幅画面，突然一阵震动，出现了把山洞封死的一道墙，这一切，绝对不是人力所能做得到的，只有是"天神"的所为，不可能有第二个解释。

照现在的情形来看，天神封死了山洞，显然是要我们死在山洞之中，和那六具骸骨一样！

土王可能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突然冲向那道墙，拳打脚踢，那道墙当然纹丝不动，他又发出可怕的吼叫，转头向山洞深处奔去，像是想去寻找出路。

然而他并没有奔出多远，我还可以朦胧地看到他的背影，就听到他又发出了一下惨叫，同时也听到了刚才他向那道墙拳打脚踢时发出的同样声响。

这说明了在他前面，是同样的一道墙！

也就是说，我们被封死在山洞中间了！

这种处于绝境的经历，对我来说，并非第一次，所以我一开始时虽然不免惊慌，可是很快就镇定下来。我伸手触摸道墙，发现墙的质地的我带进山洞的那个怪东西一模一样。

再用那怪东西用力敲打墙，发出的声音沉实无比，像是那墙不知道有多么厚一样。

我转过身，看到土王正在往回走，他脚步踉跄，看来已经难以抵受打击。我正想向他大声呼喝，要他镇定些，不然更是死路一条！不过我还没有开口，他已走到了那幅洞顶之下，突然身子一震，站定了不动，抬头向上。同时他的神情也由极度惊慌，渐渐变得平和，显然已经镇定下来。

而且很快的他的脸上，现出十分虔城的神情，我叫了他两声，他完全没有反应——这种情形，使我可以感到，这时候他正在接收什么讯号，所以才会这样全神贯注。这讯号一定传送的是好消息，不然他不会有这样的神情。

我自己并没有任何感觉，只好注视着他。过了大约十分钟，土王跪了下来，仍然尽量户着洞顶，却又膜拜起来，姿势怪异莫名。

我静以待变，心想他会不会因为受不了打击而变得神经失常了？他拜了一会，挺身起立，向我望来，现出很奇怪的神情——这正是我望着他的神情。

他开口问我，语音十分正常："刚才你没有收到天神的信息？"

他这样问，我倒并不感到突兀，因为刚才他的样子，就像是在接收什么信息。

我摇头："没有——我并非天神的信徒，你才是。"

土王招手，要我过去，同时道："如果我可队出去，你也可以出去。"

我听了之后，更是吃惊，因为他的话有潜台词：如果我出不去，你也出不去！

我走到他身边，疾声问："天神给了你什么讯号？"

土王深深吸了一口气，指着那幅洞顶："天神告诉我，洞顶那幅画面，会渐渐出现明和暗两部分，明多于暗，我就通过了考验，可以出去；暗多于明，我就失败，天神会赐我无痛苦死亡——你也一样。"

他的话有关我们生死，可是我却不是很明白，正想再问，他已经在那六具骸骨之旁躺了下来，同时拍着身边，要我也躺下去。

我满心疑惑，姑且在他身边躺下，自然而然视线就投向洞顶。只见那幅洞顶，本来已经分成两半，这时，两半都有变化发生，一半有明亮的光在闪烁，另一半则是有阴影大扩散。

渐渐地，一半有了大约十分之一的明亮部分，另一半的黑暗部分则少得多，只有二十分之一左右。明暗两方面都在缓慢地扩大，明的部分，扩大的速度明显比黑暗部分来得快。

这情景像是一明一暗正在比赛，而现在是明的部分占了优势。

土王兴奋之极："我可以通过考验了！你看，明的部分多！"

我也感染到了他的兴奋，可是我却不明所以，我道："这算什么？是有两种力量在表决，决定你是不是可以通过考验？"

土王脱口答道："一定有许多天神在投票，看我是不是应该通过考验，看来天神之中，对我好——"

他说到这里，陡然住口，我转过头去看他，只见他现出怪异莫名的神情。我立刻问："是不是天神又给了你信息？"

他点了点头，也转头望我，神情仍然怪异："天神告诉我，是不是能通过考验，并不由他，而是由我的子民决定！"

我听了，神情一定比他更加怪异："民众如何决定？他们在外面投票？这洞顶就是显示他们投票的进度？明亮的代表赞成，黑暗的代表反对？"

这一连串问题，我以为土王必然无法回答。

谁知道上王回答得又快又肯定："正是如此！"

一时之间，我也顾不得身在险境，哈哈大笑："贵国民众什么时候有了投票权，可以决定你的去留？"

土王连吸了几口气，才道："没有，他们没有投票权来决定我的去或留，可是他们每个人都能在自己心中，想要我继续当土王，还是要我滚蛋。"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陡然坐了起来，刹那之间，心头大受震动，疾声问："你是说，全国民众心里的想法，就反映在洞顶的画面之上？"

土王和才进山洞时的惊惶失措大不相同，这时候他整个人都像充满了智慧，他道："不错，这画面上就是民众意愿的反映！""

接着他又喃喃自语："原来反对我当土王的人也不少！"

我不理会他的感叹，再问："民众的思想，如何会在这里反映出来？"

土王像是对这个问题完全没有兴趣，他道："我不知道——天神自然有他的办法。"

我的思绪很是紊乱，一时之间理不出头绪来，而视线仍然留在洞顶。只见黑暗部分的扩大速度忽然增加，渐渐和明亮部分相同。土王胸脯起伏，十分紧张，而有一段时间，黑暗部分反而超过了明亮部分。土王大口喘气，连带我也紧张起来。

幸好那一段时间并不长，明亮部分追了上去，又超过了黑暗部

这时候我感到情形十足是在看什么大规模选举的开票过程，可是在这个国度中，又绝对没有选举这回事，民众的思想如何会反映到这里来？

这个问题，我已经在心中问了几百遍，直到这时，我心中才陡然一亮，想到了一个要点。

世界上再强大的极权统治，可以把所有反对者的身体都关到监狱里去，可是却完全没有能力可以锁住任何人的思想。

每个人，不论处在何种境地，他要想些什么，都有他的自由，极权统治者不论用何种方法，都无法阻止。

而人在思想的时候，是有思想波发射出来的。

如果这里有可以收集民众所发出的思想波的装置，在收集了之后，再将之分成赞成和反对两部分，在那幅洞顶上显示出来，就是我们现在看到的情形了！

这情形是：全国民众，正通过他们的想法在"投票"，以决定土王的生死去留。

这可能是人类社会中最公正的"选举"了——每个人都可以真正表达自己的意见，不受任何干扰。

这天神，竟然作了这样的安排，当真可爱之极。

这也真是对土王的一个真正的、严格的考验——民意的考验！

我感到这个假设，完全可以成立，因为"天神"显然可以凭思想和他的信徒沟通，他就告诉了土王考验的过程。

我却完全没有感觉，我猜想那是由于我不是他的信徒之故。

土王维持他的极权统治，想也没有想过把自己的去留交付民众去表决，可是现在"天意"如此，他除了接受之外，别无他法。

那幅洞顶上，明亮部分有时多，有时少，有时和黑暗部分相等，土王的情绪也就随之起伏。

在有一些时间，黑暗部分占优势时，他现出不相信的神情，不断地问："怎么会？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反对我？"

我们不知时间，也不疲倦，更没有饥渴之感，一直注视着那幅洞顶。

终于，在相差只不过一线的情形下，明亮部分先填满了那一半，我和土王忍不住大声呼叫，跳了起来，还没有站稳，剧震荡又已发生，我们这才留意到，火光早已熄灭，除了那幅洞顶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但上一次震荡，是多了两道墙，现在土王已经通过了考验，震荡再次发生，当然是那两道墙消失——真可惜，我没有在黑暗中看东西本领，所以无法知道这两道墙出现和消失的经过情形，不知道它们从何而来，自何而去。

等到震荡过去，那幅洞顶上的画面也已不见，我摸索着找到了烧剩的树枝，再把它点燃，果然刚才把我们封死的那道墙已经不在，山洞和我们进来的时候一样。

土王大声酣呼，也不等照明，就向外冲了出去。跟在后面，不多久，就听到土王吹动号角，发出响亮的声音，从山洞深处，也传来了回响。

接下来发生的事，都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不必详细叙述了。

在庆祝土王通过考验的庆典过去之后，土王还想留我和白素，但我们坚决告辞，土王拉住了我的手，亲热无比，可是他所说的话，却令我无言以对，他道："生命配额转移的事情怎么样了？我需要大量的生命配额！"

后来我和白素讨论我在山洞中的情形，我提到对"天神…那种安排的敬佩，自素却道："我的敬佩程度，只有你的一半。"

我讶而问其原因，白素答道："天神只给了该国民众罢免权，却没有给选举权，所以我只敬佩一半。"

我呆了半响——白素说得有理。

不过我以为如果在极权统治下，民众可以对统治者进行罢免，也已经够好的了。

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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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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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后 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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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 记

一定会有人说：故事没有完。

不，这个故事叫《考验》，故事已经叙述完毕。

那么齐白呢？齐白到底向土王要求什么？

齐白和土王之间的事，当然是另外一个故事。

土王没有告诉我齐白究竟向他要求什么，而齐白却又不知去向，所以到现在为止，我也不知道他向土王要求什么。

以后是不是会知道？

我再神通广大，也无法知道以后的事。

所以，《考验》这个故事，堪称完整。

上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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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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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卫斯理系列——《狂人之梦》——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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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第 一 节 冒牌者

第 二 节 特别顾问

第 三 节 亚洲之行的秘密

第 四 节 沙漠风暴

第 五 节 老大哥和老祖母的发现

第 六 节 迟到的讲和代表

第 七 节 人质交换

第 八 节 后患问题

第 九 节 联合军事演习

第 十 节 向罪恶低头

第十一节 大爆炸

·关于本书

□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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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一节 冒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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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冒牌者

第二天，佩德罗亲王的专机在空中爆炸的消息传来，我忽然明白，在这整个事件之中，我或许做错了许多事，但总算有一件事是做对了。

这件事当然得从我差不多用胁迫手段利用佩德罗离开王宫的那一刻说起。

我之所以改变以前的做法，非常突然地与佩德罗正面接触，那是因为我所进行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非常大的变化，就在我按照正常的方式没能取得任何进展的情形之下，我的对手先我一步采取行动，将我的好朋友郭大侦探掳走了，然后又还给我一个冒牌货。

他们将小郭掳走，当然不会是请他去什么风景名胜旅游，为了从他口中得到他们需要的东西，他们会使出所有可能使出的残酷手段对付小郭，那么，小郭所面临的危险也就可想而知。

在这种严峻形势下，我如果仍然按部就班的话，事情继续发展下去，结果谁都无法预料。

于是，我开始考虑是否要采取非常行动。

这个想法冒出来时，我脑中立即就有了几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是扣留佩德罗，让他说出事实真相。但这个方案很快就被我否定了，这是因为扣留佩德罗是一件极难的事，而且，就算我能够成功，而被我扣留的佩德罗此时毕竟还是一国之君，全世界知道他是冒牌货的人，除了他的同类以外，仅仅只有三个人，而这三个人到目前为止却提不出证明这一点的任何证据。在这样的形势下将佩德罗强行扣留，只可能引起一场极大的骚乱，迪玛王妃的国家从此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动乱之中也是完全可能的。

扣留的办法不可行，我便想到了一个折衷的办法，这个办法被我称为敲山震虎，这是我所设想的第二个方案。在考虑有关这个方案的细节时，我意识到，这个方案虽然特别，但却是可行而且必要的。如果我的猜测不错的话，佩德罗也只不过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工具，有许多的秘密，他本人或许知道，或许知道得并不完全，就算我有办法将他扣留，从他口里也不一定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我可以利用他给某一个人提供一些信息，这些信息当然是一些不是很确定的猜测，我当时就想，如果佩德罗对我的猜测无动于衷，则说明我的猜测完全是错误的，如果他为此而大是紧张，说明我猜测对了，而且，他也一定会将我的话传给某一个组织或是某一个人。

因为我的猜测是对的，这本身就给了我的敌人一种极大的震慑，他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得到这些情况的，并且，他会认为我已经完全将他掌握。

除此以外，我还有第三个方案，这个方案是在否定了第一个方案之后冒出来的，我想，既然扣留佩德罗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那么，我何不扣留那个假冒的郭大侦探？小郭是以旅游者的身份来到这里的，如果我的行动干净利索，至少有十天半月不会有人发现他的失踪。半个月后，他所住的酒店或许会发现这件事，但最初定会将他当作无钱缴纳房费而溜掉的。

只要有着这十几天的时间，我想我需要进行的事，多半也都已经做完了。

三种方案在我的脑中翻转着，因为很快否定了第一方案，而后两个方案又都是可行的，一时之间，我拿不定主意是进行第二方案还是进行第三方案。

为了确定最后执行哪一方案，我便进一步设想执行这两种方案之后可能出现的结果，这时我想到，执行第二方案，固然可以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但如果我的目的达到了，也就是说这只食人虎害怕了，将假冒的佩德罗招了回去，这样的结果不如我的手中握有一张王牌为好，因为我根本无法保证那只虎是永远的金盆洗手还是暂时后退一步，或者他会进行更进一步的疯狂行动。

在这种情形下，我当然是手握一张王牌最好。

但是，我如果执行第三方案，将那个冒牌货抓住了，他或许对许多秘密并不知情，那时，为了让那个幕后者知道，我还得执行第二方案。

既然如此，我何不两套方案同时进行？

佩德罗那天与我分手之后，他并没有立即回王宫，而是赶去了机场，而我也丝毫没有停留，马不停蹄赶到了桑雷斯的国家，然后给那个冒牌的大侦探打电话（为了记述方便，我暂且称其为冒牌者，好在名称只是一种代号，读的人能够明白我所指是何人就行）。

冒牌者显然一直都在等着和我联络，同上次一样，电话铃一响，他立即就接了，这给我一种印象，此人绝非经过严格的训练，倒像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新手。让我觉得他是个新手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在我上次打了一个看起来莫名其妙的电话之后，他并没有调换一个地方，而是仍然在那家酒店里守株待兔。假如他是一名训练有素的特工人员，绝对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在给他打电话之前，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事是租了一辆车，第二件事便是在冒牌者所住的酒店里登记了一个房间，第三件事则是顺手牵羊在酒店中偷了一件侍者的制服。此刻，我就是与他在同一家酒店之中，并且在我的房间里给他打电话，那辆租来的车就停在酒店的停车场中。

电话的第一声铃响还没有停下来，就有人接了，当时我就有一种感觉：他一直都在电话机旁边等电话，上次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是如此，这次仍然如此。那么，他是在等什么人的电话？是在等他的上司的新命令？或是在等某一个人？

他拿起电话后，我故意不先出声，他果然是沉不住气，说道："我是郭则清，哪一位找我？"

我说他简直就像个新手，看来是一点都不错，小郭是一个十分老道的侦探，现在真正可以说是大名鼎鼎，世界排名在十名以内。以他这样的身份，且又是在这样一种极其危险的情形之下，他绝对不会一开始就自报家门。如果打电话来的是他的敌人派来的杀手的话，那他就是有十条命也再难活下去了。

我当然不拆穿这个冒牌者拙劣的表演："我是卫斯理，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有进展吗？"

他一听，显得大喜过望："卫斯理？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接到太空上作客去了。你在哪里？"

我说了一家酒店的名字，那是我上次住的酒店，如果他真是小郭的话，一定会想到，我绝对不会两次住在同一家酒店，那样就太着痕迹了。

但他是冒牌者，而且是一个不大高明的冒牌者："告诉我房间号，我必须马上来见你。"他的这一要求再一次说明了他的冒牌者身份，因为我和小郭之间曾有约定，就算有着什么非常特出的情况，一定要见面的话，也不能直接闯进酒店的房间去，而应该先离开酒店，设法在酒店外面见。这是因为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或先或后到了酒店外面，都是对另一个人的保护。我们所进行的事实在是太特别，我们不能不小心，也不能不将各种可能进行一个设想。

而他现在既不说暗语，也不理会曾有过的约定，而是要求直接在房间里见面，这是完全不合规矩的。

如果我真的说了实话，来见我的可能就不会是他，很可能会是一大帮人，然后，我就会从这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极有可能是另一个冒牌者。

我道："不必了，我马上到你的房间去，你在房间里等着我。"

他听说我要去他的房间，似乎有许多的不便一样，显得非常犹豫。

我当然知道他犹豫的原因，由他来见我，时间上就可以由他来掌握，他可以有充分的时间将一切通知别的什么人，而别的人也就有着时间进行必要的准备。但是由我去见他，时间上的主动就掌握在我的手上了，说不定，我的行动如果快的话，他很可能根本就来不及准备。

我需要知道他必须用多少时间进行准备，所以对他说："你一定等着我，我大约十五分钟后就可以到你那里，我也有许多非常重要的事要与你商量。"

我之所以说需要大约十五分钟，那是我从我告诉他的那家酒店到达目前所在的酒店所需的最少时间，同时，我也是想逼他说出另一个时间来。

他在再次犹豫了几秒钟之后说道："我刚好有点非常重要的事需要出去一下，大约要三十五分钟之后才能回来，也可能稍长一点，这件事非常重要，等你来了以后，我再详细告诉你。"

三十五分钟，原来他做好准备需要三十五分钟。

我当然知道他没有任何急事要去办，我甚至认定，他其实是一直都在房间里等着我的出现。

我说："那么，好吧，我过三十五分钟到。"

所谓过三十五分钟只是他的一个缓兵之计，我当然也不会等他三十五分钟，而在这三十五分钟时间里，我必须做完我准备做的一切，否则就来不及全身而退了。实际上，仅仅是两分钟之后，我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门前。两分钟对于平常人来说，固然是极短的，但此时对于我来说却已经够长了，我浪费了这两分钟，便可能会增加十倍的危险。

冒牌者肯定是从里面向外看过了，然后将门拉开了一条缝，问我："什么事？"

我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顺手将门一推，跨了进去。

推门的时候，我是用了一定力度的，而那个冒牌者显然没有任何准备，被那门撞了一下，接连向后退了几步，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他刚一站稳，便以一种非常恼怒的神情看着我。

"怎么回事？你是谁？你为什么随便闯进我的房间？"他质问道。

我在这时已经将门关好，然后向他走了过去。

他变得惊恐起来："你想干什么？"

我道："郭先生，楼下有个人来找你，让我来请你下去。"

这时，他的惊恐更甚："你胡说，根本不可能这么快。"

"为什么不可能这么快？"我在这样说时，已经跨前一步。伸手去抓他的手，他想躲开我，但显然是慢了一步，他的手已经被我握住。

我握住他的手之后，便暗中用力，当然，我并没有用全力，那会将他的骨头捏碎，我仅仅只是使了五成力，目的是让他明白，别想在我面前耍任何手段。即使是这五成力，他也已经受不了，大叫了一声，身体便扭成了一团。

这说明冒牌者根本就没有武功。

我于是伸出了另一只手，卡住了他的颌部，他当然也清楚，只要我用上几成力的话，他的颌骨就会折断，那就再也活不成了。

"你认识我是谁吗？"我将他的脸部扭到能看清我的部位。

他摆了摆头。

当然，他虽然是个完全彻底的新手，但并不蠢，在我这样一问，而他又本能地摆过头之后，立即就意识到了我是谁，所以装出一副愤怒的表情："卫斯理，你这家伙，搞什么鬼？你想捏死我吗？"

我哈哈一阵大笑，放开了他："你总算还能认出我。"

他见我放开了他，暗中就松了一口气："当然，难道我连你也认不出来了吗？"

我可没有时间同他多说，再次拉了他的手便往外走。

这行动让他再次惊恐起来："你要干什么？你要我去哪里？"

我说："有一件非常特别的事，你一定要去看看，半个小时后我们回到这里再讨论这件事。"

这一切发生得极其突然，就算他怀疑我已经识破了他的冒牌身份，也一时无法确定，如果他不答应跟我走，势必引起我的怀疑，是以，我才会说只不过离开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我们再回来，这里早便已经是天罗地网了。

我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他也打了一个时间差。

冒牌者还想拖一下时间，但我哪里敢让他拖下去？拉着他便往外走。

我一面走，一面对他说："这事实在是太重要了，说不定是我们揭开整个秘密的一把钥匙。"

他对我的话将信将疑："会有这样的事？那到底是什么事呢？"

我道："一时之间，我也非常难以说清楚，但只要你一看，就会明白。快走，我怕我们晚了一步就看不到那怪事了。"

我们一起走近汽车，我抢先一步打开门车，上了驾驶室，然后推开驾驶台旁边的门。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就是不想跟我走也是不可能了。我之所以敢不抓着他的手，是因为知道他一定不会跑，他只要一跑，我就会明白事情有了变故，而他的上司要抓我的计划也就全部泡汤了。他绝对担不起这份责任，是以，他此刻倒宁愿相信我。

他刚刚坐上来，我便一拳挥了过去。我的这一拳是用了足够力度的，目的正是要让他昏倒。结果正如我所料，他甚至来不及哼一声，便歪倒了。

我立即发动汽车，快速驶出了酒店停车场。我非常清楚，只要是晚了一步，我很可能就无法离开这里了。

尽管我认为这一切行动可称得上闪电行动，顺利得连我自己都大感意外。然而，在我的后面，我还是发现了尾巴，有人跟上了我。

在最初发现后面有了尾巴时，我还有些不肯相信，因为这许多天来，我的行踪连我自己也难以把握，如果说是神秘的话，似乎一点都不为过。首先说我从亚洲归来，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得办出入境登记，只要这一登记，就露出马脚来了，哪怕你用的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名字，如果那些间谍组织一定要弄清楚的话，也定然能够知道。

可我并不是循正常途径出境的，我乘的是迪玛派出的飞机，那是一架性能极好且享受外交特权的飞机，坐上这样的飞机，我根本就不必办任何出境和入境手续，如果真有谁想找到我的话，就会认为我仍然在那个亚洲国家，却又根本找不到我。

当然，时间稍长以后，他们可能会发现我是怎么神秘失踪的，但那时我可能已经辗转了许多个国家。

实际情形也正是这样，我在见过迪玛的第三天，也就是昨天安排了那次与佩德罗的正面接触，今天是我离开亚洲的第四天。我是昨天晚上过境来到这边的，而我过境的方法却是由迪玛安排的，同样是没有任何出入境记录。

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不相信会有人发现了我的行踪而跟踪我。

可事实上，我发现了后面的尾巴，那是一辆很普通的欧洲产汽车，通常情况下都不会引起注意。但我在这方面绝对可以称得上专家，这样的手段如果能够瞒过我的话，那我也就不是卫斯理了。

当然，我有着许多种方法可以摆脱跟踪，可我忽然想到了在新加坡跟踪佩德罗那次的经历，便想先试一试他的方法，直接将车子开上了个三层的立交桥。

上了立交桥之后，我才发现，要在这里摆脱跟踪真是太容易了，立交桥这种形式仿佛就是专门为摆脱跟踪而设计的。

我先驶上了第二层，在中心部位转了半圈之后便很悠闲地驶上第三层，接着便在另一个路口回到第二层，刚到第二层，便见前面又是岔道，分别通往第三层和底层，我再次上了第三层，然后便非常轻松地离去。

这种经历虽然没有任何奇特之处，却很刺激人，我没料到，要摆脱后面的尾巴，原来还有着如此简单的方法，甚至根本不用认真去考虑怎样摆脱，结果却是将跟踪的人扔到了不知什么地方。

摆脱了跟踪以后，我便开始考虑下一步的行动，按照事先的计划，我在这次行动完成之后，便与迪玛联系，由她派出一架享受外交特权的飞机来接我。

然而这时，我却有了新的想法，那就是我在与佩德罗正面接触之后，再回到他的身边去，是不是明智的选择？如果他此时正动用一切手段在全国范围内找我的话，我相信即使迪玛给我安排的地方再隐秘，他也一定能够找出我来，这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

但我如果不回到迪玛身边去，我能去哪里？

我想去哪里当然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问题是我带着这个冒牌货，最难办的却是他，如果让他昏迷着，我无法出境，在此地又很难找到藏身之处，如果让他醒过来，他便可以向当地警察求救，那样一来，我的麻烦就不断了。

既然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便只好按与迪玛商量的进行，先将车开到了市郊，见那个冒牌者似乎要醒来了，我连忙将车刹住，掏出一块喷了乙醚的毛巾，在他的脸上捂了片刻，他再一次昏了过去。我启动汽车，开到一个偏僻所在停下来，将冒牌者从车内弄下来，塞进了车后的行李舱中。

安顿好冒牌者之后，我便开始寻找可以打国际长途的公用电话。

按照迪玛的特殊方法， 我刚刚与她取得联系， 就听到她的声音在急急他说："卫，你快来，我这里非常需要你。"

在我的印象中，迪玛办任何事都是极其从容不迫的，除了上次因为这个冒牌者试图以非常方法接近她以外，我还真没见过她会显得如此惊慌。我从她的声音中听出，她这次的惊慌程度甚至大大地超过了上一次，这似乎表明她现在所遇到的事比上次更加让她无所适从更加让她慌乱无措。

她的情绪多少影响了我，我心中一凛，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那一刻，我心中有着一千种设想，最肯定的想法当然是因为我与佩德罗正面接触引起了一些不良的后果，他是不是察觉到这一切都是迪玛王妃在背后支持，于是要对她不利？正因为想到了这一点，我才会一时惊慌无措，甚至在间了第一句之后，不待她回答便问出了第二句："他准备怎么对付你？"

迪玛虽然处在惊乱无措之中，思维却仍然非常清晰："他已经无法对付我了。"

一时之间，我根本不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便问了一句："你说他已经无法对付你了，是什么意思？"

迪玛说："他坐的飞机发生了爆炸，他很可能在这次意外中死去了。"

一国之君在一次意外的飞机失事中丧生，这的确是一个极其重大的事件，我马上便知道迪玛如此惊惶的原因了，她早已经对我说过，由于两大军事阵营对他们的特别关照，他们的国内已经形成了几派政治势力，但无论有多少派，其中最大的政治集团仍然是王室，只要佩德罗还活着，不管是真佩德罗还是一个冒牌货，其他的政治势力就不可能轻举妄动。现在，佩德罗一死，王子尚在年幼之中，各派之间为了能够使得自己的派别在未来的政坛上占有压倒对方的地位，便会大肆活动，由此酿成激烈冲突也是完全可能的。

但不管怎么说，佩德罗一死，迪玛便成了王室势力的总代表，她应该有着支配这股势力的力量，至少也应该能够左右这股势力的一大部分。除了这股势力以外，第二大势力正是在她的父亲掌握之下。

这样想过之后，我便对她说："你应该与你父亲一起，竭尽一切所能，维护国内的稳定。要维护稳定，最重要的就是控制军队，只要有军队在手，谁都不敢闹事。"

说出这样的话，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我一直认为，世界上最肮脏的地方正是权力场，我一生之中，对权力角逐充满了厌恶，却是再也想不到，在这种时候竟会情不自禁地指挥迪玛去动用手中的权力巩固自己的地位。倒仿佛我是个惯于在权力场上翻云覆雨的老手似的。

迪玛说："这些事，我自然会做，但是现在的情况非常复杂，我一点信心都没有。卫，我非常需要你的支持，请你快点来到我的身边，就算我求你，其他的事，放一步再说，好吗？"

她这样一说，我便知道，事情还没有糟糕到无可收拾的地步，至少现在，一切权力还控制在迪玛的手中。刚才我还担心佩德罗会下令进行全国性大搜捕，现在看来，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我将会非常安全，或者说在一段时间内是安全的。

迪玛进一步说："我派去接你的飞机，半个小时前已经起飞了，现在，你马上到大使馆去，我已经做了安排，你一去他们便会送你上飞机。"

既然将一切全部安排好了，我也就不需要过多地操心。

我挂断了电话，上了车，将车开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将那个昏迷的冒牌者从行李舱中搬出来，仍然放在驾驶席的旁边，然后驱车向市区驶去。

提路上我非常小心，并没有发现有人跟踪。后来我才知道，跟踪我的那些人是小纳的手下，他们也都知道了佩德罗飞机失事这件事，大批的人马全都应付这件事去了，即使是桑雷斯手下的特工，也几乎倾巢而动。在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事情之后，谁还会有心跟踪我这样一个小人物？

我来到大使馆，仅仅只是报出自己的名字，守门的警卫便将我放了进去，紧接着，便有一名副大使迎了出来。

副大使紧握着我的手说："卫斯理先生，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车子就在那边，是不是现在就走？"

我对副大使说："那当然，越快越好。不过，我有一位朋友，他因为遇到了一点麻烦，现在正处于昏迷之中，留在这里会极不安全，所以，我必须将他一起带走，请你不要阻止。"

副大使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当然，你是王妃的贵宾，一切自然由你自己决定。我去找人将他抬上车。"

我说："这倒不劳费心，我自己能行。"

我走向我租来的那辆汽车，将冒牌者抱出来，放在大使馆的汽车上，在上车之前，我告诉副大使，让他派人将那辆租来的车还回去。

副大使唯唯诺诺，却又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我已经坐到了车上，见他有着这样的神情，便问道："你要对我说什么？"

副大使说："卫斯理先生，是这样，在那件大事发生以后，大使先生已经回国了。而我，这样的大事，我总得回去看一看，至少，我也应该向王妃表示一点心意，所以，我想与你一起走。"

我立即就明白过来，在这种非常时候，对于任何一个有着政治野心的人来说，都是一次机会，这种机会一生之中可能仅仅只能遇到这么一次，甚至是连一次都遇不到。现在。他遇到了这样的机会，当然不肯放过，他需要回到王妃身边，向她表示忠心，只要能讨得王妃高兴，以后就会有飞黄腾达的机会。

我于是对他说："你这份心意，我一定向王妃转达。不过，在出了这样的大事以后，需要立即做的事情非常之多，尤其是在外交上，会有许多工作要做，这对国家的稳定有着极为重要的作用。我希望你能明白这点，只要你在现在的位置上做得非常出色，王妃是一定会知道的。"

说过这一番话之后，连我自己都怀疑我是不是一个当政客的天才。

副大使见我如此说，便说道："请卫先生一定在王妃面前多多美言。"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命司机驾车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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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二节 特别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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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特别顾问

飞机降落地面后，我便看到了迪玛的专车停在机场之中。

最初，我还有一阵惊喜，以为王妃再一次亲自来接我了，但转而一想，这根本不可能，国内出了如此之大的事，政治空气一定紧张到了极点，随时随地都可能会有特别的事情发生，在这种时候，别说她能抽出时间到机场来接我，恐怕就连回家去好好睡一觉，也不是一件太现实的事情。

我的预料果然不错。

在飞机正式降落以前，那个冒牌货已经醒了过来，醒过来后，他似乎还想冒充小郭，便冲着我喊："卫斯理，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你要把我弄到哪里去？"

我冲他诡秘地一笑："这就要看你老兄的合作程度了。"

他似乎还执迷不悟："你说什么？难道我们不是一直都在合作吗？"

我动了动身子尽量使自己坐得舒服一些："如果你不觉得累的话，这场戏你就一直演下去好了，反正我并没有看戏的心情，看了也只当没看一样。"

他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这表露了他的极端恐惧，但仍然是有些不甘心，所以还继续演戏："你他妈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很悠闲地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然后问他："只有你自己才知道你他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如果你不想尝一尝我的拳头的滋味，就请你放老实点，别他妈尽给我生事。"

他还想将戏演下去，而我却是早就不耐颂了，所以在他要说而没有说出来的时候，便走到了他的面前，伸手捏住了也的下巴，然后一拳打了了过去。

我道："我告诉过你，我不喜欢看这种拙劣的表演。"

这拳我打得并不是很重，只用了三成力，但这已经足够了，我并不想他下飞机时像个活死人一样，而需要他自己能够走下去，同时他必须明白，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无论他怎样说，我都是不会相信的。他如果还想有生还的希望的话，那么，就得给我放乖一点，别到处生事。

他挨了一拳。却还不悔改，张开嘴又说："你？"

我才不想听他啰嗦，而且，我也不准备对他有任何客气，我不是警察，没有任何纪律约束我不能对嫌疑人使用暴力，或许他偶尔会有机会离开这里（那得看他的运气如何．以及他的配合程度饿而定），然后去找一个律师，控告我非法拘禁以及使用暴力。但是，我也可以用许多事实来证明，他并不是人。而只不过是人的实验品，是一种实验室产品。这个可以被称作人的东西，既没有护照，更没有国籍，没有父母双亲，或许连名字都可能没有，他能算是人吗？再如，他原本就是个郭，因为他与小郭一模一样，甚至连血型都一样，如果承认他是一个客观存在的话，那么，小郭是什么？

在不久以后，我得让他明白，就算我有一天怒而将他杀死，也不可能有人来替他伸冤，因为在地球人的档案之中，根本就没有他的任何记录，像他这类人，唯一能够合法存在的方式就是当别人的替身。

他或许是有了教训，所以后来的事实也是极其简单，我让他下飞机，他就很听话地下了飞机，我让他上车，他也就坐到了车上。

王妃的专职司机启动汽车，一直开到了王妃家里。

有一个穿上校军服的大高个子男人迎了过来，自我介绍说他是王妃的卫队长，是王妃令他在这里等我们的。他将我们引到客厅里，给我们倒了酒，便坐在一边。看他的意思，似乎想我向他引存身边这个人。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我带来的这个人身份特别，只是问了一些佩德罗亲王出事的情形。这件事在这个国家还属于高度机密，具体情形他这不是非常清楚，只是说王妃很快就会回来，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王妃匆匆地赶了回来，一见我身边的那个人，立时便明白了一切。

冒牌者见了王妃，连忙站起来，似乎想向她说点什么。

迪玛向他挥了挥手，然后做了个请的手势，将我们引起一间密室。

密室的空间不大，隔音性能良好，我们在里面坐下来，王妃亲自给我和冒牌者倒了酒，当然，她并没有忘记给自己也倒一杯。在这种非常时候，酒对她是很有作用的。

冒牌者很知道自己的处境，所以想利用王妃，便对她说道："迪玛王妃，是你将我找来办这件事的，可这个混蛋卫斯理不知哪根神经出了毛病，把我当作了他的敌人，你一定要为我作主。"

王妃是那种百灵百巧的女人，这种女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思维异常敏捷，反应其快无比，任何一个聪明绝顶的男人，只要在这样的女人面前，也会生出自叹弗如之感，这一点我的感觉颇深，因为我家里就有一个这样的女人，她听了冒牌者的话，便似嗔似怒地对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出这句话后，我诧异莫名，一时竟弄不清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迪玛这句话是在冒牌者的话音刚落下时对我说的："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也知道我既请了你也请了郭先生，我曾经要求你与他好好配合，你也是答应了的。可现在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呢？"

怀疑小郭是被冒名顶替，是她告诉我的，现在我将冒名顶替者拿到了她的面前，她却又这样说，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因为假冒亲王之死引起了国内一片恐慌，以至于她的思维出现了混乱，将这件事给忘了？

我还没有从错愕之中回过神来，就听到王妃对冒牌者说："郭先生，请你放心，既然是我请了你，我当然会对你负责。"

这话一出，我心中一凛：难道因为这次的变故之后，王妃忽然产生了新的想法，要与这个冒牌者合作不成？这实在是一件未可预知的事，任何人的心中都隐伏着一个魔鬼，这个魔鬼在通常情形下是不会露出本来面目的，一遇到时机成熟，它便会露出狰狞来，可那时，别人意识到这一点已经是晚了。曹操之所以被历史上称为盗世好雄，关键也就在他心中隐伏的那个魔鬼作祟，当他位及人臣，坐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时，这个隐伏已久的魔鬼便还了本来面目，挟天子以令诸侯。我的冒险经历中，也曾多次遇到这样的人，有一个教授，当他知道地心的熔岩运动所产生的压力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会来一次总爆发，从而使得地球毁灭之后，便致力于研究一种使得这些压力逐步释放的办法。后来，他终于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地心熔岩的爆发了，于是那个潜伏的魔鬼忽然跳了出来，妄图以这种方法来控制整个人类；我还有一次非常特别的经历，一个医学专家发现了一个可以使人获得预知能力的物事——丛林之神，为了得到这种预知能力，几个原本为了研究丛林之神而来的科学家之中，有一个顿时凶相毕露，掏枪将另一个反对他的科学家杀死。

我不得不承认，迪玛原本是一个极善良的女性，或许由于非同一般的身份，使得她学会了许多为官的本领，也因此有了官场中的许多恶劣品性，现在，佩德罗死了，可以继承王位的儿子还小，而国内最有实力的政治力量是以她为代表的王室势力和以他父亲为代表的官宦势力，这两股势力结合在一起，她可以说就因此掌握了整个国家。在这种非常时期，她是否忽然想与那个制造冒牌货的人合作，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想法，我并没有说出来，只是以一种冷眼看着事态的发展，那时，我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如果王妃真有这样的想法，那么，我将立即与小纳联系，设法揭露这一阴谋。我拿定了这一主意，就以一种非常平静的心情，看他们下一步的表演。当然，这只不过是一刹那间的事，是以我怀着这种心情看着他们时，王妃的话音才刚刚落下。

冒牌者从迪玛的话中看到了希望，连忙说："王妃说得是，我和卫斯理是多年的老友，而且，我们这次又都是受了王妃的委托来查这件怪事的，我相信他也是一时糊涂。"

我和大侦探小郭是多年老友这是定然不会错的，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和他之间的友谊可以追溯到几十年前，我们还是年轻小伙子的时候，那时，小郭只是我的出入口公司的小职员，因为像我一样，对所有不明白的事有着极强的好奇心，且做梦都想当一名福尔摩斯似的大侦探。恰巧那时我遇到一件奇异之至的事，便想成全小郭当大侦探的雄心壮志，让他去跟踪一个人，没料到正是这一次，差点让他送了命。也正是那次，我认识了白素，第一次见到白素时，我简直认为她是一个小太妹，而事情的发展完全不以人的意志为准，九死一生之后，我们竟产生了轰轰烈烈的爱情。

这是发生在《地底奇人》那个故事中的事，我相信面前的这个冒牌者一定已经看过，是以他此时才会大言不惭地说是我的老友。但是，我与小郭之间的交往比那个故事所涉及的更早，有许多事，我根本就没有写进书中。听了他刚才的一番话，我就有一种冲动，想问他几件事，我相信那几件事除了我和小郭本人，世上再没有第三个人知晓。转而再一想，我已经抱定主意看他们继续表演，何必急在一时？如果是早几年，我是定不会有这种耐心的，我是一个性急的人，可现在年龄是渐渐大了，性格多少也有一点改变。或许多少也受了点白素的影响？

迪玛站起来，给我和冒牌者杯中加了酒，对冒牌者道："这件事我们先不管，总之，你在我这里，一切都有我做主。郭先生，我想知道，你的工作，最近进行得怎么样？有些什么进展呢？"

她这样一说，我立时便明白过来，暗中惊呼了一声。

天下男人都有一个通病，最痴心于玩弄权术，但真正玩起权术来，我看十个最出色的男人也顶不上一个像迪玛这样的女人，要将冒牌者这样的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对于迪玛来说，那似乎完全就是小菜一碟。她的用心我直到现在才看清楚，刚才所说的那些话，只不过为了让冒牌者相信她根本就不怀疑他的身份，然后才问他最近有什么进展，这一招可真是绝妙之至，在那种特别的情形下，我是一定想不出来的。

此话一出，冒牌者便陷入一种极端为难的境地，现在他所面临的形势非常明显，我作为小郭的朋友，对他已经表示出了不信任，他要想过此一关，唯一的途径就是取得迪玛的信任，如果他告诉迪玛，他什么进展都没有，迪玛又怎肯信任他？要笼络迪玛，就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我说迪玛这个女人百灵百巧，道理也正在这里，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竟有了如此之绝妙的计谋，平常女人哪能及其万一？

冒牌者显然急于取得迪玛的信任以求自保，所以说："是的，我取得了一点点进展。"

我知道了迪玛的用心，便也立时态度大变，应道："那真是太好了，我正好也有些小小的进展，你先说一说，然后我们一起合计一下。"

在百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我和迪玛交换了一个眼神。

冒牌者也似乎非常滑头，对我说："你先说，看与我所知道的情况是不是相符，我们再一起来分析。"

这家伙脑袋并不笨，我倒是有点估计不足。

迪玛的反应却是异常快捷，应道："我说你郭先生也真是，你知道卫斯理为什么不肯信任你？就是觉得你的行为非常反常，以你的能力，早应该有大的进展，但你……事到如今，你如果再不主动的话，就算我能够信任你，可要他也信任你，恐怕就是一件极难的事。"

冒牌者想了想，摸不清王妃所说是真是假。他犹豫了片刻："也行，谁先说反正都一样。"

我与王妃一唱一合，配合得极好："那你还不快点说出来？"

他道："不错，我发现了佩德罗亲王其实只是一个冒牌货，被人悄悄地掉包了。这件事是在那次会谈结束的当天进行的。"

我故意装着不感兴趣的模样："这点我早已经知道。"

他对我的态度大是吃惊，先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将求怜的目光转向王妃。

迪玛道："不错，这件事我们是早已知道了，但或许有些很有价值的细节我们还不是很清楚，你先说一说你的发现。"

冒牌者见王妃的态度亲和，信心顿时大增："那天晚上，我说的是会谈结束的那天晚上，佩德罗亲王并没有做任何别的安排，很可能是几天的会谈让他觉得非常疲惫，所以决定好好休息一下。但就在这时候，他接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电话，有关电话的内容，我并不清楚，总之，亲王接到这个电话之后，便悄悄地离开了酒店。据我分析，他很可能是去会一个什么人，而那个人在电话中告诉他的事又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并且不让他通知任何人。"

我听到这里，见冒牌者一面说一面拿眼望我，我便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给他一种假象：这与我所掌握的情形出入不大。

他似乎从我的行动上得到了鼓励，续道："亲王于是单独出去赴约，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左右，他回来了。"

说到这里，他不再说下去。

王妃于是问道："这与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没有太大区别，那么，你对亲王这次外出，有什么设想？"

冒牌者道："具体的情形，我很难想清楚，不过，我设想，亲王原是因为那个特别的电话而赴约了，但赴约时便被什么人做下了手脚，回来时已经不再是亲王本人，而是一个冒牌货。"

亲王正是那次会谈时被掉包的，这一点与我的设想一致，但具体时间和他曾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这些事，我却是完全不清楚。冒牌者与佩德罗原是一伙的，他当然知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从他口中掏出更多的东西，便故意装出一种讥讽的表情，大有对他轻视的味道。

王妃却进一步道："你和卫斯理都持这种观点，但我一直不肯相信，如果说亲王是被人掉包了，那么，他们从哪里弄来一个与亲王一模一样的替身来？我知道，世上原本有许多人在相貌上是极其相像的，如果再进行一下化装和某种训练，确然也能够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可是，你要知道，我与亲王在一起生活了差不多十年，如果他真是冒牌货的话，就算骗得了我一时，却也骗不了长久。"

冒牌得道："这一点我也曾设想过多次，但不是很明白。"

王妃说："但你有一些设想，对不对？"

"是的，我是有一些设想。"他道："在卫斯理的经历之中，曾接触过一个由外星人建立的医院，他们可以通过无性繁殖的方法，对某一个人进行复制，但这种复制人并不具备人的记忆组。我设想，或许有某些人在这方面已经有了突破，不仅可以复制某一个人，且能使得这个复制人获得正常人的记忆组，使得复制人与正常人一模一样。"

我很清楚，他将这些称为一种设想，实际上却是事实。但是，我也想到了一个问题，这所谓的记忆组，也就是人的灵魂原是与人的肉体分离的，复制人最初形成的时候，并不具备人的灵魂，是以勒曼医院的复制人只能说是一具人的躯体而已。我也知道，勒曼医院一直都在进行一种努力，想通过科学的方法将人的记忆组移植到复制人的身体中去。

假设有人终于在这方面有了突破，可以将人的记忆组进行移植，但这里面还存在一个很关键的问题，那被移植进入复制人身体内的记忆组从何而来？我所想到的是两种途径，一是移植某一个人的记忆组，那么，这个人就绝对不会是其本人。比如说，通过无性繁殖的方法获得了佩德罗的身体，然后将另外一个人的记忆组移植迸这个身体之中。这并非不可能的事，却也有一个大难题，别人的记忆组与佩德罗完全是两回事，是性格。志趣以及宗教信仰等等完全不同的两个人，要将这样的一个人改变成另外一个人，那是根本不可能的。第二，或许可以取得本人的记忆组，移植到替身的身上，可这样一来，这个人就应该是其本人，绝对不可能为阴谋的制造者所利用。

所以，冒牌者说了上面那段话之后，我立即道："我也曾这样设想过，但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他问："为什么不可能？"

我将上面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脸上顿时有了一种不屑的神情，从这种神情之中，我知道他们的确是有了大突破。

果然，他说："你所说的是复制，但是，人类的存在，最重要的并非复制，而是繁殖。一个孩子，由于是通过父母的结合而繁殖出来的，这个孩子可能有着父母的某些特点，最关键一点，他有着自己的灵魂。你们……我们在考虑这个问题时，所犯的错误正是人为地将身体和灵魂分离，实际上，或许可以通过复制和繁殖的结合，使得某一个人，或者按照你的说法是复制人，在胚胎时候就已经有了人的灵魂，那么，你所说的两个问题就都不再存在了。"

他说这话时，我真可谓心念电转。复制和繁殖确然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复制是运用人的细胞进行无性繁殖的过程，而繁殖则是通过交媾使得卵子受精的过程。这个冒牌者的话是否说明，大阴谋的制造者已经能够使得这两个过程有效地结合在一起，从而"制造"出了与本人几乎没有太大区别的新型复制人？

迪玛王妃似乎也正在思考着这个问题，所以鼓励道："请你说详细一些，比如人的许多知识都是后天获得的，这个人被复制出来之后，怎样才能获得这些后天所得的东西呢？"

冒牌者道："因为这只是一种设想，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没有明确的答案，但我想，这种复制人除了有本人的身体以外，还有本人的灵魂，其整个成长过程，其实与本人是一样的，到了一定的年龄，智力方面本应该达到的程度一致。当然，其中也有你所提到的后天获得问题，比如他曾经认识什么人，有些什么知识等。因为复制人本来可以说就是他本人，所以这些东西只不过是他的一种记忆，只不过对于复制人来说，是一种沉睡的记忆，如果有一种方法提醒他的话，他是会想起来的，比如说不断地告诉他，这个人是你的朋友，这件事是你曾经做个的事，这一点是你的习惯等等。"

迪玛又道："你所说的情形是不是有些类似于某一个人失去了曾经有过的记忆，但经过某种特殊的治疗以后，这种记忆就会恢复？"

他当然不肯说出更多，所以道："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种设想，具体情形怎样，我也不是很清楚。要弄清楚这一点，还有待进一步的调查。"

我知道，他知道得一定很多，至少比我所能想象的要多，但如果此时要他自动说出来，那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我想从他口中掏了更多的东西来，所以决定激他一激，便道："你说的这些，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进展，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假设而已，而假设在没有得到证实以前，永远都是假设。"

他当然知道自己面临的处境，很迫切想取得王妃的信任，所以说："我还有些进展。"

王妃道："那你还不快说出来？"

他不说，只是以一种疑惑而且恐惧的目光看着我。

迪玛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理："你放心，如果我相信了你，他自然就相信了。"

我冷冷地说："不过，这还要看他所说的，是不是值得相信。"

"我发现了他们的一个行动小组。"他急急他说："这个行动小组一共有五个人，住在某某酒店里，有一个联系电话。但是，他们到底是进行什么行动，我却还没有来得及查清楚。"

他说的酒店正在桑雷斯的国家，我相信他所说定然是真的，从那家酒店到达他当时住的酒店，所需二十分钟左右，我给他打电话时，他提出了半个小时的时间差，正是为了那些人能够及时赶到并且对付我。

我仍然是冷冷地说道："这也不能说明你有了任何进展，就算真的有这样一个行动小组存在，这时候可能早已经离开了。"

这当然是他的如意算盘的一部分，他将这件事告诉我，如果我去查的话，只能知道那里确曾住过五个人，其余的不会再有任何收获，那些人在知道他失踪之后，当然就会迅速撤离。

迪玛王妃问道："除了这两件以外，你还有什么进展？"

他犹豫了一下，答："没有了。"

我当然知道他还有，他知道的事情定然很多，只是不肯说而已，此时，我已经有了主意，所以便开始另一种战略。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的进展了。"我说道："我的进展可以说比你的那所谓进展要大得多。"

他听了我这话，立时大感兴趣："说说看。"

我说："我的进展也是两点，第一，我发现佩德罗是一个冒牌货，这一点与你基本相同，但第二点却是大大的不同，因为我发现你也是一个冒牌货。"

此话一出，他全身猛地震了一下，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大，惊恐不安地看看我，又看看王妃。

我续道："正如你所说，复制人是通过非常科学的方法对真人进行复制，表面上看来，你和我的老友小郭没有任何区别，但实际上，你根本就不是小郭，而是一个复制品，这一点，你能够骗得了别人，根本就不可能骗得了我。"

在这时候， 他当然从震骇中回过神来， 伸出一只手来指着我，对迪玛说道："王妃，你相信这个人的胡说八道吗？他是不是已经疯了？"

我将此说穿， 当然有着我自己的考虑， 所以不待王妃开口，便进一步说道："我问你几件事，如果你能够答得上来，我便相信你真的是小郭，如果你答不上来，或者是答错了，那么，你该知道将会是什么后果。"

听了这话，他似乎暗自松了一口气，道："你问好了。"

王妃暗暗向我使眼色，我故意装着没有看见，问他："许多年前，那时你还是我的出入口公司职员，有一天，我要你去跟踪一个人，后来，那个人被人杀了，你也遭了别人的暗算，几乎性命不保。当警察找到你以后，你手中还捏着一只纸猴。我问你，你跟踪的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只纸猴上有几个字，是什么字？"

他嘴角闪过一丝冷笑："那个人是个老瞎子，纸猴上的字是汤姆生25。"

有关这件事，在《地底奇人》那个故事中有详细记述，他能够回答当然就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接着再问："在这之前，你因为一心想着当侦探，工作上做得不是太好，我知道后，便准备炒你的鱿鱼，后来，你为什么没有离开我的公司？"

这件事在我的任何记述中都是不可能找到的，因为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一件事。

冒牌者果然极其尴尬，半天竟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我知道他无法回答，所以也不再等他的反应，便进一步问："我与你曾设计过一整套联络暗语，你能告诉我，这种暗语是以哪几种特别的语言作为基础的？你能否说几句给我听听？"

那时，我只是想彻底击垮他的心理防线，却没有料到他在绝望之后，便狗急跳墙，猛在从坐着的沙发上一窜而起，一步就跨到了迪玛王妃身边，伸出一只手，勒住了她的脖子。

我在他开始行动的同时也有了动作，但由于我们当时离迪玛实在是太近，他一站起身时，仅仅只是一伸手，便已经达到了目的。

他抓住王妃之后，便对我说："别动，你动一动，我便与她同归于尽。"

我见他制住了王妃，投鼠忌器，便不敢再有动作，只好坐了下来："我们可以谈一谈条件。"

此时，他是既恼怒又绝望，在我说出这句话后，他便喊着说："条件就是让她护送我离开这里。"

我伸出双手，似乎要将他挡在房间里似的："让她护送你离开，这一点要做起来，那也是极其容易的事。可是，你想没有想过，你离开以后到哪里去？"

他声嘶力竭地喊："那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冷冷地一笑："当然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真的活得不耐烦了想死的话，谁都无法挡得住你。"

他勒住王妃的手又用了些力："你是在威胁我？"

"恰恰相反，我想救你。"我说。

他当然不肯相信："你想救我？"

我握住双手，在他根本不注意的时候，将手上的一枚戒指取了下来，捏在右手中："你大概已经知道，你的那个冒充佩德罗的同伴已经死了，死得非常惨，是飞机在空中爆炸，结果连完整的尸体都无法找到。他为什么会死？因为他已经暴露了，不再有任何实际存在的意义。你也知道，像你们这样的人，只不过是你们的主人的工具，一个再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工具，主人当然不愿再留着，留一张过了期的钞票，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冒牌者显然从没有想过这一点，经我一提醒，他大是惊愕，浑身猛地一震。

我要的就是这样的机会，就在他那一震之时，我的两只手指弹动，那枚戒指便从我的手中以极快的速度飞出，击在他肘部的一个麻穴上。我当然知道，这一击，他的整条手臂都会酸麻很长一段时间，根本无力再勒住迪玛的脖子。

他根本就没来得及弄清这打击是怎么回事，我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伸手到了他的颈部，两指分别按住某一个穴位，他便再了动弹不得了。

迪玛被刚才的突然变故吓呆了，脱离危险之后，站在一旁看着我们，脸色还是煞白的，身子也还在抖动。

我对她说："迪玛，你去找两副铐子来。"

迪玛出去了片刻．进来时拿了两副铐子，准确地说，一副是脚镣，另一副才是手铐。我于是将冒牌者铐在通风口的窗根上，那窗榻很高，冒牌者举起手还不足以到达那个高度，还必须踮起脚来。我当然知道，他长时间保持着这样一种姿势是极端痛苦的。但如果不让他偿点痛苦的滋味，等我有了时间再来问他时，他也一定不会老实。

安置了冒牌者，我和迪玛离开了这间密室，到了另一个房间，坐下来后，我便对迪玛说："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的打算了。"

迪玛似乎还未能从刚才的变故中回过神来，喝了一大杯酒，才说道："我们已经成立了一个事故特别调查组，里面都是我信任的人。我想，让你当这个调查组的特别顾问，那样，你就可以名正言顺进行调查了。"

我想了想，道："这个提议我接受。"

迪玛进一步说："在王官之中，我已经给你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并且特别安排冬妮当你的秘书，在当特别顾问期间，你有权得到你想知道的任何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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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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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三节 亚洲之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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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亚洲之行的秘密

我这个特别顾问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查佩德罗亚洲之行的秘密。

但这件事并非一帆风顺，根本阻力在特别调查组的组长，因为这是特别调查组，所以组长的级别相当高，由国防部长亲自担任。

迪玛曾向我介绍过，国防部长是她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完全可以信任。

实际上，当我提出要知道佩德罗亚洲之行的详细安排时，遭到了国防部长的反对，他反对的理由是这个特别调查组要调查的只是亲王飞机失事，而不是要调查其他方面的事，尤其是亲王的亚洲之行，是一次外交访问，也可以算是国家机密。他当然不清楚，我要了解这件事，与佩德罗被掉包有着极大的关系，而那个出访亚洲的人并非佩德罗亲王这一事实，至今还是大秘密，就连国防部长都不知晓。

国防部长拒绝我时，我问道："部长先生，据我所知，王妃在授予我这个特别顾问的职务时，也同时给了我了解我想了解的一切的权利。"

那老头看起来非常固执："不错，但你有权了解的是与飞机失事有关的所有事情，却并不包括你有权了解我们国家的一切机密。"

我当然不肯相让，熟悉我的人或许都知道，我比他更固执，凡是我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如果没有这种固执，我大概也不可能有着那么多的奇特经历："如果你一定要认为那与整个事件无关的话，那么，我可以认为，这件事毫无再调查下去的必要，因为整件事非常清楚，那只是一次意外事故而已。"

部长作为军人，似乎还不习惯有人敢以这样的语气在他面前说话："如果你觉得这件事没有必要的话，你可以向王妃本人提出辞职。"

正在我们为此争执的时候，迪玛王妃和一个有着满头白发的老人一齐走了进来，我一看那位老人的相貌，立即就认定，此人应该是王妃的父亲，此刻真正掌握着这个国家大权的人。

老人叫了一声国防部长的名字，然后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国防部长在老人面前敬了个军礼，然后准备向老人汇报。

王妃扶着父亲一起坐下，然后对国防部长说："你先坐下，慢慢说。"

国防部长坐下来，将我所要求的事向他们说了。

老人看了看女儿，他似乎也并不知情。

王妃不看他们任何人，只是对着前面的墙说道："不错，这的确是我的意思。"

老人不知王妃为什么要这样做，便问道："你有充分的理由吗？你一定要考虑清楚，这件事很可能会受到国会的弹劾，那将会是对你极其不利的。"

迪玛非常坚决他说道："我知道，但是，这件事非做不可。请你们暂时别问为什么，总之，在适当的时候，我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她此话一说，面前两个位高权重的人全都沉默下来。

涉及某一个国家的政务如此之深，对于我来说，还是平生第一次，我不知道这件事到底会给王妃惹来怎样的麻烦，但从这两个人的神态可以看出，这确然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稍有差错，将可能影响到这几个人在这个国家的地位。

迪玛看了看她的父亲，又看了看国防部长，然后对他们说："请相信我，这件事真的非常重要，甚至比一切都重要，请你们一定相信我。"

老人沉思了片刻，我已经知道，他下了最后决心，那种表情正应了人们常说的一句话："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为了他的宝贝女儿，或许也为了他自己的政治生命，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形，下了这个赌注。

"既然是这样，那么，我同意。"他说。

国防部长却仍然有些不肯下决心："可是……"

迪玛取得了父亲的全力支持，口气也顿时硬了起来："如果你认为这件事会对你有着很大的影响，那么，我可以提议让其他人来负责这个特别调查组。"

国防部长听了这话，顿时大惊失色，他在这个权力中心所获得的地位，正是依赖于迪玛的父亲，如果失去了这个强有力的支持，他的力量就会被大大地削弱，就算他在任国防部长期间暗中扶持了自己的力量，但也不足以与王妃以及其父亲的联合力量相抗衡。如果他因此失去了特别调查组长这一职务，也同时意味着他失去了国防部长的职务。

迪玛当然不会是真的想撤换他，只不过在他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强硬态度。她像她的父亲一样，叫了一声国防部长的名字，然后说道："当然，就我个人的愿望来说，我很希望你能帮助我，就像以前帮助我的父亲和我的丈夫一样。"

部长知道自己再也没有退路了，便以一种委婉的口气问："他……卫先生，能够接触到我们的所有秘密？"他特意将所有两个字说得很重。

迪玛并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说："卫先生是一个经历极其丰富的人，也是一值得我们完全信赖的人。事实上，在此之前，国际刑警组织以及世界上几个大国的警察组织和国家安全部门都曾与他有过非常的合作，至今为此，仍然有几个这样的组织在寻求与他的合作。他没有答应那些组织而同意给我们以帮助，我们应该感到非常荣幸。"

国防部长和迪玛的父亲似乎还不是很了解我，所以都以一种异常惊讶的目光看着我。

迪玛又说："如果你们还有什么疑问的话，可以通过国际刑警总部或是老大哥的中央情报局了解一下，甚至，你们也可以在我们的国家安全部里得到有关他的一些资料。我相信这将会对我们同他的进一步合作有好处。"

我原以为，我能有这个特别顾问的职位，是因为他们全都知道了我的一些事，听迪玛这样一说，我才知道，他们并不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这也不算是什么特别的事，他们是军人或者政客，军队所了解的只是军队，而政客当然就只是对政客感兴趣了，像我这样一个人，平生除了好管闲事以外，似乎再没有别的兴趣，既不与军队来往，也不与政客周旋，他们不知道就非常自然了。但因为我的经历除了与外星人有着特别的联系之外，还与国际刑警以及几个大的间谍组织有过关系，所以，各国的国家安全部门都有了解，这也是事实。

话已经说到了这一步，国防部长当然不再提出反对，于是对迪玛说："我马上让人将有关资料送给他。"

他的话果然灵验，只不过五分钟后，那些文件已经放在了我的案头。

我很快地将这些文件看了一遍，结果却非常失望，这里所记录的，只不过是佩德罗与各国领导人会见的经过以及会谈的内容，却没有任何一句话涉及他进了大使馆以后所进行的活动。

是由于佩德罗的命令，这些活动没有进行任何记录，还是他其实在这段时间内根本就没有任何活动？亦或他有着频繁的活动，但这些活动却不为人所知？

没有任何活动这一点完全可以排除，不为人知也似乎不太可能，唯一的可能就是在他的授意下，有关这些活动都没有进行记录。

一国之君所进行的国事访问何其重要，怎么可能会没有记录？这岂不是太反常了？

我拿着那叠文件来到了国防部长的办公室，国防部长显然是听了迪玛的话，正在看有关我的资料，再见到我时，多少有点尴尬之色，然后主动问起我："卫先生，你看了那些文件，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我曾经来过这间办公室，知道里面还有一间密室，便对他道："我们去里面谈，怎么样？"

这次，国防部长没有表示反对，立即就站了起来，领头走进了密室之中。

我在他的身边坐下，将那叠文件放在面前，对他说："部长先生，据我所知，有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并没有记录在这些文件上，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希望你能解释一下。"

国防部长听我如此说，显得非常吃惊，同时还有些恼怒的神色："不可能。"他说。

我道："部长先生，在你没有进行最后的核查之前，下这样的结论是太早了点。我并非无的放矢，实际上，我有确切的证据说明，亲王亚洲之行所做的事，并没有全部记录在这些文件上。"

这时，国防部长已经有些悻然了："你能证明？你怎么证明？可以告诉我吗？"

我指着文件上的一部分对他说："我相信，以你国防部长的身份，一定有过许多次出国访问的经历，你可以想一想，每次出国访问，你晚上的时间是怎么安排的？你如果认真看一下这些文件，立即就可以知道，佩德罗亲王的这次亚洲之行，晚上没有任何安排，或者说本应该是有安排的，却没有任何记录。你认为这样会是正常的吗？如果不正常，原因出在哪里？"

他听了这话，果然拿过那些文件，非常仔细地看起来，越往下看，脸色变得越黑："你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对不对？你知道很多事情，对不对？告诉我，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确然没料到，他身为国防部长，竟也会有如此失去冷静的时候。

"不错，部长先生。"我对他说："我确然是知道一些事，但有许多事，我还只是在设想阶段，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无法说清楚。我相信，只要我们配合，这些事慢慢会弄清楚的。"

他的态度再一次好了许多："你需要我怎样配合？"

我敲了敲那些文件，对他说："将这些大使全都召回来，由我和你一起问一问他们，这些时间空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国防部长站了起来："这几个大使，目前已经有几个在国内，另外几个，我现在立即通知，要求他们立即赶回。"

他到办公室去打电话，我仍然坐在密室之中，他打完电话之后返回密室，问我："你对这些时间空白有什么想法？"

我道："我曾有过一些设想，但似乎都不能说明问题。也许，等那些大使们到了，我们便可以弄清楚了。"

我们在一起就这件事谈了十几分钟，但不得要领。

正因为不得要领，所以没有必须将这些谈话的内容记下来，不过，因为他在迪玛的提议下看过我的有关资料报告，也因为我这次提出的事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由对我怀疑变得信任起来。在我与他最初开始合作的时候，我认为这个人既固执且傲慢，可现在我已经改变了看法，他其实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朋友。

十几分钟之后，第一个大使来到了他的办公室，这正是被派驻日本的大使。

大使坐下后，国防部长便将那些文件中的一份放在他的面前，问他："这些记录，你是否全都看过？"

大使摆了摆头，他根本就没有看过，亲王去日本访问，他作为贵宾国的使节，曾有过几次与亲王的接触，但对整个访问过程并不清楚，所以他说不知道是非常正常的。

国防部长又说："既然你没有看过，那你就好好看一看，并且回忆一下，这份记录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大使诚惶诚恐地拿起那份记录，非常认真地看了一遍，然后说："亲王与各领导人的会谈我并没有参加，我……"

国防部长打断了他："我并不是问你不知道的事，而是问你知道的事，有什么是你知道的，却没有记录在这上面的？"

大使面有难色："这……"

我紧追了一句："这些文件中，有关亲王晚上的活动，全都是空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使没有见过我，因为不知我是什么人，又听到我以这种语气问他，显得异常惊讶。

国防部长可没有耐性等下去："你想清楚，你也可以说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知道亲王是住在大使馆中的。"

大使道："我确然不知道。"

国防部长面色一凛："你确然不知道？"

我看到大使的身体明显一抖："是的，亲王在大使馆里要了一个特别房间，我知道他在里面秘密会见了几个特别的人，但并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

我问："会见的时候，亲王身边都有些什么人？"

大使说："只有亲王一个人。"

只有亲王一个人，这事便让我大起疑心，我连忙问国防部长："亲王会说日语？他会见那些人的时候，竟然不需要任何人翻译？"

国防部长答道："我从未听说过亲王会说日语。"

事后，我曾找迪玛证实，迪玛告诉我，亲王会说许多种语言，但主要是欧洲和美洲语言，他并不会亚洲任何国家的语言。

这才是事情最最奇特之处，他不懂亚洲任何一个国家的语言，但在会见这些国家的有关人员时，却不需要一个翻译在身边。

这件事，在当时也并没有引起我的足够重视，我感兴趣的是他秘密会见了什么人。

这个问题被提出之后，大使便说出了几个名字。

这些名字让国防部长大吃一惊，而我却显得非常平淡，在大使离开之后，下一个大使未到之前，国防部长问我："卫先生，亲王在日本会见了那些身份特别的人，但是你一点都不显得吃惊，因为你早已知道他会见的是这些人，对吗？"

我罢了摆头："并非如此，我之所以不感到吃惊，是因为这与我的设想一致，我相信亲王这次亚洲之行的真正目的之一，就是与这些人物会见。"

国防部长当然注意到了我的用词："你说这只是他的目的之一，那么，还有另外的目的？你也知道是什么目的吗？"

"我相信他还有别的目的，但却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目的。"我说："而且，我有一种感觉，只要搞清了这些目的，对了解亲王专机失事的原因极有帮助。"

部长自然不相信我的话，因为在这整个事件之中，他不知道的事情还非常之多，而目前还不是将一切都问他摆明的时候。他看了看我，一脸迷惑不解的神情："据我所知，亲王是一个极爱好和平的人，他对极权统抬深恶痛绝。可是我不明白，他怎么会与那些好战分子走到一起？这决不像是子王做的事。我决不相信亲王会这样做。"

我心中暗想，你当然不会相信了，后来到底发上了些什么事，目前还不十分清楚，但如果弄清楚之后，可能会有更让你想不到的事。

第二个到来的是驻新加坡领事。

这次，国防部长似乎懒得再多费周折，开门见山就问："据我所知，亲王在新加坡访问期间，一直住在领事馆内，他在领事馆会见了一些什么人？"

领事的回答大出我们的意料，他说："没有，亲上没有在领事馆会见任何人。"

国防部长听了这话，大为恼怒："没有会见任何人？那么，亲王在访问的几天之中，每天晚上都住在领事馆中，他在干什么？难道你会告诉我，他是在领事馆中看电视吗？"

领事的回答再一次让我们大吃一惊："部长先生，实际上亲王没有住在领事馆。"

部长更是愤怒到了极点， 将一叠文件往领事面前一扔， 有些恶狠狠地质问："你说亲王没有住在领事馆？可是这些文件上清清楚楚记录着亲王住在领事馆，你为什么要撒谎？亲王的不幸是不是与你有关？"

这个罪名可实在是太大了，领事顿时吓得脸煞白，半天竟不知说话。

我见这样下去于事无补，便先对部长使了个眼色，然后对领事说道："请你先冷静一下，因为我们发现亲王的专机发生意外，与他的这次亚洲之行有一定关系，所以，有关亲王亚洲之行的每一件事包括每一个细节，我们都将认真进行调查。你慢慢回忆一下，将事情的前后经过告诉我们，亲王并没有住领事馆，那么，他到底住在哪里？"

领事因不知我是何方神圣，所以拿眼看国防部长，部长竟连看都不着他一眼。

他于是看着我，说道："亲王确然没有住在领事馆，他到了领事馆以后，便立即做了许多安排，分别将领事馆中的所有车辆全都派了出去，他也坐着其中一辆出去了，至于他去了什么地方，我并不知晓。"

"等一等。"我说："他去了什么地方，你不知道，但是，那个送他的司机原是应该知道的，对不对？你难道没有问过？"

领事说："我自然是问过了，可是，可是，那司机说，亲王后来命他停车，他便停了下来，亲王下了车，让他将车开回领事馆，而亲王走上了另外一辆车，那是一辆并没有挂外交牌照的车，是一辆本地车。"

这时候，我就想到了有关语言的问题了，所以问道："亲王只是一个人？没有带随从，甚至连翻译也没带？"

领事肯定说只是独自一人。

我这时有一个设想，以为他是早与当地一个什么人物约好了，所以那个人才会驾车出来接他，他们之间一定有着什么极其秘密的会谈，所以不让任何其他外人参加。那人或许懂得英语，是以他才不需要任何翻译。

这时，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那么，亲王是什么时候回领事馆的？难道他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领事说："是的，他是第二天天亮之前回来的。我们并不知道他是怎么回到领事馆的。我们也觉得这事非常奇怪，但他是亲王，他不主动告诉我们，我们当然也不好问他。"

领事确然是不知道更多的情况，我们便让他走了。

国防部长在他走了以后问我："卫先生，你是东方人，你应该清楚，新加坡是不是也有一些好战分子？"

这个问题我早就已经想到过，但得到的是否定回答，我所以对他说："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

这个回答当然不能令他满意："可是，他如此神秘地去会见什么人呢？并且以一国之尊，这太让人不可理解了。"

他的话确然不错，如果佩德罗在日本秘密会见二战时的那些残渣余孽让人觉得不可理解的话，那么，他在新加坡的行动简直就匪夷所思之至。他去见的是何等样非凡的人物？非得他绛尊纡贵？

在国防部长说出那番话时，我立即就有了几个设想。

其一，他去见某一个黑社会的老大。因为我曾设想过他们想建立一种与两大阵营相抗衡的第三势力，这个第三势力既然乐于与纳粹党徒、二战时期的好战分子接触，那么，他们自然也乐于联合一些惯与政府为敌的黑社会力量了（此处所说的当然是现代黑社会组织，这类组织与中国以前的帮会组织完全不同，现在的黑社会多半与黑手党无异，集中的都是一些亡命之徒）。要联合这样的黑社会组织，很可能遭到国会的弹劾，所以不得不屈尊而就。

其二，他去见某一个有着极其伟大成就的科学家，这样的人，当然不会将一国之君之类放在眼里，要取得这种人的信任，当然就得三顾茅庐，以诚动人，如果在这种人面前也摆出君主的架子来，那定然是连这人的影子都不可能见着。

其三，他去见一个比他职位更高的人，那么，这个人会是谁？是大阴谋的制造者？

但这三个设想似乎都缺乏说服力。在日本，佩德罗见了那些好战分子，这件事如果传出去的话，定必比见几个黑道人物要轰动得多他尚且并不避讳，直接将那些人接进了大使馆，在新加坡却为何要放下亲王的至尊去私会某几个黑社会人物呢？如果这黑社会人物是黑手党的大人物，那似乎还有点说得过去，意大利黑手党扩张极炔，目前显然早已不是一地一国的势力。而新加坡根本就没有黑手党的党魁。见一个科学家则更不可能，科学家研究的课题再怎么离经叛道，总还是科学研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之处，就算他要请这位科学家当他的大国师之类，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去，没有必要做得如此神秘莫测。去见大阴谋的制造者，似乎是一个较能让我接受的解释，但这里同样有着不可解的问题。大阴谋的制造者定然与他保持着热线联络，费尽如此手续见面，可能性较小，再说，那天我与他正面接触之后，他的飞机是往北方飞去的，那似乎说明这只幕后黑手应该在北方的某一地才对。

我原想，后几个人会给我一些答案，至少也能够提供一些解答的线索，但实际上，他们根本不能提供任何有用的东西。

除了知道他在日本秘密会见过那些好战分子以外，其他几个国家的行动都异常秘密，其经历与在新加坡大同小异，似乎没有必要重复记述。

当然，我也曾特别注意到他此次亚洲之行原是计划访问五个国家，但最后忽然取消了去那个极权国家。在我最初得到这个消息时，曾设想可能是国内忽然出了什么事，他才不得不改变预定行程，匆匆回国。但后来迪玛王妃否认了这一点，我在成为特别顾问以后，对此也进行了研究，证实他的国内当时没有任何紧急的事务需要他突然改变决定。

我当然想从那些外交官的身上找到他改变决定的线索，但这些外交官的回答出奇的一致，他们从未听到亲王说过要改变行程的事，直到最后一天，他们还一直以为，亲王的最后一站会是那个极权国家。

对此，他最后访问那个国家的派驻大使与我之间有一段问答。

我问："亲王原是准备去某国的，可是，后来忽然改变了，并没有继续他的亚洲之行，而是直接回国了，这里面有什么原因？"

他答："我对此也觉得不解。实际上，直到最后一天晚上，我们还在与那个国家的大使馆联系，双方都证实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第二天早晨，我们早早地起来，做好了一切准备，要送亲王去机场，但过了预定时间，还没有见亲王出来，我当时大急，有几次跑去问亲王的随从人员，他们说亲王还在房间里。"

我问："他在房间里干什么？"

答："不知道，他是亲王，他在做什么，我们哪里能问？"

问："后来呢？"

答："后来，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他的一个随从进去了，可能是被他喊进去的。不久，那个随从出来说，亲王取消了预定的访问，将直接回国。我们当时大吃一惊，因为这种事，实在无法与人家达成谅解，说不定可能引起一次很大的外交纠纷。这时候，那个国家的外交官员早已到了机场，为亲王送行。他们在机场没有等到亲王，便打电话给我，那时，我还没有得到亲王的明确指示，所以答复说我们很快就到。"

问："后来呢？他们国家有什么反应？"

答："这一点尤其让我觉得奇怪，就在亲王决定取消访问以后，我正不知该怎样通知对方，为此急得在房间里团团转的时候，对方打了一个电话来，通知我说，原定的访问计划取消。"

问："那么，这件事引起了什么后果没有？"

答："没有，这又是一个让人不解之处。像这样的事，原是会引起极其麻烦的后果的，但我所预料的事都没有发生，什么事都没有。实在是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难以置信。"

佩德罗的亚洲之行是个谜，但解开这个谜的钥匙在哪里？我不知道。

我事后和国防部长合计，认为亲王的随从应该对此知情，便将那些随从逐个找来询问，但事实上，那些随从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亲王在日本会见过那些好战分子，以及在其他国家曾经非常秘密的离开过大使馆去会见某人这样的事。

整个事情，似乎除了佩德罗本人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在这次访问中做过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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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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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四节 沙漠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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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沙漠风暴

在了解佩德罗亚洲之行同时，我还在进行另一项工作，因为这两件工作几乎是同时进行的，却又无法同时记述，所以才会有一前一后的两章。

我这一生中，经历的奇事怪事可以说不计其数，仅仅是从奇上看，这次所经历的事或许排不进十名以内，但若从复杂方面来考虑，却绝对可以排第一，从目前已知的线索来看，此事已经涉及十数个国家。

除了涉及面大这一特点之外，我隐隐还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就是这件事的潜在危险极大。有关这一点，我也是慢慢才认识到的。最初，我和小郭在相邻的两个国家大肆活动，并没有发现有任何对我们不利的异常对抗，甚至是以前常常会出现的跟踪都没有。

然而，事情忽然之间就起了我绝对没有料想到的变化，我从亚洲返来后，得悉小郭去向不明，至今生死未卜，从而让我发现了第二个冒牌者在四处活动。紧接着，佩德罗的专机在空中爆炸，第一个冒牌者灰飞烟灭，而对手显然曾设计向我下手，只因我抢先一步，才使得他们的计划落空。

这件事再往下发展，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实在是一件难以预料的事。

因此，关键的关键，除了调查佩德罗的亚洲之行以外，当然是那个被我所掌握的冒牌者了，如果能从身上获得线索，整个事件将有可能出现突破。

我所进行的第二件事，正是审问这个冒牌者。

自从接受迪玛的提议，担任特别顾问以后，我就由秘密调查变成了公开调查，我之所以答应了她，原是考虑到我的对手太隐蔽，我也同样隐蔽下去，对调查的进行有着极大的影响，倒不如干脆摆明了上阵，大张旗鼓，反倒对阴谋制造者有着更大的威慑。

虽然如此，我获得了一个冒牌者这一事实，仍然没有向更多的人透露，也因此，我仍然是住在王妃家的客房之中，冒牌者也关在她的家里。

这样做法当然有着几种考虑，一是冒牌者的身份暂时还不宜公开，将他关在王妃家中是最保险的，二是我住在王妃家中，有利于对冒牌者进行审问，三是有利于与王妃之间的交流。

这一天晚上，我再次见到冒牌者时，发觉他的情形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我所说的变化不是情绪上的变化，情绪上当然会有着极大的变化，首先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妙，时时刻刻受着死亡的威胁，精神上的压力可想而知，这也正是我所想达到的效果。

他的变化更多地还是体现在身体上。

关押在王妃家中，他一直都是被铐着的，完全没有任何活动自由，虽然吃喝都不会限制他，但精神的压力极大，这是毫无疑问的。

因此，在我再次来审问他时，便发现他的身体方面已经起了非常明显的变化，皮肤干涩了许多，人也仿佛忽然之间就老了。当然，此人假冒的是小郭，小郭本已不再年轻，但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假冒者时，明显地感到他身上有着无穷的活力，精神好得更超过一名年轻人。但现在，他明显地老了。在有了这种感觉之后，我便产生了一种想法，如果我的猜想不错的话，像他这类复制人是在极短的时间内生长完成的，因此，他们的身体与正常生长的身体相比，抗外力以及抗衰老程度要差得多，这情形有些像一些天然生长的植物和人工种植的植物之别，例如人生，天然人生可以在山中长几百年几千年，而人工种植的话，几年之内就成熟了，然后当然是快速地衰老了。

人工复制的人会不会也存在这样一种情形？如果是的话，那么，这就是冒牌者最大的弱点。

为了避免他再一次对迪玛下手，所以这次审问是我单独进行的。

我走进去后，将他从铐子上解放出来，并且递了一杯酒给他。他似乎非常需要酒，接过之后，便一饮而尽，然后睁着一双眼睛看我。我知道他是想要第二杯，便毫不犹豫地满足了他。

两杯酒下肚，他的情绪似乎有所好转，于是问我："你们准备怎样处理我？"

我将杯中的酒喝下一点点，然后故意以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对他说："你当然知道你所假冒的那个人现在在什么地方，你也知道我同他之间有着极其深厚的感情，我不会置他于不顾。我会怎样处置你，最关键还要看他的情况而定。说得更明白一点，如果他的情况好，你也会很好，如果他会遇到什么麻烦的话，你的麻烦就会更大。"

他不答话，只是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我，这说明他还不准备将他所知道的一切说出来。

我开始攻击他的另一个弱点："据我看来，你身体的耐抗力似乎不怎么好，现在，我只不过是让你偿了一点小小的苦头，你就已经快没有多少人形了，如果瞅你偿些别的手段的话，你想一想，你能受得了吗？"

冒牌得身体明显地震动了一下，却没有任何话说出来。

我知道这话打中了他的要害，便继续说下去："你的主人在研究上取得了巨大突破，这确然是可喜可贺的大事，但是，他复制出来的人却比自然人的耐抗力更差，这却是极其可悲了，如果让你们这种复制人取代了自然人的话，那么，人类的质量就会越来越差。本来，人类的身体已经够脆弱了，现在却弄出一些更脆弱的新人类来，岂不是人类在自我毁灭？"

我说这些时，非常认真地关注他的表情，这时，他的表情倒也还算是平淡，这种平淡使我意识到，上面那段话对他不起作用。我马上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他是被科学方法复制出来的新人类，至于自然人会怎样，当然是与他无关的事，他只是关心他自己会怎样。这让我看到，这些被复制出来的人，似乎比自然人更狭隘更自私。

我续道："我知道我或许不一定有很好的办法对付你，因为我这人比较仁慈，一生之中最不愿做的事就是强迫他人意志。但因为此事涉及到我的老友的生命，所以我不得不在思想和行动上做一些改变。虽然有了这些改变，我或许仍然不大可能做出非常过激的事来，这一点因为你曾经对我进行过深入的了解，我相信你心里一定是清楚的。但是，我有许多非同一般的朋友，这些朋友在审讯这件事上绝对是大行家。"

他的表情有了变化，这种变化使得他的面部肌肉更加扭曲，显得极其夸张。

找到他的要害部位了。我心中暗叫了一声，继续说道："为了救我的老友，我有一个设想，如果我这里实在没有任何进展的话，我准备与另外一些朋友合作，这些朋友在国际社会中是大大的有名，让他们大大有名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并不是他们在科学上有什么重大发现，而是他们最擅长于对付各种各样的人。"

冒牌者伸出手，将放在面前的空酒杯抓了起来，我看到他的那只抓酒杯的手在发拌，这便说明他心中的恐怖，此时已经达到了极点，他想用酒来镇静自己，却又不敢自己去倒。我知道他的心态，当然不愿成全他，便故意装着没有看见。

我续道："我的这些朋友，一个叫纳尔逊，是一个世界上最大的间谍组织中的大人物；另一个朋友是一位年纪很大的老女人，她一生中经历了不知多少奇事，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场面也都见过，是以最善于应付这些，经验可以说是老道得紧。行内的人送了她一个外号，叫她老祖母。你是复制人，或许不知道自然社会的一些情形，老祖母往往是一种极其特别的人，本人似乎没有任何权力和手段，但她却因为见多识广，也因为最有权力和手段的人也是她的徒子徒孙，所以她才是真正的权力中心。她的名字是盖雷夫人。"

虽然是想给他增加心理压力，但事实上我也正在考虑与世界上这两大阵营的力量合作一事。

以前，我不同意合作，是因为考虑到此事对迪玛王妃极其不利，两大阵营为了达到完全控制这个国家的目的，可能会将此事作为一大丑闻大肆渲染，这将会大大影响到这个国家的政局。可现在情形变化极快，目前，迪玛王妃虽不能说完全掌握了局势的发展，但至少是将一些不利因素进行了有效控制，且佩德罗已死，不论死去的是真佩德罗还是冒牌者，死无对证，此事再能给她威胁的可能性就已经很小了。同时，事态的发展越来越让我忧虑，因为阴谋的制造者既然可以制造一个佩德罗和一个小郭，当然就可以制造更多的国王首相总统之类，别说他暗中将两大阵营的主要人物进行了调换，就是将那些中小国家的领导人调换几个，这个世界也就会乱得不可想象了。

真有这样的事发生的话，仅凭我的力量，恐怕是不足以与之抗衡的，有迪玛的国家作为后盾也役用，非得有两大阵营的力量不可。

这个世界真正可以说荒唐得可以，每一个国家，本该是相对独立的，彼此平等与共，这似乎是很多人的口号。但实际上是否真能平等？实在是一件掩耳盗铃的事，眼下就是最好的证明，说明这个世界还真需要太平洋的警察。这也正好说明世界畸形发展到了何种程度。两大阵营如果知道这一点，不知会有多高兴。

我心中已经决定让他们再高兴一回，虽然我个人并不喜欢他们的做法，但冒牌者的主人可能的做法是我更不喜欢的，只要有可能，我决不允许整个世界仅仅只有一个主宰这样的事情出现，那实在是一件太恐怖的事情。

冒牌者大概也知道我如果交出了他，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后果，所以脸上的恐惧犹甚，嘴唇抖动了半天，似乎想说什么话，却没有说出来。

我当然想听到他的话，所以不再施加压力，很有耐心地等着他。

"郭先生还活着。"他终于说。

他只说小郭还活着，却不说佩德罗，这是否说明佩德罗已经死去？如果佩德罗已经死去，这对于迪玛王妃来说，当然是一件大不幸的事，但对于她现今所掌握的权力来说，却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我问道："那么，佩德罗亲王现在怎么样了？"

他全身又是一震，不答。

他虽然不答，实际上也等于是回答了，佩德罗亲王已经被阴谋制造者处死。

两个人同样被掉包，一个被处死，另一个却仍然活着，这到底是因为什么？最简单的解释是其中一个对他们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将其处死了，另一个却仍然有利用价值，所以将其留着。那么，小郭对他们还有什么利用价值？

沿着这一推论，我想到他们或许是想从小郭口中知道我们究竟知道了他们一些什么，而小郭始终没有将他所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这情形与我在任何情况下不会很快处置冒牌者道理是一样的，哪怕冒牌者不是落在我的手上而是另外某个手段残忍的人，在没有得到他想得到的线索之前，定不会让这唯一的线索断掉。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就说明我正面接触假冒佩德罗敲山震虎的计划是走对了，也说明我对假佩德罗说出的那番话是切中要害的，正是这一非常行动救了小郭一命。

认清这一点时，我于是想到，这一步其实我早就应该走。而不是在接下这件事后设法去证实小郭的做法对错与否，这可以说是我在这件事上所犯的一大最大的错误，正是这个错误使得小郭目前仍然身陷囫囵。

证明以前的路是走错了，那么，下一步我该如何走，就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我必须用许多时间对所做的每一件事进行一次反思。

当我开始这一反思时，我很快发现了我所犯的另一个错误。当然，这是后来发生的事。

在当时，我见冒牌者说出小郭还仍然活着的话，却不肯说出有关佩德罗的任何情况，知道他心中还存有某种侥幸，便决定让他彻底死了这条心。

我对他说："有一天多时间，我没有再来找你，我是希望你能利用这些时间好好地想一下你自己的处境，我不知你想过没有。不过，我倒是可以替你分析一下，听了我的分析以后，我相信你一定会知道，你的处境是大大的不妙。"

相信他一定是想过自己的处境了，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都会想这个问题，我自己的经历之中，有许多次濒临绝境，那时，我想得最多的当然就是我的生命还有多少时日的问题，我当然不甘心就此死去，同时我又知道我能侥幸逃脱的可能微乎其微，在那种处境之中，其痛苦程度，确然是无以名状。我在此时特别提出这一点，也正是为了让他更进一步认清自己的处境。

果然，他的表情再度显出极端状，他知道自己处境不妙，却又不太愿意承认现实，或者说他心中还存有某种幻想。

我道："你还幻想你的主人会来救你，对不对？可是，你为什么不从另一个角度想一想？你是一个复制人，要制造出像你这样的复制人，对于你的主人来说，实在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他之所以复制了你而没有复制别的人，原因在哪里？那是因为你对他有着特别的价值。如果你假冒小郭成功的话，就可以知道，我和迪玛王妃以及小纳、盖雷夫人等到底掌握了你们多少情况。因此，复制你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会不惜一切来进行。然而，现在的情形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你的身份在一出场就被我们识破了，对于你的主人来说，你的存在不再有任何价值，甚至只会给他带来威胁。你想过没有，在这种情形下，他会怎么做？如果将他换成是你，你会怎么做？"

说到这里，我故意停了一停，看他的反应，他的反应果然是极端强烈，似乎瞬间有许多看不见的毒针插进了他的身体一般，痛苦莫名，身体扭动着，嘴里发出一种极其痛楚的呻吟。

我拿过他面前的酒杯，将两只杯子酌满，将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

他一把抓过酒杯，一口便喝干了杯中的酒。

我又给他倒了一杯，他仍然是一饮而尽。

酒精似乎在他身体内起了一定的作用，人也显得镇定了许多。

我继续说道："你应该知道，你目前的处境极端危险，这种危险并非来自于我或者王妃，而是来自于你的同党，你的主人。我和王妃都认为，哪怕你只是复制人，但你仍然是人，是人就应该有生存的权利，虽然你曾经参与犯罪，但到目前为止，你还罪不致诛。可你的主人会这么想吗？他会将你也当成人吗？他如果认为你们有生存权利的话，他为什么在佩德罗的假冒身份暴露以后便痛下杀手？你相信你的结局又会比他好到哪里去？"

听我如此说，他绝望地喊了一声："救我——"

从这一声呼喊之中，我知道他的精神防线已经彻底崩溃，我趁热打铁："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除了你自己以外，并没有任何人能够救得了你。或许我可以通过王妃的权力，给你弄到必要的身体证明，使得你由实验室产品的身份变成自然人的身份，但是，你能获得这种身份多久？你的主人会让你快乐逍遥地生活在这个世上吗？我甚至可以肯定，你在获得这种身份之后，活在世上的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之内，哪怕你躲得再隐蔽，你的主人也一定有办法找到并杀死你。"

"我，我该怎么办？"他这样喊时，几乎已经是一种接近死亡呼叫。

我知道我的目的就快要达到了，所以心中暗喜。"当然是与我们配合，彻底揭露这个大阴谋，并将其消灭。"

他听了这话，比我没有说出这一点之前更显得绝望："这，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此时，我已经相信，如果能彻底消灭阴谋制造者的话，他应该是最赞成的一个，可他却说这是不可能的。"为什么不可能？他有着极其强大的力量？他是外星人？地球人的力量不足以与之抗衡？"

我虽然如此问他，却绝对不相信阴谋制造者会是外星人，外星人来到地球，仅仅只是因为对地球生命的兴趣而加以研究，不会有任何恶意。我的理论非常简单，凡是能够到达地球的外星人，一定属于科学极度发达的星球，以他们的高度发达，会觑觎地球人所有的那一点点小利吗？这情形就像一个亿万富豪绝对不会对个穷孩子手中的铜板多看一眼是同样的道理。如果他们不是外星人，就根本不存在不可能这一说法，地球人几千年来最大的成就就是研究制造了许多的杀人武器，这些武器同时使用的话，足以将整个地球毁灭，何况几个阴谋制造者？另一方面，现在最强大的当然是两大阵营，这两大阵营虽然在观点行为上是完全相敌对的，但如果他们遇到共同的威胁时，毫无疑问会联合起来，第二次世界大战便是如此，这一点早被历史所证明。

冒牌者却说："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

这句话可是让我大吃了一惊："难道连你也不知道？"

他说："我只知道在沙漠上有一个指挥中心，但那个指挥中心里面全都是像我一样的复制人，我们称之为克隆人，他们都是一些世界公认的最杰出的军事家，他们负责对整个行动的全权指挥，他们受什么人控制，我完全不知道。"

这情况确然是让我诧异之至，在某一个地方，集中着当今世界上最杰出的一批军事家（当然，他们并非军事家本人，而是这些军事家的复制品，也就是他们所说的克隆人，但这些人却有着军事家本人的非凡才能），这些军事家原是为各个不同的国家政体服务，而现在却在为同一个组织服务，他们可以集中利用彼此的智慧，可以将全世界放在一个大盘上来考虑，更重要一点，如果条件成熟的话，他们可以走出那个指挥中心，取代这些军事家本人指挥他们手下的军队。

如果有一个人或者一个组织不仅复制了世界上所有重要国家的政治家，同时也复制了那些有着无比权力的军事家，那么，这个人或者组织岂不是完成了控制全世界的目的？

我问道："你总该知道，这个中心在什么地方？"

冒牌者道："我只知道是在一个大沙漠之中，没有人告诉我那是什么沙漠。"

"但是，"我问："就算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如果你要回去呢？你可能会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必须回去汇报。"

冒牌者摆了摆头："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回去，我如果要与他们联系的话，我可以打一个电话，那个电话号码我上次已经告诉你了。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办法，除非他们要主动找我联系。"

由于整个事件是由佩德罗亲王被掉包引起，在那以后，我甚至想到了可能会有更多的亲王首相总统之类被掉包，所以我便问道："你知道有哪些你所说的克隆人被派出来了，或许他们会比你知道得更多。"

冒牌者说："我知道他们派了一些人来，但我不知道有多少，也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他们只是对我说了一些A02号的情况，我已经全都告诉你和王妃了。"

从他口中冒出一个A02号，显然是一个新情况："A02号是谁？代表什么意思？"

冒牌者说："A02号就是佩德罗。我们没有被派出来以前，都是用本人的名字，比如A02号，大家应该都叫他佩德罗，这样有利于他熟悉将来的角色，1我就叫做郭则清，或者被叫做小郭。郭大侦探。但是，正式开始执行任务以后，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代号，佩德罗是A02，我是C01。"

我再问道："你刚才说你知道有很多人被派了出来，你是怎么知道的？"

C01看了看我："这其实很简单，C是01而A是02，1编号前面的字母代表不同类型的人，而后面的数字序号，02前面至少还应该有个01，对不对？既然有了01、02，那么，后面会不会还有03、04？"

接下来我问的一个问题是："你凭什么判断指挥中心的那些人是世界上非常知名的军事家呢？"

C01说： "这其实也是非常简单的一件事，他们都有名字，而我开始执行任务之后，看过一些报纸，报纸上常常提到这些名字和他们的身份。"

在他说出如此之多的事情之后，我马上想到了一个疑点，其实在他们的整个行动中，被派出的人都是单独行动的，与总部的联络并不是非常密切，总部到底干了些什么，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也有一种可能，C011在他们的行动中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所以有许多秘密不让他知道，而A02的身份显然与C01不同，所以他知道自己的飞机应该往哪飞，也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将一切通知指挥中心。果真是这样的话，就有了一个大问题，C01何以知道小郭至今安然无恙呢？

这个问题提出来之后，co1便说："卫先生，你忘了一点，1我和他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说应该是同一个人，有些事情，我们是可以共通的。"

在某种程度上说其实是一个人？就像同卵双生子一样？如我所认识的文依来兄弟，他们是外星人和地球人结合的产物，但在他们并没有在一起时，彼此并不知道，也不清楚还有一个同卵双生的兄弟存在，可一旦他们走到了一起，他们脑中贮存的所有信息全都被激发，而且他们也因此有了超人的力量。难道所谓的克隆人，也有着这样特殊的生理特性？

我向他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们要维持如此之大的一个组织，必须有强大的经济后盾，你们的经费从何而来？"

他答说："我不知道。他们似乎很有钱，在花钱这件事上，他们从来都没有计较过。例如我这次出来执行他们的任务，只要我向他们报告需要钱，要多少他们就给多少，而且根本不问我这些钱用在了什么地方。"

离开C01以后，我便来到迪玛的房间。

迪玛知道我正在与C01谈话，所以见面就问："他说了吗？"

我那时的脸色定然是非常难看，所以迪玛在问了这句话之后，神情迅速愣了一下，接着又问："是不是非常严重？"

我答："比我最初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然后，我将C01所说的一切告诉了迪玛。

"你有什么想法？"她在听了这些之后，神情也是一凛。

我在她的房间里走了几步，停下来，对她说："照目前的情形来看，这已经不是某一个国家的事情，而是整个地球人的事情，这件事情非常的严重，绝对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们必须立即采取行动。"

迪玛表示同意我的看法，问我："你准备怎么采取行动？"

我说："我此时的心绪太乱，一时还没有很好的想法。不过，我认为我们不能再等了，在目前的形势下，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王妃惊讶地问："你要跟老大哥合作？"

我道："不光是老大哥，还包括老祖母。"

迪玛听了我的话，立即沉默下来，有好一段时间，竟像雕塑似的，一动不动。我心中顿时打了个突，看情形，她并不赞成这个做法。

我当然能够理解迪玛，此事对于我来说，并不损失什么，而她则不同，她很可能从此名誉扫地，是以她不得不慎而又慎。我也不催她，只是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品着。

她沉默了足有五分钟之久，然后对我说："既然如此，那便按你的意思办吧！"

那时，并不习惯赞赏他人的我也情不自禁赞了一句："你真是我所认识的最伟大的女性。"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道："很对不起，卫，我现在觉得很累，我需要……"

我立即放下酒杯，站了起来，对她说道："那么，我就不打扰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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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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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五节 老大哥和老祖母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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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老大哥和老祖母的发现

当晚离开迪玛房间时，已经很晚，为了第二天有足够的精力应付可能出现的一切，我回到房间就睡下了。

早晨照例醒来很早，我稍稍活动了一下，便来到了调查组为我安排的办公室，今天我不准备有任何行动，而是想将所有事情连贯起来想一想。

那时，我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手中端着一杯酒，脑细胞却在快速运转着。

将整件事的全部经过想了一遍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曾经被我忽略的问题，那就是桑雷斯为什么完全改变了他以前的生活方式？

我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时，正是小郭向我介绍整件事的时候，那时，我可以说对他所说的事基本上没有多少具体的概念，因此，我那时以为桑雷斯是因为年龄渐大，体力不支等原因，完全是沿着正常思维的方式来分析的。在那时产生的另一个设想是桑雷斯制造了这一切，目的是为了得到迪玛王妃，后来我已经想到，这个设想根本就是错的，因为任何人想要得到某一个女人，绝对不会先派一个手下去占有那个女人的身体。后来在想到这一点时，也还是按照正常的思维方式进行思维，现在看来，整件事根本就不是正常人所为，那么，在分析这件事时，也一定不能按照正常方式进行，必须要启动非正常思维。

非正常思维的结果使我有了一种新的假设。

在那次由老大哥组织的会谈中，被暗中掉包的并非佩德罗一人，而是被调换了两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另一个人便是桑雷斯。

这个想法冒出来时，我几乎立即就认定事实的本来面同正是如此。

佩德罗被编为A02，非常明显的是，在编号A02的前面，还应该有一个A01，这个A01会不会就是桑雷斯？

佩德罗和桑雷斯都成了克隆人，于是，这两个相敌对国家的最高决策者实际上已经成了同党，他们当然不会再继续敌对下去，于是就有了相互撤军的行动，并且，他们不仅由此放弃了敌对，关系甚至一天比一天更加密切。

正如佩德罗最终被迫玛从私生活方面发现了疑点一样，桑雷斯如果仍然保持着与众多女性的来往，那实在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为了消除这种危险，他断绝了与那些女人的来往，而是固定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恰恰是会谈之后认识的，对会谈之前的桑雷斯可以说一点都不了解。

当然，桑雷斯并非一回国便断绝了与那些女人的关系，他如果那样做的话，实在是太显山露水。这项工作是渐渐进行的，他甚至还与那些女人有过一段短时间的交往。即使是短时间，也有人发现了他的不同之处，这个人正是与他关系最深的贝思女士。

贝思或许曾经做过成为总统夫人的美梦，但后来她认清了这一点，也可能因为她确实是深爱着桑雷斯，因此不再奢望改变目前的现状，对于她来说，仅仅只是维持就已经非常满足了。然而，她万万没料到，桑雷斯竟连这样的一份安宁也不再肯给她，而是狠心地抛开了她，她于是对桑雷斯心生怨愤，有关他的事情，她也就会当做笑话来说给别人听了。

这种事当然不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她是将此告诉了三个关系最深的情人，也因此害死了这三个人和她自己。

同时我又想到，也许桑雷斯原是准备继续保持与那些女人交往下去的，他们的计划并没有考虑过要改变这一点，但后来出现了意外，这个意外就是克隆人的性习惯与他们所冒充的自然人有着不同，而这种不同又引起了与其交往的女人的警觉，于是，桑雷斯不得不将这些关系断掉了。

另一方面，迪玛确然是一个极其出色的女人，她的感觉比别的女人更敏感，同时她也比别的女人更沉着更冷静，她心中怀疑更甚，但表面上却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更因为她是一个任何人见过之后都会生出爱意的女人，假佩德罗根本舍不得将她处置，这便救了她一命。

小郭第一次向我介绍整件事的经过时，反复提到桑雷斯和佩德罗之间为了争夺迪玛而引发的矛盾以致冲突，由此产生一种联想，认为这件事是桑雷斯报仇且为了夺得迪玛而策划的一起大阴谋。

因为有了先人之见，我在行动的时候，始终都想证明一点，佩德罗是受桑雷斯所领导的。而事实上，我们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们两人之间的交往非常正常，一直都是两个平等的君主之间可能保持的关系。当时，越是觉得他的交往正常，我则越是想从这种正常之中找出反常来，结果倒使得我自己走进了一个死胡同，竟一直都无法退出来。

如果说桑雷斯同时也是一个替身的话，那么，有关他和佩德罗之间的一切疑点，全都迎刃而解了。

受了这一设想的鼓舞，我觉得找到了思考的方法，于是再将其他一些以前认为完全不可解的事按照新的思考点进行考虑，于是便得出了全新的答案。

迪玛王妃曾提到，佩德罗所交往的国家令她非常忧虑，因为这些国家多半是那些极权国家；而这些国家在以前与他们根本是老死不相往来。

如果按照新的思维方法，这些国家的主要领导人也是佩德罗的同类，他们正在进行的大阴谋是暗中调换这些国家的领导人，从而达到控制全球的目的。

这一点毫无疑问， 因为据C01i所说，1他们在北方的某一处沙漠之中建立了一个指挥中心，这个指挥中心里集中了世界上所有著名的军事指挥家。

沿着这种思路，我又得出了另一个推论，那就是这些派出行动人员都有一个非常奇怪的编号的问题。佩德罗被编为A组而小郭的冒牌者被编为C组，这显然不会是随意编的，而是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或许，A代表所有参与行动的政界人士而B则可能是军界人士，C则很可能是其他类型人物的代号。

如果这一设想不错的话，那么，阴谋制造者显然是准备派出大量的克隆人（我在这里引用他们的说法，将之称为克隆人，后来才知道，克隆人其实就是复制人，以后不再解释），这些克隆人将会进入世界各个国家的各个阶层，当然，他们将要取而代之的，全都是一些在世界上有着极其重要地位的政治。军事。经济界人物。这个计划如果真能实现的话，那么，世界毫无疑问就会被掌握在阴谋制造者之手。

尤其严重的是，现在甚至还不能说这种阴谋仅仅只是在策划中，因为除了阴谋设计者之外，目前有多少在世界上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关键人物已经被他们暗中做下了手脚，我们根本就不清楚。

如果我的一贯观点可以适用于此的活，制造这起大阴谋者并非外星人，而是地地道道的地球人。那么，我便有理由相信，在地球之上的经济要人之中，定然已经有了克隆人掺杂其中。

据C01所说，他们并不考虑金钱因素，他们有很多钱。1这个阴谋集团既然非外星人而是地球人，他们所具有的金钱当然也就是通过地球人的方式所得，除了以替身的方式去控制某些大财团以外，他们还有什么途径可以得到执行这一疯狂计划所必需的经济力量？

在考虑到这些时，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巨大的后患问题。

就算我们最终将这个疯狂集团一网打尽了，大阴谋当然就因此而终止。然而，他们的计划已经进行部分怎么办？

不需要大多的想象，仅仅只是假设他们已经暗中调换了五个总统和五个超级富豪。在大阴谋被揭穿以后，该怎样处置这十个克隆人？如果说这五个总统和五个富豪本人还活着，那固然很好办，暗中再将其调换过来就成了。

然而，我在询问C01的时候，他并没有就这一问题作出回答，1但我却有一种预感，这些人因为对阴谋制造者已经没有任何益处，早已被秘密处置了。如果是我在指挥这一行动，我也会这样办，留下如此之多的自然人，就是留下了许多的后患，万一哪一个环节出了错误，整个计划就会暴露于世人面前，那么，阴谋制造者的末日也就到了。

宣布这十个人是阴谋参与者容易，但要消弥由此引起的政治以及经济上的巨大后患，却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办到的事。

可以设想，某一天，国际刑警组织作为世界警察忽然出现在某几个国家，向这个国家的人民宣布他们的总统被人暗中掉了包然后杀掉了，现在实际执行着总统职务的只不过是一名克隆人，那将会引起这个国家多大的混乱，对于那些掌握着巨大财富的世界级富豪来说，就更是一个大问题了。别说几个大财团的总裁被同时宣布是克隆人而遭逮捕，就是有一个这样的人存在，例如美国摩根银行的总裁被宣布是克隆人，会引起怎样的后果？

我相信，在这一消息宣布的当天，美国纽约的道·琼斯股票指数定会狂泻不止，而受其影响，日本东京。英国伦敦以及香港等，世界各国的股票指数全都会大跌，一次世界性经济灾难便会到来，全世界范围内，由此所带来的经济损失，根本就无法估计。

但是，这一阴谋却又不能不制止，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现在，我唯一的方式只有祈祷上苍可怜这些无助的地球人，以他无边的法力影响那些地球上的败类，让他们偶然良心发现，不要伤害那些被他们暗中调换了的重要人物。

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确然，我离那个阴谋中心是越来越近了，而我心中的恐惧竟是从来未有过的强烈，这是一种比我自己遭遇死亡威胁更深层次的恐惧。如果我遭遇死亡的威胁，那么，受到伤害的仅仅只是我自己，并且那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这件事却全然不同，不制止的话，地球人其中也包括我和我的家人在内，将会受到长期的极权统治，如果制止的话，或许我们仍然可以拥有今天的自由民主，却会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经济大灾难之中。这次大灾难将会使得人类文明倒退十年？二十年？甚至更多？

我不敢设想，实在是大令人恐惧。

正当我为此忧心如焚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我拿起话筒，就听到冬妮小姐非常动人的声音："卫斯理先生，有一位纳尔逊先生打电话来，需要接过来吗？"

"请立即接过来。"我原本只需说请接过来便行了，但因为我心中实在是太焦虑太彷徨，所以特别加了立即两个字。

电话中很快匣传来了小纳的声音："卫，如果事情严重到了你根本无法想象的程度，你还是那么固执己见吗？"

我的全身一凛，他们也有了突破？会有如此之快吗？在小纳对我说出那句话时，我有一种感觉，他的身边应该还有别人。我立即便断定，他身边那个人应该是老祖母盖雷夫人，这两个敌对阵营的间谍巨头走到了一起，是否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事情严重到简直无法收拾的地步？

我问道："你身边那个人是谁？是老祖母吗？"

那边立即便传来了盖雷夫人的声音："卫，这是最近所有的不幸事件之中，我最感到欣慰的一件事，你仍然是那么棒。不过，我想，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摒弃前嫌，精诚合作，对不对？"

我这时当然考虑到了迪玛的难处，便对他们说："并非我不愿合作，而是你们做得实在是太过分了。"

小纳连忙接过去："卫，你说这样的话才是叫太过分了，我们在一起合作的次数不算少了，哪一次我们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为了迪玛王妃，我不得不反唇相讥："你这句话有问题，是人称上有问题，应该将复数改为单数才对，不是我们而仅仅只是我。"

小纳问："那又有什么不同？"

"那又有什么不同？"我反问了一句，然后说："不同可大了，你们一个是老大哥，一个是老祖母，人家是什么？只不过是你们手中的一个布娃娃？你们也实在是太贪心了一点，那只不过是一个布娃娃而已，难道你们的布娃娃还少吗？要那么多的布娃娃，占去了许多空间，岂不是大浪费？"

小纳和盖雷夫人当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所以他们两人几乎是以一种乞求的声音说道："我以我的人格保证……"

不需他们以任何东西保证，我也知道这次就算我提出要他们割出一小块土地给我，他们可能也会答应的，这次的事实在是关系重大。

我道："算了，你们别将自己的人格当作太值钱的东西，我也不是很希罕。如果你们真想合作的话，立即阅我现在的办公室来，带齐你们所掌握的一切资料，过时不候。"

盖雷夫人立即说："可是，我们的身份……"

我笑了笑："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他们果然到得极快，而在此之前，我已经将国防部长叫了过来。

小纳一进来便说："卫，你是不是准备从政了，那么，你从政以后是不是会改变一些对政治的偏见？"这家伙，任何时候都忘不了他那所谓的幽默，这就是典型的老大哥作风。

我道湖："事实上，假若我原想凑你两拳的话，决不会因任何事情而少凑你一拳，我以为对于这一点，你是早已经领教过了。"

国防部长早已知道我请来的这两个客人不同一般的身份，但显然没有料到我们之间熟络到了如此程度。他虽然惊讶，却仍然不失主人风度，请两位坐下，然后进行了自我介绍。

这项工作原本是该由我来进行的，但我故意不向他们作介绍，至少可以让他们相互感到我在这整件事中有着非比一般的地位。

在他们相互介绍之后，我站了起来："尊敬的女士以及先生，我是不是可以看看你们的伟大发现了？"

他们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从这一眼中我看出他们果然是开始了少有的"精诚合作"。

小纳打开了公事包，从中掏出一些东西来，然后似乎有所忌惮地看了看国防部长。

我立即想到，他们的发现或许与这个国家有关，所以才会觉得不太方便。事情到了如此紧急的程度，还有什么国与国的概念？现在可以说是到了全人类的生死存亡关头，是全世界大联合，共同对付一个疯狂敌人的时候了。我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任何话都可以在这里说，不必顾忌。

小纳翻开了其中一份资料，对我们说："这是佩德罗亲王亚洲之行的有关资料，在这些资料中，我们认为有两点非常重要，一是亲王每天晚上都下塌于大使馆，这是非常反常的，第二，他在最后一刻取消了对第五国的访问，这一点同样不可解释。"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我，尤其着重地看了看国防部长，见我们似乎没有任何不满的表示，才继续说道："这里还有些材料，我们怀疑与亲王的亚洲之行有关，但没有任何证据。这是亲王在新加坡时，某国大使馆的外交专机起落的时间。"

他当然说出了那个国家的名字，正是那个既小又穷的极权国家，反正大家都明白是哪一个国家，所以也不必特别点出来。

小纳指出，亲王在新加坡时，那个国家的外交专机起落非常频繁，而亲王在另外两个国家时，同样的情况又在那两个国家出现。外交专机原是为了传递一些外交邮件或是运送外交人员而用的，同样亨有外交豁兔权。正因为这种外交专机是不接受检查的，所以就有许多的阴谋在这种飞机上进行，有一些国家利用外交专机贩毒，这似乎是一个全世界都知道却又无可奈何的问题，也有的国家利用外交专机向别国运送职业杀手，在职业杀手得手后又用外交专机将其偷运出境，如果说外交专机是全世界最黑暗。最肮脏。最丑恶的地方，似乎也并不过分。

我问小纳："你们有什么想法？"

小纳再一次看了国防部长一眼。

我道："但说无妨。"

小纳于是说："我们有一种猜想，但并不一定准确。我们认为佩德罗亲王并没有取消第五国之行，实际上，他在访问前面四国之后，对第五国重要人物的会晤已经完成了，这种会晤是在外交专机上进行的。"

此言一出，我和国防部长两人同时呆了一呆。我们都觉得亲王的亚洲之行神秘不可测，他有许多的行动根本无法解释，现在，小纳提供的材料似乎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佩德罗的亚洲之行，真正的目的是那个极权国家，但他似乎并没有到那个国家去，而实际上却通过特殊途径去了那个国家，或者那个国家的某个重要人物乘外交专机赶来与他会晤。这件事做得极其隐秘，几乎是无人知晓。

这件事对于国防部长来说，确然可以说是家丑，现在，这家丑却在他的面前被揭了出来，他当时的尴尬，不说也清楚。

为了替他多少挽回点面子，我便说道："你们就为了这样一件事惶恐不安？那也未免大小题大作了吧？"

一直没有出声的盖雷夫人道："最近，世界上似乎特别多事，有几个非常特殊的人物很奇怪地死去了，不知你注意到没有？"

她这样一说，我倒是暗自惊了一下，因为我一直都关注着现在正在进行的事，对她所说的非常特殊人物的死亡，我倒是一点都没有注意到。

盖雷夫人接着说："佩德罗亲王的意外自然不必说了，对于这一点，我相信你们更清楚。除此之外，桑雷斯总统的一个情妇贝思以及她三个情人的死亡，我相信你一定注意到了。"

小纳补充说："他当然注意到了，我就是在了解于勒死亡事件中发现他也正在秘密调查这件事的。"

这话又让我暗吃一惊，他注意到我，原来是因为那件事。

盖雷夫人说："如此说来，介绍起来就要方便多了。除了贝思以外，还有三个女人非常奇怪地死去了。"

她将那三个死去的女人的资料摆了出来，我一见，暗抽了一口冷气，那三个女人的身份都非常特别，准确地说，她们都是某一个国家的第一夫人。

当然，某一个国家的第一夫人死去，这本也不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人本身就是世界上最脆弱的动物，生老病死是客观规律，谁都无法避免。这三位第一夫人的死亡也难说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有两位死于突发性疾病，一位死于交通意外。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三个国家与佩德罗以及桑雷斯的国家之间，本属那种毫无来往的国家，但最近全都开始了非常密切的交往。在小郭给我看过的那份有关桑雷斯某一星期的电话记录中，便有他与这三个国家总统的通话。

尤其在我知道了迪玛王妃怀疑佩德罗亲王被暗中掉包是因闺中秘事引发，而贝思之事也似乎是同样的原因之后，那三个第一夫人的死亡，就似乎证实了我刚才的那个猜想，在这个大阴谋中，他们最初仅仅只是考虑到其他方面的相像，却忽略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就是那些被假冒者的夫人会对他们产生怀疑。后来，他们意识到这一问题的严重性了，于是利用暗杀来消除这种影响。

"对此，你们有什么看法呢？"我问。

小纳说："我们只是觉得此事太不寻常，但尚没有特别的发现。"

我往椅子背上靠了靠，说道："我倒有一个设想，你们刚才提到的那几个国家的总统也好，首相也好，我认为他们早已不是总统或者首相了。"

说了这一句，我故意停了下来，看着他们的表情，即使是盖雷夫人这样的老牌特工，听了我的话后，也是一脸的迷惑。"卫，你能不能说得再清楚一点？"

我道："我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他们已经不是当初的总统或者首相，而是被人暗中掉包了，换上了与他们一模一样的人，外人绝对分辨不出他们是不是同一个人，但他们的夫人能够分辨，所以，这些可怜的女人便成了一起特大阴谋的牺牲品。"

此话一出，他们包括国防部长本人在内，那种惊恐简直就无可名状。三个人同时从坐着的位于上跳了起来。

"不，这决无可能。"国防部长说。

"会有这样的事？"这是盖雷夫人的反应。

小纳比他们显得从容一些："卫，你看来是奇怪的经历大多了，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外星人？"

"不，这件事与外星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说："这种卑鄙、恶劣的行为是地球人的专利，不能将什么事都懒在外星人头上。"

盖雷夫人似乎最先镇定下来："可是，你能告诉我，他们去哪里弄来了这些一模一样的替身？"

我道："这些人并非是他们找来的，即使要找，也不可能找到如此相像的人，而是因为他们在科学上有了巨大的突破，他们通过实验室制造了一种新人类，他们将这种人称为克隆人。"

几个人同时瞪大了眼睛，不解地望着我。

既然已经决定与他们合作，我当然就要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他们，但有两点我是不会说的，第一是此事因迪玛王妃的怀疑而起，第二，这些事中的事实部分是C01告诉我的。

我告诉他们，事实上，一起大阴谋正在进行，目前已经有多少个国家的总统或者首相被暗中掉包，还不是十分清楚，但可以肯定已经有好几个，同时，他们为了能够顺利接管世界政权，已经制造出了一批世界顶级的军事指挥家，这批人很可能会在那些代号为A的总统掌握了政权之后，由他们安排进入军队并控制军队。

在场的三个人全都不肯相信这会是事实。

"真的会有这样的事？"他们说。

我在这时给国防部长开了一句玩笑："如果你能有机会进入他们的指挥中心的话，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在那里看到你的替身，我甚至可以为此与你打赌。"

有几分钟，他们除了木呆呆你望着我我看着他之外，竟不知说话也不知该做点什么。这消息实在是太惊人了，我相信，如果能有一种方法在同一时间将这个消息向全世界宣布的话，我相信，全世界所有的人在听到这一消息之时，至少会有五分钟以上像是木头人一样。

我站了起来："好了，女士先生们，发呆子事无补，怀疑也没有任何意义。据我所知，他们的指挥中心在北方的某一沙漠的中心地带，我相信，那里定然集中着世界上所有的大人物，包括了政治要员、军事要员、财经要员等，如此之多的人聚集在一起，我想，以诸位的超凡力量，要查出来并不是一件难事，第一，他们需要与外界联络，所以，那里的无线电信号一定非常之强；第二，他们需要物质供给。有了这两点，如果两大阵营还不能将他们找出来的话，那么，我得向你们的总统进言，你们都是一些地地道道的饭桶。"

我的话将完了，他们几个人还在那里发呆，尤其是国防部长先生，我们手中原是端着酒杯的，而他的手却在颤抖，杯中的酒就洒了出来。

我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女士先生们，你们有什么好的想法？"

这话惊醒了他们，三个人先后像是打寒颤一般，浑身一凛。他们当然不是同时惊醒过来的，有一个先后次序，最先稳过神来的是老祖母盖雷夫人。

"如果此事是真的，那简直就是疯狂。"她说。

国防部长说："难以置信，难以置信，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些人中，对我了解最深的当然是小纳，可以说他还是孩子的时候，就从他父亲口里知道了我的名字，他当然知道我是从不说谎的，所以情不自禁说出的话也与别人不同："世界从此将有一场大灾难了。"

盖雷夫人一生精明盖世，但对这件事的严重性一时还没有想清楚，所以对小纳说："就算卫斯理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难道凭着我们两方面的力量，还不足以制止这样的一件阴谋？"

小纳将目光投向我，我也只好向他苦笑，他和我显然想到了一处。

盖雷夫人立即也明白了过来，惊呼了一声，猛地站起来："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应该快点行动，越快越好。"

小纳跟着也站了起来，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却又忽然停下来，问我："如果我们找到了那个指挥中心，你有什么好建议？"

我异常坚定地说："尽一切所能毁掉它，不留一点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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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六节 迟到的讲和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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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迟到的讲和代表

集中在那个指挥中心的，可以说是人，也可以说是一些科学产品，至于他们到底该算是人还是产品，我自己心中也没有一个概念，我甚至相信任何人心中都没有概念。

有一点可以肯定，那是人类对生命研究最伟大的突破。

要将这样的研究成果毁掉，而下达这个命令的人竟会是我，我确然不知道我的这一行动是在拯救人类还是在对科学进步犯罪。

但以我个人来说，我但愿没有这样的科学成果，这样的科学成果或许可以给人类带来一百种好处，却也会给人类带来一万种灾难。

举例而言，火药的发明，不能说不伟大，它确然大大地促进人类文明的发展，火药被运用到人类生产和生活中的例子举不胜举，但是，火药给人类带来了多少灾难，谁又能准确地统计？

勒曼医院成功地用无性繁殖方法制造了复制人，有许多人因此受益，我的朋友陶启泉就是最现成的例子，他因为严重心脏病几近死亡边缘，正是勒曼医院救了他，使得他至今一切正常。

然而，复制人的进一步发展，却是产生了克隆人，克隆人或许会给人类带来更多的好处，但如果被野心者利用，却会由此演变成一场世界大乱。

在盖雷夫人和小纳离去后，国防部长还留在我的办公室里。

"卫先生，你所说的全都是真的吗？真会有如此可怕的事情？"他问。

我知道他心中其实已经相信了，只是还不愿意承认："刚才，他们提出的那些事情你也是知道的，你能够解释吗？我相信你一定不能。但是，如果你将我的话想一想，再来考虑他们所说的事，就一定能够解释了。"

他果然想了一想，越想脸色越难看，然后问道："你，你，你该不是怀疑亲王，亲王也是你所说的克隆人吧？"

我知道他迟早会想到这一点，包括小纳和盖雷夫人在内，他们也一定想到了这一点，但这种事，又何必定要说出来？"不，亲王当然不是。"我说："不过，我可以肯定，亲王是被那些克隆人所害，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不过，事情正在过去，你也不需要想得太多，你和我不同，你还要在政坛和军界干下去，知道太多了对你是不利的。"

他当然能明白我的意思，脸色顿时煞白，嘴里也不知咕咙了几句什么，退了出去。我看着他的背影，似乎连步子都有些不稳了，这个可怜的人，他或许不怕枪林弹雨，却决没有经历过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所受到的打击，一定是从未有过的。

他们都走了，我的办公室里忽然静了下来，但我的心却一刻都无法平静。

我相信，以两大阵营的力量，要对付那个建立在沙漠之中的所谓指挥中心，一定不会是一件难事。 我这样认为是经过认真思考的，按照C01的说法，那个指挥中心里虽然集中了世界上所有的军事指挥家，但毕竟不是军事指挥家本人，而是一些在短时间内经过实验室制造出来的克隆人，集中他们的全部智慧，其军事指挥能力或许会超过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国家，但就个人来说，他们与那些军事指挥家本人还是有着极大的差距；

其二，就算他们利用实验室方法制造出了许多最杰出的科学家，但这些科学家在短时间内却无法创造科学上的奇迹，无法使得这样一个阴谋集团在武器。通讯以及其他诸多方面超过自然人，否则，他们也就没有必要暗中调换各国重要领导人以求达到目的了。

其三，那个中心全都是克隆人，而克隆人的耐抗力显然不如自然人，在战斗开始时，他们的战斗力会比自然人弱得多，这也是他们必败的原因。

我也曾想到，解决那个指挥中心，或许仅仅只是解决了整件事的一部分，甚至只是极小的一部分。

这里还有两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一个是大阴谋的制造者在不在那个指挥中心呢？按照C01的说法， 那个指挥中心全部是克隆人，而按我的分析，不管阴谋的制造者是一个人或是一群人，他们也一定是自然人。如果不能将这些自然人的败类找出来并且消灭掉，祸患可以说始终都还存在着，我们可以铲除他们的一个指挥中心，他们同样还可以建立另一个指挥中心。真是如此的话，那只不过是将这场大混乱向后推延了几年而已。

第二个重要问题当然就是那些如今已在重要位置的克隆人，如果我的分析不错的话，他们派出进入政界的，至少有五个这样的新人类，且这五个人除了一个已经死亡之外，其余四个全都大权在握，如果将他们铲除，势引起这四个国家的大混乱，这种大混乱会对世界局势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我无法预料。

有没有一个好的办法将这种动乱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

没有。我立即就这样回答自己，如果这些人全部像佩德罗一样，神秘地死了，那么，权利便可以顺利地过渡，其间或许会有一些小小的波澜，但不会有很大的后果。事实上没有任何人能够同时让四个以上的国家总统以及三个以上的世界超级富豪死于非命，若真有这样的事出现的话，即使是没有任何调查结果或者全都被认定为自然死亡，也一样会引起巨大的恐慌。这里面有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就是这些人的身份实在是太特别了。

我胡思乱想着，还完全没有任何答案的时候，电话铃再一次响了起来，由于我想得太专注，所以电话铃声使得我吓了一大跳。

我抓过话筒，电话中再一次传来冬妮小姐的声音："卫先生，有一个电话给你，他说他是一名律师，有一件重要的事必须与你接洽，是否将电话接过来？"

一名律师？找我竟找到这里来了？

我感到心里非常烦躁，一个人太出名也不是一件好事，所有遇到什么事的人，全部以为他所遇到的是天下第了大事，要找天下第一高人来解决，于是，谁如果让人认为是天下第一高人，谁就会倒大霉。这样的事我早已领教过多次了，他们打电话来，往往会说他们遇到的事有多么奇特多么重大，结果，待你耐着性子听了一半之后，才知道那只不过是她养的一只宠物偶然走失了，或者他因为要找某一件东西，却没有找到，谁知几天之后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天下无聊的人多的是，我当即对冬妮小姐说："你就说我不在好了。谢谢。"

没过多久，电话再一次响了起来。

不想接，但电话铃声却一直响着，我不得不抓了起来。

还是冬妮小姐的声音，非常温柔且善解人意，她一开口就说："非常对不起，卫先生。"

我在抓话筒时，原是想发一通脾气的，但面对这样的小姐这样的声音，就是有气也发不出来。我只好问了一声："什么事？"

冬妮小姐："我告诉个人，说你不在，可他说他知道你在，他说他有非常重要的事与你接洽，是有关你的一个什么姓郭的朋友的事。"

听了这话，我差点就从位子上跳了起来。我的姓郭的朋友，除了大侦探小郭，还会有谁呢？眼下所进行的事，虽然是他拉我进来的，可现在他落到了一个疯于集团的手中，生死不知，能得到他的确切消息，当然就是我最迫切的事了。我连忙说："请接过来。"

冬妮小姐听了我的话，似乎很高兴，电话很快就接过来了

打电话的是一个中年以上的男人，他开始介绍了一下他的名字，由于章节太多，我没有记住，而且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记住。接着，他又自我介绍说他是一名律师，已经许多年不正式接案子了，但这次是因为有几个身份异常特别的人委托，所以他不得不亲自出面。

我知道他这样不厌其烦地自我介绍，目的是让我知道，他是律师界一个大人物，他之所以接下某件事来，实在可以说那件事本身非同一般，或者说委托这件事的人非同一般，也说明他本人非同一般，我能够与他这样的人打交道，实在可以称作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

我当即冷笑了一下，冷冷地说道："很抱歉，先生，我这人脾气不好，就算是美国总统要见我，那也得看我有没有这样的兴趣。你有什么事，就痛快点说出来，如果再这样罗里啰嗦，我可是要挂断电话了。"

他明显一愣，我当然也不是真要挂断电话，至少在证实他所说的姓郭的朋友是谁之前，我不会这样做。我说出这番话，是要给他一点小小的打击，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自以为是大人物的人多得十列火车都装不完。

见他有几十秒钟没有出声，我再一次说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既没有话说又没有屁放，我可是要挂电话了。"

"别别别，卫斯理先生。"他急急他说："有人委托我给你送一封信，说是这封信与你一个姓郭的朋友有关。"

我说："原来只是要送一封信而已，那再简单不过了，你可以将信交给楼下的值班人员，他们会给我送上来的。"

那人又急急他说："不，卫斯理先生，因为委托我送这封信的人身份实在是太特别，并且，他们反复说过要我将这封信亲自交给你。"

他这样一说，果然引起了我的好奇心，不说这封信据说是与我的一个姓郭的朋友有关，就是与小郭无关，而他如此神秘的话，多少也会引起我的一点点兴趣，我于是答应在办公室里等他。

我当然不是一个粗心的人，尤其在这种非常的时候，我不得不小心，所以在同意他上来之前，我非常仔细地再问过他的名字，然后记了下来。结束通话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冬妮小姐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第二件事是吩咐有关人员对这个将会来找我的人进行全在仔细的检查。

这个人确然是个律师，而且是这个国家最有名望的律师，近二十年来，除了部长以上人的委托，他不再受理任何案件，所有的案件全部由他的律师事务所承接，这些案件之中，只要是他说过话的，那么，最终的判决一定不会超出他所说的范围。不说他的名声在这个国家有多大，就是他下面事务所的几名律师，现在也早已是大大的有名，凡是全国著名的案子，百分之七十以上是由他的手下经办的。

材料上有这位律师的照片，当然，也有他的名字，因为实在没有必要，所以我决定不提到，仅仅只说他是一名律师。

就在我看完这些材料时，楼下有电话上来通报，说是那个律师已经来了。

我随即打开了电视监视设备，见律师走进了电梯，很快便到了我的门前。

在我的办公室外间当然是有一间小小办公室的，那是一间秘书办公室，这位秘书小姐正是上次被我打昏的冬妮小姐，只是这件事她一直不知道是我干的。当然，在这件事结束之后，我或许会告诉她这件事。

冬妮小姐将他引进了我的办公室。

关于这名律师的相貌，也没有什么值得特别介绍的，因为他开始的那一通自我介绍，实在引起了我的反感，我早已决定不对他客气。

冬妮小姐退出去后，我也没有请他坐下，一开口便问："信呢？"

他明显地愣在那里，定是没有料到我竟然会如此不客气地对待他。

我又问了一句："你不是说你来送一封信吗？信呢？"

他的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说道："你，你或许对我还不是很了解。"

我不待他说完便粗暴地打断了他："实际上，我可以说已经足够了解你了，先生，如果你觉得了解一个人的身份十分重要的话，那么，我可以给你提一个建议，你应该去了解一下卫斯理这个人，然后再来见我。"

他似乎想发作，但又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路数，忍了忍，才自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从身边的包中掏出一只信封，递到我的办公桌上。

我也不拿起那只信封，只是问他："你的委托人只要你将这封信交给我就够了，对不对？"我后面的话非常明显：现在，你已经完成了委托，你可以走了。

我看得出来，他的愤怒已经到了极点，但又似乎不能马上离开，显然是他的委托人还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果然，他过了片刻才说道："我的委托人希望你在看过这封信之后，给我一个书面的答复。"

既然他说这封信涉及到小郭，我当然想很快知道结果，所以不再与他斗下去，拿过了信封，拆开来，偌大只信封里，其实只不过是两张纸而已。

信写得非常啰嗦，客套话有一大堆，其中有许多是恭维我的话，将我许多的经历在这里罗列了出来。这写信的人看来是曾研究过我的心理，知道我这人不能脱俗，喜欢听到别人的恭维，但恭维的话一两句或许不露痕迹，说多了就全部是废话了。我跳过了这一段，看实际的内容。

实际内容占整封信的篇幅实在是很少，仅仅只有一半左右。

就是这实际的内容，也同样是极其啰嗦，我进行了一下归纳，其实只是两个意思， 一个是希望以小郭换取我抓获的那个小郭的替C01，一个则是提出在这笔交易完成之后，我再不过问此事。

我看过这封信之后，当即非常愤怒，心想这种交易也未免太失公平了。但仔细一想，先还是别忙着表态，看一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再说。拿定主意后，我便问律师："这封信你看过没有？"

律师虽然有些不耐烦，但正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他接受了别人的委托，当然就得替人家将事情做好。"不，我没有看过。"

我再问："那么，是什么人委托你的？"

律师不满地看了我一眼："先生，你无权知道我的当事人的情况。"

我冲他冷笑了一声："我看你真是应了中国人的一句话，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似乎将你的名声看得极其重要，但是，你想没有想过，就算你有着再大的名声，也会毁在这件事情上？"

这时，他那律师的狡诈和敏感全都来了："卫先生，你这是在威胁我吗？我可以提醒你，我保留控告你的权利。"

我将那封信往桌子上一扔："也许我该提醒你，将会受到控告的是你而不是我，你是律师，你当然该知道危害国家安全是怎么一回事。"

他确然是被我搞糊涂了，别说是他，换了任何人都不会明白，他只不过是受人委托来送一封信而已，可在这封信送达之后，收信人却忽然告诉他，他危害了国家安全。这种奇事，谁会明白呢？

律师气愤地站了起来："先生，我不想与一个智力低下的人在这里作无畏的争论，你如果看完了情，就请按照信上的要求，写一封书面的回信绪我，我并不想在这里多呆一秒钟。"

我没有再与他争下去，而是提起笔来，写了因信，我的回信写得极简单，仅仅只有一句话，这句话是：拿着一张过时的纸币想买下金字塔，先生，如果天下有如此便宜的买卖，我倒是极想当买方。

将信装进他们装信来的那只信封，我站起来，走到律师面前，递给他："如果你不想惹任何麻烦的话，那么就照我说的去做，见了他们，什么话都不要说，最好是当一次哑巴。"

他接了回信，悻悻地走了，在他走出去的那一刻，心中一定想着，我永远也不到这个倒霉的地方来了。实际上，我心里非常清楚，他很快将会回到这里来，而且会与这里非常的有缘份。

在那时，我是准备以妨碍国家安全罪将他扣起来的，我知道，许多的独裁者都这样对待他们想对待的人，而在我很想知道那要与我做交换的人是谁，却又根本不知道的时候，这确然是一个极有效的办法。但后来事情的发展比我预料要快得多，所以我根本没来得及做这件事。

律师一离开，我马上就拿起了电话，特别调查组中有的是能人，由于国防部长本人对我态度早已大变，所以我这个特别顾问的角色可以说在特别调查组中有着极大的权力。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领略指挥别人运用权力是怎么回事。说实在话，后来我甚至对白素说，如果我在那样的地方再多呆些时日的话，说不准我会变成一个权力狂，权力这东西，的确是太容易引人发狂了。）

我拿起电话的目的当然是下达一项命令："派出一个最得力的小组，二十四小时全天候跟踪那个律师，在一切可能做到的地方进行录像和录音，并且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清与他接触的任何人的身份。因为他本人是个律师，所以做这件事的时候要异常谨慎，绝对不能让他发现。"

不是我不肯信任这些人，实在是因为此事关系重大，我不能容忍有任何失误，所以，在下达了这个命令之后，我又给小纳打了一个电话，当然不是向他下达命令，我只是告诉他，这个律师很可能与那些人有联系。其余的话，我半句也不多说。我相信，小纳接下来的行动，会比我预料的更好。

我的预料一丝不差，当天晚上，我就收到了两方面的报告，其内容基本一致，律师回到事务所以后便大发了一通无名火，谁都弄不清他为什么会这样，他在发火的时候，甚至随手抓起了桌上的一部电话机，恶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然后便怒气冲冲地离去，回家了。

律师回家后便向下人吩咐，他什么人都不见，然后进入了自己书房中。

接着，律师便给人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中对那人同样是发了一大通火。

在以后的时间里，他根本都没有走出门，倒真是有一个人来找他，不过下人并没有将这个人拒之门外，而是将他请进了律师的书房里，这当然是律师特别关照过的。

至于他们在律师的书房中谈了些什么，不得而知。

调查组的负责人将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我便对他说："盯紧这个人，因为他是一个外国间谍。不过，暂时我还要利用他做点事，所以，你们先不要采取任何行动，需要行动的时候，我自然会通知你们。"

第二天，那个人又去找律师，结果是被律师赶出门的。

我听说律师将那个人赶出了门，心中一愣，还担心事情要糟，可是没过十分钟，冬妮小姐的电话来了，说是律师要见我。

第二次见到律师的时候，我的态度就好了许多，我主动站了起来，与他打招呼道："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请坐。"

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有如此的改变，似乎有些诚惶诚恐，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包中掏出一只信封，递到我的手上。

信同样是两张纸，我在此没有必要全部引述，只需简略介绍一下。这封信的语气甚至比上一封信更谦恭，而要求上也退了一步，说是愿意用小郭和一笔钱换取我再不过问此事，并且非常隐晦地向我表示，有些事情，他们正在设法处理，如果我不以行动来逼他们的话，相信将会有一个较好的结局。

这所谓的较好结局，其实完全是一种骗人的鬼话，我如果肯相信这样的话，那么，我也就不是卫斯理了。既然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交换小郭的要求，我想，出于对小郭安全的考虑，不管结果如何，我还是要先答应了再说。

所以，这次我再写回信时，便是：同意，但必须面谈。

依我的脾气，我定不会与他们妥协，但这里涉及小郭的安全，我在做我该做的事情时，就不能不投鼠忌器。即使是我同意与他们作交换，那也不等于说我就准备与他们妥协，我也从未打算妥协。像他们这样一个组织，如果不能被最终消灭的话，那实在是养虎为患，后来的麻烦就会越来越大。

我当时的想法是走一步看一步，不管结果如何，先将小郭救出来再说。

他们之所以要跟我谈判，之所以将小郭当作谈判的条件，大约也正是看准了我不会对此置之不理。

只要能救出小郭，我准备答应他们的一切条件，至于答应了以后会怎么样，那就完全是我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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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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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七节 人质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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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 人质交换

我相信，小纳和盖雷夫人的联合行动很快便会有结果，在这个结果出来之前，我最好能将小郭救出来，否则的话，他们一旦发现了那个指挥中心，便立即采取行动，将之一举摧毁，那么，救小郭的行动还有没有希望，我实在就不敢保证了。

这也是我在本该强硬的时候却软了下来的原因。

让律师传出那封信之后，我最担心的也就是他们会将此一直拖下去了。但事实上，当天晚些时候就有了回音，我由此知道，其实他们比我更急，这也似乎说明，我现在所做的一切是卓有成效的，至少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恐慌，否则，他们不会如此急迫地要与我妥协。

他们所作出的进一步行动仍然是让那个有名望的律师给我送来一封信，两次送信前后不过六个小时。这次的信其实只是一个便条，上面也只有一句话，先是写明了晚上八点这个时间，然后是一个地址。

我连忙让冬妮小姐找来一张本市的地图，找到了那个广场。

那个广场是本市一处很热闹的地方，他们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与我见面？我立即就断定，这并不是他们选定的最后地点，到了那个广场以后，定然还会有进一步的安排，因为在那样一个地方，根本就无法谈判。

这时，我也曾想到过我自身的安危，因为他们要求只能是我独自一人前去，如果发现我事先作了布置，这次见面便取消。因此，我的安全问题我就不能不考虑。但最终我还是决定去试一试。

我一生之中，凶残的人不知见过多少，比这更凶险的场面，我也经历过，虽然我明知独自前往不是一件非常保险的事，但为了救小郭，我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中国古话有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之所以经历了许多的凶险，却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当然不是我的运气比别人好，这主要得益于几个方面，一是我有着极其深厚的中国武术功底，二是我有着非同常人的敏感和机智，三是我在每一次冒险之前都有着最充分的准备，四当然就是我有着别人无法相比的置生死于度外的气魄。

晚上八点整，我来到了广场之前。此时，广场上聚集着很多人，吃过晚饭之后到这里来散一会儿步，似乎是这个城市人的生活方式之一，他们似乎非常悠闲，非常的惬意，生活对于他们来说，最大的幸福应该就是像眼前这样能平淡安宁地渡过每一天，这样的心境很让人羡慕很让人神往。其实有时候，我也很想像白素的父亲白老大一样，过着闲云野鹤般的神仙日子。但我这人天生就是不能安生的命，总也闲不住，就算是偶而人闲下来了，心也一定是不肯闲的。

正因为如此，白素才几次对我说："算了，你啊，别做这种梦了。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命不是？"

她的话看来是对的，我就是这样的命，注定了要找出许多的事来，刺激我的生命。当然，我也从来不觉得，我这种生活方式没有什么不好。

这一点，白素似乎与我不同，近些年，她倒似乎是开始闲了下来，既是人闲，同时也是心闲，虽然对许多事情仍然有着极强的好奇心，但如果要她再像以前那样去行动，那就实在是一件难事。

是的，当时我独自站在广场上的时候，心中自然就想到了白素和红绫，这次，我离开他们的时间已经够长了，而我所进行的事还在云遮雾罩之中，到底哪里才是个结果，现在心中是完全没有底。

我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一个人走到了我的面前："请问是卫斯理先生吗？那边有一位先生请你过去。"

我看了看这个来传话的人，他还是个孩子，孩子是最天真浪漫的，当然不可能参与各种阴谋活动，这孩子纯真的童心被狡诈的成人利用了。

沿着孩子所指的方向看去，在广场另一边的路上，停着一辆汽车，那是一辆非常普通的汽车，说得更直接一些，那是一辆非常普通的街车。

我向那个孩子说了声谢谢，然后向那辆出租车走去。

我原以为，出租车上应该还有一个人，但实际上，除了司机以外，再没有别人。我问司机："是你要找我吗？我们去哪里？"

司机说："你的朋友告诉我，他和你约好了在这里见面，但他因为临时有点急事脱不开身，所以让我来接你到他那里去。"

这个司机是否也是间谍？我心中这个问题一闪，但立即便否定了，对方显然慎重其事，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事先的周密安排，这说明他们并不信任我，同时也告诉我一个信息，他们是认真的。在这种情形下，他们当然不会轻易暴露一个间谍的身份，那么，这个司机就的确是一个司机。

他们既然是认真的，我便看到了通过谈判方式救出小郭的希望，所以，我也决定认真一次，至少，我装也要装出十分认真的样子来。

为了救小郭，我不妨也狡诈一回。

我的人生信条是做一个坦荡荡的君子，但对待小人，我也并不反对用一些小人惯用的手段，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没有什么错的。

司机载着我，在市区中几经周转，然后停在一幢大楼前。

"你到了。"司机说。

我到了？我就这样下去，下去之后去找什么人？我原以为司机会给我指明一下，至少也要告诉我去几楼几号房间，可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仅仅只是说："你到了。"那是让我下车，可我下车后该怎么办？我想问一问司机，同时又想到，他是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因为委托他的人根本就没有告诉他。

我不得不下了车，在那幢大楼前站住，向四周看了看。

有一点我必须引以重视，我现在已经远离了我自己所能控制的范围，而到了别人的地盘，我再向前走，前面得可能早已布置好了罗网在等着我，只要我一踏进去，很可能就再也无法走出来。如果我现在后退还来得及，就算前面有一百支枪等着我，只要我不再向前迈步，他们也无法追上来在大街上对付我。

我向后退，当然就会安然无事。如果我向前走呢？会是什么样的结果？第一，很可能像小郭一样，被那个阴谋集团抓住，然后再派出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替身出来，冒用我的名义。那么，这件事很可能是白素最终发现了那个人并不是她的丈夫卫斯理（我相信白素要发现这一点绝对会比迪玛更快，因为我与白素之间有着许多特殊的沟通方法，别人根本无法掌握，只要她发现面前的人无法用唇语或是目光与她沟通，她立即便会认定此人是个假冒者），然后，她不得不亲自出马，或者联络白老大，然后带上红绫。那时候，我已经怎样了？或许，我早已成了孤魂野鬼。

第二个结果是他们固然会以某种方法对付我，但最终仍然被我逃了出来，并且知道了他们许多秘密，那么，倒霉的就不再是我而是他们的，那时也就是这整件事出现大结局的时候。我如果被他们抓住，从他们抓住小郭却至今没有将他杀死这一点来看，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杀死我们这么简单，他们更希望从我们口中知道，我们究竟知道了多少秘密，那也就是说，他们不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将我杀死。只要他们在一定时间内让我活着，那么，他们最终绝望而杀死我和我终于找到机会逃出来的几率便各占百分之五十。

除了这两种可能之外，也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真的是想与我妥协，见面的目的正如他们在几封信中所说，只不过是以放出小郭为条件换取我们不再过问此事。

而据我分析，这第三种可能与前两种可能之比是一比一，几率同样是百分之五十，有了这两个百分之五十，形势就对我大大的有利。虽然我被他们制住的可能是百分之五十，但最终我被他们杀死的可能便只有百分之二十五了。

当然，我也知道就算有着再精明的数学头脑，但我的敌人并不按常理出牌，那一切也都是枉然，说不定正是那百分之二十五的可能之中，他们在一见面之后半句话不说就向我下了杀手，那时，我将会连哼一声的机会都没有。

写下来有长长的一段，但在当时，这一切只不过是一瞬间所想到的，我不可能长时间站在那里思考，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决定。

作出决定之后，我便抬腿走进了那幢大厦，但走进去后的情形却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我刚一进大厦的大堂，便有一个人向我走了过来，这人我认识，正是与律师接触的那个人，我认为他是邻国间谍，要求对其进行严密跟踪的那个人。现在，他在这里等我，说明那要见我的人一定是大人物，而他只不过是一个跑腿的。

见到他的时候，我心中立即便平静下来，因为我知道，他此刻出现在这里，但在他的身边，我早便已经布置了人，我们的一举一动，肯定在两方面力量的密切注意之下。

那人走到我的面前，对我说道："卫先生，请跟我来。"

他说过这句话后掉头便走，却并非走向电梯，也不是走向楼梯，而是向大厦后面走去。我跟在他的后面，转了几个弯，便见到大厦的后门，那人从后门走了出去，然后便到了停车场，引着我走上了其中的一辆车。

我们跟着他坐上了车，那人便对司机说："开车。"

汽车驶出了大厦，再一次来到了市区的街道上，七弯八拐，最后在一条较偏僻的街道停了下来。

我看得真切，车子是停在另一辆车的旁边，那是一辆非常豪华的车，而且挂着外交牌照。看到这辆车时，我一切都明白了，我和那个神秘人物见面的地方一定是某国的大使馆，我甚至想到，佩德罗的亚洲之行，晚上的经历大概也是如此，他离开大使馆之后，七转八倒，最后坐上了某一国的车子进了该国的大使馆，他或许在那里秘密会见某一人物，或许还有着其他的变数，但外人怎么会知道？

车子停下之后，坐在我身边的那人便对我说："请你到那辆车上去，什么都不要问。"

我换车时，心中忽然再次紧张起来，因为那人并没有跟着我上这辆车。

原以为，那人是在我们的严密监视之下，也就是说，我的一切都有着保障，现在却发现，那人要与我分手，而我要去见的是什么人，到什么地方去见，现在还完全是一个未知数，那么，在前面等待着我的是一个什么样的阴谋，那就实在是一件难说的事了。

事情已经进行到了这一步，我就是想退也已经不可能，只好硬着头皮往前闯了，虽说世上最可怕的是人，但我是个什么古怪事都经历过的人，我有着应付这些事的丰富经验。

坐上那辆大使馆的车之后，我才发现，这辆车上除了司机之外，再没有别人，这让我紧张起来的心多少又有点松了下来，至少我可以肯定，这个司机无法对我不利。

我原以为这辆会驶向某国的大使馆，但我很快便发现我错了，因为车子以极快的速度驶离了市区。这时我又想，或许我要与某个大人物见面的地方正在市郊，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就算是我安排了什么力量进行跟踪，在市郊公路上，车辆极少，任何一种跟踪车辆都不可能不被发现。我于是庆幸，我没有做这种蠢事，

无论是什么人，当做了某一件事之后，很快便发现这件事是毫无意义或者毫无必要的，那么，这并不能说明这个人怎样聪明，并且只能说明这个人无比的愚蠢。

虽然我并没有布置力量对我进行跟踪或者进行暗中保护，但并不能因此说明我在这件事上就聪明到了什么地方，因为我很快便发现，我的猜想一再发生错误。

车行不久，我便知道我设想见面地点在市郊的某一处肯定是错了，因为车子并非驶向市郊的某一个隐蔽处，而是直接向机场驶去。这时我便想，难道见面地点是在机场的某一架飞机上？我立即便认定这一猜想是正确的。

我想到，那个将会与我见面的人，定然是一个正充当作某个大人物的克隆人，这样的人非富则贵，很有可能是某国的总统之类的人物，他如果突然出现在某邻国的土地上，那将会是一次举世震惊的外交事件。但是，他并非不能以某种特殊的方式出现在某国的土地上，比如他乘坐一架享有外交特权的本国飞机降落在邻国，只要他不走下飞机踏上邻国的土地，或者他一下飞机之后便上了本国大使馆的汽车，这飞机或者汽车在理论上仍然被认为是本国领土，将不会产生外交上的纠纷。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设想那个神秘人物此刻是在一架飞机上。

这样的地点对我实际上是极其不利的，他们在飞机上对我做出任何事，这件事都只能算是在邻国发生，我所在国的任何法律都无法对此进行干涉，也就是说，他们即使在这样的飞机上杀人，那么，他们的这种行为也只受本国法律约束，而其他国家的法律对他们没有任何约束力。

汽车到达机场之后，果然停在一架飞机前，司机停车之后，便对我说了唯一一句话："请你上去。"

走上了那架飞机，我就算踏上了邻国的土地，在那上面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实在是无法预料。

但我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当然没有任何理由再退回去，前面等着我的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闯一闯。

我走上了那架飞机，机舱里仅仅只有一名非常漂亮的小姐，除此之外再元他人。那位小姐向我做出一个请坐的动作，而且面带非常迷人的微笑。我除了听从她的安排以外，别无他想。

飞机非常舒适豪华，我坐上去，等着某一个要人从飞机的某一处出来。但是，我很快就知道，我又一次想错了，因为那位小姐不久便给我送来了美酒和一些非常精美的食物，然后动作优雅地坐在我的对面。

在那一刻，我甚至大吃一惊，以为要与我谈判的是这位年轻貌美的小姐。

那位小姐坐下之后便对我说："卫先生，请系好安全带。"

她说这话的同时，已经将自己座位上的安全带拿了起来。

我由此知道，这里并非最后的目的地，接下来，我们将还会有一段时间的飞行。我与那个神秘人物会面的地点是真正的邻国而不是邻国的飞机上。此时，我有一种感觉，这是我一生之中最窝囊的一次旅行，这是一次完全被人摆布，身不由己的旅行，如果不是为小郭的安全考虑，我绝对不肯接受这样的安排。现在，除了坐在机舱之中，一边喝酒，一边与那位小姐聊天之外，我没有任何事情可做。

一路无话。飞机很快在邻国降落，然后有一辆豪华轿车将我载进了总统府。

在汽车进入总统府的那一刻，我所想到的是，无论是小纳的人或是国防部长的人多能干，也一定想不到仅仅是两个小时以后，我已经从一个国家到了另一个国家。同时我又想到佩德罗亚洲之行，他取消了对第五国的访问，而小纳给我提供的消息却是他实际上已经访问了第五国。佩德罗对第五国的访问过程，是不是与我此时所经历的一样？一切都是通过外交专机进行的？

实际上，我来不及想得太多，因为车子很快便停了下来，有一个人走上前来，替我拉开了车门，然后领着我向前走去，穿过几道走廊，换了几次电梯，然后到了一个房间。

我刚刚走进这个房间，便见一个人从里间走出来，主动向我打招呼说："卫斯理先生，你好。"

这个人的出现，实在是让我大吃了一惊，就算我的想象力再丰富，却也绝对没有料到要与我会面的人会是他。但仔细一想，我也就立即明白过来，他作为克隆人出现在这个国家，其实并不一定有多大的力量，他之所以能够指挥一切，是因为他冒用了另一个人的名义。正因为如此，他绝对不可能用到其他任何人。

介绍了半天，我还没有说出这个人是谁，这个人其实在我的这篇小说中早便出现过，出现的当然只是他的名字，但真正出场，正是现在。

他就是那个独裁者桑雷斯。

或者这句话并不准确，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桑雷斯在那次由老大哥主持的会谈之后便被非常秘密地掉包了，如今这个人只不过是那个桑雷斯的复制人，是他的替身，像我所见过的另外两个一样，是一种最新科学产品克隆人。

为了叙述的方便，我仍然称其为桑雷斯。

桑雷斯在与我打过招呼后，便伸出双手，要与我相握。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我都不会与这样的人握手言欢。以前，他是一个独裁者，我这一生中最痛恨的也正是这一类人，而现在，他是一个大阴谋的制造者的工具，我甚至完全不必将他当作是与我一样的自然人。

我双手插在衣袋之中，对他说："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这份礼还是免了的好。因为我并不认为我有这份荣幸。"

桑雷斯并不觉得尴尬，他伸出的手改变了一下姿势，做出了请我进去的动作。

我随着他走进了那间小房，后面并没有任何人跟着进来。虽然我知道，这里的一切或许全都在严密的监视之下，但我相信，我绝对有机会将这个冒牌者制服。他现在握有一国的权力，所以他是强大的，但是当他独立面对我的时候，他其实只是一个与我一样的普通人，他甚至还远远不如我，因为我受到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我可以在一瞬间制住他，但他却无奈我何。

这里是一个小型的会客室而不是办公室，我最不习惯与一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见面谈话，哪怕我当时所坐的地方再豪华舒适，同样无法改变一种高低贵贱的感觉，那个坐在办公桌后的人始终都是高高在上的。这里并没有那样的一张办公桌，有的只是一圈沙发。

桑雷斯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我，然后对我说："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在这里所谈的一切，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除非我或者你觉得有必须讲给第三者听。"

我对他丝毫没有好感， 所以在语言上也就不会对他客气： "当然。"我说："因为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是见不得光的。这情形就像是照像用的菲林，见了光一切就全都毁了。"

"不错，你所知道的事，比我所能想象的要多很多。"他说。

我便摆出知道一切的姿态："这一点你没有猜错，我也相信你在正式见我之前研究过我这个人，在你对我这个人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之后，才会说出这样比较合理的话来。"

桑雷斯正了正身子："既然是这样，我们之间的事就要好办得多了。"

我讥笑了一声："那只不过是你的认为，其实，你应该想到，我们之间将会有着许许多多的麻烦。"

他非常平静，或者说非常镇静："不错，你是一个极其出色的人，我们也知道，与你作对不可能讨到任何便宜。"

我喝干了杯中的酒，对他说："既然你知道这一点，那么。就应该明智一点，回到你来的地方去，别再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桑雷斯站起来，给我的杯中酌满了酒："或许我真的愿意那样做，但是，你认为我能做吗？或许我一个人能够做到，但是这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对不对？如果你有什么好办法的话，我倒是很希望你能告诉我。"

我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问题，但是，即便我明知这个问题极其严重，却绝对不会在他面前软下来："做不做得到，或者说做不做，那全是你的事，或者应该说是你们的事，与我一点关系没有，讨论这件事，并非我到这里来的目的。"

他说："是，我知道，你到这里来是要接回你的朋友。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的朋友无恙，至少现在仍然是很好。但除此之外，绝对有比接回你的朋友更重要的事，这也正是我们要讨论的事。"

我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你想同我做交易，可是你想过另一个问题没有？就算我答应了你，那又有什么用？你认为我一定会兑现我的承诺吗？"

他说："你是一个正人君子。"

我再次冷笑了一声："这种话如果是由我的同类说出来，我会感到非常高兴，但是，这种话是从你这样的人口中说出来的，我认为这是对我的人格的一种污辱，这对于我来说，绝对不会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

他似乎显得非常失望："看来，我们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点。"

我反唇相讥："这件事原本就不简单，一切都是你们造成的，如果会有什么的话，那也只能说你们是自食其果。"

桑雷斯失去了耐性，愤而站起来，我原以为他会就此离去，没料到他又坐了下来："我们的提议，你总该表示一个意见。我不相信你会不关心你的朋友的安全，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对不对？"

此话一出，我立即便大笑了起来。"没想到。"我说："佛教中有一句话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一直不相信这样的话，你相信吗？你相信像你这样一个将杀人当作人生一大快事的独裁者，果真会放下屠刀吗？你能够容忍你手中的刀一天不见血吗？现在，你表现得竟是如此的仁慈，你以为你可以骗得了别人，也一样能骗得了我吗？"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我竟是糊里糊涂，实在不知道这话有什么好笑的。他笑过之后便对我说："卫斯理，你们中国人有一句话，叫做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实在没想到，这句话竟会应验在你这样出色的人身上。"

"是吗？我倒是确然不明白阁下的话。"我语带讥讽他说。

他似乎忽然轻松下来："看来，你是真的不明白，因为你似乎忘记一了点，我现在的名字虽然也叫桑雷斯，但实际上我并不是那个独裁者，你也知道的，我是一个克隆人。"

我同样是以讥讽的语气对他说："就算你不再是桑雷斯，那又怎样？你不也像桑雷斯一样草菅人命吗？你不也一样搞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吗？难道你不承认，贝思和她的三个情人是你亲自下令杀死的？你竟然会说你的手上没有粘着无辜者的鲜血？你自己相信你的话吗？"

其实，在我说出这些之后，心中非常后悔，因为我知道，他虽然是个克隆人，但实际上也是那个独裁者，他们是二而一。一而二，本质上应该没有什么大不同，像这样的一个人，要下令杀死某个人，那简直就比杀死一只鸡更容易。如果我的话将他激怒了，他愤而下令杀死小郭的话，那么，我原意是来救小郭，岂非反倒是害死了他？

可是，面对这样一个独裁者和阴谋制造者合而为一的家伙，我实在无法掩饰我的憎恶和愤怒，我说出那番话来，完全是言不由衷。

他似乎知道我的心理，所以对我说："你是否认为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再谈下去了？"

在他说出这番话时，我意识到他是准备有所行动了，而我不能不管小郭，我得在谈判破裂之前拿出行动来。这个念头一起，我便意到身随，人已经到了他的身边，一伸手便将他制住了。

但是，让我大大诧异的是，他竟极其冷静，一丝都不慌张。

他说："他们说得没有错，你成功的次数大多了，所以变得既狂妄又无理智，与你谈合作，那实在是找错了人。"

我愤愤地道："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现在，你在我的手里，我要用你来交换我的朋友。"

他冷笑了一声："你认为你这样做就一定可以达到目的吗？"

我反问："为什么不能？"

"你还是忘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他说："你忘了我并不是你的同类，我是一个克隆人，在实验室中，要制造一个像我这样的克隆人并非一件难事，所以，像我这样一个克隆人的命运，对于整个计划来说，可以说毫无影响。我的死亡对于他们来说，仅仅只是某一部机器中坏了一个零件，但对于这个国家或者说世界局势来说，意义可能会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他所说是对的，他们可以非常随意地让佩德罗死去，也同样不会关心桑雷斯能否正常地活着，在他们的实验室中，还有着许许多多这样的人，那些人会被陆续派出来，逐渐掌握整个世界。

桑雷斯死了，对于这个国家来说，或许会有一场大乱，大乱之后，结局肯定是胜者为王，这一过程或许是十年，或许要经历二十年，但他们并不急于一时，他们仍然可以在新的总统产生之后派出另一个克隆人来，取代新总统。

可我不肯承认这一点，我是一个永远不肯言败的人，如果我承认他的话是对的，也就是承认了我在他面前的失败，甚至说明我对他们是无能为力的。我道："你应该知道，我一生中受到过各种各样的威胁，有许多次，甚至比你所说的要严重得多。"

他仍然没有丝毫的畏惧："看来，你实在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人。我可以再一次告诉你，我所说的一切，并非威胁你，而是事实，是事实，你知道吗？此刻，我的目的和你一样，是为了一个更好的解决办法，你相信吗？"

我说："这话我极有兴趣，愿闻其详。"

我原以为他说会再说些什么，但是，却没料到，他竟没有了与我再说下去的兴趣。他说："哪怕我在这里对你说得再多，也只能是对牛弹琴。我也不想多说了。我只想告诉你一点，你现在可以离去了，离开以后，我劝你找几个有理智的人好好商量一下我的建议，一切保持原状不变。"

我当然不肯如此轻易就答应他："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说："我当然知道你不会同意，因为你是一个根本不可理喻的人，但我相信这个世上的人不会个个都如你一般，毕竟还是有许多聪明人存在。"

我何时受过如此奚落？当时，我真正是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一用力将他的脖子拧断。我知道，我的目的并不是要同他妥协，而是要救小郭，所以我问："如果我同意考虑你的提议，你准备怎么对付我的朋友？"

我更没料到的是，他竟会对我说："根本不存在怎么对付的问题，你的朋友已经回去了，等你回去后，马上就可以见到他。"

他这样的话，我怎么能够相信？他会这么轻易便放了小郭？

那时，我的心念电转，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我再在这里呆下去大概也没有任何意义，我需要考虑自己怎样安全离去。

"现在，你送我回去。"我说。

他非常主动他说："可以，我送你去机场。"

他送我去机场，然后我乘坐的飞机在空中失事，一切都天衣无缝。我当然不是傻瓜，不会上他这样的当。但此时，我也不想拆穿他，到了机场，我相信我有办法让他与我同行。

他和我一起离开了那个房间，来到外面，见那辆接我的车仍然停在那里，司机还坐在车上。那个引我进来的人见了我们，连忙走上前，将车门打开，桑雷斯什么都没说，坐了上去，我跟着也坐上去。

到了机场后， 桑雷斯并没有准备下车， 可我却在这时握住了他的手，说道："请。"

他看了我一眼，摆了摆头，什么都没有说，跨下车去。

我和他一起走向那架专机，飞机的舱门早已打开，那位空中小姐站在门口，微笑着迎接。

来到舷梯下，桑雷斯便停了下来，我于是又向他说了一声："请。"

他苦笑了一下："卫斯理，我很认真地读过你的那些记述，你一直都在抱怨，说人与人之间缺乏真诚，缺乏最基本的信任，实际上，缺乏真诚和信任的恰恰是你自己。"他说过之后，也不管我如何反应，便走了上去。

同我来时一样，机舱里仅仅只有那名小姐。

桑雷斯坐了下来，我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了。那时，我心中其实很得意，认为他的诡计流产了，如果这架飞机真有什么问题的话，死去的就不仅仅是我，也包括他这个始作俑者。

因为有桑雷斯坐在上面，那位小姐很快便退去了别的机舱，只剩下我和桑雷斯两个人。 有好长一段时间， 我们都没有说话，直到飞机安全降落，他才对我说："行了，你可以下飞机了。尽管我已经得到了教训，知道你是个不可理喻的人，但我仍然想提醒你，找几个聪明人，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那对你们有好处。"

我已经站起来准备离去，一路上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本来就让我心中觉得不痛快，听了他的话，我便停下来，逼视着他："我虽然糊涂且不可理喻，但我也还能够知道，如果我接受了你的建议，那么，这之中最大的受益者是你本人，对不对？"

桑雷斯此时是靠在沙发上的，双眼闭着："我不否认这件事有着为我自己考虑的成份，但是，最大的受益人并不是我，你是不会想到这一点的，但我相信世上有更多比你聪明的人。再见。"

我这一生中所受的污辱加起来，恐怕也不会比这家伙给我的更多，我当时有一种冲动，想过去，照准他的颌下一拳，让他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我忍住了，我知道，我虽然已经到了另一个国家的机场，实际上还在桑雷斯的国土之上。对他这种人，我充满了憎恶，所以懒得再多说半句话。

回到迪玛家时已经很晚，可迪玛仍然在等着我。

在门口迎接着我的是迪玛的卫队长，他一见了我便说："卫先生，你到哪里去了？王妃派了很多人去找你。"

我不解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卫队长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大约三个小时之前，有一个像你一样的东方人来找王妃，我从未见过这个人，所以将他拦在了门外，他告诉我一组数字，让我将这组数字报给王妃听。王妃一听；立即说：快，请他进来。我将那个人请进了亲王的书房。王妃又对我说，快去请卫先生来。可是，我没有能找到你。王妃说，出动所有的人去找，一定要在最快的时间将卫先生找到。"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就意识到，他所说的那个东方人一定是小郭。

难道桑雷斯说的竟会是真的？他们果真什么条件都不要便将小郭放了回来？这里会不会有什么更大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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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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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八节 后患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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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后患问题

我几步便到了亲王的书房，见王妃正与一个人坐在里面说话。

这个人果然是小郭，当然，因为有了以前的许多经历之后，我并不能肯定坐在王妃面前这个人是小郭亦或是另一个与小郭一模一样的克隆人，我必须先检验一下真假，我目前面临的敌人是一群可以以假乱真的人，我不能有任何大意。

王妃见了我，连忙站起来："卫，你去了哪里？"

我没有立即回答王妃，而是用暗语问小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无缘无故放了你？"

他同样用暗语回答我："我跟你一样，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我清楚一点，他们派了一架专机将我送到了这里，他们甚至告诉我，可以在这里找到你。我原以为你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仅懂得我们之间的暗语，而且可以圆熟地运用，此时我已经相信他就是我的好朋友小郭了。但我不能如此轻易就相信眼前的事实，有些事，我必须要问清楚："那么，你是怎么被他们抓住的？然后，他们又是怎样对付你的？"

他的回答仍然是暗语："我遭到了他们的暗算。"

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迪玛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是我不肯轻易相信这个人就是小郭，正在考查他，似乎想说点什么，我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小郭这时也有些不耐烦了，问道："你犯了什么毛病？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说："这不能怪我，先是出了一个冒牌的佩德罗，后来又出现了一个冒牌的郭大侦探，你想，我能相信任何人吗？"

小郭显然对许多事情一无所知："刚才王妃已经告诉了我，

说你将那个什么C01抓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哪来那么多的冒牌货？"

他对暗语的运用实在是太流利了，我无法怀疑他不是我所熟悉的小郭。

我于是用王妃也能懂的话说："你到底是怎么遭了他们的暗算的？"

迪玛这时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她对我说：，"卫，这件事先放一步再说。今天晚上，小纳已经打了许多个电话找你了，他让你一回来就与他联络，你还是先给他打个电话吧。"

听说小纳多次找我，我知道一定是他们有了重大发现，便立即拿起了面前的电话。

小纳一听到我的声音，便说道："卫斯理，你跑到哪里去了？我几乎将这个国家翻了个底朝天。"

我说："你仅仅只是在这个国家找，当然不可能找到我，因为我刚刚去了一趟月球。"

小纳打断了我的话："我没有时间给我开玩笑，你如果再晚五分钟来电话，我们就已经离开了。"

我问："什么事这么急？"

他骂了一声："你这混蛋，你让我在电话中将一切都说出来吗？难道你不知道电话是世界上最不能保密的东西？你别问了，最好是能在十五分钟之内赶到我这里来。算了，你还是哪里都别去，我来找你。"说完，他便挂断了电话。

从他如此急切的语气中，我知道一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那会是什么事呢？他们找到了那个指挥中心，并且要采取行动了？

我相信一定是这么回事，我早就已经对他说过，找到那个指挥中心之后，立即将其毁掉。他定然是准备请我去观礼的，我相信，那将会是一次最为壮观的军事演习。

迪玛见我挂上了电话，便问道："他这么急找你，有什么事？"

我应道："他没说，不过，我估计与一次大的行动有关。"

迪玛的反应非常快："是老大哥和老祖母的联合行动？"

我说："他很快就会赶来，这个问题等他来了以后，我们就清楚了。在他到来之前，我们还有一点时间。现在，小郭，你说一说，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我中了桑雷斯的暗算。"小郭说。

我当然不满足于如此简单："你不妨说得详细一些。"

原来，那是我开始亚洲之行的第十天，小郭正要回到他下榻的酒店，却发现后面有个人在跟踪自己。

怎么说他都是这方面的高手，对于跟踪和反跟踪，他的本事决不会在我之下，如果有什么人跟踪他而又不让他发现的话，那个人的手段绝对要在全世界排名中不超过前五位。如此高人当然不会存在于这样一个小国家，是以，那个人跟踪着小郭，很快就被他发现了。

发现有人跟踪，小郭立即改变了主意，不再回酒店，而是一转身，迎着那人走了过去，令他感到奇怪的是那人见他迎面而来，并没有闪避，却是站在原地、似乎是等着他似的。这举动倒是让小郭吃了一惊，以为前面有什么陷饼正等着自己。

这样一想，小郭便再次转身，走了开去。

他向前走，那人便又跟了上来。

小郭没有走多远，见前面有一条巷子，闪身走进了巷中，且故意放慢了速度，等着那人跟上来。

那人不知是计，果然跟了过来，小郭出奇不意从旁边冲出，一把就截住了他。

他挣扎了两下，挣不脱小郭抓住他的手，便说："郭先生，你将我的手捏疼了，快放开我，我有话对你说。"

小郭当时可真是大吃一惊，没有料到此人知道他的身份，便道："你有什么话要说，在我还没有将你的骨头捏碎之前，就快点说出来，你，如果说慢了，恐怕就来不及了。"

那人于是说："有一个人让我告诉你，他想见你。他知道一些事，是你感兴趣的。"

那时候，小郭还保持着高度的警惕，担心这只不过是一个陷饼。

可是，那个人接着说了一句话，使他改变了想法，那人对他说："有一个人让我告诉你，她说她是贝思的朋友，她手上有些货，要卖给你。"

"贝思的朋友？"小郭问了一句。

那人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她还说，如果我将你引去见她，你会给我十块钱。"

小郭听到贝思的朋友这句话，便决定要去见一见那个人。

他当时也没有想得太多，只是听我说起贝思之死，定是因为她知道了有关桑雷斯的什么秘密，而她并没有为桑雷斯守密，却将这个秘密告诉了她的情人，所以害死了三个情人。

小郭自然就想到，贝思并非只是将这件事告诉了其中的三个情人，她的情人很多，一定还有别的人也曾听她说起过。他也知道，贝思所知道的事，一定非常重要，很可能会使得整件事迎刃而解。虽然他有一种预感，觉得此事有着极大的危险性，却仍然决定冒险一试。

他跟着那个人到了一幢非常陈旧的房子里，那人告诉他，就是三楼左边的那扇门，然后向小郭要了十块钱走了。

小郭走上三楼，见有三扇门，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形，觉得这样的地方不像是什么秘密所在，便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有多久，便有人走近来的声音。小郭那时还保持着警惕，所以向旁边退开了半步，做着应变的准备。

门应声而开，并不是大开，而是开了一条缝，有一只脑袋探出来。

小郭看清了，那是一个女人的脑袋，脸上似乎还有着惊恐，小心地问他："是郭先生吗？"

小郭说："是，你是怎么知道我的？"

那女人仍然是一脸的惊恐，四周看了看，似乎是看有没有人在注意她，然后小声地对他说："我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她告诉了我一些非常重要的事，他还告诉我，如果她有了什么不测的话，让我设法找到一个姓郭的东方人。我问她我怎么才能找到这个人？她说你是一个很有名的私家侦探，要找到你并不难。"

小郭又问："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

女人再次四处看了看，说："你知道，这个国家没有一点安全感。我的朋友已经出事了，我不能不小心。郭先生，我能先看看你的证件吗？"

她如此小心，便打消了小郭心中的顾虑，将证件给她看了。

女人着过他的证件，然后再向四周看了看，才将门打开，非常神秘地对他说："快进来，如果有人看见我与一个东方人接触，我就会惹上大麻烦了。"

小郭闪身而进，那时，他还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尽可能不让那个女人靠近他。

那个女人将门锁好返回时，他已经很快地将她的家查看了一遍，似乎并没有别的人，这样，他才多少放了些心，一个女人如果想对付他的话，那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女人转身进了客厅，然后对他说："我们到里面去谈好吗？"

她指的是旁边的一个小房间，看起来，那像是一间书房，但又摆了一张小床，里面显得非常拥挤。小郭熟悉这样的房间，这样的房间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可以见到，属于那些生活在穷困线上的人，或许，在他们最初建立家庭的时候，原是有一间书房的，但随着孩子的出生，而他们的生活状况又没有得到根本改善，于是这书房虽仍然保留了下来，却有很大一部分不得不让给了孩子。

正是这样的一个家庭使得他放松了警惕。

女人让他坐在里面唯一的一张沙发上，那张沙发紧靠着墙。他坐上去，背就挨在了墙上，这就是他所犯的最大的错误，他绝没有料到，后面的那面墙其实是有一扇暗门的，那女人对他所说的话对他有着极大的吸引力，所以没到注意到身后极其细微的变化。这个变化是他的身后有一个小孔被人暗中打开了，然后有一支具有麻醉作用的针射向了他。

仅仅只是十分之一秒之内，他便昏倒了。

醒来之后，他已经被关在了一间像是监狱的地方。

在那以后的时间里，他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监狱房间，有一些人，每天都对他进行审问，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

有一天，桑雷斯来到了那监狱房间。

小郭正讲到桑雷斯来到监狱房间，小纳已经到了。

小纳一走进来便对我说："卫斯理，你准备好没有，如果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走。"

小郭见我站起来，他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也去。"

纳尔逊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那就快一点，要不然赶不上大队了。"

我们正要向外走的时候，迪玛却站起来说："先生们，你们是否认为这样做太不尊重女士了？"

我们同时大吃了一惊。

虽然小纳并没有说我们将要去干什么，但我们心中早有一个想法，这类事，原本不应该是女士感兴趣的事，再说，她如今可算是一国之君了，等待她处理的事不知有多少，她似乎也不可能有时间与我们一起去，是以我们并没有考虑到她。

小纳更是愣住了，他和我们考虑的还不同，对于我们来说，迪玛只是一个女性而已，但对于小纳来说，王妃却代表着一个国家，这是一件大事，或许他并没有这样的权力答应下来。

王妃似乎知道他的难处，便说："我可以出动一个战斗机大队配合你们。"

小纳不说话，却拿眼看着我。

我想了想，对小纳说："我可以帮她进行化装，让别人根本认不出她是谁。"

王妃似乎意识到这件事的确有些不妥，便说："那就算了，你们快走吧，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我们三个一起下楼，坐上小纳的车，赶到机场，乘上一架小型飞机。

在飞机上，小纳才告诉我们，他们已经查出了那个在沙漠中的指挥中心，今天拂晓将开始攻击，参加这次联合行动的，有七个国家的联合军事力量。

小纳分别说出了这七个国家的名字，我听了以后大吃了一惊，这正是属于两大军事阵营的七个轴心国，同时，他们也可以说是世界上的军事强国。有这样的联合力量，什么样的敌人不可以被消灭？

这两大军事阵营从来都是处于敌对状态的，相互间不知干了多少颠覆和反颠覆的勾当，这次竟然走到了一起，此消息一出，定会举世震惊。

我问："你们将怎样应付世界舆论？"

小纳拿出了一份新闻通稿，交给我说："今天晚些时候，这篇新闻稿将会出现在世界各地的报纸上，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我看了看，这份新闻稿说，这两大军事阵营为了抵御将可能出现的外星军事侵略，联合进行了这次军事演习，并且透露说，这次军事演习的酝酿过程经历了很长时间，早在两大军事阵营最高当局的几次会晤中，就已经多次提到，最后在不久前的一次几国军事要员的秘密会见中确定下来。今后，这样的军事演习将会不定期举行云云。

做这样的官样文章，对于小纳和盖雷夫人的组织来说，那实在是小菜一碟，世界上不知有多少让人震惊的大事，经过他们的特殊。"处理"之后，全都变成了不引人注目的小事。

至于这次行动将会起到什么样的结果，很快便可以见分晓，我也不需特别关注。我所关心的是，这个沙漠指挥中心被摧毁以后，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我刚刚想到这个问题，小纳便已经提了出来："卫，拂晓的行动我相信万无一失，现在的问题是下一步该怎么办？我们不知道那个狂人是谁，也不知道在这次行动中是不是能将他彻底打垮，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并不知道他的计划已经进行到了哪一步。对那几个我们已经知道的克隆人，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我说："暂时还没有。我也认为这是最难办的一个问题，他们如果是一些身份普通的人，我相信你们是定然有办法的，可他们的身份毕竟不普通，如果将这件事公布出去，肯定会引起世界大乱。"

小纳说："有关这个问题，我和盖雷夫人已经讨论过许多次了，我们甚至分别向最高当局作了汇报，他们的态度非常暧昧，只是指示我们一定要慎重，却又不说该怎样处理。"

我想，现在还没有到走那一步棋的时候，急也没有用，世上许多的事，本来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走出第一步之后，再看看第二步该怎样迈出去，第一步还没有走出，现在就想第三步第四步的事，未免太超前了些。

拿定了这个主意，我便对小郭说："这些事我看只有留到下一步再讨论。小郭，刚才你还没有讲完的事，你接着再讲。"

小纳还不知道小郭的事，上次我并没有对他讲，所以他就问道："你有什么发现？"

现在小郭已经安全了，我便简要地向小纳介绍了小郭被桑雷斯的人抓走，然后派出一个克隆人来顶替他的事，并且说，我之所以知道这事与克隆人有关，正是抓到了那个冒牌者以后的事。我知道，事已至此，我当然要将那个C01的事告诉小纳，一方面，

我要让小纳来设法安置C01，另一方面，也不使他猜测我知道有克隆人这件事与迪玛王妃以及佩德罗有关。

以后，这件事是否能够长久地瞒住他，那是以后的事，至少现在，能瞒一日就先瞒一日再说。

接着，小郭就开始介绍他和桑雷斯见面的经过。

桑雷斯前呼后拥而来，然后将其中几个人支了出去，房间里就只有他和小郭两个人。

那时，小郭当然想过设法制服他的事，但他当时被戴着手铐脚镣，根本无法接近桑雷斯。也直到此时，他才知道，下令抓自己的是桑雷斯，这一切全都是桑雷斯设计的陷饼。那时候，他的想法还是我们在亚洲之行以前的想法，认为这一切都是桑雷斯在任总指挥，他才是这起大阴谋的总设计师，根本不知道他也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只小卒子。

桑雷斯见了小郭便说："迪玛王妃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干这件事，我可以加倍给你，只要你答应不再过问这件事。"

小郭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不答。

桑雷斯又说："你不要认为我提出这样的条件是想收买你，其实你想错了，我知道你是一条硬汉子，我也根本不会以这种方式来对付你。我只是为你考虑，因为这件事根本就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也根本不是靠你和卫斯理的力量能够制止的。关于这件事，我不可能向你说得更多，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很好的处理这件事，将一切最坏的可能全部消除。"

小郭笑了笑："你以为你是谁？你是仁慈的上帝吗？"

桑雷斯说："我是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结果，你希望一个什么样的最后结果？"

小郭几乎是咬牙切齿他说："我希望的最后结果是亲眼看到你这个恶棍被送上电椅。"

桑雷斯摆了摆手，说："不不不，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我们很多事，这说明你其实是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你知道了，就一定不会这样说了。没有人能够将我送上电椅，除非我自己想去试一试。"

小郭认为眼前这个人实在是太狂妄了，简直就是不可一世，当时他心中暗暗说：你别得意过早，如果我能够从这里出去的话，我一定要试一试，我不相信我找不到让你上电椅的证据，到了那时候，你就知道狂妄的结果是什么了。

桑雷斯见小郭不说话，便对他说："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正在考虑是否放你出去，但在我作出这个决定之前，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不管你对我们的事知道多少，我的建议是你还有你的朋友卫斯理都不要再过问这件事，就让我来处理。"

小郭问："这是我可以获得自由的条件吗？"

"不是，只是我的建议，或者说是我们的建议。"桑雷斯说："同时，我想提醒你，你们如果一直这样胡闹下去，事情的结果很可能会很糟糕，如果你们不再过问此事，或者是暂时不再过问，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久以后，我会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结果。"

小郭冷冷地哼了一声："桑雷斯先生，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我们中国人的一句话，叫做黄鼠狼给鸡拜年。黄鼠狼本来就是要吃鸡的，可以有一年春节，这黄鼠狼却主动去给鸡拜年，你知道它为什么要去给鸡拜年吗？"

这本来只是一个歇后语，小郭却讲成了一个故事，这当然是因为中国人的语言特别丰富，不像教小学生一样教他们，他们是定不会懂的。

桑雷斯当然听懂了，所以脸色也变得特别难看。

小郭见他这样，觉得有了一种快意，接着便说："在西方社会，也有一个大灰狼的故事，与我们这句话的意思差不多。你以为你会在这个故事中扮演什么角色呢，大灰狼先生？"

这次谈话当然是不欢而散，此后，桑雷斯再没有来找过他，而其他人也没有像以前那样一天二十四小时审问他。除了有人按时给他送来一日三餐之夕，他简直以为那些人将他遗忘了。

直到昨天晚上，有两个人来到监狱房间，要将他带出去。

小郭当时大吃一惊，以为他们因为从他身上得不到任何东西，决定将他杀死了，所以在他们为他解开手铐的时候，他忍不住就问："你们准备怎么处置我？"

"送你回去。"那些人说。

他一听，顿时大为惊恐，送你回去这句话，在中国话中正是让你死去的意思。中国人接受佛教观念，认为人这种生命形态是一种轮回，死了以后，灵魂和肉体分离，然后，灵魂再投胎，再世为人。那么，灵魂的存在地，当然就是人类的家园了，送一个人的灵魂回家，也就成了处死一个人的代名词。

小郭当时除了惊恐以外，还非常愤怒，冲着那些人喊："你们没有权利处死我，我是一个自由世界的人……"

他原是想说一大堆话的，至少也要将那个独裁者痛骂一顿，以解心头之气。但他还没有说完，那两个人便冷冷地说："谁说过要处死你了？"

这句话说得并不重，小郭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便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两个人懒得再理他，将他带到了一辆车上，甚至不再给他戴手铐脚镣，身边那两个人也不像是要去对他行刑的。这阵式真是将他给弄糊涂了，他相信桑雷斯真要处死他的话，一定不会如此大意，派出这么两个人来，这两个人根本就不会是他的对手。

他因为心中疑惑，便又问了一句："我们这是去哪里？"

那两个人颇不耐烦，对他说："你这人，哪里如此啰嗦？真难以让人相信，总统怎么会对你如此仁慈。如果是以前的话，像你这样的人，早就赏给你一颗子弹了，哪里还会留机会给你说这样一些废话？"

另一个人也说："总统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年纪大了，心似乎忽然就软了下来，不像以前那么狠了。"

他们说着说着，话题就转了，不再理会小郭，倒是说起桑雷斯最近的许多变化来，这些变化让那些长期在他身边工作的人感到不解。

小郭因为知道迪玛曾经感觉到了佩德罗的变化，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特别，立即便想到此人不是她的丈夫佩德罗，所以才引出了这一大堆事来。

那时，我们一直都认为这些事全都是桑雷斯在幕后操纵。现在，这两个人忽然说他们觉得桑雷斯近来有了极大的改变，变得他身边的人都不敢相信这些事是桑雷斯干的了。

真正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郭在联想到迪玛王妃的怀疑时，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那次会谈之后，被人暗中掉包的不仅仅是佩德罗，其中也包括了桑雷斯，这两个人都是替身。

正如我想到这一点时那样，立即按照这种设想来解释那些我们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于是，桑雷斯与佩德罗两国交好可以解释了，桑雷斯断绝与那些情人的来往可以解释了，他为什么要杀死贝思和她的三个情人可以解释了。

在想到这一点时，小郭非常激动，情不自禁就叫了一声。身边那两个人被他这一声惊叫吓了一大跳，连忙问道："你发什么疯？"

那时，小郭准备动手对付他们了，他暗中估计，身边只不过是两个人，他在动手的时候，到底能够在多长时间内将这两个人制服。他在年轻的时候，跟我学过一些中国武功，虽然没有非常高深的造诣，但在一出手时将这两个人打昏应该是问题不大的。他需要迅速逃走，然后将这个新的设想告诉我，让我知道我们以前的思路全都是锗的。

他当然不知道，在他被关进那个监狱房间的这十几天里，已经发生了许多的事，更不知道我早已采取了许多有效的行动。

就在小郭正想动手的时候，他发现汽车竟驶进了机场。

那时候，他心念电转，但是任他思维有多么快速，也不知道他们将他送到机场来干什么，或者说他们准备将他送到哪里去。

这时，他又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他们送他来机场，那当然是为了将他送上一架飞机，只要他一上了飞机，说不定机会更多。他这种想法当然不是凭空而起，他有着自己的理由，第一，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了手铐脚镣，他可以活动自如了，这使得他将要进行的行动有了可能；第二，送他来的仅仅只有两个人，就算他们在飞机上还有几个人，那也不足为虑，到了飞机上，谁都怕死，只要他能够有机会接近驾驶舱，他就可以有办法让这架飞机飞到他希望去的地方。

这样一想时，他便安定下来。

汽车在一架飞机前停下之后，那两个人将他送上了飞机的舷梯，却并没有跟上来的意思，仅仅只是对他说："郭先生，我们总统希望你在见到你的朋友以后，好好地考虑一下他的意见，祝你旅途愉快。"

小郭走上飞机后，见机上仅仅只是一个小姐。他顿时觉得脑袋发懵，搞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位空中小姐似乎对他很热情周到，而他向她提了几个问题，她竟然一个都答不出。当他问她这次航班的目的地时，空中小姐对他说："先生，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你。你是那么尊贵的客人，却又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乘坐的根本就不是航空公司的班机，而是外交专机，此时，你享有许多的外交特权。"接着，她又告诉他这次飞行的终点，正是迪玛的国家。

于是，他就糊里糊涂之中被送到了机场，然后他又搭乘衔车到了迪玛这里。

小郭讲完他的经历，小纳就迫不及待地问我："卫，你说桑雷斯为什么要那样做？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摆了摆头，说："我想过，但我实在是想不出他一定要这样做的理由。"同时我还想到，如果白素此时在这里的话，她一定会有一些想法，而她的感觉往往是非常准确的，很可惜她此时不在。

事实上，当我向白素介绍到这里时，我也曾问过她有什么想法，她想了一想，说道："其实，这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而且，桑雷斯本人曾经对你讲过也对小郭讲过。就算是他不曾对你们提起，其实你们也已经想到了，只是因为你们当时根本不愿承认或者说不肯面对。"

白素在说这一番话时，我已经知道了结果，而她的这段话与结果是极其相符的，这就又一次证明白素的非同凡响。

而在当时，我和小纳小郭三个人在那架飞机上想了很长时间，实在是搞不清楚桑雷斯这样干的目的是什么。

正如桑雷斯曾说过的话，我一直都在抨击说人类太缺乏互信，太少真诚，而我恰恰就是一个缺乏信任缺乏真诚的人，在我将所有的可能全都想到却又自我否定之后，我也曾对小郭产生了怀疑。产生怀疑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事，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桑雷斯都不应该就这么简单地放了小郭，事实上他又是做出了这件我们全都认为不可思议的事。那么，就只可能有一种解释，小郭已经向桑雷斯妥协了，他成了桑雷斯的同伙。

小纳当时的想法肯定与我一样，所以在那后直到攻击计划完成之前，他几乎是一步不离地跟着小郭。我也知道他心中在担心什么，他担心他的猜想如果是真的，那么，小郭很可能会利用机上先进的通讯设备将我们的攻击计划通知桑雷斯，那么，他们很有可能会逃走或是组织反击。

好在当时临近战斗，小郭的心情非常激动，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我们乘坐的飞机开始在一处空军基地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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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九节 联合军事演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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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 联合军事演习

军事基地静悄悄的，虽然一片灯火通明，却也无法认定这里会有什么大规模的行动，大战在即，而这里的一切似乎太宁静了一些，静得让人无法相信这里竟然会有着千军万马，更难以相信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当时的同盟国竟又有了一次联合大行动，而这次行动竟是从这样一种宁静中开始。

我们随着小纳走下飞机，进入一幢楼房里。

小纳看了看表："离总攻击开始还有三个半小时，两位是不是先睡一会？不必担心误了时间，到时候自然会有装置提醒我们。"

此时，我是异常的兴奋，根本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第二次世界大战我没能赶上，那似乎是一大人生遗憾，这一次的战争，虽然不会有第二次世界大战那样大的规模，更不会持续那么长时间，但就其意义而论，决不会比二战时盟军宣告成立意义更小。希特勒所凭借的，只不过是轴心国极其微弱的力量，要以这样的力量与整个世界对抗，那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狂人之梦。

但我们现在所面对的另一个狂人，至少要比希特勒强大，因为他拥有最新的科学力量，这种科学力量使得他的野心可以像细菌一样快速地繁殖。我甚至相信，这次行动如果推迟两三年的话，那么，根本就不可能有这次行动了，那时，全世界已经在阴谋制造者的股掌之中，谁还有能力来反对这样一个强大的统治？

我即将参与的战斗，正是这样一场意义非同一般的战斗，这怎不让我兴奋莫名？

我说："我就不用了，小纳，你可以找个地方让我静一静，最好是能给我一瓶酒。这件事还有许多后患问题，我得要想一想。"

小郭连忙说："也算我一个。"

小纳尔逊什么都没说，只是颇富意味地看了小郭一眼，然后将我们带进了一个小房间，从冰箱中拿出酒和酒杯，给我们各倒了一杯，我们将这一杯酒喝完，小纳按了一下手边的一个钮，很快就有几名军人走进来，向小纳敬礼。

小纳引着那几名军人走出去，他们在外面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又一起走进来，小纳便对我说："卫，你来一下，我让你看点东西。"

大侦探小郭此时显然也是非常激动，根本没料到小郭心中对他打上了一个大大问号，所以站起来说："你们搞什么鬼？我也去。"

那几名军人便挡在了小郭面前，以一种命令的口气对他说："先生，请你在这里休息。"

小郭此时似乎有所意识，便冲着小纳喊："小纳，你他妈这是什么意思？"

我当时一方面觉得如此对待小郭似乎是有些过分了，但同时又想，事关重大，不小心不行，小纳如此做法，也不能说他神经过敏，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小纳并不理小郭的大吵大叫，领着我沿着走廊向前走，来到一扇门前，按了按铃，那扇门便应声而开，里面几个身着军服的高级军官将我们迎进去。

我们并没有这在个房间中逗留，而是跟着那些人继续向前走，到了另一扇门前，其中一名军官站在了一个装置上，那个装置上有一只灯闪了几下，他便伸出自己的双手，按在其中一个黑色的块面上，另一个装置灯又闪亮起来。

我知道他是在开启这一扇门，这扇门采用的是最新保密设计，那一装置有着一种特殊的识别能力，他站上去时，电子装置开始自动工作，先是识别他的相貌，然后又识别他的指纹，只要这个装置认可了此人，门就会自动打开。

我小声地对小纳说："这种装置虽然先进，但已经过时了。"

他似乎一时还不能明白我的意思，有些不满地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笑笑，不说话。

他立即便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了惊骇之色。他当然很快就意识到我的话意，这种装置的先进之处在于其独特的识别能力。人类普遍使用的普通锁具，其实也是一种极简单的识别装置，锁识别的是钥匙。但钥匙的构造太简单，极其容易仿冒，所以说并不具备保密性能。眼前小纳他们使用的这种装置则不然，这种装置识别的是人的相貌和指纹，而人的相貌和指纹是根本不可能伪造的，是以这种装置除了事主本人，根本就无人能够打得开。

当然，科学进步很快，中国有一个词叫做日新月异，用来形容当今科学的进步，一点都不显过分，就是这种最尖端的识别装置，如果是在一个月以前，我绝对相信是世界上保密性能最好的装置了。然而现在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一个月以后我又长了不少见识，至少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全新的科学成果克隆人，这种克隆人是自然人的复制，真正的复制，且不说克隆人的相貌与自然人一模一样，就是他们的血型和指纹，也同样是自然人的复制。有了这种克隆人的存在，这种具有特殊识别功能的锁，当然就再也不具备保密性能了。

小纳显然是立即就想到了这点，是以才会有惊骇之色。

这是一件极其严重的事，因为当今一些军事强国中最核心的军事设施，全都是采用这种特殊的"锁"。在人们可以成功地复制自然人以后，这种锁反倒比普通的弹子锁更不具备保密性能了。

当然，这是小纳他们需要考虑的一个问题。同时，我也想到应该将此事告诉戈壁沙漠，让这两个科学怪杰尽快改变他们的设计，如果他们能在最短时间内拿出一种可以针对克隆人的设计的话，两大军事阵营一定会大感兴趣。

我的思绪飘得实在是太远，而此时我们已经沿着一道走廊向前走了很远，到了另一扇门前，那个最先开门的人再一次用同样的方法打开了这扇门。

小纳自然想到这种装置目前已经成了废物，所以向我看了一眼。

我并不理他，随着众人继续前行，又经过了一道门，才到达一间作战室。

这间作战室极大，中间有一个极大的模型，我估计至少有一百平米左右，因为模型太大，我们站在一边，很难看清其间的情形，仅仅只有一个概念而已。

我当时所产生的概念，这是大沙漠，大沙漠之中，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绿洲，绿洲中当然住着有人，至于再仔细的情形，却根本无法看清。

一行人围着模型站下。我说围着模型其实并不准确，应该是站在模型的一边，我们是十六个人，所占的位置，还不及模型一边的二分之一，可见这个模型之大。

那个为我们开门的军官操纵着手上的一个装置，室内的灯便熄了，而在那具模型上，却有着各种各样的灯亮着，这使得我们能更好地看清模型上的情形。就在我们去看那具模型时，只觉得室内灯光一闪，我抬头看时，面前的墙上有一大幅荧光屏，出现在荧光屏上的是一幅作战地图，上面有着几个不同颜色的箭嘴，分别指向一处地方。

这时，便有一个声音响起。我不知道这是谁的声音，也不知从何而来。

那声音在讲解此次作战的计划，他先说的是这次参战的国家以及所派出军队的武器配备，这次战斗可以说是人类战争史上的奇迹，所使用的全都是最新装备，整个攻击分空中和地面两部分进行。

我这样介绍显得太笼统，但如果按照那个声音所说的一字不拉录下来，又实在是太长。为了使得读者既了解到大概的情形，又不至于太枯燥乏味，我不得不做一处理。

就以老大哥的作战部队为例，他们这次出动的，规模最大的要算是一个运输机编队，这个运输机编队除了要供给此次战斗所必需的武器弹药等以外，还将运送五十辆最新攻击型坦克进人作战地区，这些坦克就是老大哥的全部地面作战先头部队，除此以外，还将运送一个空降师进入沙漠地区，按照计划，这个空降师原则上不参加此次战斗，只是作为一种对沙漠地区进行封锁的力量，负担着两重任务，一重是防止被攻击地区有任何生物逃出，他们得到的命令是对被攻击地区的任何生物，一律格杀勿论。这是一条死命令，所针对的是被攻击区中的所有生物，而不仅仅是人。另一大任务是不准任何人进入被攻击区内。

参加战斗的其他国家同样有着这样的一个运输机编队，并且，这个运输机编队早已开始了他们的第一步行动，将全部地面作战部队，包括人和攻击型坦克已经输送到了目的地，现在，多国部队已经分别控制了自己的防区，防区与防区之间的联络已经沟通。

这样一来，此处便成了铜墙铁壁。

那个声音在介绍这一计划时，我们看到墙上那幅地图中有一些箭嘴在闪亮着，在这个箭嘴闪亮的同时，旁边一个小一些的荧光屏上出现了行动执行时的情景，运输机到达指定地点，开始空降攻击型坦克以及作战部队，坦克和作战部队快速进入指定地点布防，地面部队与邻国防区内的部队取得联络。

也就在这时，那幅大地图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线圈，圆线圈内正是多国部队控制的区域，也是这次战斗的重点攻击区域。

接着，那个声音开始介绍作战方案的第二部分，第二部分也就是整个战斗的核心部分。以老大哥为例，他们的空军战斗机编队从基地出发，五十分钟内到达攻击地点，然后对攻击点施行地毯式轰炸，这次轰炸将持续四十五分钟之久。与此相配合，地面的攻击型坦克迅速靠近作战地点，在空中轰炸结束后，发起第二轮攻击。

紧接着，荧光屏上的画面出现了通过侦察卫星拍摄的那个指挥中心的照片，我并非专业人员，所以对这张照片没有很明确的认识。不过，在这张照片之后，画面上出现了经过电脑模拟的指挥中心全景。那确然是一个很大规模的指挥中心，建立在一片极大的绿洲之中，周围环境非常优美。因为是电脑拼画的图案，所以只有一些建筑，并没有见到有人在活动。

接下来，画面上出现的是电脑模拟此次战斗的画面。

空中是战斗机编队飞行，地面上攻击型坦克平行推进。战斗机最先到达作战地点，然后攻击正式开始，许多的战机像是在空中跳舞似的，冲上飞下，一时间，万弹齐发，地面上四处开花，爆炸声响成一片。

小纳在旁边对我说："再过三个小时，那里除了沙漠以外，便什么都没有了。"

我相信他的话不假，同时，我也感到一种深层次的悲哀，人类的残杀游戏已经是多么的现代化，杀人对于人类来说，实在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谁都知道这一点，但谁都不愿放弃残杀。

是以，人类不得不以残杀来反对残杀，以残杀来制止残杀。

然而，这样做真正能够制止残杀吗？

我非常相信小纳的话，三个小时之后，那里所有的一切。全部都会被摧毁，但是，不能从人类的本质中摧毁残杀基因，又怎么能够说是真正摧毁呢？现在是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摧毁一个狂人的指挥中心，但是多少年后会不会再次出现另一个同类的指挥中心？

从作战室出来时，我的心情丝毫都没有轻松，甚至是更加的沉重，在进入这个空军基地时我心中的兴奋，早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是对人这种动物的悲哀。

回到我们最初到达的那个小房间，小郭正在里面暴跳如雷。看到我们后，他一步窜过来，伸手便抓住了小纳的衣领。一边骂着，一边要小纳向他道歉。

我十分烦躁地挥了挥手，对小郭说："小郭，你别闹了，好好想一想做人的悲哀之处，你就会什么气都没有了。"

小郭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这样说，停了下来，瞪着一双不明所以的眼睛看我。

我道："科技进一步发展的结果是杀人的方法更进一步先进，人类互相残杀的结果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最终，我相信一定是人类再没有任何信任感，别说是朋友之间需要互相提防，就是夫妻之间，兄弟姐妹之间，父母儿女之间也一样。如果你能够想到人类终究会迎来这一天的话，还有什么可气的？与那时的情形相比，你现在所感受的一切，实在只能说是小儿科了，不是吗？"

我在说这些话时，室内有一只小灯亮了起来，同时，不知什么地方响起了一种极为动听的音乐声，这种音乐让人全身为之-震。

小纳说："得了，哲学家先生，收起你的那一套吧，时间到了。"

在看了那战斗模拟以后，我对是否再参加这次战斗，竟没有了丝毫兴趣。

小纳推了推我："快走吧，你还在这里发什么呆？"

小郭毕竟跟我要熟络得多，他听了我刚才的那段话，先是愣了一愣，立即就知道了我心中在想些什么，然后是苦涩地一笑，也走到了我的面前，说道："既然已经来了，我们还是去看一看的好。"

那时，我全身实在是酸软无力，便对他说："人杀人的把戏，我看得也实在是够多了，尽管手段越来越先进，其实终究还是一样，将人杀死而已。"

小郭似乎大有不愤："那么，依你的意思，我们该怎么办？取消这次行动？让那些人继续胡作非为下去？你想过那样做的后果吗？"

我当然知道，后果的确是极其严重。

小纳不以为然他说："我看你卫斯理是与外星人接触太多了，变得不食人间烟火起来。我问你，当别人拿着枪要杀你的时候，你怎么办？让别人将你杀死？你以为你的死能够唤起那个杀人恶魔的觉醒？这是根本就没有可能的事，你轻而易举让他杀死了，只可能让他觉得杀人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只会更加刺激他杀人的欲望。如果你真是想拯救人类的话，那么，你只有一种办法，就是拿起武器，将所有的恶人消灭。"

我知道他这是一种悖论，是的，你拿起武器将世上所有的恶人消灭了，看起来你是在拯救人类，你是人类的救星，是大英雄，可是，一个像你一样杀人不眨眼的人，竟然能是人类的救星？人类如果真的需要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救星，那岂不是人类最大的悲哀？

我实在是不想去看人类之间的残杀，怎奈他们两个一左一右拖着我便往外走。

我当然知道，除了将那些克隆人杀死以外，我们别无选择，这似乎就是人类的命运，明知自相残杀是在自我毁灭，却又不得不去干。

我们乘坐的是一架军事指挥机，刚才在作战室中的那几个高级军官也都在这架飞机上，飞机非常之大，正前方有一个很大的荧光屏，可以看到地面上的一切。我这样说也许会有人认为我太过余夸张，其实我说的全都是真的，尽管此时还在黑夜之中，从机舱里向外望去，四周是一片黑暗，但从那个很大的荧光屏上看去，地面哪里是山哪里是水的确是一目了然。我当然清楚，这是因为飞机上有着高精密度红外线摄像仪的缘故。那个大荧光屏并不是一个整块，而是由许多的小块拼接而成，中间有一些非常明显的间隙。当时我就在想，别看他们是老大哥，那手段恐怕还不如戈壁沙漠，如果让戈壁沙漠设计这样的一个荧光屏，一定是一个整体。

当然，我很快便知道我的这种想法属于见识不够或者想象力不够造成的，因为那时候屏幕上的画面是一个整体，我所以才会产生那样的想法，可是没有过多久，画面变了，那是在我们正式进入沙漠以后，屏幕上的沙漠便分裂了开来，这时我才看清楚，每一块都是一个不同的画面，有飞机编队飞行，也有坦克的快速推进，也还有一些指挥者的画面。

也就在这时候，我在画面上看到了老祖母盖雷夫人，她正与几个年龄非常大，头发已经白了的老军人坐在一起，我最初以为他们是坐在一间房子里，后来很快就知道，他们所坐的地方与我现在一样，是在一架高速飞行的飞机上。

我正盯着画面发呆，耳边却传来了盖雷夫人的声音："卫斯理，你把眼睛睁得圆圆的，在发什么呆？是对老祖母竟然宝刀不老感到震惊吗？"

我知道，这上面竟还可以对话，便想对盖雷夫人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做。

坐在我旁边的小纳伸出手来，在我面前的一个钮上按了一下。

我说："你实在是让我吃惊，我简直就以为你去年九十岁，今年倒变成八十岁了。"

接着，便传来盖雷夫人的大笑声。

我正要再说点什么时，却见我身边的人全都站了起来，走向前面的一个模型。这个模型我在基地的那间作战室中已经见过，只是这里的要小许多。

既然是见过的东西，我便不想再看，可在这时，我看到了小郭的表情，他似乎是被什么奇特的东西吸引住了，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嘴一直张着，竟没有合拢来。我知道这个模型中可能会有什么我没有见识过的新奇，便也站了起来，走近一看，与我不久前见到的那个模型的确有着不同，其不同点是这个模型上有着许多亮点，这些亮点分别有着不同的颜色，最多的是白色和黄色，所有的颜色部闪动着，向一个中心移过去。

我看了一下，立即便看出，那些亮点原来竞是此次行动的所有部队，一个亮点就是一架战斗机或是一辆坦克。

天，我暗叫了一声，这样的阵式，我还真是第一次见到，不论是地面还是空中，所有的行动在这里竟可以一目了然，如此现代化的设备，如果用来打第三次世界大战的话，将会出现什么样的情景？我简直就不敢往下想。

那些亮点围成了一个圆圈，而且那个圆圈的直径越来越小。

此时，外面的天空渐渐有了些曙色，我们已经飞临那片大沙漠的上空，也许有人会问，这是哪个沙漠？总该有个名字吧。这个沙漠是有名字的，但就算我将这个沙漠的名字写出来，也没有什么实在的意义，或许你可以认定它是撒哈拉，或者别的什么沙漠，这并不重要。人类一方面在幻想着征服人类，另一方面幻想着征服太空，但却面对沙漠无能为力。就算你知道了是哪一个沙漠，也不可能去看一看，沙漠比人类要强大得多。

就在我一愣神的功夫，我旁边的一位将军说道："还有五分钟便进入战斗，各纵队做好准备。"

他的话刚落，就有另一个声音传来："请注意，我们的行动已经引起了目标的警觉，请注意自我保护。"

这话显然是从另一架指挥机上传来的，我周转的人全都向前面的大荧光屏看去。

其中的一个荧光屏正是地面上那个指挥中心的远景，由于太远，且屏幕又大小，一切都看得不是很清楚，我根本无法看清他们所说敌人已经有所警觉这回事。

我知道战斗就要开始了，所以心情也格外紧张起来，尤其在最先说话的那位将军抬起手腕看表的时候，我简直就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地跳动。

将军一面看着表，一面开始数时间，他是倒着数的，从十开始，然后是九、八、七、 六，当他数到0的时候，我们一齐向那块大屏幕看去，这时，那块屏幕上的画面真正是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所有的战斗机全在向地面开火，火舌从机头的枪口中喷出，在天幕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明亮耀眼的弧线，也有的是轰炸机，这些飞机就像是一只只漂浮在海上的大鲨鱼，竟生出一只又一只小鱼来。我当然知道那不是真的鱼，而是轰炸机正在将它们身上的炸弹全都投向地面。

其中有几个画面正是地面的情形，我无法用壮观来形容那画面，但那确然是异常壮观的，仿佛是某一处在放札花，各种各样异彩纷呈的光团闪射着，爆烈开来。不，任何一个国家在放礼花的时候都没有如此热烈，因为他们不可能让成千上万朵礼花同时绽放，但现在我所看到的正是这样，屏幕上全都是这样的"礼花"，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

不过，我刚刚冒出这个念头时，画面就有了一些变化，因为我看到了有一些光线从那"礼花"之中穿过。

小纳一直都站在我的身边，看到这里时，他说道："我最担心的就是没有任何反击。"

我不懂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便转过头去看他。

他指着那些穿过"礼花"的光线说："那是他们的地对空导弹。不过，他们的反击力量显然非常弱，根本不足以与我们对抗。"

小郭插言："刚才你是说最担心他们没有任何反击？"

小纳说："是的，没有任何反击可能有两种情形，一种是他们的力量大弱，根本就没有反击的机会，另一种则是他们早已发现了我们的行动，秘密撤离了。你想，如果是后一种情形，那将会有多大的麻烦？"

我忽然明白了他的话，一个凶残的人在杀人的时候，如果被杀者是一个毫无抵抗的人，对于杀人者来说，或许就是一件极其无趣的事，如果他杀死的是一个猛汉，并且因此挂彩的话，他将会感到一种极大的满足。

当杀人成为一种心理需求的时候，这个社会将会是一个付么样的社会？

我的思想又一次游离了眼前的激烈战斗，直到有一个人说："抵抗已经被我们压下去了。"我才再次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画面，画面上不再有那些射向空中的光线，仅仅只是剩下一片"礼花"。

而在另一些画面中，我也看到了几架飞机中弹坠毁的情景，那些飞机有的是在空中爆炸，有的是拖着长长的烟幕栽向沙漠之中。当然，在这之前，飞行员全都跳伞离开了。

在攻击开始时，那些战斗机的编队都是非常整齐的，但到了现在，却显得非常零乱，分别有着不同标志的飞机在空中相互穿插，飞行员在攻击的同时，却没有忘了向飞近自己的别国飞行员打招呼。我甚至看到，这些打招呼的飞行员甚至属于两个敌对的阵营。

这时，我心中又冒出了非常奇怪的念头，现在，他们在并肩战斗，但很难说明天是否会在另一场战斗中相遇，而那时，他们得到的命令完全不同，再见面时就绝对不会这么友好了。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一些动物。

战争或许可以认为惨烈，或许可以认为残酷，但实际上，我们坐在指挥机上，各人手中端着一杯美酒，一边慢慢地品着，一边热烈地谈论着战况。

战况可以说非常理想，这是我从几位指挥官的表情上看出来的。

第一阶段的攻击任务完成后，所有参战的飞机飞离了作战区域，然后，又有一批飞机飞了过来，这一批飞机很少，但性能也似乎更好，速度奇快无比。我立即知道，这是一批侦察机，因为我发现眼前的屏幕上出现了迅速的变化，地面上的景物越来越清晰，最后竟如站在五层楼上看地面一般。

当天，我们回到迪玛王妃家里时，便已经看到了有关此事的报道，其实这篇报道早些时候我们已经看过，现在正式登载出来的，只是比我们看到的多了一张照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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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向罪恶低头

我看到那篇报道是在迪玛王妃家里，我的左边是小郭，右边是迪玛，我们是同时看这篇报道的。看完之后，迪玛便叹了一声。

这声叹是非常复杂的，我能够理解，既包括了对佩德罗的命运的关注，同时也有对下一步行动的忧虑。

这次行动，对阴谋集团的打击到底达到了怎样的程度，我们至今还不是很清楚，那么，这件事将会引起怎样的后果，也是我们目前不知道的。更重要一点，据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个大阴谋波及的国家，除了桑雷斯的国家以外，至少还包括两个海湾国家、一个非洲国家和一个亚洲国家，究竟有多少个世界经济巨头被掉包了，我们是一点都不清楚。对这些人怎么办，就成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了。

正因为无法解决这一问题，我们三个人看完那则报道之后，就再没有说任何一句话，足足沉默了十几分钟，直到小纳和盖雷夫人来访。

这两个身份特别的人物之所以来到这里，当然也是因为他们同样对此感到头大，小纳曾向我说过，他们在此之前便已经向上面反应过此事了，想将这个烫手的皮球踢上去，结果上面比他们要滑头得多，始终没有任何答复。他们现在赶来，是因为上面有了明确答复还是想向我们讨主意？

我看到这两个人的时候，觉得他们的情绪很有些不对，完全没有半点打了大胜仗的兴奋感，甚至可以说有些意志消沉。

"怎么回事？两位大人物又遇到了什么麻烦？"我问。

两个人闷声闷气地坐下来，迫玛给他们各倒了一杯酒，他们便大口大口地喝着，竞是半天没有说出一句活。

这情形倒是让我不解了。这两个人绝对不是那种吞吞吐吐的人，如今他们遇到了什么难题？我故意问小郭："是不是有什么预报说这里马上要发生大地震？你看这两个人，怎么会有那种末日到了的感觉？"

我的话音刚落，他们便一齐说："卫斯理，我想求你一件事。"

这句话是两个人同时说出来的，这对于他们来说，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尽管他们属于两个敌对阵营，但在配合的时候，两个人还是非常的默契，这一点我早已非常清楚。可现在，这两个人似乎失去了一贯的那种默契，倒是一个人一套了。

他们说过之后，便又同时停下来，互相推让。

我问："你们原来不是约好了一齐来的？"

他们又一次同时说："我们是在门口碰上的。"

我哈哈笑了一声："这可就奇怪了，你，还有你，难道还有什么你们不能解决的问题，竟然要来求我解决？"

两个人又是异口同声："是的。"

我道："你们也应该知道，我这个人脾气很怪，凡是牵涉到你们这些超级大国之间狗咬狗的事，我是绝对不会过问的。不光不会过问，而且，我还要将你们之间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揭露出来。"

盖雷夫人说："这次的事，你非过问不可。"

我又是大笑了几声："为付么？难道我什么时候加入了你的组织，成了你的部下？我倒是要听命于你了吗？"

"算我求你，行不行呢？"她再一次说。

我道："这倒是天下一大奇事，大名鼎鼎的老祖母，竟也会有求人的时候。"

盖雷夫人笑了笑，笑得极不自然："你忘了？早在几年前我就已经求过你了，而且，这次的事比那次更严重，所以就算让我跪下来求你，只要你能答应，我也可以不要这张老脸了。"

她说着，竟真的做出要跪下来的姿势。

还是迪玛反应快，且她又同样是女人，所以一把抢过去，将盖雷夫人扶了起来。"夫人，你能不能先说一说，你有什么事要求他？如果你求他的事非常重要的话，我们也会帮你劝他接受的。"

以盖雷夫人之位高权尊，竟然差点就跪在了我的面前，我顿时就有了极大的好奇心，想听一听她到底有什么事要求我，但因为在这之前，我的话已经说得太满了，有些不好改口，此时我也很希望能有人会站出来说几句话。如果此事是在我家里发生的，我相信白素在此时定然会站出来，可现在白素不在，谁会做到这一点呢？我正如此想时，迪玛王妃已经做了，这当然再一次引起我对她的大为好感。

迪玛扶着盖雷夫人坐定后，盖雷夫人便说："我们已经接到命令，不再过问这件事。我，我想求你，独自将这件事进行下去。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保证有求必应。"

她这话一说，我差点就跳了起来："什么？你们准备放弃？你们准备让那些人逍遥法外？你们是不是也想制造几个这样的克隆人，然后暗中将别国的总统掉包，使得你们可以顺利掌握别人的国家？"

无论我怎么说，她只是一句话："所以，我要求你，一定将这件事进行下去，这些人的存在，对世界的危害实在是太大了。"

我想了想，忽然转向小纳："你呢？你又准备求我什么？是不是你的主子也准备当缩头乌龟？"

小纳动了动身子，说："卫斯理，什么话到你那里，都变得难听起来。你应该知道，我们都是不惯于求人的人。但这次不一样，我们无论如何也要来求你，这说明了什么，难道还不能说明我们的人格吗？"

听了他的话，我更是激动起来："人格？你也来跟我谈人格？你的人格早卖给你的主子了，对不对？这件事，从始至终，原本就是我们自己在进行，我并没有请你们，更没有求你们，是你们自己硬要插进来的。现在倒好，说走就要走了，你们会走，难道我不会？我是个自由人，谁都管不了我，我想什么时候走就可以什么时候走。"

我在说这些话时，小郭似乎想阻止我，而我其实还想再多说一些的。但这时却有一件事使得我的话终止了。

这件事是迪玛旁边的那部电话机响了起来。

迪玛看了那电话机一眼，又看了看在座的几位。我心理当然清楚，这里有两个身份特别的人，她似乎不大方便接电话。但迪玛仅仅只是犹豫了半秒，便将话筒拿了起来。

她听电话的时候，盖雷夫人和小纳已经站了起来，看情形是准备出去。

迪玛听了一会，并没有出声，然后，她伸手捂住了话筒，对正要出去的两位说："请稍等。"然后又对我说："大使馆来的，桑雷斯要与你通话。"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愣了一下。

我犹豫了几秒钟，向迪玛伸出了手。

没多久，便传来了桑雷斯的声音："卫斯理先生，我给你打电话的目的是想约见你，我希望我们最好能尽快见面，我已经派了飞机来接你。"

我向其他几个人做了个手势，他们全都会意，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迪玛王妃站起来，向他们做了个动作，他们便跟着她走了山去。

我对着话筒说："是不是因为你的主子死了，你便有了一种末日来临的感觉？那可真是不幸得很。不过呢，你也大可以放心，到时候，我记得给你发个唁电就是了，这大概可以使得你去阴间的路上不至于太寂寞。"

故意说了一大堆话，而且也故意说得很慢，目的是想迪玛等人能够通过另外的电话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并且进行录音。

桑雷斯说："卫斯理，我知道你是个伶牙俐齿的人，但在这件事上，伶牙俐齿没有任何作用。我想我应该提醒你知道，你们仅仅只是摧毁了一个基地是没有丝毫作用的，因为不用太多的时间，同样的基地又可以在另外的地方出现。"

我问："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他说："恰恰相反，与你的目的一致，我也很希望你能够制止乔依斯。"

"谁是乔依斯？"

桑雷斯哈哈大笑起来："我早就知道你那些记述自吹自擂的成份多得很，你把自己吹成了神人，我看也只不过如此。"

我道："多谢夸奖。"

他又说："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能与你合作。"

我追问道："你还是没有告诉我，谁是乔依斯？"

他说："我以为你可以猜到。"

我迅速想了想："当然我可以猜到，是那个有办法制造克隆人的科学狂人，对不对？"

他再一次笑了："我并没有看错你，你虽然差不多跟乔依斯一样狂，但你也的确有三分本事。尽管这是外交专线，但通话时间太长了一样不安全，我要对你说的话只有一句，如果你对此有兴趣的话，明天天亮以前的任何时候，你赶到机场去，我派出的专机在那里等你。"

结束了通话，其他几个人一起跑了进来。我在这里用了一个跑字，他们当然不是跑，但又决不是走，比走似乎快了许多。

迪玛说出来第一句话："卫，这是一个阴谋，你不能去。"

盖雷夫人和小纳再一次异口同声说："不，你应该去。"

小郭却道："我跟你一起去。"

四个人三种意见，一时之间，大家似乎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于是，他们一齐望向我，意思非常明显，我自己有什么打算？

我有什么打算？这件事我已经做了一大半了，当然不能扔着不管，就算前面等着我的是刀山火海，除了去闯一闯，我还能有别的选择吗？我作出这样的决定，并非因为小纳和盖雷夫人曾求过我，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凡是我感兴趣的事，就一定要有个始终，绝对不会半途而废。我站了起来，准备向外走。

盖雷夫人喊道："你等一等，我们再合计一下。"

我停下来，不无讥讽地问道："你有什么好主意？你的主子不是不让你再过问这件事吗？这也是可以想象的事，你的主子关心的只是他自己的命运，根本就不会关心人类的命运以及地球的命运，对不对？"

小纳说："卫，请你冷静一点，你应该相信，我们是朋友，我们完全是在替你考虑。"

我大笑起来："或许，克隆人倒是比自然人更能成为人类的朋友，你们信不信呢？我可以跟你们打赌。"说完，我便走了出去。

迪玛王妃追了出来，在门口追上了我，然后一直将我送到车上。从迫上我到我坐上车，她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从始至终，她仅仅只是在分别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自己多加小心，我……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

这趟旅行也没有大多可记述的，与上次一样，还是那架飞机，机上也还是那位小姐，一路无话。

还是在上次的那间房里，我见到了桑雷斯。

与上次相比，他似乎老了一些，或者憔悴了一些。这是完全可以想象的，凌晨的联合行动定然对他有着极大的打击。

他见了我，同我打了声招呼，然后一挥手，请我进那个小房间。

我跟在他的后面走进去，立即就知道这次与上次绝然不同，因为这次里面早已有了几个人，我见了这些人，心中顿时大吃一惊，因为这些人我可以说是太熟悉了，每当电视台播放国际新闻的时候，经常能看到他们的尊容，他们全都是举足轻重的在人物，正如我所料，他们不仅仅只是政界要人，同时还有几个经济巨掌。有人在形容华尔街大亨时最喜欢用到一句话，说是某某人如果打喷嚏的话，整个美国都会因此而患感冒。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如果在坐的几个经济要人一齐打喷嚏的话，那么，整个世界就会患非常严重的感冒。

见到这些人，我当然立即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在愣了十分之一秒之后，便哈哈一笑："真是幸会，竟会有如此之多的大人物在这里，你们难道不怕我一颗炸弹将这里全都毁掉吗？"

其中一个在国际政界十分活跃的人物非常轻松地说："卫先生，你这是在开玩笑，我们当然知道你是不会那样做的。"

"那可不一定。"我说："你们别忘了，今天凌晨的那一场预防外星侵略的军事演习。你们大概也已经知道，我也是曾经参与意见的。"

桑雷斯向我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但这毕竟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凌晨的事可以向全世界宣告那只不过是一场军事演习，但如果你在这里扔下一颗炸弹的话，你准备怎样向全世界解释这件事呢？"

这正是我的要害所在，看来，这帮人或者应该说得具体点这帮克隆人远不如想象中那么好对付。

如果当时他们停下来等待我的回答，那么，我一定会异常尴尬。但他们似乎并不想让我有这样的尴尬，所以其中的一个经济巨人接着便说："卫先生，关于我们的事，我想根本不需多解释了，一切你都是非常清楚的。不仅如此，据我所知，两大阵营已经向他们的工具下达了命令，要他们从此不再过问此事，这一点，我相信你已经知道。"

我从他们其中一个人手中接过一杯酒，喝了一口："但是我想你们也一定知道，我并不属于两大阵营中任何一方，我的所有行动都只受我自己支配。"

那个经济巨人说："不错，正因为我们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找你而不找两大阵营。"

我不屑地道："你是不是认为我会对此感激涕零？"

他的面色一凛，或许，还从来没有人敢在他们面前如此说话。他忍了忍，续道："对于最终比较妥善地解决这件事，我们倒是有个建议，我们相信你会感兴趣。"

"是吗？"我冷冷地说道："但我相信，你们的建议一定只会对你们自己有好处，你们相信我会接受这样的建议吗？"

其中有一个人似乎无法忍耐了，愤愤地站地起来："这个人没有理智，还同他啰嗦什么？他要胡闹，便由他胡闹下去好了。我倒是要看看，他能闹出个什么样的结果来。"

我仰起头看着他："结果当然是阁下得到应有的下场，这难道还需要讨论吗？"

"你……"

那个经济巨人说："卫先生，你能不能冷静地听我说几句话？我看我们不妨冷静下来分析一下当前的形势。"

一个如此不可一世的人物，竟一再以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话，这倒的确让我大为惊讶。"那你就说出来听听。"我道。

他喝了一口酒，说道："不错，你们已经将那个基地彻底地毁了，但并没有将真正的祸患彻底消除。或许你会以为这些事是一个非常庞大的集团制造的，实际上，制造这一切的仅仅只是一个人，这个人名叫乔依斯，正如你所称的，他是一个科学狂人。只要这个人还在世上，你真的相信你摧毁了他的指挥中心会有任何效果吗？"

我感到这个人将要向我说出我想知道却经过许多努力仍然无法知道的一些事，所以我对他说道："请继续说下去。"

他们明显地感到了我语气上的变化，互相看了一眼。

经济巨人续道："是的，你们摧毁了他的指挥中心，但你们并不清楚，以我们几个人的力量，大约只需几个月时间，便可以再建几座这样的指挥中心；还有一件事是你更不清楚的，世界上还有一间最先进的实验室，也可以说是一间克隆人制造工厂，在那家工厂里，许多在世界政治以及经济生活中有着极其重要地位的克隆人正在源源不断地制造出来。"

他果然向我说出了一个极大的秘密，这个秘密简直让我瞠目结舌，不知应答，这实在是一件极为严重的事。如果一切真如他所说，许多将会影响到世界政治。军事以及经济的克隆人不断进入社会的话，那将会引起一场怎样的灾难？

经济巨人再说："是的，你们可以联合几个军事大国来对付一个指挥中心，这个指挥中心里全都是军事家，你们能够消灭他们，那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进入社会。假如他们全都进入了这个社会，你们将会怎么办？我相信你也一定知道，他们进入这个社会的方式是极其特别的，他们是取代了某一个人而进入社会的，这个人在这个社会中原本有着极其重要的地位，但在他取代了这个人以后，这个人从此便从这个社会中彻底消失了。如果这些人进入社会成功的话，你们怎么办？也以同样的方法来消灭他们？或者，正如你所想的，以某种方法将我们全部消灭？那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你是不是想过呢？"

这时，我当然要开始反击了："我当然想过，不会比让你们一起来控制全世界的后果更糟。"

他说："如果我告诉你，我们只想保持现状，并不梦想着控制全世界呢？你将会持何种看法？"

我简直不相信这话竟是从一个克隆人的口里说出来的，更不会相信这会是他们的真实想法。"你们？不想控制全世界？"

桑雷斯这时插言说："是的，我们并不想控制全世界，做这种梦的其实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名叫乔依斯。按照你的说法，我们只是他的产品，只是他用来控制全世界的工具，但是，工具如果没有生命，当然就可以为生命所控制，但生命就是生命，生命对所有的问题都会有着自己独立的看法，哪怕这种生命仅仅只是工具。"

我心中暗叫了一声：老天，他们该不会是找我来商量一起对付乔依斯吧？正是那个科学狂人给了他们生命，并且给了他们今天的地位，难道他们会在得到这一切之后，便将那个科学怪人出卖，甚至是想将他处死？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立即就认定了，一切正是如此，乔依斯不死，他们就永远都是工具，只要乔依斯一死，他们便是总统或者经济巨人了。原来他们的目的是不想做工具，而要做自己，这才是他们放走小郭，两次将我找到这里来谈话的真正目的。

我该怎么办？答应他们还是坚决拒绝他们？

答应他们将会有什么结果？正如他们所说的，保持原状不变，他们仍然像现在一样，继续做他们的总统或者超级富豪，他们便向我提供乔依斯以及那个实验室的一切情况，我可以将乔依斯消灭，从而不再有新的克隆人产生，也就没有人再制造冒牌事件了。相反，我如果不答应他们，他们也一定不会告诉我有关乔依斯的情况，乔依斯却可以在短期内派出更多的克隆人出来，世界上将会有更多的重要人物被假冒。现在的情形是，两大阵营已经明确表示不再过问此事，虽然我自信凭我和小郭的力量一定可以有一个最终结果，但毕竟需要很多时间。那时候，说不定进入社会的克隆人已经比现在多出了一倍，甚至是更多。

即使现在已经将乔依斯彻底摧毁了，目前已经进入社会的这些克隆人都是一个极其让人头疼的问题，何况很快会有更多的这类人进入社会？

一转念间，我已经拿定了主意，先与这些克隆人合作，堵住乔依斯这个克隆人的来源再说，只要没有了新的克隆人来危害社会，这个大阴谋就被彻底粉碎了，至于可能出现的后患问题，那是下一步的事，总还可能慢慢来解决。

我于是对他们说："我明白了你们的意思，现在，你们可以说一说，你们的条件是什么？"

还是那个大富豪在说："至于我们的条件，我们可以下一步再谈，我们认为，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制止乔依斯，你看怎么样？"

我当然知道，他们其实也在利用我。但既然可以因此找到乔依斯，就算暂时被他们利用一次又怎么样？我说："行，现在请你们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乔依斯和那个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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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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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十一节 大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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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 大爆炸

他们向我提供的情况其实也是非常的简单，只说乔依斯住在迈阿密，具体在什么地方，他们也完全不清楚。而乔依斯的那个实验室是建在佛罗里达的一个大农庄中的，那个农庄非常大，平常少有人去。他们说，那个农庄附近有一个湖，但他们都不知道那个湖叫什么名字。

乔依斯绝大多数时候都住在农庄中进行他的实验，但也常常去迈阿密，至于他去迈阿密干什么，则不得而知。

我曾想向他们要一张乔依斯的照片，但他们说并没有这样的东西，他们这种生命形态只是在实验中的时候经常与乔依斯在一起，然后，便有专人对他们进行各种必须的教育和训练。

很显然，乔依斯不可能用非常之长的时间来进行他的这项计划，因为他自己知道时间并不会给他无限的宽容，他如果不加紧进行的话，他的计划在他的有生之年很可能无法实现，或者就算实现了，他也已经来日无多。

正因为他有着如此的急迫，所以才会在这个计划中留下许多的漏洞，当然，这些漏洞是计划开始执行以后，由他们这些执行者发现的。其中最大的一个漏洞就是他们根本无法知道他们的真身有着怎样的性习惯，乔依斯在这方面似乎也是一个大外行，他请来对他们进行这方面训练的人全都是一些妓女。

听他们如此说，我忽然想到引起迪玛王妃对佩德罗产生怀疑的那件事，便问道："一些特别的性习惯，也都是在这种训练中完成的？比如你们之中有人不太喜欢吻女人的耳垂这样的事。"

他们几个人相互看了一眼，桑雷斯说："我知道，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出在佩德罗身上，他一再向我们应映说，迪玛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现在我们才知道，正是这个迪玛，比其他那些女人要聪明不知多少。"

那个大富豪接着说道："这一点在计划开始的时候，并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实际上，这成了后来整个计划失败的一件大事。在计划执行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发现了这个问题，便进行了分析，最后才知道问题出在乔依斯情人莱莉身上，这个女人以前是迈阿密的妓女，出身很低微。为了戴耳环而穿耳，却又没钱去那些有设备有技术的地方，结果因感染发炎产生了溃烂，在耳垂上留下了两个大疤，他在训练我们的时候，也曾多次讲到亲吻女人的耳垂是非常重要的，要我们亲她，但我们都认为这是一件非常令人恶心的事。"

这件事非常重要，它不仅解决了此事中一个极大的疑点，同时也给我提供了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

第二天，我和小郭一起到了迈阿密。

我们相信，无论是乔依斯还是莱莉，都一定不会是他们的真名，那么，我们仅仅只有一条线索，那就是一个双耳垂曾经有过溃烂的妓女。

我和小郭在迈阿密分别住在两家酒店里，仍然是定期以暗语联络。

这期间曾发生过一件非常特别的事，这件事简直让我和小郭有一种末日来临般的感觉。

有一天，有一个人打电话给我，指名道姓要找卫斯理，这个电话令我大为紧张，因为无论是我还是小郭，都是经过化装然后用化名住进这里来的，而且，我们随时都有着生命危险。我们不清楚，乔依斯是否知道我们正在这里找他，更不清楚他在这个城市有着多少眼线。

在接到这个奇怪的电话后，我立即便给小郭打电话，告诉他这件事，我们都意识到问题非常严重，于是决定换一家酒店，谁知我刚刚住进去，马上就有人知道我换了酒店且打电话来找我。

后来，我才弄清楚，原来这个找我的人与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是为了另一件事来找我的。这件事记在《求死》那个故事中，提过则算。

就在我换了酒店的第二天，我去一家咖啡厅小坐，顺便打听莱莉的下落，这时，有一个打扮非常摩登的女郎走了进来，她见我独自一人坐着，便毫不客气地坐在了我的对面，问我："东方人，你在这里等你的情人吗？"

这个女郎是干什么的，不用介绍谁都会明白，我们要找的正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尽管对她厌恶，却也不得不耐着性子与她搭讪："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位小姐，可是她却失约了。"

这个女人问："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你要等的小姐来了，就坐在你的面前。"

我故意看了看她，然后煞有介事地摆了摆头："不对，别人告诉我，那个小姐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可是你却没有。那个给我介绍的人说，那个小姐的双耳垂上有两只疤，长得非常漂亮。"

女郎顿时一脸的不屑："我知道你说的是莱莉，她的那两个大疤，真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竟然还会有人说她漂亮，真是天下奇事。"

听了她的话，我真正是大喜过望。几天来，我和小郭一直都在找一个双耳垂有疤的女人，而且我们认定，这个女人所用的一定是假名，却没有想到，原来是真名，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我于是对女郎道："小姐，有一笔买卖，你可以有一笔不错的收入，你愿不愿做？"

她以为我提的是那种事，便风骚地一笑："我本来就是做生意的，哪有见了钱不赚的？是去你的房间还是到我那里？"

我说："既不去我的房间也不去你那里，我可以付你双倍，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带我去莱莉那里。"

她一听说我可以付双倍，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但一听说去莱莉那里，眼中的光又暗了下去："看来这笔买卖是做不成了，因为现在莱莉已经不做了。"

我真担心她会拒绝，便连忙说："你放心，我有办法让她做。就算她真的不肯做，那也不是你的错，对不对？只要你带我找到她，你仍然可以得双倍。"

"我只带你去她的公寓门口，但我不保证你能否见到她。"她说。

我很爽快他说："行，我们成交了。"

女郎将我带到一幢房前，这幢房子有三层，外面有一个面积不大的小院，院中是修剪得极好的草坪。我暗中估算了一下，这幢带小院的房子至少在三百万美元以上，当然不是一个妓女所能住得起的。从院中花草的打理情况看，很可能有一个花工定期整理。

女郎上去按门铃，但里面没有声音，便说，最近莱莉认识了阔佬，买了这套房子，不再做生意了，而且，也不怎么住在家里，兴趣来了，便到处旅行，谁都说不清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既然找到了她的住地，我当然就不怕她飞了。

在她家前面不远的地方，我租了一个房间，搬了一些设备进入那个房间，开始对莱莉的家进行监视。

我原作好了长期抗战的准备，设想到，我的运气特别好。仅仅只是在那间房子里守了五天，我搬进冰箱的东西才只是吃了三分之一，就有了情况。关于这五天的情形，实在是一种非常乏味的体验，对于读者来说是无法忍受的，但我却必须经历，所以略过不提。

却说第五天的傍晚时分，我正躺在床上看着桌上的电视机。我当然不是在看什么新闻或者电视剧，要看这些东西，我就会回到家里与白素一起看。我看的是通过一套非常特殊的设备摄录的那幢公寓的画面。

这套设备同样是戈壁沙漠的杰作，有一个很小型的摄录镜头、一个接收转换器以及其他一些很小的设备，本来，为了预防万一，这套设备中有一个很小的显示器，这房间里既然有大屏幕的电视机，我当然就接上了大屏幕，是以我可以躺在床上监视那幢公寓。

就是在这时候，我看到一辆红色跑车停在那个小院的门外，一个红发女郎从车上下来，开了门，将车开了进去，停在院中一个搭着顶篷的车库中，然后走进了房间。

我看到那辆汽车时，便从床上一跃而起，连忙拿起一只望远镜，看清楚了那个红发女郎，因为我没有见过莱莉，不知她长得什么模样，但她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那就是双耳垂上有疤痕，我找到了那特征，那确然是两个不那么让人舒服的疤。

认推这一点，我立即带了些东西出门，赶到那幢房前，我想找个机会接近那辆车，然后将一件戈壁沙漠的作品安放在那辆车上。但我刚刚下楼，便见那辆车冲了出来，停在门口，女郎下车将门锁上。那时，我真是大大的后悔，如果我早下来十分钟，或许此时已经到了她的门前，然后我装着不经意地走过她的汽车，顺手便可以将那个小玩意放在汽车后面的玻璃上。

待我加快脚步赶过去时，果然已经来不及，她锁好门后驾车离去。

我只好招了一辆街车，尾随在她的后面。

谢天谢地，她的行动很容易跟踪，因为十分钟后，她到达了一间餐厅，车子就停在餐厅门前，而她则下车走了进去，我估计是用餐去了。

我连忙下了车，拿着那个小零件，走近那辆车。

餐厅前面有一个保安，他见我走向停车的地方，目光一直都盯着我，仿佛我是个偷车贼似的。我走近了那辆红色跑车，选了一个最合适的位置，安放好那个小玩意，那个保安已经走了过来，问我："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答："这辆车子很像是我一个朋友的，我正有事找她，所以过来看一看，非常遗憾，我看走眼了。"

说着，我走了开去，可那个保安似乎还不肯放心，围着那辆车转了好几圈。

干好这件事后，我接着去租了一辆车，开到我租下的房子前面，将里面的东西全都搬到车上来，退了房间。然后打开接收装置，知道那辆跑车现在离我的距离是五公里，已经离开了那家餐厅。

我不太费事便在一家迪斯科舞厅找到了目标，车子停在舞厅外面，人却不在。我走进舞厅一看，见莱莉正在里面疯狂地跳舞。

找到莱莉固然没有浪费大多时间，但一连半个月，却没有见到那个乔依斯，在这半个月中，莱莉只干几件事，购物、跳舞或者会朋友，我一直跟着她，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发现。

当然，我跟小郭的联络一直都没有间断，他经过努力，在佛罗里达找到了五个周围有湖的农庄，但不能确定哪一个是我们要找的。

半个月后，莱莉再一次出门，那辆红色跑车很快驶出了迈阿密市区。

我跟在她的后面，很快意识到，这次她可能是去会乔依斯了，心情非常激动。我一面驾车，一面与小郭联络。

我与莱莉一直保持着五公里左右的距离，虽然看不到她，但她车上的一切声音，我都可以清楚地听到，她的心情似乎特别好，一路唱着歌。

直到傍晚时分，她的车子才停下来不走了。

这时，我再一次跟小郭联络，告诉他大致的方位。小郭告诉我，她停下来的地方正是他查到的五个农庄之一，名叫橡园。他叫我别单独行动，他马上赶到橡园来与我会合。

刚刚结束与小郭的联络，便见路边有一家餐厅，我考虑再往前走，就全都是橡园的地盘，就算能找到一家餐厅，也不一定能在那家餐厅里打探什么消息。我将车子停在餐厅门口，走了进去，见这家餐厅虽然简陋，却也还干净。餐厅里并没有食客，仅仅只有一个女老板，看上去有几分风骚，长相也还过得去。

女老板除了经营饮食以外，似乎还做些男人生意，这种女人，只要几句话就可以熟得仿佛上一辈子就认识似的。我于是邀请她一起喝一杯，她也老实不客气，一股屁就坐在了我的腿上。

我当然会与她周旋几句，那是些很无聊的话，在此不提。这几句话之后，我便问她："你是橡园的？"

她反问我："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说："你这里离橡园很近，我以为你的餐厅是专为橡园的人开的，当然做的主要是他们的生意。"

女老板说："他们的生意可不好做，我离他们虽近，却从来没有见他们到这里来过，那里的人似乎很怪。"

我问她怎么个怪法，她也说不上来，只说那里的人似乎从不与别人接触，甚至根本就不走出橡园来，偶而出门，也都是坐着车子，而且，像是有着什么极大的秘密似的，车窗都被布帘遮着，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坐的是什么人。接着，她的话一转，十分神秘地对我说："有一些大人物，似乎与那里联系，有一天，一辆车子经过我的门前时，我看到里面有个人拉开了布帘。那个人是我熟悉的一个大人物。"接着，她说出了一个大家都熟悉的大人物的名字。

她的话至少告诉我一个信息，这个橡园，的确是乔依斯的实验室。

分别的时候与那个女老板还有些纠缠，既无聊又与本故事无关，略过。

我驱车到达橡园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将车子停在一个较隐蔽的地方，与小郭联系了一次，他离橡园还有近五十公里的路程，就算他赶得再快，也还需要一个多小时。我不想等他，决定独自进入橡园看一看。

小郭听了我的话，立即说道："你去看一看我不反对，但在一个小时之内，你一定不要采取任何行动，也尽量不要暴露了自己，一切等我来了再作打算。"

我模糊地应了一声，结束了通话，来到橡园门口，见里面灯火通明，却十分的安静。我知道，就这么走进去，他们一定会很快发现我，乔依斯有几个世界级的大富豪作后援，可以说是有钱得很，这橡园里面的监视设备一定是世界一流，更何况不久前他的沙漠指挥中心被国际社会摧毁，他会更加小心。

走过大门口时，有一个人便冲着我喊："走远点，这里是私人领地。"

我知道在这个社会中，声明是私人领地的意义，在一些极权国家，手握重权的人，随意可以进入他人的家中，但在这个国家，私人领地是神圣不可侵犯的，谁如果不经批准闯入了私人领地，结局很可能就是被人枪杀，而杀人者并不会被认为有罪。

我甚至还没有进入农庄里面，当然并没有侵入私人领地。所以也不怕他的警告。我快速地走了过去，来到大门的另一边，这时，天已经很黑了，周围非常安静，仿佛这里根本就没有住任何人。

二十分钟后，我已经进入了这个农庄。

这里需要交待几点，一是这个农庄的周围环境需要有一个简要的介绍，因为是农庄，所以周围是一片很大的土地，这些土地是被一些树木和铁丝网圈着的，这似乎应该算着第一层防范；穿过中间的大片土地，才是农庄的中心部位，里面有许多的房屋，四周虽然有围墙围着，但墙并不高，防范也不是很严，对于我来说，这并不是一件难事，所以进入的过程丝毫没有曲折，略过不说。第二，我考虑到了最后决战阶段，一切都已经清楚，我也没有必要再藏头露尾，所以这时我是以本来面目出现在农庄里。第三，我当然是有备而来，身上带了些必要的装备，这些装备我也不必一一介绍，用到的时候，自然就会提起。

我所说的进入农庄，当然是指进入了有围墙围着的中心部分。在围墙下面伏了大约五分钟，里面似乎并没有异样，我才站起来，迅速地穿过一大片树林，进入了建筑区，这建筑区非常大，简直就是一个小城镇，刚才我在大门口看到的一片灯光，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这时还不到晚上十点，不能算是很晚，镇上还有人在活动，所以我十分小心，尽量不与人碰面，以免他们发现有陌生人摸进来。

可是，紧接着发生了一件意外，我正沿着一条窄巷向前走时，忽然听到前面有脚步声传来，我暗吃了一惊，连忙向后退去。我刚才走过来的时候，知道后面不远有一条更窄的小巷，那条小巷里较暗，我躲进去，前面的人一定认不出我。

这样想时，我便立即回头，钻进了那条小巷中，谁知我刚刚进入那条小巷，却与迎面而来的一个人碰上了。我暗吃了一惊，准备只要那人有任何动静，我便抢先出手将其制住。

但我万万没料到，就在我一愣神的功夫，那人却同我打起来招呼来。

就算那人当时告诉我，我已经被包围，我大概也不至于会感到非常的意外，可让我大为惊悸的是那人所说的一句非常普通的话，这种话我在一天之中可能会听到一百次。

那人说："卫斯理，这么急到哪里去？"

我没有料到，在一个如此偏僻的农庄里，竟会有人认出了我。我当时惊得跳了一下，准备扑过去将那人打昏，可一看那人的表情，竟没有任何异样，这又是让我大吃一惊。好在那时我的反应极好，仅仅只是在一惊之下，立即便明白了过来。

在这个农庄之内，生活着一个我的替身，迎面过来的这个人，定是将我当作了我的替身了。

明白这一点后，我心中大喜，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走开了。

刚进来的时候，我心中还异常紧张，现在，我却是什么都不怕了，我知道，这里有着许多大人物的替身，其中包括我在内，就算我在这里面活动，他们也定然不会知道遇到的是真正的我。是以，我不再躲躲闪闪，而是大大方方地四处走动，遇到有人（当然是克隆人），只要我叫得出名字的，我便主动与他们打招呼，他们也一样应着我，丝毫不怀疑我的身份。

我再一次看到了一个大人物，这人是一个超级大国的总统，如果是在别的地方看到，我当然会惊骇莫名，但在这里，我知道我可以见到世界上所有的大人物，所以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我主动叫了那个大人物的名字，然后问他："你看到乔依斯没有？"

那个大人物向一幢房子指了一指，说道："莱莉那个骚娘们回来了，他一定是见她去了。"说完，便是一阵淫邪的笑声。

我告别了他，向那幢建筑走去，心中一边在想，这家伙如果是被派人了社会，却还如此地笑着的话，那些崇拜着他的女士一定会吓得当场晕倒。

走近那幢房子，见里面亮着灯，却没有任何声音。

那是一幢三层小楼，我绕到了房子的后面，然后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工具，贴在窗玻璃上，再轻轻一敲那玻璃，玻璃碎了，却没有块碎片掉在地上弄出声音来。我打开窗子，钻了进去。

我用了一分钟时间将一楼全部检查了一遍，在每一扇门前，我都用一根小金属管搭在耳朵与门之间听一下，证实这里连一个人都没有。接着，我便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的门全都锁着，廊道上没有任何人，也听不到丝毫声音，我在每扇门前略听了听，门内没有声音。

就在这时，楼上似乎有什么声音传了下来。

我悄悄走了上去，发现那声音是从某一个房间里传出的。我走到那扇门前，立即便知道里面在进行着什么事。想起那个大人物的替身告诉我乔依斯在这幢房中时那种特别的笑声，我认定在这房间里面的，一定是乔依斯和莱莉。

我知道我终于找到他了，心中异常的激动起来。我在门外站了约一分钟，觉得心情已渐渐平静，便猛地一下将那扇门撞开，迅速闯了进去。

房间中的两个人大吃一惊，他们绝对役料到在这种时候会有人闯进来，尤其是莱莉，竟大叫了一声，连忙拉了些东西，盖住了自己的光身子。

我看清楚了，面前的这个光着身子的男人，正是我要找的乔依斯，就是那个科学狂人，他有一个非常大的鹰钩鼻子，还有着高而阔的额头，头上是一些稀稀落落的金黄色头发，而在头发和皮肤之间，有一块暗红色胎记。这都是他的特征，我全都找到了。

乔依斯在最初的惊惶过后，迅速恢复了镇静，他向我喊叫道："卫斯理，你这只猪，给我滚出去。"

我见旁边有一对沙发，便在其中的一只上坐了下来："人又不是球，怎么会滚呢？乔依斯先生，你是否能先滚给我看看？"

莱莉似乎也镇定下来，便掀开了那块遮羞布，对我说："卫，你别急，我很快就去你那里，保证让你吃个大饱。"

"蠢货，你给我老实坐好。"我对莱莉吼道，然后又转向乔依斯："伟大的乔依斯先生，你制造出了克隆人，难道竟连你自己也分不出谁是克隆人谁是自然人吗？这真是太不幸了。"

他听了我这话，大惊失色："你，你，你真是卫斯理？"

"我当然是卫斯理，不是克隆人。"我说："你的梦做完了，该醒了。"

乔依斯惨叫了一声，那一张脸，白得简直就难以形容。好半天，他才无力他说："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笑了笑："既然你制造了一个克隆卫斯理，说明你对卫斯是有研究的，你当然应该知道，卫斯理有些什么样的手段。"

他当然不肯甘心："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或者说我们可以联合。"

我忽然大笑起来："你还在做梦吗？难道这么长时间了，你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你这个狂人之梦其实破绽百出？你是一个那么出色的科学家，你在做这个梦之前，为什么不好好地研究一下人性？"

他再次惊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说："你难道真的认为世上就只有你一个人是狂人吗？你真的不知道人性是贪婪是狡诈是凶残吗？不错，你有了最新的科学发明，你可以复制一个人，但你想过没有？这些克隆人虽然已经不是自然人，却仍然是地球人的复制，仍然有着地球人人性中的贪婪凶残和狡诈，你想过在你让他们获得足够的权力和金钱以后，他们会出卖你这件事吗？想过他们终有一天会对你生出异心，要摆脱你的控制这样的事吗？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你有什么办法能够左右他们？你有这样的方法吗？"

他似乎根本不肯相信这一事实："这，会是真的？"

我直："你说呢？你以为我是怎么找到你的？我就算是能够找到你，我又凭什么可以认定是你？乔依斯先生，你苦心孤诣制造了他们并且让他们得到了足够高的地位，可非常悲惨而且不幸的是，最终，你被他们出卖了，至此，你的梦该醒了。对不对？"

我说到这里，乔依斯便发出一声嘶肝裂肺的叫声，然后便昏了过去。

他这一昏过去，使得莱莉大惊失色，叫着他，摇着他。

我也没料到此事对他的打击会有如此之大，便走过去，在他身上的几个穴位上按了几下。

我这一出手，立即引起了莱莉的误解，她以为我是要趁此机会杀死他，便一怒而起，向我撞了过来。

如果我当时有准备，当然不会怕她的这一撞，她虽然身形高大，且是用着全身力气，在我有准备的时候，她着能撞得动我，那我也就不会是卫斯理了。但当时的情形比较特殊，我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乔依斯身上，也根本没有料到莱莉作为一名妓女，竟然对乔依斯有着如此之深的感情。所以，在她这一撞之时，我站立不稳，便向后退了两步，倒在了地上。

本来，就算我在丝毫没有准备的时候被她撞倒在地，也一样能很快站起来，但是，有许多事都是突然发生的，而且似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似的。就在我倒地的时候，我的头部撞在了沙发的扶手上，那一撞的力量不小，我只觉得整个人便旋转起来，眼前是无数闪射状的光点。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应变的行动。

当然，出现这种情形的时间是极短的，我估计最多不会超过三秒钟，但在这三秒钟之内，不知会发生多少事情。实际上，后来所发生的事，正与我这三秒钟的迷糊有着极大的关系。

就在我迷糊的这三秒钟，高大有力而且浑身一丝不挂的莱莉简直就如一头发怒的母狮，不顾一切地向我扑了过来，她紧紧地抱住我，将我压在地上，用她的手抓着我，用她的牙齿咬着我。还一边骂着："你这个混蛋，你这个猪秽，是你害死了教授，我要你为他偿命。"

我知道她在这整个事件中是无辜的，就算她对乔依斯有了感情，那也不能算是错误，所以，我绝对没有想过以特别的办法对待她，仅仅只是想以较缓和的方式将她推开。

但是，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更有力，我努力了几次，也没能将她从我身上推开，这里面可能也有一个原因，就是刚才那一撞，使得我的力量有所消耗。

直到我意识到有个人从我们身边跑了出去，才不得不猛打了她一拳。也许是刚才那一撞太重了，我这一拳打出时，原以为定会将她打昏，那么，我就可以出去追乔依斯了。事实上，她在挨了这一拳后，确然是松开了我，倒向一边。

我不再注意她，而是翻身而起，要去追乔依斯，却没料到她根本就没有昏过去，她的人还躺在地上，却一下滚到了我的身边，伸手抱住了我的腿。我是向外跑着的，重心向前，她抱住我的腿以后，我便向前扑倒。好在这次我已经非常清醒，倒地之后，另一只脚迅速弹起，踢了她一下。她惨叫一声，松开了我。

我从地上爬起，追下楼去，可是，此时哪里还能找到乔依斯的影子？

跑出这幢楼房，我来到了外面。外面是一处草坪，我甚至看到莱莉的那辆红色跑车就停在不远处，却并没有见到任何人影。我围着这幢房子转了一圈，仍然没有找到乔依斯。他会躲到哪里去？这时，我忽然想到了莱莉的那辆跑车，他会不会是躲到了车上？我立即返回，跑到了那辆车前。而在跑向那辆车时，我听到后面有一个人在大喊大叫着追上来，我知道那个人一定是莱莉，她为了给乔依斯争取时间，想死缠住我。

在她还没有追上我之前，我已经拿定了主意，等她一靠近来，我便将她打昏过去，这次再不能对她存有任何怜悯之心了。

但我根本就没来得及有任何行动，因为这时我已经听到四周有着巨烈的爆炸声传来。我猛地愣了一下，很快便知道爆炸声并非集中在某一处，而是在这个小镇的整个外围。猛烈的爆炸声使我立即清醒过来，原来乔依斯一定是跑到了某一个控制室里，按动某一些按钮，他知道他的疯狂计划彻底破灭了，而且，他也对他的那些非凡的产品绝望了，他要将这里全都毁掉，包括他自己和我在内。

他彻底失败了，同时也他彻底地疯狂了。

莱莉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坏了，呆了一呆，然后大叫一声，向我扑过来。

我对此早有准备，顺手将她一抓，再一翻手，将她掀倒在地，然后对她吼道："你如果还不想死的话，就快点将汽车钥匙给我。"

她大概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去她匆忙穿上的衣服中摸着，然后绝望他说："钥匙掉在了房间里。"

我知道再没有时间进去了，便对她说："快上车。"

在说这句话的同时，我已经拉开了驾驶室的门，上去一看，立即便大喜过望，钥匙竟还挂在车上，这样就省了我许多的手续。

车子刚刚启动，向前只不过行了两米左右，后面那幢房子便响起了爆炸声。许多冒着火的碎片落在车子的顶上和四周，而在离我们不远处，爆炸越来越猛烈，四周已是一片火海，除了火和火中燃烧着的建筑物，除了爆炸之后的轰响以及炸烈的那些带着火的碎物，除了绝望地，四处奔跑着大呼小叫的克隆人，我们再看不到任何东西。

莱莉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大声地惊叫着。

我冲她喊道："别光顾着叫，如果你还想有万分之一活的机会的话，就告诉我最近的逃生路线。"

我的话果然起了作用，她冷静下来，告诉我向哪里冲去。

她告诉的路线当然是在一片火海之中，且爆炸声接连不断。

我非常清楚，冲出去的可能徽乎其微，但如果不冲，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在这种情形之下，除了和这辆车一起冲进火海以外，再没有别的任何选择。

我们冲迸了火海，带着火的爆炸物落在车顶上，而爆炸产生的气流几次差点将我们的车子掀向旁边燃烧着的建筑物之中。

那情形真是凶险无比，但时间也并非很长，十几分钟之后，我们便冲了出来，将爆炸扔在了身后，这时，我感到这辆车子的温度越来越高，暗吃了一惊，知道是那些掉在车上的爆炸物仍然在燃烧之中，这种温度很快便会使汽车的油箱达到燃点。我向莱莉喊道："车子会爆炸，快打开车门，跳下去。"

说完之后，我已经打开了车门，随即向外跳去，落地后再就地一滚，而身子滚动的速度还没有停下来，已经听到轰然一声，车子在我的前面不远处爆炸了。

我连忙大喊："莱莉，莱莉，你没事吧？"

接着，我便听到了莱莉的声音："猪猡，闭上你的鼻嘴。"

尽管受到了莱莉的痛骂，我仍然非常高兴，我救出了一个无辜者。

这时候，有一个人向我们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在喊："卫斯理，卫斯理，你在哪里？"

我听出是小郭的声音，连忙应道："小郭，我在这里。"应过之后，我已经站了起来。

与小郭会合后，我们三个人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不久以后，当我和小郭坐在我的家中的时候，我给小纳打了一个电话，小纳一听到我的声音，便说道："卫，你没有死，真是幸运。"

我说："你知道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卫斯理还没有到死的时候，阎王暂时还不肯收我。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小纳说："一切正常。"

事后，我曾很认真地注意过各大报纸，想知道那次爆炸的消息，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想，那定然是小纳干的好事。

当然，最后需要说明一点，就是有关桑雷斯等人的结果，两大阵营不得不对他们妥协了，迪玛妃也不想再过问这件事，我虽然很想将他们处置，但因为我无法预防将可能出现的世界性政治以及经济灾难，所以只好与小郭一起悄悄地去了海湾地区的一个国家，我们去那里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在向白素讲完这件事后，我问她："你早已知道这个结果，对不对？"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反问道："除了这个结果以外，你希望还能有什么更好的结果？"

我明白她的意思，是的，除此之外，确然是不可能有更好的结果了。

上一章

目　录

□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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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蓝血人>>

第一部：一个流蓝色血的男人

到日本去旅行，大多数人的目的地是东京，而且是东京的银座。但是我却不，我的

目的地是北海道，我是准备到北海道去滑雪和赏雪的。世界上有叁个赏雪的最好地方：

中国的长白山，日本的北海道，和欧洲的阿尔卑斯山区。

我在北海道最大的滑雪场附近的一家小旅店中，租了一个套房。我的行踪十分秘密

，根本没有人知道我是什麽人，这间小旅店，在外面看来，十分残旧，不是「老日本」

，是绝不会在这里下榻的，但这里却有着绝对静谧的好处，包你不会碰到张牙舞爪，一

面孔到东方来猎奇的西方游客。

店主藤夫人，是上了年纪的一个老妇人，她的出身没有人知道，但是她的谈吐却使

人相信她是出生於高尚社会的。对於年轻而单身的住客，她照顾得特别妥善，使你有自

己的家便在这高耸的雪山脚下之感。

一连几天，我不断地滑着雪，有时，我甚至故意在积雪上滚下来，放松自己的肌肉

，将雪花滚得飞溅，享受着儿时的乐趣。到了第五天，是一个假期。我知道这一天，滑

雪的人一定十分多，我便不想出去，但是到了中午，我实在闷不住了，又带了滑雪的工

具，坐着吊车到了山上，而我特地拣了一个十分陡峭的山坡，没有经验的人，是不敢在

这里滑下去的，所以这里的人并不多。

那是一个大晴天，阳光耀目，人人都带上了巨型的黑眼镜，我在那山坡上滑了下去

，才滑到一半之际，突然听得後面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尖叫声。我连忙回头看去，只见一

个穿红白相间的绒线衫，和戴着同色帽子的女孩子，骤然失却了平衡，身子一侧，跌倒

在雪地之中。

这个山坡十分陡峭，那女孩子一跌下来，便立即以极高的速度滚了下来。

这时，另外有几个人也发现了，但是大家却只是惊叫，并没有一个人敢滑向前来。

那是可想而知的事情，因为那女孩子滚下来的势子，本来已是十分急速，如果有人去拉

她的话，一定会连那人一起带着滚下去的。而从那样的山坡上滚下去，只摔断一条腿，

已算得是上上大吉的事了。

在那刹间，我只呆了一呆，便立即点动雪杖，打横滑了过去。

那女孩子不断地惊叫着，但是她的叫声，却时断时续，声音隐没的时候，是因为她

在滚动之际，有时脸向下，口埋在雪中，发不出声来之故。

我打横滑出，恰好迎上了她向下滚来的势子。

而我是早已看到了那里长着一棵小松树，所以才向那里滑出的，我一到，便伸左手

抓了那棵小松树，同时，右手伸出了雪杖，大叫道：「抓住它！」

那女孩子恰好在这时候滚了下来，她双手一齐伸出，若是差上一点的话，那我也无

能为力了，幸而她刚好能抓住我雪杖上的小轮，下滚的势子立即止住，那棵小松，弯了

下来，发出「格格」之声，还好没有断。

我松了一口气，用力一拉，将那女孩子拉了上来。或者是她的肤色本来就洁白无伦

，也或则是她受的惊恐过了度，她的面色，白得和地上的雪，和她身上的白羊毛衫一样

。这时，有很多人纷纷从四面八方聚过来，有一个中年人，一面过来，一面叫着道：「

芳子！芳子！你怎麽啦？」

那人到了我们的面前，那女孩子 她的名字当然是叫芳子了 已站了起来，我

向那人看去，心中不禁奇怪起来。

来的那个人，在这个地区，甚至整个日本，都可以说有人认识他的。他是日本最具

经验，最有名的滑雪教练，我不止一次地在体育杂志上看过他的照片了。而我立即也悟

到，我救的那女孩子芳子，一定便是日本报纸上称之为最有前途的女滑雪选手草田芳子

了。

草田芳子的滑雪技术，毫无疑问地在我之上，但是她却会从高处滚下来，由我救了

她，唉，这当真可以说是怪事了。我正在想，已经听到芳子道：「幸亏这位先生拉住了

我一把！」

那教练则粗鲁地道：「快点走，这件事，不能给新闻记者知道，更不能给记者拍到

现场的照片。」芳子提起了滑雪板，回过头来，由於她也和其他人一样，戴着黑眼镜，

所以我也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只觉得她的脸色，已不像刚才那样苍白了。她问我：「先

生，你叫什麽名字，住在什麽地方？」

我拉住了她，是绝对没有存着要她感恩图报的心理的，我自然不会将真姓名告诉她

的，我想起了我下榻的客店店主的姓，又想起我这是第叁次到北海道来，便顺口道：「

我叫藤叁郎。」

芳子道：「你住在 」可是，她这一句话没有问完，便已经被她的教练拉了开去

。

她的教练当然是为了她好，因为一个「最有希望的滑雪女选手」，忽然自山坡上跌

了下来，这不能不说是一件笑话。

我也并不多耽搁，依照原来的计划，顺利地滑到了山脚下。然後，提着滑雪板，向

前慢慢地走去，我心中对那件事，仍然觉得很奇怪，认为芳子不应跌下来的。但我只不

过奇怪了一下而已，并没有去多想它。不一会，我便回到小客店中。

天色很快就黑了下来。我约了邻室的一位日本住客和我下围棋。那位日本住客，是

一个很有名气的日本外科医生，已有六十上下年纪了，棋道当然远远在我之上，正当我

绞尽脑汁，想力求不要输得太甚的时候，只听得店主藤夫人的声音，传了过来，道：「

藤叁郎？没有这个人，我倒是姓藤的，芳子小姐，请你到别家人家去问问吧。」

接着，便是芳子的声音。

祗听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都问过了，没有。他年纪很轻，穿一件浅蓝色

的滑雪衣，身体很结实，右手上，带着一只很大的紫水晶戒指 」

芳子讲到这里，我便不由自主地缩了缩手。

这时候，我当然不是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滑雪衣」，而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了

。但是我的手上，却仍然戴着那只戒指。

而就在我一缩手之际，那位老医生却一伸手，将我的手按住，同时，以十分严厉的

目光望着我。我起先还不知道他这样望着我是甚麽意思，当然我立即明白了，因为他「

哼」地一声道：「小伙子，想欺骗少女麽？」

他将我当作是负情汉，而芳子当作是寻找失踪了的情人的可怜人了。我忍不住「哈

哈」大笑起来，我才笑了两声，便听得芳子又惊又喜的声音道：「是他，就是他！」

藤夫人还在解释，道：「他是一个从中国来的游客，芳子小姐，你不要弄错了。」

然而藤夫人的话还未曾讲完，芳子几乎冲进了我的房间中来，她满面笑容地望着我

，向我深深地行了一个礼道：「藤先生，请原谅我。」

那位老医生眨着眼睛，不知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但是他显然知道自己刚才的判断

是错了。

事情已到了这地步，我自然也不得不站起来，告诉她，藤叁郎并不是我的真名字，

只不过因为不想她报答我而杜撰的。芳子始终保持着微笑，有礼貌地听着我的话。

我一面说，一面仔细打量草田芳子，她本人比画报上、报纸上刊载的她的像片更动

人，那是由於对着她本人，就有一种十分亲切的感觉。那种亲切的感觉，是由於她美丽

的脸型、和霭的笑容，而柔顺的态度所组成的，使人感觉到说不出来的舒服。

她穿着一件厚海虎绒的大衣，更显得她身形的娇小，而由於进来得匆忙，她连大衣

也未及除下来。

老医生以围棋子在棋盘上「拍拍」地敲着，道：「究竟怎麽一回事？」

芳子笑着，将日间发生的事，向他说了一遍，然後，她忽然道：「我想我不适宜於

再作滑雪运动了。」

我奇怪道：「在雪坡上摔交，是人人都可能发生的事，何必因之而放弃你最喜爱的

运动呢？」芳子脱了大衣，坐了下来，拨旺了火盘，缓缓地道：「不是因为这个，而是

我在积雪之中．眼前会生出幻象来，使我心中吃惊，因而跌了下来的。」

我早就怀疑过草田芳子摔下来的原因，这时听了她的话，心中的一点疑问，又被勾

了起来，道：「芳子小姐，你究竟看到了甚麽？」

草田芳子道：「我看到了一个男子 」

她才讲到这里，老医生和藤夫人都「哈哈」地大笑起来，连我也不禁失笑，因为芳

子的话，的确是太可笑了，看到了一个男子，这怎叫是「幻象」呢？

芳子的脸红了起来，她道：「不要笑我，各位，我看到一个男子，他的手背，在树

枝上擦伤了，他就靠着树在抹血……他的血……他的血……」

芳子讲到这里，面色又苍白起来，我连忙问道：「他的血怎样？」

芳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一定是眼花，他的血，竟是蓝色的！」

我笑道：「芳子小姐，那只怕是你的黑眼镜的缘故。」芳子摇头道：「不！不！我

就是因为这个原故，所以除下了黑眼镜，我看得很清楚，他的血是蓝色的，他的皮肤很

白，白到了……虽以形容的地步，血的确是 」

芳子才讲到这里，我不禁耸然动容，道：「芳子小姐，你说他的皮肤十分白，可像

是白中带着青色的那种看了令人十分不舒服的颜色麽？」

芳子吃了一惊，道：「你………你也见过这个人，那麽，我见到的，不是幻象了？

」

我闭上了眼睛，大约两秒钟，才睁了开来。

在那两秒钟之中，我正将一件十分遥远的往事，记忆了一下，然後，我道：「你先

说下去。」芳子点点头，她显得有些神经质，道：「我指着他道：先生，你的血 那

男子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我只感到一阵目眩，便向下跌去了！」

我喃喃地道：「一阵目眩 」

我的声音很低，又是低着头说的。人家都在注意芳子的叙述，并没有人注意我。而

我只讲了四个字，也立即住口不言了。

芳子喘了几口气，道：「我在跌下来的时候，心中十分清醒，我知道自那麽陡峭的

斜坡上跌下去，是十分危险的，也会大受影响的，然而，我竟来不及采取任何措施，就

跌了下来，若不是卫先生 」

她讲到这里，略停了停，以十分感激的目光，向我望了一眼。

我连忙道：「那是小事，草田小姐可以不必再放在心上了。」

芳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卫先生，我是不会忘记你的 」她一面说，一面

又向我望了一眼，带着几分东方女性特有的羞涩，续道：「而我被卫先生扶住之後，有

一件事，便是抬头向上望去 」

我插言道：「草田小姐，当时我们的上面，并没有什麽人！」

芳子点头道：「是，这使我恐怖极了，因为那人除非是向下滑来，否则是极难在那

样的斜坡上，回到山峰上面去的，但是他却神秘地消失了……」

草田芳子讲到这里，藤夫人好心地握住了她的手，老医生则打了一个呵欠，道：「

草田小姐，你可要我介绍一个医生给你麽？」

草田芳子急道：「老伯，我并没有看错，我……」

老医生挥了挥手，道：「我知道，每一个眼前出现的幻象的人，都以为自己所看到

的是实体，但当幻觉突然消失之际，他又以为自己所看到的东西，突然消失在空气之中

了！」

芳子怔怔地听老医生讲着，等老医生讲完，她双手掩着脸，哭了起来，道：「那我

不能参加世界性的滑雪此赛了。」

藤夫人同情地望着草田芳子，老医生伸了伸懒腰，向每一个人道了告辞，回到他自

己的房中去了，我穿上了一件厚大衣，道：「草田小姐，你住在甚麽地方？我送你回去

，还有些话要和你说。」

草田芳子已经渐渐地收住了哭声，也站了起来。藤夫人送我们到门口，外面，正在

下着大雪，非常寂静，我和草田芳子并肩走着，我不停地望着後面，我的行为也为草田

芳子觉察到了。

草田芳子忍不住问我：「卫先生，可是有人跟踪我们麽？」

我这时的心情，十分难以形容，虽然，我们的身後没有人，但是我心中却老是这样

的感觉。

我抑制着心头莫名其妙的恐布，道：「草田小姐，你是一个人在这里麽？」

草田芳子道：「本来是和我表妹在一起的，但是表妹的未婚夫在东京被车子撞伤了

，她赶了回去，我和我的教练住在一个酒店。」

我想了一想，道：「今天晚上，你如果请你的教练陪你在房中谈天，渡过一夜，这

方便麽？」

芳子的脸红了起来，立即道：「哦！不！他……很早就对我有野心了，如果这样的

话……」她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不！」

我又道：「那麽，在这里，你可能找到有人陪你过夜麽？」

芳子的眼睛睁得老大，道：「为甚麽？卫先生，我今晚会有危险麽？我可以请求警

方的保护的。」

我道：「那并不是甚麽危险，草田小姐，你千万不要为了今天的事而难过，我可以

肯定的告诉你，你今天看到的那个人，是真的，而不是你的幻觉，你的滑雪生命，并未

曾受到任何损害！」

芳子惊讶地望着我，道：「你如何那样肯定？」

我又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再一次，将那件十分遥远的事，想了一想。

我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撒了一个谎，道：「在我刚才扶住你的一刹那，我也看到了

那个人，他正迅速地向下滑去！」

我是不得已才讲了这样一个谎话的。而事实上，我当时一扶住了草田芳子，便曾立

即向上看去，看是甚麽突然发生的意外，令得她滚下来的，而我看得十分清楚，在我们

的上面，并没有人。

芳子睁大了眼睛望着我，她的眼睛中，闪耀着信任的光芒，令得我心中感到惭愧，

略略地转过头去，道：「你今天晚上不能找到人和你作伴麽？」

草田芳子又一次奇怪地问道：「为甚麽我一定要人作伴？」我感到十分为难，想了

一想，道：「我怕你在经过了白天的事後，精神不十分稳定………」

芳子不等我请完，道：「你放心，现在，我的心境已完全平复下来了。」

我们又默默地并肩走了一会，已将来到芳子下榻的旅馆门口了。向前望去，旅馆门

前的灯光，已经可以看得十分清楚了。

我停了下来，道：「草田小姐，我有几句听来似乎毫无意思的话，但是我却要你照

着我的话去做，不知你是不是肯答应我？」

芳子回过头来，以十分奇怪的目光望着我。

我的身材比她高，她必须仰着头看我，雪花因而纷纷地落在她的脸上，立即溶化，

使她美丽的脸庞上，增加了不少水珠。

我道：「你今晚如果必须独睡的话，最好在愉快的气氛中入睡，你可以向旅馆借一

些旋律轻松的唱片，甚麽事也不要想，更不要去想不如意的事。」

我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看芳子有甚麽反应。

草田芳子甜蜜地笑了一笑，道：「卫先生，你将我当作小孩子了。」

我也只好跟着她笑了笑，但我的笑容，一定十分勉强。因为，如果我的记忆力不错

的话，草田芳子正处在极端危险的境地之中，我对她说的一切，绝不是甚麽儿戏之言，

而是性命交关的大事。但是我却又没有法子明白地将其中的情形讲出来，我更不能提起

两个十分重要的字眼，因为要防止可能发生的惨事，唯一的可能，便是要草田芳子保持

镇定和愉快。这两个字眼她一想起来，那就十分糟糕了！

当时，我在苦笑了一下之後，道：「我要讲的，就是这些了，你可做得到麽？」

草田芳子笑道：「好，我做得到！」

她的神情显然十分愉快，向我挥了挥手，向前跳跃着跑了开去。她跑出了十来步，

还回过头来向我叫道：「明日再见！」

我也挥着手道：「明日再见！」

我直到看不到她的背影了，才转过身来。独自一个人，回到藤夫人的旅店中去。这

一条路，十分静僻，雪越下越大，我眼前的现象，也显得十分模糊，而我心头上那阵莫

名其妙的恐惧感，更逐渐上升，变成了恐慌。

标题 <<书路---蓝血人>>

第二部：遥远的往事

草田芳子见到那个人，我的确是见过的。

虽然事隔多年，但是当我要回忆那件事的时候，我却还能够使我当时的情形，历历

在目。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还是我刚进大学求学时的事，我读的那间大学，是着名的

学府，学生来自各地，也有着设备十分完善的宿舍。和我同一间寝室之中，有一个性情

十分沉默的人，他的名字叫方天。

方天是一个病夫型的人，他的皮肤苍白而略带青色，他的面容，也不能给人丝毫的

好感，所以，他十分孤独，而我也时时看到他仰着头，望着天空，往往可以一望叁四小

时，而不感到疲倦。

在他呆呆地望着天空之际，他口中总哼着一种十分怪异的小调，有几次，我问他那

是甚麽地方的民谣，他告诉我，那是很远很远的一个地方的小调。

而不受他人欢迎的方天，在我们这间寝室中住下来。主要的原因，是我们这一间房

间中，另外两个同学是体育健将，头脑不十分发达，而方天的功课，却全校第一。我们

莫不震惊於他的聪明。

我们那时读的是数学（後来我自问没有这方面的天才，转系了），方天对於最难解

的难题，都像是我们解一次方程式那样简单，所以，他几乎成了两个体育健将的业馀导

师。

上半学期，没有甚麽可以记述的地方，下半学期才开始不到叁天，那天，正是酷热

的下午，只有我一个人正在寝室中，一位体育健将突然面青唇白地跑了进来。他手中还

握着网球拍。

他一进来，便喘着气，问我道：「我………刚才和方天在打网球。」

我拨着扇子，道：「这又值得甚麽大惊小怪的？」

那位仁兄叹了一口气，道：「方天跌了一交，跌破了膝头，他流出来的血，唉……

他的血……」他讲到这里，双眼怒凸，样子十分可怖。

我吃了一惊，道：「他跌得很重麽？你为甚麽不通知校医？」

我一面说，一面从床上蹦了起来，向外面冲去。不等我来到网球场，我便看到方天

向前，走了过来，我看到他膝头扎着一条手巾，连忙迎了上去，道：「你跌伤了麽？要

不要我陪你到校医那里去？」

方天突然一呆，道：「你怎麽知道的？」

我道：「是林伟说的。」林伟就是刚才气急败坏跑进来的那个人的名字。方天的神

情，更是十分紧张，握住了我的手臂，他的手是冰冷的，道：「他说了些甚麽？」

我道：「没有甚麽，他说你跌了一交。」

方天的举动十分奇怪，他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林伟倒是一个好人，只不过他

太不幸了。」我怔了一怔，道：「不幸？那是甚麽意思？」

方天又摇了一摇头，没有再讲下去。

我们是一面说，一面向宿舍走去的，到了我们的寝室门口，我一伸手，推开了房门

。唉，推开了房门之後，那一刹间的情景，实在是我毕生难忘的。只见林伟坐在他自己

的床边上。

他面向着我们，正拚命地在拿着他的剃刀，在割他自己的脖子！

浓稠的鲜血如同浆一样地向外涌着，已将他的脸的下部，和他的右手，全部染成了

那种难看的红色，但是他却仍然不断地割着。而他面上，又带着奇诡之极的神情。

林伟是在自杀！

这简直是绝不可能的事。他是一个典型的乐天派，相信天塌下来，也有长人顶着的

那种人。这种类型的人，如果会自杀，全世界所有的人，早就死光了。

然而，林伟的确是在自杀，不要说那时我还年轻，就是在以後的岁月之中，我也从

来未曾见过任何一个人，这样努力地切割着自己的喉咙的。

我不知呆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像是梦魇似地，想叫，而叫不出来，待我叫出来之际

，我的第一句是：「林伟，你干甚麽？」

人在紧急的时候，是会讲出蠢话来的，我那时的这句话便是其例。林伟并没有回答

我，我向他床边扑去，夺过了那柄剃刀，他的身子，向後仰了下去，我用尽我所知的急

救法抢救着。

方天站在我的背後，我听得他道：「他……他是个好人！」

那是我第二次听到他讲这句话了。我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和不可解，但是在那样的情

形下，谁也不会去深究这样一句无意义的话的。

我大声叫道：「来人啊！来人啊！」

不到叁分钟，整个宿舍都哄动了，舍监的面色此霉浆还难看，以後的种种，我印象

已很模糊了，只记得我和方天两人，接受了警察局的盘问，林伟自杀获救。

学校中对於林伟自杀一事，不知生出了多少离奇古怪的传说。

有的说宿舍中有鬼，有的说林伟暗恋某女生不遂，所以才自杀的，足足喧腾了半年

以上，方始慢慢地静了下来。林伟伤愈之後，也没有再来上学，就此失去联络。

半年之後，是放寒假的时候了，绝大部份的同学，都回家去了，宿舍中冷 清地，

我已经决定不回家，而方天看来也没有回家的意思，我们每天在校园中溜着冰。那一天

，我们仍和往常一样地溜着冰，我们绕着冰场，转着圈子。

突然间，前面的方天，身子向旁一侧，接着，「拍」地一声响，由於他身子突然的

一侧，他右足冰鞋的刀子断成了两截，而且，断下的一截，飞了起来，恰好打在他的大

腿之上。

这一来，方天自然倒在冰上了。我连忙滑了过去，只见方天的右手，按在他大腿的

伤口之上，在他的指缝之间，有血涌出，在冰上，也有着血迹，这本来是没有甚麽奇怪

的事，滑冰受伤，是冰场之上最普通的小事而已。

但是我却呆住了！

自方天指缝间涌出的血，以及落在冰上的血，全是蓝色的！

颜色是那样地殷蓝，竟像是倾泻了一瓶蓝墨水一样！

我立即想起半年之前的事来。

半年之前，林伟从网球场中，气急败坏地奔回宿舍来，便曾向我叫道：「他的血…

…他的血……」当时，他话并未曾讲完，我也一直不明白林伟的话，究竟是甚麽意思。

这时，我却明白了！

当时，林伟一定是看到自方天身体之内，所流出来的鲜血，竟是那麽殷蓝的颜色，

所以才大吃一惊，跑回宿舍来的。

而当他见到了我，想要告诉我他所见到的事实之际，又觉得实在太荒谬了，所以才

未曾讲下去。而如今，我也看到了那奇异的事实！

我呆了一呆，失声道：「方天，你的血 」方天抬头向我望来，我突然觉得一阵

目眩，身子一侧，竟也跌倒在冰上！我一直以为那时突然其来的一阵目眩，是因为阳光

照在冰上反光的结果。

当我再站起来之际，方天已不在冰场上了，远处有一个人，向外走去，好像是方天

，我叫了几声，却未见那人转过头来。

我再低头去看冰上的血迹，想断定刚才是不是自己的眼花。然而冰面上却甚麽痕迹

也没有，既没有红色的血迹，也没有蓝色的血迹，我自然没有兴致再继续滑冰，脱下了

冰鞋，搭在肩上，回到宿舍去。

一进宿舍，才发现方天的床 ，显然经过匆忙的翻动，而他的随身行李 一直是

放在他床头的一只小铁箱，也已经不见了。我在床沿坐了下来，将刚才的所见，又想了

一遍。

我觉得自己不会眼花，然而，人竟有蓝色的血，这岂不是太不可思议了麽？

我想了一会，不免又想起林伟来。林伟忽然自杀 当时，我一想到了「自杀」两

个字，心中突然起了一阵奇妙之极的感觉。

忽然之间，我感到自杀不是甚麽可怕的事，在那瞬间，我心中感到自杀是和女朋友

谈情一样，轻松之极，不妨一试再试的事！

我抬头望着窗槛，心中立即想到，在那里上吊，一定可以死去。我低下头来，望着

地上的冰鞋，冰鞋上的刀子，闪着寒芒，我又突然想到，这冰刀是不是也可以用来结束

自己的生命呢？

我事後回忆起来，当时我的情形，完全像是受着催眠，所产生的思想，不是我自己

的思想！

我当然绝不会想到自杀的。然而，当我想到溜冰鞋底上的冰刀，可以结束自己的性

命之际，我却俯身将冰鞋拾了起来，将冰刀的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脑门，我甚至不假思

索，心中起了一种十分奇妙而不可思议的感觉，将冰刀的刀尖，用力向自己的脑门砸了

下去！

这一下，如果砸中的话，我那时一定已经没命了，但是，也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突然听得有人叫道：「卫斯理，你在干甚麽？」

叫我的是女子的声音，而且就在门外的走廊之中。

我立即震了一震，一震之後，我像是大梦初醒一样，在一个短时间内，我竟不知道

我自己高举溜冰鞋，以冰刀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脑门是干甚麽的！

当然，我立即就明白了那是准备干甚麽的，我是想要自杀！

我遍体生寒，也就在这时，叁个穿着花花绿绿棉袄的女孩冲了进来，叫道：「卫斯

理，教我们去滑冰！」我实在十分感激她们，因为是她们救了我的性命。

但是我却从来也未曾和他们说起过，因为这是一件说也说不明白的事。

我跟着她们，又来到溜冰场上，直到中午，才又回到宿舍中。

我独自静静地想着，我知道了林伟忽然会起意自杀的原因，他是不由自主的，像刚

才我想自杀的情形一样！

但是为甚麽，我和林伟两人在见到方天流血之後，都会起了那麽强烈地结束自己生

命的意图，而且还付诸实现！

我不敢再在宿舍中耽下去，当天就搬到城里一位亲戚的家中，直到开学才再回来。

我未曾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过，而从那天之後，我也未曾见过方天，方天没有再来

上课，不知道他到甚麽地方去了。

以後，我也渐渐将这件事淡忘了，因为我觉得一切可能全是巧合，那天我忽然想到

会自杀，大约是受了阳光强烈的影响，以致心理上起了不正常的反应，而我也断定自己

已看到的蓝色血液，多半是眼花。方天的不再出现，我也归诸巧合。

如果不是草田芳子对我讲起她忽然自那山坡上滑下来的原因，我早已将那件事，完

全忘记了！

但如今，我却又将这整件事，都记了起来。在我一个人，独自回藤夫人的旅店途中

，迎着飞扬的大雪，我又将往事的每一个细节，都详细地想了一遍。

我希望今晚我对草田芳子的嘱咐，全是废话，更希望草田芳子在听了我的话，向旅

馆借些轻松的唱片，听了之後便立即睡去。我希望我的设想的一切，全是杞人忧天。

我低着头，继续向前走着，在我将要到达藤夫人的旅店之际，突然听得远处，「呜

呜」的警车，划破了静寂的寒夜。

我的心狂跳起来，心中不由自主地叫道：「不！不！不是芳子，不是她出了事！」

我立 转过身，向前狂奔而出！

标题 <<书路---蓝血人>>

第叁部：严重伤害

我只化了十分钟的时间，便已奔到了草田芳子所住的旅馆前，只见停着救伤车和警

车，门口还围了一大群人在看热闹。

我像发了疯一样地用手肘撞开围成一团的人，向里面冲了进去。

我冲到了旅馆门口，只见里面抬出了一副担架来，我一看到跟在担架旁边的那个滑

雪教练，我的血便凝住了！

同时，我听得两个警官在交谈。一个说：「她竟以玻璃丝袜上吊！」另一个道：「

幸好发现得早。」

我呆若木鸡，不问可知，被放在担架之上，正是不到半小时前，还和我在一起，美

丽、柔顺的草田芳子了，听来她自杀未曾成功，我才松了一口气。那使我确切地相信，

见到了蓝色的血液，人便会兴自杀之念。

蓝色的血液和自杀之间有着联系，这事情真太过玄妙了！

我看着担架抬上了救伤车，又听到无数记者，在向滑雪教练发着问题。

教练显然也受了极大的打击，无论记者问甚麽，他都一声不出，我一直站立着不动

，直到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我才转过身，向外走去。

雪仍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一切和一小时之前，似乎并没有甚麽分别。但是一个可爱

的女郎，却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自杀，自然，她的运动选手生涯也完结了！

当然，「莫名其妙」只是对他人而言，对我来说，并不是完全莫名其妙的。

我已经料到，当草田芳子看到了有一个人所流血是蓝色的时候，她心中便可能会生

出自杀的念头来的，像早年的我和林伟一样，所以，我在旅馆门前，已经劝她找人作伴

了。

然而，我却没有法子弄得明白，何以一个人会有蓝色的血液，而见到他的人，都会

生出自杀的念头，而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是一个无法解答的谜，我脑中一片混沌，我只觉得我已经堕入了一件不属於科学

范围，而属於玄学的怪事之中了。

我的脚步异常沉重，在我将到藤夫人的旅店之际，夜更深了，雪仍未止，路上更是

静到了极点。而一当我停止了思索这件事之际，我便立即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惊惧，那

种惊惧，像是你在明处，而有着许多饿狼，在暗处窥伺着你一样！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停了下来，我要先镇定我的心神，才可以使我继续向前走去

。我绝不是胆小的人，然而这时心中的恐惧，却是莫名其妙的。

而且，事实上，我的四周围十分寂静，甚麽异样的事也没有，其实，如果真有甚麽

变故的话，我相信我也可以应付得了。

然而，那种恐惧之感，却不断地在袭击着我。

我呆了片刻，只感到离我不很远的地方，似乎正有一个人，要我死去。而我之所以

有恐惧之感，像是因为我已知道了他的心意之故。

这看来又是十分无稽的，因为科学家虽然曾经声称，人在思想的过程中，会放出一

种电波，所谓「心灵感应」，实际上就是一方接收了另一方的脑电波之故。

当然，这种说法，还没有得到学术界确切的承认，而且，我如今又是在接受着甚麽

人的脑电波呢？甚麽人又有这和超然的力量，可以使得他的思想，形成脑电波，而令我

接受呢？我想到这里，彷佛觉得事情有了些眉目。因为，像林伟，我，草田芳子叁人，

忽然会起了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那极可能是有另一个人，以强烈过我们思想的脑电波

影响我们，使我们进入被催眠的状态之中，任由另一个人的思想，来主宰我们的行动。

然而，我想深一层，却又觉得那实在是太虚幻无际的事。我勉力提起脚，向前走着，四

周围静到了极点，纷纷扬扬的大雪，不但掩盖了大地上一切丑恶和美好的物事，也 收

了一切声音。

我一直是低着头在走着的，直到我看到了那棵白杨树，我才抬起头来。因为离藤夫

人的旅店，已经不远了。当我抬起头来时，我可以看到前面有两团昏黄色的光芒，那当

然是旅馆面前的灯光了。

我松了一口气，我终於来到了一条横巷的前面。只要过了那条横巷，便是藤夫人的

旅店了。然而，我刚来到横巷之前，便看到街灯柱下，站着一个人。我吓了一跳，那人

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大衣的领子翻得高高的，头上又戴着呢帽，肩上雪积得十分厚，

显见得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我心中虽然有点吃惊，但是我却并没有停步，因为一个人在那样地深夜，站在雪地

中，的确是一件可疑的事，然而，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由於我向前去，必需在那人的身边经过，所以我也不得不保持警惕。

我放慢了脚步，在他身旁擦过。

也就是在他的身旁擦过的那一瞬间，我脑中一震，感到有人在叫我：卫斯理！

但是，我的耳际，却又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四周围是那样的静，我绝不可能将有

声音而当作没有声音的。事情就是那样的玄妙，我没有听到声音，但是我却感到有人在

叫我！

我连忙站定了脚步，转过身来。

这时，那人也恰好转过身来，抬头向我望来。他帽子拉得虽低，我也看清了他的脸

，他脸色苍白得异样之极，泛着青色，叫人看了。心中生寒。而这倜人我是认识的，他

和我与他分手之际，几乎没有多大的分别，虽然事情已有十多年了。

他就是方天！

我呆了一呆，他也呆了一呆。他先开口，道：「卫斯理，是你，果然是你………」

讲到这里，他叽咕了一声，我没有听清他讲的是甚麽，然後，又听得他道：「你！你没

有……」

他迟疑着，没有讲下去。

我在草田芳子向我叙述她的遭遇之际，便已经想到，她遇到的那个人。一定就是方

天。血液是蓝色的人，全世界可能只有他一个人。然而，我却绝未想到，在这样的情形

下，我会与他陡然相遇的。

我不等他讲完，便接上去道：「我没有死！」

方天的脸上，现了十分奇特的神情来，他低下头去，喃喃地道：「卫斯理，你是一

个好人，我一直十分怀念你，你是一个好人……」

在他那样喃喃而语之际，我的心中，突然又兴起了「死」、「自杀」等等的念头来

，我心头怦怦乱跳，这比任何谋杀还要恐怖，这个蓝血人竟有令人不自然而服从他的意

志自杀的力量！

我竭力地排除着心中兴起的那种念头，我已和十多年前在学校中的时候不同了，那

时，我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小伙子，如今，我已有了丰富的阅历，我更知道，对方的那种

超然的力量，和催眠术一定有关，而催眠术的精神反制学说，我是明白的。

那种学说，是说施术者的精神状态（包括自信心的强烈与否）如果不及被施术者的

话，那麽，施术者会被反制的。

所以，我在那时，便竭力地镇定心神，抓住那些莫名其妙袭来的念头，我和方天两

人，足足对峙了六七分钟之久，我已感到我脑中自杀的意念，已经越来越薄弱了！

我知道，在这一场不可捉摸，但实际上是危险之极的斗争中，我已经占了上风。

也就在这个时候，方天叹了一口气，突然转过身，向前走去。我由於全神贯注，在

和那种突然而起的念头相抗衡，在刹那间，思路难以转得过来，所以我看到方天转身向

前走去，竟不知所措，直到他走出了七八步，我才扬声道：「站住！站住！」

我一面叫，一面追了上去，方天并不停步，但我是有着深厚的中国武术根底的人，

叁步并作两步，很快地便将他追上。

他站定了身子，我沉声喝问道：「你是甚麽人，你究竟是甚麽人？」

方天的样子，像是十分沮丧，而且，在沮丧之中，还带着几分惊恐，他喘着气，道

：「卫斯理，你赢了，我可能会死在你的手中，永远也回不了家，但是你不要逼我，不

要逼我用武器………」

我起先，听得他说甚麽「回不了家」等等，大有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之感。听了他

最後的一句话，我不禁吃了一惊，同时，他也在那时扬了扬手。

我向他的手中看去，只见他手中握着一只银光闪闪的盒子，盒子的大小，有点像小

型的半导体收音机，但上面却有着蜗牛触角也似的两根金属管。

我从来也未曾见过这样的「武器」，我立即问道：「这是甚麽？」

方天道：「你不会明白的，但是，你也不要逼我用他。我绝不想害人，我只不过想

求生存，等待机会回家去，你明白吗，我有一个家………」

他越说越是激动，肤色也更是发青，我心中的奇怪，也越来越甚，道：「谁，谁不

让你回家？」

他抬起头来，向天上看了一眼，又立即低下头来，道：「你………我求求你，只当

没有见过我这个人，从来也没有见过，不但不要对人说起，而且自己连想也不要想，可

以麽？可以麽？」

他讲到了一半，眼角竟流下了泪来。

我呆了半晌，道：「我只问你一件事。」

方天默然不语，我问道：「林伟，我，草田芳子，都曾经看到你体中的血液，是蓝

色的，我们也都有过自杀的念头，你能够告诉我，那是为了甚麽吗？」

我的话未曾请完，方天已经全身发起抖来，他手背微微一扬，在那一瞬间，我只看

到他的手指，似乎在他手上的那只银盒上按了一按，而我也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吱」地

一声响。

接着，我便觉得眼前突然闪起了一片灼热的光芒，是那样地亮，那样地灼热，令得

我在不到百分之一秒钟的时间内，便失去了知觉，倒在雪地之上了。

在我失去了知觉之前的一瞬间，我似乎还听得方天在叫道：「不要逼我 」

从我依稀听到方天的那半句话，到我再听到人的声音，这其间，究竟隔了多少时间

，我是事後才知道的，而当我再听到人的声音，接着我感到了全身的刺痛。

那种刺痛之剧烈，令得你不由自主地身子发颤，像是有千百块红了的炭，在炙烙着

每一寸的皮肤一样，我想叫，然而却叫不出来，想动，也不能动，我紧紧地咬着牙关，

但当我想松动一下牙关时，却也没有可能，我只好作最後的努力，试图睁开眼睛来。

在任何人来说，要张开眼睛，如是再简单不过的事。然而我这时，就像是初出娘胎

的婴儿一样，用尽了生平的气力，才裂开了一条眼缝，我看到了来回晃动着的人影。

我定了定神，又勉力将眼皮的裂缝扩大了些，在我眼前幌动的人影，渐渐清晰了，

像是摄影机的镜头，在渐渐校正焦距一样，我首先看到，在双手挥舞讲话的，正是那个

和我下棋的老医生。

我竭力试图记忆，心中暗忖，难道我这时，是在藤夫人的旅店中麽？但显然不是的

，因为四周围的所有人，都穿着白衣服。

白衣服……白衣服……我脑中渐渐有了概念，医院，我是在医院中！

我是怎麽会在医院中的呢？没有法子知道，我只记得我是倒在雪地中的，雪地……

医院，噢，这一切，封於我这个刚恢复如觉，而且还得忍受着身上奇痛的人，实在是虽

以继续想下去的，我决定先看看我自己，究竟怎麽样了。

我竭力转动着眼珠，向自己的身体望去。

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那一定是看错了。於是，我闭上眼睛一会，再睁开来看

看。

但是，我看到的东西，仍是一样，我看到，应该是我身子的地方，竟是一具木乃伊

也似，每一寸地方，那裹满了白纱布的人形物！

这算甚麽，这是我的身子麽？我受了甚麽伤？

我拚命想要挪动我的身子，但是却做不到，我只好再转动眼珠，我又发现，有两根

胶管，插在我的鼻孔之中。看来我的确是受重伤了，因为，连我的面部，都是那种白纱

布。

这时候，我又听得另一个人的声音，道：「如果他恢复了知觉，他会感到剧痛的，

我们将为他注射镇静剂，以减轻他的痛苦。」

我心中在叫道：「我已经有知觉了，快给我止痛吧！」但是我却出不了声。

而我出不了声的话，显然便没有人会知道我已恢复了知觉，所以我只得尽可能地睁

大眼睛。

我的听觉恢复得最快，我也听得有人道：「如果他能活，那麽是两件凑巧的事，救

了他的性命……」

他妈的，我不禁在心中骂了起来，甚麽叫「如果我能活」？难道我不能活了麽？那

人的声音继续着：「第一，是那场大雪；第二，是这里新建成的真空手术室……」

有人问道：「大雪有甚麽关系呢？」

仍是那个声音答道：「自然有关系，他究竟是受了甚麽样的伤害，我们现在还不知

道，但是可以肯定的，则是类似辐射光的灼伤。他倒地之後，大雪仍在下着，将他的身

子，埋在雪中，他身子四周围的雪，对他的伤口，起了安抚作用，要不然，他早已死了

！」

我记起了我昏过去之前的情形，那灼热的闪光，那种刺目的感觉，原来我几乎死了

。方天用的是甚麽秘密武器呢？

我正在想着，只听得那声音又道：「如果不是在真空的状态下处理他的伤口的话，

那麽他的伤口至少要受到七八种细菌的感染，那就太麻烦了。」

我心中苦笑着，幸运之神总算仍然跟着我，只不过疏忽了些，以致使我像木乃伊也

似地躺在医院之中，混身都灼痛。

我不准备再听他们交谈我的伤势，我只希望他们发现我已经醒了过来，而和我注射

镇静剂，以减轻我此时身受的痛苦。

我仍然只好采用老办法，睁大着眼睛，我的视觉也渐渐恢复了，我看到围住我的人

，至少有七八个之多，可是却没有一个人发现我已经睁大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听得一个护士，尖叫了一声，道：「天哪，他睁着眼！」

我心中叫道：「不错，我是睁着眼！」

感谢那护士的尖声一叫，我已经醒过来一事，总算被发现了，接着，围在我身边的

人，又忙碌了起来，我被打了几针，沉沉地睡了过去。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只见室内

的光线，十分柔和。在我的身旁，仍有几个人坐着，其中一个，还正把我的脉搏。

我发觉口部的白纱布，已被剪开了一个洞，那使我可以发出微弱的呻吟声来。

我看到一张严肃的脸向我凑近来，问我道：「你能讲话了麽？」我用力地掀动着口

唇，像是我原来不会讲话，这时正在出力学习一样，口唇抖了好一会，才讲出了一个字

来，道：「能。」

那人松了一口气，道：「你神志清醒了，你的伤势，也被控制了，你放心，不要乱

想别的。」

那医生叹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同情的面色来，道：「性命是没有问题的，只不过

……」我道：「皮肤会受损伤是不是？」

那医生苦笑了一下，道：「你放心，我们会尽可能地为你进行植皮手术的……」

我不等他讲完，便闭上了眼睛。

那医生虽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是我已经可以知道他的意思了，我像是被一种极强

烈的辐射光所灼伤的，那麽，和所有被烧伤烫伤的人一样，我皮肤的损坏，一定十分严

重了，只怕最佳的植皮手术，也不能挽救了。

我想了好一会，才睁开眼来，那医生仍在我的眼前，我道：「我要求见你们的主任

医师。」那医生道：「佐佐木博士吩咐过的，你再醒来的时候，便派人去通知他，他就

要来了。」

佐佐木博士，那就是在北海道藤夫人店中和我同住的老医生，他是日本十分有名的

外科医主，但是他却在一家十分有名的大学医学院中服务的，那麽，在我昏迷期间，我

早已离开了原来的地方，而到东京来了。

我又闭上眼睛养神，没有多久，便听到沉重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佐佐木博士走在前面，後面又跟着几个中年人，看来是医学界的权威人物。

他们来到了我的床前，佐佐木博士用心地翻阅着资料，这才抬起头来，道：「好，

你能说话了，你是怎样受伤的？」

我据实回答，道：「有一道强光，向我射来，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我就昏

了过去！」

「辐射线 」佐佐木博士握着拳头。

佐佐木又「哼」地一声，道：「你可知道你身上将留下难看的疤痕麽？」我刚才要

那个医生请主任医师，为的是讨论这一问题。

我立即道：「博士，我想提出一个你听来可能不合理的建议，我想用中国一种土制

的伤药。来敷我的全身，那样，任何伤口，都不会留下疤痕。」

佐佐木高叫起来，道：「胡说，你虽然脱离了危险期，但是伤势随时可以恶化，我

要对你的性命负责，我绝不能听你的鬼话。」

我开始说服他，告诉他这种伤药的成份，十分复杂，乃是中国伤药中最杰出的一种

，根本是买不到的，只不过我有一个朋友，还藏有一盒，任何伤口痊愈了之後，绝无疤

痕。

但是，不论我说甚麽，佐佐木只是摇头，我说得气喘如牛，他也不答应。

我叹了一口气，佐佐木博士和其他几个医生商量了一阵，又走了出去。我刚才说话

说得实在太累了，这时便闭上了眼睛养神。

好一会，我才睁开眼来。病房中除了我之外，只有一个护士。那护士的年纪很轻，

生得十分秀丽。我低声叫了她一下，她立即转过头来，以同情的眼光望着我。

我想向她笑一下。但是我面上所裹的纱布却不容许我那样做。

她俯下身来，以十分柔和的声音问我道：「你要甚麽？」我低声道：「你甚麽时候

下班？」

那护士以十分异特的眼光望着我，她的心中一定在想我是个疯子。我问她甚麽时候

下班，难道是想约她出去吃晚饭麽？

我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连忙又道：「我只是想请你代我拍一份电报。」

那护士立即点了点头，道：「可以的。」她拿起了纸和笔，我先和她说了地址，才

念电文，道：「速派人携所有九蛇膏至 」

我讲到这里，又向她询问了这个医院的名称，才道：「就是这样了。」

护士以怀疑的眼光望着我，道：「九蛇膏是甚麽东西？」我立即沉声道：「小姐，

我需要你帮忙，九蛇膏是我们中国人特制的伤药，就是刚才我向佐佐木博士提起的那种

。」

护士很聪明，立即道：「你是想自己使用这种膏药？」我点了点头，道：「是，我

一则不想在自己身上，留下难看的疤痕。二则，我还要使佐佐木博士知道，有许多现代

医学所不能分析解释的药物，的确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护士的面色，变得十分苍白。

我看出她心中在不断地拒绝我的要求，我也不再多说话，只是以恳求的眼光看着她

。这位护士是一个心肠十分好的少女，经过了四五分钟，她叹了口气，道：「你要知道

，在这里当护士，是一种荣耀，我费了不知多少精神，才得到这种荣耀的……」

她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这种事一查出来，她非被革职不可！

我连忙道：「小姐，你可知道，使一个病人感到你是他的天使，这更是一种至高无

上的荣耀麽？」

护士小姐笑了起来道：「好，我为你去做！」

接下来在医院中发生的事情，似乎没有详细叙述的必要了。因为我如今所述记的题

目是「蓝血人」，自然要以那个神秘诡异的蓝血人为中心。

第叁天，九蛇膏便到了我的手上，在那护士的帮助下，我得以将九蛇膏敷在全身，

第七天，当着佐佐木博士的面，拆开了纱布，我全身的皮肤，像根本未曾受过伤一样，

博士暴跳如雷，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那是奇迹，我仍然十分感谢他的拯救，离开了医院

，在郊区的一家中等旅馆中住了下来。

离开了医院之後，我第一件事，便是养神，和静静地思索。

我这一次，虽然又侥幸地逃过了厄难，但是如果是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的话，

那我就难以再有这样的幸运了！

第一、不会再有那场大雪；第二、世界上仅存的一罐「九蛇膏」，也已经给我用完

了，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话，我非变成丑陋的怪人不可。

从旅馆房间的阳台望出去是一片田野，视野十分广阔，我坐在阳台上看看早报。报

上并没有甚麽刺激的新闻，我将报纸盖在脸上，又准备睡上一会，忽然听得有人在叩门

。

我一欠身，坐了起来，大声道：「进来！」

推门进来的侍者，他向我道：「卫先生，有一个人来找你。」

我吃了一惊，我住在这里，可以说是一个极端的秘密，有谁知道呢？我心念一转间

，立即想到了方天。我心神不禁大是紧张起来。

但就在这时，侍者一侧身，大踏步跨进来一个人，却并不是方天，而是和我分别没

有多久的纳尔逊先生，国际警察部队的高级首长！

标题 <<书路---蓝血人>>

第四部：太空计划中的神秘人物

纳尔逊迳自来到阳台上，由於他突然来到，使我惊愕得忘了起身迎接，而仍然坐在

椅上！

侍者退了出去，纳尔逊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道：「听说你受了重伤，是和甚麽人

交手来？

我叹了一口气，道：「一言难尽。」

纳尔逊在他的衣袋中，取出一份金色封面的证件来，乍一看，像是一本银行的活期

存摺一样。纳尔逊将之郑而重之放在我的手中，道：「七十一国家最高警察首长的签名

，这是世界上第十份这样的证件，证明你的行动，无论在甚麽样的情形下，都是对社会

治安有利的！」

我接了过来，心中高兴到了极点。这是向纳尔逊要求发给的证件，纳尔逊果然替我

办到了。

我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道：「谢谢你！谢谢你！」

纳尔逊仰在椅背上，半躺半坐，道：「你可不太高兴了。在我们向各国警察首长要

求签名的时候，答应得最快的是意大利和菲律宾两国，因为你曾对付过意大利的黑手党

，和菲律宾的胡克党。其馀各国，我们都将你作了详细的介绍，倒也没有甚麽问题，只

有一个大国，却节外生枝。」

他讲到这里，摇了摇头。

我连忙道：「是美国麽？」

纳尔逊先生的回答，我这里不记出来了，因为後文有一连串的事情，都和这国家有

关，根据我以往的惯例，都用代号称呼，称之为「西方某一强国」好了。

我感到很沮丧，这个国家是西方的大国，若是没有了它的警察首长的签名，这份证

件的作用，至少打了一个七折了。

我道：「怎麽样，不肯签麽？」

纳尔逊道：「不是不肯，这个国家有两个不同的安全系统，一个是公开的，一个是

半公开的，证件要生效，必需两个系统的负责人一起签字，其中一个负责人获悉你是中

国人，他提出必需要委托你做一件事，作为他签字的条件。」

我耸了耸肩，道：「简单得很，是甚麽事？」

纳尔逊的神态，却一点也不轻松，道：「你别将事情看得太简单了，你想，这个国

家的安全系统，可以称得上世界第一，但这件事尚且做不到，而要借重你的力量，这会

是简单的事麽？」

纳尔逊这样一说，我的好胜心，更到了极点，道：「甚麽事，快说！」

纳尔逊道：「这件事，是极度的机密的，我特地找到了你，要亲口向你说，也是为

了这个原因，当我向你说出之後，这件事，世界上知道的，也不会超过十二个人，你明

白麽？」

我不禁有些不愉快，道：「如果有人以为我是快嘴的人，那就最好别对我说机密的

事情。」

纳尔逊笑了起来，道：「别发火，事情得从头说起！」他点着了烟斗，道：「那个

国家，有一项未为人所知的太空发展计划，那就是征服土星 」

我不等纳尔逊讲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头，道：「那我能对之有甚麽帮助？我对於太

空科学，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和一个小学生没有分别。」

纳尔逊道：「你听我讲完了再说可好。」

我只得勉强地点了点头。

纳尔逊道：「土星离开地球十分远，本来不是征服的好对象，但是科学家却认为土

星的那个光环，是一种金属的游离状态所构成的，利用这种金属的磁场特性，可以在相

隔远距离下，将太空船吸了过去，那就比探索其他离地球近的大行星，更其便利了。」

我点头道：「我明白了，这就是说，太空船的方向不会错，而且还可能节省大量的

燃料。」

纳尔逊道：「当然，大致来说是这样子，其中详细的有利与不利之处，只有主持这

个计划的科学家知道，我们也不必去深究他。」

我道：「当然不必深究，因为要深究也无从深究起，那麽，要我做的事情是甚麽呢

？」

纳尔逊敲着烟斗，望着田野，道：「主持这个计划的，是一个德国人，叫作佐斯，

连他的存在，也被认为是一项高度的机密。」

我道：「我明白了，两大强国的太空发展成就，大多数都是德国科学家的功劳。」

纳尔逊又道：「除了佐斯以外，还有一个人，叫作海文．方。」

纳尔逊口中的「海文」，乃是英文「 HEAVEN 」的译音，那个英文单字，是天，天

空的意思。我立即想起了方天来！

纳尔逊看到我神色有异，顿了一顿，道：「怎麽，你不是认识这个人吧！」

我吸了一口气，道：「你且说下去。」

纳尔逊道：「这位方先生，据佐斯博士说，是一个奇材，那项计划，实际上是由海

文．方所主持，只不过因为方先生的来历十分可疑，所以才以佐斯为名义上的主持人，

关於决定性的计划，必需佐斯博士的签字，方能付诸实施。」

我已被纳尔逊的话引得十分入神了。我已经可以料定，那个神秘的「海文．方」，

一定是方天。这正是我所要追查的一个人。而纳尔逊所说的事，又显然和这个人有关，

自然不能不使我大感兴趣。

我催促道：「你快转入正题吧。」

纳尔逊先生道：「好，如今，那个国家所要求你做的事情，便是要你设法弄清楚，

这位海文．方，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心中苦笑了一下，道：「为甚麽要弄清楚这个问题，我可以知道麽？」

纳尔逊先生道：「可以的。这项计划，并不是幻想，而到了已将实现的阶段，一艘

巨大的太空船，已在某国的秘密基地，建造成功，准备升空。这是一艘无人的太空船，

准备在成功之後，再发射有人驾驶的太空船的。可是，却发现海文．方在这个太空船上

，加上了一个小小的船舱，可以使得他自己，容身在这个舱中，而不为人所觉。」

我道：「这个人的样子，你可以形容给我听麽？」

纳尔逊先生自袋中取出一只信封，道：「这里是他的两帧照片。」

我连忙接了过来，抽出相片来一看。事情在我的意料之中，那正是方天！

相片中的方天，和他的本人，完全一样，瘦削的脸，闪着异采的眼睛，甚至他那特

殊的苍白肤色，在照片上也可以看得出来。

我苦笑了一下，道：「这个人如今在日本。」

纳尔逊先生睁大了眼睛，面上露出了不相信的神色来，道：「你怎麽知道的？」

我道：「你先说他来日本的理由。」

纳尔逊先生道：「因为发现了他在土星太空船中的秘密勾当，所以才给了他一个假

期，将他支开那秘密基地，集中了科学家，来研究他这个行动的目的，研究的结果，却

证明他并没有破坏这个太空船，相反地，太空船上，还多了不少有利於远程太空飞行的

装置，这的确是莫名其妙的事，他为甚麽不将这个行动，公开出来呢？所以，便怀疑他

可能是替另一个强国服务的。」

我苦笑道：「来一个太空倒戈麽？」

纳尔逊道：「太空科学到如今为止，政治意义大过科学意义，这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

他才讲到这里，突然又传来了一阵急骤的敲门声，不等我们答应，门便被撞了开来

。冲进来的是一位日本高级警官，和一个欧洲人。那个欧洲人一进来，便向纳尔逊道：

「他失踪了！」

纳尔逊从躺椅上直跳了起来！

纳尔逊给我的印象，一直是镇定、稳重的，我从来也未曾见到过他那样地激动过。

他几乎是在申斥那欧洲人，道：「失踪了，你们是在干甚麽的？他是怎麽失踪的？说，

说！」

那欧洲人面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位日本警官道：「我看可能是被绑。」

纳尔逊呆了一呆，道：「被绑？」

警官道：「是，政治性的绑票。我们跟踪的人报告说，他今天早上在羽田机场，曾

被四个某国领事馆的人员所包围，但是他却巧妙地摆脱了他们的纠缠。而当他离开了羽

田机场之後，又有许多人跟踪着他。」

我碰了碰纳尔逊，纳尔逊道：「那是说海文．方。」

我早知道他们所说的是方天了。我不再出声，听那日本警官讲下去。

那警官道：「他本国的保安人员、日本警方、国际警方，再有一方面，便是某国大

使馆的人物，而结果 」

他面上红了一红，道：「我们相继失去了他的踪迹，所以我们怀疑他可能遭到了某

国大使馆人员的绑架。」

纳尔逊先生团团乱转，道：「这就不是我们的力量所能达到的了，失败、可耻的失

败！」

那欧洲人的额上，沁出了汗珠。我到这时候，才开口道：「着急是没有用的。」

那日本警官向我望了一眼，他不知我是甚麽人，但是他却以日本人固有的礼貌，向

我道：「是，我们已通知了东京所有的机场、火车站，大小通道，留意这样的一个人，

即使是大使馆的车辆，也不可错过。」

我道：「如果他被某国大使馆绑架了，那他一定还在大使馆内。」

我请到这里，向纳尔逊先生，使了一个眼色。

纳尔逊和我合作，已不止一次了，他立即会意，向那两人道：「你们继续以普通的

方法，去探索海文．方的下落？他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你们一定要尽你们的全力！

」

那欧洲人抹着汗，和日本警官一齐退了出去。

我等他们两人走了之後，才低声道：「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我必须采取特殊的方法

，去看看方天是不是在某国大使馆内。」

纳尔逊望了我半晌，才道：「我不赞成。」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放心，如果我被捉住了，那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偷，

大使馆方面，一定会将我交给当地警局的。」

纳尔逊道：「你将在日间进行？」

我笑道：「偷偷摸摸的事，当然要到晚上。」

纳尔逊道：「好，我可能今天不再和你见面，你要小心些。」

他一说完，便匆匆忙忙走了出去。我知道他是去作进一步的布置，以防备某国特工

人员，将方天运出日本去的。

我独自一个人，仍坐在阳台上。我将这几天来的事情，大略地归纳了一下。从草田

芳子的意外，到某国探索土星的庞大太空发展计划，以致东方集团特工人员的斗争，这

些事，看来似乎是一点联系也没有的。

但是，深明底细的我，却知道其中大有联系。而联系着这些事的，便是方天，那神

秘、诡异的蓝血人！

根据纳尔逊先生所述，方天已经是一个十分杰出的科学家了。

这不禁令我感到十分惭愧。当年在学校中，大家同一宿舍，如今，我有甚麽成就呢

？今天，轮到要我来弄清他的来历，这更是一个重大的难题。当然我知道，方天有着一

个十分犀利的秘密武器，他是不怕被人伤害，而只有他伤害人的，我对他的处境，一点

也不关心。

但是我却关心我自己，看来方天一直在想制我於死地，两次，我都侥幸地活了下来

，我不能让方天第叁次得到成功，我要消除他第叁次加害我的可能性！

那一天，我也被纳尔逊感染了．变得十分焦躁，午饭後，更感到时间过得太慢。

我驱车进市区，目的在消遣时间。到了下午两时，我发现有人在跟踪我。那时，我

正在散步，看看橱窗。存着橱窗玻璃的反光，我看到在对面马路，有一个穿着和服的男

子，正在装着吸烟，但是却不断地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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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莫名其妙打一架

我不知道他是甚麽人，然而在我走过了一条马路，从橱窗玻璃中看过去，仍然可以

看到他的时候，我便知道他是跟踪我的了。

我又走了几条马路，到二点叁十分，我仍然发现那个日本男子跟在我的後面。

而在这叁十分钟之中，我竭力在想，为甚麽在这里，竟会有人跟着我。

我准备在今晚，偷入某国大使馆去查究方天的下落，那自然使我值得被跟踪。然而

那计划却只有纳尔逊先生才知道。

那麽，这日本男子又是为甚麽跟踪我呢？

我来到了一条比较静僻的马路上，那男子仍亦步亦趋地跟了来。我站定身子，听得

身後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我心中暗暗好笑，立即转过身去，那穿和服的日本男子，俯下身去，弄着鞋子，我

向他笔直地走了过去，那男子看出瞄头不对，转过身向路口奔了过去。但是我早已向前

跑出了几步，拦在他的前面。

那男子还想转身再逃，我早已一伸手，抓住了他的肩头。那男子的态度，却立即镇

静了下来，反倒向我厉声喝道：「你干甚麽？」

我冷冷地：「你干甚麽？」

那男子道：「笑话，你现在在抓着我，你反而问我干甚麽？」

我向那男子打量了几眼，只见他面上一面强悍之气，当然，要打架，我是绝不会怕

他的，但是在眼前这样的情形下，却被他恶人先告状，若是闹起来，我只怕要耽搁不少

时间。

我冷笑一声，道：「好，这一次我饶了你，但是下一次，我却不放过你了，你要小

心一点才好！」那男子对他自己的所作所为，自然心知肚明，我一松开他，他便头也不

回地向前走了。

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刚才，那日本男子还在跟踪着我。但是当他转过马路之後，

我便开始跟踪他了。我脱下了大衣，翻了过来穿着。

我的大衣是特制的，两面可穿，一面是蓝色，一面则是深棕色。同时，我自袋中摸

出了一顶便帽，戴在头上，以及取出一只尼龙面罩，罩在面上。

只不过大半分钟的时间，我在外表上看来，已完全是两个人了。我快步地向前，走

过了马路。

只见在电线 下，那男子和另一个男子，正在交头接耳，向我走出来的方向指了指

。

那男子大概是在通如另一个人继续跟踪，我敢打赌，那家伙一定想不到我已经在向

他走来了。

我在他身近走了过去，走过他的身边之後，我便放慢了脚步，偷偷回头来看他。

只见他目送着另一人离去之後，也向着我走的方向走来，我让他近过了我，便远远

地跟在他的後面。我要弄清楚，在日本有谁在跟踪我！

那男子一直不停地向前走着，并没有搭车的意思，我在他的後面，足足跟了一个小

时，已经来到了东京最肮脏的一区。

在这样的区域中，要跟踪一个人而不被发觉，是十分困难的事，因为在两旁低陋的

房屋，当中狭小的街道中，全是满面污秽的小孩子，在喧闹追逐。你必需一面走，一面

大声呼喝，方能前进。

而你在大声呼喝，自然会引起前面的人注意的。所以，我走不几步，已想放弃跟踪

了。

但是，也就在此际，我却看到前面的那个人，停了下来，回头张望。我心中吃了一

惊，立即大声叱喝起来。因为我既已决定不再跟踪下去，便自然犯不上再使那人觉察有

人在跟踪他，我大声呼喝着污秽的孩子，正是以虚为实之计。

果然，那人的眼光只是在我的身上，略扫了一下，便又移了开去。

我心中暗暗好笑，自顾自地向前走了过去，当我在那人身边走过的时候，我连头都

不偏一偏，而当我走过了七八步，才回过头来，想看一看那人站在这样的一条小街中心

，究竟想干甚麽。

我一回过头来，便不禁呆了一呆。

因为，刚才站在街中心的那人，已不见了。

他当然不可能赶在我的前面，自然也不会退到小街的另一端去的，因为街很长，我

们已来到了街中心，他不会退得那麽快的。

唯一的可能是，他进了一间那种矮陋的房子，我不禁暗暗顿足，因为我只要不是那

麽大意，就可以知道那人在这里停下来，必然有原因的了！

现在事情自然还可以补救。我向前走出几步，拍了拍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的肩头

，道：「刚才站在街中心那男人，进哪一间屋子去了？」

那男孩子顺手向一家指了指，道：「那里！」

我循他所指看去，只见那间屋子的面前，有一个老大的污水潭，闪着五颜六色的油

光，也发着令人作呕臭味。每一个大城 ，都有着美的一面和丑的一面，东京自然也不

例外。看了这条街的情形，想像力再丰富的人，也不能想像到在同一城市之中，会有着

天堂也似的好地方！

我闪开了追逐者的孩子，到了那间屋子之前，跨过了那污水潭，一伸手，推开了门

。在阴暗的光线下，有两个偃偻着背，正在工作的鞋匠，抬起头，向我望来。

屋子十分小，有一个後门，可以通到一个堆满了破玻璃瓶和洋铁罐头的院子，有一

只癞皮狗，正伸长了舌头舐一只空罐头。

我抬头向上看去，屋上有一个阁楼，虽然在冬天，但那阁楼上，也散发着一阵汗臭

味。

我看到了这样的情形，心中不禁莫名其妙。

那两个鞋匠一直在看着我，其中一个问道：「先生，钉鞋麽？」

我问道：「刚才可有人走进来！」

那两个鞋匠互望了一眼，道：「有人来？那就是你了，先生！」我猛地省悟到，我

可能给顽童欺骗了，顽童的顺手一指，我便信了他，那当真可以说是阴沟里翻船了！我

尴尬地笑道：「对不起！对不起。」一面说，一面退了出去，其中一个鞋匠，望着我的

鞋，道：「先生，你的鞋跟偏了，要换一个麽？」

我并没有在意，只是顺口道：「不用了。」

我正开始转身向门外走去，只听得两个鞋匠，打了一个呵欠，我心中正在同情他们

辛苦的工作，但是，也就在此际，我突然感到，已有人到了我的身後！

我背後当然没有长着眼睛，而我之能够觉察到有人掩到了我的背後，那是一种直觉

，是我多年冒险生活所培养出来的一种直觉。

我连忙手臂一缩，一肘向後撞去。

我听得了「哎唷」一下呻吟声，显然，掩到我身後的人，已被我那一肘重重地撞中

。而我也犯了错误，刚才我感到身後有人，但是我的直觉却未能告诉我是几个人。

就在我一肘撞中了一个人之际，我的後脑，也重重地着了一下。

用来打我的，似乎是一只大皮靴，如果换了别人，後脑上挨了那样一击，一定要昏

过去了。但对我来说，那却只不过令我怒气上升而已。

我一个转身，本来准备立即以牙还牙的。可是，我心念急转，想到了我不知跟踪我

的是甚麽人，而这一方面的人，竟然处心积虑，在这样污秽的地区，派人扮着鞋匠，作

为联络员，那当然不会是一个简单的组织了。我何不趁机诈作昏倒，以弄清他们的底细

？

我主意既定，便索性装得像些，面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身子一软，便倒在地

上。果然，我看到一个鞋匠，用来击我後脑的，乃是一只长统大皮靴！

那两个「鞋匠」，这时站直了身子，竟是一个身子极高的大汉，他面上的皱纹，自

然是化装的效果。

另一个「鞋匠」的身材，可能不在他的同伴之下，但这时他却在打滚，捧住了肚子

，哎唷之声，不绝於耳。我刚才的那一肘，至少他要休息七八天才能复原！

站着的「鞋匠」扬了手中的靴子，向我走来，伸足在我腿上踢了一脚，我仍然一动

不动。他向另一个人喝道：「饭桶，快起来！」

那人皱着眉头，捧着肚子，站了起来，仍是呻吟不已，那「鞋匠」迅速地关上了门

。

他们将我拖到了後院子中，放在一辆手推的车子之上，然後，再在我的身上，盖了

两只其臭难闻的麻袋，而且，又在我的後脑上重重地敲了两叁下。

为了弄清他们的来历，我都忍着，反正我记得那「鞋匠」的面目，不怕将来不能连

本带利，一齐清算。我觉出自己已被推着，向外面走去。

那家伙一面推着我，一面又摇着一只破铃，高声叫着，他又从「鞋匠」而一变为收

卖旧货的了。我倒不能不佩服他的机智。

我约莫被推了半个小时左右，才停了下来。

我偷偷地将盖在我身上的麻袋，顶开一道缝，向外看去。只见已经来到了一个十分

乾净的院子中，院中种着很多花卉，看来像是一个小康之家，那人将铃摇得十分有节奏

，只要一听，便可以听得出，他是在藉铃声而通消息。

我心中暗忖，这里大概就是他们的地头了，只见屋子的门移开，一个大汉，向外张

望了一下，那家伙迅速地将我推到了门前，两个人一个抱头，一个抱脚，将我抬了进去

。

我将眼睛打开一道缝，只见屋子正中，有一个穿着黑色和服的老者，面色十分庄严

，坐在正中，两旁站列着四个人，那四个人中，有跟踪我而又被我反跟踪的男子在内。

连抬我的两人在内，对方共是七个人，我心中暗忖，已到了发作的时候了。就在抬

我的两人，要将我放下来之际，我双腿突然一屈，捧住我脚的人，随着我双腿的一屈，

向前跌来。

我双脚又立即向前踢出，重重地踢在他的面上，那假冒鞋匠在我後脑上敲了叁四下

的家伙，发出了一声驴鸣似的惨叫，身形向後一仰，面上已是血肉模糊，直跌出了叁四

步，才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而我双脚一点地，身子突然一个反转，抬住我头的人，见势不妙，慌忙将要後退之

际，我早已兜下巴一拳，打了上去。

只听得那人的口中，有骨头碎裂之声，那人後退了两步，倚在墙上，满口是血，那

里还讲得出话来？

我的动作极快，打发了两条壮汉，我相信还不到几秒钟的时间。然後，我拍了拍身

上，整了整领带，站在那老者和四个人的面前，道：「好，我来了，有甚麽事？」

我相信我刚才的行动，一定令得他们震骇之极，所以一时间，谁也出不了声。我一

伸手，抹去了面上的尼龙纤维面罩，向那曾经跟踪我的人一指，道：「哼，你不认识我

了麽？」

我绝无意为我自己吹嘘，我手向那人一指问，那人连忙向後退去，连面色都变了。

五人之中，只有那老者的面色，还十分镇定，他「嘿嘿」地乾笑道：「好汉！好汉

！」

他一面向身边的四人，使了一个眼色，四人一齐向後退去，散在屋子的四角，显然

是将我围在中间了。我心中正在想，难道那老者在眼见我大展神威之後，他自己还要和

我动手麽？

我之所以会这样想，因为从那老者坐在地上的姿势来看，一望便知他是柔道高手。

而正当我在这样想之际，那老者的身子，已向前面滑来，来势之快，实是出乎我的

意料之外，当我觉出不妙时，他早已得手，我只觉得身子陡地向旁一侧，已重重地摔在

地上。

我立即一跃而起，那老者再次以极快的身法，向我冲了过来。我身子闪开，就势向

他的背上按去。因为那老者的身形，并不高大，所以我想，如果我一把按中了他的背部

，五指一用力，可能将他提了起来。

怎知老者的身手，却是异常矫捷，我手才按下去，他突然一个翻身，又已抓住了我

的腰际，我再次被他重重地摔了一交。

我不是没有学过柔道，但柔道却不是我的专长。那老者的功夫，显然在日本也是第

一流的。我一连给他摔了两交，第一交还可以说在亳无准备的情形之下被摔的，那第二

下，却是老者的功夫深湛了。

我一个转身，侧跃而起，也忍不住道：「好功夫。」

那老者目光灼灼，身形矮着，像鸭子飞奔一样，身子左右摇摆，又向我扑了过来。

我心中暗忖，若是再给他摔上一下，那也未免说不过去了，因之，在他未曾向我扑到之

前，我便也向他疾冲了过去。

我向前冲去的势子十分快疾，那老者显然因为不知我的用意何在，而犹豫了一下。

他一犹豫，便给我造成了一个机会，我身子一侧，肩头向他的胸口撞去。那老者身

形一矮，双臂来抱我的左腿，我早已料到他有此一着，右腿疾踢而出，一踢在他的下颔

之上。

那老者身子向後倒去，爬起来之後，面目发肿，口角带血。

只见他一挥手，口中含糊地道：「你在这里等着，不要离开。」

我冷笑道：「你们是甚麽人？」

那老者带着几个人，已向後退去。我如何肯休，连忙追了出去，追到了後院，只见

几个人已一齐跃上了一辆大轿车，车身震动，已向外疾驰而去。仓卒之间，我连车牌号

码都未曾看清楚，车子便已经驰走了。

我呆了半晌，心中暗忖，那实是太没道理了，莫名其妙地打了一架，结果却连对方

是甚麽来历，都不知道。我转到屋子中，逐个房间去找人，但整幢屋之中，显然一个人

也没有。

我耐着性子在一间房间中等着，以待一有人来，便立即走出去。

可是一直等到我肚子咕咕乱叫，天色也黑了下来，也还是一点结果都没有。我晚上

还有要事待办，其势不能再等下去。

我从大门口走了出来，只见那辆手推车也还在，我出了门，记住了那所屋子的地址

，准备第二天再来查究明白，看看这些人是为甚麽跟踪我。

我在一家小吃店中，吃了个饱，也不回旅馆去，雇了一辆街车，到了某国大使馆的

附近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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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偷运

我又在附近 了近两个小时，直到午夜，才渐渐地接近围墙。某国大使馆的建

，十分宏伟，围墙也高得很出奇。

我在对面街的街角上，望了半晌。我手中拿着一只酒瓶，口中也不断含糊地唱着歌

，装出一副醉汉的模样，以免惹人注目。

大使馆中，只有叁楼的一个窗口中，有灯光射出。

方天是不是在里面，本是一个疑问，我又等了一会，到几条马路之外的电话亭处，

和纳尔逊先生通了一个电话，纳尔逊告诉我，方天仍然下落不明，极有可能，是在某国

的大使馆中！

我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再度打量大使馆的围墙，要爬上去，自然不是难事，但难

的是，就算爬了进去，又如何找寻方天的下落呢？

我并没有呆了多久，将酒瓶塞在衣袋中，迅速地来到了墙脚下，伸手掏出一团牛筋

。那一团牛筋，看来只不过如拳头的大小，但却有叁十公尺长，而且恰好承得起一个人

的重量，是攀高的妙物。我一挥手，牛筋上的钩子，拍地一声，已钩在墙上了。我迅速

地向上爬去，不到叁分钟，便已收好了那团牛筋，那时，我人已在围墙的里面了。

我紧贴着围墙而立，只见就在其时，有几个人从门口走了出来，步履十分快，显出

他们心中都有着十分重要的事情。

那几个人走下了石阶，其中一个，以这个国家的语言道：「再去留意通道，即使要

由东京的下水道，将他运走，也在所不惜，上峰等着要这个人，绝不能迟！」

另外几个人答应一声，一齐向围墙的大门走去，只有一个人，仍站在石阶上。他的

样子，看来很熟悉，那自然是报纸上经常有他的照片发表的缘故，他就是大使了。那时

候，我心念电转，已经有了决定。

我可以根本不必去冒偷偷摸摸的险，我大可以堂而皇之地去见大使，并且向他提供

帮助！因为从他刚才吩咐那几个人的话中听来，方天显然在他们的手中，而且他们急於

将方天带离东京！

我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直到那几个人出了铁门，驱车而去，我才又抛出了牛筋，爬

出了围墙，然後，我大模大样地转到正门，大力揿着门铃。

铁门的小方洞中，立即露出一个人脸来，用日文大声地怒喝道：「滚开！」

我笑嘻嘻地道：「我要见大使。」

那人骂了一句，还是道：「快滚！」我冷冷地道：「大使会见我的，只要你对大使

说，你们做不到的事，我做得到，这就行了，如果你不去报告，只怕你要被当成是不忠

实份子了。」

最後的一句话，十分有效。那人关上了小铁门，向里面走去。我在铁门外徘徊，约

摸过了七八分钟，才又听得有人道：「你是甚麽人？」

那一个讲的是英语，十分蹩脚，我也以英语答道：「你们不必理会我是甚麽人，如

果你们有困难的话，那你们不必担心甚麽，只要肯出钱就是了。我一个人，还能够捣毁

你们的大使馆麽？」

那人道：「你知道了些甚麽？」

我道：「我甚麽也不知道，但是我却知道，东京警局总动员，封锁了一切交通通道

，所以，我便想到，事情可能和贵国有关！」

那人乾笑了两声，道：「好，请进来。」

铁门轧轧地响着，打开了一道缝，我挤身走了进去，心中暗自好笑，心想某国大使

馆的力量，何等雄厚，但如今却也不得不相信一个自己摸上门来的人。

刚才，我还是偷偷摸摸地攀墙而进的人，但此际我却堂而皇之地请进了大使馆。我

才进门，便发现暗中走出了四个人，紧紧地跟在我的後面。

我自然不放在心上，因为见到了大使之後，他们便会将我当朋友了。

我踏上了石阶，被引到了一间有着绝对隔音设备的房间之中，大使坐在椅中，冷冷

地望着我，我身後仍有四个人在监视者。

大使望了我半晌，道：「你要甚麽？」

我耸了耸肩，道：「我要坐下，可以吗？」

大使向一张椅子指了一指，道：「就是这张，你还要甚麽？」

我在椅上坐了下来，道：「我还要钱。」

大使的话．仍是简单得像打电报，道：「要多少？」

我道：「那要看你们面临着甚麽困难而言。」

大使冷冷地道：「你有甚麽办法解决我们所不能解决的困难？」

我也冷冷地道：「那就是我赚钱的秘密了！」

大使不出声，掏出了个烟斗来，装烟、点火，足足沉默了叁分钟，他才忽然以烟斗

向我一指，道：「搜他的身！」我一听得那句话，不由得直跳了起来！

我的确未曾防到这一着，而只要一被他们搜身的话，我的把戏，便再也玩不下去了

。因为他们只要发现纳尔逊先生在日间给我的那份证件的话，便可以知道我的身份了，

我跳了起来之後，大声道：「我抗议。」

倒看不出，那大使还具有几分幽默感，他冷冷地道：「抗议无效。」

两条大汉，已一左一右，将我扶住，另一条大汉，来到了我的身前。我自然可以轻

而易举地将他们打倒，但那样一来，我自然再也出不了这座大使馆了。

我大叫道：「搜身的结果，是你们失去了一个大好的机会。」

大使一挥手，那个大汉退开了一步，大使冷冷地道：「为甚麽？」

我道：「你们胆敢侮辱我，那麽，不论多少钱，我都不帮你们的忙了。」

大使道：「你知道我们要帮甚麽忙？」

我道：「你们有一样东西，要运出东京去。」

大使的面色，变了一变。就在这时候，他身边的一具电话，响了起来。大使抓起了

听筒之後，他的面色就一直没有好转过。

那个电话，显然是此他更高级的人打来的，因为他只有回答的份儿，连讲话的机会

都没有。

当他放下话筒之际，他的额上，已冒出了汗珠。他再次挥了挥手，在我身旁的两个

大汉，也向後退了开去，不再挟住我了。

我虽然未曾听到那打来的电话，讲了一些甚麽，然而，从大使灰败的脸色上来看，

可知事情已十分严重和紧急了。

那严重和紧急，分明已使得他不及考虑我是否可信，而到了必需相信我的程度。他

挥开了挟住我的大汉，不再搜我的身，便是证明。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泰然自若地坐了下来。

大使摸出了手帕，在他已见光秃的顶门上抹着汗，道：「如果是很大件的东西，你

也有法子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偷运出东京去麽？」

我耸了耸肩，道：「你得到的封锁情报，详细情形是怎样的？」

大使来回踱了几步，道：「所有的大小通道，都要经过严密的搜检，而且，还出动

了最新的雷达检查器，你知道，这种仪器 」我不等他讲完，便道：「我知道，这种仪

器可以在汽车速度极高的情形下，测出疾驰而过的车辆中，有没有需要寻找的东西。」

（一九八六年按：这种「装备」，略经改良，现今用来作为追缉开快车，真是大才

小用之至。）

大使点了点头，脑门子上的汗珠，来得更大滴了。

他沉声道：「你还能够给我们以任何帮助麽？要知道，我们待偷运出去的东西，体

积十分巨大！」我道：「当然可以，不然我何以会来见你？不要说体积巨大，就算是一

个人 」我讲到此处，故意顿了一顿，只见大使和四个大汉的面色，陡地一变！我顿

了极短的时间，立即又道：「 我也可以运得出去。」

从刚才那大使和四条大汉面色陡变这一点上，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们要我运出去的

，正是一个人。然而，接下来大使所讲的话，却又令我，莫名其妙！

他乾笑了几声，道：「当然不是人，只是一些东西。」我道：「甚麽东西？」大使

瞪着我，道：「你的职业，似乎不应该多发问的？」我碰了一个钉子，不再问下去。大

使向四个大汉中的一人，作了一个手势，那大汉推开了一扇门，向外走了出去。

大使转过头来，道：「由於特殊的关系，这件事，我们委托你进行，但是，你的一

举一动，还全在我们的人的监视之下，这一点你不可不明白！」

我心中十分犹豫，我虽然不怕冒险，但是我却也从不牵入政治、间谍、特务这一类

斗争的漩涡之中的。然而，眼前的情形，却使我不得不进入这个漩涡了。当然，在那时

候，我如果及时退出的话，是还可以来得及的。

但是，我又如何对纳尔逊先生交代呢？

再说，方天的下落，这个蓝血人的神秘行动，以及纳尔逊口中所说的那个征服土星

的计划，和方天在巨型太空火箭上的特殊装置，这一切，都是我急想知道的事情。如果

我就此退出的话，我也难以对自己的好奇心作出交代！

我点了点头，道：「自然，你可以动员一切力量来监视我的。」

大使道：「好，你要多少报酬。」

我道：「那要看你们待运的货物而定。」

大使道：「那是一只木箱，约莫是一立方公尺大小，重约一百五十公斤。」我心中

暗暗好笑，他们一定是将方天装在那只木箱中。

我故作沉吟道：「体积那麽大，我不得不要高一点的价钱。但是我还希望有下一次

的交易，又不得不收便宜一些……」

大使不耐烦道：「快说，快说。」

我伸出了两个手指，道：「两十万美金。」大使咆哮了起来，道：「胡说！」我站

了身子，道：「再见。当你来找我的时候，价钱加倍。」

大使连忙又道：「慢……慢，两十万美金，好，我们答应你。」他又向另一个大汉

，使了一个眼色，那大汉也立即走了出去。

大使坐了下来，道：「你要知道，我相信你，是十分轻率的决定。」

我笑了一下，道：「但是你却只能相信我。」

大使苦笑道：「是，然而如果你弄甚麽狡狯的话，你该相信，我们要对付一个人，

是再容易不过的。」我听了他的话之後，心中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的确，他们的拿手手段，便是暗杀，我以後要防范他们，只怕要花费我大部份的精

力，这代价实在太大了一些。

但事情已发展到了这一地步，我也已骑虎难下，不能再退却了。

我想了一想，道：「那不成问题，然而，我的一切行动，我所接头的人，以及我所

使用的方法，你们却也不要乱来干涉我。」

大使望了我一会，道：「可以的。我们要在东京以西，两百叁十四公里外的公路交

岔点上，收到这只木箱，届时，一辆大卡车，和一个穿红羊毛衫的司机，将会在那里等

着。」

我道：「好，後天早上，你通知司机在那里等我好了。」

「後天早上？」大使有点不满意这个时间。

我摊开了双手，道：「没有办法，困难太多了。」

大使半晌不出声。没有多久，先後离开的两个大汉，都回来了，一个手中持着一只

胀鼓鼓的牛皮纸大信封，大使接了过来，交到我的手上，道：「照规矩，先付你一半！

」

我打开信封，略瞧了一瞧，一大叠美钞，全是大面额的。

另一个大汉道：「跟我来。」

大使道：「他带你看要运出去的东西，你不必再和我见面了。」

我一笑，道：「除非下次你又要人帮助的时候！」

大使啼笑皆非地点了点头。我便跟着那个大汉，向後走去，在大使馆的後门口，厨

房的後面，地上放着一只大木箱。

那木箱外表看来十分普通，木质粗糙，就像普通货运的木箱一样，上面印着的黑漆

字，写着「磁器」、「请轻放」等字样。

我走近去，用手指一摸那些字，黑漆还未曾乾，那显然是第一个大汉出来时匆忙而

成的杰作。

我走向前去，双臂一伸，向上抱了一抱，的确有一百五十公司上下的份量，在我一

推之际，我还摇了一摇，我想，如果箱子中有人的话，一定会有响声发出来的。但是我

却失望了，因为在摇动之际，一点声音也没有。

那大汉冷冷地望着我，道：「你怎麽将箱子运离这里？」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我故意用的力度十分大，痛得他龇牙裂嘴，但是却又不好

意思叫出来，我道：「你在这里等我，四十分钟之内，我带运输工具来，你可别离开此

地！」

那大汉以十分怀疑的目光望着我，我则已催促着他，打开了门，让我走了出去。

一出後面，寒风迎面扑来，我吸进了一口寒气，精神为之一振。

虽然我知道，戏弄这个国家的特务系统，并不是一件闹着玩的事情，後果是十分严

重的。然而，我还是忍不住想笑了出来。

我才穿出了後巷，便发现至少有叁个人，在鬼头鬼脑地跟踪我。其中有两个，看来

十分像日本人，但是我却以为他们是朝鲜人。

我当然不去理睬他们，我也不想摆脱他们，直到我走到一个公共电话亭之前，才停

了下来。当我回头看时，我竟发现有六七个脑袋，迅速地缩回墙角去！

我心中苦笑了一下，这些跟踪我的人，很可能带有长程偷听器，那麽，我连打电话

都在所不能了！我迅速地想了一想，拨动了纳尔逊先生给我的，和他联络的号码，当他

「喂」地一声之际，我立即道：「我告诉你，大使馆的买卖，进行得很顺利。」

纳尔逊先生立即便听出了我的声音。

而且，他也立即省悟到我之所以不明白交谈，一定是防人偷听之故。便道：「买卖

顺利麽？赚了多少？」我道：「二十万美金。」

纳尔逊先生居然「嘘」地一声。

我敢相信他一定不知道我此际讲的话是甚麽意思，但是他的反应，却配合得天衣无

缝，和这样的好手合作，的确是人生一大快事。

我忙又道：「如今，我要一辆车子，最好和警车一样，真正的警车一样，要用一个

穿警察制服的人，驶到大使馆後门来。半小时之内，做得到麽？」

纳尔逊大声道：「Ｏ．Ｋ！」

那绝不是纳尔逊先生原来的口吻，但是他此际说来，却是维妙维肖。

他收线了，我不将话筒放上，偷眼向外面看去，只见在前面墙角旁有一个人，正迅

速地从一本小簿子上，撕下一张纸条来，交给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则向大使馆方面，快

步疾走而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跟踪我的人，果然有长程偷听器，那小纸条上，自然是偷听的报

告，此际，由专人送给大使去审阅了。

我放下了话筒，吹着口哨，推开了电话亭的门，向外走了出来。

我故意在附近的几个小巷之中，大兜圈子，时快时慢，将监视我跟踪我的人，弄得

头昏脑涨，然而，我又直向大使馆的後门走去。

在我将到大使馆的後门之际，一辆警车，在我的身旁驶过，我快步赶向前去，那辆

警车，已停在大使馆的後门口了。

我来到了车旁，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日本警察制服的司机，跃了下来。我向那个司

机一望，便几乎笑了出来，原来那正是纳尔逊先生，经过了化装，他看来倒十分像东方

人。

我打着门，门开了一道缝，看清楚是我後，那大汉才将门打了开来。我向纳尔逊先

生一招手，我们两人，一齐进了大使馆的後院。

大使馆中的人，当然早已接到报告了，所以对於一辆警车停在他们的後面，一点也

不起疑，他们一定以为那是一辆假的警车！

我向纳尔逊先生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

虽然他的眼光之中，充满了好奇的神色，但他究竟是一个出色的合夥人，所以一声

也不出，我们两人走进了大使馆的後院。

那只大木箱仍旧在，我向那个大汉作了一个手势，迳自走到大木箱之前，双臂一张

，便将那只大木箱抱了起来。那大汉面上露出骇然的神色来。一百多公斤的份量，对我

来说，实在不算是怎麽一回事，我抱着大木箱，向外走去，纳尔逊先生跟在我後面，还

向那个大汉摇手作「再会」状。

我出了後院，抬头向上看去，看到叁楼的一个窗子上，大使正自上而下地张望着。

我向他点了点头，他也向我点了点头。我将木箱放上了警车。那警车是一辆中型吉

普改装的，足够放下一只大木箱而有馀。

纳尔逊先生则跳上了座位，一踏油门，车子如同野马一样，向前驶出。

纳尔逊以极高的速度，和最熟练的驾驶技术，在叁分钟之内，连转了七八个弯。我

向後看去，清晨的街道，十分寂静，我相信跟踪者已被我们轻而易举地摆脱了。

当然，以那个大使馆的力量，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再度通过他们所收买的小特

务，来侦知我们的下落，但那至少是半个小时之後的事情了。在这半个小时中，我们至

少是不受监视的。

纳尔逊先生向我一笑，道：「到哪里去？」

我道：「你认为哪里最适宜打开这只木箱，就上哪里去。」

纳尔逊先生向那只木箱望了一眼，眉头一皱，道：「你以为木箱中是人麽？」

我呆了一呆，道：「你这话是甚麽意思？」

纳尔逊先生又道：「我认为一个装人的木箱，总该有洞才是。」

那木箱是十分粗糙的，和运送普通货物的木箱，并没有甚麽分别，当然木板与木板

之间，是有着缝的，所以，我听了纳尔逊先生的话後，不禁笑了起来，道：「这些缝难

道还不能透气麽？」

纳尔逊先生的语气，仍十分平静：「照我粗陋的观察中，在木箱之中，还有一层物

事。」

我呆了一呆，自衣袋中取出小刀，在一道木缝中插了进去。

果然，小刀的刀身只能插进木板的厚度，刀尖便碰到了十分坚硬的物事，而且还发

出了金属撞击的声音，连试了几处，皆是如此。

我不禁呆了一呆，道：「可能有气气筒？」

纳尔逊先生一面说话，一面又转了两个弯，车子已在一所平房面前，停了下来。

纳尔逊一跃而下，街角已有两个便衣警员，快步奔了上来，纳尔逊先生立即吩咐：

「紧急任务，请你们的局长下令，将所有同型的警车，立即全部出动，在 中到处不停

地行驶，这一辆也要介入。」

那两个便衣警员立正听完纳尔逊先生的话，答应道：「是。」

我知道纳尔逊先生的命令，是为了扰乱某国大使馆追踪的目标，这是一个十分好的

办法。纳尔逊先生向那所平房一指，道：「我们快进去。」

我从车上，抱起那只大木箱，一跃而下，跟着纳尔逊先生，一齐向那所平房之中走

去。

那两个便衣警员，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便将警车开走了。

我们深信我们之来到这里，某国大使馆的人员，是绝对不可能知道的。我和纳尔逊

，到了屋中，我才将木箱放了下来。

屋中的陈设，十足是一家典型的日本人家，一个穿着和服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

以英语向纳尔逊先生道：「需要我在这里麽？」

纳尔逊先生道：「你去取一些工具，如老虎钳、 子，甚至斧头，然後，在门口看

着，如果有可疑的人来，立即告诉我们。」

标题 <<书路---蓝血人>>

第七部：神秘硬金属箱

那日本中年妇人答应了一声，一连向那木箱望了几眼，才走了出去。

她的态度，引起了我的疑心，我低声问道：「这是甚麽人？这里是甚麽地方？」

纳尔逊先生也低声道：「这是国际警方的一个站，她是国际警方的工作人员，平时

完全以平民的身份，居住在这里，说不定十年不用做一些事，但到如今，她有事可做了

。」

我道：「她没有问题麽？」纳尔逊先生道：「你不应该怀疑国际警方的工作人员的

。」

我刚想说，那中年妇女刚才连看了那木箱几眼，那表现了她的好奇心。而一个好的

、心无旁骛的警方人员，是绝不应该有好奇心的。

只不过我的话还未出口，那中年妇女便已提着一只工具箱走了进来，放在我们的面

前，又走了出去。她虽然没有再说话，可是她仍然向那只大木箱望了好几眼。

我心中暗暗存了戒心，但却不再和纳尔逊先生提起。纳尔逊先生只是将帽子除下，

连警察的制服都不及脱，便和我两人，一齐动手，将那只木箱，拆了开来。

才拆下了两条木板，我们便看到，在木箱之中，是一双泛着银辉的轻金属箱子，那

可能是铝，也可能是其他轻金属合金。

我本来几乎是可以肯定在那木箱之中，一定藏着被注射了麻醉药针的方天的。然而

这时候，我的信念开始动摇了。

因为若是装运方天，又何必用上这样一只轻金属的箱子呢？

没有多久，木板已被我们拆除，整个轻金属的箱子，也都暴露在我们的面前。说那

是一只箱子，倒还不如说那是一块整体来得妥当些，因为在整个立方体上，除了几道极

细的缝外，几乎甚麽缝合的地方也没有。我举起了一柄斧头，向着一道细缝，用力地砍

了下去，只听得「铮」地一声，斧刃正砍在那道缝上，但是一点作用都不起。那种金属

，硬得连白痕都不起一道。

纳尔逊先生在工具箱中，拿起了一具电钻，接通了电，电钻旋转的声音，刺耳之极

，可是钻头碰到那金属箱所发出的声音，却更令人牙龈发酸，只听得「拍」地一声，钻

头断折了。而在箱子的表面上，仍是一点痕迹也没有！

纳尔逊连换了叁个钻头，叁个钻头全都断折。

他叹了一口气，道：「没有办法，除非用最新的高温金属的切割术，否则，只怕没

有法子打开这一只金属箱子来了。」

我苦笑了一下，道：「焊接这样的金属箱子，至少需要摄氏六千度以上的高温，所

以 」

纳尔逊先生接上口去，道：「所以，箱子里面，绝对不可能是方天。」

我轻轻地敲击着额角，想不到我自己妙计通天，令得某国大使馆亲手将方天交到了

我手中，但结果却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

我强自为自己辩解，道：「我听得十分清楚，在大使馆中，有人说『即使经由东京

的下水道，也要将它运走』的！」

纳尔逊道：「那可能是某国大使馆外籍雇员说的，那雇员可能连某国语言中『他』

和『它』的分别也未曾弄清，以致你也弄错了。」

我再将当时的情形想了一想，当时我隐身在墙下的阴影之中，只见大使送几个人出

来，有人讲了那样的两句话，我以为那是大使说的，因为那句话中，带着命令的口吻。

但究竟是不是大使说的，这时连我也不能肯定了！

我「砰」地一拳，击在那金属箱子上，道：「我再去找他们。」

纳尔逊道：「还有这个必要麽？方天不一定在某国的大使馆中！」

我苦笑道：「那麽他在甚麽地方？」

纳尔逊先生道：「我相信他还未曾离开东京，我们总可以找得到他的，倒是这只箱

子……」他一面说，一面以手指敲着那只箱子，续道：「里面所装的，究竟是甚麽东西

呢？」

我耸了耸肩，道：「谁知道？」

我因为自己的判断，完全错误，心中正十分沮丧，所以回答那「谁知道」叁个字之

际，声音也未免粗了些。纳尔逊先生一笑，道：「你想，这难道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麽？我们封锁检查大小交通孔道，是为了对付方天，但某国大使馆却起了恐慌，你说，

这箱子中的东西，是不是十分重要？」

我耸了耸肩，道：「反正和我无关。」

纳尔逊望着我：「和你有关！」

我道：「为甚麽？」纳尔逊道：「我和你分工合作，我继续去找海文．方，你去调

查一下这只大金属箱的来历，我相信这是十分容易的事，因为可以焊接这种高度硬性轻

金属的工厂，在日本，我看至多也不过叁四家而已。」

我耐着性子听他讲完，才道：「我不得不扫兴了，我不去调查这箱子，我仍要去寻

找方天，因为我和他之间，还有点私人的纠葛。」

纳尔逊先生道：「或者这箱子，还包含着十分有趣的事哩！」

我笑了笑，道：「我相信没有甚麽事，有趣得过方天了，你可知道方天体内的血液

，是蓝色的，就像是蓝墨水一样的麽？」

纳尔逊呆了一呆，道：「你在说甚麽？」

我道：「怪事还多着啦，如果你可以不和人说，我不妨一一告诉你。」纳尔逊先生

道：「快说，我们受了某国的委托，正要详细地调查海文．方的一切。」

我点了点头，但是事情实在太复杂怪异了，一时之间，我竟不知从何说起好。我沉

默了片刻，才道：「方天是我大学时的同学。」

纳尔逊先生道：「是你的同学，好，那麽再好也没有了！」

纳尔逊先生大声说着，想不到他的话，竟起了回音，在门口突然有另一个声音道：

「再好也没有了，的确再好也没有了！」

我和纳尔逊两人，都陡地吃了一惊。

我们的确一点预防也没有，因为我们在大门口，派有把风的人，就是那个中年日本

妇女，而据纳尔逊先生说，那人又是可靠的。那麽，有人来的话，我们至少应该听到声

息才是。

而如今，我们一点声息也没有听到。当我们抬起头来时，叁个男子，手中各持着手

枪，已对准了我们。

我和纳尔逊先生，在这样的情形下，不得不一齐举起双手来。

叁个男子之中，正中的那个又道：「太好了，的确太好了！」他一面说，一面扳动

了机枪。

子弹呼啸而出，射向那只金属箱子，他手指不断地扳动着，连放了七下，将枪中的

子弹，全部射完，每一颗子弹，都打中在金属箱子上。

但是，每一颗子弹，也都反射了出去。刹时之间，子弹的呼啸之声，惊心动魄。我

和纳尔逊先生，都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但是那时候，我们两人也为之面上变色。因

为那人只要枪口稍歪了一歪，子弹便会向我们两人的身上，招呼过来了。

而且，就算那人不打算射击我们。反射开来的子弹，也可能击中我们，而子弹反弹

开来的力道，也是十分之大，如果被击中了要害，只怕也难免一死！

那人连发了七枪，大约只用了十秒钟的时间，但在我的感觉之中，那十秒钟，当真

长得出奇。

好不容易，那人一扬手，哈哈大笑起来，我和纳尔逊才一起松了一口气。

只听得他笑了几声，道：「是了，独一无二的硬金属箱，哈哈，终於落到了我的手

中。」

我和纳尔逊两人，到这时候，仍然不明白那硬金属的大箱中，装着甚麽。看那人的

情形，显然是知道的，而铸成那只箱子金属的硬度，也的确惊人。七粒子弹，在那麽近

的距离向之射击，但结果只不过是出现了七点白印而已。

纳尔逊先生立即问道：「箱子中是甚麽？」

那男子耸了耸肩，拍着手掌，立时有四个大汉，向前涌来。

那男子大声喝道：「退到屋角去！」

我和纳尔逊两人，在这样的情形下，除了服从他的命令之外，一点办法也没有。我

们退到了屋角，那四个大汉已在一起将那只箱子，托了起来，向外走去。

在那时候，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不约而同地互望了一眼，显而易见，我们两人心

中，都想到了那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当那几个人在门口出现的时候，我扪措手不及，简直一点反抗的馀地也没有。

而那几个人，如今还站在门口。

很明显，他们虽在对付我们两人，但主要的目的，还在於那大只箱子，那四个大汉

当然是要将大箱子托出门外去的。门并不宽，仅堪供箱子通过。所以，站在门口，以枪

指住我们的凶徒，不是後退，便是踏向前来，总之非移动不可。

而只要他们一移动，我和纳尔逊两人，就有机会了。我们相互望了一眼之後，仍是

高举着双手。站立不动，等着意料中的变化的来到。

那四个大汉，托着箱子，来到了门口。

那为首的男子，伸指在箱子上叩了叩，又向那箱子，送了一个飞吻，和其馀四人，

身子一齐向後，退开了一步！

他们向後退，那更合乎我们的理想！

他们显然是想向後退出一步，闪开来，让那托着箱子的四个大汉通过去，再来对付

我们的。可是，他们却永远没有这个机会了！

当那四个大汉的身子，刚一塞住门框，阻住了我们和监视我们的枪口之际，纳尔逊

先生以意想不到的快手法，抽出了他的佩枪来。

他枪才一出手，便连发四枪。

那四枪，几乎是同时而发的，每一枪，都击中在托住箱子的四个大汉的小腿上。

那四人小腿一中枪，身子自然再站立不稳，向前猛地跌出。

而他们肩上的箱子，也向前跌了出去。别忘了那只箱子，有一百多公斤的份量，一

向前跌出，我们立时听得几个人的惨叫之声，那显然是有人被箱子压中了。

在人影飞掠之间，我已经一个箭步，抢到了门口，我只见那为首的男子，举步向外

逃去，我正想一伸手，想将他抓住之际，忽然听得纳尔逊先生叫道：「住手，不要动手

！」

我立即停住，在我刚听到纳尔逊呼叫一瞬间，我还以为那些人是警方人员，大家是

自己人，闹了误会而已。

但我一停了下来，便知道我料错了。同时，我也知道纳尔逊为甚麽叫我停手的原因

了。

刚才，我们还以为入屋的敌人，不会超过十个人。但这时我却知道敌人远不止这个

数目，至少有叁十个人之多，屋子之内，已满是敌人，从一个窗口中，有两挺手提机枪

，伸了进来，一挺指着纳尔逊先生，一挺指着我。

看这情形，刚才若不是纳尔逊先生及时出声阻止了我，只要我一出手的话，那麽，

手提机枪便会向我开火了。我苦笑了一下，纳尔逊先生已经道：「好，我们放弃了，我

想，枪声已惊扰了四邻，你们也该快离开了！」

那为首的男子，一脸杀气，一伸手，在他身边一人的手中，夺过了一柄枪来，我和

纳尔逊两人，立即知道他准备杀我们。纳尔逊先生又大叫：「伏下！」

我刚来得及伏下，便听得两下枪声。

那两下枪声，和另一下「蓬」地声响，同时发出，我不知道那「蓬」的一下声响是

甚麽所发出来的，但是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中，整间房间，便都已为极浓重的烟雾所笼

罩。

我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连忙闭上了眼睛，但是眼泪却还如同泉水一样地涌了出来

。那是强力的催泪弹，不问可知，一定是纳尔逊先生所发出来的了。

我身子在地上，滚了几滚，滚到了墙壁之旁，一动也不动。

那时候，只听得呼喝之声和枪声四起，在这样的情形下，是死是生，除了听天由命

外，可以说是一点其他的办法也没有的。

喧闹声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听得一阵脚步声，向外传了开去，接着，便是几辆汽车

，一齐发动的声音。在汽车发动之际，我听得一个女子叫道：「将我带走，将我带走！

」

然而，回答她的，却是一下枪响。

我听出那女人正是纳尔逊先生认为十分可靠的那个日本中年妇女，这间屋子的主人

。事情已经很明白，那一帮歹徒，正是她叫来的，所以才能神不如鬼不觉地出现，将我

们制住。

而那中年妇女在通风报信之後，想要那些人将她带走，结果不问可知，她吃到了一

颗子弹！

我心中暗叹了一 ，不断地流泪，实在使我受不住，我站起身来，便向外冲去。

我冲到了院子中，又见另一个人，跌跌撞撞，向外冲来，那是纳尔逊先生了，我连

忙走过去将他扶住。他和我一样，双目红肿，流泪不已。

但我却比他幸运，因为他左肩上中了一枪，手正按在伤口上，鲜血从指缝中流出来

。

我扶着他，来到了院子中，我们四面一看，立即看到那日本中年妇女的 体。纳尔

逊先生望着 体，向我苦笑一下，道：「都走了。」

我道：「都走了，我相信他们，也有几个人受伤。」纳尔逊先生道：「可是那只箱

子，还是给他们带走了，他们退得那样有秩序，倒出於我的意料之外。」

我道：「那先别去管它了，你受了伤，我去通知救伤车。」

纳尔逊先生道：「将我送到医院之後，你自己小心些，照我看来，事情永远比我想

像之中的，要复杂得多。」

我耸肩道：「我有兴趣的，只是海文．方的事。」

纳尔逊先生道：「所发生的事情，都是有联系。」我不服道：「何以见得？」

纳尔逊先生道：「唉，如今似乎不是辩论的好时候，快去找救伤车吧！」

我将纳尔逊先生，扶到了另一间屋子中，令他坐了下来，我打了电话，不用多久，

救伤车便到了，纳尔逊先生不要我跟上救伤车，却令我在後门的小巷中，向外面走去。

我一路只拣冷僻的小巷走，回到了旅馆中，才松了口气。

因为如今，我已失去了那只箱子，某国大使馆却不是好吃的果子！

我刚定下神来，便有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我想那可能是纳尔逊先生从医院中打来给我的，所以立即执起了听筒，怎知，对方

的声音，十分低沉，首先「哈」地一声，道：「虽然给你走脱了，但是你的来历，我们

已查明了！」

那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的确令我呆了一呆。

但是我认得出，那是某国大使的声音。我吃了一惊，道：「你打错电话了，先生。

」某国大使「哈哈」地笑了起来，他虽然在笑，然而却可以听得出，他的心中，十分焦

虑。

只听得他道：「我认为你还是不要再玩花样的好，卫斯理先生！」

他将最後那一个称呼，用特别沉重的语调说出，我心中不禁暗自苦笑，只得道：「

那你紧张些甚麽，我认为你不应该和我通电话。」

大使道：「我们看不到你在工作。」

我实在忍不住，用他们国家的粗语，骂了一句，道：「时间还没有到，你心急甚麽

；他妈的你们若是有本事，不妨自己去办。」

大使倒也可以称得上老奸巨猾四字，他并不发怒，只是阴笑几声，道：「你别拿你

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我不再理他，「砰」地一声，挂了电话。

我心中不禁暗暗叫苦。一直到如今为止，我至少已得罪了叁方面的人马，而除了某

国使馆之外，那个擅柔道的日本老者，以及抢了大箱子的歹徒，是何方神圣，我都不得

而知。

我如今虽然在旅馆之中，但是我的安全，是一点保障也没有的。

我已经失去了那只大箱子，若是到了时候，交不出去的话，我怎能躲避某国使馆的

特工人员？

我一向自负机智，但这时却有了即使天涯海角，也难免恶运之感？我不禁十分後悔

某国使馆之行。因为当时，我以为方天是在某国大使馆中，如今才知道原来完全不是那

麽一回事。

虽然纳尔逊先生一再说那大箱子和方天有关，但是我却相信，两者之间，并无关连

。我在旅店的房间之中，来回踱了好久，才想出一个暂时可以躲避的地方来。

我如果不能在和某国大使约定的时间之前，将那只大箱子找回。那麽，我唯一的办

法，便是藏匿起来。而藏到医院去，不失是一个好办法。而且，在医院中，我还可以和

纳尔逊先生一齐，商议对策。

我主意一定，立即开始化装，足足化了大半小时。我已变成了一个清洁工人了。我

将房门打开了一道缝，向外看去。

只见走廊的两端，都有行迹可疑的人，他们相互之间，还都在使着眼色。显然，对

我的监视，十分严厉。但是我却并不在乎，因为我已经过了精密的化装。

我将门打开，背退着走了出来。虽然我是背退着走了出来，但是我仍然可以觉得到

，不少人的眼光集中在我的身上，我装着一点也不知道，反向门内鞠躬如也，道：「浴

室的暖水管，不会再出毛病了，先生只管放心使用。」

屋子中本来只有我一个人，我一出来房中间当然已经没有人了，我对着空房间讲话

，自然是为了要使监视我的人，认为卫斯理还在屋中，出来的只不过是个清洁修理工人

而已。

这是一种十分简单的策略，但是却往往可以收到奇异的效果。

我话一讲完，立刻带上了门，转过身来．向走廊的一端走去，同时，取出一枝烟来

，叼在唇边，向一个监视着我的人走去，道：「先生，对不起，借个火。」

那家伙的眼睛仍然盯在我的房门上，心不在焉地取出了一只打火机给我。

我向监视我的人「借火」，是不过自己向自己表示化装术的成功而已，是并没有别

的用意在内的。可是，当我一将那只打火机接到手中来时，我心中不禁为之猛地震了一

震！

那只打火机的牌子式样，全部十分普通，本来不足以引起我的惊异的。可是，在打

火机身上，那用来镌刻名字的地方，却刻着一个类似几瓣花瓣所组成的圆徽。

令得我吃惊的，就是这个圆徽。

因为我认得出，那是在日本一个势力十分大，而且组织十分神秘莫恻的黑社会的标

志。那家伙将这种标志刻在他的打火机上，那麽，他一定是那个黑社会组织中的一员了

。

据我所知，那个黑社会的组 ，是借着「月光之神」的名义组织起来的，所以它的

名称，便叫着「月神会」，据资料，在数十年前，这个组织，还只是北方渔村中无知村

民的玩意儿，因为那些地方的渔民，相信皎洁的月神，会使他们丰收。

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後，日本在混乱中求发展，在经济上，获得了颇足自豪

的成就，但是在思想上，却越来越是混乱。本来，日本自有历史以来，便未曾有过一个

杰出的思想家，但由於经济上向西方看齐的结果，使得日本原来固有的思想，也受到了

西方思潮的冲击。

在那样的情形下，有人提倡月光之神，是大和民族之神，将北方渔村中的愚教，搬

到了城 之中，信徒竟然越来越多，到如今，「月神会」已是日本第二个黑社会大组织

了。

可是，据我所知，「月神会」的活动，和其它黑社会却有不同之处，它主要的活动

，便是使信徒沉浸於一种近乎发狂的邪教仪式之中，说它是个黑社会组织，还不如说是

一个邪教来得好些。

而我之所以在这里，将之称为黑社会组织，那是因为月神会的经费，一方面来自强

迫摊派，另一方面，却来自走私、贩毒等大量的非法活动之故。

而「月神会」的几个头子，都在日本最着名的风景区，有着最华丽的别墅，那是尽

人皆知的事实了。

我之所以震惊的原因，是因为我绝想不透为甚麽「月神会」也派有人在监视我，因

为我和这个组织，一点恩怨也没有！

而且，我至少知道，如今监视我行动的，除了某国大使馆的人马之外，还有以神秘

着称的「月神会」中的人物。

是不是还有别的人呢？目前我还是没法子知道。

我在那片刻之间，心念电转，不知想了多少事，但是我的行动，仍是十分自然，我

将打火机「拍」地打着，燃着了烟，连望也不向那人多望一眼，只是道：「谢谢你！」

我一面喷着烟，一面便在监视我的人前面，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出了旅店，我才松了一口气，只见旅店外，也有不少形迹可疑的人在。我来日本，

只不过是为了松弛一下太紧张的神经的，却想不到来到了这里，比不来还要紧张，当真

一动不如一静了。

我哼着日本工人最喜哼的歌曲，转了几条街，才行动快疾起来。我转换了几种交通

工具，来到了一所医院之前。

纳尔逊先生在临上救伤车之前，曾向我说出他将去的医院的名称，所以我这时才能

找到这里来。这也是纳尔逊先生的细心之处。

要不然，他进了医院，我为了躲避监视我的人而远去，我们岂不是要失去联络了？

我不但知道纳尔逊先生是在这间医院之中，而且，我早已知道了他在日本的化名，

所以，并不用化多少时间，我便和他相会了。

他住一个单人病房，很舒适，他的气色看来也十分好。和我见面之後，第一句话便

问道：「那只箱子，落到了甚麽人的手中，你有线索麽？」

纳尔逊先生念念不忘那只箱子，我却十分不同意他的节外生枝。

但当时，我却并不多说甚麽，只是道：「没有。」

纳尔逊叹了一口气，道：「我们也没有。」

我打开了病房的门，向外看了一眼，见没有人，才低声道：「可是我却有新发现，

在我的住所之外，监视我的人之中，有某国大使馆的特务，但居然也有月神会的人物！

」

标题 <<书路---蓝血人>>

第八部：博士女儿的恋人

纳尔逊自然是知道甚麽叫做「月神会」的，所以，我用不着多费唇舌，向他解释。

纳尔逊道：「你不说，我也想告诉你了。」

我讶异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纳尔逊道：「本地警局接到报告，在一个早被疑为是月神会会聚活动的地方，发生

了一场打斗，打斗的另一方，只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我便想到，那可能就是你了！

」

我呆了一呆，不觉「噢」地一声，道：「原来那是月神会的人物！」

我想起了那个精於柔道的老者，那两个假扮穷皮匠大汉，以及他们的突然离去，的

确都充满了神秘诡异的色彩。

照这样说来，月神会之注意我，还在某国大使馆之前了。因为在我和那精於柔道的

老者动手之际，我还未曾和某国大使会面哩。

我呆了半晌，将那场打斗的情形，向纳尔逊简略地说了一下，便道：「如今，如果

你只想追向那箱子下落的话，那麽，我便要单独设法脱身了。」

纳尔逊再不言语，当然他心中是在生气，但因为我并不是他的下属，所以不能对我

发脾气。

纳尔逊好一会不说话，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想不到你会这样说法的。」

我提高了声音，道：「我是为了方天，才勉强介入那种危险而又无聊的漩涡之中的，如

果只是为了劳什子金属箱子的话，那我自然要退出了。」

纳尔逊望着窗外，道：「好，可是在一千万人口以上的东京，你怎能找到方天呢？

」

我道：「你说方天到日本来，是某国太空发展机构最高当局给他的一个假期，难道

他可以不回去报到麽？到了那时，他不就自然出现了麽？」

纳尔逊道：「不错，假期的时间是叁个月，如今已过去一个月了。方天假期结束之

後，某国的探索土星计划，也到了非实施不可的时候了，便没有时间，再对他们作全面

的调查了。」

我不服道：「为甚麽？」

纳尔逊道：「我也不十分清楚，大致是因为环绕着土星的那一圈光环，是某一种地

球上所没有的金属游离层。如今的计划，是要凭藉着那游离层的特殊引力使得太空船能

够顺利到达，而游离层的吸引力，却是时强时弱的，如果错过了两个月之後的那次机会

，就要再等上几十年，才会有同样的机会了。」

整件事情的复杂，可以说已到了空前的程度。

它不但牵涉到了地球上的两个强国，而且，还关系到离开地球那麽远的星球，而关

键，又在一个神秘的，有着蓝色血液的人上！

我只感到脑中嗡嗡作响，一点头绪也没有。好一会，才道：「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呢？」

纳尔逊道：「我的意思是，不论是甚麽人在跟踪你，你都不加理会，我深信你能够

安然地摆脱他们的，目前，你最要紧的，是去调查那只硬金属箱子的来源，在日本，能

够焊接 」

他已经讲过那句话的了，所以，我不等他讲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头，道：「为甚麽

？」

纳尔逊直视着我，道：「因为我相信两件事是有连系的，你到某国大使馆去，虽然

未曾找到方天，但是发现了那只神秘的金属箱子，我深信那箱子是所有事情的重要关键

。」

我苦笑了一下，心中暗忖，要调查那只箱子的来源，的确不是难事，本来我可以一

口答应了下来的，然而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实在不想做！

纳尔逊先生道：「如果你不想去的话，伤愈之後，我自己会去进行的。」

我道：「难道国际警方，再派不出得力的人来了麽？」纳尔逊轻叹了一声，道：「

我相信你也有这样的感觉，要找一个合作的对手，并不容易的事情，而你是个最适合的

人了。」

我的心中，陡地升起了一股知己之感，我站了起来，道：「我如今就去进行。」

纳尔逊道：「关於这件事，我如今也是一点头绪没有，但我可以向你提一个忠告，

你别将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我道：「我在东京，认得几个有名的私家侦探，我相信他们可以帮我一下的。」

纳尔逊先生急道：「可是千万别向他们说出事情的真相来。」

我点头道：「知道了，我向门口走去，还未到门口，纳尔逊已道：「你回来，关於

海文．方的资料，你还未曾向我讲完哩。」

我又回到了他的病床旁边。上次，我刚要向他提及海文．方的一切，被那群歹徒的

突然出现，而打断了我的话头。

这一次，没有人再来打断我的话头了。

我向纳尔逊详细地讲述着方天的怪血液，以及他似乎有着可以令人产生自杀之念，

并付诸实行的可怕的「催眠」力量，以及他有着亮光一闪，便几乎使我不能再做人的神

秘武器。

关於方天的一切，听来是那麽地怪诞，若不是纳尔逊已和我合作过许多次，知道我

对他所讲的绝不是虚语的话，他可能以为我是在发梦呓了。

他静静地听我讲完，道：「这件事，我要向最权威的医界人士请教，何以人会有蓝

色的血液，然而，蓝色的血液，和他在某国土星探索计划中所做的事，有甚麽关系呢？

」

我道：「或者他想一鸣惊人？」

纳尔逊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不值得大惊小怪了。问题就在於他在太空船上

，加多了一个单人舱位，像是他准备亲自坐太空船，飞上太空去一样！」

我道：「他这样做，是不是破坏了太空船呢？」

纳尔逊道：「并没有破坏太空船，我已经和你说过了，相反地，他在太空船上，增

添了不少装置，经过研究的结果，这些装置，是有利於太空飞行的。最近我还接到报告

，说某国的科学人员，又查明了方天的一项新装置，是他自己发明的。」

我心中大是好奇，道：「那是甚麽？」

纳尔逊道：「他做了一个装置，可以利用宇宙中的某一种放射线，成为一种光能，

保护太空船，使得太空中的陨星，在碰到那种保护光的时候，便立即变为微小的尘埃！

」

我失声道：「单是这一项发明，已足可以使他得到诺贝尔奖金了！」

纳尔逊道：「所以某国的科学家一致认为他是独自在改进土星的探讨计划，而不是

在破坏，正因为如此，所以对他的调查，也是在暗中进行的，海文．方本身，并不知道

。」

我来回踱了几步，道：「你如此深信那只箱子，和海文．方有关，又是为了甚麽？

」

纳尔逊搓了搓手，道：「有些事，是很难说出为甚麽来的，那只是我的一种直觉。

但是我认为，那只箱子，恰好在我们全力对付海文．方的时候出现，而某国大使馆又对

之看得如此严重，这其中还不是大有文章麽？所以我相信事情可能和海文．方有关。」

我叹了一口气，道：「好，我不妨去调查一下那只箱子的由来。但是，我将仍追寻

方天的下落。」

纳尔逊伸手在我的肩上拍了一拍，道：「不要忘了你还是月神会和某国大使馆的目

标。」

我苦笑了一下，道：「我到日本来，是想休息一下的，却不料倒生出了这麽多麻烦

来。」

纳尔逊意味深长地道：「人，是没有休息的。」

我转过身，向病房门口走去，道：「希望你和当地警局联络一下，我本来是准备在

医院中栖身的，但如今既然要活动，便不能留在医院中了，我想作为当地警局新录用的

一名杂工，并且希望能够在警局工役宿舍中，得到一个床位。」

纳尔逊道：「容易得很，一小时後，你和我联络，我便可以告诉你该在何处过夜了

。」

我不再多留，迳自走了出去。

我的身份，将一变而为当地警局的杂工了，我想起那些还在旅店房门外等我的人，

心中不禁又好笑起来。我出了医院，在一家小咖啡座中坐了下来，摊开在路上买来的报

纸，见好几家报纸，都在抨击警方最近突然实施的严厉检查制度。

我心中又不禁暗暗叹息。因为那样严厉的检查，并没有使方天出现。

方天可能还在东京，但是，他隐藏了起来，是为了甚麽呢？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我没有死在北海道的雪地之中，也来到了东京，仍不肯放过我？

我想到这里，心头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

老实说，我绝不怕力量强大的敌人，我曾经和人所不敢正视的黑手党和胡克党交过

手。但是方天，他却是那样一个神秘而不可测的人，直到如今，我仍然不明白方天使我

受到那麽重伤害的，是甚麽武器！

接着我看到报纸上，有一则十分奇怪的寻人广告，道：「藤夫人店中棋友注意，速

与我联络。佐佐木青郎。」

首先吸引我的，便是「佐佐木青郎」这个名字，因为那正是在医院中为我治伤的佐

佐木博士，而「藤夫人店中棋友」，自然就是我了。

我自出了医院之後，便未曾再和他联络过，在医院中，我也没有地址留下过。这位

世界着名的医学博士，有甚麽急事要见我呢？

在寻人广告中并没有佐佐木博士的地址，但要知道他的住址，实在是太容易了，只

消随便拨电话去任何一家报馆，便可以知道了，因为佐佐木博士是日本有名的医生。我

喝完了咖啡，就以这个方法，得到了佐佐木博士的地址。但我却并没有立即就去的意思

。

我挤上了拥挤的公共汽车，沿途向人问着路，东京的道路之混乱，世界任何城市，

无出其右，在一个小时之後，我到了一幢新造的四层大厦之前，在大厦的招牌板上，我

找到了「小田原侦探杜」的招牌。

小田原是一个私家侦探，几年前，我和他在东京相识，我们曾经合作侦查过一件和

「商业战争」有关的案子，以後便没有见过。如今，他的侦探事务所，已搬到大厦中来

了，可见他混得不错。

我直上四楼，推开了门，居然有两叁个女秘书在工作，我为了保持身份秘密起见，

并不说出我的名字来，而我这时，穿的又是清洁工人的服装，女秘书连正眼也不向我看

一下。

我足足等了半个小时，才听得一个女秘书懒洋洋地道：「小田原先生请你进去。」

我走进了小田原宽大的办公室，咳嗽了一声。讲了一句只有我和他才知道的暗语。

小田原抬起头来望着我，他面上的神情，刹时之间，由冷漠而变得热情，向我冲来，连

椅子也翻了！

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时，我却大摇其头，道：「你是一个蹩脚侦探。」

小田原瞪着眼望我，我又道：「你的事务所那麽漂亮，将会使你失去了无数有趣的

案子。我相信你最近的业务，一定是忙於替阔太太跟踪她们的丈夫，是不是？」

小田原苦笑了一下，显然已被我说中了。

我不等他叹苦经，又道：「我想要点资料，相信你这里一定有的。」

小田原又高兴了起来，道：「好，你说。」

我道：「日本有几家工厂，是可以进行最新的硬金属高温焊接术的？」

小田原道：「我派人去查。」他按动了对讲电话，对资料室的人员讲了几句。不到

十分钟，回答便来了。纳尔逊先生的估计不错，全日本只有两家这样的工厂。一家是制

造精密仪器的，另一家则以制造电器用器，驰名世界。

又化了叁十分钟的时间，和这两家工厂通电话，得知了那家精密仪器制造厂，曾在

十天之前，接到过一件特别的工怍，便是焊接一只硬金属箱子。委托他们做这件事的人

，叫作井上次雄。

这个名字，对於不是日本人听来，可能一点意义也没有，对於日本人，或是熟悉日

本情形的人来说，那却是一个十分惊人的名字。

井上家族，在日本可以说是最大的家族，而井上次雄，又是井上家族中的佼佼者，

他拥有数不清的企业，是日本的大富翁。

而据那家制造精密仪器的工厂说，他们本来，是不接受这样的工作的，但委托者是

井上次雄，自然又当别论了。

当我问及，在那只硬金属箱子之中，是甚麽东西之际，工厂方面的人，表示犹豫，

说那是业务上的秘密，我如果要知道详细的情形，工厂方面将我当作新闻记者了。

我又问及那种硬金属的的成份，据他们说，那是一种的合金，其中有一种十分稀有

的金属在内，要在摄氏八千四百度，才能熔化，它的硬度，是钻石硬度的七倍。工厂方

面并还自豪地说，世界上没有几个地方，可以用高温切割术割开那只箱子。

我心中暗忖，访问小田原的结果还算是圆满，我又在小田原的事务所中，和纳尔逊

通了电话。我向纳尔逊作了报告。纳尔逊只告诉了我一句话：「你的住所，被安排在第

七警察宿舍，你到那里，就有地方安睡了。」

我向小田原问明第七警察宿舍的所在，便辞别了他，走了出来。

小田原看样子已厌倦了跟踪生涯，颇有意要和我一起做些事，但是我却婉拒了他，

他神色颢得十分沮丧，一声不出。

小田原本来是一个十分有头脑的私家侦探，他和我合作的案子，也十分有趣，经过

过程很短，有机会当记载出来，以飨读者，此处不赘。

我离开了那幢大厦，一面走，一面又买了几份报纸，这才发现，几乎每一张报纸上

，都有佐佐木博士刊登的寻找我的广告。

我的心中，十分犹豫，不知道是去看他好，还是不去看他的好。

照理说，佐佐木是国际知名的学术界人士，似乎不会害我的，但是，如今某国大使

馆失去了我的踪迹，一定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会不会是他们通过了佐佐木来引

我上钩呢？

这的确是我不能不考虑的，因为我向某国大使馆玩了那样一个花样，某国大使馆自

然要千方百计地找我算账的了！

我向佐佐木博士的住所而去，但是到了他住宅的面前，我却并不进去。

佐佐木所住的，是一所十分精致的房子，那一个花园，在东京的房子中，也是不可

多得的。围墙并不十分高，我远远的望去，只见花园中有一大半是绿茵的草地。

草地修饰得十分整洁，可以知道屋主人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我就在佐佐木的屋外等着，足足有一个小时，只见佐佐木博士住所出入的人，只有

两个，一个是女 模样的人。另一个则正是提着皮包的佐佐木博士。

我心中虽然存有戒心，但是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先取下了面具，因为我如

果戴着那尼龙纤维所织成的，精巧之极的面具的话，佐佐木博士是认不出我来的。我走

向前去按门铃。门铃才响了两下，便听得一个十分清脆悦耳的声音道：「来了！」

那时，我的心情，可以说是烦乱到了极点。而且在东京，除了纳尔逊先生一个人之

外，我也几乎找不出第二个可以信托的人来，我等於是生活在恐惧和不断地逃避之中一

样。

然而，那一下应门的声音，听了之後，如令人生出一股说不出来的宁贴舒服之感。

我心中正在想，那是佐佐木的甚麽人时，已从铁门中望到，自屋子中，快步走出一个少

女来。那少女穿着西装衫裙，头发很短。直到她来到了我的面前，我仍然难以说她是美

丽的。但是自她身子每一部份散发出来的那股青春气息，却使人不自由主，心神为之一

爽。

那少女是一个毫不做作，在任何地方，都会受到真诚欢迎的人。

她的年纪，约莫在十八九岁左右，见到了我，她面上现出了讶异的神色，但是她的

声音，却仍然是那样地可亲，柔软和动听，道：「先生，你找谁？」

我道：「我找佐佐木博士，是他约我来的。」

她竭力使她的怀疑神色，不明显的表示出来，道：「是家父邀你来的？」

原来她是佐佐木博士的女儿。我连忙道：「是，博士在报上登广告找我 」

我话未讲完，佐佐木小姐（後来，我知道她的名字叫佐佐木季子）已「啊」地一声

，叫了出来，道：「原来是你，快请进来，父亲因为等不到你，几乎天天在发脾气哩。

」

她一面说，一面便开门。

我推门走进了花园，笑道：「小姐，博士的广告，登在报上，人人可见，也人人可

以说和我同样的话，你怎麽立即放一个陌生人进屋来了？」

她呆了一呆，才道：「你会是坏人麽？」

她的嘴非常甜，所讲的每一句话，也都是非常动听的，令人听来，说不出的舒服。

我连忙道：「如果是呢？」她道：「别开玩笑了，父亲在等着你啦！」

我跟在她的後面，向屋子走去。

季子的步法，轻盈得像是在跳芭蕾舞一样，她才到门口，便高声叫道：「爸，你要

找的人来了！」从屋中传出佐佐木博士轰雷也似的声音，道：「谁？」

我立即道：「是我。」

博士几乎是冲出来的，他一看到了我，立即伸手和我握了一下，又向季子，瞪了一

眼。季子低着头，向外走了出去。

博士急不及待地将我拖到了他的书房之中，并且小心地关好了门。他的动作，显示

他心中有着难题。

他坐了下来之後，手指竟也在抖着。我将我坐的椅子，移近了一些，道：「博士，

你有甚麽心事？」

博士抬起头来，道：「这件事，非要你帮助不可，非要你帮忙不可！」

他在讲那两句话的时候，面上竟现出了十分痛苦的神色来。我伸手按住了他在发着

颤的手背，道：「博士，只要我能够做得到，我一定尽力而为的。」

博士的面色，好转了许多，他又发了一会呆，才叹了一口气，道：「是季子，我的

女儿，我不能让他和那人结婚的！」

博士的话，使我莫名其妙。我细细地想了一想，才想到可能是他女儿的恋爱问题，

使得作为长辈的他，感到了头痛，要向人求助，但我甚麽时候变成了恋爱问题专家呢？

我的心中，不禁苦笑了起来。同时，我也十分後悔，因为我刚才只当博士是有着甚麽极

其重要的事，需要人帮助，是以才草草地答应了他的，如今看来，我至少要在这无聊的

事上，化去一个下午的时光了。

我无可奈何地道：「博士，儿女的婚姻，还是让儿女自已去做主吧。」

博士紧紧地握住了拳头，道：「不能！不能！」

我仍忍住了气，道：「季子看来，并不是不听父亲话的女儿，其中详细的情形如何

，你不妨和我详细地说上一说。」

博士叹了一口气，道：「季子是从小便许配给人的，是井上家族的人，她和未婚夫

的感情，也一直很好。」

这是半新旧式的婚配办法，我的反应十分冷淡，道：「忽然又出现了第叁者，是不

是？」

佐佐木博士道：「是的，那是一个魔鬼，他不是人！」我笑道：「博士，让你的女

儿去选择，不是好得多麽？」佐佐木博士道：「不是，在那魔鬼的面前，她没有选择的

馀地！」

我听到这里，开始感到事情并不是我所想像的那样简单了。

季子没有选择的馀地，这是甚麽意思呢？有甚麽力量能够使佐佐木博士这样的家庭

，受到压迫呢？

我呆了一呆，道：「那是甚麽人？」

佐佐木道：「那是季子在某国太空研究署的同事 」佐佐木才讲到这里，我便不

自由主，霍地站了起来，道：「季子是在某国太空署工作的麽？」

佐佐木道：「是，她自小就离开本国，一直在某国求学。如今，她是回来渡假的，

那个魔鬼的职位比她高，对不起，是贵国人，叫方天……」

佐佐木讲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一阵头昏。

我的天，方天！刚才我还几乎以为那是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事，而要离开，如果

刚才我离去的话，不知要受到多大的损失？

博士看出我的面色有异，身子摇晃，忙道：「你不舒服麽？」

我以手加额，又坐了下来，道：「博士，你见过方天麽？」

佐佐木道：「见过的，我发觉季子和他在一齐，像是着了迷一样。她本来是一个极

其有主见的姑娘，但是见了方天，却一点主见也没有了，唉！」

佐佐木搓着手，一副着急的神气。

我道：「或者，那是季子对他多才的上级的一种崇拜？」佐佐木忙道：「不是的，

我也说不出那其中的详细情形，如果你和他们在一起，你就能觉察得到。」我忙道：「

我有机会麽！？」

佐佐木道：「有，那魔鬼今天晚上又要来探访季子。」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正是我那时的写照

，我今晚竟可以毫不费力地和方天相见了！

我想了一想，道：「博士，我不是自夸，这件事你找到了我，适得其人，据我所知

，这方天纵使不是魔鬼，也是一个十分古怪的人 」

佐佐木大声道：「魔鬼，魔鬼，他将使我永远见不到女儿！」

我怔了一怔，道：「这话从何说起？」

佐佐木望了我一会，像是他也不知怎样回答我才好，许久，他才道：「我也说不出

那是为了甚麽， 是有那种……直觉。」

我呆了一呆，「直觉」，又是直觉！

本来，直觉是一件十分普通的事。但是最近，我接触到「直觉」这个名词太多了。

纳尔逊直觉到那只硬金属的箱子和方天有关，而且固执地相信着这个直觉。佐佐木直觉

到方天会使他永远见不到女儿，也是固执地相信着这种直觉。

这绝不是普通人对付直觉的态度，而且，更不是纳尔逊和佐佐木两人的固有态度，

因为他们两人，都是极有头脑的高级知识份子。

在那一刹间，我的脑中，忽然闪过了一个极其奇异的念头来。

两个人所直觉到的事，都和方天有关，而方天是一个极其奇怪的人，他似乎具有超

级的催眠力量，能使他的思想，进入别人的思想之中，我姑且假定为这是他的脑电波，

特别强烈，远胜他人之故。

脑电波本来是一种最奇特的现象，方天的脑电波既然十分强烈，会不会他有些并不

愿意为人知道的念头，也会因为他脑电波特别强烈的缘故，而使得当事人感觉到呢？

这种情形，在电视播放和接收中，是常常出现的。有时，在欧洲的电视接收机，可

以收到一年前美洲的播放节目。

有时，电视接收机的银幕上，又会出现莫名其妙的画面，可能是来自数万公里之外

的播放。这一切现象，全是电波在作怪。

如果我想的不错的话，那麽一定是方天在想念着那只箱子，所以使纳尔逊感到两件

事之间有联系。而方天也在想着要拐诱季子，所以佐佐木博士才会如此这般的直觉！

我心中想了几遍，觉得在方天这愫的怪人身上，的确是甚麽都可以发生的。

如果我的推断不错的话，那麽，佐佐木博士和纳尔逊两人的直觉，全是事实，或是

事实上可能发生的事情呢？当时，我也难以作出肯定的论断来。佐佐木博士见我沉吟不

语，脸上神色，更其焦急。

他像是尽着最大的耐心，等我出声。我则因这个问题十分难以得出结论来，所以迟

迟没说话。佐佐木博士终於忍不住了，道：「卫先生，究竟该怎麽办？」

我问道：「你要求助於我，季子小姐，知道不知道？」佐佐木叹了一口气，道：「

她完全入迷了，我自然不能告诉她，我只是将她的情形，详细地告诉了季子的未婚夫，

」

一听得佐佐木博士再度提起了季子的未婚夫，我心中又不禁一动。

季子的未婚夫，是井上家族的人。而那只硬金属的箱子，正是井上次雄委托那家精

密仪器工厂焊接的，箱子中究竟是甚麽东西，可能只有井上次雄才知道。

那样说来，季子、井上、和方天叁人之间，也不是全然没有联系的了。

然而，他们之间，究竟有着甚麽样的联系，我却全然没有法子说得上来。

我只是道：「季子不知道更好。我这时，立即向你告辞 」

博士张大了口，道：「你不愿帮助我？」

我道：「自然不，我告辞，只要让季子看到我已离开了，使她不起疑心。然後，我

再以她所不知道的方式，混进你家中来，在暗中观察方天和季子两人的情形。」

博士道：「好极了，我们这里的花匠，正请假回家去了，你就算是花匠的替工吧。

」

我道：「自然可以，只不过我还要去进行一番化装，在方天到达之前，我一定会来

的。」

博士叹了一口气，握了握我的手，道：「我就像是一个在大海中飘流的人一样，你

是我唯一的希望了，你不要使我失望，季子……」

他讲到这里，不禁老泪纵横！

我又劝慰了他几句，才大声向他回辞。季子送我出来。她并没有问我她父亲和我交

谈些甚麽，我也想不出该问她一些甚麽才好。我们一起出到了门口，我才道：「日本真

是一个很可爱的地方！」

一般来说，日本人的爱国心，是十分强烈的。如果一个日本人，有人向他那样说法

的话，他是一定会兴高采烈地同意的。

可是季子的反应，却十分冷淡，她只道：「可爱的地方，在宇宙中不知有多少！」

她一面说，一面抬起头来，以手遮额，望着蔚蓝的天空。

我听得她那样说法，心中不禁一奇，道：「你是说地球上可爱的地方多着？」季子

却道：「不，我是说宇宙中！」

我摇头道：「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季子道：「对了，很少人明白我的意思，人类在地球上生活，便形成一种可怕的概

念，以为地球就是一切，一切的发展，全以地球为中心。却不知道整个地球在宇宙之中

，只不过是一粒尘埃啊！」

我咀嚼着季子的话，觉得她的话，听来虽然不怎麽顺耳，但是却极有道理。

季子又道：「有的人，拼命想使自己成为世界第一的人物，又有的人，想要霸占全

世界。哈哈，就算是达到了目的，那又怎样，也只不过是霸占住了整个宇宙的一粒尘埃

而已。」

我道：「季子小姐，正因为你是在太空研究署工作的，所以你才会有这样超然物外

的见解？」

季子一听了我的话之後，面上神色，微微一变。她那种神情，像是觉出自己所说的

话太多了，所以她立即住口，不再讲下去。

而那时候，她已送我到了铁门口，我不能再逗留下去，便挥手和她告辞。

我曾经对纳尔逊先生说过，我去侦查那箱子的来历，但是如果方天有了讯息的话，

那我便首先要跟住方天，要弄清楚他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一离开了佐佐木博士的家，便立即到附近的旧衣市场，买了一套像是花匠穿着的

衣服，又在小巷中，进行着化装，将年纪改大，还戴上了老花眼镜，然後，又回到了佐

佐木的门前。

我发现不但季子认不出我来，甚至佐佐木博士的眼中，也充满了怀疑的神色。他心

中一定在想，何以相隔不到一个小时，一个人竟能变得那样厉害？

我很快地就接手做起花匠的工作来。季子和我在一起修剪着花草，我尽量不说话，

以免露出破绽。同时，我心中暗暗好笑，因为纳尔逊为我准备的住所，我又用不着了。

一日之间，因为情况不断地生着变化，我的身份，竟也改换了数次之多！

标题 <<书路---蓝血人>>

第九部：逼问神秘人物

等到黄昏时分，季子才离开了花园。

在季子离开後不久，佐佐木便来到了我的身边，低声道：「季子在装扮，方天快来

了。」我点头道：「由我来开门，你最好躲入书房中，不要和他们见面，因为我发现你

不能控制你自己的脾气！」

佐佐木博士紧紧地握着拳头，道：「我不能看人拐走我辛苦养大的女儿！」我道：

「博士，不要忘记那只是你的直觉而已，方天是一个杰出的科学家。」

佐佐木博士怒道：「不是，不是！」

我发觉佐佐木的理智在渐渐消失，便不再和他多说下去，挥手道：「你去吧，不要

管了，反正你女儿绝不会今晚失踪的。」

博士叹了一口气，向屋内走了进去。

我也不再工作，洗乾净了手，在大门口附近，坐了下来，等候方天的降临。

我心中不断地想着，方天如果出现了，我该要怎样地对付他呢？是立即将他擒住，

责问他的来历？若是那样做的话，事情显然会更糟糕，因为方天身上，有着极其厉害，

可立即致人於死的秘密武器！

我想了许久，才决定方天一到，我便想法子接近他，而在接近他之际，使施展我所

会的空空妙手本领，将他身边的东西，全都偷了来。

一个人身边所带的东西，是研究这个人的来历，身份的最好资料。

我的「叁只手」功夫，本来不算差，但已有多时未用了，这次，事关紧要，非得打

醒精神才好。我正在胡思乱想，忽然，门铃声响了起来。

我抬起头来，只见铁门外已站着一个高而瘦削的人。

我连忙跳了起来，而当我来到门旁的时候，只听得季子清脆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道：「来了。」

我已经拉开了铁栓，打开了门。同时，我抬头看去，那人正是方天。

他面上的颜色，仍是那样苍白。他眼中的神色，也仍是那样奇妙而不可捉摸。他连

望也未向我望一眼，显然他以为我 不过是一个园丁而已。

我侧身让开，只见季子迎了上来，他们两人，手握着手，相互对望着。

这时候，我才体会到佐佐木博士屡次提及若不是在场目睹，绝不能想到季子着迷的

情形的那句话。

这时，季子和方天，四只手紧地握着，面对面站着，那本是热恋中的年轻男女所常

见的亲热姿态。可是，在季子的脸上，却又带着一种奇妙的神情。

那种神情，像是一个革命志士，明知自己将要牺牲，但是为了革命事业，仍然不顾

一切地勇往直前一样，那种神情所表现的情操，是绝对高尚的。

而就在季子面上的神情，表现着高尚的情操之际，我却作着十分不高尚的事。在铁

门拉开，我和方天擦身而过之际，我已将他裤袋中的东西，「收归己有」了。而这时，

我又趁他们两人痴痴地对望之际，在方天的身边，再次擦过。

这一次的结果，是方天短大衣袋中的一些东西，也到了我的手中。我离开了他们，

隐没在一丛灌木後面，立即又停住，靠着灌木的掩避，向他们两人看去。

只见方天全然不知道我已在他身上做了手脚。他们两人，仍是互望着，足足有好几

分钟，才一言不发，手拉着手，向屋中走去。

我的身份只是花匠，当然没有法子跟他们进屋子去。因此，我使回到了花匠的屋子

中，拉上了窗帘，将我的「所获」，一齐放在桌上。

我的「成绩」十分好。包括了以下的物件：一只皮夹子，一包烟，一只打火机，一

只锁匙圈，上面有五把锁匙，一条手帕，和一本手掌大小的记事本。

我曾记得，方天在北海道时，用来伤我的，是如同小型电晶体收音机似的一个物事

，我没有能够得到。只不过我得到的东西中，有一样，是我不知用途的。那是一支犹如

油漆用的「排笔」也似的东西，是七个手指粗细，如香烟长短的钢管联在一起的，钢管

中有些摇动起来，会「叮叮」作响，玩具不像玩具，实在看不出是甚麽来。

我将所得到的东西，分成两类。一类是不值得研究的，如烟、打火机、手帕、皮夹

子（因为皮夹子中只有钞票，别无他物）。一类则是有研究必要的。

第二类，就是那「排笔」也似的东西和那日记簿了。

我打开了那本日记簿，想在上面得到些资料，可是一连翻了几页，我却呆住了。那

本日记簿的封面十分残旧，证明已经用了许多年了，而里面所剩的空白纸，也只不过四

五页而已，其馀的纸上，都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然而，我却甚麽也得不到。

因为，那日记簿上的文字，是我从来也未曾看到过的。我甚至於不能称之为「文字

」，因为那只是许多不规则地扭曲的符号。

但是我却又知道那是一种文字。

因为有几个扭曲的符号，被不止一次地重覆着，可知那是一个常用的字。

这是甚麽国家，甚麽民族的文字，我实是难以说得上来。

更有可能的，那只是一种符号。我将一本日记簿翻完，里面竟没有一个字是我所认

识的。

我叹了一口气，心想这本日记簿，和那排笔也似的东西，只好交给纳尔逊先生，由

他去送交某国的保安人员去作详细的检查了。

我将那两样东西，放入了袋中，站了起来，准备铺好被子休息了。

可是正在这个时候，我的怀中，突然有声音传了出来！我吓了一跳，一时之间，还

不能确定声音的确是从我身上发出的。

可是当我转了一转身之後，我便肯定，声音发自我的身上！

在那一刹，我当真呆住了。

说来非常可笑，我当时第一个感觉，不是想到了别的，却是想起了「聊斋志异」上

的一个故事：一个书生，外出回家，闻得衣襟上有人声，振衣襟间，一个小才盈寸的人

，落到了地上，迅即成为一个绝色美女……

我心中想，难道这种事也发生在我的身上了？

我竟也不由自主地整了整上衣。当然，没有甚麽缩形美女落了下来。

可是，发自我怀中的那种声音，却也绝对不是我的幻觉，在我定了定神之後，声音

仍持续着。

那种声音，乍一听，像是有人在细声讲话，可是当你想听清楚究竟讲些甚麽时，却

又一点也听不出来。我将上衣脱了下来，便发现声音发自一只衣袋之中。而当我伸手入

那只衣袋时，我便知声音来自何处了。

这种突然而来的声音，是从那个我不知道是甚麽？犹如「排笔」也似的东西中，所

发出来的。

那几个金属管子，如果有强风吹过，可能会发出声音来的，但是，如今屋子中却一

点风也没有，它何以会发出那种不规则的，如同耳语的声音来，却令我莫明其妙。

我将那事物放在桌子上，注视着它。约莫过了叁四分钟，那声音停止了。

我伸手碰了碰那物事，仍然没有声音发出来。然而。当我将那物事，再度放入衣袋

之际，只听得那物事，又发出了「叮」地一声。

我不明白那是甚麽怪物，一听得它又发出了声音，连忙松手。

在那「叮」地一声之後，那物事又发出了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音来，像是一只音乐

箱子在奏乐一样。

而且，我立即听出，那正是一首乐曲，一首旋律十分奇怪，但却正是我所熟悉的小

调。

在我这一生中，我只听过方天一个人，哼着这样的小调。

在那首小调完了之後，那东西便静了下来，不再发出声音了。

我摇了摇它，它只发出轻微的索索声，我只得小心地将它包了起来，又放入了袋中

。

这时候，我心中对方天的疑惑，已到了空前未有的地步！

因为这个人不但他本身的行动，怪异到了极点，连他身边所有的东西，似乎也不是

寻常人所能理解的。

我对於各种各样的新奇玩意儿，见识不可以说不广，连我自己也有不少方便工作的

小工具，是常人所不知道的。可是，方天身上，至少有叁样东西，是我见所未见，闻所

未闻的。

一样是他令我在北海道身受重伤的武器，一样是那会发声音的一组管子，另一样，

使是那本满是奇异文字的小日记本。

我心中忽然起了一种奇异而又超乎荒谬的感觉：方天似乎不是属於人世的 我的

意思是：他似乎不是属於地球的，因为他实在是太怪了，怪到难以想像的地步。

我熄了灯，身子伏在窗下，由窗口向外看去。只见佐佐木博士的房口，有灯光透出

，显然博士并没有睡。

在客厅中，灯火也十分明亮，那自然是季子和方天两人，正在那里交谈。我知道不

用多久，方天便会发觉他失去了许多东西，而再难在佐佐木家中耽下去。如果我所得到

的东西，对方天来说，是十分重要的话，他一定会焦急地去找寻的。

我并没有料错。在我由窗子向外看去之後不多久，我便听得方天大声的讲话，自屋

子中，隐隐地传了出来。我那时，是在花匠的屋子中，离方天所在，有一段距离，是以

方天在讲些甚麽，我并听不出。

方天的声音响起之後，不到一分钟，便见方天匆匆忙忙地向外走出来。

季子跑在他的後面，方天苍白的脸上，隐隐地现着一阵青蓝色，看来十分可怖，季

子跑在後面，两人一直到了门口，季子才道：「要是找不到，那就怎麽样？」

方天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们两人，是以英语交谈的。季子立即又道：「要不要请警方协助？」

方天道：「不好，季子，你明天代我在每一家报纸上登广告，不论是窃去的，还是

拾到的，我只要得回来，就有重赏。」季子道：「你究竟失去了甚麽啊？」

方天唉声叹气，道：「旁的都是不要紧的，最不可失的，是一本日记簿，很小的那

种，和一只录有我家乡的声音的录音机。」

季子奇道：「录音机？」

我这时，心中也吃了一惊，也同样地在心中，复述了一次：录音机？

方天像是自知失言一样，顿了一顿，连忙改口道：「是经过我改装的，所发出的声

音十分低微，甚至算不上录音机，你刊登广告时，就说是一排细小的金属管子好了！」

季子皱着眉头，道：「你现在到哪里去？」

方天道：「我沿着来路去看看，可能找到已失去了的东西。」

季子叹了一口气，道：「你还未曾和我父亲进一步地谈及我们的事呢！」

方天道：「我们的事，还是到离开日本时再说吧，你已经可以自主了。」季子的面

色，十分忧郁，道：「可是，我的未婚夫……」

方天的面色，显得更其难看，道：「你还称他为未婚夫？」季子苦笑道：「方，你

不知道，在我们的国家里，如果他不肯和我解除婚约 」

方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那你难道非嫁他不可了？」

季子道：「当然，我可以不顾一切，但这要令我的父亲为难了。」

方天沉默了片刻，道：「我们再慢慢讨论吧，如今，我心中乱得很。」他一面说，

一面向外走去，季子追了几步，道：「他这几天就要到我家来了。」

我知道季子口中的「他」，是指她的未婚夫而言的。方天又呆了一呆，道：「明天

我再来看你。」

季子站定了身子，两人互作了一个飞吻，方天便匆匆地向前走去。

我一等季子走进了屋子，立即从窗中跳了出去，翻过了围墙，沿着门前的道路，向

前快步地走了过去。

不一会，便看到方天正低着头，一面向前走，一面正在寻找着，看来，他想凭运气

来找回他已失去的东西。

我一发现了他，脚步便放慢了许多，远远地跟着他。由於这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要跟踪一个人，而不被人发觉，并不是容易的事。所以，我尽可能跟得远些，不被他知

道。

我看到他在一个公共汽车站前，徘徊了好久，显然他是坐那一路公共汽车来的。然

後，我又见他向站长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中有着微弱的灯光，我也跟了过去，只听得方天在向一个睡眼蒙胧的职员，

在大声询问道，可有失落的物事。

那职员没好气地咕哝着，我走得更近了些。

方天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倏地转过头来。我使自己的身子，弯得更低些，看来更像

是一个过早衰老的劳苦中年人。

我一迳向方天走去，鞠躬如也，道：「先生，你可是失了东西？」

方天一个转身，看他的情形，几乎是想将我吞了下去，大声道：「是！是！东西在

哪里，快给我，快！」我故意瞪大了眼睛望着他，道：「有一些东西，是我主人拾到的

，主人吩咐我在这里等候失主，请你跟我来。」

方天的脸上，现出了十分犹豫的神色来，道：「你主人是谁？」

我随便捏造了一个名字，方天显然是极想得回失物，道：「离这儿远不远？」他肯

这样问我，那表示他已肯跟我走了。

我沉声道：「不远，只要穿过几条小巷，就可以到达了。」

方天也没有多说别的，只是道：「那我们走吧！」

我转过身，向前走去，方天跟在我的後面。直到这时候，我才开始想对付方天的法

子。如今，我可以将方天引到最冷僻的地方去。

然而，将他引到了最冷僻的地方之後，便是怎麽样呢？如果我表露自己的身份，和

他开谈判的话，他可能再度使用那秘密武器的。

那麽，我该怎麽办呢？我不能将他带出太远，太远了他会起疑心的。

我考虑了两分钟，便已经有了初步的决定。

我决定将他打昏过去，绑起来，然後，立即通知纳尔逊先生，要警方来做好人。然

而，我立即又否定了那个决定，我改为将他击昏缚起手足之後，由我自己来对付他。我

可以完全不表露自己的身份，而只将自己当作是抢劫外国游客的小毛贼。

为了对付方天这样的人，即使是小毛贼，也要权充一回的了。

我将他带到了一条又黑又静的小巷中，然後，我放慢了脚步。

我并不转过身来，只是从脚步声上，听出方天已来到了我的身後，他问我道：「你

怎麽不 」可是，我不等他将话讲完，立即後退一步，右肘向後，猛地撞了过去。

那一撞，正撞在他的肚子上，使得方天闷哼一声，弯下腰来。

那正和我所想的完全一样，我疾转过身来，在他的後脑上，重重的敲击了一下，方

天眼向上一翻，身子发软，倒在地上。

我解下了他的皮带和领带，将他的手足，紧紧地缚住，想起他曾令得我在医院中忍

受那麽剧烈的痛楚，我将他手足，紧紧缚住之际，也感到心安理得。

我缚住他之後，提着他，向小巷的尽头走去。

那是一个死巷子，正好合我之需，因为在深夜，是不会有人走进一条死巷子来的。

我一直将他提到了巷子的尽头，才将他放了下来。在放下他的时候，我故意重重地

将他顿了一顿，我听得他发出了一下微弱的呻吟声。

我知道他醒过来了，我将身子一闪，闪到他看不到我的阴暗角落之中，但是我却可

以就着一盏光线十分暗弱的路灯看到他。

我先不让他看到是谁使他变成现在那样的，以便看看他的反应如何。

只见他慢慢地睁开眼来，面上一片茫然的神色，接着，摇了摇头，而当他弄清自己

，是被人缚住了手脚之际，他开始用力地挣扎了起来。我下手之际，缚得十分紧，他挣

扎了一会，并没有挣扎得脱，面上的神色，更是显得骇然之极。

他滚向墙，以下颏支地，勉力站直了身子，看他的情形，是准备跳跃着出巷子去的

。

然而，就在他跳第一步之际，我已一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头，道：「喂朋友，慢慢

来，别心急！」

方天的身子在发抖，声音也在发颤，道：「你……你是谁？」

我放粗喉咙，道：「你又是谁？」

我站在方天的後面，看不到他的脸，但是我却看到，在我发出了那一个问题之後，

他的耳根，已发青了，可见他的面色，一定更青！

只听他道：「我是人，是和你们一样的人，你快放开我吧！」

我刚才的那一问，一则是就着方天问我的口气，二则是因为他为人十分神秘，所以

才发出的。然而我无论如何，未曾料到，方天竟会有这样的回答。

我心中急速地转念着：这是甚麽意思呢？他竭力强调自己是一个人，这是为了甚麽

呢？难道他竟不是人？这简直荒诞之极，他不是人是甚麽？然而，他又为甚麽那样讲法

呢？

他的身份，当真是越来越神秘了。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心中虽然是茫然一片，一点头绪也没有，但是我却装着胸有成

竹似地道：「不，你不是人，你和我们不一样！」

我这句话才一出口，使听得方天发出了一声呻吟！

那一声呻吟之中，充满了绝望的意味！同时，他的身子，也软了下来，在墙上靠了

一靠，终於站不稳，而坐倒在地。

这时候，我也呆了。

我绝未料到，我的话竟会引起方天那样的震动！

这不可能有第二个解释，唯一的解释就是：方天不是人。如果他是人的话，何以一

听到我的话，竟惊到几乎昏厥？

然而，这不是太荒唐太怪诞太不可思议太无稽了麽？方天不是人，是甚麽？是妖精

？是狼人？我一步跨向前去，看得很清楚，只见方天并没有露出「原形」来。

他仍然是我所熟悉的方天，从在学校中第一次见到他起到现在，也仍是一个模样，

只不过如今，他的面色更其苍白而已。

我看他紧紧地闭着眼睛，便道：「你怎麽了？」

方天喘着气，并不睁开眼睛来。看他的神情，他像是已感到了绝望，像是一个已到

了刑场上的死囚一样，甚麽都不想再看了，所以才不睁开眼睛来的，他只是道：「我的

一切，你已知道了麽？」

我又假作知道了一切，道：「自然知道了！」方天急促地呼着气，道：「放开我，

放开我，你是知识份子？我向你说几个公式，你可以一生用不尽了，你不识字，我写给

你，你去卖给任何人，你去卖给任何一个国家都可以……快放开我，放开我……」

方天的话，我越听越糊涂。

我只是听出，方天似乎愿意以甚麽科学上的公式，来作为我放开他的条件。然而，

那是甚麽公式，居然那样地值钱呢？

我心中一面想，一面道：「不，我放开你之後，只怕回到家中，第二天就被人发现

我自杀死了。」

方天的身子，突然如同筛糠也似地抖了起来，道：「不……不……你不见得会害我

吧！」

我心中的疑惑，越来越甚，已到了如果不解答，便不能休的地步，我回复了正常的

声音，道：「好了，方天，你究竟在捣甚麽鬼？」

我料到我一讲完，方天一定会睁开眼来的，所以我立即顺手除下了戴在面上的面具

。

果然，方天一听到我的话，立即睁开眼来。

他一睁开眼，使失声叫道：「卫斯理！」

我笑了一下，道：「还算好，你总算认得老同学。」方天面上的每一条肌肉，都在

跳动着，显见他的心中，骇然之极。

他喉问「格格」地作声，好一会，才吐出了四个字来，道：「你……没……有……

死？」

我道：「没有死，你想害我几次，但是我都死里逃生了……」方天道：「相信我，

我是逼不得已的，我是被你逼出来的，你……你……」

他的神色实在太惊惶了，令得我非但不忍惩治他，反而安慰他道：「你有话慢慢说

，何必那麽紧张？」他呜咽地哭了起来，道：「我完了，我完了，我将永远留在这里了

，我完了……」

他又讲起我听来莫名其妙的话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喂，老友，我们一件事一件事解决，你别哭好不？」

方天渐渐止住了呜咽声，道：「你……要将我……怎麽样。」

我想了一想，道：「那全要看你自己。」

方天茫然道：「看我自己？」

我道：「是，加果你能使我心中的疑问，都有满意的答覆，那我使不究以往了。」

方天的眼中，突然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光彩，道：「你心中的疑问？那你……并不知道我

的一切？」

我一时不察，道：「是的，所以我才要向你问一个究竟。」

方天道：「你将我放开，你将我放开。」

我摇头道：「不行，如果你再用那东西来伤我，这里没有积雪，我活得了麽？方天

忙道：「没有了，那东西只能用一次，已经给我抛掉了。」

我自然相信他的话，但是在搜了他全身，而未曾再发现那东西和可疑的物事之後，

我便松了他的 ，但是我的手，却捉住了他的手臂，一齐向巷外走去，我心中的疑问实

在太多，竟决不定该问哪一个才好，想了一想，才道：「在北海道，你用来伤我的是甚

麽？」

方天「噢」地一声，道：「那只不过是一种小玩意，那小盒子之中，有一种放射性

极强的金属，盒子又是另一种可以克制那种放射光的金属制成的，一按钮，盒子上如同

照相机的快门一样，百分之一秒地一开一合间，盒中金属的放射线，便足以将人灼伤了

」

「灼死！」我更正着他。

方天显得十分尴尬，道：「但只能一次，一次之後，经过放射线的作用，放射性消

失，金属的原子排列，起了变化，那种金属，便转为另一种金属了。」

我道：「好，我愿意知道那种放射性极强的金属名称。」方天道：「那种金属，叫

『西奥勒克』。」

我怔了一怔，道：「甚麽？」方天道：「叫西奥勒克，是十分普通的金属，我们那

里 」他只讲到这里，便住了口。

我从来也未曾听到过有一种金属，有那麽强烈的放射性，而又名为「西奥勒克」的

，我正归咎於我自己科学知识的贫乏，然而，我又陡地想起，这其中，有着不对头的地

方。

方天说那种金属十分普通，而如果真是十分普通的话，为甚麽不见强国用来作毁灭

性的武器呢？我心中放着疑问，握住方天手背的手，也不由自主，松了一松。

方天显然是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他就在那时，用力地一挣，挣脱了我的手，向前

快步地奔出了几步。我自然不肯就这样放他离去，立即起步追去。

然而，方天在快奔出了几步之後，伸手入袋，疾转身过来，叫道：「卫斯理，不要

逼我用武器，快站住！」我离得他极近，只要再冲过两步，就可以将他再次抓住了！

然而，我却停了下来。

我的确是被他吓住了。

虽然刚才我曾搜过他如今插手的那只衣袋，袋中并没有甚麽东西。但是方天是一个

怪到那样子的怪人，你根本不可能以常情去料断他的。或许，他是在虚言恫吓。但也有

可能，他是真的有甚麽可以杀人於百分之一秒的武器在。

我记得在北海道，我受重伤之前，他也曾屡次说过「不要逼我」的。

我扬了扬双手，道：「好，我不追你，但是我绝不会干休的！」方天叫道：「你别

管我，你别管我，你别管我好不好？你为甚麽仅仅为了你的好奇心，而要来管我，使我

不得安宁，使我不得……」

他讲到这里，突然剧咳起来。

我冷笑了一声，道：「方天，你将事情说得太简单了。你还记得我们的同学麽？你

自然更没有忘了滑雪女选手？还有我自己，我们都几乎为你丧生！而我如今更受了一位

伤心的父亲的委托，你说我仅是为了好奇心？」

方天向後退出了一步，道：「我是逼不得已的，我是逼不得已的。」

我道：「我相信你是逼不得已的，但是我要知道：为甚麽！」

方天道：「我不能告诉你，将来，你会明白。」我叹了一口气，方天的话，说了等

於白说，我以十分恳切的语声，道：「好，为了你，我已惹下了天大的麻烦，我也不必

和你细说了，我是一个不怕麻烦的人，我相信你的麻烦，一定比我更甚。如果你要我帮

助的话，我一定忘记北海道不愉快的事，而很乐意帮助你的。」

方天望着我，一声不出。好一会，他才道：「我走了，你可别追上来！」

我耸了耸肩，道：「我知道，我一追上来，你又要逼不得已了！」我一句话未曾讲

完，方天已经急促地向外奔了出去。

我等也出了巷子，连忙追了上去。

只见他一出巷子，使向左转，我扬声叫道：「还有，你失去的东西。是在我这里！

」

方天猛地一停，但立即又向前奔出！

我没有再去追赶，也没有跟踪。我相信，方天即使不会来求助於我，也必然会来我

这里，要回他失去的东西，我发觉方天似乎将所有的人，都当作敌人，大约只有佐佐木

季子一人是例外，我决定回到佐佐木家去，明天，向季子再了解一下方天的为人。

标题 <<书路---蓝血人>>

第十部：古老的传说

深夜，路上极其寂静，我急步地走着，一直走到了佐佐木博士的家门前，都没有甚

麽事发生。到了佐佐木博士家花园的围墙外，我一面准备翻墙而入，一面心中还在暗暗

高兴。

我高兴的是，一则方天和我之间的纠缠，已是我占了上风。二则，某国大使馆、月

神会等跟纵我的人，这时万万想不到佐佐木博士家中的花匠，就是他们所要追寻的目标

。我的心情显得十分轻松，双手一伸，身子一屈，足尖用力一弹，双手攀住了墙头。

我双手一攀住了墙头，轻松的心情，便立即一扫而空！

我的手已攀住了墙头，自然也可以看到墙内的情形了。只见那个打理得十分整洁，

我也曾在其中化了一下午时光的花园，竟呈现着一片异样的凌乱！

草地被贱踏得不成样子，而在一条道路两旁的盆花，也几乎全都碰翻，有的连盆都

碎了！我呆了呆，双手一用劲，便翻过了围墙，落在园中。

我并不停留，立即向屋子奔去。

还未曾奔上石阶，我便意识到，在我离开这里，大约一个小时之间，这里曾发生过

惊人的变故。我首先看到，镶在正门上的一块大玻璃已经碎裂了。

我纵身一跃，便跃上了所有的石阶，推开门来，只见有一个人，伏倒在地上。我连

忙俯下身来，那人的脸伏在地上，但是我却已可以看出，他是佐佐木博士。

我将博士翻了过来，只见博士的面色，如同黄蜡一样，我心中不禁一阵发凉。一看

到这种面色，不用再去探鼻息、把脉搏，也可以知道，这已是一个死人。

我只觉得心中一阵绞痛，那种绞痛，使得我的四肢都为之抽搐！

佐佐木博士曾经救过我的性命，曾经挽救过无数人的性命，但是这时他却死了。当

然，人人都会死的，但博士却是死於狙击。

我呆了好一会，才直起身子来，突然发狂似地大声叫道：「在哪里，你在哪里，你

杀死了博士，现在躲在哪里？」我不知道是谁杀死博士的。当然，我也明明知道，凶手

早已离开了这里，但是我还是自己不能控制自己地大叫着。

我叫了多久，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佐佐木博士家附近的邻居都很远，不然他们听到我的声音，一定以为有疯子从疯人

院中逃出来，因为我的声音，由於激愤的缘故，变得极其尖锐刺耳。

好一会，我才停止了叫嚷，我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出了几步，手按在墙上，恰好碰到

了一只灯掣，我顺手开了灯，吸了一口气，再向佐佐木博士的 体看去。

这一次，我看得仔细了些，看出佐佐木是左肩上受了利刃的刺戳，後脑又受了重击

而死的。

他死的时间，大约不会超过十分钟，也就是在我回到这里不久前的事。我心中只感

到极度的悔恨，为甚麽我要离开，为甚麽不早些回来！

但如今，後悔也没有用了，博士已经与世长逝了！

我倚着墙，又站立了好久，在我混乱的脑中，才猛地想起季子来！博士已经死了，

他的女儿季子，又怎麽样呢？

我立即大声叫道：「季子！季子！」

我只叫了两声，便停了下来。

因为我刚才已经发狂也似地高叫过了，如果季子在这屋子中，而且还活着的话，她

绝对没有理由不出来看一看的！

我心中不禁泛起了一股寒意，难道季子也已死了？暴徒凶手的目的又是甚麽呢？

我勉力转过身，灯光虽然十分明亮，但在我看来，却是一片惨黄。我定了定神，才

看到从博士伏 的地方，到他的书房，沿途有点点鲜血。

那自然是说明博士是在书房中受击的，受伤之後，还曾走了出来。可能凶徒是在书

房中，刺了博士一刀，看到博士走了出来，便又在他的後脑上，加上致命的一下狙击的

。

我立即向博士的书房走去，只见书房之中，也是一片凌乱。

我刚想转身走出书房，去找寻季子之际，忽然看到在书桌面上的玻璃上，有已经成

了褐色的，以鲜血涂成的几个日本字。

我开了灯一看，只见那是「他带走了她」五个字。

「他带走了她」，那「她」，当然是指季子而言了。然而，那「他」又是谁呢？「

带走了她」，「带走了她」，难道那是方天？

方天比我早离去，我又是步行回家的。虽然我步行的速度不慢，但方天如果有车子

的话，比我早到十多二十分钟，是没有问题的。

也就是说，方天有充份的行凶时间，而博士的 体， 自微温，也正证明一切是发

生在极短时间之前的事。

我竟没有想到方天会作出这样的事来，而放他走了！我一个转身，冲出了屋子，冲

过了花园，来到了大门口。

到了大门口，被寒风一吹，我的头脑，才逐渐恢复了冷静。

博士已经死了，虽然惨痛，这已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了。如今还可以挽回的是季子，

方天以这样的手段带走了季子，对季子来说，那无疑是置身狼吻！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既然是不久之前才发生的事，那麽，我只要不放松每一秒

钟的时间，紧紧地追上去，说不定可以追上凶徒的！

我已没有时间去和纳尔逊先生联络，也没有时间和东京警方联络，我必须迅速地采

取个人行动，在时间上和凶徒赛跑！

我低下头来，看到大门口有新留下的汽车轮迹，博士并没有车子，那可能是方天留

下来的，门口的轮迹，十分凌乱。

但当我走出几步之後，轮迹清楚了起来。乃是自东而来，又向东而去的。我循着轮

迹，向前奔出，奔出了二十来步，轮迹便已不可辨认了。

我额上隐隐地冒着汗，那轮迹是我所能够追循的唯一线索，但如今却失去了。方天

会将季子带到哪里去呢？会将季子怎麽样呢？

我伸手入袋，取出一条手帕来抹着汗，就在那一瞬间，我猛地看到，街灯将我的影

子，投射在地上，而在我的影子之旁，另有人影晃动！

我身子陡然一缩，向後倒撞了出去，双肘一齐向後撞出，我听到有人惨叫和肋骨断

折的声音，我立即转过身来，双臂挥动间，眼前有两个人，向前疾飞了出去，其中一个

，撞在电灯柱上，眼看没有命了。

但在这时候，我的背後，也受到极重的一击。

那一击之力，令得我的身子，向前一扑，可是在我向前一扑之际，我伸足向後一勾

，那个在背後向我偷袭的人，也向地上倒了下来。

我身子一滚，一根老粗的木棍，又已向我当头击到，我头一侧，伸手一捞，便将那

根木棍捞在手中，顺势向旁，挥了出去。

那一挥间，竟击到了两个人！

这时，我才发现，伏击我的人之多，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有人沉声叫道：「不能

让他走了！」接着，又听得「嗤嗤」两声响，有大蓬雾水向我身上落来。我持定了木棍

，身子飞旋，又有几个人，怪叫着躺下地去，然而我转了几转，陡地，觉得天旋地转起

来。

我心中十分清楚，知道那是对方使用了麻醉剂水枪。而我刚才，并未提防，所以才

着了他们的道儿。我心中虽然还明白，但是我的身子，却已经渐渐不听我的指挥了。

我仍然挥动着木棒，只见在街灯的照映下，我的附近，全是幢幢人影。

这时候，我已没有能力看清那些是甚麽人了，我只是听得他们不断发出惊呼声，想

是他们在惊异着，何以我中了麻醉剂，那麽久还不倒下。

我只想支持着，支持着，我知道我只要再支持五分钟的话，那些人可能就会因为惊

骇过甚而作鸟兽散了。但是我却没有法子再支持下去了，我的头越来越沉重，我的四肢

，渐渐麻木，我的眼前，出现了各种意想不到的色彩，像是在看无数幅印象派的杰作。

终於，我倒下去了！

我刚一倒下，後脑又受了重重的一击，那一击，更加速了我的昏迷。

我最後，只听到脚步声向我聚拢来，那脚步声竟十分清晰，随後，就甚麽也不知道

了。

等到我又有了知觉之时，我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我在日本，这已是第二次昏迷

过去，又能醒转来了。接着，我便觉得致命的口渴，喉间像是有一盘炭火在烧烤一样。

那是麻醉剂的麻醉力消失之後必有的现象。

我想睁开眼来看看四周围的情形，但是眼睛却还睁不开来。我镇定心情，想听一听

四周围有甚麽声息，但却一点 音也听不到。

我心中突然生出了一阵恐惧之感：难道我已被人活埋了麽？

一想到这一点，我身子猛地一挣，在我浑浑蒙蒙的想像之中，我只当自己已被埋在

土中了，因此那一挣，也特别用力。

可是事实上，我并没有被埋在土中，一挣之下，我坐了起来，也睁开了眼睛。眼前

一片片漆黑。我伸了伸手，舒了舒腿，除了後脑疼痛之外，走动了几步，一股潮霉的气

味，告诉我这里是一个地窖。我想取火，但是我身边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

我心知自己成了俘虏，但是可悲的是，我竟不知自己成了甚麽人的俘虏！

我只得先尽力使自己的气力恢复，约莫过了半个小时，才听得上面有人道：「他已

醒过来了麽？」又有人道：「应该醒了，不然，用强光一照，他也会立即醒过来的！」

那一个人的话才一讲完，我抬头向上看去，正在不明白何以讲话声竟会发自上面间

，陡地，眼前亮起了强光，那光线之强烈，使我在刹那之间，完全变成了瞎子！

我连忙伸手遮住了眼睛，只听得有人道：「哈哈，他醒了。」

我感到极其的愤怒，连忙向後退出几步，以背靠墙，再度睁开眼来。

我睁开眼来之後，好久才能勉强适应那麽强烈的光线，而我的怒意也更甚了。我是

身在一间高达十公尺的房子的底部，在房子的顶部有一圈围着的栏杆，可以俯看下面的

地方，强光便自上面射下，集中在下面。

由於强光照射的关系，我虽然看到槛杆之後有人，但却看不清他的脸面。

而他们却可以像在戏院的楼座，俯视大堂一样，将我看得清清楚楚，我陡地感到，

这种建 ，很像罗马贵族养狼、养鳄鱼的地方！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任何修养再好的人，也不免怒发如狂，因为忽然之间，你发现

自己不像是人，而是被豢养着的野兽了。

我大声怪叫，道：「你们是甚麽人？」

上面，隐隐有讲话声传了下来，但是我却听不清他们在讲些甚麽，只是听出，有两

个人像是正在争论。我本来是背着墙壁，仰头向上而立的，自上面照射下来的强光，令

得我双眼刺痛。

我低下头来，避开了强光，只见我所处的地方，和那些人的所在之虚，虽然很高，

而且是直上直下的，但是我也可以勉力冲上去的。

我猛地吸一口气，发出了一下连我自己的耳朵也为之嗡嗡作响的吼声，向前直奔了

过去，到了对面的墙壁前，我用力一跃，双手双足，一齐抵在墙壁上，向上疾爬上去了

几步！

那时，在墙壁上，我绝无可攀援的东西，而我之所以能在光滑的墙壁上上升，其关

键全在一个「快」字，任何人只要动作快，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我相信在武侠小说中被过份渲染了的「壁虎游墙」功夫，一定也就是这一种快动作

。而这一种快动作，受过严格军事训练的人，都有过这愫的经验的。

我一口气约莫上升了四公尺，只听得上面，发出了几下惊呼声。

我将头向上，虽然强光一样灼眼，但由於离得近了，我可以较清楚地看见那此二人

，我仍看不清那些人的脸面，但是我可以看到他们所穿的服装，十分古怪。

我又是一声大叫，双足一蹬，人向上一 ，又平空弹起来，当我伸出手来之际，几

乎已可以抓到栏杆了。

就在那时候，我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以日语叫道：「我的天，他果然是那个人！

」

我只听到那样的一句话，一件重物，便已向我的头上，击了下来。在那样的情形下

，我实在没有趋避的可能，而那一击的力道，又如此之大，使我在刹时之间，只觉得跟

前的强光，忽然幻为无数个飞跃的火球，而在极短的时间中，我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我觉出自己要昏过去了，我所能做的事，只是尽力放松肌肉，以免得跌下去时，骨

折筋裂。

至於我跌下去时的情形如何，我却不知道了，因为那一击，足以令得我在未曾跌到

地上之际，便昏了过去。

当我再度有感觉之际，我只觉得整个头部，像是一颗立时就要爆发的炸弹一样，在

膨胀、膨胀，单凭感觉，我头部比平时，至少大了五六倍。

好不容易，我才睁开眼来。

这一睁开眼来，却又令得我大吃一惊。

这一次吃惊，绝不是又有甚麽强光，向我照射了过来，而是其他的事。

首先，我只感到我处身的所在，光线十分柔和，我定了定神，再游目四顾间，看到

有叁个少女，正站在我的面前，而我，则是坐在一张式样十分奇特，像是最古老的沙发

那样的，舒适的椅子上。

坐在椅子上，和眼前有叁个少女，这似乎都没有甚麽稀奇，也不值得吃惊。

令我惊奇的是那叁个少女，根本没有穿衣服！当然，她们也不是裸体的，而是她们

的身上，都披着一层极薄的白纱。

那层白纱的颜色，纯洁柔和得难以形容，而那叁个少女的胴体，也在薄纱掩映之间

，可以看到一大半。那叁个少女面上的神情，极使人吃惊。

她们面上的肌肉，像是全都僵死了一样。

本来，她们叁人，全是极美丽的少女，可是再美丽的人，有这种类似僵 的神情，

也是使人反胃的。她们的神情，像是她们全像在受着催眠一样。

我心中的惊讶，也到了顶点，我不知道是落在甚麽人手中，不知道刚才是甚麽所在

，不知道我又何以到了这间房间之中，不知道眼前那叁个少女，为甚麽只披着一层薄纱

，而站在我的面前。

我站了起来。

我刚一站起，就像触动了甚麽机括一样，那叁个少女，突然向後退去。同时，耳际

响起了一种十分深沉的鼓声，撼人肺腑。

那叁个少女，随着那鼓声，舞蹈起来。

那叁个少女的容颜美丽，体态美好。然而，她们随着鼓声而起舞，却绝不给人以美

感，反而给人以十分诡异的感觉，使人感到了一股极其浓重的妖氛。

我吸了一口气，不再理会那叁个少女，转过身，看到了一扇门，我拉了拉门，门锁

着，我一缩肘，以肘部向门外撞去。

「哗啦」一声响，门被我撞破了。

鼓声突然停止，我正待不顾一切，跨出门去再说时，只听得那叁个少女，忽然都惊

叫了起来，我忍不住回头望去。

只见她们叁人，拥成了一团，面上再也不是那样平板而无表情，而是充满了羞惭、

恐惧之感，同时，她们竭力想以身上的那层轻纱，将她们赤裸的身子，盖得更周密。

我看到了这种情形，更可以肯定她们刚才是受了催眠，而鼓声一起，她们便翩然起

舞，那也纯粹是下意识的作用。

我并不走向前去，只是道：「你们是甚麽人，这里是甚麽地方？」

那叁个少女不住发抖，只是望着我，一言不发。

我又问了一遍，只听得一个十分阴沉的声音，转了过来，道：「不要问她们，问我

。」我转身过去，只见一个人，已推开了被我撞破的门，走了进来。

他是一个中年人，生得十分肥壮，身上穿着一件月白缎子的和服，打扮得也是十分

古怪。

他一进来，向那叁个少女一挥手，那叁个少女，连忙夺门而走。

他又将门关上，向被我撞破的破洞，望了一眼，笑了一下，道：「这叁个在我们这

里，不是最美丽的，难怪你要发怒了。」那人的话，我实在是莫名其妙，一点也不懂！

然而，我却为那人讲话时下流的态度和语气所激怒了。

我大声道：「你是甚麽人？」

那人耸了耸肩，道：「我是这里的主人。」

我踏前一步，那人的身子，立即微微一侧，那是精於柔道的高手的姿势，道：「那

麽，我们就坐下来慢慢地谈，方先生。」

我听得他叫我为「方先生」，不禁呆了一呆。

不等我分辩，那人又道：「方先生，坐下来谈如何？」我想告诉他，他弄错了，我

并不是方先生。但是，我在考虑了十几秒钟之後，却并没有说甚麽。

一则，这里的一切十分诡异而带有妖氛的情形，吸引了我，我准备将错就错地和这

人胡混下去，以窥个究竟。

二则，那人口中的「方先生」，也吸引了我。固然，姓方的人，千千万万，但是我

不能不立即想到方天。我是从佐佐木博士的家中出来之後遇伏的，会不会这人将我当作

方天了呢？

所以，我在椅上坐了下来。坐的仍旧是那张椅子。那人走了过来，在这张椅子的把

手上敲了敲，道：「这是德川幕府时代的东西，真正的古董。」

我冷冷地道：「对於古董，我并不欣赏。」

那人一个转身，来到了我的面前，道：「那麽女人，金钱，你对甚麽感到兴趣？刚

才的少女你看到没有？相貌、身材，哪一样不好？但我们还有更好的，只要你有兴趣…

…」

我越听越觉得恶心，只是冷冷地望着他。

那人却越说越是兴奋，道：「钱，你要多少，你只要开口，我们有的是钱！」

我四面一看，道：「我可以先问一句话麽？」

那人道：「自然可以的。」

我道：「我昏过去了两次，在我第一次昏迷，醒过来之际，我发现自己在一个十分

怪的地方，被强光照射着，那也是你们的地方吗？」

那人道：「是的，因为我们这里的叁个长老，要证明古老的传说是不是真的。」

我简直是越弄越糊涂了，甚麽叫着「长老」，甚麽叫作「古老的传说是不是真的」

，那一切，究竟又是甚麽意思？

那人以十分热切的眼光望着我，我叹了一口气，道：「你们想要甚麽？」那人来到

我的身边，将他满是肥油的脸，凑得离我极近，以极其诡秘的口气，道：「我们要你为

我们表演一次飞行，以证明我们叁大长老的神通。」

我本来以为那人一问，便可以明白究竟了，可是那人一回答，我却更加糊涂了！

「表演一次飞行」。那又是甚麽意思？我又不是飞行家？

当我想到「我不是飞行家」之际，我的心中猛地一动！

因为这时候，眼前那个胖子，是将我当作「方先生」的，不管「方先生」是甚麽人

，他一定有着特殊的飞行技能，所以才会作这样的要求。

我想了一想：「你们究竟是甚麽人？」

那人道：「这一点，阁下不用管了。这一个月的月圆之夜，在下关以北的海滨上，

我们有一个盛大的集会，我们就要你在这个集会上表演。」

我再问一遍：「表演甚麽？」

那人道：「飞，表演你数百年来的本领，飞向圆月，飞到虚无飘渺的空间！」

我心中在大叫：「这是一所疯人院吗？」然而，那人讲述这几句话时，虽然表现了

一种狂热，却是十分正经，显然他的神经，只是在兴奋状态之下，而不是在失常的状态

之中。

我在这样的情形下，实在是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

那人的神经是正常的，但是他所说的，却又十足是疯话，在这种人的面前，你能说

些甚麽呢？

我只是望着他，那人的态度，越来越是兴奋，道：「你表演完毕之後，就成为我们

的偶像了，无论你要甚麽，都可以得到 」

他讲到这里，特别加强语气，道：「无论甚麽，只要你开口，我们都可以给你。」

我心中的疑惑到了极点，过了好一会，我才道：「你们究竟是甚麽人，会有那麽大

的势力，可以甚麽都做得到？」

那人向我凑了近来，眼中闪跃着异样的光彩，道：「月神会！」

那叁个字给我的震动，是无可比拟的，我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立即坐了下去

！

月神会！原来我是落在月神会的手中了！

我心中不禁暗骂自己愚蠢，其实，是我应该早料到他们是「月神会」的人马。那人

的口中提到过「叁大长老」，提到过海滩边上，月圆之夜的大集会（那是月神会信徒经

常举行的一种宗教仪式），那叁个披着轻纱，受了催眠的少女……等等。

这一切，都说明事情是和这个潜势力庞大到不可比拟的邪教有关的。

然而，我此际虽然明白，我是落在月神会的手中了，我仍然不明白月神会想要我作

甚麽。

虽然那胖子曾经说过，叫我在他们的一次大集会中，「表演一次飞行」，但是我对

他所说的话，仍然一点也没有听懂。

我呆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原来是你们，原来这样对待我的是你们！」

我本来是随口这样说一说的，而并没有甚麽特殊的意思的。

可是那胖子一听，却立即现出了惶恐之色，向後退出了一步，手扶着桌子，身子几

乎想要跪了下去。他道：「我们……我们是不应该这样对待你的，但我们必须证明你是

不是那人。」

我插言道：「甚麽人？」

那胖子像是未曾听到我的话一样，面上又充满了谄笑，道：「说起来，没有你，不

会有月神会！」

这时候，我真正开始怀疑这个人的神经，是不是正常的。

月神会之获得蓬勃的发展，乃是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後的事情，它像是茅草一样，

在战後的日本废墟上，拚命的生长着。但是，月神会的存在，虽未有确凿的考据，却也

有一二百年了。那胖子却说因为我才有月神会，那不是疯子麽？我苦笑道：「那是甚麽

话？」

那胖子站了起来，像是在朗诵诗歌一样，道：「我们的祖先说，他创立月神会，是

因为看到有人从月亮上下来，他相信人能上月亮，在月亮上生存，比在地球上更美满，

这就是月神会的宗旨。」

我相信月神会创立之际，可能真是有这样的宗旨的。但现在，月神会却是一个真正

的邪教，和以前的宗旨，完全变质了。

我道：「是啊，那和我有甚麽关系呢？」

那胖子面上的谄笑更浓了，道：「方先生，那从月亮上走下来的人，就是你啊，是

你亲口对我们的祖先说的，你还在他的面前，表演了飞天的技能，月神会最初的十个信

徒，就是因此而来的，我们会中的经典中，有着详细的记载！」

我听他讲完之後，我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最大限度了。我 地站了起来，手按在桌上

，也俯过身去，道：「你听着！第一，我根本不是甚麽方先生。第二，就算是方先生，

他也不会飞的，他不是妖怪，去你的吧！」

大概是我的话，使得他太过震惊了，所以，他在那一瞬间，完全呆住了。

这给了我以一个极佳的机会，我不给他以喘息的机会，右拳已在他下颚上，重重地

击了一下。

而几乎是立即地，我左拳又在他後颈上，重重地劈了下去。

那一击和一劈，便得那个胖子像一堆肥肉也似地软瘫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我早已看出那胖子的柔道十分精通，所以，他虽然倒地不起了，我仍然不放心，又

在他的後脑上，重重地踢了一脚，肯定他在短时间内，绝不会醒过来了，我才一闭身子

，到了那扇门旁。

我探头向外看去，只见门外，乃是一条极长的走廊。

标题 <<书路---蓝血人>>

第十一部：月神会

那走廊的两旁，全是房间，所有的房门都关着。走廊中并不是没有光亮，但光亮的

来源，却是每隔一步码，便有许多盏的油灯！

居然还点油灯，这是十分可笑而诡异的事情。我打开了门，轻轻地向外，走了几步

，又停了下来。因为这时候，我听到了距我不远之处，有另一扇门打开的声音，我贴墙

而立，只见一扇房门打开，一个穿和服的男子，匆匆走出，他并没有发现我。我见他向

走廊的尽头走去，到了尽头，推开了门，在门的开台间，我发现那是一度楼梯。我心中

这时所想的，只是想离开这儿。固然我这时所遭遇到的事情，复杂到了极点，而且都是

非解决不可的。但是先决条件，就是要离开这个月神会的巢穴！我一等那人下了楼梯，

立即向前奔去，到了走廊的尽头，推开门来，一闪身，便已顺着那盘旋的楼梯，向下飞

奔而下。 梯上十分沉静，也只有一盏一盏的油灯，在闪耀着昏黄的光芒。我这时才有

机会粗略地打量这一座建 物，看来，这是一座古堡型的建 。

我一口气奔到了楼下，但是我却没有再向下冲去，而是紧贴着栏杆而立，将自己的

身子隐藏得尽量不给下面的人看到。下面，楼梯的尽头处，是一个很大的大厅，大厅上

这时燃着五个火把，那叁个火把之旁，各有一张椅子，椅子的背十分高，椅子上坐了人

，椅背还高出了一大截来。在每张椅子高出的那一截上，有着闪耀着月白光辉的贝壳所

砌成的一个圆月。

坐在椅上的叁个人，全是五六十岁上下，他们身上的衣服，也是月白色的。

五个人坐着，一动不动，另外还有七八个人在一旁站着，也是一动不动。没有人说

话。大厅中不但燃着火把，而且还燃着一种香味十分异特的香，使得气氛更有一股说不

出的诡异之感！看这些人的情形，像是正在等待着甚麽。

而我因为下楼梯时的脚步极轻，所以大厅中并没有人看到我，使我可以仔细打量下

面的情形。

如果我不知道自己是处身在月神会的巢穴中，那麽我看到眼前这样的情形，一定会

疑心我是不是在梦中了。而如今我既然知道自己是在月神会的巢穴之中，这一切就不足

为怪了。

因为月神会本来就是一个以各种各样古怪的形式，来迷惑人的邪教。

只不过很奇怪，月神会的信徒，似乎并不限於下层没有知识的人，有许多有知识的

人也是月神会的信徒，我相信这是他们不知不觉，在宗教仪式中接受了长期催眠的结果

。

我打量了片刻，发现我绝无可能通过大厅出去而不被他们发觉。

我又轻轻地回到了楼上。刚才我记得我一共下了六层楼梯，这时候，我只是回上一

层。

我到了二楼，推开了走廊的门，发觉也是一条长走廊，两旁全是房门。我拣了最近

一个房门，推了一推，没有推开。我在门上敲了两下，只听得里面有人粗声道：「来了

。」

我握定了拳头等着，不到一分钟，房门打了开来，一个人探出头来，我深信那人根

本不及看清楚我是甚麽人，就已经中了我的一拳，翻身「蓬」地一声向後倒了下去。我

连忙踏进了房间，房中原来只有那倒地的一个人，房中的陈设也很简单，像是一间单人

宿舍。

我走到窗口，推开窗子，向外一看，不禁呆了一呆。我看了海涛、岩石，和生长在

岩石中的松树，这里绝不是东京。

我探头出去，可以看见建 物的一部份。果然，那是一幢古堡式的建 。

本来，我是准备从窗口缒下去，以避开那些在大厅中的人的。这时，我的计划仍没

有改变，但实行起来，却困难得多了。

因为那古堡也似的建 ，是建造在悬崖之上的，悬崖极高，下面便是不时涌起浪花

的海潮，并不是如我的想像那样，一下了窗口，便是通衢大道！

可是，我也没有考虑的馀地，悬崖固然陡峭，但看来要攀援的话，也还不是甚麽难

事。

我撕破了一张床单，结了起来，挂在窗子上，向下缒去，等我离海面接近，我双手

用力一拉，将挂在窗子上的床单拉断，人也跟着床单，跌了下来。

那是一个十分危险的行动，因为建 物是在悬崖边上，我可能就此跌下海中去的。

所以我在跌下去的时候，要将床单拉断，那样，不但可以暂时不被人发觉的行动，而且

，有一幅撕成长条的床单在手，就算我跌出了悬崖，求生的机会也多得多了。

幸运得很，我落下来之处，离悬崖还有一些的距离。我定了定神，抛了床单，在悬

崖上向下，慢慢地攀援了下去，好不容易，才到了海浪可以扑击得到的一块大石之上。

我站在那块大石之上，不禁又呆了半晌。

在我的左、右和後面，全是峭壁，而且我就是从峭壁上攀下来的，当然不能再回去

，而在我前面的，却是茫茫大海。

这大海是我的出路，但是我应该如何在海上离开呢，靠游泳麽？

这并不是在开玩笑，的确是可以靠游泳的。

因为我可以沿着峭壁游，等到找到了通道，便立即上岸去。

但不到不得已的地步，我又不想游泳，我四面看着，可有小船可以供我利用。也就

在这时候，我听得了峭壁之上，传来了大叫之声。

我抬头向上看去。

只见那古堡型的建 中，几乎每一个窗口中，都有人探头向下望来。而另有十来个

人，正沿着峭壁，向前奔了过来。

这当更合上了一句古语，叫作「前无去路，後有追兵」了。

我一时之间，想不出甚麽办法来，眼看从那古堡形的建 中奔出来的人，沿着峭壁

，向下面迅速地爬了下来，身手十分矫捷。

从这几个爬下来的人，能够这样圆熟地控制他们的肌肉，这一点看来，这几个人，

毫无疑问是柔道高手，而他们的腰际，还都佩着手枪。借着古老的传说做幌子的邪教，

再加上最现代的武器，我虽然被他们认为「会飞的人」，但也不敢再多逗留下去！

我不再犹豫，一涌身，便向海中跃下去！

在我跃下去之际，我听得峭壁之上，有人以绝望的声音叫道：「月神，不要降祸於

我们！」

我心中暗骂「他妈的」，这算是甚麽玩意儿，我甚麽时候成了「月神」了？如果我

有能力降祸於你们的话，你们这干邪教徒，早已被我咒死了！

我没有机会听到他们第二句话，「扑通」一声，人便沉入海中了。

不要忘记，那正是冬天，海水虽然没有结冰，但是冷得实在可以，那滋味绝不好受

。

我在水中，潜泳出了十来公尺，又探出头来。我是沿着岸边的岩石游着的，并未曾

远去，探出头来之後，藉着一块大石，将我的头部遮住，我却可以偷眼看到站在岩石上

的那些人。

只见刚才和我谈话的那个胖子，这时也在，他的身子抖着，面上一块青一块肿，一

个长得十分凶恶的老人，正在一下又一下地掴着他的耳光。

那老者是刚才我在大厅中见过的叁个老者之一，他打着那胖子，那胖子一点也不敢

还手，只是哀求道：「二长老，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他……他埋怨我们不该将他

放在室底，用强光照射他。」

我心中暗忖，那正是在说我了。

那老者「哼」地一声，不再动手打那胖子，对四周的人道：「将他找到，要尽一切

可能，将他找到，我不相信地是已活了几百年，从月亮上下来的那人，但是他能使我们

的地位更巩固，蠢材，明白了麽？」

他身边的人，一齐答应了一声，道：「明白了。」

我心中暗忖，那老者原来是月神会的「二长老」，难怪如此威风。只是他的话，我

却仍然有不明白的地方，看来，我在垂直的墙壁上，利用速度，纵身直上，这一件事也

被他们当作我能够「飞行」了。

然而事情显然没有那麽简单，那胖子和二长老都曾提及数百年前月神会创立之际，

「一个自月亮上下来的人」。为甚麽他们会以为我 不，以为「方先生」会是「月亮

中下来的人」呢？

方先生是不是方天，我还没有法子证实，但是他的可能却十分大。我不再看下去，

又浸入水中，向前潜泳出去。

我估计已潜出很远了，才又探头出来，果然，已经转过了那度峭壁，眼前是一片十

分荒凉的海滩，我跃离了海水，向前飞奔着，若不是我飞奔，那我可能全身都被冻僵了

！

我奔出了很远，才有一些简陋的房屋，我诡称驾艇钓鱼，落到了水中。虽然那一家

主人，对我的话十分怀疑，但是他仍然借给我衣服，生起了火，给我饮很热的日本米酒

，使我得到温暖。半小时後，我的精神已经完全恢复了，我向那家主人，道了衷心的感

谢，穿上了我自己刚被烘乾的暖烘烘的衣服，又走出了里许，我才知道自己是身在东京

以东两百公里处的海边。

那也就是说，从东京佐佐木博士家附近被击昏，到我在那堵直墙上，飞窜而上，被

重物击晕之後，一直到再度醒来，看到眼前有叁个被催眠的少女在舞蹈，我已被搬离东

京，达二百公里之遥！

「月神会」的神通和势力之大，於此可见一斑了。

这里并没有火车可搭，在大路上站了一会，才拦住了一辆到东京去的货车，我答允

给司机一些好处，他便让我坐在他的旁边。

在车上，我尽量保持沉默，不和司机交谈，那不为别的，只是为了我要思索。

我不但不能将我所遭遇的事，理出一个头绪来，而且，连我遭遇到的是甚麽事，我

都说不出所以然来。那是我从来也未曾经历过的事。

「月神会」所要找的「方先生」，就算是方天吧，月神会找他作甚麽？方天是一个

杰出的太空科学家，如果挖空心思要找他的，是某国大使馆的特务，那就不足为奇了，

月神会是一个导人迷信的邪教，和太空科学完全无关，但月神会却在找方天（那是我的

假设，我知道这个假设至少不会离事实太远）。

某国大使馆呢？他们亟亟於将一只神秘的金属箱子，运出东京去，而那只箱子，似

乎又和日本豪门，井上家族有关，箱子中是甚麽，我没有法子知道，因为我们未能打开

那个箱子，便已为人所夺，最可悲的是，夺走箱子的是甚麽人，我也不知道。

佐佐木博士死了，也的女儿失踪了，这件事，似乎和方天有关。

事实上，我也开始相信，甚麽事情都和方天这个不可思议的蓝血人有关。

然而，正因为方天的本身，犹如一团迷雾一样，所以，和他有关的一切事情，也更

成了一团迷雾！再加上了「月神会」这样神秘的组织，甚麽「人从月亮下来」，「飞向

月亮」的传说，我想了好一会，脑中嗡嗡作响，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

货车司机却好心地劝我，道：「不要愁，东京是好地方，到了那里，你就会快活了

。」

我只得含糊地应着他，司机误会我是一个到东京去找事情做的失业者，又道：「有

钱人，不一定幸福，你看那里！」

我不知他说的话是甚麽意思，循着他所指看去，只见在一个山头之上，有着一幢宏

伟之极，单从外表看来，也是极尽华丽奢侈之能事的大宅。

我问道：「那是甚麽人的住宅？」

司机以奇怪的眼色望着我，道：「你是从哪里来的？这是井上次雄的住宅啊！」

我一听到井上次雄的名字，心中不禁猛地一动，道：「就是那个全国闻名的富翁麽

？」

货车司机道：「不错，他是全国最有钱的人，但是他晚上也只能睡在一张床上，和

我一样，哈哈！」

那货车司机是一个十分乐观的人，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比起井上次雄来，有甚麽失色

。

而在那一瞬间，我心念电转，想及我曾经答应纳尔逊先生，追寻那只硬金属箱子，

和发掘它的秘密。

如今，我已从那家精密仪器制造厂方面获知那只硬金属箱子，是由井上次雄委托所

制成的，那麽箱子中是些甚麽，井上次雄自然应该知道的了！

我这时回到东京去，一则要躲避某国使馆特务的追寻，二则，也没有甚麽别的事情

可以做，何不就此机会，去拜访一下井上次雄？

这时候，货车正好驶到一条岔路口子上，有一条极平滑的柏油路，通向山头去，我

伸手在司机的肩头上拍了拍，道：「请你在这里停车！」

司机将车子停住，但是他却以极其奇怪的口气道：「这里离东京还远得很哩。」

我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我忽然想起来，我有点事要去看看井上次雄。」

司机一听，起先是愕然，继而，他面上现出了十分可怕神色来，道：「朋友……你

……你……井上家中……是没有现款的……」

标题 <<书路---蓝血人>>

第十二部：井上家族的传家神器

我大声笑了起来，司机以为我是想去向井上次雄打劫的绿林好汉了。在笑声中，我

打开门，跃下了车，那司机立即开车，飞驶而去。

我抬头向那条路看去，那条路很长，但是它平滑而洁静，我相信这大概是全日本最

好的一条路了。我在路边的草丛中，蹲了下来。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左右，一辆大型的「平实」汽车，从东京方面驶了过来，到了路

口，便向山上驶了上去。

我看到在车厢中，井上次雄正在读报。

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井上次雄本人，但是我却看到过无数次他的相片。

在那一瞥间，我发现他本人和照片，十分相似，他像是生下来就受人崇拜的一样，

有着一股凛然的神气。在车子一驶过之际，我从草丛中飞跃而出，一伸手，拉住了车後

的保险架，身子腾起，迅速地以百合钥匙打开了行李箱，一曲身，钻了进去，又将箱盖

盖上。

从我飞跃而出，到我稳稳地藏在行李箱中，前後只不过半分钟的时间。

这一连串的动作，乃是美国禁酒时代，黑社会中的人所必须学习的课程，身手好的

，不论汽车开得多麽快，都有法子使自己在一分钟之内，置身於汽车的行李箱中，而不

为人所觉。由於汽车的构造，看来有异，实际大同小异的缘故，所以，这一套动作，有

一定的规定，几乎是一成不变的。

我并不想教人跳车，那几个动作的详细情形，自然也从略了。

我躲在车厢中，才开始盘算我该如何和井上次雄见面，我知道：井上次雄是要人，

若是求见，不要说见不到他本人，只怕连他的秘书都见不着，便被他的家人挡驾了。要

见他，只有硬来了。车子停下，看来是停在车房之中，等他司机下车，我从行李箱中滚

出来，先钩跌了他的司机，一脚将之 昏过去，然後一跃而起，来到了井上的面前。

他立即认出了我不是他的司机！

也就在这时候，我踏前一步，摊开手掌，让他看到我握在手中的小匕首，然後将手

移近他的背部，低声道：「井上先生，别出声，带我到你的书房去，我要和你单独谈谈

。」

井上次雄的面色，略略一变。但只是略略一变而已，立即恢复了镇静。

他扬头看去，叁个保镖离我们都有一段距离，他知道若是出声，我固然跑不了，但

最先吃亏的，却还是他自己！

他十分勉强地笑了一笑，道：「好，你跟我来吧。」

他只讲了一句话，便又转身向石级上走去，我跟在他的後面，那几个保镖，一点也

没有发觉事情有甚麽不妥，他们的心中，大概在想：今天井上先生的心情好，所以司机

便趁机要求加薪了。

我紧紧地跟在井上的後面，不一会，便到了二楼，井上自公事包中，取出钥匙来，

打开了一扇门。

在那时候，我的心中，实是十分紧张。

我的安全，系於井上次雄的胆小怕死。然而如今井上次雄看来却十分镇定。这是一

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眼前我虽然占着上风，但也随时可能转为下风。

如果我失手的话，那麽虽然我持有纳尔逊先生给我的那份证明文件，只怕也脱不了

身，那自然是因为井上次雄在日本是非同小可，举足轻重的人物。

井上次雄打开了门，我才略为放下心来。那是一间十分宽大的书房。布置之豪华舒

适，我在未见到之前，是想像不到的。

我一踏上了软绵绵的地毡，便顺手将门关上，井上次雄向书桌前走去，将公事包在

桌上一放，立即去拉抽屉，我立即一扬手中的匕首，道：「井上先生，我飞刀比你的手

枪还快！」

井上次雄却只是瞪了我一眼，仍是将抽屉拉了开来，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本支票簿来

，「拍」地一声，放在桌上，道：「要多少，我不在乎的。」

我向前走出几步，隔着桌子和他相对，沉声道：「井上先生，你错了，我不要钱，

一元也不要。」

井上次雄面色真正地变了，他右手立即又向抽屉中伸去。

可是我的动作却比他快了一步，在他的手还未曾伸到之前，我已经先将他抽屉中的

手枪，取了出来，对准了他。

井上次雄像是瘫痪在椅子上一样，只是望着我，却又一声不出。

我手在桌上一按，坐到了桌子上，道：「井上先生，我不要钱，如果你肯合作的话

，我也绝不会取你的性命。但是你要知道，我既然冒险到了这里，那麽，在必要的时候

，我也不惜采取任何行动的，你明白麽？」

井上次雄的面色，又渐渐和缓了过来，点了点头，表示他已明白。

我玩弄手枪，道：「你曾经委托某工厂，为你制成一只硬度极高的金属箱，是不是

」

井上的面上，现出了极度怪异的神色，道：「原来你就是 」

他讲到这里，便突然停口，道：「我不明白你要甚麽。」我道：「那只要你的回答

！」

井上道：「好，那麽我说是的。」

我道：「那只硬金属箱子，是密封的，绝不是普通的金属的切割术所弄得开的。」

井上次雄道：「不错，那家工厂的工作做得很好，合乎我的要求，因为我绝不想将

箱子打开。」

我将头凑前了些，道：「井上先生，我如今要问你，箱子中是些甚麽？」

井上次雄望着我，道：「我必须要回答麽？」

我乾脆地告诉他，道：「我就是为这个目的而来的。」井上次雄呆了片刻，才道：

「那我怕要令你失望了。」

我一扬手枪，道：「难道你 」

他连忙道：「不，我是说，箱子中是甚麽东西，连我也不知道。」

我冷冷地道：「井上先生，我以为在你如今的地位而言，不应该向我说谎了。」

井上次雄站了起来，道：「如果你是为要弄明白那箱子中是甚麽而来的话，你一定

要失望，我没有法子回答你了，如果那箱子还在的话，我们可以将箱子切开来，你能告

诉我箱子中是甚麽，我还会十分感激你，可惜那箱子已经失窃了。」

井上次雄的话，令得我更加莫名其妙。

我想了一想，道：「井上先生，我以为箱子中的东西是甚麽，你应该知道的。」

井上次雄道：「我知道那东西的大小、形状，但是我不知那究竟是甚麽？」

我忙又道：「那麽，你将这东西的形状、仔细地说上一说。」

井上次雄道：「那是一个直径四十公分的六角球，每一面都像是玻璃的，有着许多

细丝，还有许多如刻度的记号，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文字，有两面，像是有着会闪动的

光亮……」

我越听越是糊涂，大声道：「那究竟是甚麽？」

井上次雄道：「我已经说过了，我也不知道。」

我吸了一口气，道：「那麽，你是怎麽得到它的？」井上次雄道：「这是我们井上

家族的传家神器，是从祖上传下来的。」

我道：「是古董麽？」

井上次雄摇头道：「又不像，我请许多人看过，都说不出所以然来。那家精密仪器

制造厂的总工程师，说那是一具十分精密的仪器，大约是航行方面用的，要让我给他拆

开来研究，但给我拒绝了，我只当他在梦呓。」

我道：「为甚麽你不采纳他的意见？」

井上次雄道：「这件东西，在井上家族最早发迹的一代就有了，到今天，已有一百

八十多年的历史，那时，连最简单的滑翔机也没有，人类还在汽球时代，怎会有如此精

密的仪器？」

给井上次雄一解释，我也感到那位总工程师的想像力，太以丰富了些，难怪井上拒

绝他的要求的。

到那时为止，我和井上次雄的对话，非但未曾帮助我解开疑团，反倒使我更向迷团

迈进了一步。

我又道：「那麽，你为甚麽要将那东西，装进硬金属箱子去呢？」

井上次雄道：「那是因为我最近命人整理家族的文件，发现了一张祖先的遗嘱的缘

故。那张遗嘱吩咐井上後代的人，要以最妥善的方法，将那件东西藏起来，埋在地底下

，不被人发现。」

我忙道：「立那张遗嘱的人是谁？」

井上次雄道：「我可以将那张遗嘱给你看。」

我点了点头，井上打开了一只文件柜，找了片刻，取出一只夹子来，他将夹子打开

，递到了我的面前。我一面仍以手枪指着井上，一面向夹在文件夹中的一张纸看去。那

张纸已经变成了土黄色，显是年代久远了。

上面的字，也十分潦草，显是一个老年人将死时所写的，道：「天外来人所带之天

外来物，必须安善保存，水不能湿，火不能毁，埋於地下，待原主取回，子孙违之，不

肖之极。」下面的名字，则是井上四郎。

井上次雄道：「井上家族本来是北海道的渔民，从井上四郎起，才渐渐成为全国知

名的富户的。」

我奇怪地道：「你怎麽知道『天外来物』，就是指那东西呢？」

井上次雄道：「在这张遗嘱未被发现之前，那东西被当作传家的神器，象徵发迹的

东西，一代一代传下来，都称之为『天外来物』 的。」

我默默无语，井十次雄已甚麽都对我说了，但是我却得不到甚麽。

井上次雄又道：「我发现了这张遗嘱，便遵遗嘱所示，先以石绵将那东西包了起来

，再裹以铝板，然後才以那种最新合成的硬金属，包在最外层。」

我向那张遗嘱指了指，道：「待原主取回是甚麽意思？」

井上次雄道：「我不知道。」

我道：「真的？」井上次雄道：「自然是，这件东西到如今为止，从未有人要索回

它过，而已经一百八十多年，原主只怕也早死了。」

我在心中，将井上次雄所说过的所有话，又迅速地想过了一遍。我觉得井上次雄所

说的全是实话。

我之所以作这样判断的原因有二：第一、井上次旌没有理由在我的手枪指吓下而说

谎。第二、那「天外来物」对井上次雄来说，似乎并不重要，他绝无必要为了这样一件

他不重要的东西，而来冒生命之险的。

而且，那张古老的遗嘱，也显然不是伪造之物，他将那「天外来物」装在那硬金属

之箱子中，也只不过为了完成先人的遗志而已。

我和井上次雄的谈话，到如今为止，仍未能使我对那箱子中的东西，有进一步的了

解。

如果我能见一见那「天外来物」，那我或许还可以对之说出一个概念来，但现在那

东西，连箱子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我沉默着，井上次雄望着我，约莫过了叁分钟，他略欠了欠身子，道：「你还有甚

麽要问的麽？」

我道：「有，那麽，这天外来物，连那只箱子，是怎样失去的呢？」

井上次雄搓了搓手，道：「这件事说来更奇怪了，那只硬金属箱子的体积很大，我

在那家仪器厂中见到过一次，便吩咐他们，运到机场，我有私人飞机，准备将箱子运到

我们井上家族的祖陵去，将之埋在地下的。怎知在机场中，那箱子却失踪了！」

我道：「你没有报警麽？」

井上次雄道：「自然有，警局山下局长，是我的好友。」他在讲那句话的时候，特

别加强语气，像是在警告我，如果我得罪他的话，那是绝没有好处的。

我笑了一笑，跃下了桌子，来回踱了两步，道：「井上先生，这是最後一个问题了

。」

井上次雄的面色，立即紧张起来，显然他不知道我在问完最後一个问题之後，将准

备如何对付他。他舐了舐舌头，道：「请说。」

我道：「井上先生，我相信你对那『天外来物』究竟是甚麽，确不知道。但是你可

曾想到过，那可能是十分重要的物事，重要到了使国际特务有出乎劫夺的必要？」

井上次雄呆了几秒钟，才道：「我不明白你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

我沉声道：「我曾经见过那只硬金属箱子在某国大使馆中，但是如今，却已不知落

在甚麽人手中了。」

井上次雄摇了摇头道：「那『天外来物』究竟是甚麽，没有人说得出来，那的确是

一件十分神秘的事情，但是我却不以为它是那样有价值的东西。」

我紧盯着问道：「为甚麽？」

井上次雄道：「或许，那是我从小便见到这东西的缘故吧！」

我叹了一口气，道：「我真恨不得能看到那『天外来物』一眼。」井上次雄道：「

我曾经将这东西，拍成过照片，你可要看一看？」

我大喜道：「好！好！好极！快拿来看看。」

井上次雄道：「那我就要站起来走动一下。」我向後退出了一步，道：「只管请，

但是请你不要惊动别人，那对你没有好处。」

井上次雄突然笑了起来，道：「你以为我是小孩子，脱离了人家的保护，便不能过

日子了麽？」他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走到了一只文件柜前，翻了一阵，取出了两张

相当大的相片来，道：「这就是了。」

我接了过来，一扬手枪，道：「请你仍回到座位上去。」那时，我对井上次雄的戒

备，已不如一上来时那样紧张了，因为我相信井上次雄是聪明人，他也看出我此来的目

的，只不过为了弄清有关「天外来物」的一些事，并无意加害於他。

所以，我一面令他回到座位上，一面便去看那两张照片，我只看了一眼，全副注意

力，便都被照片上的东西所吸引了。

井上次雄的概括能力很强，他对那「天外来物」的形容，虽然很简单，但是却很正

确。那是一个六角形的立力体，有十二个平面。从照片上看来，那东西是银灰色的，像

是一种十分高级的合金。

有两个平面，是翠绿色的粒状凸起，看来有些像摄影机上的「电眼」。而更多的平

面，看来十足是仪表，有着细如蛛丝也似的许多刻度。

而更令得我震惊不已的，是在一个平面上，还有着文字，我之所以受震，只因为那

种文字，我没有一个字认识，但是我却曾经看到过，便是在方天的日记簿中！那种莫名

其妙的扭曲，有着许多相同的地方，显然那是同一的文字。

我全副精神，都被那两张照片所吸引。方天的那本日记簿，还在我的身边，我正想

取出来，和照片上那「天外来物」之上的文字对照一下之际，我猛地觉得，气氛彷佛有

所不同了。

这纯粹是多年冒险生活所养成的一种直觉。我猛地抬起头来，只见那张华贵之极的

写字台之後，并没有井上次雄在。

也就在这时候，井上次雄的声音，在我的身後，响了起来，我的腰眼中，也觉出有

硬物一顶，井上次雄道：「放下你的手枪，举起手来。」

在那瞬间，我的心中，实是沮丧之极！

我只得将手枪抛开，举起手来。

我心中暗吸了一口气，我费了那麽多的精神，冒着那麽大的险，刚得到一点点的结

果，那就是根据「天外来物」上的文字，和方天日记簿上的文字相同这一点来看，那「

天外来物」和方天，的确是有关系的。

但也正由於我发现了这一点，心情兴奋，注意力全部为之吸引过去之际，井上次雄

却已到了我的背後！

我竟没有想到，像井上次雄这样成功的人，是绝不容许失败的，他是可以有成功，

成功对他来说，便是乐趣，他一直想反抗我，不管我的目的何在，他绝不能居於人下，

听人发号施令！

而我竟忽略了他性格上这样重要的一面！以致被他完全扭转了局面！

我心中苦笑着，在那一瞬间，我实是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我更不敢乱动，因为我

如果死在井上次雄的枪下，井上次雄毫无疑问是「自卫杀人」，他是一点罪名也没有的

！

也正因为他杀了我可以绝无罪名，他也可以随时杀我，所以我更要战战兢兢，使他

不下手！

我举着手，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来镇定，道：「井上先生，局面变得好快啊！」

井上次雄大声纵笑了起来，道：「向前走，站到墙角前去，举高手！」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除了听他的话之外，绝无办法可想。等我到了墙角上，井上次

雄又道：「你可曾想到我这时如果将你杀了，一点罪名也没有的麽？」

我心中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想了一想，道：「自然想到过，但是我却一点也不怕

。」井上次雄道：「你不怕死？」

我耸了耸肩，道：「不怕死的人是没有的，我是说，你绝不会向我动手的。」

井上次雄道：「你竟敢这样轻信？」

我道：「我深信你已经知我来见你，绝没有恶意，只不个是想弄清楚一些疑问而已

，你可知道，我如果不用这个法子，可能一年半载，也难以见得到你？而你如果将我杀

了，在法律上固然一点责任也没有，但是在良心上，你能安宁麽？」

井上次雄半晌不语，道：「看来你不是普通的歹徒。」我立即道：「我根本不是歹

徒！」

井上次雄道：「好，你转过身来。」

我不明白他叫我转过身来，是甚麽意思，但也只得依命而为，我一转过身来时，他

便摆了摆手，在那一瞬间，我不禁啼笑皆非。

原来，井上次雄手中所握的，并不是手枪，而是一只烟斗！刚才，我竟是被一只烟

斗制服了，这实在令我啼笑皆非的事。

井上次雄看到我定住了不动，他又得意地大笑了起来。我放下了手，道：「井上先

生，虽然是戏剧性的失败，但这可以说是我一生中唯一的失败。」

当然，我一生中失败的事极多，绝对不止这一件。但是我这种说法，却送了一顶「

高帽子」给井上次雄，使得他觉得骄傲。

果然，井上次雄又得意地笑了起来，道：「你是甚麽人？」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实是没有再隐瞒身份的必要，我一伸手，拉下了蒙在面上的面

具，道：「我叫卫斯理，是中国人。」

我想不到自己居然是「名头响亮」的人物，我那句话才一出口，井上次雄的手一震

，手中的烟斗，竟落到了地上，他「啊」地一声，道：「卫斯理！如果早知是你的话，

我一定不敢对你玩这个把戏了！」

我笑了一笑，道：「为甚麽？」

他摊了一摊手，道：「不为甚麽，但是我很知道你的一些事迹，怎敢班门弄斧？」

这时，我已看出井上次雄成功的原因了，他的成功，不但是由家族的馀荫，更由於

他本身为人的成功。我伸出手去，他和我握了一握，我立即又道：「对於刚才的事，我

愿意道歉。」

井上次雄道：「不必了，你是为『天外来物』而来，这对我们井上家的兴旺之谜，

或则大有帮助，可是你怎会对这件事有兴趣的？」

我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了，如果你有兴趣的话，那可以原原本本地讲给你听，

但是请你首先命人，去释放你的司机，我也愿向他道歉。」

井上次雄呵呵笑着，按铃命人进来，去放开那司机，又令人煮上两杯咖啡，在他的

书房中，我便将事情的始末，详细地向他讲了出来。

这时，我自然也取出了方天的日记簿，和照片上「天外来物」上的文字对照了一下

，果然，那两种奇形扭曲的文字，显然是同一范畴的。

井上次雄听我讲完，站了起来，不住地踱步，道：「佐佐木博士被暗杀的新闻，已

轰动全国了，本来，佐佐木博士和井上家族是可以联姻的，但是我们却获知他的女儿，

行为十分不检。」

我为季子辩护，道：「她不是行为不检，而是她爱方天！」

井上次雄「哼」地一声，忽然及紧锁双眉，想了片刻，道：「你可曾想到这一点麽

？」

我不禁摸着头脑，道：「哪一点？」

井上次雄又想了片刻，才道：「我们家中祖传的东西，是『天外来物』，我觉得方

天似乎就是遗嘱上的『天外来人』！」

我不禁笑了起来，道：「那麽，你说方天已经有一百八十多岁了？」

井上次雄也不禁笑了起来，可是，在井上次雄笑的时候，我又觉得井上次雄的话，

不是全无道理的！井上次雄在听了我的叙述之後，认为方天就是他祖先遗嘱上的「天外

来人」，当然不是全无根据的。

他所根据的，就是方天的那本日记簿中，有着和确在「天外来物」上相同的文字。

然而，就是这一点，却也不能证明方天就是「天外来人」。

而且，井上四郎的遗嘱，到如今已有将近两百年了，这不是太不可思议了一些麽？

所以，我和井上次雄大家，对於这个揣测，都一笑置之，没有再深究下去。井上次

雄道：「你下一步准备怎麽样？」

我苦笑了一下，道：「月神会误会我是会飞的人，某国大使馆又认为我是欺骗了他

们，看来，我是走投无路的了。」井上次雄向我打气，道：「你会走投无路？绝对不会

的！」

我道：「如今，我想去见一见那家精密仪器工厂的总工程师。」

井上次雄笑了起来，道：「怎麽，你也以为那天外来物，可能是一具精密仪器麽？

」

我耸了耸肩道：「到目前为止，我还只是在照片上见过那物事，难以下断论，我想

听一听他的意见。」

井上次雄道：「那也好，我先和他联络一下，说有人要去见他，他对这件东西，也

有着异常的兴趣，我相信他一定会向你详细谈一谈的。」

他拿起了电话，拨通了号码，和那位工程师交谈着。我则在软绵绵的地毡上踱来踱

去。半小时之前，这间华美的书房中，剑拔弩张，气氛何等紧张！但如今，却一点也没

有这种感觉，我自己也不禁好笑，想不到会由这种方式，而认识了日本第一富翁，井上

次雄。

没有多久，井上次雄便放下了电话，道：「我已经替你约好了，今天晚上十点钟，

在他的家中，我派车送你到东京去可好？」

我笑道：「不必了，你的司机，不将我弃在荒郊上 恨才怪，刚才我在你的车房中

，看到一辆摩托车，能借我一用就十分感谢了。」

井上次雄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我向他伸出手来，道：「那麽，我告辞了！」

井上次雄和我紧紧地握了握手，忽然之间，他道：「还有一件事，我经过考虑，还

是和你说的好，但是却要请你严守秘密。」

井上次雄在说那两句话的时候，神色十分严肃。我不禁愕然，道：「你只管说好了

。」

井上次雄压低了声音，在这里，显然是不怕有人偷听的，但井上次雄却压低了声音

，那自然说明了他要说的话，对他来讲，十分重要之故。

只听得他道：「刚才，你说起你和月神会的接触，我实有必要告诉你一个外人所不

知道的秘密，那便是月神会和井上家族，有着十分奇怪的关系。」

我一听了井上次雄的话，也不禁耸然动容。

井上家族中的人物，不是显贵，便是豪富，实是难以想像，何以会和月神会这样恶

行多端的邪教，有着联系！

我并不出言，井上次雄又道：「在月神会的叁个长老之中，有一个是姓井上的，这

个井上，和我们是十分近的近支。」

我迟疑道：「我仍不明自你的话。」

井上次雄道：「事情要上溯到远亲，我的直系祖先，是井上四郎，但井上四郎有一

个弟弟五郎，却是月神会的最早创立人之一，他的後裔，一直在月神会中，居於领导地

位。」

事情乍一听像是十分复杂，但仔细一想，却十分简单。

井上四郎和井上五郎两兄弟，哥哥发了财，他的後代，便是至今人人皆知的井上家

族，但弟弟走的是另一条路，创立了月神会，他的子孙便世代为月神会的长老，这并没

有甚麽值得奇怪之处。

井上次雄的态度之所以那麽秘密，当然是因为月神会的名声太坏，这个秘密，如果

公开了的话，那麽，对於井上家族的声誉，自然有所损害。

我一面想着，一面点着头，表示已经明白了井上次雄的意思。

可是，我的心中，又立即生出了一个疑问来：井上次雄对我讲这番话，是甚麽意思

呢？他为甚麽要将两支井上家族之间的关系对我说呢？

我抬起头来，正想向井上次雄发问。

但我才一抬起头来，我便明白了。

月神会的信徒，传诵着月神会创立人的话，说是因为他们看到有人从月亮上下来，

所以才深信人在月亮上生活的话，将更其幸福，更其美满，是以才创立月神会的。我们

假定「看到有人从月亮来」一事是真的，那麽，「看到有人从月亮来」的人中，便有井

上五郎在内。

然而，无独有偶，井上四郎的遗嘱中，也有「天外来人」之语！

我和井上次雄两人互望着，谁也不说话，显然我们两人的心中，都为一个同样荒谬

和不可思议的念头盘踞着。因为看来，似乎在井上四郎和井上五郎活着的时代中，真的

有人从天外来过！

当然，我和井上次雄，都无法相信那是事实。那是因为事情太离奇了，离奇到了超

越了我们的想像力之外的地步！

我向井上次雄苦笑了一下，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件事，我只要一有了眉目

，就会向你报告结果的。」井上次雄也不再多说甚麽，只是道：「认识了你，我很高兴

，我还有点事待办，不送你了。」

他陪我出了书房门，令那个对我怒目而视的司机，陪我到车房去。我骑上了那辆性

能极佳的摩托车，开足了马力，风驰电掣而去。

等我回到东京，已经是万家灯火了。

我看了看时间，离我和那位总工程师约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先打电话到医

院去，设法和纳尔逊先生联络。

可是医院方面的回答却说，纳尔逊先生已经出院了，去处不明。我又和东京警方联

络，但警方却推说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

当然，纳尔逊的身份是异常秘密的，警方不可能随便在电话中向别人透露他的行踪

。我决定等和那工程师会面之後，再设法和他联络。

我骑着车，到了那家工厂附近，在一家小饭店中，先吃了一个饱。

在我到了东京之後，我便恢复了警惕，但到目前为止，还未曾发现有人跟踪我。

我感到这这几天来，固然我每一刻都在十分紧张之中渡过，那种滋味并不十分好受

，但是当我想到，在跟踪我的人中，有国际上第一流的特务，和势力范围如此之广的月

神会，而我竟然能够摆脱他们，我便感到十分自豪了，那种心情，绝不是过惯了平淡生

活的人，所能领略得到的。

我在那家小饭店中吃饱了肚子，走了出来，步行到了那家工厂之前，那家工厂是日

夜开工的，灯火通明，我在厂门口的传达室中，一道明了来意，就有人很客气地来陪我

进厂去了。那自然是总工程师早已吩咐过了的缘故。

那工厂是铸造精密仪器的，是以绝听不到机器的轰隆之声。

标题 <<书路---蓝血人>>

第十叁部：科学权威的见解

而且，整个地看来，那也不像是一家工厂，路是平坦而洁净的柏油路，路旁植满了

鲜花，倒像是一家医院一样。我跟着那引路的人，走到了工厂办工大楼的门前，在踏上

石级，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那人突然问我：「你就是卫斯理先生麽？」我正想随口答应

他，我是卫斯理，但是我的惊觉性，却立即提醒了我，不可以随便出声。

同时，我的心中，也感到了十分奇怪。

因为，我记得十分清楚，当井上次雄和工程师联络之际，并没有讲出要来看他的是

甚麽人，更不曾道及过我的名字。

而刚才，在传达室中，我也只不过说要来见总工程师而已，也未曾道出自己的姓名

。这人的口中，何以说出「卫斯理」叁个字来？

那人推开了玻璃门，我跟在他的後面，走了进去，那人并不转过身来，只是道：「

我是驻这工厂的保安人员，由於这里生产一些十分精密仪器的缘故，所以有保安人员之

设，在你之前，纳尔逊先生已经来过了，他料定你不久就会来的。」

那人说出了纳尔逊先生的名字，却是令我不能不信他了。我「唔」地一声，既不肯

定，也不否定。他仍然不回过头来，在前面走着，跨进了电梯，我也跟了进去，道：「

纳尔逊先生在甚麽地方？」

那人笑道：「他麽？到了他最想去的地方去了。」

我心中陡地起疑：「你这是甚麽意思？」

那人道：「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他到了甚麽地方。」

我心中暗暗责怪纳尔逊，不应该随便向一个工厂的保安人员，讲上那麽多不必要的

话。可是我随即发觉那人的话，十分可疑。

纳尔逊先生是一个精细能干，远在我之上的人。连我都认为是不应该做的事，他怎

麽会做？我对那人陡地起了疑心，然而我又想不出甚麽法子去盘诘他。而正在我动着脑

筋的时候，电梯停了，那人已经跨出了电梯，在走廊的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敲了两下

，道：「木村先生，你的客人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雄壮的声音，道：「请进来。」

那人一侧身，让我去推门进去。

在传达室中的时候，我因为未对此人起疑，自然也未曾注意他，在我对他起疑之後

，他又一直背对着我，直到这时，我才迅速地转过头去，向他看上一眼。

那一看之下，我心中便陡地一跳！

那人的面上，戴着一张极其精细的面具！而如果不是我自己也有这样面具的话，我

是绝对看不出这一点来的！

在那一瞬间，我心头怦地一跳，虽然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麽事，但是我却可以知

道，事情大是不对头了，我沉声道：「你不进去麽？」

那人已转过身去，道：「我不 」

他一句话未曾讲完，我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将他的後颈捏住，他一仰首，

我左手又加在他的前颈之上，令得他出不了声。

那人瞪大了眼转着我，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这时，我仍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

甚麽变故，我只是知道要迅速地解决这个人。

我用膝盖在那人的後腰上一顶，手在那人的後脑上一敲，那人便软了下来。

我在他的上衣袋中，摸出了一柄套有灭声器的手枪，俯身在锁匙孔中，向房内张望

了一下。

一看之下，我不禁暗叫了一声「好险！」

我轻轻地扶起了那已被我打昏了过去的人，伸手去旋转门柄。

刚才，我在锁匙孔中张望了一下，由於锁匙孔小，我不可能看到整间房间中的情形

，但我所看到的，已经够了。我看到一个满面怒容的中年人，被人以手枪指在椅子上不

准他动弹。

持手枪的是甚麽人我看不到，但是我却认出那满面怒容的人，是日本有名的科学家

木村信。原来他就是这家精密仪器制造厂的总工程师。

我转动了门柄，推开了门。

当我将门推开了一尺光景的时候，我猛地将那已昏了过去的人一推，那人的身子，

向前直跌了出去，看来就像是有一个人疾扑进了房间一样。

那人才一被我推进去，我便听到了「扑」地一声，那是装有灭声器手枪发射的声音

，而藉着那扇门的掩护，也已看清了屋内，共有叁个人，都是持有武器的，我即连发叁

枪。

绝不是我在自己称赞自己，那叁枪，当真是「帅」到了极点！

随着「扑扑扑」叁声响，便是「拍拍拍」叁声。

前二声自然是我所发的枪声，那叁枪，各射在那叁个持枪的人的右小臂上，他们在

右小臂血流如注之际，自然五指一移，後叁下，便是他们手枪落地声音，直到最後，才

是「蓬」地一声响，那个被我推进去的人，跌倒在地。

那人本来只不过是被我打昏而已，但如今，他却被他的同伴，射了一枪，死於非命

了。

木村信立即站起来，我一扬手中的枪，向那叁个人道：「後退，站到墙角去！」

那叁个人面色煞白，望着我手中的手枪，其中一个，似乎还想以左手去拾落在地上

的手枪，但是我的枪咀向前略伸了一伸，他便立即放弃了那意图。

他们叁人一齐退到了墙角，木村信已抓起了电话，道：「你是新来的保安人员麽？

是你报警，还是我来？」我连忙走过去，将他手上的话筒，夺了下来，道：「不必忙於

报警。」

木村信以十分讶异的目光望着我，我笑道：「我不是工厂的保安人员，我是你的客

人。」

木村信「啊」地一声，道：「你就是井上先生电话中所说的那人。」我道：「不错

，我就是那人，这四个人来了多久了？」

木村信恨恨地道：「他们制住我已有半小时之久了，他们说要等一个叫卫斯理的人

，谁知道那卫斯理是一个甚麽样的家伙。」

我脸上保持着微笑，道：「那卫斯理不是甚麽家伙，就是我。」

木村信「啊」地一声，面上的神色，尴尬到了极点。我向那叁人道：「你们是哪一

方面的人？」

那叁人没有一个人开口。

我冷笑一声道：「好，那我就通知警方了。」

那叁人中一个忙道：「卫斯理，我们之间的事，还是私下了结的好。」我将手放在

电话上，道：「好，但是我要知道你们是哪一方面的人马，你们是怎样知道我会到这里

来的。」

那人道：「你一落到月神会的手中，我们就知道了，你离开井上次雄家後，我们的

人，便一直跟在你的背後，如果不是上峰命令，要将你活捉回去的话，你早已死了多次

了。」

我一听得那人这样说法，心中不禁生出了一股寒意来，刚才，我在小饭馆吃饭之际

，还在庆欣已摆脱了各方面的追踪，怎知人家先我一着，已在等我了，若不是我还算机

灵的话，这时当然又已落人他们的手中了！

我勉强笑了笑，道：「那多谢你们手下留情了，你们可是要向我追回那只箱子麽？

」

我已经断定了他们是某国大使馆雇用的特务，才以直截了当地如此说法的。那叁人

面上神色一变，仍由那人回答我，道：「是。」

我叹了一口气，道：「你们神通如此广大，应该知道那只箱子，现在在甚麽地方的

！」

那人道：「我们只知奉命行事，不知其他。」

我道：「好，我可以放你们回去，你们见到了上峰，不妨转告他，我如今，也正在

努力找寻那只箱子的下落，不论是他将我活捉，还是将我暗杀，都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

事情。」

那人道：「我们一定照说。」

我向地上那死人指了指，道：「你们能够将他带出工厂去，而不被人发觉麽？」

那人连忙道：「能！能！」

我一挥手，道：「枪留在这里，你们走吧。」

那叁人显然地松了一大口气，其中一个，扶起了死者，我仍然严密地监视着他们，

直到也们出了房门，进了升降机。

至於他们叁个人，用甚麽法子掩饰他们受了伤的手臂，和如何不让人发现那个死人

，这不关我的事，他们既然是特务，自然会有办法的。

我转过身来，木村信似乎十分不满意，道：「为甚麽不通知警方？」

我道：「木材先生，事情和国际纠纷有关，通知警方，会使日本政府为难的。」

木村信「噢」地一声，道：「究竟是为了甚麽？」

我道：「事情十分复杂，但是归根结蒂，都是为了井上家族的那个『天外来物』。

」木村信望了我半晌，道：「我和井上先生的交情十分好，他在电话中告诉我，我可以

完全相信你。」

我点头道：「可以这样说。」

木村信来回踱了几步，从他的神情上来看，他心中像是有甚麽重要的隐秘，想对我

说，而又不对我说的模样。他踱了好一会，才道：「你想知道甚麽？」

我可以肯定，这句话一定不是他真正想对我说的话。他真正想对我说的话，还未曾

说出来。这是可以从他的神色中看出来的。

我当时，自然不知道他的心中有甚麽隐秘，便道：「我想知道，那『天外来物』究

竟是甚麽东西？」

木村信道：「你为甚麽要知道？」

我将纳尔逊给我的身份证明，取了出来，让木村信过目，道：「我是受了国际警方

的委托，不但要弄明白那是甚麽，而且要将已失去的那『天外来物』找回来。」

木村信听了我最後的一句话，面色突然一变，双手也不由自主地震了一震。

那一震，使得他将我交给他的证件，也跌到了地上。他一面连声「对不起」，一面

将我的证件拾了起来，交还给我。

在那片刻之间，我的心中，起了极大的疑惑！

为甚麽木村信一听到我说，国际警方要找回失去的「天外来物」，便这样吃惊呢？

当然，要我立即回答出来，是不可能的事。

我假装绝未发现他的神态有异，续道：「原因是一个秘密，请你原谅，因为井上先

生说起你对天外来物的特殊意见，所以我才来向你作更进一步的了解，要请你合作。」

木村信仰头想了片刻，道：「严格地说，那『天外来物』究竟是甚麽，我也还不知

道。但是经过我多方面的试验 」

我听到了这里，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头，覆述他的话，道：「多方面的试验？」

木村信「噢」地一声，道：「是……是……在未曾装入箱子之际，我曾经研究了很

久。」

我觉得木村信的态度，仍有可疑之处，但我仍隐忍着不出声。只是问道：「那麽，

你初步的结论，那是甚麽东西呢？」

木村信道：「我已经向井上先生说过了，那是一座十分精密的导向仪，是应用於太

空飞行方面的，至於如何用法，我也不知道，我承认自己的知识太贫乏。」

我侧着头望着他，那件「天外来物」，从照片上看来，也的确像是一座精密的仪器

，但是，它却已存在近二百年之久了，那怎麽可能？

我问道：「木村先生，你难道没有留意到「天外来物」在井上家族传下来，已有一

百八十年之久的这个事实麽？」

木村信大声道：「当然我知道。」

我又道：「那麽，你是说，在一百八十年之前，已经有这样的科学水准，去制造这

样的精密仪器，并应用於太空航行方面？」

木村信道：「当然不能，不要说一百八十年，便是如今，也是不能。」

我越来越听不懂他的话了，道：「你这是甚麽意思？」木村信霍地站了起来：「地

球上的高级生物不能造这样的精密仪器，难道别的星球上的高级生物，也不能够麽？」

我一听得木村信这样说法，耸然动容，也不禁站了起来：「木村先生，你是说

」我本来是不想讲到一半便停住的。

可是如果我向下讲去，那一定是「你是说那东西是从别的星球来的麽」，这样的话

，实在是太荒唐和不可思议了，所以我才突然住口的。

木村信却毫不犹豫地接上了口，道：「是的，我是说，这东西根本不是地球人所造

的，它来自别的星球，是别的星球人科学的结晶。」

我呆了半晌，讲不出话来。

听到了一个权威科学家，工程师，发出了这样惊人的结论，我还有甚麽话可以说呢

？当然我不能骤而相信他这个惊人的结论的。

好一会，我才道：「你深信如此麽？」

木村信道：「我不得不信。」

我道：「这又是甚麽意思？」

木村信道：「我曾经以高速切削刀，将『天外来物』上的金属，切下一点来，那种

金属，地球上是没有的 或者是有而未曾为人类所发现的。」

我吸了一口气，道：「真是有这个可能麽？别的星球上的人，真的到过地球麽？」

木村信道：「是有可能的『天外来物』是一个证明。还有，长冈博士的故事，你可

知道？」

我摇了摇头，道：「不知道，长冈博士是甚麽人？」

木村信道：「长冈博士是日本杰出的物理科学家、化学家，他在一九二四年十月，

作了一个成功的试验 」

他才讲到这里，我便笑起来了。我在学校中所学过的东西，究竟未曾完全还给书本

，我道：「这个试验十分有名，长冈博士发现水银的原子中，有着和黄金的原子相同的

地方，於是，他便利用高压电，使水银的原子分裂，而令得水银变成了金，可是麽？」

木村信点头道：「不错，这个试验，是世界科学界公认的重大成功，他证明了金属

在某一种场合之下，是可以转变的，你要知道，今日科学能有这样的成就，有一些完全

是基於这个原理而来的！」

我道：「自然，我绝没有要推翻长冈博士实验的重大意义，但是我记得我们刚才的

话题，是别的星球的人，曾经到过地球 」

我有礼貌地提醒他，但是我心中却暗暗好笑，心想木村信一定是难以自圆其说，所

以才岔开话题了。怎知木村信却一本正经，道：「不错，我仍未离开话题。你可知道，

长冈博士为甚麽会集中力量去研究，而想到改变分子排列而使水银变成金麽？」

我尴尬地笑了一笑，道：「那谁知道。」

木村信的身子，向我俯了过来，道：「长冈博士的最初动机，只是好奇。他奇怪为

甚麽在古罗马，在中国，不论中西，所有的炼丹家，都以水银 汞作为炼金术的原料

，而孜孜不 地研究着，虽然一无结果，却仍是坚信不移。」

我是对一切不可解释的事情，却有着极其浓烈的兴趣的人。

木村信在才一提起长冈博士的时候，我几乎忍不住要打呵欠。

但如今，我在心中自己问自己：为甚麽古代不论中外研究炼金术的人，总是将水银

和黄金联系在一起，顽固地相信水银可以变成黄金呢？

在水银和黄金之间，是没有任何联系的，这是两种色泽、形状，完全不同的金属。

我瞪了眼睛，望着木村信。

木村信续道：「当时，长冈博士觉得奇怪，他知道其中一定是有原因的，於是，他

也集中力量，来研究水银，终於发现了水银和黄金的原子成份相同之处，而使他的实验

成功了。」

木村信讲到这里，又向我望了一眼，发现我正在用心地听他讲话，他满意地点了点

头，续道：「他的实验成功，古代炼金家的想法，也被证明是正确的，但是，他最初怀

疑的谜，仍未曾得到解答，那就是：为甚麽古代的人，会将水银和黄金联系在一起，因

为在一九二四年之前，绝没有人发现两者原子有相同之处，和水银原子中含有金成份这

一点 」

他重重地将拳头敲在桌上，道：「而且，以古代的科学水平而论，也绝不可能发现

这一点的，但是中国和罗马的炼金家，都顽固地相信水银能变成黄金！」

他结束了讲话，又望定了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你的解释怎麽样呢？木村信先生。」

木村信道：「不是我的解释，是先父的见解。先父是长冈博士的挚友。他说，一定

在古时，有别的星球的人，到过地球。罗马和中国，那时文化最发达的国家，但别的星

球的科学更是发达无比，他们早已知道了用一种十分简单的办法，可以使水银和别的物

质，变成黄金，并且试验过给地球上的人看，所以地球上的人，便顽固地记住这一点！

」

木村信的话，是充满了想像力的。

同时，他的话，也充满了说服力。

我不由主地跟着他道：「所以，地球人也想从这个方法生产黄金，但是由於科学家

水平的关系，便一直没有法子成功。」

木村信道：「是的，直到长冈博士，才第一次得到了成功。」

我道：「那麽 」

我只讲了两个字，便停了下来，我竭力使我的头确保持冷静，因为我发现我已被木

村信的话，引进了一个狂热的境地之中去了。

木村信显然已看出了我的心意，他吸了一口气，道：「你不相信麽？我不要你相信

，我只问你，是不是有这个可能？」

我由衷地点了点头，道：「当然是有这个可能的。」

木村信道：「那就好了，我们可以继续谈下去。」

我道：「我有几个问题，不知是不是可以请你进一步地解释一下？」

木村信道：「我还不是这方面研究的专家，但是我可以尽我所能来告诉你。」

我道：「别的星球人，为甚麽来了地球一次，便不来了呢？」

木村信想了一想，道：「这有叁个可能。其一、并不是不来了，而是我们不知道：

第二、来而未能到达，太空船就失事了。如今，已有越来越多的科学家，相信十九世纪

西伯利亚通古斯上空莫名其妙的大爆炸，是别的星球的太空船失事的结果！」

我点了点头，木村信续道：「还有第叁点，我们不知道传授炼金术的那个星球人，

是来自甚麽星球的，可能他来自极远极远的星球，此刻，还在归程中！」

我笑了起来，道：「他有那麽长命麽？」

木村信以奇怪的眼光望着我，道：「我不信你对『相对论』的最显浅常识也不知道

，在高速不断的运行中，时间几乎是不存在的！」

我默然不语。

木村信又道：「而且，别的星球上的人，时间观念，也和我们绝不一样。我们生活

在地球上，以地球绕日一周为一年。我们的生命有六十年。别的星球的人，也可能以他

们的星球绕日一周为一年，他们的生命也有六十年，但其中差别却大了，你知道麽？」

我表示不懂，因为问题似乎越来越多了。

木村信道：「你不懂？海王星绕日一周的时间，是地球绕日一周的一百六十五倍，

那麽，同是六十年，海王星的人实际寿命，也比地球人长了一百六十五倍！」

木村信的话，听来十分骇人听闻，但是想来却也不无道理。

我呆了半晌，木村信又道：「由於遗传的影响，别的星球上的人，如果生活在地球

上的话，他们的寿命，也是以他们原来星球上的时间为准的。卫先生，我怀疑你们中国

传说中，活了八百岁的彭祖，和吃过数次叁千年一熟桃子的东方朔，都是自别的星球来

的！」

木村信的话，越来越荒诞了，我正想大笑而起之际，却陡然想起一件事来，心口犹

如被人重重地撞击了一下一样。

在那一刹间，我想起了方天来！

从方天身上的日记本，和「天外来物」上的文字相对照，肯定方天和「天外来物」

有着联系。井上次雄，曾说及方天就是「天外来人」，但因为年龄的问题不能解决，而

井上次雄在讲这话时，却是当作开玩笑来说的。

但是木村信的话，却使我大为震惊。

木村信说，其他星球来的人，其生命的时间，必以其他的星球为准，如果也来自海

王星，那麽就可以比地球上的人，长命一六五倍，那是因为海王星绕日的时间，长过地

球一六五倍之故。

木村信的话，自然只是一种假设。

他的假设，是没法子证明的，因为谁也未曾将一个来自其他星球的人，来作这个试

验。但是他的话，却也不能完全视着是荒谬无际的话，这个可能性是存在的。

那麽，方天真的可能是「天外来人」了！

只要方天不是来自水星和金星，他的生命，便可以比地球人长许多，长的数字，是

倍数，而不是延长几年，如果他是来自海王星的话，那麽，地球上过了一百六十五年，

在他来说，只不过过了一年而已！霎时之间，我发现木村信的假设，似乎可以解尽我心

中有关方天的疑心。

我和方天分手了多年，他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变过；方天的血液是蓝色的 这是

地球人所绝不可能的事情；方天有着超人的脑电波，甚至可以令人生出自杀的念头；方

天有一种小巧的，可在一秒钟内制人於死的怪武器；方天在科学方面的知识，使得最优

秀的科学家，也瞠目结舌……

方天的怪事，实在太多了，多而且没有一样是可以以常理解释的。

但是，当明白了他是来自另外一个星球，根本不是地球上的人之际，一切的疑问，

不是都迎刃而解了麽？

本来，我只当木村信是一个想像力十分丰富的人，对他所讲的话，我根本不打算作

任何反驳。

但是，当我一想到了方天这个人的时候，我几乎肯定木村信的推论是正确的了。

我坐在椅上，好一会讲不出话来，只觉得脸颊发热，身子热烘烘地，脑中乱成一片

，不知道在想些甚麽。人以地球为中心，已有许多许多代了，陡然之间，知道了在别的

星球上的人看来，我们地球上的人实在比畜牲聪明不了多少之际，那种感觉，实在不是

文字所能够形容得出来的。我呆了多久，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一九八六年按：这是卫斯理故事中，卫斯理第一次遇到外星人，所以反应十分惊

异，以後，见得多了，倒也见怪不怪之感了。）

木村信也和我一样，保持着静止的姿势。他自己对於自己的推断，自然是深信不疑

的，他的感觉，自然也和我相同。

好一会，我才站了起来：「木村先生，多谢你的帮助。」木村笑了一笑：「那不算

甚麽。」我本来想将有关方天的一切，讲给木村信听的，但是我立即想起，这样的事，

还是少一些人知道的好。所以我改口道：「木村先生，可惜井上氏固执地要将那天外来

物，埋到地中去，不肯给你们进一步的研究，要不然，你一定可以有更新的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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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部：某国大使亲自出马

在我讲这几句话的时候，我心中又不禁起疑。

因为木村信一直是望着我的，然而一听到我提起了那「天外来物」，他却又转过了

身子，不和我正面相对，而且，面上的神色，也十分难以形容，就像上两次我提到「天

外来物」之时一样！

我心中又动了一动，但是我仍然不知道那是甚麽原因。

我站起身来，道：「我可能还要来请教的。」

木村信恢复了常态：「欢迎，欢迎。」

他送了我出来，我心中暗忖，颇有通知东京警局，注意木村信安全的必要。我不用

升降机下楼，而由楼梯走了下去。

不一会，我便出了工厂的大门，回头望去，工厂办公大楼木村信的办公室，灯光仍

亮着，想起木村信刚才的话，我又有身在梦中之感！

我低头向前缓缓地走着，心想事情已有了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发展，我应该向纳尔

逊先生联络才是。我加快了脚步。

但是走不多远，我已经觉出有人迅速地接近了我。

我立即转过身来，那人已站在我的面前，就着街灯，向那人一望，我也不禁一呆，

那人竟是某国大使馆本人！那着实是使我吃惊不已的事情。

要知道，在东京，某国大使是一位十分重要的人物，因为他代表着一个大国，甚至

可以说代表着一个庞大的集团。

这样一个重要的人物，如今竟在夜晚的街头，跟在我的後面，事情的严重，实是可

想而知！

所以，当我一看清楚站在我面前的，竟是某国大使本人之後，足足有一分钟之久，

我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大使的面上，带着一个十分残忍的笑容，像是我是他的猎物一

样，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我。

我好不容易，才勉强地浮上了一个笑容。

我一见某国大使，便已料到，连大使也亲自出马了，那麽，包围在工厂之外的特务

，只怕足够对付一大群人，如今，他们的目标只有我一个人，自然是绰有馀力的了。我

并没有打算反抗。

果然，就在我发呆的那一分钟内，四面八方，都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我四面看去，只见有的勾肩搭背，像是下了班喝醉了的工人。有的歪戴帽子，叨着

香烟，摆出一副浪人的姿态。

那些人，有的离我远，有的离我近，但显然全是为了对付我而来的。我心中不禁十

分後悔，後悔在木村信的办公室中，轻易地放走了那两个特务，如今这些人来到此处，

当然是由於那两个人的报告了。

我审度着四周围的形势，迅速地转着念头，我立刻得出一个结论，我要脱出重围的

话，必须将某国大使本人制住。

我立即伸出手去，但我的手才伸到一半，便僵住了不能再动弹了。

因为，大使也在这时，扬起了手来，他手中，握着一柄乌油铮亮的手枪。那种小手

枪的射程不会太远，但如今他和我之间的距离来说，已足可以取我的性命了。我不由自

主地举起手来。

大使沉声喝道：「放下手来，你想故意引人注意麽？」我竭力保持镇定，道：「大

使先生，你想要作甚麽？」

我在「大使先生」这一个称呼上，特别加重语气，那是在提醒他，如果被人知道了

如今的事，那麽对他的地位，将是一项重大的打击。

大使咬牙切齿，将声音压得十分低，道：「我要亲自来执行你的死刑！」

我听了这话，身子不由得一震。

尚未及等我想出任何应变之法，大使已经喝道：「走！」我吸了一口气，道：「到

甚麽地方去？」大使厉声道：「走！」

我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只好向前走去，不一会，就有一辆大搬运卡车，驶到了我和

大使的身边，停了下来。大使继续命令，道：「上车去。」

我连忙道：「如果你是为了那只金属箱子的话 」可是不等我讲完，大使又已喝

道：「上车去！」

我知道事情十分严重。他们叫我上车，自然是等到将我车到了荒僻的地方之後，将

我一枪打死。他们可能将我身上的衣服，全部剥去，可能以子弹将我的头部，射至稀烂

，使得没有一个人，认得出我来。这样的案子，当然是永远没有法子破案的了。

我心中急速地转念着念头，跨上了卡车的车厢，掀开了帆布，我便发现那车厢是经

过改装的。外面看来，那只是一辆残旧的搬运货车，车厢了覆着发白的帆布。但是一掀

开帆布，我发现了一度钢门。

而且那度钢门，立即自动打了开来，从里面传来一声断喝，道：「将手放在头上，

走进来。」

单凭那句话，是不能使我服从的，但随着那句话，有一根套着灭音器的枪嘴，几乎

伸到我的鼻端，使我不能不听他的话。

我跨进了车厢，车厢之中一片漆黑，甚麽也看不到，我只觉得脚踏下去，十分柔软

，像是铺着十分厚的地毡一样。那声音又道：「站着别动。」

我才一站定，只觉得後心有人摸了一把，紧接着，前心也被一只手碰了一下。我正

不知是甚麽用意间，突然看到我的胸前，亮起了一片青光，那一定是刚才，有人在我的

前後心，抹上了 粉之故。

在我的前後心都有着发光的 粉，但是 粉所发出的光芒，却又绝不能使我看清车

厢中其他的情形，我感到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就在这时，我听得大使的笑声，如同夜枭一样响了起来，道：「聪明能干，无所不

能的卫斯理先生，你可以坐下来。」

我又惊又怒，道：「椅子在哪里？」

大使沉声道：「着灯。」

他两个字才一出口，车厢之中，大放光明，但是只不过半秒钟的时间，灯火重又熄

灭，眼前又是一片漆黑，只是我胸前的青光，却更明亮了一些，那是因为 粉在刚才吸

收了光线之故。

刚才，灯光亮得时间虽短，但是我已可以看到车厢中的情形了。整个车厢，像是一

间小房间，有桌有椅，在我的身旁有就有一张椅子。

当然，车厢中不止是我和大使两人，另外还有四个人，都持着枪，望着我。

我颓然地在身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道：「我可以抽一支烟麽？」大使的声音，冷

酷无情，道：「不能，你不但不能吸烟，而且不能有任何动作。刚才你已经看清楚四周

的情形了！」

这时，我感到车身在震动，显然卡车已经在开动了，至於开到甚麽地方，我自然不

知道。

我默不作声，大使续道：「有四个可以参加世界射击比赛的神枪手监视着你，卫先

生，你完全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你，但是他们的眼前，有着两个目标，那便是你

胸前背後的 光。」

他讲到这里，又桀桀怪笑起来，道：「所以，你试图反抗吧，我敢和你打赌，四颗

子弹，绝不会射在 粉所涂的范围之外的！」

这的确是我以前所未曾遇到过的情形。

被人以手枪。甚或至於手提机枪对住，这对我来说，绝不是陌生的事了。但是，像

如今这样的情形，却还是第一次。

在完全的黑暗之中，我的前後心却有着光亮，这是最好的靶子，即使是一个极拙劣

的枪手，也可以以轻而易举地射中我的。

而在我的眼前，则是一片漆黑，敌人在甚麽地方，是静止不动，还是正在移动，如

今离我有多远，我一点也不知道。

我就像是一个瞎子一样，完全丧失了战斗的能力！

我发觉自己的声音发涩，道：「我的处境，你不必再多加描述了。」大使冷冷地道

：「好，那麽我要问你正事了，那箱子呢？你已经交到了甚麽人的手中了，我限你十秒

钟说出来。」

我急忙地道：「我已向井上次雄报告过，箱子在你们处，我一死，井上次雄自然会

找你算账的！」大使给我的十秒钟，我只来得及说以上的几句话。我讲完之後，等待着

那四枪齐发的响声，来送我归西。但是，却并没有枪声。

我心头不禁狂跳，我的话生效了！

我假设，在井上私人飞机场中，盗去那箱子的正是某国大使馆的人员。那麽，由於

井上次雄是一个在朝野间，都具有极高威信的人物，某国大使馆竟然窃取井上家族的传

家之宝，这件事传出来，一定举国沸腾，对大使的地位，有极大的影响。

而如果我的假设不成立的话，我那两句话，自然也起不了恐吓的作用了。

大使的不出声，证明我的假设不错。我立即又道：「大使先生，为你自己着想，你

还是对我客气点好，我是存心帮助你的，只不过遭到了意外！」

大使厉声道：「甚麽意外？」

我道：「那箱子被一个不明来历的集团抢去了，你可有线索麽？」大使冷冷地道：

「我的线索，就在你的身上！」

我突然转变话题，疾声问道：「你的上峰，给你几天限期？」大使脱口道：「十天

」他只讲了两个字，便怒道：「甚麽，你在说甚麽？」

我叹了一口气，道：「大使先生，只有十天限期，你在我的身上，已经浪费掉几天

了？」大使果然是色厉内荏，他的声音，立即变得沮丧之极，道：「已经叁天了，已经

叁天了！」

我笑了一下。这一下笑声我一点也不勉强，因为形势已经在渐渐地转变了。

我沉声道：「大使先生，你如何利用这剩下来的七天呢？七天之中，你实在不应该

浪费每一分钟的，而我，如果在午夜之前，不和井上次雄联络的话，那麽，他就要通知

警方寻找我的下落，同时公布他传家之宝失踪的详细经过了！」

大使的声音在微微发颤，道：「胡说。」

我冷笑道：「信不信由你，你的命运，本来就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中！」

大使急速地道：「我怎能相信你？」

我道：「你必须相信我。」

大使道：「我已经相信过你一次了，一切麻烦，全因为相信你而生！」

我松了一口气，因为大使的口气，又已经软了许多，我道：「对於这件事，我表示

抱歉，因为那完全是意外，你因为我而遭到了麻烦，但你要 除这些麻烦的话，还少不

了要我帮忙。」

大使半晌不语，才道：「着灯。」

刹那之间，我眼前又大放光明，只见大使就坐在我的对面。

那四个持枪的人，也仍然在监视着我，灯火乍明，他们的眼睛，眯成了一线，这是

我要改变处境的一个绝佳机会。但是我却并没有动手。

因为我已经不必要动手了，大使面上的神色，已表示他不但不会为难我，而且还要

求我的帮助！

我舒服地伸了伸腿，向那四个持枪的人一指，道：「这四位朋友手上的武器，似乎

也应该收起来了？」大使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那四人蹲了下来，将手中的枪挟在胁下。那显然是他们仍然不肯完全放松对我的监

视。

不过我也不放在心上了，因为如今我大是有利，我抽着烟，大使焦急地等待我讲话

，我却好整以暇。

好一会，我才道：「大使先生，这件事，要我们双方合作才好。」

大使以疑惑的眼光望着我。

我道：「那只箱子，被人夺了去。但是抢夺那只箱子的人，是哪一方面的方量，我

却不知道。」

大使皱了皱眉头，道：「难道一点线索也没有麽？」我道：「有，我相信这是一个

十分有势力的集团，但不是月神会。这个集团甚至收买了国际警方的工作人员，他们行

动之际，是以一辆美国制的汽车作交通工具的，他们所用的武器，是手提机枪，当他们

抢夺那只箱子之际，出动了二叁十人之多。」

我一口气请到这里，大使紧皱着他的眉头，仍然没有舒展开来。

我知道大使对这件事，也是没有头绪。

我笑了一笑，道：「你们的特务工作做得十分好，比国际警方和日本警方要出色，

我想，你应该知道，那只箱子究竟是落到了甚麽人的手中的。」

大使微微地颔首，道：「我去努力。」

我伸出了叁个手指，道：「我给你叁天的时间。」

大使几乎跳了起来，叫道：「叁天！东京有一千多万人口，你只给我叁天的时间！

」

我耸耸肩道：「这是很公平的了。叁天只要查出那是一些甚麽人，是甚麽样的集团

而已。你要想想，我要从人家手中夺回箱子来，也是不过叁天的时间而已，那样，你就

可以在你上峰给你的限期之前，再找回那只箱子来了！」

大使望了我半晌，道：「你有把握？」

我也回望着他，道：「只要你有把握，我就有。」

大使伸出手来，道：「我有。」我也伸出手来，与之一握，道：「好，那我们就一

言为定了。」大使站了起来，车身颠簸，使他站立不稳，他道：「或者我又做了一次笨

伯。」

我知道他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他是指又相信了我一次而言的。

我笑了一笑，道：「你必须再做一次，不然，你即使调查到了箱子在何处，你也没

有人手去取它回来的，是麽？」

大使以十分尴尬的神色望着我，道：「这……也不致於。」我笑道：「大使先生，

你们在东京收买了许多人，但全是笨蛋，并没有真正的人才在内 好了，我该下车了

！」

大使伸手在钢壁上敲了几下，卡车立即停了下来。有两个人为我打开了门，我一跃

而下，卡车立即向前飞驶而去。

我给迎面而来的寒风一吹，打了一个寒颤，定睛看时，只见仍然在东京 区之中。

我忽然想起，我忘了和大使约定再晤面的办法。

我转过身去，想去招呼卡车，但是我立即看到，前面的街角处，有人影一闪。

我心中不禁好笑，因为如果我要和大使联络的话，那太容易了，大使仍然派人在跟

踪着我，我耸了耸肩，向前走去。

某国大使馆这一方面的事总算解决了，虽然是暂时的，但在这几天中，我总可以不

必提心吊胆会突然有子弹自脑後飞来了。

但是，摆在我眼前的事情，仍然实在太多了。

首先，我要和纳尔逊先生联络，其次，我仍渐要见方天。我更要找到佐佐木季子的

下落，和找出杀佐佐木博士的凶手。

我相信某国大使一定可以在叁天之内，找出那只硬金属箱子下落何方的。那也就是

说，当叁天之後，除了月神会之外，我还要和另一个有组织有势力的集团，进行斗争！

在卡车上，我曾经十分爽气地答应某国大使，只要他得到了那硬金属箱子的去向，

我就可以将它找回来。但是如今我想一想，那实在一点把握也没有！

因为那只箱子，并不是体积小，如果不是硬抢的话，是几乎没有法子可以取巧得到

的！

我慢慢地踱着，只觉得每一件事，都困难到了极点。连和纳尔逊先生联络这一点，

在我来说，也是无从着手的事情。

因为在纳尔逊先生离开了医院之後，我便和他失去了联络，医院方面也不知道他去

了何处。

我心中暗忖，我只有到东京警局去查询他的下落了，普通警务人员，自然不会知道

有纳尔逊先生其人的，但是高级的警务人员，则可以知道他的信息的。

我决定在一间小旅馆中，渡过这半夜。

在东京，这一类的小旅馆，是叁教九流人物的好去处，也是秽污绝垢的所在。我才

走进门，便有叁四个被白粉腐蚀了青春的女人，向我作着令人恶心的媚笑，有一个，甚

至还挤上身来。

我伸手推开了她们，要了一间比较乾净的房间，在咯吱咯吱着的床上，倒了下来。

正当我要蒙胧睡去的时候，忽然有人敲起门来。

我本能地一跃而起，幸而我本来就只是打算胡乱地睡上一晚的，连衣服也没有脱。

我一跃而起之後，立即来到门旁。

我一到门旁，便伸手拉开了门，而人则一跃，跃到了门後。

门打开了，并没有人进来。那可能是一个老手，准备在我出现之後，向我偷袭的。

好在那扇门上，早就有着裂缝，走廊上也有着昏暗的灯光。我向外看去，心中几乎笑了

出来。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警务人员，制服煌然！

我走了出来，那警务人员立即向我行了一个礼道：「是卫斯理先生麽？」他讲的是

日本腔的英语。我心中十分奇怪，一时之间，也不说甚麽。

他踏前一步，低声道：「纳尔逊先生正在到处找你。」

纳尔逊先生正在到处找我，这是完全可能的事。

但问题就是在於，那警官怎知道我在这里？我以这个问题问他，他笑道：「全东京

的机密人员，为了找寻你的下落，几乎全都出动了！」

我「噢」地一声，道：「纳尔逊先生现在甚麽地方？」他道：「在总局，请你立即

和我一起去。」我点了点头，跟着那警官，向外走去。

出了小旅馆，我看到一辆轿车停在旅馆门口狭窄的路上，司机也穿着警官的制服。

那警官打开车门，让我先上车。

我这时候，心中总觉得有一点蹩扭，觉得那警官能够找到我一事，大有可疑之处。

然而，我向车厢中一看，看到车座上，放着一只文件夹，文件夹上，还烫着值日警官的

名字，那自然是警局中的东西，我心中也不再去怀疑，一脚踏进了车厢。

那警官跟着走了进来，坐在我的身边，笑道：「纳尔逊先生唯恐你遭到了甚麽意外

，找得你十分着急，一直不肯休息。」

我笑道：「那是他太过虑了，我又不是小孩，怎会失踪？」那警官道：「自然是，

卫先生的机智勇敢，是全世界警务人员的楷模。」

人谁不喜欢恭维？我自问绝不喜欢听人向我戴高帽子的人，可是在听了那警官的话

，也不免有点飘飘然的感觉。

标题 <<书路---蓝血人>>

第十五部：七君子党

那警官取出烟盒来，先让我取烟，我顺手取了一支烟，但是在那一刹间，我想起，

像我那样，过着冒险生活的人，是不论在甚麽样的情形下，都不能接受别人的香烟的。

因为，在香烟中放上麻醉剂的话，吸上一口，便足以令人昏过去了。

所以，我将已经取了起来的香烟，又放回了烟盒，道：「是英国烟麽？我喜欢抽美

国烟。」刚好，我身上的是美国烟，所以我才这样说法。

那警官十分谅解地向我一笑，自己取了一支。待我取出了烟後，他便取出打火机来

。打着了火，凑了上来。我客气了一句，便就着他打火机上的火，深深地吸了几口，在

那一刹间，我只觉得那警官面上的笑容，显得十分古怪。

我的警觉马上提高，推开了他的打火机。

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只觉得一阵头昏！

我已经小心了，然而，还不够小心！

我没有抽他的烟，可是却用了他的打火机。他只要在打火机蕊上，放上烈性迷药的

话，我一样是会吸进去的。我想撑起身子来，但已经不能了。在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跟

前一阵阵发黑，在黑暗中，似乎有许多发自打火机的火 ，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总共只不过是一秒钟的时间，只觉得车子猛地向旁转去，我已失去了知觉。

在日本，几天之间，这我已是第叁次失去知觉了。这真是我从来也未曾有过的耻辱

，当我又渐渐有了知觉之际，我就有了极其不祥的感觉。我甚至不想睁开眼来，只想继

续维持昏迷。

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闭着眼睛，也没有眼前有光线的感觉。

我睁开眼来，只见眼前一片漆黑，我自己则像是坐在一只十分舒适的沙发上。我略

事挪动一下身子，眼前陡地大放光明。

我知道，一定是在沙发中有着甚麽装置，我一动，就有人知道我醒来了。

我打量了一下，那是一间十分舒服的起居室，没有甚麽出奇的地方。我冷笑了一声

道：「好了，还在做戏麽？该有人出来了。」

我的话刚一讲完，就有人旋动门柄，走了进来。

我仍坐着不动，向那人望去。

只见进来的是一个中年人，那中年人的衣着，十分贴身而整洁。也并不是日本人，

照我的观察，他像是巴尔干半岛的人。

这时，我的心中，倒是高兴多於沮丧了。

我又不自由主来到了一个我所不知底细的地方，这自然不是好现象，这又何值得高

兴之有？

但是，我却知道：这里绝不是「月神会」的势力范围，也不是某国大使馆，那麽，

便极有可能是抢走了那只硬金属箱子的那方面人物了。

我仍是坐着不动，以十分冷静、镇定的眼光望着那中年人。那中年人也是一声不出

，直到他在我的面前坐了下来，才向我作了一个礼貌上的微笑，道：「先生，我愿意我

们都以斯文人的姿态谈上几句。」我冷笑地道：「好，虽然你们将我弄到这里来的方法

，十分不斯文。」那中年人抱歉地笑了笑，道：「我们不希望你知道我们是甚麽人，也

不希望你向人提起到过这里，你的安全，绝无问题。」

在那中年人讲话的时候，我心中暗暗地思索着。

那中年人的话，显然不是故作神秘，但是他究竟属於甚麽势力，甚麽集团的人物呢

？旁的不说，单说那假冒警官的人，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只是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那中年人又笑了笑。道：「要你相信这件事实，无疑是十分困难的，但是我却不能

不说。」我冷笑了一声道：「你只管说好了。」

那中年人道：「我，和我的朋友们，是不可抗拒的，你不必试图反抗我们，以及想

和我们作对，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我大声笑了起来，道：「是啊，你们是不可抗拒的，所以我才被超级的迷药，弄到

了这里来了。」

那中年人沉声道：「我并不是在说笑！」

我欠了欠身，道：「我知道不是说笑，国际警方的工作人员被收买，手提机枪，数

十人的出动，难道是说笑麽？」

那中年人的镇定功夫，当真是我生平所仅见。

我突然之间讲出了几句话，等於是说我已经知道了他的来历。我是只不过冒他一冒

而已，但是却给我冒中了。

照理说来，那中年人应该震惊才是，但是他却只是淡然一笑，道：「卫先生，你真

了不起，你应该是我们之中的一员。」

我不禁被他的话，逗得笑了起来，巧妙地道：「先生，不要忘记你们是甚麽人，我

一无所知，你何以便能断定我可以成为你们之中的一员？」

那中年人摊开了双手，道：「我们几个人，只想以巧妙的方法弄些钱，只此而已。

」

我又笑道：「譬如甚麽巧妙的方法？」

那中年人哈哈笑了起来，道：「譬如不合理的关税制度，那是我们所坚决反对的，

又譬如，有甚麽人遭到无法解决的困难之际，只要给我们以合适的代价，我们也可以为

他做到。」

那中年人的话，猛地触动了我心中已久的一件事。

我早已听得人家说起过，世上有一个十分严密，十分秘密的集团，那集团的核心人

物只有七个，他们自称「七君子」（SEVEN GENTLEMEN） 那七个人的国籍不同，但是却

有一个共同之处，那便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他们都曾在地下或在战场上和敌人斗争

过。

这七个人的机智、勇敢，和他们的教养、学识，都是第一流的。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这个集团的行踪飘忽，不可捉摸。但是有一些大走私案，大失

窃案，甚至国际上重大的情报买卖，都可以肯定是他们所做的。

那是因为他们每做一件事後，都将事情的详细经过告诉事主之故。而他们的对象，

大都也是些为富不仁的家伙。

这七个人是公认神秘的厉害的人物，如今在我面前的那个中年人，无论是体态、言

语，都曾受过高度的教育，他自然毫无疑问，是「七君子党」中的一员了。

我想了一想，并不指穿他的身份。而我的心中，则更放心了许多。因为这七个人，

倒也是出名地君子，他们若要杀人，那你绝不易躲避，他们若说不杀人，那麽你的安全

也没有问题。

如今，我的心中只有一个疑问，便是：他们将我弄到这里来，是为了甚麽？

那中年人望着我，房间中十分静。

好一会，那中年人才道：「你明白了麽？」

我微笑着道：「有些明白了。」

那中年人站了起来，道：「你一定要问我，为甚麽将你请到这里来的了？」

我道：「我没有问，是你在等待我的发问。」

那中年人伸出手来，道：「我们之间，应该消除敌意才是。我叫梅希达。」我仍然

不站起来，只是坐着和他握握手，道：「我知道，你是希腊抗纳粹的地下英雄，你是一

个亲王，是不是？」

这「七君子党」七个人的履历，不但掌握在警方的手中，许多报纸也曾报导过，是

以我一听他讲出了名字，便知道他是出名的希腊贵族，梅希达亲王了。

梅希达道：「想不到我还是个成名人物！」他又坐了下来，道：「我们受了一个人

的委托，这个人是肩负着人类一项极其神圣的任务的，我们必须帮助他，以完成他的理

想。」

我立即反问道：「这和我又有甚麽关系呢？」

梅希达道：「有，因为你在不断地麻烦他，而且，做着许多对他不利的事情。我们

请你放弃对他的纠缠，别再碰他。」

梅希达的语言，听来仍是十分有教养，十分柔和，但是他的口气，却已十分强硬。

如今，我正在人家的掌握之中，自然谈不上反对梅希达的话，而且，我根本不知道

他所说的是甚麽人，我的确想不起我曾经麻烦过一个「负着人类伟大的任务」的人来。

我望着他，道：「你或者有些误会了。」

梅希达道：「并不，你以不十分高明的手段，偷去了他身上的物事，而其中有些，

是有关一个大国的高度机密的！」

我「哦」地一声，叫了出来。

我已经知道他所指的是甚麽人了。他说的那人，正是方天！不错，我曾给方天以极

度的麻烦。

但，方天也几乎令我死去两次！

我还要找方天，因为佐佐木博士之死，和季子的失纵，他也脱不了干系！

当我和方天最後一次会面，分手之际，我曾要方天来找我，却不料方天并不来找我

，而不知以甚麽方法，和出名的「七君子党」取得了联系！

我笑了一笑，道：「我想起你的委托人是甚麽人来了。」梅希达道：「我……那麽

我们可不可以订立一个君子协定呢？」

我摇了摇头，道：「不能。」

梅希达叹了一口气，道：「对於你，我们早就十分注意了，我们还十分佩服你，但

你硬要将自己放在和我们敌对的地位上……」

他讲到这里，无限惋惜地摇了摇头。

我耸了耸肩，道：「如果必须要和你们处在敌对的地位，我也感到十分遗憾，但是

我首先要请问一句，你们对你们的委托人，知道多少？」

梅希达的神态，十分激动，道：「他的身份，绝不容怀疑，他是当代最伟大的科学

家，也是某一大国征服土星计划，实际上的主持人。」

我追问道：「你们还知道些甚麽？」

梅希达道：「这还不够麽？这样的人物，来委托我们做事，我们感到十分光荣，一

定要尽一切可能，将事情做到。」

我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动，立即问道：「那麽，抢夺那只硬金属箱子，也是出於

他的委托了？」梅希达道：「是的。」

我道：「他编造了一个甚麽故事呢？」

梅希达道：「故事，甚麽意思？」

我道：「例如说，箱子中的是甚麽，他为甚麽要取回它。先生，我希望你和我说实

话。」

梅希达的面上，开始露出了怀疑之色，道：「他说那是一件机密仪器，被他所服务

的机构中的叛徒偷出去，卖给另一个敌对的国家的。」

我好半响没有说话，脑中只觉得烘烘作响。

纳尔逊先生的推断证实了，方天和那只硬金属箱子，的确是有关系的。

而我自己的推断，也快要证实了：方天既然和「天外来物」有着那样密切的关系，

那麽他当真是「天外来人」了？

梅希达还在等着我的回答。我呆了好一会：「我要和你们的委托人，作直接的谈判

，而且，绝不能有第叁者在场！」

梅希达道：「可以，但是我们绝不轻易向人发出请求，发出请求之後，也绝不收回

的，希望你明白这一点。」我只是道：「你快请他来。」

梅希达以十分优雅的步伐，向外走了出去。

我在屋中，紧张地等待着。想着我即将和一个可能是来自其他星球的人会面时，我

实在是抑制不住那股奇异的感觉。

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门被缓缓地推了开来，方天出现了，站在门口。

他的面色，仍然是那种异样的苍白。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我们两人，对望了有一分钟之久，他才将门关上，向前慢

慢地走了过来，在我的对面坐下。

我们又对望了片刻，还是我先开口，道：「方天，想不到你这样卑鄙。」方天震动

了一下，我立即道：「季子在哪里？」

方天苍白的面色，变得更青，道：「我为甚麽要见你？我就是要向你问她的下落！

」

我不禁呆了半晌，我一直以为害死佐佐木博士，带走季子的是方天。但如今从他的

情形看来，那显然不是他了。如果不是他的话，嫌疑便转移到了月神会的身上。因为我

从博士家中出来不久，便为月神会的人所伏击了。

我呆了半晌之後，挥了挥手，道：「这个问题，暂时不去讨论它了。」方天像是想

提反对，但我已经压低了声音：「方天，你是从哪一个星球上来的？」

我从来也未曾想到过，一句话给一个人的震动竟可以达到这一地步！

方天先是猛地一呆，接着，他的面色，竟变成了青蓝色。然而，他像是离了水的鱼

儿一样，急促地喘着气，跳了起来，又坐了下去，双眼凸出地望着我，使我感到我如同

对着一个将死的人。

而这时，我看到了方天对我的这句话，震惊到这一地步，也知道我所料断的事，虽

不中亦不远：他当真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

这样怪诞的事，猜想是一回事，获得了证实，又是另一回事。

我的心中，也十分震骇，我相信我的面色也不会好看，我们两人谁都不说话。

约莫过了一两分钟，我听得方天发出一阵急促的呼声，他在叫些甚麽，我也听不懂

，只见他突然狠狠地向我扑了过来。

我身子一侧，避了开去，他扑到了我所坐的那只沙发之上，连人带沙发，一起跌倒

在地上，我向前跃出了一步，方天并不跃起身来，在地上一个翻身，他已经取出了一支

小手枪指着我。

我吃了一惊，连忙道：「方天，别蠢，别 」

然而，我下面的话还未曾出口，身子便疾伏了下来。在我猛地住口，伏下身子之际

，方天其实还未曾开枪，只是我从他的面上神情，肯定他会开枪，所以我才连忙伏了下

来。

果然，我才伏下，一颗子弹，便呼啸着在我的头上掠过。我连忙着地向前滚去，滚

到了一张沙发的後面，用力将那张沙发，推向前去。

在那张沙发向前抛出之际，又是两下枪声。

在斗室之中，枪声听来，格外惊心动魄，我还未曾去察看我抛出的沙发，是不是将

方天砸中，已听得「砰」地一声响，门被撞了开来。两个手持机枪的人，冲了进来，大

声喝道：「甚麽事？」

我站了起来，首先看到，方天正好被我抛出的沙发抛中，已经跌倒在地，倚着墙在

喘气，他手中的手枪，也跌到了地上。

我沉声道：「你们来作甚麽？梅希达先生不是答应我和方先生单独相处的麽？」

那两人道：「可是这里有枪声，那是为了甚麽？」

我向方天望了一眼，只见方天在微微地发抖，我道：「我和方先生发生了一些冲突

，手枪走火，这不关你们的事情，你们出去吧。」

那两人互望了一眼，退了开去，我走到门旁，将门关上又望向方天，道：「你受伤

了麽？」

方天挣扎着站了起来，又去拾那手枪，但是我的动作却比他快，我中指一弹，弹出

一枚硬币，「铮」地一声，弹在那支小手枪上，就在方天快要拾到那支小手枪之际，小

手枪弹了开去。

方天身子弯着，并不立即站起身来，晃了两晃，我连忙过去，将他扶住。

只见他的面色，更青，更蓝了。他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又立即转过头去，双手掩

住了脸，退後一步，坐倒在地上，喃喃地道：「完了！完了。」

我在地的身边，来回踱了几步，道：「方天，你以为我要害你麽？还是以为我要找

你报仇呢？」

方天只是不断地摇头，不断地道：「完了！完了」我发现他的精神，处在一种极度

激昂，近乎崩溃的情形之下，我知道一时之间，也难以劝得他听的，我只好笑了笑，道

：「我走了。」

方天一听，又直跳了起来，道：「别走。」

我叹了一口气，道：「方天我知道你的心情，你在我们这里，一定感到所有的人都

是敌人，没有一个人可以做你的朋友，是不是？」

方天并不出声，只是瞪着眼望着我。

我摇了摇头，道：「你错了，如果在大学时代，你便了解我的为人的话，你便早已

有了一个朋友了。」或许是我的语音，十分诚恳，方天面上的青色，已渐渐褪去。

他以十分迟疑的眼光望着我，道：「你？你愿意做我的朋友？」

我道：「你应该相信我，至今为止，知道你真正身份的，还只有我一人，如果你愿

意的话，这个秘密，我可以永远保持下去。」

方天双手紧张地搓动着，道：「你……究竟知道了一些甚麽？」

我笑道：「我知道你是来自别的星球，不是地球上高级生物 人！」

方天的身子又发起抖来，道：「你……是怎麽知道的？」我道：「早在大学中，你

血液的奇异颜色，便已经引起我的疑心了。」

方天沮丧地坐了下来。我又道：「你不知道，在日本，我是受了人家的委托来调查

你的。」

方天的神情更其吃惊，道：「受甚麽人的委托，调查些甚麽？」

我道：「受你工作单位的委托，调查你何以在准备发射到土星去的强大火箭之中，

装置了一个单人舱 」我讲到这里，不禁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角。

我其实不该问他是从哪一个星球来的。从他在准备射向土星的火箭中，装置一个单

人舱这一点看来，他毫无疑问是来自土星的了！

我抬起头来，向方天望去，方天也正向我望来，道：「他……他们已经知道我的一

切了？」

我道：「我相信不知道，他们只是奇怪，你为甚麽不公开你的行动。」

方天突然趋前了一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道：「卫斯理，你要帮我的忙，你一定

要帮我的忙。」我在也的手背上拍了拍，道：「我当然会帮你忙的，但是我首先要知道

你的一切。」

方天呆了片刻，道：「我们不妨先离开这里，你要知道，我的事……我绝不想被人

知道，为了掩护我的身份，我已经……尽我所能了。」

我点头道：「不错，你曾经几次想杀我。」

方天的脸上，现出了一个奇怪的神情，道：「你们以为杀人是极大的罪恶，但我却

没有那麽重的犯罪感，因为你们的寿命如此之短，早死几年，也没有甚麽损失。」

我听得方天这样说法，心中不禁陡地一呆，立即想起木村信工程师的话来。

木村工程师曾说，从别的星球来的人，对时间的观念，是以他所出生的星球，绕日

一周作为一年的，方天极可能来自土星。而土星绕日的时间是地球的二十倍，那也就是

说，地球上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在他看来，只不过是四岁的小孩而已。

那麽，方天在地球上，究竟已过了多少次「地球年」了呢？我脑中又开始烘烘乱想

起来，心中又生出了那股奇幻之极的感觉。

方天道：「你在这里等我一等，我和你一齐离开这里再说。」

我答应了一声，方天便走了出去。

我呆呆地想了片刻，便见方天推开了门，道：「我们可以走了。」我和他一起出了

那幢屋了，并没有撞到任何人。

出了屋子一看，我仍然是在东京的市区之内。

我想起一连串奇幻的遭遇，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总算有了盲目，心中自然不免十

分高兴，我相信纳尔逊先生一定做梦也想不到，事情的发展结果，竟会是这样子的。

但同时，我的心中，也十分紊乱，因为方天是从别的星球来的人，这不可能相信的

事，竟是事实。这一点，宜是没有法子令得人心中不乱。

我们默默地走着，方天先开口，道：「卫斯理，我要回家去，我太想家了。一个极

想回家的人，就算有时候行为过份些，也是应该被原谅的，你说是不是？」

我叹了一口气，道：「当然，我谅解你，你是要回到 」

我讲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好让他接上去。

方天道：「郭克梦勒司。意思是永恒的存在，也就是你们称之为土星的那个星球。

」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早已料到了。」

方天道：「你是与众不同的。我一到地球就发现地球人的脑电波十分弱，十分容易

控制，你是例外。」我道：「幸而我是例外。」

方天突然又握住了我的手，神经质地道：「你不会将我的事情讲出去吧。」

我故意道：「就算讲出去，又怕甚麽？」

方天的面色，又发起青来，道：「不！不！那太可怕了，如果地球人知道我是从土

星来的，那麽我非但不能回土星去，而且想充一个正常的地球人也不可能了。地球人正

处在疯狂地渴求探索太空秘密的时代中，我将不是人，而是一个供研究用的东西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放心，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不将秘密 露出去的麽

？」

方天叹了一口气，我们又默默地向前，走了一段路，已来到了一座公园的门口。公

园中的人并不多，我向内一指，道：「我们进去谈谈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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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部：土星人的来历大明

方天点了点头，我们一齐走进公园，在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

在这里谈话，是最不怕被人偷听的了。我先将那本记事簿，和方天称之为「录音机

」的，那排笔也似的东西，还了给他。

方天在那一排管子上，略按一按，那奇怪的调子，响了起来，他面上现出了十分迷

惘的神色。我想要在他身上知道的事实太多了，以致一时之间，我竟想不起要怎样问他

才好。

又呆了片刻，我才打开了话题，道：「你来了有多久了？」方天道：「二十多年了

。」

我提醒他道：「是地球年麽？」

方天摇了摇头，道：「不，是土星年。」

我又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方天，这个土星人，他在地球上，已经生活了两百多年

了！在他刚到地球的时候，美国还没有开国，中国还在乾隆皇帝的时代，这实是不可想

像的事情。

我觉得我实在难以向他发问下去了。读者诸君不妨想一想，我该问他甚麽好呢？难

道我问地，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是不是曾几次遇难？难道我问他，华盛顿是不是真的砍

断过一株樱桃树？

如果我真的这样问出口的话，我自己也会感到自己是一个疯子了。

但是，眼前的事实确是：这种疯子的问题，对方天来说，并不是发疯，而是十分正

常的，因为他的确在地球上生活了二百多年！

我呆了好半晌，才勉强地笑了一笑，道：「你们那里好麽？」

方天的神情，活跃了一些，道：「好，家乡自然是好的，你说是麽？」

在方天提到「家乡」之际，那种迫切的怀念的神情，令人十分同情，要知道，他口

中的「家乡」，和我们口中的「家乡」，有着不同的意义。

当我们远离家乡的时候，不论离得多远，始终还是在地球上。但是方天却是从一个

天体，到另一个天体！这种对家乡怀念的强烈的情绪，我无法体验得到，除非我身已不

在地球上，而到了土星之上。

方天叹了一口气，道：「我离开自己的星球已经太久了，不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甚

麽变化？」

我呆呆地望着他，他伸手放在我的手背之上，十分恳切地道：「我到了地球之後，

甚麽都不想，只想回去，我唯恐我终无机会回去，而老死在地球，你知道，当我刚来的

时候，地球上的落後，曾使我绝望得几乎自杀，当时，我的确未曾想到地球人的科学进

步，如此神速，竟使我有可能回家了。」

我道：「你的意思是，你将乘坐那枚火箭到土星去麽？」方天道：「是的，我确信

我可以到达土星，如果不是地球的自转已经变慢的话。」

我愕然道：「地球的自转变慢？」

方天道：「近十年来，地球的自转，每一转慢了零点零零八秒，也就是千分之八秒

。这麽短的时间，对地球人来说，自然一点也不发生影响，但是这将使我的火箭，不能

停留在土星的光环之上，而只能在土星之旁擦过，向不可测的外太空飞去！」

我听得手心微微出汗，道：「那麽，你有法子使地球的自转恢复正常麽？」

方天道：「我当然没有那麽大的能力，但如果我能够得回那具太阳系飞行导向仪的

话，我就可以校正误差，顺利地回到土星去了。」

我伸了伸手臂，道：「这具导向仪，便是如今被装在那硬金属箱子的物事麽？」

方天道：「不错，就是那东西。卫斯理，我就快成功了。但如果你将我的身份暴露

出来，那麽，我一定成为你们地球人研究的对象，说不定你们的医生，会将我活生生地

剖解，至少，这……便是我不断以强烈的脑电波，去影响发现我血液秘密的人，使他们

想自杀的缘故。」

我凝视着也，道：「佐佐木博士也在其列麽？」

方天大声叫了起来，道：「佐佐木之死，和我完全无关。」我道：「季子呢？」

方天立即叫道：「刚才你说我没有朋友，这也是不对的，季子便是我的好朋友，如

果我不是确知她平安无事，我是不会回去的。」

我点头道：「你放心，我必将努力查出杀害博士的凶手，和找出季子的下落，我相

信事情，多半和月神会有关系。」

方天只是茫然地道：「她是一个好孩子，在土星也不易多见。」

我心中不知有多少话要问他，想了片刻，我又道：「那麽，你们究竟是怎麽来的？

」

方天苦笑了一下，道：「我们的目的地，根本不是地球，而是太阳。」我吃了一惊

，道：「太阳？」

方天道：「是的，我们的太空船，样子像一只大橄榄，在太空船外，包着厚厚的一

层抗热金属，可以耐……一万八千度以上的高温，这就使我们可以在太阳的表面降落，

通过一连串的雷达设备，直接观察太阳表面的情形。」

我听得如痴如呆。向太阳发射太空船，而且太空船中还有着人，这是地球人想都不

敢想的事情！但土星人却已在做了。

我立即道：「那你怎麽又来到了地球上的呢？」

方天苦笑道：「在地球上空，我们的太空船，受到了一枚大得出乎意料之外的陨星

的撞击，以致失灵，我和我的同伴，一齐降落下来，而太空船则在太空爆炸。」

我几乎直跳起来，道：「你的同伴？你是说，还有一个土星人在地球上？」

方天道：「如果他还没有死的话，我想应该是的。那太阳系太空飞行的导向仪，就

是他带着的，但是我一着陆便和他失去了联络，直到最近，我才知道那导向仪落在日本

，成为井上家族祖传的遗物。」

我吸了一口气，道：「你们能飞麽？」

方天道：「我们土星人，除了血液颜色和地球人不同之外，其馀完全一样，当然不

能飞，但是当我初降落地球之际，我们身上的飞行衣燃料，还没有用完，却可以使我们

在空中任意飞翔。」

我「噢」地一声，道：「我明白了。」

方天道：「你明白了甚麽？」

我苦笑了一下，道：「你那位同伴，带着那具导向仪，是降落在日本北部一个沿海

的渔村中。

方天道：「我则降落在巴西的一个断崖平原之上。你怎麽知道他是降落在日本的？

」

我道：「我是在猜测。你的伙伴自天而降之际，一定已经受了甚麽伤害，他被几个

渔民发现了，在发现也的渔民之中，有井上兄弟在内。你的同伴大约自知不能和你联络

了，於是他将那具导向仪交给井上兄弟中的一个人，嘱他等候另一个天外来人来取。」

方天呆呆地望着我，显然不知我是何所据而云然的。

我这时也不及向他作详细的解释，又继续道：「他可能还教了他的委托人，一个简

易的致富之法 」

我讲到这里，方天便点了点头，道：「不错。」

这时，轮到我诧异了，我道：「你怎麽知道的？」方天笑道：「你们这里认为是最

珍贵的金属黄金，是可以和用晒盐差不多的方法，从海水中直接取得的，只要用一种你

们所不知的化合物作为触媒剂的话。」

我连忙摇手道：「你别向我说出那触媒剂的化学成份来。」方天道：「在我临走之

前，我会寄给你一封信，将这个化学合成物的方式写给你，你将可以成为地球上拥有黄

金最多的人。」

我摇着头，续道：「但是其馀的几个人，却十分迷信，他们大约平常的生活很苦，

便恳求你的伙伴将他们带到天上去，当然你的伙伴没有答应，但是我却深信他自己则飞

向天上去了。」

方天的神色，十分黯然，道：「正是如此，他一定自知活不长了，便利用飞行衣中

的燃料，重又飞到太空中去了，他死在太空， 体永远绕着地球的轨迹而旋转，也不会

腐烂。可怜的别勒阿兹金，他一定希望我有朝一日，回到土星去的时候，将他的 体，

带回土星去的！我一定要做到这一点。」

我沉声续道：「你的伙伴，我相信他的名字是别勒阿兹金？」

方天点了点头，道：「是。」

我又道：「那几个渔民，目击他飞向天空，和自天而来，他们深信他是从月亮来的

，於是他们便创立了月神会。发展到如今，月神会已拥有数十万会员，成为日本最大的

邪教了。」

方天呆呆地望着我。

我苦笑了一下，道：「不久之前，月神会还以为我是你，是他们创立人所曾见到的

自天而降的人的同伴，所以将我捉去了，要我在他们信徒的大集会中，表演一次飞行！

」

方天的面色，不禁一变，道：「他们……如果真的找到了我，那……怎麽办？我早

已将那件飞行衣丢弃了，怎麽还能飞？」

我想了片刻，道：「你若是接受我的劝告的话，还是快些回到你工作的地方去吧。

」

方天道：「我也早有这个打算了，只要寻出了那具导向仪，我立即就走。」

我道：「如果你真正的身份，可以让更多一些人知道的话，那麽你可以更顺利些。

」方天双手连摇，道：「不，不，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知道，绝不能有第二个了。」

我耸了耸肩，道：「那你准备用甚麽方法，割开那只硬金属箱子呢？」

方天叹了一口气，道：「我就是因为想不出来，所以才耽搁了下来。」

我紧皱着双眉，想了片刻道：「我倒有一个办法了。可以仍然委托那家焊接硬金属

箱的工厂，将之切割开来。箱子中的导向仪你拿去，那只箱子，照样焊接起来，我还有

用。」

方天道：「行麽？」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尽可放心，将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方天道：「那只

箱子在梅希达处，我立时去提出来。」

我道：「好，事不宜迟了。」

方天站了起来，我们两人，一齐向公园外走去。我一面走，一面仔细地望着方天，

从外形来看，除了面色带青之外，他实在和我们地球上的人，绝无分别。

我又好奇地问道：「土星上还有国家麽？」方天道：「自然有的，一共有七个国家

，而且情形比地球上还要复杂，七个国家之间，都存在着敌对的态度，谁都想消灭谁。

但也正因为如此，反倒一直没有战争。」

方天道：「因为哪两个国家一发生战争，其馀五国，一定联手来瓜分这两个国家了

！没有战争，所以我们的科学家，才远远地走在你们的前头。」

我叹了一口气，道：「你在地球上，是不是看到太多的战争了？」

方天点头道：「自然，因为我的外形像中国人，所以我一直停留在中国。也因为我

未曾见过战争，我总是尽可能地接近战场，我见过的战争，实在太多了。」

这时，我们已走出了公园，我听得方天如此说法，忍不住停了下来，声音也几乎在

发颤，道：「你可知道，你所见过的那些……战争，大都已是记载在历史教科书中的了

？」

方天道：「自然知道，如果一个研究近代中国战争史的人和我详谈，我相信他一定

会发现他所研究的全是一些虚假的记载。」

我对他的话，感到了极大的兴趣，道：「你能举个例麽？」

方天笑道：「你们的历史学家，对於太平天国名将，翼王石达开的下落，便语焉不

详，但石达开临死之际，却是握着我的手，请出了他最後的遗言的。」

我心中在叫道：「疯子，你这颠人。」然而我却不得不问道：「石达开，他……向

你说了甚麽？」方天道：「他说，那是一场梦，梦做完，就醒了，他说，许多人都做了

一场梦。他又说，他是怎样进入那一场梦的都不知道，一切都太不可测了……我相信他

这样说，另有用意，可是我却并没有深究，一场梦，这种形容词，不是很特别麽？」

我吞了一口口水道：「那是在甚麽地方？」

方天道：「在四川油江口的一座庙中。」

我呆了半晌，道：「你能将你在地球上那麽多年的所见所闻，全都讲给我听听麽？

」

方天道：「要讲只怕没有时间了，我一直记载着地球所发生的事，准备回去时，向

我的星球上的人民发表的，我可以留给你一本副本。但是我用的却是我们的文字 那

是一种很简易易懂的文字，我相信你在极短的时间中，就可以看懂的。」

我连忙道：「好，我十分谢谢你。」

方天道：「在我离开地球之前，我一定连同我们文字的构成，学习的方法，一齐寄

给你，还有海水化黄金的那种触媒剂的化学合成法，我也一齐给你，作为我一个小小的

礼物。」

我笑了笑，道：「那倒不必了，一个人黄金太多了，结果黄金便成了他的棺材和坟

墓，这是屡见不鲜的事情了。」

方天没有再表示甚麽，又继续向前走去，过了一会，才道：「你真的不讲给人听？

」我道：「自然是，你大可不必耽心。」

方天叹了一口气，道：「我耽心了二十年了！」

我纠正他，道：「在这里，你该说一百八十年了 」我望着他，道：「你可知道

，木村信工程师曾向我说及他的理论，想不到他是正确的，他说你虽然在地球上，但仍

以土星的时间而生活着。」

方天面色一变，道：「这……这是甚麽意思，他……他也知道我麽？」

我忙解释道：「不是，他只不过是解释这一种时间的观念而已。」

方天皱起了眉头，道：「这是甚麽样的一个人？」

我道：「就是我们去要他剖开那金属箱子的人。」

方天道：「不，不要他帮忙，我生命所系的太阳系导向仪不能给他看到。要知道那

仪器许多部份，都不是地球上所能制造的。」

我笑道：「你根本没有法子怀疑木村信的，因为井上次雄就是将这具导向仪交给他

，而放入那硬金属箱子中的。」

方天听了我的话，突然一呆。

我本来是和他一齐，在急步向前走去的，他突然一停，我便向前多冲出了两步。

等我转过身来之际，方天仍然站着不动，双眉紧锁，不知在想些甚麽。

我走到了他的身边，道：「你怎麽了？你怎麽了？」

可是方天却并不回答我，而他的面色，则在渐渐发青，我感到事情有甚麽不对头的

地方，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拍。

可是，他却不等我开口，便一反手，将我的手紧紧的抓住。他抓得我如此之紧，像

是一个在大海波涛翻滚中，将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救生圈一样，我连忙道：「甚麽事？」

他讲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我跺着脚道：「喂，你别讲土星话好麽？」

方天喘着气，道：「木村信在哪里？快，我们快去见他。」我道：「他的工厂是开

夜工的，我们现在去，就可以见到他的。」

方天松开了我的手，急得团团乱转，道：「快！快！可有甚麽法子麽？」

我心知他突然之际，焦急成这副模样，一定是有道理的，我问他道：「究竟是为了

甚麽？」方天却又重覆地讲了两遍我听不懂的那句话。

我气起来，几乎想打他两巴掌，但他却急得面色发青得近乎蓝色了。

我摇了摇头，道：「你要快些到他的工厂去麽？」方天连忙道：「是！是！」

老实说，如果我不是听到有一阵摩托车声，向我们所在的方向驶来的话，我也想不

到有甚麽主意，可以立即赶到木村信的工厂去的。

那一阵摩托车声，一听便知道是一辆品质低劣的摩托车，而在开足了马力行驶，那

一定是一个阿飞在骑着车子。

各地的阿飞都是差不多的，他们不学无术，自然不会有钱买好车子，於是就只好骑

着劣等车子，放屁似地招摇过 ，还自以为荣。

我闪身站在马路中心，这条公园旁边的路，十分僻静，并没有行人，我才一站在路

中，摩托车车头的灯光，便已向前射了过来。方天吃惊地叫道：「你想作甚麽？」我也

叫道：「用这辆车子到木村信的工厂去！」

我才讲了一句话，那辆摩托车已疾冲到了我面前的不远处，显然绝无停车之意。

我的估计没有错，车上是一个奇装异服的阿飞，但在尾座上还有一个，一共是两个

。我在车子向我疾冲而来之际，向旁一闪。

接着，那辆摩托车便已在我的身旁擦过，我双臂一振，一齐向前抓出，已将那两个

阿飞抓了起来，那辆车子还在向前冲去，我急叫道：「快扶住车子！」

方天向前奔去，将车子扶住，我双手一并，向那个阿飞的头「砰」地碰在一起，他

们连骂人的话都未曾出口，便被我撞昏了过去。

我将他们抱到了路边，方天已坐在车上，道：「快，坐在我的後面。」

我忙道：「由我来驾车。」方天道：「不，我来。」我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头道：「

不，你的情绪不正常，在路上会出事的！」

方天急道：「要快，要快，你不知道事情糟到了甚麽地步。」

我一面跨上车子，一面又问道：「究竟是甚麽事？」

方天给了我回答，可是仍然是那句听不懂的话，七八个莫名其妙的字音，实不能使

我了解发生的事。方天坐到了我的後面，又道：「一时间也说不清，你快去吧。」

我脚一缩，车子如箭也似向前飞了开去。我尽我所知，拣交通不拥挤的地方驶去，

但仍然化了大半个小时，才到了工厂门口。

方天在一路上，急得几乎发疯了，我好几吹向他探询，究竟是在突然之间，他想到

了甚麽事情，才这样发急起来的。

而方天则已近乎语无伦次，我一点也得不到正确的回答，而我则想来想去，不得要

领，因为木村信实在是没有可以怀疑的地方。

好不容易车子到了工厂面前，方天跃下车来，拉着我的手就向厂中跑，工厂传达室

的人曾经见过我一次的，所以并不阻拦我们，倒省去了不少麻烦。我们来到了工厂办公

室大厦的门口，方天才喘了一口气，道：「卫斯理，小心些。」

我仍是不明白他所指何事，道：「小心甚麽？木村信不是一个危险人物啊？」

方天的回答，使得我以为他是在发梦呓，他道：「木村信本人当然不是危险人物，

他早已死了，如今极其危险的是他脑中思想！」

这是甚麽话？方天的神经一定大不正常了。

我还想进一步地向他问一些甚麽，但是他却又喘起气来，道：「我又感到了，我又

感到了，可怕！可怕！」

我知道方天的脑电波比较地球人的脑电波强烈得多，他可以自己的思想，去影响别

人的思想，那当然也可以多少知道一些人家的思想，看他那样的情形，一定事出有因的

。

我向他望了一眼，他也向我望了一眼，喃喃道：「想不到，真想不到！」

他的语音之沮丧，当真使人有世界末日之感，不禁令我毛发直竖。

我不知道他在忽然之间想到了一些甚麽，但事情的焦点则在木村信的身上，因为是

我提到了木村信对不同天体的不同时间观念之後，方天才突然发狂来的。

所以我想，只要方天见到了木村信，那麽，他的神经激动的现象，应该可以平复下

来了。

我不再向他多说甚麽，只是拉着他的手，向升降机走去，上了升降机，不一会，我

们便已在「总工程师室」门口，停了下来。

我向方天看去，只见方天的面色，更其发青。他突然从身上取出两张十分薄，几乎

看不见有甚麽东西似的网来，交了一张给我，道：「罩在头上。」

我奇道：「这是甚麽玩意儿？」

方天道：「别管，这是土星人类百年来拼命研究才发明的东西，我想不到地球上也

会用到它！」

他一面说，一面自己罩上了那张网，那张网一罩到他的头上，立即将他的头的上半

部，紧紧地罩住，鼻孔之下，则还露在外面，网本是透明的，一贴紧了皮肤，甚麽也看

不出来。我也如法而为，只觉得那张网箍在我的头上，紧得出奇。而且那张网，像是通

上了电流一样，使我头上，有微微发麻的感觉。方天又道：「你尽量不要出声，由我来

应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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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部：地球人的大危机

我举手敲门，木村信的声音，传了出来，道：「谁啊？」我道：「我，卫斯理。」

我一面和木村信隔门对答，一面向方天望去，只见方天的面色，像是一个蹩脚侦探

，将要冲进贼巢一样，又紧张，又可笑。

木村信道：「请进来。」

我一旋门柄，推开了门，只见木村信坐在桌旁，正在翻阅文件，我道：「木村先生

，我带了一个朋友来见你。」木村信抬起头来，道：「是麽 」

他才讲了两个字，我便觉出方天在我背後，突然跨前了一步，并且，粗暴地将我推

开。我向他看去，只见他面色蓝得像原子笔笔油一样，望着木村信。

而木村信也呆若木鸡地望着他。

他们两人，以这样的神态对望着，使我觉得事情大是有异，如果不是一个事先相识

的人，是绝不会第一次见面时，便这样对望着。

我忍不住道：「你们 」

可是，我只讲了两个字，方天便已经向木村信讲了一连串的话来。

那一连串的话，全是我听不懂的，那时候，我心中真正地骇然了！

方天向木村信讲土星的语言，那麽，难道他也是土星上来的麽？这的确令人惊异之

极。但木村信的脸色，却并不发蓝，和方天又不一样。

那麽，木村信究竟是甚麽「东西」呢？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望了望木村信，又望了望方天。只见方天不断地大声责骂

着，他在讲些甚麽，我一点也听不懂。

但是我从方天的神态中，可以看出方天正是毫不留情，以十分激烈的言语，在痛骂

着木村信。

我不知事实的真相究竟如何，但是我却怕方天再这样骂下去，得罪了木村信，事情

总是十分不妙。

因此，我踏前一步，想劝劝方天，不要再这样对待木村信。

然而，我才向前踏出了一步，便看出木村信的情形，大是不对，只见也身子摇摇欲

堕，像是要向下倒去，终於坐倒在椅子上，接着，只见他面上陡地变色。

就在刹间，我觉出似乎有甚麽东西在我的额上，连撞了几下。

那是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事实上我的额角上既不痛，也不痒，可以说是一点感觉

也没有，但是我却觉得似乎有甚麽东西，想钻进我的脑子来，那情形和我在北海道，和

方天在大雪之中，面对面地僵持着，方天竭力地要以地强烈的脑电波，侵入我的脑中之

际，差不许多。

只见方天立即转过身，向我望来。

而我的那种感觉，也立即消失，方天又转向窗外，叹了一口气，道：「他走了！他

走了！我必须先对付他，必须先对付他！」

方天将每一句话都重覆地说上两遍，可见他的心中，实在是紧张到了极点。

我叹了一口气，方天一定是在发神经病了，想不到土星上的高级生物，也会发神经

病的。这间房间中，一共只有叁个人，他、我、和木村信，如今叁个人都在，他却怪叫

「他走了」，走的是谁？

我正想责斥地，可是我一眼向木村信望去，却不禁吃了一惊，只见木村信脸色发青

，看那情形分明已经死去了，我连忙向前走去，一探他的鼻息，果然气息全无，而且身

子也发冷了。

我立即转过头来，向方天望去，我心知其中定有我所不知道的古怪在，我的目光十

分凌厉，但方天的神色，却十分沮丧。

只见他摊了摊手，向木村信指了指，道：「他早已死了。」我不禁勃然大怒，厉声

道：「你这魔鬼，你以甚麽方法弄死了他？你有甚麽权利，可以在地球上随便杀人？」

我一面怒吼，一面向他逼近了过去。

方天连连後退，直到背靠住了墙壁，退无可退之际，才叫道：「他早已死了，他是

早已死了的！」

我一伸手，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喝道：「他死了，

那麽，刚才和你讲话的人是谁？」

方天的面色，蓝得可怕，道：「那不是他，是 」他在「是」字之下，是那句我

听了许多遍的话，音语诘屈赘牙，硬要写成五个字音，乃是「获壳依毒间」。那究竟是

甚麽玩意儿，除了方天之外，怕只有天才晓得了。我又问道：「那是甚麽？」

方天道：「那……不是甚麽。」

我越来越怒，道：「你究竟在捣甚麽鬼？我告诉你，若是你不好好地讲了出来，你

所犯的罪行，我一定要你补偿的！」

方天的面上，顿时如同泼泻了蓝墨水一样！

他几乎是在呜咽着道：「你……不能怪我的，地球上的语音，不能表达『获壳依毒

间』究竟是甚麽？」

我看他的神情，绝不像是在装疯作颠，而且，看这情形，他自己也像是受了极大的

打击。我呆望了他半分钟，道：「你总得和我详细的解释一下。」

他点了点头，道：「在这里？」

我向已死了的木村信看上了一眼，也觉得再在这个工厂中耽下去，十分不妥，因为

只要一有人发现了木村信的死亡，我和方天两人，都脱不了关系。

而眼前发生的事，实在如同梦境一样，几乎令人怀疑那不是事实，如果我和方天两

人，落在日本警方手中，谋杀木村信的罪名，是一定难以逃得脱的了。

我退到门旁，拉开门一看，走廊上并没有人，我向方天招了招手，我们两人一齐竖

起了大衣领子，向升降机走去。

我们刚一到升降机门口，便看到升降机中，走出一个拿着一大叠文件的女职员，向

木村信的办公室走去。那女职员还十分奇怪地向我和方天两人，望了一眼，那大致是我

们两人是陌生人，而方天的面上，又泛着出奇的蓝色的缘故。

我知道事情不妙了，连忙拉着方天，踏进了升降机。升降机向下落去之际，我和方

天两人，都清晰地听到了那位女士的尖叫之声。

方天的面色更蓝了，我则安慰他，道：「不怕，我们可以及时脱身的。」

方天叹着气，并不出声，要命的升降机，好像特别慢，好不容易到了楼下，为了避

免人起疑，我们又不能快步地跑出，只能尽快地走着，幸而出了工厂的大门，那辆摩托

车还在。

我们两人一齐上了车，我打着了火，车子向外冲了出去，冲过了几条街，已经听得

警车的「呜呜」声，向工厂方面传了过去。

我松了一口气，如今，我只能求暂时的脱身了。至於传达室的工作人员和那女职员

，可能认出我们，这件事，我们已没有耽心的馀地了！

车子一直向前驶着，方天的声音中仍含有十分恐怖的意味，道：「我们到哪里去？

」

我反问道：「你说呢？」方天喘了一口气，道：「佐佐木博士，你说佐佐木博士是

怎麽死的，他身上有没有伤痕？」

我道：「有，佐佐木博士是被凶徒杀死的。」

方天「噢」地一声，道：「那和『获壳依毒间』无关。」我紧盯着问道：「你那句

话，究竟是甚麽意思？」

方天道：「我们能找一个静一些的地方，仔细地向你谈一谈麽？」

我想了一想，道：「佐佐木博士死了，他的女儿失踪了，他家空着，我们上他家去

吧。」

方天窒了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也好。」

我将摩托车转了一个弯，向佐佐木博士的家中，直驶而丢，不到半小时，已经到了

他家的门口，我想及上一次来的时候，佐佐木博土因为季子和方天之间的事，求助於我

。

然而，事情未及等我插手，便已经急转直下，佐佐木博士为人所杀，季子失了踪，

我在博士生前，有负他所托，他不幸死了，季子的安全，是我一定要负责侦查的。我在

博士的住宅门口，一面跨下车来，一面暗暗地下定了决心。

花园的铁门锁着，还有警方的封条，显然警方曾检查过的现象。

我探头向园子内望了一望，一片漆黑，绝不像还有警员在留驻的模样。

我跃进了围墙，又将方天拉了进来。

我们并不向正屋走去，而来到了我作「园丁」时所住的那间小石屋。为了怕引人注

目，我弄开了锁後，和方天两人走了进去，并不着灯。

石屋内一片漆黑，我摸到了一张椅子，给方天坐，自己则在床沿坐了下来。我松了

一口气，道：「你可以详细说一说。」

可是方天却并不出声，我又催了一遍，他仍是不出声。在黑暗中，我看不出他在作

甚麽，但我却隐隐听到了他的抽噎声。

我沉声道：「我不知道你为甚麽哭，但是在地球上，不论发生了甚麽事，男子汉大

丈夫，是不作兴哭的。」方天又沉默了半晌，道：「就是在这里，季子曾经吻过我。」

我呆了一呆，道：「你不必难过，我相信掳走季子的人，一定是怀有某一种目的，他们

一定不会怎样难为季子的。」

事实上，掳走季子的人，是不是会难为季子，连我也没有把握。但是在如今这样的

情形下，我却不能不这样这劝方天。

方天叹了一口气，道：「卫斯理，地球人的心目中，来自其他星球的人，一定是科

学怪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但事实上，我却比你们软弱得多。」

我忙道：「你不必再说这些了，且说说那句话，究竟是甚麽意思？」

我和方天，是以纯正的中国国语交谈的，正当我讲完那句话之际，忽然，在屋角，

最黑暗的地方，传来了一个生硬的国语口音，道：「你那麽多日不见我，又是甚麽意思

？」

我一听那句话，便知道是纳尔逊先生所发出来的，因此并不吃惊。

可是方天一听得屋中发出了第叁者的声音，却疾跳了起来，向外便逃，我疾欠身，

伸手将地拉住，道：「别走，自己人。」

我的话才说完，「拍」的一声，电灯已着了。

纳尔逊先生正笑嘻嘻地站在我的面前，我一面拉着方天，不让他挣扎着逃走，一面

道：「你出了医院之後，到哪里去了？」

纳尔逊伸了伸双臂，道：「活动，我一直在活动着！这位先生，大约便是着名的太

空科学家海文．方先生了。」

方天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却望着我，我脑中感到了他在向我不断地发问，那是谁

？那是谁？

我并没有开口，但是却想着回答他：「那是我最好的朋友，国际警察的高级干员，

虽然如此，我也绝不会向他透露你的秘密的。」

方天的脸色，突然缓和了下来。

天晓得，我绝未开口，但方天却显然已经知道我的思想了，由此可见，土星人不但

有着比地球人强烈许多倍的脑电波，而且还能截取地球人的确电波，不必交谈，就可以

明白地球人的思想！

我向纳尔逊先生笑了笑，道：「你自然是在活动，但你的成绩是甚麽？」

纳尔逊先生笑道：「你这样问我，那麽，你几天来一定是大有收获了？」我道：「

不错，抱歉得很，有许多事，我不能向你说。」

纳尔逊先生摊了摊手，作出了一个十分遗憾的姿态来，道：「我的却可以毫无保留

地向你说，我已经知道在我们手中抢走箱子的是甚麽人了。」

我道：「我也知道了。」我一面说，一面心中对纳尔逊先生十分佩服。

他是用甚麽方法知道的，我不知道。但是「七君子党」行事何等缜密，他能够在那

座短的时间中侦知，自然是了不起的本领。他向我笑了一笑，道：「七。」我接上去道

：「君子。」纳尔逊的大手在我肩上拍了一拍，道：「抢回去的东西，也取回来了。」

我几乎不能相信，只是以怀疑的目光望着地。方天也已经听我说起那只硬金属箱子

曾到过我和纳尔逊先生手中一事。他连忙焦急地问：「在哪里？在哪里？」

纳尔逊先生道：「保管得很好，大约再也没有甚麽人可以抢去的。」

方天欲言又止，面上的神情，十分惶急。我试探着纳尔逊先生的口气，道：「那你

准备怎样处理这只箱子呢？」

纳尔逊先生的态度，忽然变得十分严峻，道：「这是国际警方的东西，你为甚麽要

过问？」我一听得纳尔逊先生的语气，严厉到这种地步，心中不禁一呆。但是我立即就

知道他的意思了。

我回过头去，向纳尔逊先生作了一个鬼脸，又转头向方天，向他摊了摊手，表示无

可奈何。

我是猜到了纳尔逊的心意，他不满意方天有事在瞒着他，所以才特意这样激他一激

的。我也感到，如果不让纳尔逊先生知道所有事情的真相的话，对於以後事情的进行，

一定会有许多阻难。

所以，我也向方天施加「压力」。

方天抹着额上的汗，道：「这……这是非要不可的……应该给回我的。」

纳尔逊先生的语音，更其严厉，道：「方先生，你和国际警方的敌人，七君子党合

作，我们看在你科学上的成就份上，可以不如追问，但是你想硬要国际警方的东西，那

就 」

他讲到这里，并没有再讲下去，表示一点商量的馀地也没有。

方天更加焦急了，他求助地望着我，我叹了一口气，道：「方天，我老实和你说，

纳尔逊是我的最好的朋友，如果你想向他保持秘密的话，那是最吃亏的事情，你看，你

要的东西，就取不到了。」

方天哀求道：「你不能设法麽？」

我道：「如果是在七君子党的手中，我自然可以取得回来的。但是在国际警方的手

中，你说叫我用甚麽方法取回来？」

方天急得团团乱转，道：「你的意思是 」

我斩钉截铁地道：「将甚麽都讲给他听。」

方天失声道：「不能！」

我道：「我曾经答应过帮助你，但是你不肯听我的话，我有甚麽法子？」

方天呆了一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在这种时候发出了大笑，当然是十分反

常的，但是他为甚麽笑，我却莫名其妙。

我和纳尔逊先生互望了一眼，我暗示他不要出声，由我来向方天继续施加压力，我

想了一想，道：「方天，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方天停住了笑声，道：「不！不！你觉得他是绝对可靠的人，将秘密讲给他听，是

不要紧的，他又会觉得另外有人是可靠的，这样下去，我的秘密，又何成其为秘密呢？

」

方天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话去回答他。

方天又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道：「你们和我为难，绝没有好处。」

我听出方天的话中有因，忙追问道：「为甚麽？」

方天向纳尔逊先生一指，道：「刚才若不是这个人出现，我已经向你说明了，地球

上的人类已经面临了一个空前的危机，你们不知道，除了我一个人之外，没有人知道这

个危机，更没有人知道如何应付这个危机的方法！」

我心中迅速地想着。方天刚才在说的，一定是那句古怪的话所代表的事了。

那究竟是甚麽事呢？方天是在虚言恫吓麽？看来并不像。我一时之间，更是无话可

说。

方天续道：「我会遇到甚麽损失，你是知道的，就算我一辈子回不了家，也没有甚

麽大不了，但是你们，哈哈，木村信将成为你们的榜样！」

他提到了木村信，那更使我吃了一惊。

木村信死得那样离奇，方天对木村信的态度，又是那样地奇幻。这一切，全都不能

不使我心惊，不能不使我相信方天必有所指！

我向前走出了一步，拍了拍方天的肩头，道：「你放心，我为你设法。」

方天道：「如果你帮我的话，我也帮你，帮你们。」我点了点头，回过头来，道：

「纳尔逊先生，你是不是能一切都相信我？」

我本来是和纳尔逊先生合作向方天施加「压力」的，但忽然之间，我却改变了态度

，纳尔逊先生是何等机灵的人。他立即知道一定事出有因，他向我眨了眨眼睛。那显然

是在问我：有这个必要麽？

我点了点头，点得很沉重，以表示我的意见的坚决。纳尔逊先生道：「我要怎样信

你呢？」

我道：「你一切都不要过问，而我要你做的事，你都要答应。」

纳尔逊先生叹了一口气，道：「这是一个很苛刻的要求，你为甚麽这样呢？我们不

是已经合作了很多年了麽？」

我也苦笑了一下，道：「我不得不如此，因为我已经先你而答应了一个最需要帮助

的人了。」

纳尔逊先生踱来踱去，并不出声。

方天站在一旁，焦急地搓着手，纳尔逊先生考虑了大约十分钟之久，才抬起头来，

道：「好！」

他这一个「好」字出口，不但方天舒了一口气，连我也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纳尔逊先生的态度，立即又活跃了起来，道：「那麽，你先要我做甚麽呢？」

我道：「很简单，将那只硬金属箱子交给我们，箱中的东西方天要，箱子照原样焊

接起来，我要向某国大使馆作交代。」

纳尔逊先生说：「可以的，你们跟我来。」

他一面说，一面向外跨了出去。我和方天，跟在他的後面，方天向我点了点头，他

面上的神色，向我表示了极度的信任和感激。

我们出了那小屋子，纳尔逊先生打了一个呼哨，黑暗之中，立时有七八个人窜了出

来。

那心中不禁 叫惭愧，这七八个人，自然是早已埋伏了的。而我刚才，和方天两人

进来的时候，还以为一个人也没有哩！」

我们跟着纳尔逊先生，来到了门口，一辆汽车早已驶了过来。我在踏上汽车之际，

道：「你对佐佐木博士之死，和他女儿的失踪，可有发现麽？」

纳尔逊先生的浓盾，突然一皱道：「有一点。」

我连忙道：「是哪一方面下手的？」

纳尔逊先生四面一看，道：「上了车再说。」

纳尔逊先生绝不是大惊小怪的人，他这样子紧张，自然必有原因。我不再出声，上

了车之後，纳尔逊先生才道：「我疑心是月神会所干的事。」

我连忙道：「我也疑心是。」

纳尔逊先生连忙转过头来，道：「为甚麽你也会以为是？」我将我在室外遇伏，被

弄到月神会的总部，又冒险逃了出来的经过，向纳尔逊说了一遍。

纳尔逊先生叹了一口气，道：「如果我们要和月神会作对的话，卫斯理，那我们的

力量，实在是太单薄了。」我道：「日本警方呢？」

纳尔逊叹了一口气，道：「月神会对日本警方的控制，比日本政府更来得有效！」

这是我早已料到的事，月神会能够这样横行无忌，这难道是偶然的事麽？我向方天

望了一眼，道：「但是季子必须要救出来。」纳尔逊先生道：「自然！自然！」

他一面说，一面陷入了沉思之中。

车子在寂静的马路上驶着，不一会，便在一所普通的平房面前，停了下来。

纳尔逊先生向那座房子一指，道：「这是国际警方的另一个站，房子下面有着完善

的地窖设备，负责人十分忠贞，绝不会再给七君子收买的。」说着，我们走了进去，纳

尔逊带着我直走向地窖，才一进去，我和也都呆住了，地窖里至少有六个人，但全是死

人，全是纳尔逊的部下！这是谁干的？七君子党？

纳尔逊当时首先想到七君子党，因为他从七君子党那里，夺回了那只箱子。但是，

他听我一说之後，立即想到自己直觉的想法，并不正确。

他呆了一呆，道：「不对，我和梅希达是在和平的情形下分手的，他还答应将这件

事移给我办，而他则离开日本的。」

我点了点头，道：「我和梅希达不熟，但是我想，他既答应离开日本，这事就绝不

会是他做的了。」纳尔逊自言自语道：「那是谁呢？」

方天直到此际，才插言道：「那……硬金属箱子呢？还在麽？」

纳尔逊先生向那扇门一指，道：「人也死光了，箱子那还会在？」方天双手捧住了

头，颓然地在一张已打侧的沙发了坐了下来。

我拍了拍纳尔逊先生的肩头，道：「老友，别丧气，我们来找寻线索，我相信这样

大规模的行动，绝不是一般普通人所能做得出的。」

纳尔逊先生来回走了几步，道：「当然，死人被拖到地窖，他们自己受伤的人，则

运走了，我看不会有甚麽线索留下来，但是我们可以想得到，这是甚麽人干的事情！」

我抬起头来，道：「你的意思是说某国大使馆？」

纳尔逊先生摇了摇头，突然，他的眼光停在一堆碎玻璃之中的一只打火机上。在那

瞬间，我也看到了那只打火机。

打火机上，有着月神会的会徽！

纳尔逊先生苦笑了一下，道：「我猜中了！」

本来，我心中也已猜到，极可能那是月神会恶棍的罪行，如今，自然更无疑问了！

我的声音十分低沉，道：「月神会。」

纳尔逊的声音也一样低沉，他重复着那叁个字，道：「月神会！」

我们两人，也和方天一样，颓然地在翻倒了的椅子上坐下来。如果是七君子党，那

事情还简单得多，因为七君子党的七个领袖，虽然机智绝伦，而且党羽也多，但是，和

月神会之拥有数十万信徒来，总是如小巫之见大巫了。

而且，月神会在日本的势力，不止是在下层，而且是在上层，月神会像是一个千手

百爪的魔鬼，要和这个魔鬼作对，日本警方，是无能为力的！

我们叁个人，呆呆地坐了半晌，方天首先开口，他茫然地道：「月神会，他们抢了

那只硬金属箱子去，有甚麽用处？」

我苦笑了一下，道：「或者他知道箱子中所放的是井上家族祖传的『天外来物』，

所以才动手抢去的。」纳尔逊霍地站了起来，道：「月神会的存在，日本人能安之若素

，我们也无权干涉，但是这只箱子，却非要设法抢回来不可。」

我点了点头，道：「而且要在六天之内，不然，我便没有法子向某国大使交代了。

」

纳尔逊来回踱了几步，道：「我们是分头进行，还是一起进行？」

我向方天望去，只见方天的面上，有着一种十分异特的神色。我当然知道，和纳尔

逊在一起，事情进行起来，要方便得多。

但是如果和纳尔逊在一起，势必要和方天分手了，因为方天不准我向任何人讲出他

的秘密，而他和我们在一起的话，我只怕总要露出马脚来。而且，这时我看方天的神色

，他对於追回那只箱子，像是已有了把握一样。所以道：「我们还是分头进行的好。」

纳尔逊先生望了我一眼，道：「你和方先生一起麽？」我点头道：「是。」纳尔逊

先生大踏步向外走去，道：「祝你先成功。」

我觉出他有点不很高兴，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纳尔逊先生才一走出去，方天

便一跃而起，道：「卫斯理，我们快走！」

我愕然道：「上哪儿去？」

方天道：「去找那箱子。」我立即道：「你知道那箱子在甚麽地方麽？」

方天道：「详细的情形我不知道，但是我却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我叹了一口气，

道：「事情绝不简单，你不要对我玄之又玄可好？」方天急道：「我不是玄之又玄，如

今我所想到的，我所知道的那种感觉，你们地球人是根本没有的，你叫我怎麽说？」

我知道方天所说的是实情，因为他是从土星上来的。从外表看来，他和我们 地

球上的人，似乎一点分别也没有，但实际上，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物。他 土星人

因为脑电波特别强烈的缘故，是可以对许多事情，有着强烈的预知能力的。

我略想了一想，道：「好，那你说，那箱子在甚麽地方？」方天道：「在我的感觉

中，那箱子像是在这里的附近。」

我呆了一呆，反问道：「就在这儿的附近？」方天道：「是的。」他一面说，一面

便向门外，奔了出去，我跟在他的後面，出了门，外面又静又黑，纳尔逊已不知去了何

处。

而发生在那屋子中的打斗，双方所使用的，无疑都是装了灭音器的手枪，是以四邻

没有被吵醒，每一所房子都是黑沉沉的。

我们出了门口，方天站着不动，我只见他向四面望着，好一会不出声。我等得不耐

烦了，问道：「究竟是在哪里？」

方天给我一问，他面上的神情，立即比我更焦急，道：「我只知道就在附近，但是

在甚麽地方，我却不知道。」我道：「近到甚麽程度，可有一个范围麽？」

方天团团地转了一转，道：「大约在叁万平方公尺之内。」我听了之後，不禁苦笑

了一下。

叁万平方公尺并不是很大的一个区域。如果是在空地上，那要找这只箱子，实是容

易之极。但是这样乃是人口密集的住宅区，在那范围之内，有多少房子？

我并无意打击方天，但是我却不得不道：「方天，你虽然是外星怪人，但是却一点

用处也没有！」

方天面上，泛起了蓝色，道：「不错，我反倒不如你！」我吸了一口气道：「但是

你知道那箱子还在附近，我们却可以通知纳尔逊先生，他或者有办法的。你在这里等着

我，我去打电话。」

我一面说，一面便向不远处一个可以看到的公用电话亭走去。

我还没有走到电话亭，便听到有汽车声传了过来。我立即停步，只见一辆黑色的轿

车，在我的身边，疾驶而过，我向那车子望了一眼，只见车子的窗上，全都装着布帘。

我一看到车窗上装着布帘，已经感到事情有异，而就在我一瞥之间，车子突然向行

人道上，冲了上去，我大叫一声，道：「方天，小心！」因为那辆发了疯也似的车子，

正是向方天冲去的。

方天的身子，猛地向旁一跃，那辆车子的司机，一定是具有第一流驾驶技术的司机

，方天才向旁一跃，车头也跟着一转，接着，便是一下难听之极的煞车声，车头将方天

顶在墙壁上，而车中立即有叁个人，疾窜了出来。

绑架！是白痴也可以知道那是绑架！

我向前疾冲了过去，但是我只冲了几步，「扑」地一声，车子中已有了子弹，向我

飞射而至，我连忙伏了下来，只听得方天绝望地叫道：「卫斯理！」

我一伏下之後，再跃向前，但是迎面而来的子弹，便我不得不躲到一个邮筒的後面

。

而自车中跃出来的人，动作极其迅速，我刚躲到了邮筒後面，便听到了车门的关闭

之声，和那车子疾冲向前的声音。

我不顾一切地跃了出来，当着我的面，方天竟被人绑架而去，这实在太以难堪，我

飞扑向前，在地上一个打滚，子弹在我的身後，将柏油马路开出了一个一个的洞。

我自然是追不上汽车的，但是我却有法子使汽车不能再前进，至少也要使它慢下来

。我一面在地上滚着，一面向汽车的轮胎，射出了两枚尖钉。

只听得「嗤嗤」之声不绝，车身颠簸了起来，至少已有两只轮胎漏气了。

标题 <<书路---蓝血人>>

第十八部：直闯虎穴

我再度跃起，只见车子停了下来，两条大汉，疾向我冲了过来。

那两人一面向我冲来，一面手中的手枪，向我发之不已。有一颗子弹，在我的腰际

擦过，使我的腰部，感到一阵灼痛。

我全凭着不断的闪动，使那两名大汉，失去射击的目标，所以才能保住性命。我躲

进了空屋，那两名大汉，竟然追了进来。

再要去追那辆将方天架走的汽车，是没有希望的了。如今，我自然只有先对付那两

个大汉再说。那两个大汉是甚麽来历，我已经可猜出一大半，他们一定是月神会的人马

。

我一直向空屋子退去，退到了那扇通向地窖的壁橱门旁。

室中的电灯早已熄了，十分黑暗，我躲在门旁，准备那两个大汉再进来的时候，我

便躲到地窖中去。地窖中有许多死人，我只要躺在地上，他们便分辨不出死人或活人，

非下来查看不可，那我就有机可乘了。

我屏气静息地等着，只听得那两个大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突然间，两人停了下来，一个道：「别追了，我们快回去吧。」另一个道：「那怎

麽行？长老吩咐过，这种事是不准外 的，怎可以留活口？」

那另一个大汉，讲出了「长老吩咐过」这样的话来，那更使我肯定，这是月神会的

歹徒了。月神会竟然如此之猖狂！

只听得一个又道：「那我们分头去找一找。」

另一个道：「小心些，那人身手十分矫捷，可能就是上次弄错了，被他在总部逃走

的那个中国人卫斯理。」那一个像是吃了一惊，道：「大郎，如果是他，我们还是快些

走吧。」

另一个却「哼」地一声，道：「若是杀了卫斯理，那我们都可以晋级了！」那一个

无可奈何地答应了一声，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听了这两人的对答，那已经略略明白我离

开月神会总部之後，月神会总部之中，所发生的事情了。月神会一定已经知道他们弄错

了人，我并不是他们心目中的「会飞」的「天外来人」。

而且，我的身份，他们一定也已查明了。而他们终於找到了方天，并将他绑走了。

照这样的情形看来，方天的安危，倒是不值得怎样担心的，因为月神会要他在信徒

的大集会上「飞行」，自然不会害他的性命的。

我感到事情对我，虽是仍然十分不利，但事情总算已渐渐明朗化了。我已弄明白了

方天的来历，而一度曾与我们作对的七君子党，也已经退出了斗争。

如今，我们竞争的对手，只是月神会了。

和月神会斗争，当然不是简单的事，但比起和自己作对的是甚麽人，都不知道来，

那却好得多了。

我想到了这里，忽然又想起木村信来，我的心中，又不禁罩上了一层阴影。

因为，无论如何，木村信之死，是和月神会没有关系的。照方天的说法，那是甚麽

「获壳依毒间」。然而那五个字是甚麽意思，我却不知道，方天是准备向我解说的，但

他却没有机会。

我一想到了这件事，隐隐感到，那似乎比月神会更其难以对付。但那既然还不可知

，我也犯不上多费脑筋了。

我一面想着，一面留意着那两个大汉的动静。

只听得两个大汉中，有一个已经渐渐地接近了我藏身的房间，终於，「砰」地一声

，他 开了门。我就在他的面前，不到叁步，但只因为房间中十分黑暗，所以他未曾看

到我。

但是我却可以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跨了过来。

当他跨出了叁步之後，他也似乎知道了面前有人，猛地停住，扬起手中的枪来，但

在这时候，我早已像一头豹子一样，了无声息地扑了上去，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喉咙，他

手中的枪，落在地上，十指拚命想拉开我的手，眼睛睁得滚圆地望着我。

我知道，月神会的势力，能如此之大，这些为虎作伥的打手，要负一半责任，因此

我下手绝不留情，十只手指，拚命收拢，直到他喉间的软骨，发出了「咯」地一声，被

我抓断，他头也向後垂去为止。

我将他的 体，放了下来，一伸手，拾起了手枪，一脚将那人的 体，踢下地窖去

，发出了「砰」地一声。只听得立即有人问道：「大郎，甚麽事？」

我才知道刚死在我手中的人，就是想杀我立功的大郎。我哑着声音，含糊地叫了一

句：「快来。」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我站在门口，一条大漠扑进门来，我膝头

向上一抬，正顶在他的尾尻骨上，那一顶，使那人整个身子，向上反弯了起来，我一伸

手臂，便已勾住了他的头颈，以枪口对准了他两眼的中心，道：「你想去见大郎麽？」

那人舌头打结，道：「不……不……不……」

他一连讲了叁个「不」字，身子发颤，几乎倒下地来。我一把抢了他手中，即将跌

落地上的手枪，将他松了开来，道：「坐下！」

那人是跌倒在地上的，我冷笑道：「你可知道我是甚麽人？」

那人道：「你……你是卫斯理？」

我道：「不错，我就是卫斯理。」那人身子一抖，突然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闭

上了眼睛。我厉声道：「作甚麽？你以为我会杀你麽？」

那人又睁开眼，露出不可相信的神色来，道：「你……你……可以不杀我麽？」

我抛了抛手中的手枪，道：「你们准备将方天绑架到甚麽地方去？」那人道：「海

边……的总部。」我道：「就是我到过的地方麽？」

那人道：「是。」我又问道：「你们在这里抢去的那个硬金属箱子呢？」那人忽然

闭住了咀。我冷笑道：「你一定不想接受我的宽恕了。」

那人叹了一口气，道：「就在刚才那辆汽车的後面行李箱中，如今，也要到海边的

总部去了。」

我明白了何以方天的脑电波，既然可以探测到那金属箱就在附近，但是却又没有法

子说出确定的地点来的原因。车子是在动的，当然他没有办法确定。我向那人提出了最

後一个问题道：「佐佐木季子呢？」那人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哼」地一声，

那人连忙道：「我只是一名打手，会中机密的事情，我是不知道的。」

我望着那人，心中暗忖，那人既然向我说了实话，我是应该放了他的。但是，我一

放了他，月神会总部，立即便可以知道他们的机密已经外 。如果他们只是加倍防守总

部的话，事情还好办，而如果他们改变藏匿那硬金属箱子和方天的地方，那可麻烦了。

我是不是应该将他杀掉呢？

我心中十分犹豫，那人也像是待决的死囚一样，面色灰白地望着我，好一会，他先

开口，道：「我……决不将和你在一起的事说出去。」

我道：「我怎样可以相信你呢？」

那人道：「你是可以相信我，因为我 露了会中的机密，是要被活活烧死的。」

我听了之後，打了一个寒噤，将他手枪中的子弹，褪了出来，枪丢还给他。而另一

柄手枪，我则留了下来。本来，我身上是绝对不带现代武器的。但如今情形，实在太凶

险了，我感到若是我再不带枪的话，简直随时都有丧生的可能！

我沉声道：「你先走。」

那人如获大赦，急忙一跃而起，向外奔去，我听得他的脚步声，已出了屋子，便由

屋後翻窗而出，屋後是一条小巷。

我穿了那条小巷，奔到了最近的一个警岗中，两个值班的警员，以奇怪的眼光望着

我，我告诉他们，我是国际警察部队的人员，要借用警岗的电话。纳尔逊给我的那份证

件，发生了极大的作用，那两个警员，立即应我所谓。

我拨了纳尔逊先生和我分手时给我的那个电话号码，我不知道那是甚麽地方，只知

道这个号码，可以找到纳尔逊。

电话铃响了并没有多久，纳尔逊先生的话，已经传了过来，道：「喂？」

我立即道：「老友，你不必再调兵遣将，我已经有了头绪。」

纳尔逊先生的声音，显得极其兴奋，道：「是麽？」我道：「你在甚麽地方？你赶

快通知准备一艘快艇，一辆高速的汽车，和两个能搀带的最强有力的武器，我来和你会

面。」

纳尔逊先生道：「是月神会麽？」

我道：「是，连方天也给他们绑去了，详细情形，我和你见了面之後再说。」纳尔

逊先生略一沉吟，道：「好，我在警察第七宿舍门口等你，你到时，一切将都准备妥当

了。」

我挂上了电话，不用费甚麽唇舌，便借到了警员的摩托车，向前疾驰而去，八分钟

後，我赶到了目的地，纳尔逊已站在一辆看来十分旧的汽车之前搓手。

那辆汽车，看外表简直已是废物，但是有经验的人，只要一看它的形状，便可以知

道那是经过专家装配的快车。

我并不说甚麽，打开车门，上了驾驶位，纳尔逊先生也上了车子，道：「不用多带

人麽？」

我苦笑道：「人再多，也多不过月神会，反倒是少些的好。」纳尔逊先生道：「你

准备如何行事？」

我道：「一辆车子，绑走了方天，那硬金属箱子，也就在车尾 」

在我讲这面句话的时候，我们的车子，早已如箭也似，向前射去。我续道：「我现

在希望，可以追上那辆车子，便可以省事不少了。」

纳尔逊问道：「追不到车子呢？」我道：「追不到车子，我们便只有从海面上，到

月神会的总部去了。」纳尔逊先生默言不语，我又将方天被绑的经过，讲了一遍。纳尔

逊先生从车座的垫子之下，取出了两柄枪来。那两柄枪的形状，十分奇特，枪身几乎是

正方形的，长、宽各十公分，枪咀很短，枪柄也很短。我腾出左手，取过一柄这样的枪

来，只觉得拿在手中，十分沉重。

纳尔逊先生道：「每一柄枪中，有一百二十发子弹，子弹虽少，但是射中目的物之

後，会发生轻度爆炸，杀伤力十分大。」

我吃了一惊，道：「可以连发的麽？」

纳尔逊先生道：「是，你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将一百二十发子弹，全部射出去！」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武器的进步，越来越甚，单是个人所能随身携带的武器，已经

达到了具有这样威力的地步，难怪中国武术，要渐趋没落了。一个在中国武术上有着再

高造诣的人，遇上了这种一百二十发连发的新型手枪，有甚麽办法？

（一九八六年按：这种武器，当时只是作者的幻想，但外形、性能，居然和如今的

Ｍ15、Ｍ16自动步枪极其相似，也算有趣。）

纳尔逊先生道：「但是这种枪，还有缺点，那便是上子弹的手续，十分复杂。不易

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

我耸了耸肩，道：「有一百二十发子弹，难道还不够麽？」

纳尔逊先生补充道：「别忘记，每一发子弹都会发生爆炸，绝不至杀伤一个人！」

我不再多说甚麽，纳尔逊先生究竟是西方人，对於武器的进步，有一种喜悦。但我

是东方人，我只觉得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快！尤其当我想及，我将不得不使用这种

新式武器时，心中的不快更甚。

我将车子驶得飞快，在经过一条岔路的时候，有两辆摩托车自岔路口转了出来，紧

紧地跟在我们车子的後面，那是警方的巡逻车。

但是我们如今驾驶的车子，是特殊装配的，具有赛车的性能，我很快地便将那两辆

警方的巡逻车，抛得老远，再也追不到我们了。

不用多久，我们便已出了东京 区。

上次，我从月神会总部逃脱的时候，已经辨明了月神会总部的所在地，所以，一出

了 区，我便能在公路上疾驶。我走的是通过海边的路了，因为我相信，绑架了方天，

载走了那金属箱子的车子，也是走这条路的。

因为月神会的势力虽然庞大，但许多事，也不得不掩人耳目，而自海边到月神会的

总部，非但快捷，而且隐蔽得多。

当然，我也知道，要在路上追上那辆汽车的希望是很少的了。因为时间隔得太久，

月神会的车子，超越我们之前许多，但我却希望能在海面上，追到月神会派出来接应的

快艇。

如果这一个希望也不能达到的话，那我们只有涉险去探月神会的总部了。

公路上的汽车并不多，而天忽然下起雨夹雪来，使得公路的路面，变得十分滑。

我们的车子由於速度太高的缘故，在路面上几乎是飞了过去一样。轮胎和路面摩擦

，发出惊心动魄的「滋滋」之声。

纳尔逊先生好整以暇地掏出了烟斗来，点着了火，吸了几口，又点着了一支香烟，

递了给我，道：「或许我不该问，但是我仍然要问。」

他一面说，一面望着我，我不等他讲完，便接了下去，道：「方天是怎麽样的人？

」

纳尔逊先生笑了笑，道：「正是这个问题。」

我叹了一口气，道：「你要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唯其如此，我既答应了人家

不 露人家的秘密，你也就不应该逼我了。」

纳尔逊先生点头道：「不错，只是可惜我的好奇心永远不能得到满足了。」我道：

「那倒不至於，过一段时间之後，我便可以将一切向你详细说明了。」

纳尔逊先生意似不信，道：「是麽？」

我不由自主，抬头向上，我是想看看天上，当方天回到土星去之後，我自然可以将

一切都向纳尔逊先生说明了。但是我抬起头来，车顶挡住了我的视线，也由於我的这一

抬头，车子 地向旁滑了开去，若不是纳尔逊先生在一旁，立即扭转了驾驶盘的话，我

们的车子，非撞到路边的广告牌上不可了！

我慢慢地降低了速度，车子停了下来，我吁了一口气，纳尔逊先生道：「由我驾驶

如何？」

我笑了一笑，道：「那倒不必了，我答应满足你的好奇心，一定不会食言的，只不

过是时间问题而已。」纳尔逊先生道：「我自然相信你。」

我重又踏下油门，车子再度向前疾驶而出，越向海边去，公路上的车子越是少，雨

雪越来越紧密了，我不得不将车速渐渐放慢。

渐渐地，由雨夹雪而变成了大雪，前面的视线，已经十分模糊，纳尔逊先生不住地

吩咐我小心驾驶，我尽量地保持着车子的平稳，将速率限制在仅仅不会翻车这一点上。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我极目向前望去，依稀看到前面，像是也有一辆在飞快地驶着

的汽车。但是因为雪越下越浓了，我不能确定前面是不是究竟有着车子。

我向纳尔逊先生道：「前面好像有一辆车子。」

纳尔逊先生伸手按了驾驶板上的一个掣，我看到在普通汽车装置收音机天线的地方

，竖起了一个碟子大的圆盘。

接着，驾驶板上的一个圆盘子，出现了萤光的闪耀。那辆车子上，竟装置有雷达探

索器，这倒的确是出於我意料之外的事情。

纳尔逊先生注视着萤光板，道：「不错，前面是有一辆车。」

我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之下，又要使车子驶得快，实在连侧头去看一看身旁的萤光板

，都在所不能。只得问道：「那辆车子的速度怎麽样？」

纳尔逊道：「我们正在渐渐地接近它，但是它的速度不会比我们慢多少。」

我吸了一口气，道：「你想想，在那样地大雪中，以仅次於我们的速度，在这样荒

僻的公路上疾驰的，是甚麽车子？」

纳尔逊道：「你的意思，那车子是我们所追踪的那辆？」

我道：「我必须加快速度，追上去看。」纳尔逊先生并不说甚麽，只是绞下了车窗

，大雪立即从窗中扑了进来。

我还来不及问他作甚麽，只见他右手持着枪，已伸出了车窗之外。我道：「你想逼

使那辆车子停下来麽？」纳尔逊道：「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射中前面那辆车的後胎。」

我慢慢地增加着车速，车子在路面上，犹如小船在怒涛之中一样，颠簸不已，随时都可

以翻了转来。

我们这样冒险，是有价值的，在雷达探索器的萤光板上，我看到我们离那辆车子，

已渐渐地近了。

终於，不必靠雷达探索器，我也可以在大风雪中，看清那辆车子了。

当我未能看清那辆车子时，我多麽希望那就是将方天架走的那辆汽车啊！

但是当我模糊地可以看清前面那辆车子的外形之际，我却失望了。那辆车子是绿色

的，并不是将方天绑走的黑色房车。

正当我要出声阻止纳尔逊先生的时候，枪声响了！

我心中猛地一惊，因为前面的那辆车子，正以这样的速度在行驶，如果纳尔逊先生

的子弹，射中了车子的後胎的话，那麽，这辆车子，一定要在路上，剧烈地翻滚，如果

那不是月神会的车子，岂不是伤害了无辜。

可是，我的心中，才一起了这个念头，只见前面的那辆绿色的车子，箭也似地向前

射去。

而我们的车子，却突然像脱 的野马一样，向上跳了起来。

在那一瞬间，我当真有腾云驾雾的感觉！

也就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刚才那一声枪响，并不是发自纳尔逊先生的手枪，而

是从前面那辆车子中射出来的，我们的车子，已经被射中了。

我们车子的四轮，已经离开了地面，在那样的情形下，我除了保持镇定之外，实在

绝无他法了。使我不得不佩服纳尔逊先生的是，他在车子腾空的情形之下，居然向前面

连发了四枪！

他发的四枪，只不过是大半秒钟的功夫。

但在这一秒钟之内，发生的变化，却是极大，我们的车子，在腾空而起之後，陡地

翻侧，我只觉得一阵剧烈的震荡。

那一阵震荡，并不是一下子就停止了的，而是连续了两叁下。

可想而知，我们的车子，是在腾空之後落地，落地之後又弹了起来，达两叁次之多

！在那瞬间，几乎我身体中每一个细胞，都受到了震动，而耳际那轰隆巨响，更令人相

信那是由於一辆汽车的翻侧所引起的。

我总算还来得及一把将纳尔逊先生拉了过来，以我的手臂，护住他的头部，而我自

己，则紧紧地缩着头，将头顶在车垫上。

在激烈的震荡过去之後，我定了定神。

首先，我肯定自己并未曾死去，接着，我又肯定自己甚至侥幸地未曾受伤。他就在

这时，我听到了纳尔逊先生的抗议：「喂，你将我挟得透不过气来了！」

这使我知道纳尔逊先生也侥幸未死，我们两人跌在一起，在车顶上，因为车子已四

轮朝天，整个地翻了转来。那辆汽车的机件，当真坚固得惊人，车子已经四轮朝天了，

但是我还可以听得四只轮转动的「呼呼」声。

纳尔逊先生勉力站了起来，道：「谢谢你，我未曾受伤。」他外向张望着，道：「

我想我应该击中了那辆车子的。」

我也道：「是啊，刚才的那种巨响，不像是只有一辆车子翻身时所能发得出来的。

」

我一面说，一面在那扇打开了车窗中，转了出去。雪花迎面扑来，寒风彻骨，我们

一出车子，立即便看到，在前面约莫二十公尺处，那辆绿色的汽车，正倒侧在雪堆之上

。

纳尔逊先生大叫道：「我果然射中了它！」

他一面叫，一面向前飞奔而去，我赶过去，一把将他拉住，因为我们能以翻车不死

，也们自然也可能翻车不死，这样奔向前去，无疑是一个活靶子。纳尔逊先生经我一拉

，立即伏了下来。

我也跟着伏下，我们两人，便是向碉堡作进攻的战士一样，在地上俯伏前进，可是

，等我们渐渐接近那辆车子的时候，我们便站了起来了。

那辆车子所受的损害程度，比我们想像的更重。纳尔逊先生所发的四枪，显然只有

一枪中的。

但就是这一枪，已经使那辆车子的一只後轮，整个地毁去了。在司机位上，一个人

侧头而卧，驾驶盘的一半，插进了他的胸口，这人当然死了。

而除他之外，车中并没有旁人。

纳尔逊先生一跃向前，一脚 开了已经裂开了行李箱盖，那辆汽车的行李箱是特制

的，容积很大，而在行李箱盖被 开之後，我们看到了那硬金属箱子！

我和纳尔逊两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欢呼！

那箱子的大小，和那种新合金特殊的银白色光辉，都使我们肯定，这就是我们曾经

得过手，但是两次被人夺去的那只硬金属箱子，也就是那只装着「天外来物」 太阳

系飞行导向仪的箱子！

我们两人同时又想起一个问题来，方天呢？

纳尔逊先生踏前一步，将那车子中的司机，提了出来，但是那司机早已死了，绝不

能回答我们的问题。我们两人互望了一眼，迅速地将刚才所发生的事情，回想了一遍。

我们都觉得，如果押解方天的人，够机智而又未曾受伤的话，那麽，他是有足够的

时间，在我们还未从翻倒的汽车爬出来的之前，便带着方天离去的。

当然，他纵使离去，也不会去得太远的！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几乎没有交谈一句，但我们的动作却是一致的，我们一齐将

那只硬金属箱子，搬了下来，搬到了我们自己的车旁。

然後，我们两人，又合力将那辆四轮朝天的汽车，推正过来。

纳尔逊先生以极短的时间，作了一番检查，道：「雷达追踪器震坏了，但车子还是

好的，连无线电话也还可以用。」

我只讲了一句话，道：「快去追寻方天。」

纳尔逊先生想了一想，道：「如果我们一直追不到方天，而必要到月神会的总部去

，难道也带着这只箱子同行麽？」

在纳尔逊讲出这件事之前，我的确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呆了一呆，道：「你的意思是 」

纳尔逊道：「我们要分工合作了，一个人去追踪方天，一个人先带着这只箱子离开

，回到东京 区去，以保安全。」

我立即道：「那麽，由我去追纵方天。」

纳尔逊先生面上现出了不放心的神色，像是一个长者看着即将远行的子弟一样。我

笑了一笑，道：「你还不相信我的能力麽？」

纳尔逊先生勉强笑了一下，道：「祝你好运。」

他又钻进了车厢中，以无线电话，通知他的部下，立即派一辆车子来，接载那只硬

金属箱子。

我对於纳尔逊先生一人，在那麽荒僻的公路上，独守那只箱子一事，也不很放心，

因此我不理会纳尔逊先生的抗议，将箱子搬到了路边一堆碎石之前，令纳尔逊蹲在箱子

後面。

那样，他身後有那堆碎石，前面有那只硬的金属箱子，手中再有着那麽厉害的新型

枪，他的部下又立即可以赶到，就算有敌人来攻，也不必害怕了。

我奔到了车旁，钻进了车厢，伸手向纳尔逊先生挥了挥，大雪仍在纷纷下着，我看

到他也在向我挥手，我踏下油门，车子又发出了一阵吼声，向前面驶去。

我不便车子驶得太快，因为那带着方天逸去的人，可能是在步行的，我如果将车子

开得太快了，反倒不易将他追上。我一面驶着车子，一面仔细地向四面打量着，公路的

两旁，虽然也有些房屋，但是都离路甚远，聪明人是不会到那麽远的地方去求避的。

雪时大时小，极目望去，一个人也没有。

我看路牌，我已经驶出十五公里了，仍然没有发现任何人。我心中只觉得事情十分

怪异，或是方天根本不在那辆车上，或是将方天带走的人，另有车子接应走了。可惜那

两点我都没有法子肯定，因为雪继续在下着，就算有车痕的话，也被雪所掩盖了。

我一面向前驶着，一面在迅速地转念，可是我竟没有法子判断眼前不见方天，究竟

是由於哪一种情形，我一咬牙，加大油门，车子的速度增快。我已决定，不论如何，先

到了月神会的总部再说！

因为方天总是要被解到月神会的总部去的，我又何必在半途上多伤脑筋呢？

不多久，车子驶进了一个小镇，前面已无公路。

那是一个很小的镇，镇上若不是有一家规模很大的鱼肉罐头加工厂的话，那小镇早

已不存在了。我驱车进镇，在公路尽头的旁边，停了下来。

当我打开车门的时候，有两个日本男子，向我奔了过来。

纳尔逊曾安排人员在来路接应，那自然是他的手下。

他们都能说十分流利的英语，道：「这辆车子我们认识的，可是一九四○年的出品

麽？」

都是预定的暗号，我道：「不，是一九四六年的出品。」那两人又道：「一九四六

年九月？」我笑道：「又错了，是十一月。」

那两人将声音压低，道：「只有阁下一人麽？」

我点了点头道：「是，纳尔逊先生因为有事，所以不能来了。」

那两个人道：「先去喝一杯酒怎麽样？」

他们一面说，一面四面张望，我意识到在表面上如此平静的小镇上，似乎也不宁静

。我连忙道：「时间可够麽？」那两人一笑，一个年长的道：「我们准备的快艇，是特

备的。」

我心中一动，跟着他们两人，走进了一家小酒店，两杯烈酒下肚，全身便有了暖烘

烘的感觉，我见四面没有人，又问道：「刚才，月神会有人过去麽？」

那年长的道：「是，一共是叁个人，其中一个，像是受制於他们的。」

我心中大是高兴，道：「他们是怎麽来的？」

那年纪较轻的一个道：「坐一辆跑车来的。」

这时，我已肯定那叁人之中，有一个是方天了。至於他们何以在车毁人亡之後，又

能得来一辆跑车，那想来是他们早有准备，有车子接应之故。

我一面高兴，一面却不禁发急，道：「他们已经走了，我们还在这里喝酒麽？」

那两人「哈哈」，各自又乾了一杯，才道：「你放心，他们的快艇，早就泊在海边

，我们两人，曾做了一些手脚。」

我笑起来，道：「放了汽油？」那年长的道：「放了汽油可以再加，我是在他们快

艇的油箱上，钻了五个小洞，加了油就漏完，因此他们的快艇，必须驶驶停停！」我在

他的肩头上，大力拍了一下道：「好计，但我们还要快些，如果让他们先到了月神会的

总部，那事情可麻烦多了。」

那两人站了起来，抓过帽子，一让身，就出了小酒店，到了海边，向一艘快艇走去

。我跟在他们的後面，只见那艘快艇，在外表看来，也是残旧不堪，就像是等待拆成废

铁的一样。我们一起上了艇，那两人开动了引擎，原来那快艇的艇尾，装置着四具引擎

之多。

一阵轧轧声过处，快艇已箭也似向前窜去。

我们之间并不说甚麽，我只是取过了望远镜，在海面上眺望着。

雪已停了，但天上仍是彤云密布。

我看了片刻，一无所得，不禁暗叹了一口气。

那年长的一个，向我走了过来，道：「卫先生，你是说在这样的情形下，即使我们

追上了对方，也是难以行动麽？」

我心中不免暗自一忖，心想这个人何以如此机智过人？可知人不可貌相，因为从那

人的外表看来，他完全像是个 实的农民。

那人既是国际警方的工作人员，我自然没有向他隐瞒心事的必要，因之立即道：「

是。」

那年轻的一个，「哈」地笑了出来，道：「放心，我在那艘快艇的艇尾，涂上了许

多发光漆，只要一追上，是绝无问题，便可以发现的。」

我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道：「想得周到！」

那年轻的一个，像是十分有兴趣地看着我，道：「和你比起来，我们算甚麽？」

我不禁惶恐起来，他们两人行事之机智，绝不在我之下，而且，他们也不知为了维

护正义和秩序，做了多少工作。

但是我却浪得虚名，心中实不免惭愧，因之我忙道：「两位千万别那麽说，我只不

过是运气好而已。」那两人还待再说话时，我向前一指，道：「看！」

这时，大海之上，一片漆黑。

朔风呼呼，海面不很平静，我们的快艇，由於速度十分快，因此倒还平稳，而前面

，在我手指处，有一团惨绿色的亮光。

那团亮光，随着海水，在上下摇摆，我立即取过了望远镜来。

那一团绿光，在望远镜之内，看得更清楚了，是一只快艇的尾部所发出来的，那也

等於说，我们已追上了月神会绑架方天的那艘快艇了！

到了这时候，我倒反觉得事情成功得太容易了。

因为我和纳尔逊先生，本来就没有和月神会发生正面冲突的意思，因为月神会的势

力，实在太大了。要到月神会的总部去生事，乃是逼不得已之举。

而如今，既然事情可以在海面上解决，那自然再好也没有了。

标题 <<书路---蓝血人>>

第十九部：生命的同情

那两人跃到艇尾，加快速度，向那团绿光追去。

那团绿光，在海面上上下浮沉，虽然也在缓缓前进，但只是在随波逐流，怎及我们

的快艇，有四具发动机之多的速度？

转眼之间，我们的快艇，便已渐渐地接近那团绿光了。由於距离接近，我们不用借

助望远镜，便可以看得十分清楚，那一团绿光，正是在一艘快艇的艇尾所发出来的。

那一个年纪较轻的日本人，向我望了一眼，面有得意之色。在敌人的艇尾涂上发光

漆，有利於追踪，这的确是十分好的办法，那年轻人得意，也不无理由。

从我们发现那团绿光开始，到我们追上那艘快艇，只不过是几分钟的时间。那两人

抛出了绳子，将那艘快艇的艇尾钩住。

然而在这时候，我却觉得事情有不对头之处。

不错，那艘快艇只是在海面上随波逐流，可以说是油箱漏油。但是也可以说是快艇

上根本没有人，而後者的可能性更来得大些！

刚才，我们叁人，心中充满了已追上敌人的喜悦，是以竟未曾想到这一点！

这时，看那两人的情形，似乎仍未曾想到，但是我却想到了，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最

简单的事情；如果对方的快艇上有人的话，那麽，对方在我们将要追近之际，为甚麽不

开枪射击呢？

我一想到这一点，立即想要阻止那两个人跃上那艘快艇上去。

但是当我想说话时，已经来不及了！

那两人身手十分敏捷，早已一跃已上了对方那艘快艇，而几乎在他们两人的身子，

才一落在那艘快艇上，使快艇发出一阵轻微的震荡之际，便立即传来「轰」地一声巨响

。

一切一切，只不过是千百分之一秒间所发生的事，我只觉得，黑夜突然变成了白天

，在我的面前，出现了灼热的，白色的光芒，那情形很有点像在北海道时，方天以他能

放射奇热射线的武器向我作攻击之际一样，但是声势却要猛烈得不知多少倍。

刹那间，说我宛若置身在灼热的地球中心，也不过份，我只觉得我的快艇带着我，

向海水之下沉去，而几乎是沸腾的海水，形成千百条柱子，向我的身上，卷了过来，就

像是有不知多少头怪兽，以它们的长舌，在向我舐来，准备将我吞噬一样！

我绝不是应变迟缓的人，但是在那一瞬间，我却呆言不知所措。

在我身子陡地下沉之後，我又立即觉得，被一股极大的大力，向上抛了起来。

那一抛，使我抛到了离海面数十公尺的高空！

也幸而是这一抛，才保住了我的性命，我身在半空，向下看去，只见我的快艇，已

成了一团火球，而海面上，已根本没有了我们刚才所追的那艘快艇的痕迹！

那艘快艇不会飞向天空，也不会在那麽短的时间内，便沉入海心的，那一定是刚才

的那一下爆炸，将它彻底地炸毁了！

那两个人………

当我想到那两个人之际，我的身子，又重重地跌入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我挣扎着浮了起来，只看到我们的快艇，已在向海中沉下丢，海水和烈火，似乎在

搏斗，发出「嗤嗤」的 音，不到两分钟，海边又恢复平静了。

那两个在五分钟前，还生龙活虎的人，现在在哪里呢？想起我自己，几乎也和他们

一齐跃上那艘快艇，我不禁一连打了七八个寒战。

我浮在水面上，甚麽都不想，竟想起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这一问题来。

我显然是活着，只不过额头上受了些微伤，并不像那两个人一样，已经成为飞灰了

。我吸了一口气，不禁苫笑了起来。

刚才，我们发现那团光之际，我还在想事情成功得太容易了！如今，当我孤零零地

，浸在漆黑冰冷的海水之中的时候，再想起那四个字来之际，那是一个甚麽样的讽刺？

我早就应该知道月神会不是容易对付的，观乎他们在汽车遇袭之後，立即又有车子

载他们到海边的这种有准备的情形，焉有他们的快艇被做了手脚而不觉察之理？

他们自然是早已觉察了，所以才在快艇上放下了一受震荡，便会爆炸的烈性炸药，

等候追上来的人来上钩！

可恨我们竟会想不到这一点！

我狠狠地拉扯着被海水浸得湿透的头发，因为事变在刹那间发生，而且事变的结果

，又是那样地惊人，因之我实在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平复下来，考虑我自己如何脱身

的问题。

直到了过了许久，我才想到了这一个问题。

我还浸在海水中，虽渐暂时不致於死，但是如果说要回到岸边去，那又岂是容易之

事？我将头没入海水中，又伸出海面，开始向我认为是岸边的方向游去。

一直游了很久，在我所能望得到的地方，仍然是茫茫大海，而我的四肢，则已渐渐

地感到麻木了。我除了浮在海面上之外，连动一动手，踢一踢脚，都感到十分困难。

在那段时间中，我不但要和致命的寒冷，起伏的波涛作斗争，而且，要和自己心中

，不如就此死去，何必为生存而作如此痛苦的挣扎的想法而斗争。

我咬紧牙关，仰高着头。

终於，我等到了东方发白，天色阴沉得可怕，但总算已是白天了，在白天，我生还

的希望，是不是可以增加呢？

但看来，白天和黑夜是一样的。

我尽量减少体力的消耗，因为看来，要游到岸上，已是没有可能的事。

我唯一遇救的可能，便是等到有船经过我的声音能及的地方！

如果不是我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锻炼的话，我相信这时，一定早已沉到海底去，和

那两个带我出海的日本人为伍了。

我一直支持到中午，才看到远远地又有一艘快艇，驶了过来。

我扬起了右臂，高声呼叫，我从来也未曾想到我自己的声音，在海面听来，竟会这

样低弱，我用力撕下了一只衣袖，举在手中挥扬，约莫过了五分钟之久，那艘快艇竟向

我驶来了！

当我看到那艘快艇向我驶来之际，我突然觉得，我所有的力气，全都用尽了，我连

再抬起手臂来的力道，都没有了。

我只能浮在水面，不使自己沉下去，我闭着眼睛，直到我耳际听得快艇的机器声，

渐渐接近。我心中暗忖，如果快艇上的，是月神会的人呢？那我毫无疑问地要成为俘虏

了。

可是我的不幸，幸而未到这一程度，我的耳际，突然响起一个人的声音，那是纳尔

逊的声音，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惊惧和意外，叫道：「卫！」

我睁开眼来，纳尔逊站在艇首，两眼睁得老大，我只能讲出叁个字来「纳尔逊。」

纳尔逊先生立即抛下了绳子来，我麻木的五指，抓住了绳子，他将我拖上了快艇。

我身子缩成一团，连站起来的力道都没有，纳尔逊先生屈一腿，跪了下来，扶起了我的

头，扬首叫道：「白兰地，快！快上」

一个壮汉从舱中钻了出来，纳尔逊先生自他的手中，接过了一瓶白兰地，向我口中

便灌，我喝了两口，他还要抱我起来。

我心中对他的感激，当真是无以复加，我只是望着他，以我的眼色，表示感谢。

纳尔逊先生用力一顿，将我抱了起来，我忙道：「我可以走。」他却不睬我，那壮

汉走过来，两个人一齐将我抬进了船舱之中，为我除下了所有的湿衣服，又以一条毛毯

，裹住了我的身子，不住地擦着，直到我全身，都感到暖烘烘为止。

我到那时，才握住了纳尔逊先生的手。

纳尔逊只是淡淡地一笑：「你在海中，飘流了多久？」

我道：「大约有十二个小时了。」

纳尔逊先生「唉」地一声，道：「那一声爆炸 」我摇了摇头：「我们中计了，

那两位朋友 唉！」我也不由自主地难过地叹了一口气。

站在纳尔逊先生後面的那个壮汉，这时突然痛苦地叫了一声。我向他看去，只见他

面肉痛苦地扭曲着，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容，和那两人中，那年轻的一个，看来十分相

似。

纳尔逊先生在拍着他的肩头，道：「铃木，你失去了一位弟弟，但是国际警察部队

，却失去了两名干探，你应该相信，我的心情，比你更难过！」

那壮汉呜咽道：「我知道，可怜的弟弟，他还……还只是一个孩子！」

我难过地道：「铃木先生，你的弟弟已不是孩子了，他机智、勇敢，不愧是国际警

察部队中的英雄！」铃木止住了哭声，面上现出了一丝骄傲的神色来。我将事情的经过

，向他们两人，说了一遍。

纳尔逊先生道：「我接到了海上发生爆炸的报告 那是一架夜航客机发现的，而

且，我等着铃木和春田两人的汇报，又等不到，我知道出了事情，便赶了来。」我苦笑

了一下，道：「每次历险回来，我都觉得自己能以脱难，都是由於自己的努力，但这次

」

纳尔逊先生不等我讲完，便抓住了我的手：「我们别再想这件事了，好麽？」

我顿了一顿，道：「好。」

纳尔逊先生又笑了起来，道：「那只硬金属箱子，这次，我已经放在一个稳妥到不

能再稳妥的地方了，而且，有二十四名久经训练的警方人员，奉到命令，每一分钟，他

们的视线，都不可以离开那只箱子。等方天和我们一起的时候，我们才将它打开来。」

我在算算日子，某国大使大概这时，和热锅上的蚂蚁，相差无几了。虽然他上司给

地的期限还没有到，但在东京失去了我的踪迹，相信也也够急的了。

纳尔逊提起了那家工厂，我便想到了那家工厂总工程师木村信之死，我忙道：「木

村信工程师的死亡，是为了甚麽原因？」

纳尔逊先生浓眉一蹙：「我已要求医官再详细检查了。」

我忙问道：「医官初步的报告结果是甚麽？」

纳尔逊先生摊开了手：「经过了据说是极详细的检查之後，医官说木村信甚麽都好

，完全是一个健康的人，绝无致死之理！」

我呆了半晌，想起了那天晚上，方天和木村信见面之际，以土星上的语言交谈的情

形，知道其中，必然有着极大的隐秘。

但如今，我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纳尔逊先生望着我：「卫斯理，我觉得我们为了方天，还要去冒生命危险，但是他

却要对我保守他的秘密，这实在是十分不公平的事。」

我叹了一口气：「那你要原谅他，他的确说不出来的苦衷，如果他的身份暴露了，

那他要遭受到极大的痛苦！」

我们一直以英语交谈着的。但是纳尔逊在听到了我的这句话之後，忽然以他并不十

分纯正的中国国语道：「其实也没有甚麽了不起，他不过是来自地球以外的星球而已！

」

我本来是裹着毛 ，躺在一张躺椅上的，可是我一听得这句话，连人带毛毯，一齐

跳了起来，道：「你 你 」

纳尔逊伸手一按，重又将我按倒在那张躺椅之上，继续以中国国语向我交谈。

纳尔逊道：「你大可以不必吃惊，这是我自己猜出来的，并不是你不守诺言，向我

漏了他的秘密。」

我只呆呆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纳尔逊耸了耸肩，道：「卫，这其实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无边无际的太空之中

，像地球这样的星体，以亿数计，自然别个星球上，也会有着高级生物。地球人拚命在

作太空探索，其它星球上的『人类』，当然也一样，有人从别的星球来，这件事，想通

了之後，实在是不值得奇怪的！」

我仍是呆呆地望着他。

纳尔逊先生得意地笑了一笑，道：「我向一个人种学权威请教过，他告诉我，在太

阳系的行星上，除非没有高级生物，如果有的话，其演变过程，其外形一定是和地球上

的高级生物大同小异，因为大阳的辐射能操纵着生命，没有太阳，便没有生命，同一个

太阳，便出现同一的生命！」

我苦笑了一下，道：「方天和我们的确是相同的，所不同的，是他的血液的颜色而

已。」

纳尔逊先生向我指了一指，道：「还有一点不同，那便是他的脑电波特别强烈。」

我不得不承认纳尔逊先生的本领，在我之上，因为我对方天的身份，虽然起过种种

的怀疑，但是我无论怎样怀疑，都受到地球的局限，我绝未想到，他竟是地球以外的人

！

而纳尔逊先生却突破了这种局限。

这证明他的推断能力，想像能力都比我强得多。

纳尔逊先生又道：「但是我却不知道他来自哪一个星球。」

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实在没有再为方天保守秘密的必要了。我道：「他来自

土星。」

纳尔逊先生双掌一击，道：「问题迎刃而解了！」

我问道：「甚麽问题？」

纳尔逊道：「他为甚麽在将要射向土星的火箭上，加上一个单人飞行的太空囊，这

个谜已揭开了！」我点头道：「是的，他是一个可怜虫，他虽然来自土星，但是却不是

太空怪侠，而只是一个想家想得发疯的可怜虫，我想，我们应该帮助他回家去。」

纳尔逊先生来回踱了几步，道：「自然，但是我们对委托我们调查他来历的国家，

如何交代呢？」

我道：「那容易得很，我们教方天说，他在火箭上装置的单人飞行太空囊，是用来

发射太空猴的好了，火箭发射时，作最後检查的是他自己，绝没有人知道坐在那太空囊

中的究竟是甚麽人的。」

纳尔逊道：「这倒是一个办法，但是我们首先要将他从月神会的手中救出来。」

我道：「月神会是不会害他的，月神会要他作一次飞向月球的表演，以巩固信徒对

他的信仰！」接着，我便将我所知，月神会创立的经过，以及方天和另一个土星人迫降

地球的经过，向纳尔逊先生详细说了一遍。

纳尔逊静静地听着，只有当我说及木村信和方天见面时的情形时，他才不断地发出

问题来。

他问：他们两人讲的，当真是土星上的语言麽？

他又问：木村信临死之前，难道连一句遗语也没有麽？

因为那是几天之前的事情，我对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十分清楚，所以，纳尔逊先生

的问题，我都可以作出正确的回答。

纳尔逊先生想了半晌，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我们只是肯定「获壳依毒间」这五字

，是土星语中对某一件事，或某一种东西的称谓。

但是那究竟是甚麽事，或是甚麽东西，我们却不得而知。

我们并没有去多想它，因为方天说过，这件事即使由他来解释，地球上的人类也是

难以设想，难以了解的，那我们又何必多化脑筋去想它呢？

在我一被救上快艇之後，快艇便向前疾驰着，就在这时候，铃木大郎走了进来，道

：「在望远镜中，已经可以看到月神会的总部了，雷达探测器的反应，是九海 。」

我再度跃了起来，我的衣服没有乾，我穿了铃木大郎的水手衣服，将我原来的袋中

的东西，再放入袋中，那柄特制的连发枪，仍然可以使用，我将之挟在腰际，和纳尔逊

两人，一齐出了舱。

雷达指示器的标志指出，我们离开悬岩，已不过六 了。

从望远镜中望过去，可以看到那曾经囚禁我的，魔鬼也似的灰色古堡形的建

月神会的总部。

那建 有几个窗口，还亮着灯光。我相信其中有些窗口之中，是月神会的长老在讨

论如何夺回「天外来物」，有些窗子之内，则有人在威逼方天作飞行表演。

但是，是不是有的窗子之中，佐佐木季子也在受着威逼呢？我心中叹了一口气，我

和纳尔逊先生将要去涉险的，是一个有着千百条现代喷火恐龙的古堡！成功的希望，实

在是不大的！

我抬头向黑沉沉的天空看去，土星在甚麽地方呢？土星在我们肉眼所不能见的远方

，但我们却要为一个土星上的人去涉险，这自然不是「人类的同情」，只可以称之为「

生命的同情」了。

我在呆呆地想着，快艇迅速地向月神会的总部接近。

当雷达探测器的表板上，指着我们离开前面的岩岸，只有两海 的时候，突然，我

们听到了「通通」两声响，接着，两团带着灼热光亮的圆球，已向我们快艇的上空，飞

了过来！

那两团光球，到了我们快艇不远的上空之上，便停留不动，而光亮更是白热，照耀

得海面之上，如同白昼一样！

那是超级持久的照明弹！

而同时，我们听到了不止一架水上飞机飞起的声音。纳尔逊先生立即下令：全速驶

离照明弹的范围！

在海面之上，我们的快艇，像颠马一样地转了一个弯，倒退了回去。

叁分钟之後，我们驶出了照明弹的范围，隐没在黑暗之中，我们听到了机枪的扫射

声，看到了海面上溅起了一连串溅起的水柱！

纳尔逊先生叫我和铃木大郎，都穿上了救生衣，他自己也不例外，我们的快艇，向

外疾驰着，照明弹显然是在岸上发出来的，已不能射到我们所退到的范围之内，水上飞

机在盘旋，铃木大郎熄上引擎。

纳尔逊先生叹了口气：「他们有雷达探测设备，有武装的水上飞机，有超级的照明

弹，结论是甚麽呢？我接了上去：「结论是我们的快艇，根本是不能近岸！」

纳尔逊先生托着下颏，蹲了下去。

铃木大郎道：「我们可以潜水过去！」

纳尔逊先生立即纠正他：「你应该说『你们』才对！」

铃木大郎抗议道：「先生，我的弟弟 」纳尔逊先生道：「是的，你的弟弟牺牲

了，你要去杀敌人出气，但是快艇不能没有人留守，我们更不能没有人接应，这是命令

！」

铃木大郎低下了头，不再言语。

纳尔逊先生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拍：「好朋友，别再难过，别再难过了！」

他在劝铃木大郎不要难过，但是他自己的言语，却哽咽了起来，这实在是十分动人

的场面，只可惜我没有能力将当时的情景，以十分动人的笔触，记述出来。

水上飞机的声音，已静了下来，而照明弹的光芒也熄灭了。

由於我们的快艇，已停了引擎，所以海面之上，显得出奇的静。

纳尔逊先生的声音又恢复坚毅镇定：「他们的水上飞机，能在叁分钟内的时间起飞

，我们刚才能够走脱，实在非常幸运。不必再去冒险了，我接受铃木潜水而去的计划。

」

我道：「我也接受，但是我认为我一个人去就够了。」

纳尔逊先生笑道：「这算甚麽？被土星人以为我们地球叁十七亿人口中，只有一个

人是英雄麽？」

（一九八六年按：当时人口叁十七亿，二十多年後，已超过四十亿了。）

我知道我是绝不能使纳尔逊先生留在快艇上的，说也只不过是白说而已，是以我道

：「你的体力，可以支持得住麽？」

纳尔逊先生爽朗地笑了起来：「有一具海底潜水机，如今正燃料充足地在艇上。」

我听了不禁大喜：「那我们还等甚麽？」

那海底潜水机，形状如一块长板，但是却有推进器，可以伏在上面，在海水下潜航

，速度虽然不十分快，但是却可以节省体力，而且，我们也只要航行叁海 左右便够了

。

我们将一切应用的东西，放入绝对避水的胶袋之中，换上了潜水衣，负上了氧气筒

。

铃木大郎默默地帮着我们，不到半小时，我和纳尔逊，已并肩在海底了。我们着了

灯，灯光可以及到二十公尺左右之处，我们的深度，也是二十公尺。

在海底中，要辨别方向，并不是容易的事，非要有丰富的潜水经验不可，在这一点

上，纳尔逊先生便不如我了。

我们的心情都很紧张，因此我们虽然配备着在海底通话的仪器，但是却谁也不出声

，直到灯光一映之下，前面出现了一排悬挂在空中的黑色圆球时，我们才各自低呼了一

声。

那一个排着一个黑色圆球，在碧绿的海水之中，浮悬不动，乍一看到，倒有点像悬

挂在圣诞树上彩色玻璃球。

但是我们却都知道，那是一碰到了黑球两端的细铁线，便会引起致命爆炸的水雷！

那种水雷十分旧式，看来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日本海军的遗物，但是它的威力，自

然仍是十分可观的，我们转向右，沿着密布的水雷阵，向前潜进，可是那一排水雷阵，

竟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在我的估计之中，在我们转右之後，已潜到了两 多了，但水雷仍然在。

我伸手打开了通话器的掣，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冒险闯过去？」

纳尔逊先生答道：「我看不必，再向前去，便应该是一个海湾了，月神会再放肆，

也不敢将水雷布在经常有船只的海湾之中的。」

我依着纳尔逊先生的话，向前继续潜进，没有多久，水雷果然到了尽头，但却并不

是突然断了，而是转了一个弯吧了！

密密排排的水雷，成半圆形，将月神会总部的海面，完全守住！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我们都知道，水雷既然将前进的去路，完全封住，那我们要再向前潜进，唯一可能

，便是越过水雷。我呆了并没有多久，便道：「你後退去，没有必要我们两个人一齐冒

险的。」

纳尔逊先生自然知道我的意思，我是要冒险去摘除水雷的信管，使我们可以顺利通

过去。

纳尔逊立即道：「卫，别忘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我曾经领导过一个工兵营的

。」

我立即道：「所以，事至今日，你是完全落伍了，这项工阼，必须由我来做！」

纳尔逊半晌不语，才道：「我们还未曾绝望，不必冒险去行那最後一步。」

我向前一指：「你没有看到水雷网是如此之密麽？」纳尔逊先生道：「我猜想，他

们为了防止有人接近他们的总部，自然也防到人们会从深水潜来的这一层，然而，月神

会究竟不是公开的武装部队，他们的势力虽大，但如果布置的水雷，在海面上被人家看

了出来，那也可能招致麻烦的！」

我听了之後，心中一动，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水面上过去麽？」

纳尔逊道：「不是水面，如果我们冒出了水面之上，那一定逃不过雷达网，而在水

中，又越不过水雷网。」我点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在水雷网和雷达网

之间穿过去。」

纳尔逊先生道：「照我的猜想，水雷的触角，不可能直达海面，而只要离海面有半

公尺的空间，我们的身子就可以穿过去了。」

我苦笑道：「就算你的想法不错，我们也必须抛弃潜水用具，和海水潜水机，才能

过去了。」

纳尔逊先生道：「我以为徒手游上几 ，总比冒险去拆除水雷的信管好得多。工兵

宁愿拆除十个地雷，也不愿意拆一个水雷，因为人游近去，海水可能发生莫名其妙的震

荡，这种震荡，有时便足以使得一枚水雷发生爆炸！」

我当然知道，要拆除水雷的信管，绝不容易的事情，因此，我首先拉动了潜水机上

的操纵 ，潜水机缓缓地向上升去。

本来，我们的深度是二十公尺的，到了指示标上的指针，指 叁公尺的时候，我们

的眼前，仍可以看到魔鬼的罐子也似的水雷触角。

我和纳尔逊先生继续向上浮去，直到我们的背脊，已经几乎出了水面，我们才看到

，果然，水雷的触角，离开海面，有一个空隙。

但是那空隙却只有一公尺半左右！

那也就是说，即使我们抛去一切装备，也要极度小心，方能不露出水面，而又不碰

到水雷的触角，在那样的空隙中通过去。

我们又向下沉下去，在十公尺深处，纳尔逊先生伸手和我握了一下，道：「如果万

一身子可能碰到水雷的触角，那我们还是让身子浮上水面的好，因为雷达网纵使发现了

我们，我们还可以有逃避的机会！」

我一面解除身上的潜水衣，一面向纳尔逊先生点着头，表示我同意他的见解。

不一会，潜水机等东西，都沉入海底去了，我将那只不透水的胶袋挂在颈上，开始

向上浮去，到了将近到海面的时候，我以极慢的速度，向前游去。大海十分平静，但是

我却觉得再大的 涛骇浪，也不能使我的心跳得那样厉害。

我缓缓地向前游着，究竟我是不是能否顺利通过，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慢地游近水雷的触角，那是手指粗细的长铁棒，直上直下的竖在海水之中，下到

海底，上到离海面只有半公尺之处！

而我就茌那半公尺的空间越过去！

到我的身子，游到了那些触角的上面之际，我全身的肌肉，都产生了僵硬的感觉，

因为我离死亡，实在是太近了！

那一瞬间，其实至多也不过是一分钟，但是在我来说，却像是一个世纪！

终於，我游过来了！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身子不由自主，向前伸了一伸，双臂也伸出了水面，像是一

个被绳子困绑了许多时候的人，一旦松了绑，便要舒一舒手脚一样。

我才一伸开双臂，发觉自己的身子还未曾下沉，双臂竟已伸出了水面。

我连忙缩回手来，只见纳尔逊先生也已经游过来了，他一把拉住我，便向海底下沉

去，我们两人谁也不说话，向前游去。

在我们向前游去之际，我们都看到了海水之上，传来几阵的灼亮。

那当然是在上空有照明弹的缘故。

我一面向前游去，一面心想，实不免骇然！

刚才，我双手露出了海面，只不过是极短的时间，难道他们立即就发现了？我们已

经抛弃了一切设备，因此我和纳尔逊先生，也没有法子在海底通话，我们只是不断地向

前游着。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我们已可以看到前面有着嵯峨的怪石，我们又向前游了丈许，

伸手抓住了滑腻的石角，向上浮起来。

不一会，我们的头已经探出了水面。

这时候，我们两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了，当我们的头一探出水面之後，我们都大大

地吐着气，因为当我们茌海底潜泳之际，我们只能将口唇贴着水面，来匆匆忙忙地吸上

一口气。

我们都喘着气，谁也不说话，过了片刻，纳尔逊先生才道：「我们虽未被他们发现

，但他们已发现有东西侵入了他们的水域了。」

我道：「他们可以肯定是人麽？海中的大鱼难道不会游近来麽？」

纳尔逊先生道：「鱼？如果海中的生物会游近来的话，那麽水雷网早已炸完了，利

用高频率电波，可以将海中的所有生物，逐出老远，这早已不是科学上的新发现了。」

我呆了半晌：「这样说来，他们可以肯定侵入水域的是人了？」

纳尔逊先生道：「那也不一定，譬如说，受伤的海鸥，落在海面之上，雷达网也可

以立即感觉得到的，这要看他们的判断能力如何了。」

我叹了一口气：「想不到我伸了一下手，却又给前途带来了许多困 」

我最後的一个「难」字，还未曾出口，纳尔逊先生突然伸手按住了我的口，我也已

听到在我们上面的岩石上，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我不但立即住口，而且，身子伏在岩石上，一动不动。脚步声越来越近，强力电筒

的光芒，也在海面之上，扫来扫去。

但我们幸而未被发现。

标题 <<书路---蓝血人>>

第二十部：跳海逃生

等到脚步声渐渐远了开去之际，我和纳尔逊两人，不约而同，一齐向上窜去，显然

我们两人打的是同样的主意，我们要在巡逻者回来的时候，将之制住！

我们在岩石上迅速地攀援着，不一会间，便到了一条路上。我们两人的身子在路面

上滚了过去，到了路边，躺着不动。

向前看去，庞然巨大的古堡，就在黑暗之中，有几个窗口的灯火，依旧通明。

我们化了那麽多的时间，所能做到的，只不过是来到了月神会总部的附近而已，再

下去，事情会怎样发展，实是难以预料！

我低声和纳尔逊道：「我们是不是准备袭击刚才过的巡逻者？」

纳尔逊立即道：「如果可能的话，我们便扮他！」

我点了点头，我们忍受着砭骨的寒风，屏气静息地等着。

不一会，只听得脚步声又传了过来，远远地，我们看到两条人影，向我们渐渐地接

近，不一会，那两人已在我们的身边走过。

纳尔逊先生虽然已是五十多岁的人，但是他身手之矫捷，比诸年轻小伙子，实是不

遑多让，我们两人，像黑豹一样地扑了出去，立即箍住了那两个人的头颈。

「拍拍」两声，那两人手中的电筒，落在地上，他们连半声也未及出，後脑便被我

们重重地击了一下，昏了过去。

我们两人，绝不多废话，将自己身上的湿衣服，迅速地脱了下来，换上了那两人身

上的衣服，然後，将他们两人缚住了手脚，塞在岩石缝中。

然後，我们拾起了手电筒，向前走去。

我们刚一转过了山角，便有人迎面而来，喝道：「有发现麽？」

我沉声道：「没有！」

那人道：「快到广场集合！快去！」

他话一讲完，便转身走了开去，我和纳尔逊两人，都不知道广场在甚麽地方，但在

这样的情形之下，当然不能向那人发问。

我们只得向前走去，转了几个弯，我们心中的疑问，便已有了解答。

广场就在那古堡型建 的右侧，是一块广约亩许的空地，在我们到时，空地上已有

几十人在了，我们站在一个黑暗的角落上，并不出声。

而那几十个人，有的虽在讲话，声音也是十分低微，约莫过了叁分钟，络续又有些

人来到，这才见到，正对着广场的一个窗口，突然大放光明。

接着，窗子打开，窗口现出了一个人。

广场之上的所有人，立即变得更寂静。我和纳尔逊先生互望了一眼，我们都不知道

将发生甚麽。我们不敢将头抬得太高，唯恐暴露了我们的真面目，偷眼向窗口望去，由

於那人站在贴近窗子处，而光线则自他的身後射来，因此看不清他的脸面，只不过看到

一个高大的黑影而已，看来十分神秘。

那人出现之後不久，便听得他发出了低沉的声音，道：「雷达控制的远程红外线摄

影机，已经摄到了露出海面的东西，那是一双人手！」

广场上起了一阵骚动，但立即又静了下来。

我和纳尔逊的心中，都骇然之极！

因为我们实在未曾想到，月神会总部中的设备，竟是如此之周密！

那人继续道：「有人侵入了我们的海域，而你们的巡查，却说并无发现！」

那人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广场上大多数人，低下头去，像是感到惭愧。我们也低

下了头，我想，那在窗口讲话的人，只怕做梦也想不到他的训词，我们也会杂在其中偷

听！

那人略顿了一顿，道：「现在，你们向总务部去领放射线探测器，再去继续搜寻那

侵入海域中的人！」我和纳尔逊两人，都吃了一惊，因为那人要这些爪牙，去领取放射

线探测器，以便继续搜寻我们，那是甚麽意思呢？

是不是他们在附近的海域中，放进了甚麽放射性特强的物质，而凡是在海中游上来

的人，身上便沾到这种放射性的物质了呢？

我们看到，那人在讲完之後，便退了回去，窗子随即关上，灯火也自熄灭。

而聚集在广场上的人，也立即纷纷离去，纳尔逊轻轻地碰了 我，我们两人，也向

外走了开去。我们当然不知道甚麽「总务部」在何处，而且我们也无意於去领取甚麽放

射性探测器。

因为在黑暗之中，我们还可以混瞒过去，而如果一到了灯光之下，那麽，我们两人

乔装的面目，是非被识穿不可的。

我们离开了广场，跟着众人，向前走着，而一来到墙角处，便立即身子一闪，闪过

了墙角，在墙的那边，一个人也没有。而且，也显然没有甚麽人发现我们两个人，已过

了墙角。

我是已经到过这里一次的，地形较熟。

所以，我们一转过了墙角，便由我走在前面。我们尽量保持着快，保持着轻，不一

会，便来到了一扇门的旁边。

我推了推那扇门，门是锁着的。我取出了百合钥匙，同时回身向纳尔逊先生，作了

一个手式，请他为我「望风」。纳尔逊机警地四面望着。我只费了一分钟的时间，便已

经将那度门弄开了，我轻轻地推开门，和纳尔逊先生一齐闪身走了进去。我们两人才一

进门，便不约而同，都将那柄连发的新型手枪，握在手中。

因为我们进了门後，眼前一片漆黑，甚麽也看不到，我们当然不知道会有甚麽意外

发生。直到过了半分钟，黑暗之中，一点动静也没有，纳尔逊才打亮了他随身所带的电

筒。

电筒的光芒，照亮了眼前的情景，只见那是一间很大的房间，但是却并没有窗户，

房间中推满了各式各样的杂物，大都积尘甚厚。

那间房间，看来是一间储物室。我们对望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来，重重地

握了一下，来庆祝我们的好运气。因为我们在开门的时候，根本不知道那里面是一间甚

麽房间，如果那是一间卫士休息室的话，那我们的运气就坏透了。

如今，那是一间没有人的储物室，我们的运气之好，的确值得祝贺。

我们两人，一齐来到了那房间的另一扇门前，侧耳向外听去。只听得外面不断地有

脚步声传了过来，听来那像是一条走廊。

我轻轻地旋动着门把，那门也是锁着的，我又动用了百合钥匙，锁匙孔中，发出了

「拍」地一声响，我和纳尔逊两人，连忙退开了一步。

但是并没有人发觉那「拍」地一声响，我又转动门把，将门打开了一道缝，向外看

去。只见外面果然是一条走廊，不少人正在来来往往地走着，面上的神色，大都是十分

紧张。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们当然不能贸贸然地出去，只好在这间满是积尘的储物室中等

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脚步声已渐渐稀落了下来，我们正待开门出去，去寻找方天时

，突然听得一个沙嘎的声音嚷了过来：「发现河野和上间两人，他们被打昏了过去。」

我和纳尔逊先生的心中，却不禁一凛。

只听得门外有人道：「侵入的敌人有多少？」

刚才那沙嘎的声音叫道：「两个，一老一少，一个是西方人。」

接着，一个十分庄严的声音，传了过来，道：「仔细搜寻，一捉到了他们，立即便

将他们投入火炉之中，烧成飞灰！」

当那个声音在讲话的时候，其馀人的声音，都静了下来。

从那声音的庄严程度听来，那人可能是月神会的长老之一。

我几乎忍不住想打开门来，看一个究竟，但是却为持重的纳尔逊先生所阻。

那声音继续道：「将那一男一女看得紧密些，不要误了我们的大事！」有许多声音

答道：「是！」

纳尔逊先生附耳道：「卫，听到没有，一男一女，女的是谁？」我也以极低的声音

道：「佐佐木季子。」纳尔逊先生道：「可能是她，唉，我们如果知道他们在甚麽地方

就好了！」

我道：「那是很容易的事情，你不要阻止我冒险进行了。」

纳尔逊先生「哼」地一声，似乎颇不以为然，我也不再和他争辩，只是留心地听着

外面的动静，只听得脚步声渐渐地散开去，我再度轻轻打开了门，从门缝中向外看去。

外面的情形果然和我所料的一样，许多人都离去了，他们显然是奉命去严密监守的

「一男一女」了。而一个身材高壮的人，却还站着。

那人背对我，我看不清他脸面，但只看他那披着大红神袍的背影，也有一种令人肃

然起敬的感觉，当然他是月神会长老之一了！

我迅速地将门拉了开来，同时身子一缩，跃到了门背後，伸指在门上「卜卜」地敲

了两下。纳尔逊先生这时，显然也已经知道了我的用意！

只见他将身子，隐在走廊的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同时伸出拳头来，向门外装了装

。我向他一笑，又立即转过头，从门缝中看门外那人的动静。

只见那人一听得伸指敲门声，便立即转过身来！

他一转过身来，走廊上闪动的油灯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我几乎吃惊得要高叫起来

！那身披大红神袍的人，分明是井上次雄！在那瞬间，我相信我的面上，一定充满了惊

讶，我几乎忘记了自己定下的步骤！直到那人也是满面惊讶的向前走了过来，我才从惊

愕中醒过来。

我自己告诉自己：那人自然不可能是井上次雄，但他却一定是井上家族中的人。

一个家族中的成员，面貌相似，这并不是甚麽十分奇怪的事情，原不值得大惊小怪

的。

等我明白了这一点之後，那人已来到了门口，只见他以十分熟练而迅速的手法，擎

了一柄手枪在手，喝道：「谁在里面？」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都屏住了气息，一声不出。

那人既是井上家族中的人，那麽当然是月神会之大首脑之一，如果能将他制住的话

，那实是太理想了，那人喝了一声之後，一步便跨了进来。

我一见那人跨了进来，双足一弹，身子已待向地疾扑而出！

但是，在我的身子，还未曾扑出之际，那人却又立即向後退了开去，又喝道：「谁

在里面？」

我和纳尔逊先生互望了一眼，都不出声。

那人面上现出了犹豫之色，但他究竟是一个十分精明的人，竟不再走进来，只是欠

身伸手，握住了门把，想将门关上。

我那时候，正在门後，心想如果给他们将门关上的话，那我们便再没有机会擒住他

了！

因之，就在他握住了门把，将门拉上之际，我的身子一侧，肩头狠很地向那扇门撞

去。

那一撞，发出了「砰」地一声响，那扇门也以极快的速度，向外关去，几乎是在同

时，我又听到了那扇门撞倒了那人的声音！

我不等门关上，一伸手，便已拉开了门来。

那人倒在走廊上，正待爬起身来，但是我也已经赶了出来。

那人一见了我，一伸手，便去抓跌在地上的手枪，在他的五指，刚一触及那柄小手

枪之际，我的右脚，已及时赶到，重重地踏在地的手背之上！

那人闷哼一声，他的身子，突然出乎意料之外地翻了起来，两腿一伸，已挟住了我

的头颈，我的身子被他两腿之力一扳，不由自主，也跌倒在地。

我确是未曾料到对方的身手居然这样娇捷，我一倒地之後，头部仍被他双腿紧 地

挟着，不能动弹，但我的双手却是可以活动的，我一掌切在他的小腹之上，那人又是闷

哼了一声，双腿松了开来，我就势一头，又在他的小腹之上，撞了一下。

那一下，撞得那人的身子，猛地挺了一挺，怪叫了起来！

他的叫声，在冷静的走廊中听来，极其响亮惊人，我吃了一惊，当胸将他提了起来

，一拳将之击昏。

这时，在走廊上的两端，都可以听到有脚步声传了过来，我拖了那人，回到储物室

中，才一进室，纳尔逊先生便要向外冲去。

我忙道：「你做甚麽？」

纳尔逊道：「你忙拾起他的手枪。」

我将那昏了过去的人，向纳尔逊一推，准备窜出去将那柄手枪拾了回来，但是已经

来不及了，走廊的两端，都已经有人出现了。

纳尔逊先生忙将我拉住，轻轻地关上了门。

我凑在锁匙孔中，向外看去，只见奔到门前，约有四五个人。

他们的面上的神色，俱皆十分惊讶，一个道：「刚才好像是井上长老在叫。」

另一个道：「是啊，他何以突然不见了。」

又有的道：「难道井上长老德高，修炼成功，已经飞升到月亮上去，成了月神了麽

？」

众议纷纭间，又有人叫道：「看，这是井上长老的佩枪。」

众人静了片刻，有一个道：「井上长老已出了意外，我们快去报告！」

这时候，昏了过去的井上长老，也已醒了过来，但是他却一声也不敢出，因为，纳

尔逊的快枪，正对准了他的心窝。

我看到那些人匆匆离去，便来到了井上长老的面前，道：「井上先生，你应该知道

你自己的处境了。」井上长老的面色如何，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他的声音，却还十

分倨傲，道：「要明白自己的处境的，不是我，而是你们！」

我笑了起来，道：「不错，我们是在虎穴之中，但是我们擒住了虎首，阁下以为是

谁该考虑他的处境呢？」井上长老不再出声。

我向外倾听着，走廊外又有人声和脚步声传了过来，那些人自然是来找井上长老的

。

或许是由於这间储物室从来也没有人来的缘故，竟没有人想打开门来看一看，乱了

片刻，人又慢慢地散了开去，我才道：「井上先生，你可以发问题了。」

我不先向他问问题，却叫他先向我发问，那是要试一试他是否知道我们的来历。

但井上长老也十分奸猾，道：「我有甚麽好问的？你们要甚麽？」

纳尔逊先生沉声道：「卫，别耽搁时间。」

我立即道：「井上阁下，为了你自己的安全，你必须回答我们两个问题。」井上长

老「嗯」地一声，我道：「被你们绑了来，硬要他作飞行表演的方天在哪里？」

井上长老呆了片刻，道：「他正在叁楼的长老室中，受着十分优渥的待遇。」我立

即又问道：「佐佐木季子呢？」

井上长老怒道：「不行，她不行。」

我呆了一呆道：「甚糜叫『她不行』？」

井上长老道：「她是我们选定的圣女，在即将召开的信徒大会上，她要赴海去和海

底之神，传达我们的信仰，照例不能见外人的！」

我听了井上长老的话，心中实是愤怒之极！

这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但这干畜牲居然还以人命来渲染妖气，以达到他们骗人之

目的！

我想起佐佐木博士之死，这些人的愚行，已害了一个最杰出的医学家，而且还要害

不知道多少人，我实在忍不住，手扬处，「叭叭」两声，便在井上长老的面上，重重地

掴了两掌！

那两掌我下手极重，井上长老一声呻吟，大着舌头道：「妄触长老圣体的人，手臂

定当折断。」

我本来掴了他两掌，气倒也出了一些，一听得他这样的说法，我气又往上冲，道：

「反正是断，我掴多两掌再说！」

我话一说完，又是两掌掴了过去！

那两掌下手更重，我听得他口中牙齿松动的声音，我的手背上，也溅了热血。我把

手背上的血，抹在他的衣服上，又问道：「佐佐木季子在哪里？」

井上长老屈服了，也不再说甚麽「圣体」不「圣体」了，他的语言已是含糊不清，

道：「她在顶楼的圣女室中。」

我问道：「这两个地方有守卫的人麽？」

井上长老道：「自然有的。」

我道：「好，你是月神会的长老，一定有办法可以使我们顺利进入这两间房间的。

」

井上长老道：「我没有办法。」

我冷冷地道：「你的脸上，我如果再掴上两掌的话，你将会十分难看。」

井上长老呆了半晌，才道：「我可以将长老的信符交给你们。」

我问道：「有了长老的信符，我们就可以通行无阻了麽？」井上长老道：「只有长

老，才能盘问持有长老信符的人。」

我道：「快拿来。」井上长老道：「挂在我颈间的就是了。」

我自他的颈间，抽出了一条金 ，金 的一端，系着一条极大的珠子，那珠子浑圆

银白，看来就像是一轮明月一样。就在那珠子之旁，有两块小小的金牌，上面镌着些字

因为黑暗，也看不真切。

我一将这件东西取到手，便向纳尔逊先生扬了扬首，纳尔逊先生一掌击在井上先生

的下颔上，又将他击得昏了过去。

纳尔逊将井上长老放在地上，又取出了一条手帕，和一只小瓶，将小瓶中的液体，

倒了几滴在手帕上，以手帕覆住了井上长老的口鼻。

那小瓶中的液体，散发着一阵令人头昏目眩的气味，连我也几乎昏了过去。我们两

人，连忙打开了门，出了那储物室。走廊中并没有人，我将井上长老的信符，抓在手中

，虽然有了他的信符便好得多，但若遇到了月神会中的长老，一样可以向我们盘问。

我们小心向前走着，到了叁楼一扇门前，有两个胖子守着，我示意他们将门打开，

他们却一动不动。我扬着信符，喝道：「你们为何不将门打开？」

那个胖子的面上，都现出了一个狡狯的微笑来。

我不知发生甚麽事，但总知有些不对头。

我立即提高了警觉，那两个胖子道：「这门的锁匙，只有长老才有，因为这里是长

老室。井上长老请你们来，难道没有将钥匙交给你们麽？」

我听了那胖子的话，不禁目瞪口呆！

那两个胖子望着我们，更是笑得不怀好意。

我在刹那间，心中不知想了多少事，我口中立即道：「这个麽，井上长老或者是一

时匆忙，所以忘记了。」我一面说，一面向纳尔逊作了一个手势。

我话未说完，身子一矮，一面向一个胖子的肚撞了过去。

而纳尔逊也立即会意，他猛地挥出了一记左钩拳，击向另一个胖子的下颔！

我们各自的这一下突袭，出手奇快，都击中了对方。但是那两个胖子却是非同小可

的人物，被我撞中肚子的那胖子，只是身子向後退出了一步。

而中了纳尔逊先生左钩拳的那一个，却连身子也未曾晃动一下，反倒咧咀向纳尔逊

笑了一笑！

本来，我们是打算一出手，便将这两人击倒，再设法去开门，但如今，这个计划显

然是行不通了。和我对敌的那个胖子，只是望着我，却并不还手，而另一胖子，却已跳

动他山一样的身躯，向纳尔逊先生猛地扑了过去。纳尔逊先生一闪闪开，我疾声道：「

速战速决！」我一面说，一面已将手伸入了袋中。

我一伸手入袋，立即握住了那柄连发手枪。

我并不是喜欢随便杀人的人，这是我一直不携带现代武器的原因。

但是眼前的情形，却逼得我必须用手枪了，因为那两个胖子的身手如此之高，纳尔

逊先生避开了那胖子的一扑，已是十分狼狈。

再加上这两个胖子，既然身为月神会长老的守卫，平日一定作恶多端，我们良心上

也不必有甚麽负担。我的手才一握上手枪，便听得「砰」地一声枪响。

那一响枪声，自然是纳尔逊先生在听到了我的话之後发出来的。

我向那胖子看了一眼，只见那胖子手按在胸前，指缝间鲜血迸流，面上露出不可相

信的神色来，身子居然仍 立不动。

我一面向那胖子看去，另一方面，已经在衣袋之中，扳动了枪机。

我的那下枪声，和纳尔逊先生的那下，几乎是同时发出来的。

我根本不必去察看我是否打中，因为枪声才起，我便听到另一个胖子的倒地之声！

我抽出枪来，向门锁放了一枪，踢开了门，道：「纳尔逊，你去救方天，我守在门

口！」

叁下枪响，在走廊之中，荡漾不已，有叁扇门打了开来，走廊的两端，更有七八个

人，飞奔而来。

在那样的情形之下，想要凭井上长老的信符作护身符，已是没有可能的事了。

我向天连放了五枪，已向前奔来的人，一齐退了开去，但立即也有枪声，向我发来

。我身子一缩，进了长老室，立即将门关上。

我才将门关上，立即身子向旁跳去，而我尚未落地，一阵枪声过处，那扇门上，已

出现了十七八个小孔，我回过头来，只见纳尔逊先生握住了方天的手臂，正站在窗口旁

。

方天见了我，苍白的面上，才现出一丝的笑容来，道：「我早知你会来的。」

我立即道：「你别高兴太早了 纳尔逊，窗外可有出路麽？」

在我讲这句话的时候，外面的枪声，更加密集了，我又向外面连发了叁十多发枪弹

。

那连发手枪的威力，使得走廊之上，响起了一阵怪叫声。纳尔逊先生在这时候，已

经推开了窗子，探头向外看去，道：「外面是海。」

我也退到了窗边，道：「那是我们唯一的去路了！」

方天向外张望了一下，惊叫道：「从这里下去？」我点头道：「不错，你可以做得

到的。」方天一只手按在窗框上，在簌簌发抖，时间已不容许我们再多作考虑了，我一

耸身，便翻出了窗子。

也就在我翻出窗子的同时，只听得邻室有窗子打开的声音，我连忙将身子紧贴着墙

壁，以一只手支持着全身，向左右各发了几枪！

在我左右的窗口，都有人中枪，向下落下去。

我向下一看，只见那两个人，扎手扎脚，竟跌进了海中去！

在我的想像之中，如果从窗口直接跳下去的话，一定会跌在岩石上面脑浆迸裂的，

但是那两个人却跌进了大海之中！

这给了我一个启示，那就是说，如果我们也扑出窗子的话，也可以跌进大海之中！

那样，我们便可以不必攀墙到了地上，再奔到峭壁之旁而跳海了。

事实上，我们想要爬下去，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了，因为整座古堡的窗子，几乎

都已打了开来，我们只有一试「空中飞人」了！

我连忙道：「你们看到了没有？我们跳出去，放松肌肉，不要挣扎，那麽便可以像

那两个中枪的人，跃进了大海之中了！」

方天结结巴巴地道：「不……不……不行……」

但是，他一句话没有讲完，我早已托住了他的腰部，向窗子外猛地一送，叫道：「

放松肌肉！」方天的身子向下落去，我只听得许多窗子中发出了「飞人」的呼叫之声。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紧接着向外，跃了出去！

在我们的身旁，子弹呼啸着掠过，幸而是在黑暗之中，要不然，我们下堕之势虽快

，一定快不过枪弹的！

这时候，我们所冒的险是双重的，因为我们极可能撞在岩石之上！

徼天之幸，我们叁人，总算先後落到了海中，方天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看他的情

形，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了。我吐出了口中的海水，道：「我们先游开这里，再设法出水

雷阵。」

纳尔逊先生领头向外游去，我带着方天跟在後面，我们向前游出了约莫叁十多码，

便发现了一个岩洞。纳尔逊先生回头向我望来，我道：「游进去再说！」

不到五分钟，我们叁人，都已经游进了那个岩洞，纳尔逊先生按亮了他那只防水的

袖珍型电筒，在淡淡的光芒之下，只见那岩洞极是深邃，水是漆黑冰冷的，但岩洞却十

分高，有着可供我们栖身的岩石。

我估计，就算潮涨到最高的话，我们也不致於被海水淹没的。

我们叁人，拖着湿淋淋的身子，爬上了岩石，方天伏在地上喘气，我和纳尔逊两人

，相视苦笑，我们检查着武器。

因为我们知道，月神会中的人，是随时随地会来寻找我们的！

他们自然会发现这岩洞，而且也一定会进洞来检查，如果我们的武器失灵，那我们

就只好束手就擒了。

我吸了一口气，道：「纳尔逊先生，你说我们应该怎样办？」

纳尔逊双手一摊，道：「只有等待，我希望他们会驶一艘快艇进来，那麽，我们可

以有机会夺到一艘快艇。」我苦笑道：「你忘了水雷阵了麽？」

方天抬起头来，这个土星上的高级生物，胆子比我们小得多，他的面色，蓝得如同

靛青一样，颤声问道：「我们……逃不出了麽？」

我道：「你身上可还有甚麽秘密武器麽？」

方天道：「没有了，我只有地球人所不知的科学知识。」我叹了一口气，道：「那

是绝无济於事的。我们只好等机会了。」

纳尔逊先生道：「如果我们能躲到潮涨时，那或者可以有办法了，水雷随着潮水高

涨而浮起，在海底上，一定会有空隙，可以供我们游过去。」

我点了点头，却又向方天望了一眼，因为我怀疑方天是不是有能力潜泳这麽久。

正在这时，突然，自岩洞深处，传来了一阵「轧轧轧」的声音！

不要说是方天了，便是我和纳尔逊两人，突然听到了这一阵声音，也相顾失色！

我们只当，月神会的人，就算追寻而来，也一定是由外面进来的，却想不到岩洞之

内，也会有这样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一拉方天，和纳尔逊迅速地闪到石壁之前，尽可能将身子隐了过来。

只听得那「轧轧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约莫十来分钟，便停了下来。

我将声音压得最低，问道：「纳尔逊，你听这是甚麽声音？」纳尔逊先生的两道浓

眉，紧紧地皱在一齐，道：「奇怪，那像是风镐的声音，但发动风镐，要强大的电力，

为何又听不到发电机的声音？」

我道：「电源一定是由地面上引下来的了。」

纳尔逊先生道：「你再看仔细，这岩洞的入口处，可有电线麽？」

方天在这时候忽然插言道：「发电机是装置在水下面的。」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

一齐向他望去，他指着水面，道：「你们看，岩洞中的水，在微微地震荡，这便是发电

机在水下震荡的结果，从水面波纹的扩展速度来看，我还可以推测出，那发电机是在离

这里约七十公尺的水面之下。」

我和纳尔逊先生互望了一眼。这时候「轧轧轧」声音又响了起来。

纳尔逊先生道：「那一定是月神会想在岩洞之中，建造甚麽秘密的场所。」我摇了

摇头，道：「听风镐声，只有一柄，那不可能是大工程。」

纳尔逊道：「不管他是大工程小工程，里面既然有人，我们过去看看。」

我点了点头，我们叁人，在岩洞之中，向前走去，走出了叁十来步，我们已必须涉

水了，水最深之处，几达腰际！

标题 <<书路---蓝血人>>

第二十一部：「获壳依毒间」 无形飞魔

但在转了一个弯之後，我们又可以在岩石上行走，而在转了第二个弯之後，我们便

停了下来。

在我们前面，出现了灯光！

我们立即缩了回来，我和纳尔逊先生，探头向前面望去，一时之间，我们弄不清楚

我们所看到的情景，是真是幻！

只见有两盏约有一百支光的电灯泡，挂在石壁之上。

在灯光的照耀之下，我们看到了叁个人。

那叁个人都是年轻人，但是他们的头发和胡须之长，就像是深山野人。其中一个，

持着一柄风镐，正在石壁上开洞。

在一块岩石之上，凌乱地堆着如下的物事：叁条草绿色的厚毛毡，许多罐头食物，

一只大箱，几只水杯，和一只正在燃烧着的酒精炉子，炉子上在烧咖啡。

照这些东西的情形来看，那叁个人像是长时期以来，都住在这个岩洞之中的一样，

这也许是他们叁人的面色看来如此苍白的原因。

我和纳尔逊两人，都不禁呆了。

我们实在无法猜得出那叁个年轻人是甚麽样人。

如果说他们是月神会中的人，在这个岩洞中进行着甚麽工程，那麽，他们叁个人又

何必睡在这里，生活在这里呢？要在这样阴暗潮湿冰冷的水上 洞中过日子，是需要有

着在地狱中生活的勇气的！

但如果说他们不是月神会的人，那麽发电机、风镐，以及那麽多的物品，是怎麽运

进来的？他又在这里作甚麽？

我和纳尔逊两人看了好一会，纳尔逊低声问我道：「你看他们在挖的那个洞，是做

甚麽用的？」我早已看出，那像是用来放炸药的，因此我便这样回答了。

纳尔逊先生是兵工学专家，他自然要比我明白，他点了点头，道：「不错，是用来

埋炸药的，但这个洞，已足可以藏下炸毁半个山头的炸药了，他们还在继续挖掘，究竟

他们要炸甚麽呢？」

我道：「那只有去问他们了。」

我那句话才一出口，便一步跨向前去，转过了那个石角，手持我的手枪，大叫道：

「哈罗，朋友们，举起你们的手来！」

那叁个人陡地呆住了，那个持着风镐的人，甚至忘记关上风镐，以致他的身子，随

着风镐的震动而发着抖，我见已控制了局面，便向前走去，可是，我才走出一步，其中

一人，身子突然一矮！

在他身子一矮之际，已有一柄七寸来长的匕首，向我疾飞了过来！

那时，我离开他们只不过几步远近。那柄匕首来得那麽突然，我想要避开，除非我

肯跳入水中，否则已经来不及了，但是我又不愿在叁人面前示弱，幸而那柄匕首是奔向

我面门射来的，我头略一偏，一张口，猛地一咬，已经将那柄匕首，以牙齿咬住！

匕首的尖端，刺入我的口中，约有半寸，不要说旁观的人骇然，老实说，连我自己

，也出了一身冷汗！这柄匕首没有能伤到我，反倒有好处，因为我知道这叁人绝不是月

神会中的人！

因为，他们如果是月神会中的人，一见到有人闯了进来，一定会大声喝问是甚麽人

，而绝不会惊惶失措到这一地步，立即放飞刀的！我一伸手，握住了那柄匕首，又道：

「朋友们，不要误会，我们是从月神会总部逃出来的，躲进这里来的，你们是甚麽人？

」

那叁人互望了一眼，面上现出了大是不信的神色。纳尔逊先生这时，向前跨出了几

步，以他并不十分纯正的日语，大声问道：「你们想在这里做甚麽？你们想犯有史以来

最大的谋杀案麽？你们可是犯罪狂？」

我们转过了石角之後，已更可以肯定那叁个人在岩石上打洞，是为了藏炸药的了，

因为我们已看到了约莫八十条烈性炸药 (TNT)，远程控制的爆炸器。

那种烈性炸药的威力，是稍具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的，而这叁人竟准备了八十条之

多，难怪纳尔逊先生要这样责问他们了。

那叁人面色变得惨白，他们相互望了一眼，闭上眼睛，道：「完了，完了，我们尽

了这样大的努力，竟也不能消灭恶魔，这也许是天意了。」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听了那叁人的话，心中又不禁一奇。听他们的谈吐，那叁人

似乎都是知识青年，但他们却在这里，从事如此可怖的勾当，这其中究竟有着甚麽隐秘

呢？

纳尔逊先生来到了那一大箱烈性炸药之旁，看了一眼，「哼」地一声，道：「去年

美军军营失窃的大批炸药，原来是给你们偷来了？」

那叁人睁开眼来，道：「不错，正是我们。」他们向水中指了指，道：「沉在水中

的发电机，也是美军的物资。」

纳尔逊先生的声音，变得十分严厉，道：「你们究竟想作甚麽？」

那叁人中的一个道：「你们是甚麽人？我们凭甚麽要向你们说？」纳尔逊先生道：

「我是国际警察部队的远东总监！」

这是一个十分骇人的冲突，他这时讲了出来，自然一定以为可以将眼前这几个年轻

人镇住的。怎知叁人一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个道：「国际警察部队？可

是负责铲除世界上所有犯罪行为的麽？」

那年轻人的语音之中，充满了嘲弄。

但是纳尔逊却正色道：「那是我们的责任！」

那年轻人又纵声大笑起来，手向上指了一指，道：「就在你的头顶上，有着世上一

切罪恶的根源，你为甚麽不设法铲除？」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一听到他的这句话，便知道他所说的是甚麽意思了，同时，

我们也有些明白这叁个人是在做甚麽了！

他们所指的「罪恶的根源」，自然是指月神会的总部而言。

而我们已可以肯定，从这个 洞上去，一定是月神会的总部，而这叁人想在这里埋

上炸药，制造一次爆炸，自然是想将月神会的总部，整个炸掉！

这是何等样的壮举！

我心中立即为那叁人，喝起采来。我大声道：「好，你们继续干吧！」

纳尔逊先生大声道：「不行，这是犯罪的行为。」

我立即道：「以一次的犯罪行为，来制止千万次的犯罪行为，为甚麽不行？」

纳尔逊先生转向我：「是谁给你们以犯罪制止犯罪的权利？」

我绝不甘心输口，立即道：「先生，那麽又是谁赋於你这样权利的呢？你是人，他

们是人，你们都不愿见到有犯罪的行为，所以你们都在做着，为甚麽你能，他们便不能

？」

我这一番话，多少说得有些强词夺理，但纳尔逊一时之间却也驳不倒我！

那叁个年轻人想是想不到我们竟会争了起来，而且我又完全站在他们一面。

他们叁人，互望了一眼，其中一个，走前一步，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道：「我们

感谢阁下的支持，但我们却同意那位先生的见解，我们是在犯大罪，但我们早已决定，

在爆炸发生时，我们不出 洞，和恶魔同归於尽，这大概可以洗刷我们本身的罪了。」

我和纳尔逊两人，听得那年轻人如此说法，不禁耸然动容！

我连忙大声道：「只有傻瓜才会这样做。」那年轻人却并不回答我，道：「我们所

要求二位的是，绝不要将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向外人提起一字，以妨碍我们的行动。」

我忙道：「你们做得很好，但你们绝不必和月神会总部，同归於尽！」

那叁人一齐摇头，道：「我们叁个，是志同道合的人，我们一家，全都死在月神会

凶徒之手，我们 划了一年多，才想出这样一个报仇的办法来，而我们如今还活着，只

不过是为了报仇，等到报了仇之後，我们活着还为了甚麽？」

这是可怕的想法，也许只有日本人受武士道精神的影响，究竟太深了一些！

我老实不客气地对纳尔逊先生道：「先生，这叁位年轻人所从事的，是极其神圣的

工作，你不是不知道月神会非但在日本，而且在远东地区的犯罪行为，但你们做了些甚

麽？」

正因为我和纳尔逊已是生死相交的好朋友，所以我才能这样毫不客气地数说他。

纳尔逊先生叹了一口气，道：「我觉得惭愧。」

那叁人高兴道：「那你们已决定为我们保守秘密了？」我点头道：「自然，但我建

议你们叁人之中，应该有一个在 洞口望风，而且，你们大可不必 」

那叁个年轻人不等我讲完，便道：「你的好意，我们知道了。」

我自然没有法子再向下说去，我一拉方天，向纳尔逊先生招了招手，道：「我们退

出去吧。」

那叁人中的一个道：「咦，你们不是要逃避月神会的追寻麽？」

我道：「是啊。」那人道：「可是你们退出去，却是月神会的水域，沿着月神会的

总部，成一个半月形，是布有水雷的！」

我道：「我们知道，但还有甚麽办法麽？」

那年轻人突然笑了起来，指了指堆在石上的东西，道：「这一些东西，你们以为我

们是通过水雷阵而运进来的麽？」

我听出他话中有因，心内不禁大喜，忙道：「莫非还有其他的出路麽？」那年轻人

道：「不错，那是我们化了几个月的功夫发现的。」

我们叁人一听，心中的高兴，自然是难以言喻，忙道：「怎麽走法？」

那年轻人道：「那条通道，全是水道，有的地方，人要伏在船上，才能通过去，你

们向前去，便可以发现一只小船，在停着小船的地方起，便有发光漆做下的记号，循着

记号划船，你们便可以在水雷阵之外，到了大海。但离月神会的总部仍然很近，你们要

小心！」

我忙道：「那小船 」

可是，那年轻人已知道了我的意思，道：「不必为小船担心了，我们至多还有两天

工作，便可以完成了，现在，我们已为即将成功而兴奋得甚麽也吃不下，不需要再补充

食物，小船也没有用了！」这叁个年轻人，竟然存下了必死之心！

我和纳尔逊两人，不再说甚麽，一直不出声的方天，这时突然踏前一步，道：「你

们是我所见到最勇敢的叁个地球人，在我回到土星之後，一定向我的同类，提起你们来

！」

那叁个人一怔，突然笑了起来，道：「先生，你是我们所见到的最幽默的土星人！

」

他们在「土星人」叁字之上，加重了语气，显然他们绝不信方天是土星人！

方天也不再说甚麽，我们叁人，向前走去，只听得身後，又传来「轧轧」风镐声，

他们又在开始工作了。纳尔逊先生转身望了几眼，道：「卫，你说得对，刚才我是错了

。」

我叹了口气道：「我们竟未问这叁人的名字，但是我相信他们不肯说的。」

纳尔逊道：「这叁人不但勇敢，而且要有绝大的毅力。」我补充道：「在美军军营

中偷烈性炸药，又岂是容易的事？他们还要有极高的智力才行！」

我们说着，已向前走出了二十来码，果然看到，在一个绿幽幽的箭咀之旁，我们叁

个人上了小木船，已是十分挤了。

我们取起船上的桨，向前划去，一路之上，都有箭咀指路，在黑暗中曲曲折折，约

莫划了一个来小时，有几处地力， 洞低得我们一定要俯伏在船底，才能通向前去！

一个多小时之後，我们已可以看到前面处有光线透了进来。

不多久，小船出了 洞，已经到了海面之上。我们叁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方天在吸了一口气之後：「有一件事，或许我不该提起。」我道：「我心中也有着

一件离题？」纳尔逊接着道：「我知道你们所想的是甚麽，因为我也在为这件事而困扰

着。」

我沉声道：「佐佐木季子！」他们两人也齐声道：「佐佐木季子！」

我们叁人互望了一眼，接下来的便是沉默。

我们都知道，佐佐木季子在月神会的总部之中。而叁天之内，月神会的总部，便会

遭到致命的爆炸。照那叁个年轻人挖掘的那个大洞，和他们所准备的烈性炸药看来，那

爆炸不发生则已，一发生的话，月神会总部，可能连一块完整的砖头都找不到！

当然，这时，连纳尔逊先生也已经默认了月神会总部那些人，是死有馀辜的，但是

佐佐木季子，却完全是无辜的！

她被月神会所困，自然绝无理由成为月神会总部的陪祭。

但是我们叁个人固然都知道这一点，却又没有出声的原因，那是因为我们心中，同

时都想着：如何再救她出来呢？

方天自己本身，他还是刚被我们救出来的人，虽然他来自土星，智慧凌驾於任何地

球人之上，但是这却并不是「想」的事情，而是要去做的，方天自然不会有办法。

而我和纳尔逊两人，所经历的冒险生活虽然多，但回想起刚才，在月神会总部，将

方天救出来的情形时，心中仍是十分害怕。

而且，若是再要闯进月神会的总部去救人，那不是有没有勇气的问题，而是根本无

法做到的事！

我们叁人之间的沉默持续着，方天双手突然捂住了脸，道：「我惭愧，我……对搭

救季子，竟一点办法也没有。」

纳尔逊叹了一口气，摸着下颔应该剃去的短髭，我昂首向天，呆了片刻，道：「季

子不知是不是能够离开月神会的总部？」

纳尔逊望着我，道：「你这话是甚麽意思？」

我自己也觉得，因为我想得十分乱，所以讲出话来，也使人难懂。

我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就算在月神会头目的监视之下，只要使季子在这叁天中

，离开月神会总部，那麽她就不会在爆炸中身死了。」

纳尔逊先生苫笑道：「我想不出有甚麽办法来。」

我也想不出办法，我们叁人，已经离船上岸了，但是仍然没有人讲话，尤其是方天

，更是垂头丧气。

我们在崎岖不平的路上，慢慢地走着，陡然之间，方天昂起头来。

他的面上，现出了极其骇然的神色，眼球几乎瞪得要突出眼眶来，他的面色，也变

成了青蓝色。

他本来是望天空的，但是他的头部，却在向右移动，像是他正在紧盯着空中移动的

一件物体一样。我和纳尔逊两人，都为他这种诡异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我们也一齐

抬头向上看去。

天色十分阴霾，天上除了深灰色的云层之外，可以说绝无一物。

但是方天的头部，却在还继续向右转。右边正是月神会的总部，那古堡建 所在的

方向。

我忍不住重重地在方天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道：「你看甚麽？」

方天面上的神色，仍是那样骇然，道：「他去了 他去了！」

我大声道：「甚麽人去了，谁？」

方天道：「他到月神会总部去了，他『获壳依毒间』！」

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那五个字了。

那五个字究竟代表着甚麽，我一直在怀疑着，而当方天在这时候，继他那种怪异的

举动，又讲出这五个字来时，我的耐性，也到了顶点。我沉声道：「方天，那五个字，

究竟是甚麽意思？」

方天低下头来，向纳尔逊先生望了一眼。

我立即道：「方天，纳尔逊先生已经知道你是来自另一个星球的人，这一点，绝不

是我告诉他，而是他自己推论出来。」

在片刻之间，方天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但是不到一分钟，他便叹了一口气，道：

「就算纳尔逊先生不知道，我也准备向他说了。」

我知道，那是纳尔逊和我一齐，冒着性命危险去救他，使他受了感动之故。纳尔逊

先生显然也对方天怪异的举动，有着极度的疑惑，他忙道：「你刚才看到了甚麽？是甚

麽向月神会总部去了。」

方天想了一想，道：「那……不是甚麽……」他苦笑了一下：「我早和卫斯理说过

，这件事，地球人是根本绝无概念，绝不能明自的，而且我也十分难以用地球上的任何

语言，确切地形容出来。」

我苦笑道：「我们又不通土星上的语言，你就勉为其难吧。」

方天又想了片刻，才道：「你们地球人，直到如今为止，对於最普通的疾病，伤风

，仍然没有办法对付。那是由於感染伤风的是一种细小到连显微镜也看不到的过滤性病

毒 」

我不得不打断方天的话头，道：「和伤风过滤性病毒，有甚麽关系？」

方天抱歉地笑了一笑，道：「我必须从这里说起，地球人染上了伤风，便会不舒服

，大伤风甚至於还可以使人丧生，但是过滤性病毒虽小，还是有这样的一件物体存在着

的，然而，在土星的卫星上，所特有的，那被土星人称之为『获壳依毒间』的东西，实

际上绝没有这样一件物体的存在……」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越听越糊涂。

方天则继续地道：「那类似一种脑电波倏忽而来，倏忽而去，但是它一侵入人的脑

部，便代替了人的脑细胞的原来活动，那个人还活着，但已不再是那个人，而变成了侵

入他体内的『获壳依毒间』！」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渐渐有点明白了。

我们两人，同时感到汗毛直竖！

我 下了一口口水，道：「你的意思是，那只是一种思想？」

方天道：「可以那麽说，那只是一种飘忽来去的思想，但是却能使人死亡，木村信

工程师便是那样，他其实早已死了，但是他却还像常人一样的生活着，直到『获壳依毒

间』离开了他，他才停止了呼吸。」

纳尔逊先生轻轻地碰着我。

我明白纳尔逊的意思，纳尔逊是在问我，方天是不是一个疯子。

我则没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木村信的情形，我是亲眼见到的。

方天叹了一口气道：「科学的发展，并不一定会给发展科学的高级生物带来幸福，

在土星上，就有这样的例子了。」

我问道：「你的话是甚麽意思？」

方天道：「土星人本来绝不知道就在自己的卫星上，有着那麽可怕的东西的，因为

土星之外，有着一个充满着类似电子的电离层，阻止了『获壳依毒间』的来往，但是，

当土星人发射了第一艘太空船到卫星，而太空船又回到了土星上，整个土星的人，欢腾

若狂，庆祝成功之际，『获壳依毒间』也到了土星上！」

「在短短的叁年之中，『获壳依毒间』使土星上的人口，减少了叁分之一，科学家

放弃了一切，研究着人们离奇死亡的原因，这才发现是那麽一回事！」

我吸了一口气道：「结果，想出了防御的办法？」

方天道：「不错，土星的七个国家，合力以强力带有阳电子的电，冲击卫星，使得

卫星上的『获壳依毒间』消失，但是正像地球人不能消灭病菌一样，已经传入了土星的

，我们只可以预防。」

我想起了方天和我一齐到工厂去见木村时，给我戴的那个透明的头罩，道：「那透

明的头罩，便是预防的东西麽？」

方天道：「是，那种头罩，能不断地放射阳电子，使『获壳依毒间』不能侵入，就

像地球人一出世便要种卡介苗一样，土星人一出世，便要带上这样的头罩，直到他死为

止。」

（一九八六年按：卡介苗是预防肺结核病的，不知甚麽时候开始，已经不必再注射

了。）

方天苦笑道：「这可能是我们的太空船带来的。纳尔逊先生，这是地球人真正的危

机。」

纳尔逊先生还不十分注意，道：「为甚麽？」

方天道：「像细菌一样，『获壳依毒间』是会分裂的，而且分裂得十分快，但必须

在它侵入人脑之後，就算我们太空船带来的，只是一个能侵入人脑的『获壳依毒间』，

但经过了这许多年，已经分裂成为多少，我也无法估计了。」

我失声道：「这样下去，地球人岂不是全要死光了麽？」

方天道：「或则没有一个人死，但是所有的人，已不再是他自己，只是『获壳依毒

间』！」

我的心中，又泛起了一股寒意，纳尔逊先生的面色，也为之一变。

方天又道：「或者事情没有那麽严重。『获壳依毒间』在侵入土星人的脑子之後，

因为和土星人脑电波发生作用，所以当离开的时候，原来的一个，便分裂为两个 」

我连忙道：「你的意思是，地球人的脑电波弱，那麽他便不能分裂为二，来来去去

只是一个？」

方天道：「也有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麽地球上只不过多了一个来无影去无踪

的凶手而已。『获壳依毒间』并不是经常调换它的『寄生体』的，那为祸还不致於太大

。」

我以手加额，道：「但愿如此！」

在听了如此离奇而不可思议的叙述之後，我忽然发觉自己，变得神经质起来了。

纳尔逊先生道：「方先生，那种东西在空中移动的时候，你看得到麽？」

方天摇头道：「事实上，根本没有东西，只是一种思想，我怎能看得到？我只不过

是感觉得到而已。它是向月神会总部去了，我感觉得到，它便是离开了木村信的那个，

如今，当然又是去找新的寄生体去了。」

我和纳尔逊先生互望了一眼。我们的心中，有着相同的感觉。

那便是，方天虽然已尽他所能地在阐释着「获壳依毒间」是怎麽一回事，但是我和

纳尔逊这两个地球人，确如他所说，是没有法子接受这样一件怪诞的事的。

方天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摊了摊手，道：「我只能这样解释了。」

我道：「我们多少已有些明白了。」

我们一面说，一面仍在向前走，这时，已经上了公路了。

由於月神会总部，是建 在临海的悬崖之上的，所以，我们到了平坦的公路上，回

头再向月神会总部所在的方向望去，反而可以看到，那座灰色的，古堡形的建 ，正耸

立在 石上。

方天转过头去，望着遥远的月神会，面部肌肉，僵硬得如同石头一样，我和纳尔逊

两人，都不知道他在做甚麽。

方天的古怪玩意儿，实在太多了，问不胜问，我们本来，也不准备问他。可是，他

维持着那种怪异的情形实在太久了，而我们叁人的衣服还是湿的，就这样呆在公路旁上

，月神会中的人来来往往，一被发现，便是天大的麻烦，使得我们不能不问。

我推了推方天，道：「你又在做甚麽了？」

方天的面色，十分严肃，以致他的声音，也在微微发颤，道：「我觉得，有人在欺

骗我们。」我吃了一惊，道：「甚麽人？」

方天道：「那叁个年轻人。」

纳尔逊先生连忙地道：「他们欺骗了我们甚麽？」

方天又呆了片刻，突然跳了起来，大声道：「不是叁天之後，而是现在！现在！」

他一面大叫，一面身子向前，疾奔了出去。

我和纳尔逊先生，在一时之间，还不明白方天是在怪叫些甚麽！

但我们立即明白了。

标题 <<书路---蓝血人>>

第二十二部：火箭基地上的斗争

方天向前，奔出了只不过七八步，突然，首先是地面，猛烈的震动了起来，我和纳

尔逊先生，以及正在向前奔走的方天，都跌倒在地上。

接着，我们看到路面上，出现了一道一道的裂痕，再接着，我们便看到月神会总部

所在的悬崖，动摇了起来，而月神会总部，那如同古堡也似的建 ，却像纸糊地一样，

迸散了开来！

这一切，都是不在两秒钟之内的事情。

而在这两秒钟不到的时间之内，一切全像是无声电影一样，我们人伏在地上，像睡

在摇篮中的婴孩一样，左摇右摆，但是却甚麽声音也没有，那种境界，可称奇异之极！

但一切只不过是两秒钟的时间，接着，声音便来了，声是突然而来的，而我也只不

过听到了「轰隆隆」地一响而已。

那一响，使人联想到了世界末日，再接着，便又是甚麽都听不到了。那又自然是我

们的耳膜受了那突如其来的巨响的震荡，而变得暂时失聪了的缘故。

然而，我们虽听不到声音，却可以感觉得到音波的撞击。

我们的身子，几乎是在地面上滚来滚去，而路面的裂缝，也越来越大，在那样的情

形之下，我们叁人，为了保护自己，都顾不得向前看去，千百烟柱之中，不要说月神会

总部，连那一幅峭壁，都不见了。我们叁人相继跳了起来，方天还要继续向前奔去，我

和纳尔逊两人，向他追了上去，但方天只奔出了几步，便停了下来！

他又抬头向天，怪声叫着。他是以土星上的语言在咒骂着，我们一点也听不懂。

他并没有骂了多久，便颓然在路面上，坐了下来。我和纳尔逊到了他的身边，他抬

起头来，面上全是泪痕，道：「不是那叁个年轻人骗我们，而是『获壳依毒间』找到了

他们叁人之中的一个，作为寄生体。」

我不明白，道：「那就怎麽样呢？」

方天道：「本来，他们是准备在叁天之後再爆炸的，但其中一人的思想，已为『获

壳依毒间』所替代，那怪物大约觉得现在就爆炸十分好玩，所以便将爆炸提前了，可怜

季子……」

我叹了一口气，道：「方天，你不必难过了。」

方天呜咽着，道：「我本来想将季子带回土星上去的。」我道：「那你更不必了，

地球人的生命，在你看来，是如此地短促，你带她去作甚麽？」

方天长叹了一声，站了起来。纳尔逊问道：「像刚才那样厉害的爆炸，难道仍然不

能将『获壳依毒间』毁灭麽？」方天苦笑道：「刚才的 炸，可以摧毁一切有形有质的

物质，但是本来是无形无质的东西，你怎能摧毁它？『获壳依毒间』，在土星语中，是

无形飞魔的意思，它如今又走了，我感觉得到的。」

我不禁苦笑，道：「地球上有了这样一个无形飞魔，就算因为地球上的人类，脑电

波十分弱，使无形飞魔不能够分裂，那也够麻烦了。」

纳尔逊先生则更是吃惊：「如果无形飞魔侵入了大国国防工作主持人的脑中，那麽

，它若是高兴起来，一按那些钮掣……」

我接上去道：「大战爆发，地球也完了！」

方天苦笑道：「我绝不是危言耸听，这样的事是绝对有可能发生的，朋友们，我现

在怀疑，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战的首恶希特勒，可能也是由於成了无形飞魔的寄生体，所

以才有如此才干，要不然，一个油漆匠何能造成世界劫难？」

方天的话越说越玄，我们的心也越来越寒。

纳尔逊先生这时，显然也不以为方天是在说疯话了，他沉声道：「方先生，你必须

为地球人消弭了这个祸患之後，才能回土星去！」

方天立即道：「你们对我这样好，这是我义不容辞的事情，但是，无形飞魔不是鬼

怪，我也不是捉鬼的张天师，这事绝不是凭空可以办得到的。」

这时候，已有大批的车子和人，由公路上、田野上拥了过来，纳尔逊忙道：「我们

快避开，尤其我牵涉在内，事情更麻烦了。」

我也觉得纳尔逊先生的话有道理，因为月神会的潜势力是如此之大，总部虽然成了

灰烬，它的潜势力，仍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消除的。

而我们如果被当作和大爆炸有关，那便十分讨厌了。我们叁人，趁人群还未曾拥到

之际，便离开了公路。

不一会，我们已到了另一条小路上，在路边的一个村落中，我们以不告而取的方式

，取了叁套乾衣服换上，并且还骑走了叁辆自行车。

那小村落中的房子，玻璃全被震碎了，村落中也几乎没有人，人们一定都涌向爆炸

发生之处去了，所以我们顺利地出了村子，向东京进发。

我们骑着自行车，出了七八里，便来到了一个较大的镇上，纳尔逊先生用长途电话

去召汽车，在汽车未曾来到之际，我们在当地警长的办公室中休息。

到了这时候，纳尔逊先生才又问道：「方先生，要在怎样的情形之下，才能消灭无

形飞魔这个大祸胎？」方天苦笑道：「说起来倒也十分简单，地球人倒也可以做得到的

，但是要实行起来，那却难了。」

纳尔逊先生和我两人，都不出声。

方天道：「要准备一间随时可以放射强烈阳电子的房间，只要将无形飞魔引进这间

房便行了。」

他顿了一顿，叹了一口气：「但是，无形飞魔是一组飘忽无定的思想，我虽然可以

感觉到它的来往，却没有法子操纵它的去向，而且，也是当那组思想 那种脑电波离

我近的时候，我才可以感觉得到，等到它去远了，譬如说现在在何处，我就不知道了。

」

纳尔逊先生道：「那我们也不妨立即准备这样的场所。」方天想了片刻，道：「我

想，无形飞魔一定不会喜欢逗留在地球上，因为在地球上，它只能是一个，而不能分裂

」

我立即明白了方天的意思，道：「你是说，它会跟你回土星去？」

方天默默点头道：「我这样想。」

纳尔逊先生沉思了一会，我也不明白他在想些甚麽，他忽然改变了话题，道：「方

先生，我们回到东京，将那具太阳系航行导向仪取出来，你就可以带着它，回到你工作

的国家去了。」

方天点头道：「是的，我的假期也快满了，两位……复……还有一件事……要请你

们帮忙的。」

我们望着方天，方天道：「某国的土星探险计划，是注定要失败的，因为在火箭升

空之後，我便用特殊的装置，使得地球上的雷达追踪仪，以为火箭已经迷失了方向，不

知所终，而事实上，我则稳稳地向土星进发，回到家乡中去。」

纳尔逊先生笑道：「反正这几年来，你也帮了那国家的大忙，似乎也抵得过了，我

们决不说穿就是。」

方天感激地望了我们一眼：「我可以将沿途所见，以及我到达土星上的情形，报告

给你们知道。」我奇道：「你用甚麽方法？」

方天低声道：「地球人只知道无线电波可以传递消息，却不知道利用宇宙线的轻微

震荡，可以在更远的地方通消息，只不过有一个缺点，那便是宇宙线的震荡，是定向的

，也就是说，我一直向土星飞去，利用宇宙线不断向地球所发生的定向震荡，直到到了

土星，你们还可以听到我的声音，但你们却没有法子回答我。」

我忙道：「你有这样的仪器麽？」

方天点头道：「有，在某国火箭发射基地，我私人办公室中，便有着这样的装置，

我请你们和我一齐前去，在我起飞之後，你们便可以不断听到我的行踪的消息了，只不

过由於强大的电力得不到补充的关系，那具仪器的使用寿命，不会超过八天。」

我笑道：「八天？那也足够了，八天你可以回到土星去了吧？」

方天道：「我计算过了，从出发到到达，是二百二十一小时零五十分，那是地球上

的时间，是八天缺十分，也就是说，我到了土星之後，还有十分钟的时间，向你们报导

土星上的情形。」

我问道：「方天，那麽，在那许多年中，你没有使用过这具仪器麽？」

方天叹道：「当然是使用过的，要不然，它的寿命何止八天？然而，在我装好之後

，虽然有宇宙线的震荡经过土星，传到仪器的传话装置上，然而，却是杂乱而无系统的

。」

我自然不会明白那麽高深的事，纳尔逊先生道：「莫不是土星上发生了战争吧？」

方天道：「不会的，土星人的观念，和地球人不同，我们制造武器，但不是用来打

仗，而只是用来炫耀自己国家的威力和科学的进步！」

我道：「要炫耀科学的进步，何必制造武器？」

方天摊了摊手，道：「别忘记，土星上究竟有七个国家，战争的可能，并不是完全

没有的！」

我和纳尔逊先生不再说甚麽，连日来，我们都十分疲倦了，在车子还没有来到之前

，固然我们心事重重，也倚在沙发上，假寐了片刻。

然後，我们一齐登上了由东京派来的车子，回到东京去。

到了东京，我们直趋纳尔逊先生放置那只硬金属箱子的地方。

在我们向地窖走去的时候，我们叁人心中都在祈祷：别再生枝节了。到了地窖中，

果然没有枝节，二十名警察，围在那只硬金属箱子之旁！

方天面上露出了笑容，我看出他们不得立即将箱子搬到那家工厂中去，将之割了开

来，但我和纳尔逊两人，却肚饿了。

我们吩咐人们将我们的食物搬来，就以那只硬金属箱子作为桌子，狼吞虎 地吃着

，吃完之後，纳尔逊承命令准备车子，我和他两人亲自将那只箱子搬上了车子。

纳尔逊准备的是一辆由钢甲装备的车子，除非有大炮对准我们，否则我们的箱子，

是不会失去的了。在东京 区中。有甚麽人能出动大炮呢？

我和方天、纳尔逊叁人，就坐在那只硬金属箱子之上，纳尔逊以防万一，手中还握

着那柄新型的连发快枪。一路上如临大敌，到了工厂。

工厂的安全工作人员，早已接到了通知，东京警局，也有高级警官派来，工厂内外

，更是布满了密探。纳尔逊先生对自己的布置，感到十分满意，他伸手在方天的肩头上

拍了拍，道：「方先生，那太阳系统航行导向仪一取了出来，我就带着人，护送你到机

场，立即回你的工作的国度去！」

方天点头道：「不错，只有回去之後，这具导向仪，才真的算是我的了。」

我看出他们两人，似乎都特意避免谈论无形飞魔的事情。

我自然也不在这个时候提起来扫了他们的兴。

钢甲车在工厂的中心部份，停了下来。那只硬金属箱子，又由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

，亲自抬了来，进入了高温切割车间。

当日，接受井上次雄的委托，将那「天外来物」以特殊合成法所炼成的硬金属铸成

箱子的工作，是由木村主持的。

如今，木村信已经死了，将这只箱子剖开的这项工作，便由这间工厂的副总工程师

山根勤二来主持。山根工程师的年纪还很轻，他早已接到了通知，在车间中准备好了一

切。

我和纳尔逊两人，将那只硬金属箱子，抬上了高温切割车床，我们便退了开来，戴

上了配有深蓝色玻璃眼睛石棉头罩。

高温切割术是现代工业上最新的成就，利用高温的火 ，可以像烧红了的刀切牛油

一样，切开任何的金属物体，但如果不戴上深蓝色玻璃的眼镜，那麽，当眼睛接触那种

灼亮的光芒时，眼球的组织，立时便会受到破坏。

我们看到，在山根勤二下了一系列命令之後，一根扁平的长管，渐渐地向那只硬金

属箱子，移了过来。

山根勤二挥手，我只听得「嗤」地一声响，自那根管子之中，便喷出了火 来。

我虽然戴着深蓝色的眼镜，但是那阵火 的光芒，仍然使得我几乎睁不开眼来。火

烧在硬金属箱子上，更迸耀起了一阵耀目的火花，我敢说任何烟花，都不如那阵高热

的，灼亮的光芒来得好看。乍一看来，像是太阳突然裂了开来，化为万千流星一样！

那根管子缓缓地移动着，高热的火 舌在硬金属箱子上慢慢地舐过，我看到，在火

舌经过的地方，箱子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山根勤二大叫一声，由那根扁平管子喷出来的高温火 舌，立

即熄灭，在最初的半分钟内，我们甚麽也看不到，眼前只是一片漆黑。

那自然是因为刚才我们向那灼亮的火 ，注视得太久了的关系。

我立即脱下了石棉头罩，我相信我是所有人中最早恢复视力的人。

因为其馀的人虽然也脱下了头罩，但是，当我可以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却还都茫

然地站着。

我向车床走去，硬金属箱子虽然已被剖了开来，但是还散发着令人不能逼近的高热

。

这时，其馀人的视力也恢复了，山根勤二又下令发动冷风机，使硬金属箱子的高热

慢慢地消失。他伸手在箱子上碰了一碰之後，转过头来，对纳尔逊先生道：「先生，我

的任务完成了，箱子之内，是极厚的石棉层，那是很容易剥除的。」

纳尔逊先生道：「等一会还要请阁下再将这箱子焊起来。」

山根勤二点了点头，便带着人退出了车间。车间中，只剩下我、纳尔逊、方天以及

两个国际警察部队的高级人员五个人。我和纳尔逊，来到了车床之前。

那硬金属箱子，已经被齐中剖成了两半，我和纳尔逊轻而易举，便将之分了开来。

箱子之内，是厚厚的石棉层，方天也走了过来，和我们一齐拆除着石棉层。

方天的手在微微地颤抖着，那自然是由於他心情的激动，因为，只要有了这具太阳

系航行引导向仪，也便能回到他自己的星球 土星上面去了！

石棉层迅速地被拆除，最後，出现了一个由尼龙纤维包裹着物事。

方天吸了一口气，纳尔逊方生则松了一口气，道：「我们成功了！」

只有我，注意到方天的面色，陡然之间，又看得近乎发蓝了，我意识到事情又有变

化，连忙拍了拍纳尔逊的肩头，示意他去看方天。

纳尔逊一抬起头来，看到了方天面上异样的神色，他面色也为之一变，笑容顿时

去，失声道：「噢，上帝，不要！」

我立即道：「方天，甚麽不对？」

方天的声音在发颤，道：「比……这个大。」

方天指着那被尼龙纤维包裹着的物事，道：「在我记忆中，那具导向仪，似乎要大

些。」

我忙道：「那一定是你记错了。」

纳尔逊道：「这何必争论，我们立即就可以拆开来了！」他取出了身边的小刀，将

尼龙纤维，迅速地割断。被包裹在尼龙纤维中的东西露出来了。

也就在那时，车间之中，一片寂静。

那两个国际警察部队的高级官员，因为根本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面上只是

现出了十分诧异，带些滑稽的神色。

他们心中一定在想：那样大张旗鼓，就是为了取出这一块大石头麽？

大石头。一点不错，在尼龙纤维被拆除之後，显露出来的，绝不是甚麽「天外来物

」，地球人还不能制造的太阳系导航仪，而只是他妈的一块大石头，一块随处可见的花

岗石！

我不知道我自己面上的神情怎麽样，只看到方天的面色发蓝，像是被判了死刑一样

。而纳尔逊先生的面上神情，更其复杂，那就像一个饶咀的孩子，将一只苹果，擦得又

红又亮，舐了舐咀唇，一口咬下去，却发现那只苹果原来是腊制的之际的神情一样。

我们叁人，足足呆了十分钟之久，我自己将事情从头至尾想了一遍，绝想不出有甚

麽地方出了乱子。

这样的硬金属箱子，自然不可能有第二个，而这一个，就是如今被切开了的那一个

！

但是，硬金属箱子中，却是一块大石头！

我最先出声，我大声地笑了起来！

而在我大声笑了起来之际，方天却哭了起来！

纳尔逊先生大声叫道：「住声！」

我的笑声，本来是无可奈何的情形之下迸发出来的，纳尔逊一喝，我立即住声，但

方天的哭，却是由於真正的伤心，一时之间，他如何收得住声？

纳尔逊先生大声道：「方先生，这块石头，对你来说，是致命的大打击，但是你应

该相信，对我来说，这打击更大！」

我自然知道纳尔逊的意思，因为纳尔逊在经过了如许曲折惊险的过程之後，却只不

过得到了一块石头，那实是无法容忍的惨败！

不但纳尔逊有这样的感觉，我也有着同样的感觉，因此我立即道：「方天，对我来

说，打击也是同样地重！」方天停住了哭声道：「我们怎麽办？」

纳尔逊先生咬紧牙概道：「你问得好，在失败之後，只要多问问我们该怎麽办，总

会有办法的！」

他以石棉将那块大石，掩盖了起来，扬首对一个警官道：「快去请出根工程师！」

那警官立即走出了车间，不一会，山根勤二便走了进来。

纳尔逊先生道：「山根先生，我们要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切实回答。」

山根勤二年轻的面上，现出了十分惊讶的神色来，道：「发生了甚麽事？」

纳尔逊先生道：「当这只硬金属箱子焊接起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场？」山根勤二

点头道：「在，只有我和木村工程师两人在场。」

纳尔逊又问道：「你可曾看到装在箱子中的，是甚麽东西？」

山根勤二道：「看到的 不，我不能说看到，因为我看到的，只是一种以尼龙纤

维包裹着的圆形物体。」山根勤二的态度，十分诚恳，使人有理由相信他所说的话。

纳尔逊又道：「那麽，以尼龙纤维包裹那物体的，是甚麽人？」

山根勤二道：「自然是木村总工程师。」

我和纳尔逊先生互望了一眼，方天在这时候，突然叫道：「我明白了！」纳尔逊道

：「你明白了甚麽？」方天的身子摇摇欲坠，道：「我完了，我完了，我只能一辈子留

在地球上了！」

山根勤二和两位高级警官，以十分奇怪的目光，望着方天，他们显然将方天当作是

神经错乱的人了。

而我和纳尔逊两人，却可以觉出，事态十分之严重。

因为方天对他自己的身份，一直是讳莫如深的，而这时，他竟然当着山根勤二等叁

人，叫出了这样的话来，那可知事情的严重性了！

纳尔逊先生忙道：「山根先生，请你将这只金属箱子，再焊接起来！」

山根勤二答应着，纳尔逊又转身低声吩咐那两个警官，道：「箱子焊接好之後，你

们负责，将之送到某国大使馆去，说是卫斯理先生送来的。」

两个警官立正聆听，接受了纳尔逊先生的这道命令。只要这只箱子一送到某国大使

馆，我和某国大使馆间的纠缠，自然也不存在了。

纳尔逊一吩咐完毕，握住了方天的手，向外便走，我站在他们的後面，我们一出车

间，工厂的负责人便迎了上来，笑吟吟地问道：「事情进行，可还顺利麽？」

他显然不知道事情一点也不顺利，纳尔逊先生含糊答应了一声，道：「请你给我们

一间静一些的房间，并且请接线生，接通井上次雄的电话，那是紧急事件，不论他在何

处，都要将他找到。」

工厂的负责人道：「木村总工程师的办公室空着，你们可以利用，电话一接通，便

通知你们。」

纳尔逊先生道：「好，我们自己去好了，阁下不必为我们而麻烦了。」

木村总工程师的办公室，我和方天两人，都曾去过的，用不着人带领，我们已经推

开了那间办公室的门，纳尔逊先生一进门，便道：「方天，你想作他甚麽？可是木村信

他 」

方天不等纳尔逊讲完，便尖声道：「不，不是木村信，而是 」

我也已经弄明白些了，立即接上口去，道：「是『获壳依毒间』 无形飞魔？」

方天颓然地坐了下来，道：「我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的了，我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

的了！」

我道：「你的意思，是在井上次雄将那导航仪交给木村信的时候，无形飞魔早已侵

入了木村信的脑子，木村信这个人，也只是躯壳，他实际上已不存在了麽？」

方天道：「当然是这样。」

我回想着我和木村信见面时的情形，木村信向我叙述着长冈博士的故事，竭力要证

明井上家族流传的「天外来物」乃是来自其他的星球。

而且，我还想起，木村信在提起那「天外来物」之际，曾经有几次，神色十分不自

然！木村信那种不自然的情形，我到现在还记得十分清楚，而且当时，我也曾在心中怀

疑过。

如今，事情自然是十分清楚了，那便是：木村信早已知道，在那只硬金属箱子中的

，并不是甚麽「天外来物」，而只是一块石头 由他亲手放进去的石头！

不但我明白了这一点，纳尔逊先生和方天，也都明白了这一点。

纳尔逊的想法如何，我不知道，方天和我的想法，颇有不同之处。

方天认为无形飞魔早已占据了木村信的脑子，是以，藏起那具导航仪的事，事实上

是无形飞魔干的，因为木村信早已「死了」。

而我却认为，在我第一次和木村信见面之际，木村信还是木村信自己，在那时，无

形飞魔还未曾侵入木村信的身体。

将那具导航仪装箱，是在我与木村信会面之前，所以我认为，将导航仪藏了起来，

而换上石头的，正是木村信本人。

这是我和木村信第一次见面时所得的印象。木村信不但是一个杰出的工程师，而且

还是一个科学家，也接受了井上次雄的委托，将导航仪装入箱中，但当他知道那导航仪

将被长埋地下之际，他便将一块石头代替，而自己私自留下了那具导航仪！

木村信只当那只硬金属箱一运到井上家族的坟地之後，便会被立即埋在地下的，那

麽，他所作的勾当，自然也永无人知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只硬金属箱子的经历，会如此曲折，在机场便被某国大使馆的

特务盗走，後来又落人了我的手中，但立即被七君子党抢了去，接着，又转到了月神会

手中，而最後，又被我们夺了回来，剖开之後，终於发现箱中是一块石头！

我将我自己的见解，向方天和纳尔逊两人，详细地说了一遍。

纳尔逊也和井上次雄通了电话，井上次雄证明木村信在接受委托之际，神经十分正

常。

纳尔逊先生於是下令，搜查木村信可能隐藏那具导航仪的一切地方。同时，又仔细

检查他一切的私人文件，希望起回那具太阳系航行导航仪，使方天能够回到土星上去。

检查他私人文件的工作，进行了叁天，我和方天、纳尔逊叁人，也直接参加了这项

工作。

在这叁天之中，我们检查了和木村生前活动有关的所有纸片，包括他的洗衣单、电

费单、电视收据等等在内。

但是叁天之後，我们却只能肯定，木村信的确是将那具导航仪藏起来了，但也只此

一点而已。

我是在他的日记中，当硬金属箱子焊接的那一天，木村信的日记，只是一句话：「

今天，我作了一件不应该做的事；但对於全人类来说，却又是一件应该做的事。」

木村信所谓「不应该做的事」，当然是指将大石替代导航仪装入箱中一事了。但是

，将导航仪放到了甚麽地方，以及他对导航仪作了一些甚麽研究，却一点线索也没有留

下。

接着，我们又调查了一切和木村信接近的人，也是绝无头绪。

到了第七天，木村信家中，办公室中，以及他可能到达的每一处地方，都作了极其

周密的雷达波探索搜查，但是那具导航仪像是在空气之中消失了一样。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在最後雨天，明知没有希望的调查工作中，沮丧到了极点，

但是方天却时时呆住了一声不出。

照方天的性格来说，他应该比我们更是沮丧才是的，但是如今，他却比我们还镇定

，这不能不是一件怪事。到了第七天，所有的方法，都已使尽，已仍然不得要领之後，

我向方天问道：「你心中可是有着甚麽找寻的方法麽？」

方天点了点头，道：「有，那是最简单的方法。」

我和纳尔逊两人，几乎都要骂出声来！

在这七天中，我们头晕转向，动员了多少人力物力来找寻，方天自己也参加了这项

工作，但是也却藏起了一个简单的方法不说！

我连忙问道：「甚麽方法？」

方天道：「问木村信。」

纳尔逊先生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明白纳尔逊的意思，他是在向我说：方天因为受

刺激太深，所以已经神经错乱了。我沉住了气，道：「木村信已经死了！」

虽然我竭力遏制着自己，但是我的声音之中，仍是充满了怒意。

方天叹了一口气，道：「不错，木村信死了，但是由於他曾被无形飞魔侵入脑部之

故，所以他的全部记忆，全部思想，也必然被包括在那组来去飘忽的脑电波之中了！」

我和纳尔逊先生互望了一眼，我们脸上的怒意开始消失了。纳尔逊道：「你是说，

如果我们能够逼问无形飞魔的话，那麽，它因为有着木村信生前的记忆，所以便能将那

具导航仪的所在讲出来麽？」

方天颔首道：「是。」

我连忙道：「用甚麽方法，可以使无形飞魔受逼问呢？」方天苦笑了一下，道：「

有两个方法，一个是将之直接引入充满了阳性电子的密室中，那麽，我的脑电波，便可

以感到他的『说话』，便可以通过寄生体的口而表达出来了。」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面面相觑。

这实在是太难了，方天虽然可以觉出这组倏来倏去的脑电波的来往，但也只有在接

近的情形之下，方可以觉察出来。

而在地球表面，上空，多少亿立力公里的空间中，无形飞魔可以自由来去，又如何

能以知道它究竟在甚麽地方？不要说将之引进阳电子室了，便是发现它的踪迹，也是难

上加难的事！

至於它的寄生体，地球上的人口，近四十亿之多，方天难道能一个一个去看麽？就

算它的寄生体永不变换，也是没有可能的事！

方天的做法很简单，他要将自己作「饵」，引无形飞魔来侵袭他。方天肯定无形飞

魔和他一样，也想回到土星去。所以他推断无形飞魔会去接近那枚探索土星的火箭：地

球上唯一可以到达土星的工具。纳尔逊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我们回太空基地去

！」

方天点着头。看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在经过连日来的历险之後，在飞机上，我倒反而得到了最佳的休息。方天是基地上

的重要人物，一下机，就有人迎接，当车子飞驶，接近基地，我已可以看到高耸在基地

上的火箭时，方天蓦地震动了一下，道：「就在附近！就在附近！」

我们当然明白他说的是甚麽「就在附近」！不由自主，都紧张起来。一进入基地，

就有人向方天来报告说有两个日本政要来参观。方天神秘地说无形飞魔一定已侵入了其

中的一个。

我和纳尔逊先生两人准备假扮引导员，以接近那两个日本政要，然而当我们知道，

那两个政要的所谓「参观」，实际上只是坐汽车来基地中绕行一匝之後，我们便取消了

原意。

在基地中坐车绕行一匝，自然可以看到许多竖在火箭架上等待发射的火箭，但这种

情形是任何新闻片中都可以见到的。

由此可知，这个基地中的一切，甚至对另外一个国家的政要，都是极端秘密的，我

竟能够在基地中获得行动自由，不能不说是一种殊荣。

我们预先获得了汽车绕行的路线，车子将十分接近土星探索计划基地部份，那枚准

备探索土星的火箭。已竖在架上，是所有火箭中最大的一枚。

只有我、纳尔逊和方天叁人才知道，方天要坐在那枚火箭顶端部份，飞回土星去。

我们就候在那枚火箭之旁，而方天一到就下令准备的那间充满了阳电子的房间，也就在

附近。

那火箭是随时都可以飞上太空的，方天之所以迟迟不行，便是在等那具导航仪，而

无形飞魔要回到土星去，当然也要利用那枚火箭，如果它的寄生体是那两个日本政要之

一的话，到时，他便可能以某种藉口而接近那枚火箭，我们自然不轻易放过它的。

时间很快地过去，到了十时十六分，一辆灰黑的轿车，由左首的方向，迅速地驶来

，那正是接待这两个日本政要的车辆。

我们都紧张起来，可是方天的面上，却现出了极其沮丧的神色。

我从车窗中望进去，可以看到车中坐着两个日本人，和一个陪伴参观的太空基地的

官员。我连忙问道：「哪一个是？」

方天摇头道：「两个都不是！」

我一听得方天这样的说法，不禁猛地一呆，我们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那两个日本

政要身上，希望无形飞魔，选择其中一人作为寄生体，那麽我们就有希望得回那具导航

仪了。

可是如今，方天却说那两个日本政要之中，没有一个是无形飞魔的寄生体！

这使我们的一切预料都失算了！

就在我发呆之间，汽车早已转了弯，向前驶去了，我失声道：「方天，无形飞魔寄

生体，你是一定可以感觉得出来的麽？」

方天道：「当然可以，除非是 」

他一讲到这里，面色突然变得青蓝，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我忙道：「除非甚麽？

」

方天却又若无其事地道：「没有甚麽，我一定可以觉察得到的，这两个日本政要之

中，并没有无形飞魔的寄生体在内。」

纳尔逊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又得从头做起了。」

方天应道：「是啊，从头做起，唉，我们先去喝一杯咖啡可好？」

我只觉得方天的态度，十分奇特，但是我又说不出所以然来。照理来说，无形飞魔

如今不知道在何处，那是会令他沮丧之极的事情，但是他却轻松得要去喝咖啡去了。

而如果他是有所发现，才那样轻松的话，那麽，他又为甚麽不说出来呢！

我还未曾回答，纳尔逊先生已经道：「你们两个人去吧，我觉得有些不舒服，需要

休息一下。」

我向纳尔逊望去，果然觉得他的面色，十分沮丧。我连忙安慰他，道：「我们总有

可能找回那具导航仪，消灭无形飞魔的。」

纳尔逊先生道：「当然是，卫，我和你在一起那麽久，你有这样的信心，我难道没

有麽？」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他笑了起来，我觉得纳尔逊和我的交情之深，确是任何人所难

以比拟的，他知我深切，我也知他甚深，我们两人合作得再好也没有了。

我一向不喜欢自己和警方联系在一起，但这时，在我们互相拍肩而笑之际，我却有

了参加国际警察部队工作的念头。那自然是因为和纳尔逊在一起，使人觉得愉快之故。

我们向停在一旁，方天的汽车走去，方天先将纳尔逊先生送到了宾馆休息，然後又

和我两人，走了出来。一出宾馆，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急冲冲地向汽车走去，我走

在他的後面，道：「方天，你急甚麽？」

方天并不出声，只是抓住了我的手。

我觉出他的手是冰冷的，冷得异样，我心知事情有异，但是我却无法知道忽然之际

，究竟发生了甚麽事。我被方天拉着，来到了汽车之旁。

纳尔逊先生在窗口向我挥手：「你不必要赶回来，我准备好好地睡一觉！」

我向他挥了挥手，他才缩回头去。

方天的手发着抖，按在驾驶盘上，车子在他神经质的剧烈的动作之下，猛地跳了一

跳，向前面疾冲了出去，我吓了一大跳：「方天，你可是喝醉了酒麽？」

方天一声不出，只是驾车向前疾驶，不一会，便又来到了那枚土星火箭之旁的他的

办公室旁，他下了车，拉着我进了他的办公室。

进了他的办公室，他按动了几个钮掣，才松了一口气，我疾声问道：「方天，你究

竟在捣甚麽鬼？」方天道：「我自己的设计，强烈的高频率电波，将在这间房子中所发

出的一切声音破坏，使得房间之外的任何人，不能用任何方法将声音还原。」

我坐了下来，道：「我们不是喝咖啡麽？为甚麽要这样秘密？」

方天苦笑了一下，道：「喝咖啡？卫斯理，你说我有那麽好心情麽？」

我不知道土星人在受了极度刺激之後，会不会神经错乱，但是看方天的情形，却又

的确如此，我摇了摇头，道：「方天，我们并不是完全绝望了，你该知道这一点的！」

方天的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向我俯来，道：「卫斯理，刚才你问我，有没有可能

我觉察不到无形飞魔的寄生体，我没有回答你，事实上，那种可能是存在着的。」

他才讲了这几句话，已经变换了七八个姿势，而且，时时搓着手，更频频地望着窗

外。

我不明白他这样焦急是甚麽意思，只得问道：「在甚麽样的情形之下，你便不能觉

察呢？」

方天道：「当无形飞魔的寄生体，离得我极近，而且，那是我所绝对不会怀疑的一

个人时，我才会不能够觉禁 ，但是，给你那一问提醒了我，我终於觉察到了。」

我不禁笑了起来，道：「方天，你不会以为我已被无形飞魔侵入了吧！」

方天的声音在发抖，道：「不是你，是纳尔逊。」

我一听得方天这样的说法，不禁直跳了起来，毫不考虑，一拳挥出，「砰」地一拳

，击在方天的下巴之上，方天被我这一拳，打得仰天跌倒！

我可以肯定方天的神经，因为受刺激过甚，而有些不正常了！他竟说纳尔逊先生已

成了无形飞魔的寄生体！

这玩笑不是太卑劣一些了麽？难道刚才和我互拍肩头，如今正在休息的纳尔逊，是

一个早已死了的人，而只不过由於一个不是属於他的思想在指挥着他的行动，而当那个

思想离开他时，他也会死去？

这简直是太荒唐了！

我绝不後悔刚才对方天的一击，而且准备在他爬起身来时，再给他一拳。

方天或是看我还握着拳头，或是他跌得太重，所以竟爬不起来，在地上，他颤声道

：「卫斯理，你必须信我，必须信我！」

我大摇其头，道：「方天，再会了，我和纳尔逊两人，为你所作的努力，到此为止

，不论你回得了回不了土星，我们两个人，也绝不会替你 露秘密的！」

方天的面孔，青得像是染上一层蓝墨水一样。

我意犹未足，重又狠狠地道：「方天，别忘了你实在是一个卑劣的小人，为了掩护

你自己的身份，你曾害死了许多人，如今你竟然想害纳尔逊，我们实在犯不着再为你这

个卑劣的蓝血土星人出力了。」

我一面说，一面向房门走去，握住了门把，回过头来。

标题 <<书路---蓝血人>>

第二十叁部： 友之死

方天猛地跃去，以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速度，握住了我的手，道：「卫斯理，等等，

等一等！」

我冷笑道：「我等着干甚麽？等你再发荒谬的怪言麽？我相信即使在土星人中，你

也是个十分卑劣的家伙，或者你们土星人中，根本就没有好人，你记得麽？你曾经谋杀

过我，你再不让我走，我也卑劣一下，要公布你的身份了！」

方天喘着气，道：「你只管骂，但我只要你听我讲叁句话，叁句，只是叁句。」

我冷笑一声，道：「好，说。」

方天道：「纳尔逊以为我们喝咖啡去了，是不是？」

我道：「是 一句了。」

方天道：「我们来到这里，他是不知道的。」

我道：「废话，他怎知你会改变主意，到这里来对我胡说八道？两句了。」

方天的胸口急速地起伏着，道：「所以，我料定他会接近火箭， 唉，他来了！

」

我身子猛地一跃，来到了窗前，向前看去。

我果然看到了纳尔逊！

纳尔逊的精神看来十分好，绝没有需要休息的样子，他和我见过的一个高级安全人

员在一起，向那枚土星火箭走去，他的手中，提着一个涨得发圆，大得异样的公事包。

我呆了一呆，方天已经颤声道：「你看到没有，他去了……他去了！」

我一个转身，双手按在方天的肩上，用力将他的身子摇了几下，道：「方天，你要

知道，纳尔逊是国际警察部队的高级官员，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在那保安官的陪同下去

检查那枚火箭，是十分普通的事，我不许你再胡言乱语！」

方天的面色成了靛青色，他连忙道：「卫斯理，你看看清楚，他手中所提的是甚麽

？」

方天的这一问，我不禁答不上来。

我自从认识纳尔逊以来，从也未曾见到他提过甚麽公事包，而且这只公事包，涨得

几乎成了球形，看来还十分惹眼。

但是，我仍然不相信方天的话，我一瞪眼，道：「那只不过是一只公事包吧了！」

方天却几乎是尖声地叫了出来，道：「不错，他手中所提的是一只公事包，然而我

敢以性命打赌，公事包中一定是那具导航仪！」

我右手握拳，又已扬了起来。

但是，当我的拳头，将要击中方天的下颔之际，我又回头向窗外看了一眼，纳尔逊

先生和那个高级保安人员还在走着，他手中的那只公事包中，的确是放得下那具导航仪

的，而且，根据外形和大小来看，也十分吻合。

我看了一眼，顾不得再打方天。

要揭开这个疑团，实在是十分简单的事情，我只消赶上去，看看那公事包中是甚麽

东西就行了，何必在这里多费疑猜？

我一个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但是方天却急叫道：「你……你到哪里去！」

我狠狠地回答他，道：「我去看看，那公事包中，是不是放着你所说的那具导航仪

？」方天急道：「那怎麽行？」

我反问道：「为甚麽不行呢！」

方天道：「你一去，它一知事情败露，便又走了。」

我一时之间，想不起来，问道：「谁走了？」

方天叹了一口气，道：「『获壳依毒间』 无形飞魔！你一向前去，它定离开纳

尔逊的身子。卫斯理，你要想想，这里乃是世界上两大强国之一的太空探索和飞弹的基

地，如果『获壳依毒间』进入了一个首脑人物的脑子之中……」

方天讲到这里，我也不禁面上变色！

的确，如果「获壳依毒间」进入了一个可以控制按钮的高级人员脑中的话，那麽，

只要有一枚红色的按钮被按动，有一枚长程飞弹向另一个敌对的大国国土飞去，第叁次

世界大战立即引发，而世界末日，也就来临了！

我觉得我的手心在出汗，呆了一呆，道：「那麽，照你的意思，该怎麽办？」

我问出了这一句话之後，才想起我这样一问，无异是承认了方天所说的话，但是我

却又根本不信无形飞魔确已侵入纳尔逊的脑子，而我最好的朋友，这时虽在走着，却已

经死了，这是我绝不能相信的事！

方天道：「如今，『获壳依毒间』还不知我们已经发现了它的寄生体，我们可以设

法将他引进充满阳电子的房间中去。」

我立即道：「这是绝行不通的，你设置那间充满阳电子的房间之际，纳尔逊也知道

的，照你的说法，无形飞魔早已侵入了他的脑中，你怎能再引他进那间房间去？」

方天喘了几口道：「在那枚火箭之上，我设计了一个太空飞行舱，那具导航仪，必

须装置在那个太空舱中，纳尔逊此际，一定是到那个太空舱去的，而我在那太空舱中，

也作了布置 」

他请到这里，我已经怒吼道：「你事前竟不和我商量这一点麽？」

方天道：「我那样准备，只不过是以防万一，并不准备使用的，怎知如今情形起了

变化，我非要用到它不可了。我在那太空舱中，布下了不少高压的不良导体电线，只要

一通电，便能产生大量的阳电子，使得『获壳依毒间』的电波组成，遭到彻底的破坏，

从此便不复存在这世界上！」我默不出声，方天又道：「通电的远程控制，就在这里！

」他伸手一指，指向他办公桌上的一个绿色钮掣。

我忙道：「那麽，纳尔逊先生不是也要死了麽？」

方天道：「卫斯理，他早已死了！」

我猛地一击桌道：「胡说，他是甚麽时候死的？」

方天的语言镇定，显然他对他的想法有信心，道：「我是想我们在东京的时候，当

我们正忙於检查木村信的遗物之际，无形飞魔侵入了纳尔逊的体内，将他当作了寄生体

！」

我拚命地摇着头，想要对这件事生出一个清楚的概念来，这个概念是十分难以成立

的，试想想，要我相信和我一起飞到这个基地来，到了基地之後的几天中又寸步不离的

纳尔逊，实则上早是一个死人！

方天见我不出声，他转过身去，在墙角的一具电视机上，按动了几个钮掣，电视的

萤光屏上，出现了那枚火箭的近镜，纳尔逊和那高级保安官正在钢制的架上，向上攀着

。看情形，纳尔逊先生确是想进入那火箭的内部。

方天又按动了一个钮掣，电视的画面变换着，最後，出现了一个很小的空间，那地

方有一个座位，恰好可以坐下一个人，而其馀的地方，则全是各种各样的仪表。

不久，就看到纳尔逊走了进来，打开他那只又大又圆的皮包，双手捧着一件东西出

来。

那东西，我曾在照片上详细地研究过，但是却始终未曾见过实物。这时，我仍未见

到实物，但是在清晰的电视萤幕上，我却可以千真万确地肯定，这正是井上家族的祖传

珍物「天外来物」，也是土星人智慧的结晶，太阳系航行导向仪！

我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方天道：「你看到了没有，你看到了没有？」

我的声音微微发抖，道：「这……或许是他找到了导向仪，要你有一个意外的惊喜

之故。」

我虽然这样道，但是我的话，连我自己听来，也是软弱而毫无说服力的！

方天道：「你看他的动作。」

我双眼定在电视画面上，几乎连一眨也不曾眨过，我看到纳尔逊以极其熟练的手法

，在那具导航仪的後部，旋开了一块板，伸手从那个圆洞之中，抽出十七八股线头来。

那些线头，在我看来，根本不知是甚麽用处的，但纳尔逊却一根一根地驳接起来。

方天吸了一口气，道：「整个地球，只有我一个人，能驳接那些线头，除了我之外

，便是『获壳依毒间』。」

我感到一阵昏眩，连坐都几乎不稳！

我一生之中，经过不少打击，但是却没有打击是那样厉害的！

我的最好朋友，我的冒险生活的最好合作者，竟……竟……已不再是他自己，竟成

了来自土星，莫名其妙的一个强烈脑电波的寄生体！

我紧紧地握着双拳，身子不断地发着抖。

方天叫道：「按！快按那钮掣，如今是最好的时机！快！」

我双手发着抖，那绿色的钮掣就在我的面前，但是我却没有力量去按它。

因为我知道一按下去，会有甚麽结果。

我只要一按下去，太空舱中，便立即产生出大量的阳电子，纳尔逊立即要死了！

虽然根据方天的说法，纳尔逊是早就死了，被消灭的只不过是「获壳依毒间」，但

我是地球人，我不是土星人，我实是没有办法接受这一点！

方天见我不动，欠过身，一伸手，便向那绿色的钮掣按去。

在方天的手还没有碰到那只绿色按钮之际，我陡地一挥手，将他的手打了开去！

方天的面色发蓝，道：「卫斯理，你做甚麽？」

我也不明白我是在作甚麽，我已经相信了方天的话了，但是我不但自己不去按那只

绿色的钮掣，而且不给方天去按！

因为我知道，这一下按下去，纳尔逊一定有死无生！

虽然方天已经不止一次地告诉过我，纳尔逊已经死了，但是，在电视的萤光屏上，

我却还清楚地看到纳尔逊正在忙碌地工作着！

方天叫了一声，又要去按那绿色的按钮，但是他第二次伸手，又给我挡了开去。

方天的面色变得更蓝，他突然大叫了一声，挥拳向我击了过来！

我绝未想到方天会向我挥拳击来的！

而且，这时我的思想，正陷於极度的混乱之中，呆若木鸡地站着，只知那只绿色的

按钮，不让方天向下按去。

所以，当方天一拳击向我的胸口之际，我竟来不及躲避，而方天的那拳。力道也真

不弱，打得我一个踉跄，向後退去。

就在我向後退出的那一瞬间，方天疾伸手，又向那绿色的按钮之上，按了下去，我

大声叫道：「别动！」我一面叫，一面猛地向前扑去！

然而，按动那只绿色的按钮，对方天来说，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我向前扑去的势子虽快，但是当我将方天的身子撞中，撞得他仰天跌之际，他早已

将那只按钮，用力按了下去！

我僵住在桌前，方天则挣扎着爬了起来，指着电视机怪叫。

他叫的是我所听不懂的土星话，我尽量使自己定下神来，向电视画面望去。

只见纳尔逊突然停止了工作，面上出现了一种我从来也未曾见过的惊惶神色。而太

空舱的门，这时也已紧紧地闭上了！

在那一刹间，我知道，我最怕发生的事，终於发生了！本来，我虽然已知纳尔逊成

了「无形飞魔」的寄生体，但是我的潜意识，却还在希望着奇迹的出现，希望方天只不

过是在胡说！

但这时候，我这最後一点的希望也覆灭了！

事实竟如此的残酷！

我看到纳尔逊站了起来，而且惊惶的神色，越来越甚，方天按动了电视上的一个掣

後，我听到了纳尔逊所发出的喘息之声。

方天对着一具传话器，讲了几句话，突然，在电视的传音设备上，传出了纳尔逊的

声音。

但是，纳尔逊所说的，却绝不是地球上的语言，而是土星话！

「获壳依毒间通过寄生体的发声系统而说话」 方天的话实现了！

我不去理会他们之间在说些甚麽，我只觉得自己的双腿发软！

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失去的！

尽管我自信比普通人要坚强得多，但是我仍然难以忍受这样的打击，我几乎是跌倒

在椅上，视线仍未曾离开电视机。

电视银幕之上的纳尔逊，这时恰如被禁锢在一只笼子之中的野兽一样，在那狭小的

太空舱中，左冲右突。同时，从电视传声系统中传出来的，已是地球上的语言，那是我

听得十分熟悉的纳尔逊的声音，叫道：「卫斯理，快制止方天的疯狂行动，这是甚麽？

这算是甚麽？这简直是谋杀！」

我整个人跳了起来，大声道：「快，快停止电源！」方天忙道：「不能，这时的他

，已经不再是 」我明白方天的意思，可是看到纳尔逊的情形，我忍不住喘气。就在

这时，一个高级安全官，冲了进来，高叫了有意外。

我连忙问道：「甚麽意外？」

那高级安全官道：「他坚持要突然进入那秘密设置的太空舱之中 」

他才请到这里，便突然住口，望着我的身後。

我回头看去，只见方天也已经奔到我的身後，他面色发青，道：「关於那太空舱的

事，我自然会向太空发展委员会解释的！」

那高级安全官知道方天在这个基地上的地位十分高，方天虽然受调查，但是到目前

为止，却还没有发现他有过任何破坏的活动，他有的只是卓越的贡献。

所以，那高级安全官一听得方天那样说法，连忙道：「可是纳尔逊先生进去了之後

不久，太空舱的门，突然自动关闭，我听得他高叫『这简直是谋杀』！」

这时，不但医疗人员已冲到那枚巨大的火箭的附近，连技术人员也来了。

我、方天和那个高级安全官也一起向那枚火箭奔去，奔到了火箭脚下，电流已经断

去，我们无法乘升降机上去，只得在钢架之上，向上攀上去。

跟在我们後面的，还有四个医疗人员，他攀爬了八十多级钢梯之後，我们便已经置

身在那枚火箭之中了。在火箭中，人像是小动物一样，因为火箭实在太庞大了，许许多

多的仪器，全部经过最精密的包裹，因之一进火箭，便有一道如同传递带也似的东西。

我们在那条带上小心地走着，到了那块钢板上，面前是一扇微微打开的门，那就是太空

舱的门！

我越过了那高级安全官，打开了门。

我看到了纳尔逊！

和我在电视中看到的情形一样，纳尔逊正躺在那张椅子上，在他的面前的地上，就

是那具太阳系飞行导航仪。

那导航仪中的电线，已经有七八股，和太空舱上的电线，接在一起了，但还有七八

股，未曾接上。

太空舱十分狭小，只能容下一个人，纳尔逊先生既然已先在了，连我也只能挤进半

个身子去，其馀人更不能进来了。

那几个医疗人员在我身後叫道：「快让开，让我们先推去。」

我伸手抓住了纳尔逊先生的手腕，他的脉息已经停止了，而且手腕也已冰凉。

他死了，真正地死了。

我缩出了身子来，道：「用不着你们了，他已经死了！」

那高级安全官吃了一惊，道：「死了？这是谋杀！」方天沉声道：「阁下不要乱下

判断，要经过检查，才能有断论！」

那高级安全官不再出声，退了开去，出了火箭，方天拉了拉我，道：「走吧，没有

你的事了！」

我沉声道：「有我的事，我最好的朋友死了，我怎能没有事？」

方天低声道：「你不要忘记，他是死在地球人绝对无法防止的『获壳依毒间』之手

，而且，我们已代他报了仇！」

我摇了摇头，道：「不，你尽你的法子去善後吧，我还要陪着他的 体！」

我一面说，一面又钻了进去，将纳尔逊的 体，拉了出来。

在拉出纳尔逊的 体之际，我的眼泪像泉水一样地涌了出来，落在纳尔逊有些凌乱

，有些花白的头发上。

我失去了一个如此的朋友！

将纳尔逊拖了出来之後，医生连忙上来检查，医生的面上，现出了十分奇怪的神色

，命令着救护人员，将纳尔逊放在担架上抬走。

我一直跟在後面，走了一程，医生忽然回过头来问我：「这是才发生的事麽？」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医生的面上，又现出了奇怪的神色。

我问道：「医生，一个人如果处身在充满着阳电子的房间之中，他会怎样？」

医生低着头，一面走，一面道：「电离子有阴阳两性，阴离子使人情绪高涨，精神

爽快，阳离子使人极度急燥，若是阳离子过度，人便在近乎癫狂的情形之下死亡。」他

讲完了之後，转头问我：「你为甚麽要问及这一点？」

我没有正面回答医生的话，而是进一步地问道：「解剖可以发现死因，情绪极度急

燥，近乎癫狂而死也可以发现麽？」

医生点了点头，道：「最新的解剖术，已经可以检查死者死前一刹那的精神状态，

所以如果是那样死的话，是可以发现的。」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是纳尔逊的最好朋友，我要求将他的 体解剖。」

医生还未曾出声，我身後传来了一个十分沉重的声音，道：「这不幸的变故，我们

已通知他的家属了，等他的家属来到之後，才可以决定是否将他的 体进行解剖 」

我连忙转过头来，只见讲话的是一个六十岁左右的便服男子。

在这个基地上，几乎人人都是穿着制服的，连我们身为宾客，前来参观的人，只要

在太空基地中居住，在居住时期，便要穿指定的独特的衣服。所以，乍一见到一个便服

的人，便立即使人联想到：这是一个地位十分高的人。

而那人的神情体态，也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他的面肉，相当瘦削，但因之也使他看来，显得十分威严，而他炯炯有光的眼睛，

正望着我。

当我转过头去的时候，他顿了一顿，续道：「卫斯理先生，你为甚麽要求解剖他的

体呢？」

我略想了一想，道：「阁下是 」

那高级安全官员踏前一步，代那人报出了来头，道：「齐飞尔将军。」

我呆了一呆，如今我以「齐飞尔」代替这位高级将领的真实姓名，是因为这位将军

的姓名，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他是这个国家军事部门的极高负责人，同时也是这个太空

基地的行政首长。

我到了这个基地之後，这还是第一次和他见面。

对於他词锋如此犀利的问题，我一时之间，感到无法回答！

我在未曾开言间，齐飞尔将军已经道：「我们会调查的！」

我苦笑了一下，道：「纳尔逊先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死亡，给我带来了无比的

悲痛，难道连我也被调查之列麽？」

齐飞尔将军的面色，十分严肃，道：「我们要调查一切，所以，卫斯理先生，你暂

时也不能离开这里。」我望着担架上，静静地闭着双眼的纳尔逊，道：「我不会离开的

，因为我也想知道他的真正死因。」

齐飞尔将军没有再说甚麽，带着副官，上了一辆车子，疾驰而去。

那高级安全官是知道我特有国际警察部队特种证件的，他在齐飞尔将军走了之後，

到了我的身旁，道：「纳尔逊死了还不到半小时，但总统已命令齐飞尔将军彻底调查这

件事了。」

我对这个国家的行政效率之高，也不禁十分佩服，但这时，我却绝对没有甚麽心情

去了解何以工作进行得那样迅速，因为我最好的朋友死了！

我跟着医护人员，直来到了医院中，纳尔逊被放在解剖室中，我在门外不住地来回

踱步。

我不知道自己踱了多久，也不知道我在踱步之际，究竟在想些甚麽。

直到我耳际，听到了一个十分坚定，但却也十分悲痛的声音，我才陡地惊起。

而当我抬起头来时，我发觉灯火通明，已经是黑夜了，那就是说，我在解剖室的门

外，来回踱步，已过了几小时之久了！

我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刹时之间，我觉得自己像是老了许多！

那声音在我心中暗叹之际，再度响起，讲的还是那句话，道：「这位是卫斯理先生

麽？」

我转过头去，一时之间，我几乎疑心自己的眼睛花了，因为我看到纳尔逊先生，就

站在我的面前！但是我立即发觉，站在我面前的，不是纳尔逊，而是一个酷肖纳尔逊的

年轻人。

他和我差不多年纪，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深碧的眼睛，面色沉着，但是在他的脸上

，仍可以找到极度的智慧和勇敢的象徵。

本来，我的心情是悲痛到不能言喻的，但是我一见到这个年轻人，心情却开朗了许

多。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到伤心、难过，全是多馀的。

因为纳尔逊不论是死於甚麽原因，死於甚麽时候，他总是会死去的，他本身的生命

是一定会有结束之日的。

但是生命本身，却永无尽止。

纳尔逊死了，但我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纳尔逊所有的一切优点，而且可能比

纳尔逊本身所有的优点更多！

生命不因个人的死亡而断去，相反地，它不但延续着，而且不断地演变，在进步！

我望着年轻人，可以毫无疑问地肯定他是纳尔逊的儿子，我道：「不错，我是卫斯

理，你是为了你父亲的死而来的麽？」

那年轻人道：「是的，我刚赶到。」

我道：「纳尔逊先生 」

他挥了挥手：「你叫我小纳好了。卫先生，听说你要求解剖我父亲的遗体？」我道

：「是的，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死给我以一生中最沉重的打击，所以我要弄清

楚他真正的死因。」

小纳傲然道：「你失去了好朋友，我失去了好父亲，我也要弄清他的死因。」

这时，已有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医生，走了过来，一个护士，推着一辆放满了各种解

剖用具，进了解剖室，我和小纳两人，等在室外。

刚才，时间在莫名其妙中，溜过了几个小时，但是这时，时间却又过得出奇地慢。

小纳并不是多言的人，他也没有向我发出甚麽问题来，足足过了一个小时，进行解

剖的医生，才一个一个地走出了解剖室。

当他们除下了口罩之际，他们每一个人的面上神色，都十分诧异，我和小纳异口同

声问：「结果怎麽样？」

那几个医生都苦笑了一下，其中一个道：「我们还决不定在报告书中应该怎样写，

因为我们根本找不出他的死因。」

小纳呆了一呆，道：「那怎麽会？」

那医生道：「而且，我们发现他有些组织，已经停止活动许久了，而那些组织如果

停止活动的话，人是不能活过半小时的，但是他却活着，到今天才死，这实是科学上的

奇迹！」

我听了那医生的话後，紧张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我坐在白色的长椅上，自然，我并没有向医生说起纳尔逊早已死了的这一事实。因

为这要费我太多的唇舌，而且还绝难解释得清。

我紧张的神经，得以松弛的原因是因为我知道方天的料断并没有错，土星卫星上的

那种能侵入生物脑部组织的奇异电波群 获壳依毒间，的确侵入了纳尔逊先生的脑部

。

而纳尔逊先生在那一瞬间起，便已经「死」了。

在太空舱中倒下来，被消灭的，并不是纳尔逊先生，而是获壳依毒间！

我坐了许久，才听得小纳道：「多谢各位的努力。」

那几个医生，显然因为未曾找出纳尔逊的死因，而陷於极大的困惑之中，因之他们

连小纳的话都未曾听到，而一面交谈，一面向前走去。

小纳一声不出，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他突然道：「卫斯理先生，你可以将我父亲的死因讲给我听麽？」

我未曾料到小纳会采取这样单刀直入的方式来问我，这证明我所料不错，小纳的判

断能力之高，只在他父亲纳尔逊之上，而不在纳尔逊之下。

我当然没有理由对小纳隐瞒纳尔逊先生的死因，但是这时我却又难以说出口来。

在我静寂未曾出声之际，小纳又逼问：「你是知道的，是不是？你知道他的死因，

但因为还有怀疑，所以你便要解剖他的 体来证实，但如今，你已经证实了，是不是？

」

我抬起头来，道：「是。」

小纳道：「你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你将他的死因告诉我吧。」

我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拍，道：「小纳，这件事，恐怕你

十分难以明白。」

小纳道：「我准备去了解最难明白的事。」

我脑中再将这件事的经过始末组织着，但是我还未曾开口之际，一阵急骤的脚步声

，已在医院的走廊中传了过来。

我抬头看去，只见五六个人，匆匆地走了过去，当前一个，是穿着军服的高大汉子

，面色红润，精力充沛，他几乎是冲到了我的身前的，立即伸出他的大手，将我的手握

住，自我介绍道：「史蒂少校，军中的律师，方天博士的代表。」

我听了不禁吃了一惊，方天为甚麽要律师作代表，他出了甚麽事？

史蒂少校不等我问，又道：「方天博士已被拘留，他被控谋杀，谋杀纳尔逊先生！

」

我连忙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史蒂少校将手按在我的肩头之上：「但是它已发生了 方天是你的好朋友是不是

？」

我点了点头，道：「可以这样说。」

史蒂少校的面上神情，变得十分严肃：「我的当事人方天对我说，能救他的，只有

你一个人，所以，你为了方天着想，不应该对其他人多说甚麽，方天要你证明他是无辜

的！」

我苦笑了一下，并不言语。

标题 <<书路---蓝血人>>

第二十四部：回归悲剧

史蒂少校已不由分说地将我拖了出去。

由於这时，我的脑中已混乱到了极点，竟给他身不由主地拉出了医院，上了他的车

子。

到了车中，史蒂少校驾车向前直驶，在车中，他对我道：「一切证据都证明方天是

谋杀纳尔逊的凶手，卫君，你有甚麽方法可以令他脱罪？」

我仍然苦笑着。

史蒂少校道：「他们发现了方天的办公室中，有电流可以直通太空舱，而在办公室

中，又有着可以直接观察太空舱中所发生一切的电视设备，更找到了电流通传之後，能

产生大量阳电子的装置，而在接通电钮的按掣上，有着方天的清晰的指纹，指纹专家宣

称，那个指纹、留下的时间，和纳尔逊在太空舱中遭受意外的时间，恰好相同！」

我叹了一口气：「史蒂少校，既然方天是有死无生的了，你为甚麽还要为他辩护？

」

史蒂少校炯炯的目光，直视着我，道：「那是因为你的缘故。」

我愕然：「因为我？」

史蒂少校道：「是的，因为你。我是方天的律师，所以是在方天被遭受特别监押之

後，唯一能和他见面的外人。他见到我後，只说一句话：只有卫斯理能救我！他的神经

，显然已陷入极其激动的情形之中，除了这一句话外，他并没有再说第二句。」

我叹了一口气，道：「於是你相信了他的话？」

史蒂少校道：「是的，我相信了他，我更相信你有办法可以证明他无罪。」

我默然不出声。

方天是无罪的。有罪的，令纳尔逊先生死亡的，只是「获壳依毒间」。

但是，要在地球人面前，证明方天没有罪，这要费多少唇舌？

而且，方天是不是愿意暴露他的真正身份呢？

我想了片刻：「我能在事先和方天见面麽？」

史蒂少校摇了摇头：「不能，方天被严密监视，不能见任何人，除了我以外。特别

军事法庭已经组成，齐飞尔将军是主审官，开庭的日子，是在明日上午。卫君，如果你

有办法的话，要快些拿出来了。」

我转过头去，望着史蒂少校：「我要请你去问一问方天，他是否允许我讲出有关他

的一切，如果他不允许的话，那我也想不出甚麽其他的法子，可以证明他是无罪。」

史蒂少校显然是十分精明的人，他已经听出我的话中，包含着某种特殊的意义，他

沉声道：「可以，我尽快给你答覆。」

车子在宾馆门口停了下来，我回到了自己的房中，以冷水淋着头。

不一会，史蒂少校的电话就来了，他在电话中说：「方天的回答是：『如果没有别

的办法的话，那是可以的。』」

我略为松了一口气，方天显然是觉出，到了如今这样的地步，如果他再保持着秘密

的话，那麽他一定会被送上电椅了！

与其被送上电椅，当然还不如暴露他并不是地球人好得多了。

他这样决定是聪明的，也给我省下了不少麻烦。

那一晚上，我是在迷迷糊糊，半醒不睡，精神恍惚的情形之下渡过的。

第二天，我刚起床，史蒂少校已经来接我了，我迅速地穿好衣服，便和他一齐来到

了基地的办公大楼之前，这所办公大楼，可以说是世界上守卫最严密的建 物了，因为

在其中，储存着一国的太空发展以及秘密武器的全部资料！

而今天，建 物之外的守卫，更是严密，我和史蒂少校两人，几乎是在守卫排成的

人群之中，穿过去的。

到了临时特别军事法庭之外，气氛更是严肃到了极点。而且也十分乱，但是却静得

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和史蒂少校进了那本来是会议室的房间，那房间已被布置成一个法庭，几排椅子

上，坐着不少人，有一大半是穿着制服的，他们的军阶，全是少将以上的将官，还有一

部份便装人员，一看他们的情形，便可知他们是高级官员。

齐飞尔将军还没有到，正中的位置空着。主控官席位上，是那个高级安全官，被告

席位则还空着，方天还没有来。

史蒂少校请我坐在他的身边，不一会，我的身边多了一个人，那是小纳尔逊。

他一坐下来，便对我以极低的声音道：「卫，如果你相信方天不是凶手，我也相信

。」

我听到了这样的话，不由得紧紧握住了这个年轻人的手。

他的这两句话，在局外人听来，可能十分平淡，但是我却可以听出，在他的这两句

话中，包含着极度的信任在内，方天被控谋杀他父亲的凶手，证据如此确凿，小纳自然

是知道的了。

而小纳在知道了所有的情况之後，仍然对我寄以这样的信任，这可以说明我在他心

目中的地位。我握住了他的手，一句话不说，但小纳显已明白了我的意思，面上带着十

分激动的神情望着我。

就在这时候，人们都站了起来，齐飞尔将军坐了下来，而不一会，方天也在宪兵的

带押之下，走了进来，他的面色，青得可怕，直到他的目光和我的目光相接触，他口角

也略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苦笑来。

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式，示意他镇定一些，不要太过份紧张。

但方天的面色，却仍是十分沮丧。

我望着他，我的脑中，忽然像是「响」起了他的声音。当然，我的耳际绝未曾听到

任何声音，但是我却感到方天在说话，而且是在对我说，那当然是他特别强烈的脑电波

在影响我的脑电波的缘故。

我「听」得他在说：「卫斯理，我完了，就算我能逃一死，我还能够回土星去麽？

」

我望着他，不禁苦笑！

为了方天能回土星上去，我和纳尔逊两人，历尽了多少艰险，费尽了多少心血！到

头来，纳尔逊先生还离开了人世，而方天却还被控为谋杀纳尔逊的凶手！

的确，他的身份一被暴露，他在地球上恐惧了近两百年的事实，就可能发生了，那

便是：他将被地球上的人，视作研究的对象，视作奇货可居，他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土星

去了。

我的脑中不断地「响」着方天的声音，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

我在这样的情形下，是没有法子和方天通话的，我只是心中迅速地转念着，等到主

控官宣读主控文，读到方天在预定发射到土星去的火箭之中，秘密设置了一个太空舱的

时候，我轻轻一碰身旁的小纳，和他两人，悄悄地退了出来。

在走廊上，我们遇到了数十只监视我们的眼睛，小纳以十分怀疑的眼光望着我。

我低声道：「你可要听我讲述令尊的详细死因麽？」小纳十分讶异，道：「你为甚

麽不在庭上说？方天在等着你为他作证！」

我摇了摇头，道：「我不能暴露方天的身份，因为这将对他有极大的不利，我要你

帮我忙，将方天救出来，将他送上那枚火箭，他只要有十分钟的时间，便可以回到他的

故乡了。」

他瞪着眼看着我，他显然不明白我究竟是在说些甚麽。

我沉着声音，低声道：「方天是一个土星人！」

他猛地震了一震：「但如果他是凶手的话，我绝不会助他。」

我摇头道：「他不是凶手，他非但不是凶手，而且，他还替令尊报了仇，为我们地

球人，除去了一个极大的祸胎！」

我以尽可能的最简单的描述，将土星卫星上的那种可怕的「无形飞魔」 获壳依

毒间的一切，向小纳讲了一遍。

他在听了之後，大约足足有五分钟之久，一点声音也不发出来。

我是可以明白他的心情的，他这时一定正处於极度迷惑，恍若梦幻的境地之中，因

为他在过去十几分钟之内，所听到的一切，全是他一生之中，从来也没有听到过，从来

也未会想到过的！

这等於叫以足走路成了习惯的人，忽然改用手走路一样！

我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我并不去打扰他，我只是希望他能够在较短的时

间之内，明白我所说的一切。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头向窗外看去。

由窗外看去，可以看到基地之中所耸立着的许多火箭。那枚土星火箭最高，最抢眼

。

从办公室大楼到那枚土星火箭，约莫有一公里的路程，但是，要使方天通过……

我想到这里，心中也不禁苦笑。

就在这时，小纳已经开口，道：「卫，你有甚麽法子，可以使方天顺利到达那枚火

箭，使他能够起飞？」我听得他这样说法，知道他已经完全相信我的话了，我道：「你

呢，你有主意麽？」

他摇了摇头，道：「我没有，而且，方天的案子是用不着多审的，立即可以定案，

他也会在极其严密的戒备之下，送出基地，到达最近的有死刑设备之处，去执行死刑！

」

我急促地来回踱着步，在我们附近，有着不少便衣和武装的守卫，他们的眼睛未曾

离开过我们两人，但因为我们都以十分低的声音在交谈，所以可以肯定这些人都未曾听

到我们谈话的内容。

我心中急促地转着念：如何才能使方天到达那枚火箭呢？

如果不能的话，方天一定会死在守卫人员的乱枪之下，甚至我和小纳，也可能遇害

！

要使方天不死，那还容易，只要我将刚才向小纳说的话，在庭上说出，方天不死的

可能性就十分大，但要使方天能回到土星，那就非冒险不可了。

我来回地踱着步，小纳则以手托着下颔，一声不出地站着。

过了片刻，小纳来到了我的身边，道：「要使方博士上那火箭，倒还容易 」

我听到这里，连忙问道：「你有甚麽法子？」

小纳笑而不答：「问题是在於，方博士进了火箭之後，他是不是能立即起飞？」

我道：「方天曾对我说过，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只是差在没有那具导航仪。我相信

这便是表示，如果他进入火箭的话，那麽火箭立即便可以起飞的。」

小纳道：「这个问题解决了，剩下来的第二个问题，那便是：将方天送进了火箭之

後，我们怎麽办？」

我望着他苦笑，道：「如果我想到了解决这个的办法的话，我早已冲进临时法庭去

了。」小纳低头不语，过了片刻，道：「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我们跟着他，一齐飞向太

空！」

我大摇其头，道：「我不愿去，你知道麽，我们如果到土星上去的话，可能只活上

两叁年，便要死了，这是两个星球之间时间观念不同之故。」

小纳道：「当然我只不过是如此说说而已，事实上那太空舱，可能也根本容不下叁

个人。」

我乾咳了几声，道：「如今最好的办法，是我们不要硬来，最好，我们完全不露面

，而在暗中帮助方天，使他能到达那枚火箭！」

小纳仰起头来，道：「根据惯例，当主控官读完控诉书之後，是有休息的。」

我苦笑道：「那又有甚麽用处？我们根本没有法子和方天联络，而且方天是一个十

分胆小的人，他可能根本没有勇气逃跑！」

我讲完之後，摊了摊手，表示我对这件事，可以说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小纳将声音放得更低，道：「卫，我倒不认为是绝望了。」

我想起他刚才曾说，要将方天弄上那枚火箭，并不是甚麽困难的事，可见得他心中

一定有着极大的把握，他的年纪虽然比我轻，但是虎父无犬子，我是没有理由轻视他的

话的。

我连忙转过头，向他望去。

小纳低声道：「当我接到我父亲死讯之际，也正是我多年来的一项研究的成功之日

。」

我呆呆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

小纳道：「我本来是学农业科学的，我发现，最好的防治蝗虫的方法，莫过於弥天

大雾，大雾使蝗虫辨别方向的能力消失，只能向高飞，而高空的空气流动，却又是对蝗

虫大大不利的，於是，蝗虫便受伤跌落地上，不能为害了。」

我耐着性子听他讲完，才道：「那又怎样呢？」

小纳四面一望，道：「我在实验室和辽阔的海面之上，工作了叁年，发明了一棰触

媒剂，我将之称为「雾丸」，只要一通电，便能够使空气中的水蒸气，凝为雾珠，即使

在室内，效果也比任何烟幕弹来得好！我随身带着这种触媒剂。」

我感到事情渐渐有了希望，小纳道：「通电的手续十分简单，只要将「雾丸」接触

普通电流就行了，这一点由我主办，我们可以在办公大楼门前，准备一辆快速的汽车，

由你去和方天联络。」

和方天联络，这是一个极大的难题。

当然，方天是可以和他的律师史蒂少校交谈的，但如果我要通过史蒂少校，去向方

天说明这一点的话，势必将所有的一切经过，全都和史蒂少校说明白了，这又是我们所

不愿做的事。

正当我在想不出甚麽办法的时候，忽然我脑中，像是感到方天在叫我。

当然，我耳际仍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的。

我心中不禁陡地一动：方天的脑电波十分强烈，远在地球人之上，所以，我才能感

到他在想些甚麽。而他也能以他的思想去影响别人，令得别人自杀，也就是说，他不必

开口，就可以将他的思想传到我的脑中。

那麽，我不必开口，他是不是有办法知道我的思想呢？

我低声道：「好！你准备一切，我进庭去，设法和方天联络。」

小纳点了点头，我进了临时法庭，方天脑中对我的呼唤，我更加清晰地感觉得到了

。望着他，不断地在脑中翻来覆去地念道：「放心，镇定，我已经有妥善的办法了！」

在我接连默念了十来遍之後，我觉出方天的反应来了，我感到他在急切地问：甚麽

办法！甚麽办法？

我心中不禁大喜，因为这表示方天的确能将我的脑电波，还原为语言！

我将每一句话重覆几遍，在心中默念：「等一会 会有突如其来的大雾你在雾起

之际 便立即向庭外闯去 我会设法替你开路 在大门外 有车子等着，你直

驶火箭 滚回老家去吧 」

那最後的一句话，我倒并不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还有心绪来「幽默」一番，我是真

正地要方天滚回土星去，因为他在地球上，给人的麻烦实在是太大了。

在我心中默念的时候，方天一动也不动。

等我默念完毕，又默念：「如果你已知道了我的思想，那麽便请你点叁下头。」

方天的头，果然点了叁下。

这时候，主控官慷慨激昂的声音，已经到达了最高潮。

他正在叙述，纳尔逊死後，如何在方天的办公室中，发现通电之後在太空舱中便会

产生大量阳电子的事实，齐飞尔将军则全神贯注地听着。

我心中在暗暗着急，因为小纳所说的浓雾还未曾来到！我当然不致於以为他在胡说

，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却不能不令人焦急。方天也在频频四面张望，当然他的心

中，一定比我更急。

又过了十分钟左右，主控官的控词，已将到尾声了，我也焦急到了坐立不安的程度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门外有人在低声地叫道：「雾！好大的雾！」

同时，我看到，在门缝中，窗缝中，丝丝缕缕，浓白色的大雾，正在迅速地蔓延进

来，还不到两分钟，法庭中所有的人的足部，都已被掩没在浓雾之中了！

我和方天互望了一眼，方天紧张得面色发育，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那突然而来，

浓得如此出奇的浓雾，使得主控官也停止了宣读控诉书，法庭之中，人人都低头向下看

着。浓雾像是泛滥洪水一样，迅速向上涨来，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内，每一个人都只剩

下了一半 下半身已没入浓雾之中了！

根据浓雾上涨的速度来看，再有半分钟，方天就可以采取行动了！

我站了起来，在每一个人都现着惊惶的神色中，我来到了门口。

这时，眼前所见的，已是世界上任何地方所看不到的奇景了，在房间中，人人都站

着，但是每一个人，都只能见到对方的头部，等於是许多没有躯干的头颅在浮动一样。

我身子矮了一矮，使我全身都没入浓雾之中。

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样浓的雾，当身子全都没入雾中之後，我只能看到白色的一片

，除了白色之外，甚麽也看不见。

我记住了门口的方向，轻轻地来到了门口，推开了门。此际，即使我直起了身子，

也已全身在浓雾之中了，我等在门口，突然之间，我觉出有人在我身旁掠过，也就在这

时，我又忽然听到了齐飞尔将军极其严肃的命令，叫道：「加强守卫！」

我身子一横，阻住了门口，双手向前，猛地推出。

在浓雾之中，我也不可能看到眼前的情形，但是凭我的判断，我认为刚才掠出的是

方天，而如今我则是推开两个守卫的。

果然，我的手推出，便有两个人大声喝道：「甚麽人阻住去路？」

我当然不出声，只是一躬身，向後退了出去。

走廊和大堂之中，也弥漫着浓雾，除了能听到嘈杂的人声之外，甚麽都看不到。我

对这个办公大楼的地形并不熟，一到了走廊之中，便有进退为难之势。

我循着声音冲了过去，撞到了七八个人之多，终於到了门口。

这时，浓雾不但弥漫了整座办公大楼，而且，以办公大楼为中心，正在四面散开来

，当我闯到大门口时，我仍是甚麽也看不见，只听到一阵车子发动声。

我只盼刚才那一阵引擎声，正是方天上了车子之後，所发出来的。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麽方天是毫无疑问地可以到达那枚火箭之上了！

我继续向外奔去，奔出两叁丈了，眼前突然清朗。

我转过身，向身後看去，整座大楼，全为浓雾所裹，而从浓雾之中，不断有人闯了

出来。

所有的人，似乎都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浓雾吓得呆了，根本没有人注意方天这时候

在甚麽地方。每一个人，在闯出了浓雾之後，都回头向自己闯出来的地方看去，连我也

不能例外。

这时，整座办公大楼，都已经为浓雾遮没了，而乳白色的浓雾，还在迅速地向外扩

展，人们面上失色，相互以 的神色望着，不住地询问：甚麽事，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

是我明白这场浓雾是由何而来的，所以我自然比所有的人冷静得多。这时候，我才

知道人类的智能，实在还是十分低下的，对於突如其来的事情，人类没有立即应付的能

力，而只是惊惶，惊惶！

要知道这时，从办公大楼的浓雾中闯出来的，全是第一流的科学家，军人和高级安

全人员，他们尚且如此，若是这一场浓雾，生在有许多普通人的地方，那後果真是不堪

设想了，世上为甚麽会有那麽多暴乱和盲目的行动，也就不难理解，那全是人类自以为

是「万物之灵」，但实际上邦还是十分冲动和愚笨的动物！我正在呆呆地看着所有人惊

惶的神情间，突然有人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拍，我转过身来，站在我身後的，正是小纳

。

他向我眨了眨眼：「如何？」

我低声道：「他已经走了。」

小纳耸了耸肩，道：「我的新发明如何？」

我皱了皱双眉，道：「好是好了，可是浓雾越来越向外扩展，何时才能消除？」

他呆了一呆，道：「这一点我倒没有想到 」请到这里，他突然停住，面上也变

了神色，我连忙问道：「怎样了？甚麽不对？」

他一字一顿地道：「我闯祸了！」

我吓了一跳，道：「闯祸？」

他拉着我，迅速地奔开去，到了离开办公室大楼已相当远的地方，才停了下来，道

：「我所发明的『雾丸』，能造成大雾的原因，便是通电之後，利用电力，将触电媒剂

散发开来，使空气中的水蒸气，凝结成为微小的水珠，从而成为大雾。」

我道：「是啊，你已经成功了，这是一项十分伟大的发明。」

小纳苦笑了一下：「不，失败了，因为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大雾形成之後，在空气

之中，生出了连锁的反应，大雾竟继续蔓延……」

我吃了一惊：「难道永远无止境麽？」

小纳道：「那我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没有强大而乾燥的烈风吹袭的话

，这一场大雾，可能长久蔓延和持续下去！」

就在这几句话之间，在办公大楼的几幢建 物，也都已经没入了雾中！

整个基地之上，乱成一团，指挥塔上的红灯，不断地闪耀着，示意一切工作都停顿

了下来，因为发生了「突然的、变化不明的紧急变故」。

我看到齐飞尔将军在忙乱地指挥着，几乎所有的车辆都出动了，防卫性的雷达网，

加速转动，因为基地的最高当局，不知道这场大雾是不是敌人方面的秘密武器所造成的

！

整个基地中的工作人员，人人都忙成一团，只有我和小纳两人，因为根本不是隶属

这个基地的，所以才没有事情做。

小纳的面色苍白，呆了一会，突然道：「卫，我要去见齐飞尔将军说明白，这一场

浓雾，只不过是我的恶作剧而已。」

我一把拉住他：「别去，我佩服你的责任感，但是却不必要。」

他苦笑道：「我怕齐飞尔将军，会认为那是敌对国家的阴谋，而下令报复！」

我摇头道：「事情还不致於那样严重，你若是一向他说明，方天还能走得脱麽？你

也脱不了干系！」他叹了一口气：「我绝想不到我研究的东西，竟会有这样致命的缺点

。」

我安慰他：「你可以继续研究 」

我一句话才请到一半，突然，一阵刺耳的「呜呜」声传入了耳中，那是发最紧急的

信号，我和小纳两人，都不禁一呆。只听得在警号声不绝中，各处的广播器中，都传出

了惶急的声音：「紧急命令！在Ｍ十七号火箭旁的人员，立即退避，现在发现该枚火箭

的燃料，正在自动焚烧，火箭可能发生强烈的爆炸。紧急命令，紧急命令！」

在乍一听到警号的时候，我和小纳两人，都不禁吃了一惊。

但是在听到了那一个紧急命令之後，我们都不禁放下心来。

「Ｍ十七」火箭，就是那枚预定来向土星发射火箭的代号，如今的情形，当然是方

天已经到达那枚火箭，而且已发动火箭的证明了！

我们，不约而同，向那枚火箭奔去，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才知道，这枚火箭是绝不

会爆炸的，它将一飞冲天，直达土星！

这时候，用「世界末日」四字，来形容整个基地的情形，并不为过。我相信第叁次

世界大战，即使爆发，紧急混乱的情形，怕还不如现在之甚！

浓雾仍在扩展着，而且正如小纳所说，空气中的水蒸气，产生了连锁反应，扩展的

速度，成倍数地增进，已有一小半基地，陷入了浓雾中。

同时，紧急信号仍不断地响着，附近Ｍ十七号火箭的人，迅速地奔过，而在Ｍ十七

火箭的基地，灼热的火花，已开始喷射，巨大的钢架，开始倒下。

这本来是基地中常见的情形，但是以往，每一枚火箭发射，都是经过周密的安排的

，但这一次，却是突如其来的！

我和小纳两人，向着和众人完全相反的方向奔着，来到了方天的办公室中。

我们将门窗都关上，并且开着了空气驱湿机，以防止在室内结集浓雾。我们发现有

一具仪器上的红灯，正在不断地闪耀，而且还发出持续的「嘟嘟」声。

我记得方天曾向我说超过，这具仪器，便是可以收听到远自土星上所发出的语言的

长程宇宙通讯仪。方天并还说过，这具宇宙通讯仪的储备电力，只够八日八夜用，在他

到达土星之际，还恰好有十分钟的时间，可以向我报告土星上的情形。

我走近这具仪器，按动了其中的一个掣，我立即听到方天的声音，道：「卫斯理，

我希望你能听到我的声音，我就快回土星了，我们永远地分别了！」

他重覆地讲着那几句话，我没有法子回答他，因为那具通讯仪是只有接收的部份的

。

我和小纳，一齐站在窗口，向外面看去，这时，像泛滥的洪水一样的浓雾，已经蔓

延到了Ｍ十七火箭的基部。

在浓雾中，从火箭基部喷出来的火光，更是壮观之极，突然之间，一声震耳欲聋的

巨响过处，Ｍ十七火箭冲天而去！

在Ｍ十七尾部冒出来的浓烟和火 ，与浓雾纠成一团，我们抬头向上看去，发觉Ｍ

十七冲天而去的速度，在任何火箭之上！

同时，那具通讯仪上，传来了方天兴奋之极的声音，道：「我升空了，我升空了，

我可以回到家乡去了，卫斯理，你一定听到我的声音了，是不是？是不是？」

我这时自然看不到方天，因为那枚长大的Ｍ十七火箭，也已迅速地飞出了视线之外

。

但是我相信方天的面色，一定因为兴奋而呈现着极度的蓝色，这个蓝血的土星人！

在基地中，浓雾继续蔓延，但是在惊惶之後，已渐渐地安定下来。

我们打开了通向总指挥处的传话器，只听得齐飞尔将军正在发布命令：「Ｍ十七火

箭自动飞向太空，原因不明，基地上的浓雾，已证明没有毒质，只是由天气的突然变异

而产生，所有人员不可外出，留守在原来的办公室或宿舍中，食物的供应，将由专车负

责，直到浓雾消散为止，负责防务的人员，应加倍小心，以防敌人 机来袭……」

我和小纳，在沙发中坐了下来，其时，浓雾从门缝中、窗缝中，一丝丝地钻了进来

，虽然驱湿机在工作着，但是房间中，也蒙上了一层薄雾。

我向小纳一笑：「我们就留在这里等吧，反正食物会由人送来的。」

小纳摊了摊手：「如果我父亲还在生，我闯了这样的大祸，他一定会狠狠地责骂我

的。」

我想了一想：「不会的，为了要使方天回到土星，我想他也不会责怪你的！」

小纳听了我的话之後，默不出声，他面上的神情如何，我也没有法子知道，因为浓

雾已经完全侵入，我已看不到他的人了！

我也沉默着不出声，只有那具通讯仪中，不断传来方天兴奋的声音，我将声音调节

到最低，以免被其他人注意。

方天在叙述着太空黑沉沉的情景，忽然之间，他高呼道：「我经过地球卫星了。」

那是他已经经过月亮了，方天的声音，也停了下来，显然在经过了月亮之後，太空

中是出奇的静，出奇的黑，他根本没有甚麽好说的了。

送食物的人，按时送来食物，我和小纳两人，在方天的办公室中，也未曾向外走动

过。

在总指挥处的命令中，我们知道，基地方面，不断地设法想驱散浓雾，但是却办不

到，浓雾已经蔓延出数百里以外了。

如今，唯一的希望，便是寄托在一股即将感到的强大的、乾燥的季候风上，希望这

场季候风可以将浓雾驱散。

那时，已经是四天过了。

在这四天中，方天的话并不多，他只是提到，他在太空之中，遇到了两艘显然是发

自地球的太空船，但这两艘太空船，都已失去了控制，显是船中的太空人已经死去，成

为太空中的游荡儿了，他没有说出这两艘太空船是哪一个国家发射的。

到了第五天，他说在太空中找到了他同伴的 体。他的同伴，就是同他一齐在地球

迫降时受伤，将那具导航仪给了井上四郎之後便飞回太空等死，被人认为是自月亮上来

的那个土星人。

第六、第七天，方天所说的话更少。

而季候风正在向基地的方向吹来，有报告说，在季候风的前锋，和浓雾接触的时候

，浓雾立即散去。预期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季候风便可以吹到了基地了。

那也就是说，在方天到达土星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在浓雾之中解救了出来了。

我认为一切事情，到此已告终结，我已经在盘算，事情完了之後，我一定要安静的

休息，而且绝不离家，这次的事情，就是因为离家到北海道去滑雪而闹出来的！

在我们这样想法的时候，小纳也松了一口气，道：「好了，事情终结了！」

谁都以为事情就这样完了，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却还拖上了一个尾巴。虽然那事情

的变化，和我、和小纳、和所有的地球人看来没有关系，但是和蓝血人方天有着极大的

关系，所以我仍要记述出来。

在第八天，方天的声音，又不断地从宇宙通讯仪中，传了出来。

他因为快到土星了，所以说的话，不免有点杂乱无章，尤其是在他到达了土星之後

，由於意料之外的事情，使他过度地惊愕，更有些语无伦次，我全部照实地记在下面，

请读者注意。

以下引号中的话，全是方天说的，引号中的「我」，也是方天自己。

第八天的下午，正在静寂中，方天的声音，突然叫了起来，道：「我看到了那可爱

的光环了，它是浅紫色的，宇宙之间，再也没有一种颜色，比环绕着我们星球的光环更

美丽的了，我向它接近，我向它接近，我的太空船穿过了它 」

「咳，它的电荷为甚麽比我所熟知的超过了数十倍呢？这……这……这……」

（这时，在和方天的语言同时，又有一阵震荡声传出，大约是他的太空船受了震荡

的缘故。）

「那一定是土星人有了新的发现啊，我看到土星了，这是我的星球，卫斯理，我开

始降落了，我回到家乡了！时间和我计算的，相差了四分钟，也就是说，我只可以有六

分钟的时间向你叙述土星上的情形，过了六分钟，通讯仪的储备电力便用完了，而地球

人是没有法子补充的，我们也就永远音讯断绝了，除非再有土星人到地球上来……」

（方天的声音，显得愉快之极。）

「我的太空船下降了，啊，我熟悉的山川河流，啊，费伊埃悉斯 那是土星上最

高山峰的名称：勤根勒凯奥 那是土星上的大湖，是我们最美丽的山，最美丽的湖！

「我离开我久违的土地越来越近了，我看到大的建 物，我要降落在我自己国家首

都的大广场中，我正成功地向那里飞去，奇怪得很，我离开地面已十分接近了，为甚麽

没有飞行船迎接上来呢？为甚麽没有人和我作任何联络呢？」

（方天的声音，这时已变得十分迟疑。）

「我着陆了，十分理想，甚至一点震荡也没有，卫斯理，从现在起，我出了太空船

，可以有六分钟的时间，向你报告土星上的情形 」

（我和小纳两人，都站在通讯仪之旁，用心地倾听着。可是，方天突然尖叫起来！

）

「啊！这是甚麽？是人群来欢迎我了，卫斯理，在通向广场的所有街道上，都有人

向我的太空船涌过来，我是被欢迎的 啊！不！不！不！这是甚麽，这是甚麽？

「这是甚麽，他们是甚麽？他们是甚麽？卫斯理，他们是甚麽？」

（我和小纳，相顾愕然！）

「他们是甚麽？他们不是人……是我从来也未曾见过的怪物他们围住了我的太空船

，我……认不出他们是甚麽来，他们像……是章鱼……他们的手，长得像 条一样，他

们的眼中……泛着死气，啊，土星已被这群怪物占领了……

「不！不！这群怪物是不可能占领土星的，他们越来越多，他们全是白痴，只知道

一个对一个傻笑，我的天，我的天，他们是人，是土星人，是我的同类，是土星人！

「我认出来了，那个爬在我们国家缔造者的金属像上的，是首都市长，他是一个庄

严的学者，但这时他不如一只猴子，我回来作甚麽？我回来作甚麽？卫斯理，你说得对

，土星人全是鄙劣的小人……」

（方天不断地喘着气。）「在我离开土星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七个国家，几乎在

同时，都发明了一种厉害的武器，土星上是没有战争的，但是对毁灭性武器的研究，却

又不遗馀力，那种武器，能破坏人的脑部组织，使人变为白痴，而且使人的生理形态，

迅速地发生变化……」

（方天的声音，越来越沉重。）

「但是因为这种毁灭性武器，即使是试制的话，如果试验的次数多了，也会引起如

同使用同样恶果，所以七个国家之间，订下了协定，大家都不准制造，可是……现在…

…现在……」

（方天在呜咽着。）

「现在显然是谁也没有遵守那个协定，每个国家都在暗中试制，土星的空气变了，

土星人变了，变得了还不如猿猴的白痴，变成了怪物，卫斯理，我怎麽办？我回来干甚

麽？我回来干甚麽？」

（方天在声嘶力竭地呼叫着。）

「这不是我的家乡，这不是……我的家乡在哪里，我的家乡，我可爱的家乡 」

方天的话显然还没有讲完。但是通讯仪上的红灯，倏地熄灭，他的声音再也听不到

了。

我退後一步，坐倒在沙发上。

我不知道方天的结果如何，他或许是又驶着太空船，直飞向无边无际的太空，再去

寻找他失去了的家乡，或者他步出太空船，在已变了质的空气影响下，他也变成那样的

怪物，或者，他会在那群白痴的攻击中，连人带太空船，一齐毁灭，或者……

我没有法子推测下去，因为土星离地球实在太远了，可不是麽？

强烈的季候风依时吹到，驱散了浓雾。

没有人知道这场浓雾的由来，我和小纳，也离开了基地，他要回欧洲去，我则回家

来。

每逢晴朗的夜晚，我总要仰首向漆黑的天上，看上半晌。

我无法在十万颗星星中找出土星来，我只是在想：方天究竟怎样了？

有着高度文明的土星人，自己毁灭了自己，地球人会不会步土星人的後尘呢？

我这样呆呆地站着，每每直到天明！

（全文完）

第一部：不断发出敲打声的怪老头

天气闷热得无可言喻，深夜了，还是热得一丝风都没

有，李同躺在席上，拼命想睡着，可是尽管疲倦得很，还是无

法睡得着。

李同睡不着，倒并不是因为天热，最主要的原因，是因

为楼上发出来的吵声。李同搬到这幢大厦来，已经有大半年

了。

大城市中，居住在大厦内，就算住上三年五载，楼上楼

下住的是什么人，也不容易弄得清，李同自然也不知道他楼

上住的是什么人，可是那家人家，李同在暗中咒骂了他们不

知多少次，那家人，简直是神经病。

李同才搬进来的时候，听到不断的敲打声，还以为楼上

的人家，正在装修。本来，住这种中下级的大厦，根本没有什

么可以值得装修的，人挤在那种鸽子笼似的居住单位之中，

只不过求一个栖身之所而已，如何谈得上舒服?

但是，人家既然喜欢装修，自然也无法干涉，于是李同

忍受了两个星期的敲打声，然后，静了两天，那两天，李同睡

得分外酣畅。

到了第三天，李同才一上床，敲打声又响了起来，李同

自床上直坐了起来，瞪着天花板，咕咕哝哝，骂了半天。

自那天后，楼上的敲打声，几乎没有断过。

李也也曾在窗中探出头头，想大声喝问上面究竟在干

什么?可是他只是向楼上瞧了瞧，还是忍住了，楼上楼下，吵

起来，究竟不怎么好，他想，过几天，总会好的。

可是，楼上那家人家，真是发了神经病，每天晚上、早

上，甚至假期的中午，总在不断敲着钉子，大厦的建筑本就

十分单薄，楼上每一下敲钉声，就像是锤子敲在李同的头上

一样，李同几乎被弄得神经衰弱了!

而今天晚上，当李同疲倦透顶，极想睡眠，楼上又“砰砰

砰”地敲打起来之际，李同实在无法忍受了，他自床上坐了

起来，怒气冲天，心中还在想，再忍耐两分钟，如果敲打声不

在两分钟内停止的话，那么，一定要上楼去，和楼上的人讲

个明白。

当他坐起来之后，楼上的敲打声停止了。

李同等了一分钟左右，一点声响也没有，他打了一个呵

欠，睡了下去，可是才一躺下，又是“砰”地一声，钉子跌在地

上的声音，锤子落地的声音，全都清晰可闻，李同真到了忍

无可忍的地步，他陡地跳了起来，拖着拖鞋，打开了门，疾行

了出去。

李同居住的那个单位很小，只有一间房和一个被称为

“厅”的空间，李同是单身汉，他独自居住着。他出了门，大踏

步地走上楼梯，采到了他楼上那家人家的门前，用力按着门

铃。

过了一会，木门先打了开来，一个老头子，探出头来，望

着李同。

李同厉声道：“你家里究竟死了多少人?”

那老者被李同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喝问，弄得陡地一呆，

显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李同又是狠狠地道：“你们每天

砰砰砰敲钉子，在钉棺材?”

那老者“哦”了一声，脸上堆满了歉意：“原来是这样，对

不起，真对不起!”

李同心中的怒意未消，他又抬脚，在铁闸上用力踢了一

脚：“我就住在楼下，我要睡觉，如果你们再这样敲个不停，

我不和你们客气!”

他一面说，一面恶狠狠地望着那老者，那老者现出一种

无可奈何的苦笑来，不住“哦哦”地答应着，李同愤然转身，

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当他又在床上躺下来的时候，他的气也平了，他平时绝

不是那么大脾气的人，连他自己也为了刚才如此大发脾气，

而觉得奇怪。

他心中在想，还好楼上出来应门的，是一个老头子，而

且一看到他就认不是，如果出来应门的是一条不肯认错的

大汉，那么，一吵起来，说不定又是一桩在报上见惯了的血

案。

李同翻来覆去地想着，楼上果然再没有声音发出来，过

了不久，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他下班回来，看到大厦门口，停着一辆小型货

车，车上放着点家私，一个搬运工人，正托着一只衣橱走出

来。

李同也没有在意，大厦中，几乎每天都有人搬进搬出，

原不足为奇。

可是，当李同走进大厦时，却看见了那个老者，那老者

是倒退着身子走出来的，在那老者的面前，两个搬运工人，

正抬着一只箱子。

那是一只木箱子，很残旧了，箱子并不大，但是两个搬

运工人抬着，看来十分吃力。

那老者在不断做手势，道：“小心点，平稳一点，对，啊

呀，你那边高了，不行，一定要平，对，小心一点!”

老者一面说，一面向后退来，几乎撞到李同的身上，李

同伸了伸手，挡住了他的身子，那老者转过身来，看到了李

同，忙道：“对不起，真对不起!”

李同顺口道：“你搬家了?”

那老者抹了抹脸上的汗：“是啊，我搬家了，吵了你很

久，真不好意思。”

李同的好奇心起：“你每天不停敲打，究竟是在做什

么?”

可是那老者却并没有回答李同这个问题，他只是在不

住吩咐那两个搬运工人抬那口箱子，直到那口箱子上了货

车，那老者亲自用绳子，将那口箱子绑好，才像是松了一大

口气。

李同没有再看下去，上了楼，他已经将钥匙伸进了自己

住所的门，可是突然之间，他心中一动。

李同心想，那老头子看来也是独居的，他像是发神经病

一样，每天敲打着，究竟是在做什么?

如今，楼上正在搬家，门可能还开着，自己何不上去看

一看?

他拔出钥匙来，绕着楼梯到了楼上，果然，门开着，一个

搬运工人，正搬着一张桌子出来。

等那搬运工人走出来之后，李同就走了进去。

那是一个和他居住的单位一样，空间小得可怜。

东西全都被搬空了，地上全是些纸张及没有用的杂物，

李同走进了房间，房间也是空的，李同才一推开站，就看到

房间的一角，有着一大堆旧报纸。

那一角，正是楼下他的睡房中放床的地方，本来，那一

堆旧报纸，也引起不起他的兴趣，但是每次的敲打声，总是

从他的床上方传下来，所以他向前走去，用脚将那一大团旧

报纸拨了起来。

旧报纸被拨开，李同便不禁陡地一呆，他拨开了上面的

一层报纸，就看到下面的报纸沾满了血迹!

李同的心怦怦乱跳，他想起那老头子的样子，总有一股

说不出来的神秘，而如今，又在旧报纸上发现了那么多血，

怎能不心惊肉跳?

看起来，旧报纸下面，还有什么东西包着，李同又踢开

了几层报纸，突然之间，他看到了一副血淋淋的内脏，李同

不由自主，怪叫了一声，连忙退了出来，他退到门口，一时之

间，不知该如何才好，他急急向楼下奔着，连电梯也不等。

他一直奔到大厦的入口处，当他在向下奔去的时候，他

原是想拦住那老者，叫他解释这件事，可是当他到了楼下，

那辆小货车已经不在了。

想起那副血淋淋的内脏，李同仍然不免心惊肉跳。那副

内脏，看来很小，人对于血淋淋的东西，有一股自然的厌恶，

李同一看到就吓了一大跳，自然不会仔细去看，他只是联想

到，那老者可能杀了一个小孩。

一想到这里，他感到事情严重之极了，他忙回到了自己

的住所，拨了一个电话，报了警，他又再上了楼，在门口等

着。

不到二十分钟，大队警员在一位警官的带领下，赶到了

现场。

那位带队的警官，是才从警官学校毕业、已经连接升了

两级、前途无量的警务人员，我和他很熟，我们几个熟朋友

都叫他为杰美，他姓王。王警官见到了李同，李同便指着门

内：“在里面!”

王警官带着警员，走了进去，李同跟在后面。

由于旧报纸已被李同踢开，是以那副血淋淋的内脏，一

进门就可以看到，王警官和警员乍一看到，也不禁都吓了一

大跳。

可是，当王警官走向前，俯身看视了一回之后，他脸上

的神情就不再那么紧张了，他站起身来，道：“这不是人的内

脏!”

李同半信半疑：“不是一个小孩子?”

王警官摇了摇头，对一个警官道：“医官来了没有?去催

一催!”

那警员忙走了下去，王警官向李同道：“李先生，你住在

楼下，怎么会上来，发现这副内脏的?”

李同苦笑了一下：“楼上的住客，每天早上、白天、甚至

晚上，总是不断在敲打什么，昨天晚上我上来交涉，楼上住

的那个老头子就搬走了，我为了好奇，所以上来看看，我

……不知道那不是人的内脏，我报警，错了么?”

王警官道：“没有错，市民看到任何可疑的事，都应该报

警!”

李同松了一口气，不一会，医官也来了，医官向那副内

脏看了一眼，就皱着眉：“我看这是狗或者猫的内脏，带回去

稍为察看一下，就可以知道了，谁那么无聊，杀了猫狗，将内

脏留在这里!”

几个警员，拿了一只大尼龙袋来，将那副内脏放了进

去，弄了个满手是血。李同在警方人员收队回去的时候：“这

老头子……他不算犯法么?”

王警官也不禁皱了皱眉，他办过不少案子，像是如今这

样的事，他却还是第一次经历，那老者算不算犯罪，连他也

说不上来。

李同舒了一口气：“这老头子，我看他多少有点古怪。”

王警官自然不会受李同的话所影响，他到子大厦楼下，

已经围满了很多闲人，有的人，看到警员提着一袋血淋淋的

东西，登上了警车，敏感得尖声叫了起来。

王警官找到大厦的看更人，连看更人也不知道那老头

子是什么来历，不过看更人记得那辆小货车的招牌，那就好

办了。

第二天上午，警方便找到了小货车的司机和几个跟车

的搬运工人。小货车的司机，也就是车主，他道：“是，昨天我

替一个老头子搬家，他没有什么家私，只有一口箱子，像是

放着极其贵重的东西，搬的时候，一定要放平，紧张得很。”

王警官问道：“搬到哪里去了?”

货车司机说了一个地址，王警官因为这是一件小事，而

且，化验室的报告也早就来了，那是一副猫的内脏，杀了一

只猫，无论如何，不能算是犯法的行为，只不过随便将内脏

遗留在空屋中，总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必须去警告一下。

这是小事，王警官没有亲自出马，只是派了一个手下，

照地址去走了一遭。

那警员的任务，也进行得很顺利，他回来报告说，见到

了那老者，老者姓张，他承认杀了一只猫，因为他嗜吃猫肉。

而那副内脏，他本来是准备抛弃的，不过因为搬家，所以忘

了。

那警员告诫了他几句，事情也就完了。

在这以后，又过了一个多月，杰美得了一星期假期。我

们有几次在一起。有一次，几个人不知怎么，谈起了各种古

怪的食物，有的人说滚水驴肉的味道鲜美，有人的说蝗虫炒

熟了好吃，有的说内蒙古的沙鸡是天下至味，有的盛赞蚕蛹

之香脆，连口水都要流下来的神气。

杰美忽然道：“谁吃过猫肉?”

座间一个人道：“猫肉可以说是普通的食物，要除猫肉

的腥气，得先将猫肉洗净，放在浓浓的红茶汁中，滚上一滚，

再捞起来，炒了吃，比鸡还要鲜嫩。”

杰美笑道：“不过，现在吃猫的人，到底不多见了。上一

个月，有个人喜欢吃猫，将一副猫的内脏留在屋中，被他楼

下的人看到，以为是一个小孩子的内脏，报了警，倒令我们

虚惊了一场。”

那个详细介绍了猫肉吃法的朋友道：“啊，这个人住在

什么地方，打他一起吃猫肉去!”

我笑道：“猫和人的内脏也分不出来，报警的那位也未

免太大惊小怪了。猫又不能连皮吃，总要剥了皮下来，看到

了猫皮，还不知道么?”

杰美略呆了一呆，道：“嗳，这件事倒也奇怪，没有看到

猫皮，那个人是一个老头子，姓张，他搬家，所以将内脏忘记

抛掉了。”我道：“那就更不通了，一个人再爱吃猫肉，也不会

在临搬家之前，再去杀猫的。”

杰美又呆了一呆：“你说得对，或许，他是先杀了猫，再

搬家的。”

我问道：“为什么?”

杰美道：“那个报案的人，住在他的楼下，说是那个张老

头，每天都敲敲打打，吵得他睡不着，他曾上去干涉过一次，

第二天，那人就搬走了!”

我道：“杰美，你是怎么处理这案子的?”

杰美反问道：“你的古怪想象力又来了，你想到了一些

什么?”

我耸了耸肩：“可以连想到的太多了，随便说说，那张老

头不断敲钉子，可能是在钉一只只小木盒，而这些小木盒，

放在一只内脏被挖出来的死猫的体腔之中，运到外面去。”

杰美和几个朋友都怔了一怔，杰美道：“你是说，那张老

头用这个方法，转运毒品?”

我笑了起来：“我绝没有那么说，这只不过是联想的一

个可能发展而已，也有可能，张老头是一个标本的制作者，

那么，也须要不断地敲打。”

杰美沉吟了半晌，才道：“无论如何，站在警方的立场，

这件事已结束了，再要追查的话，只好留给想象力丰富的业

余侦探去进行了!”

我拍着杰美肩头：“小伙子，连你的上司杰克上校，也从

来不敢这样称呼我?”

杰美连忙道：“我绝不是有心奚落你，因为警方的确是

找不到什么理由，再去查问人家!”

他虽然立时向我道歉，事实上，我也并没有恼他，只不

过总觉得有点负气，所以我一面笑着，一面道：“好，请给我

张老头的地址，我这个‘想象力丰富的业余侦探’，反正闲着

没事做!”

杰美显得很尴尬：“你生气了?”

我摇头道：“一点也不，如果我生气的话，我根本不会向

你要地址，我会自己去查。”

杰美有点无可奈何，摊了摊了手：“好，我打电话回去，

问了来给你。”

他站起身来去打电话，一个朋友低声劝我：“事情和你

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何必自找麻烦?”

我笑了笑：“或许在这件事情的后面，隐藏着许多令人

意外的事也说不定，你想，那个张老头每天不停地敲打，一

给人家问一下，立即就搬了家，这不是很古怪的事么?”

我的话，那几个朋友都唯唯否否，因为他们都不是好奇

心十分强烈的人，我知道，只有小郭在这里的话，他一定是

支持我的意见，可惜小郭刚结了婚，度蜜月去了。

杰美在十分钟之后回来，将一张写有地坦的字条，交了

给我，我看了一眼，就将它放在衣袋中。这一天其余的时间，

我们过得很愉快。

而第二天起来，我已经将这件事忘记了，一连过了三五

天，那天晚上，我送走了一位专搜集中国早期邮票的朋友

——他拿了一张“三分红印花加盖小字当一元”来向我炫耀

了大半个小时。

我本来也喜欢集邮，大家谈得倒也投机。在这位朋友走

了之后，我翻了翻衣袋，忽然翻出了张老头的地址来。

看到了那张纸条，我才记起了这件事，我连忙看了看

表，已经将近十二时了。

在这样的时候，去访问一个从来也没有见过面的陌生

人，实在是太不适宜。

可是我继而一想，那个张老头一直喜欢敲钉子，发出嘈

杂声，据杰美说，彻夜不停，所以才惹得他楼下的住客忍无

可忍，上去干涉，那么，我在十二时左右去见他，岂不是正可

以知道他在干什么?

一想到这里，我立时转身向外走去。

张老头住在一幢中下级的大厦中，走进了大厦门，我又

看了看那张纸条，他住在十六楼 F座，我走进狭窄而肮脏

的电梯，电梯在上升的时候，发出一种可怕的“吱吱”声，真

怕电梯的铁缆，随时可以断下来。

电梯停在十六楼，推开门，就是一条长长的真诚廊，而

我才一出电梯，就知道一定有什么意外的事发生了，因为走

廊中的住户很多都打开了门，探头向走廊的尽头处望着，在

走廊的尽头处，则传来一阵呼喝怒骂声。

我在走廊中略停了一停，看到 F座正在有吵架声传出

来的那一端。

我向走廊的那一端走去，只见一个穿着睡衣、身形高

大、容貌粗鲁的男子，正在用力踢一户住所的铁门，大声骂

着。

我来到了那男子的身后，便呆了一呆，因为那男子在踢

的，正是十六楼 F座，是我要来找的张老头的住所。

那男子一面踢，一面骂：“出来，大家别睡了，你们总得

有个人出来，不然我一直吵到天亮!”

旁边有一户人家，有一个男人劝道：“算了，大家上下邻

舍，何必吵成那样!”

那男子气势汹汹：“这家人家，简直是王八蛋，一天到晚

不停敲钉子，从早到晚，声音没有停过，简直是神经病，出

来!出来!”

他一面骂，一面踢铁门。

我听得那男子这样骂法，不禁呆了一呆，看来，我绝没

有找错地方，那正是张老头的住所，张老头仍然和以前一

样，他躲在家中，不知道作什么事，终于又令得他楼下的住

客忍无可忍了。

我不再向前走去，就停在那男子身后不远处，只见 F

座的木门打了开来，一个老头子，出现在铁闸之后，神色看

来十分慌张。

一见有人来应门，那男子更是恼怒了，他先向那老者大

喝一声，接着就骂道：“你是人还是老鼠?”

那老头子的神色，看来也有点恼怒。

可能是门外那男子的身形太壮硕了，是以他只得强忍

着怒意：“先生，请你说话客气一点!”

那男子“砰”地一声，又在铁闸上踢了一脚，骂道：“客气

你妈的个屁，你要是人，半夜三更不睡觉?就算你今晚要死

了，也不至于要自己钉棺材!”

那男子又骂出了一连串的污言秽语，接着道：“你是死

人，听不到吵声，你问问左右邻舍看，你这种人，只配自己一

个人住到荒山野岭去，他妈的，不是人!”

那老头子的怒气，看来已全被压了下去，那男子还在挥

臂捏拳：“你有种就不要进出，遇着我，我非打你这老王八不

可。”

在这时候，我看出机会到了，我走了过去，对那男子道：

“好了，先生，张先生也给你骂够了，他不会再吵你睡觉的

了!”

那男子瞪着我，铁闸内的张老头，也以很奇怪的神色望

定了我，因为他完全不认识我，而我却知道他姓张，他自然

感到奇怪。

那男子瞪了我半晌，又数落了好几分钟，才悻悻然下楼

而去，看热闹的几户人家，也纷纷将门关上。张老头的身子

退了半步，也待关门，我忙道：“张老先生，我是特地来拜访

你的!”

张老头用疑惑的眼光，望定了我，他显然没有请我进去

的意思。

我又道：“这么晚了，我来见你，你或许感到奇怪，我是

由警局来的。”

张老头皱着眉，仍然不出声。

我随机应变：“我们接到投诉，说你在半夜之后，仍然发

出使人难以睡眠的声响，所以，我一定要进来看一看。”

张老头的神情，仍然十分疑惑，但是这一次，他总算开

了口：“我再不会吵人的了。”

我笑了笑，知道不下一点功夫，他是不肯开门的，是以

我立时道：“你用什么方法?明天立即搬家?”

我这句话，果然发生了效力，张老头的神色，变得十分

惊恐，他的口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却又没有说出

声来。

我恐吓了一句之后，立时又放软了声音：“让我进来，我

们可以好好谈谈，如果你真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我或者

还可以帮你的忙!”

张老头又倏地后退了半步，一面举起手来摇着，一面

道：“不用了，不用了!”

当他举起手来摇动着的时候，我呆住了，而张老头也立

时发觉，他是不应该举起手来的，他也呆住了，举起的手，一

时不知该如何掩饰才好，他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如果他不举起手来摇着的话，由于铁闸的阻隔，我是看

不到他的手的，但这时候，他再想掩饰，却是太迟了。我紧盯

着他的手，张老头的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我冷冷地道：“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你的手上沾满了

血?”

张老头有点结结巴巴：“那……不是人血。”

我道：“那么是什么血?又是猫血?你又在杀猫?半夜

三更杀猫作什么?”

在我的逼问下，张老头显得十分张皇失措，他像是根本

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他在突然之间，“砰”地将门关上。

第二部：一只老黑猫

我呆了一呆，想不到他会忽然之间，有那样的行动，我

连忙去按门铃，可是门铃响了又响，张老头却始终不再出来

应门。

要弄开那道铁闸，再打开那道木门，并不是什么困难的

事，但是那也必须大动阵仗，我可以报警，但是，就算张老头

真的在他的住所内杀猫，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呆立了好一会，最后又用力按了两下门铃，再等了片

刻，仍然无人应门，我只好离去。

张老头的年纪看来只不过六十多岁，那并不算是太老。

可是我总有一种十分诡异而难以形容的感觉，我感到

张老头，好像已老得不应该再活在世上!这种感觉，究竟因

为什么而产生，我也说不上来。

我对于张老头举着沾满了血的手、神色张皇、面色青白

的那个神态，印象尤其深刻，我在回想张老头的那个神态之

际，很容易联想到一些古怪的、会不可思议的邪门法术的

人。

这一类的人，现在要在大城市中寻找，真是难得很了，

但是以前，尤其是小时候所听的各种各样传说之中，倒是常

可以听得到的。

对了，这一类人，通常在故事和传说中，都被称着“生神

仙”。

故事和传说，往往有名有姓，有根有据，说是某达官贵

人仰慕某生神仙之名召见某生神仙，生神仙施法，人在汉

口，却闭目人定，顷刻千里，到上海买了东西回来，等等。

这类传说，自然无稽得很，但是我们这一代的人，却谁

都在儿童时期听说过。这种法术，被称为“五行遁法”，还有

什么“五鬼搬运法”、“五行大挪移法”等等。

我仍然说不上来可以见到了张老头，就会联想到那些

事，但是，我的确有那样的念头，而且，当晚我还做了一夜噩

梦。

第二天早上，一早醒来，时间实在还早，我还想再睡一

会，可是说什么也睡不着了，只好起身，一南仍然想着张老

头，想他究竟在干什么事。

我终于又来到那幢大厦，直上十六楼，这种有长走廊的

大厦，白天和黑夜同样阴暗，我刚想去按门铃，忽然听到有

开门的声响，我立时闪了闪身子，躲到楼梯口去。

我来得正是时候，因为我才一躲了起来，就看到铁闸打

开，张老头走了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在铁闸上，加了一

柄很大的锁，临走的时候，他又用力拉了拉，那柄锁，等到肯

定锁上了，才走向电梯。

我躲在楼梯口，他并没有发现我，而我却可以仔细打量

他。

他的神情很忧虑，好像有着什么重大的心事，他的肋

下，挟着一只小小的木箱，是乌木上面镶着螺钿的古老木

箱，走向电梯。

我没有出声，更没有现身，因为他离开之后，我可以弄

开门锁，到屋子中去看个究竟。

私入他人的住宅，自然不足不为训，但是我的好奇心是

如此之强烈，而且我自问，绝没有什么恶意，是以就算的行

动和法律有所抵触，也不以为意。

我看他进了电梯，就立时闪身出来，只化了一分钟，就

打开了那柄大锁，然后，又弄开了两道门锁，走进了张老头

的住所。

一进门，我所看到的，是一个很小的空间，算是客厅，那

里，除了一张桌子，几张椅子之外，就是靠窗放着一口大箱

子。

那口箱子十分精致，一看到那口箱子，我就想到杰美所

说的，张老头上次搬家时，嘱咐搬运工人千万小心搬的那一

口。

我转过身，将门依次关上，并且将那柄大锁，照样锁上，

以便使张老头回来时，也不知道有人在他的房子中。

我是背着客厅在做那些事的，当我最后关上木门，正准

备转回身来之际，我忽然觉得，有人在我的身后，向我疾扑

了过来。

我的感觉极其敏锐，当我一觉出有人向我疾扑了过来

之际，立时转身，可是那向我扑来的东西，速度却快得惊人

——我才一转过身来，就发现那不是人，而是一团相当大的

黑影。

由于那东西的来热太快，是以在急切之间，我也未曾看

清它是什么，我只得先用力打出一拳。

那一拳打出，正打在那东西上，只觉得软绵绵、毛茸茸

的，接着，便是“嗤”地一声响，和“迷鸣”一声怪叫，那东西已

被我打得凌空跌了出去。

这时，我已经知道，向我扑来、被我一拳打中的，是一只

猫。

而那“嗤”地一声响，则是猫在被我打中，怪叫着向外跌

去时，猫爪在我的衣袖上，抓了一抓，将衣袖抓下了大幅时

发出来的声响。

这一抓，要是被它抓中了我的手臂，那不免要皮开肉绽

了!

我未曾料到张老头的家中，竟然有这样的一头恶猫，几

乎吃了大亏，我连忙定了定神，将外衣脱了下来，准备那头

猫再扑上来时，可以抵挡。

这时，那头猫凌空落下，落在桌子上，弓起了背，竖起了

尾，全身毛都耸了起来，一只碧绿的眼睛，望定了我，发出可

怕的叫声。

那是一头大黑猫。

或许是我平时对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注意，但是无论

如何，我不得不承认，我从来也未曾见过那样的大黑猫，它

不但大、乌黑，而且神态之狞恶，所发出的声音之可怕，以及

它那只碧绿的眼睛中所发出的那种光芒之邪恶，简直使人

心寒!

它耸立在桌上，望定了我，我也望定了它，一时之间，倒

不知如何对付它才好。

那只老黑猫，刚才凭空吃了我一拳，想来也知道我的厉

害，一时之间，倒也不敢进袭，一人一猫，就那样僵持着。

约莫过了两三分钟，我心中不断地在转着念头，我这时

的处境，突然之间，变得十分尴尬了。

本来，我只是准备进来打一个转，就立时退出去的，只

要进来看看，我就呆以知道张老头究竟在屋中做一些什么

事，我估计在张老头的住所之中，耽搁不会超过五分钟的时

间。

可是现在却不行了，我甚至无法走出去，因为我走出去

的话，必须转过身将门弄开，而当我背转身开门的时候，那

么头老黑猫一定又会向我扑来，它的爪子是如此之锐利，给

它抓上一下，不是玩的。

而我的行动竟然受制于一头老猫，这也是令人啼笑皆

非的事!

我一定要先对付了那只老猫，才能有进一步的行动，我

慢慢向前走出了一步。

才向前跨出了一步，那头老黑猫发出了一下怪叫，全身

的毛竖得更直，闪闪生光的绿眼睛之中的失望意，也来得更

甚。

不知为什么，我面对的，只不过是一只猫而已，连小孩

子也知道如何去对待一只猫的。可是这时，那头老黑猫的眼

中，所射出来的那种邪恶的光芒，却不禁令我心寒，我像是

面对着一头猛虎。

我又急速地向前，跨出了两步，我早已看出，只要我再

向前走去，那头老猫定会再度向我攻击。

果然，我才向前踏出了两步，那头老黑猫的身子突然弹

起，向我扑来。当它向我扑过来之际，它的四爪张开，白森森

的利爪，全从它脚掌的软肉之中露出来，再加上它张大了

口，两排白森森的利齿和它的漆黑的身子，看来简直就是一

个妖怪!

我早已伸手抓向了一张椅子，就在那头老黑猫张牙舞

爪扑过来之际，我抡起椅子，对准了它，用力砸了过去。

“砰”地一声响，那张折铁椅子，正砸在猫身上，老黑猫

发出了一下听了令人牙龈发酸的怪叫声，身子向后直翻了

出去。

这一砸的力道真不轻，它直碰到了墙上，才落下地，一

落地，一面弓着背，竖着毛，一面迅疾无比，奔进了睡房中。

我早已注意到，睡房的门虚掩着，大约打开半尺许，那

头老黑猫，就在那半尺许隙缝之中，“嗖”地穿了进去。

老黑猫被我手中的铁椅击中，怪叫着惊窜，那本来是意

料中的事情。

可是就在那头老黑猫自门缝中窜进去之后，意料不到

的怪事却发生了!

黑猫才一窜进去，“砰”地一声响，房阂突然紧紧关上，

我也不禁为之陡地一呆。

如果窜进房的是一头狗，一进去之后，就将门关上，那

我决不会有那种遍体生寒的诡异之感。因为一头受过训练

的狗，是可以懂得推上房门的，可是，现在窜进去的却是一

头猫。

而且，那“砰”地一声响，声音十分大，分明房门是被人

用力推上的，一头黑猫，虽然它大得异乎寻常，难道竟会有

那么大的力道?

我呆立在当地，连手中的铁椅也不记得放下来!

然后，我才想起，我是不应该呆立着的!

我连忙放下手中的椅子，走近那口箱子，箱子并没有上

锁，我揭开箱子来一看，不禁呆了一呆。

箱子中放着的东西，我从来也没有见过，那好像是一只

六角形的盘，每一边约有两尺长短，看来好像是古铜的。

在那只盘的一半，密密麻麻，钉满了一种黝黑的、细小

的钉子；另一半，却完全是空的，上面有很多纵横交错的线

条，好像是刻痕的。

这是一件什么东西，我简直连想都无法想象，而正当我

要伸手，去将这件东西拿起来仔细看上一看之际，突然门口

传来了声响，有人在开锁，张老头已经回来了!

我连忙合上了箱盖，先准备躲到房间去，可是房间中有

那头黑猫在，我不想再和那头老黑猫发生了纠缠，所以，我

来到了近大门口的厨房，躲在厨房的门后。

我才躲起来，大门已经推开，张老头走了进来，他的肋

下，仍然挟着那只箱子。

他直向前走，经过了厨房门口，连望也不向内望一下，

我趁他走过去之后，探头向外望去，只见张老头来到了那口

大箱子之前，揭起了箱盖，将那口小箱子放了进去。

我曾经揭起大箱子来看过，知道他那口小箱子是放在

那六角形的盘子上了。

然后，他转过身来，我怕被他发现，立时又缩回身子，只

听得他在叫，发出的声音十分古怪，然后，我又听到，在房门

处，传来了一阵爬搔声，接着，便是张老头的脚步声、房门的

打开声、猫叫声。

再接着，便是张老头的讲话声，屋中不会有别的人，他

自然是在对那头猫在讲话。

我怀疑，张老头的神经不很正常，因为一个神经正常的

人，是不会和一只老猫讲话的，可是我一路听下去，一路却

不免有心惊肉跳之感。

只听得张老头在问：“作什么?你有什么事?”

那头老黑猫则像是和张老头对讲一样，发出古怪的“咕

咕”声。

张老头又在道：“另紧张，我们可以再搬家，唉，这一次，

要搬到乡下去……”

当张老头在讲话的时候，真叫人怀疑他可以和猫对谈，

一个人，如果是通猫语的话，那真是天下奇闻了。

但后来听下去，却又不像，张老头只不过看出那头老猫

神情紧张而已。

可是他继续说着话，却叫人莫名其妙了。

张老头在道：“你别心急，已经等了那么多年，就快成功

了，还怕什么?再等几年，一定会成功的，再等几年，别心

急!”

听他的声音，简直就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至少，也是对

另一个人在说话。

但是我却知道，这屋子中，除了他和我之外，没有第三

个人，他当然不是和我在讲话，他是对那只老黑猫在讲话，

我突然起了一股十分难以形容的感觉，昨天晚上，曾见过张

老头，他双手满是鲜血，他的行动如此诡异，在他的那口大

箱子中，又放着一件我从来也未曾看到过的怪东西，而那只

小箱子中，又不知藏着什么，现在，他又对着一只老猫在说

话。

我真想直冲出去，问他究竟是在门什么玄虚，这时，张

老头又道：“真可惜，我们又要搬家了，这一次，搬到乡下去，

好不好?”

除了张老头的讲话声之外，就是那头老黑猫的“咕咕”

声。

虽然是在白天，这样的气氛，也是使人难以忍受的，我

向外跨了一步，已然准备现身出去了，可是就在这时，张老

头忽然向厨房奔来。厨房很小，我无处躲藏，当我想闪身到

门后暂且躲一躲时，张老头已经冲了进来，他的手中，仍然

抱着那只老黑猫。

张老头突然向厨房冲进来，这是在刹那间发生的事，我

竟来不及躲到门后，张老头才一冲进来，和我打了一个照

面，我只看到他苍白、惊惶的脸，和他所抱的那只黑猫的那

一双充满了妖气的眼睛。

我一闪身，出了厨房，张老头追了出来，沉着脸喝道：

“你偷进我屋来，是什么意思?”

我微笑着：“张先生，请你原谅我，我是一个好奇心十分

强烈的人，而你的行动却怪诞诡异得超乎情理之外，所以我

来查看一下!”

张老头发起怒来：“你有什么权利来查问我的事?”

我捺着性子：“我没有资格来查问你的事，但是，看你的

情形，像是有什么困难，我帮助你，总可以吧!”

我自问话说得十分诚恳，可是，张老头板下了脸：“我不

要任何人帮忙，更不要好管闲事的人来打扰我，你快走!”

我不肯走，又道：“我看你有很多烦恼，何不我们一起

……”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张老头又叫了起来：“滚，你替我滚

出去!”

这实在是极其令人难堪之极的局面，由于我是偷进来

的，张老头这时出声赶我走，还算是很客气的了，我摇着手：

“别激动，我走，不过我告诉你，我一定会继续下去，弄清楚

你究竟在捣什么鬼，还有，你那口箱子中——”

我是一面说着，一面在向后退去的，当时，我已退到了

大门口。

我指着那口大箱子，继续说道：“——是什么东西，我已

经看到过了，也一定要弄清楚!”

我说着，拉开了大门，张老头却在这时，陡地叫了一声，

道：“慢走，你看到了什么?

我立时道：“我看到了一只六角形的盘子，一半钉满了

钉子。”

张老头盯着我，从他的神情看来，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处

置我才好，我也看出，事情可能会有一点转机，他不会再逼

我走了。

但是，在我和他僵持了大半分钟之后，他忽然叹了一口

气：“小伙子，事情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你难道没有正经事

要做?快走吧!”

他的语气，虽然已经柔和了好多，但是仍然是要我离

去，我也心平气和地道：“张先生，我的正经事，就是要弄明

白许多怪异的事，你如果有什么困难，我一定会竭诚帮助你

的。”

张老头的声音又提高了，他道：“我不要任何人帮助，你

再不走，我拿你当贼办!”

我笑了一下：“好的，我走，但是我可以肯定你一定有很

为难的事，这件事，你独力难以解决的，我留一张名片给你，

当你万一需要我帮助的时候，你打电话给我，好么?”

我将一张名片取出，递给他，他也不伸手来接，我只好

将之放在地上，然后推开铁闸，走了出去。

当我来到电梯前的时候，我回过头去看，只见张老头站

在铁闸后，手中拿着我的名片，那头黑猫已经不在他的怀

中，而是伏在他的脚下。

张老头看看名片，又看看我，脸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

气。

我知道，我的这张名片，已经多少发生了一些作用了。

我之所以留下一张名片给张老头，是因为我肯定，张老

头的遇到的事，一定是怪诞得不可思议的，而且，他处在这

种情形中，一定已有很多年了。

而我的名字，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当然并不代表什么，

然而我有自信，在一个长期遭遇到不可思议的怪事的人心

中，却有着相当的地位，那自然是因为我连续好几年都在记

述着许多怪诞莫名的事情之故。

如今，看张老头的神情，我所料的显然不差。

但是，他既然未曾开口叫住我，我了不便在这时候，再

去遭他的叱喝。

反正，他如果对我有信心，而他所遭遇的，又真是不可

思议的怪事的话，他一定会打电话给我，再和我商议，何必

急于一时?

所以，我只是向他望了一眼，电梯一到，我拉开了电梯

的门，就跨了进去。

第三部：宋瓷花瓶稀世奇珍

我一路上反复地思索着，回到了家中，仍然有点神思恍

惚。

白素含笑，问我：“又遇到什么怪事了?”

我一面摇着头，一面道：“可以说是怪事，也可以说不

是，我觉得这件事，简直无从捉摸，根本不知从何说起才

好!”

她笑着道：“将经过情形说来听听。”

我坐了下来，将有关张老头的事，讲了一遍，白素在听

了之后，叹了一声：“你也真应该弄点正经事做做了，照你所

说的看来，张老头只不过是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子，有什么

值得追究的?”

我道：“是，所以我才说事情难以捉摸，因为在表面上看

来，的确如此，但是我是身历其境的人，我总觉得，事情有

说不出来的诡异，可是，直到如今为止，我却什么也捕捉不

到。”

白素笑道：“要是张老头真有什么为难的事，他自然会

来打你的，你单凭‘感觉’，能解决什么问题?”

我伸了一个懒腰，的确，直到现在为止，一切我认为是

怪诞的诡异的事，全然没有事实根据的，只不过全是我的感

觉而已。虽然我对自己的感觉，有一定的自信，但终究是不

能凭感觉来明白事实真相的，我也只好将这件事，放过一边

了。

几天之后，我经过张老头的住所附近，又去转了一转，

才知道张老头已经在当天下午就搬走了，搬到什么地方，没

有人知道。

在接下来的日子中，我也为未曾进一步探索这件事而

感到遗憾。但是张老头既然已经不知所终，再想追寻，也无

法可施。

随着时间的过去，奇怪的是，我对张老头的印象，反倒

很淡薄了，唯独对那只大黑猫，却印象极其深刻，而且，从此

之后，对于猫，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厌恶之感，尤其是黑猫。

我想到，在西洋，黑猫被认为不吉和妖邪，多少是有点

道理的，黑猫的眼睛似乎来得格外碧绿，当黑猫用它那种碧

绿的眼睛瞪着你时，总会产生一种十分不舒服之感，除非是

真正爱猫的人，否则，只怕人人难以避免。

天气渐凉，一个下午，一位朋友拖我到一家古董店去，

鉴定一件宋瓷。我对于古董其实也是外行，充其量只不过是

爱好而已。

也正由于是爱好，所以看得很多，那位拉我去看古董

的，是一个暴发户，钱多了，自然而然，想买几牛好的东西，

以便炫耀一番，所以我去的时候，实在很勉强，只不过听说

那件宋瓷十分精美，是以才勉为其难。

到了那家古董店，我才知道，那个暴发户，除了我之外，

另外还约了好几个人，其中有两个，我还是认识的，那是真

正的古瓷专家，国际公认的，那样倒好，因为我至少可以长

不少知识。

我们一起坐在古董店老板的豪华办公室中，暴发户和

我一到，就叫道：“老板，快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只要是真

货，价钱再贵我都买。”

暴发户毕竟是暴发户，一开口，就唯恐人家以为他没有

钱一样。

老板笑道：“我已经鉴定过了，照我看来，那是真货，我

自己收藏的是玉器，要不然，我一定留着，不肯出让。”

一个专家道：“真正的宋瓷很少，藏家也不肯轻易卖出

来，你是哪里来的?”

老板走向保险箱前：“是一个老人托我代售，这种东西，

卖一个少一个了!”

他打开了保险箱，取出了一只小小的箱子来。一看到那

只小木箱，我便不禁呆了一呆，我立时觉得它十分眼熟，紧

接着，我突然想起了那一对黑猫的眼睛。

这只盒子，是我看见过的，那是在我偷进张老头家中去

的那次，他就挟着那只小箱子匆匆走出去，又挟着这只小箱

子走回来，将小箱子放进了大箱子之中。

难道，托古董店代售如此名贵瓷器的，就是张老头?

可是，我只是想了一想，并没有发问。因为我觉得，那没

有什么可能。

宋瓷是价值极高的古董，而张老头的生活十分简单，他

住在中下级的大厦，怎会有这样值钱的东西而不早出售?而

且，这种类似的箱子，世上自然也不止一只。

老板将箱子拓朴到了一张桌子前，所有的人，全围在桌

子边上。

老板打开了箱子，里面是深紫色的衬垫，在衬垫之上，

是一对白瓷花瓶，瓷质晶莹透明，简直不像是瓷，像是白

玉!

老板小心翼翼，拿起了其中的一只来，交给了身边的一

位专家，那专家一面看，一面发出赞叹声来，又递给了身边

的另一人。

花瓶传到了我手上的时候，由于它是如此之薄，我真怕

一不小心会捏碎，所以十分小心。这样佳妙的瓷器，其实根

本不必斤斤计较于它是不是真的宋瓷，本身就是具有极高

价值的。

等到众人都看了一遍，老板又将之放进盒中，再拿起另

外一只来，又传观了一遍，才发表意见：“这一对花瓶，简直

一模一样，重量也不差分毫，真是杰作中的杰作，如果只有

一只，还不算名贵，竟然有一对，可以说难得之极了!”

一位年纪最轻的专家首先道：“我可以签名证明，这是

真正的宋瓷。”

这位专家一说，其余的专家也齐声附和，我自然也随口

说了两句。暴发户乐不可支，立时掏出了支票簿来，看他写

在支票上的银码，相当于三十万英镑。同样的数值，可以购

买一幢花园洋房了 !

老板接过了支票，暴发户小心合上箱盖，捧着箱子：“今

天晚上我请吃饭，在我家里，还有几样东西，要请各位看

看!”

对于和这种暴发户一起吃饭，兴趣自然不大，但是我知

道如果拒绝的话，一定又有一番口舌，不如去一下，应个景

的好。

暴发户捧着花瓶走了，老板又从保险箱中，取出一些古

物来供大家鉴赏，因为有那么多专家在一起，并不是容易的

事。

我也和众人一起，看了一会，其中有几枚古钱和一只制

作精巧之极的黄金表，真令人爱不释手，看了一会，我首先

告辞。

直到离开了古董店，我才想起，忘了问老板一声，那托

他代售古董的老头是不是姓张。但既然已经走了，自然也不

必再折回去了。

晚上，我最迟到暴发户的家中。

暴发户家里的气派真不小，我们先在他特设的古董间

中，看他在半年内买进来的古董，看了一会儿，仆人来说，可

以吃饭了，才一起离去。

暴发户自己，走在最后，他拉上门，取钥匙在手，看来是

准备将古董间锁上的，而我就在他的前面。

就在暴发户已将门拉到一半之际，忽然之间，也不知从

什么地方，陡地窜来了一只大黑猫，那只大黑猫的来势之

快，在我的脚边窜过，“刷”地一声，就从门中，穿进了古董

间。

暴发户喝道：“谁养的猫——”

他那一句话才出口，就听到古董间之内传出瓷器的碎

裂声，一时之间，人人面在相觑，说不出话来。

暴发户的手仍然拉着门，门已关上了一大半，究竟那只

黑猫穿了进去之后，打碎了什么，还看不出来。但是，不论打

碎了什么，都是价值巨万的古董。

暴发户在听到了有东西的碎裂声之后，僵立着，甚至不

知道推开门去看看，我忙道：“看看打碎了什么!”

暴发户这才如梦初醒，推开了门，五六个人，一起拥在

门口，向内看去。

别人或者都在察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但是我

却只找那只大黑猫。

我一眼就看见，那只大黑猫伏在窗前的板上，缩成了一

团，它像是自己也知道闯了大祸，是以它的神态十分紧张，

身子缩成了一团，全身乌亮漆黑的毛，却根根耸起。它的那

一对眼睛，也格外闪着绿黝黝的异样的光采。

我一看清楚了那只大黑猫，就陡地一怔，虽然世界上，

黑猫不知有几千几万只，但是这一只黑猫，我却可以断定，

它是张老头那一只。

就在我想向前走去之际，只听得暴发户在我的身后，发

出了一下惨叫声，用力将我一推，已奔进了古董间，来到了

古董橱之前，停了下来。

也在这时，在我的身后，传来了一阵叹息声。

我也看到，古董橱的玻璃破碎，放在里面的其他东西，

都完好无损，但是那一对价值三十万英镑，暴发户新买来的

瓷瓶，已经碎裂了?

暴发户奔到了古董架之前，手发着抖，怪声叫了起来，

两个男仆和一个女仆也立时奔了进来。暴发户转过身来，脸

色铁青，指着仍然伏着不动的那只黑猫，厉声道：“谁养的

猫!”

三个作人面面相觑，一起道：“我们没有人养猫，这

……这……一定是野猫?”

暴发户双手握着拳，额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都暴了起

来，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看样子，他真像是要扑上去，将那

只黑猫咬上两口?

我已经看出事情真是古怪之极。看来，一只猫撞了进

来，打碎了两只花瓶，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因为猫是不知

道花瓶价值的，三十万镑的花瓶和三毛钱的水杯，对猫来

说，全是一样的。

可是，那一对花瓶，却放在柜中，柜外有玻璃挡着，一只

猫的冲击力量，是不是可以撞碎玻璃，还大成疑问，更何况

什么也不打碎，就坏了那一对花瓶。

我心念转动，忙道：“别惹那头猫?”

可是，已经迟了一步?

暴发户向着那头猫，恶狠狠走了过去，伸手去抓那头黑

猫。

而也就在这时，我的话才出口，黑猫发出了一下难听之

极的叫声，身子耸了起来，猫的动作如此之快，连我也未曾

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暴发户已然发出了一下惨叫声。

那头老黑猫落下地，一溜黑烟也似的自门中窜了出去。

暴发户的双手，掩住了脸，血自他的指缝之中，直迸了出来。

毫无疑问，他伸手抓猫，未曾抓中，但是猫爪子却已抓

中了他的脸。

我连忙向他走去，一面向仆人喝道：“快打电话，召救伤

车!”

我来到暴发户的面前，扶着他坐了下来，拉开他的手，

暴发户不断呻吟着，他脸上的几条爪痕十分深，只差半寸

许，几乎把他的眼球，都抓了出来，血在不断流着，一时之

间，也无法止得住。

所有的客人都呆住了，暴发户的太太、子女也一起奔了

进来，乱成了一团，在那样的情形下，反倒没有人注意那对

被打碎的花瓶了。

救伤车不一会儿就赶到，暴发户的头上，扎起了纱布，

送到了医院中，一干人全跟到了医院，暴发户的太太，又嫌

公立医院设备不好，立时转进了一家贵族化的私人医院，我

没有跟去。

那时，我心中真是不舒服到了极点。

那头大黑猫，它为什么要特地来打碎那一对花瓶呢?它

一定是特地来打碎那对花瓶的，世上虽然有不少凑巧的事，

但断乎不会如此凑巧。

但是，一只猫，它怎会知道花瓶在什么地方?

那大黑猫，那只小木箱，这已使我可以肯定，事情和张

老头有关，那一对花瓶，原来是张老头的?

我一想到这里，就走进了一个电话亭，打了一个电话，

找古董店的老板。古董店的老板在接到了我的电话之后，显

然想不起我是什么人来了，我忙又道：“今天，你卖那一对宋

瓷花瓶给人，我也在旁的。”

古董店老板“唔唔”地应着，道：“卫先生，你有什么指

教?”

我道：“我想知道这一对花瓶的来源。”

老板呆了一呆：“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我加重语气：“一定要告诉我，事实上，我受警方的委托

调查这件事，你如果不肯对我说——”

那古董店的老板，是一个地道的生意人，生意人怕惹是

非，而且，我那样说，也不能说是故意恫吓，事实上，张老头

和警方也多少有一点纠葛。

我的话，果然起了一些作用，古董店老板的声音，显得

很慌张：“我不是不肯告诉你它的来源，事实上是我也不知

道!”

我问道：“那么，这对花瓶，是如何会在你手上的?”

老板道：“一个人拿来，要在我这里寄售，我只不过抽一

点佣金，他已经收了钱，走了。”

我并不怀疑老板的话，我进一步问道：“那个人什么样

子?姓什么?叫什么?”

老板发出了一两下苦笑声：“他年纪很大了，看来很普

通，姓张。”

我一听得“姓张”这两个字，便不禁吸了一口气，我所料

的，一点也不错，那对瓷瓶果然是张老头卖出来的，那只打

破了瓷瓶的大黑猫，也正是张老头所养的那只。

我心中一面转着念，一面道：“你和那位张先生，一定有

联络的办法的，是不是，不然，你如何能通知他，瓷瓶已经售

出了?”

古董店的老板急得连声音也变了：“不，我和他没有联

络，他每天打一个电话来问我，我才送走了你们，他的电话

就来了，我就通知他来收钱。他一来，拿了钱就走了!”

我听到这里，不禁叹了一声，我相信对方讲的是真话，

那么，我可以说一点收获也没有。

虽然，我证明了那瓷瓶是张老头的，但这一点，在我见

到了那只大黑猫之后，早已经肯定的了。

我好半晌不说话，古董店老板反倒着急了起来：“我会

有什么事?那一对花瓶，可是它的来历有问题?”

我忙道：“不，不，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我之所以追查

它的来源，也不是因为它的来历有问题，而是另外一些极其

神秘的事。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的，就是那对花瓶已经

打碎了!”

古董店老板“啊”地一声，惊叫了起来，虽然我只是在电

话中听到他的惊叫声，看不到他的神情，但是，在他的声音

中，我还可以听出那种极度的痛惜。而且他的那种痛惜，显

然不是由于金钱上的，而是痛惜一件珍品的被毁。

他在惊叫了一声之后，连声道：“那怎么会的?太不小

心!那怎么会的?”

我道：“有一只老黑猫，忽然冲了进来，扑向花瓶。连古

董橱的玻璃都打碎了，花瓶变成了一堆碎片!”

古董店老板连连叹息着，又道：“大黑猫?对了，那姓张

的物主，第一次拿着花瓶来找我的时候，手中抱着一只黑

猫，古怪得很。”

我心中略动了一动，对于整件事情，好像有了一个模糊

的概念，但一时之间，却还没有办法将这些零碎的概念组织

起来。我说一声“打扰”，放下了电话，人仍然在电话亭里，我

在迅速地转着念，企图将我突然之间想到的一些零碎的概

念，拼凑起来。

但是我所得到的十分有限，而且，我在将我自己的想法

重新思索了一遍之后，觉得那仍然是荒诞得不可能的事。

第四部：警犬殉职

我的想法是，那对花瓶，是张老头心爱的东西，由于某

种原因，他不得不出售，但是他又不甘心那样的实物落在别

人的手中，所以又驱使那头大黑猫，去将之打碎。

这种想法的怪诞之处，是在于它的主角是一头猫，如果

不是猫，而是一狗的话，那么，还或者勉强可以成立，因为狗

能接受人的训练，为人去做很多事，但是，从来也未曾听说

过，猫也能接受训练，去做那么复杂的一件事。

我苦笑着，推开门，走了出来。

由于我想到了狗，是以我走出了不几步，便又站定。

狗!狗和猫是对头，狗对于猫的气味，也特别敏感，如果我

有一头良好的警犬，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追踪到它的主要张

老头?

我截住了一辆街车，十分钟之后，我在高级官宿舍中找

到了杰美。杰美在听了我的叙述之后，望了我半晌，才苦笑

地摇着头，仍然道：“好的，我和你一起找一头警犬。”

我知道他是不喜欢和我去做这件事的，因为站在一个

警务人员的立场而言，只对犯罪事件有兴趣，神秘的事情，

不在他职责范围之内。

但是事情由他而起，如果不是在那次闲谈之中，他说出

了张老头的事，就算我看到一只老猫，打破了一对花瓶，我

也决不会追查其中原因，所以他有责任替我做点事。

杰美和我一起查了一下警犬的档案，查出警犬之中，有

两只对于猫的气味特别敏感，然后，我们就一起去看狗，我

看到其中一只，是十分雄俊的丹麦狼狗，我立时选中了它。

杰美看我选好了警犬，如释重负，说了一声“恕不奉

陪”，又和带领警犬的警员，吩咐了几句，就自顾自地走了。

我和那警员，带着那头丹麦犬，乘搭警车，直来到了暴发户

的家中。

当我们进入那幢大洋房之际，那头丹麦警犬已现出十

分不安的神态来，不住发出“鸣鸣”地低吠声，而且好几次，

用力想挣脱那警员手中的皮带，经过警员连声叱喝，情形仍

然没有改变多少。

我自然注意到那头丹麦警犬这种不安的神态，我知道，

动物的感觉，比人敏锐不知多少，尤其是狗，有天生的敏锐

的感觉。

这时，这头丹麦警犬，表现了如此的不安，是不是它已

发现了什么呢?

可是，在我的眼中看来，华丽的大客厅中，似乎一切都

十分正常。

那警员的神色，也有点异样，当我们向管家说明来意之

际，那头丹麦警犬，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姿势，伏在地上，呜呜

低吠着。

那管家是认得我的，在听我说了来意之后，他道：“好

的，老爷和太太，仍在医院中没有回来，但这件事，我还可以

作主。”

我道：“那么，请你带我们到古董间去。”

管家点着头，转身向前走去，那警员用力拉着皮带，想

将狗拉起来，可是那头高大的丹麦警犬，却仍然前腿屈着，

后腿撑在地上，不肯起来，而且，它的低吠声，听来也显得非

常凄厉。

那警员大声呼喝着，双手一起用力，才勉强将那头警犬

拉了起来。

这种情形，连管家也看出有点不寻常，他问道：“怎么

了?这狗有什么不对?”

那警员道：“奇怪，这是一头最好的警犬，从来服从性都

是第一的，怎么今晚会这样子?”

我道：“是不是它已经觉出这屋子中，有什么不对头的

地方?”

那位管家显然十分迷信，我那样一问，脸色发青忙道：

“卫先生，别吓人!”

那警员皱着眉：“真奇怪，它或许闻到了什么特别的气

味!”

那头丹麦警犬被拉得站起来之后，谁都可以看出，它的

神态极其紧张，那警员拉着它向前走着，愈是接近古董间，

它紧张的神态便愈甚，等到管家打开了古董间的门，它全身

的短毛都一起竖起，对着古董间之内，大声狂吠了起来。

警犬的狂叫声，不但震耳，而且还十分急乱，吠之不已。

那警员又和我互望了一眼，拉着警犬，进入了古董间。一进

古董间，那警犬一面狂吠着，一面向着古董橱疾看病了过

去。

那一扑，来得极其突然，而且，十分意外，那头丹麦警犬

至少有一百磅重，这向前突然一挣一扑的力道，自然也极

大，那警员手中的皮带，一个握不住，竟然被它挣脱，带着皮

带，疾扑而出。

一看到身形那么高大的一头警犬，以如此劲疾之势，疾

扑向古董橱，我也不禁大吃了一惊，那管家更是大声急叫了

起来。

因为古董橱中，还有许多古董陈列着，那头黑猫，只不

过打碎了一对瓷瓶，而这时，看那头丹麦狼狗向前扑的情

形，这古董橱中东西，至少要被它打碎一大半!

那警员，在这一刹那间，也呆住了，因为这实在是始料

不及的事情。

而那头狗向前扑出去势子，实在太快，谁都没有法子阻

得住它了!

警犬是我带来的，要是闯了祝，我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我手心捏着一把汗，只等听警犬扑上去，东西打烂的“乒乓”

声了。

可是，那头警犬，一扑到离古董橱只有尺许之际，便陡

地伏了下来，狂吠着，紧接着，又一个转身，直扑到窗前。

我记得，当那头大黑猫，在打碎了花瓶之后，自古董橱

旁窜出来，也是窜到了窗台上，现在那头狗也从古董橱前，

回扑到了窗台，由此可知，它的不安、它突如其来的行动和

它的狂吠，全然是因为它闻到了那头老黑猫留下来的气味

之故。

一想到这里，我叫了一声：“拉到那头狗!”

可是，随着我的叫声，那头丹麦狼狗突然又是一阵狂

吠，自窗口反扑了过来，那警员立时赶过去，想将它阻住，可

是狼狗用力一扑，竟将那警员扑倒在地，立时向门外奔了出

去，去势快绝!

那警员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立时跃起，和我一起，向外

追去。

我们才一出古董间，就听得屋后，男女仆人的一阵惊叫

声，和乒乓有东西倒地的声音。等到我们追到后门一看，几

个仆人神色惊惶，我忙问道：“那头狗呢?”

一个男仆指着后墙，声音发着抖道：“跳……跳出去了，

那么大的狗，一下子就跳出去了!”

那警员连忙奔出了后门，后门外，是一条相当静僻的街

道，那里还有那头高大的丹麦狼狗的影子?

那警员急得连连顿足，管家也从后门口走了出来：“卫

先生，对不起，我要关门了!”

我倒并不怪那个管家，因为刚才，那丹麦狼狗，要是直

扑向古董橱的话，这个祸闯得太大了。

人点了点头，管家忙不迭将后门关上，我对那警员道：

“我们用车子去追。”

我们急急绕到了前门，上了车，一直向前驶着，可是驶

出了几条街，仍然看不到那丹麦狼狗，而且，街道交岔，根本

无从追踪了。

我和那警员相视苦笑，试想，带着警犬来追踪，想找到

那头大黑猫的去向，但是结果，却连警犬都丢了，这实在是

狼狈之极。

然而，有一点，我却可以肯定：那头丹麦狼狗，一定是闻

到了那头大黑猫的气味，，是以才一直跟踪下去的，只可惜

我们连狗也找不到了!

我皱着眉，问那警员：“这只狗，平时对猫的气味，也那

么敏感?”

那警员苦笑道：“没有，虽然敏感，但从来不像这次那

样，我和它在一起，已经三年了，从来也没有见过它像今天

一样!”

我道：“狗是不会无缘无故失常态的，照你看来，是为了

什么?”

那警员摇头道：“不知道。”

我又道：“它才一进屋时，神态紧张，像是十分害怕，你

拖也拖它不动，后来，怎么又突然挣脱了，向前猛扑了出

去?”

那警员叹了一声：“这一类狼狗，极其勇敢，就算面对着

一只猛虎，它也敢搏斗，我想，它开始时并不是害怕，只是不

肯轻敌!”

我没有再说什么，因为我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得到丝

毫解决，反倒更甚!

那头大黑猫，它和别的猫，有什么不同呢?

我不知道有什么不同，但是一定有所不同，那可以肯

定。因为它仅仅有一些气味遗留下来，已经使那头优良的警

犬大失常态。那头警犬，自然是知道这老猫有何异常之处

的，可惜，警犬就算在，也不能告诉我们，何况它也不见了!

我们又在街上兜了几个圈子，那警员道：“算了，这头警

犬受过良好的训练，它会自己回来，真对不起，要不要另外

找一头来试试?”

我叹了一声：“不必了!”

那警员送我回家，他回到警局去。我刚进家中，神色不

定，白素迎上来：“怎么了?”

我将一切经过都对他说了一遍，白素静静地听着，等我

讲完，她才道：“这种事，如果早两百年发生，那么，这头大黑

猫，一定被认为是妖怪的化身，是成了精的妖怪!”

我干笑了一下，道：“看来，那真的不是的猫，是猫精!”

白素柔声地笑了起来。

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我却知道，她是在笑我，因为

没有头绪，心情激愤，而丧失了理智，我自己想一想刚才所

下的结论，也觉得好笑。

白素道：“不能算!”

自然不能算，这件事，令人疑惑不解的地方实在太多，

怎么能算?

首先，张老头是什么样的人?他每天不停地敲打，是在

做什么?何以他第一次搬家，会留下了一副猫的内脏，他那

只大箱子中，那只六角形的盘子，一半钉满了像钉子一样的

东西，又是什么?那头大黑猫，何以如此怪异?何以会大失

常态?

一连串的问题，或许其中的一个，有了答案之后，其余

的便会迎刃而解，但是，我却连其中的最简单的一个问题，

也没有答案。

虽然，整件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我好奇心极其

强烈，要是能就此罢手的话，那么我以前，也遇不到那么多

奇事了。

白素也知道，劝我罢手是不可能的事，她望了我半晌，

才道：“我能帮助你什么?”

我苦笑着，摊了摊手：“连我自己也不知该如何着手，你

能帮我什么?”

白素没有再说什么，过了片刻，她用另一件事，将话题

岔了开去。

当天晚上，我睡得极其不安，做了许多杂乱而怪异的

梦，以致第二天，我一直睡到中午才起来。

当我吃过饭，正在想着，用什么法子才可以找张老头

时，电话响了。我拿起电话来，就听到了杰美的声音，他开门

见山地道：“卫，要不要来看一看昨天的那头警犬?”

我略怔了一怔，他的问题，问得很怪，我道：“哦，那头警

犬回来了么?”

杰美道：“不，有人在一条巷子中发现了它，我们将它弄

回来的，它死了!”

我又怔了一怔，那头高大的丹麦狗死了!我呆了极短

的时间，才道：“死狗有什么好看的?”

杰美道：“你来，或者你看到了死狗，会对它的死因发生

兴趣的?”

我急问道：“它是怎么死的?”

杰美道：“我们还不能肯定，要等你来了，一起研究，才

能决定!”

我知道又有什么古怪的事情发生了，是以我说了一声

“立刻就来”，放下电话，就直赴警局。

到了警局，杰美已等在门口，昨天的那警员也在，还有

几个警官，我们略打了招呼，就向内走去，迎面却遇上了杰

克上校，上校见到了我们，伸手用力拍我的肩头，道：“朋友，

我不喜欢见到你，你一来，事情就来了!”

我道：“上校，我并不是来看你，我是来看一头死狗

的!”

杰克上校一定以为我在故意骂他了，面色立时一沉，杰

美忙解释道：“上校，有一头警犬死了，我们请卫先生一起来

研究一下死因!”

杰克上校略呆了一呆，才笑着走了开去。我们一直来到

了化验室中，那里，有一个小型的冷藏库，昨天的那警员拉

开了一个长柜，我向那冷藏柜中一看，也不禁呆住了!

那是一头十分巨大的死狗，遍体是血，全身几乎已没有

什么完好的地方，全身都被抓破，抓痕又细又长，而且入肉

极深，有的甚至抓裂到骨!

那样细、长、深的抓痕，决不会是什么大的猛兽抓出来

的，一看到那样的抓痕，就自然而然，使人联想到猫的利

爪!

我吸了一口气：“猫!”

杰美点了点头：“是猫的爪，但是，一头九十七磅重、受

过严格训练的警犬，有可能给一头猫抓死么?”

我苦笑了一下，想起我第一次偷进张老头的住所之际，

那头大黑猫自我身后突然偷袭的情形。当时，我出手反击，

已经击中了猫身，但是猫爪划过，还是将我的衣袖抓裂了!

我又想起那暴发户脸上的抓痕，只要移近半寸，只怕连

他的眼球，都会被抓出来!

我喃喃地道：“别的猫，或者不能，但是那头大黑猫却

能。”

杰美是听我说起过的那头大黑猫的，他道：“原来你以

前说的，张老头的黑猫，是一只山猫!”

山猫是一种十分凶狠的动物，尤其北美洲山猫，其凶猛

的程度，几乎可以和豹相提并论，杰美这时，作那样的推测，

可以说是自然而然的事。

但是我却可以肯定，那头猫，不是山猫。

山猫和猫的形态虽然相似，我也不能肯定是不是没有

全黑的山猫，但是我却可以分得出猫和山猫的不同之处。张

老头的那只是猫，是一只大黑猫，而决计不是一头山猫。

是以我立时道：“谁说那是一只山猫?”

杰美指着那死狗：“如果不是山猫，你怎么解释这情

形。”

我只好叹了一声：“我无法解释，事实上这只猫实在太

怪异了，如果不是为了那样，那我昨晚也不会连夜来找你，

想找到这只猫了!”

杰美皱着眉：“本珲，这件事和警方无关，但是这只猫这

样凶恶，可能对市民有妨碍，我们要找到张老头才行!”

我道：“那最好了，警方要找一个人，比我一个人去找容

易多了，一有他的消息，希望你告诉我。”

杰美点头道：“可以，其实，我看不出事情有什么神秘，

那只猫，一定是一头凶狠的山猫。”

我不和他争，现在争论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杰美没有见

过那只猫。

我默默无言，又向那只狗望了一眼，这头丹麦狼狗在临

死之前，一定曾奋力博斗过，它昨晚一闻到那头大黑猫的气

味，如此不安，可能已经感到将会遭到不幸，但是，它还是窜

了出去。

我抬起头来：“杰美，你至少有两件事可以做，第一，狗

爪之中，可能有那头大猫的毛或皮肤在；第二，带其他的警

犬，到发现狗中的地方去调查。”

杰美望着我，他的神色十分疑惑，分好像根本没有听到

我的话。

过了片刻，他才道：“你说那是一头普通的猫?”

我大声道：“我只是说，那不是山猫，只是一头又肥又大

的黑猫，它当然不普通，普通的猫，不能杀死一头丹麦狼狗，

我自己也受过这头黑猫的袭击，如果不是我逃得快，我臂膀

上的伤痕，只怕至今未愈。”

杰美苦笑了一下，他忽然道：“这件事，我请你去代办，

怎么样?”

我呆了一呆，便反问道：“为什么?是为了这件事，根本

不值得警方人员作正式调查，还是因为有什么别的原因?”

杰美忙道：“当然是由于别的原因!”

他略顿了一顿，不等我再发问，又道：“这件事，实在太

神秘了，可是其间，又没有犯罪的意图，如果由警方来处理

的话，连名堂都没有!”

我听得他那样说，倒也很同情他的处境，我来回踱了几

步，才点道 ：“好的，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你最好将这件事

情的来龙去脉，和你的上司杰克上校说一说，比较好些!”

杰美道：“当然，你和上校也是老朋友了，他一定会同意

由你来处理的，你需要什么帮助，只管说，我们会尽力而

为!”

第五部：老布大战老黑猫

我本来已打定了主意，想向警方要几头警犬，但是这时

却改变了主意。

当然，我仍然要利用狗来找那头黑猫，因为事实证明，

那头老黑猫的气味，极其强烈，狗可以找得到它，但是我却

要更好的狗。

所以我道：“不要帮助，有了结果，我会告诉你，发现狗

尸的地点是——”

杰美将发现狗尸的地点告诉了我，我离开了警局，那

时，我早已打定了主意，去找我的一个喜欢养狗的朋友，向

他借一头狗。

那个朋友承受了庞大的遗产，生活过得极其舒服，一生

除了养狗之外，没有别的的嗜好，他的衣著，破旧得像是流

浪汉，但是他手中所牵的狗，却全是举世闻名的好种，王公

富豪也未必养得起。

我和这位陈先生不算是太熟，只是见过几次，但是我却

有把握向他借到一头最好的狗，因为如此喜欢狗，最受他欢

迎的客人，一定是专为他的狗而去的人。

我驾了十多分钟车，将车子停在一幢极大的花园洋房

之前，那屋子有一个极大的花园，车子才停在铁门外，就听

到花园中传来了一阵吠叫声，我觉得，一个人，能够长期在

那样犬吠声不绝的环境中而甘之如饴的，神经方面，总不能

说是太正常。

我下了车，按门铃，四五头大狼狗，向铁门扑了过来，狂

吠，前足搭在铁门上，人立着。

我按了大约两分钟，我知道，这间大屋子中，只有他一

个人住着，因为不论他出多少工钱，都没有仆人肯替他服

务，所以我耐心等着。

过了三五分钟，我才看到他走了出来，他向铁门走着，

在他和身边，有十几只大大小小的狗，在奔走跳跃，吠叫着

打圈儿。

他来到了铁门前，看到了我，我道：“想不到吧，我来看

看你的狗。”

一听说我是特意来看他的狗只，他高兴得立时咧开了

口，大声呼喝着，那十几只狗，仍然在他的身边打着转，但是

已不再乱吠，在铁门前的几只大狼狗，也退了开去。

他打开铁门，让我走了进去，有几只比较小的狗，立时

走了过来，在我脚边乱嗅，一头大狼狗，霍地扑了过来，前足

搭在我的肩上，伸长了舌头。

我忙叫道：“喂，叫你的宠物，别对我太亲热了!”

他哈哈笑着，叱开了那头大狼狗，和我一起走进屋子

去，在我们身边的狗，愈来愈多，少说也有三五十只了。我们

进了屋子，狗也跟了进来，我在破旧的沙发上坐下：“老陈，

我想向你借一只狗，要最凶恶善斗的。”

他呆了一呆，笑道：“怎么样，可是受了邻居恶狗的欺

负，想报仇?”

我摇头道：“不是，受了一头猫的欺负。”

老陈呆了一呆，忽然笑了起来：“你是在和我开玩笑

了?”

我摇头道：“一点也不，老陈，这头猫，已经抓死了警方

一头丹麦狼狗，那丹麦狼狗人立起来，比我还高——”

我才讲到这里，老陈忽然惊叫了起来：“老汤，你说的是

老汤?”

我道：“是啊，你知道这头狗?”

老陈不安地来回走着：“这头狗，是我送给警方的，怎

么，它给一头猫抓死了，这……不可能吧，它勇敢凶猛得可

以斗一头狮子!”

我苦笑道：“不论它如何凶猛勇敢，它死在猫爪之下!”

接着，我将经过的情形，向他约略说了一遍，那头死在

猫爪之下的丹麦狗，原是他养的，那就再好也没有了，他会

知道，应该有哪一头狗，才能够对付那只老黑猫。

我在讲完之后，才道：“所以，我来向你借一只狗，能够

对付那头猫的!”

老陈又呆呆地想了片刻，才道：“照这样的情形看来，只

有派老布出马了。”

他所有的狗，是他最得意的，都叫“老”什么，我不知道

“老布”是一头什么样的狗，但他是专家，他既然那么说了，

老布自然是他这里最凶猛善斗的狗了。

那就是说，老布纵使不是全世界最凶猛善斗的狗，也必

然是全亚洲最善斗的狗了。

我望着屋子中团团打转的那些狗：“那一头是老布?”

老陈笑了起来：“老布不在这里，老布和那些狗不一样，

你跟我来!”

他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我跟在他的后面，到了花园

中，更多的狗聚了过来，奔跃着，吠叫着，我看到好几头高大

凶猛得难以形容的狗，我总以为老布一定在其中了，谁知仍

不然，老陈带着我，继续向前走着。

我们走过了一列久已未经修剪的矮冬青树，说也奇怪，

本来至少有几十头狗，跟着我们的，但是一到了那列冬青树

前，那许多狗，十之八九，已经掉头奔了开去，只有三四只特

别凶猛的，还在冬青树前，逡巡来往，可是也没有跟我们走

进来。

我心中暗自称奇，我们又走出了十来码，我根本看不到

有什么特别勇猛的狗在，老陈忽然指着前面的一个土墩：

“你看，老布正在休息!”

我循他所指看去，不禁呆了一呆。

老陈所指的，正是那个小土墩，而老陈指着，说那是老

布的时候，我仍然以为那是一个小土墩，直到那“小土墩”忽

然动了起来，我才看出，那是一头狗。

这头狗，也不像是其他的狗一样，一见主人，就摇尾狂

吠，它只是懒洋洋地站了起来，这时，我才看出它之所以不

摇尾的原因，是因为它根本无尾可摇，它没有尾。它全身像

是没有毛一样，只有士褐色的、打着叠起着皱的、粗糙的皮

肤，身子粗而短，腿也是一样，头极大，脸上的皮，一层一层

打着褶，口中发出一阵呜呜的低吠声，形状之惨，实在是无

以复加!

我不禁失声道：“这是什么东西?”

老陈像是被我踏了一脚一样。怪叫了起来：“这是什么

东西?这是老布，是全世界最美丽的狗、最勇敢的狗，它可以

打得过一头野牛，这种美丽的纯种狗，世界上不会超过十

只!”

我忙道：“是，可是它的样子——”

这是，老布正摇摇摆摆，看来很迟钝地在向前走来，我

一面说，一面想伸手去摸摸它那全是打褶皱纹的头皮，可是

老陈立时拉住了我的手：“别碰它，它的脾气差一点。”

我知道老陈所谓“脾气差一点”的意思，是以我连忙缩

回了手来。

老陈走到一只箱子前，打开箱盖，取出了一根很粗的牛

腿骨来，蹲下身，将骨伸向老布的狗口：“老布，表现你的牙

力给客人看看!”老布低吠着，突然一张口，咬住了牛骨，只

听得一阵“格格”的骨头碎裂声，那根比人手臂还粗的牛骨，

在老布短得几乎看不见的牙齿之下，碎裂得像是鸡蛋壳一

样!

我不禁吸了一口气：“好了，我相信它合格了，但是，它

的脾气如果不好，我怎能带它出去办事?”

老陈道：“那不要紧，第一，我会交代它很服从你；第二，

你必须将它当作是你的朋友，老布的性格很特别，它决不喜

欢人家呼来喝去，遇到了强敌，它也不会大惊小怪，它是真

正的高手，有高手风范，和别的狗完全不同!”

我听得老陈这样形容他的狗，几乎笑出声来，但是我总

算忍住了没有笑。

老陈示意我也蹲下身子来，这时，老布像是也知道会有

什么事发生了，它掀着鼻子，像是在嗅着我。但是却并不接

近我。

老陈握着我的手臂，将我的手，放在它的头上，我接触

到了它的皮肤，只觉得它短而密的毛，就像是钢刺一样地扎

手。

老布伏了下来，由我抚摸了两下，老陈道：“你应该有所

表示了!”

我呆了一呆，才一面抚摸着老布，一面道：“老布，你真

是一头了不起的狗，多从来也未曾见过像你这样的狗，你刚

才表现的牙力，真叫人惊叹!”

我不能肯定老布听得懂我所讲的话，但是老布这时，却

摆出一副很欣赏我对它夸奖的话的神态。据老陈的解释是，

狗嗅觉极其灵敏，像老布这样的好狗尤甚，而一个人，心中

念头转动的时候，会散发出各种不同的气味，害怕的时候、

欢喜的时候、憎厌的时候以及诚恳或虚假的时候，都有不同

的气味，狗可以分辨得出来，所以老布至少可以知道我夸奖

它的那几句话是真正出自在我的衷心，所以它很高兴。

这只是老陈的解释，由于他是一个对狗如此着迷的人，

是以他的话，我也只好抱着姑妄听之的态度，但是老布却的

确对我友善起来了。

老陈接着又拍着它的头：“老布，他要请你去对付一个

凶恶的敌人，你要尽力!”

老布又低吠了几声，它的吠叫声，是从喉间发出来的，

听来极其低沉。老陈道：“好了，你可以带它走了!”

老布的颈际，并没有项圈，它的颈又粗又短，我不知道

如何才能能带它走，老陈看出了我的难处，笑道：“我早就说

过了，它和别的狗不同，它不要皮带，你走哪里，它会一直在

你身边跟着，记住，它脾气还是不好，别让别人碰到它的身

子，尤其是头部。

我知道这绝不是泛泛的警告，是以我紧记在心中，老陈

和我站了起来，一起向外走去。老布挪动身子，跟在后面，它

的样子，看来有些迟钝。

当我们和老布一起走出那一列冬青树之际，满园的犬

吠声，突然一起静了下来，所有的狗，都留在原地，蹲伏着不

动，如临大敌地望定了老布。而老布却若无其事，仍然蹒跚

地跟着我们。

老陈笑道：“老布初来的时候，有一头凶恶的狼狗相欺

负它，它先是一动也不动，后来，当围旁边的狗愈来愈多的

时候，它一张口，就咬断了那头狼狗的颈，从此之后，情形就

像现在那样了!”

我看了看花园中群狗的情形，也无法不相信老陈的话。

我们一直来到了花园的门口，我才道：“老陈，老布要去

对付的那头猫，十分古怪，要是老布有了什么不测，那怎么

办?”

老陈怒道：“胡说，老布打得过一头饥饿的老虎!”

我摇头道：“万一呢?”

老陈道：“那也不关你事，我会再去找一头比老布更好

的狗——”

他讲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接着，便摇着头：“实在没

有比它更好的狗了!”

他蹲下来，在老布粗糙的头上，拍打着，现出一副满足

的神情来。我心中在想，如果他看到了那头丹麦狼狗惨死的

情形，他或者就不肯将老布借给我了!

但是，我只是想着，并没有说出来，因为看来，老布确然

是一头非同凡响的狗，何况它要去对付的猫，不论多么凶

恶，总只是一头猫。

我也趁机拍着老布的头，好使老布对我亲热些，然后，

我走出门外，老布跟在我的身边，知道它已由主人借给我

了。

我先打开了一边车门，不等我催促，老布已经跳进了车

子，坐在驾驶位的旁边。

别看老布在行动之际，好像很迟缓，但是它这一跃，却

是快得出奇，我对它的信心大增，上了车，直向那头丹麦狗

尸体被发现的地址驶去。

那是一条巷子，巷子的一边，是一列仓库的房子，另一

边，是一幅空地，有木板围着，空地中堆了不少旧机器和废

车身，巷子中也堆了不少杂物，车子根本无法驶进去，所以

我在巷口停了车。

我下车，老布也跟着下了车，它仍然靠在我的身边，我

知道狗尸是在巷子的尽头处发现的，是以我向巷子中走去，

一面注意着老布的神态。在刚一下车的时候，老布并没有什

么异样，可是才一走进巷子几步，老布忽然蹲了下来，我继

续向前走了几步，不见它跟上来，就停下来等他。

当我转过头去看它时，发现老布的形体整个变了!

老布身上的皮，粗糙而打着叠，本来松松地挂在身上，

看起来样子很奇怪。但是现在却变成了全身的皮都光滑无

比，那情形，就好像是它的身中忽然充进了一股气。

它站着，身子看来大了许多，神态更是威猛，连我看了，

心中也不禁骇然，因为狗不论如何善解人意，总不过是一头

畜牲。

虽然他的主人曾要它服从我，可是如果万一它对我攻

击起来，要我赤手空拳，对付一头神态如此猛恶的恶狗，倒

也不是容易的事!

是以，我不由自主，向围隔空地的木板靠了一靠，准备

万一老布向我扑过来时，可以赵过木板，向空地上逃走，那

比在巷子中好得多了。

可是，当我靠着木板站定之后，我立即发现老布的神

态，在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威猛，目的并不在我的身上，而在

巷子的前端，因为它的一双眼睛，直视着巷子的尽头，我循

着它的视线向前望去，巷子的尽头，除了堆着几个木箱之

外，却又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而就在这时，老布开始行动了，它开始一步一步向前走

去。

老布的腿，本来就短得可以，这时它在向前走去的时

候，每跨出一步之后，四腿并不伸直，是以看来，像是肚子贴

着地一样。

但是它那种全神戒备向前走出的形态，却是极其威武

的，就像是武侠小说中形容高手的动作经常所用的“相停岳

峙”一语。当它在向前走的时候，它看来不像是一头狗，而像

是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狮子。

我等它在我身边走过，就跟在它的后面。

幸而这时，巷子中一个人也没有，不然，见到一狗一人，

这样如临大敌地向前走着，一定会大惊小怪。

老布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形态，走到了离巷子尽头的那

些木箱，约有七八码处，才停了下来。它一停下，就发出了一

阵惊人的吠声。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老布的吠叫声，它的吠叫声如此之

响亮，而且这样突然，令得我吓了一大跳，在我不知道是不

是该制止住它吠叫之际，它的整个身已经弹了起来，以极高

的速度，向前扑去。

它扑出的目标，显然是那些大木箱，相隔还有七八码左

右，一扑就到，吠声也更急。而也就在此际，只听得大木箱

中，一声猫叫，也扑出了一只大黑猫来。

老布的动作快，那只大黑猫的动作更快，以致我根本无

法看清老布和大黑猫，交手的“第一招”是如何的情形。

但是，在猫叫和犬吠声交杂中，第一个回合，显然是老

布吃了亏。

因为我看到大黑猫一个翻滚，向外滚出开去，老布的背

脊上已多了一道血痕，那大黑猫的猫爪是如此之锐利，一爪

划过，在老布粗糙的皮上，抓出了一道一尺来长、足有半寸

深的抓痕。

可是老布却像是全然未觉一样，大黑猫才一滚开来，老

布立时一个转身，立即向前扑出，而且，张开口向猫就咬。老

布的口是真正的血盆大口，我真有点奇怪何以老布的颚骨

所以作近乎一百八十度的张开，大黑猫的利爪又抓出，可是

老布的一口，已经咬了下去。

眼看那头大黑猫，这次非吃亏不可了，我看，它的一条

腿，非被老布一口咬了下来不可，但是大黑猫就在那一刹那

间，一个打滚，在老布的头前，滚了过去，利爪过处，老布的

脸上又着了一下重的，鲜血沥在墙上。

这一下，老布也似乎沉不住气了，一扬前爪，“拍”地一

声，一爪击在老猫的身上，击得猫儿又打了一个滚，发出了

一下极难听的叫声。

而老布虽然身上已有了两处伤痕，它的动作只有更快，

它趁热疾扑而上，黑猫正在翻滚，已被老布直扑了上去，黑

猫翻过身来，猫爪向老布的腹际乱划，只见老布的腹际，血

如泉涌。

可是老布却也在这时，咬住了黑猫的头。

老布是世界上最好的狗，这一点，我直到这时候，才算

是体会了出来。

在那样的情形下，老布咬住了猫头，它却并不是一口就

将猫头咬了下来，而是微抬起头，向我望来，要知道，这时，

猫抓仍在老布的腹际乱抓，看来老布要被它的利爪将肚子

剖开来了!

我急忙奔了过去，黑猫的头全在老布的口中，颈在外

面，我一把用力抓住了黑猫的颈皮，老布立时松了口，我将

那只大黑猫，提了起来。

大黑猫再凶，颈际的皮被我紧紧抓住，它的利爪，也抓

不到我的身上，只见它四爪箕张着，锐利的猫爪，闪闪生光。

老布发出一阵低吠声，居然又向前走了几步，淌了一地

血，才陡地倒了下来。

这时，我不禁慌了手脚，老布如果得不到抢救，一定会

流血过多而死，也直到它倒了下来，我才看出它腹际的伤痕

有多么深、多么可怕。

幸而就在这时，我看到有两个人，从巷子的口中经过，

我立时大声叫了起来。那两个人听到我的叫喊声，奔了时

来。

我一手仍然紧紧地抓着那头大黑猫的颈皮，大黑猫发

出可怕的叫声，挣扎着，力道十分大，我要尽全力，才不致给

它挣脱。

第六部：化验中截猫尾的结果

那两个人奔到我面前，看到这等情形，呆了一呆，他们

实在是无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我大喝道：“别呆着，快打

电话叫救伤车来!”

那两人又是一呆：“先生，你受了伤?”

我喘着气：“不是我，是这头狗!”

我伸手指着地上的老布，老布不像是躺在地上，简直是

淌在一大泊鲜血之中。

那两个人搔着头，我心中虽然急得无可形容，但是也知

道事情有点不怎么妥当了，救伤车是救人的，就算救伤车来

了，见到受伤的是一条狗，也必然不顾而去，说不定还要告

我乱召救伤车之罪。

可是，怎么办呢?老布必须立即得到急救，它决不能再

拖延多久了，而我又要制住那头黑猫，绝不能再让它逃走，

我喘着气，急得一身是汗：“你们会开车?我的车子就在巷

口。”

那两个人一起点头。

我忙道：“那么，请你们抱起这头狗来，我送它到医院

去，我给你们每人一千元报酬，这头狗，是世界上最好的

狗 。”

那两个人立即答应了一声，一个还脱下了外衣，扯成了

布条，先将老布的身子扎了起来，才抱着它，向巷口走去，一

路滴着血。

到了车旁，我取出了车匙，叫两人中的一个打开了行李

箱，我准备将那头大黑猫，锁在行李箱中。

我抓住了那头黑猫的颈际，一个人帮我托起了行李箱

盖业，那头大黑猫在不断挣扎着，我是领教过它动作之敏捷

的，是以，当行李箱打开之后，我不禁踌躇了起来，我是不是

可以将黑猫放进去，而从容合上行李箱盖，将它困在里面

呢?

当然，我的动作可以快到半秒钟就完成，但是，只要有

半秒钟的空隙，那头黑猫就可能逃走了。

我在车子旁呆了几秒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那两个

人反倒着急了起来，其中的一个催着我：“喂，你发什么呆?

那狗要死了。”

我忙道：“我在考虑如何将这只猫关进行李箱去!”

站在我身边的那人道：“你怕它逃走?将它抛进去，不就

可以了?”我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采取妥善的办法，自然也

没有时间，去向那人解释这只老黑猫是如何异乎寻常，因为

这时，与多一分钟的躯搁，就可能影响老布的性命。

我先扬起手臂，将那头黑猫高高提了起来，那猫一定知

道将会有什么事发生，所以它在被我提高的时候，发出可怕

的嗥叫声来。

那种声音，实在不应该由一头猫的口中发出来的，是以

在我身边的那人，不由自主，向后退出了一步，我左手抓定

了行李箱的盖，高举起来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摔，五指松开。

老黑猫被我结结实实地摔在行李箱中，而我的右手，也

立时向下一沉，“砰”地一声，行李箱盖盖上了，我双手的动

作，配合得十分之好，相差不会超过十分之一秒。但是，我还

是对那只黑猫估计太低了。

行李箱盖“砰”地盖上之前的一刹那，黑猫一面发出可

怕的声音，一面已经向外窜了出去。我一看到这种情形，连

忙后退，同时也将我身边的那人拉了开去。在那样的情形

下，我们两人之中的任何一个人，要是被大黑猫迎面扑中的

话，那就非步老布的后尘不可。

我拉着那人疾退出了两步，只听得一阵可怕的嗥叫声

和抓搔声，黑猫仍然在行李箱上。我看到在它的利爪过处，

车身上的喷漆，一条一条，被抓了下来，黑猫全身毛耸起，眼

张得老大，那情形真是可怕极了。

在开始的时候，我还弄不清那是怎么一回事，我还以为

那头黑猫恨极了我，要作势向我扑过来对付我，是以又后退

了几步。

然而，我立即看清楚了，黑猫并不是不想走，而它不能

走，因为我的动作快，它虽然及时向外窜来，但是还差了那

么一点：它的尾巴，夹在行李箱盖之下了!

这时，它正在竭力挣扎着，它的利爪，抓在车身上，发出

极其可怕的声音来。

当我看清了这样的情形之后，我不禁呆住了!

我该怎么办?我不能任由它的尾巴夹在行李箱盖之下

而驾车走，我也没有法子再打开行李箱盖来，因为一打开箱

盖，它一定逃走!

我呆了约莫半分钟，已坐在司机位上的那人，又大声催

促着。

我一横心：“我们走!”

我和另一个人，一起走进车厢，在那一刹那间，我的决

定是：先将老布送到兽医院去再说!

就在我们两人相继进入车子之际，车子发动，也就在那

时，黑猫发出了一下尖锐之极、令我毕生难忘的惨叫声，带

着一蓬鲜血，直窜了起来。

我转过头去，鲜血沥在车后窗的玻璃上，但是我还是可

以看得狠清楚，黑猫自车身上，越过了围住空地的木板，窜

进了空地之中。

它的尾巴，断了大半截，断尾仍然夹在行李箱盖之下，

那一大蓬鲜血，是它挣断了尾巴的时候冒出来的。

看到这种情形，我不禁啼笑皆非!

费了那么大的劲，我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够捉到这头老

猫，从老猫的身上，再引出它的主人张老头来，来解释那一

连串不可思议的事。

可是现在，闹得老布受了重伤，我却仍然未曾得到那头

猫。

如果勉强要说我有收获的话，那么，我的收获，就是压

在行李箱盖下的那截猫尾。

我苦笑着，时间不允许我再去捉那头猫了，老布等着急

救。

而事实上，就算我有足够时间的话，我也没有可能捉得

到它了!

我只好吩咐道：“快到兽医院去!”

车子由那两人中的一个驾驶，车厢中也全是血，那是老

布的血，我的脑中，乱到了极点，我曾经对付过许多形形式

式极难对付的人和事，我不得不承认，到现在为止，最叫我

头痛、感到难以对付的，就是这头又大又肥又老又黑的怪

猫。

车子到了兽医院，老布被抬了进去，我给了那两个人酬

金，他们欢天喜地地离去，我和兽医谈了几句，又来到兽医

院之外，打开了行李箱盖。

行李箱盖一打开，半截猫尾，跌进了行李箱中。我拎着

尾尖，将那半截猫尾提了起来，苦笑了一下。

要扯断一截那样粗的尾巴，连皮带骨，决不是寻常的

事，我真怀疑一只猫是不是有那么大的力量和勇气，来扯断

自己的尾。

但是无论如何，这只猫做到了!

我呆了片刻，顺手拿起行李箱中的一块胶片，将那段猫

尾包了起来。

在那时候，我真还未曾想到，这半截猫尾有什么用处，

能给我什么帮助。

但是我还是将之包了起来，因为这是我唯一的收获了。

然后，我又回到兽医院，先洗净了我手上的血，才去看老布。

兽医已经替老布缝好了伤口，老布躺在一张床上，一动也不

动，我走到它的身边，它只是微微睁开眼，我问兽医道：“它

能活么?”兽医道：“如果人伤得那么重，肯定不能活了；但是

狗可能活着，动物的生命力，大都比人强得多，不过现在我

还不能肯定，至少要过三天，才能断言。”

兽医望着我，望了片刻，在那片刻之间，他脸上现出极

度疑惑的神色来，道：“这是一头极好的战斗狗，是什么东

西，令它伤成那样的?它好像和一头黑豹打过架。”

我苦笑道：“它和一只黑猫打过架。”

兽医呆了一呆，看他的神情，多半以为我是神经病，所

以他没有再和我说下去，又拿起注射器来，替老布注射着，

我转过身，打了一个电话给老陈，告诉他老布在兽医院，伤

得很重。

老布受伤的消息，给予老陈以极大的震动，在电话中听

来，他的声音也在发颤，他道：“我就来，告诉我，它怎么样

了?”

望了望躺在床上的老布，我只好苦笑道：“我只能告诉

你，它还有没有死!”

老陈一定是放下电话之后，立即赶来的，他的车子还可

能是闯了不知多少红灯，因为十分钟之后，他就气急败坏地

闯了进来。

那时，老布连眼也不睁开来，我以为老布已经死了，还

好兽医解释得快，说他才替老布注射了麻醉剂，使他昏迷过

去，以减少痛苦，要不然，老陈真可能嚎啕大哭。

我向老陈表示我的歉意，令老布受了得伤，但是老陈根

本没有听到，他只是在向兽医发出一连串的问题。老陈是养

狗的专家，对于医治护理伤狗的知识十分丰富，问的问题，

也很中肯。

我和他说不几句，他就挥手道：“你管你的去吧，这里没

有你的事了。”

我叹了一声，知道我再留在这里，也是没有用的事。是

以我走了出来，上了车子，呆坐了片刻，才驾着车离去，我心

中实是乱到了极点，所以，在半小时之后，我竟发觉自己，一

直只是漫无目的地驾着车，在马路上打着转!

我勉力定了定神，才想起在车子的行李箱里，还有着一

截猫尾巴在。

这只大黑猫，既然如此怪异，我有了它的一截断尾，或

许可以化验出什么来。警方有着完善的化验室，我自然要去

找一找杰美。

我驾车直驱警局，找到了杰美，和他一起来到化验室，

当然，我拿着那截猫尾。化验室主任看到那截猫尾，便皱起

眉来：“你的目的是什么?”

杰美望着我，我只好道：“我想知道，这只猫，和别的猫

是不是有所不同?”

主任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在和我开玩笑，猫就是猫，有

什么不同?”

我只好陪着笑，因为我的要求，对一个受过严格科学训

练的化验室主持人而言，的确是有点想入非非的。

我支吾着道：“或许可以查出一点什么来，例如这只猫

的种类、它的年纪，等等。”

主任老大不愿意地叫来了一个助手，吩咐助手去主持

化验，就转身走了开去。我和杰美两人，自化验室中，走了出

来。

杰美以一种十分诚恳的态度，拍了拍我的肩头：“卫斯

理，这件事，我看算了吧!”

我瞪着眼：“算了，什么意思!”

杰美道：“我的意思是，别再追样下去了，你也不致于空

闲到完全没有事情做，何必为一头猫去烦个不体?”

我呆了片刻，才正色道：“杰美，你完全弄错了，站在一

个警员的立场而言，这件事，的确没有再发展下去的必要

了!”

杰美笑着：“在你的立场，又有何不同?”

我道：“当然不同，在我而言，这件事，还才开始，我刚捉

摸到这件神秘莫测的事的一点边缘，你就叫我放弃，那怎么

可能?”

杰美摊着手：“好了，你是一个神秘事件的探索者，正如

你所说，警方对这件事，已经一点兴趣也没有，化验一截猫

尾，在警方的工作而言，可以说，已到了荒唐的顶点。”

我明白了态美的意思，心中不免很生气：“我知道了，自

此之后，我不会再来麻烦你们，事实上，本市有好几家私人

化验所，设备不比这里差，既然你认为这件事荒唐，我去将

猫尾回来。”

杰美看到我板起了脸说话，显然生气了了，他忙陪笑

道：“那也不必了，何必如此认真。”

我冷笑道：“这半截猫尾，是我唯一的收获，我不想被人

随便搁置一旁，作不负责任的处理，我要详尽的报告，对不

起，我一定要拿回来!”

看到我这样坚持，杰美也乐得推卸责任，他考虑了片

刻，才道：“也好，由得你。”

他转身走进去，将那半截猫尾取了出来。我心中生气，

也不和杰美道别，径自上了车，到了另一家私人的化验所。

那化验所的人员，看到了我提着半截猫尾来，要求作最

详尽的化验，也不禁觉得奇怪，但是他们的态度却比警方化

验所人员好得多，接受了我的要求，并且答应尽快将结果告

诉我。

在接下来的两天中，我真可以说是苦不堪言。因为老陈

坚持要在兽医院中，日夜不离，陪着老布，照顾他所养的那

一大狗的任务，便落在我的身上。

老布的受伤，是因我而起的，这桩任务虽然讨厌，但是

我却也义无反顾。

一直到第三天，老陈才回来了，他神情憔悴，但是情神

倒还好，因为老布已经渡过了危险期。

我回到家中，足足沐浴了大半小时，才倦极而卧，才朦

朦胧胧醒来，白素正站在我的身边：“那家化验所的负责人，

打了好几次电话来，我看你睡得沉，没有叫醒你。”

一听得那样的话，我倦意立时消除，一翻身坐了起来，

白素己替我接通了电话。

我拿过电话听筒来，劈头第一句就问道：“有什么特别

的结果?”

那负责人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样，并没有立时回答

我的问题，支支吾吾了好半晌，才道：“我们已证明，那是一

头埃及猫，不过，你最好来一次。”

我追问：“有什么特别?”

那负责人坚持道：“电话中很难说得明白，你最好来一

次，我们还要给你看些东西。”

我心中十分疑惑，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发现了什么，但是

那一定是极其古怪的事，可以说是没有疑问的了，而希望有

不同寻常的发现，那正是我的目的，是以我放下电话，立即

动身。

我被化验所的负责人引进了化验室，负责人对我道：

“我们以前，也作过不少动物的化验，大多数是狗，你知道，

动物的年龄，可以从它骨骼的生长状况之中，得到结论的。”

我点头道：“我知道。”

负责人带我到一张台前，台上有一具显微镜，他着亮了

灯：“请你看一看。”

我俯首去看那具显微镜，看到了一片灰白色的、有许多

孔洞、结构很奇特的东西。一面看，我一面问道：“这是什

么?”

负责人道：“这是一头狗的骨骼的钙组织切片，这头狗

的年龄，是十七岁，骨路的钙化，到了相当紧密的程度，没有

比较，或者你还不容易明白的。”

负责人换了一个切片：“这是十岁的狗。”

我继续看看，一眼就看出了它们之间的不同，钙组织的

紧密和松有着显著的分别。

我道：“你想叫我明白什么?”

负责人又替我换了切片：“请看!”

我再凑眼去看，看到的仍是一片灰白，我知道，那仍然

是动物骨骼钙组织的切片，可是，那灰白的一片，其间却一

点空隙也没有。

非但没有一点空隙，而且，组织重叠，一层盖着一层，紧

密无比。

我道：“这一定是年纪很大的动物了!”

负责人望着我：“这就是你拿来的那半截猫尾的骨骼钙

组织切片。”

我呆了一呆，感到很兴奋，总算有了多少发现了，我问

道：“那么，这猫有几多岁?”

负责人的脸上现出十分古怪的神色来，他先苦笑了一

下，才道：“两天前我已经发现了这切片与众不同之处，我曾

请教过另外几位专家——”

我感到很不耐烦，打断了他的话头，道：“这头猫，究竟

多老了?”

负责人挥了挥手：“你听我讲下去，其中一位专家，藏有

一片鹰嘴龟的骨骼钙组织切片标本，那头鹰嘴龟，是现时所

知世界上寿命最长的生物，被证明已经活了四百二十年

的。”

这时，我倒反而不再催他了，因为我听到了“四百二十

年”这个数字，我呆住了。

从他的口气听来，似乎这头黑猫，和活了四百二十年的

鹰嘴龟差不多，这实在是不可能的。

然而，我还是想错了!

负责人的笑容更苦涩，他继续道：“可是，和猫尾骨的切

片相比较，证明这只猫活着的时间更长，至少超过四倍以

上。”

我张大了口，那负责人同样也以这种古怪的神情，望定

了我。

过了好半晌，我才道：“先生，你不是想告诉我，这只猫，

已超过了一千岁了吧?”

负责人有点无呆奈何道：“一千岁，这是最保守的估计。

卫先生，如果不是靠估计，撇开了我们所有原来知道的知识

不论，单就骨骼钙组织切片的比较，那黑猫已经超过了三千

岁了。”

我嚷叫了起来：“太荒诞了，那不可能!”

负责人摇着头：“可是，这是最科学的鉴别动物生活年

龄的方法，动物只要活着，骨骸的钙化，就在不断进行着。”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找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因为

在那刹那间，我有点站立不稳之感。

我早已看出那头黑猫，又肥又大，是一头老猫了，但是，

无论我怎么想，也无法想到它竟老到三千多岁。而且，化验

室负责人说“超过三千岁”，正确的数字，他不能肯定。人类

的文明记载，才多少年?说长一点，算是四千年吧，那么，这

头黑猫难道老得和人类的文明一样，它竟是那样的一头老

猫!

我坐定了之后：“所长，那不可能。”

所长摊开了手：“这也正是我的结论：那不可能。然而，

我又无法推翻观察所得，所以我要请人你来，和你当面说

说。”

我只觉得耳际“嗡嗡”直响，过了好一会，我才又道：“其

它还有什么发现?”

所长道：“其它的发现很平常，证明那是一头埃及猫，猫

正是由埃及发源的。”

我站了起来，有这样的发现之后，我更要去找这头大黑

猫和张老头了。

我真怀疑，张老头养这头猫，不知是不是知道这头猫已

经老得有三千多岁了?

我走向化验所的门口，所长送我出来：“那半截猫尾，你

是要带回去，还是——”

我道；“暂时留在你们这里好了!”

所长忙道：“好，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看看这一头猫，

这实在不可能。”

我已经在向外走去了，可是突然间我想起来：“所长，你

说你曾邀请专家来研究过，他们的意见怎样，请你说一说。”

所长道：“有几位专家说，这只猫一定患过病，或是由于

内泌不正常，所以形成了骨骸钙组织的异常变化，我觉得这

是最合理的假定了。”

我呆了半晌，任何猫，即使是一头凶恶得如同那头大黑

猫一样的猫，也决计不可能有三千岁那样长寿。事实上，除

了某些植物之外，根本没有如此长命的生物。那么，看来，所

长所转达的专家们的意见，才是合理的解释。

然而，当我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眼前又出现那只大黑

猫的那一对眼睛来，如此光芒隐射、如此深邃，那看来，不像

是一对猫的眼睛，倒像是什么有着极其深远的智慧的生物

一样，这对眼睛，使人有它比聪明的人类更聪明的感觉。

第七部：妖猫的报复

我脑中的思绪很乱则以我在不由自主地摇着头。

所长又重提刚才的话：“如果你有那头猫，我想详细检

查一下。”

我问道：“你还想发现什么?”

所长略想了一想：“刚才我对你说的，那位专家的准则，

听来好像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但是事实上也有它不合理之

处!”

我望着他，老实说，我的心中，反倒愿意那位专家的解

释正确。我曾给不少怪异的事弄得心神不定，但是从来也未

曾像这一次一样，给一头猫弄得这样颠倒过，我实在不想再

提起任何有关那只猫的事了，所以我宁愿它是一只普通的

老猫，只不过是有某些不正常，是以才形成了它骨骼钙组织

的异常变化。

可是，所长却又说那不合理 !

我望着所长，并没有出声，所长接着又道：“你知道，任

何生物，都有生长的极限，简单地说，一头猫，如果它的骨骨

钙组织已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它早就无法活下去了。”

我略怔了一怔：“可是这头猫，却是活生生的!”

所长皱起了眉：“所以我才要看看这只猫，卫斯理，用人

的情形来作譬喻，这种情形，就像是有‘灵魂’顶着一个早已

死亡的僵尸复活了!”

听得所长那么说法，我不禁苦笑了起来。

事情愈来愈荒诞了，我呆了好一会，才道：“你为什么不

说有‘灵魂’借用了那只猫的身体呢?”

所长像是自己也知道这种假设太不可思议了，是以他

也自嘲地笑了起来：“借尸还魂的事，究竟不怎么可靠，而

且，人的尸体有机会被保存几千年，猫的尸体有什么机会，

被保存几千年?”

我思绪本就已经够乱的了，再给所长提出了“借尸还

魂”这个问题来，我更是茫然摸不着一点头绪。在那样的情

形下。我莫名其妙地变得暴躁起来，大声道：“太荒谬了，根

本不可能有借尸还魂的事!”

所长睁大了眼，奇怪地望着我：“咦，我一直认为你是想

象力极丰富的人，你一直说，宇宙之间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

的，所谓不可能，是人类的知识还未发展到这一地步，是自

我掩饰的词令。为什么你今天忽然改变了想法?”

我无法回答他的这个问题，只好苦笑着，拍着他的肩

头：“请原谅我，因为我实在给这头猫弄得头昏脑胀，不想它

再出什么新的花样了!”

所长摇着头：“不要紧，我也不过随便说说。”

我叹了一声：“我一定会尽力去找那头猫，和它的主人，

找到之后我通知你。”

所长高兴地答应着，送我出来。

到了外面，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我看到了马路上的那么

多行人，才肯定我自己仍然是在我所熟悉、生长的世界之

中。

我一定要找到那头猫，要在一个大城市中找到一头猫，

那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是，要找一个人的话，那就容易

得多了，所以我下定决心，我要找到张老头。

那头猫是张老头养的，张老头甚至经常带着它外出(古

董店老板说的)，那么，张老头对这只猫一定极其熟悉，我

想，如果找到了张老头，事情一定可以有进一步的发展，不

会像现在那样一片迷雾了。

但是，要找张老头的话，该如何着手呢?

我一面走，一面在想着，终于决定了去找古董店的老

板。

当我见到了古董店老板之际，他对那一对被猫打碎了

的花瓶，不住欷嘘，并且告诉我，那暴发户也去找过他，希望

再找一对同样的花瓶。

这正合我的来意，我怂恿他登一个广告，表示希望和那

位出让花瓶的张先生见面，我替他拟了这则广告，广告的文

字，暗示着这对花瓶的卖主，如果和古董店老板再见面的

话，可以有意想不到的额外的好处。

人总是贪心的，我想，张老头在看到这则广告之后，或

者会出现和古董店老板联络。

我除了这样做之外，似乎已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想了。

本来，我也想到过，那头黑猫自己扯断了尾，血淋淋地

逃走，或者张老头会带它到医兽院去，我似乎应该到全市的

兽医院去调查一下。

但是，我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一则，当我想到这一点

的时候，已经迟了，如果张老头曾带猫求医，一定早已去过

了。二则，我认为那头猫既然如此异乎寻常，那么，张老头十

之八九，不会带它去求医的。

我回到了家中，每天都等古董店老板来通知我张老头

出现的消息。可是一连等了七八天，都是音讯杳然。

白素看到我有点神魂颠倒，不住地劝我放弃这件事。事

实上，张老头要是不出现的话，我想不放弃，也不可能了。

天气渐渐凉了起来，是在离开我和化验所所长谈话的

十天之后，那一天，我们夜归，我和白素由一位朋友的车子

送回来。

为了不过分麻烦人家，车子停在街口，我们走回家，当

然要走的距离不会太长，大约是两百码左右。

那时，是凌晨三时，街上静得出奇，我才走了十来步，就

停了下来，十分惑疑地问：“你觉得么?”

白素呆了一呆：“觉得什么?”

我有点紧张地道：“好像有人躲在黑暗中望着我们!”

一个敏感的人，是时时会有这种感觉的，我是一个敏感

的人，白素也是。这时，我看白素的神情，显然她也有了同样

的感觉。

觉得有人在暗中监视着自己，那是一种十分微妙、很难

形容的事。当有这种感觉的时候，实际上，还根本看不到任

何人，也看不见黑暗之中有什么眼睛的光芒，但是却突然之

间有了这样的感觉，使得人感到极度的不舒服。

白素和我的脚步慢了下来，我低声道：“小心，可能会有

人向我们袭击。”

白素缓缓吸了一口气：“那么静，要是有什么人向我们

袭击的话，一定会有声响发出来的。”

我们一面说，一面仍然在向前走着，已经可以看到家门

了，我又低声道：“未必，或许当我们听到什么声音时，已经

迟了!”

愈是接近家门口，那种被人在暗中监视着的感觉愈甚，

可是四周仍是静得出奇，一个人也没有。我和白素都感到十

分紧张，我们终于到了门口，没有什么事发生，我取出了钥

匙来。

就在我要将钥匙插进锁孔之际，忽然听到白素叫道：

“小心!”

那真是不到百分之一秒之间发生的事，白素才一叫，我

便觉出，半空之中，有一团东西，向着我的头顶，直扑了下

来。

而也就在那一刹那间，白素一面叫，一面已然疾扬起她

的手袋来。

那团自我头上扑下来的黑影，来热快到了极点，但是白

素的动作也很快，“拍”地一声，手袋扬起，正打在那团东西

上。

那团东西，发出了一下可怕的叫声，也就在那一刹那

间，我陡地想起，自半空之中向我真诚下来的，正是那头老

黑猫!

也就在那一下难听之极的猫叫声中，我的身子，陡地向

后一仰，我已看清了那头猫，它那双暗绿的眼睛，闪着一种

妖光。

白素的手袋击中了它，但是它的身在半空中翻腾着，利

爪还是在我的肩头上疾抓了一下，使我感到了一阵剧痛，我

立时飞起一脚，正踢在它的身上，它再发出了一下怪叫声，

又滚了开去。

等到我和白素一起赶过去追它时，它早已跑得踪影不

见了。

这一切，加起来，只怕还不到十秒钟，我感到肩头疼痛，

白素也惊叫了起来：“你被它抓中了!”

我低头看去，肩头上的衣服全碎了，血在沁出来，我吸

了一口气：“快进去!”

白素急急开门，我已将上衣和衬衫，一起脱了下来，肩

头上的伤痕，约有四寸长，还好，入肉不是太深，但是也够痛

的了。

进了屋子，白素替我用消毒水洗着伤口，又扎了起来：

“这猫……我看你要到医院去。”

白素在那样说的时候，满面皆是愁容。

而我的心中，也觉得不是味道到了极点，我曾和许多世

界上第一流的搏击专家动手，而了无损伤，可是现在地叫猫

抓了一下，那自然不是滋味之极了。可是看到白素那样着

急，我只好装着轻松一些：“到医院去?不致那么严重吧!”

白素却坚持道：“一定要去!”

我也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头，那只猫，分明是有备而来，

向我来报断尾之仇的，虽然，从来也没有猫爪上有毒的记

载，可是那是一头异乎寻常的怪猫，谁知道它的爪上有些什

么?

为了安全计，我的确应该到医院去，接受一些预防注

射，是以我点了点头。

我们立即离开了家，在车中，我仍然努力在开解白素，

我笑道：“这倒是一篇很好的神秘小说的题材，这篇神秘小

说，就叫着‘妖猫复仇记’好了!”

白素一面驾着车，一面瞪了我一眼：“别不将这只猫当

作一回事，它既然能找到你，一定不肯就将你抓一下就算

了!”

我笑了起来：“是么?它还想怎样，难道想将我抓死?”

白素皱起了眉不说话。

这时，我自然没有把白素的话放在心上，因为不论怎

样，我的“敌人”只不过是一头猫，要是我连一头猫也斗不过

的话，那还像话么?

所以，当时我只觉得好笑。

但是，当我从医院中回来之后，我就笑不出来了。

在医院中，我接受了几种注射，医生又替我包扎了伤

口，等到我回家的时候，天已亮了。

还未打开家门，我就首先发现，有一块玻璃碎了，而一

推开家门，看到客厅中的情形，我和白素两人都呆住了!

我立时发出了一下怒吼声——这是任何人看到了自己

的家遭到这样卑鄙而彻底的破坏之后，所必然产生的一种

反应。

我双手紧紧地捏着拳，直捏得指节“格格”作响，白素则

只是木然站着。过了好一会，白素才首先打破沉默：“我早知

道它会再来的!”

我在那一刹那间，有天旋地转之感，客厅中的破坏，是

如此之甚，所有可以撕开的东西，都被撕成一条条，桌布、皮

沙发的面、窗帘，都变成了布条，甚至连地毯也被撕裂了。

墙上挂着的字画，全成了碎片，有很多，好像还曾被放

在口中咀嚼过。

所有可以打得碎的东西，都打成了粉碎，甚至一张大理

石面的小圆桌，上面也全是一条一条的抓痕，石屑散落在桌

面和地上。

如果说这样的破坏是一头猫所造成的，这实在是令人

难以相信的一件事。

但是，那的而且确是一头猫所造成的!

是猫的利爪，将一切撕成了碎片，是猫打碎了一切可以

打碎的东西。自然，那不是一头普通的猫，就是曾被我捉住

过、弄断了它尾巴的那头妖猫!

我和白素互望着，我们的心中，都有说出来的气愤，家

中的一切陈设家私，全是我们心爱的，我们的家，是一个温

馨可爱的家，但是现在，一切全被破坏了，最令我们气愤的

是，对方只是一头猫，就算你捉到了它，将它打死了，又怎么

样?它只不过是一头猫!

我们慢慢地向前走去，到了楼梯口，白素身子忽然微微

发起抖来：“楼上不知怎么样了?”

我陡然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发疯一样地向上，冲了上

去。还好，楼上的一切，没有损坏，我打开了几间房门，房间

内的一切，也未曾损坏。我和自素，一夜未睡，都已经相当疲

倦了，但是我们都没有休息，我们要收拾客饭厅中被毁坏的

一切。等到将一切被弄坏了的东西都搬弄了出去之后，我们

的屋子，看来就像是要搬家一样，几乎什么也没有了。

到了中午时分，胡乱吃了一些东西，我们上楼，在书房

中，面对面坐了下来。

白素喃喃地道：“我早知道它会再来?!”

一听到白素重复那句话，我突然站了起来：“它还会再

来!”

白素睁大了眼睛望着我，我道：“看，我使它断了尾巴，

它来报仇，是不是?”

一头猫来向人寻仇，这事情听来有点匪夷所思，但是实

际上，那猫的确是来报仇的，是以白素在呆一呆之后，点了

点头。

我指着自己的肩头(它还在隐隐作痛)，道：“现在它的

报仇并没有成功，它只不过将我抓了一下，我伤得很轻，它

虽然破坏了我客厅中的一切，但是对一头猫而言，那是难泄

它心头之恨的——”

我讲到这里，提高了声音：“所以，它还会再来，再来对

付我!”

白素苦笑道：“那我们怎么办?我实在受够了!”

我冷笑着：“看我捉到了它之后如何对付它!”

白素望了我半晌，才道：“你准备如何对付它，它毕竟只

是一头猫。”

我实在恨极了，我道：“然而，它比人还可恶，我不会放

过它!”

白素又望了我半晌，才叹了一口气：“我不希望你因此

而变得残忍!”

在白素没有那么讲的时候，由于我恨那头猫，恨到了极

点，是以我心中，不知盘算了多少方法，当我将那头猫捉住

之后，可以虐待它，我甚至想到，要用沸水来淋它!

可是，当我听到白素那样提醒我，我不禁感到很惭愧，

我想：我是怎么了?我从来也不是一个无聊到要虐待动物来

泄愤的人，可以说，我从来也不是有那种残忍虐待心理的

人。

残忍的虐待心理，是人类的劣根性之一，是人类野蛮的

天性之一。这种野蛮的天性，虽然经过数千年文明的薰陶，

但是还是很容易在没有知识的人身上找到这种根深蒂固的

野蛮天性。在街头上，不是经常可以看到身高几乎六尺的大

人在虐待小动物么?

我更一向认为，这种虐待残忍心理，从虐待小动物开

始，就可以看出这个人的野蛮和下流，那是一种兽性，是我

最厌恶的事情。

但是，我自己却也在想着用沸水淋那头猫!

白素的话，使我感到惭愧，也使我感到。那头猫，在使我

渐渐趋向不正常，再下去的话，我可能会神经失常，变成疯

子!

我心中暗暗吃惊，镇定了好一会儿，我才道：“不论怎

样，我一定要捉到那头猫!”

白素幽幽地问道：“有什么办法?”

我道：“希望它今天晚上再来，我去准备，我料它今晚再

来，一定会来攻击我!”

白素现出骇然的神色来，那头妖猫——称之为妖猫绝

不为过——可以说防不胜防，人枉为万物之灵，但是在狙击

方面，想胜一头猫，可以说极不容易!

但是白素立时镇定了下来：“好，我们现在就开始准

备!”

想到那头猫还会来，而我又可能捉到它，精神不禁为之

一振。

我们先将要准备的东西记下来，然后去分头去买。

等到晚上，我们因为精神紧张和亢奋，反而不觉得疲倦

了。

我们估计那头猫，如果够乖巧的话，可能要到下半夜才

来，是以天色才黑，刚吃完了晚饭，我们就睡了。我将一张大

网，放在床边。

那张网和捉蝴蝶的网差不多，有一个长柄，是结实的尼

龙织成的，柄上连着一根绳子，可以将网口收小，我将网放

在床边，以便一伸手就可以拿得到。

白素有她的办法，她将一条相当厚的棉被，放在身边备

用。

我们两人，也经历过不少大敌，这时为了对付一头猫而

如此大动干戈，想起来，实在有点啼笑皆非。

八点钟，我们全睡着了，究竟一天一夜没有休息了，所

以一睡着了之后，就睡得很甜，闹钟在午夜二时，将我叫醒，

我又摇醒了白素。

我们都躺在床上不动，等着，倾听着。

静得出奇，一点声响也没有。所有的窗子，全拉上了窗

帘，所以房间中也暗得出奇，什么也看不到。

我们等了足足一个钟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低声

道：“或许它不来了!”

白素苦笑了一下，我知道她苦笑的意思，那头妖猫，今

晚就算不来，明晚也会来的，明晚不来，后晚来的可能性就

更高。

而我们是不能永远这样等下去的。

我不出声，在黑暗中，又等了半小时，我打了一个呵欠，

正想说“我们别再等了吧”，忽然，房门上，传来了一下轻微

的抓搔声。

我立时推了白素一下，我们都在床上躺着不动。我自然

不认为一头猫可以有能力旋转门柄，开门进房间来。

但是我却清楚记得，我第一次到张老头家中去的时候，

那猫曾在逃进房间之后，将房门大力关上的。

今晚，我是特地等它来的，在我醒来之后，已将房门打

开，房门只是虚掩着的。

所以，在听到那一下抓搔声之后，我们立时一动也不

动。

没有声响继续传来，但是我却可以知道，房门已经被推

开，因为有些微亮光射了进来。

紧接着，我更可以肯定，那头猫已经进来了!

我自然不能在黑暗之中，看到一头大黑猫的行动，但是

我却可以看到它的一对眼睛。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妖里

妖气的光芒，它在了无声息地走进来。

我已经抓住了那张网的柄，那头猫也来得十分小心，它

缓缓地向前走着，看来像是一个惯于夜间行凶的凶手。

我紧紧地抓住肉柄，注视着它一闪一闪的眼睛，然后，

突然之间，扬起网来。

我和那头猫，几乎是同时发动的，我才一扬起网，那猫

也在这时，扑了上来，它才一扑起，像是已经知道不对头了，

是以它发出了一下怪叫声，而那张网，也在这时，向它兜头

罩了下去。

手中一沉，我知道那头猫已经落网了，我也不禁发出一

下欢呼声来，这时，我早已坐起了身来，立时想去收紧网口，

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那间，手中一轻，那头妖猫，意然又跳了

出去。

但是它才一跳出去，又是一声怪叫，它的那双绿黝黝的

眼睛，已经不见了，同时，它的叫声，听来也变得十分沉闷。

同时，白素大声叫了起来：“快开灯!”

我跳了起来，着亮了灯，看到白素将那张大棉被，压在

地上，她又手紧按在棉被上，那头猫，显然被压在棉被之

下!

一看到这种情形，我不禁大吃一惊，白素可能还不知道

那头猫的厉害，她以为用一张厚厚的棉被，将猫压住，就可

以没有事了。

但是，我却知道，那头猫的爪，利得超乎想象之外，棉被

虽然厚，它一样可以抓得穿。

所以我急忙叫道：“你快让开!”

白素却还不肯走，道：“我不能让开，挣扎得厉害!”

这时候，白素按着棉被，棉被下的那头猫正在竭力挣扎

着，从那种挣扎的程度来看，白素按着的，不像是一头猫，倒

像是一个力气十分大的人!

我已拿着网，走了过来，也就在这时，白素发出了一下

惊呼声，身子站了起来。

不出我所料，猫爪已经抓裂了厚厚的棉被，一只猫脚，

已经自棉被中直透了出来。

我挥动着那张网，连棉被罩在网中，然后，收紧了网口，

白素避得快，并没有受伤。

等到我收紧了网口之后，我们两人才松了一口气，虽然

我们对付的，只不过是一头猫，但其激烈的程度，却是难以

想象的。

当我将猫和棉被一起网住的时候，猫还是裹在棉被之

内的。

但是这头老猫，却立时挣扎着，撕裂棉被，自被中钻了

出来，它发出可怕的叫声，咬着、撕着，想从网中挣将出来。

可是那张网是用十分结实的尼龙绳结成的，它一时之间，难

以挣得脱。

那张棉被，在网中，已成了一团一团的碎片，白素走了

出去，推了一只铁笼进来，那也是我们早就准备好的，我提

起网，放进铁笼，将铁笼完全锁好，才松开了网口，那头大黑

猫怪叫着，跳了出来，在笼中乱撞。

我先抖动着网，将网中的破棉被全抖了出来，然后，才

缩回网来，那时，我可以好好地注视着在笼中的那头大黑猫

了。

第八部：和一只猫做朋友

我曾经和那头大黑猫面对着许多次，但是每一次，都是

紧张和充满刺激的，根本没有机会好好打量它，只有现在，

它在铁笼之中，是绝对逃不出来的了，我才能对它作仔细的

观察。

我和白素都盯着它，黑猫在铁笼中乱撞，撞击的力量之

大，令得铁笼也为之左右摇摆不定。

但是，只过了几分钟，它像是发现自己再挣扎下去，也

是没有用的了，是以它静了下来，伏着，望着我们，发出一连

串“咕咕”的声音。

那是一头极大、给人以极度怪之感的黑猫，尤其当它没

有了那条长尾之后，看来更是怪异。

白素最先开口：“好怪的猫，你看它的眼睛，充满了仇

恨!”

那的确是一对充满了仇恨之光的眼睛，暗绿色的光芒

之中，有一股使人战栗的力量!

但是，它已被我关在笼子中了，我自然不会怕它!

我立时冷笑了一声：“我眼睛中仇恨的光芒大概也不会

弱，你要记得，它将我们的家破坏得如此之彻底!”讲到这

里，我忽然一阵冲动，抬起脚来，向铁笼“砰”地踢了一脚，大

声道：“妖猫，你也有落在我手上的一天，哈哈!”

这实在是毫无意义的话和动作，但是我做了，而且，我

在做了之后，还像小孩子那样，高兴得“哈哈”大笑起来。

大黑猫却是蹲着，发出“咕咕”声，我对白素道：“怎么处

置它?有一位朋友很喜欢吃猫肉，据说老猫的肉，特别好

吃!”

白素皱起了眉，摇着头道：“别开玩笑了，猫又听不懂你

的话，不知道你在恐吓它!”

我又掉转头，去看铁笼中的那头猫。在那一刹那之间，

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我觉得白素错了，那头猫听得懂我的

话!

当我说到有人喜欢吃猫肉的时候，我千真万确地感到，

那头猫的脸上和眼睛中，都现出恐惧的样子来。

为了要证明这一点，我又对着它狠狠地道：“我先用沸

水淋它，将它活活淋死!”

当我这句话出口之际，显然连白素也和我有了同样的

感觉!

她陡然地叫了起来：“天，它好像听得懂你的话，知道你

在恐吓它!”

那头猫听得懂我的话，实在是没有什么疑问了，因为当

我说及要用沸水淋它之际，它的神情，又惊恐又愤怒，身子

也在发抖!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猫或狗，本来就是十分聪明的动

物，但是聪明到能听得懂充满威吓的语句，这就有点匪夷所

思了。

或许是我在讲那几句话的时候，神情十分凶狠，所以那

头老猫才感到惊恐。

为了要进一步证明这一点，我转过身去：“我已经决定

了，将它淋死，将它的皮剥下来，制成标本，作为我重新布置

客厅时的装饰。”

我在对白素说那几句话的时候，一面向白素做手势，示

意她留意那头猫的反应；另一方面，我是背对着那头大黑猫

的，而且我将语气放将相当平静。

在那样的情形下，如果那头老猫听不懂我所讲的每一

句话，它是不会有特别反应的。

可是，我的话还没有讲完，已经看到白素现出了十分惊

讶的神情来。

我连忙转过身来，只见那头老猫躬起了身子，全身的毛

都倒竖起来，从它的那种神态看来，它显然是紧张到了极

点!

白素忙道：“它刚才恶狠狠地扑了一下，看来，它是想扑

向你的 !”

我蹲下身子，和那头大黑猫正面相对，我大声道：“你完

了，你再也不能作怪了!”

大黑猫的毛张得更开，身子弓得很可怕，望定了我。

这时，我倒有点不知道怎么才好了!

那是一头不寻常的猫，我是早已知道了的，但是我却不

知道它竟然不寻常到了这一个地步，它竟可以听得懂人的

交谈!

我向着它笑了一下：“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那更好了，

你是一头妖猫，但是现在，不论你有什么妖法，都难以施展

了，你会被我处死!

大黑猫仍是弓着身，听着，暗绿色的眼，望定了我。

白素忽然道：“先将它推到地下室去再说，我不喜欢它

的那对眼睛。”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我可以肯定，这头大黑猫，可以听

得懂我的话，但是它在叫什么，我却不懂，暂时，除了将它先

关在地下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双手按在铁笼的柄上，我一走近铁笼，那头猫就直窜

了起来，利爪抓住了铁笼中的孔眼，整个身子挂着，又发出

可怕的叫声来。

那头大黑猫的形像是如此之可怕，以致我推着铁笼到

地下室去的时候，白素要跟在我的后面和我一起去，怕我会

有什么意外。

我们来到地下室，退回到门口，熄了灯，在黑暗中看来，

那对猫眼，更是可怕。

明知那头猫在铁笼之中，不可能逃出来，但是为了以防

万一起见，在离开地下室的时候，我还是小心地将地下室的

门上了锁。

回到了卧室，白素望了望我，低下头去：“我忽然感到，

我们该和那头猫化敌为友才好。”

我苦笑了一下：“你怎么对它说?它会领略我们的好

意?”

白素皱起了眉：“或者，我们该将它放出来。”我吃了

惊，双手乱摇，我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可是一提起要将那

头猫放了出来，老实说，我就忍不住要心惊肉跳。

我忙道：“别傻了，好不容易将它抓住，怎能将它放出

来?经敌为友那一套，对付坏心肠的人也未必有用，何况是

如此凶恶的一头猫!”

白素望着我：“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勉强笑了一下：“当然，我不会真的用沸水去淋它，我

想，它被我们捉住了之后，那位张老先生，一定十分着急，我

在报上登一个启事，叫他来和我们相会，大家商量一下。”

白素叹了一声：“那张老头，可能比大黑猫更难应付。”

我道：“也许，但是他总是人，至少我们可以讲得通，而

且，张老头也没有锐利的爪。”

白素道：“别冤枉了猫，人有刀、有枪、有炸弹，何必还要

靠利爪?”

我呆了一呆，笑道：“你怎么啦，忘了那头猫还来了这样

彻底的破坏!”

白素白了我一眼：“你也别忘了，是你先使它失了一条

尾巴。”

我摊开了手：“手了，这头妖猫，知道有你这样的一个辩

护者，不知道会怎么感激你!”

白素叹了一声，不再说什么。

连日来的紧张已经过去，我已经捉到了那头猫，我觉

得十分轻松，自然也觉得狠疲倦，是以打了一个呵欠，躺了

下来，不及全睡着了。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大白天。白素不在床上，

我大声叫了两下，也没有人应我。

我吓了一跳，因为有一头妖猫在家里，任何事都可以发

生，我一面叫着，一面下了楼，到了楼下，才听到白素的声

音，自地下室传了出来：“我在这里!”

我冲进了地下室，看到白素坐在那只铁笼之前，铁笼中

有两条鱼，那只猫，天保佑，还在笼中，缩在一角。

白素一看到我进来，就道：“你看，它不肯吃东西，可能

因为被困在笼中的缘故。”

我冷笑着：“那怎么样，还在餐桌上插上鲜花，请它吃

饭?”

白素不以为然地道：“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刻薄，它只

不过是一头猫!”

我悻然道：“幸而它是一头猫，如果它是一个人，我们早

就不知怎样了!”

白素笑了起来：“看，你也在不知不觉之中承认，人比猫

可怕得多了，这头猫，我可以和它做朋友的。你信不信?”

我吃惊地道：“不信!”

白素张了张口，可是她还没有出声，我已经知道她要说

什么了，我立时又道：“想要将它放出来，那更是万万不

行!”

白素没有和我争辩，只是道：“你说登报纸去找它原来

的主人，什么时候去?”

我不愿在那头猫的面前，多讨论什么，是以我作了一个

手势，等白素和我一起走了出来，才道：“我吃了早点就去，

希望晚报登出来之后，今天晚上，就可以会见张老头了。”

当我讲完那几句话之后，我又特别叮嘱道：“你千万别

做傻事，要是将那头猫放了出采，你会后悔的!”

白素笑道：“你放心!”

我吃了早点，出门，临出门的时候，我总觉得有点精神

恍惚，好像白素留在家里，会有什么意外。但是我想到，只要

那头猫仍然在铁笼中的话，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

生。

而且，我至多离开一两小时，立即就要回来的，所以我

除了再叮嘱一遍，着白素不能将猫放出来之外，也没有采取

什么别的行动。

一小时后，我从报馆回来。

当我在归途的时候，我那种精神不安的感觉更甚了，所

以我一进门，就大声叫着白素。

白素没有应我，屋子中静得出奇，我心中怦怦跳了起

来，直冲到了楼上，仍然不见白素，我一面不断大声叫着，在

楼上转了一转，立时又奔了下来。

被破坏的客厅仍然没有恢复，看来更令人心烦意乱，我

又大声叫了几下，才看到白素从厨房中，走了出来。

一看到了她，我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忙道：“你在什么地

方”?”

我的神态如此焦急，但是白素看来，却是十分优闲，她

道：“我在地下室。”

如果不是看到白素好好地在我的面前，一听得她自地

下室出来，我一定会吓上一大跳了，我急忙道：“你到地下室

去干什么?”

白素向我笑了一下：“我说了，你可别怪我!”

我皱着眉，白素那样说法，一定是有道理的，而且，我可

以知道，她那样说，一定和被囚在地下室的那只老黑猫有

关。

我叹了一声：“白素，别去惹那头猫，不然你会后悔的。”

白素调皮地笑了一下：“我已经惹过那只猫了，但是没

有后悔。”

一听得她那样说，我不禁紧张了起来，立时握住了她的

手：“你做了些什么?”

白素道：“别紧张，我始终觉得那头猫，不是一头平常的

猫，我们也不应该用对付平常恶猫的态度去对付它，所以，

我想和它做朋友。”

我叹了一声：“你别忘记，它简直是一个凶手!”

白素拉着我，走得离开厨房些，像是怕那头在地下室的

老猫听到我和她的交谈。

她拉着我到了楼梯口，才道：“不错，我们知道它杀过一

条狗，但是你要明白，当一头猎犬扑向一只猫的时候，除非

这只猫根本没有自卫的力量，不然，你怎能怪那头猫是凶

手?”

我瞪大了眼，不说话，白素又道：“它和老布的情形，也

是一样，你想想，不论它怎样凶，它总是一头猫，而你竟出动

了一只可以和野牛作斗的大狗去对付它，它怎能不尽力对

抗?”

我仍然没有出声。

在这时候，我并不是在想如何才能将白素的话驳回去，

我所想的是，白素的话，多少有一点道理。

自我一见到那头大黑猫开始，我就对它有极深刻的印

象，也可以说是极坏的印象，是以我对付它的方法，一直是

敌对的。

那么，是不是我的方法错误了，以致我和它之间的仇恨

愈来愈深了呢?

如果是我错了的话，那么，白素试图用比较温和的办法

来对付那头老猫，就是正确的了。

只不过我虽然想到了这一点，心中还是很不放心，我想

了片刻，才道：“刚才，你有了什么成绩?”

白素看到我并没有责备它，反倒问她刚才有什么成绩，

她显得很高兴：“有了一点成绩，我和它讲了许多话，它对我

很好。”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如果是一个不明究竟的人，一定不

知道我们所谈的是一头猫!

白素继续道：“我进去的时候，它显得很不安，在铁笼之

中，跳来跳去，发出可怕的吼叫声，我一直来到铁笼边，对它

说，我知道它不是一头普通的猫，同时，也明白我们之间的

关系不很正常，可以改善，它听了之后，就静了下来。”

我苦笑了一下：“这听来有点像神话了，一头猫，竟能听

得这样深奥的话。”

白素一本正经地道：“它真是懂的!”

我挥着手：“好，算它真懂，你又向它，讲了一些什么?”

白素道：“我说，我们可以做朋友，我可以不当它是一只

猫，而当它是和我们有同等智慧的动物。”

我仍然不免有多少恨意，“哼”地一声：“它可能比我们

要聪明。”

白素道：“是啊，所以我们更要用别的方法对付它。我又

对它说，我们不记着它破坏我们客厅的事，也希望它不要记

得它断尾的事。”

我皱着眉：“它怎么回答你?”

白素笑了起来：“它当然不会回答我，但是它表示得很

安静，只是望着我，好像在十分认真考虑我所提出来的问

题。”

我苦笑了一下，白素道：“就在这时候，你回来了，你大

声叫我，它一听到你的声音，又开始不安起来，所以，我想你

也应该对它有所表示!”

我有点恼怒：“叫我去向它道歉?”

白素道：“你怎么了?像小孩子一样，现在重要的，不是

谁向谁道歉，我们主要的目的，是要弄清楚，这头猫究竟是

怎么一回事，我现在已发现愈来愈多的神秘问题，再加上你

所发现的那些，你不认为我们要尽一切可能去弄明白它?”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头猫怪异的地方，实在太多

了，如果不弄个明白的话，就算真的将它用沸水淋死，也不

过使我出了一口恶气，这个疑团，一定要横在我的胸口，塞

上好几年。

我考虑了半晌：“照你所说，他听到了我的声音之后，就

表现了如此不安，如果我去见它——”

白素不等我讲完，就道：“那要看你了，如果你真有和它

化敌为友的决心，我想它是会接受的，我已经证明了这一

点。”

我又想了片刻，才道：“好，我去试试。”

白素看到我同意了她的办法，兴高采烈，陪着我一起走

向地下室。

我才走进地下室，那头大黑猫在铁笼中，就立时躬起了

背来。

一看到它那样邪恶凶猛的神态，我要竭力克制着自己，

才继续向前走去。

而在我继续向前走去的时候，老黑猫的毛，开始一根根

地竖了起来。

我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既然要照白素的办法试一试，

那么，就不应该将它当作是一头猫，而将它当作是一个人，

一个脾气古怪、凶暴、十分难以对付的人。

来到了铁笼之前，我装出轻松的样子来，摊了摊手：“好

了，我想，我们之间的事情，应该算过去了，你吃了亏，我也

吃了亏。”

那头老黑猫发出了一下可怕的怪叫声来，我继续道：

“你是一头不寻常的猫，我已经知道，如果你真是不寻常的

话，你就应该知道，我和你继续作对下去，吃亏的只是你，绝

不是我!”

老黑猫的腹中，发出“咕咕”声，躬起的背，已经平了下

来，竖起来的黑毛，也缓缓落了下来。

如果不是我会错意的话，那么，老黑猫的确已经接受了

我的提议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

这时候，我们都知道，我们都到了一个最难决定的关头

了

因为我们如果要和那头老黑猫做朋友，消除敌对关系，

那么，我们就应该将它从铁笼之中放出来。

可是，将那么可怕的一头猫从铁笼中放出来，这是一件

一想起来就叫人不寒而栗的事，我和白素心中都在想着同

一个问题。

白素缓缓吸了一口气，对着铁笼道：“你能不与我们为

敌?我们要将你放出来了!”

那头黑猫在铁笼中，人立了起来，在那时候，它的态度

是十分柔顺的，看来像是一头马戏班中久经训练的猫儿一

样。

一看到这等情形，我心中陡地一动：“如果你真的不再

和我们为敌，那么，你点三下头”

我的话才一出口，那头老猫一面叫着，一面果然点了三

下头。在那一刹那间，我心中只感到，这头猫除了不能讲话

之外，简直和人没有什么差别!

我知道它的骨骼钙化组织，已经超过三千年，如果它真

是活了三千岁的话，它自然应该懂得人语，但是，真有活了

三千岁的猫么?

我走近铁笼，先将手放在笼上。

本来，那样做已经是十分危险的事，因为那头老猫可能

以将它的利爪，从笼中伸出来抓我，可是那时候，那头猫没

有什么异动。

我又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们都下定了决心，既然，我

们和那头老猫一直处在敌对情形之下，没有解决的办法，那

么，就只有冒除试一试了。

我手按在铁笼上好一会，才拔开了铁笼的栓，同时，后

退了一步，铁笼的门，“拍”地一声，跌了下来，笼门大开，那

头老黑猫，已经可以自由出来了!

第九部：一个最不幸的人

我和白素两人，在那一刹那之间，心情都紧张得难以言

喻，我反手按在一只空木箱之上，万一有什么攻击行动时，

可以还击，那样，至多给它逃脱，也不致于再吃它的亏。

我们两人都是紧张得屏住了气息的，看那头猫时，在铁

笼的门倒了下来之后，它的神态也紧张得出奇，它并不是立

即自铁笼之中冲了出来，而是伏在铁笼的一角，一动也不

动，只是望着我们。

人、猫之间，相持了足有一分钟之久，还是白素先开口，

打破了难堪的沉寂，她道：“你可以出来了，你已经自由

了!”

那头老黑猫的身子，向上挺了一挺，身子抖了一下，当

它的身子抖动之际，它全身的黑毛，全都松散了开来，然后

又缓散披了下来，看来显得格外柔顺乌润，再接着，它就慢

慢走了出来。

当它来到笼口的时候，它又停了一停，然后，走向外，一

直向我们走来。

当它无声无息、缓缓向我们接近的时候，真像是一具幽

灵在向我们移动，虽然它看来好像不像有什么敌意，但是谁

知道它下一步的行动怎样?它离我们近一点，危险程度，便

增加一分!

它一直来到了离我们只有六七尺处，才停了下来，抬起

头，望着我们，在它的腹中，不断发出一阵阵“咕咕”的声音

来，又张口叫了几声。

看它的神态，实实在在，它是想和我们表达一些什么，

但是，我们却不知道它究竟想表达一些什么。但是有一点倒

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我们之间的敌意，已经减少到最低程

度了。

白素在那时候，向前走出了一步，看她的神情，像是想

伸手去抚摸那头老黑猫。

可是也就在此时，白素还未曾伸出手来，那头老黑猫突

然发出了一下叫声，窜了起来，我大吃一惊，连忙伸手一拉

白素。

但我只不过是虚惊，因为那头猫，并不是向白素扑过

来，而是以极高的速度补向地下室的门口的，等到我们抬起

头来时，它已经窜出门口去了。

我和白素忙追了上去，可是，当我们上了地下室，那头

猫已经不见了。

白素还在通屋子找了一遍，不断地叫唤着，我道：“不必

找了，它早已走了!”

白素的神情，多少有点沮丧，但是她在呆立了一会之

后，说道：“我们不算完全失败，至少，它对我们不再有敌

意!”

我苦笑了一下：“也不见得友善，它走了!”

白素皱起了眉，一本正经地道：“那是不能怪它的，你没

有看到它刚才的情形?它像是想向我们表达一些什么，但是

人和猫之间，究竟难以沟通 ！”

我不禁笑了起来：“在人与人之间尚且无法沟通的野

外，你要求人和猫之间的沟通，不是太奢望了么?”

白素叹了一声，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叹息，或许是因

为那头老黑猫不告而别吧。那头老黑猫的怪异之处实在太

多，但是在我捉到了那头猫并且和那头猫打过了交道之后，

我却知道，要在那头猫的身上解开这个谜，那是不可能的

事。

解开这个谜的关键，还在人的身上，而这个人，就是张

老头。

我已经在报上登了启事，张老头是不是会找我呢?

我在报上刊登的启事。是以那头猫已被我捉住这一点

来诱惑张老头来见我的，但是，现在那头猫已离去了，张老

头是不是还会来呢?

我并没有将这一点向白素说，因为怕白素引咎自责，无

论如何，要放出那头猫来，总是白素最初动议的。

我和白素，都不约而同地绝口不再提那头老猫的事，我

们都不愿意再提它，虽然我们都知道，各自的心中，都在不

断地想着它，但是我们都装出了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当天晚上，有两个朋友来小坐，当那两个朋友离去之

后，夜已相当深了，我们送到门口，转回身来，忽然发现墙角

处，有一个人在闪闪缩缩，欲前又止，我站定了身子，路灯的

光芒虽然很黑，但是我立即看清了那是什么人，我心头怦怦

乱跳了起来。

我陡地叫道：“张先生!”

白素那时，已走进了屋子，突然听到我一声大叫，她也

忙转回身来。

那在墙角处闪缩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认为唯一线索的

张老头!

张老头听到我一叫，身子震动了一下，在那一刹那间，

他像是决不定是逃走，还是向我走来。但是我已经不再给他

任何犹豫的机会了，我急速地奔了过去，已经到了他的身

前。

张老头的神态很是惊惶，他有点语无伦次地道：“它

……它在你们这里?我已经来了很久了!”

我忙道：“张先生，你别紧张!”

张老头仍然有点手足无措地道：“我………我………”

这时，白素也走了过来，笑道：“张先生，事情比你所想

像的要好得多，请进来谈谈。”

张老头犹豫着，但是终于跟着我们，走了进来。坐下之

后，他仍然在四面张望着，看来他很急于想要见到那头大黑

猫，而且，他不安地搓着手。

我道：“张先生，你当然是看到了我的启事之后才来的，

不过，那头猫已经不在了!”

张老头震了一下 ，现出十分惊怖的神色来，我立时道：

“你放心，你看看这客厅中的情形，这全是你那头猫所造成

的，在我们将它关进铁笼的时候，我真想将它杀死的!”

张老头听到这里，失声叫了起来：“不，不能，你不能杀

死它，它不是一头猫!”

我呆了一呆，因为我不明白张老头所说“它不是一头

猫”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那头大黑猫，明明是一头猫，只

不过极其古怪而已。

我没有继续向下想去，因为我看到张老头这时的神情

十分紧张，我想他可能是神经紧张，所以讲起话来也不免有

多少颠来倒去的缘故。

所以我只是笑了笑：“当然，我没有杀它，我们发现它听

得懂人的语言，我们想试图和它化敌为友，将铁笼打了开

来。”

张老头叹了一口气：“他怎么了?”

我摊了摊手，道：“他走了。”

张老头站了起来：“对不起，他有什么得罪你们的地方，

我来陪罪，既然他已经不在，我也要告辞了，再见，卫先生。”

张老头已经站了起来，他是客人，在他表示要离去的时

候，我也应该站起来的。但是我却仍然坐着，并且摇着头：

“张先生，你不能走!”

张老头以十分紧张的声音道：“卫先生，你是没有道理

扣留我的。”

我微笑着：“你完全误会了，我决不是扣留你，只不过是

希望你留下来，我们一起来研究一些问题，有关那头大黑猫

的问题。”

张老头显得更不安，我道：“你大可放心，那头猫将我的

家中破坏成那样子，而且还抓伤了我的肩头，我都放他走

了，我们之间，实在不应该有什么敌意。”

张老头像是下定了决心，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我实在

不能和你说什么，真的，什么也不能说，除非我和他见面之

后，他自己同意。”

我略呆了一呆，在中国语言之中，“他”和“它”听起来是

没有什么分别的，是以我一时之间，也弄不清他是在指什么

人而言。是以我问道：“谁?”

张老头的回答却仍然是一个字：“他!”

我还想再问，白素已插言道：“自然是那头猫了!”

张老头连连点头，表示白素说对了他的意思。

我伸手抚摸着脸颊，不禁苦笑了起来，张老头要先去和

那头猫讨论过，才能答覆我的要求，他和那头猫之间，究竟

沟通到了什么地步呢?他是人，人反而不能作主，要由一头

猫来作主，这无论如何，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

我瞪着张老头，一时之间，还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才好之

际，白素已然道：“好的，张先生，我相信它一定会回到你那

里去，你们好好商量一下，我认为，你们肯定来和我们一起

研究一下，对问题总有多少帮助。”

我呆了一呆，及阻止白素，张老头已连声道：“谢谢你，

谢谢你!”

他一面说，一面走到门口，白素还走了过去，替他打开

了门，张老头匆匆走了。这时候，我不禁多少有点气恼。等

到白素转过身来之后，我挥着手道：“好了，现在猫也走了，

人也走了。”

白素来到了我的身前：“别着急，人和猫都会回来的。”

我闷哼了一声，白素道：“你记得么?那头猫在离去的时

候，很像是想对我们表达一些什么，可是却又没法子表达。

我相信张老头和那头猫之间，是互相完全可以了解对方的

意思的。”

我心中又不禁生出了一点希望来，道：“你是说，在张老

头和猫又见面之后，猫会通过张老头，来向我们表达一些什

么。”

白素点头：“希望是这样。”

我没有别的话可说，除了“希望是这样”之外，也没有别

的办法可想了。

白素和我一起上楼，当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白素忽然

问我：“你记得么，张老头曾说过一句很古怪的话，他说，那

不是一头猫!”

我道：“记得，我想那是他的口误，那明明是一头猫，不

是猫，是什么?”

白素略想了一想：“从外形看来，那自然是一头猫，然

而，从它的行动看来，它真的不是猫!”

我无意在这个问题上和白素绕圈子，是以我挥着手：

“那样，它依然是一头猫，只不过是一头怪猫而已，怎能说它

不是猫?”

白素固执起来，真是叫人吃惊的，她道：“张老头和它在

一起的时间自然比我们长，他对它一定更了解，他说它不是

猫，一定有道理!”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大声说：“谢谢你，请你提到猫的

时候，不要用‘它’这个代名词，那使我分不清你要说一个

人，还是一只猫!”

白素却喃喃地道：“我本来就有点分不清，那究竟是一

个人，还是一只猫!”

我大声笑了起来：“好了，你愈说愈玄了，告诉你，那是

一只猫，有长耳朵，有绿色的眼睛，有锐利的爪，有全身的黑

毛，有长尾巴，那是猫，一头猫!”

我讲了那么许多，对于那是一只猫，实在是毫无异议

的，可是白素居然还有本事反驳我，她道：“那只不过是外

形!”

我摇了摇头，和女人争辩问题，实在是很傻的，我不想

再傻下去了，所以我放弃了争辩。

白素也没有说什么，这一晚，我可以说是在精神恍惚的

情形下度过的。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了老陈的电话，老陈在电话说道：

“我这条命总算捡回来了!”

我吃了一惊：“你遭到了什么意外?”

老陈有点恼怒：“你怎么啦，不是我，是老布，那和我自

己受了重伤没有什么分别!”

我忙不迭道：“对不起，很高兴听到了老布康复的消息，

真的很高兴!”

老陈叹了一声：“离完全康复还要很长远，但是已经十

分好转了。”

我放下了电话，将手捏成拳头，在额上轻轻敲着，一只

猫，一只狗，再加上形式上的猫，老天，我真怕自己难以容纳

得下这许多怪诞的东西!

我叹了一声，听到了门铃响，心中动了一动，接着，就听

得白素在楼下，叫了起来：“快来看，我们来了什么客人!”

我几乎是直冲下楼去的，我也立时看到我们来了什么

客人，张老头和那头老黑猫!

张老头已坐了下来，那头老黑猫，就蹲在他的身边，白

素蹲在猫前。

张老头和那头大黑猫终于来了，这使我感到很意外，也

有点手足无措。

我勉力镇定心神：“你们来找我，是不是已经有了商量

的结果?”

张老头的神情显得很严肃，他道：“两位，我先要请问你

们一个问题。”

我和白素两人互望了一眼，都点了点头。

张老头仍然注视着我们，这时候，我们发现那头猫，也

以同样的目光注视我们。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之久，张老头才缓缓转过头去，对那

头猫道：“好，我说了!”

那头老黑猫的前爪，利爪全都自肉中露了出来，抓在地

板上，看来它正处在极紧张的状态之中，对于张老头的话，

它没有什么特别反应，事实上，它一动也不动，就像一尊石

像。

张老头又望了它一眼，才叹了一口气：“两位，他可以说

是一个最不幸的人。”

我一听得张老头那样说，立时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一样，

跳了起来：“你要更正你的话，它是一只猫，不是一个人!”

张老头叹了一声：“卫先生，你听我说下去，就会明白

了，它的确是一个人，只不过它原来是什么样子的，我也不

知道，可能它原来的样子，比一头猫更难看，根本不知道像

什么!”

我有点怒不可遏的感觉，但是白素地按住了我的手臂：

“张先生，你的意思是，它不是属于地球上的人，是……外地

来的?”

一听得白素那样说，我也安静了下来。因为我明白事情

已经完全到了另一个境界了，在这个不可测的境界之中，是

无所谓什么可能或不可能的，一切的事都可能，因为人类对

这个境界所知实在太少了。

我自然也明白白素所说“外地来的”的意义，这“外地”，

是指地球以外的地方。在整个宇宙中，地球只不过是一颗尘

埃，在宇宙中，有比地球更小的尘埃，也有比地球大几千几

万倍的尘埃，在这许多亿亿万万、无无数数的地方，人类的

知识与之相比，实在太渺小了!

我和白素都静了下来不出声，张老头用一种很奇怪的

眼色，望着我们，过了片刻，他才道：“我……不相信你们已

经明白了。”

我缓缓地道：“张先生，我们已经明白了，事实上，这并

不是什么特别出奇的事情，在地球以外的地方，有高级生

物，他们会来到地球，这实在一点也不稀奇，不用多少年，这

种事情，就会像是一个人由南方到了北方一样平常和不引

人注意。”

张老头又叹了一声：“那是你的想法，别人的想法不同，

所以无论如何，要替这个可怜的外来侵略者，保守秘密。”

我皱了皱眉，因为张老头忽然又改变了称呼，他的称呼

变成了“可怜的外来侵略者”。这是一个在词汇上而言，十分

古怪的名称，就像是“沸滚的冰琪琳”一样。

张老头伸手，在那头大黑猫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在

那一刹那间，我也清清楚楚，听得那头大黑猫，发出了一下

叹息声来。

张老头道：“它本来是一头普通的猫，和其他所有的猫

一样，正生长在猫最幸福的时代，那是埃及人将猫奉为神

明、极度爱护的时候。”

我呆了一呆，和白素互望了一眼。

我们都不是特别爱猫的人，但是对于猫的历史却多少

也知道一些，猫的确有过幸运时期和极其不幸的时期。

猫的幸运时期是在古埃及时代，那时，埃及人爱猫，简

直已到了疯狂的程度，当敌人捉住了若干头猫，扬言要对猫

加以屠杀的时候，爱猫的埃及人会毫不考虑地弃城投降，为

的是保全猫的生命。

然而，那是一个很遥远的时代了，距离现在应该有多少

年了?至少该超过三千年了吧!

超过三千年!

我的心中，陡地一惊，那头老猫的骨骼钙组织切片，不

是证明它的确超过三千岁了么?

我感到我渐渐有点概念了，我忙道：“我明白了，它自外

太空来，约在三千多年之前。到达地球，它是一个来自别的

星球的猫 !”

我自以为我自己下的结论，十分不错，但是看张老头的

神情，我却像是一个答错了问题的小孩子一样，他不断地摇

着头。

等我讲完，他才道：“你完全弄错了，它原来是在地球上

的一只黑猫。”

我呆了一呆：“你在开玩笑，你刚才说——”

这一次，张老头挥着手，打断了我的话头：“请你一直听

我说，如果你不断打岔的话，那么，你就更不容易明白了!”

我吸了一口气，不再出声，但这时，我的心情既焦切，思

绪又混乱，实在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老头侧着头，做作手势：“我们假定，在若干年前，某

一个地球以外的星体上，一种高级生物中的一个，以某种方

式来到了地球——”

我实在并不想打断张老头的话头，可是张老头的话，我

却实在没有法子听得懂。

我不得不叹一声：“请原谅，什么叫作‘某种方式’?”

张老头道：“那是我们无法了解的一种方式，他们之中

的一个来了，但是我们却看不到，也触摸不着，但事实上他

们是来了，从另一个地方，到了地球上!”

我听得更湖涂了，但是看张老头的情形，他显然已在尽

力解释了。我不想再打断他的话头，我想，或许再听下去，会

明白的。

所以，我装出明白的样子来，点着头：“是，总之，他们之

中的一个来了，到了地球。”

张老头点头道：“对，事实就是这样，他们在未到地球之

前，对地球一定已有研究，但是研究的程度，并不是十分透

彻，他们可能只知道地球上有许多生物，而其中的一种生

物，处于主宰的地位，是地球的主人，我们自然知道，那种生

物就是地球人，但是他们却不知道，他们从来也未曾见过地

球上的任何生物，就像我们未曾见过其他星体上的生物一

样。”

张老头的这一番话，倒是比较容易明白和容易接受的，

是以我点了点头。

张老头苦笑了一下：“正由于这个缘故，所以悲剧就降

临在它的身上!”

张老头指了指那个大黑猫：“我们回到第一个假设：有

一个外太空的高级生物，到了地球，他是以我们不知的某种

方式到来的，他到了地球，如果要展开活动的话，他就要先

侵略一个地球人，从此，这个地球人就变成了是他，他的思

想操纵那地球人，你明白么?”

我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明白，我岂止明白，我明白的

程度，简直在张老头之上!

至少，我已可以假设出，张老头所说的“某种方式”，是

一种什么样的方式，那是一种一个生物，将他的脑电波聚成

一股强烈的凝聚体，可以在空间自由来去的形式，这股脑电

波有智慧、有思想但是却无形无质，没有实体，但如果它找

到实体附上去，它就会是一个有实体、有智慧的东西。

我忙问道：“结果是——”

张老头道：“这个来自外太空的人，到了地球，他要找的

目的，自然是一个地球人!”

张老头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可是，他却从

来也没有见过地球人，埃及的一座神庙附近是他的到达点，

他看到了在那庙中有许多猫，神气活现、受尽了宠爱的猫，

其中，以一头大猫最神气——”

张老头讲到这里，白素“啊”地一声，叫了出来：“他以为

猫是主宰地球的最高级生物了!”

张老头的脸上现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来：“是的，你说

对了，他以为猫就是地球上最高级的生物，他更以为那头大

黑猫是地球最高级生物的一个领导人，于是他就——”

张老头讲到了这里，停了下来。

他停了足有半分钟之久，在那半分钟之内，静得一点声

音也没有，我、白素和张老头三人，都屏住了气息，而那头大

黑猫，也静得一点声都不出。

然后，还是张老头先出声，他道：“于是，他便侵入了那

头大黑猫的体内，从这一刻起，他也就犯了一个不可挽救的

错误。”

我在竭力控制着自己，可是虽然是在尽力控制着，但

是，在我的喉间，还是发出了一些我自己并不想发出的古怪

的声音来。

我现在明白张老头的说：“他是一个最倒霉的侵略者”

这句话的意思了!

一个外太空星球上的高级生物，用地球人怎么都料想

不到的方式，来到了地球，他到了地球之后，可以进入地球

人的身体之内，用他的思想，操纵地球人的身体，做他所要

做的任何事情来。可是，他却错误地将地球上的猫当作了

人，进入了猫的身体之内!

这件事，如果细细想来，除了给人以极度的诧异之感

外，还是十分滑稽的事，我几乎忍不住想笑出来了。

可是，在那一刹那间，我又看到了那头老黑猫那对墨绿

色的眼球，我却又笑不出来了。

也就在这时，白素低叹了一声：“那怎么办?他变成了一

头猫了!”

张老头呆了半晌，伸手在那头老黑猫的身上，轻轻抚摸

着。

过了片刻，张老头才道：“事情真是糟糕透了。当然，所

谓糟糕，只是对他而言。对地球人来说，那却是无比的好运

气。”

张老头挥着手：“要知道，他能够以这种方式来到地球，

在三千多年以前，地球人的文明，还只是处于启蒙时期，如

果他成功地进入了一个人的身体之内，那么，这个人，就立

时成了超人，足可以主宰全地球，他也可以在若干时日之

后，和他原来的星球，取得联络，报告他已经侵略成功，他更

可以设法接引更多的同类到地球上来，将地球人完全置于

他的奴役之下。可是，他却进入了一头猫的身体之内，变成

了一头猫。”

张老头又苦笑了起来：“你是知道的了，一头猫，不论它

神通如何广大，它都只不过是一头猫，能够有什么作为?”

我和白素齐齐吸了一口气，互望了一眼，我们的心中，

都乱得可以。

张老头所说的话，实在太怪异了!

但是我们又都先和那头大黑猫打过交道，这头大黑猫

的许多怪异之处，的确也只有张老头的那种说法，才能尽释

其疑。

白素低声道：“张先生，照你那样说，他是以一种只是一

束思想、无形无质的形态，来到地球的，那么，就算他误进了

一头猫的身体之内，他也可以脱离那头猫，而且，一个有着

如此高妙灵巧思想的猫，也一样会使人对它崇拜的!”

张老头徐徐地道：“你说得对，但是地球上的许多情形，

外来者究竟不是十分明白。这本来是最好的一种侵略方式，

用思想侵入人体，借用人体的组织，来发挥外来者的思想，

照这个理论看来，侵入一头猫或是一个人的身子，没有不

同。”

我和白素异口同声地道：“正应该如此才是!”

张老头摇着头：“可是事实上的情形，却并不是如此，外

来者没有料到，侵入了猫的身体之后，他的思想活动，便受

到了猫的脑部活动所产生的电波的干扰，使他根本无法发

挥原有的思想，猫的脑部活动的方式影响了他，使他原来的

智慧降低了不知多少倍，他只不过成了一头异乎寻常的猫

而已。也正由于这一点，是以他无法再脱离猫的身子，而转

投人身。”

听到张老头使用了“转投人身”这样的字眼，虽然，我的

思绪还是十分乱，对于张老头所说的一切，我还只有一个模

糊的概念，但是，由于“转投人身”这个词，对于若干传说是

相吻合的，所以我的概念，倒明确得多了。

我将张老头所说的话，整理了一下，用我所熟悉的词

句，将之作出了一个结论。

我用“灵魂”这一个词，来替代张者头所说的“某一种来

到地球的方式”这种说法。

“某一种方式”是一个不可知的方式，那十分容易引起

人思绪上的混乱，实际上，这种方式，可能只是一束游离而

又有主宰的脑电波，但这样说，更容易引起紊乱。如果用“灵

魂”这个地球人也熟知的名词来代替，虽然不一定完全确

当，那总是简单明了得多了。

我们可以假设，进入这头大黑猫身体的“他”，只是一个

“灵魂”，而这个“灵魂”，是具有高度的智慧。但是，当“他一

投进了猫身之后，“他”变成了一头猫，他的智慧便大大降低

了。

我的脑中，在作了这样的一番整理之后，对整件事，就

比较明白得多了。

自然，我仍然充满了疑问，因为张老头所说的那一切，

实在是闻所未闻，几乎是使人不能接受的。

我的脸上，自然也充满了疑惑的神色，我开口想问第一

个问题，但张老头不等我开口，就道：“你一定想问，他何以

不会死亡，可以活那么多年，是不是?”

我本来并不是想问那一个问题，但是那也的确是我想

问的问题之一，是以我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张老头道：“那只不过是时间观念的不同，在他来的地

方、时间和地球上是不一样的，在地球人而言，时间已过了

三千多年，是猫的寿命的两百倍，但是在他而言，还不到猫

的寿命的十分之一。”

我有点不很明白张老头的这个解释，但是这并不是一

个主要的问题，所以我也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是先将他的

说法囫囵吞枣地接受了下来。

然后，我道：“奇怪得很，他来了之后，误投猫身，变成了

一头猫，那么，难道他所在的地方，没有继续有别的人，用同

一方式到地球来?”

我的这个问题，在这一连串怪诞莫名的事情之中，实在

是平淡之极，毫不出奇的一个问题。

可是，我这个问题才一出口，张老头的反应，却异乎寻

常。

首先，他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身子也震动了一下。看

来，他是勉力要镇定自己，但是他却显然做得并不成功，因

为他的手在不断发抖。

他过了很久，才回答我这个问题，在开始的时候，他的

言词很支吾闪烁，也很不连绸，以致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解释

什么。

在他讲了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首先说的那些话，并

不是直接在回答我的问题，而只是在向我说明，他也曾向那

头大黑猫问过同样的问题。

其实，他是不必要向我作这样的说明的，因为他所知有

关那头大黑猫的事，当然是从那头大黑猫那里得来的，不

然，他怎么会知道?

所以我觉得他的态度很奇怪，我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

显然有同感，她正紧蹙着双眉，看来除了疑惑之外，还在思

索着什么。

我欠了欠身子，张老头才道：“我开始的时候已经说过，

他到地球来的时候，对于地球的情形，还不是完全了解，不

然，他也不至于误投猫身了，在他们的地方，他远征地球的

行动，是被当作一项冒险行动来看待的，他一去之后，音讯

全无，自然也没有了第二次的冒险。”

张老头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补充道：“而且，由

于时间观念的不同，他来到地球，在他们的地方而言，并没

有过了多久，他们那里的人，可能还未曾发觉他已经出了

事。”

这种说法，倒是可以解释我心中的疑问的。

我又道：“你是不是知道，他误投猫身之后，对他智力的

减低，到达什么严重的程度?”

张老头叹了一声：“在开始的几百年，我说的是地球上

的时间，他完全变成了一头猫，那情形真是糟透了。后来，才

渐渐好了些，一直到了一千多年之后，才稍为有一点进展。

他曾想利用猫的力量来做一些事，但立时遭到了人类的反

击。卫先生，你自然知道，有一个时期，猫被人和巫术连系在

一起，几乎所有的猫都被捉来打死、侥死。”

我点头道：“是的，那是猫的黑暗时期，尤其是在欧洲，

历史学家一直弄不明白，何以一种一直受人宠爱的动物，忽

然之间，会使人如此痛恨，几乎要将它们完全灭种!”

张老头道：“那时候，它在欧洲!”

我望着那头大黑猫，不村也苦笑了起来。不论讲给哪一

个历史学家听，说中古时期，人突然开始憎恨猫，将猫和邪

术连正一起，全然是因为其中有一头猫，在联合其他的猫和

人作对的缘故，那决不会有人相信的。

张老头又道：“他遭到了失败之后，知道地球上，由于猫

和人的智力，相去实在太远，他无能为力，所以他离开了欧

洲，到了亚洲，以后，又过了好久，在人对猫的恶劣印象淡薄

之后，情形又好转了。”

白素一直在静静听着的，这时才问道：“它当时做了一

些什么?”

张老头是不怎么愿意说的，他的嘴唇掀动了一下，然后

才很勉强地道：“它的确害了一些人，它用它渐渐恢复了的

智慧，去影响人的思想活动，那和催眠术有点相仿，被害人

自然是“中了邪”，可是那没有用，完全不能将猫和人的地位

掉转。”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道：“看来，那时的人，并没有

冤枉猫，猫的确是和邪术有关的。”

张老头道：“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白素又问道：“张老先生，你认识这头猫，已经有多久

了?”

张老头对这个问题，多少又有点震动，他道：“我是自小

就认识他的，或许是他感到，如果他不和人有沟通的话，他

永远没有机会改善他的处境，所以他找到了一个小孩子作

朋友，那小孩子就是我，那时，他的智力至少已恢复了一成

——那已经比地球人聪明、进步得多了，我和他在一起几十

年，所以我们之间，已完全可以交换相互间的思想了。”

我和白素都没有说话，因为在那样的情形下，我们实在

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们沉默着，张老头又徐徐地道：“自从我可以明白他

的意思之后，我就知道，他唯一希冀的，就是回去，回到他原

来来的地方去!”

我扬了扬眉：“当然他不是想带着猫的身体回去，那是

不可能的，是不是?”

张老头沉默了片刻，才道：“是，那是不可能的，他必须

以来的时候的同一方式，脱离猫的身体离去。”

白素道：“你一直在帮助他，但是，你们，也一直没有成

功!”

张老头难过地搓着手：“是的，我们没有成功，我们已经

知道如何才可以回去，但是，有许多困难，我们无法克服。”

我有点吃惊，因为根据张老头的说法，他和那头猫，一

直在进行着一项工作，这项工作的目的，是要使那头猫的

“灵魂”和身体脱离，使那头猫的“灵魂”能够回到远离地球、

不知道多么远的地方去!

这种工作，是地球人任何科学家，想都未曾想到的事，

而他们却一直在做着。

而且，听张老头的口气，他们在做的这项工作之所以尚

未完全，并不是全然没头绪，而只不过是遭遇到了若干困难

而已!

单就这一点而言，张老头和老黑猫，在思想范畴上，在

科学研究上，已经远远地将地球人的科学进展抛在后面了。

我觉得手心在冒汗，忍不住问道：“你们用什么方法，在

展开这种工作?”

张老头有点不安，他好像在规避我这个问题，又像是在

为他自己推卸责任，他道：“一切方法全是由他提供的，我只

不过动手做而已。”

听到了“动手做”，我心中又不禁陡地一动，立时问道：

“张先生，你在你的住所之中，不断敲打，就是在‘做”这项工

作?”

张老头显得更不安，他不断在椅子中扭着身子，然后才

道：“是。”

我立时又道：“有一件事，你或许还不知道，要请你原

谅，有一次，我曾偷进你的住所，打开了一只大箱子，看到那

大箱子中，有一只盘子，八角形，一半钉着许多小钉子，你在

做的，就是这个东西?”

我一面说，一面用手比画着我所看到过的那个八角形

盘子的形状和大小。

张老头显得更不安了，但是不多久，他像是下了最大的

决心一样，挺了挺身子，道：“是!”

我不禁笑了起来，张老头刚才讲了那么多，他所说的

话，虽然荒诞，但是我是一直相信宇宙间是任何事情都可以

发生的，所以也还可以接受，但是，他说那只八角形的、有一

半钉满了小钉子的盘子，可以使那只猫回到原来的地方去，

我就忍不住笑了出来，那实在是太儿戏了，不可能的事!

我一面笑着，一面道：“张先生，那是一只什么魔术盘

子?上面钉着一些钉子，有什么用?它看是像是小孩子的玩

具，怎可以完成你所说的，如此复杂得难以想象的一件事

情?”

张老头摇着头：“卫先生，请恕我不客气地说一句，别说

是你，就是将全世界所有第一流的科学家集中起来，也不会

明白的，因为地球上的科学知识实在太低，低到了无法理解

这个装置的复杂性的程度。”

我听得他那样说法，自然不大服气，但是不等我再开

口，张老头又道：“举一个例子来说，手电筒，那是何等简单

的东西，但是手电筒如果在一千年之前出现，那时候，集中

全世界的智者来研究，他们能够明白手电筒是为什么会发

光的原理么?”

我将所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因为想到人类在几百年之

前，甚至还不知道手电筒那样简单的东西，而感到有点惭

愧。

张老头举的这个例子，有着不可辩驳的力量，当时的

人，虽然幼稚到不知道有手电筒，但当时，他们也是自以为

已经知道了许多东西，是万物之灵。

现在，我们也自以为知道了许多东西，可是事实上，可

能有在若干年后，简单得如同手电筒一样的东西，但是在现

在说来，还是一个谜!

我不再反驳张老头的话了，张老头道：“你看到那东西

——你将之称为钉了很多小钉子的盘子，其实，那些细小的

附着物，不是钉子。”

我道：“是什么?”

张老头摊了摊手：“我说不出来，说出来了，你也不明

白，就像你对一千年之前的人，说到手电筒他也不明白一

样，那全然不是你们知识范畴内的事!”

我有点气愤，道：“是你的知识范围内的事?”

张老头震动了一下，我那样说，只不过是一种负气的说

法而已，看张老头的情形，象是因为我的话，而受到了什么

伤害。

在好几次同样的震动之中，我也发现，张老头对于提到

了他自己，总有一种异样的敏感，不像是提到那头大黑猫

时，侃侃而谈。

这时候，他又有点含糊不清地道：“当然，我……和所有

的地球人是一样的，这……只不过是……他传授给我的知

识而已。”

白素突然又问了一句：“你和他如何交谈，用猫的语

言?”

张老头道：“不，他影响我，他用他的思想，直接和我的

思想交流。”

白素立时道：“他能够和你直接用思想交流，为什么和

别人不能?”

我也感到这个问题，十分严重，是以望着张老头，要看

他如何回答，和以前几次一样，问题一到了和他自己有关之

际，张老头就有点坐立不安起来。

他勉强笑着：“是那样的，我和他在一起，实在太久了，

有……好几十年了。”

我没有再追问下去，白素也没有，因为这个解释，多少

是令人满意的。

第十部：要用大量电能

我又道：“那个盘子究竟是什么，就算我不明白的话，你

总也可以约略说一说?”

张老头想了一想，才道：“那是一种装置，通过一种远未

被地球上人类发现的能量而发生作用，可以使得一种特殊

的电波，回复原状，或者说，和猫脑组织的电波活动分离。”

张老头一面说，一面望着我。我本来对他说的话，还多

少有点不服气的，但这时，我无话可说了。

因为他所说的一切，我确然是完全不懂。

张老头一定是竭力要使我明白，我可以听得出在若干

地方，他使用了代名词，但是结果，我还是只得到一点概念

而已。

客厅中又静了下来，张老头叹了一声：“我需要很多钱，

以及很多曲折，才能买到我所需要的一点东西，有的东西，

是我们自己找到的，我们还少了一些东西，这就是困难的所

在。”

白素诚恳地道：“我们能尽什么力?”

张老头又搓着手：“是的，如果你们肯的话，我们需要帮

助，这便是我来看你你们、和你们讲出这许多一直不为人知

道的秘密和原因。”

我道：“我们能给你什么帮助?看来，我们什么也帮不

了!”

张老头的神情很焦虑：“如果你愿意，你是可以做得到

的，卫先生，我们需要用高压电能来冲击这个装置中的某一

部分，这种高压电能，只有有数的地区才有，你能帮我们?”

我苦笑道：“那我真是无能为力了，我又不是一个庞大

的电站的主持人!”

张老头立时道：“可是你有亲戚是!”

他一面说，一面向白素望去，在那一刹那间，我整个人

几乎跳了起来。

白素的弟弟，在某地主持一个相当庞大的工业机构，在

那个工业机构之中，有一个附属的强大的发电站，张老头竟

连这一点都知道，由此可知，他对我的了解，远在我对他的

了解之上!

而且，我以前也太小看他了，我以为他是一个穷途潦倒

的人而已，然而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白素也现出惊讶的神色来，张老头低下头去：“请原谅，

我是在找寻那种电压的来源时，无意间发现白先生和你们

之间的关系的。”

我冷笑了一声 ：“你的调查工作做得真不错。”

张老头道：“如果肯帮助我，那么，我还有一些很好的东

西，可以作报酬。”

我大声道：“是什么?又是宋瓷花瓶?”

张老头道：“比那对花瓶更好，有好几部宋版书，还有

画，我可以全部给你们，这些东西的价值相当高!”

我忍不住生气：“在给了我之后，好让它再去破坏么?”

张老头叹了一声，道：“他去毁坏了那对花瓶，是因为他

很喜欢那对花瓶，不甘心落到旁人手中的缘故，而我又因为

需要钱，不得不出卖它们!”

我紧追着问道：“这些价值连城的古董，你是从何处得

来的?”

张老头被我急速的问话，问得有一点不知如何招架才

好的感觉，他道：“我……卫先生，请你让我保持一点秘密好

不好……虽然，我迟早会告诉你的!”

他那种狼狈的样子，多少使人感到可怜!

我知道，好心肠的白素，一定会给他打动了。果然，白素

已在问道：“你如何使用高压电?如果不是太困难的话，我想

可以做得到!”

张老头道：“很困难，要那个发电站组合，完全归我使用

七天。”

我“哈哈”笑了起来，那是不可能的事，张老头那样说，

等于是要那个工业组织，停工七天，这样庞大的工业组织的

七天停工，损失将以千万美金计，不论他有多少古董，都难

以补偿。

我一面笑着，张老头只是瞪大了眼望着我，在他的脸

上，现出十分焦切的神情来。

白素也望着我，她的脸上，有不以为然的神色。我知道

她最不喜欢人家有危急事情的时候去嘲弄人，她显然是不

赞成我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放声大笑。

是以我止住了笑声，一面摇着头，道：“不可能，一个联

合性的工业组织，因为电力供应中断七天，所受到的损失。

是无可估计的。”

张老头叹了一口气，他的神情极其沮丧，但是不论他是

多么热切地希望得到使用发电组合七天的权利，他也不能

不同意我的话。

他喃喃地道：“我也知道那很难，我来见你们，只不过是

抱着万一的希望而已。”

我明白，张老头要是一直抱着这样的希望，唯一的结果

就是更加失望，所以我不得不向他泼冷水：“不是万一的希

望，简直是没有希望!”

张老头长叹了一声，一声也不再出，低着头，望着那头

大黑猫，那头大黑猫始起了头望着他。

由于一直只是和张老头在交谈，是以我的注意力，并不

在那头老黑猫的身上，直到此限，我才向那头老黑猫望了过

去。

真的，一点也不假，我在那头老黑猫的双眼之中，看到

了一股极其深切的悲哀。

猫的眼睛之中，本来是不会有这种神色的，但是我已经

知道，这头猫，其实并不是猫，猫的生命早已结束了，代替猫

的生命的，是来自外太空的一种不可知的生命，这种不可知

的生命，顶替了猫的躯壳在生活着。

如今，这种不可知的生命，亟图摆脱猫的躯壳，可是却

在所不能。

它自然自始至终，听得懂我们的谈话，也一定听到了我

刚才对张老头的说的话，它自然也知道，它没有希望摆脱猫

的躯壳，它只能继续在地球上做猫，而无法回到它原来的地

方去。

虽然这头老黑猫是如此之可恶，给了我那么多的困扰，

而且，它来到地球的目的是侵略，可是这时，当我看到它双

眼之中那种可哀的神色之际，我也不禁有点同情它，我望着

它：“真对不起，我想，我们不能给你以任何帮助!”

那头老黑猫的背，缓缓地弓了起来，但是它随即恢复了

常态，发出一阵咕咕声来。

张老头在这时，抬起头来，他和那头老黑猫的感情，一

定十分之深切，因为这时，在他脸上所显露出来的那种悲哀

的神情，较老猫眼中悲哀的神色尤甚。

他抬起头来之后，又呆呆地坐了片刻，在这时，我们谁

也不说话。

然后，张老头才站了起来，道：“对不起，打扰了你们，我

也该走了!”

我们既然没有力量可以帮助那头老猫，自然也没有理

由再留着张老头了，我只好勉强地笑了一下，道：“真对不

起，真的。”

张老头痛苦地摇着头：“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只要

求你们一件事!”

我和白素异口同声地道：“只管说，只要我们能力所及，

一定答应你。”

张老头现出了一丝苦笑：“那太容易了，我们的要求是：

请你们将刚才所听到的一切，只当是一个荒诞的故事，千万

别放在心上，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你可以放心，我们决不对任何

人说。”

张老头道：“那就真的谢谢你们了!”

在那一刹那间，我的心中，又突然产生了一种十分奇异

的感觉，我感到张老头和那头猫之间的关系，绝不像是一个

人和一头猫之间的关系。

从他们这时的情形看来，他们之间的感情，是超越了人

和猫的界限的。

那使我联想起许多中外的童话和神话，类如一双爱侣，

其中的一个，忽然因为魔法而变成了异物，另一个痛苦欲

绝，要使他复原。

很多传说和神话中，有类似的故事，西洋童话中的“青

蛙王子”和“白鹅公主”，更是谁都知道的。

中国传说中这一类的故事也很多，在中国的小说之中，

最凄惋动人、怪诞离奇的，要算是还珠楼主的一部小说，在

那部小说之中，一双爱侣的女方，变成了一只可怖的大蜘

蛛，而附在男方的胸前。

张老头抱着猫，向门口走去，由于我的脑中，忽然有了

这种念头，是以我竟呆立着，并没有送他。只让白素一个人，

送到了门口，打开了门。

到了门口，张老头才又道：“我想我们以后，也不会再见

面了。”

我苦笑着，无话可说，白素道：“张老先生，除了这个办

法，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张老头摇着头：“没有了，我需要大量的电力，这种电

力，只有一个大发电站才能供应，除了向你们请求之外，别

无他法。”

我也走到了门口：“可是事实上，那是做不到的事情。”

张老头点着头道：“我明白!”

他低下了头，又呆立了一会，向外走去。可是他才走出

了一步，白素突然叫了起来，道：“请你等一等，我想不是完

全没有办法!”

我、张老头，连那头老猫在内，一起都望着白素，现出惊

愕的神色来。

我也自以为是一个有办法的人，当张老头提出他的要

求之后，我也想过了不少办法，可是要一个庞大的工业组合

停工七天，让张老头可以在这七天之中，使用这个工业组合

发电部门的全部电和，那实在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白素却说她有办法，她有什么办法?”

当我们全向她望去的时候，白素却没有说出她的办法

来，她只是道：“让我去试一试，或许可以成功，当然，成功的

希望甚微，而且可能需要相当的时日。”

听白素的说法，好像事情又有了希望，张老头紧张得口

唇在发着抖：“那不要紧，时间是不成问题的，我们可以等。”

白素道：“那就好了，希望你给我一个联络的地址，一有

了成功的可能，我好和你联络。”

张老头犹豫着，并没有立即回答，白素又道：“你怕什

么?我们已经知道了一切，而且，我们决计不会来骚扰你

的。”

张老头又犹豫了半分钟之久，才道：“好的。”

接着，他便说出了一个地址，那果然是郊外的一处所

在，我曾听他和那头老猫说过，他们要搬到郊外去的。

我仍然不知道白素有什么办法，但是有一点，我却不得

不提醒白素，我道：“张先生，现在你不会因为骚扰邻居而搬

家了吧?”

张老头苦笑着，道：“我想不会了，虽然我仍然因为工作

而不断发出声响来，但是我现在住的地方很好，五十尺之内

没有别的屋子。”

我点头道：“很好，如果你又要搬家时，请通知我们一

声。”

张老头叹了一声，我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道：“张先

生，有一次你搬家，留下了一副血淋淋的猫的内脏，那是怎

么一回事?”

张老头苦笑着：“我们一直在研究猫的身体结构，经常

解剖猫，想寻出究竟有没有别的方法，可以使猫的脑电波活

动分离，但一直没有结果，那一次，是我不小心留下来的。”

我道：“如果以后我们真能帮助你，那么你应该感谢那

次不小心，因为如果不是那次不小心，我根本不会知道有这

件事!”

张老头用疑惑的眼光望着我，我因为自己无法给他帮

助，是以心中很表示歉疚，也很想和他多说一些话，是以便

将我在杰美那里听到了有关他的事的经过，和他说了一遍。

张老头默默地听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显然他由

于心中的愁苦，除了苦笑之外，没有别的表情了。

我讲完之后，他又叹了一声，抱着那头猫，缓慢地向外

踱了开去。

直到他转开了街角，我们已经看不见他了，才退了回

来，到了屋子之中，白素关上了门，轻轻地道：“真可怜，那头

猫。”

我道：“你应该说这个人真可怜，他一心想到地球来有

所作为，但是结果却变成了一头猫，在他来讲，三千年的时

间虽然只不过是一个很短的时间，但是那总不是好受的事

情。”

白素道：“岂止不好受，简直是痛苦之极了，尤其是现

在，当它的智力可以发挥的时候，它竟是一头猫，唉，真是难

以想象。”

我望着自素：“现在要靠你了，你有什么办法?”

白素呆呆地想了一会：“我的办法，我现在不能讲给你

听。”

她一面说，一面发出了神秘的笑容来。

我们夫妻之间，一向是很少有秘密的，但是，当白素表

示她要保留一点秘密的时候，我也不会反对，而且，我心中

在想，这件事，她事实上根本想不出任何办法来，她那样说，

可能只是掩饰而已。

所以，当时我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第二天，我醒来时，她已经出去了，一直到中午才回来，

道：“我已经办好了旅行手续!”

我觉得十分讶异：“旅行?你准备到什么地方去?不和

我一起?”

白素道：“我单独去，我想去看看我弟弟!”

我笑了起来：“你还是想帮助那头老猫?”

白素道：“我要先去看看，有没有这个可能。”

我觉得我有责任提醒白素，告诉她，她的任何努力都是

白费的，当然，我要用较为缓和的口气，婉转地将情形告诉

她。

是以，我想了一想，才道：“白素，你要明白，别说叫一个

大的工业组合停止工作七天，就算是七分钟，也做不到。”

自素眨着眼：“我知道。”

我又道：“而且，这不是任何金钱所能补偿的事，一个工

业组合，并不是独立生存的，它必然和其他许多机构发生联

系，譬如说，限期要交出来的产品，如果交不出来，就会影响

别的工厂的工作，这可以说是一个和全世界都有株连的事

情。”

白素微笑着：“我自然全明白。”

我笑道：“那么，你的旅行计划，是不是可以取消了?”

白素却立即回答了我：“不，我还是要去，让我去试一

试，好不?”

她仍然没有说出用什么方法去解决这个问题，而我的

责任既然尽到了，她一定要去，我自然也没有理由反对，就

让她去一次吧!

所以，我点头道；“好，你什么时候动身?”

白素的回答很简单：“明天。”

第二天，我送白素上了飞机，刚好有一个大人物也离

开，杰美在机场负责保卫任务，我在要离开机场的时候，遇

到了他。

他第一句话就问我道：“你这几天在忙什么?那只猫怎

样了?”

我道：“没有什么，那只猫——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只

不过是一头普通的老黑猫而已!”

杰美现出的神情，像是一个刚打倒了对手、获得了胜利

的拳师一样，他“呵呵”地笑着，道：“这一次，你也不能在一

件平凡的事中，发掘出什么新奇的故事来了吧!”

我冷冷望着他，如果不是为了遵守张老头的诺言和照

顾杰美的自尊心的话，“蠢猪”两字，已经要骂出口来了!

但当时我只是冷然道：“或许是!”

我没有再理睬他，转身就走。

第十一部：张老头的来历

白素走了之后，屋中冷清了许多，也更使人不想住，我

一连几天，都在外面，我曾想去拜访一下张老头，再和他谈

一谈，但是我却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们曾答应过不去打

扰他的。

我除了每天和白素通一个长途电话之外，对于这件事

来说，可以说是没有什么进展。

如果要说再和这件事有关的活动，那么，就是我曾到老

陈那里，看过老布。

老布已然完全康复了，这一次重伤，使它瘦了不少，但

是老陈眉飞色舞地告诉我，老布的胃口极好，可以一次尽五

磅上好的牛肉(老陈几乎没有用神户牛排来喂他的宝贝

狗)。而事实上，老布虽然瘦，依然一样威猛，谁都可以看得

出它是一头好狗的。

当我和老陈告别之后，我想到那些狗，甚至只是接近了

那头猫，还未曾看到那头猫之前，便已有异常的反应。

由此可知，动物对于一种微弱电波，有着异常敏锐的反

应，它们一接近那头大黑猫，就可以知道那头大黑猫不是普

通的猫了!而人类说是万物之灵，但在这一方面的能力，却

几乎等于零。

每当晚上，我和白素通长途电话之际，总要问她一句事

情有没有进展，白素的回答照例是“没有”。

一直到近二十天之后，白素的回答有改变了，她道：“有

点进展了!”

我回答呆了一呆，“没有进展”，这可以说是意料之中，

当然的回答。

但是现在，白素却说“有点进展了”。

那是什么意思，这样的事，怎可能说“有点进展了”?我

忙道：“你用什么方法进行，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么?”

我这个，也不是新问题了。对这个老问题的答案，白素

也有了改变，她道：“还不能，可是我却能告诉你，究竟为什

么不能在事先告诉你!”

我忙道：“为什么?”

白素笑了起来：“因为告诉了你的话，你是一定会反对

的!”

我呆了一呆，才道：“天，希望你不是在用什么犯法的手

段!”

白素不住地笑道：“放心，绝对合法!”

我仍然不知道白素在用什么方法，当晚，我又仔细设想

了几十个可能，也想不出白素有什么办法，可以令得张老头

的愿望得到实现。

自那次接到电话之后，又过了几天，一天中午，电话铃

声大作，我拿起电话来，竟听到了白素的声音，那是一次额

外的电话，我意料到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白素的声音十分急促：“快通知张老头，他必须在

后天晚上六时之前，到达我这里!”

我吓了一跳：“为什么?”

白素道：“你这还不明白?只要他准时到，他就可以利用

他所需要的电力。”

我更吃了一惊：“你，你用什么办法，使得张老头的愿望

可以实现?我不相信你能够说服工业组合的董事会停工七

天。”

白素道：“当然，他们要停止工作七秒钟都不肯，根本没

有商量余地——”

我打思了她的话头：“那么，你——”

白素道：“你怎么一点也不留心时事?这个工业组织的

几个工会，已经决定大罢工了，大罢工在后日下午开始，一

连七天，时间刚好够张老头用，全体六千多工人，全都参加，

在这七天之中，所有的机构之中，只不过用点照明的电力而

已。”

我拿着电话听筒，呆了好一会，令得白素以为我出了什

么事，不住地“喂”、“喂”地问着。

我呆了足有一分钟之久，才道：“老天，这场工潮，不是

你煽动出来的吧!”

白素像是知道我会有此一问一样，她的答案，也显然是

早已准备好的。

她道：“你平时太少看有关工人运动的书籍了，如果你

看的话，你就会知道，好几个著名的工运专家，都有同样的

理论，他们说，不论是大小工潮，决无法煽动得起来的，所有

的工潮，全是因为种种内在的原因而自己爆发的。正像价钱

不能制造一声火山爆发，但是世界各地，却不断有火山爆发

一样!”

我大声嚷叫道 ：“坦白地说，你在这些日子来，究竟扮演

了什么角色?”

白素笑道：“别生气，我只不过参加了当地妇女组织的

活动，告诉工人的着属，她们丈夫的工作，实应该获得更好

的待遇，她们家中的电视机，应该换上彩色接收的，她们家

里的墙纸应该重裱了，名贵的皮草，也不再是贵妇专享的东

西了，如此而已!”

我叹了一声：“你闯了一个大祸，为了一只猫，你竟……

成了一声工潮的帮凶，你可知道，那会造成多大的损失?”

白素道：“工潮不因我而生，它是迟早要发生的，罢工的

决定，是十分钟前工会联合会表决决定的，我甚至未曾参加

这次会议!”我苦笑道：“好了，好了!”

白素显得很兴奋，道：“我调查得很清楚，发电组合的工

作，完全自动化，只要两个人就可以完成发电过程，用气体

作原料，我和气体供应的部门联络好了，他们听说罢工，正

在发愁，我去和他们一说，罢工期内，照样要原料供应，他们

高兴得不得了，你看，我也不是专做破坏工作的!”

我喃喃地道：“太可怕了，和你做了那么多年夫妻，竟然

还不知你有那样的能力!”

白素笑得十分得意：“亲爱的，快去找张老头吧，别浪费

时间了!”

我无可奈何地问道：“要我和他一起来么?”

白素道：“不必了，我这电话，是在机场打的，发动机快

起飞了!”

我总算又高兴了起来：“你回来了?”白素道：“是，我已

和弟弟讲好，他和张老头两人，已足可以完成这件事，我再

留在这里，也没有别的用处，而且我们也分别得太久了!”

我忙道：“是的，我来接机，我就找张老头!”

放下电话，我立时驾车离家。

当然，在若干时日之后，我才知道，白素之急于回来，是

因为她在那地方的一连串的活动，已被当地警方，当作了

“不受欢迎的人物”，促请她离境的。也当然，事后我陆续知

道，白素的“连串活动”，包括在数十工人大会上慷慨激昂的

演说在内，白素实在做得太过分了，难怪在事先，她要瞒着

我。

如果我在事先知道了她的计划，我自然会加以反对，几

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是这时我想一想，也不得不承认白素的聪明过人，几

千个工人一起停工，工厂的一切活动，有什么办法不随之一

起停顿?这真正是釜底抽薪之计!

车子到了张老头所住的那间小石屋之前，才来到了门

口，我就听到了一阵敲打声。

我大声叫了几下，那头大黑猫，首先从屋子之中，窜了

出来。

接着，张老头探头出来，我忙道：“有好消息，你的愿望

可以实现了!”

张老头的脸上，现出不可信的神色来，一时之间，他似

乎呆住了，不知怎么才好。

我道：“你难道不让我进来么?”张老头这才打开了门，

让我走了进去。

石屋中的陈设，仍然很简单，我看到那只八角形的盘

子，放在屋中央，地上还有不少工具，那盘子上，钉着“小钉

子”似乎更多了一些。

我望着那八角形的盘子，张老头在我的身边搓着手：

“现在真是万事齐备，只欠东风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东风也有了，庞大的发电组织所

产生的电量，可以供你使用一星期，但是——”

当我再次说明张老头可以得到他所需要的大量电能之

际，张老头大概也知道我不是在开他的玩笑了，是以他现出

高兴之极的神色来，连那只大黑猫，也突然之间，叫了起来，

扑到了他的怀中。

可是，当我忽然又说出了“但是”两字之后，张老头又现

出了十分吃惊的神色来，显然他是怕事情又会有什么不利

于他的变化。

他发怔似的望着我，我指了指那只老黑猫，续道：“但

是，我不知道，将它送回去这件事，是不是对，它是一个侵略

者……它来自一个比地球进步了不知多少年的另一星体，

而且，它在地球上住了那么多年，对地球上的一切，可以说

了解得再透彻也没有了，如果它回去之后，再发动一次大规

模的侵略，地球上的人类，是根本一点抵抗的余地都没有。”

我在来的时候，已经将这个问题反复考虑了好几遍。这

是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而当我将这个问题说出来之后，我

更感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是以我的口气愈来愈严重，神情

也愈来愈沉重。

张老头听了我的话，现出很惶恐的神色来，他先俯下

身，将老黑猫放到了地上，老黑猫倚在他的脚旁不走，看来

好像也很紧张，因为它身上的毛，在渐渐地竖起来，猫一到

心情紧张的时候，总是那样子的。

张老头摊着手，以一种听来十分诚恳的语气道：“卫先

生，现在我不能向你说明为什么你所担忧的情形绝不会发

生，但是你一定会明白，我不是骗你，我会向你说明的，在若

干天之后。”

我立时追问道：“为什么要在若干时日之后?”

张老头道：“我有我的为难之处，我请你帮那么大的忙，

本来是不应该再有什么事隐瞒你的，但是，我实在有我的为

难之处!”

张老头说得十分恳切，而且，他那种神态，也确实使人

同情。

我望了他片刻，又指了指那头大黑猫：“是它不让你说

出来?怕说出来之后，会影响它回去?”

张老头神情痛苦地摇着头：“也不单是如此，总之，你会

明白，不用很久，我一定会详细和你说明。”

我吸了一口气：“你要知道，我的担忧并不是没有理由

的，而在我的担忧，没有什么切实保证之前，你要求我们这

样的责任重大的承担，这不是太过分一些了么?”

张老头也明知我讲的话十分有道理，而看样子他也的

确有难言之隐，是以他只是唉声叹气，并不再作什么解释。

我知道，我的话对张老头的压力已经十分大，可是张老

头仍然不肯说，这证明我不论再说些什么，他总是不肯说的

了。

我们之间，在维持了几分钟的静默之后，张老头先开

口：“卫先生，如果你真的不相信我，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了!”

我又望了他一会：“好，我相信你，我认识的人多，带你

去办手续会快一点，不过，你要带着一只猫远行，可能会不

方便。”

张老头忙道：“那倒不要紧，我有办法，令得我和它一起

到达目的地的，你已经帮了我的大忙，我不能再要你操心

了!”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我根本不能确定我自己那

样做是不是对!

但是一切都已在进行，白素甚至去鼓动了一场大罢工，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地步，自然不能就此算数，只好帮忙帮到

底了!

而且，我也看出，张老头决不是一个狡猾骗人的人，他

一定还有很多难言之隐，我也相信，这些难言之隐，当他将

那头猫送回去之后，他一定会对我讲明白的。

所以，我在长叹一声之后：“我们要争取时间，你现在就

应该跟我去办手续了!”

张老头看到事情已经有了决定，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

口气：“等一等，我答应送给你的东西，现在我就拿来给

你!”

他不等我有反应，就走进了房间中，推出了一只木箱

来，那木箱，就是我第一次到他家中的时候，看到的那只大

木箱。

当时，我揭开箱盖，只看到那只八角开形的盘子，在盘

下面，是一块木板，隔着箱子的下半部，也不知道箱子的

中部放了些什么东西。

现在，他将箱子推了出来，打开箱盖，又将那块木板，掀

开来，我探头望去，只见箱子中，有大约十几部书，还有七

卷画，我顺手拿起了一本来，就不禁吃了一惊，我虽然对

一类的古董，算不上是内行，可是也看得出，那是真正的

版书。

宋版书的价值是无可估计的，而在这箱子中，有着十几

之多!

我又抖开了一幅画，那是宋徽宗的一幅“双鹦鹉”，我可

说从来也未曾见过那样的精品，单是这幅画，已经令我呆

半晌。

张老头看到我很喜欢这些书画，他也显得很高兴：“还

错吧，本来我还有很多，可是近年来，为了生活，都变卖

!”

张老头的这两句话，不禁引起了我的疑心，因为从他现

这种简单的生活来看，随便卖出动一部书或是一幅画，就

他一辈子生活了，而他却说“变卖了许多”。

我立时向他望去，张老头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话，多少有

语病，所以他连忙道：“你知道，这种东西，本来并不值钱，

来才渐渐值钱的。”

我又呆了一呆，这句话，更使人莫名其妙了，什么叫“本

并不值钱”，宋版书和宋瓷，什么时候不值钱了?

但当时，我只是想了一想，并没有再追问下去，我只是

：“你以后还要生活，如果你将这些东西全送给了我，你以

后的生活怎么办?”

张老头道：“我会有办法的，你一定要接受，不然，我不

知道怎样表示对你的谢意。”

张老头的那一箱书画，价值无可估计。人总是贪心的，

我自然也不例外，要我拒绝，我甚至没有这个勇气，但是我

的心中，却已经有了决心，这一箱东西，我至多保存一年，然

后将它们捐给博物馆。

当然，我会捐给那个工业组合所在地的博物馆，因为那

七天的大罢工，必然会对该地造成极大的损失。虽然照白素

的说法，没有一个人能够制造一股工潮，就像是没有人可以

使一座火山爆发一样，但是白素到了那里，为了要取得使用

庞大电能的机会，多少起了推波助澜作用，那么，将这一箱

珍贵的艺术品捐给当地的博物馆作补偿，自属合理。

我和张老头合力将箱子抬出去，放上我的车子 ，然后，

我利用了人事关系，和他去办了手续，第二天一早，他就带

着猫走了。

而当天下午，白素就回来了，她下机之后，见到了我，第

一句话不道：“不许再将大罢工的责任，推在我的身上，我没

有那么大的本领!”

我只好苦笑道：“你本领已经够大了!”

白素白了我一眼，大有不再睬我的意思，我们一起回到

了家中，客厅仍然很凌乱，我将和张老头见面的经过，向她

说了一遍，然后，我们一起欣赏那些精品。

第二在，报纸上就有了大罢工的消息，看到这种消息，

我只好苦笑，我也不和白素提起。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白素之间，几乎没有再提起张老

头的事。

一直到了第八天早上，白素一面看报纸，一面对我道：

“罢工结束了!”

我正在喝咖啡，望着咖啡杯：“张老头不知怎么样，他成

功了没有?”

白素摊了摊手：“不论怎样，我们总算已对一个可怜的

人尽了力了!”我苦笑着：“你说可怜的人，是指什么人，张

老头，还是那只猫?”

白素道：“你怎么啦?那不是一只猫，是一个智慧极高的

人!”

对这一点，我们已经没有异议，自然无法再和她辩驳下

去。自那一天起，我们就一直在等着张老头的消息，可是张

老头却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白素和她弟弟通了一个长途电话，据知，张老头在那七

天之中，所用去的电量，比他们整个工业组合所用的电还要

多。

张老头是不告而别的，连白素的弟弟，也不知道他到了

什么地方。

又过了三天，邮差来叩门，送来了一只大木箱，约有两

尺长，一尺厚，半尺宽，说得难听一点，简直像是一口小棺

材。

当我们打开那只木箱之际，箱中所放的，赫然是那头大

黑猫!

当然，那头大黑猫已经死了，它的毛色看来也不再发

光，眼珠是灰白色的，我们将它取了出来，那不是标本，简直

已是一块化石!

我望着白素，白素吁了一口气，道：“成功了，他走了，只

留下了一个躯壳，你看，这具臭皮囊多活了三千年，可是生

命的意义并不在躯体上。”

我点了点头：“这倒很有点超脱的味道，留下了躯壳，走

了。”

白素道：“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那样，不知自何而

来，忽然来了，有了生命，但是没有一个人能例外，每一个

人，都要离开相伴几十年的躯壳而去，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

去了!”

我望了白素半晌，白素说得很正经，而她所说的话，也

很难反驳。

我只好道：“别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只怕你也要入魔

了。”

白素勉强笑了一下，将那只化石猫，放在一个架子上。

我道：“张老头这人，很不是东西，他怎么不再来看我一下?”

白素叹了一声：“你对于张老头，难道一点也没有怀

疑。”

我吃了一惊：“怀疑?什么意思?”

白素仍然背对我：“我总觉得张老头的情形，和这只大

黑猫是相似的。”

我直跳了起来：“你详细说说。”

白素说：“我曾注意到，张老头在说及他和那头猫的时

候，有几次不由自主，说出‘我们”的字眼，但随即亟亟更正。

而且，为什么我们不能明白那头猫的思想，他能明白?”

我道：“那是因为他和猫相处久了!”

白素转过身来：“多久?”

我呆住了，白素又道：“他出卖的宋瓷，送给我们的宋书

和宋画，那决计不是普通人所有的东西，他怎么会有，你没

有好好想一想?”

我给白素的一连串问题，问得张口结舌。

过了片刻，我才道：“那么，你的结论是什么?”

白素缓缓地道：“张老头活在地球上，至少有八百多年，

他是宋朝末年来的，是来找那头猫，你明白了么?”

我只感到全身都起了寒栗，像是气温忽然低了四十多

度一样!

现在，我也明白为什么张老头他所变卖的东西，“原来

并不值钱，后来才渐渐值钱”的了，宋版书在宋朝，当然不值

什么钱，宋瓷的情形，也是一样!

我呆望着白素，白素缓缓地道：“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他

也回去了!”

我没有话好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隔了好久好久，我

才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一点的?”

白素道：“有一次见到张老头和那只猫，我就发现了，女

人对于和感情有关的事，一定比男人敏感，我发觉他和那头

猫之间的感情，决不是一个人和一只猫之间的关系，你难道

一点未曾想到过?”

我苦笑了一下，我想到过的，但是我却没有进一步地去

想。

白素道：“或者，我的猜想并不可靠，但是，这至少是一

种猜测!”

我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在这一天中，我只是发怔，

甚至话也不想说。

第二天，我们又接到了一封信，拆开那封信，我们又足

足有几小时没有说话。

信是张老头寄来的。

以下就是张老头的信：

“卫先生、卫夫人：很感谢你们的帮助，我们都回去了。

他先回去，他就是那头猫，是我最亲密的人，关系类似你们

夫妻，我是来找他的，以你们的时间来说，已经八百多年了，

他误投猫身，我则投进了人体，我的情形比较好，可以自由

来去，那是因为人的脑组织进步的缘故。我在他走了之后，

寄出他留下的猫的躯壳，再写信，我找了一个很隐蔽的地

方，放下我寄居了很久的躯壳——如果被人发现，那将是一

具不可思议的干尸。卫先生可记得我的保证，我们不会再

来!那是因为，我曾投进人身，不客气地说，地球人太落后

了，在我们看来，和猫没有什么分别，我们没有理由，放弃自

己的地方到地球来，就像地球人没有理由放弃现在的生活，

回到穴居时候一样。再见，再三多谢你们。”

这就是张老头的信。

在看完张老头的信之后，心中一直不舒服，好几天，他

们——张老头和老黑猫，那种来到地球的方式，很令人吃

惊。

我可以断定，张老头和那只老猫，他们的天性，还算是

很和平的，这一点，从张老头来到了地球，，并没有作出什么

破坏行动可以得到证明，或许他们那个星体上的高级生物

生性十分和平。

但是在整个宇宙中有生物的星体一定有很多，其它星

体上的生物，是不是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来到地球?如果他们

来了，而他们的天性又不是那么和平的话，那又会怎样呢?

这是一个无法继续想下去的问题。

标题 <<卫斯理系列——《连锁》——目录>>

·

目　录

第 一 部：职业杀手、小商人和神秘谋杀

第 二 部：纯白色眼镜猴和打不开的房门

第 三 部：窗后的一堵墙和看到了自己

第 四 部：行为怪异的印度人和灵异象征

第 五 部：我并凑的故事和"猴子爪"的传说

第 六 部：失意歌星、她的经理人和可怕的叫声

第 七 部：书房中的哭声和陌生人的电话

第 八 部：来自印度的古老故事

第 九 部：云子寻找职业杀手的经过

第 十 部：特制手枪杀人又自杀

第十一部：第一流职业杀手之死和秘密

第十二部：分裂的两个人和猴神传说

·关于本书

□ 作者——倪匡

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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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一部：职业杀手、小商人和神秘谋杀>>

·

第一部：职业杀手、小商人和神秘谋杀

远程来福枪上附设作为瞄准用的望远镜，通常的有效度是乘十，也就是说，可以将距离拉近十倍。望远镜的目镜上，有很细的线，交叉成为一个"十"字，只要使射击的目标固定在"十"字的中心部分，扳动枪机，子弹呼啸而去，就可以射中目标。

当然，并不是说上这种远程来福枪在任何人的手中，都可以依据同样的程序射中目标，还得看握枪的人，手是不是够稳定，要是在扳动枪机的一剎那间，手稍为震动了一下，那么即使是极为轻微的震动，也足以使子弹射不中目标。

根据最简单的数学计算，如果目标在三百公尺之外，枪口只要移动一公厘，子弹就会在距离目标三公尺处掠过。

绝对稳定的双手，是一个远程射手所不可缺少的条件。

铁轮就有这样一双绝对稳定的手。

铁轮以一种十分舒服的姿势坐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面对着挂着厚厚的丝绒帷帘的大窗，房间里的灯光相当暗，在他身边，是一杯散溢着芳香的陈年白兰地，在酒杯旁边，是一枝已经装嵌好了的远射程来复枪。

铁轮将那枝可以拆成许多部分的，制作极其精美的来复枪，自盒子中取出，装好之后，连铁轮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经在沙发上坐了有多久。他一坐下来就是这个姿势，而且一直保持着。

他坐着，将双手的手指伸直，掌心向着自己，凝视着手掌和手指。双手像是完全没有生命的石刻，一动不动，甚至给人以这双手的里面，没有血液在流动的感觉。

铁轮一直伸着双手，直到他对自己稳定的手感到满意，才慢慢屈起手指，将身边的远程来复枪抓在手里，枪口上早已套上了灭音器，使得子弹射出时所发出的声音，不会超过拔开酒瓶上的软木塞。

他用枪口轻轻挑开了帷帘，帷帘后的大玻璃窗子上，早已有一个可供枪口伸出去的圆孔，那是铁轮一进入这间房间之后就弄成的。

这是一家大酒店中最豪华的房间之一，在十二楼。枪口伸出去，望远镜的镜头，贴在玻璃上，铁轮略俯身向前，将眼睛凑在望远镜的目镜上。

通过望远镜，他可以看到对面的那幢大厦，那是一幢十分新型的大厦，这种新型的大厦，即使在迅速发展中的日本东京最繁盛地区，也并不多见。大厦的外部结构，全是玻璃，连走廊的外墙，也是玻璃，可以由外面看到匆促来往的人。

铁轮慢慢移动着枪枝，将目标固定在对面那幢大厦十一楼的走廊上，使望远镜中的"十"子，对准了一个穿着鲜红上衣少女的饱满胸脯，然后，跟着这个少女向前走，一直到这个少女在走廊的弯角处消失。

在这几十秒中，铁轮的手指，一直紧扣在枪机上，他知道，只要自己的手指向下一压，那个穿红衣服少女的生命，立刻就会消失。这种感觉，常常使铁轮感到极度兴奋，谁是生命的主宰？不是上帝，也不是阎王，是他！铁轮，可以使任何人在一剎那间死亡，是他！这个从不失手的职业杀手！

铁轮并没有再移动，他双手把持得极稳，从望远镜中看出去，"十"字的交叉，停留在走廊的转弯处，那地方的墙上留下了一个不为人注意的高度记号，离地一百六十四公分。他要射杀的目标，身高一米六十八公分，也就是说，当目标转出走廊，铁轮扳动枪机，子弹就会射进目标的眉心，一枪致命，绝不落空。

目标的行动，铁轮也早已调查得很清楚，中午一时，目标会离开他的办公室外出，一定会转出走廊，进入他的射程范围之内。

一时零七分，铁轮看到了他的目标，转过走廊的弯角，进入了望远镜中"十"字的中心，他扳下了枪机。

铁轮的身子立时向后一仰，用极其迅速的手法，将来复枪拆成七个部分，放进了那只精致的箱子中，然后合上箱盖，取起身边的那杯酒来，一饮而尽，提着箱子，走出了房间。

他甚至不必花半秒钟去看一看他射击的目标是不是已经倒地，那不必要的，二加二一定等于四，铁轮射出了一枪，目标一定倒地，事情就是那么简单。

从升降机出来，穿过酒店的大堂，和几个向他行礼的酒店员工点了点头，走出酒店的大门，置身于街上熙来攘往的人丛之中，他感到无比的轻松，那幢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夺目光彩的大厦十一楼走廊转角处，有一个人死了，他和这个死人之间，不会发生任何的联系，不会有任何人想到他和那个死人之间有关系，唯一知道事情真相的，只是那颗射进了死人体内的子弹，但子弹不会说话。

板垣一郎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情并不愉快。

他是一家中等规模企业公司的董事长，完全独资，每年的盈利，通常在两百万美金左右，所以他的生活享受一流。身上的西装，是紫貂毛和羊毛混纺品，裁剪的是东京一流的裁缝，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气宇轩昂，是成功的中年人的典型。

他有一个美丽的情妇，情妇的名字是云子。云子是一个知名度不太高的歌星，年龄恰好是他的一半。

板垣的不愉快，来自云子。他们有一个秘密的约会地点，那地方幽静而舒适，板垣和云子约会的方式是：先取得电话的联络，然后在约定的时间中，先后到达。通常，板垣一定先到十分钟或五分钟。和所有成功人士一样，板垣对于时间计算得极其精确，永不迟到。

板垣到了之后，云子也来到，然后，那地方就是他们的小天地，大约在午夜左右，板垣和云子就会一起离开。除非有因公出差的机会，板垣会带云子一起去，否则，板垣在午夜时分，一定会回家。

板垣的妻子贞弓，是关东一个有名望家族的女儿，板垣能够在事业上有这样的成就，依靠贞弓家族之处甚多，他和云子之间的关系，绝对不能给妻子知道，这种隐秘的幽会方式，使板垣在繁忙的商业活动中掺进了一种异样的刺激。

板垣和云子的约会，一星期由一次到三次，当他们没有约会的时候，那秘密地点空置着，只有他和云子持有钥匙。

昨天晚上，板垣恰好有事，在十一时左右，经过那个地点。他在车里，抬头向上一望，却看到窗帘之后，有灯光透出来。

那地方有人！这使板垣又惊又疑，那地方不应该有人，因为他并没有约云子，云子一个人不会到那地方去！但如果云子另外有情人呢？那地方确然是极其理想的幽会地点！

板垣当时妒火中烧，几乎想立时下车去查问究竟。可是当时，他的妻子恰好坐在他身边，他无法这样做，只好将怒火抑制在心里，尽量不表露出来。

不过当时他的脸色也已经很难看了，难看到了贞弓这样问："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难看极了！"

板垣连忙掩饰："稍有一点头痛，或许刚才酒喝多了。"

回到家之后，趁贞弓不觉察，他打了一个电话。那幽会地点，为了不受骚扰，没有电话，板垣打到云子的住所去，如果云子在家，那么可能有小偷进了那幽会的地方。

可是云子的住所电话响了又响，没有人接听。

板垣的心中更惊疑愤怒，但他没有借口可以外出，所以怀着一肚子闷气睡了下来。那一晚，当然睡得一点也不好。

第二天一到了办公室，他立即又拨云子的电话，每隔半小时一次，一直到一时，还是没有人接听。

板垣决定利用中午休息的时间，亲自到那幽会地点去查看一下究竟，他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因为心急要走，连公文包也不记得提，就匆匆离开了办公室，在走廊上走着，走向走廊的转角处。他的女秘书一发现他忘了带公文包，立刻替他拿了追出来，一面追，一面叫道："板垣先生！板垣先生！"

板垣转过弯角，女秘书也追了上来。就在那一剎那间，女秘书看到了她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眼睛的事。

"先是一下玻璃的破裂声，"她事后在答复刑事侦探员健一的询问时，这样回答："接着，在向前走着的板垣先生忽然站定。我将公文包向他递去，一面叫着他的名字，板垣先生转过头来，张开口，像是想对我说话，可是却没有发出声音来，在他的眉心，有一股血涌出来，极浓稠，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那么浓稠的血，接着，他就倒了下来……"

健一被派为板垣案件项目小组的组长，繁冗的调查工作进行了一个星期，在这一个星期之中，健一加起来的睡眠时间，不到三十小时。他双手托着颊，手肘支在办公桌上，望着桌上的日历，不禁苦笑。

他有一个好朋友快到日本来，一天之前，板垣案子忙得不可开交的时侯，就和他通过电话。电话从印度孟买打来，时间是午夜，将他吵醒，健一自一醒过来，立时头脑清醒。他拿起电话听筒："我是健一，请问是谁？什么？印度孟买打来的国际线？好的，请快点接过来。"

打电话给健一的是什么人呢？是我，卫斯理。

卫斯理是什么样的人，当然不必再详细介绍了。但是，我为什么会在孟买打电话给健一，却必须好好说明一下。

首先，得介绍我和健一相识的经过，那是若干年前我在日本北海道旅行的事。

当时健一才从东京帝大毕业，还未曾开始工作，我们在滑雪时相识。后来，他参加了警察工作，我们一直维持通信，他来看过我两次，我每次到日本，也都去拜访他。

每次我和健一见面之际，我总是择要地向他讲述一些稀奇古怪的遭遇，他听得津津有味。而且，不论我的遭遇听来如何荒诞，如何不可信，他毫无保留地接受，这证明他是一个想象力极其丰富的人。

而我一开始和健一相识，几乎不到两天，便成为好友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健一有一项极其特殊的专长。他的这门专长是：对野外生活的适应能力。

健一的家乡是日本九州中部的山区，他出生在一个十分贫穷的农家，据他自己说，两岁丧母，三岁丧父，自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照顾他，他自小和山中的猴子、狼、獾、熊，甚至于蜜蜂、蚂蚁一起长大。当他被他的养父发现时，他说，当时他熟睡在一头母猴的怀中，那年他十一岁。这话，当然无法得到旁证，因为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养父已经死了。

不过，健一适应野外生活的能力超卓，我从来未曾见过第二人，有这样的能力。

我曾经和他一起露宿在山野间，他几乎可以分辨出每一种不同的昆虫的鸣叫声，也知道怎样去吃它们才最可口。他随便发出一点怪声，就可以引得各种小动物，来到他的身边，当他是自己的同类，他能学超过三十种以上的鸟鸣声，每一种都维妙维肖，而且可以分别雌雄。当他学起一种鸟的雄鸟叫声之际，他的头发上可以站满这种鸟的雌鸟。

他甚至宣称自己精通猴类的语言，事实上他也表演过好几次他和猴子通话的情形给我看过，使我深信不疑。

像健一这样的人，最适宜的工作，应该是向动物方面去发展，但是他却选择了当警察这一行。后来我问过他为什么作这样的选择，他的回答是："我对一切生物，都已经有了极深刻的了解。可是，我不了解人。我想，警察是接触人的行业，所以我要当警察，试图进一步去了解人。"健一可以说是唯一以这个理由参加警察行列的人了！

我打电话的原因，是因为在印度旅行……那次旅行另有目的，过程也十分有趣，但不属于这个故事的范围之内，所以不提……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接触到了一个动物学家。这位动物学家正在为一件事发愁，使我想到了，唯一可以解决这个困难的人，只有远在日本的健一。

动物学家遭遇到的难题是，有一头极其珍罕的纯白色的小眼镜猴，在印度南部森林中捕获，自从捕获之后，一直不肯进食，已经奄奄一息。这种眼镜猴本身，极其罕见，白色的变种，可以说举世仅此一头，要是"绝食"至死，自然可惜之极。所以我想到了健一，以他和猿猴之间的沟通程度，或许可以劝这头白色眼镜猴放弃"绝食"。

我和这位动物学家，先和"国际野生动物保护协会"联络，取得了日本方面的同意，准许我携带这头白色眼镜猴入境。然后，我就打电话给健一。

我在电话中只说找他有极其重要的事，并没有说明要他干什么。我当然不知道他正为板垣案子在大伤脑筋，甚至根本不知道有一个叫做板垣一郎的企业家被神秘射杀。

我之所以全然不提起，是想给他一个意外之喜。至于我要来见他，会给他带来极大的困扰，这一点，是我所料不到的。

在打了电话之后，由于那头白色小眼镜猴的情况愈来愈坏，所以我立即启程，飞往日本东京。

健一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双手托着颊，坐着不动。在他面前，是一大叠报告，全是有关该项案件的。

一个星期的调查，似乎一点也未能拨开迷雾，板垣之死，肯定是第一流职业杀手的杰作，他找到了酒店的那间豪华套房，登记的名字是一个最普通的日本名字，据酒店职员、侍应生的回忆，住客身形相当高大，面色黝黑、英俊，讲明只住一天，房租先付，晚上入住，第二天中午过后，正是板垣中枪之后两分钟，他离开酒店，手中提着一只极其精致名贵的鳄鱼皮手提箱。

凶手当然就是这个住客，可是这样外形的人，在东京有好几十万，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这个人，当然没有可能！

健一的决定是，从板垣的生活上去查究，看看什么人要雇用第一流的职业杀手去取他的生命。雇用这种第一流杀手，代价极其惊人，通常超过十万美金，如果没有极其重大的理由，不会有人会这样做。

循这条路去查，要查出真相来，应该不会太困难，可是一星期下来，板垣一郎生前的活动，已经尽一切可能搜集了来，还是没有头绪，所有的线索，只是板垣在每个星期之中，例有一晚到三晚的时间，在八时至十二时之间，行踪不明。

这一点，是板垣的妻子贞弓提供的。

"我有记日记的习惯，"贞弓在回答健一的询问时这样说："当然，我的日记，只不过记一点流水账，家庭中发生的琐事。板垣每次有生意上的应酬约会，都会告诉我，我也就记下来。他的应酬十分繁忙，有时候甚至要一晚上赶几个约会，有时，喝醉了由朋友送回家，在我的日记中，也全有记载。"

健一静静听着："那么，夫人，是不是可以将你的日记，交给警方，作为查究板垣先生生前行动的资料呢？"

贞弓在听到了健一有这样的提议之后，略为挪动了一下她以十分优雅的姿势坐在沙发中的身子，但仍然维持着优雅。她出身关东一个望族，健一早已知道这一点，同时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心中就在想：大家风范，究竟不同，她的神情，一切全是那样恰当。适度的哀伤，适度的悲痛，丈夫的死，并不能打乱她久经训练的大家生活，家中的陈设，仍然是那样的高雅整洁。再且听起来，她的讲话也那样有条理。

那是健一，或者是任何外人对贞弓的印象。但是贞弓自己的心里，可不是那么想。

一接到板垣的死讯，登上了穿制服司机驾驶的汽车，在赴医院途中，贞弓心中只想着一件事：他死了！

结婚十七年，他死了！

这十七年来，有许多琐事，平时无论如何再也想不起来，可是这时，却在一剎那之间，一起涌上了心头。

最奇怪的是，她在想到"他死了"之后，心境十分平静，好象那是期待已久的事。

任何人，对于期待已久的事，忽然发生了，都不会惊讶，反倒会松一口气，贞弓就有这种感觉。

可是，如果问贞弓，为什么她会有这种感觉？是不是板垣活着的时候，给了她很大的压力，她回答不出来。

一听到坐在对面，身材瘦削，但是却全身弥漫着用不完的精力，一双眼睛充满神采的办案人员，要借用她的日记，贞弓不由自主，震动了一下。

然而她心头的震动，表现在外表，只不过是身子略为挪动一下。她甚至很自然地作出了一个抱歉的神情："健一先生，这……个问题……因为日记之中，毕竟还有一点，是我私人生活！"

建一忙道："是，这点我明白，那么，能不能请夫人将日记中有关板垣先生的行部分读出来，我会派人来记录。了解板垣先生生前的活动，对于追寻凶手有很大的作用，想来夫人也一定希望早日缉凶归案！"

贞弓现出了适度的悲哀："可以，这我可以答应。"

建一找来了一个很能干的探员，负责记录，同时使用笔录和录音机。

在记录完毕之后，建一派了七名能干的探员，逐一去拜访日记中提及板垣曾与之约会的那些人，很快就发觉，其中十分之七是真有这样的约会，但是十分之三左右，却全然没有这样的约会。板垣之所以要向贞弓说有约会，目的只不过是要用这段时间去做旁的事。

每星期一次至三次，每次四小时到五小时，板垣要利用这段时间做什么呢？

"当然是他有了一个情妇，他那些时间，用来和情妇幽会。"我说。

我对健一说这句话，是在日本东京，他的住所之中。我抱着那头白色的小眼镜猴，到了成田机场，一下机，就有两个日本野生动物保护会的工作人员来迎接我，当他们看到了那头眼镜猴之际，一面发出赞叹声，但同时也看出它的情况极差，是以又不由自主发出叹息声。

我则东张西望，希望看到建一，因为早一刻看到他，那头小眼镜猴得救的希望，就增加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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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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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纯白色眼镜猴和打不开的房门

健一匆匆赶来，我看到他直冲进大门，向前奔来，刚好有一个人推着行李车在他面前横过，他将身一跃，趴过了那辆行李车，身手敏捷绝伦。一到我身前，就发出了一连串古怪的声音。几乎一直一动不动的眼镜猴，忽然动了起来，而且，还睁开它的眼睛，建一才伸出手来，眼镜猴就向他扑了过去。

健一的声音极严厉，看他的神情，像是恨不得狠狠打我两个耳光："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怎样虐待它？"

我忙摇着双手："没有人虐待它，它不肯进食，自从捕捉到它之后，它就一直不肯进食。"

建一直冲向餐厅，一面口中喃喃地咒骂着："应该将世界上所有的猎人，全都用网、用陷阱、用猎枪抓起来，串成一串，罚他们步行穿过撒哈拉大沙漠！"

我们跟在他的后面，进了餐厅，健一几乎是抢了一瓶牛奶，打开了瓶盖，将牛奶凑向眼镜猴的口中。

我真的无法不佩服他，他一面轻抓着柔软雪白的眼镜猴的细毛，一面喂着牛奶。眼镜猴的大眼睛中，露出一种极其感激的神采……我可以肯定这一点，很快，就喝完了一瓶牛奶，而且，立刻就在健一的怀中睡着了。

建一赶走了那两个野生动物保护会的人员，和我一起上了他的车，直驱家中。健一是单身汉，他的住所，在一幢大厦中，当然凌乱得可以，而且，几乎所有的空间，都种满了植物，令得整个居所，像是原始森林。

一进门，他先将自己床上的一张毯子拉过来，整理成一个相当舒适的窝，然后，才将那头小眼镜猴放在这个窝中，轻拍着它，喉间发出一些古怪的声音。那头小眼镜猴，也用同样的声音回答他。

然后，他取出两瓶酒，拋了一瓶给我，留下一瓶给他自己，我们就着瓶口喝着酒，他一面将这几天在忙些什么，和忙了之后的进展告诉我，我就立即告诉了他我的看法。

"对，情妇！可是他的情妇是什么人？他们在什么地方幽会？"健一一面说，一面用手指叩着额角。

我笑了笑："我看不难查，瞒着妻子和情人幽会的男人，心理全一样，第一，他不会使用自己的车子，第二，幽会的地点，一定是很静僻的地区！"

建一不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的话头："东京有太多静僻的地区！"

我道："查一查板垣的司机，在那几次板垣假称有应酬的时候，他送板垣到什么地方下车，可以有眉目！"

建一道："问过了，每次不同，都是一些著名的应酬地方，而且司机每次都看他走进去才离开的。"

我道："可以剔除使用地下车或其它公共交通工具的可能，这些地方，大都有出租车停着等生意……"

我才讲到这里，健一就直跳了起来，用力拍了自己的头一下，他这个动作，将躺在毯子上的小白色眼镜猴吓了一大跳，一下窜了起来，用纤柔灵活的双臂，抱住了健一的颈。

千万别以为这头纯白色罕有的小眼镜猴，在这个故事中是无关重要的角色。事实上，它在整个事件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一头在印度南部的丛林中，被当地土人捕捉到的眼镜猴，怎么会和一个匿身于东京的一流杀手有关呢？这实在不可思议。但是造物的安排，就是这样的奥妙，可以在任何看来完全没有关系的两件事、物或人之间，用一连串看不见的锁链将之串连起来。

所以，请大家不要忽视这头罕见的、可爱的纯白色小眼镜猴。

我并没有准备在东京停留多久，因为目的是将那头眼镜猴交到健一的手中，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我和在印度的那位动物学家通了一个电话，告诉他可以放心，那头眼镜猴不但肯喝牛奶，而且可以一口气吃一条香蕉，体力迅速恢复，第二天，就已经可以在健一的住所中，跳来跳去。

当晚我住在酒店中，我深信健一的能力，可以破案，板垣一案，也没有引起我多大的兴趣，因为看来无非是一宗买凶杀人案而已。由于健一很忙，我只在电话里通知他我回家了，可是他不在办公室，也不在家中，所以我只好自己赴机场。在机场，办好了手续，在候机楼中等着，不久，我乘搭的那一班航机，开始召集，我再给健一打电话，办公室和住所都不在，只好放弃，进了闸口，等候上机。

就在我快登上载搭客上机的车子之际，一个机场职员气急败坏地奔了过来，叫道："卫斯理先生？哪一位是卫斯理先生？"

我忙道："我是！"

那机场职员喘着气："卫斯理先生，有极重要的电话，是通过警局驻机场办事处找你，请你立时去接听！"

我呆了一呆，那职员喘气："是一位叫健一的警官打来的！"

哦，原来是健一这家伙，他有什么事找得我那么急？看来，我搭不上这一班飞机了！健一知道我要搭这一班机走，那是因为我打电话到他办公室去，他不在，我请他的同僚转告他的缘故。

我跟着那位机场职员走向机场的警方办事处，取起了电话，就听到健一的声音。他叫道："天啊，你上哪里去了？叫我等了那么久，我快忍受不住了！"

我呆了一呆，"我快忍受不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好气说道："如果你的电话迟来两分钟，我已经上飞机了！"

健一有点不讲理："就算飞机已经升空，我也会引用权力，叫飞机再降落，不会让你走！废话少说，你快上车，用警方的车子，他们已经知道该将你带到什么地方来，我在这里等你！"

我是一个好奇心极其强烈的人，最忍不住的事，就是健一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讲话，我忙道："发生了什么事？"

健一道："我不知道，所以才要你来，希望你来了之后，会有合理的解释。看老天爷的份上，快来！"

健一说到这里，就挂断了电话。我也放下了电话："健一先生说有人送我到一个地方，请问是谁？"

一个看来很活泼的小伙子忙道："是我，请多指教。"

我没有和他多客套，只是道："看来我们还是快点启程的好，健一先生好象十分心急！"

那小伙子没有说什么，只是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跟着他。我们出了机场，上车，由他驾驶。

我对东京的道路不是十分纯熟，但是这个小伙子却极其熟悉，穿来插去，车行三十分钟之后，驶进了一个十分幽静的高尚住宅区，而在不久之后，就在一幢临街的，十二层高的大厦前停了下来。

车一停下，我就看到健一自内直冲了出来，他显得十分焦躁，一奔到近前，竟然用力一拳，打到车顶上："这车子是怎么来的？人推来的？"

我伸手，将他拦在车门前的身体略推开一些："车子以最快速度来到这里，你不应该再抱怨什么！"健一仍然狠狠瞪了驾车的小伙子一眼，然后，一伸手拉住我的手臂，走进了那大厦。那大厦显然是十分高级的住宅单位，大厦的大堂，铺着云石，装饰豪华。

这时，有几个探员在，还有一个看来像是管理员一样的中年男人。那中年男人的样子很普通，神情古怪。

健一一直拉我进入电梯，按了"十一"字，电梯上升，等我再被他拉出电梯，我才发现健一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臂，不但握着，而且握得极紧，这证明他的情绪相当激动。

这一点，其实不容怀疑，如果他不是需要我的支持，不会在机场上将我叫回来。但是至此为止，我还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需要我支持什么。

出了电梯，是一个穿堂，灯光柔和，有一盆橡树，作为装饰。穿堂的壁间，用彩色的瓷砖，砌出海底生物的图案，看来十分动人，穿堂的左首，是一扇住宅单位的雕花大门，门口，有两个探员守着。

健一向他们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在大堂等我，叫绘图员来了之后，自管理员口中的资料，绘出那个年轻的女人的图形来！"

两个探员答应着，从电梯下去，健一伸手握住了门柄，转过头来看我："这里，就是板垣和一个年轻美丽女人幽会的所在！"

我有点冒火，单是为了发现了板垣和女人幽会的所在，就值得将我从飞机场这样十万火急地叫到这里来？

我想责备健一几句，但是我还没有开口，健一又道："在问过了近二十位出租车司机之后，其中有四个记得曾经接载过一个像板垣这样的人，到过这里下车，再经过向管理员查询，肯定了是这个单位，我们用百合匙，将门打开，因为里面没有人。"

我竭力忍耐着，才勉强将他讲的话听完，我冷冷地道："就为了这样一件平凡的案子，有了这样一点进展，你就将我从飞机场叫回来？"

健一道："请你进去看一看再说！"

健一推开了门。

听得健一这样说法，我心中也不禁相当紧张，以为这个住宅单位之中，一定有极其怪异的东西在。所以当他推开门之际，我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可是门一推开，我向内一看，不禁脱口而出，骂了一句相当难听的话。

门内是一个相当宽敞的客厅，连着用餐间，全部是西式布置，优雅整洁，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正当我要大声向健一责问之际，健一已向内走去，我只好跟在他的后面，他来到了一扇门前，推开："这是卧室！"

我向内看了一下，卧室的布置，极富浪漫色彩，连天花板上也镶着巨大的镜子，的确是和情妇幽会的好地方。板垣这家伙，为了营设这样的一个地方，花费了不少心思。

可是我仍然看不出那有什么特别，特别得足以使健一将我从飞机场叫回来。

健一在门口站着，我也没有走进卧房去，健一转过身来，指着一扇较小的门道："这扇门通向厨房和储物室。"

接着，他又指向另一扇门："你想，这一扇门，应该通向何处？"

我对这个问题，实在极不耐烦，耐着性子道："当然是通向另一间房间。"

健一道："那应该是什么用途的房间？"

我有点冒火，大声道："一间书房，或是另一间卧房。如果一间卧房已足够幽会之用，那么，可能是一间空房间。"

健一摊了摊手："好，请你将这间房间打开来看看！"

要不是健一和我交情如此特殊，而且他的态度又这样神秘的话，我真想掉头不顾而去！我停了一停，望着他，走向那扇门，握住了门柄，想转动门柄，推开门。可是却未能转动门柄，门锁着。

东京警察厅的开锁专家是看来行动相当迟缓的中年人，可是他十指修长灵活，有经验的人一看就可以知道他是一个开锁的老手。

开锁专家的职责，就是专门打开普通人不能打开的各种各样的坚固的锁，包括许多构造极其复杂的密码锁。

既然称为"开锁专家"，当然对打开各种各样的锁，有超卓的技巧和丰富的经验。

"当健一警官十万火急，召我到现场的时候，"开锁专家事后回忆，在说的时侯，神情仍然带着相当程度的愤慨："我以为他一定遇到了什么大难题，可是到了一看，他只不过要我打开一扇普通房门的门锁，这对我的职业尊严来说，简直是一种侮辱！"

"我之所以要召开锁专家前来，是因为我们打不开这扇门。"健一的解释十分简单："我们用百合匙打开了这个居住单位的大门，也从管理员的口中，知道了大厦单位的格式一样，每一单位有两间房间。我们弄开了其中一间的门，那是卧房，可是无论如何打不开另一扇门，所以才请开锁专家来帮忙。"

"我当时看到只不过要我打开一扇普通的房门，几乎立即拒绝。"开锁专家继续叙述着："可是健一警官说他无法用百合匙打开这扇门，这实在不可能，这是最普通的门锁，近年来极流行，锁和门柄连在一起，要锁门的话，只要将门柄内的一个掣钮按下，拉上门，门就锁上了，在外面打开，必须用锁匙，在房内，只要转动门柄，门就可以打开。要打开这样的门锁，甚至根本不必动用百合匙，一个发夹，甚至一根牙签，都可以达到目的！"

"可是，结果……"我问。

开锁专家的神情变得很难看，很尴尬，也很莫名其妙。这种神情，显示出他内心正遭受着极度的困惑，他听得我这样说，叹了一口气，伸手抚着脸："结果是，我足足花了半小时，从一根简单的铁丝起，一直到动用了最复杂的工具，都无法将这个普通的门锁打开，我……不知道为了什么让这不可能！我可以打开任何锁！"

健一道："所以，我想起了你，卫斯理，你有很多种惊人的本领，开锁是你的专长之一，所以我立刻找你，酒店说你已经离开，所以我又作紧急召唤，将你从飞机场叫了回来。看看你是不是可以打开这扇门？"

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我推了一下门，没推开，门柄也转不动，锁着，这是毫无疑问的事。

这样一柄普通的锁，实在没有理由打不开。

我笑着："那位开锁专家呢？因为打不开这样普通的锁，引咎辞职了？"

我拖着开玩笑的态度说这几句话，可是健一的态度却十分严肃："不，他回去取更复杂的工具，而且，如果他打不开这扇门，他不单引咎辞职，而且会引咎自杀！"

我把"切腹"两字，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又吞了下去，没有说出口来。因为我很了解日本人的性格，这种玩笑，他们开不起。

我只是道："那么，你叫我来，是要我打开这扇门……"

健一道："先再让他试试，等他不行了，我再委婉地请你出手！"

我斜睨着那扇门，心中在想，这样普通的锁，让我来的话，我看只要十秒钟就够了！我想不等开锁专家来就出手，但正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一个半秃的中年人，提看一只皮袋，已经气急败坏地闯了进来，就是那位开锁专家。

他一进来，连看也不向我和健一看一眼，就直趋那扇门前，放下了皮袋，将皮袋打开。皮袋可能使用有年，显得相当残旧，打开之后，里面有着超过一百种以上的各种各样开锁的工具。

那些开锁的工具，全部十分整齐地排列着。我算得是开锁的行家，可是这个皮袋中的工具，我粗粗看了一眼，至少也有二三十种，我叫不出名称，不明白它们的用途。

在皮袋的内面一层，还有一行烫金的字，字迹已经剥落，但是还可以认得出来，那一行字是："天下没有打不开的锁"。

这是一句十分自负的话，但从皮袋中的工具来看，这句话倒也不像是空头大话。

开锁专家先从工具中拣了一枝细长的铁签，签身柔软有弹性，一端有一个小钩子。照我看来，这样的一件工具，足够打开这具门锁有余了。

这种普通的门锁，使用的无非是普通的弹珠结构。也就是说，只要能够将其中的一粒或数粒弹珠按动了的话，锁就可以打开了。

开锁专家将铁签伸进了锁孔，小心转动着，我听到了轻微的"格格"声，这证明专家的手法熟练而快捷，专家的神情也充满了自信，去转动门柄，可是，门柄仍然不动，门还是锁着。

专家的面肉跳动了一下，换了一支扁平形状，两边都有很多长短不同的锯齿形突起的小铁枝，伸进锁孔去，转动着，锁的内部，发出"格格"的声响，他一手持小铁枝转动，一手试图旋转门柄，又不果。

他又取出一枝非常细，但是相当坚硬的铁丝来，也插进了锁孔之中，配合那小铁枝，一起转动着。

接下来，他又换了好几种工具，他面肉的抽动，愈来愈甚，额上也开始渗出汗珠。

看着他动用了那么多工具，还是未能将这个普通的门锁弄开，我也不禁呆住了！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以他这种熟练的手法，一具再坚固的保险箱也可以打开来了！

他既然打不开，就算由我来动手，也一样打不开。这时候，自他开始工作，已经将近半小时了，我忍不住道："健一，锁弄不开，将门硬撞开来算了！"

我这个提议，最实用，最直接，可是我话说到一半，健一就急急向我打手势，不让我说下去，我不知道原因，还是将话说了出来。我的话才一出口，开锁专家本来蹲着，这时，霍然而起，以极其凶狠的目光凝视着我，好象我是他的杀父仇人。

接着，他就用嘶哑的声音吼叫起来："谁敢这样说？"

他一面说，一面挥着手，又叫道："我一定要将这锁打开来，这是我的责任！"

当开锁专家这样叫嚷的时候，健一的神情也十分庄严，可是我却只觉得滑稽，我耸了耸肩，转向健一："好，请他继续开锁，开锁的目的，不过是想进入这间房间，我从窗子爬进去！"

开锁专家不断眨着眼，我要破门而入，伤害了他的自尊，他想和我拚命，但是我破窗而入的话，就和他没有关系，他无法反对！

健一也看出了这一点，他竭力忍着笑，拍着自己的头："真是，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开锁专家愤然，不再理我们，继续用他稀奇古怪的开锁工具，努力开锁。我和健一出了客厅的大玻璃门，来到露台上。向左看，就是我们想要进去的那间房间的窗子。

窗子紧闭着，在窗子后面，是厚厚的深紫色的丝绒帷帘，看不到窗内的任何东西，从露台要攀到那房间的窗子，距离不过两公尺，极其容易，一个业余小偷也可以做得到。

这时，有一两个探员也上了来，其中一个走出露台来，看到我们在商量着由窗子进房间去，自告奋勇："我来！"

这是一件任何动作矫捷的人都可以胜任的事，我和健一都没有意见。而这位探员，对于破窗而入这种事，相当在行，他先用一块布，浸了水，折好，咬在口中，然后攀出了露台，站在建筑物外的突出部分，向窗子移动。虽然窗子在十一楼，离地很高，可是建筑物的外墙上有很多突出点，不但可供踏足，也可以用手攀住它们，安全绝对不成问题。

大约三分钟之后，那探员就来到了窗前，他一手抓住了一条水管，一手自口中取下折好的湿布来，将之贴在玻璃上，然后，用手向湿布拍下去。

这样，不但可以轻而易举地拍碎玻璃，而且也可以不使玻璃碎片四下飞溅，伤及途人。他拍碎了玻璃，将湿布折叠了一下，拋回露台来，然后，手自玻璃的破洞中伸进去，去打开窗子。

我和健一，在和他相距不足两公尺处的露台上看着他，对他的一切动作，都看得极其清楚。事后在回忆中，也可以毫无遗漏地回忆出每一个细节来。

那探员在第一次伸手进玻璃洞之际，不小心，手掌边缘在碎玻璃上擦了一下，刮破了一点，伤口流了极少的血。他缩回手来，将伤口处放在口中吮吸，接着，他又伸进手去，这一次，他成功了，他打开了窗子，窗子向外打开。

那时，风不算大，但是在窗子一打开之后，也足以吹动窗后深紫色的窗帘。

那探员一手抓住了窗子中间的支柱，一脚踏上了窗台，向我们挥着手，作了一个十分潇洒的姿势，身子一转，向窗子中跃进去。

探员在向前跃出之际，身子是撞向窗帘的，他这时有这样的动作，或许是心中故意在仿效某些电影中的动作。那个探员还十分年轻，年轻人往往会在刻板的工作中玩些花巧的，以增加其趣味性。

但当时，这探员是不是真的这样想，却永远也无法得到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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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窗后的一堵墙和看到了自己

在调查石野探员死因的法庭上，作供的共有七个人，这七个人如下：

卫斯理、健一、途人Ａ、Ｂ、Ｃ，大厦对面的住户……一位正在天台晒衣服的主妇，以及那开锁专家。

开锁专家的证供最简单，因为他当时正致力于开锁。他的证供是："我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下惨叫声，我不知发生什么事，叫声好象在露台上传来，我在致力工作的时候，不很留意外界的情形，我连忙冲出去，看到健一警官和卫先生在露台上，他们两人呆若木鸡一样地站着，张大着口，瞪着眼，望着一扇打开了的窗子。"

庭上问："这时，你有没有看到石野探员？"

开锁专家答："没有，只看到健一警官和卫先生。要从窗子中爬进去，是卫先生的提议。"

而健一的证供，和我的证供，完全一样，因为当时，我们同在一起，同样看着石野探员，发生在石野探员身上的事，一起投入我们的视线，当然不会有什么不同。

健一的证供是："石野探员以一个看来相当夸张的动作，一手抓住两扇窗中间的铝质支柱，身子旋转着，向窗内转去，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看来只是一种表示动作矫健的动作。我在那一剎那间所想到的只是，他用这样的动作进窗子去，他的身体，会将挂在窗后的窗帘，撞得跌下来。"

我当时也曾有过同样的想法，但不认为那有什么重要。

健一继续道："可是，他的身子旋转着，碰在窗帘上，窗帘的质地是深紫色的丝绒，他的身子照理应该跌进窗去，但是突然传来了"砰"的一声响，在窗帘的后面，好象是什么硬物一样，阻住了他跌进去，不但阻住了他的去势，而且将他反弹了出来。在那一剎那间，他握住窗子支柱的手松开，于是，石野探员整个人就……"

健一作供到这里，难过得说不下去。

在对面天台上晒衣物的那位主妇说得更具体，对面那幢大厦有十五层高，她看到的情形，居高临下。

她这样说："我听到一下惨叫声，立即探头向下望去，看到有一个人从对面大厦跌了下来，他迅速向下跌去，当他在向下跌去之际，双手舞动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可是根本没有可以供他抓的东西，他就这样一直向下跌着，直到跌在地上。"

路人Ａ、Ｂ、Ｃ的供述相同，他们是在石野探员坠地之际，恰好经过那里的人，他们之中的一个，距离石野坠地之处，不过半公尺，险些没有被石野探员压个正着。

他们一致说并没有注意到叫声，但突然之际，看到有人自天而降，坠跌在他们的身前，一坠地上立时一动不动，其中，途人Ｂ是一个医科大学的学生上立时俯身看视，发现跌下来的人，已经死亡！

庭上又转问我和健一："当时你们采取了什么行动？"

健一苦涩地道："我们无法采取任何行动。我和卫斯理先生，都不是反应迟钝的人，可是发生的一切，实在太意外，当石野探员突然向下跌下去之际，我们什么也无法做，只是眼睁睁地看他跌下去，一点也不能做什么，一点也不能做什么……"

健一讲到这里，又有点哽咽，说不下去。

石野探员年纪还很轻，突然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作为上司的健一，自然伤心不已。

我补充道："是的，由于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我们无法挽救石野探员的性命。这纯粹是意外，健一警官不必因此内咎。"

主审法官的年纪很轻，他问整个事件中的关键："那么，究竟是什么导致石野探员非但不是跃进窗子，而被反弹出来的？"

健一答道："是一堵墙。"

当石野探员突然跌下去之际，我和健一两人惊呆到了极点，实在不知做什么才好，因为一切太突然了，所以我们只是呆若木鸡地站着，甚至不及去看石野探员跌下去之后的情形，不必看，没有人可以在十一楼跌下去而幸免。

我和健一只是目瞪口呆地望着打开了的窗子，窗子后面是窗帘，窗帘还在飘动着，窗帘的后面是什么，还看不到。

我和健一由于惊呆太甚，所以并没有发出呼叫声来，直到开锁专家奔了出来，我们两人才一起叫了起来，我伸手指着窗子，喉咙发出一连串古怪的声音，健一大叫一声，冲进了屋子之中，直冲出了那个住宅单位，我知道：他一定是下去省视跌下去的石野。

我还是注视着那窗子，开锁专家在我的身边，不断地道："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探员跌了下去。这时，街上已经传来了嘈杂的人声，我向下看去，看到有许多人奔过来，也看到石野躺在地上，有一个人（途人Ｂ）正蹲在石野探员的身边。

有许多辆汽车，因为交通的阻塞而停了下来。停在后面的车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在使劲地按着喇叭。

我也看到健一直冲出去，推开了阻住他去路的人，来到了石野的身边，蹲了下来。直到这时，我才想起了一件事，叫道："天！快去召救伤车！"

救伤车什么时候来，我已经记不清了。事实上，早来或迟来，都没有多大的关系。当时我叫了一下，开锁专家奔回去，我则毫不考虑地跨出了露台的栏杆，向那扇打开了的窗子攀去。

在我攀向那窗子之际，我听到惊呼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我不理会，很快地来到窗前，用手抓住了窗子中间的铝质支柱，但我却并没有旋转身子向内撞去，我只是伸手向窗帘抓去，抓住了窗帘，用力一扯，将一整幅窗帘扯了下来。

窗帘一扯下，我就看到了那堵墙。

那是一堵墙，毫无疑问是一堵墙，虽然它竖立在它绝不该竖立的地方，然而那毫无疑问是一堵墙。

墙就在窗子的后面，窗和墙之间，除了可以容纳一幅窗帘之外，也无法容下别的东西，石野探员旋转身子，一心以为可以连人带窗帘，一起跌进房间之中去，可是结果，却重重撞在墙上，所以发生了惨剧。

当我看到窗帘后面竟然是一幅墙，我的骛呆，绝不亚于刚才突然之间看到石野探员下坠。我转头，向街下大叫道："健一，你看看窗后是什么！一堵墙！"

我不知道健一当时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叫声，而我只是不断地叫着："一堵墙！一堵墙！"

墙用砖砌成，所用的砖，是一种褐黄色的耐热砖，砌得十分整齐。墙当然是在房间中砌的，因为在窗和墙之间，根本没有空间可以容砌砖的人站立。

用砖砌墙，一定要用水泥将砖一块一块联结起来，由于砌墙的人在墙的另一面，所以砖缝中的水泥，在我看到的这一边，就呈现不规则，这是因为砌好墙之后，不能再修葺整齐之故。整堵墙给人的感觉，极其结实。

在扯下了所有窗帘之后，可以发现，整幅墙和房间的一边，同样大小也就是说，这幅墙，是依着房间一边而砌起来的，作用是什么？是遮住窗子？

一幅墙，用来遮住窗子，这好象是十分不合逻辑的事。

但是如今的情形，却的确是这样。

我的第一个冲动，是用力踢着这堵墙，想将墙踢出一个洞来，看看墙后面究竟有些什么东西，想弄明白好好的一间房间，为什么要劳师动众，来砌上这样的一堵墙。

但是墙砌得很结实，我踢了好多下，并没有将之踢开。

我踢不开墙，并不表示没有别的法子可以将墙弄开一个洞。事实上，那极其容易，在救伤车载走了石野探员，我和健一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之际，健一就弄来了一具风镐。

通上电流，我腰际结上安全带，扣在窗子中间的铝质支柱上，举起了沉重的风镐，按下掣，风镐开始震动，发出震耳欲聋的"达达"声，镐尖很快就刺进了砖墙之中。

这时，开锁专家也停止了工作，露台上站了很多人。

天已经开始黑了下来，健一手提着强力的照明灯，照着我工作。

风镐不停震动，很快，砖层下落，被风镐钻松了的砖头，一块一块跌进房间，或落在窗、墙之间的狭小空间。

不到十分钟，已经弄掉了很多砖，墙上出现了一个六十公分见方的空洞。我向健一作了一个手势，健一立时将强力的照明灯对准了那个空洞，我将身子略侧了一侧，由那个破洞之中，向内看去。

在那一剎那间，我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准备在那间房间中看到怪诞不可思议的事。因为打不开的门锁，一堵不明用途的墙，都已经够怪异的了，那么，隐藏在门后、墙后的事物，岂不是应该更怪异才对？

强力的亮光自墙洞中射进去，我就在墙洞中，向内张望，房间并不是很大，我立时可以看清房间中的情形。

我已经说过，我已经作好了心理准备，房间中有再怪异的东西，也吓不倒我。

可是，就在我一看到房间中的情形之后，我还是呆住了。

我不知自己的惊呆到了何等程度，只觉得自己几乎已丧失了一切知觉，血向头上涌来，耳际发出"嗡嗡"声，在那种血液澎湃奔腾"嗡嗡"声中，我依稀听到了健一的呼叫声，健一在叫着我的名字，可是他的叫声，听来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想，我对他的叫声，也完全没有反应。

"是的，卫君对我的叫声，一点反应也没有。当时在露台上的不只我一个人，人人都被卫君脸上那种惊骇绝伦的神情吓呆了。"健一后来形容当时的情形："尤其是我，我深知卫若的为人和他的经历，无论他看到了什么，他都不应该这样惊骇。"

强力的照明灯持在健一的手中，对准被风镐弄开的墙洞，光从墙洞中射进去，我就在墙洞之旁，光源不可避免地也照到了我的脸上，使得人人都可以看清我的神情。

健一又道："我从来也未曾见到人的脸色会变得如此之煞白，而那时卫君的脸色，白得简直像石灰，我大声叫他，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有直勾勾地望着墙洞内部。而我们由于所站的位置，无法看到墙洞中的情形。当我看到卫君的身子开始发抖时，我感到必须采取行动了，我立刻熄了强力照明灯，好使卫君定过神来。"

在健一熄了强力照明灯之后，据健一说，我还是惊呆了有一分钟之久，才缓缓转过头来。在露台上的几个人中，有两个发誓说他们听到我在转动头部之际，颈骨发出"格格"的声响，足以证明我那时全身肌肉的僵硬程度如何之甚。

健一和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他们都说，他们的叫声，足以震破人的耳膜，可是他们那时的叫声，在我听来，仍然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他们还说，我回答他们的声音极大，像是用尽了气力在叫嚷。可是在当时，我听自己的声音，也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

健一和在阳台上的人在叫："老天，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回答："我看到了我自己！"

一个人，要看到自己，通常，看到的不是自己，而只不过是自己的影子。可以通过摄影机或类似的装备，将影子留下来，自己看自己。也可以在镜子前，平静的水面前，或者是任何可以反射光线的物体前，看到自己。

但是当时，当强光灯的光芒，自墙上的破洞射进去，我向内看去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却不属于上述的任何一种情形。

除了上述的情形之外，照说，不可能看到自己，但是我的确看到了自己，这才会使我震惊。老实说，这时看到的东西就算再怪诞，也不足以令我震惊，但是我却偏偏看到了自己最熟悉的事物：我自己。

当强光灯的光芒，自墙洞中射进去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他，应该说，我第一眼就看到了"我"。"我"站在房间中，孤伶伶地，也正向我望过来，带着一种极度茫然而空虚的神情，强光正射在"我"的脸上，失神的双眼，对强光似乎没有什么反应。

那是我自己！我看到了我自己！

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除非我有一个同卵子的孪生兄弟，但事实上我没有这样的一个兄弟。难道世上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模一样？可是在那一剎那间的感觉，我并不感到是见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我的感觉是看到了我自己！

而且这种看到自己的感觉，和在镜子中看到自己大不相同。在镜子中看到自己，只不过是看到了自己的外貌。而在那一剎那间，我感到直看到了自己的内心，我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孤寂、忧伤、软弱、无依、空虚的那一面，和人家看到我的一面，完全不同！

我看到了自己！

健一和在阳台上的另外几个人，显然不知道我这样回答，是什么意思，他们可以肯定的是我的神情告诉他们，我的处境十分不妙，健一已从阳台的边缘上攀过来，伸出手，叫道："拉住我的手！"

我也感到极需要掌握一些什么，是以我也伸出手来。健一用力握住了我的手，用力将我拉了过去，直到我也落到了阳台之上。健一用十分低沉的声音再问："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不由自主喘着气，在我看到了自己的那一剎那间，因为极度的震动，使我产生了一种昏眩的感觉，这时，我多少已经略为定下神来。我吸了一口气："我……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和我一模一样……我在感觉上，这个人就是我自己！"

健一用一片茫然之极的神情望着我，显然他全然不知道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并没有再多问我什么，已经迅速地向那个窗口，攀了过去。健一是过惯野外生活的人，他攀缘的动作比我灵活得多，几乎是转眼之间，他就来到了墙洞之前，他转过头来，叫道："强光灯！"

一个在阳台上的探员，着亮了强光灯，灯光自墙洞中射进去，健一向墙洞中望去，立时又转回头来。

我期待着他也现出极度惊讶的神色来，可是没有，他只是现出不明所以的神情来。我想问他看到了什么，他已再度向墙洞中看去，同时叫了起来："我知道为什么房门打不开了！"

他一面说，一面已经由那个墙洞之中钻了进去。

他那种行动，着实将我吓了一大跳，因为这间房间，虽然是在一幢普通的大厦之中，但是却有着说不出来的诡异。首先，它有一扇打不开的门，其次，它有一堵临窗而建的墙，再其次，我又在这房间中看到了自己，这间房间中究竟有什么，我全然说不上来，但是健一却毫不犹豫进入了那房间。

我想大声阻止他，但是他的动作极快，我想再向窗子攀去，已经听得健一的笑声，在厅堂中传了出来。和健一的笑声同时传入我耳中的，是开锁专家的大声咒骂。

我连忙从阳台回到厅中，看到那间房间的房门，已经打开，健一的神情很高兴，开锁专家就在他的身边，脸胀得通红，还在喃喃地咒骂着。

而我才向那扇门看了一眼，就知道开锁专家为什么咒骂！房门还是普通的房门，只不过安装这扇门的人，弄了一点花巧。

通常来说，或者说，几乎所有的门，全是在装有门柄的这个方向推进去或拉开来的。可是这扇门却恰好相反，门柄连锁只是装饰品，门从另一边打开！

健一的观察力十分强，他从墙洞中看进去，看到了房门铰链的方向，就知道为什么不能打开这道门的原因，他钻进去之后，只是拉开了一个门栓，就轻而易举，将门打开了。

在这里，请留意健一的动作，健一是进了房间之后，拉开了一道门栓，将门打开。

那也就是说，门在里面上拴。

房门从里面拴上，拴门的人一定在房间之内，这是最普通的常识。

这间房间，本来有窗子，可是临窗的一边，却砌了一堵结实的砖墙，这是已知的事实。

那么，拴住了房门的人，从什么地方离开房间？

本来，这个问题不成问题，因为当我在墙上破了一个洞之后，望进去，就看到有一个人，站在房间中。这个人，在感觉上，我感到他就是我，但是理智地分析一下，可以分析为一个外貌和我十分相似的人。既然房间中有人，那么，拴上门拴的当然就是这个人！

但是问题就在这里，健一自墙洞中钻进去，打开了房门，我来到门口，健一出来，开锁专家就在门口，屋中还有其它警方人员，整个住宅单位的唯一出入口，恰好有一个人走进来，那是警方的绘图员，不可能有人从门口出去。也不会有人从墙洞中钻出去，因为阳台上还有人在，任何人自墙洞中钻出去，都不可避免地被人看到。

而房间中并没有人。

房间是空的。

健一的说法是："房间根本是空的，我不知道卫君为什么向房间中看去的时候，会如此之惊骇，声称他看到了他自己。房间中根本没有人，甚至没有镜子，或其它任何可以造成反映的物体。我一眼就看到房间是空的，也看到了房门是反装的。我自墙洞中钻进去，打开房门，任何人都可以证明房间是空的。"

"房间是空的"，不单表示房间中没有人，而且表示，房间中真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陈设，只是一间空房间，约三公尺见方，一间普通大小的房间，完全是空的。

当时，我站在房门口，竭力回想我在外面，从墙洞中向内望的情形，我可以肯定，我绝未眼花，我的确看到了我自己。

健一在接下来的几分钟之内，一直以一种十分同情、奇讶的眼光望着我，我没有向他作任何解释，只是摊着手，神情无可奈何，表示或许是我看错了、眼花了。健一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因为要解答的问题实在太多。例如：何以在一个普通的居住单位之中，会有这样奇特的房间？这间房间是要来做什么的？为什么门要反装？为什么在靠窗的那一边要砌上一堵墙？这堵墙又是什么时候砌起来的？

这许多问题，都有点奇诡不可思议，至于我曾在这间房间中看到过自己，反倒是不足道的小事。

健一大声道："请管理员上来！"

才进门口的绘图员，将一张纸递到了健一的面前："这是这里住客的绘像，我是根据管理员的形容而绘成的，请看看！"

健一接了过来，才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这是什么意思？"

绘图员的神情有点无可奈何："我已经尽了力，可是管理员说，他每次看到那位女士前来，都是这样子，他既然这样说，我自然只好照着画出来。"

我走近去，看看健一手上的那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女子的头部。当然那是一位女士，有着流行的、烫着大圈子的头发。绘图员的绘人像技巧也很高，但是却无法认出这位女士的面貌来。

在纸上，那女子戴着一副极大的、几乎将她上半边脸全遮去的太阳镜。而她的衣领又向上翻起，将她下半部的脸，又遮去了一小半，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个尖削、小巧的下颏。几乎任何有这一型下颏的女人，都可以是图上的那位女士。

健一扬着图，向我苦笑："如果这就是板垣的情妇……"

我纠正他的话："不是如果，这一定是板垣的情妇，多半是为了怕人认出来，所以每次露面时，都将她的真面目，尽量隐藏。"

健一苦笑道："世上再好的警察，也无法根据这样的绘图，将这个人找出来！"

我表示同意健一的话，调查板垣被神秘射杀一案，本来在找到了这个秘密幽会地点之后，可以说有了极大的发展。可是事实上，却愈来愈陷进了扑朔迷离的境界。

管理员上来了，健一给他看那间房间，管理员的神情之惊讶，难以形容，不住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形？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形？"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的情形！

要解决的问题很多，要理出一个次序来进行，也不是容易的事。

健一望了我半晌："希望你能留下来，以私人的身份帮帮我！"

不必健一邀请，我也要留下来，因为我曾在这间房间中看到过我自己，现在，我自己到哪里去了？

健一道："我们应该如何开始？"

我想了一想："如果这位女士，在人前露面之际，惯常这样打扮，那么还是可以凭绘图找到她，第一步，当然是将这绘图复印，分发出去。在这单位居住的人，男的是板垣，已经死了，女的就是主要的关键性人物，一定要找到她！"

健一同意，将绘图交给了一个探员，吩咐他立即赶办。

"第二步，"健一自己发表意见："这间怪房间，我想应该从大业主或是建筑公司方面去了解，这工作，我想留给你！"

我也同意，因为这间房间，看来和板垣一案没有什么特别关系，而且也太怪诞，探索一切离奇怪诞事物的真相，这正是我的专长。

健一又道："现在，无法进行进一步的调查，你可以明天开始，你也可以住在我这里。"

我道："你准备收队了？"

健一说道："我看不出在这里，我还能做什么，当然要收队了！"

我指着那间房间："我想留下来，在这间房间中，我要留下来，好好看一看。"

健一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望着我，显然他不明白在一间空房间中，我能看到什么，但是他却也没有反对，只是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神情，接着，他下令警队撤退，他最后走，临走前问："是不是要我陪你？"

我摇头，道："不必了！我一个留下来，会比较好。"

健一欲言又止，我笑道："有什么话，你只管说。"

健一作了一个手势，表示他并不是有意要打击我，然后，才以十分委婉的语气道："看到了自己，真不可思议！"

我并不反驳，只是道："有这样的一间房间存在，更不可思议！"

健一无法驳倒我这句话，他只是耸了耸肩，走了出去。在他离开之后，我将门关上。这里是十分幽静的住宅区，当警车喧闹了一阵驶走之后，我坐在厅堂的沙发上，只觉得静到了极点。

我的视线一直向着那扇打开了的房门，房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整个单位，一共有两间房间，一间是卧室，那是板垣和情妇使用的房间，另一间，何以这样奇诡和无可解释呢？

我再一次回想我在墙洞中，由外向内张望时的情形，我已经不只一次回想过，那不可能是幻觉，我的确看到了自己！

我看到的自己，孤伶伶地站在这间房间的中心，满脸彷徨无依的神情。

我离开了坐着的沙发，又走进了那间房间之中，房间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地上铺着的是方格的柚木，我一步一步向前走着，每一步，踏在一格柚木之上，不消多久，已经踏遍了所有的柚木板，我没有遇到什么，房间中除了我和空气之外，显然没有别的东西。

我抬头看着天花板，发现天花板上甚至没有灯。

这样的一间房间，有什么作用，不论我如何假设，都想不出来。而到了第二天上午，我来到这幢建筑物的大业主，一个专以出租为业务的置业公司的总经理办公室。略见肥胖，已有将近六十岁的总经理，他一听得我说起这间房间时，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我有点恼怒："一点也不好笑，请问，有什么好笑？"

总经理一听我这样说，连连道歉："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笑，我们出租居住单位，划一装修，两房，一厅，连家俬。你说的那个单位，承租者是井上先生，那可能是假名，但是他既然预付了一年房租，我们的立场，自然也不便追究？"

我闷哼了一声："他亲自来租的？"

总经理想了片刻，又翻了一下文件："接洽这单租务的是我们的一位营业员，我请她来和你解释当时的情形。"

我挥着手："这可以慢一步，先要弄清楚何以这个居住单位中，会有这样一间房间！你要知道，由于临窗而建的那堵墙，令得一个探员无辜丧生，希望你能作一个合理的解释！"

总经理搔着他稀疏的头发，神情疑惑之极："真有那样的一间怪房间？那不可想象，我不能相信。"

我本来想说"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自己去看"。但是我却没有说出口来，因为看他的情形，像是真不知道，我叹了一口气，道："好，那么，请当日办理这件租务的营业员来，我要和她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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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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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四部：行为怪异的印度人和灵异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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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行为怪异的印度人和灵异象征

营业员约莫二十四五岁，典型的日本职业女性，讲话的时候，不但神态谦恭有礼，而且一直使用最敬礼的日语和我交谈。

"是的，我记得井上先生，"她说："先用电话和我们联络，他没有上办公室来，约了我到那大厦去相见。"

我把板垣的照片给她看，她立即道："是的，这就是井上先生。"

板垣在租屋子的时候用了假名，这也不足为奇，谁都会这样做，因为他租房子，要来和情妇幽会的。

"当天下午，大约是五点，井上先生就来了，我们先在大堂客套了几句，他要高一点的单位。整幢大厦，一共有十二层，我就带他去看第十一层，也就是他后来租了下来的那个单位。"

我问："整幢大厦的单位，全是出租的？"

"是，全部出租，现在十分流行连家俬出租的居住单位，虽然租金比一般为贵，可是比起酒店来，便宜得多了！"营业员恭恭敬敬地回答："他一看就表示喜欢，只提出了一点，要我将电话拆走，他说他不喜欢在这里的时候，受到任而打扰。"

我又问："那单位一共有两间房间，一间是卧室，另一间是作什么用的？"

"所有单位的装饰全一样，一间是卧室，另一间是书房。书房中的陈设，包括书桌、书架，和一张可以拉下来作为单人床用途的床，以及椅子等等。"营业员用讶异的眼光望向我，礼貌地说道："刚才，听你说什么空房间，一堵墙，和什么反装的门，我实在一点也不明白，你是说……"

我道："现在，那间书房就是那样子。"

营业员维持着礼貌，心中可能在骂我神经病，我没有向她作进一步解释的必要，因为事实摆在那里。

我再问："你带板垣……井上去看的时候，是一间书房。"

"是的，"营业员回答得十分肯定："就在书房的桌上，他叫我拿出合同来，而且先付了一年房租。"

"那么，他什么时候搬进去的？"

"据管理员说，当天晚上，他就和一位女士，带着简单的行李搬进去了。这种情形也很普遍，我们也不会追问。"

我不禁苦笑，那间房间，什么时候起，由一间普通的书房，变成了那样怪异莫名？要反装房门，还可以偷偷进行，要砌上一堵墙，可没有那么简单，所使用的材料极多，而且还要好几个人，开工好几天，要进行这样的工程，决无可能瞒过管理员。

一想到这一点，我立时又问："在井上先生租下了那个单位之后，那幢大厦的管理员，一直没有换人？"

营业员"啊"地一声，道："换过一次。他租了那居住单位，是八个月之前的事。原来的管理员叫武夫，武夫在三个月之前死了！"

总算有了收获，我兴奋得直跳了起来："那位叫武夫的管理员，怎么死的？"

营业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回答的是总经理，他道："意外，武夫没有亲人，是警局通知公司，他因意外而死亡的！"

我追问："什么意外？"

总经理道："好象是在狩猎区，被子弹误中要害而丧生的，连子弹是什么人射出来的都不知道！"

这是一项极其重要的发现！

"这是一项极其重要的发现！"我向健一强调。健一已经在吩咐找武夫"意外丧生"的档案。

我说："原来的管理员死了，这可以解释，那间房间的改装，是板垣租下了那个单位之后五个月之间所进行的。他买通了武夫，在夜间运建筑材料进来。如果在夜间进行，就只有武夫会知道。至于板垣为什么要那样做，现在还说不上来，可是武夫的死，只怕绝不是什么意外！"

健一的神情也很凝重，他甚至有点不耐烦地将爬在他肩头上，正伸出舌头在舔他后颈的那头小眼镜猴推开了一些。

那头白色的小眼镜猴一直和健一在作伴，健一本来将它留在家里，但是有一次他回到家里，发现家中的陈设全被弄得乱七八糟之后，他宁愿将这只小眼镜猴带在身边。

健一在推开那头小眼镜猴之后，向我眨着眼："你昨晚整夜，在那房间中，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我摇头道："没有！"

健一的手下已经找出了武夫的档案，拿了来，健一忙打开活页夹，看着档案。

档案的内容很简单，武夫的尸体被发现在一个狩猎区，那时正是狩猎季节，很多猎人在那一区活动，武夫的死因也很简单，有一颗子弹，射中了他的心脏部位。根据判断，可能是流弹误中。

经过解剖，取出了子弹，是普通的双筒猎枪的子弹，恰好陷进心脏，导致死亡，据法医指出，子弹的力道不强，如果武夫的上衣口袋中，有一本日记什么的东西，将子弹的来势挡一挡的话，子弹接触不到心脏，他就不至于死亡。也就是根据这一点，所以判定武夫死于误中流弹的意外。

至于武夫到狩猎区去，是为了什么呢？他受雇的那公司说，由于休假，他有一个星期的假期，到狩猎区去渡假。

从所有的记录文件来看，似乎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我和健一看完了之后，健一问我："一个第一流的职业杀手，是不是可以先算准了距离，来配合猎枪的性能，使得子弹恰好在力道快要衰竭之际，恰到好处地射进人的心脏之内？"

我道："当然可以。"

健一皱起了眉，霍然站了起来。趴在他肩头的小眼镜猴发出了"吱"地一声，自他的左肩，跳到了右肩。

健一一站了起来之后："武夫如果是被人谋杀的，他是第一个，板垣是第二个，你猜第三个会是谁？"

我立即道："板垣的情妇！还没有找到她的下落？"

健一闷哼了一声："凭一张那样的绘图，太难找了！"

我吸了一口气："要快点找！我的假设要是不错，调查所有的建筑材料行，砌一堵墙要多少砖，多少沙浆，砌墙的人一定要向建筑材料行购买，而且是在晚间送货。要有熟练的工人，才能砌出这样的一堵墙来，那也应该可以查得到！"

健一大声道："对，我手下的探员，可以查到这些！"

他伸了一个懒腰："今天晚上，我们去喝点酒，怎么样？"

"好啊，去喝点酒！"我立时同意。

健一带了我，进入他惯常去的那间酒吧之际，酒吧中的人并不多，几个女招待正坐着在打呵欠，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老板娘一看到有客人进门，一面用力推醒女招待，一面满脸含笑地走过来。

老板娘和健一显然相当稔熟，她大声打着招呼："好久没见你了！咦，这是什么小动物，真可爱啊！"

老板娘所指的"小动物"，就是那头小眼镜猴。

在这里，不妨描述一下这种产自印度南部密林中的小眼镜猴的外形。

那种眼镜猴，其实看来，像猴子此像松鼠更少，它的体型大小，也和普通的松鼠相差无几，尾相当长，头部最突出的是一对骨碌碌的大眼睛，极其可爱。健一走进来时，小眼镜猴正在他的肩上，双手扯住了健一的耳朵，以致健一的样子看来有点怪，可是小眼镜猴的样子看来更有趣。

健一没有回答老板娘的话，只是约略向她替我作了一句介绍，吩咐道："另外拿一碟花生来，别加盐！"

我们找了一个角落，坐了下来，当我们两人举杯，酒杯中的冰块相碰，发出声音之际，小眼镜猴已蹲在桌上的碟旁，享受那碟没有加盐的花生。

我和健一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不约而同，大家都不提起令人困扰的板垣案件，只是说了些不相干的话。

酒吧中的音乐很细柔，一个女招待要过来劝酒，给健一赶走。当我们喝到第三杯酒的时候，客人不见增多，但这时已到了酒吧应该最热闹的时候，所以灯光也调节得比较黑暗些，就在灯光才黑了不久，突然，有一个听来很嘶哑的声音，在我们的座位旁边响起来："啊！奇渥达卡！"

这句话，在我听来，"啊"是惊叹声，"奇渥达卡"是另一个名词，但我相信在健一听来，"啊"字和"奇渥达卡"一定联在一起，不能分开来，在他听来，那是一句莫名其妙，没有意义的话。要不是我才从印度来，我也听不懂这句话。

我在印度，遇到那位对着绝食的小眼镜猴一筹莫展的动物学家之际，那位动物学家就曾告诉过我，这种小眼镜猴，极其稀少，已经濒临绝种，纯白色的变种，更罕见，几百年也见不到一只，而被当地的土人视为灵异的象征，这种白色的小眼镜猴，当地的土语就叫"奇渥达卡"。由于绝少见到这种动物，所以"奇渥达卡"这个名称，也不是每一个土人都知道的。

动物学家更向我解释，知道白色小眼镜猴的土名是"奇渥达卡"的，大抵是在当地土人部落中有地位的人、智者、长老等等，不会是普通人。

如今，在东京的一间酒吧之中，我居然听到了有人叫出了白色小眼镜猴的正式当地名称，这真令得我惊讶莫名！

我连忙抬头，循声看去，立即看到那个人就在我们的座位之旁，站着，可是一时之间，我却看不清他的模样。

那时，灯光才暗了下来，是适合于客人和女招待调情的那种光度，相当暗。而那个人，又穿着全身深棕色的衣服，再加上他的肤色十分黝黑，所以全然无法看清他的面目，一看之下，只能看到他相当高大粗壮。

健一由于不懂那人所说的那句话，而他又显然不喜欢有人打扰，所以他已经挥着手："请走开点！"

我一听他这样说，忙道："等一等，这位先生好象对这头白色的眼镜猴，相当熟悉！"

健一向我瞪过来，我忙又解释道："他刚才叫出了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当地原名！"

健一听了我的解释，没有再说什么。我急于向健一解释，并未曾注意到那人的行动，等到我和健一说完，抬起头来时，看到那人已转身向外走开去。

我连忙站了起来："先生，请停一停，我有话问你！"

那人停步，可是并没有转过身来的意思，我忙离座向前走去，那人像是知道我在向他走去一样，也向前走去，他的步伐相当大，我虽然加快脚步，想追上他，可是却始终和他保持了一步的距离。

这使我要想追上他。转眼之间，他和我已相继出了酒吧的门，他转入一条极其阴暗的小巷子中，我追了上去。

才进小巷子，那人就站定，并不转过身来，我到了他的背后，他的语音听来十分急促，日语也不是十分纯正："先生，奇渥达卡是灵异的象征，你们不应该饲养，应该将它放回森林去！"

我道："先生，你是印度人？印度南部人？要不，你不会叫得出这个很少人知道的名字！"

我一面说，一面又踏前半步，想看清这个人的面目，但是那人却半转过身去，小巷中黑暗无比，那人就算面对我，我也不容易看清他，何况只是侧对着我。

他的声音听来仍然有点急促："要小心点，奇渥达卡通常不是带来吉利的灵异，而是凶恶的灵异！"

我对这种警告，自然置之一笑，因为闭塞地区，有许多莫名其妙的禁忌，不足为奇。

我还想说什么，那人的声调更急促："它有灵异的感应力，一种超人的感应力……"

看来，那人还准备继续说下去，但是健一的叫声，已自巷口传来："卫君！卫君！你在哪里？"

我回头应道："在巷子里……"

我一回答，就听到了急骤的脚步声，再回过头来，那人已急急向前走出去，迅速地没入了黑暗之中。我想追上去，健一已走了过来，拉住了我："什么事？你要小心点，东京的晚上，什么意料不到的事都可能发生！"

我还没有回答，就接触到了伏在健一肩头的小眼镜猴的那一双大得异常的眼睛。

小眼镜猴的眼睛在黑暗之中，发出一种黝绿色的光芒，看来充满了神秘。

在那一剎那间，我想起了那人的话，心头不由自主，产生了一种震慑的感觉，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而健一已经拉着我，走出了那条小巷，回到了酒吧。

回到了酒吧之后，向老板娘问起那人，老板娘倒很有印象："这个人啊，第一次来，以前没有见过。他一来，本来是独自一个人喝酒的，后来忽然站起，向你们走了过来。他说了什么？是不是得罪了你们？"

我笑道："没有，他看来不像是本地人？"

老板娘莫名其妙地吃吃笑了起来："当然不是，是印度人！"

一个印度人，似乎不足为奇，或许他是海员，也或许是商人，总之是一个住在日本的印度人，凑巧知道白色眼镜猴的珍罕、它的大名，也知道它在当地，被当作是灵异的象征，如此而已，不足为怪。

可是，第二天，当健一和我，又听到了"一个印度人"这句话的时候，互望着，怔呆了好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调查出售砖头、灰浆的店铺，进行顺利。第二天，在健一的办公室中，一对中年夫妇，走了进来，两个探员陪着他们，探员道："这一对夫妇，好象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健一问道："请问你们是不是出售过一批砖头，刚好够砌一幅三公尺的墙？"

丈夫四十来岁，神情拘束："是，那是约莫半年前的事。"

妻子却很大方："很怪，指定要夜间送货，送到一个高尚住宅区去，那许多砖头，也不知是用来作什么的，又买了灰浆，看来是砌墙！"

健一取出板垣的照片来，问道："是这个人来买这一批材料的？"

妻子抢先道："不是，是一个印度人！"

我和健一两人的反应强烈，健一自他的座位上陡地站了起来，忘了他面前的一只抽屉正打开着，以致他的身子，"砰"地一声，撞了上去，令得抽屉掉到了地上，东西散落了一地。

而我则陡然之间一挥手，将桌上的一只杯子挥到了地上，不但杯子跌碎，茶也泻了一地。

我们两人的反应，使得那对夫妇惊讶之极，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我先定过神来，疾声道："你说什么？"

那妻子有点骇然，声音也不像刚才那样响亮："一个印度人！"

她还是那样说：一个印度人！

在日本，印度人不多，而昨晚，我们才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印度人，说是巧合，未免太巧合了！

健一紧接着问："那印度人，什么样子，请你们尽量记忆一下！"

那两夫妇互望了一眼，先由丈夫结结巴巴地形容那印度人的样子，再由妻子作补充。综合他们的描述，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身形高大的印度人，黝黑、深目，日语说得相当好。

那印度人的要求很怪，但是他愿意付额外的运输费，所以那对夫妇便答应了他的要求。

"当我们运送砖头到达那幢大厦之际，大厦的管理员帮我们，将砖头和灰浆搬进升降机去，那是一个很精壮的人。"丈夫回忆着说："当时他的神情相当紧张，午夜过后，根本一个人也没有，但是他却像是怕给人看到他的行动。"

那时的大厦管理员，就是后来在狩猎区"意外死亡"的武夫，果然事情有他一份。

"那个印度人没有再出现？"健一问。

"有。"妻子回答："印度人在升降机中等，砖头和材料搬进了升降机，印度人就不要我们再上去，由他自己按升降机的掣上去，我留意到，升降机在"十一字"上，停留了很久。"

"还有一件怪事，"丈夫又补充："那管理员催我们快走，而且，他逼不及待地用一大团湿布，抹去砖头搬进来时在大堂中留下来的痕迹。"

"警官先生，"妻子又好奇地问："是不是有人在进行什么违法的事情？和我们可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呵，我们只不过小本经营！"

健一道："当然，没有你们的事，不过还需要你们帮忙，再向警方绘图员说一说那印度人的样子，好让绘图员画出他的样子来，我们要找这个印度人！"

两夫妇连声答应，健一吩咐一个探员，将那两夫妇带出了办公室。

两夫妇离开之后，我和健一互望着。那头白色的小眼镜猴，自文件架上跳了下来，就伏在健一的头顶，健一反手抚摸着它柔顺的细毛，就像在抚摸自己的头发。

我道："健一，那堵墙，是一个印度人砌起来的！"

健一翻着眼："奇怪，印度人砌这堵墙的时候，板垣和他的情妇，在什么地方？就算印度人能在一夜之间，趁板垣不在的时候砌好这幅墙，及装了房门，板垣和他的情妇，事后也没有不发觉之理，何以他们一点也不说？这其中又有什么秘密？"

我来回踱着步："秘密一定有，只不过如今我们一点头绪也没有。要找那个印度人，不应该是什么难事，在东京的印度人不会太多吧？"

健一立即拿起了电话，打了电话到有关方面去查询，不一会，他就有了答案："记录上有三千四百多人。"

我道："那就简单了，最多一个一个的去找，总可以找得到的！"

健一又反手抚摸着伏在头上的白色小眼镜猴："可是我不明白，那房间，空无所有，似乎一点犯罪的意味也没有！"

他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又相当顾及我感情地道："虽然你曾在这间房间中看到过你自己，但！这有点不可理解。弄成这样神秘，究竟有什么作用？"

我对"看到了我自己"这件事，没有作进一步的解释。事实上，也不可能作进一步的解释，我要说的，早已说得很清楚了，再说也不会令旁人明白。

我只是道："这个问题，我想只有那印度人才能给我们回答。至于你说事件没有犯罪意味，我不同意。因为至少板垣死了，管理员武夫也死了。假定武夫参与其事，事后，被人灭口。而板垣可能也是因为发现了什么特殊的秘密，所以才招来杀身之祸。"

健一"嗯嗯"连声："板垣的情妇，如果也知道这个秘密的话，那么她……"

我接下去："她的生命，一定也在极度的危险之中！"

健一又拿起了电话来。

要进行的事很多，得一件一件来叙述。

第一，向意外死亡科调查，是不是有一个二十余岁的女性意外死亡而尸体还未有人认领，因为板垣的情妇，可能已经遭了不幸。

调查的结果是：没有发现。

第二，印度人的绘图，经那对夫妇过目，他们肯定就是这个人。于是，超过二十名以上干练的探员，取消了一切休息，去找寻这个印度人，但是经过十天之久，仍然没有结果。不但找不到这个印度人，连认识这个印度人的人都没有。

那天晚上在酒吧、在小巷子中，由于光线十分黑暗，我和健一都未曾看清这个印度人的样子，但是酒吧老板娘的答案，却十分肯定，她道："就是这个印度人。"

找寻工作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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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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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我并凑的故事和"猴子爪"的传说

第三，向板垣的妻子贞弓，又作了一次访问。

我们先确定了建筑材料行售出砖头的日期，再假定板垣在事前完全不知道有这件事，估计他事后发现。任何人在发现自己与情妇的幽会之所，发生了这样怪异的变化之后，一定会感到极度的震惊，作为妻子，应该可以感到丈夫的这种震惊。所以我们要去拜访板垣夫人贞弓。

正如健一所说，板垣夫人确然有大家风范，一丝淡淡的哀愁、一点也不夸张，她招呼我们坐了下来之后，反而先向我们道歉："为了我丈夫的事，一再麻烦你们，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健一和她客气了几句，问道："大约在半年之前，板垣先生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表现，例如很吃惊，神情不安等等？"

贞弓侧着头，想了片刻，才道："没有，我记不起有这样的情形。"

她在回答了健一的问题之后，过了一会，才以一种看来好象是不经意的态度反问道："是不是在调查的过程中，有了什么别的发现？"

健一向我望了一眼，正准备开口，就在这时，躲在健一上衣怀中的那头白色小眼镜猴，忽然探出了头来，坐在健一对面的贞弓，陡然吓了一跳，但随即镇定了下来："多么可爱的小动物！"

健一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一个严肃的警方办案人员的上衣之中，忽然钻出了一个小动物来，总不是太有身份的事，他用力想将小眼镜猴的头按回去，可是不成功，小眼镜猴反倒爬了出来。健一的神态更尴尬，看他在不知如何是好之际的样子，我也觉得很有趣，我解释道："这是产自南印度的一种十分珍罕的猴子，尤其是白色的变种，更少见！"

我本来是随口说说，希望替健一掩饰窘态，可是当我说了之后，贞弓忽然发出了"啊"地一下低呼。

在一个注重仪态的人而言，这一下低呼，可以算是失礼。但贞弓在低呼了一下之后，全然未曾发现自己的失态，立即陷入了一种沉思之中。

我和健一都看出了这一点，互望着，贞弓这样的神态，分明在突然之间想起了什么。她究竟想起了什么呢？是什么启发她想起了一些事？如果说是这头白色小眼镜猴，这未免不可思议，因为在白色小眼镜猴和板垣之间，不应该有任何联系。

我们并不去打扰她，贞弓也没有想了多久，便现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笑容："对不起，我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我和健一"嗯"地一声，并没有催她。贞弓停了片刻，又道："大约在半年前，有一晚，板垣回来，将近午夜了。一回家，就进入书房，我披着衣服，去看他，看到他正在书架前，一本一本书在翻看，他看到了我，就说：'明天，替我去买几本有关猴类动物的书来，要有彩色图片的那种！'"

我和健一互望了一眼。板垣的要求，的确相当古怪。一个事业相当成功的企业家，怎么会对猴类动物，忽然产生兴趣来的呢？

贞弓继续道："我答应着，他又说道：'尽量拣印度出版的猴类书籍，专门性的也不要紧。还有，专讲一种喉，叫眼镜猴的，也要，明天就去买！'"

贞弓讲到这里，要不是主人的神态如此优雅，我和健一一定会跳起来。

板垣不但对猴类有兴趣，而且指定是印度的猴类，指定是小眼镜猴！

健一忙问道："后来，可买了？"

贞弓道："买了，一共买了七本。"

我问："板垣先生没有说要来有什么用处？他想研究什么？"

贞弓道："他没有说，我也没有问。"

健一道："那些书呢？"

贞弓道："还在他的书房，他……过世之后，我还未曾整理他的书房，两位请原谅，每当我在书房门口经过，我就不想推门进去！"

她说到这里，眼圈有点变红。我和健一忙安慰了她几句，健一提出了要求："夫人是不是能带我们到板垣先生的书房去看一看？"

贞弓迟疑了一下："有必要吗？"

我和健一坚持："无论如何，要请你给予方便！"

贞弓轻叹了一声，站了起来："两位请跟我来！"

我和健一忙站了起来，书房在离客厅不远处，经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是一个穿堂，穿堂的一边，是一扇通向花园的门，另一边，是一扇桃木雕花门，那当然是书房的门了。

贞弓来到书房的门前，先取出了钥匙来，再去开门，当她开门的时候，我和健一两个人都呆住了。在那一剎那间，我们两人的心中实在有说不出来的奇讶！

书房的门很精致，雕着古雅的图案。和所有的门一样，一边（右边），有着门柄，门柄上有锁。可是贞弓在取了钥匙在手之后，她却不伸向右边的门柄，反倒伸向左边，移开了一片凸出的浮雕，露出了一个隐蔽的锁孔来。

贞弓将钥匙插进了那个锁孔之中，转动，门打开了，门以相反的方向打开，装有门柄的右边，反倒装着铰炼。那情形，和板垣秘密处所的那间怪异的房间一模一样！

或许由于健一和我的神情太怪异了，当贞弓打开门，请我们进去的时候，注意到了这一点，她解释道："这扇门是反装的，这是一种防盗措施。如果有小偷，他想不到门是反装的，一定会在门柄的那一边，想将门弄开，就无法达到目的！"

我和健一"哦哦"地应着，我问道："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人家不容易想得到，请问，这是谁的主意？"

贞弓道："是我的主意，倒叫两位见笑了。事实上，板垣生前，不很喜欢这样，他经常用力撼着有门柄的一边，抱怨太费事！"

健一道："是啊，习惯上，总是握着门柄打开门的……请问，这种装置，有多久了？"

贞弓道："自从我们搬进来时，已经是这样了，大概有……对，有足足六年了！"

我和健一互望了一眼。

这种反装的门，利用一个门柄来作掩饰，使不明究竟的人打不开，毕竟很少见，可是板垣的书房，却是这样。那奇怪的房间，也是这样！

我一想到这里，心中又不禁陡地一动：板垣的书房！这里，是板垣的书房，在那幽会地点的那间怪房间，又何尝不是板垣的书房？

如果板垣习惯于书房的门反装，那么，怪房间有反装的门，是不是板垣的主意呢？如果是的话，那么，砌那堵怪墙，也应该是板垣的主意了？

而我的假设，是板垣不知道有这件事发生的，看来假设不能成立了！

那么，板垣和那个印度人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

我心头一下子涌上了许多间题，那使我的行动慢了一步，直到贞弓和健一进了书房，健一叫了我一声，我才如梦初醒，跟了进去。

板垣的书房相当宽敞，很整齐。如果贞弓在出事之后未曾整理过的话，那证明板垣并不是经常使用书房的人。经常使用的书房，不可能维持得这样整齐。

果然，贞弓的话，证明了我的推测，她道："我丈夫不常进书房，他在家的时间本就不多，他对读书也没有特别的兴趣，书房只不过是聊备一格，所以，也不会有什么重要的文件留在书房中。"

健一道："我们只想看看那几本关于猴类的书籍。"

贞弓在书架前找了一会，又转过身来，才指着一张安乐椅旁的一个小书架："看，全在这里。"

这种小书架，有着轮子，可以随意推动，专为方便看书的人放置随时要翻阅的书本，小书架上有七八本书，我先走过去，看那些书。

果然，全是些有关猴类的书，大都有着十分精美的图片，书还十分新，看来只是约略地翻过一下。

不过，其中有一本，专讲印度南部所产的珍罕猴类，却显然看过了许多遍，其中有几页，还被撕走了。从目录上来看，撕去了的几页，专讲眼镜猴。

健一立时记下了书名，我再巡视了一下板垣的书房，书架上的书，大都很新，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之处。

我们离开了书房，向板垣夫人贞弓告辞。

在回到警局的途中，我和健一的心中，全都充满了疑惑。在车子经过书局的时候，就停了车，一起进入了书局。

"真是怪不可言！"健一发表他的意见。

我也觉得怪不可言，那是我们知道被撕下来的几页中讲的内容之后的感想。

那几页，是相当专门性的记述，记述着眼镜猴这种小动物的生活情形，也有不少图片。其中有一节，是说及这种小眼镜猴，有白色的变种。白色的小眼镜猴，当地土人称之为"奇渥达卡"，意思是灵异的象征。传说中有使人可以达到三个愿望的猴子爪，就是这种"奇渥达卡"的右前爪，也只有"奇渥达卡"的右前爪，才有这种神奇的力量。

记述中还说，这种白色的小眼镜猴，极其罕有，记载中有因可循的，只有在三百余年前，曾有一头被发现，立即被送到当时统治印度南部大片土地的一个土王手中，这位土王就依照了传统的方法，将白色眼镜猴的右前爪砍了下来，制成了可以表现灵异的"猴子爪"。

这位土王，后来是不是藉此获得了神奇的灵异力量，并无记录：所谓"传统的方法"，究竟是什么方法，也没有记述。倒是有一页插图，是这位印度土王的宫殿。照片自然是近期摄制的，原来巍峨而金碧辉煌的宫殿，已经极其破败。

"哈哈！"健一一面笑着，一面伸手握住了那白色眼镜猴的右前爪："我倒不知道这种猴子的爪，可以有这种神奇的力量！"

他说了之后，又一本正经地道："求你施给我第一个愿望实现，让我解开板垣一案中所有的谜！"

我笑道："别傻气了，你没看到记载？要照传统的方法来制造过，并不是活的猴爪，就能给你实现愿望！"

健一也笑了起来："如果真有可以实现三个愿望的灵异力量，你的第一个愿望是什么？"

我笑道："我才不会像你那么傻，我的第一个愿望是我要有无数的愿望！"

我和健一都大笑了起来，我道："这本书的作者是！"

我一面说，一面看着书的扉页，一看之下，我"啊"地一声叫了起来："就是他！"

健一瞪着眼："他？他是谁？"

我指着小眼镜猴："这头小猴子，就是他交给我的，是我在印度遇到的那位动物学家，书是他写的！"

健一忽然沉思了片刻："由此可知，这位动物学家对自己所写的东西，也完全不信。要是'奇渥达卡'的右前爪，真能叫人达成三个愿望的话，他如何肯交给你？"

我道："当然，那只不过是传说而已，谁会真信有这样的事！"

健一皱起眉："可是，板垣将这些记载撕了下来，是为了什么？"

我来回走了几步，突然之间，我有豁然开朗的感觉，我站定身子，挥着手："你听着，我已经有了点眉目，我可以将一些零星的事拼凑起一个故事来！"

健一将身子全靠在椅子上，又将椅子向后翘了起来："好，听听推理大师如何编造合理的故事。"

我讲出了我"拼凑"起来的故事。

有一个不务正业的印度人，熟知有关"奇渥达卡"的传说。这个印度人遇上了一个日本企业家板垣，向板垣说起了这个传说。

"可以达成三个愿望"，这是极度诱惑人的一件事，古今中外不知道有多少传说环绕着这种灵异力量而来。

于是，这个日本企业家相信了印度人的游说，认为印度人可以给他这种力量。印度人当然提出了种种条件，例如，要一个幽静的地方，日本企业家就利用了他和情妇幽会的场所中的一间房间。

印度人又可能提出，要制造有灵异力量的猴爪，一定要进行某种形式的秘密宗教仪式，或是某种巫术的过程，不能被任何人看到。所以板垣就在那房间之中，砌了一道墙，又将门反装，来使仪式运行的过程，保持高度的秘密，不为人所知。

板垣一直在期待"猴子爪"的成功，他当然失望了，因为根本不会有这种事出现，于是，印度人的真面目暴露了，事情就不欢而散……

我推测而成的故事相当简单，也最好地解释了那间怪房间的由来。可是健一却一面听，一面摇头，道："太失望了，这算是什么推理？"

我有点气恼："这解释了那怪房间的由来！"

健一叹了一声："板垣死在职业枪手之手，你不会以为印度人在面目暴露之后，花那么高的代价来雇请一个职业枪手杀死他要欺骗的对象吧？"

我瞪着眼，为之语塞。印度人当然不可能花大钱去雇职业枪手，因为假设他行骗，所得也不会太多，没有一个骗子肯作蚀本生意的。

健一又毫不留情地攻击我："其次，管理员武夫的死呢？为了什么？"

我又答不上来。

健一再道："还有，那房间是由里面拴上的，什么人可以在拴上了门之后再离开房间？而且，你曾看到过极奇异的现象，为什么在你的故事之中，全被忽略了？"

我无可奈何，只好挥着手："好，算了，算我没有讲过这故事。但是有一点必须肯定，板垣一定对'猴子爪'的传说，发生过兴趣！"

健一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就在这时候，一个年轻探员，探进头来，报告道："失踪科的人说……"

他才说了半句，健一已经陡地吼叫起来："我已经够烦了，别再拿失踪科的事情来烦我，走！"

年轻探员给健一大声一呼喝，显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我看他的情形，像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向健一报告，就向他招了手："进来再说！"

健一狠狠瞪了我一眼，年轻探员走了进来，向我行了一礼："失踪科的资料，有一个叫云子的歌星失踪十多天，从照片上看来，倒很像是板垣一郎的情妇！"

健一听到这里，直嚷了起来："为什么早不说？"

年轻探员也没有分辩，只是连声道："是！是！"

健一又呼喝道："那个失踪的云子的照片呢？在哪里？"

年轻探员忙送上一个大信封，健一逼不及待地自信封内取出照片来。照片上的女子相当美丽，有着尖削的下颚，灵活的眼睛，健一将照片放在板垣情妇的绘图旁边，取起一支沾水笔来，在照片上涂着，画上一副很大的黑眼镜，然后，向我望来。

我立时点头道："不错，是同一个人！"

健一的神情显得极其兴奋："正确的失踪日期！"

年轻探员立刻说出了一个日子，那正是板垣横死的那一天。

健一更加有兴趣，大声叫道："把有关云子的所有资料，全部拿来！快！"

那年轻探员也大声答应着，转身奔了开去。健一不住搓着手，我忍不住道："不必太兴奋，你应该知道，她失踪了很久！"

健一充满了自信，说道："只要知道了她是谁，就能把她找出来！"

我本来还想说："要是这个叫云子的女子，已经死了呢？"可是我没有说出口来，怕扫了健一的兴致。

云子的一切资料，由失踪调查科转到了我和健一的手中，但是健一的行动十分快，资料到手之际，我们早已经在云子的住所中了。

云子的住所，在东京一个普通的住宅区，面积很小，只有十五平方公尺左右，也无所谓厅或房的分野，用几度屏风巧妙地分隔开坐的地方和睡的地方，有一个小的厨房，和一个小小的浴室。

住所中相当凌乱，衣橱打开着，有很多衣物，不合季节的，全散落在地上，有几只抽屉也打开着。这种情形，任何略有经验的侦探人员，一看就可以知道，屋主人在整理行装离开的时侯，极其匆忙。

失踪调查科的一个探员和我们一起来的，他一推开门，就道："这里的情形，自从我们第一次进来之后，就维持原状。"

健一"嗯"地一声，四面看着，随便翻着一些什么："她走得匆忙，是谁发现她失踪来报案的？"

调查科的探员道："是她的经理人，一个叫奈可的家伙。"

探员对于云子的经理人的口气似乎不是很尊敬，只称之为"那家伙"，可以想象，那家伙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人。

正当那探员说出"奈可的家伙"之际，外面走廊中传来了一阵叫嚷声，有人在叫道："干什么？又不是我生出来的事？你们警察的态度能不能好一点！我是纳税人，好市民！"

那探员皱了皱眉："奈可这家伙来了！"

门推开，一个穿着花花绿绿的上衣，长发披肩，裤子窄得像是裹住了太多肉的香肠，口中嚼着香口胶，年纪已在三十以上的家伙，一面耸着肩，一面摇摆着身子，走了进来。一进来，就抬起一只脚，搁在一张圆凳上，眼珠转动着，打量着屋中的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

看到了这样的一个人，我自然明白了那探员为什么用"那家伙"三个字去形容他，这种人的确相当令人讨厌，大都有一个什么夜总会，或是什么酒吧的"经理"的衔头，究竟他们靠什么过活，似乎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我只是冷冷地观察他，并没有出声。可是健一显然没有我那么好耐性。

他向奈可走去，来到了他的身边，在奈可还来不及有任何准备之前，一抬脚，踢开了奈可踏着的那张圆凳。

这个动作，令得奈可的身子在骤然之间失去了平衡，几乎一交跌了下来。但健一立时抓住了他的衣服，将他拉了回来，狠狠地盯着他："听着，我现在要问你的事，关系三个人的死亡，其中还有一个是警探。如果你不想自己有麻烦，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奈可吓得脸色发白，看他的样子，还想抗辩几句，力充自己是有办法，不会被人轻易吓倒的人。他一面转动眼珠，一面还在大力嚼着香口胶。

可是健一话一说完，立时伸手，在他喉咙上捏了一下，又在他的颊上，重重一拍，那一下动作，令得奈可的喉间，发出了"咯"地一声响，将他正在嚼着的香口胶，一下子吞了下去。我再也想不到日本的警探这样粗暴，而健一的手法是如此之纯熟，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干同样的事了！

看到奈可吞下了香口胶之后那种无可奈何的神情，我忍住了笑。

健一又伸手在奈可的肩头上拍了一下："你是怎么发现云子失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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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六部：失意歌星、她的经理人和可怕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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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失意歌星、她的经理人和可怕的叫声

在奈可说到他如何发现云子失踪的情形之前，有必要先将已知的云子的资料，介绍一下。云子在整件扑朔迷离、结局又全然出乎意料之外的事件中，所占的地位十分重要，所以请留意。

这里先介绍的是文字上有关云子的资料，刻板，简单，也不够生动。后来，在不少人的口中又了解到的资料，比较详尽，可以作为补充，也请留意。

大良云子，女，二十四岁，静冈县人。父母早已离异，自小由母亲抚养长大，十五岁，参加一项歌唱比赛得冠军，由此以唱歌为业，十八岁来东京。

来东京后，一直浮沉歌坛，成为第三流的职业歌星，到二十三岁，突然辍唱。到东京后的第三年，由一间夜总会的经理奈可作经理人，曾在电视台演唱一次，未受注意。

在东京，像云子这样的"女歌星"，数以千计。其中，能冒出头来，成为红歌星的，万中无一。

大良云子的资料就是那么简单，公文上硬梆梆的记载，可以说是千篇一律。但即使是在这样的记载之中，也可以看出一个少女，从小地方来到东京这样的大都市，挣扎浮沉的辛酸遭遇。

云子演唱的地方，全是些格调不高的娱乐场所，在这样的场所过夜生活，一个少女所受到的欺凌和侮辱，可想而知。

当我和健一看到这份简单的资料之后，互望了一眼，口中都没有说什么。

我们心中所想的却全一样：这是一个大都市中的悲剧。虽然这种悲剧，在大都市每天都有几千宗，但心中总有一股不舒服的感觉。

当健一用他的熟练动作，令得奈可这家伙乘乘地坐下来，瞪大着眼，甚至变成了一副乞怜的神情之际，健一开始发问了。

健一问："你是怎么发觉云子失踪的？"

奈可吞了一口口水，发出"咯"的一下奇异的声音："云子！每隔几天，一定要和我联络一下……"

健一打断了他的话头："你是她的所谓经理人？她根本已经不唱歌了，你还和她联络干什么？"

奈可现出一脸受到极度委屈的神情来："我们是好朋友，云子在东京，一个亲人也没有，我们是好朋友。而且我一直认为她的歌唱得极好，虽然比不上山口百惠，我的意思，她专唱日本的古典歌曲，可以比得上……比得上……"

他在竭力思索一个名歌手的名字，健一已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题："拣重要的说！"

奈可大声答应了一下："是！我一直在替她找地方演唱，她有唱歌的天份！她不应该不唱下去！她也将我当朋友！"

健一一点也不客气地道："朋友？你的意思是，她时时肯借钱给你？"

奈可陡地站了起来，胀红了脸，看他的样子，像是想辩白什么，可是终于没说什么，就坐了下来。

他坐下来之后，垂着头："是的，她经常借钱给我，我也从没有还过，可是，我们真是朋友。"

这家伙坦然承认了这一点，倒令得我和健一都对他有另眼相看之感。健一对他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拍着他的肩，问道："说下去，你怎么发现她失踪的？"

奈可道："我和云子的关系，就像是兄妹，她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心情闷郁的时候，一定向我倾诉，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大半个月之前，那天晚上，她忽然闯进了酒吧来，叫了一大杯烈酒，在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喝完了这杯烈酒！"

奈可讲到这里，抬起头，向我和健一两人望来。奈何的脸上，有着一种极度的迷惘。这种人，给人的第一个印象，一定不佳。但是这种混迹江湖的小人物，为了生活，固然必须使用许多卑劣的手段，也往往有他们良善的，好的一面。

奈可这家伙，就是这样的一个江湖小人物。

他停了片刻，讲述那次在酒吧中和云子见面的经过。

酒吧是低下级的酒吧，酒吧中女侍应的服装，暴露而性感。当女侍应走来走去之际，顾客肆无忌惮地摸她们的屁股和捏她们的大腿，女侍应也像是口中装上了固定的录音带一样，每遇到这种情形，就会吐出几句打情骂俏的话，令得动作粗卤、都已半醉的酒客，轰然大笑。

这样的一间酒吧，本来是决不会有单身女客来光顾的，就算有，在门口也一定被守门人挡驾了。可是云子却可以进来，因为守门人认识她是奈可的朋友。

云子从出租车一下来，就"掩着脸，直冲进了酒吧"……这是守门人当时对云子的印象。

而酒保则说："云子小姐一进来，仍然用双手掩着脸，用相当嘶哑的声音道：'给我一杯烈酒，双份，不，三份的！'"

酒保感到有点讶异。云子平时很少喝烈酒，但酒保还是照云子的吩咐，给了她一杯三份的美国威士忌。

"云子小姐几乎是一口就将酒吞下去的，"酒保说："这种酒的酒质不很好，一个大男人也难以一口吞下这么多，可是云子却一口吞了下去，她立时呛咳了起来，泪水直流……不过……不过我感到她在进来时，双手掩着脸，就是因为她早已在流泪的缘故。我刚想去扶她，奈可先生就来了。"

奈可在这间酒吧工作，名义是"经理"。奈可来到的时候，云子满面泪痕，身子摇晃不定，可是她还能认出奈可来，一看到奈可，就扑了上去，搂住了奈可。

奈可忙道："云子，什么事？什么事？"

云子没说话，只是发出一连串如同抽搐的声音来。奈可忙扶着她，来到一个角落的一个座位上，坐了下来。

酒吧中十分混乱，到处都是半醉或大醉的人，音乐又嘈杂，谁也不会注意一个喝了酒的女人被人扶着走。

在这里，必须说明的是：奈可告诉我们的话，事后都曾经寻访所有有关的人来求证，所以叙述是综合性的，都得到了证实。

奈可扶着云子坐下来之后，云子的双臂，仍然不有离开奈可的颈。奈可这家伙，对云子倒真有一份兄妹的感情，他拍着云子的背："别哭，有什么事，只管向我说，只管说！"

云子抬起头来，她的眼部，本来有着十分浓的化妆，这时因为泪水模糊，令得蓝色的，金色的化妆品，全都顺着泪水淌了下来。她抬起头来之后，嘴唇颤动着，半晌出不了声，才陡地尖叫了起来："太可怕了！"

健一、我和几个探员，事后尽一切可能，探访了那晚在酒吧中的人，包括顾客、职员在内，甚至包括了一个当时已经推门而出的客人。从这个客人的叙述中，可以知道云子当时的这一下叫声，如何尖厉和惊动了全场。

"我推门出去，门已在我的身后关上。酒吧中本来极其热闹，"那个客人说，他是一间公司的高级职员，好喝酒，酒量极宏，当时并没有喝醉："在门关上之后，酒吧中的喧闹声已经不怎么听得到了，可是我还未曾跨出一步，就突然间听到有一个女人的尖叫声，在叫道：'太可怕了！'"

那客人讲到这里时，略停了一停，才又道："我一听到这样的叫声，立时一个转身，又推开了酒吧的门。我来过这家酒吧超过一百次，从来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奇景！酒吧中满是人，可是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完全像是无声电影！"

"所有人的头，都转向一边，望着酒吧的一个角落，酒吧中烟雾迷漫，灯光又黑，我在门口向那个角落看过去，什么也看不到，不过我也可以知道，那一下尖叫声，是从那个角落，由一个女人所发出来的。"

"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发出'太可怕了'的叫声，可是在她那下叫声的感染之下，我真的感到可怕，甚至不由自主发着抖。我相信全酒吧的人，都像我一样，所以才会突然之间，变得鸦雀无声，那样寂静！"

以上，是那个客人的叙述。

奈可的叙述，大致相同。在云子发出那一下叫声之际，整个酒吧中，离云子最远的，是那个已走出了门的客人，而离云子最近的，则是奈可。

"我真的给她的叫声吓坏了！"奈可说起来时，犹有余悸。接着，又装成很胆大的样子，挺起了胸："你知道，我绝不是一个胆子小的人！"

健一叱道："少废话，说下去！"

奈可接连说了几声"是"，又道："她那一下叫声是这样尖厉，我从来也不知道云子能发出这样高而尖的叫声，虽然她在演唱的时候，以能唱出极高的音阶而著名，但是这一下尖叫声实在太惊人了，我的身子不由自主发抖，一剎那间，像是耳膜已被震破，什么也听不见了。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耳膜没有破，听不到声音，是因为整个酒吧间，忽然之间，全都静了下来。"

健一又叱道："这些我们全知道了，云子为什么要这样叫，她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快说下去！"

奈可现出极愤怒，但又不敢发作的神情来，望着健一，额上的筋也现了出来。我忙道："你让奈可先生慢慢说！"

奈可一听得我帮助他，连连向我鞠躬："多谢，太多谢了！先生，你才是君子！"

他公然骂健一，幸而健一急于想知道云子为什么要这样叫，没有和他计较，只是闷哼了一声，不然，只怕奈可又要吃不少苦头。

奈可继续道："我看到这样情形，更加吃惊，忙道：'看，看你做了些什么？'"

奈可当时的语气，略带责备，因为云子在突然之间发出了这样惊怖的叫声，在公众场合十分失礼。

云子的身子剧烈地发着抖，像是在筛糠，以致奈可要用力抓住她的双臂。在整个酒吧中的人，还未曾因为刚才一下惊叫而恢复常态之际，云子反倒已迅速镇定了下来，摆脱了奈可抓住她手臂的手，用正常得近乎出奇的声音和神态，向各人行着礼："对不起，惊动各位了，真对不起，我一时失态，惊动各位，真对不起！"

她一面说，一面已向外走出去，等到酒吧中充满了窃窃私议之声，奈可定过神来，要去追云子时，云子已经快到门口了。奈可忙追上去，叫她，云子转过头来，向他看了一眼，并没有停止，继续向前走，奈可感到云子的情形有点反常，推开了几个人，追了出去。可是云子已经走了出去，等到奈可推门出去时，云子已经不见了，云子可能是一出门，就上了出租车，走了。

"自从这次看到她之后，一直到现在，我没有再见过她。"奈可说。

健一满面怒容，拍着桌子："混帐东西！你明知道她这样不正常，竟然追不到她就算了？你又不是没上过她的住所，为什么不追到她家去？"

奈可受了这样严厉的责骂，这次，并没有反抗，反倒现出十分懊丧的神情来："是的，是我不好。不过事后，在过了大约半小时，我估计她已经回家，曾拨电话到她家去，电话一直不通，这证明她已经安然到家了。"

奈可报案之后，破门而入的失踪调查科探员宣称，他进入云子的住所之际，电话的听筒，是放在电话座上的，并没有离开电话座。

"我想她可能是最近有不如意的事情，所以情绪才会如此激动，所以也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奈可解释着："此后，每天我都打电话去，电话都不通，到了第三天，我觉得情形不对，就上门去找，拍门没有人应，我才着急起来，连忙报警，当时，我只以为……以为……"

奈可迟疑着没有讲下去，健一道："你以为什么？以为她自杀了？"

奈可点头道："是，我以为她自杀了，心中很害怕。"

三天电话打不通，如果当晚云子在酒吧发出惊呼之后，回家，打电话，然后匆忙离家，那么这个电话就十分重要。

这样的匆忙，是不是和她在酒吧高叫"太可怕了"有关系呢？

健一冷笑一声，问道："你为什么以为她会自杀？是不是和你说过，她情绪最近很不稳定有关？云子的情绪，为什么会不稳定？"

健一的问题十分尖锐，但奈可也一副问心无愧的样子："我想是男女之间的事。她已经有将近半年没有演唱，可是生活得还是很好，最近，甚至更换了一架较大的红外线遥控的彩色电视机。"

我皱着眉："你没有问云子她的经济来源？"

健一向我冷冷地道："他这种人，怎会问？他明知云子的经济来源。像云子这样的女子，不工作而能维持生活，除了当情妇之外，难道是赌博赢了彩金？他这种人不会问，最好云子有人供养，那么他就可以不断向云子借钱！"

健一的话中，对奈可的那种鄙夷之极的语气，令得奈可的脸，变得血红，而且紧紧地捏住了拳头。

可是健一还是不肯放过奈可，他斜着眼，向奈可望去："我说得对不对，奈可先生！"

他拖长了声音叫出"奈可先生"，语气之中，没有丝毫敬意在内。

奈可显然已经到了可以忍受的极限，他大吼一声，一跃向前，一拳向健一打去。我立时伸手，抓住了奈可打出的那一拳："奈可先生，殴打警方人员，罪名不轻！"

奈可气得不住喘着气，我转向健一道："你这样有什么好处？奈可先生正在帮助我们，提供云子的资料！"

健一呆了半晌，才道："对不起！"

他在说"对不起"的时候，既不是望着我，又不是望着奈可，也不知道他是在向什么人道歉。

奈可的神态平静了下来，我道："云子被人收养了当情妇，这件事，你一点也不知道？"

奈可苦笑了一下："怎么会一点不知道？猜也猜到了！正如他……健一先生说，像云子这样的少女，不工作而可维持舒适的生活，除了受有钱人的供养之外，还有什么路可走？我过了多年夜生活，这种情形，实在看得太多了！"

我也感到了奈可话中苦涩的意味，不由自主叹了一声，大都市中，这种情形，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写不完。

奈可又道："我曾经问过云子，她支吾其词，一点也不肯说，我也曾调查过，可是却查不出什么来。"

奈可讲到这里，忽然反问了一句："请问，供养云子的是谁？"

健一道："是一个叫板垣一郎的企业家。"

奈可陡地伸手，在大腿上重重拍了一下，道："这就简单了，一定是板垣这个家伙，秘密带着云子去旅行了！"

健一瞪了奈可一眼："板垣一郎已经被人枪杀了！"

奈可震动了一下，张大了口，半晌出不了声，才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健一道："算起来，是云子在酒吧中高叫的第二天！"

奈可的口张得更大："那……那么，是不是云子……"

健一挥着手："当然云子不是凶手，杀板垣的，是一个第一流的职业杀手，云子也请不起这样的杀手！"

奈可这家伙，居然不是全无脑筋的人，他立时道："不论怎样，板垣的死，和云子一定有关系。云子那晚在酒吧中，发出如此可怕的叫声，只怕也和板垣的死有关！"

健一和我互望了一眼，奈可的话，正是我们心中所想的话。

可是，云子究竟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才会发出这样可怕的叫声？这个问题，只有云子一个人可以回答，而云子却失踪了！

我提醒健一："那一天晚上，云子和板垣两人，是不是有幽会？"

健一取出一本小本子来，翻着："没有，这一天晚上，板垣和他的妻子一起去参加一个宴会，宴会的地点是……等一等，等一等……"

健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但随即又挥了挥手："我想这是无关重要的，那天晚上的宴会地点，和板垣的家隔得相当远，要经过他们幽会的那个地方！"

我摊手道："板垣的胆子再大，也不敢有妻子在旁，停车到幽会地方去的！"

健一笑了起来："那当然不敢，不过在车子经过的时候，抬头向幽会的场所看上一眼，只怕免不了！"

我不经意地道："看上一眼又怎么样？那和以后发生的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健一点头，同意我的说法。

板垣一郎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情不愉快。

板垣的不愉快，来自云子，他们有一个秘密的约会地点，昨天晚上，板垣在十一时左右，经过那地点，看到窗帘之后，有灯光透出来。

那地方不应该有人！因为他和云子今晚并没有约会！

板垣当时，在经过幽会地点之际，偷偷望上一眼，这是我和健一两人的推测，而且我们相信，这个推测是事实。

每一个男人，都会这样做。但是我和健一两人，却也一致认为，板垣的这一个动作，和以后发生的事，不会有什么关系，我们几乎立即就忘记了这件事。

当然，在相当时日之后，当谜底一层一层被揭开的时候，我们都明白了板垣当时，怀着秘密心情的那一望，实在关系是相当重大！

健一道："云子那晚，单独在家，她进酒吧的时间，是十一时三十分左右？"

奈可道："是的。"

健一又道："好，那可以假定，云子一个人在家里，遇到了一件相当可怕的事情，所以离开了家，到酒吧去，"

健一讲到这里，奈可就道："不对！"

健一怒道："什么不对？"

奈可道："云子的住所，离酒吧相当远，她要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应该在离家之后，到那个警岗去求助，你们看，就在街角，有一个警岗！"

奈可指向窗子。我向外望去，果然看到街角就有一个警岗。奈可的分析很有道理，如果云子是在这里遇到了可怕的事情，那么，她应该立即到警岗去求助，而不会老远跑到酒吧去高叫的。

健一虽然有点不愿意的神情，但是看来，他也接受了奈可的解释。

健一问道："你那家酒吧，在什么地方？"

奈可说出了一个地名，即使是对东京不很熟悉的我，也不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那酒吧，就在云子和板垣幽会场所的附近！

健一显然也立时想到了这一点，因为他一听之下，也怔了一怔，立时向我望了过来，我们两人一起伸出手来，指向对方："云子是在……"

健一挥着手："不对，那天板垣不在，云子一个人去干什么？"

我道："云子可能一个人在家，觉得苦闷，所以到那地方去，可是却在那地方遇到了可怕的事！"

健一仍摇着头："也不对，那地方是她幽会的地点，她去了不知多少次了，有什么可怕的事会发生？"

我道："别忘了那地方有一间怪房间！"

我和健一这几句对白，奈可当然不会明白，所以他只是充满了疑惑，望着我们。

健一喃喃地道："嗯，那怪房间。"

我道："尽一切力量去找云子，我们无法猜测云子究竟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除非找到了她，由她自己说！"

健一忽然向我望来，目光古怪，欲言又止，终于道："云子……云子她是不是也在那间怪房间中，看到了她自己？"

我震动了一下。我一直不愿意再提起我在那怪房间中看到了"我自己"这件事。因为这件事，根本无法解释。而每次我提起时，健一也总是抱着怀疑和不信任的态度。有几次，甚至明显地有着嘲弄的意味。所以，在可以有合理的解释之前，我不愿再提起。

可是这时，健一却提了出来！

健一不但提了出来，而且他的态度十分认真，一点也不像是在调侃我！

我呆了片刻，才道："谁知道，或许是！"

健一伸手抚着脸，声音很疲倦："可是，离开酒吧后，她上了哪里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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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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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七部：书房中的哭声和陌生人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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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书房中的哭声和陌生人的电话

云子在离开了酒吧之后，立即登上了一辆出租车，向司机说出了她住所的地址，车子迅速向前驶着。

云子在车子疾驶期间，心一直在剧烈地跳动着。当晚所发生的事，对她来说，简直就如同是一个可怕之极的噩梦。

事情开始没有什么特别。当天下午三时，她如常在家，电视节目很沉闷，她关掉了电视，放了一张唱片，听到一半，又将唱机关掉。

唱片中一个女人在唱歌，云子愈听愈难过，她本来也可以唱得那样好，但是现在可不能了。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不再演唱的原因，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她失声了！

声带的轻微破裂，使她完全唱不出高音来，她的歌唱生涯完了！恰好在这时候，她认识了板垣。板垣是一个成功的商人，风度好，手段豪阔，一直在追求她。可是云子从来也没有半分爱意在板垣的身上。不过，不能再唱歌了，在这个大城市中，她能做什么？她为了生活，只好做板垣的情妇，没有第二个选择。

当板垣以为自己成功地将云子带上床之际，是云子最伤心的一刻，板垣得意的笑声，在她听来，像是魔鬼的呼叫，但是她还是要不断地和着板垣的笑声，使板垣觉得他的钱花得并不冤枉，使板垣可以长期供养她。

每次和板垣幽会回来，云子都要花一小时以上来洗澡，想洗去板垣留下来的羞辱。她是在出卖自己的身体，云子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然而，她却也没有什么可以怨恨的，为了生活，她必须如此。

关掉了唱机之后，板垣的电话来了。板垣的电话一直很简单，不是"今晚七时在那里等我"，就是"今天我没空，明天再通电话"。

云子的生活，也就决定于板垣的电话。板垣约她，她就要开始装扮，准时赴约，板垣不约她，她就可以有别的活动。

那天下午三时过后，板垣的电话是："今晚我没有空，明天再打电话给你。"

云子放下了电话，怔呆了半晌，懒洋洋地站起身，倒了半杯酒，一口喝干。自从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唱歌以来，她开始喝酒。灼热的酒在血液中奔流，可以使她有一种膨胀的、塞满四周围空间的安全感。

她旋转着酒杯，还想倒第二杯，可是结果却放下了酒杯，她该做什么呢？至少，可以为自己弄一些可口的食物，虽然实际上她什么也不想吃。

那一天下午，接下来的时间是怎么过去的，云子也想不起来了。太平凡刻板的生活，会使人的记忆力衰退，云子做了些什么？无非是整理房间，抹着早已干净之极的家俬。在厨房里，小心而又缓慢地将蔬菜切成细小的一块一块。就在天色将黑下来时，电话突然又响了起来。

云子从厨房中出来，在围裙上抹干手，拿起了电话。

当时她在想：或许是板垣忽然改变了主意，这种情形以前也发生过，那样的话，她就该快点妆扮自己。所以，她一面拿起电话来，一面侧着头，向镜子中望了一下。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自电话中传出来，声音很低沉，听来充满了磁性，很动人，容易令女人想入非非。可是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道："请大良云子小姐。"

云子略怔了一怔："我就是。"

那陌生的声音道："明天是不是一切仍照计划进行？通常，我会给一个最后考虑的机会，如果改变，请现在就告诉我。"

陌生声音的语气很有力，充满着自信。话讲得很快，但是吐字清晰，云子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云子却听得莫名其妙，她呆了一呆："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陌生声音笑了几下，说道："我明白了，一切照原定计划进行。"

云子忙道："什么……"

她本来是想说："什么原定计划"的，可是才说了"什么"，那陌生人的声音就打断了她的话头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失手，明天中午就有结果，如果你不离家，可以留意电视或收音机上的新闻报告！"

云子仍然是莫名其妙，她说道："对不起，先生，你打错电话了？"

那陌生声音有点嘲弄似地笑起来："好，我明白，我不再说下去，对不起，打扰你了！"

云子还想说什么，可是对方已经挂上了电话。电话里变得一点声音也没有。云子并没有立时放下电话。她的反应正常，通常，在接到了一个如此突兀的电话之后，总会发上一阵子呆。

云子握着电话听筒，发了一阵呆。她在那短暂的几分钟之内，将那陌生声音在电话中所讲的话，从头至尾，想了一遍，可是全然想不起对方所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她假设对方是打错了电话，但对方又清清楚楚地叫出了"大良云子"的名字。

云子终于放下了电话，又回到了厨房，她被那个电话弄得有点心神不属，在切菜的时候，甚至切破了手指。

云子将手指放在口中吮吸着，心中发着惊，忽然她想见一见板垣。

她和板垣之间虽然没有感情，尽管板垣说过好多次爱她，云子在当时也装出柔情万种的样子，但是在内心深处，她始终感到她和板垣之间的关系，是买卖关系。板垣花了钱，在她青春美丽的肉体上，得到性的满足，得到一种虚幻的、重新恋爱的感觉。而她，在献出自己身体之后，得到了板垣的金钱。

这种关系能够维持多久，云子自己也不知道。但是经过长时间的来往之后，板垣成了云子的一种依靠，如果不是有这种关系存在的话，云子也可能爱上板垣。

云子突然想见板垣，告诉他，有一个怪电话令得她困扰，是不是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被人知道了？

云子心不在焉地吞下晚饭，好几次拿起电话来，又放下。

板垣为了要维持关系的秘密，绝对禁止云子打电话到他家里或是办公室去。所以云子遵守着板垣的吩咐。

到了将近十时，云子实在耐不住寂寞，她离开了家。

云子离家之初，没有一定的目的地，只是想在街上逛逛，排遣一下寂寞和心中的困扰，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搭着车，可是在四十分钟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自然而然的来到幽会的地点附近。

"既然来到了，就上去坐坐吧，或许板垣会在，当然，那要有奇迹才行。"云子心中想："反正钥匙一直在身边。"

所以，云子就径自走向那幢大厦，在快要到大厦的时候，她用手拨着头发，改变了一下发型，又戴上太阳眼镜，竖起了衣领。每次她总是这样子，好不被人认出来。

走进大堂，管理员照例向她打一个招呼，云子也照例只是生硬地点一下头，像是逃走一样地进了升降机，直到升降机开始向上升，她才松了一口气，感到自己安全了。

升降机停下，她走出来，取了钥匙，打开了那居住单位的门，着亮了灯。

没有人，那是意料中的事，云子在一张沙发上坐下来，手撑着头，心中很乱。她打量着四周围，这里的一切比她的住所华丽舒服得多，可是在云子看来，却有一种不真实的、虚幻的感觉。华丽的陈设，只不过是板垣享乐时的陪衬。

云子一想到这一点，就站了起来，想离开这地方。也就在她一站起来之际，她忽然听到，在书房的门后，传来一种十分奇异的声音。那种声音，接近一个人的哭泣声。可是云子从来也未曾听到过如此哀伤、悲切的哭泣声，那种哭泣声，听来令人心向下沉，沉向无底深渊，遍体生寒！才一传入云子耳中之际，听来还十分模糊，但是却渐渐清晰起来。云子可以肯定，在书房之中，有一个人在哭，好象是女人，正在伤心欲绝地哭着。

一则是那种哭声听来如此悲切，二来，这地方应该没有人，忽然有哭声传来，令云子感到害怕，所以云子僵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书房中怎么会有人呢？云子的思绪十分混乱。

她一面吞咽着口水，一面想起这间书房，板垣对她似乎隐瞒着什么，自始至终，都给她一种神秘之感。

"太华丽了！"云子在板垣第一次带她到这里来的时候，赞叹地说。

从乡下地方来，在东京这个大都市中，又一直未曾真正得意过的云子，真心真意这样赞叹。

板垣用十分满足的神情望着云子："喜欢？这里，以后就属于我们，是我们两个人的天地！"

云子在板垣的脸上轻吻了一下，又道："有两间房间呢。"

板垣一伸手，将云子拉了过来，搂在怀中，在一个长吻之后，板垣将云子抱了起来，走向一扇门，打开门，那是一间极其舒服的卧室，板垣一直将云子抱到床前，放下来。

云子知道板垣需要什么，她也完全顺从板垣的意思。

在他们快要离开之际，云子指着另一扇门道："那一间房间是！"

"是书房。"板垣一面整理着领带，一面走过去，将另一扇门打开来，云子跟过去看了一下，是一间陈设比较简单的书房，有书桌、有书架，和一张长沙发。

在云子走近板垣的时候，板垣又趁机搂住了她，在她的耳际低声道："下次，我们或者可以试试在沙发上……"

云子不等板垣讲完，就娇笑着推开了他，后退着。她看到板垣关上了书房的门。

这是云子第一次看到这间书房，也是云子唯一看到这间书房的一次。

和板垣幽会，板垣由于时间的仓促，每次一到，总是立刻和云子进卧房，然后又叫云子先走，他才离去。

云子根本没有机会打开书房的门看看。事实上，也没有这个需要。板垣所要的，其实只不过是一张床。

只有在记不清哪一次，是离第一次到这里来之后多久的事，云子偶然问起："书房，也应该整理一下吧！"

云子记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人在客厅，板垣还在卧室中，云子一面说着，一面已走向书房的门，握住了门柄，要去开门。那时，板垣突然从卧室冲了出来。

板垣真是"冲"出来的，云子从来也未曾看到过板垣的动作急成这样子，他当时的神情，甚至惊恐慌张，以致令得云子转过头来，呆望着他。

板垣冲得太急，几乎跌了一交，但是他不等站稳身子，就叫道："别理它！"

云子忙缩回手，她已经习惯了听从板垣的一切吩咐，板垣喘了一口气，站定了身子："书房一直空着，让它空着好了，不必理会它！"

云子连声答应着。

板垣的神情，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是他却终于没有说什么。

这一次，接下来的事，和经常并没有什么分别。

又是记不清在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们幽会，板垣总先到，在等云子，云子来得很准时。那一次，云子开门进来，板垣还没有到。

板垣在那一次，迟了三分钟。

在板垣还没有来到之前，云子也没有做什么事，她在厅中坐了一会，忽然好奇心起，想进书房去看看，因为板垣上次那种情急败坏的情形给她的印象很深刻。

她来到书房的门前，握住了门柄，可是转不动，门锁着。她后退了一步，打量着书房的门，还未有进一步的行动之际，板垣已经开门进来了！

"交通太挤，迟到了，真对不起！"板垣一面径自向她走来，一面说。

云子也记起她自己的身份，和这时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念什么台词，她幽幽地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再也看不到你了！"

板垣抱住了云子，连声道："怎么会？怎么会？"

只有三次，云子和书房有过联系。对她来说，在这个居住单位之中，书房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可是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却传出了女人的哭泣声！

云子不住地吞咽着口水，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板垣另外有一个情妇在这里！板垣利用了一个地方和两个情妇幽会。

云子立时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板垣不像是有这么多空闲时间的人。

那么，在书房中哭泣的女人是什么人呢？

在惊呆了足有十余分钟之后，云子鼓起了勇气，大声道："请问，是谁在这里面？"

她连问了两声，没有回答，哭泣声也仍然在继续着。云子的胆子大了一些。一个哭泣中的女人，不会伤害别人，她想。所以她有了足够的勇气，走近书房门，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又道："请问，谁在里面？"

书房中的哭泣声停止了，变成了一个哭泣之后的啜泣声，云子再敲门，又问了一遍，听得门内有了一个抽搐的、回答的声音："是我！"

云子的好奇，到达了极点，她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哭？"

她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之后，并得不到回答，她道："请你打开门。"

当云子在这样说的时候，她已试过握着门柄，想推门进去，可是门柄却转不动。而当她要房中的女人打开门之后，过了没多久，门就打了开来。

云子十分惊讶，因为门在她意料之外的那个方向打开来。门一打开，她就看到了门后的那个女人，也就是打开门来的那个女人，当然也就是躲在书房中哭泣的那个女人！

云子才向那女人看了一眼，就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女人就算生得再难看，再恐怖，云子的惊骇也不会如此之甚！事实上，那女人一点也不难看，十分美丽，有着大而灵活的眼睛，尖尖的下颚。虽然泪流满面，神情极其哀痛无依，但一样十分动人。这个女人，云子再熟悉也没有，那就是她自己！

任何人，当看到了自己之际，都不会吃惊，但是也决不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看到了自己，任何人都会吃惊！

"看到自己"，会吃惊，连我，卫斯理都不能例外。当我自墙洞中望进去，看到了自己之际，连颈骨都为之僵硬。

云子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走的了，当她和她四目交投，她看到了自己的双眼之中，有深切无比的悲哀，她就转过身，冲向门口。

她在门口撞了一下，然后才打开门奔出去。她甚至来不及等升降机，从楼梯上一直奔下去，所以她由另一个信道离开了那幢大厦，没有经过大堂，也没有遇到管理员。她直奔到酒吧，要了一大杯酒，由奈可扶着她到了一个角落。直到这时，她才定下神来，发出一下惊呼声。

云子自己也料不到自己的这一下惊呼声是这样尖厉，事实上，她这样叫，是因为她的心中感到真正可怕。

一个照面，只不过几秒钟，然而她自己的那种哀切，那种悲痛，那种无依，那种绝望的眼神，都深印进了她的脑子，她可以毫无疑问地肯定，那是她自己，这种眼神，正是她想也不敢想的许多事交织而成。她平时不敢想，做了商人的情妇，一个三流失声歌星将来会怎样，可是"她自己"却分明一直在想，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神情。

她平时将这些事埋在心底，不去碰它们，所以在镜子中看来，她青春、美丽、动人，在男人的怀中，会令任何男人怦然心动，但实际上，她应该悲哀，应该绝望。她终于看到了这一面，在她自己的眼神中看到，在她自己的哭声中听到。

云子之所以发出尖叫声，是因为她觉得实在非叫不可！她叫了一声之后，反倒镇定了下来，看看四周围惊愕无比的各色人等，她匆匆地道了歉，奔出酒吧去。她上了出租车，向回家的途中驶去。

她到了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电话来，她一定要告诉板垣，在他们的幽会场所，她遇到了这样的一件怪事。

电话通了之后，她故意将自己的声音变得很低沉："请板垣先生。"

对方的回答是："对不起，板垣先生和夫人去参加宴会，还没有回来。"

这时候，板垣经过幽会场所，看到有灯光透出来。

这时候，奈可算定了云子应该回家，打电话给她，但由于云子正在使用电话，所以电话没有打通。

云子一听说板垣还没有回家，立刻放下了电话。才一放下电话，铃声突然响起，云子吓了一跳，忙又拿起电话。

电话中传来的，又是那个陌生的声音："怎么一回事？是不是有了什么意外，要不要改变你的计划？"

云子的手在不住发抖，又是那个陌生的声音！要不是因为这个陌生的声音令得她心烦意乱，她不会到那幽会的场所去，不去，也就不会看到她自己。

云子一声都没出，重重放下了电话，不由自主喘着气，转过脸来，身后就是镜子。云子连忙偏过头去，她没有勇气向镜子望，生怕镜子中的她自己，又是这样绝望无依。

她不知道该怎样才好，她只想到要离开，离开这里，离开东京，她拉出了一只皮箱，匆匆收拾着衣服，合上箱盖，就离开了住所。

这时候，板垣已经回到了家里，趁他妻子不注意时，打电话给云子，但云子已经离开了她的住所。

云子搭上了一班夜车，她使自己的身子尽量蜷缩，戴着黑眼镜，没有勇气看同车的任何搭客，唯恐又看到她自己。

列车到了静冈，她没有离开车站，又买了车票，毫无目的地向前去。到了第二天晚上，她住进了一家小旅店，这家小旅店，在她从来也没有到过的一个小地方。

在这家小旅店的房间中，云子才松了一口气。过去的十多小时，她简直就是在逃亡，究竟在逃避什么，云子自己也说不上来，她是在逃避自己？自从看到了她自己之后，她心中有说不出来的恐惧，不进行这样的逃避，她的精神非崩溃不可。

她静了下来，喝了一杯热茶之后，顺手打开了房间中的电视机。在打开电视机半小时之后，她在新闻报告中，听到了"东京一个成功商人板垣被神秘枪杀"的新闻。

云子呆在电视机之前，身子不住发抖。板垣死了！被人枪杀，中午发生的事，这是怎么一回事？是板垣的妻子发现了板垣有外遇，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板垣死了，自己以后应该怎么办？

云子没有法子想下去，她只是呆呆地站着，直到电视机的画面变成了一片空白。云子慢慢转过身来。

"我应该回东京去！"云子想，"板垣死了，警方一定会展开调查，一定在找我？我和板垣的事，是不是另外有人知道？"

云子想了很久，仍然未作出决定，而天已经亮了。云子又匆匆离开了这个小地方，继续她的"逃亡"。她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一直到警方将她的第一次绘图，在所有电视上播出来。她立刻换了打扮，但是她的身份终于被揭露，当她的真实照片在电视上播出来之后，她下了决心，回东京去。

云子提着衣箱，神情疲惫不堪地在东京车站下车，准备走出车站之际，忽然感到有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来到了她的身边。

云子本能地站定身子，向来到了她身边的男人看去。那是一个高大、英俊、黝黑的年轻男人，大约三十出头，衣着得体、高贵，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男性魅力。

而这个陌生男人，正在凝视着她。

云子心想，这是警方人员？倒比电视片集中的"神探"还要好看，她苦笑了一下："我回来了，我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

那男人扬了扬眉："云子小姐，我本来不应该再多事！"

那男人才讲了一半话，云子陡地一震，手一松，手中的衣箱，落到了地上。她心中真的吃惊。那声音，就是两次电话中的那个陌生人的声音！

云子张大了口，那男人已经有礼貌地弯身，提起了衣箱："我想我们应该谈一谈，全东京的警员都在找你！"

云子问道："你不是警员？"

那男人笑了起来："真想不到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为了你，为了我，我们都应该好好谈一谈！"

云子心中疑惑之极，有点不知所措："你……先生，你和我之间，有什么联系？"

那男人皱了皱眉，像是听到了一个他绝不欣赏的笑话。接着便一伸手，不由分说，抓住了云子的手臂，带着云子向前走去，出了车站，上了出租车，在车中，云子几次想说话，但都被那男人示意制止。

由于那男人的外型讨人喜欢，虽然他的行动不合情理，云子心中倒也没有什么害怕，她只是极度的疑惑。

出租车停下，那男人又拉着云子进入了一条小巷，在那条小巷中，那男人将云子的衣箱，用力拋了开去。

云子吃惊道："我的衣服！"

那男人不理会，拉着云子，穿过小巷，又上了另一辆出租车，同样不让云子有讲话的机会。

云子只好暗自思量：他是什么人？他要将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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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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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八部：来自印度的古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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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来自印度的古老故事

云子的衣箱在小巷中被发现之后，没有多久，就送到了健一的办公室，奈可立即被召来，只向打开了的衣箱望了一眼，就肯定地道："是云子的，箱子、衣服，全是云子的！"

我和健一互望一眼，奈可的话极肯定，不应对他的话有怀疑。

奈可又说道："原来云子一直在东京！"

健一闷哼了一声："别自作聪明，云子一定是在全国各地逃避，最近才回东京！"

奈可眨着眼，对于健一的判断十分不服气，我同意健一的判断："是的，她最近才回东京来，你看衣箱中的衣服，有几件较厚的反而在上面，显然是她最近穿过，而且她曾到过北方！"

在我说话的时候，健一已将每一件衣服取起来，摸着袋子，取出了一点看来无关紧要的东西，如一些收据、一些票根之类，从这些对象的日期上，可以看出云子这些日子来，到处在流浪。

但是，她终于又回到东京来了！她早已知道板垣的死，也应该早已知道警方正倾全力在找她，如果她回东京来，应该直接和警方联络，为什么她的衣箱会被拋弃在一条小巷子之中？

我一想到这一点，立时道："云子可能有了意外！"

健一皱着眉，就在这时候，伏在他肩上的那只白色小眼镜猴，忽然耸身一跳，跳进了衣箱之中，拉过了几件衣服，堆在衣箱的一角，身子缩在这几件衣服之中，眼珠转动，看来像是对这个新窝，十分满意。

健一叱道："快出来！"

他一面叱着，一面做着手势。由于这几天来，我一直和健一在一起，而健一又一直和这头小眼镜猴在一起，所以我可以知道，那眼镜猴完全可以听懂健一的话。在我的经验之中，健一要它做什么，它不会反抗。

但这次，眼镜猴却仍然伏着不动，健一有点恼怒，再大声叱喝，眼镜猴一面"吱吱"叫着，一面还露出了牙齿来，像是想反啮健一。

这头可爱的白色小眼镜猴，忽然露出了这样的凶相，我倒是第一次看到。健一对它的态度，本来一直相当温柔，但这时或许是由于心情烦躁，所以态度也变得粗暴了起来，两次叱喝它离开不果，陡地伸手去抓那小眼镜猴，想把它抓起来。

健一的手才伸出去，我已经看到那小眼镜猴的凶态不寻常！虽然健一和它之间，堪称毫无隔阂，但即使是人与人之间，有时再亲热的关系，也难免会发生冲突，何况是人与猴！

所以，我立时叫道："健一，小心！"

可是我的警告，已经迟了一步，健一的手才伸出去，小眼镜猴白牙森森，陡地张大口，向健一的手掌咬来。健一连忙缩手，在掌缘上，已被咬了一下，健一十分恼怒，顺手一挥，一掌向它打去，小眼镜猴的身手极其敏捷，立时一跃而起，自衣箱之中，跳到了桌上，从桌上再一跃，已向着窗外，直跳了出去。

健一一看到这等情形，也顾不得手掌的边缘几个深深的牙印正在冒血，立时也向窗子奔过去，一面口中发出一连串怪叫的声音来。

我自然听不懂健一所发出的那一连串古怪声音是什么意思，或许是叫眼镜猴回来，也或许是在道歉。反正这种声音，只有猴子才听得懂。这时，小眼镜猴已跳上了窗子，听到了健一发出的声音，转过头来，神情有点犹豫。看来像是决不定应该跳出去，还是跳回来。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了一下尖锐的、十分怪异难以形容的声音。像是哨子声，又不像哨子声。

那下声音才一传来，小眼镜猴便下定了决心，耸身向窗外跳了出去。

健一办公室的窗子，下临着一条小巷，这时，我也已经开始向窗子移动身子。一看到小眼镜猴跳向外，我手在一张桌上一按，越过了那张桌子，已经来到了窗前。

其时，恰好是小眼镜猴向外跳去之际，所以我可以看到，在那巷子中，站着一个人，一个身形高大、面目黝黑的印度人，正仰着头向上望来，手中拿着一件奇形怪状的东西，看样子正待向口中凑去，而小眼镜猴已直跳了下去，那印度人口中发出了一下低沉的欢呼声，双手向上，去迎接小眼镜猴。

健一的办公室在三楼，那印度人可能由于心情紧张，也可能由于怕小眼镜猴跌伤，所以双手向上迎去之际，他手中的那件奇形怪状的东西，便落到了地上。

一切事情，全在同一时间发生。印度人跌落了手中奇形怪状的东西，小眼镜猴跃下，也被他双手接住。

印度人一接住了眼镜猴，立时转身，向巷子的一端奔出去，我大叫道："拦住他！拦住这印度人！"

在巷口，有几个途人经过，也一定听到了我的叫声，其中一个身形相当健硕的青年，也试图照我的话去做。可是他才一拦在那印度人的身前，就被印度人向前奔驰的势子，一下子撞了开去。

健一这时，也已来到了窗前，他看到的情形可能没有我多，但至少也看到那印度人抱着小眼镜猴，直奔出巷子去。

健一大叫一声，转身向外便奔，我跟在他的后面，冲出了办公室，奔下楼梯，绕过了建筑物，来到了那条巷子之中。

虽然我和健一都以极高的速度移动着自己的身体，但是等我们来到那巷子中时，至少已是两分钟之后的事。两分钟，足可以使那个印度人消失无踪了！

来到了巷子之中，健一继续向前奔，奔向巷子的出口……那印度人奔出的方向，我则停了下来，在地上，拾起那印度人跌在地上的那件东西。

当我在三楼的窗口，向下看去，看到那印度人拿着这件东西之际，我实在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所以只好称之为"奇形怪状的东西"。这时，我将这件东西拾了起来，仍然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仍然只好称之为"奇形怪状的东西"。

那奇形怪状的东西，显然由树叶组成，约二十公分长，七公分宽，形状像新月，大小如同一柄梳子，编成了口琴的形状，编织的功夫相当粗，但很紧密，有几个突起部分，是树叶的叶柄部分，看不出有什么作用。

整件东西是作什么用的，相信不会有人一眼之下就回答得出来。不过我曾看到过印度人准备将之凑近口去，那东西无论如何不会是可口的食物，印度人不见得会想去吞食它。

我又想起曾听到一下奇异的声音自外面传来，就是那一下声音，导致小眼镜猴下定决心，不听健一口中所发出的古怪声音的召唤，向外跳出去。用树叶和草编成的东西，有时是可以吹出声音来的。

我将那东西凑向口间，试着吹了一下，但是，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我还想再用力去吹时，健一已经又愤怒又懊恼地走了回来："你在捣什么鬼？"

我将手中那东西向他递过去："这是那印度人留下来的，这东西发出的声音，使那头小眼镜猴不听你的话，跃进了印度人的怀中！"

健一立时大怒，看他的神情，我讲到的像是并非是一头猴子，而是说及他的情人或妻子离开了他而投入了印度人的怀抱。他甚至胀红了脸，额上的筋也现了出来，用极其愤怒的声音说道："我不懂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耸着肩："正视事实吧，健一君，那印度人显然比你更懂得如何逗引猴子！"

我实在不应该这样说的，虽然我说的完全是事实。

健一不等我说完，就大叫了一声（声音完全和猴子叫一样），一拳向我挥了过来。我完全未曾料到健一会出手打人，"砰"地一声，一拳正中左颊。

任何人，突然之间中了一拳，最自然的反应就是还手，我也不例外，立时一拳还击，打中了健一的左胸，我的一拳，力道比他那拳重，健一又大叫了一声（这次叫声像人，不像是猴子），向下倒去。

巷子两头，都有人奔了过来，来看热闹。

我捂着左颊，健一抚着左胸，当我们两人互望之际，相视苦笑。健一道："万分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我苦笑了一下，日本人就是这样子，健一和那开锁专家并无不同，他们都致力于维持自己专长的尊严，为了这种劳什子的尊严，他们宁愿散出许多愚蠢的行为。

我放下了手："算了吧，快设法去找那印度人，他是整件怪异的事情中，最关键性的人物！"

健一对我的话，像是无动于衷："云子才重要！"

我道："云子也重要，可是你必须分一半人力出来，去找那印度人！"

健一勉强同意，点了点头，我看出他不是很热心："这样好不好？找印度人的责任交给我！"

健一立时欣然同意："我们还是可以每天见面，一有了云子的消息，你也立刻可以知道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健一向我伸出手来，我和他握了一下手，表示刚才的行动，纯属误会，然后，我就开始行动。第一步，是先要弄清楚那奇形怪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那东西用树叶编成，数了数叶柄，一共有七张叶子，在编织过程中，曾将叶子切割，我没有将它拆开，估计每一张叶子，约有十五公分长，十公分宽，呈椭圆形，叶边有细密的锯齿，叶身上，有着相当细密的白色茸毛。叶的正面是深绿色，看来像是有一层蜡质，背面的颜色较浅，在叶脉的生长处，呈现一种灰白色。

我形容得已经够详细了。我对于植物的认识，不算深刻，也不浅陋，但是我却不知道这是什么树的树叶。

我先去找参考书籍，没有结果。于是，我去请教专家。

专家是一所大学的植物系主任。

专家毕竟是专家，有整橱的参考书，还有整橱许多标本，有五六个年轻学生做他的助手，也有专家的派头，当他初听到我的来意，只不过是要他辨认树叶是属于什么树，专家的派头就来了，头半仰着，向上看，视线只有一小半落在我的脸上，以至我向他看去，只可以见到他一小半眼珠子。

一小半眼珠子，充满了不屑的神色："树叶？是属于什么树的？拿来！"

我双手恭恭敬敬地将那不知名物体奉上，专家以手指将之拈在手中，眼珠子还是一大半向上，将之凑到脸前，看了一看，"哼"地一声："这是奎宁树的树叶！"

他已经准备将那不知名的东西还给我了，我诚惶诚恐地道："请你再鉴定一下，奎宁树的叶，不会那么大，也不应该有浓密的白毛！"

专家怔了一怔，高扬的眼珠子落下了少许："嗯，那么是……"

他又说出了一种树名，我再指出他的不对之处，他的眼珠又下落一分，一直到他连说了五种树名，我将这五个说法全否定之后，专家总算平视着我了。

这时候，我的眼珠开始向上升："我想还是查参考书的好！"

专家和他的助手开始忙碌，我也没有闲着，一厚册一厚册的书被翻阅，一夹又一夹的标本，被取出来对照。

三小时之后，专家叹了一口气，眼珠子向下，不敢平视我："对不起，世界上植物实在太多了，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品种被发现，这种树叶……"

他没有讲下去，因为花了那么多时间，他无法说出这是什么树叶。

我告辞，专家送我到门口，倒真的讲了几句专家才能讲出来的话。他道："这种树叶，我虽然不能肯定它属于什么树，但可以肯定，一定是生长在原始密林的一种树，这个密林，一定是热带，而且雨量极多，这是从树叶上的特征判断的结论！"

我听得他如此说，心中一动："譬如说，印度南部的丛林？"

专家想了一想："有可能。"

我吸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将那不知名的东西小心放好，离开。

我想到了印度南部的丛林，是由于一连串的联想而得到的结果。首先，这不知名的东西，从一个印度人的手中跌下来。其次，这印度人用这东西，吹出一种怪异的声音。这种怪异的声音在我们听来，只觉其怪异，并不觉得有什么别的特殊的意义。

但是这种怪异的声音，对来自印度南部丛林的眼镜猴而言，却一定有特殊的意义。因为眼镜猴在和健一建立了深厚的友情之后，竟也禁不起这种声音的引诱，而跃向印度人。

而健一又是天生具有与猴子作朋友的本领的人。

小眼镜猴来自印度南部丛林。

那么，这种树叶，也有可能产自印度南部丛林。眼镜猴听到了发自来自家乡的树叶的声音，就毅然舍健一而去了！

这样的联想，看起来很合逻辑。

根据我的联想，那印度人既然有这样的树叶，他应该来自印度南部，至少应该到过印度南部。他弄了这样一个树叶编成的东西，目的如果是要诱捕白色小眼镜猴的话，他要那小猴子，又有什么用呢？不见得他是动物的爱好者。

白色小眼镜猴是罕有动物，当然很值钱，任何有规模的动物园，至少都会以超过一万美元的价格收买它，但我却一点也不觉得这件事中有金钱的成分。我只觉得神秘的成份笼罩了一切。

我的首要任务，是找到这个印度人。

要找这个印度人，健一和他的同僚，已经尽过很大的努力，没有结果。但如今的情形，多少有点不同。要找一个印度人难，要找一个有一头白色小眼镜猴在一起的印度人，应该容易得多。

那个印度人既然曾在酒吧出现过，我就从酒吧开始。

当晚，我一家一家酒吧找过去，东京的大小各式酒吧之多，如果不是我想在酒吧中找人，只怕一辈子也想象不到。当时间已接近午夜，我至少已进出一百五十家以上的酒吧，向酒保和吧女打听一个印度人，一点没有结果。在到了第一百五十一家酒吧时，那老板娘很善良，她告诉我："印度人？印度人很少到普通的酒吧来，他们自己有一个小酒吧，在一个相当冷僻的地方，你不妨到那里去找找看。"

老板娘也不知道确切的地址，只告诉了我一个大概。我循址前往，到了附近，在一个喝醉了的印度人口中知道，那不算是酒吧，只不过是一个在日本的印度人经常聚会的地方，性质和私人俱乐部比较接近。当我推门而入之际，我发现自己置身一个相当大的客厅之中，不少印度人在地上盘腿而坐，一个须发皆白的印度人坐在中央，在弹着印度的多弦琴。

多弦琴的琴声极动人，围听的人一点声音也没有，我进去，虽然令得每一个人都以极讶异的目光望着我，但是也没有人出声。而且，当我以标准的印度人姿态坐下来之后，讶异的目光也渐渐消失。

有一个印度妇人，给了我一杯味道十分古怪的饮料，我叫不出这种饮枓的名堂，看看其它的人全在喝这种饮料，想来不会是毒药，也就放心饮用。

多弦琴的琴音在继续着，有四个印度妇女，搬出许多支蜡烛来，点燃，灯光全熄，烛火在黑暗中闪着光，气氛在剎那间，变得十分神秘，甚至有一点妖异。

然后，琴音突然停止，白发白须的印度老人轻轻放下抱着的多弦琴："古老的国度，有各种古老的故事……"

他的声音很低沉、苍老，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吸引力，似乎他的声音比多弦琴更吸引人，四周也更静。

我不知道这位印度老人想讲什么，但是他的声音是这么迷人，而且开场白又是这样地令人心醉，所以我也自然而然的保持着沉默，不想去打扰他。

印度老人讲了两句之后，突然向我望过来。在烛光的闪映下，他的眼珠看来呈现一种深灰色，极其深邃。当他向我望来之际，我不由自主，直了直身子。

印度老人望着我："有陌生朋友在。我不知道陌生朋友为什么而来，在这里，陌生朋友除了故事之外，不能得到别的什么。陌生朋友想听什么故事？"

我在事先一秒钟，根本未曾想到要听故事，自然更想不到要听什么故事。可是这时，我一听得印度老人这样问我，我立时冲口而出："我想听听有关白色小眼镜猴的故事！"

我的话一出口，其余的印度人都以奇怪的眼光望着我，印度老人也呆了半晌，在片刻之间，只有他无目的地拨动多弦琴琴弦的"铮铮"声。

静默维持了好一会，印度老人才叹了一口气："想不到陌生朋友要听这样的故事！"

他一面望着我，目光更深邃，又道："这个故事，其实最令人失望！"

我道："不要紧，请说。"

老人又叹了一声，声音陡然之间，变得很平淡，纯粹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讲故事者。他道："白色的眼镜猴，是最罕见的一种灵异之猴，是灵异猴神派到世间来的代表，古老的传说，传了好几千年，谁能得到白色的眼镜猴，这种灵异之猴，就会给他带来三个愿望。"

我听得心头怦怦乱跳，"三个愿望"，这和我所知道的一样。但是看在座印度人的神情，他们看来全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现出十分惊讶、十分有兴趣的神情。由此可知，这古老的传说，也不是每一个人都知道的。

我吸了一口气，使自己略为镇定一点，老人继续道："所以，自古以来，不知多少人，想捉到、见到白色小眼镜猴，可以给他带来三个愿望，可是到现在为止，只有一个人成功过，那个人，是一位王子，他可以实现三个愿望，可是灵异猴神，在他说出三个愿望之前，要他先看看自己……"

我听到这里，心跳陡地加剧，再也忍不住："看看自己，那是什么意思？"

我打断了老人的叙述，不少人都向我望来，目光大都很恼怒，但是老人却看来并不怪我，只是道："是，问得很好，我只知道讲故事，也不知道灵异猴神说的"先看看自己"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故事后来的发展！"

老人向我望了一眼，像是在征询我对他的答复是不是满意。我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示意他说下去。

老人这才道："王子答应了，看到了自己。"

老人先说灵异猴神，要故事中的王子"看看自己"，接着又说王子"看到了自己"，他的这种说法，在我的心中，造成了极大的震动，以至我要集中精神，才能继续听下去。

在我提出要知道白色眼镜猴故事之际，我只不过想知道一下古老的传说而已。

我再也想不到，出自印度老人口中的古老传说，内容竟如此丰富，而且有"看到了自己"这样的句子。

"看到了自己"，这样的一句话，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听过就算：就算要深究，也无法弄得懂真正的涵义。

但是，我却是知道的！

因为，我曾看到过我自己！

老人继续道："王子看到了自己之后，灵异猴神问他：'现在你的三个愿望是什么？'"

王子毫不考虑地答道：'第一个愿望，我要快乐；第二个愿望，我要快乐；第三个愿望，我还是要快乐！'

我吞了一口口水，没有说什么，老人继续说道："本来，灵异猴神既然答应了给人三个愿望，就一定会实现，可是，灵异猴神听了王子的这三个愿望之后，却叹了一声：'很抱歉，你的这三个愿望，我一个也无法实现！'王子哀求道：'为什么！伟大的神，我的三个愿望极简单，只不过要快乐！'灵异猴神回答道：'简单？这是最难达到的愿望！不信，你从今日起，开始去环游天下，只要你能够遇见一个快乐的人，我就可以使你实现这三个愿望！'"

老人讲到这里，停了一下，又伸手拨了几下琴弦。

四周围静到了极点。

老人的声音更平静："于是王子就开始旅行，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的足迹遍天下，等到几十年之后，年轻的王子，已经变成了一个老人，他才又回到了灵异猴神的面前，灵异猴神问道：'你有没有遇见过一个快乐的人？'王子道：'没有。'灵异之神叹了一声：'世上根本没有快乐的人，所以我也无法实现你的愿望。现在，我准你再重提三个愿望，请说。'王子仍然毫不考虑地道：'我只要一个愿望就够了！'"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缓缓地转动着头，视线自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有几个人口唇掀动着，显然是想说话，但看来他们对这个老人十分尊重，所以并没有出声。老人的目光，最后停在我的脸上："陌生朋友，故事完了！"

我呆了一呆："完了？没有啊！王子重提愿望，他的愿望是什么？"

老人叹了一声："陌生朋友，故事到这里就完了，王子的最后愿望是什么，讲故事的人照例不讲，如果一定要追问，讲故事的人会反问你：'如果你是王子，在经历了数十年，在旅行了万千里而未曾遇到一个快乐的人之后，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我呆住了，出不得声。

照故事所说的情形看来，王子，或是任何人，只有一个选择，不会有其它的愿望了。

这唯一的愿望是什么？

讲故事的印度老人不说出来。

我也不必说出来。

稍为想一想，谁都可以想得到的。

不但我没出声，别人也没有出声。

印度老人又拿起多弦琴来，拨弄着弦琴，琴音很平淡，并不凄怆，但是这种平淡，却比任何的凄怆更令人不舒服。

我不等老人将曲奏完，就有点粗鲁地打断了演奏，大声道："如今，又有一头白色眼镜猴出现了！"

周围的人，本来对我极其愤怒，可是我说的话，分明引起了他们的兴趣，所以他们的愤怒变成了讶异。

印度老人却一点也不现出任何讶异的神情来，只是淡然道："是么？谁得到它，谁就可以有三个愿望。"

我不肯放松："对着它来许愿？"

老人摇着头："故事中没提到这一点，只是说，王子得了白色眼镜猴之后，先去见灵异猴神。"

我道："你的意思是，白色眼镜猴会带人去见灵异猴神？"

老人道："我也不清楚。"

我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来，因为老人始终是一个故事的传述者，并不是故事的创造者，他已经传述得很不错了！

我吸了一口气："各位，有一头这样的白色眼镜猴，由我带到东京来，交给一个对猴类有特别心得的朋友，可是却被一个印度人，用一种奇特的声音引走了。"

我说到这里，自口袋中取出了那不知名的东西来。

印度老人一看到我手中的那东西，忙道："给我！"

我将那东西递了过去，印度老人接在手中，将那东西凑向口中，像是吹口琴一样，立时吹出了一首短曲来。那东西发出的声音，十分奇特，说剌耳又不刺耳；说悦耳，也绝不悦耳。老人吹奏完毕，将东西还了给我："这是用树叶编成的叶笛，印度南部的人，都会编这种简单的叶笛。"

我问道："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老人道："这种树叶，我以前从来也未曾见到过，除此以外，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我又道："我想找一位印度先生，他的样子是……"

我讲到这里，陡地讲不下去，因为我发现如今在我身边的印度男人，几乎全和我要找的印度人外形相仿。我要找的那个印度人，至今为止，还未曾看清楚他的脸容，也说不出他有什么特征来，要找他，当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在停了一停之后，只好道："那位印度先生，有一头白色的眼镜猴，各位之中有谁如果发现他，是不是可以通知我一下？"

一个看来很有地位的男人走过来："如果白色眼镜猴真有这种灵异力量，我想，谁得了那头白色眼镜猴，一定以最快捷的方法，去见灵异猴神了！"我怔了一怔，这人说得极其有理，我忙道："灵异猴神在哪里？"那位先生笑了起来："当然在印度！"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笑声，但是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反倒重重打自己一下头！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

那印度人用这种不知名的树叶所编成的"笛"，发出奇异的声音，引走了白色眼镜猴，他当然是回印度去了！而我却还在东京的酒吧中找他，这多么愚蠢！

虽然，我的时间不算是白浪费，在那印度老人的口中，我知道了更多有关白色眼镜猴……"奇渥达卡"的故事。到如今为止，书上的记载和老人所讲的故事结合起来看，很混乱、很不统一。老人说，白色眼镜猴会带人去见灵异猴神，书上记载的传说是要用白色眼镜猴的前爪来制成"猴子爪"。

有一点是相同的，白色眼镜猴可以导致人类达成三个愿望……传说是如此。

我向印度老人行了一礼，感谢他讲了那么动人的一个故事给我听，然后，我离开了那地方，和健一通了一个电话，要他给我若干方便，再然后，直赴机场。

在机场的出入境办事处，我抱着一线希望，因为我要找的印度人，如果他离开日本，回印度去，和一只白色的眼镜猴一起。

这是很重要的线索，我想就凭这一点线索，找到这个印度人的行踪。

我要求负责登记出入境的官员，将自眼镜猴被哨声引走之后起，出境的印度人的名单先找出来。很意外，并不多，一共只有九个印度人离境。

负责官员又找来了检查行李的关员、警卫，以及有关的工作人员等等，来供我询问。当我大致形容了那印度人的样子，和指出这个印度人可能携带了一头小猴子出境之际，一个中年关员，发出了"啊"的一声低呼。

"是的，有这样一个印度人，我记得他，他是搭夜班飞机离开的。"那中年关员叙述说："当时，搭客并不多，那印度人也没有什么行李，只提着一只手提袋！"

我忙道："那只小猴子，就藏在手提袋之中？"

中年关员的神情有点忸怩："这……这我们着重于金属品的检查。而且，毒品、大麻等等，在日本最贵，不会有人带出境，所以……所以……并没有注意到……"

我苦笑了一下："你没见到那只白色的小猴子，那你怎么知道这个印度人，就是我要找的那一个？"

中年关员的神情变得很肯定："我曾经伸手进那手提袋去，碰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我望向他，还没有发问，他已经说道：'是一件玩具，带回去给孩子的，日本的玩具，做得真可爱！'"

负责官员带着责备的神情："你就连看都不看一下？"

中年关员抹了抹汗："我看了一下，看到有一团白色的毛，像是一件玩具，所以没有在意。"

我心中迅速地转着念，那印度人可能是替白色眼镜猴注射了麻药，才将它当作玩具，就这样放在手提袋中带出去。

不知这个印度人的名字，但这也无关重要了，因为所有的离境印度人，目的全是印度的新德里。我不禁苦笑起来。在日本要找一个印度人还比较容易，但是当一个印度人到达了新德里，渗进了六亿印度人之中，再要找他，那简直没有可能！

不过我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我已经知道上这个印度人，已经带着白色眼镜猴，回到印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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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九部：云子寻找职业杀手的经过>>

·

第九部：云子寻找职业杀手的经过

这个印度人，在整件事中，占有极重要的地位。

第一，他"拐走"了白色小眼镜猴。

第二，那怪房间，和他有关，是他去购买建筑材料的。

第三，推论下来，板垣的死、管理员武夫的死，也可能和他有关。所以，非找到这个印度人不可！

我的声音很诚恳，因为我真心诚意想照我讲的话去做。

"健一，"我叫着他的名字："我要到印度去，找那个印度人！"

健一的眼瞪得老大，看起来有点像那眼镜猴，他像是听到了最怪诞的事一样，望着我，一声不出。

我所要做的事，听起来的确是够古怪的：到印度去找一个印度人！所持的唯一线索，是这个印度人是男人……那样，可以将六亿人口减去一半，在三亿人中间找他！

过了好一会儿，健一才吞了一口口水："你有什么法子可以在印度找到这个印度人？这里的事，你不帮助我了？"

我苦笑："我认为一切怪事的根源，全在于那印度人。我也不是全然无法，至少，我知道他一定先要去见所谓灵异猴神。传说中的灵异猴神在什么地方，一定有人知道，这样，范围就狭了许多！"

健一也苦笑："我倒认为，在这里找到云子，可以解决问题。"

我实在连苦笑也发不出来："看来我们两人是难兄难弟，同病相怜。你要在日本找一个日本女人，我要到印度去找一个印度男人，希望同样渺茫！"

健一大声道："不，至少我知道自己要找的人的样子、姓名和资料！"

我摊了摊手："好，你有资料，还是一样找不到！"

健一被我的话气得瞪着眼，吞着口水，答不上腔。找不到云子，对健一来说，的确是一个相当大的打击。

有了云子的全部资料已经很久了，可以动用的人力，全都动用，云子还是踪影全无，到如今为止，只不过找到云子的衣箱。

健一伸手，握着拳，先是在空中挥动着，然后，重重一拳打在桌上，震得桌上的一些东西全部弹了起来。

他以一种类似猩猩咆哮所发出的声音吼叫道："这女人究竟到哪里去了？"

云子到了东京，这一点，我和健一可以从有人在小巷中找到了云子的衣箱推测出来。但是云子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我和健一当然无法知道。

甚至是云子自己，当那高大、英俊的男人，拋掉了她的衣箱，拉着她，穿出了那条巷子，又登上了一辆出租车之际，也不知道自己会到什么地方去。

通常女人在这样的情形下，一定会嚷叫，至少也要挣扎，以图抗拒的。因为一个弱质女子，如果被一个高大的男人硬带着走，不知那个男人的意图究竟如何，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

云子却只在开始，略有一下反抗的意思，以后一直只是抿着嘴，咬着下唇，并没有出声，也没有挣扎。

云子有着尖削的下颚，所以当她抿着嘴，咬着下唇的时候，使她看来更有一种十分娇俏的感觉。那高大、英俊的男子，神情看来很严肃，也像是有什么急事，但也忍不住在上了车之后，看了她几眼。

云子的心中，本来还有点担心，她甚至也惊讶于自己的不反抗、不嚷叫。连她自己也说不上何以如此镇定，只是在心中，感到和这样的一个男人在一起，很有安全感。

像云子这样，年纪轻轻就过着并不如意的夜生活，后来又不得不作人秘密情妇的女子，安全感是极需要的。

云子也不知道何以会对这个行为如此奇异的陌生男人产生安全感，或许是因为他的高大？或许是因为他脸上那种坚决的自信神情？或许是由于握住她手臂的手，是如此坚定有力？等到云子看到那男人向她连望了几眼之后，她心中更是了无恐惧之感，她甚至现出了一丝佻皮的神情来："你准备将我带到哪里去？"

那陌生男子被云子一问，神情反倒显得有点狼狈，想了一想，才道："一个适宜谈话的地方。"

他说着，皱着眉，像是一面在想着，什么地方才是"适宜谈话的地方"。云子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倒知道一个很适宜谈话的地方，但是她却没有出声。

因为，"一个适宜谈话的地方"，可以作很多解释，并不能单纯作为到这个地方，就是去谈话那么简单。

云子保持着沉默，大约过了半分钟，她才听得那陌生男子对出租车司机说出了一个地址，云子对这个地址所在的区域，相当陌生，但是也可以知道，从他们如今的地方去，路程还很远。

接下来，车厢中一直沉默着，陌生男子居然松开了抓住云子手臂的手。云子其实反倒愿意他紧紧抓着，被那样一个男人紧抓着，心中会充实。

车子继续向前驶，经过的地方似乎越来越冷僻。

云子望着车外黑沉沉的街道，望着一直坐着不动的陌生男人，心中在想：这个陌生男人究竟是什么人呢？他分明就是曾打电话来问自己："计划有没有改变"的那个人，那是什么计划？

云子不由自主用力摇了摇头，自从板垣忽然死了之后，她脑中一片混乱，只是在各地逃避，根本不知应该如何才好，而如今，又出现了这样的一个陌生男人！这陌生男人不是警探，是不是认为板垣的死和自己有关？自己应不应该对警方讲出和板垣的关系？

还有，那间书房，在那间书房里，怎么会有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这个女人分明就是自己，这个女人的神情，是如此悲苦无依，那种深刻的痛苦，自己想也不敢想，却如此明显地在那女人的脸上表露了出来。

云子又开始陷进了混乱的思绪之中，以至车子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也不知道。只是手臂上又感到了疼痛，那陌生男人再度抓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下了车。

云子看到自己又是在一条巷子口，那巷子的两旁，全是相当古老的平房。这种平房在高速发展的都市已不多见。

那男人拉着云子，向巷子中走去，停在一家这样的平房之前。平房既然是传统的形式，门口的情形也是传统式的，在门旁，挂着住这屋子主人的姓氏。

云子向那块木牌看去，看到上面写着"铁轮"两个字。

那陌生男人取出了钥匙，插入匙孔。木门的形式虽然古老，可是上面的锁，却是新型的锁。

门打开，陌生男子作了一个手势，请云子进去。云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虽然到目前为止，那陌生男子没有什么粗暴的表示，但这里是这样静僻，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能预料！

云子犹豫了一下："这是你的屋子？"

那陌生男子皱着眉，点了点头。

云子再向门旁的木牌看了一眼："铁轮先生？你将我带到这里来，究竟想干什么？"

那男子被云子称为"铁轮先生"，并没有反对的表示，反倒是对云子接下来的那句话，表示了愤怒，他有点凶狠地蹬着云子，用一种极度不满的声音道："算了，你又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进去再说！"

云子陡地一怔，全然不明白对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她想反驳，可是对方的神情更加严厉，带着一种极度的威势，有一种叫人不能不服从的气概。云子没有说什么，顺从地走了进去。铁轮跟在她的后面，将门关上。

门内是一个传统式的花园，有一条碎石铺出的小径，经过一道鱼池上的木桥，通向建筑物。

这是传统的日本庭院，这样的园子，当然以前曾经到过，自己如果曾到过这里，那么一定应该早已见过这位铁轮先生。可是确确实实在车站中还是第一次见到他。

真的是在车站中第一次见到他？云子又不禁有点疑惑起来，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行动又如此之怪异，为什么自己一直跟着他来到这里，心中并没有什么恐惧感？

云子不能肯定，真的不能肯定。

来到了建筑物前，铁轮加快了脚步，走在云子前面。传统式的建筑看来并没有特别，但是在关着的拉门上，却有着一只小小的铁盒。云子看到铁轮用钥匙打开了这只铁盒，盒中是许多按钮，有的有数字在按钮上，有的只是用颜色来区别。

云子看得莫名奇妙，不知道这许多按钮有什么用处，她只是看着铁轮用手指在那些按钮上熟练地按着。

铁轮大约按了十来下，合上了铁盒，过了很短的时间，拉门自动向一旁移开，铁轮先走进去，云子心中充满了好奇，也跟了进去。铁轮着亮了灯，里面的陈设很舒服，令得云子有一点局促不安的是两个人才一进来，拉门又自动关上。

铁轮的样子，看来是竭力在维持着一个君子的风度，摆了摆手："请坐！"

云子答应了一声，用标准的日本妇女坐的姿势，坐在一张矮几之前，铁轮仍然站着，以致云子要仰起头来看他。

铁轮盯着云子："好了！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和上次一样，什么话都可以说了！"

云子怔了怔，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什么叫做"和上次一样"？难道自己曾经和这个叫铁轮的男人在这里见过？

不可能的！云子一面急速地想着，一面四面打量着。在记忆之中，真的未曾到过这里！

云子又转过头去，当她的目光接触到铁轮严厉的眼光之际，她心中有一股怯意，问道："我……我以前和铁轮先生见过面？就是在这里？"

云子的声音充满了疑惑，铁轮的神情却有着不可抑制的愤怒。他重重坐了下来，伸出手来，直指着云子，但是又觉得这样做十分不礼貌，所以犹豫了一下，又缩回了手。可是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你准备怎么样？出卖我？向警方告密？"

云子的心中，本来充满了疑惑，可是在她一听得铁轮这样讲之后，她反倒立即笑了起来。因为在那一剎那间，她对于一切不可解释的事，有了一个最简单的解释：这位铁轮先生，认错人了！

云子欠了欠身子："铁轮先生，你一定认错人了！"

铁轮略震动了一下，可是他的目光，却变得更锐利，冷冷地道："大良云子小姐！"

云子本能地应道："是！"

铁轮的身子向前略俯："一个唱来唱去唱不红的歌星，板垣一郎的秘密情妇？"

云子口唇掀动着，没有出声。铁轮继续说着，说出了云子的住址、云子的电话。云子惊讶得张大了口。

铁轮的神情冷峻："我认错了人？"

云子无法回答，只是道："我……我的确是……大良云子，不过可能……可能有人和我……和我……"

云子本来想说"可能有人和我完全一样"，但是这句话她却说不出来，因为常识上，这是不可能的事！

铁轮又冷笑了一声："我是什么人，可能你也不记得了？"

铁轮的话中，带着明显的讽刺意义，可是云子却像是得到了救星一样，连声道："是！是！我实在未曾见过你！"

这一句话，令得一直遏制着愤怒的铁轮，陡地发作了起来，"砰"地一声，重重一拳，打在面前的矮几上，吓得云子忙不迭向后，闪了闪身子。

铁轮接着道："那么，要不要我向你介绍一下自己？"

云子吞着口水，道："好！好！"

铁轮将声音压得十分低沉："我是一个第一流的职业杀手！"

云子吓得心抨抨乱跳。可是铁轮接下来所说的话，却吓得云子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一个月之前，一个夜晚，"铁轮的声音仍然极低沉："是你找到了我，要我去杀死一个叫板垣一郎的人！"

云子足足呆了一分钟之久，才能够有所反应，她先是站了起来，胡乱地挥着手，口中不住地道："先生，请不要胡说，请不要胡说，没有这样的事！"

云子不断否认着，铁轮只是冷冷地望着她，过了好一会，等云子挥手的动作已渐渐慢了下来，才道："其实也不要紧，我做得极干净，没有人知道是我做的事。不过，和过往不同的是，以前，我接受委托，委托人从来不和我见面，更不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但你却有点特别，我们不但见过，而且你知道得太多，在我的职业而言，我不能不堤防一下！"

云子愈听愈急，几乎哭了出来，语言之中已经带着明显的哭音："先生，你说些什么，我完全不明白！"

铁轮吸了一口气："我也有不明白的地方，要请你解释，例如，你怎么知道我那么多？"

云子真正地哭了起来："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你根本是一个陌生人，我对你什么也不知道！"

铁轮的神情在恼怒之中，夹着揶揄："当年你离开静冈到东京来，如果不是唱歌，而是做演员的话，你已经是国际大明星了！"

云子泪流满面，她真感到害怕，像是自己在黑暗之中，堕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之中。她一面抽泣着，一面只是翻来覆去地讲着同一句话："我真不知你在说什么！"

铁轮陡地大喝了一声，止住了云子的哭声。同时，他粗暴地抓住了云子的手臂，将坐着的云子硬提了起来："你或许未曾想到，上一次，由于你来得这样突然，我必须保护自己，将你的一切行动，全都记录下来了！"

云子仍不知道铁轮在讲些什么，在充满泪花的眼中看来，只觉得铁轮的样子，真是凶恶得可以。

云子很快就明白了"全部记录下来了"是什么意思。"全部记录下来"，就是将事情发生的经过，全部通过电视摄像管，用录像带记录了下来。

云子被铁轮拉进了一间地下室，看到了记录下来的一切。

而当云子看完了"记录下来的一切"之后，她瘫坐在一张椅子上，可是在感觉上，却像是飘浮在云端，她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椅子的扶手，可是神情还像是怕从云端掉下来。

铁轮锐利的眼光一直注视着她，在等着她的答复。

云子在过了好久之后，才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句话："那不是我，那是她！我也见过她，她一个人，关在一间空房间里哭泣！"

云子看到的是什么呢？

以下，就是云子看到的，"记录"下来的一切。

电视录像带的带盘在转动着，连接着的电视放映机在萤光屏上，先是出现了一连串杂乱的线条，接着，便有了画面，画面是铁轮住所的门，云子刚才在这个门口，看到了门旁的木牌，才知道这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姓"铁轮"。可是这时，她却看到，就在这个门口，她站着，在不断按着门铃。

（刚才明明没有按门铃，是铁轮先生来到门前，打开了一个铁盒子开门的！云子想着，心中极度骇异。）

萤光屏上看来，在按门铃的云子，神情极焦切，而且有一种深切的悲哀，不过这种悲哀，正被一种极度的仇恨所掩遮。

门打开，云子急急向内走进来。（云子骇异更甚，真是来过这里的，一走进门，可不是那条碎石铺成的小径？）

碎石铺成的小径并没有出现在萤光屏上，又是一连串不规则的线条之后，看到的是厅堂，云子坐着，坐在她对面的是铁轮。

铁轮的神情，看来是惊惶之中带着疑惧，云子则反而直盯着他。铁轮先开口："请问小姐是……"

云子道："我叫大良云子！"（云子又吓了一大跳。一般来说，自己听自己发出的声音的录音，会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因为人在听自己说话的时候，不是通过耳膜的震荡而得到声音，但是听一切外来的声音，却全是从耳膜的震荡，得到声音。所以，一个人初次听到自己声音的录音时，会有"那不是我的声音"的感觉。）

（但是云子却不一样，因为她是一个职业歌星，平时在练习的时候，已经习惯将自己的声音用录音机录下来，再播放出来听。所以她对于记录下来的自己的声音，极其熟悉。）

（那的确是自己的声音！云子可以肯定。她的身子在发着抖，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记录下来的一切，还在萤光屏上进行着。铁轮略扬眉："请问有什么指教？我好象不认识你……"

云子打断了铁轮的话头："我认识你，你有好几十个不同的化名，现在，在东京，你用的名字是铁轮！"

铁轮的神色变得极度难看，面肉抽挡着。云子却接着又道："你的收入很好，而且完全不用纳税，你是一个第一流的职业杀手！"

铁轮的面色更难看到了极点，两个人对坐着，铁轮看来高大而强有力，云子看来娇小纤弱，但是高大的铁轮，分明完全处于劣势。

铁轮正竭力想扭转这种劣势，他现出十分勉强的笑容："小姐，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云子忽然笑了起来，伸出手来，作了一个手势，示意铁轮接近她一点。铁轮神情勉强地向前俯了俯身子。云子也伸过头去，在他的耳际，低声说了几句话。

那几句话，令得铁轮大是震动，伸手抓住了矮几的一角，整个人都坐不稳！

（云子看到这里，禁不住苦笑。她想：我说了什么，令他那么吃惊？这几句附耳而说的话，声音极低，所以并没有录下来，可是，真的，自己绝未曾对他说过什么，那个来看铁轮的女人不是自己！）

（那女人不是自己，是她！云子突然想起了那个躲在空房间里的女人，是她，一定是她！云子心中不断叫着：是她！）

萤光屏上的事情在继续发展，看到铁轮陡然站了起来，面肉抖动，急速踱着步，云子则以一种怜悯的神情望着他。铁轮在踱了一会之后："请问，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云子道："有人告诉我的！"

铁轮像是被灼红的铁块烙了一下，陡地叫了起来："谁？谁告诉你的？"

云子道："当然有人！"

铁轮的神情惊异莫测，指着云子："你……你究竟想……怎样？"

云子咬牙切齿，现出了一个极度憎恨的神情来，道："对你来说，其实很容易，我要你杀一个人！"

铁轮盯着云子。

云子继续道："这个该死的人叫板垣一郎！"

铁轮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吞一口口水，可以清楚听到他吞口水的声音。

云子的神情愈来愈充满着恨意："这个板垣一郎，我是他的情妇，他不住说爱我，可是每次只见我几小时，回去就搂着他的妻子睡觉，我要他死，他用他的钱在玩弄我，我要他死！"

铁轮已镇定了下来，冷冷地望着云子！

（云子更吃惊。）

（真是那样恨他！云子在想：我不敢那样恨他，一点不敢，因为他供给我的生活费用，养着我，我就算那样恨板垣，也一定将恨意埋藏在心底，不会对任何人讲出来！可是，为什么竟然讲出来了？那要杀板垣的不是我，是她，是那个在空房间中哭泣的女人！）

铁轮道："要是我杀了这个叫板垣的人……"

云子道："那么，你的秘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铁轮冷冷地道："其实，我不必去杀什么人，只要……"

铁轮讲到这里，伸出手来，向云子作了一个"射击"的手势。

铁轮的意思再明白也没有，要他的秘密不泄露，只要杀了云子就行。

（云子看到这里，心中很吃惊，那怎么办？他说得对，去威胁一个职业杀手，那是最愚蠢的事，会招致杀身之祸！）

可是，在萤光屏上的云子，却十分镇定，发出了两下冷笑声："你一定知道，我既然敢来找你，自然已经将我知道的一切，交托了一个可靠的人，只要一死，这些秘密，就会公布出来！"

铁轮拉长了脸，神情变得十分难看，云子又道："怎么样？这是很公平的交易！"

铁轮伸手在脸上抚摸了一下："我想，你可能只是一时冲动，你要杀的人，是你的情夫，虽然他用他的金钱，占用了你的肉体。但是这种卖买，在大都市中，十分普遍，也没有什么人强逼你，你何至于要杀他？"

（我是不要杀他……云子心中叫着：谁要杀板垣？要杀他的人不是我，是另外一个女人，那个躲在书房中哭泣的女人！）

不过，萤光屏上出现的情形，却和看着电视的云子所想的，大不相同。

萤光屏上的云子，现出一种相当狠毒的神色来："当然，我另外有要杀他的原因！"

铁轮搓着手，道："好，讲给我听。我在下手杀人之前，总喜欢知道会死在我手下的人，有他致死的原因！"

云子盯着铁轮半晌，打开手袋，取出了一柄手枪来，放在她和铁轮之间的矮几上，道："请你看看这柄枪。"

（云子看到这里，更是吃惊！一柄手枪！我根本没有手枪，而且，一辈子也没有碰过这样可怕的东西。那当然不是我，是那个女人！）

录像带的转盘在继续转动，萤光屏上也继续在播映着当日记录下来的实际情形。

铁轮犹豫了一下，自几上拿起了那柄手枪，枪到了铁轮的手中，就像是面粉团到了面包师傅的手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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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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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十部：特制手枪杀人又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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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特制手枪杀人又自杀

铁轮一下子就卸出了子弹夹，子弹夹中，有两颗子弹。铁轮再将枪移近些，审视了一下，突然现出极度吃惊的神色来，一下子，又将枪打了开来，拆成三个部分，然后，用一种极度疑惑的神情望着云子："这柄枪……这一柄枪，你是哪里弄来的？"

云子并没有回答铁轮这个问题，反问道："你是职业杀手，对各种杀人利器，一定有深刻的研究，照你看来，这是一柄什么性质的手枪，有什么特殊性能？"

铁轮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样的枪，我以前，只看到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他讲到这里，抬头向云子望来："你不可能有这样的手枪！"

云子盯着铁轮，说道："你先别管我是怎么得到这柄枪的，请告诉我，这柄枪特别在什么地方？"

铁轮又吸了一口气，拿起子弹夹来："好，我可以告诉你，你看，子弹夹中，一共有两颗子弹，这种枪，也只能发射两枚子弹。看来，它和一般手枪没有分别，事实上，如果不是专家，也根本察看不出。可是这是一柄经过极其复杂的技术制造出来的枪，当你扳动枪机时，两颗子弹同时发射，一颗子弹射向前，另外一颗，自枪柄部分射出来，射向后面！"

云子的神情很镇定，她作了一个手势，示意铁轮将拔开来的枪再装好，铁轮只花了三秒钟就做到了这一点。云子将枪接了过来，握着，将枪放近自己的额角，作出射击的姿势："铁轮先生，如果我用这样的姿势，扳动枪机，而我的目的是杀一个人，想将子弹射进对方的头部，结果会怎样？"

铁轮干笑了几声，道："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两颗子弹同时由相反的方向一起射出来，你射杀了你要杀的人，同时也有一颗子弹，射进你自己的头部！"

云子低下头，将手枪放在矮几上。

铁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问？实际上不会有人这样做，那一定会杀死自己！"

云子低着头，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睫毛因为眼睛的急速开合而在颤动，她的声音听来倒很平静，说道："有人给了我这柄枪，叫我去杀一个人，而且强调，我一定要用刚才的那种姿势握枪，才能一下子射中对方的脑部，令得对方几乎毫无痛楚地立时死亡！"

铁轮发出了"哦"地一声，神情更是疑惑："这个人！"

铁轮的话还没有说完，云子己接下去道："这个人告诉我，只要我杀了那个人，他就可以自由，他可以和我结婚，我们可以在一起过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可以公开！"

铁轮极吃惊，说道："这个人……"

云子道："这个人就是板垣一郎，他叫我杀的人，是他的妻子贞弓！"

铁轮吞下了一口口水，显然这样的事，即使在一个职业杀手听来，也足够震惊。他道："那么，板垣的目的，不单要杀死他的妻子，而且，连你也一起杀死！"

云子抬了一下头，脸上有一种木然的悲哀的神情："我想是的，他将枪给我，教我怎样开枪，又告诉我，他的妻子贞弓，在两天后，有一个妇女界的集会，到时会有很多人，在一家礼堂外面，只要我向她走过去，开上一枪，立即逃走，不会有人捉得住我。而且，我和贞弓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绝不会有人怀疑我是凶手！"

铁轮闷哼了一声："他也答应了你，贞弓死了之后，就由你代替贞弓的位置？"

云子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铁轮又问道："那是任何情妇都想得到的地位，你为什么不做？"

（云子一直看着，没有出声。这时，她反倒不觉得惊奇，只是被萤光屏中那种奇异的故事情节所吸引，像是在观看一出引人入胜的电视剧，彷佛事情与她全然无关！）

（事实上，她也不认为事情和她有关，她一直肯定，萤光屏上的那个不是她，是另外一个女人，板垣或者曾叫过那女人干这样古怪的事，谁知道那女人和板垣是什么关系！）

（云子想到这里，心中突然又起了一种极其奇异的感觉，这个女人，如果不是自己，那么，她是什么人？何以自己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有强烈的、几乎立刻肯定"看到了自己"的那种感觉？）

萤光屏上的云子，口角略为牵动了一下："我当时很震惊，连接过手枪来的勇气都没有。可是板垣不断告诉我，贞弓一死，我就可以得到一切。我可以晋身上流社会，从一个来自贫穷小地方的八流歌星，可以变成一个成功商人的妻子。他又一再说他是如何爱我，这样的秘密来往，使他觉得痛苦，也使我觉得痛苦，除了这个办法之外，不会有第二个解决方法，因为他不可能和贞弓离婚，他也一再向我保证，只要我照他的方法去做，贞弓会在毫无痛苦的情形下死亡！"

铁轮喃喃地道："你也一样，我相信，不会有什么痛苦。"

云子现出一个十分苦涩的笑容："我被他说动了心，也感到只要除去了贞弓，我几乎可以得到一切，所以我接过了手枪，答应他到时照他安排而行事。板垣又说，事情发生之后，警方一定以为那是一个女疯子无目的杀人，只要我当时稍为改变一下外型，永远不会有人找到我！"

铁轮"唔"地一声，不置可否。云子继续道："从我接过手枪起，我就决心开始行动……"

铁轮道："可是，你没有做，贞弓还活着，你也活着。"

云子道："是的，那是因为在行事前的一个小时，有一个印度人来见我，对我说了一番话的缘故。"

（云子看到这里，忍不住骂了一声："见鬼！"）

（印度人！）

（云子在记忆之中，见过印度人的次数不会超过三次，每次都只不过以好奇的眼光打量他们一下，从来也未曾和印度人有过任何的交往！印度人！）

萤光屏上，铁轮的神情也很惊讶："印度人？事情和印度人又有什么关系？"

云子道："我也不明由，那天，我记住了贞弓参加集会的时间，一小时之前就开始准备。我戴了一个假发，又改变了化妆，配上太阳眼镜，还穿了一件可以翻起衣领来的衣服，将手枪放在手袋里，才一出门，就看到那个印度人，站在我的门口，看样子正准备敲门。"

铁轮问道："你以前见过他？"

云子道："没有！那印度人一见我，就道：'大良云子小姐？'我感到十分惊讶，点了点头，印度人又道：'将你手袋中的手枪取出来，我告诉你这柄手枪特别的地方！'当时我一听，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根本连站稳身子的气力都没有，向一旁倒了下去，印度人扶住了我。我只觉得全身都在冒汗，恐惧到了极点，所以任由印度人扶着我坐下来，他又去将门关上，我除了睁大了眼望着他之外，什么也不能做。"

铁轮"哼"地一声："当然，任何犯罪者被人识破之后，总是这样子的！"

云子像是根本没听得铁轮在说什么，只是自顾自说下去。

她继续道："印度人将门关上之后，伸手向着我，我没有力量可以抗拒他，自然而然，打开手袋来，将包在手帕中的枪，交给了他。他接过了手枪，和你一样！"

云子讲到这里，伸手向铁轮指了一指，才道："他一下子就将枪拆了开来，向我解释这柄枪的特殊地方，并且对我说道：'只要你一扳枪机，死的不单是贞弓，也包括了你！'我当时吃惊得难以形容，只是不住地道：'板垣为什么要杀我？板垣为什么要杀我！'"

铁轮扬了扬眉："这位板垣先生，除了你之外，一定另外有比你条件更好的情妇！所以他要利用你杀他的妻子，好将你们两人一起除去！"

云子尖声叫了起来："不可能！不是这样！板垣只有我一个情妇，他年纪不轻，虽然身体很好，可是有时和我一起，也有点力不从心，不会有第二个情妇。他只不过是想除去贞弓，又怕没有贞弓之后，我会缠住他，妨碍他去找更好的女人，所以连带也要将我除去！"

铁轮摇着头，道："那看来和我的推测，没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云子的声音仍然尖厉："至少，他有我，不再会有第二个女人！"

铁轮的声音很低，但还可以听得清楚，他在道："这算什么？这也算是自尊心？"

（云子看到这里，睁大了眼，简直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是事实。一切全都太荒诞了，自己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怎么会讲这样的话？那个女人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呢？）

萤光屏上的云子，现出一种哀伤的神色来，对于铁轮的那句话，她居然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喃喃地道："或许是，自尊心，虽然像我这样，被人玩弄，但是我一定也有自尊心，是不是？"

铁轮叹了一声，望着云子，神情显得很同情："那印度人！"

云子吸了一口气："那印度人看来像是很同情我的处境，他对我说：'云子小姐，板垣要杀你，你准备怎么样？'我心中气甚，连想也不想，就道：'我要先杀了他！'……"

云子续道："印度人耸了耸肩：'你自己没有本事去杀人，我倒知道有一个职业杀手，东京是他的活动重点，这个职业杀手在东京所用的名字是铁轮！'"

云子讲到这里，向铁轮望了一眼。

铁轮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发出了一下闷哼声。云子继续道："我问那印度人：'怎样才可以找到这个杀手？'印度人告诉了我你的地址，又告诉了我你的一些秘密……就是我刚才低声告诉你的那些，看来那真是你的秘密，是不是？"

铁轮的脸色更难看，云子道："印度人讲完之后，就自己开门出去了！我就照他说的地址来找你！"

云子讲到这里，停止了不再说，望着铁轮，两人都好一会不讲话，铁轮才道："好的，我替你去杀板垣一郎！"

铁轮在说及答应去杀一个人之际，他的语气如此之平淡，就像是去做一件最普通的事情一样。而云子听了之后，居然站了起来，向铁轮鞠躬行礼："谢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忙，谢谢你了！"

铁轮现出一种苦涩的神情来，想说什么，但是并未发出声来，云子已道："铁轮先生既然已经答应，我该告辞了！"

她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铁轮并没有送她出去，只是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录像带到这里，也已播放完毕，铁轮走过去，按下了停止掣，然后转过身来，盯着云子。云子立时叫了起来："那不是我，那是她！我也见过她，她一个人，关在一间空房间里哭泣！"

铁轮的目光愈来愈凌厉，大踏步走过去，抓住了云子的手臂，他的手指是那么强而有力，令得云子手臂生痛。铁轮振动手臂，将云子提了起来，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云子说的还是那句话："那不是我，那是她，我也见过她的，她一个人关在一间空房间哭泣！"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之内，铁轮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要云子说出真相来，云子也说出了她见到"那女人"时的实际情形，可是仍然坚持"那不是我"。

到后来，铁轮无法可施，打开了一瓶酒，大口喝着，酒自他的口角流下来，他也不去抹干。他来到坐在沙发上的云子面前，双手撑在沙发的扶手上，俯视着云子。他是身形高大强壮的一个男人，娇小的云子，在他这样的俯视下，除了怯生生地回望着他之外，无法有别的反应。

铁轮苦笑了一下："云子小姐，我是一个职业杀手，无时无刻不在提心吊胆，我不想被人知道我的任何秘密！"

云子无助地道："我根本不知道你任何秘密，那女人不是我，是她！"

铁轮已经听云子讲过她看到"那女人"的经过，他只好苦笑："希望你对任何人都这么说，但是，那个印度人，他竟然知道我的秘密，我一定要将他找出来，我不但不能容忍人家知道我的秘密，也想知道，那个印度人是凭什么知道我的秘密的！"

云子几乎要哭了出来："我根本没见过什么印度人！"

铁轮的浓眉打着结，云子叹了一声："你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

铁轮闷哼了一声，挺直了身子："好，你坚持说见过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女人，她在哪里，你带我去见她！"

云子吞下了一口口水："全东京的警察都在找我，那地方……是我和板垣幽会的场所，如果你去了──"

铁轮道："多谢你关心我，我为了找你，也花了不少心血，警员就算看到了我，也认不出我是什么人来，你放心好了！我一定要见一见你说的那个女人！"

云子有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声："好，我带你去！当晚我一看到她，惊骇莫名，夺门奔逃，我不敢肯定她是不是还在那里！"

铁轮来回踱着步，没有开口。

云子又道："那个地方，警方早就知道了，可能，可能……"

铁轮的声音突然变得极严厉："除非你一直全在说谎，不然，立刻带我去！"

铁轮几乎已在大声吼叫了，云子顺从地站了起来。铁轮又抓了她的手臂，回到了厅堂。云子拿起了手袋，和铁轮一起离开，登上了铁轮停在门口的车子，向云子曾见过那女人的地方，也就是她和板垣幽会的地方驶去。

在我对健一表示我要到印度去找那个印度人之后，健一一直不赞成我做这种没有结果的事。

但是我却觉得，关键在那个印度人身上，若不找到那个印度人，一切怪异的问题全得不到解决。

所以，我和健一之间，发生了一点争执，我在当日下午七时左右，登上了一架印度航空公司的飞机，直飞印度。

我再也未曾想到，在登上了航机之后的两小时，当我处身于接近一万公尺高空之际，我会又听到了健一的声音。

当时，我正舒服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一位额心点着朱红印记的空中小姐，来到了我的身边，用柔软的声音道："对不起，打扰你了！"

我睁开眼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空中小姐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穿制服的机上人员，看来相当高级。

空中小姐问道："卫斯理先生？"

我点了点头。那穿制服的男人就向空中小姐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离开，我已经意识到有什么事发生了，所以站了起来，那男人先示意我跟他一起走，走向驾驶舱，一面自我介绍道："我是副机长！"

我"哦"地一声："有什么意外？"

副机长道："不算是什么意外，东京警方，有一位警官，健一先生，要求和你作紧急通话。我们有义务让你和他通话，但希望将通话的时间，尽量缩短！"

我吃了一惊，心中也有点恼怒，健一这家伙，上次将我从飞机场叫了回去，发生了那么多事，这次，又紧急到要利用航机上的无线电系统和我说话，不知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我连声答应着，和副机长一起走进了驾驶舱，一位通讯员将一副通话的耳机递了给我，我立时道："健一，什么事？"

健一的声音也立时传了过来，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兴奋："谋杀板垣一郎的凶手找到了！"

我陡地震了一震："是么？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杀板垣？"

健一的声音又显得很懊丧："可惜，死了！你能不能尽快回来？有些事情很怪，我一点也没有头绪！"

我被他说得心痒难熬："我怎么回来？航机已飞出了日本领空，你也无法令航机折回来，要是我手上有一枚手榴弹，或者可以令飞机回来！"

我和健一讲的是日语，没想到无线电通讯员听得懂，他立时现出极紧张的神色，我忙向他作了一个鬼脸，才使得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健一道："飞机会在香港停留一下，你在香港下机，立时转机回东京！"

我苦笑了一下，这样子赶来赶去，简直是充军了！

我道："值得么？"

健一道："一定值得，要不然，你可以再也别理我，还有一点，云子也找到了！"

我吞下一口口水："也……也死了？"

健一道："没有，不过她说了一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相信的故事，现在，在警方扣押中，正在接受精神病专家的检查！"

我道："或许她受到了过度的刺激！"

健一道："或许是，不过在她说及的怪诞故事之中，有两点，你一定会感到兴趣，第一点，她提及了一个印度人。第二点，她提及在那间怪房间中，曾看到过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人，正在伤心欲绝地哭泣！"

我"嗖"地吸了一口气："她……她看到了她自己！"

健一道："可以这样说，你是不是立刻就转机来？"

我骂了他一句："你是个流氓，你明知我一定会来！"

健一哈哈大笑了起来，在他的大笑声中，我将听筒还给了通讯员，并且拍了拍他的肩，表示感谢。通讯员犹有余悸地望着我，我本来还想开点玩笑，但继而一想上这种玩笑还是别开的好，所以没有出声，就走出了驾驶舱。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之中，落机，等在机场，再登机，再落机，我又回到东京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健一在机场等我，登上了他的车，车子直驶到目的地，我下车一看，做梦也想不到健一一下子就会带我到这样的地方来。

健一自机场一接了我，就直将我带到了殓房来。

殓房存放死人，和死人有关的地方，总有一种阴森寒冷的感觉，或许这是由于人类到如今还未能勘破生、死之谜的缘故。

健一显然是殓房的常客，他和职员一联络，就到了冷藏房，拉开了一个长形的铁柜，掀开了白布。

我在健一掀开了白布之后，看到了一张生得相当英俊、很有性格、约莫三十五六岁的男子的脸。

那男子的双眼仍睁得极大，肤色相当黑，已经结了一层冰花在他的脸上。健一伸手，抹去了他脸上的冰花："酒店的职员已来看过，认出他就是板垣死的那天，租用了那间房间的男子。"

我皱了皱眉，道："职业凶手？"

健一道："一定是，而且掩饰得极好、极成功的第一流职业杀手，我们已有了尸首，可是却一点也查不出他的来龙去脉，只知道他叫铁轮。"

我将白布拉开了些，看到死者结实的胸膛上，有着好几个枪弹射穿的孔洞，看来黑黝黝的，极其恐怖。

我忙又盖上白布："这个……铁轮，是怎么死的？好象有不少人曾向他开枪！"

健一道："是的，有四位警员，曾向他射击，他一共中了八枪！"

我道："枪战？在哪里发生的？"

健一道："就在板垣和云子幽会的那地方。"

健一将三个地方列为这件案子的主要需要注意的地点。一个是云子的住所，一个是板垣的住所，而他认为最重要的，则是那个幽会场所。

健一在三个地方，都派了干练的人员驻守，他派的是便衣人员，在幽会场所的八个探员，每四人一组，分成日夜斑，二十四小时监视。在当班的时侯，一个穿着管理员的制服，守在大堂。另外两个，扮成清洁工人，在楼梯口，还有一个，则扮成电梯修理工人，不断在电梯中上上落落，监视着每一个人。

健一当时也对我解释过这样布置的目的，说是那印度人既然布置了这样一间怪房间，他可能舍不得放弃，会回来。

他也对我说过，在这里等那印度人出现，可能比到印度去找那印度人更有用。当时，我讲了一个中国的成语故事"守株待兔"给他听，气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时，他可能存心报复，当我再问到进一步的情形之际，他不立刻回答我，只是道："让你听四个探员的直接述，比较好得多，别心急，他们全在我的办公室中。"

我拿他没有法子，只好跟他再上车，到了他的办公室。

四个探员已在他的办公室中，那四个探员的样子，我也不想多描述了，四个人，我简单地称之为甲、乙、丙、丁。

这甲、乙、丙、丁四个干练的探员，向我叙述事情发生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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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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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十一部：第一流职业杀手之死和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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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第一流职业杀手之死和秘密

"我被派驻在大厦的大堂，"甲说："穿着大厦管理员的制服，每天十二小时，从晚上七时到早上七时，坐在大堂的柜台后面，有夜班的管理员陪我，可是那管理员却是一个言语十分乏味的老人！"

健一闷哼道："你想栗原小卷来陪你？"

探员甲听到了他的上司这样讽刺他，现出了一种十分尴尬的神色来，几乎嗫嚅着难以再讲下去。

我笑道："的确，那是很闷的事，但长时期的等待，究竟有了代价，是不是？"

探员甲一听得我这样讲，立时兴奋了起来，连声道："是的，是的，有价值，那天晚上……"

探员甲吸了一口气，带点怯意地向健一望了一眼："那天晚上，我正昏昏欲睡，大厦的玻璃门推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我一眼就看出，那女的，虽然戴着黑眼镜，也竖高了衣领，但绝对可以肯定，她就是我们千方百计要找的大良云子！"

探员甲又道："当时我的心情紧张极了，几乎双手一按柜台，就要翻跳出去，但是立即想到，可能打草惊蛇，所以偏过头去，假装没看到，一等到他们两个人进了电梯，我立时通知守在上面的同事！"

探员甲讲到这里，补充了一句："我们配备有无线电对讲机。在上面守着的，是他们两位……"

探员甲向探员乙、丙指了一指。

探员乙、丙一起站了起来，向我行了一个礼，探员乙道："我们一接到了通知，简直不敢相信，还以为夜班工作无聊，和我们开玩笑。可是看着电梯，电梯又的确是在向上升来，所以我们两人，立时采取行动，先占据了有利的地位，躲在楼梯角上，可以看到从电梯中走出来的人。不久，电梯门打开，那一男一女走了出来，我们也立时可以肯定，那女的真是大良云子！"

探员丙接下去道："当时我们真是紧张极了！我们并没有立时采取行动，因为这时，如果现身，那一男一女可以有几条路逃走。所以我们等着。云子在出了电梯之后，取出钥匙来开门，那男的神情十分机警，跟在云子的后面，四面看着，我们连气都不敢透，唯恐被他发现……"

健一听到这里，挥手叱道："少废话，不必加什么形容词，不是叫你写小说，是叫你讲事情的经过！"

探员丙作了一个鬼脸，继续道："是。等到大良云子开了门，走进去，那男人也跟了进去，我立时和同僚联络，在大堂的，和在楼梯角处守候着的两人，在他们刚一进屋子时，也就赶了上来。"

探员丁继续说下去："我是在接到了无线电对讲机的通知之后赶到的，我到的时候，那一双男女已经进了屋子，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撞门而入。我先去按门铃上立时传来一个紧张的男人声音：'什么人？'"

为了使事情的经过，容易明白起见，不再用四个探员叙述的方式，而将他们叙述出来的经过，作一番整理之后，再加以记述。

探员丁按门铃，在里面的一男一女，女的是云子，男的自然是铁轮，探员丁听到的那个紧张的男人声音，在问"什么人"，那自然是铁轮发出来的。

探员丁立时回答："是大厦管理员，才看到你们上来，你们很久没有来了，有一点事情，需要通知你们！"

铁轮的声音，自内传来，喝道："现在没有空，明天再来！"

在门外的四个探员互望了一眼，作了一个"撞门"的手势。

他们等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了云子，当然不肯"明天再来"，而且，云子就在那个居住单位之内，没有别的出路，他们守住了门口，撞门而入，当然是最恰当的拘捕云子的方法！

就在四人交换了一下手势之后，探员甲、乙向后略退，探员丙、丁已向前冲去，准备用自己的肩头去撞门，将门撞开来，可以冲进去。然而，也就在这一剎那间，只听得门内，传来了一下极其尖锐的女子尖叫声。

发出这下尖叫声来的，当然是云子。

四个探员在门外，那时的心情，虽然十分紧张，但是还是可以清楚的听到那女子（云子，）在叫的是什么，她叫道："看，是她，不是我！"

紧接着，探员丙、丁的肩头，已经撞上了门。

只不过一下子，并没有将门撞开，他们撞上去的力道虽然大，但是第一下撞击，只不过令得那扇门剧烈地震荡了一下。

就在他们撞上门，发出隆然巨响之际，又听得门内，那男子（铁轮）的声音，高吭而充满了恐惧，在嚷叫："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探员丙和丁的动作十分敏捷，一下子撞不开门，立时后退，又去撞第二下，他们听到铁轮的叫声，是他们的身子后退，再撞向前的那一剎那的事。

第二下撞门，十分成功，门被撞开。由于两人撞击的力量大，门一被撞开之后，探员丙、丁的身子，不由自主，向内跌了进去。

探员丙、丁一跌进去，探员甲、乙立时也准备冲进屋子。

就在这时，枪声响起。

枪声一连两响，探员甲、乙立时伏向地上。

他们一伏向地上，就看到那男子（铁轮）的手中，握着一柄威力强大的军用手枪，神情像是疯了一样，手指紧扣在枪机上。任何有经验的警务人员一看，就可以知道这个握枪的人决计没有停手的意思！

所以，探员甲和乙，在那样紧张的情形之下，也根本不及去察看刚才那两下枪响所造成的后果，一面在地上打着滚，一面也已拔出了枪来，而且，一拔枪在手，几乎毫不犹豫就向对方射击。

探员甲、乙手中的枪响了起来，铁轮手中的枪，也同时响起，同时，在房子的一角，也有枪声响起。

探员甲只觉得自己的肩头，先是一阵发凉，接着是一阵灼热，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只觉得自己右手臂上的力量，在迅速地消失。但是在力量消失之前，他还来得及连扳了四下枪机，将手枪中所剩下的四颗子弹，一起发射出去。

探员乙的情形比较好，他滚到了一张沙发之后。在沙发之后，向着铁轮发射。

至于探员丙和丁，他们一撞门进来，枪声就响起，他们全是久经训练的警务人员，在枪声未响之前，他们已看到了有人握枪在手。

所以他们在枪声响起之前就伏向地上。

铁轮首先的两枪，没有射中探员丙、丁，探员丙、丁由于机警的缘故，避开了铁轮射过来的两枪。他们在事后回忆中，一讲起当时那一剎那的情形来，就脸色发白。因为铁轮是真正的神枪手，两人的生命在那一剎那，简直是一只脚已进了鬼门关，子弹在他们的额旁擦过，甚至灼伤了皮肤！

他们一面避开了射来的子弹，一面也已拔枪在手，所以，当铁轮第二次又扳动枪机之际，他只来得及射出了两枚子弹！一枚射中了探员甲的肩头，一枚射进了沙发。

而四个探员发射的子弹，一共是二十一颗，其中，大多射进了铁轮的身子。

接下来发生的情形，四个探员的叙述众口一词，可知那一定是事实。

铁轮在身中多枪之后，身子转了一转，可能是他主动转动身子的，也有可能是子弹的射击力量，使他不得不转过身去。

但不论怎样，铁轮在转过身子之后，面对着那扇打开了的书房的门。

那时，大良云子正站在书房的门旁。

半分钟之前，在这间小小的客厅之中，一共超过二十颗子弹，呼啸横飞，云子居然没有中流弹，那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不过，那时四个探员都没有注意云子，只是留意中了弹之后的铁轮。

据四人的叙述，铁轮在转过身去之后，血自他中弹处涌出来上滴在地上，在枪声静寂了之后，连血滴在地上的声音，都一下一下可以听得清楚。

铁轮居然没有立即死去，他转过身之后，还向前跨出了一步……这一点，有两个探员说，他事实上只是提了一下脚，想跨出一步而已，这其实无关紧要！身子向着书房的门，仆跌在地，手发着抖，扬起来，指着书房，用极其微弱的声音问道："你是谁？"

铁轮在问出了那一声之后，头低下来，手也一下子落到了地上，死了！

以上，是铁轮临死之前的详细情形。

我听四个探员讲述铁轮死前的情形，情形大致上可以了解。

铁轮是职业杀手，当然有枪在身。

两个探员突然冲进去，铁轮的第一个反应，自然是想击伤闯进来的人，从而逃脱。可是他所遇到的却是四个久经训练的探员，而任何受过训练的警务人员，在这样的情形下，一定会还击，四个探员一起还击的结果，就是铁轮的死亡。

令我所不能理解的是，根据四个探员的叙述，他们第一下撞门之后，铁轮已经在里面，高叫过一声："你是谁？"

而在他临死之前，他还转向书房的门，尽了他最后的一分力量，又问了一句："你是谁？"

"你是谁"，是铁轮一生之中最后的一句话！

这很难令人明白，除非，在那间书房中，有着一个铁轮所不认识的人在！

所以，当四个探员一说完，健一转头向我望来之际，我立时问道："在书房中的是什么人？"

四个探员各自吞了一口口水，神情变得极其诡异，探员甲道："没有人，书房中根本没有人！屋子中，除了我们四个人之外，只有死者和云子两个人！"

我"嘿"地一声，摊开手："那么，死者是在向谁问'你是谁？'"

探员乙道："不知道，根本没有人！"

我再一次强调："根据你们的叙述，在没有撞门而入之际，已经听到过铁轮问过一次'你是谁？'"

四个探员齐声道："是的！"

我转向健一："健一君，这好象极不合逻辑，如果铁轮不是见到了一个陌生人，他决计不会问出这样一旬话来！"

健一苦笑了一下："是的，逻辑上是这样，但是整件事情，这扇反制的门、遮住窗的墙、板垣的死，根本没有一件事是合逻辑的！"

我挥了挥手，没有再就这件事问下去，因为我觉得问下去没有意思，铁轮死了，还有一个主要的关键人物还在，就是云子。

有许多疑问，可以从云子口中问出究竟来。

我问道："云子小姐呢？她应该可以解释许多疑问，她在哪里？"

健一苦笑了一下："她很好，没有受枪伤，我可以带你去见她！"健一说了之后，向四个探员挥了挥手："你们可以走了！"

我忙道："等一等！"

四个已向外走去的探员，又停了下来。

我问道："在铁轮死了之后，你们对云子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

探员甲道："我先来到云子小姐的面前：'云子小姐，你被捕了！'然后，我又指着死者问：'这是什么人？你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问道："云子怎么回答？"

探员甲耸了耸肩，道："她的回答，怪到了极点。"

我有点不耐烦，追问道："怪到了什么程度？"

"云子说：'不是我，是她！是另外一个女人！'"

探员甲转述了云子的话，他说得很慢。其实他不必说得这样慢，他就算说得快一点，我也一样可以听得清楚，因为那并不是什么艰深晦涩的话。

可是这时，我虽然听清楚了每一个字，以我的理解能力而言，我却实实在在不知道这样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表示了什么！

我向健一望去，健一仍然是那样无可奈何、苦涩，看来他也不明由云子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我道："让我去见云子！"

健一点了点头。

一条长而窄的白色走廊，走廊的两旁，全是一扇扇的门。门、墙、天花板、地板，一切全是白色，加上并不明亮的灯光，这样一条白色的走廊，真令人感到极度不舒服。

当我和健一，还有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跟在后面，走进这条走廊之际上这种不舒服，像是身上有无数的蚁在喘咬着。

加深了这种不舒服感觉的因素是，在长走廊两旁的房间中，每一间都有一些极其古怪的声音传出来，有的是杂乱无章的"拍拍"声，有的是固定的"砰砰"声，像是有人不断地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所发出来的声音。这种声音听来还只不过是沉闷而已，最令人有毛骨悚然之感的是，有几间房间中，不断地传来一种十分可怕的呼叫声、喃喃声、笑声和号哭声。

这是一家精神病院的病房。

当健一说带我去见云子，而结果车子驶进了一家精神病院的大门之际，我已经知道不妙了！

而如今，走在这样的一条走廊上，我好几次问："云子究竟怎么了？"健一都不回答。一直等我和健一，以及那个穿白袍的精神病医生，来到了走廊的尽头处，那医生打开了门上的一个小窗，窗上也有铁枝围着。他打开窗子之后，侧了侧身子，健一向我作了一个手势，我踏前一步，凑到小窗口，向内看去，我看到了云子。

在我参与整件事情之后，我早已知道了有大良云子其人，但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看到她。

云子很美丽，虽然她的脸色极度苍白，但仍然相当美丽。房间中的陈设极简单，她坐在床沿，神情木然，口中喃喃地在说着什么。她尖削的下颏看来相当稚气。

云子发出的声音很低，我要集中精神才能听得出她是不断地在说："那不是我，是另外一个女人！"

我呆了一呆，回头向健一望了一眼，健一苦笑道："一直是这一句话。"

我再转过头去看云子，云子忽然现出一种极惊怖的神情来，她也看到了自门上的小窗子向内张望我，惊怖的神情，自然是因为发现了我而来的。

我被她那种神情吓了一跳，她忽然又笑了起来。

她一面笑，一面伸手向我指来，她笑得十分轻松，像小孩子看到了可口的糖果。

我被她的样子弄得莫名其妙，健一在我身后道："她快要说另一句话了！"

健一的话才一出口，云子已一面笑着，一面道："你不是她！你不是她！你不是她！"

她一连说了三遍，高兴地笑了起来，然后，神情又变得紧张，四面看看，像是在堤防什么，然后，不再向我看来，低下头："不是我，是另一个女人！"

我后退了一步，向医生望去，医生摇了摇头，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健一道："我接到报告赶到现场，她就是这个样子，医生说她的脑部因为刺激过度，根本已不能思想了！"

我问道："你没有问过她什么？"

健一有点光火："我想问她一百万条问题，可是她不肯回答，老是说'那不是我，是另一个女人！'我有什么办法！"

我再转问医生："这样情形的病人，有没有痊愈的希望？"

医生道："理论上来说，任何受突然刺激而成的精神病，都会痊愈，但是需要时间！"

我来回踱了几步："请将门打开，我进去和她谈谈！"

健一作了一个嘲弄的神情，显然，他已经作过这样的努力而没有结果。医生倒没有表示什么，取出钥匙来，打开了门，我示意健一别进来，我为了避免云子受惊，所以慢慢推开门。在我还没有完全推开门之前，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转头，低声对健一道："奈可呢？"

健一闷哼一声："那家伙！"

我对健一的这种态度很不以为然，事实上，云子受了过度的刺激，召奈可来，比叫我来更有用！我道："去叫奈可来，他是云子唯一的亲人，云子见了他，或者会想起有什么要说的话！"

健一点了点头："好，我要继续去查死者的身份，我会叫奈可到这里来的！"

我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云子看到了我，倒并没有什么特别骇异的情形，只是自然而然地站了起来，望着我，直到我向她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她才又坐了下来。

这是一般日本女性常有的礼貌。由此可知，她虽然神智不清，可是素常所受的训练，却也不是全忘记了，这使我充满了信心。由于房间中除了床之外，并没有其它可供坐的东西，所以我也在床沿坐了下来，坐在她的身边。

云子侧着头，用一种十分好奇的眼光望着我，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柔和："云子小姐，我已经知道了你很多事！"

云子居然立时开口说话了，可是，她说的还是那一句话："不是我，是另一个女人！"

我笑道："当然不是你！"

云子怔了一怔，陡然之间，大是高兴，叫了一声日本女性常用的表示高兴的"好呀"，道："不是我！"

我心中大是兴奋，使得自己的声音再诚恳些："不是你，可是，那另一个女人是谁呢？"

我根本不明白云子口中"不是我，是另一个女人"意思是什么，只是感到她不断这样说，目的像是想否定什么而没有人肯相信她，所以我才"投其所好"这样子问她的，也没有想得到什么满意的回答。

可是云子一听我这样问，却有异常的反应。

她先是陡地一怔，像是正在想什么，接着，她现出极其茫然的神情来，声音苦涩，倒是回答了我的问题，可是只有一个疯子，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说道："另一个女人？是我！"

要不是我明知云子已经神经失常，我一听得她这样讲，早起身就走，不会再和她谈下去了！

听她说的话，简直不是人话！

云子先说："不是我，是另一个女人！"

云子又说："另一个女人，是我！"

天下再没有比这两句话更矛盾荒诞的了，我只好苦笑，望了她片刻："你还记得板垣一郎？"

云子侧着头，一副茫然的神情。

我又问道："你记得你自己是什么人？你是一个歌星，是一个很美丽动人的女孩子，你来自静岗，你独自在东京生活……"

我就我所知，尽可能提示着她，希望她至少能记起自己是什么人。可是云子对我的话，只是摇头，一点反应都没有！

大约四十分钟后，奈可来了！

这时候，我早已在十分钟前，放弃了和云子的对话，只是我望着她，她望着我，一起坐在床沿上。奈可推门进来，一看到了云子，便发出了一下低呼声，急步来到了云子的身前。

云子看到了奈可，也陡地震动一下，突然站起，向奈可扑了过去，抱住了奈可，叫了起来："不是我！是另一个女人！"

奈可一手抚着她的头，一手拍着她的背："什么另一个女人？板垣这家伙，又有了另一个女人？"

云子却不理会奈可在说什么："那另一个女人，就是我！"

奈可怔了一怔，向我望了过来："云子她怎么了？这是什么话？"

我苦笑了一下："她神经失常了！"接着，我将警方发现云子的经过，约略地讲了一遍。

云子一直把着奈可，奈可听完之后，轻轻推开了她，扶着她坐下来，托起了云子的下颏，在这样的一个江湖小混屁的脸上，居然充满了极其真挚的关切："云子，别急，慢慢来，事情不会一直坏下去，一定会变好的！"

奈可的这两句话，真是出自肺腑，看来他对云子的感情，绝不是伪装的，真和兄妹一样，这使我对奈可尊重了许多。

云子听了奈可的话，像是她早已听熟了这句话，呆了一呆之后，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奈可向我望来："和云子在一起，被警察谋杀了的是什么人？"

奈可这样身份的人，必然对任何警务人员都没有好感，所以他才会自然而然用了"谋杀"这样的字眼，我道："不明身份，健一君在查，死者先开枪！"

奈可"哼"地一声："警察杀了人，一定说是人家先向他攻击！有什么法子，谁叫警察有合法杀人的权力，哼！"

我没有理会奈可的不满，正想要奈可向云子发一些问题，看看云子是不是会有反应之际，一个探员陡然推开门，气咻咻地道："卫先生，查明死者的身份了，请你立即跟我来，健一君在等你！"

云子已经疯了，不能回答什么问题，虽然死人更不能回答什么问题，但查明了那个神秘死者的身份，这毕竟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所以我向奈可道："你在这里陪云子，我会和你联络！"

我说完了这句话，就匆匆跟着那探员离去。

探员将车子驾得极快，而且响起了警号，所以接连闯过了几个红灯，直驶向一个幽静的高级住宅区。

一路上，探员还解释如何查明死者身份的经过。他说："我们将死者的相片，广泛印发，又在电视上播出来，有人看到了打电话来，说死者名字叫铁轮，住在一个高尚住宅区中的一幢独立的、日本式的房子中，打电话来的人是死者的邻居，我们立即派人到那屋子中去，健一君也去，一到，就找到了一些东西，而且发现了这个铁轮的一些重大的秘密！"

我忙问道："什么重大的秘密？"

探员道："这个铁轮，是一个职业杀手！"

我没好气道："这一点，早已知道了，何必还要找到了他的住所才发现？"

探员忙道："不，不，我的意思是，他是一个职业杀手，世界上，有好几件重大的谋杀案，一直悬而未决，全是他干的！好家伙，这样的一个杀手，居然匿居在东京！"

我笑道："那有什么稀奇，东京，比职业杀手更惊人的罪犯，多的是！"

探员连连点头，表示同意，车子这时已驶进了一条相当宽的巷子。平时，这种高尚住宅区的巷子，十分幽静，但这时，却塞满了各种各样的车子。其中，大部分是警车，也有几辆房车，我一眼就看出来，至少有三辆房车上，是有着国际警方高级人员所用的车子的特殊秘密徽号。

这种秘密征号，只有极高级的国际警方人员，才有资格使用，由此可知，这个职业杀人犯，真曾干过许多骇人的谋杀案。

车子无法驶过去，我只好下车，侧着身子，在车子中走过去，一到门口，已看到花园中已张起了探射灯。

整幢屋子，灯人通明，人影幢幢，热闹非凡。

我还没有走进屋子，就听到了健一的声音，他的声音听来极激动，正在叫道："我不同意，绝不同意！"

我走进去，看到在一个传统的日本式厅堂之中，有着不少人，但是所有的人，都丝毫没有传统的日本尊重礼貌的作风。我才一进去，就看到健一胀红着脸，向着一个人在挥动着拳头。那人年纪相当大，大声斥道："健一君，你失态了！"

健一喘着气，缩回了拳头来："对不起，可是我还是绝不同意！"

他说到这里，看到了我上立时又叫了起来："卫斯理君一定支持我！"

我不知道他们在争执什么，因为每一个人看来全很激动，刚才险些被健一击中的那个神情庄严的老人，我认得出他是东京警察厅的高级负责人。另外有六七个西方人，我全认识，是国际警方的高级人员，其中，还有两个穿着军服，看来是将军一级的军人。整个厅堂中，像是在举行军、警高级人员联席会议，但是气氛却十分差，人人都脸红耳赤，各人在争着讲话。

我走到众人之中，高举双手，大喝了一声："各位都请静一静！"

在我大喝一声之后，厅堂陡地静了下来。

可是同时，也有好几个人，向我怒目而视，当然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是何方神圣之故，向我怒目而视的全是日本军方、警方的高级人员。幸而，国际警方的几个高级人员，本来并没有注意我，在我大叫一声之后，就纷纷向我打招呼，使那几个对我怒目而视的人，知道我一定有来头，不是泛泛之辈。

健一转过头来，看到了我，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即叫出了一大串话来，从他叫出来的话中，我也明白了这里为什么聚集了那么多军警要人，和他们在争执些什么。

健一大声叫道："卫君，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这个道理。板垣一案，一直是由我在负责处理的，现在找到了射杀板垣的凶手，由于这个凶手的身份特殊，曾做过不少的大案子，军方和国际警方，竟然都要来插手，我们还怎么办案？"

健一的话才出口，一个国际警方的高级人员便道："这个凶手，是国际警方十余件悬案的关键人物！"

另一个穿着军服的将官也嚷着道："不行，军方要追究这个人！"

健一用力挥着手："不行！不行！"

我吸了一口气："各位，我知道各位在争执什么了，我想，这个凶手的身份虽然特殊，但是他是由于板垣一案才被揭发出来的，应该由健一君继续调查下去！"

我才讲到这里，一片反对声已经传了过来，我作了一个"请稍安毋躁"的手势，大声向几个国际警方高级人员道："我保证健一君将他的调查所得的所有资料，毫无保留地移送给国际警方！"

那几个首脑互望着，低声商量了一下，一起点头，表示同意我这个办法。我再向日本军方的一个高级人员道："军方也可以得到同样的资料，这样，只有使调查工作更容易进行！"

军方的几个高级人员商量了一下，似乎也没有别的意见，我看问题已差不多解决了，就道："那么，请大家离去，以免阻碍调查工作的进行！"

一个日本警方的人员，年纪不大，看来职位相当高，多半是健一的上司，瞪着我，一副不服气的样子："请问，你以什么身份说话？"

我笑了笑："以我个人的身份！我个人的身份，能使国际警方完全听我的话，也能使日本警方如果少了我，就什么也查不出来！"

那警官还待说什么，健一已道："是的，少了卫君，我们将一无所得！"他讲了这一句之后，顿了一顿，叉加强语气地道："而且，我也立即辞职！"

健一的口气如此坚决，令得那警官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来。我和健一开始坚决而有礼貌地请众人离去，这项工作颇不易为，至少花了半小时之久，然后，屋子中只剩下我、健一和受健一指挥的若干探员。

我们开始搜索铁轮的屋子。

在发现了铁轮的住址之后，所以会引起这样的轰动，是因为健一找到了一本记事簿之故。在那本记事簿中，简单而扼要地记录了铁轮在他从事职业杀手的六年之中所干的案件。

由于所记录的案件实在太惊人，健一沉不住气，立时报告了他的上司。消息就是从他上司那里传出去的。

在屋子里静下来之后，健一先给我看那本记事簿。

记事簿中记载着的案件，的确骇人听闻，包括收了多少钱，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杀了什么人。可是铁轮的"职业道德"好象很好，最重要的一点，是谁要托他去杀人的，却一个字也没有留下来。

健一问我："你看怎么样？"

我道："板垣一事没有记着，不过你看，雇他去杀人，至少也要二十万美金，谁会花那么高的代价去请他杀板垣？从簿中记载着的被害人名单看来，板垣一郎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健一道："是的，这一点很奇怪，不过我们已经找到了他的巢穴，一定可以在这里搜寻到答案的！"他挥着手，向他的手下道："展开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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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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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十二部：分裂的两个人和猴神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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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部：分裂的两个人和猴神传说

参加搜查工作的全是久经训练的专家，其中当然也包括了我和健一。

铁轮的住所，简直令我们所有的人目为之眩。单是他的卧室，就有三重门，每个窗子上，都装有微波防盗系统，看来，伊朗国王的住所，保安程度都不会有这样严密。

而且，在许多意想不到的地方，全有暗格、暗柜，例如厨房的一只大冰箱的后面，发热装置处，就有一个小暗格，放了大量现金。

搜查工作进行了足足一日一夜，由于不断有新的发现，所以参加搜查的人，几乎都忘记了疲倦。

搜查出来的资料极多，尤其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杀人武器，数量和种类之多，足以使任何国家的特务机构目瞪口呆，自叹不如。

但是，和板垣案有关的，却只是两卷录像带。

其余搜出来的东西，只说明铁轮这个人，是一个犯案累累的职业杀手。这一点，我和健一都不感兴趣，国际警方和日本军方反倒更有兴趣。

我和健一有兴趣的只是：铁轮是受了谁的雇用去杀板垣。而那个人，为什么要杀板垣？

所以，在铁轮住所中找到的东西，对我和健一有用的，就是那两卷录像带。

当我们才一找到那两卷录像带的时侯，当然不知道它的内容，但一定要看一看，恰好铁轮住所的地下室中有着放映设备，所以健一就顺手拿了其中的一卷，放进录像机中，按下了掣钮。

健一顺手取起的那一卷，就是铁轮曾放给云子看的"纪录"。

当我和健一两人，在电视的萤光屏上，看到云子来找铁轮，用言语威胁铁轮，要铁轮去杀板垣的时候，我们两人真正呆住了！

这绝对难以想象！

云子如果没有板垣，生活立时会成问题！她不能唱歌！当然，凭她的年轻貌美，她可以活下去，但是在这样繁华的大都市之中，她除了出卖自己之外，可以说决无第二条路可走！

一样是出卖自己，她为什么不出卖给板垣？如果说因为板垣用金钱收买了她的身子，她就这样恨板垣，那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在开始看那卷录像带的时候，我和健一两人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不知道有多少问题。

等到我们看到云子提及了一个"印度人"之际，健一苦笑着，我则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

印度人！我可以肯定，就是我要到印度去找的那个印度人！

心中的疑问更多，这个印度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何以他无处不在，又什么都知道？

这个神秘的印度人，一定是整件神秘事件中的核心关键人物！

看完了第一卷录像带之后，我心中得出的结论，就是这样。而健一的结论，和我略有不同，他叹了一声，说道："原来是云子！"

我道："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健一道："云子买凶杀人，再明白也没有了！"

我狠狠瞪着健一，或许是我的目光太凌厉了，令得健一有点坐立不安，我道："你将问题看得太简单了，你忽略了那个印度人！"

健一叫了起来："又是那个印度人！"

我也大声道："是的，那个印度人！他告诉云子可以来找铁轮，而且，那印度人也告诉了云子如何要胁铁轮的法子！"

健一用力挥着手："那印度人和整件案子没有关系！板垣想一举而除去他的妻子和情妇，云子知道了他的毒辣计划，转而请职业凶手杀死板垣，事情就是这样！"

我冷笑着："这样，倒很有好处！"

健一有点恼怒："什么意思？"

我道："可不是么？凶手死了，板垣死了，主谋人又成了疯子，整件案子，真相大白，可以圆满归入档案了！"

我特地在"真相大白"四个字上，加重语气，使健一听得出我是在讽刺他。健一当然听得出，他冷笑道："那应该怎么样？"

我道："我不知道，我要去找那印度人！"

健一不置可否："我没有意见，还有一卷录像带，看不看？"

我也不知道第二卷录像带的内容，也不想和健一再争下去，因为再争下去，我也没有什么意见可以发表。整件事情，怪不可言，我全然抓不到任何中心，只觉得那印度人，是问题的关键而已。

健一又放入了第二卷录像带，我和他一起看着。

第二卷录像带记录的，是云子一回到东京之后，被铁轮带到这里来之后的全部过程。

我和健一两人看完了这些记录之后，面面相觑，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相互望着对方，眨着眼，心中乱成了一片，疑问增加了三倍。

过了好一会，健一才道："什么意思？云子否认她曾见过铁轮？"

我点头道："是的，云子说，第一次去见铁轮的不是她，是另外一个女人……"

我这句话才一出口，我和健一两人，陡然之间，如遭受雷击殛一样，两人都一起站了起来。

健一叫道："你刚才的话！"

我立时道："那正是云子翻来覆去，不断在说的那句话，就是那一句！"

云子不断地翻来覆去说着的那一句话是："不是我，那是另一个女人！"

健一吸了一口气："另外还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和云子长得一模一样，她买凶杀人！"

我斜睨着他："连名字也一样？"

健一吞下了一口口水，这点很难解择，但是健一还是立即想出了解释来："正因为这个女人和云子长得一模一样，所以她才盗用了云子的名字！"

我毫不留情地对健一的"解释"反击："也盗用了云子的情夫？云子的幽会地点？"

健一对我的问题，答不上来，他有点老羞成怒："那么照你说，情形怎么样？"

我只好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能说，我不知道。不过我感到，根本没有所谓'两个女人'，两个人，我们在录像带上见到的两个女人，根本全是云子！没有另一个人！"

健一略为冷静了一下，有点明白了我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云子患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在精神上，她分裂为Ａ、Ｂ两个人，Ａ部分不知道Ｂ部分在干什么？"

我用力抚着脸，其实，我不是这样的意思，不过健一总算捉摸到了我想表达的观点。事实上，我模糊地想到的一些概念，根本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

人类的语言，用来表达人类生活中出现过的、人类可以理解的一切事物。如果有一些事，在人类活动之中根本未曾出现过，那么，人类的语言如何表达？

健一使用了"严重的精神分裂"这样的词汇，已经说明他的理解能力很高。

精神分裂，如果到了严重的程度，的确可以使一个人成为双重性格的人，像两卷录像带中的云子，可以全然不知道自己曾委托过铁轮去杀板垣。

这样的病例，在精神病专家的档案中，多的是。

但是我所模糊想到的，却比精神分裂更进一步！

我心中有一个模糊的概念。我想到的是，一个人精神分裂，可以使一个人在思想上成为两个不同的人。

但如果一个人不单是精神分裂，连他的身体都分裂了呢？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形？那一定是一个人，化为两个人，两个看来一模一样的人，但是想法却完全不同，或者，其中的一个所不敢想、不敢做的事，另一个却敢想，敢做。

本来，任何人，都有他的另一面，只不过另一面往往被极其巧妙地隐藏着，绝不在任何人面前显露。但如果忽然发生了某种变化，使人的另一面变成了真实，那么情形会如何？

一个人的两面，如果从精神到肉体，完全独立了，那么，当这独立的两面互相看到的时侯，他们会有什么感觉？他们互相之间的感觉一定是看到了自己。

我曾见过我自己！

在那间怪房间中，我曾清清楚楚地看到过自己！

我有这古怪的想法，因为我有过"看到过自己"这样怪异的经历。

我的古怪想法，用人类的文字或语言来阐释，只能到此为止，没有法子再进一步，因为这是人类生活中从来也未曾发生过的事！

或者，勉强还可以进一步的解释。

健一的解释是严重的精神分裂，可以出现如云子这样的情形：她曾去找过铁轮，但事后全然不复记忆。

而我的想法则是，一个云子在找铁轮之际，另一个云子根本在另一处！一共有两个云子，而两个云子，根本是一个云子分裂开来的两面！

我不知道这算是进一步的阐释，还是愈说愈胡涂了！

我当时并没有向健一多作解释，因为健一未曾有过"看到自己"的经历。一个人在未曾有过"看到自己"的经历之前，对他说这样的假设，他无论如何不会接受。我只是道："有可能是严重的精神分裂，但是我们也不能忽略'另一个人'的存在！"

健一瞪着我，我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要记得，铁轮在进入那幽会地点之后，曾两次大声喝问：'你是谁！'"

健一道："可是，那里根本没有另外任何人！"

我叹了一声："这就是最难使人明白的一点，作为脚踏实地的办案人员，板垣案子可以算是结束了，但是我的立场和你不同！"

健一闷哼了一声，没有说什么。我道："我要解决一切疑难未决的问题，直到有了确实的答案，整件事才算是完结，所以，我……"

我的话还没有讲完，健一已接上了口，和我一起道："要去找那个印度人！"

健一没有再说什么，我和他一起站了起来，我道："那两卷录像带，可以不必给任何人看，或者，只将第一卷公开，作为云子雇用凶手的证据！"

健一同意我的说法，我又道："要设法使云子多见奈可，或者，云子会对奈可说出实情来。"

健一皱了皱眉，显然他并不喜欢奈可，但是他还是再次同意了我的话。

我又道："云子如果恢复正常了，请和我联络，我给你一个通讯联络的地点！"

健一立时取出了口袋中的小记事簿来，记下了我给他的联络地址。我给健一的那个地址当然是在印度，就是那位将小白色眼镜猴托给我带来日本的那位动物学家，也就是一本猴类专书的作者，在他的作品中，曾提及"奇渥达卡"的神奇传说。

我不到印度则已，一到印度，一定首先和他联络，所以我将他的地址，留给了健一。

这位印度杰出的动物学家，尤其对热带森林的灵长类生物，有着极其深刻研究的学者的名字是那蒂星。

和健一分开之后，这一次，总算顺利成行，没有在机场被健一叫回去，也没有在飞机上接到紧急通话，飞机在印度降落之后的两小时，我已经坐在那蒂星的客厅的藤椅上。

那蒂星看到了我，极其高兴。他的客厅，陈设并不豪奢，可是却极舒服，所有的家俬，几乎全是热带森林中的老藤所制，有一种柔和的光泽，看来古拙而有奇趣。他满面笑容："好了，你将它藏在哪里？"

我呆了一呆："什么藏在哪里？"

那蒂星叫了起来："那头白色的眼镜猴啊！我曾接到日本方面的报告，说它在你的朋友的照料下，已经完全恢复了健康，一定已叫你带回来了，你藏在衣服里面？小心将它闷死了！"

我不禁苦笑，挣脱了他热情的双手："事情有一点意料不到的变化。"

那蒂星大吃一惊，连声音都有点发颤："那……小眼镜猴……"

我明白一位动物学家对稀有动物的关心，是以忙道："放心，我相信那眼镜猴的健康良好！"

那蒂星瞪大了眼："你相信？什么意思？"

我道："眼镜猴叫一个印度人拐走了！"我将那印度人用一种奇怪的"笛子"，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眼镜猴一听到了那种声音之后，就跳进了那印度人怀中的情形，向那蒂星讲了一遍。

在我讲述这件事发生的经过之际，那蒂星的脸上，现出极其奇怪的神情来，来回踱着步。我讲完之后，他仍然只是怔怔地望着我。

我道："怎么，你不相信？"

那蒂星道："不是不相信，但是这种捕捉眼镜猴的方法，只有生活在那一带森林中的土人才知道！"

我取出了那只用树叶编成的笛子来："那印度人走得匆忙，留下了这笛子。日本的一个植物学家，不知道这是什么树叶编成的！"

那蒂星接过了笛子："是的，这种树，只有在印度的南部才有。它是眼镜猴的天然疗病剂！"

我有点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进一步解释道："眼镜猴的毛很长，它又喜欢用爪抓自己的毛，再放在口中舔着爪，久而久之，会有不少毛积聚在胃中，要吃这种树叶才能将积年累月进入口中的毛排泄出来。所以，这种树，也是眼镜猴最喜栖身的树！"

我道："那和这种树叶编成的笛子……"

那蒂星不等我说完，就知道我要问什么，他道："这种树的树叶十分浓密，风吹过的时候，锯齿状的树叶边缘，会因为震动而发出一种相当古怪的声音。"

那蒂星又道："由于眼镜猴习惯于栖身在这种树上，所以也特别喜欢这种声音，当地土人就利用这一点来捕捉它们！"

我"哦"地一声："看来，那印度人对眼镜猴的知识，极其丰富，他也知道白色的变种眼镜猴，土名叫作'奇渥达卡'。"

那蒂星皱起了眉："这个人，他拐走了那头眼镜猴，有什么作用？他又不能拿去出售给动物园？一出售，就知道是他偷来的！"

我摊了摊手："或许，他拐走了那头白色小眼镜猴，是要砍下它的右前爪来，制成'猴子爪'，可以使他达到三个愿望！"

那蒂星现出极滑稽的神情，直勾勾望着我。

我又道："或许，他想白色小眼镜猴，带着他去见灵异猴神，那也可以使他有三个愿望！"

那蒂星挥着手，看来像是想阻止我说下去："你，你是从哪里听来这么多怪异传说的？"

我笑道："一部分是在你的大作之中，还有一些，从一个印度老人口中听来。两种说法虽然有所不同，但那可能是由于年代久远的传说发生了变异，被传说者加油添醋改变了的结果。但有一点，似乎可以肯定，白色变种的眼镜猴，几百年出现一次，和三个愿望有关！"

我虽然是笑着说出那一番话的，但是，我并没有开玩笑的神情，任何人均可以看出这一点来。相反地，那蒂星却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一面笑，一面道："我真不敢相信，你会对这种传说这样认真！"

我正色道："别笑，我和你，同样来自一个古老的民族。古老民族的古老传说，虽然充满了神话的色彩，但也未必全然无稽！"

那蒂星对我的态度有点吃惊，望了我半晌："那你想怎么样？"

我直接道："我要你的帮助！"

那蒂星摊开了双手："只要我能做得到。但是，我不是灵异猴神，我无法助你完成三个愿望！"

我挥了一下手："少说俏皮话，我想尽量知道有关灵异猴神的传说！"

那蒂星现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来："我研究的目标是猴子，不是猴神，不过，有一个朋友，他是印度古代神话研究的权威，他或者可以帮助你！"

我忙道："介绍我认识他！"

那蒂星又望了我一会，像是想肯定我是不是在开玩笑，等到他肯定了我不是在开玩笑，他才拿起了电话来，拨了号码，大声和对方交谈起来。

他在电话中讲了大约五分钟之久，才放下电话："你现在就可以去见他！"

我忙道："我还有事要你帮忙，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那蒂星高举双手："只关于猴类，我对于一切神只的传说，没有兴趣！"

我拍了他的肩头一下："一言为定！"

那蒂星将他的车子和司机让给我用，我一点也不耽搁，去见那位研究印度古代神话的专家。

神话专家搓着手，在散乱堆在地上的各种各样旧书中，来回踱着步，双眼并不看着地上的书，居然不会踏在书上。

那些书，大多用梵文写成，而且十分古旧，看来每一本书，都有它本身的古董价值。他踱了好一会，来到书橱前，取出一本看来像是手抄本一样的书来，打开，示意我过去，指着其中的一幅插画："请看，这就是传说中，可以给人三个愿望的灵异猴神！"

我先问道："有许多灵异猴神？"

专家道："是的，有很多，但只有这一个，可以给人三个愿望。"

我想自他手中接过书来看，但是他却缩了缩手，不肯将书给我，只让我就着他的手看。那本书是羊皮的，已经成了赭黄色，看来十分脆弱，那一定是一本极珍贵的书，他怕我会不小心将之弄坏。

我低下头，看到了画着的"灵异猴神"。

画的手法，相当拙劣，像是孩童的作品。

画上所见，最明显的是一只猴子头。

猴神，当然样子像猴子，可是从画上的看来，十足是一只有猴子头的人。而且，在猴头之上，还有一个相当高的"冠"，像是帽子又不像。身体是人，好象还穿着一种式样相当怪异的衣服，和一般所见的神像，大不相同。

我看了一会，望向神话专家："这位猴神……"

专家道："这是一个画家，根据曾见过这位猴神的人的叙述而画出来的。"

我有点疑惑："这个人的叙述能力一定很差，怎么有那么多模糊不清的地方？"

专家的神情有点忸怩："叙述给画家听的人，本身没见过猴神，见过猴神的是他的祖先，那是他们家庭的传说，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我如果不是为了礼貌，一定要大声笑起来了。

所谓"家庭的传说"，可能已传了几百年，画家根据这样傅说画出来的形象，和真正的"灵异猴神"的样子，究竟还有几分相似，那真是天晓得！

我忍住了笑的神情，一定相当明显，所以专家在向我望了一眼之后，很不以为然："这幅图片，是唯一可以看到的灵异猴神像！"

我忙使自己的神情变得认真："看起来，所谓猴神，就是一个有猴头的人！"

专家道："就是这样，你们中国的传说中也有一个这样的猴神？"

我知道专家是指孙悟空而言，不少研究神话的人，都喜欢将中国的孙悟空和印度神话中的各种猴神作比较。其实两者大不相同，孙悟空与其说是神，还不如说是文学创作上一个特出的人物更恰当。当然，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没有必要向专家详细解释这一点，我只是含糊其词地道："可以这样说，这个猴神，他能给人三个愿望的情形怎么样？"

专家来回踱了几步，来到一张书桌前，将那本残旧的书，小心地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然后，看一会，又抬起头来，望我一眼："照这里记载的说法是，灵异猴神每隔若干时日，会派出他的使者，名字叫'奇渥达卡'，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小眼镜猴，纯白色。这种使者，会带人去见灵异猴神！"

我听过这样的说法，但是专家的话，听来有一股特别的力量。

那不单因为他是专家，而是由于他讲的，根据一本如此古旧的书本而来！

我想了一想："另一种说法是，将猴子的右前爪砍下来，经过一番手续……"

我还没有讲完，专家已经挥着手，打断了我的话头："那是讹传，猴子爪的传说，源自西方，因为和猴子有关，所以便掺杂在一起，民间传说，在很多情形下相当混乱！"

专家的这番分析，相当有理，我表示同意，我又道："关于'奇渥达卡'，我曾听一位老人讲过它的传说，其中我有点不明白的地方……"

我将在东京听那弹多弦琴的老人所讲的故事，复述了一遍，然后问道："故事中所说：'灵异猴神使他看到了自己'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专家瞪了我半晌，又去翻那本古旧的书，但是在二十分钟之后，他皱着眉："不知道，对这句没有意义的话，书上没有记载！"

我倒并不责怪专家的武断，因为"看到了自己"这样的话，几乎对所有的人来说，全是没有意义的，我又道："我还想知道一点进一步的情形，例如，白色小眼镜猴，通过什么办法，可以带着人去见灵异猴神，它知道猴神在什么地方？"

专家呵呵大笑："你太心急了！"

我有点莫名其妙："什么意思？"

专家道："等你找到了白色小眼镜猴，你自然会知道，何必心急？"

我闷哼了一声，并没有向专家说起我曾将一头白色小眼镜猴从印度带到日本去！那时，我不知道这头白色小眼镜猴可以有这样的灵异，如果知道的话……

我想到这里，连自己也不禁觉得好笑起来，如果我早知道，我会怎样？难道我真相信一头小眼镜猴，会引我去见一位灵异猴神？

我当然不会相信！

我没有作用地挥着手，专家望了我一会，我也提不出什么别的问题来，专家作了一个手势，看来准备送客，我也准备告辞了。就在这时，一个身形高大的仆人走了进来，向专家行了一个礼："教授，耶里王子在客厅等你。"

我不知道那"耶里王子"是何等样人，但是看专家的反应，我立时可以想得到，那一定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因为专家立时身子弹了一弹，连声道："来了多久了？我马上就去！"

专家一面说，一面望着我。

我立时识趣地道："打扰你了，我告辞了！"

专家已逼不及待地向外走去，我要离开专家的屋子，也得经过客厅才行，所以我跟在他的后面。印度国境之内，早已没有了王朝，但是那仆人称"耶里王子"，这样称呼我也不奇怪，因为印度境内，有不少土王，这些土王，本来一直统治着印度境内的许多小邦，不但有势力，而且十分富有。

自从土王制度也被明令取消之后，土王的潜势力，还是相当大，尤其是他们拥有极多的财富，所以仍然是极受人崇敬的人物，专家的态度如此，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跟着专家，进了客厅，我看到有一个穿得极其华美，身形相当高大，头上扎着白布，布的边缘，镶织着金丝，穿的一身白衣上，也镶着金边的人，正背对着我，在看壁上的一幅画。

专家一见到那人，立时趋前，一面向我挥手，示意我出去。

我在想，这个男人，大约就是耶里王子了，我也不想结识什么权贵，而且，我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所以我已跨出门去，但我突然停了下来。

在我向前走去之际，专家已在向来客招呼。

专家在说："王子，累你久等了！"

那来客道："不算什么，不必介意。"

令我突然停步的，就是来客的那两句话。那是两句十分普通的话，可是剎那之间，带给我的震动上真是难以言喻：我认得那声音！

这个声音给我的印象极深刻，我第一次听到那声音，是在东京的一间酒吧中，那时，我和健一在一起，突然有人在我们的身边讲话。

当时，他的第一句话是："哦，奇渥达卡！"

那种低沉而带着相当浓厚的阴森气氛的声音，我绝对不会认错的！

发出那种声音的人，就是那个用树叶编成的笛子，将白色小眼镜猴拐走了的那个印度人！

那个印度人，就是我到印度来，要在七亿印度人中将他找出来的那个印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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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女

作者：倪匡

自　　　序

“烈火女”这个故事，当然是“探险”、“继续探险”的延续。

我发现这个故事，可以无限量地延续下去，每一个细节发展开去，

都是一个独立故事，象蛊苗的金凰姑娘冒充倮倮少女当上了烈火女，

要详细叙述，岂不又是一个好故事？

这个故事倒真是有主题的！父母对于子女，大都拟定了一个蓝

图，希望自己的子女，照拟定的蓝图成长、发展。这是最我人实行，

又最难实现的一项“工程”，失败率占百分之九十九。

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人，都有他独立的生命道路，没有人可

以主宰另一个人的生命历程，明乎此，就该知道应由于女去自由发

展。

除非是神仙，可以改造入的脑郎，据许多外星人说，那是十分

简单的手续，更改一下遗传密码即可。但地球人如今既然做不到，

地球父母也就最好不要太热切弄一个模子让亲子女躺进去。

卫斯理

一九八六年、九、一

标题 <<书路--烈火女>>

一、野鬼上身的荡漾余波

以往，每当一件事情结束之后，我都会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再曲折离奇不可思

议的事，总算告一段落了。

可是这次，在知道了整个人类的历史，竟是一出荒诞奇情的“电影”，而全人类

都在努力演出，一直演到照剧本写好的结局为止时，心中总抹下去那份浓重的不快。

记得有人说过：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个写好的剧本，只不过不知道下一场会有什

么变化而已，如今看来，这种说法，并不全面。不但是每一个人，而是整个人类都在一个

写好了的剧本之中。

连日来，心中总有些放下下、牵挂、忐忑不安之感，我努力把这种不安归到是由于

陶格临终时的那番话所带来的。

可是从开始起，我就知道，我是在自己骗自己。

那么，令我不安的原因是什么呢？

是牵挂着在蓝家恫的白素和红绫，这两个人是我最亲的亲人，我自然应该牵挂她

们。而且，白素和红绫，母女之间．又出现了如此难以调和的矛盾，白素又声言，她会采

取一些行动，而又不让我知道。

这已是令我担心的最大理由了。

但是，我知道，并不是为了白素和红绫。

我知道是为了什么，可是一开始我不愿承认，我不断告诉自己：那是自己太敏感

了，第六感也靠不住，就算真有什么怪异的事发生，也不关我的事，等等。

可是压在我心头的阴影．却越来越扩大．大到了我不能再自欺了。

使我不安的原因是什么呢？说出来，各位或与会不相信，认为我是小题大作。

使我连日来不安，竭力避免去想而又时时想起，甚至一闭上眼，就会有具体形象出

我从苗疆回来之后，在陶格的口中．知道“另有一个记忆组进入了陈安安的脑部”

——陈安安被鬼魂上了身。

被鬼魂上身之后的陈安安，在外观看来，自然是百分之百的陈安安，就算是她的身

体，切成一百万片，放大六千倍的电子显微镜下去检查、她仍然还是陈安安。

但是，她已根本不是陈安安了——这一点：绝不是实用科学可以证明的。而我确切

相信：一个小女孩，绝不能运用她面部的肌肉使之现出如此一个阴险奸诈、令人一见就

不寒而怵的伸情。

我不是没有见过奸诈凶险的人，相反地，见过许多，再大好大恶的人我都见过，可

是那个出现在小女孩脸上的神情，却给我极深刻的印象，不但难以忘记，而且使我不

安。

那个神情，具有极大的震撼力．其可怕的程度，很难在其他人脸上找到比较。那属

于地狱的、魔鬼的邪恶之极的力量，我实在难以用文字来作确切的说明——那能令我

当时战怵，事后不安，其可怕程度，可想而知。

所以，我曾把温宝裕找来，问他当时的情形。温宝裕一贯地嘻嘻哈哈，可是他看到

我神色凝重，一副大祸将临的神态，他也不禁骇然：“有什么不对？”

我想着：“该如何开始问呢？”

想了一会，我才道：“在我来之前多久，那个鬼上了陈安安的身？”

温宝裕略想了一想：“两小时左右。”

我吸了一口气：“当时的情形——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之处？”

温宝裕且不回答，望了我片刻，才道：“别追究这件事了，好不好？这件事已经结束

了，那小女孩回到了父母的身边，皆大欢喜了。”

我厉声道：“别自欺欺人了，你我都知道你送回去的不是陈安安。”

温宝裕强辩：“我从学校带走的，也不是陈安安。”我用力一挥手：“那时，你并不知

道她是唐娜，现在你知道她是谁吗？”

温宝裕骇然；“是谁？你有了什么线索？”

我什么线索也没有，也不愿意把我心中的不安说出来，我道：“想想那两小时中发

生的一切，那才是重要的线索。”

温宝裕哭丧着脸：“不管是准，请别赶走那个鬼。不见得再有鬼。不见得再有鬼肯从

做小女孩开始——做小女孩是一件极无趣的事。”

我点恼怒：“现在又不是你的责任，你怕什么？”

温宝裕急得几乎哭了出来：“要是陈安安再变成植物人，我妈会逼我娶她为妻，那

是我老蚂答应过人家的。你说是不是关我的事？”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很同情他的处境，心想难怪这小于拉在篮卫就是菜，不

管是什么鬼，肯上陈安安的身，他都欢迎之至。

我想了片刻：“我很想知道那是什么鬼，或者说，当那个鬼是人的时候，那是什么

人。”

温宝裕道：“你不是问过她吗？”

我一扬眉：“你也在场，知道她是怎么回答的。”

温宝裕记得，回答是：“我是陈安安。”

温宝裕望向我：“这……是不是说明，这……鬼很狡猾？不是……善类？”

我问哼了一声，温宝裕这小子的领悟力颇高，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我追问他的原因。

他来回走了几步，才叹了一声：“当时，我病急乱投医，只想有鬼魂肯进入她的脑

部，可没想到其他。”

我道：“我不是怪你，只想你回忆一下鬼上身之后的情形。”

温宝裕这时。已经完全知道我目的何在了，所以他十分认真地想了一会，才道：“我

根本不知道如何进行招魂，只是根据你的理论行事——”

我不等他说完，就“呸”地，一声：“我哪里有什么招魂引鬼的理论？”

温主裕眨着眼：“你有。你的理论是，鬼魂无所不在，一旦和人的脑部发生作用，就

见到了鬼。”

我没好气：“那不是招魂的理论。”

温宝裕总有他的理由：“道理上是一样的，我集中力量，想令自己的脑部和过往的

鬼魂发生关系，或许是我十分诚心，不断在想着要一个鬼魂进入陈安安的脑部，所以才

有了结果。”

这时，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所以暂时没有出声，而温宝裕接下来的话，则回应了

我的正想到的问题。

温宝裕道：“陈安安的脑部情形，可能相当特别——特别能容纳鬼魂的进入，唐娜

和那个……鬼，进入陈安安的脑部，似乎都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困难。”

我“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温宝裕道：“我正在集中精神，把我的思想，用

脑电波的方式，不断放射出去，也不知道是不是会有结果。忽然，我党得有人在拉我的

衣袖——我竟入神到了连有人到了身边都不知道。我睁开眼来，就看到安安站在我的

面前，拉我衣袖的正是她。”

我十分紧张，连忙问：“我才一看到她时，她脸上是什么神情？”

温宝裕遁：“她睁大望着，没有什么特别，所以我当地是唐娜回来了。”

请注意，接下来发生的一些事，其实和“烈火女”这个故事，一点关系也没有，那是

另外一个故事。而“烈火女”这个故事，一看名目，就可以知道还是和苗疆有关的，属于

“探险”、“继续探险”的延续一一苗疆中的一些谜团解开了，但还有更多的谜团在困扰

着人。

而温宝裕招来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鬼，上了陈安安的身，是“圈套”这个故事结束时

发生的事，这个故事既是承接着“圈套”的，就有必要先说一说。

当然，还有主要的原因，是由于这件事，一直令我不安，想先看清楚一些。

当时，温宝裕一见这等情形，自然大喜欲狂，他失声叫：“唐娜，你回来了？”

小女孩眨眨眼，厦问：“我叫唐娜？”

这一问，机灵的温宝裕，立刻就知道，那不是唐娜回来了，一时之间，他还不敢相信

他的“招魂”行动，已然有了成绩。

事实上，究竟是由于温宝裕的招魂行动，还是由于陈安安脑部组织特别容易“引鬼

上身”，根本无从查考。总之，这时温宝裕认定自己成功了，他呆了一会，知道有鬼上了

陈安安的身，所以他疾声问：“你是谁？”

小女孩的反应快绝：“我是谁？”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向温宝裕眨了眨眼，用意十分明显：“我的情形，你我心照，你

得告诉我‘我是谁’？”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在那时候，他不是没感到事情的怪异的，但是可以摆脱干系的

喜悦，却盖过了一切，所以，他立时道：“你叫陈安安，是一个小女孩，有一个十分美满的

家庭——”

他把陈安安的一切，简单扼要他说了一遏，然后又问：“你是谁？”

小女孩回答他的问题，象后来她回答我的问题一样：“我是陈安安。”

接下来，只有她问温宝裕，没有温宝裕问她——温宝裕在耍手段方面，显然远不如

这个不明来历的野鬼，在陈安安的口中，什么也问不出来。而温宝裕却把所知的一切全

告诉了她。

接着，我出现了。

一直到温宝裕把陈安安交还给陈氏夫妇，都没有什么异样。看来那野鬼在努力演

他的陈安安这个角色。

陈氏夫妇自然高兴之极，不但不再责怪温宝裕，而且着实亲热。陈太太抓住温宝裕

的手，说了好几车的话，使温宝裕感到“如同泡在粪坑之中”。

温宝裕问我：“你在担心什么？”

我据实的答：“不知道——不过，我想去看她一次，陈氏夫妇和你既然有好感，你和

我一起去。”

温宝裕义无反顾，一拍胸口就答应了。

于是，第二天下午，我们就造访陈府。

机会极好，陈氏夫妇正急于外出，接待了我们之后，他们就告辞，于是，在小小的花

园之中，就只剩下了三个人：我、温宝裕、陈安安。那其实只是一幅小小的空地，不能称

之为“花园”——但陈氏夫妇却是这样称呼那空地的。空地上并无花木，却有秋千、滑

梯、转轮等种种游戏的设备，自然都是为安安而设的。

我感到那时的处境，有一种莫名的奇异气氛——单是看我们这三个人的组合，已

经够怪的了。陈安安不断在玩着转轮，我向温宝裕施了一个眼色，温宝裕走过去，阻止

了转轮的转动。

陈安安十分平静，甚至在我沉着脸向她走过去的时候，她也没有丝毫惊惶的神情。

我来到了她的身前，开门见山地道：“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的。”

她眨着眼，神情天真，看来那野鬼已经完全“进入角色”了，她道：“安安乖，爸爸说

安安乖，妈妈说安安乖，人人也说安安乖。”

我吸了一口气，她的话，乍一听来，全是孩子活，可是想深一层，却在有文章——她

的话，强烈地暗示我不必多事，她会乖乖。

我点了点头：“好，大家都说你乖，只要你肯告诉我，你是什么……我也说你乖。”

本来，应该问她“你是什么人”的，但是这个“人”字，显然不适合，所以只好含糊其

词。而她居然也就装作听不懂我的话。

温宝裕出马：“你是我招来的，你究竟是什么样的充魂，说了，解除了我们心中的疑

惑，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互不干犯。若是你不说。你也该知道卫斯理是什

么人马了，上天入地，哪怕追究到十层阎王殿去，也要找出答案来，你何不爽快一些？”

温宝裕竟然用这样的“江湖口吻”和一个鬼魂谈判，真令我啼笑皆非。但是我也不

是得不承认温宝裕的话十分直接，应该有效。

这番活叫我说，我是说不出来的，也亏得和温宝裕一起来。

在温宝裕说的时候，陈安安曾有一刹间的沉思，但是她随即又回复了她的“天真”，

睁大了眼，笑嘻嘻地望着温宝裕，像是一点也听不懂温宝裕的话。

温宝裕有点恼怒：“不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了吧？”

陈安安笑了起来，这一次，温宝裕都感觉到了，陈安安稚气的脸上，笑容奸诈之极，

好到了令人寒毛凛凛。她笑了一下之后，作了一个鬼脸，陡然奔了开去，攀上了滑梯的

楼梯，到了顶点，她叫：“来滑滑梯，来滑滑梯，不滑滑梯，就玩跷跷板；不玩跷跷板，就荡

秋千。”她叫着，一滑而下，又奔向千迁去，跳上去就荡，越荡越高，大呼小叫。不一会，就

有保母奔了过来，叫：“安安，小心。安安，小心。”

看到了这等情形，和我温宝裕面面相觑——我们两人再足智多谋，在这样的情形

下，也一点办法都没有。别说面对的是一个小女孩，就算是一个壮汉，难道对他拳打脚

踢，严刑逼供。就算向他施刑，只怕盘踞在脑部的野鬼，也不会感到疼痛。

温宝裕走过去，在陈安安荡回来的时候，一下子拉住停了铁链，盯着陈安安，一字

一顿：“刚才的那番话，你想清楚了，我们还会再来找你。”

温宝裕一松手，陈安安跳了下来，奔向保母，我向温宝裕一施眼色，迅速离去。

温宝裕恨恨地道：“常言道老奸巨滑，上了安安身的一定是一个老鬼。”

我叹了一声：“希望他难得又有了重新做人的机会，会好好珍惜。”

温宝裕想了一想：“我会不断留意她，就算我自己没有空，也会托人留意他。”

我感叹：“鬼神太不可测，所以，就算笃信有鬼神的存在，也不必去接触他们。”

温宝裕有点不以为然的神情，但是他却也没有出声，他呆了一会，才道：“也可以主

动做点事，例如请著名的灵媒来对付他……不过，暂时也不必采取什么行动……要是

那鬼魂走了，也……讨厌得很。”

我瞪了他一肯，他缩了缩头，没有再说什么，我问：“你鬼头鬼脑，想说什么？”

温宝裕大笑：“常说人鬼头鬼脑，陈安安现在的情形，才真是鬼头鬼脑。”

我心中的不安，非但没有减轻，而且还加甚了，所以我很烦躁：“一点也不好笑。”

温宝裕仍然笑着：“在苗疆，有没有见到蓝丝？”

我摇头：“没有，她学降头期满，就可以自由活动。你只要过得了令堂这一关，就可

以和她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你们好在年轻，来日方长。”

因为我和白素之间，出现了意料不及的隔膜，所以我的话，不免有点感慨。

温宝裕却因为我的话而悠然神往，过了好一会，他才叹了一声，陡然转了话题：“这

次我在大屋中躲了那么久，还顶了一个拐带小女孩的罪名，可是我妈并没有责怪我，铁

天音有点门道，他的饰词强而有力。”

他忽然“顾左右而言他”，可是我还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铁天音说温宝裕暂不出现的饰词是大豪富陶启泉把他留下了，他如今忽然特地提

了出来，用意还不是再明白不过吗？

我笑着，瞅着他：“可是想蓝丝和陶老大之间，找点什么关系？”

温宝裕直跳了起来，叫“乖乖不得了，什么事都瞒不过你，还好我从来也没打算过

骗你。”我“呸”地一声：“是谁向我说过，人人都有权保留私人的秘密？”

他一摊手：“并不矛盾，我只是保留了一些事不说，不是捏造一些事实来骗你。”

我挥了挥手，心中也不禁佩服温宝裕这个提议，真是好办法。

本来，温宝裕和蓝丝之间的恋情，决无可能过她母亲那一关。温妈妈曾见过蓝丝一

次，一见就昏了过去，醒过之后，还以为是一时眼花，见到了不知什么妖魔鬼怪，事后烧

香拜佛，忙了好一阵子，才算是定下神来。

若是她知道了她的小宝居然和这样的妖魔鬼怪已经是山盟海誓，至死不渝，那只

怕立即就会中风，口喷白沫，死于非命。我也曾私下问过蓝丝，以她的降头术之精通，是

不是能使温妈妈心回意转，接受她和温宝裕相恋的事实。固为我曾日睹，红绫在初到蓝

家峒时，对蓝丝似大有敌意，可是后来蓝丝略施小技，红绫和她就亲热无比了。

蓝丝十分认真地想了好久，才摇头：“不能。”我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不能？你会落

降头，应该轻而易举。”

蓝丝仍然摇头：“我不知道何以不能，降头术没有道理可说，总之不能。”蓝丝可以

肯定，不是不想过温妈妈这一关，但是她说不能，别人更无法可想了。

可是这时，却又有厂转机——若是蓝丝一亮相（只要她不穿短裙短裤），身分是大

富豪陶氏集团主席的干女儿或是什么的，在温妈妈的眼中看来，自然是既美丽又高不

可摹；隔上些时，再让他知道原来公主一样的小美入，是她小宝的恋人，只怕她高兴得

梦里也会笑。到时，有人若是想拆散他们，温妈妈也会奋起拼命。

所以我点头：“好计，陶启泉有一个干女儿是女巫之王，不在乎再多一个是降头之

后。”

温宝裕听得我这样说，大喜若狂，向我指了一指，意思是要我去说项。

我心想，这是小事一桩，以陶启泉和我的交情而论，自然一说就会答应。

所以我道：“好，我和你一起去。”

温宝裕大是兴奋，我和陶启泉联络，陶启泉表示欢迎，约好了时间，在他的豪华会

客室中见面，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听得陶启泉喷喷称奇，连连道：“真是天之大，

无奇不有。卫，听说你找回了早年神秘失踪的女儿，大喜。”

我苦笑：“在苗疆变成了野人，头痛的事在后面。”

陶启泉指着温宝裕：“你那个小苗女，是顺河淌下来，被蓝家峒的苗人发现的，你难

道不想弄清楚她的真正来历？”

温宝裕笑，他生性豁达，并不在乎：“反正一样是苗人，无所谓，而且，想弄也弄不清

楚。”

陶启泉“呵呵”笑了起来：“我看她会设法弄清她自己的来历，好，一言为定，我收她

做干女儿，可以说她是亚洲一个小国的公主，或者是皇室人员，总之大有身分，这一点，

我替你去安排。”

以陶启泉的财势，要替蓝丝安排一个高贵的身分，自然易如反掌。

一件最棘手的事，竟然得到了解决，很令人高兴。

标题 <<书路--烈火女>>

二、大家都不见了！

回到住所，出乎意料之外，良辰美景赫然在客厅之中，正在和老蔡闲谈，她们的话，

老蔡可能半句也没有听懂，但是老蔡听得津津有味，那是由于她们两人说话的神态实

在讨人欢喜——她们说的是什么，反倒不重要了。

两人一见我，就叫嚷了起来：“真正岂有此理，红绫妹子找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们，

要不是白姐姐和我们联络，还不知道哩。”

说着，两人一起鼓起了嘴，我好没气：“先别姐姐妹子地乱叫——她还对你们说了

些什么？”

良辰美景很高兴：“请我们到苗疆去玩。”

皱起了眉，白素曾说过要良辰美景去看牢红绫，我立刻反对，谁知道她还是想进

行。

我沉声道：“别去。你们想旅行的活，另有目的地可去，有人最近自称是李闯王的后

代，和你们家的祖上，大有关系，可以去攀攀交情。”被我这一番话，说得良辰美景拉长

了脸，兴致索然，看到她们忽然由兴高采烈到闷闷不乐，我也不禁心软，我问她们道：

“要先听听红绫的故事？”

她们仍然抿着嘴：“早就知道了。”

我笑：“有一些你们是不知道的，来，先来看录影带，一边看，一边说。”

所谓录影带，自然就是白素带回来的那一百多卷。我把有趣的部分拣出来，和良辰

美景一起看。有趣的部分之中，包括了红绫完全不依章法写那个“猫”字在内。

良辰美景的感觉十分敏锐，看了不多久，她们就道：“红绫有野人的性格，不喜欢受

拘束。”

在这方面，我有点“老奸巨滑”，我早已料到她们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立即道：“白

素要你们到苗疆去，加强对红绫的管束，我反对。”

接着，我又把我和白素之间出现意见分歧的情形，对她们说了——要取得青少年

人的信任和合作，最直接的方法是先信任他们，把他们当成年人一样商量讨论。

良辰美景的年龄和红绫相仿，虽然她们在一个严刻得难以想象的环境中长大，（不

是环境如此严酷，她们的天资再好，也不能练成这样的绝世轻功，天知道她们是经过了

什么样的刻苦努力，才会有这样的成就。）但是人的天性不会泯灭，人的本性，都喜欢自

由自在，没有什么人喜欢被束缚。

所以我可以肯定，她们的同情心，必然放在红绫这一边。果然，她们又道：“白姐姐

太性急了，看，红绫多可爱，那才真正是浑然天成，不属于人间。”

她们对红绫的评语，正合我心，红绫由于她特殊的遭遇，可以超然物久，脱出人类

自古以来无法摆脱的圈套，那是无人能及的。

我随即道：“你们会不会去接受监管她的任务？”

良辰美景沉默了半晌，她们在认真思索，过了一·会，才道：“我们还是要到苗疆去，

但不会监管她，就算白姐姐要我们做，也不会答应，我们会和她一起去玩，要她和我们

在一起，觉得比和猴子在一起好玩。”

我并不怀疑良辰美景可以做到这一点，可还是叹了一声：“那又怎样，你们总不能

一辈子陪着她。”

良辰美景道：“她根本不必我们陪，她独立之至。我们只不过会和她成为好朋友，好

朋友也不一定要一辈子粘在一起的。”

我沉吟不语，良辰美景又道：“我们去和红绫作伴，也会使白姐姐明白，她太性急

了。”

我吸了一口气：“拜托。拜托。”

我这样一说，良辰美景就知道我已同意她们到苗疆去了，两人欢呼一声，穿花蝴蝶

也似地乱窜了一阵，我暗中把她们的身法和那一对银猿相比较，还真难发现谁更快捷

灵活一些。

我又和她们说了许多关于苗疆的情形，几十年前的往事，听得她们津津有味，两人

的注意焦点一致（她们根本是一个人），一再问：“那苗疆锞锞人的精神领袖——烈火

女，是怎么一回事？”

我摊了摊手：“不知道，现在已经根本没有烈火女了，无从查考。”

她们追问下去：“三年一度的烈火女转换仪式，既神秘又残酷，你没有追查下去？”

我再一次表示：“根本无从查考了。”

两人楔而不舍：“不行，不行，还有大多的疑团，都没有答案，白姐姐的妈妈上哪儿

去了？还是遭到了极意外的突变？不然，她没有理由抛下连话都不会说的红绫。会不会

那宇宙飞船——”

她们叽叽呱呱，不断他说着。这些疑问，我都是想到过的，也知道白素留在苗疆，八

成是为了红绫，也有两成是为了想弄清楚那些谜团。谜团还包括了白素的二姨，和那位

陪她进苗疆的壮士的下落。

我不是不想把这些事弄个水落石出，但是实在不知如何着手才好。

这时，良辰美景说个不停，我一挥手打断了她们的话头：“或许这些谜团，都要等你

们去解开。”

我这样说，分明大有讥刺之意，她们却浑然不觉：“好啊，到了苗疆，正可以相机行

事。”

接着，她们竟不理会我，逞自讨论起来。

她们两人讨论问题的方式，也十分特别，根本两人的意见相同，不是讨论，而是把

她们所想到的，一人一句，或是一人半句说出来而已。

她们的初步意见是：“人的身体，不会无缘无故起火，一定有神秘的力量在操纵。”

她们又认为：“宇宙飞船一定是那一带苗疆的常客，千山万壑隐秘非常，正是外星

来客在地球建立基地的好所在。事实上，已经可以证明有一个外星人的基地在苗疆

——金月亮和杜今医生的那个，两者之间，说不定大有联系。”

说了之后，她们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所以解释：“至少他们全是外星人，总也算有

关系。”

我对她们的讨论，也很有兴趣，提醒他们：“那艘宇宙飞船中的外星人会‘飞’，而且

速度极度，你们到了苗疆，不妨向苗人多多搜集这方面的资料，不过，你们先得学会苗

语才好。”

她们笑了起来：“连温宝裕都学得会，我们又有何难哉？”

话才出口，我听得有人叫：“谁在背后说我的不是？”

声随人到，却不是温宝裕是谁？我才知道和他分手，他又来了，可知他有事故。果

然，他一进来，就向我眨了眨眼，可是随即又和良辰美景唇枪舌剑起来。

三言两语之间，温宝裕就弄明白了良辰美景即将到蓝家峒去，他现在羡慕之至的

神情，长叹一声：“那里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

良辰美景故意撩拨他：“喂，你这未来的蓝家峒夫婿，何不和我们一起去，尽一尽地

主之谊？”

温宝裕知道她们的意思，苦于无法反击，所以闷了半晌，这才忽然对我道：“离开之

后，我越想越不对，所以又打了一个电话给那野鬼，警告他别作祟，不然，我温天师和卫

天师，都不会放过他，管教他永世不得超生。”

温宝裕的这番话，我自然是明白的，那是有关一个灵魂进入了陈安安脑际的事。可

是对于良辰美景来说，却是突兀之极。而且这一番话，也十分引人人胜，对付“野鬼”，而

居然可以“打电话”去警告，岂非是奇哉怪也之至？

温宝裕又道：“是不是你也该打电话，去警告那野鬼一下？”

他看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来找我的，我摇头道：“不必了，我想我已警告过他了。”

这时，良辰美景一副心痒难熬的样子，急于想知道究竟。可是她们又明知不能问，

一问，必然被温宝裕为难，所以一时之间，四只圆溜溜的眼睛，骨碌碌转之不已，好看之

极。

我看了这等情形，笑道：“那是另外一桩奇事，现在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先

讲给你们听也不妨。”

良辰美景齐声道谢，都拿老大白眼去翻温宝裕。温宝裕笑：“我是这件事的主角，有

许多细节问题，连卫斯理都不知道。”

正在闹着，电话响起，我按下了通话掣，先是几秒钟的“嗡嗡”声，接着就是白素的

声音——不是很清楚，但也可能肯定是她。她先叫了我一声，立即问：“良辰美景到了

吗？”

不等我回答，良辰美景已大叫了起来：“到了！”

白素立时道：“尽快来，好不好？”

她当然是利用了那架直升机的通讯设备在通话，我在她的话中，约略感到她相当

焦虑，所以我立时道：“可有什么变故？”

白紊的回答是：“没有，只是我向红绫说起了她们，红绫心急想会见这一双奇

人。”

良辰美景又叫：“我们尽快来。”

我也提高了声音：“我要不要来？”

白素沉默了片刻：“暂时还不必要，有需要的活我找你不迟。”

我呆了一呆，白素的话，可以说是“支吾其词”之至。谁都可以听得出来，已经有些

事发生了，只不过发生的事，她可以解决，暂时不需要我去处理而已。

刹那之间，我大是不快——形诸于色，所以温宝裕和良辰美景，也静了下来。

我沉声道：“已经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和我们孩子有关，我有权知道。”

白紊又沉默了一会，才道：“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和什么人有关，看

来和全世界都有关系——你自然有权知道，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事，如何能够告

诉你？”

白素和我的对答，通过电话的扬声设备，温宝裕和良辰美景都可以听得到，他们显

然从来也未曾经历过我和白素之间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那也使他们了解到事情的严重

性，所以连大气也不敢出，温宝裕偷偷向良辰美景做了一个鬼脸，却叫良辰美景一瞪

眼，缩了回去。

我吸了一口气：“好，希望你在知道了发生什么事之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我觉得自己的声音，象是十分疲倦，可是听起来，白素的声音比我更疲倦，她道：

“我会——请良辰美景快来，我会和红绫一起到机场去接她们。”

我还是补充了一句：“如果红绫要两头银猿同行，请不要拒绝。”白素笑了一下：“难

道只有你才会纵容女儿？”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打岔：“可以看看是银猿的身手快，还是良辰美景快。”

白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声“再见”，就中止了通话，看来她心事重重，所以

对这场划时代的人、猿大赛，一点兴趣也没有。

一点也不夸张，那真是一场划时代的比赛。据后来目击者说，在机场的跑道之上，

哪里还分得清是人是猿？只见两道银光，两道红影，在风驰电掣，看得人眼花缭乱，连喝

采都忘记了。

良辰美景当下急着要离开，我送她们到机场，临别我又嘱咐：“如有变故，立刻通知

我。”

良辰美景十分乖觉，知道我的郑重吩咐，大有深意——我是怕白素不肯将发生的

事全部告诉我，所以才要她们向我报告一切。

所以，两人的神情，开始时有点为难，但随即答应了下来，并且要我放心：“我们一

定会和红绫相处得十分好，你不必担心。”

我再也没有料到找回了女儿之后，会有这许多意料不到的事发生，把她们送走了

之后，又感慨良久。

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我和温宝裕都花了不少时间注意陈安安的行为，几天的暗中

观察，却发现这个“小女孩”比正常还正常，放了学之后，不是司机来接，连学校的门也

不出一步。在家中，也没有听说有什么异状，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值得担心之处。

后来，虽然终于发生了一些事，但是我和温宝裕做了检讨，并非推卸责任，都觉得

我们可以做的事，都做到了，该发生的事，不是我们的力量所能防止的。

到了第四天，午夜时分，我正准备喝一点酒，增加睡意，突然电话铃声大作。这是一

种很奇怪的感觉——电话铃声，实际上总是那样的，可是有时候，直觉地会感到这个电

话，会有十分重要的讯息传来，当有了这等直觉之时，电话声听来也就特别惊心。

我这时就有这样的直觉，所以当我急着去听电话时，连杯中的酒，都泻出了不少

来。

那是我书房中的电话，一拿起听筒，“喂”了一声，就听到了良辰美景的声音，她们

在叫：“谢天谢地，和你联络上了。”

我呆了一呆：“和我联络并不难，几个联络电话，你们都知道。”

良辰美景喘着气：“不是这个问题，是我们对直升机上的通讯设备不熟悉，不懂得

使用，现在联络上了，真是太好了。”

那直升机是外星人杜今留下来的。机上的设备，经过他的改装，有许多，地球上绝

无仅有，良辰美景不懂得使用，原本不足为奇。可是，在我听得她们这样说了之后，不禁

遍体生寒，不由自主，连声音都变了。

我第一时间想到，她们不会用通讯设备，白素却会用，为什么白素不用，而且也不

教她们？虽然她们什么也没有说，可是问题再明显也没有：白素出了事。至少，她没有和

良辰美景在一起。

我疾声问：“白素怎么了？”

良辰美景还没有说话，竟然抽噎着，象是想哭，我既惊且怒，大喝：“别哭！说！”

这两个女娃子这才带着哭音：“她不见了！”

白素不见了！

这是难以想象的一种变故，我心中不知有多少疑问想问，可是也知道，在电话中，

一定说不明白，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她们又道：“红绫也不见了，还有那两头该死

的死猴子，也不见了。”

我喘着气，这时，她们也象是略为定过神来，继续说的话比较有点条理：“先是红绫

和两只猴子不见了，白姐姐去找，也没有回来。”

我又惊又怒：“多久了？”

良辰美景的回答是：“两天了。”

我迅速地算了一下，和良辰美景分手，不过四天，由此可知，她们到了蓝家峒之后，

不到两天，红绫就不见了，白素去找她，这两天没有回来。

这说明了什么呢？至少说明了一个问题，红绫和良辰美景并没有成为好朋友，不

然，才新相识，断地不到两天就不告而别之理。

我当然不会在这一点上责怪良辰美景，可是让白素一个人在苗疆蛮荒中去涉险，

她们怎么没有想到一起去？

我声音中有怒意：“你们在于什么？由得她一个人去找红绫”

良辰美景刚才好不容易忍住了哭，这时给我一责备，想必是受了委曲，再加上她们

心中，可能也焦急无比，所以竟索性哇哇大哭起来。

我自认识这两个奇特无比的女孩子以来，从来也未曾见过她们哭，这时虽然通过

电话到她们的哭声，也可以感到她们无依无助，心焦如焚的那种苦楚。所以我说道：

“别哭，别哭。”

两人一面哭着，一面为她们自己辩解：“白姐姐坚持要一个人去，不让我们跟着，我

们有什么法子？就算你亲自在，也阻挡不了。再说，我们留下来，也有好处，不然，谁来向

你报讯？指望十二天宫，他们更不懂。”

我知道事态严重，而且，绝无必要再在电话中纠缠下去，我吩咐道：“尽快和蓝丝联

络，你们要驾这直升飞机到机场来接我，立即出发，我会向陶氏集团借私人飞机赶来，

别再哭了。”

我说一句，她们抽噎着答应一声，放下电话，我立刻联络飞机，一说即成，倒是机场

方面，临时安排．等了将近四十分钟。

在这段时间中，我作了种种设想。假设是红绫和白素之间，终于起了冲突，红绫带

着两头银猿，离开了蓝家峒。

（这可能性很大，因为良辰美景竟称银猿为“该死的老猴子”，可知关系大是恶劣。）

我并不担心红绫——她在苗疆长大，那正是她的地头，在别人看来，山峦之间，森

林之中，绝壑之上，处处都凶险无比，可是在她看来，都和儿童游乐场一样，身在其中，

得其所哉。而且，她还有两头银猿作伴，自然不必为她担心什么。

要担心的是白素。

白素虽然机智过人，身手超特，可是苗疆实在太凶险，许多地方，恒古无人迹，谁知

道有什么样的死亡陷阱？而她已经离开了两天之久。

一想到这一点，我忍不住忧心如焚。

所以，起飞之后，虽然喷射机的速度极快，但我还是嫌它慢了。

飞机降落之前，就收到了蓝丝的讯息，她已先到了机场，声音焦虑：“直升机还没有

到，而且机场方面，也没有收到任何联络。”

我一听之下，不禁顿足——那是我的不对了，只顾急着赶到蓝家峒去，却没有想到

良辰美景连直升机上的通讯设备都不懂得使用；如何能懂得驾驶它？我却要她们驾机

前来，就算她们会驾驶，也不识得飞行路线。

这一来，更是急上加急，等到飞机降落，我看到蓝丝驾着一辆车，疾驶而来，这时正

是凌晨时分，东方微现鱼肚白色，机场的一角，十分平静，有儿架飞机停着，并不见那架

直升机。

蓝丝有降头师的身份，在这个国度之中，大受尊敬，所以她能驾驶车横冲直撞。机

舱门一打开，我就冲着她大叫：“直升机上有通讯设备，可以联络。”

在蓝丝的身边，一个人探出头来，正是陈耳，他也在叫嚷：“一直只是卫夫人和我联

络，我不知道直升机上的通讯波段。”

我听了之后，一个踉跄，几乎没有直摔了下来。

陈耳——他是蓝丝不见有直升机接应，心知有了意外之后找来的——又叫道：“我

已吩咐人尽量试，有希望可以联络得上。）

我不禁苦笑，那直升机是外星人留下来的，谁知道他利用什么波段通讯？大有可能

通讯的波段，地球上的通讯设备根本没有。

我下了机，蓝丝看出了我焦急的模样，她压低了声音问：“那两姐妹……她们会驾

直升机？”

我急得双脚直跳——并不是我不够镇定，而是我感到，如果良辰美景有了什么意

外，那百分之百，是我害了她们，实在不知如何才好。想起她们可爱的模样，想起她们在

电话中的哇哇大哭，我实在没有法子不着急。

陈耳说：“急也没有用，只好等。”

我抬头望向破晓的天空，只盼听到轧轧的机声，以为有直升机出现。可是直到太阳

升起，碧空万里，哪里有直升机的影子？

她们早该到了。越迟不到，就越表示意外发生的可能性增强，当天等到中午，我知

道，是我要作出决定，不能再拖延的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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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堆篝火背后会有什么故事？

我已向蓝丝说了红绫、白素失踪的事，她也很焦急。我想了好多遍，终于问她：“步

行去，要多久？”

蓝丝皱着眉：“五天到七天？”

她回答了我的问题之后一，睁大了眼睛：“何至于要步行去？”

我心情苦涩无比：“良辰美景一定出了事，一路步行前去，或许有机会发现她们，可

以拯救。”

蓝丝叹了一声：“待我弄一架直升机去找她们，不是更有效吗，我驾机，你利用望远

镜搜索。”

听了蓝丝的话，我只好苦笑——那么简单的办法，我竟然想不到，要不是真正急昏

了头，任何人可以证明，以我的应变之能，断然不会这样子的。

我向陈耳望去，陈耳立时道：“我去办。”

我想，以陈耳在警界的地位和他在军界的关系，要弄一架直升机来用闲，那是轻而

易举的事，可是陈耳一去就失去了大半天，直到天色黑了。才见他驾一架机身上什么标

志也没有的直升机飞了回来。

原来我此去，要飞越国界。军方怕直升机被发现，引起国际纠纷，所以不肯答应。结

果陈耳抬出了大降头师的名头——猜王降头师如今替代了巴枯大师的地位，成为全国

首席降头师，他是蓝丝在降头术上的师父，威名赫赫，连最高军事首长都不能不卖帐。

这才弄到了一架直升机，而且临时加工，把直升讥上原有的标志，全都用银色的喷漆，

盖了过去，所以闹到天黑才来。

在这一段等候的时间中，我自然焦急的无可名状，思绪紊乱之极，我望着蓝丝，忽

然想起，原振侠医生曾对我说过，巫术的力量，不可思议——他有一个密友，被称为女

巫之王。巫术利用人体本身的能量和宇宙问无穷尽的各种能量发生联系，可以产生实

用科学绝对无法解释的力量。

而降头术，正是巫术的一种，蓝丝的力量，不知是不是可以感应到那些不见了的人

现在的处境？似乎所有的人都不见了！红绫和两头银猿不见了，白素不见了，现在连良

辰美景也不见了。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不免向蓝丝多望了几眼，蓝丝竟然立刻就知道了我在想什么，

她神情有点无可奈何：“我无法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形，世上只有一个人……他是好是

坏，我不论隔得多远，都可以知道……不——也不能说知道，只能说有感觉，感到他是

好还是坏。”

她在说到“世上只有一个人”的时候，神情甜蜜无比，还带着几分娇羞。不问可知，

那个人自然就是温宝裕。

她说了之后，过了一会，忽然皱着眉：“早些日子，有几天，他象是很……受困扰，那

……几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蓝丝的这种相隔千里也能产生的感觉真了不起，她感到温宝裕很困扰的那几天，

自然就是唐娜的灵魂离去，陈安安又变成了植物人，温宝裕和她一起躲在大屋中的那

几天了。

于是，我就向蓝丝讲述那件事，那件事的来龙去脉，相当复杂，我也故意说得十分

详细，因为一来无事可做，白白地等着，焦虑会使细胞大量死亡，二来，我也想听听蓝丝

的意见。等我讲完之后，我又说了我和温宝裕的担心——招来的那个野鬼，不知道是什

么路数。

蓝丝听了之后，呆了半晌，才道：“降头术之中，嗯，我知的降头术之中，可以在人死

了之后，在死人之旁作法，找这个人的灵魂接触。可无法知道你们说的情形，是怎么一

回事。”

我听得她这样说，也没有再问下去。

由于消磨了不少时间，那时天已黑了下来，蓝丝驾车离开了一会再回来，向我报

告：“机场控制室仍然未有来自北方直升机的消息。”

她同时给我弄来了一瓦壶酒，也不知道是什么酒，有一股浓香，人口辛辣，但是回

味甚佳，几口喝下去，就立身发热。

这个身具异能的苗女，只怕除了温宝裕之外，最亲近的人就是我和白素了。我在喝

酒的时候，她忽然叹了一声，象是在自言自语，又分明是在对我说，她说的是：“红绫不

做野人，好象并不快乐。”

我怔了怔，想下到蓝丝和红绫接触不多，也感觉到了这一点。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真正的感觉怎么样，我也知道。但是我想，她不至于不快乐

——因为她和普通人下一样，她是野人，她会对抗一切令她不快乐的事，努力使自己快

乐。”

蓝丝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又想了好一会，才灿烂地笑了起来：“做野人真好。”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可是欲语又止，蓝丝用她澄澈的眼睛望着我，我想了一

想，先把我和温宝裕商量好，如何令温妈妈接受她一事，告诉了她，把蓝丝听得哈哈大

笑：“亏你们想得出，其实现在只要我落降头，就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

我不禁“啊”地一声，真的，当我和温宝裕自认为定下了大大的妙计之际，竟忘了她

现在已经是神通广大的降头师了。

蓝丝古古怪怪地笑：“不过，降头还是要落的。”

她说着，一双眼睛向我眨了几下，我忙道：“我不说，嘿，连小宝我都不对他说。”蓝

丝高兴地笑了起来，我这才问：“蓝丝，你不知道自己的来历身世，要是忽然象红绫一

样，你的父母出现了，你会怎样？”

蓝丝抬头向天，呆了一会，才道：“我一定欢喜不尽，不能想象是怎样的高兴。”

我听出她是真心诚意那样说的，心时不禁十分感叹，人和其他所有的动物不同，对

父母有一种异样的依恋情结，那是理性的，还是人这种生物的天性？

我又问：“如果你父母要严厉管教你，要令你完全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呢”

蓝丝完全明白我这佯问的用意，所以她的回答是：“我会表面听从，但仍然我行我

素，我想，红绫现在做的和我一样。”

我不禁苦笑——这凡句话，要是白素在场，让她也听听，那有多好。

蓝丝问：“这样……很不应该？”

会有许多家长说“不应该”，但是扼死所有的雄鸡，并不能阻止太阳上升，就算全世

界成年人都说这样做不应该，孩子还会那样做的。

蓝丝忽然又感慨起来：“我快满师了，等我满师之后，我就到盅苗峒去。”

我吸了一口气，蓝丝所说的“蛊苗峒”，自然是那个独一无二的蛊苗峒，我早年曾去

过，并且和后来成了峒主的猛哥成了好朋友，蓝丝要到那里去，自然是她相信自己的来

历。可能和蛊苗有关——她双腿上自婴几时就有的蜈蚣和蝎子的刺青，使发现她的十

二天官，认为她是蛊神的女儿。可见她一直想弄清楚她的身世。

我同意她的想法：“要是猛哥还是峒主，你去的话，提起我的名字，行事会方便得

多。”

蓝丝显然知道我那段经历，她十分佩服：“你真了不起，明明是汉人，竟会有苗人之

中最神秘的蛊苗，都有交往，很多苗人都做下到。”

不知由于什么，或许是由于我思绪本就十分紊乱，所以特别容易有夹七夹八的联

想之故。我忽然想到，身为汉人，而和蛊苗有交往的，肯定不止我一个。至少，白老大也

和蛊苗有过交往。

白老大要是和蛊苗没有来往，他如何会有那翠绿得鲜嫩欲滴的小甲虫？

还记得那只小甲虫吗？原来自老大的，白老大给了陈大小姐（白素的母亲），而在金

沙江畔，陈大小姐又托人带给了在成绩大师府中的妹妹，作为她妹妹五岁的生日礼物

一一听起来很复杂，事实上更复杂，全在“探险”和“继续探险”这两个故事之中。

那绿色的小虫是蛊苗的东西，若白老大未曾和蛊苗有来往，何以会有那小虫？

可是白老大和蛊苗是怎么认识的，其间经过，我就一无所知了。

想到这里，我又把那小虫的颜色，形容了一番，问蓝丝：“那有什么作用。”

在降头术、蛊术之中，许多不知名的昆虫，担任了十分重要的角色，我就曾见过蓝

丝有一只宝蓝色的小虫，称之为“引路神虫”，能起十分奇妙的作用。

蓝丝被我一问，瞪大了眼：“这个问倒我了，成千上万的虫子，各有不同的用处，别

说没见着，就算看到了，我也未必说得上来。”

她说了之后，神情十分感叹，忽然掉了一句话，自然是温宝裕那里学来的：“学海无

涯。”

和蓝丝谈天说地，消磨时间，也减轻了心中的焦虑。等到陈耳来到，我急着就要起

程，陈耳迟疑着“天黑了，不……方便吧。”

我立时回答：“我们是驾直升机，又不是赶路，赶夜路才有危险，夜航和白天飞行是

一佯的。你配备厂有红外线观测的望远镜没有？”

陈耳指着那架无际志的直升机：“可以找到的设备全找来了。”

我和蓝丝，向直升机走去，不一会，直升机便已盘旋起来，不到半小时，已经飞到了

连绵不断的山峦上空。在黑暗中看来，起伏的山岗，异峰突起的山头，郁郁苍苍的森林，

乃至于高处看来，匹练也似的，泛着银光的江河，都有说不出来的神秘。我知道在这些

河山这中，蕴藏着不知多少秘奥，是文明社会的触角全然无法及得到的。

我开始利用有红外线装备的望远镜小心观察，通过这种望远镜看出去，所有的景

物，都有一重朦胧而暧昧的幽红色，更增神秘。

望远镜的性能甚好，我甚至可以看到在大树上婉蜒移动的大蟒，也可以看到成群

结队飞翔的蝙蝠——它们的双眼，象是冲存地狱枷锁的幽灵。

如果良辰美景的航线正确，是在航线中出了事的话，那么，我应该可以发现她们。

如果她们能生一堆火来求救，就更容易发现——那自然是我最乐观的想法。

一小时之后，更加深入蛮荒，直升机在空中飞行，可以直线进行，如果要步行的话，

对面可见的所在，可能要绕上一天的路才能到达。

我一直没有发现，看得眼睛发痛，就闭上了眼睛一会，再睁开眼来时，我和蓝丝，同

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我们看到了火光！

那确然是火光，闪闪烁烁，自黑暗之中透出来，我连忙举起望远镜。

发现了火光，就一定有人，当然也有可能是苗人村落，也有可能是进入深山的勇敢

猎人，不一定是我要找的目标，但那总是一个发现。

我看到了火光的来源，那是一堆篝火，在高倍数的望远镜中，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堆成那堆篝火的树枝。是呈“井”字形堆叠法堆成的。

拣拾树枝，叠成一堆，燃着火——篝火，是野外生活十分重要的组成部分，可以用

来取暖、烧烤食物、防止野兽昆虫恶鸟的侵犯。而篝火的堆叠，也有一定的讲究，首先是

拣树伎，最好是干透了的，易燃而又没有浓烟，各种不同的树枝，有各种不同的效果，松

枝多油，燃烧起来火旺，发出“滋滋”的声响，时不时会有一下爆音，窜出蓝色的火焰，十

分美丽，而硬木经燃，软木易点火，种种不一。

至于树枝的堆叠，有叠成金字培形的，有三角形、井字形、六角形，甚至若是有空

间，可以叠成圆形，按各地习惯不同，自然形成，没有规律，也没有道理可讲，就像不同

的鸟类，根据不同的遗传密码建造不同形的鸟巢一样——据我所知，苗人生篝火，大都

是乱七八糟地一堆，火头旺，火舌四下乱窜，苗人就喜欢这股热闹。

而这时，我看到的那堆火，却堆成“井”字形——这样形状的火堆，由于空气流通的

缘故，火头集中，窜得相当高，和苗人的火堆不同。

（别小看了这些簧火的常识，我就曾凭对篝火的认识，识穿了天下第一盗墓人齐白的

一次伪装，令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看到了这样的一堆火，我心中已陡然一动，立刻想到：“这火堆不是苗人点燃

的。”

接着，我又看到，在火堆之上，架着一只架子，上面串着一只不知是獐是鹿、剥了皮

的野兽类，正在烧烤——这更不是苗人的烤食方法，苗人是把食物用大的植物叶子包

起来，裹上泥，投进火堆里烧的。

所以我立时道：“下面有人，但不是苗人。”

蓝丝望向我，我一面看，一面道：“降落去看看。”

直升机开始盘旋，降低，可是好一会，还没有降落——我立刻明白了蓝丝为什么下

降落的原因，因为根本找不到降落的地点。

那地方，全是峋峨的山石，有的更尖锐无比，看来是不知多少年前，一次地壳的变

动，自附近的山头上，滚下了许多大石场堆成的，根本没有可供直升机降落之处。若是

飞远一些，四面全是峭壁，除非飞到峰顶去觅地降落，再下山来。

审度了形势之后，我不想攀山，一来没有足够的攀山设备，二来，最低的山峰，看来

也超过八百公尺，自上而下攀下来，不但需要很多时间，而且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意

外。

所以我下了决定，我道：“缒我下去，你到最近的山头上找地方停下来等我，我需要

离去之时，会通知你。”

蓝丝神情犹豫，象是不很赞成这个办法，可是她也想不出更好办法来——若是硬

要降落，直升机必然受损，可能再难上升。

我准备了一些必需用品，再从上面观察了一下，篝火依然，可是没有人出现。

我检查了一下通讯仪，在三千公尺的范围之内，我可以和直升机作有效的联系。

一切准备妥当，我套上腰带，从机舱的下腹，由钢缆缒了下去。

那时，直升机离下面约莫有三十公尺，机翼扇起的强风，已然影响到了火堆，令得

火头乱窜。

当我缒下去的时候，还是未见有人，四周围极近，直升机发出的声响又惊人，绝无

可能有人在而不知道有直升机飞了来的。

没有人出现，自然是为了不知直升机的来意之前，躲起来了——四面山壁上有的

是藤蔓遮掩的山洞，躲上一百个人也可以。

我才落地，就闻到了一股肉香。我解开了腰带，钢带缩了上去，直升机向上飞去，我

看到它飞向东面的一个山头，那是最矮的一个山头，山顶也相当平坦，足可供直升机降

落。

我先用两三种苗语大声间：“有人吗？我绝无恶意，我是来找人的，请出来和我相

见。”

后来，我用又汉语，叫了几遍，我叫的声音十分大，在四面山壁，都有回声传过来。

附近的树林中，象是忽然冒出许多幽灵一样，窜出许多鸟来，有的发出怪鸣声，有的扑

翅声奇响，在这蛮荒的黑夜之中，更增加了好儿分恐怖的气氛。

一直等到回声全静了下来，惊起的飞鸟也重又投向林间，四周围又回复了寂静，火

堆的“拍拍”声，听来也格外清脆，还是没有人回答。”

这时，通讯仪发出响声，传来蓝丝的声音：“我已降落在山头，你可以看到我，山头

很平坦。”

我抬头看去，看到那山头上有灯光闪动，那是蓝丝给我的讯号。

我回答她：“我没见到有人，人可能躲起来了，我们随时联络。”

我一面说，一面走近那火堆，看到火上的野兽，一半已接近烤熟了，皮黄油溢，香气

扑鼻，可是另一边，却全然还是生的。

我怔了一怔：这种支起架子的烤食法，需要不断转动穿在树枝上的食物，使它均匀

地接受人力，才能整体烤熟。如今一半生，一半熟，这说明了什么呢？

以烤熟需要半小时来计算，这说明至少有二十分钟没有人转动那树伎了。

也就是说，二十分钟之前，当直升机还未曾由这里可以看得到，但是发出的声音可

以传到时，这个烤食物的人，就离开了。

我本来就觉得这火堆不是苗人点燃的，现在更加肯定。因为深山中的苗人，未曾见

过直升机，听到响声来自天上，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会十分惊惶，也不一定会留

下来看清楚是什么东西。

而当发现是一个巨大的，亮着闪闪光芒，发出巨响声，在天上飞行的东西时，苗人

会跪下来膜拜，并且大声叫，以表示他们的崇敬或恐惧，绝不会一走了之。

一想到这一点，我又用汉语叫：“朋友，我没有恶意，而且有好酒，请来共享。”

我知道，如果有什么汉人流落在这样的蛮荒之地，除非真有一群猴儿替他酿什么

百花百果酒，不然，一定馋酒得要命，我说有好酒可以共享，那是极大的诱惑——我也

不是胡说，我确然有扁瓶上佳的法国白兰地在身上。

可是叫了几遍之后，仍然没有回音。

蓝丝自然是通过了通讯仪，听到了我的呼叫声，所以传来了她的意见：“他一定躲

起来了，这里有一道小山溪，也是住人的好所在，不妨在附近的山洞中找一找。”

蓝丝是苗人，苗疆的事，她的认识程度，自然远远在我之上。

我定了定神，先走过去，把那只鹿子转了半个身，让全生的一半接受火烤，然后，着

亮了电筒，先选定了南边照去——那边有溪水声传来，逐水而居，是人的必然选择。在

黑暗中，电筒射出的光柱相当远，在光程所及的范围之内，有许多飞虫在飞来飞去，一

时之间，也无法去提防它们有毒还是无毒了。

我距离南面的山壁，约有两百公尺，我嫌大远，就脚高脚低，踏着大大小小的怪石，

向前接近。有时，索性在两块大石之间，一跃而过。

我在想，要是良辰美景的直升机有了故障，她们流落在这种环境之中，以他们的身

手而论，一定会比我更加适应。

等我越过了那道银光闪闪的小溪，小溪中间的每一块石头上，都蹲着一只或数只

巨大的蛙，睁着怪眼，咕咕有声，这种有着金黄色直线花纹的巨蛙，想来肉味一定十分

鲜美的——流落蛮荒的人，自然首先关心的是可以充饥的东西。

过了河之后，离峭壁已不过五十公尺，我立刻有了发现。那峭壁高高下下，有不少

山洞，我看到了一个离地约五公尺的山洞，用一扇以藤编织的门遮着。

可以肯定了，苗人就算栖身山洞，也决不会编上一扇门的，而一个，或者几个汉人，

在荒僻成这样的地方，过原始生活，必是在背后有十分曲折离奇的故事。

我的心很不愿惊动他，一个人，若不是有什么伤痛之极的打击，断不会在这种地方

生活的。

所以，再向前走去的时候，每跨出一步，我就犹豫一下，走得相当慢。

标题 <<书路--烈火女>>

四、罪孽深重

蓝丝一定是在山头上用望远镜观察我，因为又传来了她的声音：“有什么问题？”

我道：“我发现了一个有门的山洞，当然不是苗人，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去打扰

他，他说不定是一个伤心人，不想见陌生人。”

蓝丝道：“问一问就走，也可以顺便看他需要什么帮助……真奇怪，怎么会有汉人

到这种地方来隐居？你看，方圆百里，连苗寨也没有。”

说话之间，我已来到了峭壁前，看到有简单的石级，可以接近那个山洞；我踏着石

块，来到了门前，本来还想照文明规矩，伸手去拍门的，后来一看，用来编门的那种野藤

上，全是钢针一样的尖刺，十分锐利，可能含有剧毒，是防止野兽侵入的好防御。

我缩回手来，朗声道：“朋友，有缘千里来相会，可赐一见吗？”

我连说了三遍，没有回答，可是洞中，有一阵悉索的声音传出来，不一会，门在洞内

被顶了一下，有什么东西现出身来。

那东西才一从门中钻出来的时候，我没有一下子就看清楚，恍惚之间，以为是一个

矮个于，可是才出现，就陡地长高，象是迎风就长的怪物。等到我定睛一看，看清了那是

什么东西时，我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一山洞在峭壁上，要沿着石级攀

上去，所以洞外并没有多少空地可供回旋，陡然后退了一大步，一只脚已然踏空，要不

是我临危不乱，又有武术训练的根柢，只怕就此一个倒裁葱，跌了下去。

虽然离下面不过四五公尺，不至于跌死，但是砸在嶙峋怪石上，只怕也要骨折筋

裂，在这种蛮荒之地，上哪里去找医生？

我一脚踏空，立时身子向前略倾，保持了平衡，马上又收回了踏空的脚来，总算稳

住了势力，盯着那自山洞中钻出来的东西，兀自心头狂跳。

自山洞中钻出来的不是什么矮个子的人，而是一条巨大无比的蟒蛇。

那巨蟒头大如斗，两只幽光闪闪的眼睛，真的有海碗（汤碗）那么大，蛇信吞吐，足

有半公尺长，发出可怕的“嘶嘶”声。

它的头际——那应该是蟒身最细的所在，直径也足有三十公分，可知它身子最粗

的部分，一定比水桶还粗。

它才出来时，头离地较近，一出门来，就昂起了头，所以我在恍惚之间，以为它突然

之间长高了不少。

这时，巨蟒的舌尖，在吞吐之际，离我的面门，还不到半公尺，一股奇腥扑鼻而至。

我知道这种巨蟒，力大无穷，是蛮荒罕见的生物，也知道这种巨蟒，在当年第二次

世界大战时，盟军和日军，在缅甸、云南、泰国一带血战时，都有过军方的正式记录，连

整辆装甲车都有被巨蟒吞噬的记录。

我卫斯理再神通广大，别说赤手空拳，就算有一柄Ｍｌ６在手，只怕子弹也穿不过那

闪闪发光，看来如同钢铁一样的鳞甲。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唯一的对付方法，就是趁它还有进攻之前，三十六着，走为上

着。

我已经蓄定了势子，准备一个倒翻，凌空翻下峭壁去，可是就在此际，忽然通讯仪

中，传来了蓝丝哈哈大笑的声音——真可恶，她一定是在山顶之上，用远程望远镜看到

了我的狼狈相。

而那条巨蟒，一听到了笑声，头大的头，略侧了一侧，一双怪眼，闪闪生光，向我瞅

来，象是不明白我这个腰际会发出声音来的究竟是什么怪物。

我定了定神，看出巨蟒象是井没有立即向我攻击意思，自然镇定了不少。我伸手向

腰际，拍了一下。（我把通讯仪挂在腰际。）

（趁机说明一下，乍一见这样的巨蟒，难免大大吃惊，所以有关第一印象的形容，都

是最早使用的语言，例如“海碗”、“斗”、“水桶”，如今大城市的孩子，只怕都不知道那曾

是最普通家庭的用具是什么样子、何等大小的了。）

就在这时，蓝丝的声音又传出：“卫叔叔，别怕，这种大蛇，我们叫它‘好人蛇，——”

我不等她说完，就没好气：“你看看清楚，这不是什么大蛇，是一条巨蟒，它的血盆

大口张开来，你小蓝丝再加上温宝裕，都不够它一口吞。”

蓝丝咯咯一笑：“它样子可怕，可是十分驯，苗人养了来看孩子的，它会用头来拱

你，把你赶走。你只要揽住它的颈子，再伸手拍打它的头顶，它就会乖乖伏下来，不会伤

人。”

就在我对蓝丝的话，将信将疑之际，那巨蟒的头，果然拱将过来。

这时，我全然有机会可以倒跃避开，可是蓝丝在山顶遥控指挥，我如果落荒而逃，

未免沦为笑柄，一世英名，不致于扫地，也要去吸尘了。所以当巨蟒的头拱过来的时候，

我沉住了气，非但不避，而且踏前半步，迎了上去，左臂搂住了巨蟒的颈——一条手臂，

还搂不过来，右手立时拍打它的头顶，心中在想，若是蟒身卷将过来，那蓝丝就算再精

通降头术，也救我不得了。

我才拍了三五下，那巨蟒的头向下一沉，竟然搁到了我的肩头之上，它的身予，只

怕有一大半还在山侗之中，却一动也不动了。

那如斗一般大的的头，沉重无比，压得我不由自主地喘气，我正想把它推开，忽然

遮住山侗的门，扬了起来，一个人以奇快无比的身法，直窜了出来。

我已说过，山侗外没有多少空地，那人窜出来的势子又急，一下于就窜出了空地，

变成身子凌空，眼看要摔下峭壁去了。

可是在他身上于略沉之际，他凌空连翻三四个筋斗，身形再掠起，向溪水那边奔

去，使的分明是上乘的轻功。

我没能看清那人的脸面，一则是由于蟒头压肩，转动不灵，二则，那人一头黑发，在

他翻腾之间，长发飞舞，把他的脸面全都遮住了。

我只辨出．那是一个男人，因为他身上，只是半披着兽皮，露在外面的肢体，极其强

壮。

我一看到那个人窜出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去阻截他，可是回头一看，那人身形闪

动，已掠出了老远，估计我就算和他同时起步，也未必追得上他。

我身子斜了一下，一面仍然拍打着蟒头，巨蟒一歪头，自我肩上落下，竟然伏在洞

口，一动不动，这“好人蛇”的名称，倒真是名不虚传，容易对付之极。我推开了巨蟒，用

电筒照向山洞，同时向前走去。蓝丝在这时警告我：“卫叔叔，山侗中可能有些古怪的生

物，你要小心才好。”

这警告令我提高了警惕，首先，我不敢用于去开门，免得被藤上的尖刺所伤，而是

用电筒拨开了门，闪身走了进去，一直着亮着强力的电筒。

一迸了山洞，我就怔了一怔，山洞并不大，一进去就一览无遗，首先看到的，是山洞

的正中，有一块方方整整的大石。

那块大石约有一公尺高，两公尺见方，浑然天成，显然是天生在这个山洞之中的。

在山侗中有这样天生的石桌石台，是很常见的事，不足为奇，奇的是在这石台之

上，有一段和人差不多高的木桩，那木桩被粗糙地雕成了人的形状——之所以我一看

就有这样的印象，是由于这人型木桩上，穿了一件衣服。

那衣服已破烂不堪，在电筒的光芒下，根本分不清是什么颜色了，从仅存的形状来

看，那有点象是一件女装的长衫。

而在那“人像”之前，有一个象是用石头凿成的，类似香炉的物体，时面有许多灰，

灰上插着一种又细又直的树枝，好象是插了香一般——这是一个祭坛。

不是原始人或野人的祭坛，而是一个文明人在物质极端缺乏的环境之中设置的祭坛。

那个人像，自然是被祭祀的对象，看来像是一个女性，从那粗糙的石头凿出的香炉

上，可以看出一个人花了多少心血，用原始的工具，一下又一下地凿出来的，其中自然

也包括了凿炉人对被祭祀者的怀念。

看了这种情形，我不禁很感动，在那“人像”前，站了片刻。

我在未进洞之前，就曾料到过，隐居在这种穷山恶水的人，可能是一个伤心人，现

在更可以证明这一点，我心中对打扰了这个人，大有歉意。

电筒光芒扫向山洞其余的角落，在左角的一块石块上，铺着不少兽皮，那自然是那

个人的床铺。我走过去，发现在石床上的洞壁上，有不少平整之处，都歪歪斜斜，刻满了

些字，最多的是一个“罪”字，其次是“悔”字，有四个最大的字是：“罪孽深重”，还有一些

辨认不清，更多的不是字，只是一道又一道深深的刻痕，也不知是用什么工具刻出来

的，在不少刻痕上，有着褐红色的斑点，像是凝固了的血迹——看了十分怵目惊心，眼

前竟浮起了这样的情景：一个披头散发的人，为了自己曾犯下的罪，而陷入无尽的仟悔

之中，用他的手指，在坚硬的石上抓着，抓出一道一道的的深痕，也留下了难以磨灭的

血迹。

彷佛只有藉着肉体上的痛苦，才能稍稍减轻他心灵上的苦痛。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想这人不知道在这里已多久了？他当年犯下的是什么罪？

何以在犯了罪之后，会这样深深地自我谴责。

这一切，真的引起了我的好奇，因为一般来说，罪孽深重的人，很少会忏悔，相反地

都会以为自己的行为十分正当。

我翻动了一下兽皮，想发现一下可以说明那人身分的物件，可是一点也找不到。

那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在这里住得太久了，二是他故意抛弃了一切。

对于惊扰了这样的一个人，我心中很是不安，不论这个人曾犯过什么罪，他这种自

我谴责的行为都可以作为补偿了。

我取出笔，在洞壁上留下了一行大字：“朋友，我叫卫斯理，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到

蓝家峒找我，在下很乐于给你帮助，抱歉曾惊扰你。”

留下了字之后，我走出了洞，蓝丝已不断在问：“山洞中有什么？”

她可能早已在问了，只不过刚才我在山洞之中，收不到讯号，我道：“一言难尽，见

面再说。”

等到蓝丝驾了直升机，把我接了上去，我说了山洞中所见，蓝丝睁大了眼：“你以为

他会知道你是准？”

我的回答是：“如果你真心想帮助别人，总要让别人知道你是谁。至少要自报姓名。”

其实，那时我也不以为一个隐居在苗疆的人会听说过我的名字，我留下了自己的

名字，只不过是表示诚意——后来，这个行动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那不是始料所及

的。”

蓝丝叹了一声：“这人自知犯了罪，竟采用这样的方法惩罚自己，可知他本质不是

坏人……你说他供着一个人像，是一个女人？”

我随口答：“从那个象是人像所披的衣服上，看来象是一个女人。”

蓝丝望定了我，我忙摇头：“我想象力虽然丰富，但是也平空编不出故事来。”

蓝丝没有再说什么，我们仍然照着原来的计划飞行，有时，见到特别多山壑处，就

会多打几个转。一路上，也经过了不少苗寨，要发现良辰美景两个人难，但是那架直升

飞机却相当庞大，除非是特地遮了起来，不然，应该可以找得到的，但是也没有发现。

由于不时在兜圈子，所以一直到天亮，还未曾到达蓝家峒。在苗疆的上空看日出，

那是奇景中的奇景，朝霞漫天，映着一个山头，各有不同的色彩，山峰和山峰之间，若是

隔得近的，必然的彩霞缭绕，什么样的颜色全有，象是无数色彩绚丽的丝带，随着山风，

在缓缓飘荡，而且色彩变幻，或由谈而浓，或由浓而淡，不可方物，看得人目迷五色。

更有朝阳之下，大片大片的花林，组成绒绣一般的色彩，东一团西一团，有沾着露

珠的，就闪闪生光，在山壑中，则又有一大团一大团的彩色云团——蓝丝说，那就是苗

疆著名的瘴气，在早晨发生的瘴气，毒性特重，不论人兽，遇上的就无救。

我早就听说过，在苗疆的深山之中，所谓瘴气，共分两大类，一类是千万年来腐烂

的花叶果实所发出的毒气，凝聚在一起——这一类瘴气，移动较慢，若是人老远地看到

了，可以避得开去。

还有一类，却根本不是气体，而是无数细小的，不知名的昆虫，毒蚊毒螨之属，亿亿

万万，聚成一团，看起来就象是一个雾团。

这类小虫，大都有奇毒，而且对于温度的感应，特别灵敏，一有热血动物经过，立时

知觉，会成群结队扑过来，就算是土生土长的苗人，也防不胜防。常见人或兽的白骨累

累，就是命丧在这一类的瘴气之下的了。

这时，我自高而望下去，就看到，一大团翠绿色的瘴气，倏东倏西，绕着一座林子在

打转，阳光之下，翠绿得异常夺目，自然就是那一类瘴气了。

我心想，良辰美景是在苗疆中出了事，那当真是九死一生，凶险莫名——当然连红

绫和白素，若是迷了路途，也是糟糕之极。

我在这样想的时候，难免有一个短时间发呆，而蓝丝就在这时，叫了起来：“看！”

她一面叫，一面向前指，我循她所指看去，只见前面是屏风也似一座峭壁，峭壁上

一片青绿，也不知生长的是什么植物，而在青绿之中，却有两个红色物体，在迅速移动，

自上而下，看来正在峭壁上攀缘而下。

那时，看出去，这两个移动的红色物体，只不过象两只兔子般大小，可是我一看之

下，就失声叫了出来：“良辰美景！是她们！”

蓝丝已控制着直升飞机，接近那峭壁，由衷地赞叹：“真好身手，简直不是人。”

我惊骇之极：“她们想干什么？她们的直升飞机呢？”

蓝丝回答了我的上半截问题：“她们想到山脚下去。”

这时，距离拉近，已可以看到人影了，也看到她们下落的方法，真是大胆之极。

峭壁直上直下，长着许多树、藤，苍翠青绿，她们就利用了那些树和藤在向下落，两

人动作一致，手一松，身子就向下直落下去，下落的速度加快，到快到了一定程度时，她

们就伸手，抓住了树或藤，略停上一停，然后，又松开手，向下落去。

她们每次下堕，总可以落下三四十公尺，所以势于快绝。等到直升机离她们更近

时，我打开机舱的窗子，探出头去，大叫在嚷。

她们当然听不见我的叫声，但是直升机一接近她们，她们就注意到了。这时，两人

在一枝松树上停了下来。她们栖身的那根松枝，上下弹着，她们也不害怕，向我挥着手，

又做着势——指向峭壁的上面。

我也做手势，连连指着她们存身的那棵松树，意思是要她们在树上等我。

她们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却又指着下面，大摇其手，表示她们要下去。

我向下望去，看到下面是一个山谷，全是大树，看来是一个原始森林。我向蓝丝望

去，蓝丝立时道：“可以放你下去，可是你们三个化外之人，贸然进入这种原始森林，和

羊入虎群，也就没有什么分别。”

我苦笑：“那有什么办法，她们向上指，可能表示直升机停在峭壁上面，你放下我之

后，可以飞上去等我。”

蓝丝一面降低高度，一面迟疑：“下面是森林，我看不到你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不过，卫斯理的行动，还不劳你遥远控制。”

蓝丝挑皮地一笑：“不过，你若是遇到了什么不明白的情况，还是可以立即问我。”

我叹了一声，无话可说，刚才，她竟然把我和良辰美景说成是“化外之人”。的确，身

在苗疆，文明人的文明知识，可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这时，直升机已降得比良辰美景还低，她们知道了我要干什么，所以堕的势子更

快。看到她们的身手如此矫健，就知道她们并没有什么，只是不知道何以会流落在这里

而已，我自然安心了许多。

等到直升机来到了离森林只有十多公尺处，机翼引起的强风，令得树木顶部的枝

叶，起伏如浪，我乃由机腹中缒了下去，落到了树顶，向蓝丝挥着手，蓝丝驾机直上。我

望向峭壁上的良辰美景，只见她们也快落到森林的顶上了。

我这时，虽然说已落到了底，但是身在树顶之上，向下望去，茂密之极的枝叶，挡住

了视线，根本看不到下面的情形。

这时，我不禁想起，当日十二天官要温宝裕去“盘天梯”，我曾向温宝裕说了不少苗

疆中步步都是死亡陷井和情形，只有我不知的没说，绝没有夸大，想不到现在自己就在

这种处境之中。

不一会，就听到了良辰美景两人的呼叫声，自远而近传了过来，一双红影，在树顶

上如箭一样射过来。别说普通人，象我这样的身手，要在树梢上移动，也当困难，而良辰

美景动象是比在平地飞奔更快，因为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树枝，可以把她们的身子弹起

来，她们就借势一掠就好几公尺远。

转眼之间，两人在我身前站定，这时，已有一片阳光照进山谷来，正好射在两人身

上，一片夺目的艳红，那峭壁极高，她们用这样的方法落了下来，也不禁有点脸红气喘，

益增俏丽。

我第一句就问：“你们的直升机呢？”

两人一起伸手向上指，我抬头向上看去，连蓝丝的直升机也看不见了，但是通讯仪

中，恰好传来了蓝丝的声音：“上面好大的一片平地，我看到她们的直升机了。”

我再问：“你们两人好大的胆子，为什么用这样的法子下山来？”

两人睁大眼望着我：“还有什么更快更好的法子？”

我闷哼一声：“下来干什么？”

她们说着，向下看去，分明表示红绫和那两头银猿，就在山谷之中。我不禁吃了一

惊，也指向下面，心中一急，一时之间，却说不出话来。

她们道：“昨天起飞不久，就发现了她。”

这里离蓝家峒不是大远，起飞不久，发现了红绫，又何以到几乎二十四小时之后才

下峭壁来呢？本来，我是预算良辰美景，在昨天中午，就可以到机场来接我的。

我并没有把疑问问出来，只是盯着她们看。两入现出气呼呼的神情：“红绫见到了

我们——她见到了直升机，明知我们是来找她的，可是故意和我们捉迷藏，躲来躲去。

看来，一定是那两只老猴子的主意，红绫不会那么不知好歹。”

我叹：“别先评论，告诉我经过情形。”

良辰美景道：“先下去再说，我们又不是猴子，在树上干什么？”

看来，两人对猴子一无好感，才会那样说的。

标题 <<书路--烈火女>>

五、相见不欢

我吸了一口气：“我们不知道下面的情形怎佯，千万要小心才好，下面有可能是泥

沼，也有可能有好几尺深的腐叶，全是毒蚊。”

良辰美景见我说得认真，也十分严肃地点了点头。

树木虽高，但是要下去，也不会大难，不一会，就到了下面。地上虽有落叶，倒也干

爽。而且那种树，枝叶广茂，全集中在五公尺以上的树干，下面林木并不十分紧密。

落地之后，良辰美景跳了几下，向我望来，大有嘲弄我刚才说得太严重之色。

我不理她们，催她们说经过。

原来她们在和我联络之后，就研究如何驾驶直升机，居然被她们驾着机起飞了

——自然，起飞的姿势，绝对不合乎标准。

她们也没有航行图，那是我在焦急之中的疏忽安排，而她们也大胆，商量好了，只

要认定了方向飞，总可以见到城镇，到时降落了再问，反正要去的机场属于国际级的大

都市，聚居着超过一百万人口，在空中要找到它，总不是难事。

她们就是这样的情形下起飞的——当然不能责怪她们，因为那时，由于红绫和白

素相继失踪，两人的心中也焦急无比，只盼快点和我相会，而且，她们还有很多话要向

我说，才会这样轻率上路的。

既然提到了良辰美景出发时的焦急心情，那自然和她们到了蓝家峒之后的遭遇有

关，索性从头说起，更容易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白素请良辰美景到苗疆去，经过两个阶段的思索过程，开始，她想两人和红绫作

伴，使红绫接近，或是倾向文明社会，同时，也有请良辰美景“看守”红绫的意思。

这个设想，她一提出来，就遭到了我强烈反对，她也就改变了主意，想良辰美景陪

“红绫来玩，就算不能替代那一对银猿的位置，也可以潜移默化，使红绫在气质上，更接

近文明社会。

开始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双方相见极欢，红绫带着两头银猿，自直升机上扑了

一下，一下子就扑到了良辰美景的身前，瞪大了圆滚滚的眼睛，目光炯炯有神，盯着良

辰美景看，而且，毫不掩饰地绕着她们转，现出奇怪之极的神情，口中不住地道：“真是

一模一样！真是一模一样！喂，听说你们两人，跑得很快？”

在红绫看到良辰美景，觉得奇怪之至时，良辰美景同时，也在打量红绫这个女野

人。事后，她们有一句极有趣的评语，这样说：“真是，怎样也无法把红绫和她母亲联想

在一起，太不同了，所以——她们在性格上也截然不同，嗯，红绫其实是很象卫斯理

的。”

当下，双方互相打量了一会，红绫又首先提出了问题，良辰美景一面答应着：“还可

以。”一面又去打量在红绫身边的两头银猿。

那两头银猿，是那群灵猴之中最老的，不知已有多老，可能已超过一百岁，但是看

起来，却总是银毫闪闪的两只猴子，很逗人喜爱。

所以，两人一面打量，一面自然而然，伸手想去摸银猿的头。

她们两人出手何等之快，可是手还没有碰到银猿的头，银猿的身子一闪，她们就摸

了个空。

良辰美景的心思转得何等之快，心中也有了咳意：“你不让我摸，偏要摸。”

是以在一下摸空之后，连十分之一秒都没有耽搁，手臂一长，身形闪动，第二下又

已出手。

可是这一下，银猿的身形疾掠，她们还是没有碰到银猿的一根毫毛。

良辰美景一声长啸，两条红影已疾扑而出，那两头银猿，也长啸连连，红绫更在一

旁，大声呐喊助威，一时之间，至少吸引了好几百人，看良辰美景和银猿在机场之上，追

逐比赛。

机场本就平坦，跑道更可以供飞机起落，何况是人和猿的奔驰，可以说是最好的比

赛场地了。所有的旁观音，都看得眼花了，甚至视线也跟不上银影红影，看得人大声喝

采。

红绫和白素并肩站着，高兴得一面蹦跳，一面拍手，一面又拍打着自己的身体。

每当红绫拍打自己的身体时，白素不是一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就是把她的手拍

打开去，同时道：“人在高兴的时候，只拍手，不拍打自己的身体。”

她算是委婉的了，没有说出在高兴的时候拍打自己的身体，那是猿猴的行为。可是

她这样不断纠正红绫的行为，也惹得红绫十分不快，但由于人、猿的追逐实在太精彩，

所以红绫仍然大声酣呼，而承认：“这两个女孩，跑得比我快，她们几乎和灵猴一样快

了．”

红绫说着，现出十分佩服的神情，看来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这时，场中的情形，起了小小的变化，只见良辰美景的身形，陡然向上拔起——她

们正在向前疾驰之中，要陡然向上拔起，自然而然，不是笔直地上下，而是斜斜向上，拔

起约有三四分尺。

在这上头，就分出人和猿猴的不同处了，——灵猿现再灵，始终是猴，在智力方面

难以和人比较。而且，猿猴有喜爱模仿的夭性。两猿一见良辰美景跃起，竟也各自长啸，

也跃了起来。

看起来，它们跃得比良辰美景更高，可是良辰美景才一跃起，就料定了银猿跟着学

佯，也早已有了打算，使出了她们的上乘轻功——才一跃起，立时真气下沉，两个人如

同被人在半空之中摔下来的石头一样，重重地跌了下来，堕势极急。

所有看到的人，无不骇然，红绫不知就里，“啊”地一声，叫了出来，身子掠向前，想

去救良辰美景，但双方相隔甚远，如何能一下就赶向前去？

也就在那看来千钧一发的情形下，两头在半空中的银猿，陡然身子一翻，扑向良辰

美景，猿臂伸处，一边一个，已把良辰美景接住。

良辰美景也趁机，伸手在银猿的头顶之上拍着，一面笑一面道：“真了不起，不愧叫

做灵猴。”

双方的追逐，从良辰美景想摸银猿而摸不到开始，现在出现了这种情形，可以说良

辰美景的目的已达，她们已经赢了。

可是我听她们讲到这里，不禁皱住了眉，心知事情决不能就这样容易罢休。

良辰美景一直在留意我的反应，一见我这等神情，她们也停了下来，望着我问：“卫

叔叔，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我沉吟了片刻——她们的这个问题，不容易回答，再加上我还不知道接下来发生

了什么事，而她们的神情又十分认真，可知事情的发展，一定令人不愉快。

我想了片刻，才道：“如果你们一直追不上银猿，最恰当的方法，是停下来哈哈一

笑，纵跃如飞，本来就是猿猴的所长，已经展示了绝顶轻功，人人叹服，也已经够了。”

良辰美景听了我的话，低下头去，好一会不说话。

我笑了起来：“怎么样？不同意我的说法？大可反驳，不必放在心中。”

良辰美景这才抬起头来，扁着嘴，一脸的委曲：“我们只不过想摸一摸它们的头，它

们竟然不让我们摸，要是我们终于碰不到，那多丢人。”

良辰美景说来十分理直气壮，我摇着头：“它们有权不喜欢给入摸头。”

两人叫了起来：“猴子就是给人逗着玩的。”

我笑：“第一，那只是人的观点，第二，它们不是普通的猴子。”

良辰美景嘟起了嘴不出声，我又问：“你们怎么料得到银猿会来接住你们？”

两入道：“我们没料到这个，我们估计，猴子也会见佯学样，自半空中直跌下来，那

我们就可以跳起来，骑到它们背上去。”

我吸了一口气，银猿通灵，一时不察，以为两人有了危险，所以出来救了她们——

连红绫也以为她们有危险了，可知虽是兽类，但心地良善，而良辰美景却趁机去打银猿

的头顶，以逞自己之能，显然有所不是了。

我一向主张，就算跟我年龄有距离的人交往，一定要把对方也当作成年人，不能把

对方当小孩子，所以如果当对方是朋友的后，就要实说，不能敷衍了事——有些人可能

不喜欢听实话，那是他的事，而如果不实说，那是我的事了。

所以，我立刻把我的想法，说了出来。

良辰美景齐声道：“是……使了点诈，可是……可是那时的情形……也不算什么。”

确然，真的不算什么，人、猿大赛，根本谁胜谁负，都不算什么。良辰美景好胜心强，

也无可厚非，她们略施小计，占了上风，银猿也未必会明白其中的巧妙。

当她们拍打银猿的头部之时，在一旁的白素，自然看出她们使了点诈，同时心中也

感到银猿忽然出手救人，十分可敬。

她当然不会出声说什么，正笑着走向前去。

可是，白素才踏出了一步，就听到红绫发出了一下愤怒的吼叫声。

一听到红绫发出的那下吼叫声，白素就知道不妙了。

银猿本身不知道占了便宜或吃了亏，可是智力已大开的红绫，却清楚地看了出来，

银猿好心救人，却反倒给人占了便宜，她又护着银猿，自然感到了气愤，这才陡然大叫

起来。

红绫和银猿之间，必然有着藉声音而达到迅速沟通的方法，她这里才一叫，两头银

猿立时会意，良辰美景没有缩回手来，银猿已经疾出爪子，也向良辰美景的头上，疾抓

了过去。

两入被银猿抱着，又在得意洋洋，本来是极难避得过去的，亏得白素在红绫一出声

的时候，就知道事情不妙，所以紧接着，也叫了一声。良辰美景乖觉，知道事情有变，早

已用力一挣，倒翻了出去，四下里可以说同时发动，但银猿的动作，疾逾电光石火，在她

们翻出之际，还是把她们头上的鲜红色的发箍，抓了下来。

（良辰美景曾详细介绍了被抓走的发箍是法国什么名家的设计，我也记不清楚。别

说是银猿，就算是红绞，也不认为会比一个草结的环更好看。）

这一来，良辰美景虽然全身而退，可是也狼狈得可以，两头银猿抓住了发箍，凝立

不动，红绫则气冲冲走了过来，看来还指责良辰美景的不是。

当然，白素不会给她开口，立时握住了她的手，红绫用力一摔手，大踏步向两头银

猿走去，不愉之情，谁都可以看得出来。

红绫来到了银猿的身边，立时搂住了银猿，发出一点声响，银猿也叽叽喳喳叫着。

良辰美景望向白素，白素正在为难，她本来预料，良辰美景和红绫会相见甚欢，谁

知道一阵追逐之后，竟然形成了相见不欢的局面。

按照习惯，白素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就应该不论是非曲直，责斥自己的女儿，向良

辰美景赔不是。

可是，她又知道自己这个女儿，虽然已脱去了一头一脸一身的长毛，也学会了说人

话，可是本质上，也还是野人，说她她也不明白。

所以白素踌躇着，不知如何才好。

良辰美景看穿了白素的心事，她们失去了发箍，心中很是不快，但是她们善解人

意，看出了白素的为难，就低声道：“白姐姐放心。”

她们当年第一次见白素的时候就这样叫，后来也一直没有改口。

说着，两人满面笑容，收拾了心中的不快，向红绫走了过去，来到近前，红绫和银

猿，大有敌意，一副全神戒备的神情。

良辰美景伸出手来：“出手真快，我们竟没能避开，把发箍还给我们吧。”

良辰美景的行为，漂亮之至，我听得她们讲到这里，就喝了一声采：“好。”

两人听到我喝采，神情很是快慰，但是脸上随即又阴云密布，很不快乐。我也不禁

笑了一下，因为她们笑脸迎人，换了任何人，都必然一笑置之，再也没有芥蒂了。可是红

绫是野人，银猿不是人，接下来发生的事，只怕不能以常理去猜度，确然不能以常理论

之，良辰美景笑嘻嘻地伸出手来，那时，她们的发箍，还在银猿的手中。银猿显然明白两

人的意思，老猴头确是可恶，并不还人东西，却把一双猴眼，向红绫望去。

红绫更是可恶了，她没有出声，只是头一昂，略翻了翻眼一这必然是她和银猿之

间自小就用来沟通的身体语言，良辰美景再聪明也不会明白，仍然笑嘻嘻地伸着手。

而银猿一得到了红绫的指示，一咧嘴，各现出一口白森森、尖利无比的牙齿来。猿

猴也会有这样的锐利的牙齿，良辰美景想都未曾想到过，就不免呆了一呆。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她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发箍，被送进了猿口，“卡卡”连

声，被咬成了三四截；猿唇一撮，竟然把断箍向她们两人，吐了过来。

幸得两人身手快，各自后退，避我开去。

猿猴如此，红绫又怎样呢？红绫竟在这时，纵声大笑了起来。她一笑，两头猿猴也跟

着笑，还拍手拍脚，拍打着身体。

这一来，良辰美景僵在当地，实在不知如何才好，难堪之极。

良辰美景说到这里，定睛望向我：“我们虽有不是，但是那也过分了。”

我点头道：“是。她太过分了。”

良辰美景又不说话，只是望着我，我知道她们的心意是在问我，如果我在场，我会

做些什么，如何处理，我不禁也不能一下子就回答得出来，红绫的行为过分，但是她根

本不知道自己过分，那么，就应该告诉她，她这样做不对。应该向良辰美景赔不是。

可是，红绫可能连什么叫“赔不是”都不了解。而其势又不能让良辰美景太受委曲，

事实上，她们已经够受委曲的了。

我一面想，一面就把我所想的说了出来，好让良辰美景知道我思考的过程。

我一路说，她们一路点头。

我最后下结论：“我会用严肃的语气，要红绫命令两头银猿，拾起咬断了的发箍来，

由银猿用极恭敬的态度，还给你们。”

我说了之后，望向两人，两人仍然寒着脸，我就问：“白素她怎么处理？”

良辰美景道：“和你不同，她斥责红绫，要红绫把断箍拾起来还给我们。”

我不禁叹了一声，白素也可以说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红绫怎肯听她的话？

我在这里，把一些看来绝对无关痛养的小儿女，甚至是人、猿之间的意气之争，写

得这样详细，不但那和故事的发展有关，而且可以说明，长江大河，始自滥触，很多莫名

其妙的小事，会变得一发不呆收拾。正像在“探险”和“继续探险”那两个故事中所记述

的那样，事情会有怎样进一步的发展，人生历程的下一步会如何，全然无法预测。

果然，红绫扬着头，连看也不向白素看一眼，白素的母亲尊严，受到了冒犯，这是白

素在感情上最脆弱的一环，她走向红绞，指着地上的断箍，把刚才的话，用极严厉的语

气，再说了一遍。

红绫大声道：“不。”

白素坚持：“你一定要，良辰美景是朋友，你要学会如何对待朋友。”

红绫倒知道“朋友”的意思，她的回答是：“不，她们不是朋友，她们拍打灵猴的头，

灵猴的头，我都不能碰，只有身上会……生火的人才能碰，她们的身上会生火吗？”

红绫说着，现出一副不屑的神色，斜脱着良辰美景。

这一番话，别说良辰美景不明白，连和红绫相处了大半年的白素，也是莫名其妙。

良辰美景虽然心中生气，但是她们毕竟见识非凡，也不会和红绫一般见识，再加以

红绞说得突兀，引起了两人的好奇，所以便问：“什么叫身上会生火的人？？

红绫大声道：“身上有火，身上有火，就像是火堆，有火冒出来。”

她对于词的运用，还不是十分流利，所以一面说，一面指手划脚，不断做手势，表示

她说的是一个全身会冒火的人。

良辰美景仍是不明所以，向白素望去，白素的眉心打着结，并不说话。

良辰美景在诉说到这里时，向我望来，她们立刻指着我：“就像你现在一样。”

那时，我听她们转述红绫的话，陡然想起了一件事来，所以眉心也打着结。我相信

白素有同样的神情，正是想起同样事情的缘故。

良辰美景高声问：“你想到了什么？”

我迟疑着，不敢肯定，过了一会，我提高了声音：“蓝丝，你看全身会像火堆一样发

火的人……那是什么？”

我和良辰美景在密林中交谈，一直打开着通讯仪，我们的交谈，蓝丝全可以听得

到。密得连阳光也只能一丝丝零星射进来的森林，抬头望去，根本什么也看不到。可是

无线电波自然可以把声音带出去。

蓝丝立刻有了回答：“照我所知……棵棵入以前有他们崇拜的对象，称作‘烈火

女’，三年交替换人；在新旧交替的仪式中，新旧烈火女，都会全身发火……听说，旧的

还会被烧死。”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因为我那时，想到的也是棵棵人的崇拜对象“烈火

女”。

在“探险”和“继续探险”之中，我们曾接触到“烈火女”这种神秘的现象，可是无法

作进一步探索。开始时，还曾以为白素兄妹的母亲，可能是烈火女，后来才知道不是，这

也就没有再追查下去了。

然而，白老大和白素的妈妈——陈大小姐曾在烈火女所住的洞中居住，而且由于

阴错阳差，那天在一艘扁圆形的宇宙飞船出现之后，陈大小姐就离开了那个山洞，直到

许多年之后，才又在四川出现，手刃了杀父仇人，带走了红绫，又深入苗疆。

后来，我和白素有机会到了那极险的山峰之顶，知道她曾在那里住过，可是她为何

离去，到哪里去了，仍然一直是一个谜。

我和白素也曾讨论过，苗疆之中，有的是山洞，他们要住哪一个都可以，而且，不必

住山洞，也可以盖房于住，为什么要和烈火女同住在一个山洞之中呢？

是不是他们早就发现了所谓烈火女，另有秘密，所以为了探索而接近，这才住在同

一个山洞之中？

这许多疑问，都没有答案，这时，忽然听得自红绫的口中，说出“会生火的人”来，联

想到了烈火女，自然特别引起关切。

我问蓝丝的意见，竟然和我想的吻合，而白素当时，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她

的反应如何，十分重要，我忙请良辰美景说下去。

标题 <<书路--烈火女>>

六、猴头上的脑科手术

在红绫的比划之下，良辰美景总算明白了她在说些什么，两人并不知道有烈火女

其事，所以一起笑了起来，她们本来还想说“哪有人身上会生火的？就算有，也被他自己

冒出来的火烧死了。”

照她们两人的性格，说了这番话之后，还会有好一阵子好笑。

不过她们还没有说什么，红绫已一瞪眼：“你敢笑神仙？身上会生火的，全是神仙

——”

为了要证明她说的有理，她又补充了一句：“我本来也不知道什么叫神仙，是十二

天官告诉我的。灵猴是神仙养的，所以只有神仙才能碰它们的头。”

话又绕回来了，原来正是良辰美景的行劝，冒犯了灵猴，所以红绫才生气。

白素听了红绫的话之后，心中充满了疑问，她也首先想到了烈火女，想到了烈火女

和她父母在苗疆的生活，大有关连。她有许多问题要问，可是那样的环境，并不适宜详

谈，所以她只是道：“良辰美景远来是客，怎知那么多，来，大家一起上机。”

红绫若是稍鬃人情世故，在当时的情形下，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大家嘻嘻哈

哈笑着，挤上直升机去，自然也就没有事了。

可是红绫斜睁着良辰美景，神情愤然，竟大有不愿意上机的神情。

良辰美景自然是懂得人情世故的，可是她们毕竟是少女，不是积年处世的老滑头，

她们也看出了情形尴尬，可是也想到，自己没有道理要向两只老猴子道歉之理，所以她

们只是抿着嘴不出声。

白素又说了一遍，良辰美景已经向直升机走了过去，可是红绫仍然和两头银猿搂

作一团，一点也没有上机的意思。良辰美景一回头，看到了白素的脸色，心中不禁大吃

了一惊。

其时正是天气微明时分，在微亮的晨曦之中，白素面色铁青，心中分明愤怒之至，

可是却又发作不出——良辰美景自从第一次见白素以来，从来也未曾见过白素现露出

这样的神情。

她们知道，自己惹下的乱子不少，两人全是一样的心意，身形一闪，就来到了红绫

的身前——这就是她们两人的可爱之处了，两人来到了红绫的身前，向两头银猿一拱

手：“对不起了，刚才摸了你们的头，不知道你们的头是摸不得的，什么时候，等我们练

成了全身会冒火的本领，再来摸你们吧。”

这样一说，红绫才算是咧着阔嘴，笑了一下。白素看出情形已有和缓的迹象，就强

忍着心头的怒意，重又催促各人上机。

须知道白素的天生的一副外柔内刚的性格，遇到了什么她要做的事，百折不挠，绝

不退缩，强硬顽固起来，一点转弯的余地也没有。当年为了保护我，连自己的生命都可

以不理，又曾为了我的灵魂通过头发而离开，到了“天堂”，而在我的身体之旁，守候了

六年之久。这种事，谁能做得到？由此也可见她性格刚毅的一面。

良辰美景一见到红绫时，说怎么也不能把红绫和白素两人拉在一起，那只是由于

她们的外型不同。但她们母女两人的内在性格，却在奇妙的遗传密码的安排之下，可怕

地相似——两个这样的人遇上了，别说一个是野人，就算在正常的环境之中长大，一旦

出现了意见不同的情形，也会演变成水火不相容。

要是红绫的性格像良辰美景，或是像温宝裕，那自然什么冲突都不会发生了。

白素心中的恼怒程度、我完全可以明白，而且恼怒若是能发泄，倒还罢了，偏偏她

无法在红绫岂有此理发作，那就更会形成她精神上的极度困扰——越是想处理，用的

方法也就越是不当，以后无数的事，大半也是基于这一点而产生出来的。

却说当下，一行人等，挤上了直升机，处在小空间中，就更加尴尬了，红绫虽然野，

但总还可以忍住了不动。那两头银猿，如何能静得下来？它们在机舱狭小的空间之中，

爬来爬去。

良辰美景虽然也憋了一肚于气，但究竟童心未混，两人不约而同一起打量银猿的

头顶部分。开始时，她们两人的心思只是：“老猿子的头顶，手不能摸，用眼睛来看，总可

以吧！”

她们的视线，盯着银猿的天灵盖处，银猿爬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白素正在专心驾

驶，自然防不到她们会有那样淘气的行动，连红绫也没有察觉。

那两头银猿，十分乖觉，没有多久，便已觉察了。它们先是也盯着良辰美景的头顶

看，不一会，就伸爪捂着了它们自己的头顶。

又过了一会，它们更伸爪在头顶上抓，现出十分不耐烦的神情。

而良辰美景也在这时候，看到了一个十分奇特的现象。银猿全身是毛，头顶上的毛

也很长，银光闪闪，很是好看。它们伸爪一抓，先是看到它们头顶上的银毛，长得相当稀

疏，披拂之间，可以看到它们的头皮。接着，两人都看到，银猿的顶门之上，有一圈完全

没有毛；而且头皮上，有一圈很整齐的缝合痕迹，像是曾经进行过大型脑科手术一样！

一发觉了这一点，两人没有出声，却更加盯着银猿不肯放松，越看越像，那两头银

猿的天灵盖，显然曾被揭开过，而又缝合起来的，索性躲到了红绫的身后。红绫在这时，

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重又向良辰美景怒目而视。

双方总算没有再在机舱内作进一步的冲突，不然，在狭小的空间之间，不知会造成

什么样的后果。

那外星人杜令，在把这直升机留给我们使用时，只怕以他外星人的智慧，断然不能

明白地球上的冲突，曾有那么多种形式和种类。

从和良辰美景相遇起，她们告诉我的事，已经不算少，却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由

于她们说话的方式奇特，而且速度奇快之故。

不过我也听出，说到现在，只不过说了她们从机场到蓝家峒途中的事，甚至还没有

到达蓝家峒。而在到了蓝家峒之后，必然还有许多事发生，不然，不会导致如今这样的

局面。那只怕还要花相当长的时间才能说得完，而我心急想知道她们发现了红绞之后

的事，和红绫现在在什么地方。

所以，当她们的叙述的叙述告一段落时，我就道：“且别说在蓝家峒中发生的事，说

你们在一起飞之后不久就发现了红绫的事。”

良辰美景呆了一呆：“你对那两头猴子可能曾进行过脑部手术一事，不感兴趣？”

我一挥手：“有兴趣，但一来你们的观察未必正确，二来，你们才从峭壁上下来，目

的也是为了追寻红绫的下落，是不是？”

良辰美景齐声道：“我们根本不必追寻她，相信她就在附近，不知躲在什么巧妙的

地方看着我们。”

我听她们这样说，虽然不知道她们何所据而云然，但也不免四面张望了一下。林子

之中，隐蔽之处极多，单是东一族，西一群，那种有着巨大叶子的植物附近就可以藏许

多人。若是红绫和那两头银猿要躲起来，有的是地方。

良辰美景又道：“可以肯定她在附近。她若是愿意出来，一定会出来。”她们这样说

了之后，停了一会，又道：“甚至，可以肯定她能听到我们的谈话。”

我听得她们一再这样说，沉不住气，一提气，就想出声把红绫喝出来。

可是我才有动作，良辰美景又一起向我作手势，示意我不可出声。

我不知她们在打什么鬼主意，只好忍住了不出声。良辰美景叹了一声：“其实，她一

直在逗我们，我们担心的倒是白姐姐，她为什么一直没有出现？”良辰美景和白素的感

情十分好，一说到这里，忧形于色，绝非做作。

我虽然也一样焦虑，但仍要安慰她们：“相信对任何恶劣的环境，她都有能力应付，

快告诉我你们发现红绫时的情形。”

良辰美景再叹了一声：“我们十万火急，总算令直升机起飞，就一直向南飞，起飞不

久，就看到了红绫和两只老猴子在一个山顶上翻跟斗。”

我不禁也叹了一声。和猴子在山顶上翻跟斗，自然比拿着笔写字有趣多了。

良辰美景利用直升机上的望远镜看到了红绫，红绫自然也看到了直升机。

我相信，红绫在才一看到直升机时，一定以为那是白素驾机来追。我不知道她内心

深处对白绫的态度究竟如何，但是多少有点忌惮，那是人的天性。

所以，红绫在才一看到直升机的时候，立时不再在山顶停留，而和那两头银猿，以

十分快捷的动作下山去。

良辰美景在直升机上，发现了红绫，如何肯放过？自然驾机追了上去。她们两人的

驾机技术不佳，直升机摇摆不定，险象环生，简直随时可以跌下去。红绫显然不知道会

有机毁人亡的危险，只是拣险要处窜去，良辰美景轮流自机仓中探出头来，向红绫大

叫。

大概红绫听不到她们的叫声，但是她也很快弄清楚了机上只有良辰美景两个人，

并无白素在内，这一来，自然无所忌惮，胆子也大了。

于是，红绞就是开始逗着良辰美景，时隐时现，等两入认为她再也不会出现时，却

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一面跑跳，二面做鬼脸。

好几次，直升机几乎没撞在悬崖峭壁之上——老实说，若不是那直升机是杜令（外

星人）留下来的，性能之佳，天下无双的话，早已无幸免于难之理了。

这一段过程时间相当长，良辰美景虽然知道我在等她们，一定等得心急万分了，可

是也实在忍不下这口气来，竟追逐了一整夜。

等到她们陡然省悟，自己在直升机上，看来像是占了优势，其实反倒是劣势时，再

也没有法子能斗得过在山林间乱窜的红绫。

所以，当她们看到红绫站在山顶的一幅平地上，又一次向她们挑战时，她们就在山

顶降落。

在她们降落之前，红绫已带着银猿，沿陡直的峭壁而下，她们一停了直升机，也就

沿峭壁前下——那就是我和蓝丝发现她们时候的情景。

良辰美景说完了经过，我也感到，她们的判断是对的——红绫就在附近躲着，看着

我们，听我们讲话。

有了这样的判断，自然也不忙去找红绫——我们话不说完，她不会走。

而且我也明白她们不让我出声的道理，我一出声呼喝，红绫愿意听还好，不愿意

听从我的说，她反倒会走远，那就不好找了。

所以我道：“嗯，那说说你们到了蓝家峒之后的情形。”

良辰美景在又开始叙述之前，也四面留意了一下，由于察看不到什么动静，所以大

有疑惑之色，反倒是我，给了她们一个眼色表示我相信红绫就在近侧，她们才安心。

良辰美景到了蓝家峒，自然大受欢迎，全峒上下，对她们那种一模一样的身形，闪

电一样的动作，都又是好奇，又觉得有趣。

而良辰美景对于十二天官那种生活在一起有情形，也叹为观止。她们是天生的自

然浑成，十二天官十二位一体的情形却是后天养成的，自然更加难得。

十二天官是峒中的中心人物，既然和良辰美景互相欣赏，良辰美景自然更受欢迎。

再加上苗人本就好客，蓝家峒的苗人尤然。要不然，当年受了伤的老十二天官，有大批

军队在追杀他们，走投无路之际，闯进蓝家峒来，也不能蒙全峒收留掩护，得在峒中渡

过晚年了）

（老十二天官在江湖上的事，以及他们如何被军队追杀的事，若是写出来，更是惊

心动魄之极，那是一个争相残杀，残酷得近乎疯狂的年代。）

（关于和老十二天官有关的杀戮情况，直到半个世纪之后，才有一些资料披露。）

（在一篇描述当时军队最高指挥的文章中，有如下的透露——军队总指挥在行事

的过程中，下令屠杀。结果他向最高当局报告中有这样的句子：“可杀可不杀的有四万

人，都杀了。”）

（最高当局的批示是：“杀得好。”）

（“可杀可不杀”的都有“四万人”，该杀的有多少？在那一带的千山万峦之中，不知

躺下多少强悍勇敢的男女，他们的血，也渗进了那片土地之中。像老十二天官那样强

悍的可杀人物，能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其经过之惊天动地，可想

而知。）

（忽然有了这几段加插，是由于才看到了那篇文章的缘故。）

良辰美景大受欢迎，红绫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只是和许多猿猴，自顾自地玩

耍——她处世的态度，纯粹是一种生物本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自己有她自己快

乐的标准，不会自寻烦恼，也不会妨忌良辰美景得到峒中的热烈欢迎——妨忌是烦恼

的根源之一。

白素总和红绫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让红绫留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可是又不太

接近。良辰美景看出了白素的苦恼，也常在白素的身边出现。

她们向白素说了她们看到银猿的头部，像是经过脑科大手术，整个天灵盖都像是

曾被揭开过。

白素听了之后，大是讶异，因为她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脑科手术，尤其是替猿猴

进行脑科手术，这不免有点匪夷所思。

那自然不是身在苗疆中的人类所能做得到的事，老十二天官虽然武功绝顶，也没

有替猿猴施脑科手术的能耐。所以，白素的思想方法和我一样，自然而然就想到了外星

人。

那时，白素想到了外星人，也不是全无根据的。她可以肯定，当年，她的父母都曾在

苗疆见到过外星人和外星人的宇宙飞船——又圆扁，银光闪闪的一艘飞船。

她也可以肯定，那艘飞船和飞船中的外星人，和她母亲的关系，不是偶然见一次，

而是经过了一段相当长时间的相处。

她曾到过一个山顶，那里有巨石堆成的屋子，有红绫曾在那里住过的证据，有大群

灵猴，至今仍然聚居在那里。

白素甚至肯定，她母亲最后突然在苗疆消失，连尚在幼年的红绫都置之不顾，一定

也和外星人有关。

那么，想到外星人就十分自然了——若是银猿曾接受过大型脑科手术，那么施术

者自然非那批外星人莫属了。

白素也知道，这批外星人和杜另，以及在沙漠留下的一批白衣女人，又在苗疆山头

上建立了基地的那一批外星人不同。

至少有两帮外星人（或者更多），选择了苗疆一带，作为他们的活动范围。

（各位别以为卫斯理故事中出现外星人的次数大多。关于“探险”“继续探险”和这

个故事以及以后的故事之中还会出现的外星人，最近又出现过。）

（这个故事发生在若干日子之前，在我整理经过记述时，一九九一年五月二十一

日，香港《明报》有如下报导：

四川上空发现不明飞行物体

中通社成都二十日电：本月十六日晚，西南航空公司一架大型客机在四川叙永上

空发现不明飞行物。

据《成都晚报》报导：五月十七日二十二点钟左右，西南航空公司一架大型客机波

音七Ｏ］：型二四０八号飞机在飞厦门至成都途中，路经叙永上空时，机组发现右前上

方有一直径月三十米的银白色大图（盘）环。这个庞然大物离飞机越近，体积却越来越

小，尤如一个亮晶晶的大面盆。当时空中有零星闪电，为了飞行安全，机组一面注意避

让此物，一面采取果断措施下降高度，开闭航行灯，大约四分钟后，不明飞行物钻人右

前上方云层，与此同时，飞行在二四０八号飞机前面的一架一五四客机也发现了这个

怪物。）

（第一，请留意几点：“中通社”是“中国通讯社”的简称，总社在北京，是全国性的通

讯社。）

（第二，四川叙永县在四川南部，长江的支流永宁河上游，邻接云南、贵州两省，正

是自“探险”之后一连串故事的地理背景所在，而一再提及的“苗疆”，也就在云南、贵州

境内。）

（第三，该不明飞行物体的形状是：“直径约三十米的银色大圆盘”，请参阅“继续探

险”中对那宇宙飞船形状的形容，可知两者是同一型的宇宙飞船。）

（发现不明飞行物体的航机是在成都至厦门的航途之中，不明飞行物体当是从苗

疆来，或到苗疆去，经过叙永上空才被发现的。）

（最后，发现不明飞行物体报告的有两架航机，证明不是错觉。）

（那就是这一批外星人——曾和白素一家，上下三代有过密切接触的外星人的飞

船，应该没有疑问了。）

支持白素有外星人想法的，还有红绫所说“会全身生火的人”，那种人和银猿的关

系十分密切——是不是那种外星人身上会发光（或者竟是真的发火）呢？

白素的心中，充满了疑问。

当晚，蓝家峒为了欢迎良辰美景，全峒又适逢跳月，所以狂欢达旦。

红绫和众猿猴，也夹在人群中，玩得疯疯癫癫，可是都没有和很辰美景多接近。白

素在午夜之后，看到红绫在一个火堆之旁，坐了下来，火光映着她的脸，在火苗闪动时，

令得额上累小的汗珠，看起来更晶莹。

白素走过去，用毛巾替红绫抹着汗，红绫在那一刹间，表现得很柔顺。

白素想了一想，才问：“你说会冒火的人，那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红绫连想也不想，就道：“就是人会冒火，像这个火堆中的木头会着火一样。”

白素又道：“是冒一会儿，还是冒很久？”

红绫瞪大了眼，却答不上来。白素又问：“那人冒了火之后，是死了，还是活着？那人

是否随时都会冒火出来？？

白素的思想方法何等细密，和红绫截然不同，她从“人会生火”这一个奇异的现象

上，分析出许多现象来。

可是红绫全然没有想到过这些，她皱起了眉，大声道：“会有火就是会有火，我哪知

道那么多？”

白素已经有点生气，但还是耐着性子，道：“当然有不同。人身上一冒火，就会被烧

死，但也有忽然冒了一下火，又可以不死的——”

白素就把棵棵入奉为精神领袖的烈火女的事，和烈火女三年一度新旧交替的事，

说给红绫听，红绫对这一类稀奇古怪的事十分有兴趣，听得津津有味，听完之后，她发

表意见：“做烈火女，太可怜了。”

白素于是再问：“你说的会冒火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红绞直跳了起来，落地之后才大声道：“我见过！”

白素追问：“好，在哪里？什么时候？”

看红绫的神情，真的努力想回答白素的这个问题，她脸胀得通红，可是她答不上

来。

当时，要是我在场，一定早已制止白素问下去了。可惜我不在。

而良辰美景大约在十分钟前也来到了火堆边，听白素讲烈火女的故事。这时，见红

绫想得痛苦，她们便道：“红绫想不起来了，让她慢慢想。”

红绫大叫：“慢慢想，也想不起。”

标题 <<书路--烈火女>>

七、外星人的谜团

红绫说着，双手交抱在胸前，神情倔强。

我听得良辰美景说到这里，长叹了一声，知道当时的情形，实是一触即发，希望白

素能及时刹车，别再火上加油才好。

可是白素对于日间所发生的事，耿耿于怀，她冷冷地道：“根本没有会发火的人！”

红绫紧抿着嘴，突然转过身去，背对火堆，良辰美景留意到她有受了大委屈的神

情，向白素连连摆手，白素这才没有再说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红绫确然见过那种人，那种外星人身子会冒火，可是当时她实在

大小了，可能只有一岁左右，所以她见过的情形，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记忆，只是一个

印象。所以她知道有那么一回事，可是又说不上来。”

良辰美景不出声，我又道：“白素应该也想到这一点的，不该逼她说——没有人可

以说得出。”

良辰美景仍然不说话，我骇然：“白素还在逼她？”

良辰美景道：“不，白姐姐转了话题，要红绫把那两只老猴于叫来。”

红绫听了白素的后，转过了身来，睁大了眼，望定了白素，火堆的火光，映在她的脸

上，她毕竟是野人出身，所以并不是善于不配合面部表情和心中所想，而是心中在想什

么，全都显示在脸上。

这时，她的脸上，就充满了不信任和怀疑。

红绫的这种神情，令得白素感到伤心，多于感到生气。任何母亲，如果在女儿的脸

上看到了这样的神情，都会十分伤心。

白素叹了一声：“你在怀疑什么？快把两头灵猴叫来，我有话要问它们。”

红绫扬了扬眉，口唇掀动，想说什么而没有说出来，大概她想说的是：“你又不会说

它们的话，怎么能问它们什么？”白素也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就伸手向她指了一指，也

没有说话，可是意思也很明白：“你来传话。”

从这种情形来看，她们母女两人，还是可以心灵相通的，只是各行其事，难以合一

而已。

红绫不再坚持，站了起来，发出了一下短而急促的啸声——良辰美景说：“那时，那

两头老猴子不知在什么地方，红绫的叫声也不是太响亮，可是老猴子就听见了，真有点

不可思议。”

我道：“动物有他们自己的通讯方法，蛾类发出的音频，可以传到三公里外给同类

感应到。青蛙的‘呱呱’声，也可以传出老远，那是动物天生的本领，猿猴之间，必然也

有这种本领。红绫会，而发出的声音，音频可能不在人耳所能听到的范围之中。”

良辰美景听了我的话，互望了一眼，欲语又止。我看出她们有话想说，就向她们做了

一个手势，她们才垂下了眼：“生物有很多本能，确然非人所能及，但是人有智慧，会发

明许多东西，人可以在地球的两端互通讯息，生物就不能。”

我一听到她们这样说，不禁哑然失笑——原来两个小家伙误会了，误会我是在偏袒红

绫，说灵猴比人还要能干。我一面笑着，一面道：“当然，人是万物之灵，这句话，基本

上还是说得通的。”

良辰美景这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是在为她们的态度道歉。

当时红绫一发声之后，各人都不出声，只有火舌的呼呼声，和柴枝的爆裂声。

过了两分钟左右，才听到有同样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两股银影，箭一样射到，在红

绫的身边停住，正是那两头银猿到了。

红绫立时望向白素，白素沉声道：“我试着直接向它们说，你替我传话。”

白素在那样说的时候，向银猿招了招手，两头银猿向白素走近。红绫实在是不放心，

也跟着走近来。

白素发出了她第一个问题：“请问，是不是有人替你们的头做过手术？”

两头银猿也仿效着白素的动作，猿眼骨碌碌地转动，显然不懂白素的话，白素望向红

绫，红绫道：“你的话，我也听不懂，‘做过手术’？什么叫‘做过手术’？”

白素“啊”地一声，知道自己用的语言太深奥了，她改口道：“我问的是，是不是有

人用刀，或是用什么工具，把它们的头打开来过。”

红绫这次听懂了，她双眼睁得极大，反问：“可以这样的吗？”

白素道：“你别管，照传就是。”

红绫迟疑了一下，用手势和一些声音，把白素的话传了过去。

两头银猿发出了一连串的怪声，连翻了几个跟斗。

红绫道：“它们说没有，而且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可笑，它们吃蛇脑的时候，才打开蛇

头来吃的。”红绫这时，对白素问题的反感，已表现得很明显了，良辰美景都悄悄地拉了

拉白素的衣袖。

白素却不理会，又向银猿招手：“过来，让我看看你们的头顶。”

说这句话的时候，白素也做了手势，两头银猿居然听懂了，它们非但不前来，而且，

还十分警惕地缓缓后退。

红绫也立时提出了抗议：“它们不肯！”

白素一字一顿：“好，红绫，你去仔细看它们的头顶，总可以吧。”

红绫立时大声道：“我也不能摸它们的头。”

白素疾声：“没叫你摸，叫你仔细看。”

红绫哼了一声，招手令银猿过去，她就盯着它们的头顶着。白素问：“看到了没有？”

红绫的回答，虽然负气，但听了也令人发笑：“看到了，两个头。”

白素叹了一声：“它们的头上有疤痕，只有头皮被割开过，才会有这种疤痕留下来。”

红绫倒也不是完全不讲道理，至少，她听了之后，呆了一呆，就向银猿传过了白素的这

句话。

银猿的反应和上次一样，又在原地翻了好几个跟斗，和发出了一连串声音。红绫转过头

来，向白素摇了摇头。

白素望着火堆出了一会神，这次，她问红绫：“它们是从那个有一间屋子的山顶来的？”

红绫点头，白素又道：“问它们是不是曾和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人在一起生活

过？”白素在问出这句话来的时候，连声音都变了。

因为她的问的是她的母亲的事——陈大小姐当年抱走了我们的小人儿之后，肯定会在

那山顶居住过。她忽然不知去向，红绫由于太年幼，什么记忆也没有，白素于是想在银猿

的口中问个究竟来。

别说当时白素紧张，连我在听良辰美景转述时，也不由自主，感到紧张。

红绫的感觉十分灵敏，她也看出了这个问题的重要性非同小可，所以十分认真地传话，

而且，和银猿互相比手势，交谈了相当久，期间，指向白素的次数，不下十次之多，可见

她是反复地在问它们。

白素看到红绫这样认真，也十分高兴。

可是结果很令白素失望，红绫道：“它们说，它们会和人在一起，可是不知道这人是

不是像你。它们认人和人不一样，它们只记住……人的气味……不记住人的模样。”

红绫在说到“气味”的时候，用力掀着鼻子，说到“模样”时，又在自己的脸上摸着，

样子可爱。

白素还想问什么，红绫已经抢着道：“它们也说了，你的气味，它们以前没闻到过！”

白素不禁苦笑，她一出生，就被她的母亲留在烈火女所住的山洞之中，母女两人之间，

就算有气味相同之处，也必然淡之又淡，无法办认了。

白素吸了一口气：“那些曾和它们在一起的人，是不是都会……发火？”

白素说到这里，向火堆指了一指。

这个问题简单，答案也很肯定：“是，都会发火，一共有——。”

红绫说到这里，向银猿望了一眼，才道：“一共有三个……神仙。”

红绫坚持会发火的是神仙，不是人，那自然是十二天官给他的先入之见。

白素闭上眼一会，在苗疆发生的往事之中，宇宙飞船和会飞的人，担任了相当重要的角

色——当时出现的也是两个人，所以一出现，就救了坠崖的大满老九和铁头娘子两个人。

如今，银猿说有“三个”，那多出来的一个，应该就是陈大小姐——白素的母亲。

所以白素又问：“那三个……是不是两男一女？”

这次的回答也来得很快：“它们不知道什么是男，什么是女。”

白素皱了皱眉，她总不能说自己的母亲是“雌”的或是“母”的。所以她的问题改为：

“是不是有两个会发火，一个不会发火？”

红绫传了话过去，这一次，连白素也看懂了，银猿是在说“不，三个都会发火。”

假设外星人会发火，陈大小姐不会，那么，这现象就够令入迷惑了。

假设三个人，两个是外星人，一个是陈大小姐，本来很合理，但三个人都会冒火，那似

乎已推翻了这个假设。

白素当时，向良辰美景望去，良辰美景也十分迷惑，说不出所以然来。

我听到这里，摇了摇头：“还是两个外星人，一个是陈大小姐，外星人不但自身会冒火，

也会令别人、令地球人的身体冒火。”

良辰美景不是很信服我的判断，望着我不出声。我补充：“所谓会发火，冒火，都是红

绫转述银猿的话，可能只是身上发光，或有些看来像火一样的光芒，使灵猴以为那是火。”

对于这一点，良辰美景大表同意，她们又问：“那么棵棵人的烈火女呢？”

我正想这一点：“我相信烈火女和外星人也有关系，这一类外星人，一直在苗疆活动，

烈火女的现象，也是他们造成的。”

说到这里，我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外星人为什么要形成烈火女现象？为什么要向银猿施

脑科手术？为什么忽然要陈大小姐一起不见？我一无所知，也无从假设。

良辰美景也没有问，只是在我手势的催促下，继续说在蓝家峒发生的事。

白素也没有什么可以问的了，她盯着两头银猿看，心中起了一个念头：这两头银猿，必

然会被施过手术，她要把它们带到有先进设备处，作详细的检查。

当白素起了这个念头之时，她自己也感到吃惊和十分难达到目的。

试想，良辰美景只不过是为了想摸一摸灵猴的头，表示亲热好意，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等于已经翻了脸。而如果把银猿送去检验，大有可能，会把它们的天灵盖再度揭开来进行观

察，红绫怎么肯答应？

红绫再聪慧，由于她没有现代知识，决不可能接受这种事。而要等她可以接受，就算照

白素订下的教育进度，也要红绫肯配合，那至少也是三年五载之后的事了。

当然，以白素的能力而论，要令得两头银猿神不知鬼不觉地接受麻醉，然后再把它们悄

悄弄走，也是轻而易举之事。可是这一来，她和红绫之间的关系，当然更恶劣，她简直不敢

想像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当白素在这样想的时候，她自然有些阴晴不定的神情显露——除非是大好大恶、险诈之

极的人，不然，心中在想什么，面上总会有点透露，何况红绫和银猿都有超灵敏的感觉？所

以，红绫突然搂住了银猿，望着白素，神情戒备之极。

白素想了没有多久，就决定照我的办法行事——我的办法是，行事必然光明正大，公开

进行。就算对方只是一个小孩子，也必然当他是成年人一样，明打明地和他商量。白素用我

的行事方法进行，本来很不错，但是她犯了一个错误。

当时，她用十分诚挚的语调说道：“这两头银猿，一定会被……神仙在头部留下了什么，

那留下的东西，可能对它们有害，可能对……我们很重要，我要把它们带到医院去，好好检

查。”

红绫双眼圆睁：“怎样检查？”

白素想了一想：“当然先照Ｘ光——那是一种设备，一照就可以看到骨头，或许，会把

它的的头部再揭开来，看个究竟。”

白素这时所谓“在它们脑中留下了的东西”云云，只不过是想说服红绫而讲的，绝没有

什么具体的概念，而以后事情的发展，居然大是相类，那是她在事前完全想不到的。

红绫大摇其头：“不必了，它们好好的，没有什么必要去照……那什么光，更不能把它

们的头打破。”

良辰美景听红绫说得有趣，她们本就爱笑，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不是把它们的头打破，

是用外科手术把头骨揭开，没有危险的。”

红绫一听，更是大为不满：“你们喜欢怎么弄你们自己的头，只管去弄。”

白素这时，渐渐焦躁起来，她感到这两头银猿的关系十分重大——在那山顶，外星人、

陈大小姐和银猿，曾一起生活过。多发掘一分银猿的秘密，就等于多明白一分陈大小姐过去

行为的秘密。

所以她皱着眉：“你看她们多有知识，你就什么也不懂。听妈的话。”

她的话还没有讲完，红绫已大叫了起来。

我听得良辰美景说到这里，也不禁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白素犯了一个错误，这个错误，一般来说，只有很无知的人才会犯。白素聪明绝顶，应

该知道不能这样说的——为人父母者，千万要注意的是，不能当着自己儿女和外人的面，说

人家的儿女如何如何好，自己的儿女如何如何不是，这是最伤自己儿女自尊心的行为。

白素岂有不明白这道理之理？实在是她精神上的压力大重了，所以才会脱口这样说，红

绫一叫，她就知道自己不对了。

她想立时改正，可是已经迟了。红绫一面叫，一面直跳了起来，身在半空，就指着良辰

美景，神情十分古怪，也不知她是怒是喜，可是确然有着笑容。她身在半空，向后翻了出去。

那两头银猿和红绫之间的动作，配合之佳，不亚于良辰美景，也同时向后翻了出去。红

绫在翻出去的时候，不但指良辰美景，也指白素，一下子就翻出了十来公尺。白素自知自己

要追，万万追不上，所以她急叫：“良辰美景。”

她叫的意思，再明白没有，是要藉良辰美景的绝顶轻功，先把红绫拦住了再说。

良辰美景的反应，算是快到了极处，一掠而起，向前直扑了出去。

可是两条红影甫起，两道银影，就对着她们，激射迎了过来。只见那两头银猿，在月色

之下，张牙舞爪，竟迎面直扑了过来，攻向良辰美景。

它们的来势虽快，可是看得十分清楚，它们的指上，有着银光闪闪的利爪，长达两三公

分。

良辰美景一见这个情形，她们赤手空拳，自然不敢硬拼，立时一个扭身，打横窜了开去，

两头银猿也立时再度后翻，倏来倏去，快疾无伦。

等到白素赶到良辰美景身边时，问：“她所做的手势，算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要笑？”

良辰美景苦笑，一时也答不上来。

关于这个问题，后来温宝裕的意见，最是中肯。

温宝裕说：“孩子听自己的父母这样说，必然起反感，第反应就是：‘你既然说别的孩

子好，那你就把别的孩子当儿女好了。’——红绫先后指了她们，就是这个意思。”

我道：“说得有理，可是她为什么要笑呢？”

温宝裕道：”这就比较复杂，普通的孩子这样想，只不过是想一下而已，事实上，他的

父母也不能把别的孩子当儿女，就算能，自己也不能割断和父母的关系。所以接下来的神情，

必然是生气，不可能笑。”

我点头，鼓励他说下去，因为我同意他的意见。

温宝裕大是高兴：“可是红绫不同，什么叫父母，什么叫儿女，只怕她在很长一个时期

内，都并不明白。她感到自己做女儿的蜜月好奇期已过，母亲越来越好要她做她不愿做的事，

成为她的一副重担，她是想随时放弃女儿这个身份的，只是想不出办法而已。忽然有良辰美

景做她的替死鬼，她如何不高兴？所以才忍不住现出欢容来。”

我同意温宝裕的说法，后来转述了给白素听，白素真的怒意：“这小鬼，竟然用了‘替

死鬼’这样的说法，太可恶了。”

吓得我连忙替温宝裕打圆场：“当然那只是顺口说的，不是说你真的会逼死——”

说到这里，我感到很尴尬，发现自己正在越描越黑。所以也只好住口不言了。

当晚，在火堆之旁，白素默然不语，良辰美景也无话可说。过了好一会，她们才道：“

都是我们不好，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吧。”

白素摇头：“不能太迁就她，她不能一辈子当野人。”。

良辰美景更不敢说什么。其时，三人都想，第二天就会没事了。可是第二天，红绫和那

两头银猿并没有出现。其他和红绫玩成一团的猿猴，也踪影不见。

一整天不见红绫，白素已急得团团乱转，当天色黑下来时，她驾了直升机出去，不断地

在低空兜圈子，可是到天亮回来，她一言不发，显然没有结果。

良辰美景只见她匆匆吃了点东西，就去找十二天官，良辰美景跟在她的身后。

白素和十二天官，说的是“布怒”苗语，良辰美景能说德、法、英语，可是不通苗语，

所以听不懂他们的在说什么，只知道白素在问，十二天官在答，讨论的问题很是严重，因为

人人越来越是神色紧张。

良辰美景以为白素和十二天官商量完了，一定会把谈话的内容告诉她们。

可是大出她们的意料之外，白素没有说，她信忍不住问，白素的回答竟然是：“没有什

么，我只是问了他们一些问题。”

白素的这种回答，简直令良辰美景伤心欲绝——直到她们向我讲起的时候，兀自眼泪汪

汪。可是当时，观察精细如此的白素，居然未曾觉察，说了这样的一句话之后，逞自走了开

去。

我听到这里，也不禁大是讶异。因为若不是白素心乱如麻，根本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

见，便断然不会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固然，表面看来，红绫不见了，白素的心很乱。但我知道不是如此，因为红绫自小在苗

疆长大，又有银猿为会，不会有什么危险，那情形，和少女在大城市离家出走，大不相同。

离开了蓝家峒，对红绫来说，和回家一样，白素纵使关心则乱，也不会那样子。

一定另有事情，令白素失常。

标题 <<书路--烈火女>>

八、白素发现了发火人

良辰美景事后也想到了这些，但当时她们想不到。她们自然的反应是：白素生她们

的气了，因为她们令红绫出走，所以白素生气了。

她们甚至想不告而别——如果不是身处万山千峦之中，她们已经这样做了。而且，

白素离开之后，竟没有理会她们。两人生了一上午闷气，到了中午时分，才见到白素和

十二天官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十二天官一面吵着，一面指着停在草地上的直升机，白素却一个劲儿摇头。

良辰美景赶了过去，白素见到了她们，向她们一挥手道：“我去找人，你们在这里

等我。”

良辰美景这才估计到十二天官和白素争执，是十二天官主张她利用直升机，而白

素却不愿。良辰美景也不知道白素为什么不愿意用直升机，说到这里，她们望向我。

我也不明白，只好猜测：“她是想向红绫展示她有能力凭自己的本事把她找回来？”

良辰美景偶然：“也许。”

我发急：“先别讨论，她许徒步去了？”

良辰美景咬着下唇，点头：“看来十二天官挪不过她，有一个把一柄很锋利的苗刀

给了白姐姐，她收了，可知她去独闯，会有危险。”

我早已想到了这一点，心中更是着急。

可是，我突然又想起了一些什么，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良辰美景不要打扰我的思

索——我想到的事，还十分模糊，所以要静下来想一想。

我想到的是：白素离开蓝家峒，并不是为了去寻找红绩，而是另有目的。

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白素是为了什么弃直升机而不用，要徒步去进行？

我向良辰美景看了一眼，又和蓝丝联络，把我的想法，大声说了出来，良辰美景和

蓝丝立即有了回答：“不会吧。不是为了找红绫，她去找什么了？”

我道：“这正是我要找你们商量的原因。事情一定十分严重，不然她不会这样做

说到这里，我陡然提高声音叫：“红绫，你来，我们一起讨论。”

良辰美景说红绫可能就藏身在附近，我相信她们的判断，也相信红绫一直在听我

们谈话，只要她和白素有微妙的天性联系，我深信虽然她和白素之间有意见不合之处，

但仍然一定关心白素。

所以，我才出其不意地大喝一声，要她现身出来，那会使她措手不及，应声而出

——她绝不是什么好猾之徒，只是一个想按照她自己喜爱的方式生活的半野人。

我陡然一喝，良夸美景先是愕然，随即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互望一眼。而我在一喝

之后，立时四面打量着，想看看红绫究竟用什么方法现身。

就在这时，只听得就在离得极近处，传来了“哈哈”一下笑声，这笑声听来再熟悉没

有，却不是红绫是谁？我定眼循声看去，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红绫躲着的地方，离我和良辰美景，不足五公尺。

老实说，当我们料定她就在附近的时候，我们一面说话，一面已不住在打量着周

围，想用眼光把她找出来。我的观察力可说很是锐利，但若不是她自动现身，只怕和她

只相隔五公分，也一样找不出她来。

原来她竟然懂得“伪装”——那是生物保护自己的本能，在大树上，有许多藤蔓，绕

着树杆、树枝，她就利用藤蔓来掩护自己，找了一大把藤，把她从头到脚包了起来，然

后，斜斜地站在大树的主杆上。

那样，她看起来，就是树杆上斜生出来的一根树枝，我肯定我的眼睛，曾不止一次

扫过那“树枝”，却绝未想到过那是一个人的伪装。

这时，红绫自树杆上落下，向前走来，一面扯脱身上的藤蔓——她气力很大，那些

膝，都有手指粗细，却被她随扯随断，落了一地。

我向她望去，接触到她的眼睛，在闪闪生光、满是佻皮得意之情，我想，若是天下要

选顽童冠军，那一定非她莫属。

对付顽童，有对付顽童的法子，原则之一是让他多于责他。何况她在一喝之下，就

肯现身，可知她的本性还是很好的。所以，我先鼓起拿来，表示说她藏身巧妙，人所难

察。

良辰美景也跟着鼓掌——一来，她们明白了我的意思，二来，她们对红绫上等巧妙

地伪装，也着实佩服。

在一阵掌声之中，红绫满面都是欢容，一下子跳到了我的身前，伸手勾住了我的

颈，表示亲热。

我在她宽厚的背部，拍打了两下：“刚才我们说的话，你全听到了？”

红绫点着头，望向我：“若是有人要摸你的头，我也一样会生气。”

她念念不忘的，还是良辰美景摸了银猿的头。这又使我心中一动——银猿自身，绝

不会立下一个规矩，说是自己的头不能被人摸。

那么，这规矩又是谁定下的？何以红绫会知道这个规矩？

我隐隐感到，事情可能和银猿头顶上有动过手术的痕迹有关，可是一时之间，也不

得要领。

红绫在一本正经，把我这个父亲视同如银猿同一地位来爱护的时候，我不会受宠

若惊，但是也绝不会生气。因为我明白这种事发生在红绫的身上，是顶顶自然的事。

红绫对我说话了之后，又向良辰美景望去，良辰美景的反应极快，是立刻向她狠狠

地作了一个鬼脸。

红绫先是一怔，但是立刻，她也回了一个鬼脸。

良辰美景再做，红绫也不甘后人，于是你鬼脸来，她鬼脸去，到后来，单靠面部肌肉

的活动，已经不足够，于是又出动双手。

这时，通讯仪中传来了蓝丝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忽然没有声音了？”

我笑道：“她们正在互扮鬼脸，良辰美景虽然是两个人，可是吃亏在扮起鬼脸来也

一摸一样，而且她们多少有点顾忌，不像红绫，肆无忌惮。”

我竟然做了鬼脸比赛的评述员，再加上她们三人的样子，实在有趣，所以我忍不住

哈哈大笑起来。

我一笑，她们各人也忍不住了，先是各管各笑，接着是良辰美景，笑成了一团，红绫

大叫一声，扑了上去，三个人笑成了一堆。

多了笑声，自然也少了嫌隙，蓝丝的笑也传了下来：“我要是也能参加有多好。”

我知道蓝丝在降头术上已大有成就，但是她毕竟也是少女，自有她醉心嘻戏的一

面。

良辰美景和红绫还在笑着，我喝道：“三个鬼丫头，快来和我一起商量正事。”

三个人这才算分了开来，红绫笑嘻嘻，一边一个，拉着良辰美景的手，到了我的身

旁，我也不说要她们“以后要做好朋友”这类废话——能成为好朋友，不说也能。不能成

为好朋友，说也不能。成年人很多时候，在少年人面前大说废话，那是最令少年人反感

的事。

我先望向红绫：“你娘亲只带了一柄苗刀，在她不熟悉的环境之中，随时会有危

险。”

红绫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她才道：“你们刚才说了，她不是为了找我。”

我叹了一声：“是，我认为她第一次，驾直升机离开，是为了找你，一定是她在那次

飞行中有所发现，所以才会再次徒步出发。”

良辰美景问：“她发现了什么呢？”

我道：“我们在这里讲座也没有用，她曾和十二天官讨论、争吵过，在十二天官那

里，一定可以问出名目来。”

蓝丝的声音传来：“对，我正想那么说。”

良辰美景也叫：“回蓝家峒去！”

我问红绫：“你那两个银猿朋友呢？”红绫翻着眼：“它们……不会喜欢被人把头打

开来，我让它们回去了。”

我试探着问：“那个山顶？”

红绫点了点头，我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向上指了一指，良辰美景的轻功虽然好，但

是红绫的爬树本领，是自小跟灵猴学的，所以三个人一起到了树顶，我反倒落后了一

步。

蓝丝已驾着杜令的直升机下来，缀下了吊索，把我们都吊了上去，留下了借来的直

升机在山顶，直飞蓝家峒。

在途中，我问红绫：“灵猴的头除了会冒火的神仙之外，谁也不能摸，这规矩是谁传

下来的？”

红绫惘然：“不知道……怕是神仙传下来的吧？”

我追问：“神仙是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红绫的神情更惘然，过了一会，她居然叹了一声：“我不知道，你……你们问我的那

些，我都不知道。’

我也叹了一声：“那全是发生在你很小很小时候的事，你大小，只有印象，想不起事

情的过程来了——你想不想对自己小时候的事情，知道得多一点？”

红绫不但立时点头，而且现出十分殷切的神情。

于是，我就从她出生之后说起——那是一个极长，而且复杂之极的故事，再加上有

许多事，她根本无法明白，还要详细解释。

所以，究竟是什么时候，才把整件事向她说明白的，我也记不清了，总之一有机会

就说，也说了至少有半年之久。在直升机飞赴蓝家峒途中，我只是向她说了一个开始而

已。

后来，我发现向红绫说和她有关的故事，她十分有兴趣听，而在说故事的过程之

中，她吸收的知识之多，远在白素替她编排的课程之上。

直升机在蓝家顺下降，十二天官围了上来，我第一句话就问：“白素回来了？”

十二天官愁容满面地摇头。我直接地间：“她到哪里去了？”

这时，红绫、良辰美景和蓝丝也全部离了机舱，十二天官见到了红绫，很是高兴，并

没有责备的神色，这更使我肯定，白素的离去，并不是去找红绞的。

十二天官道：“她上次……驾机去找红绫，说是发现了会……发火的入，要去找他

们。”

这句活，令得所有的人都意外之极，一时之间，准也不出声，却不约而同向红绫望

去。红绫也吃了一惊：“神仙？”

十二天官的神情更是凝重：“身上有火冒出来的，那是神仙，我们苗人，从祖宗传下

来，都是那么说的。神仙不能接近……棵棵人更说，神仙不单自己的身子会冒火，还能

叫人的身体也喷火……烧死……他们的烈火女，就是那么来的。棵棵入不信有神仙，所

以神仙才在他们之中，立一个烈火女，一年一度，叫他们信有神仙……”

十二天官十二个人，说话你一言，我一语，但幸而他们纂上在一起，又有生死相共

的信念，所以虽然乱一些，倒也还能听得明白。

我听到这里，思绪紊乱之极，只感到许多许多乱七八糟的事，又凑到一起来了。而

每逢有这样的情形出现，必然有十分惊人、意料不到的事发生。

我先抛开了所有疑问（太多了），问了一个最主要的：“她为什么要徒步去？”

十二天官苦笑：“她说那地方……直升机下不去，地形太险了。”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地形太险峻，这等于说白素危险程度又增加了。

我明知道事情已糕到了这种程度，埋怨也没有用，可是我还是埋怨：“你们明知她

对苗疆的地形不熟悉，就算不能劝阻她，也不该让她一个人去涉险。”

十二天官一听得我这样说，都现出委屈的神情，那小老头道：“我们怎阻得住她？也

提出了我们陪他去，可是给她拒绝了，她说事情有点很特……很特别之处，我们去了只

有坏事，她也说，若是我们跟了去，就和我们翻脸，再也不踏入蓝家峒一步。我们曾和她

有过剧烈的争吵，这两个小姑娘也看到的。”

良辰美景听到这里，点了点头：“是，白姐姐的态度坚决之至。”

我叹了一声：“你们明知扭不过她，她一走，也该有人悄悄跟在她的后面才好。”我

在这样说的时候，感到我这样说十分有理。可是十二天官一听，却现出了十分惊讶莫名

的神情，望定了我。我苦笑立刻知道自己做了一件笨事——苗人性子直，从来说一是

一，说二是二，没有这种悄悄跟踪、鬼头鬼脑的事，何况他们十二天官，行动一致，十二

个人跟踪白素，焉有不被白素发觉之理？

我挥了挥手：“算我没说过——那险峻的地方，怎么去？她说了没有？”

我在这样问的时候，本就没有寄以多大的希望，所以十二天官一起摇头时，我也没

有进一步失望，只是道：“方向呢？她是从哪一个方向去的？”二十天官也是大眼望小眼，

答不上来，十二天官虽然各有一身超群的武功，可是头脑简单，生活质朴，却是和别的

苗人无疑的。

蓝丝在这时道：“她第一次驾机出去，是去找红绫的，那不会离蓝家峒太远。她既然

可以在飞行途中有新发现，我们绕着蓝家峒打转，也一样可以发现她所发现的。”蓝丝

的办法，听来是笨办法，却实在是在茫无头绪之中，唯一可行的办法。

我自十二天官之一的手中，接过一竹筒酒来，大口喝了两口，一挥手：“走。蓝丝，你

对附近的地形熟，和我一起去。”

红绫叫：“我也去，良辰美景也去。”她竟然说在良辰美景之前，令两人十分高兴，我

想了一想，知道眼前这四个女孩子，别看她们年轻，可是各有各的能耐，在蛮荒探险，都

是极好的帮手。所以我点头道：“好，这就走。”

我和蓝丝，是在清晨时分见到了良辰美景的，在林子中听她们叙述经过，红绞现

身，又来到了蓝家峒，直升机飞行快速，也就是正午时分，烈日当空，苗疆可能由于拔天

而起的山峰多，气象方面也比较古怪，日头附近常有日晕，有时，日晕一层又一层，色彩

鲜明。

这时就是那边，太阳的旁边，像是有环形的彩虹围着，十分美丽。

我吸了一口气，已经向直升机走去，十二天官的神情，十分沮丧，个个低头不语，我

想安慰他们几句，可是自己也心乱如麻，不知怎样开口才好。

正在此际，忽然听到一阵刺耳的鸣呜声，传了过来。十二天官和蓝丝一听到，面色

立即剧变，变得紧张警惕之至，个个凝立不动。

面前我眼晴范围之内，所有看得到的蓝家峒人，也个个凝立不动。

那“呜呜”声维持了十来秒，竟是人人不动。这种情形，一望而知，是有重大的变故

发生了。

我向蓝丝望去，蓝丝沉声道：“有陌生人来了。”蓝家峒和别的苗峒一样，不是很欢

迎陌生人前来的。尤其是蓝家峒，由于收留了老十二天官的缘故，更是小心敏感。这时，

竹子制成的号角声略停之后，又响了起来，十二天官和蓝丝的面色更难看，我也不禁紧

张：“来的是什么人？军队？”

蓝丝作了一个手势，竹号声起伏不已，那显然是一种“语言”我却不懂。红绫看到人

人不动，很是不耐烦。我抓住了她的手，示意她不要乱动。

蓝丝压低了声音：“有三个蛊苗，求见峒主。”十二天官在这时，竟然不由自主，发出

了一下呻吟声，可知他们心中，何等恐惧。

这时，又看到身形又高又瘦的峒主，正在几个人的拥簇下，向我们走了过来。

我本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也着实紧张。知道了只不过是三个蛊苗来造访，自

然大大松了一口气。

蓝家峒中所有人，连十二天官和蓝丝也紧张，自然有理由，因为蛊术神出鬼没，防

不胜防，如果是敌非友，那是天大的麻烦，虽然蓝丝的降头术，也出神入化，但双方争斗

起来，总不是好事。

峒主很快来到近前，神情极其惶急。我本来还想先问明白他们何以这样紧张，再说

自己和蛊苗之间的关系，可是看到他们这等情状，我就道：“不必怕，我和蛊苗有交情，

他们的族长猛哥，是我的好朋友。”

此言一出，十二天官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定了我，蓝丝必然会在温宝裕处听到过

我的那一段经历，所以立时欢呼起来，峒主立时大声欢呼，在他身边的一个人，取出竹

号来吹，声音嘹亮。一时之间，刚才仿佛是僵硬了的整个苗峒，又活了过来，由此可知，

这蛊苗的神通，是如何令人震撼。

后来我问了蓝丝，蓝丝道：“没有人敢得罪他们，他们来了，就算没有敌意，也会有

点要求，有些要求十分难做到，又不能不答应。所有苗峒，一听到蛊苗来访，都很害怕，

都愿意敬鬼神而远之。”

我道：“你精通降头术，也正是蛊术的范围，也会怕他们？”

蓝丝道：“我自然不怕，可是全峒那么多人，防不胜防，也是麻烦。”

当我和蓝丝讨论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事了。

当时，眼前的苗人吹着竹号，传播喜讯，峒口处的竹号声也传来，蓝丝道：“他们来

得好快。”她望向我，“我们迟一会出发，先由你出面接待了他们再说。”

我心中再不愿为此耽搁时间，但在这样的情形下，也无法拒绝蓝丝的要求，所以点

了点头。当下我仍然握着红绫的手，峒主、蓝丝在前，十二天官在后，一起向酮口走去。

苗峒大多数都有一个十分险要的人口，有的还隐蔽之极，那是为了不轻易被人发

现，打乱平静的生活。蓝家峒若不是自天而降的话，就要通过一道很狭窄的峡谷，才能

到达。在这峡谷之中，只要有少数人守卫，干军万马，也冲不进去。

我们一行人到了峡谷口，有一道水流很急的溪水横过，这时，已看到三个人，正涉

水过溪来。在水花四溅之中，看出这三个人，都穿着蓝底白花的印花布所制的衣服，那

正是蛊苗最喜欢的衣料。

那三个人的身手，都十分敏捷，他们在宽阔的溪涧上窜来跳去，落脚之处，都踏在

溪中的石块上。凡是溪中有石块处，水流也格外急，看起来，就像他们到哪里都溅起老

高的水花一样，很具气势。

不一会，三个人已过了溪，一人在前，两人在后，向前大踏步走来。在相隔还有六七

十公尺之际，我已认出，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不是别人，正是蛊苗的族长猛哥。

我和猛哥已有好多年没见了，他自然变了很多，可是精悍依旧。我心中暗暗惊异，

不知是什么事，要猛哥亲自出马？

这时，在猛哥身后的两个人，已各举起了一支竹竿，竹竿上绑着几条颜色灿烂的丝

带，峒主一看，就失声道：“是他们的族长。”

我这才知道，那是猛哥表示身分的标志。刹那间，和猛哥相识的过程，一起涌上了

心头，光阴如箭，过去了那么多年。

标题 <<书路--烈火女>>

九、说来话长一言难尽

我十分激动，大声叫着：“猛哥！”

一面叫，一面我就向前奔了出去——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行动十分不合规矩，猛哥

打出了他族长身分的旗号，就该由峒主隆重迎接。

我奔出去的时候，蓝丝拉了我一把，却没有拉得住。当然，后来谁也没有见怪，因为

猛哥一认出了是我，那是意外之喜，还去理会规矩是怎样的？

我叫着向前奔去，来的三个人都呆了一呆，接着，猛哥也大叫了一声：“卫斯理！”

他也向我奔了过来，我们飞快地拥在一起，互相拍打着对方的背，分开来，互相仔

细看着对方，再拥抱。好几次；都各自激动之至，才吁了一们气。

猛哥的汉语，说得流利之极：“真是神了，卫斯理，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在做梦

吧！”

我笑道：“说来话长。”

猛哥一沉脸：“你到苗疆来，也不来看老朋友。”

我摇头：“这里离你们那边，少说也有三百里，没事，来打扰你干什么？”

峒主和十二天官围了上来，这时他们才真的相信我认识蛊苗的族长，而且关系非

同小可，可以完全不照规矩来行事。他们的神情，自然也佩服之至。

我替猛哥引见峒主和十二天官，十二天官的来历，很是隐晦，我也不知他们是不是

喜欢人家提起他们的来历，所以只说他们是峒中十分重要的人物，从十二天官的神情

看来，对我的介绍，相当满意。

接着，我向蓝丝招手：“小蓝丝，你过来，你在外国学降头，非好好向猛哥叔叔请教

不可。”

我这两句话虽然简单，但是已把蓝丝的姓名、身分，全都介绍了出来。蓝丝笑容满

面，来到了近前，向猛哥行了一个礼：“所有降头师，都知道猛哥叔叔的大名，而且衷心

佩服。”

猛哥一面打量蓝丝，一面回答：“降头大师大客气了，我们相传的蛊术，远不及降头

术的博大精深——’

猛哥打量蓝丝，当真是由头到脚地打量！以他的身分年纪，也不必对蓝丝太客气，

所以他一面说，眼光自上而下地移动。

当他的视线，落到蓝丝的大腿上的时候，他陡然住了口，在那一刹间，现出了古怪

之极的神情来。虽然那种古怪神情，一闪即逝，可是却没有逃过我的眼睛——我相信也

没有逃过蓝丝的眼睛。

由于猛哥那种古怪的神情来得如此突然，使我相信，他是看到了蓝丝大腿上的刺

青的缘故。

猛哥虽然立刻把他的话接了下去，可是我却没有听进去，因为那时我正在想：“猛

哥看到了蓝丝大腿上的刺青，为什么会那么惊讶？是不是他知道什么内情？”

蓝丝大腿上的刺青，一边是一条吴蚣，一边是一只蝎子，视着她白生生的腿，看来

虽然十分怪异，但是猛哥的吃惊，当然和温宝裕第一次见到蓝丝时的吃惊不同。

蜈蚣和蝎子，全是蛊术的主要内容，猛哥身为蛊族的族长，若是见了她们会吃惊，

那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

十二天官在河上发现蓝丝的时候，也曾因为她腿上的刺青，疑她是蛊神的女儿。那

么，蓝丝和猛哥之间，是不是有些关系？

猛哥的突然出现，已经是意外之极的事，他一见到了蓝丝之后，反应如此奇特，更

使我的心中，充满了凝问，以致令得脑中发出“轰轰”的声响来，没有听到猛哥接下来所

说的客套话，只是看到蓝丝在刹那间，也现出了古怪之极的神情，显然她心中也有许多

话要间。

我向蓝丝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我所觉察到的和你一样，请她稍安毋躁，一定会在

猛哥口中，问个水落石出，但现在不是发问的时候。蓝丝接受了我的眼色，她俏脸煞白

——因为猛哥奇怪的反应，可能和她的身世有关，那是她一直在耿耿于怀的事，自然难

免紧张之极。她脸发白，一双乌溜溜的眼珠，看来也就格外漆黑。

我再向猛哥引见良辰美景，猛哥大是奇讶。良辰美景人见人爱，猛哥向她们伸出双

手来，她们连想也不想，就各自伸出手来，和猛哥相握。

猛哥握住了她们的手，用力连摇了三下，大声道：“太有趣了。”

等到猛哥松开手之后，仍然在喷喷称奇。我心知猛哥不会无缘无故和她们握手，必

然是在握手之际，替她们下了什么对她们大是有利的蛊，令她们得到了大大的好处。

可是问良辰美景有什么感觉，她们却也说不出来，问猛哥，猛哥只是笑而不答，默

认了之后，却不说出详细的内容来。只说：“她们明知我是蛊族的族长，向她们伸出手

去，她们半分犹豫都没有，就和我握手，这份勇气就很惊人了。”

我不禁哈哈大笑：“这也值得称赞？有我在一旁，你会把她们怎么样？”

猛哥坚持：“她们连想都没有想，那就不容易。”

我没有和他再争下去。

当时，我最后招手，令红绫走过来，对猛哥道：“你再也想不到，这是我女儿，自小被

人带到了苗疆，是由一群灵猴养大的。”

猛哥听了我的话之后，一开始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现出难以相信的神情，接

着，他问：“灵猴？就是在高山绝顶生活的那种？听说是神仙蓄养的？”

猛哥的这一句话，令得红绫大是高兴，连连点头。

猛哥向我望来，显然是想知道进一步的情形，我不禁长叹一声！发生在红绫身上的

事，何等复杂，怎能一下子说得明白。我叹了一声之后，摇着头：“一言难尽，但总会说给

你听——你迟来一步，也见不到我，我有极紧急的事，赶着去办。”

猛哥一伸手，拉住了我：“我的事也很紧急，你可得帮我。”

猛哥在这样说的时候，神情很是焦切，而且，又不由自主，向蓝丝望了一眼，蓝丝的

反应是表面上装着若无其事，可是分明震动了一下。

我心中的疑惑更甚，猛哥身为蛊苗的族长，在幅员千里的苗疆之中，可以说是任他

驰骋纵横的，他会有什么困难的事？

我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他竟然也一声长叹：“说来话长。”

刚才我说“一言难尽”，他这时说“说来话长”，看起来，我们两人难兄难弟，竟像是

约定了的一样。

峒主直到这时，才插上了一句话：“请进峒喝酒。”

猛哥点了点头，仍然拉着我的手不放：“我在找一个人，找了很久很久了。你要帮

我。”

我很想听听令猛哥为难的是什么事，也想知道他要找的是什么人，更肯定他和蓝

丝之间，必定有点关系，这一切，我都想弄清楚。可是这时，我最心急要做的事，就是去

找白素。所以我道：“好，可是我也要找人，事情更急，你和我一起去。”

看来，猛哥只要能和我在一起，别的都没问题，所以他连连点头。

我于是有了新的部署：“蓝丝对附近的地形熟，和我一起走。良辰美景和红绫留在

蓝家峒，意见不合，尽可以吵架打架，可是不准说走就走，要等我回来。”

我以为我的分配很具权威，却不料良辰美景首先叫了起来：“不行，我们本来就只

说来几天的，还要赶回去上课。要是你像白姐姐那样，一去……好几天，我们怎么办？你

要带我们走。”

我双手一摊：“没有交通工具，你们怎么走？”

良辰美景显然是早就想好了的：“你带我们到那山头去，那里不是有一架直升机

吗？我们就驾那架直升机离开，也耽误不了找人。”

我一想，她们的话有道理，就点了点头。那时，我看到红绫哮起了嘴，一脸不情不

愿，我指着她：“你又有什么话要说？”

红绫道：“我也要去。”

我沉声道：“你去于什么？”

红绫说了一句我再也想不到的话，却令我绝对无法再拒绝她，不让她去。

红绫说的是：“我要去找我的妈妈。”

刹那之间，我鼻子有点发酸，天下决没有不让女儿去找妈妈的道理。而且，白素若

是看到了她，一定会十分高兴。所以，我又点了点头。

在我又点了头之后，我才发现我的“新部署”一点用处也没有，这些小女孩，都各有

自己的想法，绝不容人越阻代疱。

当下，我们一起向峒内走去，我告诉猛哥，我们要去找白素。当猛哥看到停在空地

上的直升机时，并没有什么奇怪——他近年来常离开苗疆，见识和一般苗人不同。猛哥

带来的两个随从，无法挤得上直升机，只好留在峒中，峒主和十二天官自会殷勤招待。

挤进了直升机，猛哥在我的身边，四个少女挤成一团。蓝丝显然心事重重，一言不

发，良辰美景也很沉默，红绫一向不会主动和别人说话——对她来说，语言其实还不是

她的生活内容。所以，在飞到那个山顶的途中，只有我一个人在说话，说的是我何以要

去寻找白素的来龙去脉，那是说给猛哥听的。

我尽量用最简单的话来叙述，把一些枝节，都略了过去，猛哥听得十分用心。

我还没有讲完，就到了那山顶，直升机还在。放下了良辰美景，看她们驾机离去，又

跟了她们一会，估计没有问题了，猛哥反倒开心：“我们怎么开始找？一点头绪也没有，

唉，再没有比什么头绪也没有，却要找一个人更麻烦的事情了。”

猛哥曾说过，他在找一个人，已找了很久，求我帮助，可知那找人的事，给了他不少

困扰，所以这时，才有感而发。我顺口问了一句：“你要找的是什么人？”

猛哥苦笑：“一个男人。”

他略停了一停：“我只知道自己要我的，是一个男人，那也是我估计的，应该当然是

一个男人；可是这男人是长是短，是圆是扁，是老是少，我一概不知。”

猛哥的话，听得叫人糊涂之极，我知道其中必然有一个十分曲折的故事在再问他：

“你找这个男人，找了多久了？”

猛哥苦笑：“超过十年了。”

他这个回答，倒令我着实吃了一惊，我吃惊的理由，并不是他找了那么久还找不到

——莽莽撞撞的苗疆之中，毫无头绪地找一个人，只怕一百年也未必找得到。

令我吃惊的是猛哥的毅力——找了十年都没有找到，可是还在继续找。由此可知，

他要找的这个人，关系重大之至。

心中疑问再多，也不如当务之急重要，所以我决定暂时别问，只是驾着机绕着蓝家

峒飞，蓝丝全神贯注，用望远镜向下搜寻。

猛哥见我没有再问下去，他也不出声，过了一会，才道：“这些年来；我每年有一大

半时间，在苗疆周游列国，到的地方可真不少，也曾和棵棵入打过交道，听说过烈火女

的事。”

我吸了一口气：“已经好久没有烈火女了。”

猛哥皱着眉：“可是，不但是上了年纪的，连年轻的棵棵入，都相信烈火女是神仙指

定的，会给他们带好好运气——去年，我就在一个很隐秘的山谷，看到棵棵人把许多十

五岁的少女，集中在一起，希望在她们之中，有一个会忽然身上冒出火来，可是没有能

成功——没有神仙施法，人身上哪能无端冒火？”

我听得心中一动，我曾假设所谓“冒火的神仙”是外星人，那么，烈火女的效替转换

仪式，根本就是外星人所安排的了。

如今这种现象不再出现，唯一的解释，就是外星人已经离去了。而外星人的来去，

使用的交通工具，就是那种扁圆形的宇宙飞船。

白素告诉十二天官，说她发现了会冒火的人，是不是她又发现了外星人的行踪呢？

如果是，那就难怪她涉险也要弄个明白——这外星人，和陈大小姐的下落有关，而

陈大小姐是她的母亲。猛哥对苗疆的事所知极多，我要他再多说引进有关烈火女的事，

猛哥的话，当然是出于我的意料之外，至于极点。

他道：“我和棵棵入没有什么来往，棵棵人相信他们自己的烈火神——多半就是会

冒火的神仙，也就不像其他苗人那样热中于蛊术，我对烈火女所知有限，只知道……知

道……是听我父亲说的——”

猛哥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说出了我再也意想不到的话来：“我知道有一双汉

人男女，曾在烈火女的山侗中住过一个时期，好像还生了孩子——”

我一听到上半句，整个人已经直跳了起来，头撞在直升机的舱顶匕，发出了老大的

巨响。

这时，在机舱中除了我和猛哥之外，还有蓝丝和红绫。事情和红绫有更大的关系，

但是她由于生长环境的缘故，对自己的身世，并不十分重视。倒是蓝丝，是知道了所有

经过的。

所以，在我大吃一惊之际，蓝丝也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声来。

猛哥大是诧异：“怎么了？我说错了什么？”

我喘着气：“不。不。你没有说错什么，只是我感到太意外了。”

当时，事情突如其来，所以我才感到意外，后来静下来想一想，也就知道，那是必然

的事。阳光上司当年在苗疆威名赫赫，猛哥是苗人，听他父亲说起过阳光土司，也不是

什么奇事。

当时，我大口喘了几口气之后，就反问：“那汉人叫阳光土司？”

猛哥“啊”地一声：“你也听说过？这人姓白，是一个大大的好汉。”

我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刚想告诉他，我和阳光土司的关系，他又叹了一声：“唉，

再也想不到，这个人会累得我在苗疆奔波了那么多年。”

猛哥的这一句话，当真听得我如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猛哥口中的“这个人”，自然是指阳光上司，也就是白老大而言。白老大带着一双子

女离开苗疆的时候，猛哥就算和我同年，那年他也不过三岁。

而白老大自那次离开苗疆之后，好像再也没有再来过，那么，又何以能累得猛哥在

苗疆奔波超过十年呢？

猛哥应该是连白老大都没有见过的，真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猛哥在我的神情上，看出了事情大有意料之外的地方，他盯着我，再问：“有甚么不

对？”

我吸了一口气，示意蓝丝过来驾直升机，又教红绫怎样使用望远镜，告诉她一有发

现，就应该怎么做。红绫很高兴她有事可做。

我钻到了舱后，示意猛哥来到我的身边，我道：“有些事，太凑巧了，一定要弄清

楚。”

猛哥看出事情严重，所以速速点头。

我先道：“猛哥，你说的那个阳光土司，姓白的，是一条好汉，那是我的岳父。他的女

儿，就是红绫的母亲，白素，也就是我们正在寻找的人。”我已经说得够明白了，猛哥听

了，张大了口，神情如在梦幻之中。

我又道：“他带着儿女离开苗疆很久了，怎么会累你在苗疆奔波了那么多年？··

猛哥又呆了半晌，才感叹了一句：“世界真是小，真的，世界真小。”

我这时实在心急无比，因为我以为在“探险”和“继续探险”之后，白老大的角色，应

该已经淡出了，怎么还会有他的份儿？

猛哥又叹了一声：“事实上，不能说是他累了我，可是事情和他有关。”

我吸了一口气，等他作进一步的解说。

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这时我才注意到他的五只指甲，竟然呈现五种不同的

颜色。

他道：“这姓白的好汉——。”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江湖上都尊称他‘白老大。，”

猛哥点了点头：“白老大早年，曾到过苗疆，想寻找传说中的苗疆宝藏。”

有这件事？我并未听说过。可能是由于后来，在苗疆发生的事，实在令他大伤心，所

以他一并不愿提了，而所谓传说中的“苗疆藏宝”，那和传说中的所罗门王宝藏一样，都

是虚无缥缈的事，不心深究。

我有兴趣知道的是：“这是哪一年的事？”

猛哥连想也不想：“是我出生那一年。”

他望向我：“我和你同年，当年在苏州，我们曾经说起过，”

（我和猛哥相识是在苏州——是的，就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那个苏州，想不

到吧，那是许多年之前的事，记述在“蛊惑”这个故事之中。）

我迅速地想着，原来在白素出生的三年之前，白老大已经进过苗疆，那应该是他大

闹哥老会总坛之前两年的事，可知他对苗疆十分熟悉。一想到这里，我又陡然想起一件

事来。白老大有一只翠绿色的甲虫，说是蛊苗的东西，他把那绿色的甲虫送给了陈大小

姐，陈大小姐又让人把它带到了成都，给她妹妹当五岁的生日礼物。

我曾见过那只甲虫——陈二小姐带着它来看我们，请求我到苗疆来帮她找陈大小

姐。由于当时，我们怎么也无法想到陈二小姐和白素之间的关系，所以就没有答应，陈

二小姐和那位姓何的壮士，不告而别，后来也就没有了他们的音讯。

那只不知名，也不知有甚么用途的翠绿色甲虫，白老大一定是得自蛊苗的了。

猛哥先是震动了一下，然后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只白铜盒子来，打开给我看。盒子

中就有一只翠绿色的甲虫在，和陈二小姐曾展示给我看的那只一样。

我点头道：“对，就是这一种。”

蓝丝正在驾机，转过头来看了一下，却失声道：“啊，这是……这是‘一愿神虫’？”

我曾问过蓝丝，那种翠绿色的虫代表甚么，她的回答说是不知道，因为各种各样的

昆虫，应用在降头术和蛊术中大多了。这时，她第一眼就认了出来，叫甚么“一愿神虫”，

那一定表示这种虫大有来历。我知道蓝丝是这方面的行家，她自己就曾送过“引路神

虫”给温宝裕。

猛哥扬了扬眉，赞上一句：“好眼光。”

蓝丝望了我一眼，欲语又止。猛哥道：“不是‘就是这一种’，而是‘就是这一只’。”

标题 <<书路--烈火女>>

十、陈二小姐

我一时之间，不明白他那样说是甚么意思，怔了一怔，蓝丝已在一旁道：“这种一愿

神虫，极其罕见，猛哥叔叔的意思是：‘只有这一只，来来去去，就是这一只。’”

我立时向猛哥望去，猛哥没有纠正蓝丝的话，可知蓝丝所说是实情。

我脑际“轰”地一声响，一时之间，纷至沓来的念头，令得我有天旋地转之感。

就是这一只，

就是这一只——白老大给了陈大小姐，陈大小姐给了她妹妹，陈二小姐带入苗疆，

现在又在猛哥之手。

那说明了甚么呢？说明陈二小姐进了苗疆之后，曾见过猛哥。

可是，这虫既然如此罕见，陈二小姐又如何肯把它给了猛哥？

陈二小姐（韩夫人）进入苗疆之后的行藏，我们一无所知，是不是可以藉此揭开？她

是白素的阿姨。当年我们拒绝帮助她，所以一直耿耿于怀，自然十分迫切想知道她的消

息下落。

我指着那虫：“据我所知，这虫，最后落在一个少妇的手中，那少妇是……。”

要解释陈二小姐和我之间的关系，又复杂无比，所以我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

猛哥疾声问：“你认识那女人？”

见猛哥问得如此急，我点了点头，猛哥的反应很怪，他向蓝丝盯了一眼——那还是

随便地望一眼，而是极有用意地盯了一眼。

那时，蓝丝正在驾直升机，我和猛哥在她的背后。照说，蓝丝的背后没有生眼睛，绝

不可能知道猛哥有这个特殊动作的。

可是，我确是看到了蓝丝的背部，耸动了一下——那还是一种努力克制之后的震

动，由此可知蓝丝的感觉，一定极其敏锐，在那一刹间，她一定感觉到了一些事。

然而。她震动了一下之后，就再也没有异样，甚至没有转回头来。

我心中知道，其间必有极大的溪跷在，可是又不知如何问起。

看红绫时，她只是全神贯注地在看望远镜，对我们的说话，听而不闻，全无兴趣。

再向猛哥望去，他已然收回了那种异样的眼光，这时，轮到我的目光异样了，而且，

我那种疑惑之至的补情，谁都看得出来。

猛哥自然也体察到了，所以我也立刻明白了他接下来的一些动作，是甚么意思，他

的口角，动作的幅度极小，向着蓝丝，呶了一下，接着，又向我使了一个眼色。

他是在说：“等蓝丝不在眼前的时候，再告诉你。”这令我摸不着头脑了，照说，蓝丝

和猛哥之间，是八辈子也扯不上关系的，何以猛哥在蓝家峒外一见蓝丝就神情大异，而

此时又说话如此吞吐，神情这样暖味？

难道在蓝丝和猛哥之间，又有甚么牵连？

正在这时，蓝丝并不转过头来，可是忽然道：“怎么都不说话了？”

红绫“啊”地一声：“为甚么要说话？”

她浑然天成，根本不知道在机舱中发生了甚么事。我首先笑了起来，刚才的那种异

样的气氛也就暂时消失。猛哥问道：“告诉我那个……少妇的事。”

我想了一想：“她是红绫的阿姨……”

我把和陈二小姐（韩夫人）会面的事，简略他说了一遍，最后我道：“我告诉她，只要

一入苗疆，不论见到甚么苗人，只要一取出这只虫来，就一定会有人帮助她——她找上

门来了？”

猛哥却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问道：“你是说，她是和一个男人一起上路的？”

我扬了扬眉：“是，那男人是她亡夫的手下，叫何先达，会武术，是一个江湖人物，”

猛哥的眉心打着结，看来，他又像是要忍不住有甚么神情显露，而又不想被入觉

察，所以，他双手按住了脸，足有好几分钟，这才说话。由于他双手按着脸，所以他发出

手声音，听来就有点怪，他道：“那……陈二小姐没有找上门来，却在临死之前，叫我撞

见了。”

一听到“临死之前”这四个字，我不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一时之间天旋地转，

并没有留意其他人的反应如何。

我只是见过陈二小姐一次，她年轻貌美，又早已丧夫，谁都会同情她。我对她的死

讯这样震动的原因，是我想到，要是白素知道了这个不幸的消息，一定会极其伤心。为

了红绫的事，她情绪已经极差，再受到这样的打击，事情就可能相当严重。

要是在别人的口中，说出了“临死之前”这四个字，还可以怀疑，而猛哥绝不会说

谎；而且，如果陈二小姐在遇到猛哥的时候可以救得活，猛哥一定会出手。以他对蛊术

出神入化的造诣，只怕没有救不活的病。

那么，陈二小姐又是怎么死的呢？

我心中本已全是疑问，这时，疑问又膨胀了一倍。我大大深呼吸了几下，视线落在

直升机下，绵延起伏的山峦，和在山峦间统绕的云雾，心理在这一片神秘的大地上，不

知有多少不可恻的事发生过、正发生和将会发生。我觉得自己的发声器官又恢复了功

能之后，才问：“当时的情形怎么样？”

猛哥道：“那一次，我才从昆明回来，经过——”他才说到这里，红绫的叫声陡然打

断了他的话头，红绫一手高举，一面叫：“我看到一些东西了。”

我虽然亟急于想知道陈二小姐的情形，但红绫说有了发现，也不能不理——出来

找白素，毕竟是我们身在直升机上的原因。

我忙道：“教过你怎么做的，你忘记了？”

红绫大声叫：“没有忘。”

她双眼离开了望远镜，双手在面前几个按钮上按动着，一个荧光屏上，立时现出了

原始森林的画面——那是望远镜中可以看到的画面。

下面的林林十分茂密，而且那是一个四面被山峰包围的山谷，直升机难以降落。

蓝丝已经尽量把直升机飞行的高度减低，但是离地面还有两百公尺左右。

透过浓密的树叶，我们甚么也看不到。红绫解释着：“我看到有人在追逐，真是看到

的。”

我刚安慰她没有人会怀疑她，她已叫了起来：“看。”

她指着荧光幕，老实说，要不是红绫如此肯定，谁也发现不了下面有人在追逐。

只见在浓密的树叶之中，先是有一个人影，闪了一闪，立时不见，连是人是猴都看

不清楚。紧接着，又有一个人在树叶的空隙中现身出来。那个人，也在急速地前进中，可

是他却双手向上一举，跳了一下，接着，又被树叶遮住，看不见了。

我和红绫一起叫了起来。我叫的是“白素”，红绫叫的是“妈妈”。

若不是有红绫的那一下叫唤，我还不能肯定那是不是白素。所以我立时向红绫望

去，她神情肯定，用力点了一下头，表示她不会弄错。

下面森林中的情形，十分容易推断：白素正在追逐一个人，这个人一定很重要，白

素非捉到他不可，所以白素看到了直升机，知道必然是来找她的，她也只能匆匆打一个

招呼，而不能停下来。

一时之间，连在驾直升机的蓝丝，都转过头向我望来，他们都在问我：“怎么办？”

我则望向猛哥，徽求他的意见，因为若论对苗疆的熟悉，自然以他为最，连蓝丝也

远不及他。

猛哥连想也没有想，就道：“下去。”红绫立刻叫：“我也去。”

（她性喜凑热闹，在语言之中，把“我也去”“我也要”的“我也”运用得极好。）

我自然也是非下去不可，蓝丝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直升机再降低，由于气流的影

响，直升机晃动不已，我站起身来，舱底的一个门打开，钢索缒下去，我首先出了舱，红

绫跟着来。

在这时候，猛哥也快出舱来了，我仿佛听到，蓝丝大声说了一句什么，猛哥抬头，向

上看了一看。

但由于机声轧轧，风声呼呼，我并没有听到蓝丝说的是什么，只见红绫也抬头向上

看了一下。

我到了钢索的尽头，双手松开，向下落去，离树顶还有十来公尺，红绫跟着落下。

我双足踏中了一根树枝，那树枝“啪”地一声，竟然断折，我身于一歪，就要跌倒，就

在这时，红绫赶到，一伸手，扶住了我。

刹那之间，我只觉得，一股暖流，流遍全身——行走江湖，冒险生活那么多年，第一

次尝到了被自己女儿扶了一把的滋味。

我双手抓住了她的手臂，两人互望了一眼，红绫显然十分明白我的感受，她想说什

么而没有说。

这时，猛哥也下来了，我们三人向上略挥手，就飞快地向下落去。

估计我们纵看到白素到落下来，花了超过十分钟。而以白素和那人的追逐速度来

看，他们早已奔得老远了。所以我立刻和蓝丝联络。

怪的是，我叫了几次，蓝丝才有回答，我道：“请你在空中留意，一有发现就通知我

们。”

蓝丝答应着，我们可以听到直升机在上面盘旋的声音，三个人向着白素追出的方

向，奔了出去。

三个人奔出几百公尺之后，红绫就越过了我和猛哥，奔在最前面。我灵机一动，大

声道：“红绫，叫妈。”

她这一吼叫，当真不失女野人的本色，林中的小动物，纷纷乱窜，连四面峭壁，都隐

隐起了回音。

我想，白素追的人虽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先和她会合再说，所以才叫红绫大叫

——我知道，白素一听到了女儿的叫唤声，必然会赶来和我们相会的。

林中树木紧密，可以落脚之处也是高低不平，红绫却像是知道白素的去向一样，在

林子中左穿右插，一面叫，一面飞快地向前奔着。

不一会，就在红绫的叫声中，听到了另一股声音，叫的是“红绫，红绫。”两股声音，

迅速地自远而近，紧紧拥抱在一起。

尽管她们两人在意见相左的时候，各不相止，但这时看她们这样紧紧相拥的情形，

却绝不会有人怀疑她们是血连血肉连肉的母女，这情景，也十分叫人感动。红绫一面紧

拥着自素，一面道：“妈妈，我来找你，我找你来了。”

白素没有出声——当然是由于心情激动得出不了声。

后来白素对我说：“我正在追赶那个人，知道这个人关系极其重大，非追到他不可，

也知道这次若是叫他走脱了，再追他就很难，所以看到了直升机，我也只是挥了挥手。

可是一听到红绫叫我……唉……。”

她略顿了一顿才继续：“原来真有类似‘呼魂大法’的法术——一听到她的叫声，我

就自然而然停止了追赶，转过身，迎声飞奔，什么也顾不得了。”

我笑：“在正常的情形之下，所有的儿女对父母的呼叫，都应该是‘呼魂大法’。你和

红绫相拥的情形，动人之极。”

白素现出极满足的笑容。

却说当时，我和猛哥到了近前，白素和红绫才分了开来，我指着猛哥，只说了他的

名字，白素便立即知道了他是什么人了。

我知道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的经历，要说，得花不少时间，所以我道：“先不说我如何

会和猛哥相遇——猛哥有些经历，和你有关，先不说这些。你发现了什么？”

白素听说猛哥的一些经历，和她有关，不禁惊讶之至。

但是白素深得住气，同样的情形，若是换了我，不立刻说给我听，我会憋死。自素却

点头，先一挥手，示意我们跟着她。

她和红绫手拉手向前走，我和猛哥跟在后面，她一面走一面道：“上次，我驾直升机

出来找红绫，在这一带附近，发现了一个人，那人的身上……会冒火……”白素在这样

说的时候，语气有点迟疑。我忙道：“你在半空之中看得清楚？有可能是一个人，站在一

堆篝火之旁，看起来就有点像。”

我就会在到蓝家峒途中，发现了一堆篝火，也看到一个一闪即逝的怪人，不知道为

了什么伤心事，稳居在一个山洞之中。

白素想了一想，语气肯定得多：“是那人身上冒火，一下子有，一下子没有，我想起

了红绫的话。嗯，我不认为那是神仙，我认为，那是外星人，在许多谜团之中，我起着重

要作用的外星人。”

猛哥皱着眉，他不是很听得懂我们的谈话，因为所有一连串发生的事，实在太复杂

了——后来我详详细细地告诉了猛哥，猛哥在听了之后，好半晌说不出话来，只说了

一句：“真是稀奇古怪，到了极点。”

当时，红绫问了一句：“什么是外星人？”我和白素，竟然异口同声地回答：“就是神

仙。”

在“外星人”和“神仙”之间，划上等号，叙述起来，就可以方便得多了。

白素继续说道：“我驾机追逐了一回，那人时隐时现，有时身上冒出一大团火，有时

又连烟也没有一丝。我心知追不上他，就先回蓝家峒去。”

我失声道：“你把这情形对十二天官说了，他们认为你不应该去冒犯神仙？”

红绫现出惭愧的神态来，把头靠在白素的肩头上，她身量其实比白素还高，又粗壮

得多。查是这么一靠，她的浓眉大眼，看来也就妩媚娇柔得很。

白素伸手在她的脸上轻拍了两下：“我离开了蓝家峒，认定了方向，倒也顺利，一直

找到那片山崖，在那山崖之中，发现了一个山洞——”

白素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向前一指，循她所指看去，已可以看到一片拔地而起

的山崖。白素向猛哥望了一眼：“苗人可有集体葬在山峒之中的习俗？”

猛哥苦笑：“苗疆之中，有上干种苗人，各自有不同习俗，我也弄不清那么多。”

我忙问：“怎么？那山洞中，有许多骸骨么？”

白素点头：“详细的情形，我也下形容了，反正立刻就到。我进了那山洞，正在诧异，

忽然觉出另外有人正进洞来，回头一看，就看到了一团火，而在火光之中，分明有一个

人。”

红绫也听得入神，叫道：“会冒火的人。我早就说过，有会冒火的人。”

白素继续说着：“我一回头，我想那人也看到了我，他转身就逃，等我追出去的时

候，他身上已没有了火，只是奔得飞快。我当然不肯放过他，就追了出去——”

说到这里，一行人已到了山崖之前，在白素的带领下，仍上攀去。

在向上攀的时候，我也知道何以白素会发现那个山洞的原因了。在那山崖，离地大

约十来公尺处，有一株大树，斜斜地伸出来，在那大树之上，竟然搭了一间竹、木相杂的

屋子——和当日红绫在大树上搭成的住所相仿。

红绫看到了，也不禁发出了一“咦”地一声，去势加快，一下子就窜进了那屋子之

中。

就在那屋子（那株树）之旁，有一个山洞。

我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点了点头，表示我想得对，她是先发现了那“屋子”，再发

现那山洞的。

红绫赶在前面，进了“屋子”之后，又探出头来叫：“什么也没有。”

她说着，又窜了出来。这时，白素也到了，就和红绫一起进了山洞，我和猛哥，都听

得红绫才一进去，就发出了“啊”地一声惊呼。

我和猛哥快步抢进去，白素正着亮了强力的电筒，光芒闻到之处，可以看到有三四

十具骸骨，相当完整，可是全是焦黑色的。那些骸骨，整齐地平躺着，看来都很细小，像

是少女的骨骸。而那种焦黑色，显示她们全是烧死的。

猛哥一看到这种情形，立时就问了一句：“什么火能把人烧成这样子？”

他这个问题，问得十分好，苗人中也有火葬的习俗，猛哥自然看过火焚后的尸体，

我一看到那些骸骨，也有同样的疑问。

如果把一具尸体火化，结果一定是烧成一团焦炭，骸骨不可能保持完整，有一部分

骸骨完整，已经很不错了，更多的情形之下，是烧成了骨灰。

如今，那三四十具骸骨，连手指骨都是完整的，如果她们的身体曾经过火焚，那么，

猛哥的问题，就问出了关键的所在。

我吸了一口气：“那是温度极高的火，在极短的时间内，把人体的柔软部分，都化成

灰尽，但是骨骼部分，却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我说了之后，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又一起叫了起来：“烈火女。”

那些骸骨，看来都属于少女所有，而烈火女在十五岁当选，十八岁就要被火烧死，

那么，这些骸骨，是不是就是经过火焚的烈火女？

又不知这里离烈火女交接仪式的山头有多远？何以旧的烈火女被烧死之后，骸骨

会被完整地运到这里来安放？那有什么作用？

自素望向我：“我想的和你一样，那是历代烈火女的遗骸。”

就算肯定了这一点，接下来的问题，也实在大多了。白素比我早发现这个山洞，所

以她可以思考的时间也比我多，她已有了一些想法。

她道：“那个人……那间在树上的屋子，是那人居住的，那人可能是偶然发现了这

些骸骨。也有可能，他一直负有看守这个山洞的责任。不论如何，那个人和烈火女，有十

分重大的联系。”

我吸了一口气：“你准备怎么办？”

白素道：“我准备在这里等他出现。”

我想了一会，对着通讯仪叫：“蓝丝，你听到我们所有的对话吗？”

蓝丝立刻有了回答：“听到。我可以在附近找一个山头停下来等你们。”

蓝丝十分聪明，知道如果白素要在这里等的话，我和红绫一定会陪她，猛哥也不会

走，所以她才提出了这个办法来。

她在说了之后，又补充了一句：“可是我要一直能够参加对话。”

我道：“那当然，你等于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蓝丝忽然叹了一声，这时，我也看到猛哥有难以形容的异样神色。

标题 <<书路--烈火女>>

十一、一家人都和苗疆的事有关

已经有好几次，我都发觉在猛哥和蓝丝之间，有这种古怪的情形出现，可是究竟为

了什么原因，我却一点也说不上来。

我吸了一口气说：“好，我们一起在这里等，蓝丝，你找到地方停机之后，和我们联

络。”

蓝丝的声音在十五分钟之后传来：“已经飞出了通讯仪可以传送的距离，还没有找

到可供降落处，这样吧，我不参加对话了，你们要我来接的话，请按通讯仪上的那个红

色按钮。”

那红色的按钮，能发射强力的无线电波，不能通话，但只要一按钮，十公里的范围

之内，蓝丝在直升机上，都可以收到信号。

我说：“那好，你自己小心。”

蓝丝回答了一句，那句话，只听到了一半，也是模糊不清，显然直升机已飞远了。

那时，猛哥忽然吁了一口气，大有如释重负之感。在过去十五分钟之中，我已向白

素说了猛哥的经历，和那只绿色的虫又到了猛哥手上的事。

白素听得俏脸煞白，望定了猛哥：“她……你在她临死之际见到她的？”

白素是遇事再镇定不过的人，可是这时，却声音发颤，神情惶急。我忙伸手握住了

她的手，给她可以支持下去的力量。

猛哥听得白素这样问，反应奇特之极。

“临死之前”的说法，本来就是猛哥自己提出来的，当时情形怎样，我们一点也不知

道。

这时，猛哥站了起来，仰头向天，口中发出一种十分奇怪的声音，用力摇着头。

过了好一会，他才低下头来。“太可怕了，当时我见到的情形，太可怕了。唉，她能忍

住了那一口气不死，只怕全是为了那小生命，她是很伟大的母亲，很伟大……”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猛哥的那儿句话，虽然无头无脑，可是也不难明白——那

“临死”的情形，是在生育婴儿的情形下，也就是说，是难产致死的。

我立时向白素使了一个眼色，表示了我心的疑惑。

陈二小姐嫁过人，可是我们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她进入苗疆之前，她已经丧了夫，

那个韩正堂主已经死了。

自然，陈二小姐可以另有情人，但那使得本来就很曲折的事，更曲折了。

白素颤声问：“她……死得很惨？”

猛哥又沉默了片刻，才叹了一声：“事情很复杂，我必须从头说起。不然，讲到了一

半，又要解释这个，解释那个，我怕连我自己也会混乱，把事情弄……乱了……”

听得猛哥这样讲，我和白素，不禁大是骇然，一时之间，也难以想像究竟是什么样

的一种复杂情形，难道复杂得过白老大当年在苗疆三年的行踪——那花了我们许多年

的时间才弄清楚。

而如今，看猛哥的情形，整件事，他全知道，只不过由于太曲折，所以他才要求从头

说起，免得混乱。虽然苗人的思想方法比较简单，但猛哥不是普通的苗人，因此可知事

情必然极其离奇。

这一次，由于事情和陈二小姐有关，而陈二小姐已可以肯定，是白素的阿姨，所以

白素竟破例，比我还心急，她提出了异议：“是不是可以先拣最重要的说，其余的慢慢再

补充？”

猛哥想了一想，向我望来，我也同意如此，不然，他要是从早年白老大第一次进苗

疆说起，不知要说多久，才说到正题上去。

所以，在猛哥向我望来之际，我向他点了点头，表示我同意白素的提议。

猛哥没有说什么，忽然双手在面前挥动了几下，那时，在那个山洞之中，并没有什

么昆虫在飞舞，猛哥这种动作，也不是想赶走什么昆虫，而是他思绪十分混乱，想赶走

一些杂乱的想法的下意识动作。

可是他这个动作不是很有效，因为他一开口，说的是：“那次，我从昆明回来，唉，在

昆明的事……嗯，在昆明的事，和整件事并没有什么关系，不提也罢……”

我和白素相视苦笑，因为猛哥的话，简直没有条理之极——要是用这样的叙述法，

想说明一椿简单的事，尚且困难无比，何况他一再强调事情曲折复杂无比。

我着意地咳嗽了一下，用意是在提醒猛哥，拣重要的事情说。

猛哥住了口，有点不好意思，接着，却石破天惊，说了一句我们再也想不到的话来。

他道：“蓝家峒那个会降头术的蓝丝姑娘，是我接生出世的。”

这句话，他说得相当急，可是说得很清楚，我和白素可以肯定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

楚楚。可是一时之间，却也不容易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我先是在心中迅速地把这句话想了一遍，仍然不明白，猛哥又不是接生婆，怎么会

接生蓝丝出世呢？接着，许多问题，一下子却涌了上来：若果蓝丝是猛哥接生出世的，那

么他必然知道蓝丝的母亲是谁，知道蓝丝的身世秘密。难怪在蓝家峒外，他一见蓝丝，

就有那么古怪的神情。

这真正是再也意想不到的事。本来，事情再复杂，也只是环绕着白老大、白素、陈大

小姐、烈火女、红绫、灵猴、外星人等等在进行的，蓝丝可以说是一个百分之百的局外

人，扯不上关系。

可是如今猛哥一开口，就说蓝丝是他接生出世的，那么，蓝丝也和整件事有关了！

我和白素张大了口，刹那之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们那时的神情，一定古怪之

至，吸引了红绫。红绫望了望我，又望了望白素，也学着我们，在脸上现出那种惊愕古怪

之极的神情来。

白素比我先从错愕之中惊醒过来，她先是“嗖”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疾声问：“蓝丝

的妈妈是——”

猛哥道：“我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身上有那只一愿神虫。”

这一次，我和白素一起发出了“啊”地一下惊呼声。这一下惊呼声，简直是我们两人

胸口遭到了一下极重的打击之后发出来的，所以声音响亮，令得山洞之中，响起了轰轰

的回声。

猛哥自然不知道那产妇是谁，但是我和白素却知道：“那是陈二小姐。”

除非陈二小姐把那只一愿神虫给了别的女人，那么这产妇才不是她。但是那虫子

对于一个深入苗疆的汉人来说，实在太重要了，不可能随便给人。而且，那是她姐姐送

给她的生日礼物，她必然宝爱之至。她进入苗疆，在穷山恶水之中涉险，目的就是为了

要寻找她的姐姐，又怎会把这虫子随便送人？

就算再作假设：有人偷了，抢了那虫子，可能性也少之又少——那是蛊苗的东西，

持有人和蛊苗必有渊源，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起邪心？

所以，不论从哪一个角度来分析，身怀一愿神虫，在苗疆产女的产妇，除了是陈二

小姐之外，不可能是别人。

刹那之间，我和白素，也不由自主，伸手在眼前挥动了几下，因为想到的一切，实在

大乱了，我不知道白素先想到了什么，我首先想到的是：“蓝丝是陈二小姐的女儿，那就

和白素，有极亲近的亲戚关系——她是白素的表妹。”

我又想到，我们设计，要把蓝丝当作是大豪富陶启泉的干女儿，介绍给温宝裕的母

亲，以促成温宝裕的好事之际，还很为一个苗女忽然会和豪富扯上关系而骇笑。

可是，如今这个苗女的身世一揭露，她竟是白素的表妹——白素的一家子，和苗疆

的关系太密切了。当然，那都拜白老大当年屡次深入苗疆所赐，可是事情也确然离奇到

了极点。

算起来，红绫和蓝丝又是什么关系呢？很容易算出来，蓝丝是红绫的表姨——蓝丝

年纪比红绫小，可是辈份比红绫大。

在我和白素，思绪乱如麻，各种杂思，纷至沓来之际，红绫骇然叫：“怎么啦？发生了

什么事？”

猛哥只不过才说了两句话，已经牵出了那么复杂的事情来，我叹了一声，在红绫的

手背上，拍了两下：“没有什么，全是一些……旧事，我会向你详细说，不过你不容易明

白。”

红绫睁大了眼，大声道：“我会努力。”

这时，白素定过神来，伸手指着猛哥，不知如何开口才好，我忙道：“还是让猛哥照

他自己的方法来说，看来事情真的十分复杂。”

猛哥忙道：“是啊，是啊，得让我从头说。”

自素无可奈何，点了点头。虽然她心急知道更多，但也怕猛哥急然又冒出几句石破

天惊的话来，那就会令事情更乱了。

猛哥吸了一口气，一开始，竟又是那句话：“那次，我从昆明回来——唉，在昆明的

事和……事情无关，可以不必说它了——”

猛哥从昆明办完事回来，他是蛊苗的族长，可是出门的排场，也不是太大，只带两

个随从。他在旅途上，也和其他人赶路不同，遇有什么和蛊术有关的物事，他一眼就可

以看出用途，自然也沿途收集，收获甚丰。

那一天，天色已晚，他们已在一道河边扎好了营，准备过夜了，两个随从下午时分

就打了一只獐子，生起了火，准备烤獐子当晚餐，就在簧火火舌乱窜时，猛哥一眼瞥见

附近的草丛中，有一条鲜黄色的小蛇在迅速游走。

那种鲜黄色挑战蛇，十分罕见，对某种蛊术，大是有用，猛哥一见，就直跳了起来，

追了上去。

那小黄蛇游走十分迅疾，猛哥身手虽高，但一时之间，也追不上。

而什么蛇虫，既入了猛哥的眼，想要逃出去，也不是容易的事，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可是这次，猛哥才追出了不到十分钟，就陡然停步，任由那小黄蛇在草丛中消失。

因为他听到了一阵十分凄历的呻吟声。

呻吟声而一入耳，就给凄历的感觉，那一定是发生了很不平常的事。猛哥一定神，

立即发现那是一个女于所发出来的声音。

他精通蛊术，有许多极奇妙而且敏锐的感觉，所以他又立即听出，那女子正在极大

的痛苦之中，而且，正面临生死的关头。

一辨明了这一点，猛哥立时循声扑了出去，才穿出了一小片林子，就看到两棵大树

之中，搭着一个极其简陋的草棚，一望而知，不会是苗人所搭。

猛哥奇怪之极，直趋草棚之前，那呻吟声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猛哥一掀草棚门口的一排草廉，向内看去，映着月色，他看到的情景，真是奇特之

极。

他看到一个半躺半卧的女子，躺在一些干草上，干草上全是血，月色下，血红得惊

人，那女子全身近乎赤裸，下半身完全在血泊之中，有一蠕动的东西，在她满是鲜血的

双腿之间。

就算猛哥是蛊苗的族长，见多识广，但是这种情景，也不是一个男性能常看得到

的。猛哥怔了一怔，才算是明白：一个妇人正在产子。

他先撮唇，发出了一下尖啸声，召唤他的随从踏进了草棚，看出婴孩是逆产，并不

是头部先出娘胎。

他不禁摇了摇头。这婴儿，真是命不该绝，这种情形，他只要迟来半步，就绝无活命

的可能。

而对他这个蛊苗的族长来说，要令逆产的婴儿顺利出世，容易之至，当真只是举手

之劳，他伸手在那产妇的脸上轻抚了一下，婴儿便已离开了母体，而且立刻发出洪亮之

极的啼哭声。

那两个随从赶到，陡然听到了儿啼声，自然意外之极。猛哥挥动苗刀，割断了脐带，

提起婴儿来时，听得产妇发出了一下呼吸声——猛哥听出，那是结束生命的最后一口

气。

他心中不禁叹了一声，这时，他看出那产妇年纪不大，虽然污秽无比，可是仍难掩

她的美丽，就这样来历不明，死在苗疆，自然可惜；而且，人一死，她是如何来到苗疆的，

也就永远成谜了。

猛哥一手提着婴儿，一手去探产妇的鼻息。她已经没有了气息了。产妇的双眼睁得

极大，眼光也已散乱，一缕芳魂，已不知飘向何处了。

猛哥一开始“从头说起”，叙述的经过，很有条理，他这段奇遇，听得我和白素，目瞪

口呆。

我在听到一半的时候，心中就陡然一动，隐隐感到，我的记忆之中，有一些事，应该

可以和草棚产妇这件事搭上关系的。

可是一时之间，却又难以在千头万绪的记忆之中把这件事找出来。

白素由于一上来就知道了那产妇是陈二小姐，是她的阿姨，一听得她死得如此之

惨，已是眼花乱转，同时，向我怒瞪了一眼。

我知道她的意思，是在怪我，当日陈二小姐找上门来，要我帮她到苗疆去找人，我

没有答应一一如果我答应了，陈二小姐可能不会死。

我不禁苦笑，几乎想大声叫：“关我什么事？”

当时，她带着何先达，携同四色名贵礼物来找我的时候，不论我怎么想，都不可能

想到她和白素有那样的关系，也绝想不到事情会有那样的发展。

当然，我并没有分辩什么，只是苦笑了一下。红绫看到白素想哭，只是呆呆地望着，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白素也立刻知道怪错了我，长叹一声，反而握住了我的手，向猛哥道：“请说下去。”

猛哥苦笑了一下，想是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仍不免有狼狈之感，他以一族之尊，居

然挥苗刀，断脐带，接生了一个婴儿来世上。

这时，他已看清，自己接生来世上的，是一个女婴，那女婴十分强壮，啼声宏亮，手

脚乱舞。

猛哥倒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去想如何处置这女婴，因为蛊苗世世代代规定，连带外

人入岩，都要有极特别的情形才行，当然绝无收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儿之理。

猛哥已打定了主意，怎样处置那女婴，所以他向两个随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那

产妇埋了，他向外走去，打算去做他要做的事。

谁知他才跨出了一步，忽然听得一个女人的声音，有气无力地叫：“让我看……

看。”

同时，两个走向产妇的苗人，也大惊失色，一个倒退，几乎没把草棚撞塌。

猛哥也大吃一惊，立时向那产妇看去，只见那产妇睁大了眼，手发着颤，正待吃力

地扬起来，指着他手中的女婴，要看一看。

母亲要看才出世的女儿，这事情平常之至。可是这个产妇，却千真万确是断了气，

死了的。猛哥若是连人的死活也分不清楚，还说什么精通蛊术？

他在吃惊之余，勉力令自己镇定，心念电转，知道在几种情形之下，会有这种死而

复生的情形发车。这时，他也不及去研究发生的是哪一种情形，连忙走近那产妇，把女

婴凑到了她的面前。

说也奇怪，本来在不断啼哭的女婴，一到了母亲面前，就不再哭，睁大了一双乌漆

漆的眼睛，只是望着那产妇。那产妇的神情，悲痛莫名，用手勉力在婴儿的脸上，抚摸了

一下，再想摸第二下时，却已没有了力度，软垂了下来，落在胸前。

她急速喘着气，手伸入怀中，像是想取什么东西。猛哥看出她虽然一下子又活了回

来，但是实在已到了生命的尽头，非死不可，他有一些问题想问那产妇，可是话还没有

出口，却见那产妇在胸口，摸出了一只白铜盒子来。

猛哥一见那盒于，就心头乱跳。这盒子，就算我一看，就知道那是属于蛊苗的物事，

可是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用途。可是猛哥却是一看，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的，同时他也知

道了产妇何以会死后复生的道理。

那盒子之中，那只碧绿的昆虫，叫作“一愿神虫”，那意思就是，能使拥有它的人，实

现一个有关自己身体行为的愿望。

蛊术本来就和降头术一样，神秘而古老，不可思议，绝不能用现代实用科学的观点

和逻辑去解释理解，它属于玄学的范围。

像蓝丝会送给温宝裕的“引路神虫”，和猛哥叙述的一愿神虫，我只能接受

那是事实，却也无法理解。

据猛哥说，拥有一愿神虫的人，可以使自己的身体行为，达到一次愿望——只能是

一次，所以叫“一愿”。例如面对一条水流湍急汹涌的大河，一个根本不会游泳的人，是

绝对无法渡过河去的。可是如果有一愿神虫，只要心中想要过河，就会产生力量，使他

能泅过河去。

同样的，也可以在神虫处得到力量，攀上耸天峭壁去。只能是一次，在一次之后，那

神虫对这个人，就再也没有用处了。

猛哥明白，那产妇一定是在临断气之前的一刹那，心中起了愿。

她起的愿，或许只是想看一看才出世的女婴，或许另有目的，那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而令猛哥吃惊的是，这一愿神虫，极是难得，在整族蛊苗之中，多少年来，传来传去

的，也就只是那一只而已，猛哥对它的来龙去脉，再清楚不过，所以突然看到在那产妇

的手中出现，他吃惊之后，失声问了一句：“你丈夫……姓白？”

猛哥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向白素望来，不等他开口，白素就点了点头，表示知道神

虫本来是白老大所有，经过曲折，才到了陈二小姐手上的。

猛哥不知道那些曲折，只知道神虫在白老大处，所以他一看到神虫就这样问，他想

的是：“那神虫罕见之极，珍贵无比，白老大断然不会给不相干的人，只有给了自己的妻

子，才说得过去。”

他再也想不到，白老大意气豪迈，根本不把身外之物，放在心上，随随便便就把神

虫送给了陈大小姐，而陈大小姐又将之转送给了她的小妹妹。

那产妇可能根本没有听到猛哥的那一问，只是盯着女婴看，大约有十来秒，才把祖

母移向猛哥，用极虚弱的声音道：“去找她的父亲——”

这一句话，一个“亲”字才出口，她就再度咽了气，这一次，不论她在临死之前，又想

到了要怎么样，她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她人死了，手臂一软，那盒子落了下来，盒盖打开，现出了盒中的一愿神虫出来。

世上的事，也真是阴错阳差，凑巧起来，可以巧到极处。那产妇若是对猛哥的两个

随从说了那句话，两个随从可以不理。

这一愿神虫，也不知道是在多少年之前，由哪一位蛊苗的族长施了蛊术的，有一句

话和神虫一起传了下来：“不论是谁，有神虫在手，向蛊苗的族长有要求，族长必须做

到，不得推搪。”

所以猛哥一听，呆了一呆，就义无反顾，必须尽他的一切力量，去找这女要的父亲。

我和白素听到这里，已经完全明白猛哥的苦处了。

他说得对。他要找一个人——或许范围可以缩窄一半：他要找一个男人。

上哪儿找去？那男人是什么样的？他完全不知道。

标题 <<书路--烈火女>>

十二、是朝霞还是腐叶？

猛哥已经找了超过十年——超过十年有多，蓝丝今年有多大，他就找了多久！

当然没有找到，这种茫无头绪的事，神仙也难以办得到！猛哥毕竟不是神仙１

也是阴差阳锗，那产妇当时说的如果是“带她去找父亲”，一样的一句话，猛哥就非

把女婴带在身边不可了！

事实上，后来猛哥在积年累月，找不到那个要我的人之后，虽然埋怨，可是也很庆

幸，因为那产妇临死时若是说“我不想死，你救我”，那他更不知如何才好了！

当下，猛哥抱着女婴，出了草棚，向河边走去，到了河边，拔了一把草，替女婴洗干

净了身子，那女婴不再啼哭，只是小嘴开合，猛哥试着把手指放近她的口，他就出力地

吮吸着，小眼乌溜溜地转，十分有趣可爱。

猛哥叹了一声：“若不是祖传的规矩，我真想把她带回去收养！”

我和白素，都是知道了后来情形如何的，当时吃了一惊：“你……把她放在木板上，

在河上放了下去。”

我和白素齐声表示吃惊还不稀奇，在我的腰际，忽然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女音：“猛

哥叔叔，你不怕我会淹死，或是叫大鱼吞了去？”

那竟然正是猛哥所叙的往事之中的主角——当年的女婴，如今的蓝丝的声音。声

音是从通讯仪中传出来的！

我和白素，一听之下，也有极短时间的错愕，但立即明白了是什么原固。猛哥却意

外之极，张大了口，合不拢来，指着我腰际的通讯仪，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和白素在那一刹间，心念电转，想到了许多事，我们所想的显然一致，因为我们

互望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心意。

我们都没有把想到的事说出来，只是第一时间，叫了一声：“蓝丝，我们是自己人！”

我们想到的是——蓝丝驾着直升机，刚才她说，在通讯仪可以运作的有效范围内，

找不到降落的所在，所以她要飞得更远——这一番显然是谎话。

她说这个谎，目的是要我们认为她已听不到我们的交谈，那么，猛哥才会毫无顾忌

地把一切全说出来！

猛哥一见蓝丝之后，神情古怪，好几次又有奇怪的动作，这一切，细心的蓝丝，自然

都看在眼中，她可能已向猛哥间过什么，但猛哥却有顾忌，没有回答，所以蓝丝才设计

使猛哥以为她听不到，而把一切都说出来。

果然，她的目的达到了。

而令我和白素大有感触的是，想不到蓝丝小小年纪竟然这样沉得住气。在我相识

的人之中，不论男女老幼，在听到了自己的身世秘密之后，能一直忍着，到听完了才出

声，怕只有她一个人了！

绝大多数人，必然在听到猛哥说第一句“蓝丝是我接生出世”时，就已经怪叫起来

了——至少，温宝裕必然如此，良辰美景也必然如此！红绞那更不必说了！

由此看来，蓝丝的年龄和他们相仿，但是性格大不相同，要深沉得多了！

我和白素叫了一声之后，蓝丝的声音又传来，这一下，她内心的喜悦激动，却表露

无遗，简直分不清她是在哭，还是在笑：“那我们是什么关系？我可不会排算！”

白素叫了起来：“亲如姐妹，我是你表姐！”

蓝丝先喃喃地吟了几遍：“表姐！表姐！”然后又大声叫：“表姐！”

我也呵呵笑着：“我呢？”

蓝丝又叫：“表姐夫！”

我咯咯大笑，深觉人生可爱，因为奇事之多，简直层出不穷，叫人应接不暇，哪有半

分冷场？不久之前，苗疆认亲，认回了一个女儿来，现在，又多了一个表妹。

蓝丝声音大乐：“哈哈，红绫，我比你长一辈，我是你表姨！”

红绫却不明白什么叫“长一辈”，只是她也感染到了我们的兴奋，所以她也高高兴

兴地叫了一声：“表姨！”

猛哥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他笑道：“看来我这个猛哥叔叔，也要降一级，变成猛

哥大哥了！”

蓝丝打蛇随棍上，立即改口：“猛哥大哥，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猛哥笑：“我不怕你会有意外，我替你洗干净身子的时候，已经占算过，你一生之

中，只有出生那一刻有凶险，以后，无往不利！”

蓝丝吸一口气，她自己是学降头术的，这样的一句话，出自蛊族族长之口，她自然

深信不疑。

猛哥道：“我在你腿上，刺上了蜈蚣蝎子，表示你是由蛊苗救下来的，任何苗人发现

了你，都会欢天喜地收留你，不过我却想不到，你会在蓝家峒长大，真是好福份。”

蓝丝的声音变得很沉：“我妈临死前要你找我爸爸，找到了没有？”

蓝丝这是明知故问了，他要是找到了蓝丝的爸爸，也不会在苗疆到处奔驰了！

蓝丝是知道过去在苗疆中发生的一切事故的，记述在“探险”和“继续探险”中的种

种情节，她全都知道，所以她说了一句我和白素在心中想了好几遍，但是没有说出来的

话。

她道：“当年，我妈妈进苗疆，不是一个人来，是有人陪她来的！”

我和白素，同时一凛，红绫却在这时，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我忙道：“红绫，你困

了，只管睡去，但若是有精神，最好听着。你现在听到的事，和许多事，有千丝万缕的关

连！都是你需要知道的。”

红绫眨着眼，连连点头，表示愿意听下去。

我和白素，也早已想到了那个关键，陈二小姐是由一个人陪到苗疆来的。那个人姓

何，名选达，是袍哥，也有可能是军官，相貌堂堂，谈吐得体，对陈二小姐（韩夫人）恭顺

之至，是他陪着陈二小姐一起到苗疆来的。

那么，这个人在哪里？进入了苗疆之后，这个人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想到的问题，蓝丝立刻就间了出来：“这个人在哪里？他扮演了什么角色！”

猛哥抓着头：“我连有这个人都不知道！”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蓝丝的声音听来苦涩：

“猛哥大哥，这个人，可能就是你要寻找的那个！”

猛哥张大了口，“啊”地一声，事情太复杂，他有点弄不清楚。我接口道：“这是可能

之一。”

蓝丝表现了她出色的分析力：“青年男女，相处久了，容易生出情意。有可能是两情

相悦，那就美丽，一如群山之上的朝霞。但如果一方面是冰清玉洁，一方却起了歹意，弱

女难敌强男，那就丑恶，一如山谷底的千万腐叶。”

蓝丝说得这样老成，我和白素，都大是讶然，仍然不知如何反应，因为说的是有关

她父母的事。

蓝丝问：“表姐，表姐夫，照你们看来，事情是如朝霞，还是如腐叶？”

我和白素都是一样的意思——只怕事情还是如腐叶的成分居多，因为陈二小姐的

草棚之中，只有她一个人居住过的痕迹，如果她和何先达两情相悦，那么何先达怎会不

在她的身边？

这其间，不知有多少种曲折变化可供设想，我沉声道：“有可能是他们在苗疆中遭

到了不测，何先达不幸遇难，所以陈二小姐才变得一个人流落在苗疆了！”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心中又是一动，又感到了在我的记忆之中，应该有一件事，是

和目前在讨论的事有关的，可是却又没有具体的概念。

白素长叹了一声：“好些年之前发生的事了，蓝丝，你总不能一下于把所有事都弄

清楚的！”

蓝丝也叹了一声：“说得对，知道了自己的母亲是谁，应该高兴了！”

一时之间，大家都不出声，又过了一会，蓝丝间：“猛哥大哥，我娘葬身的地方，你还

记得吗？”

猛哥长叹一声：“记得的，我会带你去！”

蓝丝再叹了一声，白素和我齐声道：“我们一起去！”

当日韩夫人和何先达找上门来，相隔若干年，韩夫人埋骨荒山，何先达不知所踪，

也真够令人啼嘘的了。

猛哥的一句话，引出了那么一大段事来，我们这时，还都以为事情只和蓝丝有直接

的关系，怎知在静了片刻之后，猛哥忽然又冒出了一句话来，事情却变得和许多事，都

有了直接的关系！

猛哥冒出来的那句话是：“那神虫，落在白老大的手里，是我姑姑给他的！”

一句话，听得我和白素，面面相觑，竟不知如何反应才好。猛哥的姑姑，为什么要把

那么珍罕的一愿神虫送给白老大？莫非白老大早在和陈大小姐并辔进入苗疆之前，已

和蛊苗的老族长妹妹有过情缘上的纠缠？

一时之间，我们的神情，不免有点古怪，猛哥倒也看出来了，他道：“不是……不是

……是白老大救了我姑姑一命，所以姑姑谢他的，也难怪你们那么想，我姑姑是族中的

美女，你见过芭珠，就像她姑姑，那年，我姑姑才十八岁……”

我听他一直罗里罗咦说下去，忙举起手来：“好了，你姑姑的事，可能很有趣，但是

可以慢慢说，现在要理的事实在大多了！”

猛哥神情讶异：“你们不是想研究身上会冒火的……神仙的事吗？我姑姑当过三年

……嗯，三年不到的烈火女！”

这句话，更是匪夷所思之极，我不但满脸疑惑，而且，不由自主，伸手指抚我自己的

耳朵！

红绫在一旁，看了我的动作，觉得有趣，她也学着我的样子，用手指抚耳朵。

白素先有了反应；“你姑姑当过烈火女？不是只有棵棵少女才能当烈火女吗？”

猛哥搓着手，现出十分扭捏的神情，他犹豫了好一会，才道：“这是我们族的一件丑

事，从来不对外人说起的，我全当是自己人，这才说的。”

蓝丝的声音先传了过来：“愿意给你下蛊，若是外传，就会发作！”

蓝丝的态度，令我和白素，都感到了一股寒意，猛哥也道：“那倒没有……那么严

重，我姑姑的名字是金凤。那时，我父亲是族长，她在族中，地位很高，可是她个性极野

……老是在外面闯，她十五岁那年，忽然说，要去当棵棵人的烈火女，说当了烈火女，可

以号令大批棵棵人。管的人，比十族蛊苗还多！”

这金凤姑娘，是一个具野心的人物，可是，烈火女说当就能当上了吗？

猛哥道：“当时，父亲就这样问她，可是姑姑却说，她早有了计划，上一届烈火女交

替的时候，她就混在棵棵入之中，在那个大石坪上观看——”

棵棵入烈火女的新旧交替仪式，我和白素都知道，也作过种种设想，都对这种神秘

现象，觉得难以解释。

所以，我们很容易想像金凤混在傈课入之中的情形。

苗人性直，又绝不会有什么身分证明，棵棵人又散居各地，三年一次聚会，谁也不

能全部部认识。

猛哥补充了一句：“她早已学会了棵棵语。”

那样子的话，要冒充棵棵少女，更是容易了。

白素缓缓地道：“她的野心，只怕不单是想有几万人供她指挥吧！”

猛哥望着白素，神情很是佩服：“是，都说棵棵入的烈火女是神仙……册封的，能见

到神仙，和神仙在一起，所以她……老实说，不但是她，我们全都希望也能见到神仙。”

猛哥的那一句话，把当年金凤冒充棵棵少女的事，弄得更明白了。

事实是：不单是金凤一个人的野心，而是蛊苗全族的野心，想和神仙有所接触，只

不过派了金凤出马而已。

本来，那只是蛊苗和棵棵人之间的事，我和白素都不会十分有兴趣去听。可是，事

情和白老大有关，也和“神仙”有关。

那苗人口中的“神仙”，我们早有分析的结论，就是那种扁圆宇宙飞船中的外星人，

这种外星人，和灵猴有关和烈火女有关，也和陈大小姐有关。这种神仙的特点是会冒

火！

而如今，我们又在一个神秘的山洞之中，有着许多可能是烈火女的骸骨，白素又曾

发现追逐一个会冒火的人。种种已知的、已发生的事加在一起，都说明很多年前在苗疆

进行的，蛊苗觊觎棵棵入烈火女位置的这桩阴谋，都和我们有十分密切的关系。

所以，那就非听个仔细不可！

猛哥在说这件“丑事”“确然不是很光明正大”的时候，多半很是心虚，所以不断察

看我们的神情。他当然不能在红绫脸上发现什么，因为她浑然天成，根本不知道猛哥在

说些什么。

而我和白素，也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情，以免猛哥尴尬而不肯说下去。

猛哥在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之后，又道：“那次，她回来，对大家说，大家都对棵棵人

能有神仙庇护，感到羡慕不已——只是我们贪心，上天赐我们蛊术，本来已经是够幸运

的了——”

我忽然插了一句口：“你们的蛊术，我相信根本是很多年之前，来自天上的神仙所

传授的。”

猛哥并不反对我的意见：“可能是，也正由于如此，我们就更希望能再见到神仙。”

我和白素仍然现出一副淡然的神情，红绫对“神仙”很兴趣，睁大了眼听着——我

相信她在幼婴时期，是见过“神仙”的，可能在她的记忆之中，有“神仙”的印象在只是无

法取出来而已。

猛哥续道：“过了一年，她又离开了我们——”

我又插了一句：“烈火女不是三年才作一次替换吗？”

猛哥道：“是，她需要时间，使自己更容易成为烈火女，她去生活在棵棵入之间，使

她看来，完完全全，是一个棵棵少女。”

白素轻拍了一下我的手，我明白她的意思，是叫我不要打岔。

可是我还是又说了一句：“新的烈火女，由旧烈火女指定，那么多棵棵少女在场，她

有什么把握，可以使旧烈火女指向她？”

猛哥深吸了一口气：“别忘了她是蛊苗族长的妹妹，精通蛊术，只要她有一个机会

接触到旧烈火女，她就可以成功，可以影响旧烈火女的心意，使旧烈火女在火光熊熊之

中，伸手指向她，令她成为新烈火女。”

我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叹声——我绝下怀疑蛊术有这种奇妙的作用，在蛊术之

中，这种情形，甚至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

猛哥道：“烈火女居住的山洞，是不准人进去的，可是她既然有心……自然不会去

顾及什么规矩，就偷进去了三次，也见到了烈火女，她在那段时间之中，也不断和族里

有联络，族里派人和她会面，她把事情的进展传话回来。据她所说，烈火女居住的那个

山洞，深不可测，一般人居住活动，都是在外面两三层，她曾冒险进了第五层，就无法再

前进了。”

猛哥停了一会：“究竟有多少层，是等她当了烈火女之后才探明白的。”

我想问：“究竟有多少层？”但是话还没有出口，就被另一个问题所占据：“白老大和

陈大小姐当年在烈火女的山洞中，住了那么久，是住在第几层？”

在烈火女的历史之中，居然有一位是由别有居心的蛊苗冒充的，这事情本身，已是

怪异莫名，更何况事情和我们大有关系。

猛哥又叹了一声，久已不作声的蓝丝，传来了一句话：“猛哥大哥，这事情发生的时

候，你根本没有出世，不关你的事，你不必一面说，一面唉声叹气！”

猛哥笑了起来，神情开朗了许多，连连点头——他为人正直，总觉得自己族人当年

的这件事，做得不是很光采。蓝丝又道：“她终于当成了烈火女，那山洞之中的所有秘

密，她自然是全知道的了？”

猛哥道：“是，她全知道了，那秘密……是她几乎用性命换回来的。”

蓝丝的声音听来很平静：“听说在那山洞有传说中的苗疆藏宝，是不是？”

猛哥叹了一声：“没有，但是山洞最深处，是神仙常出没之处！”

这一句话，又令得我和白素紧握住了手，我们一起想起，当年，白老大、铁头娘子和

大满老九，都看到两个“神仙”飞向烈火女居住的山侗，原来“神仙”是一直在那里出没

的！

猛哥双手挥动：“让我从头说，别打乱我！”

我、白素和蓝丝齐声道：“好！”

红绫顿了两秒钟，她也大声道：“好！”

红绫的样子，可爱在她一本正经，一点也不知道她自己在逗人发笑。

猛哥道：“三年之后，新旧烈火女交替，族里派了重要的人物去参观，看到金凤姑姑

在旧烈火女伸手一指之下，全身火光出现，成为新烈火女，回来报喜，全族都兴奋莫名，

只等好消息。可是她当了烈火女之后，竟然一点消息也没有，派出去的人，到了烈火女

居住的山洞，就算混了进去，也见不着她——大家都记得她说过，那山洞深不可测，连

她也只进了三层，里面的情形如何，不得而知，那时，全族上下，都大是焦急！”

我扬了扬眉，对的，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蛊苗全族都焦急，那是可想而知的事。

要知道三年届满，旧烈火女是要在火堆之中焚身的！”

神仙的好处没到手，反倒陪上了金凤的一条命，这不是大不值了得了吗？

我想了一想，道；“你们也不必急，到时候，可以设法把金凤从火堆中抢救出来——

蛊苗的旗子一打出来，课深人还有不望风而逃的吗？，’

猛哥苦笑：“听我爹说，他们确然有这样的打算，但是事情到后来，又有了意想不到

的发展，还有两个月才到三年，金凤姑姑就从烈火女居住的山洞之个逃了出来。”

我实在想问为什么她要逃走，可是给白素一个严历的眼色，把要问的话，压了回

去。

猛哥道：“金风姑姑在回家途中受了伤，她遇上了山崩，碎石像瀑布一样动下来，把

她的身子，埋了一大半在碎石堆中。”

听到这里，我也不禁有点不寒而粟——蛊苗的神通再广，遇上了山崩地裂，也难以

和大自然的力量机抗衡。

像这种山崩之后，大量的碎石，夹着泥沙，自高处向低处动泻而下的灾难，叫作“泥

石流”，无可抵挡，什么东西遇上了都得毁灭，破坏性之强，无出其右。

金凤所遇到的，当然是泥石流中小之又小的一股，不然，哪存命在？而被泥石流埋

了一大半身子，那自然是泥石流中小之又小的一股，不然，哪有命在？而被泥石流埋了

一大半身子，那自然也凶险之至。

猛哥望向白素：“她被埋了整整一天，才遇到了救星，救她的，就是白老大，令尊。据

她脱险之后留下来的话，说是白老大花了足足两天两夜时间，挖掘埋住她的大小石块，

才把她救了出来，多么强壮的一条汉子，也累得几乎没昏死过去！”

我不由自主，摇了摇头——白老大在苗疆的经历，可以说多姿多采之至，像这种舍

命救苗女，救的苗女又是身分特殊的人物，我算是古怪的事见得多的了，也未曾有过那

样的经历过。

猛哥续道：“金凤姑姑一脱险，就搂住了白老大，说明了自己的身分，要以身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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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神仙改造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哈哈”一笑，神情不免有点古里古怪，白素瞪了我一眼，可是

神情和我相同。

这一段经历，出自猛哥之口，自然不会是假的，可是白老大从来也没对我们说起过

——那当然是由于后来在苗疆发生的事太惨痛了，所以他一并不提。

想想看，那时白老大正当盛年，血气方刚，一个十八岁的美丽苗女，投怀送抱，而他

居然能拒绝，这份定力，也就无人能及了。

他当然是拒绝了的，不然，他当了蛊苗的郡马，也就不会有以后的事发生，不会有

白素，不会有陈二小姐苗疆寻亲，也不会有蓝丝了！

一个人的一念之转，竟可以连带影响甚至决定那么多人的命运！

猛哥叹了一声：“他当对若是答应了，事情自然会不大相同。可是他却一口拒绝，说

他不能娶苗女为妻，也有许多事要做，更不想姑姑感恩图报。姑姑问他单身到苗疆来办

什么，他说是来寻找传说中的苗疆宝藏。姑姑说可以告诉他有关棵棵人烈火女的秘密，

条件是要娶她为妻。”

我又笑了一下——苗女热情起来，很会缠人，白老大的定力少一分都不行！

猛哥再叹一声：“谁知他还是不答应，姑姑无法可施，把他带了回来，把珍藏的一愿

神虫送了给他，他住了三天才走。那三天，姑姑打扮得老树见了也会动心，和他寸步不

离，可是他只是豪饮纵笑，绝不轻薄，令得合族上下，都对他敬仰不已。最后，他认了金

凤姑姑做干妹子，这才飘然而去。等他走了之后，姑姑才向族人说起她要逃走的原因

——白老大竟连这一点也未曾多问，虽然他知道姑姑当过烈火女！”

猛哥说了之后，不由自主再加了一句：“这人，真了不起，他老人家——”

白素忙道：“他还在，你想见他，我可以荐引。”

猛哥的神情，大是向往，连连点头。

我这才知道，早在我到过蛊苗的地方之前，自老大已经去过，那自然还在年纳教授

之前，他从来也没有提过。我去的时候，也没有听蛊苗提起，想起我曾好几次在白老大

面前提及那段经历，很引以为荣，洋洋自得，白老大口中不说，心里一定以为我浅薄了！

白素看穿了我的心意：“爹绝口不提，是由于后来在苗疆发生的事，太令他伤心了。

不过，我相信他在金凤那里，多少知道了一些有关那烈火女山洞的事……，，

她说到这里，语音迟疑，向我望来：“你可记得，当时，爹看到两个‘神仙’落向山洞

那一边，他就说神仙到他家里去了，若不是了一直知道神仙会出入山洞，不会立刻有这

样的反应！”

我点头表示同意，白素叹了一声：“可惜他脾气硬，不愿多占人便宜。不然，可以在

金凤口中知道更多秘密！金风要把秘密来换取嫁娶之诺，可知道秘密，必然非同小可，

要是爹早知道了，以后情形或许不同。”

猛哥吸了一口气：“秘密确然非同小可，金凤姑姑是告诉了白老大，有神仙在那山

洞的深处出没，别的没有说。”

我和白素都知道，这就是白老大选择了烈火女的山洞作住所的原因。

也进一步知道，白老大在那三年中，并没有见到过“神仙”。

更知道当白老大看到了宇宙飞船，见到外星人出手救了人，又飞到山涧去的时候，

他也明白了，苗人口中的“神仙”，就是外星人。

他自然也十分乐意和外星人见面，可是当他赶到，进入山洞时，变故已然发生，陈

大小姐，他的爱侣，由于伤心过度而离开了。

白老大后来，虽然又在山洞中住了很久，但是他可以肯定没有再见到外星人——

外星人住在山沿深处，地球人进不去！

当我们联想到这些事时，使得如迹的往事，更加清楚地重现。那令我们不胜感慨。

猛哥又说了一句：“秘密真是非同小可，原来，真的有神仙，全身会发光——”

红绫一直在用心听，听到这一句，她又高兴起来：“看，我早说神仙身上会冒火！”

我握住了她的手，纠正她：“猛哥大叔说发光——发光和冒火不同！”

红绫眨着眼：“发光，就是冒火！”

我伸手自白素的手中，接过了电筒来，着亮，给她看：“看，这是发光，不是冒火。”

红绫伸手摸了一会，终于点了点头，可见只要有说服力，红绫绝非不讲道理。

猛哥在一旁看了有趣，补充道：“神仙的身上，会冒火光！”

红绫立时知道了猛哥是在过奖她，扑过去，搂了他一下，神态很是亲热。

我对白素道：“一个可能是外星人的身体会放火光，不过更大的可能，是他们的随

身装备会冒火光。”

白素点头道：“是。”

猛哥的神情，突然变得极凝重：“金凤姑姑要逃走的原因，是神仙要把她带到天上

去。”

他说着，伸手向上指了指，有骇然之色。

我不禁大是疑惑：这是说不过去的。被神仙带到天上去，也变神仙了，有什么不好？

何必逃走？就算贪恋凡间的生活，向神仙说时就可以了，也不必出逃走的下策。

我还没有把心听疑问问出来，猛哥已伸手在自己脑袋上敲了一下：“神仙告诉她，

要上天，这里面，要改一改！”

我和白素更是骇然，一时之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就脱口说：“什么意思？”

猛哥神情紧张：“姑姑当时也这样问，当时，是两个神仙对她说的。她当了烈火女之

后，进了那山洞，就有声音叫她，直向前走，她曾来过，穿过了五层，就再也没有去路了。

“可是，在当了烈火女之后，竟然不相同，面前明明已全是岩石，再无去路，可是声

音不住在要她向前走，她迈开脚步，竟然就穿了过去！”

猛哥现出极疑惑的神情，显然他对这种情形，一直表示怀疑。

但是我倒反而并不大惊讶，因为我知道，这种穿越固体的能力，很多外星人是轻易

易举就可以做得到的。我以前的一段经历，一个叫贾玉珍的人，通过特殊的办法，修练

成仙，他进入神仙洞府，也是穿过了岩石进入的。

我急忙挥手，示意猛哥快说下去。

猛哥道：“姑姑第一次见到神仙时，高兴得跪下来拜，神仙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告诉

她，如果听不到召唤，不可硬闯——后来她强闯了几次，就一点办法也没有，这才知那

是仙法！”

我性子急，指了指头，要他先说“这里面要改一改“的情形，猛哥被我一打岔，呆了

好一会，我这才真叫是欲速则不达了。

我不敢再催他，过了一会，猛哥才道：“姑姑当烈火女，倒也当得风平浪静。本来，她

也早打定了主意，三年将到，她也没打算被火烧死，准备开溜。可见虽见了神仙，却什么

好处也没有得到，她也有点不甘心。忽然神仙要改她的脑袋，她更是吃惊，忙反问那两

位神仙：‘这……脑袋如何可以改一改？’神仙告诉她：‘改了之后，你在火堆之中，才不

会被烧死。烈火一起，你身躯成灰，灵就上了天，和我们一样了！’”

“神仙”在以前，一定会和许多烈火女这样说过，其他的烈火女只怕都立即听从了

“神仙”的意见，由得神仙摆布，因为棵棵少女头脑简单，自然是神仙怎么吩咐，她们就

这么做。

如今在山洞中的那十几具骸骨，就是那些烈火一起，身躯成灰的烈火女了。

照外星人的说法是，她们都经过改造，身躯成灰之后，就是她们由地球人转变为外

垦人的最后程序。

地球人转变为外星人的过程，并非罕见，我认识的一个超级大亨，本来是外星人和

地球人的混血儿，就经历了相当长的过程，完全变成了外星人。

还有，曾是原振侠医生的密友，身分极神秘的海棠，也下这决心，由地球人变成了

外星人，据原医生说，他曾目睹一部分转变过程，可布之极！

那样看来“脑袋改一改”

“烈火焚身”，只是转化为外星人的一种程序。

金凤若是乖乖听话，自然也没有事了。可是她却不是无知的棵棵少女，而是大有来

历的人物，而且知识不凡，自然不肯就范！

所以，她坚持要知道“脑袋里面要改一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猛哥说到这里，神情更是骇然；“神仙毕竟是神仙，竟告诉她，要把她的头盖骨揭开

来！”

红绞听到这里，陡然作了一个鬼脸，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我知道，她是想起了白

素会要把两头灵猴的脑袋打开来看看那件事。

这令我心中一亮——制造烈火女的外星人，必然就是在那山顶上，曾和陈大小姐、

红绫在一起的那一类，说不定是同几个。

外星人曾在灵猴的头部动过于术，目的是不是也是“改一改”，他们想把地球猴子

也变成外星猴子吗？这真有点匪夷所思了！

匪夷所思的事，很快就有了答案。

猛哥道：“我们是蛊苗．对人的身体，什么地方都敢动．可是也不敢动脑袋，这要把

头壳揭开来，不是要了人的命吗？姑姑啼得当场就跪了焉，哭着，求神仙不要杀她，她不

想死！

“这一下，神仙也大是愕然，可能神仙以前从来也未曾想到过有人会害怕，神仙就

叫她下要害怕，一个神仙飞开去，不一会，就带着两头猴子进来，接下来发生的事，姑姑

告诉人，她全然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已经想到了，用力一挥手说：“神仙把两头猴子的头壳打开给她看，也当面告诉

她怎么改，猴子仍然鲜蹦活跳，什么事也没有。神仙的目的，是叫她不必害怕！”

我一面说，猛哥一面不住点头，啧啧称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素用力握着我的手，我知道她也想到了这一点的情形，和她交换了一个眼色。

猛哥道：“姑姑虽然见猴子没有事，但是想到自己就算过了这一关，还要再过烈火

焚身那一关，算来算去，都太冒险，所以就逃了出来。她怕神仙追，专择小路走，这才遇

上山崩的！”

这时候，我和白素，心中都雪亮——和红绫在一起的那两头银毛灵猴，头上的手术

痕迹是怎么来的了！

外星人也要替陈大小姐“改一改”脑部组织，陈大小姐有知识，也不肯，外星人就像

向金凤示范一样，也在两头灵猴头上先动手术给陈大小姐看，好令陈大小姐相信他们

的手段！

问题是陈大小姐看了之后，是接受了神仙的好意，还是也逃走了？

陈大小姐若是接受了改造，那么，她早就变成外星人了——这也可以解释何以她

会抛下还是婴儿的红绫——她心想把婴儿闪给神仙，一定再适当不过，而她在极度厌

世的心情下，且盼早早成为“神仙”上天。

当然，又不知发生了什么意外，“神仙”并未能照顾婴儿，红绫是由灵猴照顾大的！

那是当时我和白素在刹那间所想到的。

后来，又经过了许多曲折，才知道事情和我们的设想颇有不同，但那已不是这个故

事中的事了。

猛哥看出我和白素的神情有异，所以他定定地望着我们，我真的不知如何向他解

释才好，因为事情真的太复杂了，竟不知从哪里说起——虽然猛哥已经知道了不少。

我只好道：“你告诉我们的事，对于解开一些久久存在于我们心中的迹团，有极大

的作用，谢谢你。”

猛哥苦笑了一下：“所以，我在一开始的时候，说道十多年来，在苗疆奔波，可以算

是和白老大有关——他如果不把那么名贵的神虫乱送人，我已大可不必去找人！”

蓝丝的声音，幽幽地传了过来：“猛哥大哥、表姐、表姐夫，我求你们，把那个人……

把我的父亲找出来！”

我和白素齐声道：“当然，一定，这还用你说吗？”

白素更安慰她：“蓝丝，我们的命运一样，都是从来也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而且，

再…也见不着了！”

她说到这里，语音大是哽咽，抬头向天——陈大小姐若是经过了改造，给神仙带到

了天上，现在不知在茫茫宇宙的哪一个角落？

红绫在这时候，又表现了她很懂事的一面，她说了几句很叫人感动的话。她道：“我

比你们好，我有妈妈，妈妈就在我的身边！”

白素一耸身，把红绫紧拥在怀中。

我望着她们两人，心中也有一股暖流在流着。这时，我的思绪很乱，我想到了一点，

立刻就提了出来：“那个陪二小姐进苗疆的何先达，是一个关键人物！”

白素只顾和红绫亲热，一时之间，没有什么话，蓝丝道：“可是……他也可能早已不

在人世了……我……始终……只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我用极严肃的语调道：“蓝丝，话不能那么说，十二天官不折不扣就是你的父母，你

是他们的女儿！”

我只有在极认真的情形下，才会用那样的语气说话。蓝丝的反应来得极快，立时

道：“是，我不对，请原谅我一时的伤感。”

我叹了一声：“你明白就好，不然，十二天官一定会伤心欲绝——”

我一说到“伤心欲绝”时，陡然想起一件事来，大叫一声，整个人直跳了起来：“我明

白了。”

我想到的是，我到苗疆来的时候，蓝丝驾机，找良辰美景，我曾在半途，发现一堆不

属于苗人的簧火，进入过一个山洞，在那山洞之中，有一些奇怪的发现，也有一个人以

极快的身法逃走。

在那山洞之中，有一个祭坛，在洞壁上还刻满了“罪孽深重”等字样，那人分明是处

在伤心欲绝的情绪之中。

那个人大有可能是何先达！

正如蓝丝所问：发生在陈二小姐身上的事，是朝霞还是腐叶——要是何先达侵犯

了陈二小姐，两人在苗疆失散，何先达找不到陈二小姐，那自然会痛苦、后悔，一直在绝

顶伤心中过日子！

我又叫了一声：“我明白了。”

然后，我急急道：“我知道那人在什么地方，猛哥，就是你要找的那人，蓝丝，他可能

是你的父亲，那个由‘好人蛇’看守的山洞！你还记得它的方位？”

我只是依稀记得，蓝丝对苗疆的地形，比我熟得多，她立时道：“记得！”

我吸了一口气：“我们不必在这里守株待兔，先去找那个人再说！”

猛哥立时同意，蓝丝也叫好，白素神情犹豫，我道：“那会冒火的人如果负有守护骸

骨的责任，他一定会在这里，慢慢来找他不迟！”

说话之间，已经可以听到直升机的声音，自远而近传了过来，可知她根本是把直升

机停要极近的山头上！

不一会，我们所有人，都挤上了直升机，蓝丝的记性好，记得上次发现篝火的地方，

到了上空，猛哥、我、蓝丝自然要下去，由白素驾机，红绫眼珠转动，吞了两口口水，这才

有了决定：“我陪妈妈！”

白素在刹那之间，所现出来的那种满足感，也只能在一个心满意足的母亲脸上才

能找得到。

到了那个山洞的门口，蓝丝和猛哥已齐声道：“洞里没有人！”

他们分别有降头术和蛊术的本领，一定距离之内有没有人，很容易感觉到。

两人的神情，也极其失望，因为这人如果放弃了这个山洞的话，苗疆之大，又不知

上哪儿去找他才好了！

我沉声道：“进洞去看看再说！”

时山洞，着亮了电筒，我就知道，那个人（我料他是何先达），在我上次离开了之后

又来过，因为那个“雕像”上的那一幅破布不见了。

猛哥进了山洞之后，迅速游走，绕着山洞转了一转，蓝丝则望着祭坛上的那座雕像

发怔——如果我的假设是事实，那么，这个祭坛，就是为她妈妈陈二小姐而设的了！

我来到了蓝丝的身边，陪着她站了一回，猛哥在不远处叫：“卫，有人留字给你！”

我向他看去，他指着洞壁，我道：“那是我留字给他。”

猛哥道：“你留字给了，他在你的留字之旁，又留了字给你！”

我“啊”地一声，我和蓝丝一起同前掠去，到了洞壁之前，看到在我所留的那一行大

字之旁，有用炭写出的字：“来者竟是故人，几疑是梦，罪孽深重之人，无颜相见。欲知余

所犯何罪，请看这二十年来所书之悔录。何先达留字。）

果然是何光达！

而在那洞壁之下，有着一大捆树皮。有的大有的小，形状不是很规则，树皮的“一面

很是平滑，上面有用炭所写出的字，字迹极潦草，多顺手揭了几页，吸了一口气，望向蓝

丝。

蓝丝盯着那些树皮，神情悲伤，她哺哺地道：“不是……朝霞！”

我叹了一声：“他痛悔了那么多年！”

蓝丝俯身，把那捆树皮，抱了起来，紧抱在怀中。我明白她的意思，所以道：“这里，

我相信记录着有关你身世的事，你可以拥有它。你看了之后，也可以不把内容告诉我

们。”

蓝丝口唇颤动，眼中泪花乱转，过了好一会，她才道：“我识的汉字不多，而且这些

字那么潦草，表姐夫，猛哥大哥，我们一起看。’

我本来想提议回直升机去看，但转念一想，在直升机中，白素和红绫，难得单独相

处，就让她们多相处一会，我就用通讯仪，向白素说了山洞中的情形。白素失声道：“果

然是他！你们慢慢看他的忏悔吧，我和红绫有许多话要说。唉，她的问题真多！”

白素的声音竟满了欢愉，可是看忏侮录的我，心情却相当沉重。

在树皮上，叙述当年发生了什么事，相当简单，却是忏梅自责的句子。

事情的发生，不难想像，也可以说是意料之中——何先达和陈二小姐进入苗疆，当

然找不到她的姐姐。陈二小姐那时的身分是韩夫人，而且和何先达有主仆之份，何先达

自然对韩夫人很是恭敬。

可是陈二小姐花容月貌，何光达血气方刚，对身边的美人，不能没有爱慕之心，他

克制了又克制。却在一个晚上，由于发现了一大竹筒苗人留下来的酒，喝了之后，就再

也克制不住了。

他只说二小姐一言未发。想来那时何先达的神情，十分可怕，他有一身武功，是一

个壮汉；二小姐只是一个弱质女下，当一个壮汉撕破了主仆关系，一个弱质女子除了接

受命运的安排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方法？

那一晚，何先达得偿所愿之后，酒力发作，昏睡过去，第二天醒来，就不见了二小

姐，只有夜来被他扯破的半件衣服留在他的身下。

标题 <<书路--烈火女>>

十四、河水滔滔

那半件破衣服，自然就是我第一次进山洞时，披在雕像身上的破布片了。

陈二小姐不见了！

何先达这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心头痛梅莫名，他疯狂也似的，在附近找了十来

天。他估计，在开始的一两天，二小姐必然在附近，不会走远。可是一任他叫破了喉咙，

二小姐也没有出现，可知她是故意躲着不要见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找到二小姐的希望，也越来越涉茫。何先达以为她一定在危机处

处的苗疆之中，遭到了不幸，自觉罪孽深重之极，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苗疆，要以有生之

年，在苗疆长伴芳魂。

他不知道二小姐并不是立刻就死的，他也不知道二小姐竟然有了身孕，直到十月

怀胎，产下了女儿之后才死！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一个女儿！

在树皮上那些潦草的字迹中，充满了真正的，发自内心深处的忏梅和痛苦。这样深

切的痛苦，来自一个身手非凡，本来可以有很好生活的一个青年人，也就格外叫人感到

可惜。

我一面看着那些文字，一面把它们读出来，渐渐，也受了感染，声音变得低沉。蓝丝

从一开始，就用心听着，啼着下唇，一言不发。

那么多年来，跌进了痛苦深渊之中的人，是她的父亲，虽然她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个

人，但是血缘关系自有它奇妙的感应，所以她的感受，也和我们不同，听到后来，她眼中

泪花乱转。

我看完了所有写在树皮上的记述，山洞中显得很静。通讯仪之中，突然传来白素的

声音：“蓝丝，你恨不恨他？”

蓝丝茫然：“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也不禁叹了一声：“恨与不恨，都不成问题，问先达和蓝丝，父女两人见面的机

会，微之又微！”

猛哥一扬眉：“谁说的？我既然曾受过委托，还是要把他找出来！”

蓝丝深吸了一口气：“猛哥大哥，你找人的方法不是很对，且是一个人找不够，你应

该把我母亲是怎么死的，我是在什么情形之下成长的，现在的情形如何，编成故事，或

是编成曲子，让人到处去说，让人到处去唱。流传开去，总有传到他耳中的时候！”

蓝丝的话才一出口，我和白素已齐声喝采：“好主意！”同时我听到通讯夜中有点奇

怪的声音传来，我忙问：“怎么啦””

白素的回答，声音很甜：“红绫睡着了。”

蓝丝又道：“他听到了之后，一定会到蓝家峒来找我，比在于山万水中找他容易多

了！”

猛哥也连连点头，蓝丝缓缓过身，来到那座“雕像”之前，那只不过是一个略具人形

的物体，可是蓝丝望着它，神情大是依依。

她哺哺的地道：“他们……两个人不知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我道：“你母亲美丽清柔，有九分像你表姐。”

白素则道：“蓝丝你放心，我会请最好的绘形师，把他们的样子画出来给你。”

我拍手：“据我所知，最好的绘形师，就是白老大，就请他老人家出手！”

蓝丝忽然间：“他老人家和我又是什么亲戚关系？”

我不禁呆了一呆，亲戚关系是一定有的，可是一时之间，又哪里算得清楚——我也

真是糊涂，白素就一下子说了出来：“很亲密的关系，他是你的姨丈。”

蓝丝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妈妈早死了，父亲下落不明，但是突然多了那么多

亲戚，真是高兴！”

我忽然想起了温宝裕来。温宝裕和蓝丝这一对，是绝对肯定的了——温宝裕这小

子，若是有什么三心两意，蓝丝的降头术排山倒海使将出来，有一千一万个温宝裕，也

不够蜈蚣蝎子嚼吃！

那么，温宝裕岂不也成了我们的亲戚？

这一点，只怕他的脑袋再古怪，再会作天马行空、匪夷所思的设想，也想不出来！”

我一想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白素立时知道了我的心意，她问：“小宝？”

我一面笑，一面道：“是啊，他再也想不到，我们别告诉他，让他去猜，把他的脑袋猜

破了，也猜不到蓝丝和我们的关系！”

蓝丝有点焦急：“真会……把头想破？”

那真是事不关心，关心则乱，那么聪明伶俐能力高强的小蓝丝，平日处理何等精

明，这时，事情一和她情郎有关，她就会怕真的会“想破头”了！

我忍不住伸手按住了她的头顶，用力摇着她的头：“你说呢？会不会？”

蓝丝也就“咭咭”笑看，“忏悔录”带给她的不快，至少也去了一半！

她道：“他要真想破了头，倒也好，可以趁机把他的脑部改造一下。”

蓝丝这样讲，自然是说着玩的，可是我心中却陡然一动，一个问题动口而出：“那批

外星人在苗疆活动，他们为什么要制造一个烈火女出来？”

沉寂了好一会，白素才道：“我有一个想法，大家上直升机来如何？何先达我看是决

不会再在这个山洞之中出现的了！”

蓝丝依依不舍，我道：“反正你是地头虫，什么时候想来就来！”

蓝丝用力点头，在出山洞的时候，伸手在那条巨大的“好人蛇”头上，拍了两下，那

巨蟒昂起头来，神态仍是十分骇人。

上了直升机之后，白素发表她的意见：“我相信他们的心地好，感到在地球活动，总

要替地球人做点事。棵棵人在地球人之中，又是很落后的一族，所以他们就竖立了烈火

女，使棵棵人有地位，也有信仰！”

我想了一想，才点头，可知我虽然同意，但是也还有补充：“谁知道他们在地球上作

了些什么活动，那可能只是他们在大大损害了地球之后，所作出的小小补偿！”

白素笑了一下，没和我再争下去，忽然，她叹了一声：“我母亲成了外星人？外星人

能力高超，应该知道我……我们都在想念她！”

我道：“她已经成了神仙，哪会再贪恋红尘？或许，神仙对脑部所作的改造，就是要

人完全忘记在尘世问发生的一切———把烈火，早已把一切往事烧得干干净净，还有

什么可以贪恋的？”

白素默然不语。

我同时也想到，陈将军的这两个女儿，她们的遭遇，是极其典型的性格决定命运。

要不是她们的性格，都如此刚烈，她们的命运，自然也大不相同——陈大小姐可

以让白老大解释，陈二小姐可以让何先达在她面前忏悔。可是她们却都如此决绝，所以

才形成了事后的命运。

沉默了好一会之后，驾机的白素才道：“猛哥，你指路，我们到墓地去！”

猛哥“啊”地一声：“这……在天上认路，我却认不出来，要从陆地去才行！”

猛哥记得二小姐落葬之处，要他在天空上指路，确然大有困难。

蓝丝提醒他：“是在一条河的旁边？”

猛哥道：“对，那条河，‘布努’叫‘里流河’！”

蓝丝点头：“我知道，这河很长，流过蓝家峒的外面，所以十二天官才会发现我，是

在这河的上游？”

猛哥道：“在双头山——可以望到双头山的所在。”

他们在讲座着苗疆的地形，我一面注视着睡得极沉的红绫，一面也留意着直升机

上的小荧屏一一通过望远镜头，可以看到下面的情景，而且可以变焦，把要留意的目

标，距离拉近，看得更清楚。

那时，已是天色将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分，在我注视的荧屏之上，忽然看到了一团

火光，在火光之旁，还有两个人影，在迅速跳动。

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大声叫：“看，有火光，有冒火光的人！”

白素也看到了：“啊，那就是我看到过的冒火人！”

我迅速地把距离拉近，红绫也被吵醒了，揉着眼。我们一起凝神看去，已可以看得

很清楚；那不是一个人身上存有火光，而是有一团人光，有两个人，正在争夺这一团火

光。

再看清楚些，在争夺那团火光的，也不是人，而是两头猿猴！

红绞在这时，喉间发出了一阵十分怪异的声响，神情极紧张。

由于她的神态很奇特，所以使我立即想到，下面在争夺火光的两头猿猴，就是和她

关系十分密切的那两头银色的灵猴！

白素也立刻想到了这一点，她尖声道：“难怪我迫不上，原来不是人，是灵猴！”

红绫现出洋洋得意的神情，仿佛她的母亲迫不上灵猴，她心有荣焉。

再看清楚些，两头灵猴在争夺的，也不是火光，而是一样会发火光的物件，由于银

猿的动作快，跳动不已，所以一时之间，看不清那是什么，直到急夺有了结果，所有人才

发出了“啊”地一声响。

争夺有了结果，其中一头银猿一下子把自己的身子，钻进了那东西之中，或者说，

是把那东西，套上了它的身子。这才使我们看清，那东西，像是一件背心，穿上了之后，

不论是人是猿，看起来，也就像是那个人或那头猿身上会冒火，一样。

红绫兴奋得拍手叫：“会冒火，灵猴身上也会冒火，它们成了神仙了！”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心中却再明白没有．那“背心”，当然是外星人留下来的东西。

外星人把历代烈火女的骸骨放在那山洞中，留下一些物件，也留下一对银猿看守，留下

的物件之中，有一样是会冒火的“背心”——那可能是一件飞行衣，或者是什么别的装

备，不得而知。

这时，一头银猿穿着那“背心”在前飞驰，另一头在后追，速度快绝，一下于就隐没

看不见了。

红绫直到不见它们了，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一副高兴莫名的样子。

白素望了红绫一会，红绫却假装看不见。

蓝丝道：“看来，发光的东西，像是一件火服——那是神仙留下来的衣服？”

我点头：“应该是！”

蓝丝又沉默了片刻，才指着其中的一幅荧屏；“看，里流河，向北飞，就可以到它的

上游。”

找到了那条河，溯河向前飞，到天色大明．已经看到了“双头山”，直升机在河边找

到了平坦的地方，降落了下来，蓝丝第一个出了机舱。

猛哥跟着出来，长叹一声：“不远了，当年我从昆明回来，就是洞河向北走的！”

我、红绫和白素，跟在猛哥和蓝丝的后而．一起向前走，蓝丝不时望向河水，像是在

想像她才出世，就被放在木板上，顺流而下的情景。

当然她不可能有任何记忆，就像红绫无法记忆起她会和外婆、神仙相处过的日子

一样。

河水滔滔，不知流了多少百万年，任何人的生命与之相比，都微不足道，我感慨万

千地把突然想到的这种想法讲了出来。

红绫在一旁听了，现出了很怪异的神情，我道：“怎么样？听不懂？”

我心想，这种话有很深的人生哲理，红绫才脱离女野人生涯，自然是听不懂的。她

昔表示不懂，我可以趁机解说一番。

怎知红绫咧嘴一笑：“听懂了，只是却觉得好笑！”

她说到这里，真的纵声大笑了起来：“河是河，人是人，怎么可以拉在一起？人能像

河那样，只是流着，什么也不用做么？”

我一时之间，不禁讲不出话来，同时，也发现许多所谓蕴藏了人生哲理的话，都可

笑得很。或许，所谓人生哲理本身，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步行并没有多久，约莫一小时，沿途风光绝佳，但大家都无心欣赏，河转了一个弯，

便有一片满是野花的草地。在草地近河处，有用石块叠成凸起的一堆石块，石块之下，

埋的就是蓝丝的母亲——陈二小姐陈月梅了。

蓝丝站在石块堆之前，久久不语。我、白素、红绫和猛哥，四人合力砍出了一个木

桩，在木桩上刻了“成都陈月梅女士之墓”几个字。

然后，白素来到蓝丝的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蓝丝点了点头，白素回来，在木桩下又

加上了“女何蓝丝泣立”五个字。

我看了不禁大是感慨，卫红绫、何蓝丝，我才认识她们的时候，谁想到她们各有姓

氏，而且和我大有关系？

把木桩立在石块堆之前，猛哥道：“我回去，吩咐人在这里，好好造一座墓。”

蓝丝神情感激：“多谢你了，猛哥大哥。”

猛哥十分古怪，挽住了蓝丝的手，忽然视线落在她的大腿上，笑：“怎么样，刺工还

不错吧！”

蓝丝大腿上的刺青，精美纸绝伦，可是蓝丝却嘟起了嘴：“不好看，人人都当我是怪

物。”

猛哥呵呵笑：“有了这样的刺青，人人都知道你和蛊苗大有关系，谁都不欺侮你，也

没有什么毒虫蛇敢咬你，还说不好？”

蓝丝低声道：“我是说着玩的，猛哥大哥，你是我的活命恩人，没有你，我出不了娘

胎。”

那一边，白素走向红绫，我一看到白素的神情，就知道白素必然又要向红绫提出什

么要求的了，同时，也看到红绫现出戒备神情。

我心中一紧，不知如何才好，只见红绫已换成了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白素神情严肃，来到红绫身前，沉声道：“你可以找到那两头银猿，把它们找出来。”

红绫嘻着一张阔口，摇了摇头。

白素已沉下脸来，我知道白素想召那两头银猿，目的是想得到那件外星人留下来

的背心。我正想去打圆场，已听得红绫一面眨着眼，一面道：“不，我不要再和猴子在一

起，我不会去找它们：我只要和妈妈在一起——”

她说到这里，抬头向我望来，又补充了一句：“也和爸爸在一起。”

一番话，把白素听得心头狂喜，她一直在努力，要和猴子争夺红绫，难得红绫讲出

了这样的话来，那表示她成功了。

可是那也表示，她无法找到那两头银猿！

她该如何选择呢？

红绫在这时，又向我望来，我在她的神情上看出，可以肯定，她弄了一个狡猾——

她始终怕白素要打破银猿的头，所以才这样说的。

她终于不再是女野人了。

我由衷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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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倪匡

自序

一、无意中参加了一个婚礼

二、新娘被人拐走了

三、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颜色

四、金女士要诉说的隐秘

五、临死时发出的问题

六、好像是一种暗语

七、婚前恐惧症

八、复制思想早已育之

九、制造了许多人做试验品

十、很久以前可能发生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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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这个故事中有一个新的假设来解释人类不可理解的行为。例如双手满是鲜血的凶手

偶然扮小丑，就会有人努力颂扬天生奇才我主圣明之类。

怎么会如此是非黑白不分呢？

怎么会奴性如此强烈呢？

总有原因的，于是开始幻想，做出假设。

幻想没有限制，同一件事情，可以从无数角度去幻想去假设，这个幻想可以和下一

个幻想不同，下一个幻想可以和上一个完全相反，这种现象完全是正常。如果对一件事

情只有一个幻想，那不知道是不是还可以算是幻想。

听得有人不以为然：卫斯理故事那一个这样说，这一个又那样说！

其实正应该如此。

倪　　匡

一九九九 、五、十五　　 三藩市

阳光极好，温度很低，清晨时分，

不完全依照热胀冷缩规律的水有标准体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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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雪人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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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无意中参加了一个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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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个故事以努力大师催眠了典希微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作为结局。

我认为事情不算完全结束，白素却说典希微在接受催眠之后的表现，再加上想像力，

就已经可以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所以算是有了结果。

或许她的想像力比较丰富，所以感到这样的结果已经可以满足。而我却总感到还有

一些事情可以做。

既然在这方面和白素“话不投机”，所以那些事情我并没有和白素商量，而是自己

独自进行。进行这些事情的经过，和现在我要叙述的这个新故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本来

可以不说。可是往往有一些朋友，和我类似，缺乏用想像力去完成故事结局的能力。所

以很有必要交代一下。当然我会用最简单的方法来说。

首先我对努力大师的催眠方法很有意见。

这位努力大师是白素通过非人协会找回来的，白素一再强调他是地球上最好的催眠

师。可是他的催眠方法却并不是使被催眠者把事情的经过说出来，而是使被催眠者重新

经历一遍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只能看到被催眠者的动作和被催眠者一个人的说话。

我实在看不出这样的催眠术比普通的催眠术高明在哪里。

如果用普通的催眠术来“解放”典希微的记忆，我认为可以得到更多的资料。

至少可以和典希微进行对话，向她很多问题。

我确然有许多问题要问她，例如要问她究竟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整个探险队被“摄”

上去的，也要问她在空中的飞行器的大小和形状，以及那些“机器人”的模样。更希望

能通过她而知道她究竟听到了一些什么话，而不是只根据她听到了话之后的反应来揣测

她听到了什么。

所以我认为要对典希微重新进行催眠。

我开始联络我认为最好的催眠大师，当然不必通过非人协会，世界各地有的是好催

眠师！

在接下来大约半年的时间中，我约到了九位顶尖催眠大师，也用不着痕迹的方法，

在不同的地点，使典希微和催眠师会面，在典希微完全不知道的情形下，对她进行催眠。

每一次的经过，要详细叙述，也很有趣，可是当然不必如此做，只消说结果就可以。

而结果只要一句话就够了：失败，彻底地失败！

实在令人感到泄气之极，原来典希微抵抗催眠的力量十分强——基本上来说，催眠

术的进行过程，是催眠师和被催眠者两者之间脑电波的较量，强者胜。弱者败。

典希微完全不知道自己会被催眠，处于不利的地位，可是在这样情形下，有六个催

眠大师完全不能对她进行催眠，还有两个所谓催眠大师，几乎被她进行反催眠，闹得狼

狈不堪，落荒而逃。

只有一位，总算成功把典希微催眠，可是无论如何引导，都无法打开典希微脑中对

那段经历的记忆，其他的问题，倒都有答案，连她两岁那年从桌子上摔下来的情形，她

都可以说出来，就是一问到关于那段经历，除了摇头之外，没有别的反应。

我这才知道了两件事实。

第一件是对典希微那段记忆的消除工作做得十分高明。

第二件是努力大师的催眠术确然极其了不起，不能不承认他确然是地球上最好的催

眠大师。

在对典希微进行催眠彻底失败之后，我还不死心。因为有这段经历的不止典希微一

个人，而是整个探险队的队员。典希微抵抗催眠的能力高强，其他人未必和她一样。

于是我又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带着那位催眠大师，一个一个去找探险队员。

结果每一个探险队员都很容易被催眠，可是没有一个对那段经历有任何反应。换句

话说：我还是失败了！

事情开始的时候我没有对白素说，后来也没有说，可是不用多久，白素当然知道了

我在干什么，也没有问，也绝不干涉我的行动。

直到我最后失败，从巴拿马回来，垂头丧气，至少有两小时之久，没有开口说话，

白素才充满了同情地望着我。我苦笑：“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白素微笑：“说来听听。”

我道：“我在巴拿马，和费南度警官详细商量过，认为那种有可以逆转电波力量的

飞行器，极可能还停留在巴拿马的上空。费南度同意我的说法。”

白素点头：“我也同意。”

我总算有了一点生气，继续道：“所以我们决定，费南度在巴拿马，要继续留意是

不是还有‘现眼报’事情发生，如果有的话，要进行详细的了解。”

白素又表示同意：“当然，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值得研究的事情了！”

我吸了一口气：“还有，我们决定，在探险队员遇事的山区。广泛的设立对天空的

监视设备，长时间进行观察，并且摄影，希望能够看到那个飞行器——当然那就是外星

人的宇宙飞船！”

白素考虑了一下：“那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巴拿马政府当然不肯出钱出力。”

我点头：“当然，我想都没有想过，我准备找陶启泉资助，以研究当地气象为名，

设立至少十个观察站——需要的资金，也只有陶启泉这样的超级大豪富才能拿得出来。”

白素笑：“告诉他如果观察有了结果，用他的名义发表，他可以成为人类有史以来

最伟大的人，永远名垂千古！”

我本来正在踌躇如何向陶启泉开口，我相信他绝不至于拒绝，可是只要他不是立刻

答应，稍微犹豫一下，也就无趣得很了，而用白素的说法去打动他，再好不过。

当下我十分高兴，握住了白素的手，摇了好一会。

我立刻和陶启泉联络，在电话中听到了他的声音之后，我就开门见山：“有一件事

情，要你资助。”

陶启泉呵呵笑：“没有问题。”

我道：“需要至少三亿美元……”

陶启泉不等我说出花了这笔钱之后会有什么好处，就立刻又道：“没有问题。”

当时我心中十分感叹：这才是真正的豪富，金钱的数字对他来说，没有大大的意义，

他绝不是不重视金钱，不会说什么不爱金钱这类的屁话，而是实实在在，自然而然感到

三亿和三元差不多，总之他花得起，就完全不必考虑其他。

我道：“我们要见面一次，我总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你说一说才是。”

陶启泉道：“好极，请你立刻来，我在大厦门口等你——我二十分钟之后下楼，要

去教堂参加一个婚礼，我们正好趁这机会详细谈谈。”

我怔了一怔，很快就明白陶启泉是要去参加什么样的一个婚礼。我对这个婚礼略有

所知，因为它是近来一些报章杂志上的主要话题。我对于参加这个婚礼，当然不会有兴

趣，想来陶启泉也和我一样。所以他很高兴有我和他作伴，可以解闷。

我在开始叙述的时候，曾说过补充上一个故事的一些事情，和新的故事一点关系都

没有，其实也不尽然。至少如果我不参加这个婚礼的话，就不能第一时间接触到这件事

情。虽然我相信就算我没有参加这个婚礼，在婚礼上发生的事情最后还是会来到我的身

上。可是情形多少会有些不同，在记述上没有那样直接生动。

而事情和事情之间，竟然会有事先完全无法设想的联系，那是奇妙之极的现象，非

任何人所能解释。

却说当时我立刻出门，向白素道：“通知小宝——陶启泉可能把事情派给他来办

理。”

温宝裕一直在陶启泉的集团里担任一个很古怪的职位，专门花钱，我要陶启泉出钱

做的事情，正属于温宝裕所负责的部份。

当我赶到陶启泉集团总部大厦门口时，正看到陶启泉在下属的拥簇下，走向停在门

口广场上的一辆车。

我曾经见识过这辆车子，实在很夸张，那是一辆大小如同旅游车一样的车子，其他

设备不必一一介绍，车厢里面，就完全像是在建筑物之内的小客厅，舒适无比。

我知道自从陶启泉和水荭在一起之后，两人几乎二十四小时不分开，其肉麻的程度，

连小报的记者都不好意思报道，可是这时候却只看到陶启泉，而没有看到水荭。

我下了车，向他挥手，他看到我，向那辆车指了一指，示意我上车，他接着上来，

和我握手。我道：“江湖传说你成了暹逻连体人。怎么会少了那一半？”

陶启泉听了我这样问，非但不见怪，而且神情立刻甜蜜无比，笑道，“她是伴娘，

一早就去陪新娘子去了。”

我很是讶异，当然在神情上显露了出来。陶启泉却会错了意，道，“她并没有和我

结婚，不是已婚妇人，仍然是未嫁女郎的身份，当然可以做伴娘。”

我解释道：“我讶异并不是为了这个，而是感到新娘的面子何其之大，竟然请得动

你片刻不见就如同伤筋动骨一样的水荭去做伴娘！”

陶启泉有点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可知他真是不舍得水荭不在他身边。他道：“没

有办法，看在大亨的份上，不能不答应，算是替大亨凑热闹。”

我更是讶异莫名。

在这里，必须花一些篇幅来简单他说一下这桩婚礼——因为这个故事正是从婚礼开

始的。

婚礼当然是轰动的，不然也不会成为报上的花边新闻。婚礼的男女双方都是所谓上

层社会中的人物，名头响亮，可是也还没有达到真正的最高层的地位——当然在所谓上

层社会之中，分地位的高下，完全以拥有财富的数字为标准，和其人对人类有多少贡献。

在知识发展上有多少成就完全无关。

从花边新闻上看到的资料是，女方家长是一家中小型银行的老板，新娘的父亲早已

去世，银行一直由新娘的母亲出任董事长，这位女士非常能干，把一家小银行管理得不

能再好，在金融界有相当好的人望。

而男方的家长则是一个中型企业集团的董事长，双方可以说是门当户对，而且新郎

和新娘都有著名的英国大学的博士学位，当然可以称得上是人上之人了。

可是像他们这种等级的人，若是和陶启泉、大亨他们来比较。正所谓“人比人、气

死人”，还是差了好大一截。

这一截的距离，要举例来说明的话，可以这样说：无论是男方家长还是女方家长，

如果想见到陶启泉或大亨这样的人物，至少要在一星期之前预约，而且见面的时间也很

难超过二十分钟。

在花边新闻上，从来也没有提到过婚礼双方和大亨有关系——如果和大亨有关，其

轰动的程度至少要超过一百倍！

而陶启泉却说让水荭去当伴娘、他去参加婚礼，全是为了卖大亨的面子，这其中不

知道有什么讲究。

于是我问：“和大亨又有什么关系？和他有关，为什么不见报上有消息？”

陶启泉笑道：“究竟大亨和这桩婚事有什么关联，我也不清楚。他只是向我要水荭

做伴娘，说是其实目的是要我参加婚礼——他知道只要水荭在婚礼上，我就一定会出现，

不然就算我答应了，到时也会爽约。”

我感到好笑，大亨要陶启泉参加婚礼增光，可是他又为什么不正式出面，把婚礼弄

得更热闹呢？

我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陶启泉笑了笑：“大亨如果出面，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要参

加，到时候一定是想要他参加的人望而却步，来的全是根本不想他出现的人！”

我对于这种事情一点经验都没有，听了只觉得好笑。我顺口说了一句：“现在我去

参加，当然也属于‘根本不想他出现’这一类的人物了。”

陶启泉大摇其头：“说出来你不会相信，大亨曾经两次要我代邀你参加，我说你不

会来的，所以根本没有转达他的邀请。”

我更感到好笑：“他又不是不认识我，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陶启泉冷笑：“你还不知道自己的架子有多大，他是怕给你一口回绝，下不了台！”

我想了一想，情形确然如此，我一定不会参加这种不相干的婚礼，陶启泉说得很对，

大亨怕没有面子，所以才不请我。现在我突然出现，他当然不会不欢迎。

这时候我感到有点奇怪：大亨为什么对这桩婚礼这样有兴趣？他想陶启泉参加，有

道理可说，因为陶启泉是和他一样的超级大豪富。可是为什么又想我参加呢？

我一时之间想不出其中的究竟来，也没有继续去想，因为我有事情要对陶启泉说，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于是我不再提有关婚礼的事情，向陶启泉说我们的发现。

陶启泉听得很入神——而且越听越有兴趣。等我说完，他拍手道：“太有趣了——

可以将人的思想逆转！是不是如果有人想来偷窃我集团的商业秘密，结果却反而把他的

商业秘密全部告诉了我？”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样的一个例子，真不愧是商业巨子。我点了点头：“理论上

来说，应该如此。”

陶启泉道：“好极，我立刻拨款，要温宝裕和你联络。”

事情果然落在温宝裕身上，当然再好不过。我向外看，看到快到教堂，心想我的事

情已经办好，这婚礼自然可以不必参加了。我刚想提出来，还没有开口，陶启泉已经知

道我想干什么，一把拽住了我，大声道：“休想开溜！要请你难，难得你自投罗网，说

什么也要去参加。”

我无可奈何，只好把刚才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

陶启泉笑道：“我完全不知道大亨为什么要你参加——等一会你见到了他，自己去

问。至于他对这桩婚礼为什么有兴趣，这是至少一万人的共同问题，不过谁也不敢去问

他，怕其中有他不便启齿的苦衷，恐怕这个问题也只有你去问他了——只有你不怕得罪

他！”

我也笑：“就算我怕得罪他，也非问不可！”

陶启泉望着我：“通常人家希望见到卫斯理，总是因为有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想告诉

他，难道大亨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我摊了摊手：“这桩婚礼，有何古怪之处？”

我一面问，一面心中迅速地在转念，心想婚礼应该没有什么古怪，古怪的应该是大

亨这个人！

我和大亨之间的关系，始终有点格格不入，一方面是由于大亨实在太霸道，而且和

一些强权统治者关系密切，行为很不高尚。另一方面是由于大亨身边的女人——朱槿。

朱谨的身份十分特殊，她和水红、海棠、黄蝉、柳絮……一样，而在这些特殊身份

的女人之中，我觉得朱槿是最深不可测的一个。抱着“敬鬼神而远之”的心理，我就不

是很愿意和他们接近。

关于大亨和朱槿这两个人奇异之极的来历，我曾经在《遗传》这个故事中详细叙述

过，此处不赘。

大亨很工心计，如果他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就有可能借要我参加婚礼的机会，向我

提出。这一点，只怕陶启泉也想不到。

我想到了这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朱槿虽然可怕，可是也不至于会害我！

说话之间，已经到了教堂门口，门口闹哄哄地全是人，陶启泉的车子还没有停下，

至少已经有十组以上的摄影队着亮了灯光，照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下了车，一大批人拥上来，忽然之间，那些人都有点站不稳。只见一个娇小玲珑的

美女，排众而前，在她经过之处，人群都自动闪开。

那美女穿着一身绯色的绣花旗袍，更显得窈窕之极，只见她眉花眼笑，不是水荭是

谁？一下子就扑到了陶启泉的身上，百忙之中。居然还向我点了点头。陶启泉立刻将她

紧紧搂在怀中，竟然把所有人都当成了透明一样。

人到了最高超的地位，就可以完全不必顾及自己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如何——话又

说回来，两情相悦的男女，当众热烈拥抱，也没有什么不好。

陶启泉就干脆把水荭抱了起来，走上教堂的石阶，一直走进了教堂，这样的场面当

然轰动之极，所以我跟着走进教堂，根本没有人注意我。

进了教堂，陶启泉放下水荭，自然被许多人包围，而我立刻看到朱槿向我丈来，满

脸笑容，大声道：“知道卫先生会来，我们全都高兴极了！”

她知道我会出现，我并不感到意外——这正是大亨和她的神通广大之处，也正是我

感到她和大亨可怕的原因。不过这时候她如此热烈欢迎，我当然要客气几句。

于是接下来的两分钟之内，我和朱槿的对话，完全是毫无内容的客套话。

在说完了这些话之后，朱槿道：“大亨在等卫先生，卫先生请跟我来。”

这时候我已经有九成可以肯定，大亨真的是有事情要找我，绝不是只想我参加婚礼

那样简单。我笑了一下，道：“大亨如果有事找我，其实完全不必借婚礼过桥！”

虽然我笑着说，可是话中的不满之意，像朱槿那样七窍玲珑水晶心肝玻璃人儿要是

听不出来才是天下第一怪事！

朱槿立刻笑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卫先生，可是这件事却还真非要借婚礼过桥不

可！”

她笑得极甜，可是却又不住下说，我又想不出究竟是什么道理，只好闷在心里。

她带着我向前走，在经过水荭身边的时候，向水荭笑道：“你这个伴娘，不去陪新

娘，在这里干什么！”

水荭先向我行礼：“卫先生好！”

这小狐狸看起来像是中学生，可是我绝对不敢小觑她半分，立刻回答：“水荭小姐

好！”

水荭这才回应朱槿刚才的话：“新娘有人陪，把我赶出来了！”

听得她这样说，我完全没有在意，却见朱槿扬了扬眉，向人丛中望了一眼，道：

“新郎在这里啊，谁在陪新娘？”

本来一直充满了笑容的水荭，听了朱槿这样问，陡然怔了一怔。我看了只觉得好笑，

感到她们所受的训练，使她们的警觉性比野兽还要敏锐，好好的婚礼，伴娘离开一会，

管他是谁在陪伴新娘，有什么关系，何必紧张！

可是水荭不但怔了一怔，而且立刻神色狐疑，失声道：“不对，这个人……不对！”

一时之间不但是我，连朱槿看来也不知道她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而水荭在说了之后，

立刻急急忙忙向教堂里面走去，像是事情十分紧急，可是她在走出了几步之后，却又转

头向陶启泉飞了一个飞吻，又不像真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真不知道她在捣什么鬼！

我隐隐约约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头——从大亨想我参加这个婚礼开始，事情就有些不

对头，可是我却又在一时之间想不出所以然来。后来事实证明我的第六感有点道理，可

是事情的发展却又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

当时我向朱槿望了一眼，只见朱槿也神色疑惑，摇了摇头：“这丫头疯起来，谁也

不知道她闹什么鬼。”

我心中苦笑，心想要是朱槿和水荭两个人联合起来搞鬼，只怕我也难以应付。

本来我还想问一问大亨找我究竟为了什么，后来一转念间，想到问了她也未必说，

反而显得我要在她那里打探消息，倒叫她小看了我，所以就忍住了没有出声。

教堂相当大，后面有许多房间，来来去去的人很多，可是走廊或是空间总显得很阴

沉，和欢喜开朗的婚礼不是很配合。

朱槿把我带到了一间房间前，先敲门，里面有人把门打开，我向房间中看去，看到

里面大约有七八个人在，首先看到的当然就是大亨。

只见大亨穿得十分正式，全套的礼服，还有老大的襟花，花下面是丝带，上面红底

金字，赫然是“主婚人”。

我一直在怀疑大亨对这个婚礼为什么如此起劲，看到了他原来是主婚人的身份，非

但疑团没有揭开，而且更感到奇怪，大亨算起来不可能和男家或者女家有任何亲戚关系，

怎么就当起主婚人来了？当真是莫名其妙之至。

大亨立刻看到了我，大叫着向我走来，张开双臂，和我拥抱，显得非常热情。

我第一句话就问：“你是男家的家长，还是女家的家长？”

一般来说，当主婚人的，总是家长，我这样问，虽然不是很合乎礼貌，可是也不应

该算是突兀。

大亨哈哈大笑：“等一会婚礼进行的时候，我会带着新娘走过红地毡，把新娘带到

新郎的身边。”

大亨这样说，等于十分清楚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可是我更加糊涂了。

把新娘带到新郎的身边，这是新娘父亲的任务，难道说新娘是大亨的女儿？

当然不可能是——若是大亨嫁女儿，绝对不止是现在这样的场面。大家都知道，新

娘在幼年的时候，她父亲就去世，她母亲管理银行，是出名的女银行家。在那种情况下，

大亨代替她父亲的地位，算是什么名堂？

一时之间我实在无法弄明白其间的巧妙，只好随口道：“恭喜、恭喜。”

大亨又进一步回答我的问题：“新娘是我的义女。”

照说这已经可以解决我心中的全部疑惑了，可是我立刻又想到，新娘的家世，虽然

很不错，可是和显赫无比的大亨来比较，应该无论如何扯不上关系，这义父义女的关系

不知道是怎么来的，总之很是尴尴尬尬，好像有说不出来的别扭。

后来我和白素说起当时的那种感觉，白素道：“奇怪，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一你

想到的一切，都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我的回答是：“或许是我在一开始就有了不对头的感觉，所以就连带什么事情都变

得不对头了。”

当时我只好点了点头，大亨握住了我的手，不由分说，把我拉到了一个中年妇女的

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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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新娘被人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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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情形，他是想介绍我和这个中年妇女。我完全不知道对方是何方神圣，只见她大

约五十上下年纪，衣着虽然华丽，可是样貌极其普通——到菜市场去，就可以见到无数

这样的中年妇女。

可是大亨却急不及待地要介绍我，而且一开口，说的话也奇特无比，他道：“这位

就是卫斯理！”

这句话本来没有什么特别，可是在这样情形下，分明有很多潜台词在。大亨所没有

说出来的话，可以想像这位中年妇女一直想见我，直到现在才有了机会，所以大亨才会

这样说。

换句话说，要见我的不是大亨，而是这位中年妇女了？

我感到事情很莫名其妙，神情当然也现出了相当程度的不愉快，可是那中年妇女却

一无所觉，一听了大亨的话，表情立刻变得丰富无比，又是高兴、又是感激，双手伸出

来，想来握我的手，然而大概又感到初次见面，不好太熟落，所以又改为向我鞠躬，手

忙脚乱之极。

同时她大声自我介绍：“我姓金，叫金翡翠——这名字俗气得很，卫先生别见笑。”

我那时候只在想这中年妇女究竟是什么身份，准会去理会她的名字是俗还是雅！这

名字好像曾经听到过，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到身边有女人大声道：“李义山诗有‘蜡照半笼金翡翠’

之句，这名字也就不算俗气了。”

声音很熟，回头一看，正是万何集团的主席何艳容女土，她减肥成功，是人间奇迹，

没有再发胖，高大丰满，十分可观。我向她笑了一下：“说得好。”

她显然知道我笑得不怀好意，立刻自嘲：“我的名字才俗不可耐！”

她身边一个男人，若是不开口，面目模糊，看到了也不会留下印象，他一开口，我

倒也认出他正是冒认了地球人万良生身体的那个被勒曼医院赶出来的外星人。

勒曼医院在把他赶出来的时候，曾经“调整”他的智力程度，看起来很成功，这人

一副白痴模样，他居然懂得讨好自己的妻子，大声道：“不，你的名字，名副其实，好

得不能再好了！”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心想娱乐性真是丰富，什么样乱七八糟的人都来了，所以什么

样乱七八糟的话都听得到。

这时候大亨才有机会介绍第二句，他指着金翡翠：“她是新娘的母亲。”

我已经有点料到，所以对她的身份并不觉得意外，感到意外的是这位金翡翠女士和

大亨立刻异口同声道：“有一桩疑难之事要请教！”

这简直突兀之极，而更令人错愕的是，金女士又道：“请卫先生借一步说话。”

我算是擅于应付各种场面的了，可是这时候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所谓“借一步说话”，是很老派的一种死语言，现在早已很少人使用，其意思是离

开这里，另外找一个隐秘的场所去说话，当然是因为要说的话十分机密，不能给别人知

道的缘故。

这句话就算出自大亨之口，我也会感到讶异，不过总还可以接受，而现在却出自金

女士之口，当真令我不知所措！

我和这位女土两分钟之前才第一次见面，我和她之间完全没有任何联系，她竟然就

要我和她一起去商议机密，这真是莫名其妙至于极点！

当时我的神情当然很古怪而且犹豫，金女士也看出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才好，

她又急急地道：“我知道自己的要求很突兀，可是……可是我想见你、和你说这件事很

久了……实在不能够再等！”

这时候不但我还是不知道说什么，连在这房间中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神情都又

是震惊，又是讶异，显然都被金女士的话所困扰，不知道她这种异常的话为何而发。

我环顾了一下，发现只有大亨和朱槿两人，对于眼前发生的事情并不感到意外——

显然他们知道金女士究竟有什么疑难之事要迫不及待地对我说。我也立刻意识到，大亨

要我参加婚礼，并不是他自己想见到我，目的其实就是想把我介绍给金女士。

我不知道大亨和这位金女士之间有什么牵丝攀藤的关系，也根本不想知道，刹那之

间我已经有了应付的方法。

我冷冷地道：“金女士如果有什么疑难的事情，何必找我，有大亨先生和朱槿女士

在，只怕天下没有不能解决的事情。”

我一面说，一面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因为金女士大有出手来

拉我之势。

朱槿转过头去，用她的这个动作表示事情与她无关，而大亨则有点尴尬，向金女士

道：“你也太心急了，既然已经见到了卫先生，等一会再说也不迟！”

金女士神情焦急，没有说什么，可是频频舔口唇，又搓着双手，那种焦急的样子，

使看到的人都想安慰她几句，可是又因为实在摸不着头脑，所以连伶牙俐齿到刚才曾引

用李义山诗句来恭维金女士芳名的何主席，也张大了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场面又是怪异，又是尴尬，我想最好的方法，是我立刻离开，别人怕得罪大亨，我

却不怕。

而且这种事先不说明，却临场硬要抬人上轿的作法，一向最惹我反感。

所以我已经决定不管这些闲事，转身准备离去。

我才转过身，就看到陶启泉走了进来，大声道，“看到水荭没有？有没有人看到水

荭？”

他问了两次，都没有人回答，这种情形对于平时惯于一呼百诺的大豪富来说简直不

可思议，所以他怔了一怔，也立刻发觉了房间中的气氛很不对劲。

他也看出了我是问题的中心，所以立刻冲着我心：“卫斯理，来参加婚礼，表情能

不能多少表示一些欢乐？”

他自以为这样说很幽默，我却没好气，沉声道：“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少

起哄！”

说着，我继续向外走，大亨在我身后大叫，“卫斯理，你好不近人情！

大亨果然有一套——当时我也中了他的计，他知道这句话一定引起我反唇相讥，那

么他也就达到了要我留下的目的。

我果然忍不住不回口，我转回身，冷笑了一声：“想不到阁下的词汇之中，‘还有

‘人情’这两个字！”

大亨行事一向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我这样说，对他的讽刺很不留余地，所以一时

之间很多人脸色大变，不知道大亨在发怒之后会有什么样的激烈反应。

我也准备了大亨发怒，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大亨竟然不怒反笑：“听金女士说她的

疑难，一定不会后悔。在阁下的词汇之中，占最重要地位的‘探索求知’，为何消失

了？”

他的态度如此之好，再加上他不说我“好奇”而说“探索求知”来恭维我，使我明

白我中了他的留人之计。而且同时我也知道事情一定很特别，至少他和朱槿都无法解决。

一件事情如果连大亨和朱槿都无法解决，可以肯定必然不寻常之极，我确然应该感

到兴趣。

一转念之间，我也变得心平气和，笑了一下：“好，婚礼之后，我听金女士说，以

免后悔。”

事情有了这样的结果，应该说是再好也没有了，可是看金女士的神情，还像是不满

意，要立刻就向我诉说她心中的疑难，不过她还没有开口，朱槿就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

句话，多半是劝她不要太心急。

就在这时候，忽然在外面传来了一阵很怪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吹口哨，声音响亮

急促，音节很丰富，我一听就感到那是有人在用这种声音在传递信息——一般来说，只

有以前帮会中的人物，才会用这种方法代替语言，忽然在教堂之中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当真是怪异之极。

而接下来我看到的情形，却令我暗暗心凉——当时我视线正对着在向金女士耳语的

朱槿，所以恰好看到她在一听到那种怪异的声音之后的反应。

只见她陡然一怔，刹那之间，神情竟然大是紧张！

她这种紧张的神情一闪即逝，可知是自然的反应，这就更令人吃惊。朱槿是何等样

的人物，真难以想像有什么事情会令她感到吃惊，

在我们听来，那阵口哨声只是怪异而已，可是朱槿显然一听就明白了声音中所传递

的信息，所以她才吃惊。

我刚想发问，已经看到朱槿匆匆忙忙向大亨做了一个手势，立刻向外走，在我身边

掠过的时候，甚至于带起了一阵风，可知她的去势是如何急促。

一件又一件莫名其妙而又怪异的事情发生，使我感到这个婚礼有太多我不明白也无

法设想的隐秘事情存在，相信教堂中所有的来宾，包括陶启泉在内，都不明白真正的究

竟。而知道究竟的，看来只有大亨、朱槿和金女士而已。

看朱槿刚才的行动，事情分明十分严重，所以在众人错愕的时候，我向大亨道：

“事情会不会危害来宾的安全？有没有需要疏散人群？”

我问了之后，才发现大亨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他也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听得

我问得严重，他才紧张起来，反问我：“会有什么危害？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时之间房间之中，人人面面相觑，神情惊疑不定，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疾声道：“刚才那阵声响，朱槿一听就急忙赶了出去，是为了什么？”

大亨毕竟不是涵养很好的人，再加上这时候他自己可能也很焦急，所以在我的逼问

之下，他终于忍无可忍，发作道：“我他妈的怎么知道她为什么要赶出去，你卫斯理不

是什么都知道吗，为什么还要问我！”

一看到大亨和我恶言相向，最着急的是金女土，她伸手拉大亨的衣袖，大亨一甩手，

撩臂握拳，满脸通红，额上青筋暴绽，看来想和我打架。

这时候在房间中的人个个都不知道该如何才好，其中最可以说话的当然是陶启泉，

他还真恐怕我们两人打将起来，所以一闪身，先站到了我们两人的中间，然后才对大亨

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怎么带新娘出场！

他一面说，一面在背后不断向我打手势，要我不要再火上加油。

大亨喘了几口气，算是渐渐恢复了正常，这时候有人为了缓和气氛，就大声道：

“新娘怎么还不来，时间快到了啊！

陶启泉立即问：“吉时是几点钟？”

好几个人回答：“正午十二点。”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分。也就是说，十分钟之后新娘就要在大亨

的带领下，在结婚进行曲中，缓缓走过教堂中间，经过所有来宾，直走到早已在神坛前

等待的新郎面前，由牧师举行仪式。

只有十分钟时间，新郎只怕早已在等待，而我们还在这里为和婚礼完全不相干的事

情争执，真是荒唐至于极点。

给新娘就快要出场的时间提醒，大家都静了下来，人人脸上疑惑，心中都在问：新

娘到哪里去了？

新娘是应该在这间房间里等待行礼的，为什么现在并不在房间中？

我首先提出来：“我进来的时候，就没有看到新娘。”

有人道：“在卫先生来之前不多久，新娘还在，和我们说话。”

又有几个人道：“新娘是和伴娘一起离开的，就在卫先生来之前不多久。”

大亨焦躁起来：“不多久，究竟是多久！”

却又没人说得上来——在热热闹闹的婚礼中，谁会去注意这些小节。

这时候陶启泉也焦急起来：“伴娘在哪里？怎么连伴娘都不见了！

两个大人物一紧张，其余人更是乱成一团，立刻有超过一半人奔出去，去寻找新娘

和伴娘。我看到这种混乱的情形，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只觉得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叹为观止，不虚此行。

这是当时的想法，等到七八分钟之后，就算让我笑，我也笑不出来了，因为新娘还

是没有出现，伴娘也一样，我更留意到，朱槿离开之后，也没有再出现过！

陶启泉和大享自然而然来到了我的面前，望定了我，好像有什么怪事发生，就一定

要靠我来说明一样。我摊开双手：“别望我，我连来到这里也是偶然发生的，根本什么

也不知道！”

他们两人也知道我说的是实在情形，大亨忍不住要向外冲去，在房间门口，有好几

人站着，都是分批来催新娘出场的。

大亨快到门口时，只见朱槿在前、水荭在后，急急走来，两人的神色都凝重之极，

尤其是水荭，简直脸色惨白，令人不忍卒睹。

刚才朱槿只不过略为显露了一下紧张的神色，我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如今看到她

们两人这样的情形，我实在无法想像事情严重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陶启泉看到水荭这等模样，心痛之极，冲过去一把将水荭拉了过来，想安慰她，可

是话还没有出口，水荭已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面哭、一面叫：“新娘不见

了！”

陶启泉吓了一大跳，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大亨怒道：“这是什么话！你做伴娘，

应该一直在新娘身边，怎么会让新娘不见了？”

水荭神色苍白，口唇发抖，却说不出话来，可知她心中也焦急到了极处。

大亨这样责备水荭，当然没有道理，除非伴娘早知道新娘会不见，不然哪里有看牢

新娘的道理！

所以陶启泉立刻冲大亨瞪眼，大亨也知道自己不对，立刻向水荭拱手，表示道歉。

当时的情形十分混乱，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以致我在叙述的

时候，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所以在记述方面也无可避免的有些混乱。

水荭在这样情形下，一面向大亨勉强笑了一下，我认识她以来，每次看到她，都是

笑容满面，神情可爱，和现在简直是两个不同的人。而同时她却又向我望来，倒像是事

情和我有关系，样。

我一直到那时候为止，对于发生的事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点概念也没有。

当然事情绝对不会和我有关系。

而且在有朱槿、水荭和大亨这样人物在场，应该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意外发生。我看

现在的情形，大家都乱成一团，可能理不出一个头绪来，还是我这个最没有关系的人，

最旁观者清，能够冷静地去想问题。

所以我先向各人做了一个手势，请他们先不要乱，也就是在这时候我看到那位金女

士、也就是新娘的母亲，瘫坐在沙发上，脸如死灰，旁边有一个妇女不断地在她的头部

擦药油。

我不去理会她，问水荭：“新娘可能只不过是暂时离开一阵，你怎么就肯定她不见

了？”

要知道“不见了”的意思并不是暂时看不到新娘，而是等于说新娘失踪了。

这暂时看不到和失踪，两者之间严重性有天渊之别，水荭是根据什么来判断新娘是

失踪而不是暂时看不到她的？

水荭语带哭音，说了一句更令人吃惊而且无法相信的话，她道：“我知道，她叫那

个人拐走了！

这句话简直没头没脑至于极点，而且完全不可思议。听水荭这样说，倒像是新娘叫

人拐走的时候，她在场看到的一样，然而她既然在场，又为什么允许人将新娘拐走，而

不阻止？

以水荭的能力来说，当时如果在场，就算有一连军队要将新娘带走，也不会顺利得

一点阻碍都没有，而只要一闹起来，大亨至少有一百个精锐部下在，新娘也就无论如何

不会被人拐走了。

所以一时之间大家都说不出话来，陶启泉最先问：“你怎么知道？”

水荭干脆哭了出来，抽噎着道：“当时我就在新娘旁边，看着她跟那人走的。”

这句话更令人难以理解，不过倒可以知道新娘不见，水荭确然有责任，大亨并没有

错怪她。

这时候连陶启泉也用责备的眼光，望向水荭，水荭更是泪下如雨，我道：“其中必

有缘故，不要还没有弄清楚事情真相之前，先责怪人。”

水荭用充满了委屈的声音道：“我怎么会知道她去了就不见，都是卫斯理，不然也

不会……这样子……”

我一句“见你妈的大头鬼”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总算忍住了没有说出来，因为对

方是女性的缘故——我帮她说好话，她反而怪起我来，而且事实上事情绝对不可能和我

有任何关系。

我虽然没有出口骂人，可是免不了生气，冷冷地道：“或许你受训练要以让人同情

的小女孩的面貌出现，所以久而久之，自己骗信了自己，真当自己是小女孩了，才会说

出这种幼稚的话来！”

我这番话触及了水荭出身的根本，可以说说得严重之极，陶启泉立刻道：“卫斯理，

看我份上！”

陶启泉这样说，显然也认为水荭说新娘被人拐走和我有关是胡说八道。

水荭发急：“听我说，听我说！

这时候，满头大汗的新郎和男方的家长三个人也赶了来，新郎望着大亨，已经急得

说不出话来。

大亨这时候样子也很可怜，我完全相信大亨在国际上有翻云覆雨的能力，可以随时

制造战争和动乱，可是此刻他交不出新娘来，却也兔不了汗流满面。

同时陆续有大亨的手下来报告找寻新娘的结果，部是“没有发现”。

在这种混乱的情形下，我也丝毫没有办法。大亨向水荭吼叫：“那拐走新娘的是一

个什么样的人？”

水荭立刻道：“一个男人，三十上下，一七五公分左右，样子很普通，声音……相

当悦耳，穿着很整齐斯文——”

她还要继续形容，我已经大声道：“立刻通知警方，把新娘的照片和这个人的画像

传送出去，要警方协助寻找，越快越好，迟了更夜长梦多！”

在极度的混乱之中，我总算出了一个主意，大亨立刻向他的一个手下挥了挥手，那

手下取出无线电话，我留意到他很快地就和警方重高层人物在通话。

通话之后，他向大亨报告：“警方立刻会派人来！”

我心想，这种疑难杂症，警方一定会派张泰丰这小子来。我又出主意：“看情形一

时三刻新娘子不会出现，还是先请来宾离开，以免人多更加混杂。”

我的意思是要大亨这个主婚人去处理这件事，可是这时候大亨却在金女士的身边，

和金女士低声急促的在说话，两人神情都很复杂，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看起来更加鬼

头鬼脑。

我忍不住大喝一声：“出了这样严重的事情，不应该再有什么秘密，有话要大声说，

大家听！”

我显得很焦躁，因为事情乱成一团，根本莫名其妙毫无头绪，大亨和金女士还要鬼

鬼祟祟，太令人讨厌。

大亨给我一喝，像是火药被点着了一样，立刻炸了起来，向我大吼大叫：“全是你！

全是因为你喜欢摆臭架子，事情才会糟糕到这样子！”

我倒抽了一口气，心中的窝囊真是难以形容，不知道自己是倒了什么霉，竟然会被

搅和在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中。

本来事情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也实实在在确实没有关系，可是不但水荭怪我，连

大亨也说出这种话来了，我卫斯理是好欺侮还是怎么了？

对大亨我完全不必顾忌，所以我立刻回骂：“放你的春秋大屁！”

我虽然感到事情很古怪，可是实在不想再和这干人纠缠下去，所以骂了一句，立刻

转身，向陶启泉挥了挥手，就直走了出去，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金女士用很悲惨

的声间在说：“找不回来了，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也就不会知道她到哪里去了！”

金女士的这两句话，简直是古怪透顶，不知所云，当时我正在气头上，只是略怔了

一怔，并没有停步，也没有细想，就走出了房间，还听到陶启泉和朱槿一起叫我，我一

路冷笑，心想我若是再留下来让你们胡说八道，也未免大犯贱了。

我走出教堂，看到在教堂中参加婚礼的那些人，都在议论纷纷。出了教堂的大门，

看到几辆警车呼啸而来，当前一辆停下，跳下车来的果然是张泰丰。

我侧了侧身，不让张泰丰看到我，大步走了开去。

大约半小时之后，我回到家里，还是越想越感到没有来由，无缘无故受了一场气，

真是岂有此理！我在这样想，脸色自然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所以才一进门，白素看到了我，就吃一惊——白素处事极其镇定，要她吃惊很不容

易。

而这时候我知道她为什么吃惊，她知道我去向陶启泉要求他出钱，白素一定以为我

遭到了拒绝，所以才脸色那样难看，她心疼我难堪，所以才会不知道如何才好。

我挥了挥手：“不关陶启泉的事情，只是无缘无故受了一场闹气！”

白素放了心，笑了起来：“谁敢给卫斯理受气啊？”

想起在教堂中发生的事情，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我吁了一口气：“真是说来话长，

想像力再丰富的人，也无法会想到世界上竟然会有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发生！”

白素推过酒车来：“来，喝点酒，慢慢说来听。”

我喝了几口酒，才道：“事情很乱，我说的时候你别打岔，不然更说不明白了。”

白素点头答应，于是我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从陶启泉拉我去参加婚礼开始说，一

直说到我离开的时候看到张泰丰为止，把我这一段经历，完完全全全对白素说了一遍。

白素非但没有打岔，连听完之后，也还没有说话，只是一面沉思，一面缓缓喝酒。

我耐着性子，等她发表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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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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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五分钟之久，白素才算是开了口，她道：“你说得虽然详细，可是其中包含的

资料却非常不完全！”

我摊了摊手：“实在无法再停留下去，现在定下神来想，感到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

了的事情。”

白素扬了扬眉，我继续道：“看来像是新娘不喜欢这桩婚事，所以临阵脱逃，水荭

所说那个男人，九成是新娘的旧相好！”

白素不置可否，只是道：“太戏剧化了吧。”

我道：“真实的生活有时候比任何戏剧更戏剧化。”

白素还是不说什么，我问她：“你想到了些什么？”

白素道：“由于资料太少，很难说想到了什么，可是我却感到事情很复杂——复杂

到了必须好好整理，才会有头绪出来。”

我道：“好，我们就来整理。”

白素又想了一会，才道：“首先，并不是大亨要见你，而是那位金女士要向你诉说

疑难，而这件疑难之事，对她来说一定极其重要，所以她才不管在什么场合，一见到了

你，就要向你诉说。”

对于白素这样的分析，我完全同意。

白素顿了一顿，问：“对于金女士会对你说些什么，你有没有起码的概念？”

我摇头：“一点概念都没有——因为她什么也没有说。”

白素不以为然：“就算她什么也没有说，还是可以有一点概念，我认为她要说的事

情和她的女儿——新娘有关。”

我望了白素片刻，还是想不出白素为什么会这样认为，所以我道：“何所据而云

然？”

白素显然早知道我会有此一问，立刻道：“从大亨埋怨你臭架子大的话中领悟出

来。”

提起大亨的胡说八道，我心里还不免有气，哼了一声，白素笑道：“你仔细想一想，

大亨说如果不是你架子大，事情就不会发生吗？他这样说当然是表示如果你早肯听金女

士的诉说，新娘可能不会不见，由此可知，金女士的诉说和新娘有关。”

像求证复杂的几何题一样，白素从毫无关系的情形下，找到了可以连接的因素。

我吸了一口气，用力点斗不但一发示同意，而且表示佩服。

白素又道：“由此推论下去，可以知道新娘很有些古怪，尤其是你临出门时听到的

金女士所说的那两句话，更有关键性。”

我很疑惑：“这两句话没头没脑，不知所云，你也能听出道理来？”

白素道：“这两句话很高深，她说：‘找不回来了！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也

就不会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她是不是这样说的？”

我把听到这两句话时候的情形又回想了一次，点头：“她确然如此说，我可以保证

一字不差。”

我话才出口，也陡然发觉这两句话很有问题！

金女士话中的“她”当然是指新娘，而新娘是她的女儿，那么什么叫作“根本不知

道她是怎么来的”？

女儿当然是母亲生出来的，金女士身为母亲，却说出这种话来，岂非不伦不类、莫

名其妙之极？

然而她竟然这样说了，这意味着什么呢？

我一面自己问自己，一面已经有了答案：金女士的话，意味着新娘的来历有问题—

—新娘可能根本不是金女士的亲生女儿！

只有这个可能，才能解释金女士这句古怪透顶的话！

（当时我确然认为“只有这个可能”，至于后来事情的发展，并不是这个可能，学

温宝裕的话：就算把我的头砍成八八六十四瓣，我也是想不出来的！）

我一想到这一点，脱口道：“新娘的身世有问题——来历很隐秘……可能……可

能……”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说，白素却接了下去：“可能来历很不简单——大有来历，

而且来历十分隐秘！”

这正是我想说的话，我直跳了起来，叫：“我明白了！”

本来我心中一直有疑问：一个小银行老板的女儿，怎么会和大亨这样的超级大人物

有如此密切的关系？

现在我认为已经找到了答案——新娘的真正身份并不是小银行老板的女儿，而另有

极大的来头！

白素微笑：“你猜是什么来头？”

我想了一想：“是……落难的公主？是某一个超级大人物的私生女……会不会像穆

秀珍那样，身世和什么国家的元首有关？

白素道：“都有可能——不过有一点我还想不通，照说这样的身世隐秘，是极大的

秘密，如果暴露，一定会引起很大的风波，可是为什么金女士和大亨都急于要把这个秘

密告诉你？”

白素说的时候，眉心打结，可知这个问题的确使她感到相当程度的困扰。

我想了一想：“秘密大多数有时间性，原来是极度的隐秘，在到了某一时间，就会

变成根本不是秘密。或许现在已经到了这个时机——是秘密公开的时候了。”

白素对我的说法不是很满意，她摇了摇头，向我望来，我连忙摇手：“我才不会倒

过头去求他们告诉我！”

白素笑：“那我们就只好暂时推理到这里，很难继续下去，”

我听出白素话中有因，立刻问：“暂时？”

白素道：“是的，暂时。事情总会有发展，不是你忍不住好奇心，去求他们告诉你，

就是他们实在没有办法，还是要来求神通广大的卫斯理出手相助。”

我苦笑：“还是让他们来求我的好，要我去找他们，这面子上怎么下得来？”

白素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我道：“我们多少已经理出了一些头绪：假设新娘

大有来历，所以她的失踪，是一桩有目的的的阴谋，胁持了新娘，就可以达到某种目

的。”

白素点头：“可以这样说，可是如果不知道新娘的真正来历，其他也都只是未知

数。”

我皱着眉：“这样说来，婚礼会有变故，大亨应该早已心里有数，所以才找水荭来

当伴娘，以保护新娘。”

白素不同意：“不会，如果水荭有保护新娘的责任，新娘绝对不会让人拐走……我

不明白为什么她说事情会和你有关！”

我没好气：“那是她想推卸责任，在胡说八道。”

白素想了一会，没有再说什么——事实上在那么少的已知资料上分析出不少事情来，

已经很不容易了，实在很难再有进一步的设想。

白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开了电视，转了几个台，画面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的画

像，我不禁伸手在自己头上拍了一下：事情和大亨有关，警方当然不敢怠慢，必然全力

以赴，尽快地把拐走新娘的人找出来，自然会利用各种传媒。

果然电视上说，警方正急切地要会晤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可能和一位新娘打扮的女

子在一起，任何人如果有这男人的消息，请立刻通知警方，有私人发出的花红三千万元，

给任何提供消息导致可以找到这男人的人。

从画像上看来，这男人确然和水荭所形容的一样，几乎完全没有特征，只是普普通

通的样子。

我看到白素皱着眉，显然她和我一样感到困惑，不明白何以这样的一个人可以把新

娘拐走，尤其当时还有水荭这样的厉害脚色在！

过了一会，白素才闲闲地道：“是张泰丰在处理这件事？”

我明白她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张泰丰那里间接了解事情的真相，这当然比掉头去

求大亨好得多了。所以我点了点头，不过我心想，还是等张泰丰无法解决时来找我好得

多，所以我也没有主动和张泰丰联络。

照说像这样的婚礼，新娘突然不见了，应该是很轰动的大新闻才对。可是却在所有

的传媒上完全没有报道，这当然是大亨不想事情外传而对新闻进行了封锁，他的封锁竟

然如此全面，使人感到他的可怕，也由此可知他的势力范围是如何之广，所谓“只手遮

天”还真有其事。

只有电视上每隔半小时，就出现一次那男人的画像，而且花红不断提高，到了午夜

时分，奖金已经提高到了一亿元。

这说明一件事，其一，大亨越来越心急：其二，还是没有那个男人和新娘的踪影。

是在午夜过后不多久，门铃响起，白素去开门，我只看到门一打开，就有一条娇小

的身影直扑了进来，一下子就紧紧地搂住了白素，同时听得娇声叫“白姐”，其人竟然

缠住白素的身上不肯下来，是白素带她进来的。

然后才是陶启泉，神情尴尬，也走了进来。

那个像小女孩一样缠在白素身上的当然就是水荭，她神情委曲，在白素耳边，叽叽

咕咕不断地在说话，也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看样子是在向白素投诉，白素又摸她的头

发，又拍她的背脊，在安慰她。

看到了这种情形，我又是好笑，又是骇然。

好笑的是水荭演小女孩的角色演得久了，真的把人生投入了角色之中，而把双重性

格合而为一了——这种情形本来是很严重的精神病。可是看来水荭自己很享受，陶启泉

又出奇地欣赏，那就算一直病下去，也无所谓。

使我骇然的是水荭事先不可能知道去开门的是白素，如果开门的是我或是老蔡，难

道她也这样扑上身来不成？由此可知她是在开门的一刹那，看到了白素才行动的，而这

种决定行动的速度之快，当真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她的反应快到了这种程度，和她白痴

一样的行为，完全无法配合，真是人间奇观。

陶启泉一进来就道：“对不起，所有的约会都是早已定下来的，所以直到现在，才

能来看你，本来水荭可以早就来，可是她又不敢一个人来，这才闹得这样晚。”

我听了陶启泉的这番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哼了一声：“我和你并没有约定，有

什么迟、早的问题。而且我也从来不知道有什么事情是水荭小姐不敢做的！”

陶启泉深知水荭的来历，所以自己知道说不过去，就只好连连向我拱手。

白素总算摆脱了水荭的纠缠，可是水荭仍然双手握住了白素的手臂不放。

白素笑道：“陶先生请坐，白天卫斯理回来的时候脸色难看，我还以为他在你那里

碰了钉子哩！”

陶启泉骇然：“谁敢给卫斯理碰钉子啊！”

我大声道：“喂，话说清楚些，你要是不愿意，可以收回去。”

陶启泉高举双手，作投降状：“愿意，愿意！百分之百愿意！”

白素道：“两位一定是为教堂中的事情而来的了？”

陶启泉脸色立刻表得很凝重，点了点头：“由于新娘跟那男人走的时候，水荭在场，

所以大亨很不原谅，事情就变得相当令人心烦。”

陶启泉这样说，当然是希望维持和大亨之间良好的关系。而大亨如果责怪水荭，两

人之间的关系就可能出现裂痕了。

我对于他们两人之问的关系完全没有兴趣，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所以我问：“是

不是早已预料婚礼会有意外发生，所以才请了水荭做伴娘，负责保护新娘？”

陶启泉和水荭听得我这样问，那怔了一怔，异口同声道：“不是，不是，当然不

是。”

陶启果更反问：“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道：“既然水荭没有保护新娘的责任，出了事，大亨有什么道理责怪她？”

陶启泉苦笑：“大亨这个人，做事情讲什么理由！不过当时水荭确然在场，她要是

能有一些行动，事情或许就不一样，可是就在那时候，偏偏你——”

说来说去，又怪到我的头上来了，在教堂的时候，还只是水荭一个人说这种混蛋活，

现在连陶启泉也这样说，真是岂有此理至于极点。

我冷笑一声：“真想不到白痴也会传染！

白素提高了声音道：“我认为应该听水荭详细说当时的经过，然后再讨论别的。”

我还是没好气，应声道：“对，讨论白痴病的传染问题。”

陶启泉神情无可奈何之极，白素不理会我，拍着水荭的手：“把当时的情形详详细

细说来。”

水荭向我望了一眼，作出很害怕我骂她的样子，我才不吃她那一套，道：“等一等，

先弄清楚一件事再说——这新娘，金女士的女儿，大亨的义女，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是根据早先我和白素的分析推理，才问这个问题的。

陶启泉和水荭听了，都现出完全不可能是假装的莫名其妙的神情来。陶启泉道：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水荭也道：“新娘是什么来头？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我盯着她看，水荭吸了一口气，大声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在三天之前被请求

做伴娘的，这才认识新娘的，只知道她是金女士的女儿，是大亨的义女，其他什么都不

知道。”

我还想问，水荭又自动补充：“是朱槿来要我做伴娘的。”

我想了一想，感到她不像在假装。新娘来历有秘密，大亨知道，朱槿也可能知道，

不过并没有告诉陶启泉和水荭。

这时候陶启泉和水荭的神情都充满了疑惑，看来他们有许多问题想问。白素忙道：

“先请水荭说了经过，我们再慢慢解释。”

陶启泉和水荭互望了一眼，水荭道：“好，事情很偶然，也是我多事，不然也不关

我的事情了。”

她开始叙述在教堂中发生的事情。

那时候我和陶启泉正在前往教堂的途中，水荭在那间房间里，正在照顾新娘换礼服，

其他还有许多人在，除了水荭和新娘之外，其他人正是我进入这房间时看到的那些人。

一切看来都很正常，新娘忽然向水荭低声道：“我要去一去洗手间。”

这也平常之极，水荭随口应道：“我和你一起去。”

水荭所说“也是我多事”，就是指她陪新娘一起到洗手间去这件事。因为事情就在

从房间到洗手间的过程中发生。

如果水荭不“多事”，是新娘一个人去洗手间的话，那么在新娘不见了之后，根本

没有人会知道她是如何失踪的了。当然如果新娘独自离开的话，大亨也就完全没有责备

水荭的根据。

从水荭这句话听来，她在乎大亨的责备似乎比新娘失踪更多，这说明她虽然是伴娘，

然而却属于临时拉扶的性质，和一般新娘和伴娘大都是好朋友不同。水荭认识新娘只不

过三天，就算很说得来，也不会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她有这样的感觉，倒也不能怪她。

于是水荭和新娘就一起离开了房间。

我在水荭说到这里的时候，举了举手，打断了水荭的话头，问道：“你在说要陪她

一起去的时候，新娘有没有任何想拒绝或者不愿意的表现？”

白素向我点了点头，表示她很欣赏我这样问。

这个问题确然很重要，我们曾分析，这个婚礼中会出现意外，大亨、朱槿、金女士

他们，可能早就预知，新娘也可能知道。

意外在去洗手间途中发生，如果新娘早知道会有意外，就不会愿意有水荭陪她，在

荭缸提出之后，她多少会有些反应。

水荭皱着眉，很认真的想了一想，摇头道：“没有，她立刻说好，没有任何表示反

对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请她继续说下去——这种情形，表示新娘确然不知道会有意外发生，

这意外至少对新娘来说，确然是意外。

水荭继续叙述。

从房间到洗手间，要经过一条相当长的走廊。出房间，先向右，大约走二十公尺，

然后向左转，转入一条窄走廊，再走十公尺，就到洗手间。

水荭把这些说得如此详细，也是有道理的。因为那条十公尺长的走廊，只通向男女

洗手间。如果不是有人要上洗手间去，是不会经过那里的。教堂中人很多，到处都是人，

就是这条走廊，少人经过，所以事情发生的时候并没有其余目击者。

她们去了洗手间，又一起出来，还没有走到转弯回房间处，就看到一个人拿着一大

束玫瑰花在前面经过。

那时候她们还身在窄走廊里，那人在前面宽走廊经过，新娘一看到就叫道：“那位

先生，请等一等！”她又向水荭道：“那是我的花球，你看看，这是今年最新的品种，

花名就叫‘幸福婚姻’，才从罗马尼亚运到。”

新娘一叫，拿花的人就停了下来，新娘走过去把花球接过来，那人是花店的伙计，

送花来的，他取出单据，要求签收。

新娘顺手把花球递给了水荭，签了字，送花的人，转身就走了。

水荭说到这里，我再次举手发问：“那条宽走廊通向哪里？就是送花者从哪里来，

又向哪里去？”

水荭道：“送花者转身向前走，大约二十公尺，就是教堂的边门，他从那门进来，

又从那门离去，门是关着的，可是并没有上锁，一推就可以推开。”

回答了问题之后，她又补充：“已经经过调查，这送花的人，没有可疑之处。”

我没有再问什么，水荭也就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新娘刚想从水荭的手中取回花球，她们正站在窄走廊口，新娘才伸出手，水

荭就感到身后有人走过来。

走廊相当窄，她们站在走廊口，后面的人就不能通过了，所以水荭自然而然向一旁

闪了一闪，新娘显然同时也感到有人要经过，所以和水荭，也让出路来。

一个男人，就在她们让出的空间中走过。

这男人显然是从男洗手间出来的，他衣着整齐，和许多来宾一样，完全不惹人特别

注意。这男人很有礼貌，在新娘和水荭之间经过的时候，向让路的她们点头表示感谢。

事情到这时候为止，还一点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那男人在向水荭点头的时候，向水荭手中的花球看了一眼，忽然摇头道：“这花的

颜色，和你不相衬。

这话在事后想来，很是突兀，可是当时水荭并没有在意，她笑道：“花不是我的，

这是新娘花球，这位才是新娘。

那男人转向新娘，他直视新娘的眼光，当时使水荭感到他失去了社交上应有的礼貌

——也说不上是唐突，只是在感觉上，他的眼光太直接了。

水荭在当时虽然有这样的感觉，当然也没有理由去责斥那个男人，她心想新娘很是

艳丽，男人看到了她，目光有些异样，也是很平常的事情。

而接下来令水荭又有异样的感觉是，她看到新娘望向那男人的眼光——在他们眼光

接触的时候，新娘的眼光也很特别……特别在何处，水荭也说不上来，只觉得那不像是

在看一个陌生人。

当然这也没有引起水荭的任何疑惑……参加婚礼的都是亲友，新娘和那男人认识，

也很正常。

接下来那男人仍然直视着新娘，道：“这花的颜色，和你不相衬。

我听水荭的叙述，听到这里，第三度举手发问：“请把男人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水荭就再说了一次。

我进一步问：“你确定？”

水荭感到很奇怪，不过还是认真地想了一想才道：“确定——为什么如此注意这句

话？”

我吸了一口气，白素已经先回答：“因为那男人先对你说过这样的话，然后再对新

娘说，应该加一个‘也’，他应该说：‘这花的颜色，和你也不相衬。’才是。”

水荭又想了一想：“没有。他对我怎么说，对新娘也怎么说，一字不加，一字不

灭。”

陶启泉对我们追究这个问题，显得很不耐烦：“那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我也说不上来，总之觉得那男人第二次说同样的话，不加“也”字，

显得很古怪。

在整件古怪的大事情中，不应该忽略任何的小古怪，虽然当时完全不知道小古怪有

什么古怪。

我没有向陶启泉解说这些，只是挥了挥手。

当时新娘反应很快，立刻回答：“那么什么样的颜色，才和我相衬？”

男人回答道：“你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颜色。”

水荭本来已经不耐烦，一听到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更是反感，使眼色示意新娘赶快

离去，可是新娘的样子却令水荭惊讶，因为新娘和那男人始终视线接触，这在水荭看来，

完全不明所以。那男人的模样普通之极，又不是像原振侠医生那样对女性有惊人吸引力

的美男子！

（当水红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发出会心的微笑——水荭曾经向

原振侠医生示爱，可是没有结果，看来她还是未能忘情，所以这时候自然而然举原振侠

医生来做例子。）

新娘不理会水荭的眼色，又问：“哪里可以看到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颜色？”

水荭不耐烦之极，见使眼色也没有用，就伸手去拉新娘，谁知道新娘一下子就把她

的手甩开去。

水荭怔了一怔，只见新娘还是望着那男人，在等男人的答覆。在水荭听来，什么

“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颜色”这类莫名其妙的话，简直只有白痴才说得出来。

可是新娘此刻的神情却认真之极，而那男人也回答得一本正经：“在有你从来没有

看到过的颜色的地方。”

水荭觉得忍无可忍，把花球向新娘手中一塞，准备向新娘大喝一声，可是就在这时

候，她听到房间那边的走廊上，有人在叫：“快报告大亨，那个叫卫斯理的人来了！

水荭说到这里，停了口，向我望来，道：“我一听，想我很久没有见到卫先生了，

要赶快去见卫先生，所以就不再理会新娘和那男人的胡说八道，跑着到教堂的门口去了！

听了这几句话，我才知道，第一次她说都是因为我的关系，才没有照看好新娘，原

来是这样的一种情形！

这当真使人啼笑皆非之极——陶启泉当然是因为听了水荭的话，所以也怪起我来。

我想起当时水荭向我和陶启泉奔过来的情形，冷笑道：“你恐怕不是心急想看到我，

而是想看到他——”

我向陶启泉指了一指：“当时你一下子就扑到了他的怀里，眼见哪里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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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金女士要诉说的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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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荭急急争辩：“当时我听到卫先生来了，的确是想来见卫先生的，后来……后来

一看到了他，就……就……”

我讽刺道：“就情不自禁了，是不是？”

上海人打话，叫做“触霉头当补药吃”，我是在讥笑她，她却脸泛红云，斜瞟了陶

启泉一眼，神情娇羞，把我所说的“情不自禁”照单全收。

而陶启泉也立刻现出十分领情的模样，口部作要吻水荭之状。

两人这种情状之肉麻，真令人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死！

后来——很久之后，白素说我不了解在热爱中的男女，应该是这样的。我没有和白

素分辨，可是心中却始终不以为水荭真的会爱陶启泉，只不过是陶启泉对她着迷而已。

我这样想，可能是对水荭有成见，然而水荭的出身如此特殊，想要对她没有特别的看法

也不可能——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明白了水荭说事情和我有关原来是这么一回事，真是好笑。

水荭和陶启泉眉来眼去了一阵子，才道：“在我跑开去的时候，还听到新娘和那男

人的对话。

我大是没好气：“请你把事情说完了再打情骂俏！”

水荭苦笑了一下，道：“当时——”

当时水荭急急走开去，照她的说法是想来见我，当然只好“姑妄听之”，但无论如

何她总是离开了新娘和那男人。

在那时候她还是可以听到新娘和那男人在继续对话，新娘在听了那男人的话之后，

再问：“那地方……在哪里？”

那里人道：“说不明白，去到了就知道。”

接下来新娘好像又说了一句什么话，可是水荭已经走远了，就没有听清楚。

她当时也没有把那男人出现以及男人和新娘之间那种不知所云的对话放在心上，就

奔进了大堂。

接着她奔过大堂，到了教堂门口，和陶启泉亲热，倒是真的在百忙之中还向我点了

点头。

而等到我和朱槿寒喧完毕，和水荭说了两句话，那时候水荭才感到那突然出现的男

人很古怪，所以她十自言自语，说：“不对，这个人不对”

当时我听得她这样说，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而水荭一想到那男人“不对”，

就立刻转身奔回去，去到走廊，不见新娘和那男人，心中更是一凛。

她先到那间房间去看，因为最可能新娘是回房间去了，她推开房间的门，一下子就

看到新娘不在房间里。

她更感到事情有不对头的地方——她所受的训练和多年特殊工作的经验使她有极高

的警觉性。当时她一看到新娘不在房间，就立刻把门关上。

在房间中的人，自顾自说话，也没有留意到门的一开一关。水荭奔向洗手问，新娘

也不在。

她迅速地回想新娘和那男人的对话，她还是完全不明白对话的内容，可是却感到像

是那男人说了“在有你没看到过的颜色的地方”之后，新娘很感兴趣，那男人也好像早

已准备了要带新娘到“那地方”去。

水荭对于“地方”究竟是什么鬼地方一点概念都没有，可是更感到如果新娘在快要

行婚礼的时候，居然会跟人别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去，事情就古怪之极了。

而且她又想到，新娘在和那男人说话的时候，她在一旁完全不知道那男人在说些什

么，可是这些话则新娘好像有无比的吸引力，更是古怪透顶。

她越想越感到不对，就从走廊那头的边门走了出去，当时她感到那男人如果要和新

娘一起离去，就应该从这边门走出去。

她推开了门，就知道自己的推断没有错，可是同时她人也凉了半截！

因为她一推开门，就看到那束花球，被抛弃在门外的灌木丛旁边。

那是新娘的花球！是在整个婚礼进行中新娘都应该拿在手里的东西！而且水荭也知

道新娘对花球的选择十分严格，这才会到婚礼举行这前不久，花店才把花球送来。

这样重要的在婚礼中不可缺少的东酉，竟然会被随便抛弃在地上，这种情形，白痴

也可以知道是有意外发生了！

水荭第一个念头是：不好，新娘被绑架了！

可是她随即想到，世界上不会有人自找麻烦，把绑架的念头动到大亨的义女身上—

—自杀的方法有上千种，何必用那样复杂的方法来自寻死路！

而且从新娘和那男人对话的情形看来，若是两人一起离去，新娘应该是自愿的才是。

所以水荭立刻放弃了绑架的想法，而改为新娘是被人拐走，认为这样比较接近事实。

水荭定下神来，在附近转了一个圈，她所受的特殊工作训练之中包括如何追踪，只

要有任何细微的线索，她就可以知道人的去向。可是除了那束花球之外，她没有任何发

现。

水荭这时候越来越感到事情不妙，她再次回到教堂，又在教堂中找了一遍，她知道

时间越长，对寻找新娘越是不利，她必须将新娘不见了的事实向大家宣布。

然而即使她绝顶聪明，那时候也不知道该如何向大家开口说是她陪新娘去了一次洗

手间，出来之后新娘就不见了！

这种话说出来，就算有人相信，也被人笑死！

当时水荭倒并没有考虑到大亨会责怪她对新娘保护不力，因为她从来也没有意识到

自己有保护新娘的责任，不然她岂会允许那男人对新娘胡说八道！

她觉得首先应该告诉朱槿，这时候她还在教堂中寻找，情急之下，她发比了尖锐的

口哨声——那是她们之间特殊的联络方法，这种口哨声可以传出一公里之外，在教堂建

筑物之中，听来也就格外刺耳。

当时在房间中我们听到的，就是水荭所发出的口哨声。

由于这种联络方法，只是在十二万分紧急的时候才使用，朱槿一听到，也不免为之

色变，立刻离开房间，和水荭会合，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朱槿虽然感到事情荒诞之极，可是她比水荭沉着，和水荭一起，又在教堂内外找了

一遍，这才回到房间，宣布：新娘不见了！被人拐走了！

当时我也在房间中，经历了各人在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的混乱，直到我发怒离去。

在我离去之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陶启泉去向来宾宣布婚礼暂时取消，来

宾议论纷纷离去。

水荭被大亨责备，感到无趣之极，只是向朱槿打了一个招呼，向外就走。

水荭一走，陶启泉向大亨做了一个表示无可奈何的手势，立刻跟了出去。

大亨对水荭有责备之意，也令得陶启泉感到不愉快，他临走的时候，还向大亨做了

一个手势，已经算是很给大亨面子了，他也没有理会大亨的反应，出了教堂，追上了水

荭。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陶启泉虽然很忙，有各种各样的约会，但是他感到水荭受了委

屈，所以一直将水荭带在身边，直到将近午夜时分，他们才得以单独相处。

两人商量了一下，觉得事情很怪异，而且陶启泉也不想因此和大亨闹僵，事情是越

快解决越好，陶启泉想到了我和白素解决怪异事件的能力，所以自然而然找上门来。

他们上门来的经过，就是如此。

而我和白素在听了水荭叙述新娘在失踪之前和那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交谈的经过之后，

都一直在摸索那男人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白素神情茫然，我想来也是一样。

因为一再重复思考，都无法明白，什么叫作“从来也没有看到过的颜色”？

而更奇怪的是一个在不到半小时之后就要行婚礼的新娘，会对这种梦话一样的话感

到兴趣，而和那男人一直对话下去。

我想了好一会，不得要领，就问水荭：“你离开之后，没有再和朱槿联络过？”

水荭摇头，神情充满了疑惑。

我知道水荭、朱槿她们之间有着生死与共的情谊，而我想说的话却有破坏她们之间

情谊的可能，所以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说出来。

白素在一旁完全了解我的心意，知道我觉得男人不好意思做这种事，所以她不等我

开口，就道：“金女士、大亨，有可能连朱槿在内，知道一些事，是你不知道的。我推

测，这一些事，和新娘有关。”

白素已经说得十分委婉，可是水荭还是半信半疑：“如果新娘有什么古怪的秘密，

朱槿既然找我当伴娘，就一定会告诉我。”

她不说“应该会告诉我”，而说“一定会告诉我”，由此可知她对朱槿的信任。

白素并没有直接回应小红的话，她只是把我和她的分析推理，详细说了一遍。

我们的推理十分缤密，很有说服力，使水荭也不得不相信朱槿确然是有事情瞒着她，

可是她还是为朱槿辩护：“或许事情有关新娘的隐私，她当然不方便告诉我。”

在这里，因为一些事情在同一时间发生，所以我在叙述的时候，比较困难，要一件

一件来说，而这时候发生的另一件事，却有必要插进来。

就在白素开始说我们推测的结果时，没有多久，楼上书房中就响起了声响，告诉我

我的一具只有很少数人知道的电话，有人正要和我通话。

会用这具电话和我通话的人，都很重要，而且不是有重大的事情，他们也不会找我。

所以我立刻上书房去接听电话。

当我听完电话下来，白素恰好说完，水荭也有了反应。

我不理会水荭和陶启泉，向白素道：“我要出门，到哥本哈根去。”

白素扬眉，“勒曼医院那边有事情？”

她一听到哥本哈根，就知道事情和勒曼医院有关，我点了点头，已经拿起电话来和

航空公司联络。

陶启泉在这时候怪叫了起来：“不行，卫斯理，这里的事情没有完，你不能走！

这人居然倚熟卖熟到了这种程度，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里有我的什么事情？”

陶启泉更大声：“和我一起，去找大亨和朱槿，问他们为什么有事情不对水荭说，

等到出了事，却怪水荭！”

我刚想说这不关我的事，只听得门外响起了大亨洪亮的声音：“不用找，我们自己

送上门来了！

我实在忍不住，大叫一声，“我的天！”

他们一拨又一拨地为了和我完全不相关的事情找上门来，实在莫名其妙，连赶都赶

不走，而我自己又有重要的事情办，确实没有空去应酬他们，所以非叫老天不可。

陶启泉一听到门外大亨的声音，就霍然起立，看样子像是准备和大亨单挑，像他那

样的大人物，为了维护身边的女人，行为竟然和小流氓一样，由此可知他对水荭的着迷

程度。

我大踏步走过去，打开门，就道：“有什么事情你们慢慢说，我恕不奉陪。”

我在背后向白素做了一个手势，告诉她我准备就此离去，然后再和她联络。

却不料当我向外跨出去的时候，大亨粗壮的身体，一下子就拦在我前面，阻止了我

的去路。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正待发话，大亨倒先开了口，大声道：“卫斯理，这次你非

把事情听了不可！”

我怒极反笑：“事情若是和我有关，我就听，若是和我无关，你就哪儿凉快哪儿呆

着去吧！”

这话已经说得不客气到了极点，对方脾气不好，立刻就可以大打出手。

大亨却并不生气，反而像是我的话十分滑稽一样，瞪大了眼，道，“我是你的朋友

不是？陶启泉是你的朋友不是？水荭和朱槿是你的朋友不是？”

他一连串问下来，我也不禁愕然，觉得很难回答。陶启泉当然是我的老朋友了，至

于他和水荭朱槿，似乎也不能说不是朋友。

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大亨更是理直气壮：“朋友有疑难，你坐视不理，以

后还怎样在江湖上混！”

我啼笑皆非，指着朱槿道：“大亨，你真是近朱者赤，学会了颠倒黑白、混淆是

非！”

我这是双关语，朱槿姓朱，而更重要的是朱槿来自强权政权，而颠倒黑白正是强权

政权的拿手好戏！

大亨索性撒赖：“总之你要听完金女士的事情之后才能走，不然我就和你没完没

了！”

他提起了金女土，我才注意到在朱槿的身后，有人闪闪缩缩，正是失踪新娘的母亲

金女士。

从我在白天一到教堂起，大亨就要我听金女士的诉说，我相信金女士的疑难一定十

分曲折，更可能和新娘的失踪有关，我确然也有意听一听。

可是刚才我在电话中，得到了一个通知，要尽快到达勒曼医院，所以我又必须拒绝

这个要求。

我尽量心平气和：“对不起，我才得到勒曼医院的通知，有一件我等了好多年的事

情，有了结果，而且发生了意外，所以我必须赶到勒曼医院去，其他的事情，都要押

后。”

大亨一瞪眼：“到勒曼医院你怎么去，跑步去吗？”

我已经可以说是一再相让，大亨却还在仗势欺人，我冷笑道：“先跑步，后游水，

总之我不想在这时候听任何人说什么！”

大亨忽然向朱槿做了一个手势，我正在考虑是应该把他撞开去，还是后返几步然后

跃起在他的头上掠过去，只见朱槿取出了掌型电脑，迅速地按了几下，向我道：“到丹

麦的飞机，最快的一班，是中午十二时起飞。”

我没好气：“这又如何？”

白素忽然插口：“我想大亨有可能在中午十二时之前就把你送别目的地。”

白素这句话一出口，我不禁苦笑——刚才只顾生气，没有想到大亨有极好的私人飞

机，随时可以起飞，何必等中午才起飞的航班！

大亨向白素笑了笑，又望向我：“如何？”

我没好气：“还等什么，立刻走。”

刚才还在剑拔晋张，一下子问题解决，我可以提早到丹麦，而金女士可以在飞行途

中向我诉说疑难，一举两得，再好不过。

三分钟之后，我们七个人一起上了陶启泉那辆大车，直赴机场。在车上，我们自然

而然把目光全都集中在金女士的身上，等她开口，同时尽量设想究竟她想说些什么。

在她还没有开口之前，实在无法想像，只可以推测到事情可能和新娘有关而已。

金女士在我们的注视之下，显得很局促不安，好几次欲言又止，像是对她要说的话

很难启齿。

大亨在鼓励她：“说啊！好不容易卫斯理肯听你说，不要错过了这个机会。”

大亨的态度虽然恶劣，可是他还真瞧得起我，仿佛只要我肯听金女士说，不管什么

问题就可以解决了。

白素道：“别催她，让她好好想一想才说不迟。”

金女土这一想，想到上了飞机还没有开口，神情却越来越苦涩，使我们不忍心再催

她。

大亨好几次说：“让我来说！”

金女士却都摇头不同意——这情形肯定了我们的推测：大亨和朱槿知道金女士要说

的是什么。

大亨焦躁起来：“我只说和我有关的这一部份，总可以了吧！”

这句话大大地出乎我们意料之外，因为我们没有想到过大亨会直接牵涉在金女士的

隐秘之中。

一时之间我和白素都望住了他。

大亨哼了一声：“别用这样的眼光望我，我实在是无缘无故被扯进去的！”

金女士在这时候双手掩住了脸，声音悲惨，喃喃自语：“真是无缘无故，祸从天

降！”

难得她开了口，我和白素连忙向大亨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先别出声。

白素柔声道：“是不是和你女儿有关？”

金女士放下手，咬牙切齿地道：“就是和小翠有关。”

直到这时候，我才知道新娘的名字是小翠。

白素又道：“小翠怎样了？”

金女士吸了一口气：“小翠没有怎样，活泼可爱，身体健康，又听话又聪明，人见

人爱，有了她，我的生活充实、快乐，实在不能再好了。”

她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我估计她要说的事情一定是古怪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谁

知道她一开始说的竟然如此平凡——这种情形，可以发生在任何一个第一次有孩子的家

庭中。

本来我想打岔，后来一想，飞行要十二小时，有的是时间，不妨由得她去慢慢说。

金女士苦笑：“在这种快乐的日子里，我竟然从来没有留意到中望的态度，有时候

会很奇怪，他不是不喜欢小翠，可是对小翠的态度，后来回想起来，早就不对头，他一

直把心事藏在心里，直到小翠三岁那年，他检查出来，得了肺癌，他还是不想说，只是

在医生宣布他最多只有半年命的时候，他才抓住了我的手，要我答应他一件事。”

金女士的声音十分伤感，我们都静静地听她说。她口中的“中望”，当然就是她丈

夫的名字，她丈夫姓储，以前在银行界也相当出名。

金女士这时候说到她丈夫得了绝症之后，要她答应一件事，语调更是悲惨。

她道：“听到自己的丈夫这样说，当时我心如刀割，根本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

中望看了我好一会，才开口说话。”

照金女士的叙述，当时的情形固然悲惨，可是也很奇特——得了绝症的储中望，并

不是直接向妻子提出要她答应的是什么事，而用了间接的方法。

当时他用只有得了绝症的人的那种绝望的眼光，定定地望定了妻子，道：“医生说

我最多只有半年命……在接下来的半年，不但我要受尽痛苦的折磨，你也要陪我受苦……

我真想在巨大的痛苦还没有来临之前，请医生帮忙，让我在无痛苦的情形下死亡。”

金女士听到丈夫用这一番话来做开场白，只当丈夫在明知道没有希望的情形下，想

早些结束生命。

关于绝症病人在生命毫无希望、遭受巨大痛苦的情形下，寻求无痛苦的死亡，本来

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是人类长久以来在虚伪的道德观念和错误的生命观念

的影响下，形成一种反智的行为，就是；无论如何都要使病人受痛苦的煎熬，而不肯提

前一些时间结束生命，使病人免受痛苦。

这些反智的观念根深蒂固，即使病人百分之百自愿，即使病人的家属百分之百支持，

还是不能够这样做。

在号称世界上最文明的国家，美利坚合众国，有一位伟大的医生，基伏金医生。这

位伟大的医生多年来一直应绝症病人的请求，协助他们无痛苦结束生命。结果被法庭判

决“有罪”而要人狱。

由此可知地球人是如何愚昧！

由此可知地球人从判决哥白尼有罪以来，并没有多大的进步。

但只要人类在智慧上有进步，只要人类对生命的意义有真正的认识，只要人类不再

背负虚伪的道德观念，这位基伏金医生必然会成为被人类尊敬的人物，在人类的进步史

上占重要的地位！

忽然就和故事完全无关的事情大发议论，实在是感到深切地难过之故，请各位原谅。

说回故事，当时金女士当然也和普遍的观念一样，心中伤心，泪如雨下，可是她还

要安慰丈夫，说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而希望病人相信。

她道：“你不要胡思乱想，我们去找最好的医生，你的病会慢慢好起来。”

储中望反而笑，当然他的笑容难看之极，他知道妻子误会了，就道：“我不是现在

就想寻死。”

金女士也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只是哭泣，储中望道：“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金女士抽噎：“你问什么，只管问！”

储中望却道：“我现在……不问……因为这问题……”他说别这里，喉咙里发出一

阵古怪的声响，呛住了说不下去。

金女士在他的背上轻轻拍着，储中望才能继续说下去。

本来当时金女士对于这些细节并不是根留意，到后来事情的发展太特别了，金女士

回想当时的情形，才发现储中望所说的“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储中望继续道：“这个问题……我要到最后才问，我现在要你答应的是：当我问出

了这个问题之后，你一定要立刻回答我，一定要据实回答！”

储中望说到后来，简直有点声色俱厉，青筋暴绽，情状十分可怕，金女士根本不知

道丈夫要问的是什么问题，看到丈夫这种情形，她忙道：“回答！回答！只要你问，我

一定回答。”

储中望又用一种异样之极的眼光，盯住了妻子。当时金女士只觉得储中望目光奇特，

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她知道了储中望想问的是什么问题，当然也明白了这种眼

光表示了什么。

储中望最后松了一口气，道：“到时候你可要记得，你答应过的！”

金女士连连点头，储中望才慢慢地躺了下来。

现代医学虽然不算是很进步——连导致感冒的过滤性病毒都对付不了，可是对一些

绝症患者的生命期限，却判断得很准。

在过去了五个多月之后，虽然的确请了许多最好的医生，也尝试了许多号称可以有

神效的方法，储中望的病情，还是一天严重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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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临死时发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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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储中望一直坚持要知道自己生命的期限，所以当医生判断他最多还有三天的时

候，是在他的面前宜布的。

储中望听到了之后，在妻子的痛哭失声中，闭上眼睛，好一会，他才礼貌地请医生

和护士离开病房，说他有话要对妻子说。

这时候他显得相当平静，在病房中只剩下他和金女士的时候，他招手要金女士坐到

床边来，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金女士知道了丈夫已经到了死亡的边缘，想起女儿才三岁，就没有了父亲，当真是

肝肠寸断，紧紧地抓住了丈夫的手，泪流满面。

储中望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别哭，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一定会据实回答我

的问题。”

金女士脑中一片紊乱，也根本没有能力去留意储中望的语气，只是连连点头。

储中望再吸了一口气，把妻子的手抓得更紧，声音发颤，气息急促，道：“小翠……

小翠……”

他连叫了两次女儿的名字，在紊乱中，金女士自然而然以为他在临死之前，想见女

儿，这真是人间惨事，她一面哭，一面道：“我去，我去叫小翠来。”

储中望突然厉声道：“不是要叫她来，我是要问你，小翠的父亲是什么人？”

金女士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停了好一会。

除了早已知道储中望垂死会问的问题是什么的大亨和朱槿之外，我和白素，陶启泉

和水荭，都目瞪口呆，不知道如何才好。

当金女士说到储中望会在垂死前问她一个问题，要她一定据实回答的时候，我们也

全都想到这个问题一定十分重要，也十分特别，我也曾去揣测储中望究竟要向妻子问什

么问题。

可是无论我们四个人怎样想，就算叫十万个人来想，也不会想到快死的储中望会向

妻子问出这样的一个问题来！

丈夫问妻子女儿的父亲是什么人，这样的问题，确然重要之极，也特别之极。

乍一听到这样的问题，人人都不免意外和惊诧，可是如果静下来想一想，这个问题

也不是不能成立。

这个问题要成立，当然要有条件。

唯一的条件就是金女士有婚外的奸情。储中望因为知道金女士有奸情，所以才会怀

疑女儿不是自己亲生，他还可能进行过求证，确实知道女儿另有父亲，所以才会有此一

问。

而他把这个问题放在心中，一定已经有许久了，一直想问妻子而又没有问。

他没有问的原因也不难揣测：对一个男人来说，这问题是一种噬心之痛！尤其如果

储中望还很爱他的妻子，那么这种精神上的痛苦更是剧烈。

他当然是由于有了确实的证据，才产生这样的问题。如果他问了，妻子说出了女儿

的父亲另有其人，虽然解决了心中的疑问，可是也就确实了妻子有奸情——任何男人都

不会希望这稳事情降临在身上，宁可不断怀疑，反而可以达到自己欺骗自己的目的。

可是问题是心头的一把不断在刺激的利刃，总要把它拔去，他不甘心带着问题死去，

所以他选择了在生命到最后关头的时候，才向妻子提出来，而且还在事先作了准备功夫，

要妻子先答应一定会据实回答他的问题。

储中望这样做，可以说是用心良苦。

在知道了问题的内容之后，再想金女士叙述储中望的一些行动，当然也更容易了解

储中望何以言行会很怪异了。

而我，在大家都沉默的时候，我却想到了在教堂我拂袖而去的时候，听到金女士所

说的那两句不可理解的话。

照说在知道储中望问题的内容之后，应该可以理解金女士的话了，然而并不。金女

士说女儿“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来的”，是什么意思，还是浑不可解！

我们曾经分析过，确实曾揣测新娘不是金女士的亲身女儿，而是另有来历，可能是

她领养的，现在看来这个猜测并不可靠。储是望的问题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可是在我

思绪上引起的紊乱却是无与伦比。

就在这时候，白素在我身边低声道：“也不一定。”

本来白素无论说什么没头没脑的话，我一定明白，可是那时实在太乱，我竟然不明

白白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我只好一脸茫然地望向白素，白素刚想向我解释，就听到金女士发出一阵哭不像哭，

笑不像笑的声音，听在耳中，恐怖之极，若不是身在机舱之中，真想远远地逃了开去。

向金女士望去，配合她发出这种可怕的声音，她脸上肌肉抽搐，再好的恐怖电影演

员，也演不出她那种吓人的表情来。

她这种情形，当然是为了想到当年丈夫向她问这个问题而产生的。事情至少隔了二

十年，她的反应尚且如此强烈，可想而知当时她听到丈夫的问题之后，是什么样的情状。

金女士接着双手紧紧握着拳，又发了一阵抖，才算是渐渐恢复了正常。

她道：“对不起……我一想起当年他向我这样问，我就……不由自主会全身抽搐。”

我发出了一下声音很低的冷笑，心想你的奸情在丈夫临死之前被揭穿，当然会感到

巨大的震动。

而白素在我冷笑的同时，又第二次道：“也不一定。”

我怔了一怔，这一次我明白她的意思了。

她捉摸到了我的思路，知道我先后想了些什么，而她表示不同意，所以才说“也不

一定”。

然而储中望会在垂死之际问出这样的问题来，除了金女士有奸情之外，还会有什么

样的可能？

我想要白素作进一步的说明，白素却向金女士指了一指，示意我先听金女士说下去

再说。

金女士神情苦涩，吁了一口气：“当时我并不是立刻就受到震动，因为他问的话完

全在我意料之外，而且当时我正处于极度的悲痛之中，脑中轰轰作响，痛得像是要爆炸

一样，所以第一次我完全没有听清楚他说些什么，我想缩回被他抓住的手来按摩头部，

却被他死死地抓住不放——”

储中望当时在问出了妻子这个问题之后，看到妻子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而且想抽

回手，在储中望来说，当然以为妻子是想回避这个问题，所以他用尽了气力不放。

事情很邪门——垂死的人，力气往往大得惊人，若是这一刻间储中望死亡，他抓住

金女士的手只怕几个人都不容易扳得开。

而储中望用力，指甲都掐进了金女士的手背，金女士这才觉察到丈夫正在等她回答，

而她根本不知道丈夫问了些什么，所以只好道：“你再说一次，我刚才没有听清楚。”

对储中望来说，那么严重的一个问题，他留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才问出来，而妻子居

然说没有听清楚，这就使他极度激动。

在极度激动的情绪下，他的声立刻变得凄厉无比：“我问你，小翠，你的女儿，她

父亲是谁？”

这次金女士当然听清楚了储中望的问题。

本来她就在极度的悲痛之中，忽然又听到了这样的问题，一时之间脑筋实在转不过

来，只是整个人像僵凝了一样，直勾勾地望定了她的丈夫，张大了口，却一点声音都发

不出来。

储中望在这时候反倒放软了声音，不过不论他的声调如何，在金女士听来都像是冰

冷的刀在割她的肉，而接下来储中望所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炸弹，而这炸弹又

在她脑部爆发。

储中望说道：“小翠一出生，我就知道了！我就知道她不是我的女儿，她不可能是

我的女儿，我一直忍住了不问，是想你自己感到惭愧的时候向我坦白，我会原谅你的不

忠，可是我不会原谅你在我临死前都不将真相告诉我。”

说到这里他已经不断地喘气，可是他还是挣扎着又问了一遍：“小翠的父亲是谁？”

当金女士叙述到这里的时候，我开始感到白素所说“不一定”很有道理。

因为现在金女士在说的一切，显然就是她一看到我就想对我说的事情。

而如果事情像我想像的那样，金女士有奸情，那无论如何不是光彩的事，焉有急不

及待想告诉陌生人之理？

由此可知其间必然另有曲折离奇之处，所以我向白素点了点头，表示确然除了奸情

之外，有另外的可能。

我也可以想出一些另外的可能是什么。

金女士说到储中望不断喘气的时候，她也不由自主呼吸急促，不过她还能继续叙述。

当时她所受的打击，实在不是任何语言文字所能形容，像是天和地完全颠倒了过来，

而天地之间的空气都变成了滚油！

她在几乎无法思想的情况下，脑子还保持了千分之一的清醒，想到了丈夫是一个垂

死的病人，一定是病得太深了，所以才说出这种糊涂话来。

她于是开口说话，在她想说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口中像是被火烧焦了一样，一点

声音都发不出来，挣扎了一会，才总算可以发声，声音干涩，难听之极。

她说的是：“你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

储中望大喝一声：“我生的是肺癌，不是脑癌！头脑清醒得很，一点也没有胡思乱

想！”

金女士大哭：“那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话来侮辱我，我是你的妻子，小翠当然是你的

——”

她话还没有说完，储中望又发出了一下撕心裂肺的吼叫：“住口！你住口！”

听金女士叙述到这里，我和白素心中都疑惑之极。

因为从储中望的态度来看，他不是怀疑，而是肯定小翠不是他的女儿，所以才选择

垂死时来发问，希望妻子可以念在他是快死的人份上，把真相说出来，好使他不必带着

这刺心的疑问而死不瞑目。

可是即使储中望安排了使金女士非说实话不可的时机，金女士还是完全没有储中望

期待的“实话”可说，反而因为丈夫的话而感到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这是怎么一回事？

难道金女士非但没有奸情，也没有在女儿诞生这件事上有任何花样——例如假装怀

孕，却去领养一个女婴等等，我相信这种可能正是白素所说的“不一定”。

照金女士所说，她根本是完全清白的，一切只是储中望在瞎怀疑！

当然我也想到过金女士可能是在为自己撇清，然而金女士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其中究竟有什么古怪，我想不出来，向白素望去，只见她眉心打结，显然也没有头

绪。

金女士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现在，足足二十年了，我每天晚上睡觉，还一定要

有旁人无法忍受的大声音乐，要是静了下来，我耳边就会应起中望喝我‘住口’的声音，

整个人都会跳起来！”

她说来居然很平静，可是这种可怕的情形，却使得听到的人不寒而栗。

金女士继续道：“当时我生气到了极点，因为竟然被自己的丈夫用这样的问题侮辱，

同时也心痛到了极点，因为看到自己的丈夫，在临死的时候，还要受这样的精神折磨。”

一直没有出过声的水荭，这时候充满了同情，低声道：“那你怎么办呢？”

金女士苦笑：“我能怎么办？我只好原谅他是临死的糊涂，可是我又不能让他带着

这种糊涂的想法离去，我要使他明白，我在床前跪了下来，叫着他的名字……”

可能是金女士经过这许多年来的折磨，精神状态也有些不正常，她说到这里，略顿

了一顿，忽然改变了话题，道：“我和中望，自由恋爱结婚，结婚之后，一直非常恩爱，

唯一的遗憾是长久没有孩子，可是中望也从来没有埋怨过我……”

我表现了很不耐烦，希望她的叙述不要岔开去，白素连连向我施眼色，叫我不要出

声。

金女士有些目光散乱：“所以当十年之后，我终于有了身孕，心中的高兴真是难以

形容，只当生平唯一的遗憾也没有了，小翠出世之后，更是带来了无比的欢乐。谁知

道……谁知道……我认为最快乐的时日正是中望最痛苦的日子，而小翠的出生，实实在

在是噩梦的开始！”

她这番话，不像是在对我们叙述，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这番话相当重要，说明

了小翠是她怀胎十月所生，排除了领养的可能。

也正因为小翠是金女土所生，所以更令得事情变得不可思议至于极点——这句话现

在听来很没有道理，请别抗议，事情发展下去，确然如此。

金女士感叹了一阵，又静了一会，才继续说下去，总算和刚才的叙述可以连接得上。

她那时候在病床前跪了下来，想好好劝丈夫不要胡思乱想，可是她才说了一句话，

储中望就捶打着床，厉声道：“到现在这地步，你还是不肯说老实话！”

金女士还想分辨，储中望突然伸手从毯子下取出一只纸袋来，声音变得更尖锐，喝

道：“你自己去看！”

自从储中望发出了这个问题之后，金女士整个人都像是在烈火之中，被焚烧得浑浑

噩噩，她伸出剧烈发抖的手，把文件袋接了过来，袋子一定是储中望贴身收藏的，还有

储中望的体温。

储中望闭上了眼睛，胸脯起伏，辛苦地呼吸，显得他心情激动之极。

金女士根本不知道储中望藏有这样的一个文件袋，当然更不知道内容。她用颤抖的

手，打开袋子，取出里面的文件来，才看了一眼，眼前就像放起了一丛烟花一样，在轰

然巨响中，眼前全是各种各样跳动的颜色。

在那些如同漩涡一样旋转的颜色中，她看到的文字，一个一个都像妖魔鬼怪，张牙

舞爪，要把她撕裂吞噬！

文件袋中的文件，是超过十份的医学检验报告，报告很简单，检查的目的，是检验

是否有生育能力，而检查的结果是，患者的输精管畸型闭塞，完全没有输送精子的功能，

因此绝对不能生育。

在不知道自己处身何处的情形下，金女士居然一份一份把内容同样的检查报告全都

看完，而且仔细地看了检查者的姓名：储中望。她甚至于还看了每份报告的日期，最早

的一份是在他们结婚之后的第二年，而最迟的一份是小翠出生之后。

发出检查报告的是不同的医生，大半名字都很熟悉，是著名的专家，还有三份，分

别来自美国、德国和瑞士的医生，想来是储中望特地去找他们检查的。

经过这许多医生的检验，储中望没有生育能力绝对是肯定的事实。储中望一直没有

把自己生理上有这样的缺陷告诉妻子，而他的妻子却在结婚十年之后怀孕，生下了一个

可爱的女儿！

真难想像储中望在知道了妻子怀孕之后是怎样的心情，而更难以想像的是金女士在

看了这些报告之后的心情。

当时她除了发抖之外，完全没有任何别的反应，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到储中

望在问；“现在你可以说了，小翠的父亲是谁！

金女士缓缓站了起来，张大了口想说话，可是结果她发出的并不是语言，而是拼命

的惨叫。

她知道自己喊叫并不能解决问题，她想停止，可是却停止不了，非但停止不了，而

且越叫越大声，越叫越凄厉，根本不像是人所能发出来的声音。

一直像是在打吨的大亨在这时候突然道：“简直是成千上万的冤魂从地狱冲出来的

喊叫！

我不禁大是讶异，大亨这样说，像是他曾经听到过金女士当时的惨叫一样。

我向他望去，他居然点了点头，表示正是如此，而且他继续描述当时的情形：“医

院上下人人无不大惊失色，胆大的吓得嚎啕大哭往桌子下面钻——”

水荭听到这里，也不知道她是真天真还是假天真，失声问道：“胆大的尚且如此，

那胆小的该怎么样？”

大亨一瞪眼：“胆小的早就吓昏了过去，还有什么怎么样！”

后来我笑大亨，说到他的夸张程度远在温宝裕之上，大亨过不肯承认，说只有像他

那样，才能一面发抖，一面去寻找那可怕声音的来源，像我那样，不是吓昏过去，就是

钻桌子底，没有第三个选择可言。

我当然没有和他争辩，因为就算发抖，也不光彩，由他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大亨其实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人，纵使他的说法有夸大，但金女

士当时叫声之悲惨可怕至于极点，那是不必怀疑的事情。

大亨当时在医院，听到了这样可怕的声音，照他说还好是白天，要是晚上，他也未

必有胆去找声音的来源。

他找到了声音是从一间病房中发出来的，定了定神，一脚把门端了开来。

把门端开应该会发出巨大的声响，可是在那种叫声的掩盖下，却完全没有声音。

门一端开，大亨当然立刻就看到了病房中的情形。当他看清楚是一个女人在尖叫的

时候，他还是不很相信那是一个人而不是什么鬼怪。

大亨走进去，喝了好几声，金女士还是什不了口，大亨扬起手来，一个耳光打过去，

可怕的叫声才嘎然而止。

大亨出手比较重，金女士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金女士也不觉得痛，只感到自己的

灵魂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内，可是她还是直挺挺地跪着，一动也不

能动。

大亨向床上一看，看到床上瘦得不像样子的病人早已断了气，神情很是恐怖，看来

像是他临死之前下定决心要化为厉鬼。

大亨又看到散落在床上和地上的文件，看到了文件的内容。

他隐隐约约感到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他自己说的，我认为这是他向自己脸上贴金，事实上他不见得从那么少的资

料上就可能了解到是怎么一回事。）

而病房门口也开始有人聚集，大亨刚想转身离开去叫医生，就看到一个保母拖着一

个三四岁大小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那小女孩玉雪可爱，走路一蹦一跳。大亨的为人十分矛盾，他的一个阴谋一个设计，

可能死上成千上万的人，他为了自己的成功，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是看到了小动物

或者小孩子，他却又十分仁慈，十足是一个慈祥的长者。

这种双重性格在很多所谓大人物身上都可以发现，或许由于成千上万的人死亡，他

们不必直接面对的缘故——我自己不是大人物，当然难以明白人家的真正心理。

总之大亨看到了这可爱的小女孩，就停了一停。只见小女孩先来到病床，伸手去推

床上的病人，一面推，一面叫：“爸爸！爸爸！爸爸的手好冷！”

床上的储中望早已死亡，当然没有反应。小女孩又转身去推金女士，叫道：“妈妈！

妈妈！妈妈你的脸好热！”

金女士这时候三魂七魄还没有定位，所以也是不动，毫无反应。

小女孩也不害怕，又过来推大亨，叫道：“叔叔！叔叔！你们在玩什么游戏？”

大亨倒真的是喜欢小孩子，他伸手就将小女孩抱了起来，笑道：“我们在扮妖怪吓

小孩子！”

那小女孩也不怕陌生，甜甜地笑：“我也玩，我也会扮妖怪。”

说着她扮了一个鬼脸，可爱得大亨忍不住在她的脸上狠狠亲了一下。

这小女孩当然就是昨天在教堂不见了的新娘，也就是储中望和金翡翠这一对好夫妻

之间的问题人物小翠了。

大亨亲了小翠几下，小翠问：“你是什么叔叔？”

大亨笑：“你是什么妹妹？”

这时候金女士已经走过神来，一眼看到小翠被一个陌生人抱着，就大叫起来，大亨

放下小翠，小翠过去和她妈妈抱在一起。

大亨走过去向金女士道：“这位女士看来有些麻烦——不管什么麻烦，我都可以帮

忙解决，请接受我的帮助。”

金女士当时也不知道大亨是何等样人物，不知道大亨说什么样的麻烦都可以解决并

不是随口说说，她只是感到自己在这样的情形下，有人用那样真诚的语气说愿意帮助她，

使她觉得无比温暖，她伸手握住了大亨的手，嚎啕痛哭。

大亨忙道，“别哭，吓了小孩子。”

金女士指向病床，一面哭一面道：“我丈夫说……我丈夫说……”

她没有说完，进来检查病人的医生已经检查完毕，接口道：“你丈夫已经去世了。”

金女士陡然震动，所有严重的打击都集中在一个时间之中降临在她身上，这一次她

没有叫也没有哭，而是身子一软，昏了过去，连同她抱着的小翠一起跌倒在地上。

大亨抱起了小翠，医生去救金女士，大亨抱着小翠，小翠就自我介绍，三言两语之

间，就和大亨有说有笑，像是老朋友。大亨乐不可支，这种情形，如果储中望刚才没有

被金女士的叫声吓死，这时候看到了，一定会误以为自己的问题有了答案。

这时候被医生救醒过来的金女士挣扎道：“这位先生别走，我的确有麻烦，要请你

帮忙。”

大亨立刻答应：“我现在有事情，你也有事，不如等你先生的事情告一段落，你就

来找我，这是我的名片，就算带小翠一起来也不要紧。”

金女士接过名片来，一看之下，不禁吸了一口气。她毕竟是一家银行老板的妻子，

当然知道大亨的大名，只是大亨不习惯在公众场合露面，所以金女士认不出他来。

金女士这时候就像在大海飘浮的人发现了一个救生圈一样，连连答应，大亨这才和

小翠挥手话别。

金女士并没有等储中望的丧事告一段落，而是在第二天上午，就带了小翠，去找大

享。

在大享办公室旁宽敞豪华的会客室中，大享先和小翠追逐游戏了好一会，才问金女

士究竟有什么麻烦。

这一次金女士倒是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道：“我先生说小翠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大享愣住了无法出声——他一生之中大大小小不知道处理过多少稀奇古怪的事情，

可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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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好像是一种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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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亨呆了一会，才迟疑道：“这……这是你们的家务事……”

大亨话还没有说完，金女士又道：“我先生有确切地证据，证明他没有生育能力。”

说着，她还把那些检查报告递给了大亨——其实大亨在病房的时候已经看到过这些

报告。

这时候小翠正倚在大亨的身前，大亨在轻轻拉她的辫子。听了金女士这样的话，大

亨觉得十分尴尬。

因为丈夫没有生育能力，而金女士却有女儿，大亨的想法和我开始时一样，以为唯

一的可能，就是金女士有奸情。

女人有丈夫而又有奸情，一般来说，都隐瞒唯恐不及，可是金女士却一开口就毫无

保留地说了出来，大亨虽然老于世故，一时之间也猜不透她的用意何在。

所以他只好不置可否，“嗯”了一声。

金女士在经过了一夜的思索之后，显然十分冷静，和昨天在病房中狂呼大叫的时候

大不相同。她直视大亨，道：“你一定在想，小翠是我和别的男人所生的，是不是？”

大亨皱了皱眉，心中开始想：这个女人可能精神状态不是很正常，如何把她打发走

才好。

不过身边的小翠实在可爱，正在和他互相比赛扮鬼脸，大亨又有点不舍得小翠立刻

走。

金女士不理会大亨的反应如何，继续道：“我丈夫正是这样想，所以他在垂死之前，

问我小翠的父亲是谁，还给我看了那些检查报告。”

她说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亨先生，我知道你为人正直，我现在的处境，

是真正的跳在黄河里也洗不清，我只希望大亨先生你能相信我说的话，我用小翠的生命

来发誓，我说的是实话！”

常言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大亨忙道：“我相信你的话就是，何必拿小孩子来

说。”

金女士又吸了一口气，神情严肃之极，甚至于看来有些圣洁，这是为什么大亨听了

她接下来所说的话没有哈哈大笑的原因之一。

金女士接下来所说的是：“我以处女之身，下嫁储中望，一直到现在为止，只有丈

夫一个男人近过我的身子！”

大亨直视金女士，没有笑出声来，也一句话都不说。

其实大亨说不说话都一样，因为任何人听了金女士这样的话之后，都会立刻问：那

么小翠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大亨虽然沉默，当然等于在向金女士问这个问题。

接下来大亨和金女士的对话十分紧凑，所说的也是整件事的关键。

金女士并不回避大亨的眼光，清楚地道：“小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大亨道：“你丈夫没有生育能力！

金女士道：“我一直不知道，他一直瞒着我，我不知道他没有生育能力。”

大亨道：“你不知他没有生育能力，他还是没有生育能力！”

金女士神色茫然：“就不能有意外？”

大亨拍着那些检查报告：“从你怀孕开始，你丈夫在世界各地找权威医生检查，检

查结果都是绝无可能！

金女士缓缓站起来，声音平静之极：“那就没有办法说得明白了。大亨先生，难得

你和小翠有缘，我就放心把小翠交给你了。”

正因为这时候金女士的态度，镇定平和，大亨心中一凛，知道金女士有了“以死明

志”的决定。

他又是骇然，又是不明，摇头道：“你丈夫已经去世——”

大亨当然是想说金女土丈夫已经去世，她有没有奸情、小翠的父亲是什么人，根本

就没有关系，如何会想到寻死？

不过他话还没有说完，金女士像是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厉声打断了他的话，道：

“别说了！中望不相信，你不相信，人人都不相信！这事有关我的名节，我自己倒还罢

了，我不能叫小翠一辈子都以为她母亲不贞不忠而抱恨终生！我只有死，才能证明我的

清白，才能使人人相信我！”

金女士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大亨也不禁愕然，他们在对话的时候，小翠瞪大了眼睛，

一直努力在听，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听得懂，照说三岁的孩子，哪里会懂得如此复杂的事

情。可是至少最后那两句话她是懂的。

因为金女士话才一说完，小翠就向金女士扑了过去，叫道：“妈妈不要死，小翠相

信你！

她还转过头来，向大亨道：“叔叔也相信妈妈！”

大亨这时候，真想试一试金女士是不是真的会去死，才决定是否相信她所说的话。

可是大亨也不敢冒险：要是金女士真的死了，倒的确可以证明她所说的是实话，不会有

人用生命作代价来掩饰谎言。不过小翠也会因此失去了妈妈，那才是真的终身抱恨了。

所以大亨道：“我相信你。”

这时候他已经看出金女士性子十分刚烈，所以在说“我相信你”的时候，语气和态

度都很诚恳，不敢有丝毫怠慢。

金女士又望了大亨好一会，才缓缓地道：“现在你可能还有一些怀疑，日后你知道

了我的为人，才会真正毫无保留相信我。”

大亨也不否认，只是道：“整件事根本没有人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

大亨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金女士的行为才好。

金女士回答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这句古老的话在这里，倒是十分恰当。

金女士又道：“想要大亨先生帮忙的是，先生人面广，认识的人也多，或许有人能

够知道发生在我身上的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金女士带着小翠去找大亨的这一经过，是由大亨说出来的。

大亨说到这里，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他的叙述告一段落。

我心里明白，大亨一直把金女士的事情放在心里，而在认识了我之后，就想金女士

把她的事告诉我，希望我能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而我和大亨的关系却一直不是很好，大亨不知道如何向我开口，一直到小翠要结婚

了，他觉得这是我和金女士会面的好机会，所以才想我参加婚礼。

而大亨当然一直在金女士面前提起我，所以在教堂，金女士才会一见到我，就要向

我诉说心中的疑难——要知道这个疑难已经折磨了她二十年之久，难怪她如此急不及待。

在知道了这些经过之后，有一些事情不必再说明，也就可以明白，像小翠和大亨之

间义父女的关系，像金女士把一家银行管理得业务蒸蒸日上（就算大亨没有帮忙，就凭

她认识大亨也就够了）等等。

而在我拂袖而去时听到的那句话，也容易了解：她丈夫没有生育能力，而她却十月

怀胎生了女儿，她又自问清白，那么这个女儿确然是不知从何处来的！

虽然在逻辑上来说，不知从何处来的不一定不知到何处去，可是当时金女士在高高

兴兴办喜事的时候，又遇上了女儿不见了的打击，想起女儿来得如此古怪，产生了这样

的想法，也不足为怪。

许多本来不能理解的事情，在知道了这些经过之后，也都豁然开朗。我和白素互望

了一眼，我向她摇了摇头，因为知道了这些之后，她的“也不一定”的说法，也不能成

立了。

陶启泉和水荭则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事实上整件事最主要的是：金女士所说的一切，是实话还是谎言？

大亨当然是相信金女士所说的一切——开始他会有怀疑，但这些年来他一定对金女

士的行为进行过长期的观察，直到肯定金女士不会说谎为止。

我向他望去，投以询问的眼色，他立刻用很郑重、严肃的神情点了点头，表示对金

女士的肯定。

我又向白素望去，白素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也不怕金女士就在一旁，她道：“金女

士肯在我们完全不知道小翠有这样出生曲折的情形下而把事情告诉我们，就证明她说的

完全是实话！”

白素的分析有道理之极，一说了就明白，水荭和陶启泉一听之下，怀疑尽去，两人

都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确然如此，金女士没有理由说谎。她说的话难以令人接受，然而一样可以是实话。

排除了金女士说谎的可能，整件事就简单得很，可以把事情列出来如下：

一、储中望绝对没有生育能力。

二、金女士并没有和除了丈夫以外任何男人有性关系。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

可是在这样简单的事情经过中，却有着无可解释的谜团：金女士是怎样有孕的呢？

我和白素都在思索这个问题，没有头绪。

水荭却在这时候道：“金女士，你不必难过，像你这种情形下有了孩子的，你不是

第一个女人。

陶启泉皱着眉，显然他以为水荭为了安慰金女士而在胡说八道，大亨瞪大了眼，也

不是很明白，金女士扬了扬眉，神情苦涩，像是也不以为然。

我和白素却陡然震动，我吸了一口气，向水荭道：“你是说，在一千九百九十九年

之前，曾有一个叫玛利亚的女人，以处女之身，生下了一名男婴？”

我这样一说，所有人都立刻明白，朱槿“啊”的一声，道：“在卫斯理故事中，这

件事被称为‘Ｃ来到地球’。”

金女士显然在准备向我诉说，发生在她身上的怪事之后，就曾经很留意我记述过的

故事，所以立刻明白朱槿所说的话。

她苦笑：“难道我的事情，和那件事情一样？”

一时之间，没有人能够回答她这个问题。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当然不一样，那女人生下的男婴，日后成了救世主！而小翠显

然不是。

可是我又立即想到，事情也不是没有相同之处，至少都是女性在无可解释的情形下

怀孕。

然而不论我怎样想，我都认为水荭把那件事说成和金女士的事情一样，是很荒谬可

笑的。

水荭见得不到大家的认同，神情有些尴尬，白素向她笑了笑：“我还有一些想不通

之处，不过这两件事，在原则上确然有相同之处。事实上，不但是‘Ｃ来到地球’这件

事，在很多古代的笔记传说之中，也有很多女性莫名其妙怀孕的记载——”

白素话还没有说完，我就笑了起来，白素把事情和那些笔记传说联系起来，这种想

法确然想像力丰富。然而那些笔记传说的内容，都很荒诞不经，很难令人相信那是事实。

譬如说，在那类传说中，女性做了一个梦，不论梦见了什么东西，都可以因而有孕。

甚至于有一个传说，说一位姑娘在河边洗澡，看到河水中有一丛水草在荡漾，感到很好

看，看多了两眼，也会因此有孕……等等，都属于神话的范畴。

白素向我瞪了一眼：“还以为卫斯理可以接受一切荒诞不经的想法！”

我笑道：“女性会怀孕，早已经像二加二等于四一样，为科学所证实，必须是精子

和卵子的结合。”

白素扬了扬眉：“这是地球人怀孕的模式。”

她只说了这一句，我已经怔了一怔，她接着又道：“二加二等于四，也只是地球人

所谓数学的观念，这样的数学观念，不能解释宇宙奥秘。而所谓为科学所证实，现代实

用科学，不是一直被卫斯理所瞧不起的吗？”

她话还没有说完，朱槿和水荭已经来不及热烈鼓掌，我也赶紧高举双手，表示投降。

确然我刚才的话不对，犯了大毛病。所犯的毛病是把地球人幼稚的科学成就当作是衡量

一切事情的真理了。这正是我一直反对的事情，刚才实在是一下子无法接受白素所提出

来的说法，所以掉进了这种模式想法的泥淖之中。

白素点头，接受了我的认错，她道：“所以我们应该问金女士一些问题。”

我不敢怠慢，连声道：“是！是！”

接着我实在感到好笑，不过当然没有再笑出来，我很一本正经地问金女士：“在你

怀孕之前就没有发生过一些奇怪的事情？”

金女士有些误会了我的问题，她道：“没有，我和丈夫的夫妻生活一直很正常，我

不知道他没有生育能力……他只是没有生育能力，并不是不能有性生活。”

我忙道：“我是说，你在怀孕之前，有没有类似传说之中的那种遭遇。”

白素还怕我说得不清楚，补充道：“请仔细想一想，任何没有加以特别注意的事情，

都可能有关。”

金女士听了之后，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开始思索。

这时候我对白素的态度，感到很奇怪。因为看来白素像是肯定了金女士的怀孕和千

奇百怪的那类传说有关，而实在说，那类传说的可信程度极低，很难想像实际上真会有

这样的事情发生。

至于一千九百九十九年前发生的“Ｃ来到地球”，那件事是和在我的叙述中，称之

为“上帝”的外星人所为，自然另当别论。

金女士怀孕生女，整件事确然神秘莫测，可是似乎也和“上帝”扯不上关系。

我想来想去，捉摸不到白素的想法，就一直望着她，希望她有进一步的说明。

可是白素却向金女士指了一指，示意不要打扰她。白素不肯说，我也没有办法。

后来白素对我当时的情形发表议论道：“我知道你当时在奇怪何以我竟然会想在那

些虚无飘渺的传说中去寻找事实的真相，你竟然忘了你自已经常说的话：在完全没有线

索的情形下，即使最没有可能的线索，也就是唯一的线索！”

我只好苦笑——当时我当然也想到过这一点，只是我不以为会有什么用处而已。

而且还有一个根本的问题，就是对金女士所说的一切，是不是百分之百毫无保留相

信的问题。

如果百分之百相信金女士所说的话，整件事就变得神秘莫测，连假设为什么会有这

种事发生都十分困难。

可是如果金女土所说的并非实话，就什么问题都不存在了——即使丈夫没有生育能

力，她也没有奸情，还是有别的方法可以怀孕，人工受孕的方法在二十年前虽然并不普

遍，可是即使在普通的医院中也可以做得到。

不过从这方面去想，会遇上另一个死结：金女士为什么要说谎呢？她完全没有说谎

的理由！

要找寻金女士说谎的理由，看来比找寻她怀孕的原因更加困难！

我想了一会，没有头绪。在机舱中大家都不出声，只有水荭在陶启泉的耳边，以极

低的声音在叽叽咕咕说个不停，陶启泉则只是摇头。

我沉声道：“水荭，私己话不必当众说！”

水荭撒了撇嘴：“我不是说私已话，我是在说，现在来研究金女士为什么会怀孕，

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小翠去了哪里？和对小翠讲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的男人是什么路数！”

我当然知道查明小翠的下落更加重要，何劳她来提醒，我冷笑：“没有人不关心小

翠的下落，警方正在全力追查！”

水荭现出一副不听教训的坏孩子那种倔强的样子，道：“警方如果有用，还要卫斯

理白素干什么！”

我又好气又好笑：“你是失踪事件最有直接关系的人，你为什么不去追查？”

水荭用力眨眼：“我有什么方法！我正在等候卫先生、卫夫人的吩咐去行事！”

我不想和她斗口，就摇了摇头：“对不起，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陶启泉问道：“是啊，你那么急要赶到勒曼医院去，是为什么？”

这许多人跟着我一起飞行，目的当然是为了听金女士说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可是居

然一直到现在才有人问起我究竟是为什么要到勒曼医院去，也可以说是怪事。

我还没有回答，大亨就道：“不要问他，问了他也卖关子，不肯说。等他自己想说

的时候，自然会说。”

大亨的话很实在，我相信各人都很了解我这个习惯，所以他们干脆不问。

我哼了一声：“不是我不说，是事情牵涉很广，一时之间说不明白，就不必说了。”

大亨不理会我，向水荭道：“小翠等于是我的女儿，她莫名其妙不见，我比谁都紧

张，当然不能只依靠警方，我已经发动了我所能发动的力量在寻找她，有任何消息立刻

就会通知我——直到现在为止，我接到的报告，都还没有结果。”

我早就注意到朱槿一直在使用她的掌型电脑，当然那是她在和大亨所发动的力量联

络。

水荭伸了伸舌头，不单是因为大亨语气严厉，而且是因为她知道大亨能够发动的力

量是多么巨大。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都在想，大亨发动所有的力量，都找不到小翠，也不是

难以理解。我记得，以找寻失踪人士著名的小郭曾经说过，找人的困难程度超乎一般人

的想像，你发动了全世界的人去找，从非洲好望角找到尼泊尔，却原来你要找的人就和

你住在同一幢大厦，上下只差一层楼！

小郭所说的话，很具体的说明了找人的困难。那男人和小翠，根本不必远行，只要

在教堂一公里的范围之内，躲在建筑物里面，就已经根本没有法子可以把他们找出来。

大亨吸了一口气：“我对小翠的安全并不担心，因为看来她是自愿跟那男人走的。”

大亨在这样说的时候，紧皱着眉，显然他心中对小翠有这样的行为，表示非常不满。

白素向金女士望了一眼，看到金女士还在思索，她就道：“根据水荭的叙述，谁能

够推测到小翠为什么要跟那男人走？”

我没好气：“她好奇心强烈，要去看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颜色！”

我说的当然是气话，因为什么“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颜色”就是不知所云的鬼话！

白素不理会我，又问了一个在这种场合下实在出乎意料，而又完全没有关系的问题，

她问道：“这里谁有吸食大麻或者曾经服用任何软性毒品的经验？”

水荭向陶启泉做了一个鬼脸，举起手来：“凡是可以找得到的这类使脑部能产生异

样活动的药物，我都试过。

我还是第一次听别有人用这样的说法来说毒品。

白素道：“听说在脑部产生异样活动的时候，人能够看到很多奇怪的颜色，听到很

多奇怪的声音……都是脑部在正常活动感觉不到的？

水荭点了点头，不过神情有些犹豫：“这种情况很难具体捉摸……在感觉上很是……

虚妄，无法用语言形容，事后也很难有确切的记忆。

白素回应道：“正应该是这样，因为语言、记忆都是脑部活动正常时候的现象，正

常的现象理所当然无法解释异样的活动。像异样活动时看到的颜色，就无法用红黄蓝白

黑等等来形容，就只好说是从来也没有看到过的颜色。

白素和水荭对话到一半的时候，我已经明白白素想说明什么了。白素多半是想说小

翠曾经服用过软性毒品，知道什么是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颜色，那男人对她这样说，等于

是吸毒者之间的暗语，在告诉小翠他可以供应毒品，而小翠受不住引诱，所以就跟那男

人走了。

白素的这种想法，当然并不是不能成立，可是却也有很多疑问，例如小翠为什么一

去就没有了踪影，在过了毒症之后，难道她就不想出现了？

在机舱中的都是聪明人，都知道白素是作了一个假设，大家的反应都不免犹豫，并

不加以肯定。大亨说了一句：“小翠是不是尝试过毒品，我不敢肯定，可是我能肯定，

她绝对没有毒瘾。”

这等于否定了白素的假设——当然只有有毒瘾，而且还必须是毒瘾很深的人，才会

在这种情形下，受不住诱惑。

白素摊了摊手，表示她自己也否定了这个说法，我却在这时候，陡然灵光一闪，抓

到了一些东西，我举起手来，可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白素最知道我经常有这种情形，在这种情形下，要是思绪受了打扰，那抓到的一些

想法就会溜走，而如果继续努力想下去，就往往可以找到解决问题的关键。

所以当各人都向我望来的时候，白素向大家做手势，示意不要发问。

过了一个，我吸了一口气，道：“水荭，请你把那个男人出现之后，和你们的对话

再叙述一遍。”

水荭点头：“那男人先是向我说话，他说花球的颜色——”

我一扬手：“是，他立刻又向小翠说同样的话，一个字都没有加也没有减，并没有

多说一个‘也’字，是不是？”

水荭道：“是，你想说明什么？”

我还没有回答，白素已经道：“他想说这种情况，那男子像是在说一种试探的暗语！

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因为白素也想到了这些，就可以补充我抓到的那

些想法，使之更具体化。

我接着道：“对了，那是一句暗语，不懂暗语的人，听了莫名其妙，懂暗语的人，

自然可以一句接一句对答下去。正因为是暗语，所以听来完全是胡说八道，也正因为是

暗语，所以在第一句试探的时候，不能有任何更改，暗语一定是早经约定的，改了一个

字，就不是暗语了。”

我一口气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立刻继续：“那男子是用这句暗语在联络懂得暗

语的人！”

各人都很用心在听我说，大亨首先抗议：“小翠怎么会懂得这种暗语？”

这个问题我已经问过自己，没有答案，所以这时候也只好道：“我不知道。”

看来除了大享之外，别人也有疑问，可是他们还没有开口，已经沉默了许久的金女

士突然道：“没有，没有任何值得感到古怪的事情发生过，只有……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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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婚前恐惧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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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自从白素要她好好想一想之后，她一直沉浸在回想之中，她想得如此入神，以

致在她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我们说的话她完全没有听到。

她只是在回忆告一段落之后，才突然开口，回答白素的询问。

这种情形很令人骇然，可是也足以证明她想得十分认真。

白素忙道：“只是什么？”

金女士道：“只是在我怀孕前不久，正确的说，是在发现有孕之前的两个星期，我

有大约一小时，失去知觉，在那一小时中如果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就不在我的记忆

之中，我无法知道。”

所有人都感到惊讶之极，一小时失去知觉，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金女士何以要细

细回想，才能记起来？

人人都想发问，金女士立刻又道：“那次我是因为要割痔疮，在手术进行的时候，

全身麻醉，大约一小时。”

各人啼笑皆非——开始她说得不明不白，事情听来很严重，等到说清楚了，却再也

普通不过。

然而这全身麻醉之后的一小时，还是值得研究之处。

因为只有在这一小时之内，有可能发生金女士不知道的事情！

金女士看出了我们的疑惑，她叹了一口气：“实在在这一小时之内，也不可能发生

使我怀孕的事情。中望和我的感情极好，那时候他心中也还没有那条刺，所以我虽然只

是动一个小手术，他也几乎从头到尾陪着我。”

金女士说到这里，很是欷嘘。

她略停了一停，继续道：“他一直陪我到麻醉室，然后看着我进手术室，医生护士

一大堆，会有什么发生？”

她在问我们，我们也不禁面面相觑，回答不上来。

照说实在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可是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还是同时感到事情有可疑之处，因为时间上太凑巧了：

手术进行两星期之后就知道有了身孕！

我先问：“什么医院？”

金女士说了医院的名称，并没有什么特别，是一家相当著名的贵族化医院。

白素接着问：“哪一个医生？”

金女士神情很疑惑，显然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样问，不过她还是立刻道：“霍，

霍建平医生。”

这位霍医生也相当出名，是外科专家，这种小手术也劳动这样的大医生，自然是由

于储中望经济环境很好的缘故。

我立刻道：“飞机到丹麦，我下机，你们回去，立刻找这位霍医生了解当时情形。”

大亨哼了一声：“当时会有什么情形？”

我道：“现在不知道，问了霍医生之后可能也不知道！”

大亨碰了我一个钉子，不再出声，白素解释：“这次手术，是唯一的疑点，因为大

约一小时左右金女土没有记忆，而在她所有的记忆之中，都没有导致受孕的可能，所以

这一小时就成了唯一值得追查的线索。当然追查可能完全没有结果，但是也有可能就从

这里突破，使整件事水落石出。”

大亨霍然起立，向白素深深鞠躬，并不说什么，立刻又坐下。白素连忙还礼。

我看在眼里，冷笑道：“有话不说，做这些小动作，有什么用处！”

大亨这种小动作的意思很明显，他是说白素解释得清清楚楚，不像我那样只会说不

知道。

白素又道：“事情已经隔了二十三年，在追查上有一定的困难，回去之后，这件事

交给我。你们还是继续追寻小翠的下落。”

大亨这次大声道：“有卫夫人出马，当然最好！”

我也不和他计较，金女士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说的和在教堂里讲过的那

句话差不多：“小翠根本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现在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好像也很合理。”

她的语气之中充满了无可奈何，她的话很有些像在感叹那块“无才可去补青天”的

石头，降临人间，过了一十九年，忽然又飘然不知去向一样。

两者之间说有关系，实在一点关系都扯不上，而且，石头降临人间，怀孕的女人，

丈夫并非没有生育能力，这就和金女士大不相同了。

我思绪忽然扯开去，摇了摇头，又拉回来。这次实在是扯得太远了，连白素也无法

知道我在忽然之间想到了什么，她只好充满疑惑地望着我。

她或许以为我是想到了勒曼医院的事情，想了一想，才问：“勒曼医院找你去是为

了什么？”

我摇头：“没有详细说，只说是多年前的事情，近来有了变化，电话中说不明白，

所以要我去。”

白素又问：“你一点概念都没有？”

我吸了一口气：“我想事情可能和多年前我们送去勒曼医院的那个‘大蛹’有关。

可能那东西起了变化！”

在这里，我又称它为“大蛹”又叫它为“那东西”的东西，实在无以名之，或许称

它为“怪物”比较合适。

那怪东西的来源很复杂，绝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得明白，有关那怪东西的故事是

《密码》，那是卫斯理故事中还没有揭开的谜，我和温宝裕后来把那怪东西交给了勒曼

医院，希望凭勒曼医院超卓的能力，可以有所发现。

而勒曼医院只是肯定了那是一个生命，是一个生命的生命过程，至于那是什么生命，

和在如今的这个过程之后会起什么样的变化，勒曼医院上下也没有人知道，所以他们也

只好采取观察的方法，让这个生命自然变化。

许多年来，我一直希望《密码》这个故事，可以有一个后续故事：《解开密码》，

所以接到勒曼医院的电话，虽然电话中没有说明，我猜想可能是解开密码的时候到了，

我性子急，所以希望立刻赶到勒曼医院去。

白素想了一想：“有可能，不过勒曼医院古怪多，也不一定就是那件事。”

她说了之后，顿了一顿，又道：“勒曼医院对人类生命的研究，境界很高，像发生

在金女士身上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或许早有解释，可以顺便问一问。”

我道：“那当然——不过我觉得，小翠的出生固然古怪，她的失踪却还要古怪！刚

才我们说到那男人对水荭和小翠说的话，像是一种早已经约好了的暗语，你还有什么进

一步的想法？”

白素皱着眉：“暂时没有……”

她向水荭望去，水荭摇头：“那男人的第一句话，对我来说，一点作用都没有。”

我道：“可是对小翠来说，显然大有作用，她立刻就能接上去。”

水荭苦笑：“从当时的情形来看，小翠的回答，只像是……像是……”

她说到这里，神情也不免犹豫，继续道：“像是礼貌上的应酬，不像是大家在用暗

语。”

我向她指了一指：“你也越想越觉得奇怪，是不是？第一句话还可以说是礼貌上的

回答，以后那一连串话，就很有问题。事实上当时在教堂中，你已经感到不对头，所以

立刻回去找小翠！”

水荭吸了一口气：“我当时感到不对头，倒并不是因为他们把那种莫名其妙的话说

得十分流利的缘故，而是感到他们两人在目光接触的时候，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状

态……真的很难形容，小翠应该不认识那男人，那男人也应该不认识小翠……”

我插言：“当然，那男人看到你手里有花球，还以为你是新娘！他甚至于不是来

宾！”

水荭突然用力挥手：“对了，在他们目光接触的时候，各自都有一种喜悦的光彩，

像是心中在说：终于找到你了！”

水荭的话，很是不好理解，她说过很难形容，如今她努力形容出来，可是显然没有

人明白。

陶启泉笑道：“你刚才说的话，就像是什么暗语一样！”

水荭正因为她无法把当时那男人和小翠之间的情形恰当形容而烦恼，听得陶启泉这

样说，她趁机撒娇，道：“是啊，我在说暗语，在等一个人，可以和我对上暗语的，我

就跟他跑到天脚底去！”

陶启泉哈哈大笑：“这个人就是我，我们早就对上了！”

他们两人在打情骂俏，我却心中一动，如果说那男人一上来就用暗语试探，那么结

果小翠和他正是因为“对上了”，小翠才会跟他离去。

我立刻向白素望去，因为白素对江湖上各种各样的暗语，都很了解，世界上没有人

比她知道更多的汉语暗语了，她甚至于会四巧堂复杂无比的身体语言。

我是在问她那男人和小翠的对话她是不是有印象，白素立刻摇头，显然她早已经想

过这一点了。

后来朱槿和水荭又发表了一些意见，可是都不得要领，大亨接到的报告也都是没有

结果。

金女士在不断地喃喃自语，自说自话的范围极广，有不少说到小翠是不知道什么星

宿，借她的肚子投胎下凡，等到在几间的期限满了，就会有使者来领她回到了来的地方

去。

她的这种想法，可能是受到了水荭所说“Ｃ来到地球”的启发，再加上许多中国传

统神话很深蒂固的影响而形成的。

大家都不忍心去打断她的话题，我却有不同的想法，觉得她的自言自语可以用卫斯

理故事一贯的模式来解读。

所谓“星宿”，可以视之为外星人，“投胎”可以视之为外星人生命形式转化的一

个过程，而那男人如果是“使者”，当然和小翠来自同一个地方，所以他们有共同的语

言。

这样凑一凑，倒也可以凑出一个卫斯理故事来。

也或许，事实正是这样子。

朱槿却对金女士的自言自语很不以为然，她道：“你这个做妈妈的想法好奇怪，为

什么总是以为女儿不会回来了！”

朱槿问得很有道理，女儿失踪，做妈妈的就算求神拜佛，也希望女儿快些回来，而

金女士却从开始起，就一口咬定小翠是不会回来的了，的确古怪。

金女士苦笑：“那很简单，因为我的女儿，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会有的，我不知道她

是怎么来的，我更不知道她是不是我的女儿！”

事情又触及她的隐秘，所以她说来很苦涩，朱槿很是无可奈何，也没有法子再问下

去。

倒是我和白素对此很有兴趣，白素道：“那么小翠从小到大，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行

为？”

金女士有点入魔，她竟然道：“没有，她掩饰得很好，也或许我根本没有留意，不

过她常常一个人发呆，尤其从十多岁开始，有时候关起房门，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我有点啼笑皆非，十多岁的少女，常常发呆，又一个人在房间里，这完全是正常的

行为。而金女士看来以为小翠是在想着她来的地方了。

陶启泉和大亨已经睡着，我也开始闭目养神，而不多久，驾驶员就通知，飞机快要

着陆了。

大亨伸懒腰，大声打呵欠，道：“说了一夜，还只是说！”

我冷冷地道：“总比知道了二十年，也没有头绪好。”

虽然说不上不欢而散，不过我下机的时候，大亨当然也没有和我热烈拥抱。

所有人都没有下机，准备原机飞回去。我才一下机，下机的梯子还没有撤走，机舱

的门也还没有关上，就听到大亨的吼叫声从飞机里传出来。

我怔了一怔，一面回头向飞机看，一面心中想：我已经下了机，大亨还和谁吵架？

大亨叫了大约一分钟不到，白素就出现在机舱门口，向我道：“小翠找到了！”

我连忙又奔上去，白素又道：“或者应该说，小翠自己出现了，原来离开教堂之后，

她就回到家里，一直关起房门，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重又回到机舱，大亨还对着电话在骂人：“你们难道就没有想到她会在自己的房

间里？”

大亨这样问其实是废话，他的手下当然没有想到，要不然早就找到小翠了。大亨还

在问：“小翠有什么解释？什么？婚前紧张？婚前恐惧？真见鬼！”

小翠用婚前紧张的心理状态作为她离开教堂躲了起来的原因，我也认为是“见鬼”。

而那么多人上天下地找她，没有想到她回了家，躲进了自己的房间，倒也不是不可

以理解。只是金女士难道也没有回过家，难道金女士回家之后也没有打开女儿的房间看

看？

各人显然也都有同样的疑问，一起向金女士望去，金女士神情复杂，苦笑道：“我

还在她的房间门前站了很久，脑中一片混乱，怎么也想不到她会就在房间里。”

我刚想说“她根本不在房间里，那是她的胡说八道”，可是才一张口，白素就碰了

我一下，向我低声道：“我会查明白，现在不必多说。”

我点了点头，提醒白素一句：“那男人始终是关键，要追查出他是什么人！”

白素会意，这时候金女士的反应更是奇怪之极，女儿找到了，她应该高兴才是，可

是她却像是大祸临头一样，哭丧着脸道：“糟糕！糟糕！我把她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事

情……说了……要是她知道了，向我追问，我就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办了！”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不住望向水荭，水荭聪明绝顶，当然知道她的意思，就向她保

证：“你也只是对我们这里几个人说了而已，我们绝对不在小翠面前透露半个字就是！”

金女士连连点头：“正是，应该如此！”

看来她的心情很矛盾，既不知女儿从何而来，可是又无论如何不舍得失去女儿。

扰攘了一番，我心急和勒曼医院来接我的人会面，又下了飞机，白素向我做了一个

手势，表示小翠那边，她会去追查。

关于这点，我再放心不过——别说白素了，还有朱槿和水荭，这三位女士加在一起，

翻江倒海尚且绰绰有余，何况只是办一件这样的小事。

我向前走了几步，就有车子向我驶过来，驾车的青年把车子驶到另一架飞机前，我

们一齐上机，飞机上并没有其他人，三小时之后，我已经处身于勒曼医院的一间会议室

之中，而我一进去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在等我，我熟悉的亮声先生也在其中。

我看到这样子大阵仗，很是兴奋，大声问：“那个怪蛹变出什么东西来了？”

话一出口，看到众人的反应，我就知道自己料错了！因为听到了我这样问，人人都

错愕无比，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我感到十分尴尬，同时也很奇怪，因为我想不出除了那怪蛹有了变化之外，勒曼医

院这会有什么事情找我。

当然各人的愕然只维持了极短的时间，他们立刻知道我误会了，亮养首先笑了起来：

“你这样牵挂那个怪蛹，又不同意我们把它剖开来看看！”

我回答道：“只要你们能保证不会对它造成任何的伤害，我就同意。”

亮声耸了耸肩，显然他无法作这样的保证。

这时候有两个人一起向我打招呼：“嗨！老朋友，还记得我们吗？”

我向那两人看去，立刻道：“当然记得！”

老实说我这样回答很滑头，因为若非在勒曼医院中见到，而是在街头碰见的话，我

真的要好好想一想，才能想起他们是什么人来。真的好久没有和他们见面了，虽然这些

年来我一直持续不断和勒曼医院打交道，可是一直没有见过他们。

这两个人是勒曼医院三位创办人中的两个。勒曼医院是由三位杰出的地球人所创办

的，由于他们在人类观念完全无法接受的环境下，早在近三十年前，就已经成功的复制

人类，所以他们创办勒曼医院时，要改变容貌，改变姓名，用十分隐秘的方式活动，以

免惊世骇俗。

这三位创办人经过改换之后的名字是：哥顿、罗克和杜良。

后来勒曼医院的规模渐渐地扩大，又组织了神秘的“非常物品交易会”，不知道是

在什么样的情形下，引起了在地球上活动的外星人的注意。

外星人在地球上要研究人类，最好的环境当然是和勒曼医院合作，于是就有外星人

参加勒曼医院的工作，而外星人非凡的知识，更使得勒曼医院的研究，远远走在人类科

学之前。

而外星人越来越多，后来我在和勒曼医院打交道的过程中，几乎就把勒曼医院当成

了外星人的活动基地，而忘了它根本是由地球人所创办的了。

这时候在会议室中我见到的是罗克和哥顿，所以在和他们打了招呼之后，我自然而

然地问：“还有一位呢？如果我没有记错，他的名字应该是杜良。”

我这样说实在再平常不过，可是话一说完，所有人都有很紧张的神情，这种异乎寻

常的反应，使人感到诧异之余，也立刻可以知道一定有一些不寻常的事情发生在杜良的

身上了。

所以我立刻问：“杜良，他怎么了？”

亮声吸了一口气：“和卫斯理打交道就是好，不必多加说明，他就可以理解，我们

可以开门见山地说。”

我哼了一声：“你不但有地球人的身体，也有地球人的习惯。”

亮声笑道：“地球人不是说礼多人不怪吗，难道你倒反而不是地球人？”

我挥手道：“开门见山！”

亮声顿了一顿，神情变得很严肃，其他人也都神色凝重，使我感到事情一定很严重。

亮声沉声道：“杜良在很久以前，就离开了勒曼医院，我们甚至不知道他离开了多

久。

我怔了一怔，这句话前一半很容易明白，可是后一半却令人莫名其妙——杜良离开

勒曼医院，怎么会连他的两个老朋友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看各人的表情越来越严肃，我也不明所以，我道：“合则留，不合则去，也很平常，

没有什么大不了！

罗克的脸色很难看，他厉声道：“他欺骗了我们！”

我没有回应，心中在想，杜良欺骗了他们，事情不知道和我有什么关系，他们要特

地说给我听。

罗克继续道：“勒曼医院在创办时，就有一则规定，后来医院不断有外来的朋友加

人，也大家都切实执行道项规定。规则是虽然每人都有独立的研究室，各自展开自己的

研究，可是如果有了成果，就一定要公开！”

这是一项很好的规则，这样才能使研究工作不断进步。我问道：“杜良有了怎样的

研究结果却没有公开？”

罗克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他完成了复制思想！”

这一句话很短，我也听得清清楚楚，可是一时之间我却全然无法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完成了复制思想’！”

罗克吸了一口气：“是，或许你不明白，我从头说起，他先复制了他自己——”

我摊了摊手：“我相信在座各位地球人，每人都有自己的复制人，又何足为奇。”

罗克道：“你见过复制人，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我吸了一口气：“印象深刻之极——”我见过复制人，永远难忘。复制人确确实实

是人，可是却又不能说是完全的人。复制人有脑，大脑小脑脑皮层脑细胞齐全，可是却

空白而没有内容，也就是说，复制人没有思想，所以仔细看起来，表情呆滞，目光散乱，

十分诡异，令人恶心。

我想到这里，失声道：“复制人没有思想！”

罗克道：“是，复制人没有思想。没有思想的人不能算完整的生命，只不过是一堆

会行动的血肉，所以不能算是真正的复制人，我们一直在进行深入研究的是如何复制思

想，使复制人成为真正的人。这些年来，我们在培育复制人的速度上，有飞跃的发展，

大大缩短了复制人成长的时间，可是一直无法使复制人有思想——我们找不到复制思想

的门路。”

我尽量使自己的思路不要扯开去，罗克的话听来令人心惊肉跳，复制人还不够，还

要复制思想！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复制人有思想，可以采取正常的步骤——我的意思是：

初生婴儿也没有思想，思想是通过不断地学习过程而产生的。”

看来他们事先商量过，以罗克为发言人，所以其他人只是聚精会神地听着，并不发

言。

罗克接着道：“是，复制人脑部组织健全，可以通过不断学习的过程形成记忆，产

生思想；可是这样产生的思想，是新的思想，而不是复制的思想。请仔细想一想两者之

间的不同。”

这话很是深奥艰涩，确然需要好好想一想。

复制人的思想

复制的思想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不同？

当然有不同，不同在：

复制人的思想，属于复制人自己，是新的思想。

复制的思想，是原来那人思想的重复，没有新的内容。

举例来说，复制了一个卫斯理，再使复制卫斯理通过各种学习过程建立记忆，形成

思想，这个复制卫斯理尽管每个细胞都和卫斯理一样，可是思想却和卫斯理不一样，由

于思想在生命的地位重要，所以在这样情形下，复制卫斯理其实和卫斯理是完全不同的

两个人。

而如果在复制卫斯理的时候，是复制卫斯理有复制卫斯理思想，那么复制卫斯理和

卫斯理才真正由身体到思想一模一样，是完整的复制。

（约三十年前我在《后备》这个故事中设想了复制人，当时百分之百是幻想，而现

在已经几乎可以成为事实了。在这个故事里，我作出了复制思想的设想，当然也是百分

之百的幻想，不过我相信也总会有一天会变成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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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雪人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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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另类复制>>

另类复制

八、复制思想早已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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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复制”这个设想很新，的确需要好好仔细想一想，“思想”已经够虚无飘渺

的了——人的思想究竟在何处，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都还不知道，要复制它，当然在现

阶段只能靠幻想。

好在幻想是完全没有限制的，喜欢怎样想都可以。

请大家一起来幻想。

却说当时我想了一会，就把两者之间的不同，说出来，然后急不及待地问：“杜良

成功地复制了思想？是怎么一回事？”

罗克苦笑了一下：“详细情形我们还不知道，经过相当复杂，请你先看看这个人。”

他又节外生枝，不知道目的何在，他说着，伸手在桌上的一些按钮上按了一下，墙

上立刻出现非常清楚而且具有立体感的画面，我看到是一间研究室，正有一个人在工作，

等可以看到这个人的侧面时，我就认出他正是杜良。

不等我发问，罗克就道：“这个就是复制杜良——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很久以前，

社良本身离开了勒曼医院，而留下了这个复制杜良在这里。”

我越听越是疑惑，有太多的问题要问。

罗克向我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不要出声，他会把我心中的疑问一一解说清楚。

他道：“由于杜良不但复制了身体，也复制了思想，所以复制社良有和杜良一样的

思想，这是我们长期未曾发觉真正的杜良已经不在的原因。”

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你们又怎么知道现在这个是复制杜良而不是真正杜良

呢？”

照说复制社良有复制的杜良思想，那就和真正的杜良完全一模一样，根本没有方法

可以分清楚谁是复制杜良谁是真正社良。

各人见问，反应不一，有的皱着眉，有的感叹，有的愤慨，还是由罗克继续说下去。

罗克叹了一口气，“我们大约在十年前已经开始怀疑——”

我大吃一惊：“那么久了！”

罗克苦笑：“杜良真正离开的时间，可能更早。卫斯理，我们甚至于不排除你第一

次来勒曼医院的时候，见到的就不是真正社良，而是复制杜良！”

我更是骇然，不由自主摇头不已。

罗克道：“杜良的思想复制虽然很成功——至少我们到现在为止，连他是如何做到

这一点的，都难以设想。不过他的思想复制，还是有缺点。”

罗克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像是在考虑如何说，才能使我容易明白。我道：“你不

必为难，反正是从来也没有发生过的事，也就无法用绝对精确的语言来描述，你随便说

好了，我如果不明白，也没有办法。”

罗克忙道：“不难明白……杜良在给复制杜良复制思想的时候，所给的复制思想，

就是当时杜良的思想。”

他说到这里，向我望来，我其实不是全部明白，可是我还是立刻点了点头，我想等

他全部说完之后再提问题。

罗克继续道：“当时杜良注入复制杜良的复制思想，可以是杜良思想的全部，或者

只是一部份——”

亮声补充解释：“我们假设人的思想存在于人的脑部。”

亮声这样的解释，并非多余。虽然现代医学一致认为思想存在于脑部，可是无论怎

样解剖，都无法在人的脑部找到“思想”这样东西。显然亮声他们对思想存在于脑部这

种说法很有保留，但是现在在讨论的问题已经够复杂了，再节外生枝，就更不容易说明，

所以就暂且当作思想是存在于脑部的，便于说明。

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罗克又道：“我们相信杜良只给了复制杜良一部份思想，杜良为人这样深谋远虑，

他不会把自己的全部思想都给复制人，这样他始终高复制人一等，容易控制复制人。”

我又点了点头——这样的推测很合情理，可是接下来罗克却又道：“不过杜良就算

这样做，其实也没有必要，因为实际上复制人接受思想的能力，到此为止了。”

我皱眉，因为实在不明白“到此为止”是什么意思。

罗克看出了我的犹豫，他进一步解释：“复制人接受复制思想之后，就不再有接受

自然产生思想的能力，脑部只有复制思想，甚至于无法接受新的知识，他的全部思想就

是接受的复制思想，永远如此。”

亮声又补充：“我们也不能肯定杜良是故意如此，还是他的思想复制方法有缺点。”

我举起手来，表示需要发言，亮声点了点头。

我道：“是不是可以容许我用电脑来做例子，以便理解这种情形。”

好几个人一起道：“请说。”

我想了一想：“这种情形就像向电脑输人一批资料之后，这电脑就再也没有了接收

资料的能力，其运作功能，也就限制在这批资料之中。”

我的话居然引起了一阵掌声，显然他们欣赏我的理解程度。

罗克欣然，继续道：“就是凭这一点，我们开始感到杜良有问题，我们虽然各自研

究，可是定期大家讨论，把研究的心得提出来，给大家分享，这样，对各自的研究很有

帮助。在经过了几次讨论之后，大家发现杜良对别人的研究心得完全不能接受，他的表

现并不是反对，而是完全没有反应。我们发现他面对新知识，哪怕是对他研究极有用的

发现，他也完全没有反应，这种现象对求取知识如饥如渴的杜良来说，简直不可思议。

我和哥顿开始以为他的脑部出了毛病，想和他检查，以便医治，可是他却坚决拒绝，他

的这种现象，使我们一度认为这是人类脑部的自然退化，加以集中力量的研究，可是对

于改善他对新知识的接受能力，毫无帮助。”

罗克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后来经过长时期观察，发现他其实不是退步，只是

没有进步——他一直停顿在那里，这是完全不合脑部活动规律的情况，我们感到事情很

严重，因为这种。情况如果用于脑部正常活动规律，那么多少年来我们对人类脑部的研

究，可以说是白废了！”

我明白他这番话的意思，他们无法了解复制杜良的情形，自然很沮丧。

罗克吸了一口气：“于是我们更仔细地留意杜良的行动，记录他的每个动作、每句

话，经过了六七年，我们发现以六年为周期，他的所有行动、语言就会一模一样地重

复！”

我听得骇然——这复制人所拥有的复制思想，只有六年的活动期，过了六年，他并

不是停止活动，而是周而复始，再来一次！

这种情形如果不是像勒曼医院那样采取事无矩细的详细记录，再加以对比的话，简

直难以发现——试想，谁会记得谁六年之前说过什么话，有过什么动作呢？

罗克苦笑：“有了这个发现，我们才知道事情大大不对头，我们在这之前所作的假

设全都错了，要从头开始，有人就怀疑在这里的杜良是复制杜良。”

我也苦笑：“如何能够证明？”

罗尤道：“无法直接证明，我们决定，检查杜良所接触的一切地方，检查他的所有

研究资料，和私人文件、物件，这一切都在对他保守秘密的情形下进行，一直到现在为

止，他也不知道有这样的调查。”

我更是骇然：“复制社良不知道他复制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亮声向墙上显示的画面指了一指：“他不知道——其实可能你当面告诉他，他也不

会有反应，他的复制思想可能不懂接受这样的信息。

我望着画面上看来正在努力工作的杜良，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状，可是一想到那是

一个有复制思想的复制人，就有一种使人不由自主打冷颤的诡异之感。

罗克看到我的表情，知道我的感觉，他道：“单是这样看还好，请你留意。”

说着他又按下了一些按钮，在已有的画面旁边，出现了另一幅画面，两幅画面中的

情形一模一样，画面中的杜良在做同样的动作，正在摇动一支试管。

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罗克已经解释：“这两幅画面，一幅是现场，就是现在这一

刻所发生的事，另一幅是六年前的录影，你可以看到，实验室的背景有不同之处，可是

人的动作却是一样的。他手臂抬起三十五度角，六年前如此，现在不会多一度或者少一

度，他的动作受他的思想指挥，而他的思想是复制思想！”

我在骇然之余，失声道：“他像是一个配有一定软件的机器人，不像一个真人！

在座各人都有同感。

可是我又遭：“这也还不足以确切证明他是有复制思想的复制人！”

罗克苦笑：“对，根本没有法子百分之百证明，而现在我们知道情形是那样，还是

杜良他告诉我们的。”

我道：“复制社良说的？”

罗克摇头，这使我莫名其妙，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罗克叹了一口气，忽然感叹道：“杜良实在优秀，比我优秀得多！”

罗克这样感叹不足为奇，令人惊讶的是亮声和其他好几个显然是外星人的也感叹：

“比我们优秀！”

看来所有感叹杜良优秀的人，不单是因为杜良成功的进行了思想复制，还有其他的

原因在。

我问道：“杜良他还做了些什么？”

罗克没有立刻回答，他道：“在发现杜良有重复的动作之后，我们更对他的身体进

行彻底透视——运用Ｘ光、超音波……等等能够透视人体组织的方法对他进行追踪检查，

很快就发现他的一颗牙齿里面藏有不属于人体组织的东西。”

我听到这里，又是骇然，又觉得很滑稽，我问道：“有什么方法可以不让他知道而

把他牙齿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罗克感到我不应该有此疑问，他道：“那太容易了，在他身边经过，向他发射麻醉

剂，令他昏迷一个短时间，只需要三分钟不到，就可以把东西取出来了。由于时间很短，

当然瞒不过真正的杜良，可是只有复制思想的复制人却不会觉察。”

我听了之后，心中一动，感到罗克刚才所说的话，好像对我一直想解开的一个谜，

有点关系。可是我又立刻想到，两者之间，不应该有任何联系，所以摇了摇头。

罗克看到我忽然摇头，觉得很奇怪，我忙道：“不关事，我自己在想自己的，等一

会我还有事情要向各位请教——牙齿中的是什么东西？”

罗克道：“是微型软片——事实上是杜良留给我们的一封信。他竟然用这样的手段

欺骗我们，真是可恶！”

他说着，又操纵按钮，墙上两幅画面消失，很快被另一幅替代，那就是杜良藏在复

制人牙齿中的那封给勒曼医院同仁的信，信居然是手写的。

这封信不是很长，全文如下：各位同仁：

我用这种方式离开勒曼医院，离开的原因我暂时不公开，而什么时候才能公开，连

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估计我的复制人，可以隐瞒好多年，等到各位发现是复制杜良之后，当然也可以

知道我已经成功地复制了思想。

就是在研究如何复制思想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个问题如果要

深入研究，必须通过一个很长时间的实验，才能有初步结论，我离开勒曼医院，就是为

了要进行这个实验。

我也暂时不打算公开复制思想的过程，其原因也同样暂时不想公开。

各位不必企图找寻我的下落，在进入勒曼医院时，我曾经改变容貌，离去之后，我

的容貌当然也会再次彻底改变。

勒曼医院之中，在知道我离去之后，必然有知道我不会做危害人类事情的人，也必

然会有人以为我会凭借复制思想，造成祸害。我相信我的老朋友罗克和哥顿，会属于前

者。

不必说再会，因为我们之间可能永远不再相见。

杜良

（本来就是假名字，名字只不过是名字）

以上就是杜良给勒曼医院同仁的信。

我看了之后，只是苦笑。

因为这封信除了证实现在在勒曼医院的是复制杜良和证实杜良已经成功复制思想之

外，其余所有关键性的问题，都是他妈的“暂时不打算公开”！

他究竟在进行些什久，发现的又是什么问题，只是提了一下而已。

我向各人望去，他们一和我的目光接触就摇头，表示他们完全无法知道杜良在干什

么和为什么要离开勒曼医院去做他所谓的“实验”。

这时候我有点明白他们为什么要找我来了，我看他们是想我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离

开了的杜良找回来！

我摇头：“只怕我没有能力找到他。”

罗克也摇头：“我们请你来，并不是想通过你找他，而是感到可能有一个巨大的危

机正在酝酿之中。”

我吸了一口气：“你以为杜良会危害人类——他却相信你知道他不会做危害人类的

事情。”

罗克神情严肃：“这不是相信或不相信的问题，你试想一想，有一万个复制人，并

不可怕，可是如果一万个人有同样的复制思想，会是如何可怕的一种情形！”

我怔了一怔，把罗克的这句话反覆想了好几遍，的确感到了一股寒意。

一万个（或者更多个）复制人，只不过是外形一样的许多人而已，没有什么特别。

可是如果是一万个（或更多）思想完全一样的人，那就难以想像，人的行动由思想

指挥，思想一样的人，行动也就一致，那么这些人，简直就和蚂蚁没有分别，可以形成

一股巨大的力量。

当然这股力量可以向好的方面发展，但是也可以向坏的方面发展。当这股力过向坏

的方向发展的时候，就会形成无可比拟的破坏力量！

因为这许多人的思想完全一致，行动也就自然完全一致，当行动盲目的时候，就是

大批人同时盲目行动！

在这时候我一方面感到这种情形如果出现，就可怕之极，以致想一想就感到寒意，

可是另一方面却感到这种情形熟悉之极，并不是想像中才会出现，而是早已出现过，而

且在人类历史上不断地在出现。

亿万人同时在一个思想的指挥下，行为疯狂的场面，这时候在我脑中闪现，我的思

绪紊乱到了极点，一时之间完全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这时候我的脸色一定十分难看，所以罗克和亮声一起叫我。我不知道他们叫了我多

少声我才听到，因为那时候我脑海中不但闪现亿万人展现同样疯狂行动的场面，而且也

恍惚听到这行动一致的亿万人所发出的叫唤，叫的也是同一句话，分明这亿万人的思想，

全是复制思想！

这真是不可思议至于极点！

难道复制思想并不是杜良首先成功，而是早已有了无数成功的例子？

不然为什么在人类历史上，古今中外都会有一个思想控制操纵了亿万人一致行动的

现象出现？

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全身震动，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这才听到了罗克和亮声吃

惊的在叫我。

亮声在问：“你怎么了？”

罗克道：“如果出现许多这种只有复制思想的人，是不是想想也感到可怕？”

我一时之间无法把我想到的确切表达出来，只好重复罗克所说的最后两个字，而且

不断重复：“可怕，可怕，可怕……”

后来我回想当时的情形，他们显然不知道我真正想到了什么，只以为我同意罗克的

想法。

而事实上我想到的和罗克的说法不同。

罗克的说法是：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形，就十分可怕。

而我想到的是：不是如果，而是这种情形早已存在，复制思想一直在运作，其可怕

程度不是十分，而是万分万万分！

当时我没有把自己的这个想法说出来的原因很多，其中最主要的是我认为这个想法

建立在“复制思想早已实现”的这个基础上，而复制思想早已实现实在没有可能，所以

我认为这是我的胡思乱想，自然不必提起。

我定了定神，又坐了下来。

罗克和亮声也没有再问我刚才神情如此惊骇的真正原因，罗克道：“我们一致认为，

思想复制对人类来说，害处多于好处，实在不适宜……而我们不知道杜良在离开勒曼医

院之后，会不会进行大量的思想复制，我们想，阁下认识的人多，经历的事情也多，如

果有机会发现有复制思想的行为，有机会见到杜良，请表达我们的意见，虽然那是绝顶

伟大的发现，可是还是不要把它成为广泛的事实才好。”

我听着，对勒曼医院的看法很感动，因为他们的意见，很为人类着想，复制思想，

对人类来说，祸大于福！

同时我又想到，如果我刚才的胡思乱想是事实，那么勒曼医院的忠告，实在来得太

迟了——迟了几千年！

因为我根据历史事实来想像，如果不是人类早已受复制思想的指挥，根本就不会出

现“皇帝”这样的东西——亿万人一起向“皇帝”这东西高叫“万岁、万万岁”的时候，

那些人不正是在受复制思想的指挥吗？

看看人类的历史，就可以发现有无数大批人盲目行动的事实，这些人的行动，完全

看不出有他们个人的意志在，而是完全根据复制思想在行动，是由一个思想在指挥！

我确然很想见一见杜良，杜良既然实现了思想复制，在这方面应该有广泛和深刻的

联想，可以和他讨论古今中外历史上那么多亿万人盲从的现象，是不是复制思想在作怪。

当时我点头答应：“如果有遇到杜良的机会，我一定转达勒曼医院的意见。”

亮声补道：“也可以利用一切机会，向人类宣扬思想复制这回事会是一个大祸害！”

我苦笑：“宣扬……会有用吗？如果人类早已只有复制思想的话！”

我相信亮声当时并没有听明白我的话（后来证明果然没有），所以没有特别的反应。

他只是说：“我们认为情况严重，所以才请你来，刚才你说有事情要问我们？

我吸了一口气，这才从紊乱的思绪中，又想起金女士和小翠的事情来。

我想了一想，把事情尽量简单化，提出了问题：“一个女性地球人，丈夫证实绝对

没有生育能力，她又绝对没有对丈夫不忠，然而却怀孕生女，是什么原因？”

各人的第一个反应，都觉得好笑，亮声道：“这位女性地球人在说谎！”

我摇头：“不是说谎——请给我别的回答。”

亮声摊了摊手，表示无能为力，一个看来年纪很轻的人却有别的回答，他道：“其

实也很简单，将一枚受精卵殖人子宫，就会出现你所说的情形。”

我不禁苦笑——这是最普通的人工授孕方法，我当然知道，何劳勒曼医院的高人来

指点！

问题是在于金女士根本没有进行过这种人工授孕的手术！

我把这一点提了出来，那人笑道：“如果有特殊的仪器，不必进行手术，只需要注

射——普通打针一样，在三十秒之内，就可以完成。

我还是摇头：“即使是三秒钟，有人向她的腹部进行注射，她也应该知道吧！”

那人可能来到地球不多久，所以应对不是很流利，被我说得哑口无言，神情尴尬。

亮声替他解围：“难道这位女性地球人就没有极短暂失去知觉的时候？”

亮声这句话一出口，我就“啊”地一声，叫了起来：金女士有一小时被麻醉的经历，

在这一小时之内，如果有人向她进行那种注射，她在醒过来之后，当然完全无法知道发

生过什么事情！

虽然接下来的问题很多，像：谁会这样做？这样做目的何在？等等，但总是在一个

完全无法解答的问题上，打开了一个缺口。

我疾声问：“要什么样的特殊仪器？什么样的人才能在极短时间内做到这件事？”

首先说话的那人摊了摊手：“其实所谓特殊仪器也很简单，只不过是长约三十公分

的注射针，当然要有相当的医学训练——我们这里每一人都可以轻松地做到。”

刹那之间我思潮翻涌，想到金女士那次在动手术的时候，如果有人要做这件事，真

是太容易了。

虽然我不明白开这种“玩笑”有什么目的，可是时间上却如此巧合，金女士随即发

现自己怀孕了！

我在转念，亮声道：“还有什么问题？”

我一面摇头，一面想到，替金女士动那次手术的医生，肯定是关键人物——就算他

自己不下手，在手术室中，别人下手，他也应该知情。

我曾经要白素去找那位姓霍叫建平的医生，这位医生相当出名，在报上还经常可以

看到他从事社会活动的消息。

我相信找到了他，一定可以使整件事有发展。

当下亮声和罗克送我回去，在飞机上，罗克一直忿忿不平，责怪杜良有了这样重大

的发现而不公开，不和他分享。

我安慰他道：“你不必太在意，复制思想可能根本不是杜良的创作，而是存在已久

的了！”

看罗克的神情，以为我是在说梦话，我也无可奈何，因为我自己也还只有初步的朦

胧设想，当然无法向他作进一步的解释。

反而是亮声，在听了我的话之后，若有所思，不过神情也很茫然，显然他也不能具

体想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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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制造了许多人做试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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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曼医院的飞机在哥本哈根放我下来，两小时之后就有班机，我在勒曼医院的时间

并不是很久，我估计白素他们那时候还没有到家，所以虽然心急，也只好自己继续胡思

乱想。

而等到我在飞机上睡了一觉之后，非常想知道白素找霍医生的结果，就通过飞机上

的通讯设施，和白素联络。

虽然相隔很远，可是白素的声音听来还是很清晰，她第一句话就问：“那怪蛹变出

什么东西来了？”

我道：“我们都料错了，勒曼医院找我，和那怪东西无关——事情很复杂，等见面

再说。倒是我有新的发现，发现曾替金女土施手术的医生，确然是关键人物，应该尽快

去找他。”

白素笑道：“我现在正在前往高尔夫球场的途中，霍医生在球场打球。”

我道：“那个小翠，鬼头鬼脑，说什么婚前恐惧，我看里面大有文章，不要轻易放

过她。”

白素笑：“放心，我们肯放过她，水荭也不肯——水荭很受了些委曲，要是不把事

情弄个水落石出，她绝对不肯干休！”

想起被水荭这样的人物缠上了，确然不容易摆脱，我不禁哈哈大笑。

白素又道：“我见完霍医生就回家，我们家里见。”

和白素通话完毕，我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闭目养神。

等我回了家，白素还没有回来，我刚想和她联络，她就推门进来，我向她看去，只

见她神色古怪。

我立刻知道事情很不寻常——要白素会现出这样古怪的神色来，事情一定古怪至于

极点！

我迎了上去，握住了她的手，白素吸了一口气，立刻把她和霍医生见面的经过告诉

我。由于我知道她的经历一定不寻常，所以破例在她说的时候没有打断她的话头。

白素和水荭朱槿大亨陶启泉金女士一下机就分手，水荭他们到金女土家里去看小翠，

白素是一到家就联络霍医生，也费了一番功夫，原来霍医生去年已经退休，诊所早就结

束。白素找到了医学界的朋友，才联络上霍医生。

霍医生正在打高尔夫球，白素就赶到球场去见他。

见到了霍医生之后，白素开门见山，说明来意，请霍医生尽量回忆二十三年前替金

女士做手术的情形。

满头白发的霍医生听了白素的话，怔了一怔，问道：“那位金女士，做的是什么手

术？”

白素据实回答，霍医生听了哈哈大笑，接着说出了一番完全出乎白素意料之外的话

来。

霍医生在草地上向前走，告诉白素：“现在我退休了，向你说也不怕，像我这种情

形很普遍——一般来说，我只动大手术，像那位金女士这样的小手术，她来找我，我介

绍别的医生给她，她又不愿意，所以我们只好玩些花样。”

白素感到很奇怪，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有什么花样可耍，而霍医生接下来所说的话，

却令白素觉得好笑。

霍医生道：“我们找替身！

白素的人生经验可以说丰富之极，可是听到了这句话，还是觉得匪夷所思，等霍医

生作进一步的解释。

霍医生可能自己也感到好笑，他笑着说：“手术前，一定要在病人和他家人面前出

现，如果是小手木，事后根本不必再露面，而真正动手术的人，病人是看不见的！”

白素骇然：“难道真正动手术的不是医生？”

霍医生笑：“还不至于如此不道德，当然也是医生——和舞女一样，医生也有当红

的和坐冷板凳之分，双方情愿，病人完全没有损失，我们又可以节省精力去应付复杂的

大手术，正是一举三得！”

霍医生说来得意洋洋，白素很不以为然，泼他的冷水：“结果是病人付了第一流医

生的费用，而得到二、三流医生的医治。”

霍医生不以为忤，哈哈大笑：“医生其实全一样，哪有什么一二三流之分！何况我

们事先都先建议病人请实际动手术的医生，病人不愿意，我们有什么办法？多收了的费

用，就当作是病人所付出的信仰治疗费好了。”

看来霍医生对他的行为，非但不感到不对，而且还很得意。白素算是长了见识，也

不再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又问了一句：“那么说来，金女士的手术，不关你的

事。”

霍医生挥动手中的球杆：“我记得手术前我出现过，那位金女士的丈夫，好像是一

个小银行的老板，夫妻非常恩爱，丈夫甚至于一再要求陪妻子进手术室，当然他没有达

到目的。”

白素听了这番话，不免伤感——那位储中望先生，这样爱妻子，妻子莫名其妙怀孕，

给他的打击之甚可想而知，他一直忍到临死才向妻子询问，这三年来的痛苦煎熬，真可

以说是人间惨事！

白素没有向霍医生提及金女士手术之后不久就怀孕的事，而向霍医生提了一个很重

要的问题，也得到意想不到的回答。

白素问：“那次替金女士进行手术的是哪一位医生？”

霍医生忽然笑了起来：“本来只记得他姓卢，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样子，早就不

记得了，可是从昨天起，在报纸电视上看到他的画像，登得老大，事情隔了二十多年，

他竟然没有什么变样子，虽然是画像，可是却一看就知道是他，电视说是警方急欲与他

会晤，这家伙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我们早知道他会犯事，所以后来不再找他了。”

在霍医生说到在电视上看到了当年做替身，给金女士做手术的那位医生的画像时，

白素几乎忍不住要大叫起来（要是换了我，一定忍不住，事实上白素叙述到这里，我就

大叫，叫了至少有一分钟之久，而且一面叫，一面还团团乱转）。

在电视上出现画像的那个人，我们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的画像是根据水荭的

描述，由警方人像专家画成的，我们只知道他向小翠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小翠就不再

行婚礼，跟他离去。

却原来那男人姓卢，是一名医生！

刹那之间白素心念电转，立刻想到，金女士那次手术，本来和怀孕很难扯上关系，

可是当年动手术的医生忽然在手术之后不久就怀孕而生的女儿婚礼上出现，这就非常古

怪了。

而更古怪的是，这医生居然在婚礼中拐走了新娘！

这就很有理由，说明其中有一定的联系，只不过我们还找不到那条联系的线而已。

白素当时还并没有想到其中一个主要的关键，而我因为才从勒曼医院回来，在勒曼

医院听他们说起过把受精卵植人子宫是如何简单，印象犹新，所以一听就联想到，我这

时候不但团团乱转，而且直跳了起来，叫道：“就是他！就是他做了手脚，所以金女士

才会怀孕！”

白素已经知道事情有古怪，可是听到我说得如此肯定，她也不禁大是讶异，我急急

忙忙把我问勒曼医院女性地球人如何会在金女士这样的情况下怀孕的经过说了一遍。

白素神情更是怪异，她立刻抓住了问题中心，问：“他这样做，目的何在？”

这个问题，在没有知道在教堂出现的那男人可能就是“主犯”之前，我就问过自己

不知道多少遍：如果有人这样做，目的何在？

现在知道当年可能做这样事情的人，在二十三年之后又出现来找因他做了这样的事

之后而出生的孩子，我在紊乱的思绪中冒出了一句话来：“小翠是那男人的女儿！”

白素一直很了解我的思路，可是这时候她也乱了套，不明白我为什么忽然之间会冒

出这样的结论来。

她连忙道：“慢慢来，我们慢慢一步一步来分析。”

我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好，一步一步来推理，第一步，那男人——卢医生在

趁替金女土动手术的时候，将一枚受精卵植人了金女士的子宫，根据勒曼医院所说，过

程很简单，很快，金女士又处于被麻醉状态之中，所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

过了不久，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白素点了点头，认同我这一步的分析。

我继续道：“这个姓卢的医生，甘心替人家做替身，人格一定很卑劣，我修正刚才

的话，小翠是他女儿的可能性不大，可是他替其他不孕的夫妻找寻代母的可能性很高。”

白素想了一会，才道：“你的意思是，他利用金女士来生孩子，他可以从中取利？”

我挥手：“正是如此。”

白素摇头：“如果这样，孩子出生之后，他如何得到孩子呢？”

我道：“那很容易，他是医生，可以算准了孩子出生日子，在医院里将孩子偷走！”

白素继续摇头——她不同意，是因为小翠并没有在医院被人偷走。我又道：“在医

院当时如果下不了手，日后只要认定了孩子的下落，总可以有机会把孩子拐走的。”

白素望着我：“一直等到孩子长到二十三岁，做新娘了，才来把她拐走？”

我不禁为之语塞。本来我以为我自己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是白素的一句话，却指出

绝没有道理等到二十三年之后，才把孩子拐走，她的话，很容易就推翻了我的推测。

我想了一想，还想维持我的推测，因为我觉得我的推测有一定的道理，所以我道：

“或许……或许他一直没有机会下手……”

我说来迟迟疑疑，连自己对自己的话都没有信心。

白素笑道：“我倒有一个资料可以支持你的推测。”

我瞪大了眼睛——白素不同意我的推测，却又说有资料可以支持我的推测，真是莫

测高深之至。

白素道：“当时我听了霍医生的话，知道当年替金女士动手术的人，就是把小翠带

走的人，知道两者之间必然有极其古怪的联系，我同意这联系极有可能，是那人把受精

卵植人金女士体内。当时我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已经大受震动，所以对霍医生接下来所

说的一些话没有留意，要不是霍医生又强调了一遍，我也就忽略过去了。”

当时白素很受震动——她的这种震动一直维持到家里，所以我看到她进来的时候神

色古怪。

她感到震动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原来事情已经不可思议，现在又加上了新的难以理

解的因素，使得事情更加扑朔迷离。

当时白素心念电转，却理不出一个头绪来，那位霍医生讲话虽然有些婆婆妈妈，可

是却很健谈，他自顾自继续道：“那家伙行为古怪，人家做替身，不会选择病人，他却

怪在只肯做女病人，不肯做男病人，我们几个经常请他做替身的朋友，发现了这一点之

后，怀疑他心理变态，可能会替我们惹麻烦，所以就没有再找他，也就没有了任何联

络。”

白素当时听了，也觉得“只做女病人”有问题，而在我提出了我的推测之后，她虽

然不同意，却感到这一点，可以支持我的论点，因为只有女病人，才能达到他借体生孩

子的目的。

我听了大声叫：“那你还不同意我的说法？”

白素还是摇头：“要借体生孩子，可以公开征求自愿借出身体的女子，花费不会很

高，生了孩子又立刻可以到手，不必冒拐孩子之险——拐走或是偷走孩子都是很严重的

罪行，完全没有必要那样做。”

我眨了一会眼，想想也确然如此，虽然有了“只做女病人”这一点支持，可是我的

说法还是站不住脚。

白素安慰我：“而这位卢医生只做女病人，原因倒可以肯定是为了在女病人身上做

手脚。”

我骇然道：“如此说来，这家伙不单是对付了金女士一个人，而是对付了许多女病

人了？”

白素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点了点头，显然她正在思索，却还找不到问题的中心。

我不由自主摇头：“不对啊，如果他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了许多女病人，怎么会没有

人发觉？”

白素道：“你也真糊涂，若不是金女士的丈夫绝对没有生育能力，妻子在医院动了

小手术之后不久就怀孕，谁会怀疑妻子是在医院中被植入了受精卵？只当是自然受孕，

即使是在避孕的夫妇，也只会认为是出了意外而已！”

我道：“虽然二十年前，ＤＮＡ检查血缘关系并不是那么流行，可是血型问题呢？

要是夫妻都是Ｏ型血，生下来的孩子却是ＡＢ型，这不一样是开玩笑吗？”

白素道：“我相信这位仁兄做这样的事情，并不是兴之所至，随便做来玩玩的，他

一定经过深思熟虑，有很详细的计划，所以他必然先掌握了女病人的血型，才给以适当

的受精卵。至于脱氧核糖核酸的检查，谁会没事找事做，无缘无故替自己的儿女，去做

这样的检查！”

白素的话很有道理，就算要学温宝裕那样为反驳而反驳，也无从进行。我想了一会，

不得要领，喃喃自语：“天下有这样奇怪的人，他借人家的身体来生那么多孩子干什么？

孩子还是人家的，他什么也捞不着，这种事情都有人做，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白素吸了一口气：“后来我又问霍医生，估计那位卢医生大约替多少女病人做过手

术，霍医生说他那里大概是十几个，由于那卢医生手术做得极好，而且收费低廉，所以

相当多大医生找他做替身，前后一年，大约至少超过一百名。”

我继续喃喃自语：“神经病，天下竟然有这样的神经病！”

白素又道：“霍医生说，那卢医生很神秘，完全不知道他从何而来，后来大家不去

找他，也就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霍医生还说，那卢医生医学知识丰富之极，别说是小

手术，即使是最大最复杂的手术，他也游刃有余。”

听白素转述霍医生的话，他把“游刃有余”这成语运用在外科医生施手术的行为上，

我觉得很滑稽，笑了一下，道：“这种情形好像很不合现代社会的原则，那卢医生既然

有这样的本领，他自己应该早就是大医生了，为什么会可怜兮兮地做人家的替身？”

白素点头：“我当时一听，也这样想，用同样的问题问霍医生，霍医生说，这就是

卢医生叫人猜不透的神秘之处。他还说那卢医生非常不喜欢说话，像是说多一句，就会

暴露了什么秘密一样，真是一个——”

白素还没有说出“真是一个”什么来，我陡然想起一件事来，大叫一声，虽然没有

鲜血狂喷，可是一口气呛住了，好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而我又性子急，急于想把我陡然想到的事情告诉白素，所以一面剧咳，一面不断向

白素打手势，狼狈之极。

然而我想要对白素说的话十分复杂，用手势实在无法表达，白素走过来，在我背上

拍着，不断道：“别急，慢慢说！”

我转过头去看她，总算咳得好了些，就叫道：“我知道那卢医生是什么人了！”

这句话对不知道来龙去脉的白素来说，简直突兀到了极点，她一时之间也无法回应。

我咽了一口口水，略为顺了顺气，道：“你知道了勒曼医院为什么找我去的原因之

后，就会明白。”

白素叹了一口气，推我坐了下来。我一停不停，将勒曼医院找我去的原因，摘要说

了，然后道：“我再也没有想到如此不相干的两件事会有联系，所以想也没有去想！”

白素神情充满了疑惑：“你是说，那卢医生就是勒曼医院的杜良？”

我用力一挥手：“不是他是谁！”

白素一面想一面道：“身份神秘……医术高明……的确很配合，可是他在做的事情

是什么事情呢？”

直到一秒钟之前，我也在心中问这个问题，而忽然之间我灵光一闪，有了答案，我

叫道：“他是在制造人！制造有复制思想的人！离开了勒曼医院之后，他在继续进行研

究，用这种神神秘秘的方法在继续研究。”

白素缓缓摇头：“卢医生就是杜良的假设可以成立，但是你对他的指责却没有根据，

别的人我们不知道，以小翠来说，她的成长完全没有受过干扰，如果说她是杜良制造出

来的研究对象，未免说不过去。”

我道：“在婚礼中他出现，把小翠带走，这还不是干扰？”

白素吸了一口气，我又道：“你回来之后见过小翠没有？”

白素摇头：“没有，大亨和金女士都说，小翠精神上压力一定很大，先别去打扰

她。”

我骂道：“放屁！小翠和杜良已经有了联络，她已经正式成为杜良的试验品了，还

顾得什么压力不压力，走，我们这就找上门去，希望尽快可以通过小翠把杜良找出来！”

白素道：“你别冲动——”

不等她说完，我就叫了起来：“冲动？谁知道杜良这个科学怪医在干什么！他极可

能正把复制思想输入小翠的脑部，或许已经输入了！而他制造的活人试验品不只一个，

还有许多，没有人能够设想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故！非立刻去找小翠不可，这是我们掌握

的唯一线索！”

白素微笑：“正因为这是唯一的线索，所以不能让它断了，不能打草惊蛇，要小心

处理。”

我瞪着眼：“依你说，应该怎样？”

白素道：“回来的时候我们商量过，尽量不要刺激小翠，就当她离开教堂之后确然

是回到了家里，然后由水荭陪着她，暗中察看她的一举一动。

我不以为然，“这样，我们处于被动的地位，你想想杜良可以等二十三年，说不定

又再等上许多年，水荭根本不可能一直监视她！所以我们要采取行动，争取主动。”

白素叹了一口气：“我们考虑过很多方法，然而总不能对小翠进行严刑拷打——尤

其现在我们对事情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小翠的思想很可能已经是复制思想了，我们完全

无法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也无法知道杜良是复制了什么样的思想，也无法知道社良下一

步的行动是什么，所以只能静以观变。”

我想起在勒曼医院看到的复制杜良，有着复制思想的复制杜良，在不明白他的真正

身份时，看起来毫无异样，可是在知道了他是什么东西之后，却有极端诡异之感。

这种感觉很难用实际的语言来形容，甚至也举不出具体的事实，或许只是我的心理

作用，也或许属于我的第六感。不过我确实知道是有这种感觉。我也相信如果小翠已经

被灌输了复制思想，我在看到她的时候，也应该会有这种感觉。

我把这一点提了出来，白素对这种无可捉摸的事情反而很同意，那是她深知我确然

有些“第六感”的缘故。她道：“我们去看小翠，考验一下你的感觉。”

受到了白素的鼓励，我更是信心大增：“还有要实际去进行的事情，十分重要，我

和小郭联络。”

在我说话的时候，白素用微型行动电话在和水荭通话，我找到了小郭，只说了一句

话：“有重要任务，立刻来我这里会合！”

白素感叹：“小郭真是好朋友！”

我点头：“本来还有一个陈长青，现在连他是什么样的存在都不知道！”

白素道：“小翠看来一切正常，而且好像已经克服了婚前恐惧，正在和金女士商量

再次举行婚礼的事情。”

我听得白素这样说，也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股寒意，吸了一口气，失声道：“她还

想结婚？”

白素神情讶异，像是奇怪我何以有此一问。

我挥着手，相当激动，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如何称呼小翠这种人，情急之下，

我脱口道：“她不是人！”

白素大大不以为然：“她当然是人，是金女士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人，只是不知道她

真正的父亲和母亲是什么人而已——那并不重要，金女士生她养她，也就是她的母亲。”

我可以理解白素的反对一可是我也坚持我的意见：“你没有见过复制思想的人，这

种人……其实只是被输人了程式的机器人……和机器人不同的只不过是他们的身体并非

金属而是血肉，更相同的是他们的身体都是制造出来的！”

白素还是不同意：“他们身体的制造过程，和我们一样。”

我提高了声音：“不一样，我们是自然产生，他们是人工制造！”

虽然这“人工制造”的说法有问题，不完全确切，可是和自然生产的生命有区别，

这可以肯定。

白素也感到了有区别，可是和我一样，一时之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两者之间的不同，

所以她一面思索，一面摇头。

就在这时候，小郭来到，神情紧张，兴奋无比。

白素给了他一杯酒，我想用最简单的方法把事情向他交代清楚，可是却发现事情实

在太复杂，无法作简单的叙述。

在尽可能简单化的情形下，还是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把事情说明白。

小郭神情骇然——这是任何人在知道了这种事情之后的正常反应。小郭很镇定，不

等我再说什么，他就道：“我知道我的任务是找人。”

我问：“找什么人？”

小郭立刻回答：“找情形和小翠一样的人！”

他毕竟和我合作了许多年，所以知道事情应该如何进行。

这时候他眉心打结：“很困难，事情发生在二十多年之前，不过也不是办不到……

先去找那些用过那个卢医生做替身的大医生，了解卢医生替多少女病人做过手术，然后

再找那些女病人，了解她们在经过户医生的手术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说到这里，抬头向我望来，我用力点头，他当然可以看到我极度赞赏的神情，他

一挥手，转身就走，到了门口，他才停了一停，问道：“那个杜良，是地球人？”

我道：“是地球人，和你我一样。”

小郭由衷地道：“真了不起！比外星人更了不起，就是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我

想你这样紧法，主要是因为对地球人行为没有信心的缘故。”

我苦笑，没有回答。没有回答等于已经回答了小郭的说法，确然，我对地球人的行

为没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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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很久以前可能发生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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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郭长叹一声：“我劝你，也劝我自己：乐观一些，事情未必完全坏，总也还有一

些好的。”

他这样说，是指地球人的行为而言，我刚想说：“你什么时候变成熟了”，白素已

经道：“小郭，你的想法比卫斯理成熟！”

小郭居然照单全收，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我和白素立刻安排去见小翠，到了金女士住所，第一个印象就是感到储中望和金女

士确然是一对恩爱夫妻，住所之中到处都是放大了的他们的照片，尤其是年轻时候他们

的合影，可以从他们眼神之中看出他们的感情。当然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后来妻子莫名

其妙怀了孕，储中望的伤心也就更甚。

我们到的时候，小翠正在向那个倒霉的新郎撒娇，水荭和金女士向我们眨了眨眼，

向我们示意小翠完全不知道她自己出生有古怪，要我们也不要说起。

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新娘，只见她浓眉大眼，有一种充满了自然气息的美丽，

称得上艳光四射。或许是心中有了主见，觉得她一点都不像样貌普通的金女士，也完全

不像照片中的储中望，

当小翠过来与白素和我握手的时候，我更感到小翠的样子很是眼熟，可是却又无法

说得出她究竟像什么人。我自然而然向白素望去，看到白素也有和我同样的感觉。

我第一句话就说：“你衣服的颜色，和你不相衬。”

这正是那男人（我们假定是杜良）在教堂对小翠所说的话（我们假定那是预设的暗

号），我这时候说出来，当然是想看小翠的反应如何——我相信她只要有一点点感到自

己秘密被窥破的吃惊，我和白素都可以感觉得到。

可是小翠的反应，却是完全不知道我这句话是怎么一回事，美丽的脸上所显示的愕

然，绝非可以假装出来。

同时我看到水荭在一旁掩住嘴笑，分明是在笑我做了傻事。

后来水荭继续取笑我：“我还以为神通广大的卫斯理会有什么法门，原来也只不过

是开门见山就说那句话来看反应！这个方法我早已用了很多遍，完全没有用处，小翠对

于在教堂中遇到那男人的这件事，完全没有了记忆，她只记得自己心中不知道为什么越

来越心慌，就逃回家去了。”

我没好气：“我怎么知道你已经用过这个方法——你如果继续取笑我，我就不把我

们已经知道的许多事情告诉你！

这番对话，是在和小翠会面之后不得要领，和水荭一起离开的时候说的，水荭立刻

遭：“不再说了，两位有什么新的发现？”

我道：“有大大的发现，不过要等人到齐了再说。”

水荭反应快绝，立刻联络陶启泉、朱槿，约在我家见面。他们来得也快，和我们同

时到达。

我向他们说了在勒曼医院的事情，然后说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竟然极有可能是一

件事。

和我们当初想到两件事竟然有联系一样，各人那感到意外，同时都感叹，觉得“复

制思想”不可思议。

大亨有他个人的意见：“那个勒曼医院本来就是由地球人建立的，现在却变成了外

星人的大本营，很是岂有此理！难得这位杜良，能力比外星人更高，离开勒曼医院是一

件好事，找他出来，我会支持他建立比勒曼医院更好的医院！”

陶启泉比较现实，他还：“要建立更好的医院，需要大量杰出的人才，结果只怕来

的又绝大多数是外星人！”

大亨瞪着眼，神情虽然不愤，可是也无可奈何，我望着他，忽然觉得小翠的样貌神

情，都有些像他，难怪在见到小翠的时候，会感到眼熟。

然而这种想法实在比温宝裕还要温宝裕，匪夷所思至于极点，所以我自然而然，大

摇其头。可是在我于旁人眼中莫名其妙摇头的时候，白素却紧握我手，显然她不但知道

我想到了什么，而且支持我的想法，然而当我向她望去，她也同时在摇头，表示这种想

法实在太荒唐。

朱槿的意见代表了大家的想法，她道：“现在最主要的是把那位杜良先生找出来。”

我道：“请动员你所能动员的一切力量。”

朱槿当然知道这一句话代表了全世界范围内无数久经训练的特别工作者的总动员，

所以她考虑了一会才点头答应。

只要朱槿点了头，我相信在全世界范围内找一个人，效率会比小郭高出许多偌。

白素问了水荭关于小翠的情形，水荭苦笑；“根据我的观察，小翠对那一段经历，

确然是完全不记得了，她正忙于再次举行的婚礼。”

我道：“杜良既然有方法可以灌输复制思想，就也可以取消脑部的一些记忆。当然

更有可能她受了杜良的指挥，把一切隐瞒起来，以为我们不知道底细，就会相信她。”

陶启泉和大亨齐声问：“这个杜良，这样做的目的何在？”

我哼了一声：“当然是一个大阴谋！要问杜良才知道，他可以等超过二十年才来找

小翠，由此可知道这人的可怕，总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白素低声道：“想想小郭说的话。”

我不加理会，道：“要严重警告金女士，不能对小翠的古怪出生有丝毫透露，还需

要对小翠进行长时间观察，如果一直找不到杜良，她是唯一的线索。”

水荭道：“放心，金女上不会漏半分口风——她要是一说出来，小翠就不再是她的

女儿了！”

事情真是诡异，小翠明明是金女士十月怀胎所生，可是却在血缘上和她一点关系都

没有！

事态发展到这里，就只等杜良的出现了。

三天之后，小郭带来的消息，十分惊人。

经过向几个大医生调查之后，发现由“卢医生”进行的手术超过一百宗。而对这些

手术的病人追踪的结果，找到了其中的三十七人，毫无例外，这三十七位当年动过小手

术的女病人，都在手术之后不久怀孕，生产顺利，儿女都已成长，十分正常。

由此可以推论，没有被追踪到的接近一百名女病人，情况也正是如此。

结论是杜良通过向女病人植入受精卵的方法，制造了超过一百个人，杜良制造这些

人的方法或许还更古怪，可是我却可以肯定这些人必然同时和杜良的思想复制有关。

这些人的复制思想会产生什么样的行动，杜良的真正目的何在，实在无法不令人震

惊。

小郭在说这调查结果的时候，也有些脸色发青，我望着他冷笑：“未必全是坏的，

或许也有好的——好的在哪里，请你随便设想，然后告诉我！”

小郭好一会说不出话来，才苦笑道：“经过调查，当年出生的孩子都很正常，应该

说都很出色，无论在学业还是工作上都有极其不寻常的表现……”

小郭说到这里，一口气举了好几个名字出来，确然都是很有名的青年才俊，他又道：

“这些人好像都没有做什么坏事。”

我道：“你应该说‘这些人还没有做什么坏事’——谁知道有复制思想的人下一步

的行动会怎样！”

小郭无话可说，只好道：“我继续去调查。”

他继续调查的结果是在一个月之后，又找多了十六个女病人，情况一样。

而朱槿那里，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决定我需要采取有效的行动了：他躲着不见人，就把他逼出来，就像放烟进蛇洞

把蛇逼出来一样。

我用的方法简单之极，我想到杜良要不见人而又不与世隔绝，他就必然会利用电脑

网路。我就写了一封信给他，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他所做的一切，如果他不尽快和我联

络，我就把已经找到的他的“制作品”公开，而且同时公开他曾经做过的一切。

我通过许多关系，把这封信放到许多网路上，很快几乎全世界网路使用者，一接触

网路，就可以看到这封“卫斯理致杜良先生书”，我相信杜良必然可以看到。

果然，第五天晚上，我独自在家，门铃响起，打开门，一个面目普通到了接近模糊

的男人，站在门口，和水荭所描述的教堂中那男人一样，当然就是被我逼出来的杜良先

生了！

这个杜良就这样无惊无险无风无浪的出现，一定又会有一些人认为是“草草了事”，

或者认为“卫斯理不再历险”等等。其实这个故事的情节已经发展完毕，只等解开最后

一个谜团了。就算卫斯理爬上喜玛拉雅山顶，潜人大西洋底，盗了紫青双剑去斗喷火九

头怪兽或是被鲸鱼吞下肚子去再从背上的洞中逃出来，九死一生，历尽沧桑，才把杜良

找出来，这些经过也并不属于故事的情节，而只是故事的过场。

懂得说故事的人都知道，当故事情节不够的时候，就需要利用过场来填充。像这个

故事那样情节复杂到排山倒海，来不及接受的情形下，还要过场来做什么？所以杜良适

合干净俐落地出场。

却说当时杜良和我一照面，就狠狠地道：“我不知还倒了什么霉，怎么会又沾上了

你！当年就是因为躲你，从瑞士躲到了格陵兰，现在你还是不肯放过我，甚至于手段卑

劣，还想要祸延无辜，真是可恶到了极点！”

一看到杜良出现，我满心喜悦，随便他怎么骂好了。我一把把他扯了进来，劈头就

问：“你的阴谋是什么，老实说！”

杜良扬起手来，像是想揍我，可是结果只是用力挥手，继续骂道：“你这个只知道

崇拜外星人的小人！如果是外星人做这些事，你就说相信外星人不会对地球有恶意，是

我做的，因为我是地球人，就变作了阴谋！”

我向他拱手：“且息怒，你把事情说明白了，是不是阴谋，自有公论！”

杜良口出恶言：“阴谋真是有，不过是你的外星人祖宗设下的，并不是我！”

他不但情绪激动，而且显然对外星人有极大的不满，我知道事情本来已经复杂无比，

再这样情绪化地纠缠下去简直没完没了，我以极快的动作，奉上美酒一大杯，等他喝完，

我才道：“我问，你答，如何？”

他瞪了我一眼，总算点了点头。

我定了定神，觉得问题太多，但从头问起，总不会有错。

所以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有了复制思想这样巨大的发现，为什么不在勒曼医院公

开？”

杜良厉声道：“为什么要公开给那些外星鬼享现成，使他们能够对付地球人？”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声色俱厉，我正在想如何向他解释外星人不会对付地球人，却

见他突然之间神情变得十分沮丧，苦笑道：“可惜已经迟了……我本来只是怀疑，可是

现在已经实验证明……证明了我又能做些什么？”

我发现我问了一个问题，他带给我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多的问题。在这样情形下，

最好的方法就是不再问，而由得他说下去。我只是把大瓶酒送到了他的面前。

他大口喝酒，然后不像是在回答我的问题，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道：“当我成功地复制思想之时，我准备向全世界宣布！可是我随即发现复制的

思想和遗传基因有极度的纠缠不清的关系。也就是说，人，思想，在生命的进展中逐渐

产生，逐渐成熟，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思想，人人思想不同，不可能有统一的情形出现。

可是复制的思想和遗传基因纠缠在一起，会随着遗传基因一代一代传下去。如果人类祖

先有一批人接受过复制思想，那么他们的下一代、再下一代、世世代代，都摆脱不了复

制的思想，在遗传的复制思想部份，思想完全相同，统一！”

他一开始说，我就知道他将要说的话十分重要，所以听得很用心。

杜良略顿了一顿，继续说：“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立刻联想到了人类的历史，

在人类历史上，持续不断，古今中外，都有许多人莫名其妙完全丧失了自己独自思考的

能力，而盲目的听从少数人甚至一个人思维的指挥，是什么原因造成这种现象？”

说到这里他陡然吸了一口气，我也同时吸了一口气——在勒曼医院中，从复制思想

联想开去，我也想到过这一个问题。所以这时候我和他异口同声叫出来：“复制思想！”

他听到我也这样叫，讶异莫名，望住了我，我连忙摇手：“我只是模模糊糊想到，

完全不知就里，要向你请教。”

杜良点了点头，像是觉得我能够有这样的联想，已经很不容易了。他道：“历史上

不断有这种人和蚂蚁几乎类同行为的原因，是因为在那时候，指挥行动的是复制思想，

来自遗传基因之内的复制思想！”

他的话我有点明白，却又不十分明白。

杜良望了我一会，继续道：“我认为在人类遗传基因之中，有复制思想，这种复制

思想，大概以潜意识的方式存在，平时并不是人类行为的主导思想，可是在一定条件下，

像受到了某种语言的提示，或者某种他人行动的影响，潜在的复制思想就会起指挥行动

的作用，举例来说，像是……像是……”

他看来一时之间想不出适当的例子，我道：“我没有想得你这样深刻，不过在勒曼

医院，听说了复制思想之后，我就想到在人类历史上，出现过‘皇帝’这种东西，就是

人类有统一的服从、甘心为奴、屈服这种思想的结果，而这种思想是如此一模一样地表

现在各种各样人的身上，所以我推测这种思想就可能是复制思想。”

杜良大大高兴，以致手舞足蹈，道：“和你说话，真是有意思，有意思！”

他一高兴就忘记刚才穷凶极恶骂我了，他又道：“你想到的和我一样！当听到‘万

岁、万万岁’的吼叫时，人就会屈膝下跪，任凭杀戮，这种行为，绝对不是人类的本性，

而是这种吼叫，唤醒了隐藏在遗传基因里的复制思想，由复制思想指挥了人的行为，才

变成这样子的。”

我听得目瞪口呆，因为照他的说法，人类有自己的思想，还有复制思想，在特定的

情形下，复制思想会代替自己的思想来决定人的行为。

这种说法新奇之极，也匪夷所思之极。

可是从古今中外人类历史去看，许多完全难以解释的人类行为，似乎也只有这个说

法可以解释。

说一件小事，我就常常不明白，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为什么有一些行将就木的老

人，完全可以逍遥自在地度其余生，却还是狗颠屁股似的向强权鞠躬如也地表现他们的

奴性。如果用杜良的说法来解释，就很容易明白了，那是因为：他们遗传基因之中的复

制思想发作了！

想到这里，我道：“这……深入人类遗传基因的复制思想……好像非常偏重于无条

件的服从？”

杜良张开双臂，叫道：“正是如此，这正是当初把复制思想灌输入人类脑部的目

的！”

我陡然震动，先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才道：“当初……当初……是多久之前？”

杜良双臂挥动：“不知道，大概是几千年前，人类开始有所谓历史的记载时。”

我疾声问：“是什么人在那时候就有能力做这种事？”

杜良冷笑：“那还用问吗？”

我又问：“这样做目的何在？”

杜良笑得更冷，还是用同一句话回答：“那还用问吗？”

我屏住了气息，说不出话来。

杜良直视着我，道：“卫斯理啊卫斯理，现在你应该知道你一直在说外星人对地球

人不会有恶意是如何荒谬绝伦了吧！”

我除了眨眼之外，全身僵硬，无法有任何动作。

照杜良的说法，是：几千年前，有外星人把“必须服从”这样的复制思想输人人类

脑部，形成奴性。在这种复制思想指挥下，人就有屈膝为奴的行为。而这样做的目的，

当然是为了要使人类成为没有主见、只有盲目向强权叩头的奴才！

这样做的外星人，当年是为了容易统治地球人，后来他们离去了，或者还没有离去，

而那种复制思想却从此深入人类遗传基因，世世代代传了下来，以至于一发作，人就会

产生以做奴才为荣的行为——这种行为触目可见，不是杜良平空捏造出来的。

我虽然想到了这些，可是在我又有动作能力之后，我就不停地摇头。

杜良望着我，等我反驳，我吸了一口气：“不对，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以做叩头虫为

荣的想法，人类历史上不乏勇于反抗、不怕死、不畏强权的英雄好汉！”

杜良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样说，所以他立刻回答：“有两个可能，第一，当时地球

上虽然人不是很多，可是在被输人复制思想的时候，总有很少数人幸免于难，这些人遗

传基因中没有复制思想，就成为人类中少数的硬骨头，第二，遗传有显性、隐性之分，

一代一代传下来，如果显性占了优势，就可以克制隐性，使得有些人受影响的程度减到

最低，这些人自然也可以在叩头虫满地乱爬的时候挺起脊骨做人！”

我张大了口，还是摇头，过了一会，我才道：“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你的假设！”

杜良道：“对，所以我要做实验，证明我的假设！”

杜良在勒曼医院的留言曾经提到过他要做实验这一点，我才道：“勒晏医院设备先

进，为什么你要离开医院去做实验？”

杜良嘿嘿冷笑：“那时候勒曼医院已经有不少外星人，我实验的目的是要证明外星

人曾经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对付过地球人，你想我的实验会能够顺利进行吗？”

我叹了一口气——杜良对外星人的仇视很强烈（他甚至于称外星人为外星鬼），这

当然是他有了这样的设想的缘故。

我企图解释：“外星人有几千几万种，至少在勒曼医院的那些，对你成功复制思想

的成就，佩服之极。

杜良哼了一声：“当然，我是从里到外真正的地球人，哪像他们，鬼头鬼脑顶着地

球人的身体冒充是人！”

我不在这一点上和他争论，问他：“你要做什么样的实验来证明你的假设？”

杜良神情严肃：“我把特定的复制思想，和遗传基因结合。”

他说来简单，不过我知道其中过程之复杂，他再向我解释，我也不会明白。

我道：“这些用来做验的遗传基因，属于一些受精卵？”

杜良点头：“是，勒曼医院和许多人有过接触，保留了一些受精卵，本来是用来研

究复制人的，后来发现无性繁殖更适合复制，就冷冻起来，恰好给我用来做实验。”

我呼吸有些不畅顺，做了一个手势，请他说下去。

杜良道：“我给那些受精卵的复制思想很简单，是一些有关颜色、声音等等的暗示，

绝对不会影响这些受精卵成长之后的生活。我的目的就是要证明，在这些受精卵变成成

人之后，那种复制思想始终还存在，在某种暗示、刺激之下就会发作，从而证实我的设

想。”

我忍无可忍，想要大叫，可是杜良厉声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等我讲完了再

说！”

我忍住了气，杜良继续道：“我选择了他们绝不应该离开的环境，例如在婚礼中，

在重要的会议中，在可以决定他命运的时刻，向他们发出暗示，要他们跟我走，结果完

全成功！即使他们自己的思想意志都告诉他们不应该离开，可是只要启动了潜意识中的

复制思想，就会立刻听我的指示，做出不可理解的行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这证明我的假设完全成立——在很久以前地球人就被做

了手脚，输入了复制思想，而干这种事的，就是你说不会伤害地球人的外星人！”

他说完，向我做了一个手势，让我发言。

在他的慷慨陈词之后，我对他的指责，也变得很无力：“你竟然用人来做实验，而

且还制造了那些人！”

杜良哈哈大笑：“我早知道你会这样说，除非你彻底否定生命的价值，不然总不能

认为一枚一直被冷冻的受精卵比一个人更好！早年能够在勒曼医院住过的男人，都是极

其出色的人物，而医院方面选择的女性卵子都取自健康美丽的女性，所以成为人之后，

都有极其优秀的遗传，现在他们都已成长，事实证明他们全是出色的俊男美女，他们的

生活比普通人好而且有意义，我不会认为他们会宁愿是一枚受精卵。”

我苦笑：“可是你扰乱了伦理，他们都不是他们父母的真正儿女，只要进行ＤＮＡ

比对，发现他们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就会形成难以挽救的痛苦。”

杜良更笑：“谁会无缘无故对自己的父母或子女进行ＤＮＡ的比对？再吃饱了饭没

有事做的人也不会这样！我在借妇女的身体培育他们的时候，十分小心，连血型都必然

配合，事实也证明，这些人和他们的父母相处极好，都是父母心目中的好儿女！”

我的质问已经越来越没有力，我道：“那么容貌呢？他们和他们的父母都不像！”

杜良笑道：“子女和父母不像的这种现象普遍之极，谁会因此而怀疑他们的血缘关

系，大概除了卫斯理先生之外，谁也不会那样无聊，去研究人家的这种私事！”

我知道再说下去只有使他更加对我嘲笑，可是有一件事，我还是不能不说，我就把

储中望绝对没有生育能力而结果妻子却怀孕的情形说了出来，道：“就是这位被你在教

堂中带走的新娘。”

杜良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好一会他才苦笑：“什么事情都会有意外……我会努力

补偿他们——”

我忙道：“拜托你离开他们越远越好——那些人的复制思想还在吗？”

杜良道：“还在，可是对预设的暗示已经没有反应，而且和我相会的那段记忆也已

经消失，绝对不会影响他们幸福快乐的生活。”

我默然喝了一会酒，向杜良说了大亨愿意支持他研究，杜良立刻拒绝：“我有我的

方法，不想受任何人干扰，尤其不想受你和与你有关的人干扰。”

他从头到尾，对我都没有好感，本来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他，也懒得再开口，他放下

酒杯，扬长而去。

后来白素问我想问他什么问题，我道：“我想问他，当年大亨有没有到过勒曼医

院。”

白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问的原因，她道：“虽然说无巧不成书，也不会巧到这种

程度吧？”

我道：“然则如何解释大亨一看到小翠，就会如此喜欢？”

白素笑道：“你快变成‘情公子’了，这样喜欢‘寻根究底’！”

我只好苦笑——在小翠真正的婚礼上，我还是越看越觉得新娘像大亨，不过当然没

有再追究下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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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殿堂 雪人扫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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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页

标题 <<书路--买命>>

买 命

自序

这个故事，记述到了第八章的时候，在一份香港报纸的副刊上，读到了一篇文章，

其中有一段，很有意思，和故事中想买命的豪富所想的一模一样。由此可知，想用自己

拥有的金钱去购买生命，使自己可以多活几年，甚至永远活下去，是有钱人日思夜想的

事情。

这个故事，可以给想买命的人一些希望，虽然有哲人说∶希望是最大的骗子，可是

世界上有太多愿意被骗的人，所以即使是一线希望，也足以令人无限兴奋。

那篇文章，用方言（粤语）所写，我把它改为国语，意思绝对不变，而大家都可以

看得懂了。

那一段很短，如下∶

记得八十几岁之罗富翁，人生甚麽都有，有一天他忽然喟然叹曰∶「若有人说保证

给我多十年命，他要多少钱我都给。」

不管多麽富有，到了风烛残年，他就会有这样的想法。

这，算不算是悲剧？

但愿生命配额快点可以转移，以遂天下富翁之愿——安得生命千万年，大庇天下富

翁尽开颜。

多一点做梦的材料，总不是坏事。

对不对？

倪匡

一九九六·七·四·一六三五三二

三藩市

一、徵求启事

这些年来，我记述了超过一百个故事，其中有的一开始就和我有直接的关系，有的

开始时和我风马牛不相干，发展下去，才渐渐发生关系。

而这个故事却有点特别——它一开始和我没有关系，可是却又大有关系。

世上矛盾的事情本来不少，然而这件事又不能说是很矛盾——情形如何，且听我详

细道来。

那天早上，我才起身不久，就至少接到了十多个电话，全都由我的熟人打来，内容

一致∶「你看了今天的报纸没有？对那个广告有甚麽意见？」

当我接到第一个电话的时候，我还没有看过报纸，当然也不知道那个广告是怎麽一

回事——以後的电话，我的回答一律是∶看过了，暂时没有甚麽意见。

第一个电话，是很久没有联络的宋自然打来的。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还记得这个人？

宋自然是温宝裕的舅舅，和他有关的故事是《命运》、《还阳》，很有些曲折离奇

的事，发生在他的身上。他的脑部甚至於被动过手术，目的是为了取消一部分记忆——

这些，和本故事无关，略提一提就算。

当他打电话来这样问我的时候，我只是随口反问∶「甚麽广告？和我有关？」

他回答∶「很难说，你看了之後，自己判断。」

我知道宋自然不是大惊小怪的人，他特地告诉我这件事，那说明事情必然有点古怪

。

於是我找来报纸，根本不必找，因为那广告就登在第一版上，不但字体极大，而且

色彩缤纷，夺目之极。

我一下子就看完了，呆了一会，一时之间也难以说出这是怎麽一回事。

当然，先要说一说这个广告——它并不长，全文如下∶

徵求启事

兹徵求各种生命配额，有意出让者，请函本报信箱十三号。出让者请提出所要求之

代价——徵求人备有巨额资金可供运用。出让者必须签署文件，以证明是在完全自愿的

情形下出让生命配额，并清楚明白出让本身生命配额之後的结果——其後果概由出让者

本身全部承担，与徵求人无涉。

整个启事的正文就是如此。

启事的正文看不出有甚麽地方和我有关。可是启事还有一个附注却提到了我。

那附注如下∶

附注∶若不明白何谓「生命配额」，可参阅卫斯理记述的故事《算帐》。

就是这麽一句话，简单明了。别人看了有甚麽感觉，我不知道，而我看了之後，却

呆了好一会，思绪十分紊乱，难以确实明白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当然，单从那徵求启事的文字来看，事情像是很简单——只不过是有人愿意用金钱

来购买生命配额而已。

而问题就复杂在「生命配额」上。

根据启事的附注，生命配额的定义，以我记述的故事《算帐》中所提到的为标准。

这个附注，看来很看得起我，可是也令我产生了无数疑问——这些疑问，我在下文

会一一提出，现在先用最简单的方法，介绍一下甚麽是「生命配额」。

说起来很离奇，也有点令人心惊肉跳——在《算帐》故事的发展中，我知道了每个

人一生的所有活动，都有一个数额。

「一生的所有活动」是真正的所有活动——包括了一切活动在内，我一再强调这一

点，是由於那十分重要。

我再说一遍∶一切活动，都有一定的数额。

说得具体一些，可以举几个例子，例如人一生之中走多少步路，吃多少东西，呼吸

多少空气，喝多少水等等，都有数额限制。

以上的例子是人生中的大事，而生命配额所涉及的是一切活动，任何小事也包括在

内，例如一生之中眨眼若干次、产生快乐的感觉若干次、汗腺的活动若干次——出多少

汗、肾上腺活跃的次数是多少——兴奋多少次┅┅

我不厌其烦地举例，是想说明「一生的所有活动」中的「所有」，是真正的一切所

有。

人一生的所有活动，构成了人完整的生命历程。丧失了任何一部分活动能力，生命

就不完整。

例如不能行走、不能说话、不能吃东西、其至於不能思想等等，那就称为「残废」

。

任何一项活动都具有一定的数额，当这项活动的数额使用完毕，这项活动也就停止

——这个人就不能再有这项活动了。

譬如说，某人一生走动的数额是三万步，走完之後，他就不能再走动了。

通常来说，所有活动的数额都是几乎同时使用完毕的——这种情形出现的时候，就

是说这个人已经死亡。

若只是某些活动的数额用完了，那麽情形就是这个人丧失了这些活动的能力。以某

人用完了走动的数额为例子，此人虽然没有死亡，但是已经丧失走动的能力——很多人

在生命的後半程，要在轮椅上度过，就是这个缘故。

这种数额，就是生命配额。

生命配额每人不同，由每人身体细胞内的生命密码决定，而生命密码则在生命一开

始形成时，就已经设定了。

这一切，都是勒曼医院中的人告诉我的。勒曼医院之中有将近三十个来自不同星球

的外星人，在对地球人的生命不断地作研究，我相信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对人类生

命的研究比他们更深刻的了。

他们提出了「生命配额」论，而且还在研究的过程中，发现通过对生命密码的改变

，可以使生命配额也起改变。他们举出一个具体的例子∶在某些药物的刺激下，生命配

额可以有极其小量的变更。像西方医学在普遍使用的强心针，就可以令人的心跳数额略

为增加，其人就可以多活几分钟。

根据这个理论，只要在生命密码上动手术，就可以使得生命过程起重大的改变——

只不过，生命密码的奥秘实在太复杂，即使是勒曼医院的研究，也只是才起步而已，理

论上虽然已经确定，可是实际上却还无法做到。

至於在实际上如果可以随心所欲地更动早已设定的生命密码，会出现怎麽样的情形

，那是可供想像力驰骋的广阔原野。

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生命配额」的内容——我在这里所作的介绍，已经比在《

算帐》这个故事中所提到的，又有了进一步的理解。

在报纸上刊登徵求启事者，特地提出《算帐》中有关生命配额的解释，当然是由於

在此之前，从来也没有人这样具体地把生命和配额联系在一起之故。

我想了大约三分钟左右，笑了起来，有了决定∶宋自然如果再打电话来问我的意见

，我就告诉他，那一定是不知道哪个朋友在开玩笑。

因为把我在故事中记述的理论，当成真的一样，煞有介事，登报徵求，这岂不是开

玩笑的成分，高於一切？

宋自然果然又打了电话来，那是在大约十五分钟之後，我却并没有照我想好的答案

来回答，只是说∶「让我再想一想。」

因为在这十五分钟之内，我接到了三个电话，来自世界各个地方。

打电话来的朋友，都是看到了报上刊登的徵求启事之後，来问我有甚麽意见的。

由此看来，这个徵求启事似乎在世界各大城市的报纸上都有刊登——那麽，开玩笑

的成分自然降低到了不可能的程度∶谁会这麽无聊，花费大量金钱，去开这种玩笑！

所以，我要好好的想一想∶究竟发生了甚麽事情？

我想了半小时左右——期间，又接到了十来个电话，小半来自本地，包括提到过的

宋自然的电话，当然少不了温宝裕的。大半则来自其他地方，内容一样。

这时，白素和红绫并不在我的身边，她们从前天起，就一直在那个鸡场——还记得

那个鸡场吗？就是那个神秘的、有使生物「成精」力量的地方。红绫一直带著她那苹神

鹰在那里研究，希望把那种神秘力量找出来。

最近也不知道她有了甚麽样的发现，拉了白素一起前去，讲明了十天之内，不能有

任何人去打扰她们。

因此，我只是一个人独自设想。

我且把我的设想过程，全部记述如下∶

首先我想到的是，徵求启事的刊登者，十足相信了我在故事中记述的事情，此人的

想像力必定可观。

接著∶我就问自己几个问题。

其一∶他要生命配额有甚麽用处？

单是这个问题，就不容易有答案。因为就算肯定了有生命配额的存在，这生命配额

也是虚无飘渺的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就算真的能够从一个人的身上取出来，给了你

，又有甚麽用处呢？

经过考虑，可能的用处，是把生命配额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去——这样的想法，

已经可以说是很荒诞的了。

不过，这个想法，可以成立——只有这样，收买生命配额的人，才有好处。

好处是∶经过生命配额的转移，多了生命配额的人，也就等於增加了生命——那就

等於是出钱买命∶相对的，出让了生命配额的人，也等於是为了金钱，而出卖了自己的

生命。

得到了这样的结论，我不禁骇然——我知道，在有些地方，存在著一种不道德，而

且违法的买卖∶人体器官的交易。

这种交易被公认为违法和不道德。然而，如果真存在生命配额的买卖，那麽，其违

法和不道德的程度又如何呢？

相信没有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种事情从来也未曾发生过。

问题之二是∶如果有人愿意出让生命配额，交易谈妥之後，如何交货和收货？

有甚麽方法可以把生命配额从一个人的身上取出来？又有甚麽方法可以把生命配额

注入另一个人身上？

简单来说，就是有甚麽方法可以令生命配额在人和人之间转移？

我相信虽然勒曼医院发现了生命配额，可是他们也没有随意转移生命配额的能力。

我当然更不会以为有哪一些地球人，已经找到了这个方法。

那也就是说，掌握了这种能力的，必然是来自地球之外的力量，而且不属於勒曼医

院的那一群。

想到这里，我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勒曼医院的那群外星人，可以假定他们并不

怀有恶意，而掌握了生命配额转移能力的，对人类来说，完全陌生，是友是敌，全不可

测。

从刊登徵求启事这一点来看，他们的行为似乎颇为文明——用金钱来购买，这正是

人类的行为。

可是谁又能保证他们会不巧取豪夺——那也是人类的标准行为！

如果他们徵求不到，硬要抢掠，又有甚麽力量可以阻止？

有人说我在分析事情的时候，习惯向坏的一方面去想，这时候，情形就是那样，我

越想就越感到不对劲，觉得有必要对这件事做进一步的了解。

有了这个决定之後，我才思考第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是∶会有人愿意把自己的生命配额出让给别人吗？

只要他知道甚麽是生命配额，他就应该知道如果出让它，那就等於出卖生命。

我的答案是∶肯定会有——一定会有人为了金钱而出让自身的生命配额。

我甚至於不怀疑会有人因为金钱出让自己的全部生命配额。虽然这样做等於自杀，

可是人世间也有不少为了得到保险金而自杀的例子——金钱，尤其是巨额的金钱，在某

种情形下，其重要程度甚至会高於生命，这种现象虽然畸形，可是的确是人类行为之一

。

我又联想到了另外一些事情∶我想到常有一种情形，有人会在某种情形之下，许愿

说∶「如果可以怎麽样怎麽样，我就愿意减十年寿命┅┅」诸如此类。

这「减十年寿命」的许诺，当然难以实现，可是如果可以在一个人的身上，把生命

配额抽取出来，那麽，把这个人的寿命减去十年，也就轻而易举。

这也就是说，任何人出让自己的生命配额，等於是出卖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使

自己的寿命减少，少活几天、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年。

由於生命配额和生命有如此密切的关系，所以出让生命配额的行为，也等於不同程

度的自杀行为。

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说，徵求者是在收买人命，而出让者是在卖命——那是名副其实

的卖命，不是说著玩儿的！

想到了这一点，我更下了决心。

决心是∶我一定要彻底了解这件事，在必要的时候进行干涉——这样做并不是多管

闲事，因为刊登徵求启事的人，既然借用了我的名字，那事情就等於已经和我发生了关

系。

当然，那时我还想到了另外一些问题，不过概念还很模糊，例如我感到生命的买卖

是不道德的，那只是根据习惯的思想方法而得到的结论。

事实上，就算出让了生命配额的人，寿命会缩短，得到了生命配额的人，生命会延

长——这种情形，已经是不折不扣的生命买卖，但如果双方同意，自愿进行，是道德还

是不道德，还真难说得很。

俗语说∶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相情愿的事情，就很难用道德的

标准来衡量了。

虽然，金钱收买人命，听来很骇人听闻，也违反了自然界不论贫富，大家都免不了

生老病死之苦的规律，变得很不公平。

可是，当一个穷人走投无路的时候，能够有获得一大笔金钱换取他一部分生命的机

会，相信他会十分乐意这样做，也没有人可以有权责备他不道德。

我同时地想到，平时经常可以接触到「出卖肉体」——「出卖身体」之类的说法。

不过这种说法都是象徵性的，并不是真正地把身体卖出去。

同样的，又有「出卖灵魂」的说法。

虽然原振侠医生曾经告诉我一个真实的出卖灵魂的故事，但一般来说，那些说法，

也是象徵性的。

以此类推，难道出卖生命配额也是象徵性的？

我越想越是紊乱，眼前报纸上的字，像是一个一个在扭曲跳动一样。

我站了起来，来回走动，这时候，不断有电话打进来，说的全是有关那徵求启事的

事——在早上打来的电话，全都来自附近的城市，而这一天，电话不绝，有从很遥远的

地方打来的，因为时间上的差别，他们那边才看到报纸，由於事情实在太古怪，所以也

不理会我这里正是三更半夜，就打电话来。

我被这些电话闹得头昏脑胀，更想不出一个究竟来。

当天下午，宋自然和温宝裕一起来到。温宝裕一进门就叫∶「有了头绪没有？」

我没好气∶「你又有了甚麽头绪？」

我只不过是随便一问，却不料温宝裕真的已经做了一些功夫，他哈哈一笑，取出了

几张照片来∶「请看，这就是几家报馆中的十三号信箱。」

把报馆信箱当做通讯地址，是掩饰行藏的好办法——到报馆去取信件，人家就不知

道他真正的地址了。

通常，报馆方面并不是真正有一个信箱放信，而只是根据信箱号码把信分开来放就

算。

不过，从温宝裕拿来的照片来看，那是一苹体积约有半立方公尺的铁箱，那铁箱四

面密封，只有上面开了一道缝，可以塞信进去。

看到了这样的一个信箱，我又起了很多疑问。

温宝裕不等我仔细想下去，就已经道∶「本市一共有七家报馆刊登了徵求启事，每

家报馆都有一个同样的信箱，是一个中年人在刊登启事的时候送去的，请报馆把收到的

信件都放进去。我观察了一下，这铁箱有两个很隐秘的锁孔，看来没有特别的钥匙，不

能打开。」

我由衷的道∶「做得好！照这样看来，全世界至少有两百个这样的箱子了——同样

的徵求启事刊登在世界各地的报纸上。」

温宝裕皱著眉∶「看来是真的了——我的意思是，那不像是有人在开玩笑。」

我把我想到的那些，说了出来。温宝裕笑道∶「很简单，会有人到报馆去取回铁箱

，跟踪这个人，就可以知道徵求者的来龙去脉了。」

的确如此——知道了徵求者是何方神圣，当然对了解整件事的真相有很大的帮助。

我伸了一个懒腰∶「这种事情，不必你亲自出马，请郭大侦探派几个人去进行就是

。」

温宝裕立刻打电话和小郭联络，他放下电话之後，又和我讨论有关生命配额的一切

。

他想像力丰富，颇有些天马行空式的想法，有的太过离奇，我也不说了。其中有一

个想法，倒可算奇特。

他说∶「我想到了！一定是有人想做一个活人出来！」

这是温宝裕说话的方式——听了之後，根本不知道他想表达甚麽东西。

我只好顺著他的话∶「就算要做一个死人出来，也没有可能。」

温宝裕摇头∶「我的意思是，假定有人制造了一个机械人，想要这个机械人和真人

一样，那他就需要生命配额！」

他又继续补充∶「像我们的朋友，自称新人类的康维十七世，只怕就是利用了人类

的生命配额，所以不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像是真人一样的机械人！」

我望了他半晌，对他的想像，我只好道∶「有这个可能，不过我以为一个快要死的

人，更需要生命配额。」

温宝裕的想法，回到我曾经想过的那一方面。他大呼小叫∶「不得了！如果生命配

额可以转移，那不知道将会有多少罪行因此而生！」

我苦笑了一下，温宝裕又道∶「就算，譬如说，我肯出让我的生命配额——」

他说到这里，张开了双臂，继续道∶「又有甚麽方法可以把我的生命配额从我生命

中取走？」

我当然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不过，到了第二天，这问题有了一些进展。

那个徵求启事第二天仍然刊登，而内容有了增加。

增加之一是说明了「来信保证守密，绝不　露」。

之二是∶双方同意之後，由徵求者负贵取走出让者的生命配额，出让者需在其过程

中作全面配合，若中途反悔，一切後果，由出让者自行负责。

之三是∶本徵求启事刊登期限为一个月，有意出让生命配额者，请把握时机。

之四则十分岂有此理∶本叙事虽然提到卫斯理先生的名字，但一切与他无关，特此

声明。

温宝裕的反应是哇哇大叫∶「他们真有办法取走生命配额！他们好像并没有把你放

在眼里！」

他的话，很有煽动性，我笑了一下∶「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我说要追查，当然立刻就开始行动。

第一步行动是先和小郭联络——自从上次我托小郭寻找金秀四嫂而结果不算圆满之

後，小郭一直情绪低落，直到这时，他又有新的任务了，这才重新振作起来。

他一听到我的声音，就道∶「小宝吩咐的事情，我已经派人去进行了。」

我道∶「可能会有人每天都去取信，监视要十分严密。」

小郭问道∶「我看，这徵求启事很像是开玩笑。」

整件事是一个玩笑，当然不是没有可能。为了避免小郭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所以

我这样回答∶「我不以为是开玩笑——事情可能牵涉很广，甚至於会改变人类的生命方

式。」

小郭听我说得如此严重，当下也不敢怠慢，连连答应∶「我加派人手，派最好的人

去。」

接下来，那徵求启事的内容，并无增减，我的名字依然每天出现在报纸上，前後接

到打来询问的电话，不计其数。

白素和红绫在几天之後，出现了一会，她们看来行色匆匆，我把报纸给白素看，她

只是随便瞄了一瞄，就下了结论∶「有人在开玩笑！」

这是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可是白素也如此，却令我大大失望。我刚想提醒她好好考

虑一下，她却已迫不及待地向外走去。

我这才留意到她有点精神恍惚，看来她对那个徵求启事，根本没有加以注意。

我拉住了她，问道∶「发生了甚麽事？」

白素摇头∶「不知道，我还不知道。」

从白素的神情看来，分明有一些事困扰著她。我再问∶「要不要帮助？」

白素还是摇头∶「不必，我和红绫可以应付。」

她虽然这样说，可是语气并不肯定，我正想再说甚麽，红绫已经在门外叫道∶「妈

，快点！」

二、世上最不公平的事

白素一面应著∶「就来！」一面对我道∶「我们有了一些发现，可是还说不上来发

现了甚麽，必须倾力以赴，实在没有馀力再去想别的事情——我们不单是在那个鸡场，

还可能到处乱跑，时间也可能很久，你忙你的，我们忙我们的，可好？」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不知她们发现了甚麽，可是白素既然那麽说了，我就算问，也

必然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而且我对那个徵求启事的追查，还不能算是有了开始，当然

不可以放下不理。

我对白素和红绫两人的能力，很有信心，所以点了点头。白素不等我再说甚麽，就

已向外走去。

我跟了出去，看到红绫在一辆越野车上，那苹神鹰停在车头，她看到了我，只是向

我挥了挥手。

白素一跃上车，红绫已迫不及待，车子引擎发出一阵怒吼，绝尘而去。

我在门口呆了好一会——这不像是白素一向的行事作风，由此可知，事情一定大异

寻常。

这时，我当然完全无法猜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至於後来事情的发展，那是後来的

事情了。

我之所以现在就把白素和红绫匆匆来去这件事先说一说，是因为事情发展下去，形

成了另外一个故事的缘故——当我有机会记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大家就可以知道事情发

生的时间。

当时，我也意料不到我这里的事，竟然会隔那麽多天，而毫无进展——不然，跟了

白素和红绫去，好歹也可以知道她们究竟在忙些甚麽。

却说小郭派出去的人，再加上他也托了报馆中的熟人，如果有人去取应徵信，我们

断无不知之理。

看来刊登徵求启事的人，很有耐性，并不急於知道有多少人来应徵——这一点，我

们倒知道，每家报馆，每天收到寄给十三号信箱的信，开始时大约每天只有十来封。

後来，由於徵求启事持续刊登，已经成为城中的热门话题，所以应徵信也多了起来

。

到了启事所说的一个月期限，估计每家报馆收到的应徵信接近两千封之多。

这时候，小郭已经调查清楚，同样的徵求启事在全世界一百六十个城市刊登——粗

略估计，有数以十万计的人应徵，愿意出让自己的生命配额。

我相信在这许多人之中，真正知道「出让生命配额」意味著甚麽的人，少之又少—

—甚至於可能一个也没有。

我很难想像，徵求者如何和那麽多人联络。

同时，我也感到，这徵求启事有很大的欺骗成分在内，因为它并没有详细地说明出

让生命配额的後果，只是含糊地叫人参考我的故事——却又郑重说明不得反悔。

应徵者如果在不明不白的情形下，达成了「双方同意」，後来又知道事情关乎自己

的寿命，到时候，想要反悔，就要负起全部後果——後果是甚麽，谁也不知道。

这样的发展情况——当然不能说没有欺骗成分在内。

而事情既然牵涉到了我的名字，我觉得有必要在这方面提醒一下那些以为有便宜可

占的应徵者。

我请了小郭和温宝裕来商量。

（本来，和白素商量最好，可是我去了一趟鸡场，那里静悄悄地阒无一人，不知道

白素和红绫到哪里去了。）

（我也曾在鸡场内外看了一遍，却甚麽也没有发现，只好带著满怀的疑惑离去。）

我们三个人粗略计算了一下，要同样在一百六十个城市，将近一千家报馆上刊登说

明启事，每天花费就要将近一百万美元。

温宝裕首先叫了起来∶「我认为没有必要去花这个冤枉钱——那些应徵者都是为了

贪钱，行为并不高尚，不值得为他们出力！」

小郭举手∶「我同意——我有简单的处理方法∶由卫斯理具名写一个说明——」

温宝裕抢著道∶「对了，每个应徵者理论上都会从卫斯理故事中去了解甚麽叫作生

命配额，把写好的声明，附在故事中，就可以广为流传——要是连参考一下卫斯理的故

事都不肯，那就只好贵客自理了。」

我点了点头——他们两人提议的这个方法很好。同时我也想到了一个问题。

小郭、温宝裕和我，可以动用的财力，不能算小。可是单是刊登启事，就令我们觉

得太不划算。

我在心中粗略估计了一下，那个神秘的生命配额徵求者，在这次行动中会花费多少

金钱？

我把这个问题提出来。小郭道∶「在全世界报纸上刊登启事，费用至少是三千万到

五千万美元。」

温宝裕接著说∶「要处理几十万封来信，需要一个很庞大的机构来进行，这个机构

需要多少花费来维持，难以估计。」

我道∶「我们不必有确切的数字，只是要肯定绝不会有人肯花那样大量的金钱来开

玩笑！」

小郭和温宝裕都不出声，神情严肃——他们也都感到了事情有异乎寻常之处，虽然

听来荒谬，可是显然真的有人在以金钱收买人命！

温宝裕又道∶「除了立刻进行声明，我们也不能坐等。」

小郭道∶「我没有坐等，对大部分报馆，我进行了调查，发现了一个怪现象。」

我和温宝裕都瞪了小郭一眼，怪他有了发现却不告诉我们。小郭急忙分辩∶「我也

是才收到所有资料，正想找你们，卫斯理的电话就来了。」

我不想听他解释，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快说发现了甚麽。

小郭道∶「我向各报馆调查去刊登徵求启事的是何等样人——我感到这一点很重要

。」

我和温宝裕都点头，表示同意。

小郭继续说道∶「结果是完全没有人出过面——一切都是通过信件来进行，报馆方

面收到的费用，由瑞士银行的本票支付。」

小郭说到这里，神情有点沮丧。我明白他为何如此——他当然曾经向瑞士银行方面

去做过进一步的调查，可是也当然碰了钉子，一无所获，瑞士的银行，是一个攻不破的

堡垒。

我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下∶「算是极大的收获，使我们知道徵求者拥有我们想

像不到的雄厚财力。」

温宝裕立刻发挥了他的想像力∶「一群豪富，正联手在进行收买人命的勾当，他们

想用金钱来使他们的生命得到延长。」

接著他又感叹∶「有钱，不但可以叫鬼推磨，更可以改变天定下的寿命！」

他的这个想法，并非不可接受，小郭的感觉显然和我一样，他道∶「如果是如此，

那超级大富豪陶启泉一定有分。」

温宝裕认真地点了点头∶「要去问一问他——我们一起去，人多势众，教他不能隐

瞒事实。」

我摇头∶「不能现在就肯定那是事实——至少我们根本无法想像生命配额如何转移

，这不是凭有钱就可以做得到的事。」

正说著，书桌抽屉中的电话响了起来——这电话只有少数熟人才知道，我还以为那

是白素打来的。

我打开抽屉，接通了电话，就听到温宝裕和小郭一起发出了「啊」地一声低呼，同

时我也听到电话里「喂」了一下，我不必凭声音去辨别那是甚麽人，因为我根本可以看

到是甚麽人在和我通话——温郭二人，之所以在电话接通之後，有异常的反应，也正是

看到了打电话来的是甚麽人之故。

说明了，也很简单——传真电话虽然还没有普遍被人使用，可是已经不能算是最尖

端的科技，在我书房里的那一套传真电话的设备，是戈壁沙漠的杰作，在萤光屏上显示

出来的形象，十分清晰，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刚在提起的陶启泉。

说到曹操，曹操就到，这自然令人惊讶。

我回答了一声，陶启泉就急急地道∶「报纸上那个徵求启事是怎麽一回事？」

他一上来就开了这样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因为我也不知道是怎麽

一回事！

我立刻道∶「你来问我？我还正要问你哩！」

陶启泉大惑不解∶「问我？我怎麽知道！这种怪里怪气的事情，应该和你有关系才

是！而且，那启事说得很明白，照你所说的标准行事，你怎麽会不知道！」

我叹了一声∶「说来话长——」

才说了四个字，陶启泉就打断了我的话头∶「长话短说——我们这里有很多人等著

听你的回答。」

我没好气，刚想问他还有甚麽人，已经看到了大亨出现在萤光屏上，大声报了自己

的名字。

接下来，萤光屏上出现了一个又一个人，每个人都自报姓名——其实，这些人只要

一亮相，就人人都知道他们是甚麽人了，根本不必说姓道名。

总而言之，一共十来个人，人人都是超级大富豪，很难想像那是一个怎麽样性质的

聚会。常言道「商场如战场」，这些人勾心斗角，你要他死，他不让你活，虽说心里都

明白天下所有的财富不可能让一个人拥有，可是实际上人人都努力在想达到这个目标。

要这些人聚集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这是难以想像的事情。

可是这时候从这些人的神情来看，他们很是同心协力，显然目标完全一致。

我有大约十秒钟的疑惑，随即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

我明白这些人聚集在一起是为了甚麽——刊登在报上的徵求启事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他们在我记述的故事中了解到生命配额的意义，以他们的聪明才智而论，当然很容易

就可以得到一个结论∶通过生命配额的转移，可以把他人的生命，据为己有。

这个结论，肯定使得这些人大喜若狂，这正是他们这种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当人有了数不清的财富之後，金钱几乎使他们可以拥有一切——唯一的例外是∶即

使全世界的财富在一个人的手里，这个人还是无可避免的要死亡。

有钱人怕死！越有钱，越怕死！

这些人全是超级大富豪，也就必然超级地怕死！

这一点，在他们急切地想在我这里得到答案的神情上，可以绝对肯定。

我想到这里，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其实，事情本身并不好笑，甚至还十分悲哀

，可算是黑色幽默。可是，却又实在令人忍不住会发笑。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子的

，这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

我其实并无幸灾乐祸之意，可在这些人听来，我的大笑，显然不怀好意。

大亨首先怒喝∶「有甚麽好笑！只要知道可以活得更久，我们愿意付任何代价！我

们付得起！追求活得更久，并不可耻！」

本来，我之所以大笑，一半是为了感到造化弄人的无可奈何和滑稽，很有些其情可

悯之意。

试想一想，这些人活著，享尽了荣华富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拥有一切物质上

的享受。醇酒美人，应有尽有，想来精神上也不会不愉快。

若是在古代，他们或许还有可能被帝王权贵所害，像历史上著名的富翁沈万三、石

崇等等。可是现在连打著「穷人造反」起家的极权统治者，也和他们结成了亲家，打得

火热，使他们的人生乐趣大为增加。

原来，可能还有健康问题。不过我相信这些人每个都已经和勒曼医院打过交道——

用他们的财富换来了健康，所以他们看来个个生龙活虎，活著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好

了。

可是，不论他们多麽想一直活下去，也不论勒曼医院多麽神通广大，对他们来说，

残酷的事实是∶他们一样要死！

他们死亡的日期，并不由他们的金钱来决定，而是由他们的生命配额来决定。

对於他们来说，没有甚麽再此生命配额有限，终有用完的一天更可怕的事情了。

我想到这里，虽然我对大亨那种赤裸裸地，公然要用金钱来收买人命的说法很是反

感，但我没有表示出来。

我只是淡淡地道∶「对不起，我感到死亡对每一个人来说，很是公平——人人都要

死，这岂非公平之至。」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我绝想不到这样的话也会有人反对——因为我的说法，在逻辑

上根本无可反驳。

可是，我话才一出口，就听到「叭」地一声响。在萤光屏上我看到大亨满脸怒容，

正在拍桌子。大亨这个人，是多血质的典型——容易冲动，不肯掩饰感情，我倒喜欢他

这种豪爽的性子。

这时候，我也不知道他为何发怒。而他接下来所说的一番话，却听得我目瞪口呆。

大亨一面拍桌子，一面胀红了脸怒吼∶「公平？谁说公平？我说一点也不公平！那

是世界上最不公平的事！」

他的怒吼，伴随著他拍桌子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小郭和温宝裕面面相觑，不知道他何所据而云然。可是看其他人的反应，却像

是很同意大亨的说法，其中有两三个人，甚至於情不自禁鼓起掌来。

我忍住了气∶「愿闻其详！」

大亨挺直了身子，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情，大声道∶「人人都要死，是最不公平的事

！」

他又重复了一次他的论点，不过我还是莫名其妙。

接著，大亨说出了他的观点——或者说，他代表所有的豪富道出了心声。

他又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人和人之间，本来就绝不平等——有的人聪明，有的人

愚蠢，有的人懒，有的人勤，有的人一生造福人群，有的人为祸人间，有的人成就非凡

，有的人一事无成，有的人凭艰苦奋斗而变富翁，有的人不思振作而穷困终生，有的人

死了会影响千万人的生活，有的人死了和活著根本没有分别，人和人之间既然那麽不同

，为甚麽大家都要死？」

他一口气说下来，越说越是激动，双眼瞪得极大，虽然我不是和他面对面，可是也

可以感到他在急促地喘气。

听得他这样说，一时之间，我倒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他的说法，我当然无法

接受，可是又不能说它全无道理。

一贯的说法是∶老天再公平不过，不论是甚麽人，都难免一死。可是想一想大亨刚

才所说的，令所有不同的人，有同一个结果，真的能算是公平吗？

在我沉默期间，温宝裕插了一句口∶「每个人的生命配额，长短不一，也不是人人

相等的。」

大亨立即又叫了起来∶「那更是不公平之至！是不是努力而有成就的人生命配额一

定多？他们——老实说，看看我们这些人，是不是应该有更多的生命配额？」

温宝裕道∶「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应该活得更长！可惜那不由得人自行作主，老天

自有安排！」

大亨一声怪叫∶「老天的安排不合理、不公平，我们就要自己争取！」

看来我们三人之中，小郭对大亨的论调最是反感，他冷笑道∶「你如何争取？」

大亨回答得再直接也没有∶「用钱去买！」

一句话令得小郭脸色发青，再也说不出话来。

对大亨这种气焰冲天的态度，我也很是反感。我刚想说∶「你有钱，人家未必肯出

卖自己的生命。」可是也就在这时候，我想起了那徵求启事——应徵者数以十万计，显

然有很多人愿意用自己的生命配额去换金钱。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气馁，想说的话，也就没有说出口。

温宝裕冷冷地道∶「有钱真好！不过用钱买命，闻所未闻，只怕还是阁下的白日梦

！」

大亨也冷笑∶「任何事都有一个开始，不作白日梦，就连开始也没有——小朋友，

你不可不知，世界上很多事情，就由作白日梦开始！」

温宝裕虽然能言善辩，可是一时之间却也只是眨眼，说不出话来。

我用力鼓掌∶「说得好极了！祝阁下成功，万岁万万岁，永生不死，这就很公平了

！」

大亨自然听出我是在讽刺他，他胀红了脸，还想说甚麽，陶启泉拦在他的身前，叫

道∶「各位、各位——」

可是大亨动作粗鲁，一下子拉开了陶启泉，大声说道∶「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甚麽

，你们想的是∶用钱买命，那是不道德的行为。我告诉你们∶只要一个愿买，一个愿卖

，这就是正常的交易行为。凡是两相情愿的事情，就不能用道德或不道德来衡量——相

反地，用任何道德标准去衡量双方同意进行的行为，加以干涉、非议，才是不道德，因

为妨碍和干涉了他人的自由意愿。」

大亨这一番话，一气呵成，流利之至，显然那是他心中真正的观点。

他的这种观点，并非完全不能为人接受，可是放在「用钱买命」这样的行为上，总

使人有说不出来的别扭。

如果平心静气地想一想，站在他们这种豪富的立场来说，用钱去买任何东西，只要

对方愿卖，就是天公地道的事情——包括买卖的是生命在内。

确然，即使是「用钱买命」这样的行为，只要双方完全自愿同意，就也不能称之为

不道德的交易。如果不让这种交易进行，那就是不让他人的意志自由发挥，这倒真是有

点不道德了。

显然，温宝裕和小郭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一时之间，我们都不出声。

大亨喘了几口气，语调缓和了些∶「不是我恃钱行凶，试想一想，世界上有多少人

，少活三五天、几个月，甚至一年半载，对他们来说，有甚麽关系？如果少活一年半载

，而可以获得大量金钱，对这些人来说，还是大大的好事——那个徵求启事有那麽多人

去应徵，就是证明。」

小郭大声道∶「你的话令人作呕！」

大亨一声冷笑∶「这只是你个人的感觉。再举一个具体的例子∶一个穷苦不堪、生

活极差的人，活了七十二年，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另一个生活小康，丰衣足食，绝对

不必为生计担心，活了七十一年。两个人生，给你选择，你选哪一个？」

我听得大亨举了这样一个例子，不禁摇了摇头——这样的选择，给一万个人去选，

只怕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会选那生活无忧的一生，而不会贪心多活一年，而被穷困煎熬

一辈子。

尤其，现代社会讨生活越来越艰难，一生丰衣足食，不必为生计担心，那简直是人

生的美满境界，是许多人拚命努力也未必可以争取到的目标。

我同意小郭的话——大亨的话的确令人作呕，可是却也不得不承认大亨所举的例子

有无可抗拒的力量。

我看到小郭虽然仍是一脸的不以为然，可是却也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

大亨作了一个手势，表示他话已说完。

我、温宝裕和小郭三人一时之间，也无话可说——大亨所说的一切，可以不同意，

却也很难说他有甚麽不对。

陶启泉在这时候才算是有了讲话的机会，他道∶「卫斯理，你一向最痛恨，称之为

人类最卑劣的行为是极权统治——」

我不等他讲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为甚麽忽然之间讨论起这样的大问题来了？

」

陶启泉道∶「长江大河，始自滥觞。人类之所以有极权统治这样的丑恶行为，就是

由於太喜欢干涉他人的自由选择权利而来的！」

我想不到像陶启泉那样的人，居然懂得这个道理。

我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每个人的自由选择权，不应该在任何藉口之下受到

干涉。」

我看到陶启泉、大亨他们在听我这麽说了之後，神情都很高兴。我立刻又道∶「我

们刚才讨论的这些问题，可说是毫无来由——实际上，我根本不认为生命配额有转移的

可能，所以不论怎麽说，都是空口说白话，一点用处都没有。」

我以为这样说了之後，这场莫名其妙的讨论，就可以宣告结束了。

可是陶启泉却和大亨以及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接著，他又向我道∶「卫斯理，

你可能有困难，可是无论如何，请你帮助我们达成心愿，我们愿意付任何代价。」

他最後一句话令人反感，不过他所说的令我愕然——我不明白我能帮助他们些甚麽

。

我勉强笑了一下∶「恐怕我们之间有些误会，诸公若有困难，大可以用金钱来解决

，何必要我帮助！」

陶启泉苦笑∶「卫君不必那麽小器，大家意见不同，讨论一下，就算不能达到共同

的结论，也不必放在心上，各行其事就是。」

陶启泉这话说得很有理，而且也是我一贯的主张，所以我不好意思再说甚麽，只是

问道∶「你们想要求我做甚麽事？」

陶启泉犹豫了一下∶「那徵求启事——」

我不等他讲究，立刻道∶「那徵求启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事实上，在你打电

话来之前，我们还以为那是你干的好事，只有你们，才有这样的财力。」

陶启泉听了我的话，神情古怪，又向各人望去，各人表情不一，大都摇头，很是无

可奈何。

陶启泉也摇头∶「不是我们——不但不是你看到的我们这些人，也不是其他的著名

富翁，我们已经在全世界范围内联络过，无法知道是谁刊登了这个徵求启事。」

我知道全世界的超级豪富，有一个组织，现在在萤光屏上可以看到的那些人，我相

信全是那个组织中人，陶启泉既然那样说，可以肯定徵求启事并非超级豪富所为。

三、失败

当然，除了这个组织之外，世界上还有的是财力丰厚的人——有所谓「隐形富豪」

这一种人，这种人究竟有多少，平时他们进行甚麽活动，也无人可知。

我摊了摊手∶「既然这样，那就没有办法了。」

陶启泉叹了一声∶「请不要为难我们——我知道这徵求启事之中，既然提到了你的

名字，你一定不会放过这件事，而会做彻底的调查。」

我并不否认∶「是，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还一点头绪也没有。」

听得我这样回答，陶启泉竟然兴奋莫名∶「这就好——只要你肯调查，就一定会有

结果！」

我有点啼笑皆非∶「多谢捧场！你未免对我太有信心了。」

陶启泉道∶「总而言之，你一找到那刊登启事的人，立刻通知我，这就算是帮了我

的大忙了。」

我想了一想，猜到了他们的目的∶「你们是想和他联络，请他把徵求来的生命配额

，转移到你们身上？」

陶启泉回答得很坦白∶「正是此意。」

我不禁长叹一声∶「你们真是不惜一切手段，只求可以长命！」

大亨抢著道∶「真要是可以长命，我们也真的会不择手段。不过现在我们只是在进

行交易，手段正当之至。」

陶启泉补充∶「我们经过商量研究，得到的结论是∶那徵求者收购了许多生命配额

，他不见得会自己使用，多半是善价待沽，我们向他去买，有何不可？」

我忽然之间，感到很疲倦，不想再讨论下去，就挥了挥手∶「好，我答应你，一有

那徵求者的下落，我立刻通知你。」

陶启泉大是高兴，竟至於发出了欢呼声，其馀各人也彷佛立刻可以长生不老一样，

有一大半人在手舞足蹈。

陶启泉又道∶「卫斯理，你也应该感到兴奋——这种情形，正是你常说的『生命形

式的改变』，地球人的生命，如果可以互通，那是天翻地覆的改变！」

我越听越不是味道，陶启泉所说的「生命互通」，听起来很好听，可是实际上却是

有钱人用钱去收买人命。可是我偏偏又想不出如何反驳——这种感觉决不好受，就像吞

下了一大团肥肉，塞在胸口，腻得难过，却又吐不出来一样。

刚才，我的那种疲倦感觉，就是因此而产生的。

我语气冷淡∶「对，真要是出现了这样的情形，那确然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是可想而知的事。

试想一想，生命配额如果可以用来交换金钱，以人性贪婪的角度来看，将会产生的

混乱，和所引起的种种巧取豪夺，实在是令人不寒而栗——在已经够丑恶的人类行为上

，更加深了丑恶的程度。而混乱的结果，得益者当然是金钱的拥有者。

人类行为现在已经几乎全部由金钱在主宰，再加上那样的变化，真不知道会是怎麽

样了。

我不想再说下去，伸手停止了通话，在萤光屏上人像消失的时候，声音已经听不到

了，可是我还看到陶启泉在向各人说话，从他的唇形上，我可以辨出他在说甚麽，他在

告诉各人∶放心，卫斯理说话算数，他一定会做到——

我只好苦笑，心中恼怒，想把一口气全都出在刊登徵求启事的那人身上，可是却又

根本不知道那人是何方神圣。这情形，就像向空气发拳一样，怒意全无著落，真是不愉

快至於极点。

小郭看出了我的不快，他道∶「这些人因为怕死，所以心理状态变得很不正常。常

说一个快淹死的人，会抓住一根稻草不放——这些人想抓的甚至不是稻草，而是空气！

」

温宝裕的看法略有不同∶「也不能说是甚麽也没有——空气也是物质，只不过不是

那麽容易抓得到而已。至少有人在徵求生命配额。」

温宝裕说话有点没头没脑，我们和他熟了，容易明白他的意思，他刚才最後一句话

的意思是∶既然有人在徵求生命配额，由此可以推论生命配额必有用处。

我挥了挥手∶「现在甚麽也不必说，首要任务，是把那徵求者揪出来！」

小郭拍胸口∶「包在我身上。」

当时，不但小郭有把握，我也以为那不是甚麽难事——在全世界范围内刊登广告，

而且在每一家报馆都放了一苹大箱子，要把他找出来当然应该不是难事。

小郭行事十分仔细——他不但在本市有部署，而且在其他九个大城市中安排了同样

的措施，一方面派人等候，看来取装满了应徵信的大箱子的是甚麽人，一方面也在报馆

里买通了人，加以密切注意。

到了一个月期限将近时，小郭的行动更是完美——他派了一组跟踪专家，事先研究

了从报馆出来之後，可以离开的所有路线，而在每一条路线上都派人事先等候，所有人

之间，都有先进的通讯联络系统。

这样的安排，可以说是万无一失的了。当小郭向我报告他采取了这样的措施之後，

我还笑他∶「太小题大作了吧。」

小郭道∶「小心点好，我怕错过了这次机会，那徵求者从此不再露面，再要找他就

难了。」

小郭平时行事作风并不夸张，可是这次却有点异乎寻常。他成立了一个「指挥中心

」，并请戈壁沙漠装置通讯系统。

在大行动开始前三天，他硬拉著我去看。我看了之後，也不禁叹为观止——在中心

工作者超过五十人，每人面前都有电脑系统，小郭自任总指挥。

据他介绍，这个指挥中心，和世界十大城市，都有直接的联系，包括本市在内，有

四个城市还可以有现场传真，也就是说，在那四个城市，跟踪小组的行动情形，在中心

的萤光屏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其馀六个城市，虽然没有现场传真，可是也有语音联络，也可以及时了解行动的进

展情形。

小郭更想到了我没有想到的部分。

他道∶「我想徵求者一定已经知道，这个徵求启事引起了全世界的注意，也料到一

定会有人想把他找出来，所以他可能在一百多个地方，同时采取行动——这样，人家找

到他的机会，就会减少到最低程度。」

我称赞他∶「你想得周到，可以说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他非现原形不可。」

小郭十分兴奋∶「到时你再来——戈壁沙漠和小宝也会来，一有结果，立刻可以去

和那徵求者见面，看看他究竟安的是甚麽心，要他人的生命配额有何用处？」

一直到了最重要的时刻之前几秒钟，我们几个人还是充满了信心。温宝裕甚至不止

一次地说∶「这是三苹指头捏田螺——手到拿来的事情。」

当我首先感到事情可能不会如我们想像中那样顺利时，对方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时间是午夜需时，十个有直接联系的城市，同时传来了报告∶对方行动开始，有人

在报馆取走了铁箱。

事实上，在其中四个城市发生的事，包括本市在内，我们都可以在萤光屏上看到。

小郭这个总指挥，早就站在一张桌子上，手持激光棒，威风八面，指挥若定。

最早在萤光屏上看到对方的人马出现，是在本市的报馆内部——小郭神通广大，在

报馆中也安装了监视设备。不过也只限於本市，其他三个城市，只能看到报馆门外的情

形。

由於对方的人马，并无特殊的标，而报馆门外进出的人又很多，无法辨认，要在

他们进了报馆之後，才可以知道他们就是目标。

所以，我们最早认出是徵求者派出来的人马，是在本市报馆中抬走了铁箱的那三个

人。

一看到那三个人在和报馆职员办手续的时候，我就觉得事情不会那样顺利。

因为在其他三个城市的报馆门口，刚才也有看起来差不多的三个人，进了报馆。

世界各地，时间不同，可是居然在各个城市，对方的人马能够做到同时出动，由此

可知对方组织能力之强。而对方的行动如此严谨，我们是不是那麽容易成功，当然也要

打上问号。

当我想到这一点时，小郭还十分意气风发，正在大声道∶「看清楚！这三个人就是

目标。」

那三个人，无论是服装打扮还是样貌，都普通之至，这样子的人，混在人丛之中，

最难辨认，所以也是最安全的。

而更令我心惊的是，在其他三个城市，我注意到走进报馆的三人一组的目标，也全

是同样不起眼的人物——这当然也是精心安排的结果！

由此可知，对方行事之精密，异乎寻常，看来绝不如我们想像中那样容易对付。

我想提醒一下小郭，可是又想到小郭早已布置妥当，也很难临时再增加甚麽，所以

忍住了没有出声。

不一会，看到本市报馆的那三个人，其中两个抬著铁箱，一个开路，向外走去。

小郭在发号施令∶「注意！目标即将离开！」

我在这时，问了一句∶「这三人刚才是使用甚麽交通工具来的，有人注意到了没有

？」

这个问题，竟然没有人回答——这并不令我感到十分意外，因为我也没有注意到。

说话之间，只见那三人已出了报馆门口，而在此同时，可以看到另外三个城市的报

馆门外，也各有一组三人，也是一个在前，两个抬著铁箱在後，走了出来。

另外六个城市的报告也在前後相差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内传来∶内容一致∶目标已经

取得铁箱，离开报馆。

我可以想像，全世界一百多个地方，每一处都有同样的行动在同一时间之内进行。

要安排这样的一次划一的行动，不是简单的事情，由此看来，我们的对手决不寻常

，殆无疑问。

小郭显然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他的神情变得很严肃，发出了一连串的指令。

可以从萤光屏上看到，小郭布置的跟踪人员，纷纷出动。

我一面看，一面摇头——这些跟踪人员，实在说不上高明。不过好在离开报馆的三

人小组，看来完全不在乎是不是有人跟踪——那走在前面，开路的那个，甚至还在大声

吆喝，叫途人让路。

温宝裕在这时候说了一句∶「这些人好像并不怕被人跟踪。」

我道∶「事情有些古怪——」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看到情形有变——必须说明一下，我们看到的一共有四

组萤光屏，每一组代表一个城市。而怪异的是，在四组萤光评上，那三人小组的行动，

几乎完全一致。

不但如此，而且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所有四组萤光评上出现的画面，也几乎相同—

—若不是背景各自不同，真叫人认为那只是一组人在进行活动。

情形的变化是∶看到了一辆小货车驶近三人小组。三个人合力把铁箱抬上了货车。

看到这里，我忍不住大叫了起来∶「不可能！我们看到的不是实在的情形！」

我之所以会这样叫，是因为在萤光屏上看到的情形，越来越怪异——那四个三人小

组的动作竟然完全一样，他们弯腰，抬起箱子，手的姿势，手指放在铁箱上的位置，都

完全相同，就像是同一部电影的不同复印本一样。

要四组人有这样一致的动作，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那四组十二个人，全是机械人

，接受同一个软体的指挥。

还有一个简单的可能，是这个指挥中心的接收系统受到了干扰，被人做了手脚，输

入了同样的讯号，所以才会在萤光屏上出现这样的情形。

我才一出声，小郭和温宝裕也已经发觉情形不对。

小郭显然绝对未曾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所以一时之间，他挥舞双手，可是却

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温宝裕反应比较快疾，他立即叫∶「快和现场跟踪人员直接联络！」

也就在这时候，情形又有了变化，所有的萤光屏上，突然出现了一张人脸。

那张人脸占据了整个萤光屏，是一个「大特写」。

那人的五官很是普通，可是看起来却怪异莫名，原因并不是因为它古怪，相反地，

反倒是由於它太平淡，或者说，太普通。

然而，就在这张普通之至的人脸上，却又透出一股极其诡异的气息，极难在一时之

间把心中的感觉确切地说出来。

由於这人脸在决不应该出现的时候，突如其来，所以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整个指

挥中心，在那一刹间，静到了极点。

紧接著，出现在所有萤光屏上几十张同样的人脸，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更是令

人毛发耸然。

而在一笑之後，所有画面全部消失，变成了一片花白。

事情发展到了这地步，倒也明朗了——那当然是讯号接收系统受到了干扰之故。温

宝裕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一点，所以才要直接和跟踪人员联络，听取他们的报告。

本来，在萤光屏画面之外，跟踪人员的报告，随时和画面上看到的行动相配合，可

是这时，画面消失，跟踪人员的声音也同时听不到了。

只见小郭呆若木鸡，脸如死灰，双眼发直，看来神情恐怖之至。温宝裕则惨叫∶「

完了！」

一时之间，在指挥中心之中，虽然没有人再出声，可是整个气氛坏到了极点，简直

可以说是笼罩了一股死亡之气，一般来说，只有在吃了败仗之後的军营之中，才会有这

样的情形。

我看这情形不对，虽然我们受了挫折，可是并不代表我们一败涂地，士气不应该如

此低落。

我打破了死一般的沉默，叫道∶「别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讯号系统被人破坏

了，我们的跟踪人员还在，跟踪行动并没有停止！」

我虽然在「鼓励士气」，可是心中却也在打鼓——因为我知道指挥中心的通讯设备

是由戈壁沙漠设计的，毫无疑问，必然是尖端科技。可是如今却不堪一击，由此可知对

方也精於此道，其功力至少不在戈壁沙漠之下，更有可能，比戈壁沙漠更加高强。

这使我想起在上一个故事中，戈壁沙漠的住所被天工大王轻而易举进入的情形。

当时戈壁沙漠二人脸如死灰的情形，就和小郭现在差不多，我也不敢想像，戈壁沙

漠知道了他们的精心设计，如此容易给人破坏，会有甚麽反应。

我虽然指出我们的跟踪人员还在，可是在完全失去联络的情形下，他们是不是能够

完成任务，我也根本没有把握。

所有人之中，其实是温宝裕最乐观，他立刻响应∶「卫斯理说得对！我们的工作还

在进行，结果如何——」

他语还没有说完，小郭已从桌上跳下，向外就冲，我叫了他一声，他也没有回答，

一下子就冲了出去。

而正在这时候，门外有两个人急急向内走来，几乎和小郭撞个满怀，那两个人在走

进来的时候，口中正在嚷叫∶「对不起，我们来迟了！」

那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戈壁沙漠。

他们也看到了向外冲出去的是小郭，两人的反应算是很快，伸手向小郭就抓，可是

还是慢了一步，给小郭冲了出去。

两人一脸疑惑，站在门口，大声问∶「发生了——」

只说了三个字，他们看到了指挥中心的情形，不必再问下去，也可以知道发生了甚

麽事情。

两人先是身子一震，接著，怪叫一声，脚步踉跄，冲到控制台前，动作极快地操作

起来。

这时候，所有萤光屏上都是一片漆黑，甚麽也没有，经过他们操作之後，情形并没

有改善。

两人停了手，过了一会，才慢慢地转过身来。

在这一段时间中，整个中心，又是一片静寂——谁也不敢出声，大家都知道，通讯

系统遭到了破坏，受打击最重的就是他们二人。

两人转过身来之後，先望向我。

我大声发问∶「刚才收到的讯号，有没有记录下来？」

立刻有一个工作人员回答∶「有！」

我道∶「请重播。」

只有重播刚才接收到的讯号，才能令戈壁沙漠彻底明白发生了甚麽事情。

同时，我向戈壁沙漠道∶「先看了再说。」

那工作人员开始重播刚才录下来的影像。

戈壁沙漠才看了不到一分钟，反应就大是激烈，双臂挥舞，口中先是发出了一阵没

有意义的怪叫，状类疯狂，可知他们所受打击之严重。

不过他们二人也并非泛泛之辈，不到几秒钟，他们便已经镇定下来，恢复了常态。

虽然他们气息还很急促，可是他们已经在开始讨论问题。两人都说得极快，而且声

音很低，我要走近去，才能听清楚他们在说些甚麽。

他们不愧是专家——一下子就看出了问题的所在。

他们一个道∶「好家伙！局部侵入！」

另一个怕我不懂，解释道∶「讯号局部侵入，干扰画面的一部分。」

我还是不十分明白∶「那又是甚麽意思？」

他们指著萤光屏∶「这三个人，是敌人加进来的讯号所形成的画面，背景看到的一

切，才是正常接收到的讯号。」

我不禁骇然∶「怎麽能做到这一点？」

两人道∶「只要知道了我们讯号的频率就可以。」

我瞪了他们一眼，责怪他们何以如此容易就给人知道了讯号使用的频率。

两人神情难看之至，过了一会，才道∶「敌人有极好的设备——当然，由於我们事

先对敌人估计过低，才没有把防备工作做好，是很大的错失。」

我在他们肩头上拍了几下∶「人总难免有错，不必放在心上。」

戈壁沙漠苦笑∶「这次我们算是遇上劲敌了。」

我试探著问∶「很厉害？比天工大王怎麽样？」

两人脸色虽然难看，可是也给我的话逗得笑了起来∶「当然不能比——至多和我们

一样。」

他们给了我这样的回答，令我很放心，因为至少事情如果发展到最坏，还可以请天

工大王出山来解决——开始，我把事情估计得太容易，现在受到了挫折，自然要重新估

计。

现在，我完全无法想像对方是何等样人，戈壁沙漠已经乾脆称之为「敌人」，我相

信双方敌对的立场已经形成，当然不能掉以轻心。

戈壁沙漠还在继续讨论对方所使用的手段——其中有大量通讯技术上的专门名词，

我也不是很听得懂，就算听懂了，如果照样记述出来，也会把人闷死，所以从略。

我和温宝裕互望了一眼，他摇了摇头，表示也不知道小郭要干甚麽。

所以，目前我们完全无法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只好等各地的跟踪人员有了结果之後

，看结果如何，再作定夺。

我想，应该是本市的跟踪人员最先有结果，可是事实上却是其他城市先来了报告—

—直接的通讯已经被破坏，所有的报告都是用普通长途电话进行，在紧急的时候，普通

的设备反而此特殊的更有用，真是讽刺。

报告令人感到十分沮丧，几乎完全一样∶三人一组从报馆取走铁箱，跟踪人员不久

就发现直接通讯中断，他们继续跟踪，可是在二十到三十分钟之内，就给对方摆脱，跟

踪宣告失败。

同样的报告，一个接一个来到，温宝裕在我耳边低声道∶「郭大侦探这个浸斗栽得

不小。」

我苦笑∶「你不如说我栽了浸斗还好。」

我这句话才一出口，就听到小郭的声音在我身後响起∶「我们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尝

到失败的滋味了？六十年风水轮流转，也应该跌倒一下了。」

我转过头去，看到小郭脸色发青，满头大汗，神情激动，显然是感谢我刚才的话—

—我把挫败算在我们两个人的身上，表示我们一直是共同进退的。想起当年小郭为了和

我一起探索《纸猴》的秘密，他中了暗算，身受重伤的情形，如同在眼前一样。

想起往事，总不免令人有点感慨，不过现在也不宜怀念往事，我勉强笑了一下∶「

事情才只不过开始，怎麽就说我们输了？」

温宝裕走了过来，笑嘻嘻地道∶「就算输了，也不打紧，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何足道哉！」

小郭苦笑，我问道∶「情形如何？」

这时候，我已经料到小郭刚才离开，是去干甚麽了——通讯一断，他大受打击，後

来经我一言提醒，他想起报馆离开这里并不是很远，所以他就赶到现场去了。

看他如今的情形，似乎他到了现场之後，情况并不有利——不管情形怎麽样，我都

想知道经过。

小郭定了定神，反问∶「其他地方有没有报告来？」

我道∶「有，全都是在三十分钟之内，失去了目标。」

小郭脚步不稳地走了几步，这种情形看在眼里，著实令人骇然，小郭并不是没有经

过大场面的人，而现在竟至於如此，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温宝裕　过一张椅子，放在小郭身边，小郭颓然坐下，双手抱著头，一言不发。

温宝裕自作主张，大声吩咐，令所有工作人员离开。

转眼之间，整个指挥中心就只剩下五个人。小郭仍然不出声，戈壁沙漠不断地捏手

指，使得指节发出「格格」的声响。

四、想不通

我好几次要催小郭开口，反倒是温宝裕打手势阻止了我。

我焦躁起来，瞪了戈壁沙漠一眼∶「两位请别不断弄出怪声来好不好？」

戈壁沙漠立刻双手握拳，不再发出声响。小郭也在这时候抬起头来，他脸色苍白，

可是声音倒还镇定∶「对方早已料到会有人跟踪，所以早有准备，我们却以为人家没有

防备，所以才落得如此狼狈。」

我颇不耐烦∶「先别忙分析战情，且说战况如何！」

小郭苦笑，摇了摇头∶「说起来真丢人——我赶到离报馆四条街处，就和我们的跟

踪人员会合，而那时候，目标就在我二十公尺之前，是一辆小货车，我可清楚看到货车

车厢上，有三个人和一苹铁箱。」

小郭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我们每个人都听得面面相觑，心中骇然——以小郭的

能力而言，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实在没有可能会跟不上目标的！

我们当然无法凭空想像究竟发生了甚麽事，一切都要等小郭说下去。

这时候小郭已经完全定过神来，他把接下来发生的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听了小郭的叙述之後，又有至少三分钟的沉默——因为大家都需要时间来消化，或

者说需要时间来接受小郭所说的一切。

小郭的经历，确然不是一下子就可以令人接受的。

当小郭想到通讯虽然断绝，但若是尽快赶到现场，事情并非不能挽救时，他的想法

一点也没有错。事实上，当他离开指挥中心没有多久，他就看到了跟踪的目标——那辆

小货车。

当时小郭驾著摩托车，那辆小货车迎面而来，和他擦身而过。其时已过午夜，又不

是在闹市，路上车辆稀少，小郭耳听八方，眼观四方，立刻就看到那辆小货车的车斗上

，有三个人和一苹大铁箱在。

附带说一句∶那小货车十分普通，甚至相当残旧，车斗也没有遮盖，一目了然。

小郭对那铁箱，很是熟悉，一看就认出那是跟踪的目标。他正想转一个弯追上去，

就已经看到两辆车子驶过来，其中一辆加快速度，超过了小货车向前驶去，另一辆则慢

了下来。

这两辆车子一出现，小郭就认出那正是自己派出去的跟踪人员，那辆慢了下来的车

子中，有著整套的追踪仪器和通讯设备。

小郭连忙向车子挥手，那辆车子速度更慢，小郭不等车子停下，就弃了摩托车。

他奔向车子，打开车门，一闪身就进了车子的後座。

小郭这一连串动作，的确乾净俐落，所以他上车之後，车前座的两个跟踪人员齐声

喝采。

那两人随即向小郭报告，和指挥中心失去了联络，可是他们从报馆门口一直跟下来

，已经有将近十五分钟，也根本不必使用甚麽跟踪设备，因为目标始终在视线之内。

看来对方不是毫无防备，就是完全不在乎有人跟踪。

小郭上车之後，看到那辆小货车一直在前面不远处，他也松了一口气，觉得跟踪行

动可以继续下去，顺利完成。

这时候，车子正行驶在一条直路上，不但可以看到那辆小货车，也可以看到在小货

车之前的车子，那车子也是属於跟踪人员所驾驶的。

也就是说，两辆车子把小货车夹在中间。这是明日张胆的跟踪，小郭甚至有欺人太

甚之感。

不一会，转上了大路，那路一边是山崖，一边是山坡，也是直路，一眼望不到尽头

。

小郭在说到这里时，顿了一顿。

我们都知道结果小郭跟踪失败，可是直到此时，我们还无法想像他是如何会让目标

走失的。

小郭苦笑了一下，伸手抹了抹脸，继续说下去。

当时的情形，实在一点也没有特别之处，可是最突然的变化，往往就在以为最不会

有意外的时候发生。

接下来发生的事，小郭在向我们叙述的时候，还是一脸不相信的神色。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情形并没有变化。小郭刚想用普通的流动电话和我们联络，却

看到前面的小货车忽然向右转去。大路三线行车，那小货车的行动看来又不像是换线，

而右边正是山崖，小货车转了一个九十度角，在这种的情形下，它如果不及时停车，唯

一的结果就是撞上山去。

小郭大是惊讶——他知道有上千种摆脱跟踪的方法，用自己撞山这种自杀型的方法

，他却连听也没有听说过。

一时之间，他甚至於想按喇叭令对方停下来，不要去做这样的傻事。

可是，前後不过几秒钟，他就看到那小货车并没有减慢速度，直撞向山崖。

小货车的行动已经怪不可言，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看得人目瞪口呆，驾车的那一

位甚至於紧急煞车，使得车子在路上打了好几个转。车里的人，自然也被转得七荤八素

。

不过这对他们看到的事情并没有影响——他们看到的事，是在车子还没有打转的时

候发生的，而且一下子就完成。

他们看到的是∶那小货车撞向山崖，并没有发生预料中的撞车事件，而是那小货车

顺利地没入了山崖之中。

是的，一点也不错——那小货车没入了山崖之中，就像一根烧红了的钉子插进一块

牛油一样。

小郭一再强调∶「绝对不是眼花——不但我们三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连前面车子

中的两个人也从倒後镜里看得清清楚楚，那小货车确然是驶进了山崖之中。」

我、温宝裕、戈壁沙漠听小郭重复说了三遍，我们都没有出声。当然我们不是不相

信小郭的话，而是需要时间想一想。

小郭在这时候又补充∶「虽然车子进山，只是不到一秒钟的事情，可是给我的印象

深刻之极，我想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忘记——比任何电影中的特技镜头更精采。」

我们仍然没有出声。小郭再补充∶「我大约在三分钟後下了车，走到小货车隐没的

山崖之前去察看，山石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像是根本没有这件事发生过一样。」

温宝裕最先有了反应∶「固体穿越固体的明显例子——生命配额的徵求者是外星朋

友，只有他们才有这种能力。」

他说了之後，并没有人附和，他又道∶「或者是神仙所为。不过根据卫斯理的理论

，所谓神仙，大多数就是外星人，又或者是生命形式经过改变的人，也已经不能算是地

球人了。」

戈壁沙漠和小郭向我望来，我想了一会∶「有可能。」

温宝裕因为他的意见得到了初步肯定而十分兴奋，他挥著手∶「可能之一！」

我没好气∶「请再说可能之二。」

温宝裕不停眨眼，过了一会，他摇头∶「暂时想不出——如果这是唯一的可能，当

然没有之二了。」

小郭望著我∶「真是外星人，这个浸斗栽了不算冤枉。」

我又想了一会，才道∶「现在不能下结论——且等其他地方的详细报告。我不以为

所有的跟踪都失败，情形都和本市发生的一样。」

小郭点了点头∶「最迟，明天一早，就可以知道。」

我道∶「好，那就明天再说。」

我说著，伸了一个懒腰，看到戈壁沙漠两人神情很是古怪，而小郭正瞪著他们。

温宝裕则在一边，像是在劝说，又像是在煽风点火∶「大家是自己朋友，有甚麽话

，别藏在心里，应该说出来。」

戈壁沙漠望了小郭一眼，欲言又止，小郭已经怒道∶「你们不相信我所说的经过，

是不是？」

我听得他们忽然之间起了争执，暂时并不准备表示意见——因为我对小郭所说的一

切，虽然不至於不相信，可是也由於完全无法想得通，所以也有保留。

事实上，就算不相信小郭所说，也一样想不通——小郭有甚麽理由要骗我们呢？

戈壁沙漠不敢直接开罪小郭，却拖人下水，向我一指∶「不单是我们不相信，卫斯

理多半也不相信！」

小郭不怒反笑∶「要是卫斯理也不相信，那我就一头撞死算了！」

一时之间，各人都向我望来。

本来由於想不通的地方太多，令我思绪十分紊乱，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同时等有进

一步的资料时再说，所以才提议等到明天。

可是现在情况忽然变成了这样子，我非表示态度不可。我连想都没有想，就道∶「

我绝对相信小郭所说的每一个字！」

小郭向著戈壁沙漠连连冷笑∶「幸而有人相信我，免得一头撞死了，做鬼也不明不

白。」

戈壁沙漠齐声怪叫∶「卫斯理，要是你相信，为甚麽还要等进一步资料，而不立刻

采取行动？这不是你一向的行事作风，你可别口是心非！」

我苦笑了一下∶「我只是有太多的地方想不通，需要好好地想一想。」

温宝裕大声道∶「算在外星入帐上，甚麽都变得不成问题。」

温宝裕这样说，我竟然难以分辨他是真心如此，还是在出言讽刺！

因为确然有很多人，一直在笑我总是把不可解释的事情推在外星人头上。事实是∶

有很多事，确实是外星人所为，但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事都如此，不可一概而论。

像现在发生的这些事，当然有可能是外星人所为。但是在有可能是地球人所为的前

提下，就要先研究是地球人所为的可能性——而在排除了所有的地球人可能性之後，那

麽当然就是外星人干的好事了。

这是很简单的逻辑，理所当然，有些人觉得有点不能接受，只不过是因为在观念上

还不肯承认有外星人的存在而已——而我认为这样的观念非常落後，也正是抱这种落後

观念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地球人在整个宇宙之中，地位低微。

连在观念上都不肯接受有外星高级生物的存在，那当然不是高级生物应有的行为。

这些都是题外话，一些人自己观念不够开放，却又喜欢否定不属於他知识范围之内

的事，这种情形，很是可笑。

当下我把这些话说出来，然後表示了我的具体意见∶「要肯定了百分之百不是地球

人所为，才能算在外星人帐上。」

我这样说了之後，各人都不出声。

我先问戈壁沙漠∶「地球上有没有我们的同类有能力破坏指挥中心的通讯运作？」

戈壁沙漠回答肯定∶「当然有。」

说了之後，他们又道∶「不过我们不认为人类可以把一辆小货车，连人带车，驶进

山崖之中。」

他们明白地表示了态度。

小郭和戈壁沙漠刚才虽然在争执，可是这时却也同意他们的意见∶「我也这样想。

」

温宝裕摊了手∶「我当然同意。」

我却摇了摇头，温宝裕首先责问∶「这是再也明白不过的事，何以你会有异议？」

我道∶「第一，我想不通外星人要地球人的生命配额有甚麽用处。第二，我也不以

为外星人在地球上的活动会以如此大张旗鼓的方式出现。第三，如果是外星人所为，勒

曼医院方面多少总会有一点消息，不会一无所知，他们应该会通知我，而我到现在为止

，还没有他们的消息。生命配额的理论首先由他们提出，他们应该关心才是。」

温宝裕老实不客气道∶「你一点两点说了那麽多，一点也不能解决问题——请问如

何解释车子驶进了山崖这件事！」

这个问题，当然不好回答——它可以说是到现在为止，所有问题的关键所在，若有

答案，事情就容易解决了。

这时候，我也很难说明为甚麽我在直觉上，觉得这件事不是外星人的所为——後来

再回过头来讨论的时候，我才找到了原因。

原来在我观念之中，根深蒂固地认为地球人的生命形式，十分低级，不值一提，不

会引起外星人的觊觎，外星人也不会对地球人的生命配额有兴趣，所以我才不觉得那是

外星人所为。

身为地球人，而居然脑海深处，有这样的想法，究竟是对还是不对，或者，是幸还

是不幸，我竟然十分迷惘，不能肯定。

当下，我回答道∶「现在我没有解释——至少，我要到小货车消失的现场去看一看

。」

温宝裕立刻道∶「我也去。」

小郭在一瞬间竟然有很是害怕的神情，可是这种神情一闪即过，他道∶「好，我来

带路。」

後来小郭解释∶「由於我刚才目睹的情形实在太妖异，所以不免害怕。」

我略想了一想∶「带上照明设备，和金属探测仪。」

我说著，向戈壁沙漠望去，两人道∶「我们要尽一切可能，把干扰的能量来自何处

找出来——大约只有两成希望。」

我鼓励他们∶「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不可放弃。」

他们两人紧握著拳头，用力摇晃，以示决心。

戈壁沙漠用甚麽方法去进行，暂且不表。却说我们三人，在携带了应用设备之後，

驾车出发。二十多分钟之後，小郭就道∶「快到了。」

这时候车子在大路上行驶，路上很是寂静，温宝裕已经打亮了照明设备，把路右边

的一片山崖照得通亮。

小郭就是在这时候解释他刚才何以会害怕的原因，他并进一步补充∶「设想如果我

们也连人带车，驶进了山崖，而被嵌在山石之中，实在无法不感到恐怖。」

我也给小郭的说法，引得生出一股寒意。温宝裕反倒哈哈大笑∶「这倒好！几百万

年之後，如果有人开山劈石，发现了我们，那简直珍贵之至。」

他话才一说完，小郭就叫∶「停！」

我立刻踩下煞车，车子震动了一下，停了下来。温宝裕立刻把探射灯对准了山崖。

车子在路上，离开山崖大概有十公尺左右，这探射灯小郭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

，性能极佳，眼前一大幅山崖，连一棵小草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小郭一跃下车，向前走去。我想起他刚才所说「嵌在山石之中」这样的话，连忙也

下车追上去——反正我们两人是老搭档了，理应有难同当。

温宝裕也赶了上来，我们来到离山崖不到两公尺处站定，小郭伸手指向前∶「就是

这里，我记住了这棵小树，就是这里！」

这时候我们三个人的影子，照在山崖上，看来十分巨大，小郭在说话的时候，双手

挥动，巨大的影子也跟著动，给人很是诡异的感觉。

小郭这样说了之後，我和温宝裕都没有反应，小郭又说了一遍∶「就是这里！」

我和温宝裕互望了一眼，我说得委婉∶「山壁上这样的小树很多，看起来都差不多

，你很有可能记错了。」

小郭脸上变色∶「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我肯定就是这里！」

我再问∶「除了这小树之外，还有甚麽可资识别的记号？」

小郭激动起来，挥著手，冲向前，手在山壁上用力拍著∶「就是这里！记号太多，

我全认得出——就是这里，你们为甚麽不相信？」

我叹了一声∶「你自己低头看一看——我们三个人走过来，地上的野草尚且留下了

那麽明显的痕迹，如果不到一小时之前，有一辆小货车辗过，怎麽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

在近山壁的地上，连绵不断，长著许多蒲公英，高可及膝，正是结籽成熟的时候。

蒲公英是典型靠风力传播种子的植物，每一粒种子上都有白毛，形成一个个银白色的小

毛球，在探射灯的强光之下，闪闪生光，十分美丽。

这种小毛球，经经一碰，就会散开来，刚才我们走向前来的时候，就令许多种子散

了开来，漫天飞舞。

而且蒲公英的茎，十分容易折断，有人走过，也会倒下一大片——我说得如此详细

，只是为了说明一点∶若是在不到一小时之前，有一辆车子驶过，断无不留下痕迹之理

。

小郭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他才抬起头来，脸色惨白。我忙道∶「我相信你说的

一切，只是请你肯定一下，事情是不是的确发生在这里！」

小郭口唇颤动，发出的声音很是低微，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的是∶「一定是这里

，我肯定是这里！为甚麽会这样子，真叫人想不通！」

我拍著他的肩头∶「想不通的不止是你一个人——我也一样想不通！」

温宝裕接著道∶「想不通的也不止是一件事，很多事都无法想得通——除非承认一

切都是外星人在作怪。」

他又重申他的主张，我还是没有附和。

这现象很怪——往常有甚麽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首先认为那是外星人所为的就是

我，可是这一次明明同意了温宝裕所说的话，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我却偏偏不向那一

方面想。

温宝裕也感到莫名其妙，在等不到我的反应之後，他大摇其头∶「只要你想得出，

我就可以接受。」

他的意思是，只要我作出任何假设，他就可以放弃自己的想法。我只好苦笑，因为

正如他刚才所说，很多事情都想不通，那又何来甚麽假设！

温宝裕重重顿足∶「我认为应该向我们认识的外星朋友著手查，非我族类，其心必

殊——我看，事情多半就是勒曼医院的那些人干的好事——你当他是朋友，他未必也这

样想！」

我沉声道∶「我会去问他们，可是我决不同意你对他们的看法。在所有外星人之中

，在勒曼医院的那一群，对地球人最有好处。」

温宝裕耸了耸肩，有点老气横秋∶「路遥，才如马力——」

我不等他说完，就道∶「我把他们当朋友，正是日久见人心的结果。」

温宝裕做了一个鬼脸，没有再说甚麽。

小郭看起来大是失魂落魄，他已经第十多次问∶「我们应该怎麽办？」

他又道∶「我看，小宝的意见很实在，事情┅┅真有可能是外星人所为。」

我很不耐烦∶「外星人要地球人的生命配额有甚麽用处——回答了我这个问题，我

就同意那是外星人所为！」

温宝裕抢著说∶「用处太多，不胜枚举。」

我闷哼了一声，等他作进一步解释，温宝裕挥著手，他挥动的手，在山壁上形成巨

大的黑影，像是一个怪物正在舞蹈，再加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使我想起多年之前，记

述在《影子》这个故事中的外星生物——竟然只是一个平面，一个影子！

由此可知，将不可思议的事和外星人联系起来，还是有一定的道理。

想到这里，我也不要温宝裕再举例了。

温宝裕正想开口，就被我打手势阻止。我道∶「不必空谈，我们分头去做实在的事

情。」

温宝裕答得爽快∶「好，我会照我的想法去进行。」

我也没有问他如何进行——他认定了那是外星人干的行当，难道他有办法找到那外

星人不成？

小郭则苦笑∶「我有甚麽事情可做？」

大概真是这些年来，小郭的事业太顺利了，所以一些小小的挫败，就使得他垂头丧

气，如同世界末日一样。我道∶「你去整理世界各地来的报告，越详细越好——集中在

目标是如何消失这一方面，这是事情的关键之一。」

小郭一面点头答应，一面沿著山崖，来回走了二百公尺左右，回来之後，黯然摇头

——显然没有发现任何有车子驶过的痕迹。

温宝裕上了车，熄了探射灯，眼前好一会看不见东西。小郭坐上了驾驶位，三个人

各有心思，所以也不说话，我思绪很紊乱∶心想，真正能和我讨论事情的，还是只有白

素。

像现在，温宝裕和小郭都不明白何以我坚持事情和外星人无关，而我又偏偏说不出

一个所以然来，如果白素在，那就根本不必我多加解释，她就能够明白我的心意。

我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见到她，她和红绫不知道在进行甚麽事情，偶尔会回家。

我想，不如回家去，要是碰巧白素回来，就可以听听她的意见。於是我对小郭道∶

「先送我回去。」

小郭点头答应，把车子开得飞快。

午夜过後，街道上很冷清，看起来这是一个很平常的晚上，可是我们三个都知道暗

中有极不寻常的事情正在进行——这事情有关人的生命！

不一会，车子驶抵我家门口，我一跃下车，和他们挥了挥手，小郭驾车离去。

我走到门前，刚要开门，就听到门内传出老蔡洪亮的声音——老蔡近年来听力越来

越差，因此嗓门越来越大。他又坚决不肯用助听器，每当说话，都是大叫大嚷，我早已

尽可能避免和他说话。

不但如此，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坏，尤其对陌生人，简直就像吃了火药一样，得罪了

不少来找我的人——当然也有好处，替我赶走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人。

这时候我听到老蔡的声音，是在对一个人说话，他说的是∶「说不定，他说不定甚

麽时候回来。」

接著，我没有听到另一个人的声音，我心想那人说话的声音如果正常，我在门外，

当然听不见。不过问题是，老蔡也应该听不见，不知道他和老蔡如何沟通？

再下来，又是老蔡的叫嚷∶「不打紧，你只管等，你要喝些甚麽？」

五、外星人上门

我一听之下，讶异莫名，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要不就是明天太阳会从西边出来

！

本来，老蔡所说的话普通之至，正是一个管家的待客之道。可是老蔡非常人也，除

非是白老大这样身分的人，他才会这样善待——有一次，超级大豪富陶启泉就差点没有

给他抓著头发拖出去！

我当然不以为这时候在里面的会是白老大，因为老蔡的语气很客气，显然他是在对

一个陌生人说话。

这就是我感到讶异的原因——这来者何人，竟然能令老蔡对他刮目相看！

我仍然没有听到有人和他对话，接著老蔡又道∶「要不你喝点酒？我知道书房有好

酒，我去取来。」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迅疾推开门来，一眼望见老蔡确然在和一个人说话，两

人同时回头向我望来。

我一看和老蔡说话的那人，大感意外。

那人非别，正是上次我到勒曼医院去，接待我，并且和我讨论人类生命配额的那位

亮声先生！

此人绝非地球人，乃是不折不扣的外星人！

他本来坐著，看到了我，笑嘻嘻地站了起来。此君现在看来，完全是一个普通人—

—对他的底细，其实我也不甚了了，我不知道他来自哪一个星球，也不知道他原来的样

子如何。

不过我知道他在勒曼医院，和其他许多外星人以及一些地球人，从事地球人生命的

研究。

他们的研究成果，已经极有成就——其成就可以说惊世骇俗之至，我曾在许多故事

中记述过。

最近一次和他们接触，就是这位亮声先生告诉我有关生命配额的情形。如今发生的

事，可以说就是从我知道了有生命配额这回事而开始的。

要不是我在《算帐》这个故事中，记述了这件事，我看也就根本不会有那个徵求启

事，就算有，其中也不会提到我，事情也就和我无关。

如今，因此而生出那麽多事情来，温宝裕怀疑就是勒曼医院干的好事，我也正要和

他们联络，他自己找上门来，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我由衷的发出一声欢呼，张开双臂，向他走去，他也向我走了过来，我们热烈拥抱

，我用力拍著他的背，他也做著同样的动作。

老蔡在一边看著，神情很是高兴，我心想，要是老蔡知道我现在抱住的根本不是人

，他不知道会有甚麽表情。

老蔡大声道∶「我去拿酒。」

老蔡的耳朵虽然不好，可是身体十分壮健，他说走就走，一句话没说完，人已经转

过身，向前跨出了两步。

就在这时候，亮声半转过身，望向老蔡。

我绝对可以肯定，亮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是老蔡却已经停步，并且转回身来，

打著自己的头∶「真是，你不喝酒，刚才你说过，我一眨眼就忘记了，人老了，真不中

用。」

这情形，就像是亮声才和他说了话，而他在回应一样。

我之所以把这个经过说得这样详细，是因为这种情形启发了我，使我对一些本来无

法设想的事，可以作出设想。

详细情形如何，下文自会明说。

当下，我对这种情形，心中十分疑惑。而老蔡接下来又讲了几句话，立刻解开了我

心中的疑团。

老蔡是向我说的，他道∶「这位先生真好，他说的话，我句句听得明明白白，不像

你们，说话像蚊子叫，听来不清不楚。」

我当然懒得和他说明，只是挥了挥手，告诉他这里没有他的事了。同时我用询问的

眼光，望向亮声。

亮声笑∶「这位老先生听觉不是很好，问题出在他的听觉器官上，所以我直接刺激

他脑部的听觉神经，和他交谈。」

我一面和他走上楼去，一面思索他所说的话，隐约捕捉到了一些甚麽，却又并不具

体。

当时，我想得很多，杂七杂八，没有一个主要的头绪。我只是顺口问道∶「贵院神

通广大，何不略施小技，令敝管家听觉器官恢复功能？」

亮声望著我笑∶「卫君，你又迂了！他听声音的配额已经用完，我们本事再大，也

无可奈何。」

我心中一动∶「要是生命配额可以转移——例如把他人的听声音配额转到他的身上

，那情形又将如何？」

亮声盯著我看，他的目光不但十分锐利，而且有一股奇异的光芒——要是我有甚麽

亏心事，一定会在这种目光的逼视之下，显得十分不安。

而我既然胸怀坦荡，当然不必躲避他的目光，我也望向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

题！」

亮声这才吸了一口气∶「理论上来说，贵管家如果得到了他人的听声音配额，他就

可以听到声音。」

我紧盯著问∶「生命配额的其他部分，也可以以此类推？」

亮声的表情很是古怪，像是以为我在和他开玩笑，不过他的回答还是很实在∶「不

错，理论上来说，可以。」

我双手紧握著拳，挥动著∶「那样说，岂不是只要通过生命配额的转移，受益人的

生命可以无限制地延长下去？」

这时候我们已经进了书房，亮声老实不客气坐了下来，并且翘起了双脚。

我并不迟钝，这时已经看出亮声是故意以不礼貌的动作来表示他心中的不满。同时

我也可以肯定，他有许多动作，例如盯著我看之类，都表示他对我很有意见。

我不知道那是为了甚麽——我只知道这一定是他来找我的原因。

我走到他的身前，神情严肃∶「阁下既然化身成为一个看起来像是君子的地球人，

那麽，行为也请比照君子来进行。」

我的用词，十分棉唆，正合某些所谓「文艺作品」的用法，对於这种用词方法，最

准确的评语是∶那不像是人说的话。

而我在当时是故意这样说的——道理很简单，因为亮声根本不是人，用不像是人说

的话，与之交谈，不亦相宜乎？

而且不但是他对我不满，我也对他不满——上得门来，甚麽话也没有说，就摆出一

连串动作来，真是莫名其妙。

亮声听得我那样说，整个人跳起来，大声道∶「我怎麽不君子了？」

我也大声道∶「有话不直说——非君子也！」

亮声抗议∶「不是说话不可以太直接吗？那是礼貌。」

我教他∶「陌生人之间可以如此，朋友之间如此，就变成虚伪，绝非礼貌！」

亮声喃喃自语∶「地球人的行为，真是复杂！」

我笑道∶「你慢慢学吧，你对我有何不满，从实道来。」

亮声倒也爽快∶「你不够朋友，找到了生命配额转移的方法，却不告诉我们！」

他说得十分认真，而且再也不在表情上掩饰他的不满。

我呆了一呆，叫了起来∶「这话从何说起？」

叫了一句之後，我灵光一闪，知道他是为甚麽会来兴师问罪的了——事情很明显，

又是那徵求启事惹出来的。

徵求启事上提到了我的名字，而稍有头脑的人，看到了这样的徵求启事，一定可以

联想到徵求者要生命配额的用处，也可以进一步推想到徵求者已经有了转移生命配额的

方法。

而启事上既然把我的名字抬了出来，再联想到事情和我有关，也是很自然的结论。

当然是由於勒曼医院注意到了这个徵求启事——他们有理由加以注意，因为生命配

额这个观念，在地球上是由他们最先提出来的。他们又以为事情和我有关，所以才派亮

声而来。

想通了这些，我只好苦笑∶「我还以为是你们不够朋友——你倒反而怪起我来了！

」

亮声的反应极快——他脑细胞活动的速度，可能超过地球人一百倍，一听得我这样

说，不必我再作进一步解释，他就道∶「啊！不关你的事，这就奇怪了，是谁刊登这个

徵求启事的呢？」

这时，可以肯定，事情和勒曼医院无关。

我当然也不必再和他讨论这个问题。这时我对亮声的出现，极表欢迎——和他讨论

整件事，比和任何人讨论更好。

我立刻道∶「为了找寻这个徵求者，我们已经做了不少工作，可是一无所获！」

亮声道∶「愿闻其详。」

我就把这一个月来，有关这件事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讲给他听，包括了陶启泉、大

亨那一干豪富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用钱购买生命配额在内。

在说完了陶启泉他们那些人的意图之後，我和亮声之间有一段对话。这段对话和本

故事关系不大，可是我还是把它记述在下面，因为在这段对话之中，很可以体现「旁观

者清」——亮声这个外星人，对地球人行为了解之透彻，竟然在我之上！

对话是由我先引起的——我对於陶启泉他们的行为，始终不以为然，所以把这个情

形说了之後，面对一个外星人，我有些惭愧的感觉。

我道∶「他们这些人一心想要购买他人的生命配额，用在自己身上，地球人的行为

之中，甚多不堪者，这一项也可以算是典型之至了。」

亮声听了我的话之後，神情很讶异——显然他并不同意我的说法，他问道∶「陶启

泉、大亨他们，全是商人，是不是？」

我奇怪他何以有此一问∶「当然是，全是。」

亮声点了点头，他再开口，说的话却离题万丈∶「你可知道，人脑部的活动，也在

生命配额的设定范围之中？」

我道∶「当然知道——人一生所有活动，都在生命配额的设定范围之中，不会多，

也不会少。」

亮声这才道∶「这就是了——一个人之所以会成为商人，根本是由於『设定』的缘

故，他的脑部活动，全都依据商业行为的准则来进行，请问商业行为的准则是甚麽？」

亮声虽然对地球上的一切十分熟悉，可是他毕竟长期在勒曼医院之中，并不曾真正

溶入地球人的生活。而且平时他和地球人说话的机会也不是很多，所以他说起话来，一

板一眼，有时候很多话可以省略不说的，他也一定不厌其烦，照说不误。

他这时这样问我，听来就有点棉唆。

我了解他说话的习惯，所以我也不厌其烦地回答∶「商业行为的最高原则是『谋利

』——追求利润，是商人的生命目标。他们的生命目的是赚钱，除了赚钱，还是赚钱。

所以中国人有一句老话∶千做万做蚀本不做。」

亮声笑∶「请把你最後那句话，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

我想了一想∶「那也就是说∶只要有钱赚，千做万做，甚麽都做。」

亮声哈哈大笑∶「答对了！」

我有点恼怒∶「缘何发笑？」

亮声道∶「我笑你明知道商人的行为离不开他生命的设定范围，却还要责怪他们，

要求他们去做不属於他们生命设定范围之内的事情。」

他的话，一时之间很难彻底明白。我追问∶「你的意思是——」

亮声挥了挥手∶「我的意思是∶商人的唯一行为准则是赚钱，除此之外，和他讲任

何原则都属多馀——因为那不在商人的生命设定范围之内，等於叫一条响尾蛇去爱抚一

苹老鼠——挟泰山以超北海，是不能也，非不为也。」

他先是举了一个古怪透顶的例子，接著居然引用了《四书》中的名句，虽然不伦不

类，可是倒也把问题说得明白之极。

我笑道∶「响尾蛇不但不会去爱抚一苹老鼠，而且还会把它一口吞掉！」

亮声向我指了一下∶「你总算明白了。」

我吸了一口气∶「照你的说法，根本不必和商人谈甚麽道德、正义、民主、自由等

等？」

亮声道∶「也不是完全不可以，但首先一定要有钱赚——能赚钱，甚麽都可以谈∶

不能赚钱，一切免谈。这是商人的生命本能，要是没有了这种本能，就不是商人了。」

我大为叹服∶「陶启泉或许还会装模作样一番，但大亨一定会把你当成知己。」

亮声很是自负∶「我这番话，是所有商人的心声。」

我闷哼了一声∶「可是承认这一点的人却并不是很多——很多还要把自己装扮成君

子、上等人，很令人恶心！」

亮声大摇其头∶「卫君！卫君！你大错而特错了！」

我大为不服∶「明明只是为了赚钱，都还要摆出一副讲仁义道德的君子嘴脸。为了

赚钱，就可以是非不明、黑白不分，向强权统治叩头，连做人起码的尊严都没有，那还

不令人恶心？」

亮声仍然摇头∶「你感到恶心，那只不过因为你不是商人。人，只是一个统称，在

这个统称之下，有许多分类，有革命英雄、有民主先锋、有人权斗士、有贩夫走卒、有

富商大贾、有的杀人放火、有的偷鸡摸狗┅┅各按设定的生命本能行事。你所谓是非、

黑白，那是你的生命本能。」

他说了一大篇，我还是不断摇头。

他叹了一声∶「你还是不以为然？我问你∶蜂鸟说企鹅捕鱼维生无耻，企鹅又去骂

燕子捉虫充饥下流，燕子嫌蜂鸟吸蜜恶心——你说有没有道理？」

我望了他一会，无话可说，只好道∶「没有道理——可是人总是人，和其他动物不

同。」

亮声又哈哈大笑∶「那也是因为你是人！当然，人设定的生命本能，比其他动物要

复杂得多，可是基本原则不变——各有各的生命方式，没有必要，也绝不能用单一的标

准去统一。」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不管这单一的标准是仁义道德，还是强凶

霸道，都决不会成功。奇怪的是，人类很热衷於行为统一，人类的全部历史，就是追求

行为统一的经过——无数纷乱，不断失败，都无法改变人类的这种追求。」

我呆了一会——这个外星人，看地球人的行为，完全是旁观者清，在他的心目中，

完全没有「人」的立场，人，在他观念中，和其他动物没有分别，所以他才能将人的行

为分析得如此透彻。

根据他的说法，我确然是大错而特错了——陶启泉、大亨他们收买人命的行为，根

本无所谓对或不对，因为根本就没有一个对或不对的统一标准。

你认为对的，他认为错；他认为对的，你认为错，应该照谁的标准行事呢？

矛盾在人类又是群居生活的动物，所以相互之间，要没有纷争，那是决无可能之事

！

亮声显然知道我在想些甚麽，他道∶「你想通了？」

我只好苦笑∶「没有想通——越想越糊涂！」

亮声耸了耸肩∶「那就不要去想它——我们还是想想实际问题比较好。」

我叹了一声∶「甚麽是实际问题？」

亮声吸了一口气∶「有人已经找到了生命配额转移的方法——问题是∶是甚麽人？

」

我道∶「我已经把一切经过告诉了你，这个问题，应该由你给我答案才是。」

亮声抬头望著天花板，半晌没有说话。

从他的样子看来，他的困扰不在我之下。我提议∶「不如先告诉我，你们做了些甚

麽工作。」

亮声过了一会，才点头道∶「好。」

说了一个字之後，又过了片刻，他才道∶「这徵求启事第一天在报上出现，我们就

注意到了，立刻进行讨论。讨论的结果是∶事情既然和卫斯理有关，他一定会和我们联

络，把一切资料提供给我们，所以我们不必做甚麽工作。」

我听他这样说，真是啼笑皆非∶「你们也太相信我了！生命配额是你们首先提出来

的，怎麽可以那样不放在心上？」

亮声苦笑∶「我们的结论，只是错在以为事情和你有关，并不错在对你相信。」

我很是感动，也很无奈——要不是他们相信我，一早就开始有行动，以他们的能力

，一定可以有很好的成绩。

我抱著一线希望∶「你们不至於一点工作也没有做吧？」

亮声摊开双手∶「大家都认为，你在进行，和我们在做一样，所以——」

所以，他们甚麽也没有做！

直到一个月之後，他们以为我已经可以提供资料给他们了，而我却没有消息，所以

亮声就来了。

我心中懊丧无比∶「你们既然甚麽也没有做，刚才你又在想些甚麽东西？」

亮声的回答，倒令我精神为之一振。

他道∶「我在想，那辆小货车怎麽会在跟踪者的眼前消失。」

我大是高兴——这件事，我百思不得其解，亮声是外星人，本身就属於这种怪事的

范围，他一定知道是甚麽原因。

我急忙道∶「你想到了甚麽？」

亮声又想了一想∶「有几个可能。一、根本没有那小货车和三人小组——」

他才说了一句，我就忍不住抗议∶「小货车和三人小组都是我亲眼看到的。」

亮声长长地叹了一声，那情形就像是普通人和一个白痴在说话，说了半天，白痴并

不明白，令他感到无可奈何一样。而我，当然就是那个白痴了。

我无法否认，我的所知，比起亮声来，差得很远，可是他用这种态度来表达这一点

，我也无法忍受。

所以我重申∶「我确然看到过！」

亮声看了我一会，才道∶「根据你刚才的叙述，你是在萤光屏上看到，并不是真正

亲眼看到。」

我怔了一怔∶「是，可是——」

亮声不等我说完，就打断了我的话头∶「可是至少有六个人是亲眼看到的，对不对

？」

我道∶「对——而且请你注意，其中有观察力极强的郭大侦探在内！」

亮声道∶「就算你也在，对我的假设也没有妨碍，根本没有小货车和那三个人。」

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亮声笑了起来∶「不必如此，我一说你就明白∶假设有力量影响你们的脑部活动，

刺激了视觉神经，就可以使你们『看到』任何情景。」

他话才一出口，我就伸手打自己的头——这当然是可能之一，刚才，他和老蔡交谈

，他根本没有发出声音，可是老蔡却说能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当然是同一个道理。

这种事，对外星人来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麽事情就是外

星人所为了？

亮声知道我在想些甚麽，他不等我开口，就道∶「我们——能够联络到的非地球人

，都没有做过。」

我道∶「那这个假设就不成立了——我不认为地球人掌握了这种力量，可以影响他

们脑部神经的活动。」

亮声摇头∶「我记得你曾经记述过一个故事，尊夫人在日本被控杀人，且有目击证

人，是也不是？」

我大叫一声∶「是，但是整件事件，和外星人的物品有关。」

亮声提到的那件事，发生在若干年之前，由於当时的经历很是恐怖，印象深刻，所

以刚才亮声一提起来，我就不由自主叫了一声。这件事的始末，我记述在《茫点》这个

故事之中。

本来我想简略地把经过说一下，可是随即发现做不到——事情的经过太曲折离奇，

情节也太复杂，绝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得明白，只好放弃。

不知道这段因果的朋友，只要知道有那样一件事就行——对了解本故事并无影响。

亮声道∶「外星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不知道留下多少东西在地球上，有的被地

球人发现之後，又找出了它的一些功用，这就使得个别的地球人具有特异能力，有可能

影响他人的视觉神经，使得受影响的人，看到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东西。」

我呆了半晌，点了点头——照亮声这样的说法，这个假设可以成立。

亮声看了我的反应之後，继续道∶「二、小货车和三人小组既然不存在——你们之

所以看到了这一切，只不过是立体投影的效果而已。」

我听得目瞪口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亮声感到奇怪∶「你不能接受这一说法？」

我不由自主摇头，仍然不知道说甚麽才好。

亮声想了一想∶「立体投影，就如同——」

亮声话没有说完，我已经定过神来，失声道∶「你的意思是，我们看到的全是投影

？等於在看立体电视一样？」

亮声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我不禁苦笑——这种设想，也真只有亮声这种外星人才能想得出来，匪夷所思至於

极点，可是经他提出之後，仔细想一想，就会觉得并非没有可能。

至於在技术上如何能把立体投影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那只是细节问题而已。

而在视觉上来说，立体投影和真有其事，实在难以分辨——除非当时跟踪者驾车冲

上去，才能发现自己跟踪的原来只是一团幻影。

如果是立体投影，那麽要让它消失在山崖之前，看起来像是驶了进去，也很容易。

这个设想，我认为可能性甚高。

亮声再道∶「第三个可能，就是固体穿越固体。」

他说了一句之後，顿了一顿，才又道∶「虽然有不少外星朋友可以做到这一点，可

是却很费功夫，不值得在这样的小事情上使用。那就等於不会有人用一支火箭放风筝一

样。」

他提供了三个设想，我又考虑了一回，先说了我认为外星人不会对地球人生命配额

有兴趣的想法。

亮声笑∶「对，地球人的生命配额对我们来说，确然没有甚麽用处，不过——」

六、古已有之

他突然住口，神情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他接下来的话一定对地球人不是很恭敬，

我挥了挥手∶「但说无妨。」

亮声道∶「不过如果有转移生命配额的方法，我们却极感兴趣，事实上，我们也正

在研究这个方法，只不过到现在为止，还一点头绪都没有。」

我大是骇然∶「连你们都没有头绪的事情，谁会先找到了方法？真是难以想像！」

亮声感叹∶「天下之大，能人甚多。」

我道∶「能人不会突然冒出来，除非来自天外，不然总有来龙去脉可循。」

亮声想了一会∶「借你的电脑一用。」

我站了起来，作了一个手势，请他随便使用，而我则立刻走出了书房——我知道亮

声要通过电脑和勒曼医院联络，其间可能不想有外人在旁，做人必须识趣才是。

我索性下了楼，斟了一杯酒，才喝了一口，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汽车急煞的声音。

我连忙打开门，只见一辆车子还差二十公分，就要撞在门上。

由於车子堵在门口，所以从车内出来的人，无法走进门来。此人反应甚快，只见他

身子一耸，上了车顶，接著一个翻滚，滑过车头，就进了门。

我虽然早已看清来的是小郭，等他站定之後，我还是不免大吃大惊——这时候已经

快到天亮时分，都说在这时候，要是一夜没睡，脸色会很难看。

而小郭这时，脸色已经说不上是好看还是难看，因为他脸上的那种颜色，看起来根

本不能称之为「脸色」！

他一站了起来，就双手一起抓住了我的手臂，用力摇著。看他这种情形，可以肯定

他不会带来甚麽好消息。

我顺手把手中的酒送到他的口边，他总算接了过去，一口喝乾。我拍著他的肩头∶

「别著急，没有甚麽大不了，只不过是立体投影而已——相当於大型魔术。」

我开门见山，一下子就提出了这个关键性的问题。小郭打了一个突，张大了口。看

到他有这种反应，我就知道他已经明白了我说的话。

过了一会，他要用手把张大的口合拢，面部五官才算是恢复了正常状态。

我这才问他∶「有甚麽坏消息？」

他先不回答，而是说了七八遍「立体投影」，越说神情越是古怪，说到最後，竟然

哈哈大笑了起来。

随著笑声，他的脸上开始有了一丝血色，渐渐地，变成了两团红晕，不到两分钟，

他还在笑著，可是已经满脸通红，看起来比刚才更为恐怖。

如果他是一个修习中国内家气功的人，在这种情形下，就会发生走火入魔，不死也

要重伤。就算他不是，这种情绪上的极度激动，也不是甚麽好事。

我连忙把整瓶酒塞到他的手中，并且用力拍他的背部。

小郭先止住了笑声，才大口喝酒，可是仍不免呛得剧烈咳嗽，过了好一会，总算恢

复了正常，可以说话，他指著我，说的还是那四个字∶「立体投影！」

我回答的也是这四个字∶「立体投影！」

小郭双手抱拳，向我一揖到地∶「本来我就佩服你，现在更加十倍——你是怎麽料

到的？这是唯一解释，我可以肯定这一点！」

我奇道∶「你凭甚麽肯定？」

小郭又喝了一大口酒——他脸上的红晕显得自然许多，他把酒还给了我，在我喝酒

的时候，他把他何以肯定这一点的原因说了出来。

原来，他气急败坏冲到我家，是来向我报告来自世界各地，他派出去的跟踪小组的

跟踪结果。

结果十分可怕，这是小郭何以面无人色的道理。

所有的跟踪小组，遭遇都大同小异——在跟踪过程中，目标突然消失。

而且，消失的情形都很怪异。

有的是在市区，小货车忽然一个转变，穿过建筑物的外墙，驶了进去。有的是在郊

区，小货车转弯驶出公路，在田野里消失。有的甚至於在隧道里面，小货车就穿过隧道

壁，不知所踪。

情形和小郭的遭遇差不多，所有的报告都是如此，自然令小郭骇异莫名，不知道发

生了甚麽事情。

这也是他一听到我说「立体投影」，恍然大悟之後，忍不住哈哈大笑的原因。

他说了在各地发生的事，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也曾作了很多的设想，越想越

感到害怕，不知道是甚麽力量在和我作对。我就没有想到是立体投影，当然只有这个可

能，才会出现那样怪异的情形。」

我先声明∶「这种情形是立体投影，不是我的设想。」

小郭一听，大是讶异，四面张望了一下，不见有人，他问道∶「是谁的设想？」

我向楼上指了一指∶「勒曼医院来了一个人，我称他为亮声先生，你虽然没有见过

他，但应该对他有印象。」

小郭对我记述的故事，都太熟悉了，所以他立即道∶「就是上次对你提起人的生命

各有配额的外星朋友？」

我点了点头，小郭十分兴奋∶「那样说来，一切全是勒曼医院干的好事了。」

我摇头∶「不是，和勒曼医院无关。」

按著，我就把和亮声之间的对话，简略地向小郭说了一遍。小郭听得目瞪口呆∶「

那会是甚麽人？」

我道∶「他现在正在用电脑和勒曼医院联络——我相信这等於是他和所有在地球上

的外星人联络，希望会有结果。」

小郭喃喃自语，有点失魂落魄。我提议∶「就算肯定了是立体投影，也还有很多问

题需要解决，我们不妨趁此机会，作进一步具体的设想。」

小郭伸手在他自己额头上敲了几下∶「我想，进报馆去的三人小组真有其人。」

我道∶「那当然，立体投影中出现的人，不可能搬走一苹铁箱，他们抬著铁箱离开

了报馆，接著，讯号被切断——我相信，就在这时候，立体投影开始运作，跟踪者从那

时候开始，看到的就是幻影，而那三个人，带著铁箱离开，摆脱了跟踪。」

小郭沉吟不语，显然他对我的推断，还有疑问。

我自己也知道这样的推断并不完整，例如，立体投影出现的时候，为甚麽跟踪者会

立刻被吸引过去，而放弃了原来的目标。

不等小郭发问，我先把这一点提了出来。

小郭摇头∶「我在想的不是这一点——那只不过是转移注意力而已，普通魔术师就

可以做到。」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说法。他又在自己的额头上敲了几下∶「立体投影的理

论，并不新鲜，提出来已经很久了——」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岂止理论，在实验室里已经试验成功。」

小郭道∶「问题就在这里——至今为止，只是在实验室试验成功，并没有听说可以

广泛使用。」

我叹了一声∶「生命配额的徵求者，绝非普通人。世上有很多能人，走在时间的前

面，像戈壁沙漠，他们在使用的新科技，就有很多是世人闻所未闻的。」

小郭想了一想∶「这倒也是。可是难以想像，这放射立体投影的设备装置在何处？

就算利用人造卫星，也无法同时在一百多个地方运作。」

我道∶「如果是利用人造卫星，那倒可以想像——人造卫星转播平面投影，就是我

们日常所看的电视，可以同时形成无数的画面，所以理论上来说，也不是难事。」

小郭苦笑∶「是我把对方估计过低。失败，在大多数情形之下，并非给人打败，而

是自己跌倒的。」

他忽然大生感触，我则在想对方是如何制造出立体投影来的——关於这些，我并不

是专家，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所以我只是在想，在我知道的人之中，有谁是这方面

的专门人才，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想来想去，除了戈壁沙漠之外，还有一个天工大王。戈壁沙漠已经参与了这件事，

而天工大王自从上次《洪荒》那个故事结束以後，飘然而去，再要找他，只怕比去找那

个徵求生命配额的人更为困难。

我正在想著，楼上传来了亮声的声音∶「卫君，可以肯定，立体投影的讯号发射，

并非来自高空——也就是说，和任何人造卫星无关。」

他一面说，一面走下来，走向小郭，伸出手来∶「郭大侦探，幸会，幸会。」

小郭和他热烈握手∶「事情有阁下参与，一定很快就可以水落石出——我不明白的

事情太多，生命配额本来是由你们提出来的，没有道理你们对生命配额的研究，反而落

在他人之後！」

我心中暗暗好笑，小郭在使用「激将法」——不知此法在外星人身上是否有用？

亮声瞪著小郭，大有中计的迹象——他很不服气地问∶「何以见得？」

小郭挥了挥手∶「显而易见，有人不惜大张旗鼓，徵求生命配额，当然已经有了转

移的方法，不然要来何用？」

亮声脸色不好看，闷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小郭暗暗向我做了一个鬼脸，我忍住了笑，小郭的方法看来很有用。本来找以为亮

声这个外星人，有能力知道他人在想甚麽，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至少，他就不知道小

郭是故意在刺激他。

亮声来回走了几步∶「其实，生命配额这回事，也不能说是我们首先提出来的，我

们只不过用现代的语言具体解释了这个存在的事实而已——生命中一切活动，早经设定

，千年以前，就有人提出。中国人所说的『定数』就是。」

我大有同感∶「中国人在这方面不但早已提出，而且也有很深入的系统研究。」

亮声点头∶「可惜的是，系统太多，相互之间，不能互通，更谈不上互相参考，取

长补短，不但各行其事，而且还要互相攻讦，偶有所得，又要保守秘密，所以研究一直

停滞不前，而且又充满了神秘色彩，几千年来，失去了多少机会！」

我和小郭想起他说的情形，也不禁同声一叹。

亮声又道∶「等到有机会发展系统研究的时候，偏偏又有一群所谓讲科学的人，努

力反对这种伟大的发现，称之为「宿命」、「迷信」，对於前人的研究，非但没有发扬

光大，反而一笔抹煞，真是不知所云，不知何时才可迷途知返。」

他忽然之间大发议论，很出意料。然而他所说的情形确然令人可惜，中国古代人对

於生命历程的研究，确然远在现代人之上。

我道∶「我相信中国古人曾经接受过外星人的指点，至少曾经接触过外星人留下的

资料——研究地球人生命历程的资料。」

亮声沉吟不语，思索著我的话。

小郭双手挥动∶「如果卫斯理的说法成立，那就说明有一些外星人对地球人生命的

研究，达到了很高的水准。只不过不知道他们是甚麽人，也不知道那是何年何月的事。

亮声先生，阁下虽然也是外星人，但到过地球，研究地球人生命的外星人，来自许多不

同的星球，只怕阁下也未必全知道！」

亮声摊开双手∶「别说全知道，只怕连百分之一也没有！」

小郭向我望来，我明白他的意思——还是认为现在这件事和外星人有关。而我一直

不同意他的看法，现在他用了我的话来证明他的观点正确。

我吸了一口气，缓缓摇头∶「研究是一回事，真正采取行动，收买地球人的生命配

额又是一回事，我还是以为外星入不会对地球人生命配额有兴趣——那对外星人来说，

是完全没有用的东西。」

小郭没有和我争下去，亮声这才回应小郭刚才的话，他道∶「勒曼医院虽然走在前

面，但是另外有人走在更前面，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小郭疾声问∶「会是甚麽人？」

亮声的回答很有趣∶「不知道。」

小郭声音苦涩∶「线索中断，再也无从追究，看来这件事要变成无头公案了。」

我和亮声齐声道∶「怎麽会？」

小郭望著我们，我先道∶「少说也有几十万人去应徵，对方总要和应徵者联络，也

就是说，有几十万条线索可以追寻。」

小郭可能是沮丧太甚，所以连那样简单的事情都没有想到。此刻经我一言提醒，他

叫了起来∶「真笨极了——应该也去应徵，那就可以和对方有直接的联络了。」

我笑道∶「那还不容易，在我们认识的人之中，必然有应徵者在，且看徵求者如何

与之联络，就可以循这条线索追下去。」

小郭的样子，看来像是恨不得一头撞死，他长叹数声∶「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亮声大笑∶「你用错成语了——应该说∶『一子错，满盘输』才对！」

小郭瞪大了眼，可是他的确用典不当，只好无可奈何，我也忍不住笑——使用地球

人的语言，小郭反倒不如亮声，由此可知他思绪之紊乱。

当下，亮声道∶「我们去追查谁在收购生命配额，有了结果，立刻和你联络。」

小郭不甘示弱∶「大家一起查，保持联络。」

亮声点了点头，走向门口，在门前，他停了一停，转过身来，神情严肃∶「这件事

，很有点古怪——」

他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我道∶「虽然我们并非同类，却是朋友，有话只管直说。」

亮声点头∶「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这件事，看来好像不著边际，可是实际上关

乎人命，对方目的如何，不得而知，两位行事千万小心则个！」

他如果说到这里为止，也不会有小郭後来激烈的反应。

我猜想他始终对地球人行为的复杂性了解得不够透彻，所以不懂得在很多情形之下

，话只说几成就够了，不必说到十足。

他唯恐我们不明白，接著又道∶「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若是感到自己力有未逮，不

如按兵不动。」

我绝对可以肯定，亮声的话虽然听来太直接，但是他完全是出於一片好心——连他

也不知道对方是何等样人，而隐形的敌人最可怕，所以他才一再提醒我们。

然而，他的话在才受了重大挫败的小郭听来，就变得刺耳之极。小郭闷哼了一声∶

「你算是在警告我们？」

亮声仍然听不出小郭语气不善，他回答道∶「忠告！」

小郭脸色难看，连连冷笑，亮声还想说甚麽，我连忙打岔∶「你刚才说你们对生命

配额的研究一点头绪也没有，那未免令人难以相信——多少总有一点成绩吧。」

亮声听了，一脸苦笑∶「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现出不相信的神情，亮声道∶「我们建立了生命配额这个概念，当然也会想到将

它转移，可是我们却找不到生命配额在甚麽地方。」

我不明白∶「甚麽叫生命配额在甚麽地方？」

亮声解释∶「就是不知道生命配额藏在身体的哪一个部位——不能把它找出来，当

然也就根本谈不上转移。」

我问∶「你的意思是，生命配额的情形，就像人的思想一样——明知它的存在，可

是却不知道它存在於何处。」

亮声又点头，又摇头∶「情形类似，可是更糟糕，人的思想，至少知道存在於脑部

，而生命配额究竟在哪里，却不知道。」

我感到骇然∶「总也是在脑部吧？脑部是人体中最复杂的部分，我相信生命的一切

组成部分，都在其中。」

亮声摊了摊手∶「我们也假设如此，可是还没有任何发现。」

小郭冷冷地道∶「我也不以为你们已经找到了思想确实存在於何处。」

亮声望了小郭一眼∶「确实知道思想存在於脑部，因为可以从脑部测试到思想波，

然而『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具体的所在，还在努力寻找。」

小郭没有再说甚麽，亮声向他伸出手去，小郭握得并不起劲，和才与他相会时的热

烈大不相同，前恭而後倨之至。

我送亮声出去，小郭没有跟出来。亮声压低了声音，悄悄道∶「郭大侦探好像不是

很高兴？」

他总算不是完全没有感觉，我就把小郭不高兴的原因和他说了一下。亮声大是不服

∶「我才来的时候，你教训我说话要有甚麽就说甚麽，我照你的吩咐做，怎麽又得罪人

了？」

他这几句话，说得我哑口无言——我的确曾责怪过他说话吞吞吐吐。我想了一会，

苦笑道∶「人类行为太复杂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麽教你才对——事实上，很多地球人

，包括我在内，也不知道该如何处世。」

亮声叹了一声，喃喃自语，说了两句我听不懂的话，猜想不是甚麽好话，用的当然

是他那个星球的语言，我自然没有那样笨去追问这两句话的内容。

送走了亮声，回到屋子里，小郭兀自愤然∶「这家伙太小看我们了，我一定要先他

一步，找到那应徵者。」

也说不上为了甚麽，我有强烈的感觉，感到事情会有意料之外的困难。当下我没有

说甚麽，只是嘱咐小郭要小心，并且多多和我联络。

小郭告辞离去，事情到这里，是一个小段落。

别的故事，事情虽然也分段落，可是一个段落和另一个段落，总是可以衔接起来，

中间不会相隔很久。

可是，这次却是例外。

自从那天之後，事情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没有了下文。

小郭离去後，果然努力去追查那刊登徵求启事的人，动员了一切他可以动员的力量

——那也就是说是全世界有资格的私家侦探的一次空前联合大行动，从格陵兰到雪梨，

从杜拜到都柏林，都有小郭的同行在努力。

可是一天又一天，事情胶著在那里，一点进展也没有。那应徵者像是根本不曾出现

过一样。

戈壁沙漠致力於寻找当晚干涉讯号的来源，也是一无所获。

十天之後，每天都和我有电话联络的小郭，又找上门来，脸色像是经过死人化装师

精心修饰过一般，没有一丝生气。

在这里需要说明一下，在这十天中，白素和红绫出现过。她们有事情和我商量——

事情和《原形》这个故事有点关系，还是她们在那个神秘的鸡场所追查的事。

那事情之古怪离奇，简直超乎想像之外，她们在过程中遇到了困难，找我来商量，

是理所当然之事。

这件事，开始只有她们二人在处理，後来我也参加进去。不过整件事和现在在叙述

的故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没有必要在这里交代经过——我会尽快把它记述出来。

现在要说明的是，在找寻应徵者没有结果的很长一段时间中，我另外有事情在进行

。

当然，我也和她们讨论了我这里发生的事。她们的意见，并没有新意——也是认为

有人找到了生命配额转移的方法，所以才高价收购，那是某种程度的收买人命。

我特别问了红绫的意见，想知道在她的知识范围内，能提供甚麽新的见解。红绫在

想了好一会之後，给我的答案是摇头。

不过她倒很同意我的意见——认为地球人的生命配额对外星人并无用处，最感到需

要越多越好生命配额的人，是陶启泉、大亨那一干豪富。红绫说，也有可能外星人想通

过他们来控制人类，用生命配额来利诱他们。

我听了红绫这个意见之後，笑道∶「你这个设想，大有温宝裕风格——外星人用这

种方法来控制人类，未免太迂回曲折了。」

红绫也笑∶「那就当我没有说过。」

和白素与红绫的讨论，对事情的进展一点帮助也没有。

当小郭每天和我电话联络时，我听到他的声音越来越是沮丧，我就感到很奇怪——

不但不应该没有线索，而是应该线索太多，有上百万应徵者可藉查询，怎麽会一无头绪

？

而当他找上门来，我看到他脸色那麽难看时，我才知道事情真有出乎意料的严重。

小郭进来之後，软瘫在沙发上，出气多，人气少，半晌不说话，只是乾瞪眼。

看到他这种情形，我不禁啼笑皆非。我知道事情一直没有进展，确然令人沮丧，但

也不至於这样子。

我别想劝解他几句，他突然开口∶「会不会是你那个声明坏了事，以致我甚麽也查

不到！」

我又是愕然，又是生气∶「你在胡说甚麽！」

小郭提到的那个「我的声明」，我在前文曾经提及——目的是为了要应徵者明白到

出让生命配额和自己的寿命有关，要郑重考虑，不可轻举妄动。

在声明中，我详细说明了生命配额对人的重要性，同时也表达了我的意见——总结

了徵求者刊登以来，我和许多人讨论的结果。这篇声明，刊登在所有曾经刊登徵求启事

的报纸上，希望所有应徵者都可以看到。

刊登的费用，当时的小郭拍胸口∶「登上三天，费用我出。」

我说∶「一天就好——我们也是尽人事而已，只怕言者谆谆，未必有人肯听。」

决定了之後，声明在前几天见了报。我还以为陶启泉会向我抗议，认为声明坏了他

们的好事。

却不料陶启泉他们那边一点反应也没有，小郭倒反而责怪起我来了。

当下我沉声道∶「此话从何说起？」

小郭道∶「人人都珍惜自己的生命，声明令他们害怕，所以人人——」

七、沉重打击

我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声明只会使人不去应徵，绝不会使你达一个

应徵者也找不到，你只要稍微想一想，就可以明白，不要胡乱找理由！」

小郭哭丧著脸∶「可是我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为甚麽连一个应徵者也找不到——那

上百万人，都去了哪里？」

这件事，的确怪之极矣！

本来，我们都以为要找应徵者再容易不过，找上一千几百都不成问题，可是事实却

是小郭已经花了整整十天时间，却达一个应徵者都没有找到。

我绝不认为小郭使用的方法有问题——他的方法很正确，先是广泛地通过各种途径

，接触了许多人，询问他们是不是曾经应徵。

在没有结果之後，小郭利用了刊登我那个声明的机会，在声明之後，呼吁应徵者和

他联络，并且许以一定的好处。

所以，到现在为止，竟然达一个应徵者也找不到，那真是没有道理之事。

怪只怪我们当初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要不然，从报馆里拿几百封应徵信出来，

是轻而易举之事。

知道了哪些人会去应徵，就可以在他们身上追查徵求者的下落。因为徵求者和应徵

者一定会联络。

现在事情最古怪之处，并不是徵求者从此音讯全无——若是那样，事情还容易解释

，可以当作徵求者忽然改变了主意，对生命配额不再有兴趣了，那麽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可是现在情形是没有人承认自己是应徵者。

估计各地报馆收到的应徵信超过一百万封，可是经过十天努力，一个应徵者也找不

到，这其中有甚麽文章在，实在令人难以想像。

在小郭没有上门之前，我已经就这个问题作了许多设想，这时我把其中最有可能的

一个提了出来∶「会不会徵求者已经和所有的应徵者取得了联络，要求所有的应徵者保

守秘密，所以才有现在这种情形出现。」

小郭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三天没有喝水，乾涩无比∶「用甚麽方法可以一下子联络过

百万人？」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小郭又道∶「用甚麽方法，可以令过百万人，那样听话，保守秘密？」

我也无法回答这第二个问题。

小郭再问道∶「应徵出让生命配额，又不是犯法的事情，为甚麽不能让人知道？」

这个问题，我倒也可以回答∶「问题不在於应徵者，而是通过应徵者可以找到徵求

者。」

小郭现出一副「那还用你说」的神情。我继续道∶「现在这种情形，就是把我们追

查的线索完全掐断，那是徵求者不想有人追查的缘故。」

小郭焦躁起来∶「这些我全知道，问题是他如何会做得那样好，那样成功！」

我只好苦笑——这个问题，後来当然有了答案，可是在当时却是一点头绪他没有。

在这里，我要加插一件後来发生的小事，以说明在想问题的时候，往往会忽略了最

简单的一方面，而偏向於复杂的那一面去想，越想越不通，这种情形有一个专门名词来

形容，曰∶钻牛角尖。

那件小事是∶不久之後，温宝裕也来讨论这件事，他并不感到十分古怪，他的说法

很有趣。

他说∶「写信去应徵，为了金钱而出卖生命，虽然并不犯法，可是也绝不光彩。请

问两位，如果你们做了应徵者，有人间起，你们会不会承认？」

这个问题，问得我和小郭面面相觑——我们并不是答不上来，回答很简单，在绝大

多数情形下，会加以否认。如果是陌生人来问，那更是百分之百不会承认。令我们发呆

的是，那样简单的一个道理，我们竟然会没有想到！

温宝裕见问倒了我们，大为兴奋，接著又大发议论∶「世界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出

卖灵魂，可是不论你去问甚麽人，就算问上一百万个，也不会有一个人肯承认。」

温宝裕这个比喻，说它恰当，听来却又很古怪；说它完全没有道理，却又难以反驳

——这是典型的温宝裕作风。

呆了片刻，小郭才道∶「那不能相提并论，所谓出卖灵魂，那是抽象的，而且在道

德规范上是一种罪恶，所以才不会有人承认。」

温宝裕大摇其头∶「出卖灵魂是抽象，出卖生命配额何尝不是，生命配额和灵魂同

样抽象——看不见，摸不著，可是又的确是一个存在。为钱出卖灵魂固然卑鄙，为钱出

卖生命配额也决不高尚，加以隐瞒，人之常情。」

我道∶「你的说法，可以成立，不过不可能是全部原因，因为应徵者人数太多，不

可能所有人想法一致，总有一些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人在。」

温宝裕对答如流∶「现在，还没有人获得实际的利益——当有人因此获利之後，就

会有人承认，并且认为光荣之至。现在可以看到多少人在出卖尊严，出卖人格，在强权

势力面前，表现得像一条爬虫，却还恬不知耻地洋洋自得，就是他们已经得到了强权势

力的赏赐之故。」

我和小郭都为之皱眉——温宝裕的话，固然有理，不过却离题远了。

接下来，温宝裕一发不可收拾，又发表了许多议论，都和故事无关，不去提它。

那天，我和小郭得到的结论一致∶除了等待和继续寻找应徵者以外，无事可为。

过了两天，戈壁沙漠来电话，声音听起来很苦涩，表示他们对这件事无能为力，心

里很难过，要去找天工大王协助，而天工大王行踪何处，无从捉摸，所以他们此去，不

知何年何月方能回来，云云。

我想劝他们不要去，可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他们和小郭一样，因为挫败

而情绪陷入低潮，要是不能克服，他们将会对生活失去信心，那是一件极其可怕之事。

所以他们要做甚麽，只好由得他们去做。

这件事，竟一下子打败了小郭和戈壁沙漠，真是始料不及，连我也不免受了影响，

情绪低落。幸好白素和红绫那边发生的事，我很快就参加了进去，也就把这件事搁到了

一边。

当时我的想法是，此事勒曼医院必然会彻查，他们神通广大，一定比我们更容易有

结果。我和亮声有约，互通消息，大可以坐享其成。

却不料接下来的三个月，除了小郭和我联络，只要我没有出门，他也常来找我之外

，勒曼医院方面，一点消息都没有。而戈壁沙漠更如泥牛入海，全无音讯。

小郭的情形，一次比一次坏。到了三个月之後，他虽然还不至於形销骨立，可是看

来体重至少轻了十五公斤。我看他还是愁眉苦脸，就打趣他∶「阁下近来正在勤练『黯

然销魂掌』吗？」

他口角掀动了一下，如果那算是笑容的话，简直比哭还要难看。他也不说话，双手

抱头，坐了下来。

我承认三个月来，连一个应徵者也找不到，是极其沉重的打击，所有可以劝慰他的

话，我全部说完了，再重复一遍，也没有意思。所以在我们两人之间，就出现了沉默—

—这种情形，在我们相识以来，可以说没有发生过。

这时候，白素和红绫的那件事，反倒已经到了尾声，红绫和白素正在远行，以结束

整件事。

而我们这件事，却像是陷入了绝境，再也没有任何发展的可能。

然而事情往往就在最糟糕的时候，会有转机，所谓「否极泰来」和「绝处逢生」等

等的词句，都是形容这种情形的。

那天，就在我和小郭相对无言，情绪低落到了连喝酒都没有兴致时，忽然门铃响起

。

我甚至懒得去开门，任由它响。

门铃的声音，设计的是贝多芬第五交响乐开始的那四个音符——据说，那象徵命运

之神在叩门。

还是小郭先道∶「去开门吧。」

我没有行动，只是懒洋洋地道∶「你去，或许命运之神能改变你的命运。」

小郭也不动，只是扯著嗓门叫∶「谁啊？」

他一叫，门外还没有反应，倒把老蔡叫了出来，我向老蔡打了一个手势，老蔡嘀嘀

咕咕，不知说些甚麽，走去开门。门一打开，就听到有女声问∶「卫斯理先生在家？」

我知道老蔡耳聋，必然听不到对方的话，同时我也听出了那是朱槿的声音——想起

朱槿和大亨的关系，以及她的背景，我更提不起劲来。

我懒得出声，向小郭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打发来人。小郭大声道∶「他叫我说他

不在！」

我也没有责怪小郭这样说，因为我明知朱槿既然找上门来，我想不见都不可能。

小郭的话才一出口，就又听到了另外两位女子的声音，其中一个发出了一阵悦耳的

笑声，另一个则道∶「卫先生为何拒人於千里？」

我辨出那笑声是水荭所发，水荭自从上次和豪富陶启泉见面之後，两人立刻打得火

热——陶启泉最喜欢娇小玲珑的女性，以前也曾有过不三不四的情妇，那些女人当然无

法和水荭相比，所以陶启泉如获至宝，肉麻当有趣，称水荭为『我的小妖精』。

这种事，本来与我无关，可是找上门来，我当然有权表示不欢迎。可是另外一个女

子，却和朱槿、水荭不同，不属於我不想见的那一类。

这一位女子，原来的身分和朱槿、水荭相同，且是她们的「大姐」，後来，在她身

上有奇异之极的遭遇，使她有千载难逢的机会，脱离了「组织」。

这个女子，在我所遇见过，甚至是听说过的奇人之中，绝对可以排名在首三名之内

。

她的身体里，曾经被植入超微型核子武器，威力足以毁灭一个中型城市，而这在她

体内的核武器，竟然由她的意念来控制——也就是说，她想要爆炸，爆炸就会发生。

这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武器了。

而她後来的际遇更奇，一个「活了」的机器人，居然爱上了她，几经曲折，和所有

神话故事一样——从此他们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那个自称为「新人类」的机器人，就是康维十七世。

这一切，都在原振侠医生的故事，和一些我的记述之中，在这里略提一下，是想说

明她的情形，和朱槿、水荭有所不同。

她的名字是柳絮。

就算我不想见她，我也想知道康维十七世的近况，因为这个机器人奇上加奇，简直

难以形容，也无法用简单的方法来介绍，好在他和这个故事关系不大，可以暂且不理。

当下我站了起来∶「请进！」

三个各擅胜场的美女，应声而入。从她们走进来的先後次序，就可以看出她们心思

慎密——她们知道我对朱槿、水荭不是很欢迎，可是对柳絮却大不相同，所以柳絮走在

最前面。她们三人全都是满面笑容——笑容本来就是人类表情之中最可爱的，出现在美

丽的女性脸上，更是看来令人赏心悦目，就算心情不好，也会立刻神清气爽。

柳絮先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大子问卫先生您好。」

她再说了之後，还深深鞠躬，朱槿和水荭也跟著行礼。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何况柳絮口中的「大子」就是康维十七世——这个外星机器人完全依照地球人的外型

，是一个身材魁伟的大个子，长著大子。

我忙道∶「谢谢，他怎麽样，在忙甚麽？」

柳絮道∶「他很好，我本来要拉他一起来，可是他说∶你有事去求卫斯理，他一定

肯答应帮助，不必我去。要是他拒绝了，我再出马不迟。」

我一面听，一面暗暗称赞她说话之聪明——她分明是有事来求我，本来，上山打虎

易，开口求人难，可是她神轻轻易易就把话说了出来，而且话中有套，令我无法拒绝。

她如此工於心计，我倒不能令她一下子就达到目的。我闷哼了一声∶「言重了。」

身形娇小的水荭走前一步，笑嘻嘻道∶「大子姐夫真是那样说，我在一旁听到的

。」

我冷笑道∶「别说大子神通广大，就你们三位已足以翻江倒海，我想不出会有甚

麽要我帮忙之处。」

水荭眉开眼笑∶「怎麽会没有？江湖上人人都传言道∶天上神仙有难题，来找人间

卫斯理！」

这小妖精滑头滑脑，精灵无比，我明知她这些话是现编出来的，可是「千穿万穿，

马屁不穿」，听了倒也并不碍耳。

我又哼了一声∶「居然押韵！」

水荭立刻向我行了一礼，大声道谢。朱槿看我神情已不像刚才那样冷淡，她也开口

道∶这件事，除了卫先生你之外，只怕无人可以相助——大亨他怕碰钉子，所以不敢来

。」

我心中大是奇怪——她们说话绕著弯子，本来我不知道她们的来意，可是这时朱槿

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立刻想到∶莫非她们正是为了生命配额的事情而来？

我正在疑惑，水荭已经抢著道∶「他也是一样，他说∶老朋友了，可以不去惹他生

气，就最好不要去。」

水荭口中的「他」，当然就是她的相好陶启泉了。由此可知，她们真是为生命配额

之事而来的。

朱槿和水荭代表了陶启泉和大亨，这可以理解——我相信她们可能更负有任——为

手握重权的老人家寻找生命配额，从来帝王比常人更怕死。

可是我不明白柳絮是代表甚麽人而来的——康维十七世虽然是一个机器人，但也属

於外星人的范围，我的想法不变∶地球人的生命配额，对外星人并无用处。

我在这样想的时候，目光注视著柳絮，柳絮、朱槿、水荭她们这一干人，全是名副

其实的水晶心肝琉璃人儿，鉴貌辨色，善解人意之至，柳絮一下子就从我疑惑的目光中

，知道了我正在想些甚麽。

她笑了一下∶「那是大子的意思，他说，我们要天长地久在一起，我的生命太短

促，所以如果有可能增加生命配额，他会尽他所能来为我争取。」

她这几句话，不但回答了我心中的疑惑，而且言简意骸地说明了她们的来意。

我大是骇然——她们全在努力寻找生命配额，这并不意外，叫我吃惊的是∶她们全

都找到我这里来了！

可怜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正和小郭两人在发愁，如何还能提供甚麽帮助给

他们？

我挥了挥手，来回走了几步，这才道∶「你们怎麽到现在才来找我？」

三人一听，居然大为紧张，齐声道∶「我们来迟了？」

我忙道∶「不是这个意思——」

她们用疑惑的眼光望著我，我想了一想，才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对生命配

额有兴趣，不应该从现在才开始，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三人争著道∶「我们确然早已注意，而且一早就已经有了部署。」

我和小郭互望了一眼，对她们的话大惑兴趣。这时候我才把小郭介绍给她们。三人

嘴甜，一轮客套话把小郭听得脸上阴霾去了一半。

我道∶「先别说捧场话，且将你们从甚麽时候开始注意，又如何部署，有何结果，

一一道来。」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怕她们要我先说我对这件事已经有了甚麽结果。如果她们提出

了这个要求，那我就会十分尴尬，因为几个月来，我一点结果都没有。

想不到她们十分爽快，二话不说，就回答了我的问题——这令我很是感动。其实这

也是她们的聪明之处，她们来寻找我的帮助，当然先要令我对她们有好感。

她们三人说话很有条理，所以几分钟之内，就把事情的经过，说得清清楚楚。

原来和陶启泉、大亨那一干豪富，从那徵求启事一出现就注意一样，那批已经风烛

残年，行将就木的老人，也像是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一般，认为他们如果得到

更多的生命配额，就可以更长久地坐在权力的宝座上。

这样的想法其实很正常——看到了徵求启事，谁都会想到一定是有了生命配额转移

的方法，也就自然而然想从中获益。那干豪富如此，在权力宝座上的人也如此。

那干豪富第一步措施就是来找我，权力老人明知道我对他们绝无好感，所以不来碰

钉子。

他们虽然也因为徵求启事上提到了我，而认为事情和我有关，但是决定不到逼不得

已的关头，不来找我。

他们自己采取了措施。这措施说穿了很简车，可是却连那一干豪富都想不到——豪

富只想到用钱去购买生命配额，而权力老人却运用了他们的权力，选择了接近一千人写

信去应徵！

当我听她们三人讲到这里时，我不禁长叹数声——其中过程，我可想而知，而近千

人在经过动员之後，一定相信自己愿意献出生命配额，也是为了国家民族，而不知道只

是饱了少数人的私欲！

我冷冷地道∶「好办法！有权比有钱好，自古已然，却不料原来於今尤烈！这些人

一定感到光荣，因为权力中心把那样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他们。」

我说话并不留情，尽情讽刺，小郭几次想打断我的话题，我都不加理会。

我明白小郭的心意——他用尽方法，连一个应徵者都找不到，令他彷徨之至。

这种情形，怪异莫名，都以为无法再追寻下去了。如今忽然知道有那麽多的应徵者

在，自然值得高兴。小郭唯恐我得罪了她们，她们拂袖而去，那又不知道从哪里再去找

应徵者了。

等我说完，三人的笑容始终那样甜蜜和自然，好像我说的事与她们完全无关。

柳絮淡淡地道∶「或许是——那不是问题的中心。」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她们继续说下去。

权力中心对於生命配额可以转移这件事，其热衷的程度，绝不在那一干豪富之下。

他们甚至於成立了一个专门小组，处理此事。朱槿在这个小组中，担任了重要的角色。

通过朱槿，权力中心和一干豪富联系在一起——他们本来就有著许多共同利益，但

从来也没有一次比这次的利益更一致。

这当然就是陶启泉、大亨他们再也没有来找我的原因——豪富们一定认为权力中心

比我更有办法。

听到这里，我感到她们的话很坦白，不像有甚麽隐瞒之处，可是我不明白她们为甚

麽终於又来找我。

我一面思索，一面不动声色听她说下去。

她们一再强调，奉命去应徵的那些人，绝对忠诚可靠，不会欺瞒组织。这一点，本

在我的意料之中。

然後，他们就等待徵求者的联络。

权力中心的几个主要人物，会召集专门小组训话，要小组把这件任务放在一切工作

之上，同时也通过权力中心向各级组织发了绝密文件，要各级组织协助专门小组工作。

听到这里，我又忍不住讽刺∶「真是倾力以赴——你们已故最高领袖不是曾经说过

，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吗？怎麽全都忘记了？」

朱槿叹了一声∶「卫先生，我把一切发生的事全部告诉你，如果你认为有些事你不

喜欢听，是不是要我将之略去？」

这两句话很是厉害，给我一个软钉子碰——因为是我一开始就要她把全部经过告诉

我的。

不过我也不会怕她——她们并不知道我这里正一筹莫展，所以她们还有求於我，在

她们不知道我的底细之前，我就占著上风，没有必要接受她们的「钉子」。

所以我立即冷笑一声∶「我听到了不喜欢听的话，自然会有反应，和你说不说没有

关系。倒是如果我说了甚麽，你们觉得刺耳，大可不听，只管请便。」

我的话，说得很不客气——後来小郭对我说∶要是她们一生气走了，我会把你掐死

！

当时我也曾想过这一点，不过我知道这三位女将，绝对不容易应付，不能有任何机

会给她们占上风，要不然以後麻烦更多，所以必须坚持。

在我说完了这番话之後，有大约数秒钟的沉默，朱槿低著头，样子像一个受了责骂

的小孩子。柳絮想说甚麽，可是嘴唇掀动，却没有出声，显然是怕说错了甚麽，惹我更

生气。水荭却笑嘻嘻，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过了一会，朱槿才抬起头来，低声道∶「对不起，我不应该那样说。」

我挥了挥手，摆出一副「大人不计小人之过」的姿态。

又是後来，小郭说起当时他的感受，说他两手捏著冷汗，看我针锋相对，不肯让步

半分，心里焦急得如同滚油煎熬一般。

我自己也知道我摆的是空城计，但当时情形却非硬撑下去不可；若是让她们知道了

在我这里将一无所获，她们就不会把经过情形告诉我。

我的态度越是强硬，她们就越是以为我有恃无恐，也就不会隐瞒他们做过甚麽。

朱槿的神态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像是甚麽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说下去。

专门小组的工作，进行得十分认真，他们通过了原有的分布在世界的特务网路，监

视各间刊登了徵求启事的报馆——当然也知道了在每间报馆都有一个大铁箱，是放置应

徵信之用。

听到这里，小郭已经有点坐立不安。

我也隐隐感到事情不妙，因为同样的工作，小郭也进行过。

八、暗流汹涌

小郭的监视工作，在进行过程中，完全不知道另外有人也在进行同样的监视。若是

朱槿他们的专门小组，也并不知道同时有小郭在采取同样的行动，那还不怎麽样——这

表示双方面都同样大意。

如果小郭不知道专门小组的活动，而专门小组对小郭的活动却一清二楚的话，那麽

在监视行动上，孰优孰劣，任何人都可以知道，这对小郭来说，会是难以承受的打击。

我正想向朱槿打眼色，要她在这件事上不必说得太详细，可是小郭已经惊叫了起来

∶「你们知道我也派了人在监视？」

小郭一出声，朱槿就向他望去，自然也就看不到我的眼色，所以她立即点了点头∶

「是。」

而在这时候，柳絮和水荭却看到了我的眼色，她们二人抢著道∶「不知道。」

双方同时出口，一方承认，一方否认，场面变得很滑稽，可是却没有人笑得出来。

小郭当然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刹那之间，他脸上血色全无，双眼发定，身子颤抖，

样子可怕之极。

我忙道∶「你行事光明正大，旁人偷偷摸摸，当然你在明人在暗，不算是甚麽！」

小郭望了我半晌，喉间发出了一阵「咕咕」声，还是说不出话来。

看到他这种情形，我真恨不得给他一巴掌——感到受了打击，这很正常，可是也不

用像是世界末日一般。而且他也不想一想，朱槿她们自己找上门来，由此可知她们的行

动，一样没有结果，大家都是失败者，有甚麽好难过的。

当著三人，我当然不能骂他，只好狠狠瞪了他一眼。

小郭失魂落魄，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做了些甚麽，水荭却忽然一拳打在小郭的肩头上

。别看那是粉拳，可是力量显然不轻，打得小郭身子一震，总算回过神来。

水荭笑嘻嘻∶「郭大侦探，你怎麽啦？」

我恐怕小郭一开口，就　了我们的底，所以抢著道∶「他有些行动，不想让别人知

道，如果专门小组的行动，包括刺探他的秘密，他会十分反感。」

三人互望了一眼，同时摇头。朱槿道∶「我们只知道除了我们的人之外，还有一些

人在作监视工作，郭大侦探的人马，只是其中之一，我们对郭大侦探的秘密，一无所知

，也根本没有兴趣。」

这时候小郭已经定下神来，他知道自己差点误了事，所以连连摇手∶「没有事，我

只不过忽然想起了一些不相干的事情，请继续往下说。」

我听了朱槿的话，更是大奇，忙道∶「还有些甚麽人在进行监视工作？」

本来，我以为在进行监视工作的只有小郭部署的人马。在知道了有朱槿他们的专门

小组之後，已经是一个大大的意外。如今听朱槿说，还有别的人，也在进行监视工作，

这更是我们未曾料到的事情，所以我才急忙相问。

朱槿立刻给了我回答——在听了她的回答之後，我和小郭，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

话来。心中的懊丧，难以形容，我们行事居然如此疏忽大意，如此自以为是，遭到失败

，实在是理所当然之事！

朱槿说的是∶「太多了，我也只能说一个大概。」

单是这一句话，已令得我和小郭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淋了下来一般。

朱槿接著道∶「有日本、韩国财团的人，有阿拉伯世界的人，有亚洲石油产地的人

┅┅总之，可以说是世界豪富的总动员，还有各国政府特殊部门人员，至少有超过三十

多个国家派出了他们的精锐特务┅┅」

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朱槿不必再举例下去。

这时候我知道自己的失策，简直不值得原谅。小郭当然也有同样的感觉，而且比我

强烈十倍——他大叫一声，跳了起来，向外就冲，到了门前，竟然「砰」地一声，在门

上重重撞了一下，然後才打开门，冲到了外面。

他顺手关了门，所以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些甚麽。

朱槿等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甚麽事情。我犹如哑子吃黄连，有苦自家知。

一时之间，朱槿也不知道是不是继续往下说。

在各人沉默之中，我心念电转，在心中连连叹息——我竟然以为对生命配额有兴趣

的只是陶启泉他们那一干人，真是幼稚之至，大错而特错！

要知道，生命配额等於生命，用钱去买生命配额，等於用钱去买命——命而可买，

全世界的有钱人，焉有不争先恐後，抢著去购买之理？

那徵求启事既然在全世界范围内刊登，自然也吸引了全世界范围内的豪富和有权者

的注意，甚至於不是豪富，只要想自己活得更久的人，一样会为之心动，想要把他人的

生命配额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这个徵求启事给人的印象是∶生命配额可以转移，这才是那麽多人被深深吸引的原

因。

表面上看来，大家对这件事还有所怀疑——生命配额毕竟是虚无飘渺的东西，是不

是存在，尚且没有定论，能否转移，当然更是疑问。

由於这件事的吸引力实在太强烈，简直无可抗拒，所以有能力的人，尽管不是十分

相信，甚至於根本不相信，也不肯放过，以防错过万一的机会。

其中倒只有勒曼医院，相信我去进行，等於他们自己一样，所以才没有凑热闹。

这种情形，倒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我的想法∶外星人对生命配额没有兴趣。

接下来我想到的事，令我不由自主生出了一股寒意。我想∶如果生命配额真能转移

，那麽世界将会产生甚麽样的混乱？现在世界上由金钱产生的混乱，将被替代——生命

配额会成为新的抢夺目标。

在抢夺的过程中，会有多少丑恶的手段被使用，只怕远在抢夺金钱的过程之上，令

人不敢深一层去想——单是接触到这一间题，就不寒而栗！

朱槿鉴貌辨色，多少料到发生了甚麽事情，她试探著问∶「卫先生是不是事前没有

想到这个徵求启事会引起那样广泛的注意。」

我不得不承认∶「是，想不到会如此轰动。」

朱槿道∶「应该说∶暗流汹涌。因为谁都没有结果，所以明斗还没有开始。」

我思绪本来十分紊乱，听得朱槿这麽说，我精神为之一振，同时我也想不通以他们

可以动员的人力物力，怎麽会没有结果。

我先向她们作了一个手势，然後大踏步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小郭双手抱著头，

在不断重重顿足，以发　他心中的难受。

我走过去，用力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快进去，听她们说失败的经过。」

小郭抬起头来，神色茫然。我压低了声音，又道∶「沉住气，听她们说，全世界都

没有结果。且听他们是怎麽样失败的，也好借镜。你这样垂头丧气，她们看得不到好处

，就甚麽也不肯说了！」

小郭咬牙切齿，点了点头。总算多年来经过不少大风大浪，当我和他并肩走进去的

时候，看起来就像是没事人一样。

进了屋子，我也不说甚麽，只是向她们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们继续说下去。

朱槿继续所说的经过，我和小郭越听越奇——其经过情形，和小郭跟踪那小货车，

目标在中途不可能的情形下消失一模一样！

朱槿而且说∶「在世界各地，据我们了解所得，情形大抵类似，真是怪不可言！」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兀自神情疑惑，而柳絮和水荭也是一样。

我心中暗暗好笑——这件事，我也曾百思不得其解，後来和亮声讨论，得到了他的

提点，才有了一个可以接受的假设。

我装模作样的笑了一下∶「以你们人才之鼎盛，应该已经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

三人神情苦涩，一起摇头∶「作了无数设想，没有令人可以接受的。」

我显得很悠然，缓缓地道∶「有没有想过根本没有跟踪目标——所有监视者追逐的

都只是虚像——」

这三位女将，果然非比寻常，有极之灵活的头脑和丰富的想像力。

我才说到这里，她们就跳起来，其中柳絮的反应算是最温和的了，尚且不免双手挥

动，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水荭则至少翻了三个浸斗。

混乱了一阵子，朱槿才道∶「虚像！天！我们怎麽想，也想不到这上头！」

当她这样叫嚷的时候，柳絮和水荭连连点头，同时向我望来，眼色之中，大是钦佩

。我心中暗暗惭愧——这并不是我的设想，而是来自勒曼医院的外星人亮声告诉我的。

当时，我只好装糊涂，还要摆此一副「你们到现在才想到」的神情，道∶「立体投

影虽然决不普遍，可是在实验室之中，早已成为事实。这次所有的跟踪者都被愚弄，就

是因为想不到这一点的缘故。要不然，虚像看起来再真实，也毕竟是虚像，可以看出破

绽，当场揭穿。」

我说了之後，她们三人开始了急速的讨论，她们只不过花了十来分钟的时间。而我

这个旁听者，已对她们的推理能力，佩服之至。

她们的讨论之中，解决了我心中的一个疑团。

我认为立体投影的假设可以成立，但是就算有人已经可以完全掌握这种新技，并加

以运用，我还是不明白造成立体投影的讯号，发自何处。

我曾自然而然想到，那是通过人造卫星发出来的，可是却又难以想得通。

她们在讨论中也很快就说到了这个问题，讯号发自人造卫星的想法首先被提出，但

立刻遭到否定，接著，又有几个假设提出来，也都不能成立。

柳絮忽然用力一挥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其後。」

我一听她引用了这一句成语，恍然大悟——我又把一件其实是很简单的事复杂化了

，钻了牛角尖。

有了柳絮的提示，问题立刻明朗——何必动用到人造卫星那样大阵仗，只消有一辆

车子在附近，随著跟踪者的车子移动，发出讯号，就可以达到目的！

我向小郭望去∶「当晚，你在跟踪那小货车的时候，可有注意到後面有甚麽奇形怪

状的车子？」

小郭苦笑道∶「当时我只注意前面┅┅」

他说到这里，现出十分难过的神情——好的跟踪者当然要耳听八方、眼观四面，他

做不到这一点，那是他的错失。

这三位女将当真机灵至於极点，我因为一时高兴，问了小郭一句，小郭只回答了半

句，可是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我的装模作样就露出了破绽。

我猜想她们立刻知道了我这里其实甚麽成绩也没有，不过她们还很客气，并不直言

揭穿，只是委婉地道∶「我们已经说了很多，是不是卫先生和郭大侦探也说一说？」

我心想，再装下去，也不是办法。

在这件事上，免不了和他们合作。双方合作，贵乎坦诚，偶然耍些小手段，也应该

适可而止。

所以，我立刻道∶「我们这里，和全世界对这件事有兴趣的人一样，一无所获——

比你们更不如，我甚至连一个应徵者都没有找到！」

此话一出，有一段短暂时间的沉默。水荭和朱槿有不相信的神情，只有柳絮并不表

示怀疑，而她的表情看来很是严肃。

柳絮先开口∶「愿闻其详。」

我就摘要地把我们的经历说了一遍。

等我说完，水荭和朱槿不信的神色也就消失。

我摊了摊手∶「所以，你们在我这里，得不到甚麽帮助。」

在我这样说的时候，小郭又是叹息，又是顿足。我也打算她们听了我的话之後，就

此离去，所以我也不作他想。

只见她们三人互望了一眼，还是由朱槿先说∶「不，还是要请卫先生帮助我们——

或者说，共同努力，解决问题。」

她这样说，令我很感意外，因为他们有上千个应徵者的资料，我们一个也没有，如

果共同努力，那明显是我们占了便宜。

而他们为甚麽要让我们占便宜，我却想不出道理来。

见我神色犹豫，柳絮道∶「事情有意料不到的变化，大子说了，非请卫斯理出马

不可。」

我由於不知道事情有甚麽变化，所以也不知道何以康维十七世会有这样的主张。我

为人颇有自知之明，也知道康维十七世具有通天彻地之能，他既然那样说，应该有他一

定的道理。

我学著她刚才的口吻∶「愿闻其详。」

柳絮道∶「先从我这里说起。大子既然想我能天长地久和他在一起，就希望我的

生命配额无穷无尽，永远用不完——」

我打岔道∶「生命配额这回事，只不过是提出来的一个理论，假设性的成分很大，

大子为何深信不疑？」

柳絮的回答，很出乎意料∶「在那个徵求启事刊登之前，大子就一直在研究人类

的生命形式，你在《算帐》这个故事之中，一提出了生命配额这个设想，他就高兴之极

，说和他的研究，十分吻合。并且说，只要生命配额可以转移，问题就可以解决。」

柳絮转达康维十七世的意见，令我又惊又喜。

喜的是，以他宇宙性的知识，肯定了生命配额的存在，这证明这个设想，大有可以

成立的基础。

惊的是，当更多人认识到生命配额的存在，而生命配额的转移又成为事实之後，意

料中的大混乱必然产生，对人类来说，不能算是好事。

我想了一会，才示意柳絮再说下去。

大子康维十七世采用的方法与众不同——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去跟踪徵求者，结果

被立体投影所愚弄。康维十七世的办法，有点古怪——也不知道他「脑中」哪一部分下

的决定，和寻常人的行为颇有不同。

这也不足为奇，因为他的一切行为，都是照人类行为来设定的。人类行为极端复杂

，并无统一规律，大家都那样做，他别开生面，这也是人类行为之一。

他采用的方法，可以说是「釜底抽薪」之计。

我听柳絮说到了一半，就大声喝采，小郭也叫了一声好。可是柳絮却神情苦涩，看

来康维此计，也未能奏效。

康维并不跟踪，他由於神通广大，所以他乾脆在那三人小组搬出了铁箱，才上了小

货车，还来不及使用魔术手法，转移视线之前，他就上了车，给了驾车的一拳，驾车的

立刻昏了过去，他就驾著车直驶向他的大本营——柳絮古堡。

（康维把他的古堡用柳絮的名字命名，以表示他对柳絮的爱意云云——机器人肉麻

起来，比人类更甚。）

康维的想法是∶徵求者不见了一大箱应徵信，自然不肯干休，会来找他算帐，他就

可以和对方正面交锋——这叫作「引蛇出洞」之计。

就算徵求者不在乎那些应徵信，他也有那三人小组」在手，可以在三人身上问出徵

求者的下落来。

我和小郭就是听到了这里，一起叫好的。

这可以说是「一石二鸟」之计。

柳絮神情苦涩，叹了一声∶「他想得不错，可是却一样完全没有结果——甚至可以

说一败涂地！」

我大是讶异∶「怎麽会呢？」

柳絮还没有回答，小郭大声叫道∶「等一等！这事是在哪一个城市发生的？」

柳絮先回答小郭的问题∶「日内瓦。」

小郭眉心打结，沉吟不语。我问道∶「你接到的报告怎麽说？」

小郭道∶「日内瓦方面，报告说，他们跟踪小货车，忽然起了一阵浓雾，失去了目

标。」

我苦笑道∶「那麽多跟踪者之中，看来只有在日内瓦所跟踪的才是真正的车子，不

是虚像。」

小郭说∶「不对啊，如果说有很多跟踪者，总应该有人跟到古堡才是。」

柳絮道∶「大子发现了有很多跟踪者，所以他制造了一场浓雾，把所有跟踪者都

摆脱了。」

小郭追问∶「如果立体投射的设想成立，而讯号又是就近在一个流动物体上发出来

的，难道讯号发射车，也给摆脱了？」

柳絮道∶「显然如此——大子当时决不知道有讯号发射车跟在後面，不然，他的

目标会放在发射车上，也许不至於一无所获。」

柳絮说著，望向小郭，小郭摇了摇头，表示暂时没有问题了。

我道∶「没有想到对方会利用立体投影，这也不算是失败。」

柳絮苦笑∶「大子把三人带到古堡，威逼利诱，希望能在这三人身上，找出徵求

者的下落来——」

我听到这里，暗暗摇头——在世界各地出现的「三人小组」必然只是就地取材的小

角色，在他们身上必然一无所获。

情形果然如此，康维在三人身上，甚麽也问不出来。这三人是临时受雇於人，他们

的任务只是把铁箱搬上小货车，然後驾车向前驶，到第一个弯角就转弯，自然有人接应

，以後的事情就不用他们管了。

从这种情形，可以判断转移注意力，都是在第一个弯角进行，过了那个弯角之後，

跟踪者就被误导去跟踪虚像，真正的小货车摆脱了跟踪。接著，三人小组的任务完毕，

另外有人接手——这接手的人，才可能是主要人物。

康维由於一上来就驾走了小货车，所以连见到那接手人的机会也没有。

他在肯定了那三人是没有用的小角色之後，就连人带车放走，留下了那苹铁箱。

小郭听到这里，又道∶「那小货车，也是一个线索。」

柳絮道∶「小货车是那三个人去租的，雇用他们的人，一直只用电话联络，酬金放

在他们其中一人的信箱中——三人自始至终不知道雇用他们的是甚麽人，只知道是一个

听来很平板的男人声音。这三人是当地的小混混，他们所说，经过核实，并无虚言。」

小郭再道∶「那铁箱，应该是一个大线索！」

柳絮道∶「我们也以为是——那铁箱构造奇特，坚固无比，连大子也费了一番功

夫，才打得开。」

我听了不禁骇然——康维的神通，何等了得，他随手一指，发出的雷射激光，几乎

可以破坏任何物质，柳絮居然说他「费了一番功夫」，真难以想像这是甚麽样的情景！

柳絮在我的神情上，看出了我心中的疑问。她道∶「铁箱是用普通的合金制成，全

部密封，只有一道半公分宽、二十公分长的缝，可供信件投入——」

小郭插言∶「这也不难把它打开！」

柳絮道∶「要把它打开，当然不难，难在要把它复原——像是完全没有打开过一样

。」

我不明白∶「这又何难之有？」

柳絮吸了一口气∶「我也不明白，可是大子说，这铁箱每一个接口处，都有密码

，就算在表面上看来，打开之後，再焊接成一模一样，若是密码不对，还是会被发觉。

」

听得她这样说，我心中更是大奇。

一来，甚麽「接口处都有密码」云云，闻所未闻，也难以想像。二来，那铁箱中放

的又不是甚麽宝物，何至於要动用那样先进的科技去保护。二来，我不明白康维何以把

它打开以後，又要恢复原状。

我把这三个问题一一提了出来。

柳絮依次回答∶「金属在焊接的过接中，形成的形状，如同人的指纹，绝难相同，

这就构成了密码。猜想是徵求者不想应徵信落在他人之手，所以才郑重其事。康维在三

人身上，得不到任何线索，就希望对方把铁箱拿回去——」

她说到这里，我已经明白了。

康维是想对方取回铁箱，仍然和铁箱中那些应徵者联络，而他已经掌握了那些应徵

者的资料，当然可以循这条线索，追查到徵求者的下落。

小郭同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心急地问∶「结果如何？」

他实在是多此一问——柳絮早已说过他们并无结果。

柳絮苦笑了一下∶「大子总算把铁箱打开，又完全恢复原状——他自夸地球上只

有他才能做到这一点，连天工大王都不能。铁箱中共有一千一百二十六封应徵信┅┅」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神情很是古怪。

看她那种欲言又止的样子，像是有甚麽难言之隐一般。一直到现在为止，她都直话

直说，未尝有甚麽隐瞒，为何这时却吞吞吐吐起来？

不等我发问，她已经说明∶「我是想起了那些应徵信的内容，有些感慨，所以才—

—」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她的这种行动，令人莫名其妙——当时我没有想到她的感慨有极其丰富的内容，可

以发挥成为一部描绘人性的文学巨著。我当然没有这个本领，可是在故事的发展中，後

来的这一部分，所占的地位也相当重要，有必要在这里先提上一提。

小郭听到他们拥有一千多封应徵信，神情十分羡慕——他一定想到了有那麽多应徵

信，就可以和写信人联络，也就等於有了一千多个应徵者的资料。

我提醒他∶「应徵信要到了徵求者的手中，徵求者和应徵者联络之後，才有用处，

不然一点用也没有。」

小郭忙问∶「那一箱子信，後来怎麽样了？」

柳絮摊了摊手∶「把它放在报馆附近，每个人走过都可以看到，也有不少人对它有

兴趣，可是并没有人取走它，日晒雨淋，一直到箱中的信，全都变成了纸浆，才被垃圾

车搬走了。」

小郭只好苦笑，我说道∶「那就是说，行动失败，一点线索也没有得到。」

柳絮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九、叛变的震撼

她说了之後，顿了一顿，才道∶「大子很是沮丧，他想了半天，才说∶除了卫斯

理之外，只怕没有人可以找出那个徵求者来了。」

我啼笑皆非∶「多谢他看得起我，只可惜我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对了，你

们三个人，又是怎麽会走在一起的？」

柳絮的回答，有一大半在我的意料之中。她道∶「我知道天下对生命配额转移最有

兴趣的是两种人，一种是富豪，一种是权贵。所以我先去找朱槿——大亨对这个可以令

他长命百岁的徵求启事，一定有所行动，我想了解一下他们行动的结果。」

朱槿接下去说∶「大亨和陶启泉这两大豪富，这次总算同心合力，携手合作。他们

联合了一干豪富，第一步是去找卫斯理，听说在卫斯理那里，豪富们碰的钉子不小。」

我笑了一下∶「各人立场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我仍然答应有结果就告诉他们，

可是他们後来又勾结上了权贵，自然不必再在我这里找结果了。」

虽然我明知权贵那一方面也没有结果，可是我由於不知道何以会如此，所以我还是

道∶「现在全世界只有你们掌握了一千多个应徵者的资料——难道徵求者一直没有联络

？」

朱槿神情苦涩，连水荭也收起了一直挂在她俏脸上甜蜜的笑容。朱槿道∶「事情很

怪——」

这已经是她第好几次说「事情很怪」了。

小郭不耐烦∶「你别老是说事情很怪——究竟怪在何处，请详细说来。」

朱槿不理会小郭的抢白∶「我要从头说起。那些应徵者虽然都是经过挑选，忠诚可

靠，但是在他们寄出应徵信之後，还是受到了严密地监视。」

我冷笑一声∶「这是你们一贯的行事方式，不足为奇。」

朱槿装作没有听到，继续道∶「监视范围很广，他们的通信、电话、电脑等等都在

监视之列。他们的行动有人跟踪——他们之中任何人，和外界的接触，全都在监视之中

。」

这一次，我没有表示意见。

这些人既然是权力中心挑选出来的，受监视也是自愿，在一个主人和奴隶分得清清

楚楚的社会中，总有很多为奴的致力於反抗，也有很多为奴的致力於讨好主人。

朱槿强调∶「总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掌握之中，徵求者要和他们联络，我们

一定会知道。」

我点头∶「我明白，总之一切都在控制之中——难道徵求者一直没有消息，没有和

应徵者联络？」

朱槿现出迷惘的神色，说话也支吾∶「我们┅┅不知道┅┅」

我和小郭齐声道∶「这像话吗？一切全在你们掌握之中，怎麽会不知道？」

朱槿还没有回答，水荭先说∶「情况有意料之外的变化，在那一千一百二十六人之

中，有六十个人失踪了！」

我霍然起立，一时之间，竟不知说甚麽才好。

我总算知道她们为甚麽要来找我了——凡是有想像中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人们总

会想到我，这当然是由於许多年来，我遇到的怪事甚多之故。

像水荭刚才所说的情形，就是在理论上来说，绝对不会发生的事，可是实际上却发

生了。

被监视的人，有上千个之多，听来很骇人听闻，好像也很困难，但是对惯於监视亿

万百姓一举一动的权力中心而言，却是简单不过的事。

而且事关权力老人万岁万万岁，那是头等大事，办事人等，岂敢怠慢，怎麽会让其

中六十个人，失去了踪迹？

小郭的反应比我更强烈，他惊讶得连站也站不起来，怪声叫道∶「你再说一遍！」

第二遍是朱槿说的，还是同样的一句话∶「有六十个人失了踪。」

事情放在那里——六十个在严密监视下的人不见了。可是我还是不能相信，因为这

实在难以想像。

我把心中的疑问提了出来∶「贵地对百姓的控制如此严密，就算是普通老百姓，要

玩消失，也不是容易之事，何况那六十个人是在监视之下！」

水荭做了一个鬼脸∶「要是事情容易解释，我们也不会在这里了。」

她说得很有道理，当然是他们遇到了不可解决的困难，才会找上门来的——而且可

以相信，他们必然试过各种办法，最後逼不得已才来找我，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有甚麽

好脸色给他们看。对他们来说，到我这里寻求答案，已经是最後一条路了。

由此可知，那些权力老人是多麽急切想要买命曰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就算买命可以成为事实，当然也只对活人才有作用。如果

人已经死了，买来的命，只怕也派不上用处了。对於行将就木的老人来说，这是真正「

只争朝夕」的事。

想到这里，我竟然很是幸灾乐祸——虽然我们从小就被教导不可以这样，可是偶然

幸灾乐祸一下，还真是感觉不错。

我哈哈大笑了起来。

除了小郭之外，三位女将显然明白我为甚麽忽然之间笑得那样欢畅，她们不便表现

心中的怒意，只好木然。

我一面笑，一面道∶「对不起，我真的感到好笑。」

这时候，小郭也知道我为甚麽那样好笑了，他道∶「我的感觉和你不一样——我只

感到可悲。」

我道∶「对他们来说，可悲；对我来说，可笑！」

水荭笑嘻嘻道∶「等到你自己死到临头的时候，你就不会感到可笑了。」

这三个女将之中，看来还是水荭最厉害——她竟然能把攻击性如此强烈的话，伴随

著如此甜蜜的笑容一起说出来。

我也效法，用满面笑容来说严肃的话。我道∶「我并不习惯用任何方式，掠夺属於

他人的一切，所以和豪富们不同。豪富的成功，就是运用他们的智慧，千方百计把他人

的归於自己所有——这是他们积聚财富的方法，所以他们才会想到买他人的生命，放在

自己的身上。至於那些权力老人，比豪富更不堪，他们甚至於把剥夺老百姓的基本人权

，当作是天经地义的事。对他们来说，如果可以强抢，就算死一万个老百姓，能令他们

多活一天，他们也会毫不考虑去做！我就算要死了，也知道那是生命必然的结果，会坦

然处之。并不是我有甚麽特别——普通人都是如此，特别怕死的只是豪富和权力老人，

所以他们感到可悲，我感到可笑！」

我一口气说下来，居然仍旧笑容不减，小郭首先笑起来∶「我修改刚才的话∶我替

他们感到可悲。」

三人之中，反应不同。柳絮到底已经跳出了那个圈子，所以她对我的话，可以有同

感，她低叹了一声，没有说甚麽。

朱槿和水荭却不相同，她们不但在权力中心的范围之内，而且又和超级大豪富有密

切的关系，全是我的话攻击的对象。

（一个声称并且坚持是「无产者」建立的强权统治，却和豪富们打得火热，关系如

水乳交融，这是人间最怪的怪事——比起来，我经历的那些事情，简直不值一提。）

朱槿和水荭齐声道∶「不说这些！」

我伸手指向水荭∶「是你先挑起话头的。」

水荭还真是能屈能伸，她站了起来，向我深深行了一个礼，用动听之极的声音道∶

「是我的不对，请原谅。」

我经历过的场面之中，以这种场面最难应付，我只好挥了挥手，含糊不清地说道∶

「算了。」

朱槿也像是甚麽都没有发生过，接著道∶「那六十个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失踪——

」

小郭纠正她的话∶「应该说∶几乎在同一时间，你们发现那六十个人失了踪——因

为他们究竟是甚麽时候失踪的，你们并不能肯定。」

朱槿点头∶「你说得对，他们是在同一天不见的，确切的时间不能肯定。」

我心中更是大奇∶「具体情形如何？他们都应该有专业人员跟踪，怎麽会不见了？

」

朱槿吸了一口气∶「六十宗在跟踪中失去目标的报告，都大同小异——目标在跟踪

途中消失。」

我没有出声，等她作进一步的说明。

我已经感到，事情有异乎寻常的怪异，也感到这六十个人的消失，和世界各地当日

跟踪搬去铁箱的小货车，遭到失败，似乎有一些关系。

不过我还说不出所以然来，需要朱槿提供更多资料。

朱槿一开口，说的那句话，却令我莫名其妙。

她道∶「大雾——很浓的浓雾。」

说了这一句话之後，顿了一顿，她才又道∶「极浓的雾，卫先生，你生平见过最浓

的雾，到甚麽程度？当时情形又如何？」

我耐著性子，回答她的问题∶「有一次，夏天，清晨日出不久，在上海一个叫龙华

的地方附近，我过一条小河，走在独木桥上，低头，只能看到自己的腰部，连大腿都被

浓雾缭绕，小腿和脚，根本看不见——这是我一生之中，至今为止，所见过的最浓的浓

雾。」

我因为知道朱槿这样问我，必有原因，所以我回答得十分详细。

朱槿道∶「比这更浓！」

她说「比这更浓」，那就是说等於甚麽也看不到了——在那样的情形下，进行跟踪

，当然困难。可是浓雾是一回事，目标消失，又是另一回事。

再浓的雾，也会消散，散了之後，可以继续跟踪，就算暂时失去了目标，也不等於

这个人从此消失。

我想著，还没有发问，朱槿已继续道∶「也是早上，被跟踪的目标，进行正常生活

，各自在走向工作岗位途中，突然起了浓雾，能见度等於零——」

她说到这里，我作了一个手势，打断了她的话头∶「那是在甚麽地方？」

朱槿道∶「在首都。」

我道∶「我的意思是，虽然在同一个城市之中，这六十个目标，不会集中在一起，

是不是？」

朱槿真是有备而来，我一提出这个问题，她立刻取出一份地图，打开铺在桌子上，

我们大家也就围著桌子观看。

那是一幅首都的地图，上面有许多小红点，分布在东南西北各处，最远的相距大约

有二十多公里。

朱槿解释∶「小红点代表目标消失的地点。」

小郭失声道∶「这样说，那天早上，整个城市，都笼罩在浓雾之下？」

朱槿吸了一口气∶「若是如此，事情还不足以称为极端怪异。怪的是，浓雾只在那

六十处地方发生，范围大约是两百平方公尺左右。」

根据朱槿所说，情形确然怪异之至——在几乎相同的时间之内，突然起了六十团浓

雾，遮住了被跟踪的目标，像是有意掩盖目标摆脱跟踪一样。

想到这里，我脑中隐隐约约、模糗糊糊想到了一些甚麽，可是念头一闪，还没有进

一步去想，就被另一个清晰的想法，赶走了那个念头。

我想到的是，柳絮刚才说过，康维十七世曾经制造了一场浓雾，摆脱很多跟踪者。

我立刻向柳絮望去。

柳絮不等我发问，就摇头道∶「不是他，他根本不知道有那六十个人的存在。」

我没有理由不相信柳絮的话，那麽，这些浓雾就是另外有人制造的了。我道∶「要

制造一大团浓雾，并不是甚麽难事——奇在浓雾一起，人就消失。」

朱槿接下来所说的话，更是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她道∶「若就是这样，还不足以令

我们来请教。」

我瞠目不知所对——实在想不出事情还会有甚麽更古怪的变化，根据朱槿所说，可

以说已经古怪到了极点。

朱槿神情怪异，忽然问道∶「刚才我是怎麽说的？」

我已经感到头昏脑胀，挥手道∶「你是怎麽说的，为何要来问我？」

朱槿吸了一口气∶「我说过，跟踪那六十个人的跟踪人员，每一组由两个到五个人

组成。」

她是在详细补充她刚才的叙述——我不知道她为甚麽要这样不厌其烦，而当她说到

这里时，我忽然想到，就抢著说了一句∶「难道所有浓雾，也是立体投影？」

朱槿也抢著回答∶「应该不是——虽然我们从来没有想到过立体投影。」

我站了起来，来回走动。朱槿继续道∶「那两百多人的报告，都说有浓雾，范围在

两百平方公尺左右——」

小郭不耐烦∶「已经说了，不必重复。」

朱槿叹了一声，还是照她的方式在叙述∶「那两百多人的忠贞程度，实在是无可怀

疑的。」

我道∶「可想而知——派他们去监视已经被认为是可靠的人，他们当然应该加倍可

靠。」

朱槿望著我，一字一顿∶「可是我们还是进行了调查。调查的结果是∶那六十处地

方，当时都有其他人在，却没有人说曾经有过浓雾！」

我呆了一呆，小郭比我更震惊，他疾声道∶「你再说一遍！」

朱槿道∶「在所有跟踪人员报告说在浓雾中失去了目标的时间地点，其他人都说根

本没有浓雾——我们询问了超过五千人，众口一词。」

这一次，我和小郭，都听得再明白不过，一时之间，我作了几个设想。

当然不会是立体投影——如果是，人人都可以看到。

也不会是所有的跟踪人员都在说谎——那样笨拙的谎言，一戳就穿。而且向权力中

心撒谎的後果，严重之至，比不能完成任务要严重得多。

更不会是其他人说谎——其他人根本没有说谎的必要。

这就使事情变得怪异莫名，足以使他们硬著头皮来找我了。

可是我也难以明白，何以事情会如此之怪。

我想了一想，才道∶「看来，只有那两百多人看到了浓雾，其他人看不到。」

水荭耸了耸肩∶「怎麽可能？」

想来确然不可能——要就有浓雾，大家都看见；要就根本没有雾，大家都看不见。

怎麽可能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有人看到有浓雾，有人却说没有。

对水荭的问题，我无法回答。

小郭道∶「看到浓雾的，不止那两百多人，至少还有那六十个人，因为他们在浓雾

之中消失。或者说，那六十人至少知道跟踪者的视线会被浓雾遮掩，他们才趁机摆脱了

跟踪。」

小郭的话，引起了新的讨论，暂时把水荭的问题，搁了下来——事实当然是谁也回

答不了这个问题。

新的讨论点是，朱槿立刻提出来∶「郭大侦探，照你的说法，这六十人的失踪是早

有预谋？」

小郭冷笑∶「谁如果认为那是突发事件，我认为他的智力大有问题。」

我同意小郭的看法∶「不但是预谋，而且这六十人是串通的！」

这句话才一出口，水荭和朱槿一起叫了起来∶「不可能！决无可能。」

我向柳絮望去，柳絮道∶「虽然这次我没有参与其事，可是据我所知，在严密地监

视之下，别说是六十人的大连串，就是六个人的联系，要不为人知，也决无可能。」

由於事情实在太怪，我也顾不得出言讽刺。想了一想，我才道∶

「我更正我的说法——应该说，这六十人的行动，是接受了同一个指令的。」

朱槿等三人眉心打结，显然是用心在思索这一说法。

朱槿和水荭的脸色，变得很苍白。

我道∶「是不是因为这种情形太可怕了，所以你们才不敢接受？」

这种情形，对他们来说，确然可怕之至，因为权力中心一直以为所有人都在控制之

下，尤其是那六十人，被挑选出来，负有重大任务，被认为是忠诚可靠分子，却接受了

背叛指令，要他们在组织的监视下消失。

可怕的不止是六十个人的叛变，而是叛变的过程，权力中心一无所知！

权力中心更感到害怕的是完全不知道叛变的指令者，是甚麽身分，为何要发动叛变

。

本来权力中心以为一切它都了若指掌，现在却发现它有太多的不知道！

而最令权力中心愤怒和害怕的是，它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叛变，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

叛变之中，不知道这种在他们掌握之中的叛变行动已经进行了多久。

这是对权力的挑战——而他们感到这个挑战他们将无力应付，威胁到了他们的生存

！

生命配额还没有到手，权力基础却已经动摇，这如何不令他们心惊肉跳！

世界上有的是独裁强权统治者一夜之间，被从权力宝座上拉下来的例子——菲律宾

的那一个，运气还好些，可以流亡外国；罗马尼亚的那一个，就硬是从车上被拉了下来

，被子弹射了个脑浆四溅。常言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同样身分的人，看了这样的

下场，能不心寒？

所以，我可以断定，这件事发生之後，权力中心一定紧张到了神经质的地步。

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之後，冷冷地道∶「你们早已经对这件事做过详细的研究，是

不是？」

朱槿点头∶「是，可是没有结论。」

我道∶「不是没有结论，而是有了结论，而权力中心不敢面对现实——结论是∶那

六十人叛变了！而叛变是有计划、有组织的。权力中心失去了控制，因此怕得要死！」

朱槿和水荭，出乎意料之外，竟然承认了我的说法，她们点头∶「可是，卫生生，

如何——」

我不等她们说完，就大喝一声∶「且慢！我们的见面，到此为止。我不会为可以使

那些人长命百岁而出半分力！相反地，要是有方法可以提早结束他们丑恶的生命，我会

全力以赴——也算是对人类文明进展尽了一分力量！」

我的话说得如此决绝，毫无转圜的馀地。

朱槿的脸色变得难看之极，水荭勉强想维持笑容，可是那僵硬的笑容看起来比哭还

难看。柳絮望著她们二人，虽然没有出声，可是那神情显然是在对二人说∶看，我早就

告诉过你们，去找卫斯理，他不会有好脸色给你们看——憎厌和鄙视强权统治，是他一

贯的作风！

我已经下了逐客令，可是朱槿和水荭显然还没有离去之意。我不去理会她们，掉过

头去，对小郭说∶「猜猜看，独裁者就算得到了许多生命配额，当他被人民群众在广场

上吊起来，或者被叛变的军队乱枪扫射的时候，生命配额是不是能保护他们，使他们还

能继续血腥统治？」

小郭还没有回答，朱槿和水荭已经霍然起立，向外就走。柳絮向我抱歉地笑了一下

，也跟了出去。

我冷笑道∶「你们走了？不送，不送！」

三人出了门，居然保持风度，轻轻把门关上。

小郭在这时候，长叹一声∶「真过瘾。」

我听出他话中颇有不满之意，就冷冷地说∶「却又怎地？」

小郭说∶「过了瘾，却也断了线索！」

我哈哈大笑∶「你以为可以在他们那里得到线索？」

小郭苦笑∶「只有他们掌握了一千多个应徵者的资料——徵求者迟早会和他们联络

。」

我扬起手来，恨不得在小郭头上重重敲打几下——他实在太糊涂了！我提高了声音

∶「徵求者和应徵者之间的联络，早已完成！不但是那六十人，我相信全世界各地都有

应徵者被联络上，而且他们也都失了踪！」

小郭不停眨眼，对我的话，显然还不能完全接受。

但他毕竟是推理能力很强的人，不到一分钟，他就张大了口——完全想明白了。

他重重一拳，打在桌子上∶「我们一直在寻找应徵者，而徵求者却在暗中和应徵者

联络！」

我道∶「也不能说人家是在暗中联络——我们根本不知道对方用甚麽方法和他认为

适当的应徵者联络，或许人家很光明正大，只是我们一无所知而已。」

小郭大摇其头∶「在严密监视之下，徵求者如何能避过监视，和应徵者联络？」

我也摇头∶「我还没有想通——应该说，我还一点概念都没有。这件事，我越想越

怪，许多设想，都无法自圆其说，甚至越来越糊涂！」

小郭不同意∶「事情固然怪绝，可是我倒觉得已经渐渐有了头绪。」

我摊了摊手∶「头绪何在？」

小郭道∶「徵求者在收到了应徵信之後，一定曾经经过挑选，选出了他们认为适合

的应徵者——假定每个城市六十人，他们就开始和被选中的应徵者联络。」

小郭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等待我的反应。

小郭是在就整件事作假设性的推理，这第一段的假设，我认为可以接受，所以我点

了点头。

小郭继续道∶「刊登徵求启事的都是世界各地的大城市，人口最少的也接近一百万

。每个城市只选择了六十人，这说明他们对生命配额的需要量不是很大。」

这个假设，也可以成立。

应徵者虽然愿意出让自己的生命配额，但也不会出让很多——这是可以肯定之事，

假如应徵者今年三十岁，生命配额可以供他活到七十岁，他会出让多少？

如果代价很高，他可能会出让两年、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超过十年，就很难

想像——财富再多，生命变得短促，不会有人做这种笨事。

不过小郭的假设，抓不住问题的中心——问题不在於徵求者需要多少生命配额，而

在於他需要生命配额来做甚麽！

我想了一想，示意小郭继续说下去。

十、买家云集

小郭刚想开口，我想到了一点补充，忙道∶「你说徵求者只和被选中的六十人联络

，我认为所有的应徵者部曾经得到过徵求者发出的讯息。」

小郭用疑惑的眼光望著我，我道∶「讯息可以肯定具有强烈的说服力，要求所有的

应徵者都不承认自己曾经去应徵。」

小郭迟疑∶「那麽多人，个个都肯听话？」

我道∶「不知道用的是甚麽方法，但显然十分有效——这就是我们连一个应徵者都

找不到的原因。」

小郭不住摇头——我并不怪他，因为事情确实有太多想不通之处。小郭喃喃地道∶

「难道徵求者发出了严重的威胁，所以吓得应徵者不敢承认？」

我苦笑了一下∶「这是可能之一。像这类的枝节问题，可以暂时不去研究，等到根

本问题解决了，自然会跟著有答案。」

小郭用力摆动身子，又大叫数声。看来是想一抒心中郁闷之气。然後，他道∶「徵

求者对生命配额的需要量，和用处有直接的关系。需要量大，表示会用来做买卖；需要

量小，看来就像是用来做研究工作。」

我同意小郭的分析——生命配额如果已经到了可以买卖的阶段，其需要量之大，一

定超乎想像。像现在那样，一个城市选六十人，当然远远不够。

小郭又道∶「要是被选中的人，都已失踪，为甚麽没有引起注意？」

我扬了扬眉∶「在有过百万人口的城市中，每天都有许多人不见，不会引起太大的

注意。」

小郭苦笑∶「我们现在可以做甚麽？」

我想了一会，很无可奈何∶「甚麽也不能做——根本无从著手，只好静以待变。」

小郭大大不以为然，指著我∶「说得好听，甚麽静以待变，根本就是承认失败，没

有斗志！」

我摊了摊手∶「随便你怎麽说。」

小郭凑近了我∶「这不是你的作风——卫斯理从来对任何事情，都锲而不舍，哪有

半途而废之理？」

我突然觉得很疲倦，伸手在脸上抹了几下，说话也有气无力∶「凡事总有一个开始

，就让这件事作为第一件卫斯理不想追究下去的事好了。」

小郭双眼发定，声音嘶哑，叫了起来∶「告诉我真正的原因——我不相信你会承认

失败。」

我叹了一声∶「当失败来到时，不管你承认或不承认，都要接受，现在的情形，就

是如此。」

小郭极固执∶「说真正的原因！」

我望了他半晌，才徐徐地道∶「鲁迅本来是学医的，後来他放弃了——」

我才说到这里，小郭已经接口∶「他说∶学医，医好了富人，他们继续欺压穷人；

医好了穷人，他们继续给富人欺压，太没有意思，所以他放弃了。」

我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

小郭倒真有锲而不舍的精神∶「你的观念太落伍了，鲁迅的时代在将近一个世纪之

前，现在富人和穷人之间的对立，也不是那样尖锐了。」

我苦笑道∶「我知道，可是我一想到强权统治者，若可以藉生命配额的转移而长命

百岁，我就对这件事毫无兴趣。」

小郭冷笑∶「你也太天真了——强权统治是一个集团，死了一些，自然有另一些顶

上去，本质不变，几个人是死是活，对整个集团根本不发生影响——从几个人的存在与

否，引申到根本政策会有改变，那只是八九流所谓政论家的一相情愿而已。」

小郭这一番话，令我大是叹服——道理我也早已明白，不过在感情上总无法接受强

权统治者生命可以得到延长。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好，你继续推理下去。」

小郭很高兴，大大吁了一口气，续道∶「我设想所有被选中的应徵者已经集中到了

某一处所在——在那里，进行生命配额的买卖。」

小郭的这个假设，和其他有关这件事的设想一样，都有一种很奇怪的现象∶明知事

情应该如此，可是却无法想像事情怎麽会如此。

像小郭说，所有被选中的应徵者，已经集中起来。我同意这一想法，可是无法想像

这件事是如何进行的。

在世界其他各地，从每个大城市中，转移六十个人到目的地去，虽然不是难事，但

要做到完全没有痕迹，也不是容易的事——现代人的行踪，总有线索可循。

而更不可想像的是在强权统治严密监视之下，消失了的那六十人，相信朱槿他们已

经尽了力去追寻那六十人的下落，当然没有结果。

而如果说那六十人已经离开国境，那更难以想像了。

我的神情十分犹豫，小郭知道我的心意，他道∶「要令那些人出国，虽然困难，但

绝非不可能——」

他语没有说完，我已经点头表示同意。

确然，困难，但并非不可能——在那举世震惊的大屠杀之後，刽子手意犹未尽，下

令通缉许多「要犯」，在总动员之下，看起来应该可以把「要犯」一网打尽。可是事实

是，「要犯」纷纷出国，令得刽子手目瞪口呆，不知道在哪一个环节出了毛病。

所以在强权统治之下，严密监视也还是可以突破的。因此小郭的设想可以成立。

我扬了扬手∶「你的假设可以成立，不过对追究整件事情，并无帮助。我们完全不

知道对手是谁，而且无法想像甚麽人或是甚麽集团如此神通广大，可以做到那样多连想

都无法想的事。」

小郭望著我，不出声。

我知道他在想甚麽，摇头道∶「不，不会是外星人。你先要说服我，外星人要地球

人的生命配额有甚麽用处。」

小郭叹了一声∶「如果，不是外星人，那我真的不知道徵求者是甚麽人了。」

小郭的话才一出口，大门打开，还没有见人，就听到了语声∶「不知道是甚麽人，

可以找！」

我和小郭一听到声音，就霍然起立，同时也感到一阵劲风，一苹大鹰，先展翅飞了

进来，接著是身形高大粗壮的红绫，在红绫身後，正是刚才发话的白素。

白素和红绫回来了，令我大为高兴，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白素後面，还跟著一个

人，却是勒曼医院的亮声先生。

他们突然出现，在高兴之馀，我也感到奇怪——听白素的话，像是我和小郭的对话

，她都听到了一样。

我向她投以询问的眼色，她点了点头，向亮声望去，却说了一句我听来莫名其妙的

对话∶「在哪里？」

亮声走向前来，走到桌子之前。不久之前，我和朱槿他们曾围著桌子看地图。

亮声来到桌子之前，向那张还摊在桌上，朱槿她们离去的时候没有带走的地图指了

一指。

红绫大踏步走向前，伸出大手就要去抓那地图，白素出手极快，一翻手，已经扣住

了红绫的手腕，不让她去动地图。

三人这一连串的动作，看得我和小郭目瞪口呆，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

白素阻止了红绫，转过头来，向我说了一句话——却只见她口唇掀动，不闻其声，

她用的乃是「唇语」，说的是∶「有偷听器，亮声在外面就发现了。」

刹那之间，我怒意上冲，双手握拳，就要向外冲去。

白素松开了红绫，又一把将我拉住——她用很高兴的语气道∶「小郭也在，太好了

，我们到书房去。」

小郭也看懂了白素的唇语，他立刻点了点头，先上了楼。我忍住了气，跟了上去，

白素、红绫和亮声，也一起进了书房。

白素反手把门关上——我书房有极其完善的隔音装备，如果偷听器是在楼下，那绝

听不到我们在书房说的话。

门牙一关上，小郭就道∶「好家伙，竟然关公面前舞大刀，在卫府玩起偷听的花样

来了！」

白素道∶「若不是亮声先生，我们真还无法发现——那张地图，就是灵敏度极高的

偷听器，那是最尖端的科技。」

白素跟著说了经过，原来她和红绫回家来，在门口遇上了亮声。亮声当时的举动很

奇怪——手中拿著一苹小盒子，放在耳边，正在倾听甚麽。

他见了白素，向白素作了一个手势，白素走向前去，他把小盒子凑到白素耳边，白

素就听到了我和小郭的对话。

白素当然立刻知道发生了甚麽事，亮声向不远处的树丛指了一指，又做了几个手势

，表示不关他的事——後来他才向我们解释，他那苹小盒子，功用万千，可以接收到许

多讯号。那偷听器发出的讯号，给他截到，当时他并不知道是谁在我家里放了偷听器，

不过根据讯号的来龙去脉，他知道偷听者正躲藏在不远处的树丛之中。

白素当时就感到亮声并无恶意，她听了我和小郭的对话一会，才开门进来。

我相信放下偷听器的事情，柳絮必然并不知情——虽然她一样从烂泥堆中出来，可

是在康维十七世的薰陶之下，应该已经习惯行为光明正大，不会再如此鬼头鬼脑。这种

行为，如果给康维知道，这个「新生命形式」的机器人，一定会勃然大怒，柳絮不敢冒

这个险。

那也就是说，是朱槿和水荭干的好事。

我对她们二人，本来就没有甚麽好感，这时更是反感、厌恶到了极点。

白素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示意我稍安毋躁。她向亮声望去，亮声摊了摊手，

神情很是无可奈何∶「上次和卫先生会面之後，我们很努力去追寻那徵求者的下落，可

是一无所获，所以又来听听消息——不过看来，卫先生这里，对事情也是毫无进展。」

我和小郭都苦笑。小郭道∶「只有一些设想，事实毫无发展——卫斯理想要放弃┅

┅」

他说到这里，望著白素，白素笑道∶「他是说著玩的。」

我继续苦笑∶「可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仍然一点结果也没有。朱槿她们前来

，以为有了转机，可是也落了空。连勒曼医院都没有头绪，我们还有甚麽可为？」

白素不理会我的话，向亮声道∶「你们对这件事为甚麽兴趣如此强烈？」

她在这样问的时候，反手向我作了一个手势，我知道他的意思是，我一直坚持事情

和外星人无关，理由是外星入不会对地球人的生命配额有兴趣。而亮声以及他代表的勒

曼医院，可以说是属於外星人的范围，他们显然很有兴趣，这也可以证明我的想法不是

很对。

亮声回答道∶「我们一直在研究人类的生命，从而发现了生命配额这回事，要是我

们的发现，给人用来做买卖，会给人类社会秩序带来大混乱。」

亮声所说的这一点，我早已看出来。

在这件生命配额买卖的事情上，不论是买家还是卖家，由於身在其中，只计较本身

的利害，所以看不出它对社会秩序的破坏性。

我自问不会去买命，更不会去卖命，可以说是一个旁观者，所以能看出这件事的严

重性。

而亮声是外星人，旁观者约立场更是毫无疑问，所以他应该比我看得更清楚。

白素对亮声的回答感到满意，她点了点头，神情严肃∶「所以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放

弃追查，一定要查出结果，并且阻止这种生命配额的买卖。」

本来我对这件事，真有点心灰意冷，这时白素的话，令我不由自主发出了一声长啸

，表示已经下了决心，要在毫无头绪的情形下，继续追寻。

我一发声，红绫这个野人，巴不得有这个机会，也跟著吼叫起来。两人的声音合在

一起，虽不至於惊天动地，倒也十分惊人。就在这时候，我从窗子看出去，看到有一群

人，从附近的树丛中走出来。

从上向下望，由於角度的关系，看起来人都像是很矮。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本来就

不高，这时看来更像是一个土墩在向前移动。而跟在他身後的三名女子，则不论从甚麽

角度来看，都美丽夺目，艳光四射。

这三名女子，当然就是柳絮、朱槿和水荭。

而当先那个身形粗壮扎实的汉子，却是大亨。再後面是陶启泉和一些我认得出或认

不出的富豪。

看到了这些人，我并不感到奇怪——他们曾经来找过我，自然会再来。倒是朱槿在

我这里放下了偷听器，又敢公然出现，我倒很佩服她的勇气。

令我意外的是在他们之後，後面还有许多人。

首先是七八个穿著阿拉伯服饰的人，还有几个穿著军服，肩头的肩章上的星星闪闪

生光。

除此而外，还有一些奇装异服的人，和二三十个由他人扶著走路的人，甚至於还有

几个是坐在轮椅之上的。

这一大群人，组合之奇特，当真是无以复加。

看他们的情形，正是朝我家而来。可能我和红绫发出的声音，透过窗户传了出去，

多半听来还是十分惊人，所以那些纷纷停步，抬头向上望来。

这一下，使我可以居高临下看清他们的脸面。而一看之下，小郭首先发出了一下惊

呼声，我也不禁吸了一口气。

一眼之间，我至少可以认出十个八个大人物来——这些大人物，不是超级大豪富，

就是有能力翻云覆雨，令世界大乱或是天下太平的掌权者。

其馀我一时之间认不出的人物，其身分也可想而知。

这许多经济、政治和军事巨头在一起，简直就是一个世界性的高峰会议。

我正在疑惑，何以会有那麽多巨头级人物聚在一起，白素已在我身後道∶「这些人

，全是生命配额的大买家。」

经白素一言提醒，我更是怒意陡生，冷笑道∶「我真希望可以有生命配额出让——

而拒绝卖给他们，看看他们绝望的表情，也是赏心乐事！」

亮声摇头∶「卫君你太偏激了！生命配额的买卖对人类来说，不是好事。可是如果

找到了生命配额转移的方法，却不失为伟大的发现。这种发现可以用钱买的话，我也是

买家。」

我怒道∶「你要生命配额有甚麽用？」

亮声的回答其实也在我意料之中，他道∶「地球人的文明发展，相当缓慢，其中原

因之一是由於地球人的生命短促。如果一些伟大的科学家，能够享有更多的生命配额，

他们就能对人类文明作出更多的贡献。譬如说，达芬奇如果可以多活五十年，人类的飞

行史可能提早两百年。」

我冷笑道∶「你刚才所说的，纯粹是外星人的痴人说梦，生命配额要是可以转移，

必然百分之百转移到那些人的身上——」

我说到这里，伸手向窗户外指了一指，这时，那些人离我的屋子更近了。

我又用力挥了挥手，提高了声音∶「决不会轮到科学家来享用！」

亮声道∶「那只是分配方法的问题——不是根本问题。」

我瞪著他∶「你有听说过一个皇帝，看到了面有菜色的饥民，怪他们为甚麽不吃肉

的故事？你刚才说的风凉话，比此更甚。分配问题就是根本问题——不会由你来分配罢

！」

亮声苦笑∶「要是由勒曼医院掌握了生命配额的转移方法，就可以由我来分配。」

我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当你掌握了这种权力的时候，会和有权的地球人

一样——权力令人腐化，这是至理名言！」

白素在这时候，打开了书房门，向下叫了一声∶「所有人等在门口，不得妄动！」

白素的话，当然可以通过偷听器令朱槿听到，朱槿自然也会转告那些人。

可是白素的话虽然很权威，却没有起到作用。她的话才一出口，大门就传来了「砰

砰」的敲门声，简直没有礼貌到了极点。

我忍无可忍，从楼上一跃而下，在半空中一个翻腾，落在门前，左手拉开门，右手

一探，已把在门外用力敲门的那家伙的手腕抓住，顺势向後就摔。

在把那家伙摔出去的时候，感到他身子很是沉重，等到他哇哇大叫，我才知道他是

大亨。

紧接著，人影一闪，一个人在我面前掠过，我顺手就抓，却抓了个空，其人身法之

快，竟不在良辰美景之下。同时听得那人叫道∶「手下留情！」

其人不是别人，正是朱槿。

这时我也正在奇怪，何以一下子摔出了大亨，却没有听到他重重落地的声音。

我疾转过身，看到了眼前的奇景∶只见红绫不知在什麽时候出的手，右手抓住了大

亨後头凸出的那块肥肉，左手托住了大亨的後腰，已经把大亨高高举起。

大亨一面在挣扎，一面吼叫连连。

看到了这种情形，我自然而然哈哈大笑，喝采道∶「好俊的身手！」

红绫则笑著，手臂摇动，作状要把大亨摔出去，同时道∶「矮胖子，你再叫，我这

样用力一抛，看你的生命配额是不是立刻全部报销！」

大亨只怕自从出世以来，未曾受过这样的待遇，他就算再横行已惯，这时也怕红绫

说得出，做得到，尽管气得两腮鼓胀，却是不敢再叫。

这时除了朱槿飞掠而入之外，其馀人等，倒都听从白素的吩咐，在门口站定，不敢

乱动。

连白素对红绫的行动都十分欣赏，紧接著我的喝采，她大声问我∶「你可知道这是

甚麽手法？」

我大笑不止∶「当然知道！」

接著，我就提高了声音∶「当年北丐洪老爷子，和西毒欧阳先生，出手抓那个胖大

和尚，用的就是这个手法！」

我和白素的对话，听得懂的人不会恨多，可是大亨的处境越来越不妙，却是有目共

睹。

只见在我们说话之间，那苹神鹰也仗著人势，来凑热闹。它飞到大亨胸前停下，尖

喙离大亨的眼睛不到一公分，来回摆动，像是就要啄下去一般。

好一个大亨，果然强悍无比，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居然双眼圆睁，连眨也不眨一下

。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出乎意料之外，只听得朱槿尖叫一声，突然她身形一矮，竟

然直挺挺跪了下来，满面都是惶急之情，叫道∶「都是我不好，不该在府上放偷听器，

快放他下来，我向你们全家叩头赔罪！」

大亨则在上面喊叫∶「是我的主意！要杀要打，只管冲著我来，别难为别人！」

叫嚷之间，朱槿还真的要叩下头去，白素连忙抢向前去，俯身一把抱住了她，把她

抱了起来。

朱槿和大亨这一番患难见真情，令红绫也大为感动，立刻把大亨轻轻放下。大亨和

朱槿也立刻紧紧相拥。

我看到这种情形，刚想发出一声冷笑，白素已经反手抓住了我的手，不让我出声。

後来，我笑白素和红绫∶「你们也太容易心软了，这一男一女，摆明是在做戏，你

们那麽快就原谅了他们！」

白素回答∶「得饶人处且饶人。他们做戏做到这个程度，我们自然应该趁势收手，

留一个地步。况且这件事要追查下去，很多地方要和他们合作，弄得太僵，没有好处。

」

当时我虽然没有再说甚麽，可是心中不以为然。不过後来事情的发展，确如白素所

料——这是後话，甚至已不在这个故事的范围之内，表过不提。

当下，大亨仍然拥著朱槿，向我望来，道∶「为了要弄明白你在这件事上，掌握了

多少资料，所以放偷听器是我的主意。」

我已经接受了白素的暗示，所以只是冷冷地道∶「好主意——不过白费心机，我甚

麽资料都没有。」

大亨望了一下小郭，接著又向亮声望去，神情很是疑惑。

我拉住了亮声，走到大门口，提高了声音∶「这位是从勒曼医院来的亮声先生，你

们有一大半人知道他的来历。你们所追寻的生命配额，就是首先由勒曼医院提出来的。

他可以告诉你们，他们只是提出了这个概念，并不知道如何把生命配额从一些人的身上

转移给另一些人！你们追求的事，连亮声先生都不知道，等於根本没有这回事！」

我之所以把亮声拉了出来，是因为我看到门外那批人的阵仗，知道事情如果不彻底

解决，日後我将不胜其烦。所以非十分明确表示，我和整件事情没有关系，在我这里，

甚麽也得不到才行。

那些人听了我的话，都很失望，一些本身是大人物的人，有我认识的，上来和我打

招呼，不认识的，也过来自我介绍是某某人的代表。

一时之间，著实乱了好一阵子。我指著其中一人∶「你的主人，才过了五十岁生日

，正当壮年，何必那麽急著购买生命配额！」

那人的回答，可以说代表了所有买家的心声。他道∶「主人说∶人生无常，今天不

知道明天的事，早有准备，不会有错。主人请我多多向卫先生问好。」

我摊了摊手∶「各位都已经明白，我实在不能在这件事上提供任何帮助！」

大亨走到我的身旁，大声道∶「我们此来，本来就没有打算在你这里得到任何帮助

！」

我又好气又好笑∶「那麽，阁下所为何来？」

大亨的回答，更令我气结。他竟然道∶「我们是来请你不要破坏这件事——我们决

心要购买生命配额，请你不要从中作梗，破坏我们的买卖！」

我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这时候红绫和白素，站到了我的身边，表示对我支持。

我直盯著大亨，冷冷地道∶「我做甚麽，或者不做甚麽，都由我自己决定，你，或

是任何人，都不能改变——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大亨脸色铁青，一言不发。陶启泉上来想打圆场，我向他摇了摇头∶「你们不能说

服我，我也不能说服你们——大家各行其事。谁也别打扰谁，好不好？」

陶启泉长叹数声，没有再说甚麽。

我不再理会他们，转身进屋，亮声小郭红绫白素也都跟了进来，红绫走在最後，转

身向门外大吼数声，吓得门外那些人连连後退，她才哈哈大笑∶「祝你们成功——个个

变成千年不死大鸟龟！」

我立刻跟著轰笑∶「说得好！」

白素虽然不以为然，可是也忍不住笑起来，小郭和亮声一起鼓掌。门外那些人神情

虽然尴尬，可是看来他们并不介意变成大乌龟，重要的只要千年不死就好。

这表示了他们买命的欲望是多麽强烈！

刹那之间，我想到的是∶世界上究竟是想买命的人多，还是想卖命的人多呢？

这个故事，题为《买命》，到这里告一段落。

没有结果——当然还没有，因为「买命」根本就是一个不完整的行为。只有买，没

有卖，就不会有结果。有买，有卖，才是一个完整的过程。

所以，理所当然，欲知後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下回」就一定是《卖命》。

种种峰回路转的变化，都会在下一个故事《卖命》之中，得到发展。

不知道你是不是相信有生命配额这回事。

我非常相信——因为在我身上，确实有几种生命配额已经用完了。

我甚至於难以肯定，如果生命配额可以购买，而我又有能力购买的话，我会不会去

买——就像那些人一样。

你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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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卖命>>

卖 命

自序

在记述《买命》、《卖命》的时候，和一位极有资格的医学教授，讨论生命配额的

问题，他说：「现在可以肯定知道有确定数字的生命配额，应该是女性一生之中可以排

出多少颗卵子。每个女性所能排出卵子的数字不同，数字多少，是一出生就决定了的，

可以说是生命配额的典型。」

後来另一位医生，听我说起生命配额的转移，他大是感慨，道：「其实生命配额转

移，已经在许多医学手术中实现，譬如说，用骨髓的移植去挽救血癌患者的生命，就是

百分之百的生命配额转移。其他各种器官移植，也可以作同样观。」

不论怎样，若是生命配额转移成为事实，对人类是祸是福，牵涉到的问题太复杂，

不是通过几个故事可以说得明白的。

说故事的人，当然只是说故事。

而看故事的人，当然也只是看故事就好。

就像范总管说卫斯理的话一样：寻根究底，往往找到的只是烦恼，很少会找到快乐

。

想少些，比较好。

一九九六．一○．二八．八叁九五九

叁藩市，强风竟日，花落树歪。

一、一个人两个身体

这个故事，本来定名为《买卖》，後来因为需要记述的事情比较多，所以才一分为

二，变成了《买命》和《卖命》 这种情形，以前已经有过，我一直在尽量避免，可

是有时候避无可避，也就只好听其自然。

「听其自然」一向是我做人的宗旨，尤其在年事渐长之後，更感到「自然」是一种

强大无比的力量，不可违扭 硬要和它反其道而行之，需要有比它更强大的力量。

理论上或者可以假设有这种比自然更强大的力量存在。

可是实际上我却找不到任何例子，证明自然力量会被违扭。

对於有宗教信仰的人来说，「自然」就是他所信仰的至高无上的神 例如基督教

徒心目中的「上帝」。

基督教徒绝不会怀疑上帝万能，只有一些非教徒中自以为聪明者，才会问一些例如

「上帝能不能造一块他搬不动的石头」之类的问题。

人类的知识，在整个宇宙的知识范围之中，所占的地位，几乎等於零。由於知识的

微弱，所以想像力也同样微薄之至。

想出这种问题的人，在人类之中，也只属於知识程度低下和缺乏想像力者，所以以

为问题只有「能」或「不能」两种答案。

要他们去想像有第叁个答案，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真是可怜，因为事实上可

能有叁十个、二百个、叁千个甚至无数个答案。那已经大大超出了那种人的知识和想像

力的范围之外，所以他们无法接受。

对於只不过有一个夏天的生命来说，冰雪就是不可想像的事情，这就是所谓「夏虫

不可以语冰」。

习惯了每个故事开始的时候，都有一些开场白。这个故事，虽然只是上一个的延续

，习惯还是改不了。

上一个故事，留下了许多疑问 在我记述的故事之中，从来也没有一次累积了那

样多疑问而一个也没有解决的情形。

更糟糕的是，一些我以为已经解决了的问题，可是也经不起进一步的考验，而变成

了没有结果。

其中最令人沮丧的是，当小郭和各方面的跟踪者，跟踪从各地报馆搬出来的铁箱，

而全部失败的那件事。

对於这件事，来自勒曼医院的亮声，提出了「立体投影」的说法。当时，我并无疑

问，立刻接受。不单是我，其他人也认为事情就是那样。

倒是红绫首先提出了问题，她说：「立体投影的说法，可以成立，可是我想不通，

如何把跟踪者的注意力，从实在的人和车，转移到虚像上去 要对付一个两个跟踪者

，比较容易，可是在一百多个地方，跟踪者上千，个个都被瞒过去，这有点难以想像。

」

我还是原来的看法：「那是魔术手法 魔术师当着几千几万观众，表演魔术的时

候，也可以把所有人都蒙过去。」

红绫当时想了一想，没有说甚麽。

却不料她竟然十分认真，去找了许多魔术师，向他们请教，最後带了两个世界第一

流的魔术师来找我。

那两个魔术师否定了我的想法，他们说，魔术手法确然可以转移人们的注意力，可

是那要依靠许多设施、道具、环境布置等等相配合，才能完成。

他们考察了将近二十个城市报馆附近的环境，发现至少以他们的能力而论，无法在

那里进行完美无瑕的注意力转移。

这就使得本来已经成立了的假设，又被推翻，连带把立体投影这个说法也加上了问

号。

这种情形，虽然我能够听其自然，但是心境当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时候，白素和红绫那边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所以她们能和我一起研究这件事。

不过我们根本不能采取甚麽行动，只好不断地作出各种设想。

事实上连设想也很困难 几乎完全没有可以提供设想的根据，所以也脱不了以前

曾经想过的范围，不必重复，其过程也闷不堪言。

整件事情，真的可以说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却忽然又有柳暗花明的转机。而

且，来自根本想不到的人。

那天上午，小郭才和我通了电话 同样的通话，每天都在进行，当然是为了讨论

这件事，可是也照例毫无结果。

放下电话之後，不到几秒钟，电话又响了起来，我以为还是小郭，所以拿起电话来

，就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却听得电话中传来一个女声，道：「对不起，打错了。」

我已经认出了那是良辰美景中的一个，忙道：「没有打错，是我！」

那边静了一会，才道：「真是你 唉声叹气，不是你的作风，所以我们以为打错

了。是不是有甚麽事情困扰着你？」

我自然而然又叹了一下：「说来话长！」

良辰美景的声音显得很关切：「那一定是很古怪的事情了，我们能不能出点力？」

我道：「只怕不能 你们有甚麽事情，是找我还是找白素？」

这次轮到她们叹息：「这件事情，本来就很难开口，碰上你又心事重重，更不知如

何说才好。」

我立刻想到，她们近来和一对双生子关系很密切，那一对双生子，一个以独裁手段

控制政权，把一个亚洲小国变成与世隔绝。另一个却在那个小国中主持科学研究，不可

想像的是，其研究工作竟然走在极尖端。

关於这一对孪生子，我曾在《爆炸》这个故事中记述过。

这时我想到的是：其中那个独裁者，正属於最迫切需要买命的人，上次买家云集的

时候，好像并没有他的代表，现在一定是托良辰美景探消息来了。

一想到了这里，我就心中有气，当下就冷冷地道：「既然不知道如何说才好，那就

不必说了。」

她们碰了钉子，应付的方法也与众不同。她们并不挂上电话，也不和我说话，只是

两人叽叽咕咕地对话，听起来像是她们自己在讨论，可是又故意让我可以听到。

我也不挂上电话，且听她们搞甚麽鬼。

才听了几句，我就知道自己会错了意 她们确然是想作说客，可是却不是为了那

独裁者，而是另有其人。

只听得她们首先道：「陈景德和陈宜兴这两兄弟不听劝，早就告诉过他们，卫斯理

不会给好脸色看！」

一个道：「可是有关生命配额这件事，卫斯理一定有兴趣，坏在他是火燎毛脾气，

我们还没有开口，他就叫我们免开尊口了，其实事情十分古怪，他应该有兴趣。」

我听到陈景德和陈宜兴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心中迅速地转念。这两兄弟的名字我并

不陌生，他们也是双生子，在商场上以旁门左道的手法着称。

事实上，当陶启泉第一次带着一些人来找我的时候，这二人也在其中。只不过和陶

启泉、大亨他们相比较，两人只好算是小角色，所以连说话的机会也没有。

不过这二人倒也不是等闲人物，很有些传奇故事发生在他们身上，其中有的且和原

振侠医生发生关系，在原振侠故事之中，有一定的地位。

他们和良辰美景有交往，也是为了大家都是双生子的缘故。

本来这可以引起我的一些兴趣，可是接下来良辰美景立刻提到了生命配额 这些

日子来，我已经被生命配额这回事闹得头昏脑胀，实在不想再听，所以找对着电话大声

道：「没有兴趣！」

可是良辰美景却不理会我的抗议，仍然自顾自说下去，一个道：「为了弄清楚生命

配额是怎麽一回事，他们竟然想出了那样的笨办法来！」

另一个道：「也只有这个办法 这叫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一个道：「也亏他们想得出这个办法来。」

另一个又道：「当然也要有他们这个条件才行。」

一个再道：「我们也有这个条件，可是我们就没有想出这个绝妙好方法！」

我知道她们绕着弯子说话，无非是想引起我的好奇心，我当然也立刻在想：陈氏兄

弟的「绝妙好方法」是甚麽？

首先我想到的是，良辰美景和他们都拥有的条件是，他们全是双生子。然而双生子

在这件事上，又有甚麽有利之处呢？很是令人费解。

不过我可以肯定的是，不论这方法多麽妙，一定没有用处 要不然良辰美景也不

会来找我了。

所以我沉住了气，一声不出。

我完全没有反应，良辰美景再机灵，也没做手脚处。她们一搭一唱，又说了一些闲

话，才又道：「现在甚麽线索全都断了，只有他们那里算是还有一线希望。」

我仍然不出声，良辰美景叫了起来：「你的好奇心去了哪里？」

我哈哈大笑：「给你们转弯抹角的话赶走了。」

良辰美景的声音很无可奈何：「不是我们弄巧成拙，是你一开始就不愿听。」

我笑着道：「用最简单的话说 不要罗唆，不然我还是不愿听下去！」

两人忙道：「是！他们两人中的一个写了信去应徵，现在失踪了！」

她们这一句话，确然说得简单之至，乍一听来，有点没头没脑，可是略想一想，就

觉得内容丰富无比。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至少肯定有六十个应徵者失了踪，假设是徵求者令他们失踪

的 这是上次朱槿她们来找我的主要原因，也显得徵求者的神通广大和身分神 。

意外的是，陈氏兄弟中也有一个做了应徵者，而且也失踪了！

我失声道：「他们搞甚麽鬼？以他们的身分，应该是买命，怎麽会去卖命？」

我说了这一句话之後，思绪起伏，刹那之间想到了许多，所想到的一切，乱成一团

，纠缠在一起，一时之间难以解开。

所以有了大约十多秒的沉默。

良辰美景道：「其间的经过，颇有一些曲折，我们也说不明白，由当事人来和你说

如何？」

我忙道：「先等一等 」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已经稍为理出了一点头绪。

我可以肯定陈氏兄弟的目的，是为了买命，不是卖命，他们中的一个成了应徵者，

当然不会是真的想出让自己的生命配额，而是想和徵求者有直接的接触，可以了解这件

事的真相。

这确然是一个好方法。

至於做了应徵者，被选中之後，会神 失踪，那当然是他们意料之外的事。

由此可知，在本市也有应徵者失踪，数字不详，其所以没有引起注意，多半是因为

应徵者都是单独行动，不为人知，又没有受到严密监视之故。

陈氏兄弟是一个例外 他们是双生子，同心同意，行动一致，所以一个失踪了，

另一个知道他失踪的原因。

不过奇怪的也在这一点：他们既然是双生子，心意相通，那麽，何以一个在失踪之

前，不告诉另一个？

我想到这里，思绪又是一片紊乱。

这时候，良辰美景再次提议：「让当事人和你直接说，比较容易明白，我们对事情

也不甚了解 这个电话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求你见他。」

我想了一想，觉得良辰美景说得有理，陈氏兄弟之一失踪，是一个很主要的线索，

也可以说是唯一的线索了。

所以我道：「好，你们可以告诉他，我会见他。」

良辰美景发出了一声欢呼，立即又道：「如果事情因此有了发展，请别忘了是由我

们开始的！」

我当然听出她们的言外之意，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她们又道：「他很快就会到

。」

我放下了电话，刚想把良辰美景的话再想一遍，门铃已经响起，来人竟然来得那样

快！

而当我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手中还拿着行动电话，正在讲话，我就明白了

。

他对着电话连连道谢，然後合上电话，向我深深一鞠躬：「卫先生你好，我是陈景

德。」

我只认得他是陈氏兄弟中的一个，若不是他一上来就自报姓名，我也分不清他是哪

一个。我很喜欢不熟的人相见时，互相自报姓名，最讨厌「猜猜我是谁」之类的话，所

以对陈景德的第一印象很好。

也因此我和他可以作详细的谈话。

和陈景德的详谈，有很多出乎意料之处，而且对整件已经陷入困境的事情，也颇有

柳暗花明之妙。

首先我没有想到 连听到了之後也感到十分意外的是，他们之中，一个成了应徵

者，有特殊的目的。

事情当然还是从那个徵求启事开始。

从第一天起，他们就注意到了那个启事。

商人直觉告诉他们，不会有人花那样大的本钱去开玩笑，所以当陶启泉和大亨以及

一些豪富，在一个俱乐部中，提到了这件事，表示大有兴趣，并且想像着用金钱可以购

买生命的乐趣。

当时陈氏兄弟也在其中。

这些人有一个共通点 都有用不完的金钱，可是也都有很快就会用完的生命配额

！

所以对他们来说，用钱买命，是头等大事，单是想想，也足以令他们兴奋莫名。当

陶启泉说到在我这里，可能有进一步消息时，这批人就来找我 那次我和大亨就购买

生命配额是否合道德一事发生了争论。

对於这次争论，後来白素对我说：「世界上有很多事情，都是不能争论的，各人的

认识，根据各人自身的立场而产生，立场又根据各人的切身利益而来，人人不同，再争

也不会有结果。」

我不以为然：「照你这样说，世上就没有真理了？」

白素淡然道：「我以为你已经到了知道所谓真理，也是各有各的说法的年龄了，谁

知不然！」

我不禁无词以对 白素说得有理，岂止虚无飘渺的真理，难以有统一的标准，连

具体之至的人权，也有一干强权统治者提出了「吃饱就是人权」的口号，如何和他们去

争论？

人与人之间，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在语言上不能沟通，而是在思想上南辕北辙，不但

完全没有相同之处，而且完全相反，所以根本无法沟通。

尝试和思想方法完全不同的人沟通，还不如找一只蜘蛛去互相了解的好。

出乎意料之外，陈景德这次来找我，对谈开始没有多久，他就表示在那次争论中，

他比较倾向我的看法。

我没有甚麽特别的反应 以为他来找我，必然是有求於我，自然要投我所好。

不过他说下去，却令我感到意外。

原来他们从我这里离去之後，商量了好几次，都真的感到我所说的有点道理。虽然

他们也觉得如果有人愿意出让，他们出钱承受，这是理所当然的商业行为，可是事情涉

及人的生命，他们就不像大亨那样理直气壮，多少有一点受到固有的道德观念的规范。

不过他们商量下来，却觉得他们的情形，与众不同。

当陈景德说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用一种很是诚恳的目光望着我，显然是想我同意他

们的看法。

我问道：「你们有何与众不同之处？」

陈景德回答：「我们是双生子 同卵子变生，这是生命中一种变异。」

我点了点头，承认他这一说法。

他变得十分兴奋，双手挥动：「实际上，我们两人，其实只是一个人，只不过因为

偶然的因素，所以才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人。可以说是一个人，有两个身体。」

对於双生子，尤其是同卵子变生，我极有兴趣，也认为那是人类生命中最奇怪的现

象，所以一有机会，我就不会放过研究和观察的机会。

熟悉我记述的故事的朋友，当可知道，在故事中出现的双生子甚多，也就是这个缘

故。

可是我听了陈景德「一个人两个身体」的说法，也不禁有点骇然。

我认真想了一会，才道：「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这样认为。」

陈景德大摇其头：「在任何程度上，都可以这样认为。」

我没有和他争下去，因为他是双生子，我不是。他自然有他的感受，不是我所能理

解。

所以我摊了摊手，表示勉强同意。

陈景德继续道：「最重要的是，我们不单有两个身体，也有两份生命配额。」

一听得他这样说，我不禁霍然起立，伸手指着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刹那之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而他的意思，又是我以前未曾想到过的，而且内容又极其骇人，所以才令我吃惊。

陈景德看到我这样的反应，他立即道：「你也知道我们的想法了。」

我一面点头，一面神情仍不免疑惑：「你们究竟是怎麽一个想法，请详细说来。」

陈景德道：「很简单 一个人，有两个身体，动用两份生命配额，是完全没有必

要的浪费……」

他说到这里，我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然後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才示意

他继续说下去。

陈景德知道我其实已经明白，只不过事情很是骇人听闻，所以才要他说一遍，他也

就说得很是轻松。

他道：「譬如说，我们两个身体……」

我又连忙叫停 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他的话。

他不说「我们两个人」，而说「我们两个身体」，这种说法听来突兀之至。

我在打断了他的话之後，纠正道：「你们两个人。」

我特地在「人」这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陈景德摇了摇头：「我们两个身体。」

他也在「身体」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他既然坚持如此说法，我苦笑了一下，还是不由自主摇头，可是也没有再说甚麽。

陈景德继续：「我们一个人，有两个身体，在各方面都很占优势，这一点，卫先生

应该可以想像得到。」

我还是需要时间来消化他的话 照他的说法，他们两个人，简直就像是一个人化

身为二一样。如果是那样，那麽在行事方面，自然比普通人占优势得多。

他们的思想如果完全一致，心意互通，现象虽然奇特，两个身体的说法，却也可以

成立。

所以我想了一会之後，就点了点头。

陈景德接下去道：「两个身体，固然在各方面都占优势，可是两份生命配额同时使

用，却是巨大的浪费。」

在他第一次提到「两份生命配额」的时候，我已经想到他们想干甚麽了，所以曾大

为震惊。这时，他又再一次提到了「浪费」，我自然而然叹了一口气：「你们想干甚麽

？想把两份生命配额加起来使用？」

陈景德连连点头：「正是如此。」

我望着他，好一会说不出话来 在那时候，我思绪一片紊乱，虽然我已经说了「

两份生命配额加起来使用」，陈景德立即回答了我，他们正想如此，可是那是一种甚麽

样的情景，还是十分难以想像。

想像之中的情形，应该是这样：

两份生命配额，供两个人（或者如他们的说法，两个身体）使用，那情形就是有两

个人活着。

而如果把两份生命配额加起来使用，那就只有一个人可以活着，另一个人没有了生

命配额，唯一的结果就是死亡！

他们的想法如果得以实现，那结果就是一个长命，一个立刻就死。这是甚麽样的情

形，当真是怪异到了极点。

在紊乱的思绪之中，我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在现实生活中，常有一种情形出现

在至亲至爱的人生命快要终结的时候，常会有许愿：情愿少活十年，让所爱的人活下

去等等。

这种愿望，不论说的人多麽真心诚意，好像从来也没有变成过事实。

这当然是由於生命配额无法转移的缘故。

如果生命配额可以转移，那麽这种愿望也就可以实现。

这种出自爱心的转移，当然和「不道德」绝对扯不上关系，而且是一种值得歌颂的

高尚行为。

就像现在人体器官可以移植，器官的买卖绝对不道德，但是器官的捐赠却值得鼓励

。

我又进一步想到，如果生命配额可以转移，不知道在转移过程之中，会不会有排斥

现象。如果有，也应该不会发生在双生子之间，和器官移植的情形相同

亲人之间可以互相接受对方的器官。

当然，由此推论，陈氏兄弟的这种想法，听来虽然怪异莫名，但和大亨的想法，截

然不同。

我想了好一会，才略微理出了一点头绪。

我道：「要知道，如果这样，你们之中，一人可以长命，另一个就必然短命了。」

陈景德坦然摊了摊手：「当然这是必然的结果 这样的结果，对我们来说，并没

有损失，因为我们根本上是一个人两个身体。」

本来我已经稍有头绪，可是被他这样一说，又糊涂起来。我挥着手，先不让他说话

，想了一想，才道：「你一再强调一个人两个身体，我有点不明白 你们两人的感觉

难道一模一样？」

陈景德道：「不是一模一样，而是一个在做甚麽，有甚麽感觉，另一个根本不必做

，也会有同样的感觉。」

他的话，令我脑中轰轰作响。

二、失踪情形

大家都知道，我对於同卵子的双生子有相当程度的认识，可是我也不知道在他们之

间，会有这样的情形存在。

他们之间，有一定程度的心灵互通，这完全可以理解。可是互通到了陈景德所说的

那种程度，那真是匪夷所思到了极点！

陈景德看到我发愣的样子，他解释道：「我们的这种情形，十分罕见 可能绝无

仅有，良辰美景她们就不会这样；或许我们是双生子中的特异例子。」

我仍然无词以对，过了一会，我才文不对题地道：「我还认识一对奇特之至的双生

子，他们合在一起，如同电的两极相合，威力无比。」

我已经说过，那时候我思绪极度紊乱，所以想到哪里是哪里，忽然由於双生子的奇

怪现象，想到了那一双会发电的兄弟，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那一双会发电的兄弟，父亲是不知道来自何方的外星人，母亲是澳洲土着，刚刚族

人。有关他们的故事，记述在《电王》之中。

我这时候提到他们，纯粹是出於偶然，绝未曾想到其他。

我甚至连他们的名字，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当然更没有一丝一毫会想到这两兄弟

竟然会和《买命》、《卖命》这两个故事有关系。

後来故事一直发展下去，才知道我此时偶然一提，居然巧合至於极点 现在在叙

述的两个故事，这一双会发电的双生子，竟然是故事的源头。

老实说，这一点真是难以想像 现在我已经指出了这一点，可是只怕也很难想得

出，他们和这两个故事的关系如何。

相当日子之後，小郭指责我：「事情一开始，你就一直坚持和外星人无关，所以才

一直在死胡同里打转，结果还是和外星人有关，那两兄弟就是外星人！」

我自辩：「第一，那两兄弟只有一半外星人血统；第二，事情确然和外星人无关

只不过从他们开始而已。」

我的这种说法，听起来很复杂，事实上也很复杂，不是叁言两语所能讲得明白，必

须照事情的发展，一步一步叙述，才能完全令人清楚。

这是後话，略过不提。

却说当时陈景德听我提起了那两个会发电的变生子，就双眼发光，他看过《电王》

这个故事，所以知道他们的来龙去脉。他叹了一声：「甚麽时候，可以认识他们，那就

太好了。」

我顺口应道：「只怕没有这个机会。」

当我这样说的时候，我自然而然想起了这两兄弟驾驶着他们父亲留下的宇宙飞船离

去的情形 当时那飞船从泥沼之中，冲天而上的壮观情景，如在眼前。

而当我想到这里时，心中忽然一动，我又想起，这两兄弟在和他们母亲分开的时候

，曾说过，他们要继续父亲的遗志，去作宇宙远航，并且说，在归途，如果可能，会再

在地球上降落，来一个母子相会。

我想到了这一点，也只是联想到陈景德不是完全没有可能见到他们，并没有想到其

他。

我在作这一连串联想的时候，多半看来神情恍惚，所以陈景德又将「一人两身」是

一种浪费，再次举例说明。

本来他已经一再说过，可是这次他举的例子很能说明问题，所以我还是把它记述下

来。

他道：「我们的情形，就等於有两支手电筒在同时使用 而实际上只要用一支手

电筒就够了，同时用两支是浪费，应该关上一支，把关上的那一支中的电池取出来，等

另一支的电池要用完之际，接上去使用，手电筒使用的时间就可以大大增加。」

他说了之後，顿了一顿，又补充：「我们到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实在已经太迟了

！」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所以你们才想到去做应徵者！」

陈景德点头：「是，我们之间，把谁的生命配额给谁都是一样。」

他这句话虽然听来有点古怪，可是倒也把情形说得十分明白。

在那时候，我感到兴奋莫名，也感到完全没有头绪的事情，可望有突破 因为陈

景德一再说过，他们两兄弟感觉一致，如今其中一个做了应徵者，又失了踪，其经过情

形，没有失踪的那个当然也应该知道，至少可以感觉到一些甚麽。

这就十分重要，想想在朱槿他们严密地监视之下，都会神 失踪的那些应徵者，就

可以知道陈景德如果知道失踪的经过，对整件事来说，是如何重要了。

我勉力定了定神，才问：「在寄出了应徵信之後，发生了甚麽事情？」

陈景德双手紧握，神情显得很是迷惘，并没有立刻回答。

我又道：「你好好想一想，说得详细一点。」

陈景德点了点头，又过了一会，他才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徵求启事有一点很古

怪之处。」

那徵求启事，我早已可以一字不错地背出来，听得他这样问，我想了一想，一时之

间也不知道他是指哪一点而言。我道：「根本整个徵求启事都很古怪！」

陈景德道：「我说的是，那启事之中，并没有要求应徵者写明通讯联络的地址或者

电话号码等等。」

我道：「这又何需特别说明，应徵者当然会在信中写明白。」

陈景德摇头：「在启事中没有提到这一点，我想是由於他们自己有特殊和人联络的

方法。」

我怔了一怔：「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

陈景德双手抱着头，又好一会不出声。

我耐着性子等他开口，足足有叁分钟之久，我居然没有催他，耐性之佳，堪称第一

。

好不容易等到他开了口，他说的竟然是这样一句话：「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说才好

。」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一点惭愧的意思都没有，而且神情更形迷惘。

我鼓励他：「你不妨从头说起，顺流而下，就会容易很多。」

陈景德又想了一会，才道：「我们决定用陈宜兴的名字去应徵，信写得很诚恳，表

示愿意出让生命配额，并且附上通讯联络的各种方法。信寄出之後，我们一直在等人来

和我们联络。」

我听到这里，脱口道：「当然没有人来和你们联络！」

陈景德惊讶：「为甚麽『当然』？」

我就把在严密地监视之下，有六十个人神 失踪一事告诉了他，并且说：「我估计

在世界各地，至少有上千个应徵者神 失踪了，陈宜兴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听得我这样说，陈景德显得很不安。

我单刀直入地问：「你是不是感到了些甚麽？」

陈景德神情犹豫，没有立刻回答。

我有点焦躁：「你不是说你们两人的感觉完全一样吗？那麽陈宜兴现在在哪里，你

应该知道才是！」

陈景德也听出我口气不善，他忙道：「问题是，陈宜兴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

我刚想说「这像话吗」，转念一想，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是常有的事，所以

我转而问道：「那麽，他现在的处境如何，你把感觉到的，全说出来。」

陈景德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变得很是紧张，我也屏住了气息，听他如何说 这

一点，重要之至。知道了陈宜兴的处境，就可以知道所有失踪者去了何处，对追查整件

事有关键性的作用。

陈景德双手抱着头，并且用力摇晃，动作和神情看起来都很滑稽，可是也有几分诡

异，令人笑不出来。

过了几秒钟，陈景德开了口：「是一间房间 一个空间，上下左右四方都无门无

窗，从一边到另一边，是十二步；跳起来，伸手离上面有将近六十公分；看出去全是浅

绿色，十分悦目，空气清新，呼气畅顺，有一张可以调节角度的大椅子，无论坐卧，都

舒服无比 你说这是甚麽地方？」

我不禁呆住了，作不得声。

陈景德说得再详细不过，可是陈宜兴身在何处，我也无法说得上来。

反倒是听了他的叙述之後，又生出了无数疑问。

陈宜兴在那个空间之中，吃甚麽喝甚麽？有甚麽人和他联络？最重要的是，他是如

何进入那个空间的？

也就是说，他的失踪过程，比他现在身在何处更重要。

我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陈景德双手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敲打了几下：「这要从头说起 其中我有些说不明

白之处，你可别焦躁。」

我心知事情之诡异，有远超过想像之处，单是陈宜兴现在所在的空间，如果只有他

一个人，那并不奇怪。可是失踪者据估计至少有上千人之多，那就不可想像要多大的人

力物力才能做到这一点！所以我也想请他从头说起。

我点了点头：「你想到甚麽就说甚麽，我不催你。」

陈景德道：「刚才我一再说到他们有特殊的联络方法，都给你打断了话头。」

我尽量把不耐烦的语气收起来：「那你就从这里继续往下说。」

陈景德用力抖动几下身子，像是要使自己放松，然後才道：「我们等徵求者来联络

，等了很久，是在寄出应徵信之後的第五十九天时，才突然有了讯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我遵守诺言，没有催他。

他停了好一会，才道：「这也是一连串不可思议事情的开始。」

直到这时候，我对他所说的话还是莫名其妙 不知道有了讯息，何以是不可思议

。

我仍然不出声，等他说下去。

他再停了一会，挥了挥手，像是想赶走些甚麽，又叹了一声，才继续往下说：「讯

息不是来自正常的通讯方法，而是突然之间，我们自己想到的 应该说是陈宜兴先想

到，一两秒钟之後，我也想到了。」

听到这里，我心中疑惑之至，因为陈景德说的不是很清楚，所谓「自己想到」是怎

样的一种情形，令人费解。

我知道现在我不能发问 在这种情形下，越问越乱，只有等他说下去。

陈景德继续用一种很犹豫的口气说着：「我们之间，像这种一个想到了甚麽，另一

个立刻也想到同样的事，是很普遍的情形，早已习以为常。这次我们想到的是：应徵信

起了作用，我们，陈宜兴已经被选中了……」

陈景德越说神情越是恍惚，像是完全不能肯定自己所说的是不是事实。

我再也忍不住，提醒他：「我想，你们的这种感觉，不算奇怪，只不过你们以前未

曾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才难以形容。」

陈景德大点其头：「正是 我早就说过，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我道：「其实很简单，情形是你们感到了有人在向你们说话，可是却根本没有听到

声音。」

一听得我这样说，陈景德跳起来：「对，就是这样 我怕说出来你会把我当神经

病，所以不知道怎样说才好。」

我又好气又好笑：「这种情形我经历过不知多少次了 有某种力量直接影响了你

们的脑部活动，使你们感到他传递的讯息。这种方式，比通过听觉器官，再传送到脑部

要进步得多。」

陈景德吞了一口口水：「谁会有这样的能力……外星人？」

我心中也正在为这个问题起疑，想了一会，才道：「想和地球人接触的外星人，我

想大多数都有这种能力。不过地球人之中，也有具有这种能力的。所谓『两心通』现象

，就是直接影响脑部活动所形成。你们两兄弟之间，毫无疑问，也有这个能力。」

陈景德仍然神情疑惑：「我们两兄弟是情况极其特殊的双生子，不能算数。照你所

说的情形来看，至少有上千人，都感到了徵求者的讯息，这需要甚麽样的力量才能做得

到？」

我只好苦笑，不由自主摇头 这个问题我正在问自己，不但没有答案，而且一点

头绪都没有。

在这时候，我的信心开始动摇 因为看起来，这一切只有外星人才做得到。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外星人要地球人的生命配额有甚麽用处。我忽然又想到，灵

魂也具有直接影响脑部，使人接受到讯号的能力。如果假设灵魂找到了一个身体，那就

当然需要生命配额，然而灵魂怎麽可能有那样大的力量来进行这一切？

我越想越乱，只好暂且不去想它。

我道：「且别理会是甚麽人，你先说下去。」

陈景德吁了一口气，他学得很快，在叙述上立刻用到：「我们接收到的讯号，十分

有力……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令人服从他的命令。」

我苦笑：「这一点，毫无疑问。本来我无法想得通何以明明有那样多应徵者，我们

却一个也找不到，现在通过你所说的情形，我可以想像所有应徵者一定也接到了讯号，

命令他们绝不能向任何人说起，而所有的应徵者都服从了命令，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怪现

象出现。」

当时我根据陈景德所说的情形，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当然可以成立。至於後来事件

的真相，大有不同之处，由於太过奇特，我只好自认想像力不够，当时万万想不到。

当时陈景德也同意我的说法，他点了点头，继续道：「那人……那声音……那……

」

他越说越是犹豫，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才好。

我道：「就算是『那人』。」

也难怪陈景德无法表达 说是「那人」，他根本没有见到甚麽人；说是「那声音

」，他也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一切只不过是他的感觉。

这种情形，对我来说，确然已经习惯。在我的经历之中，有过许多次这样的经验，

当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时，也确然无所适从，和陈景德现在的情形差不多。

陈景德接受了我的提议，他继续道：「那人……那人告诉我们，出让生命配额，不

应该是随便决定的事 」

当时陈宜兴一收到了这样的讯息，他立刻不由自主叫了起来：「我经过慎重考虑，

才决定成为应徵者的，请相信我的诚意。」

他的叫嚷，立刻有了反应，他又感到那人在告诉他：「当然我们知道你的诚意，所

以才和你联络，应徵者很多，我们经过仔细地挑选，才决定和你商量。」

由於那人的语气十分温和，而且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所以陈氏兄弟也在惊惶

之後，定下神来。

虽然这时候情形更是怪异 他们竟然可以和感觉对话！

陈宜兴吸了一口气，试探着问：「商量……甚麽？」

那人的回答是：「首先你的决定，要完全百分之百出於自愿，没有半丝半毫强迫的

成分在内。」

陈宜兴道：「正是如此。」

在他这样说了之後，对方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

在那几秒钟之中，陈氏兄弟迅速地交换了意见 其实以他们「一个人两个身体」

的情形来说，所谓「交换意见」，也等於是一个人在心中自问自答。

问：听他这种说法，竟然像是他已经对我们做过详细的调查，所以才肯定了我们出

让生命配额的诚意？

答：好像是这样 可是根本没有人来调查过甚麽啊！

问：他们是不是有特殊的方法，捕捉到我们的思想，所以才肯定了我们的诚意？

答：……

当时对这个问题，他们没有答案。而当我听到陈景德说到这里时，我心中十分佩服

，因为他们竟然一下子就推测到了有人可以「捕捉思想」这一方面去。

这种匪夷所思的可能，少半分想像力，也不会想得到。

而令他们感到意料之外，却又在意料之中的是，这个问题，立刻有了答案，答案来

自对方。

他们立刻又感到了对方在说话：「对了，就是能知道你在想甚麽，才肯定了你的诚

意，刚才经过重复测试，已经可以完全肯定，也知道你会遵从我们的任何指示行事。不

过在开始之前，还是想你再考虑一次 因为出让了生命配额，就意味着你的生命期会

缩短，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陈宜兴衷心回答：「我知道，我完全明白。」

接下来，他料不到的是，那人又问了一个问题，语气仍然那麽有礼：「请问，你有

意出让多少年的生命配额？」

这个问题，对其他人来说，很容易回答，一年就是一年，十年就是十年。可是对陈

宜兴来说，就很难回答。

因为陈宜兴的目的，是要把他的生命配额，全部转移到陈景德的身上。这种情形，

只有在他们之间才会出现，其他任何人都不会做这种事 道理再简单也没有，就算把

全世界的钱都给了你，而你没有了生命，又有甚麽用？

所以当下陈宜兴没有立刻回答。

他更想不到的是，对方的态度极好，提醒他：「你是不是感到难以决定？你的反应

很正常，因为事情有关你的寿命长短。我们建议你不必出让太多 从一个月起到一年

为止，你所得的报酬，我想已经足够令你今後几十年过很好的日子了。」

我在听陈景德说到这里时，思绪翻滚，想到了很多问题。

我首先想到的是，徵求者似乎很为应徵者着想，而这样做的目的，看来是为了要使

应徵者出让生命配额的行动，不但完全自愿，而且是一种非常乐意的自愿。

我也想到，这一点可能和生命配额的转移有关。

可是究竟关系在何处，一时之间，我也说不上来。

其次我想到的是，徵求者的口气大得不可想像 要一个人在几十年日子过得很好

，花费已经不在小数，而他们联络了上千人之多，那需要多大的财力？

我迅速地把世界上几个财力雄厚的大财团排了一下，当然也包括了陶启泉和大亨的

财团在内。

可是我想到的，几乎都来找过我，由此可知他们并非徵求者。

所以徵求者的身分，益发显得神 。

我也想了一想，设身处地，应该如何回答徵求者的这个问题 我想了几个答案，

都不如陈宜兴的反应好。

陈宜兴并不回答，而是反问：「请问，我的生命配额还可以使用多少年？你们是不

是能够告诉我？」

这一个问题，令得对方又沉默了片刻，才道：「现在当然不能确定，可是如果你依

照指示去做，在经过了一定的程序之後，就可以告诉你。」

陈宜兴这才道：「那麽我是不是可以到那时候才决定出让多少生命配额？」

那人回答得很爽快：「可以，这是很好的决定。」

不等陈宜兴再问甚麽，那人就接着道：「从现在起，你要随时准备接受指示，指示

一到，立刻就要执行，绝不能有半分犹豫 如果到时你有犹豫，我们会立即把你放弃

！」

那人这种警告式的吩咐，显然又和出让生命配额要百分之百自愿有关 由此可知

，这一点十分重要。

在那次「通话」之後，他们一直在等下一步的消息，到了第十天早上，陈景德醒来

，照例他们两兄弟会在他们的双子大厦的天台上一起做运动。

可是这一天，陈宜兴却没有出现 他失踪了。

当我听到这里时，我直跳了起来：「你们两人之间，不是完全一致的吗？他失踪，

你怎麽会不知道？」

陈景德神情苦涩：「我不知道出了甚麽毛病，我就是不知道他去了何处……是如何

去的……」

我忍不住怒意勃发 听他说了半天，到了最紧要关头，他却甚麽也不知道了！

我狠狠地瞪着他，那时我的样子一定十分可怕，所以陈景德双手乱摇，抢着道：「

我也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而是那一晚上，我做了很多乱梦……不知道这些杂乱无章的

事……是不是和陈宜兴的行动有关……」

我不禁啼笑皆非 到头来，我竟然要听他说梦！可是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

我挥了挥手，示意他说下去。

陈景德吸了一口气：「他失踪之後，我曾把那一晚上的梦境整理了一下 我知道

这些梦境多半和陈宜兴的行动有关。虽然有力量破坏了我们之间的联系，可是始终不能

完全隔绝我们的感觉，所以我才会有那些梦。」

由於陈氏兄弟的例子极其特殊，所以我要好好想上一下。一想之下，发现问题很多

，至少他们两人，不是完全如陈景德所称那样「一人两体」，其中大有可商榷的馀地。

不过现在不是讨论这些问题的时候，先要听他究竟做了一些甚麽梦。

陈景德继续道：「先是我在梦中，感到要赶路，有许多路要走，可是又不知道要上

哪里去，所以我就一直在……行动……要到达一个不可知的目的地……」

我听到这里，已经大摇其头：「我们是现代人，如果要赶路，不会步行，一定有交

通工具。如果单是靠双脚走，也走不了多远，你的梦看来和事实无关。」

陈景德急忙分辩：「你听我说下去 当我感到自己在赶路的时候，是在一片朦胧

之中，四周围甚麽景象也看不到，只是前面有一团东西在引路……」

我直视着他，他所说的情形，古怪透顶，难以想像，我问道：「引路的是甚麽东西

？」

陈景德道：「我努力想弄清楚，可是还是很模糊 那东西就在我前面不到一公尺

，浮在半空，不断流转，看起来像是一团水……是一团水！」

叁、水

他越说越是古怪，我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头，提醒他：「一团水，是不会悬在半空中

的！」

陈景德一脸苦笑：「我知道，可是梦境中所见到的情形确然是这样 不但有一团

水在前面引路，而且我还隐约感到，那团水不断在发出一些讯息，要和我沟通，可是却

又极其模糊，我相信由於我是在梦境之中，所以才如此。而实际上，那团水，一面在领

着陈宜兴行进，一面还在和他进行沟通。」

我努力听他叙述，可是却难以将他的话构成画面。

首先，我就难以想像他一再提到的「一团水」是怎麽一回事。就算照他所说组成了

一个画面，也难以想像一团水和一个人之间如何进行沟通。

所以我一面听，一面自然而然大摇其头。

陈景德忙道：「你一定要听我说下去。」

我叹了一声，没有说甚麽。陈景德继续道：「接下来，我好像到了水边……」

这时候我的忍耐程度已经到了极点，我大喝一声：「请你说清楚一点 甚麽水边

！是河边江边小溪边还是湖边海边？」

陈景德也急了，大声道：「我要是知道，早就说了，何劳你问！」

我瞪着他：「那你至少说具体一些！」

他道：「是甚麽样的感觉，我就说甚麽。又不是像你那样说故事，可以任意创作。

」

我怒道：「你胡说些甚麽！我叙述的故事，都是 」

我还没说完，他就打断了我的话：「不讨论你的故事，先听我说，好不好？」

我忍住了气，闷哼了一声，不再说甚麽。

他也自顾自说下去：「到了水边，只是很短的时间，就感到四面八方全是水，听到

的是水声，看到的是水纹，感到的是和水的接触，天地之间，像是除了水之外，甚麽也

没有了……」

我越听越有气，也懒得再去问他甚麽，只当他是在说梦话。可是听到最後，我还是

忍不住讽刺了他一句：「甚麽也没有了 连你自己也没有了？」

却不料陈景德听了我的讽刺之後，居然大点其头：「正是！连我自己也好像……好

像……好像……并不是不见了，而是和所有的水溶成了一体……」

本来我已经准备再次讽刺他，可是听到这里，我心中陡然一动，刹那之间，像是抓

到了一些甚麽，可是虽然出了力，手中却又甚麽也没有。

那种空汤汤的感觉，十分不好受。

这种情形，经常发生，并不陌生，虽然说当时甚麽也没有抓到，可是发展下去，往

往会成为解开谜团的开始。

所以这种感觉虽然不好受，我还是在心中把它重复了好几次，希望能够有所进展。

当然一时之间，不会有甚麽收获。

这时对於陈景德的叙述，我也不再感到不耐烦，我相信陈景德是在把他的感觉照实

说出来。虽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可是在事实的叙述中，总应该可以找出

一些蛛丝马迹来。

我放缓了语气：「请继续说下去 不必怕情景太怪异，只要照实说就好。」

陈景德的神情，也轻松了许多。他又想了一想，才道：「就在这种和四周围的水溶

成一体的情形下，我觉得身子在不断地……不断地转动……或者说是移动，总之是在动

。」

随着他的叙述，我发动了所有的想像力，去设想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困难的是，陈景德所说的感觉，并不是第一手资料，而是通过陈宜兴的遭遇而得到

的。而据陈景德所说，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系，受到了某种力量的隔绝，所以他的感觉，

十分朦胧，要下判断，当然绝不容易。

我只能想像，陈宜兴是在一种很特殊的情形之下，从一处地方被转移到另一处地方

。

而在这个转移的过程中，和水有极大的关系。

我还想不通这其中是甚麽关系 听陈景德的叙述，不像是经由水路在前进，倒像

是人在水里，可是又万万没有游水前往目的地之理。

陈景德继续道：「这一个过程中的感觉，最是模糊。後来这种感觉过去，人就到了

一个空间之中，我已经说过那个空间的情形。」

他确然曾经说过，这时候我也绝对肯定他们两人可以在感觉上互通，所以他感到陈

宜兴的处境，应该就是陈宜兴真实的情形。

我想了一会，问：「难道他一个人在那空间之中，完全没有人和他联络？至少应该

有人告诉他，怎样在他身上取得生命配额，也应该问他究竟愿意出让多少生命配额。」

陈景德道：「我也这样想，所以一直在等，可是也一直没有结果，好像事情到此为

止了，没有了下文。我越等越觉得不对头，想想这事情天下除了你之外，再也没有人可

以解决，所以才硬着头皮来请教。」

他忽然之间，大大地拍了我一下马屁，我闷哼了一声：「事情是很不对劲 」

我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大是焦急：「那怎麽办，陈宜兴他现在究竟怎麽样了？

」

陈景德这一问，使我脑中灵光「闪，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失声叫道：「你受骗了

！」

陈景德一时之间，不明白我这样说是甚麽意思。他道：「陈宜兴他怎麽会骗我？」

我解释道：「我不是说陈宜兴骗你，而是说有人做了手脚，所以你感到的感觉不是

陈宜兴实际的处境。」

陈景德还是不明白，我道：「你感到陈宜兴的情形，可不可以和通过闭路电视看到

的相比较？」

陈景德道：「当然可以 我知道很难向旁人解释我们之间互相相通的程度。你说

到闭路电视，可以说是很好的例子，但我们之间知道对方的情形，比闭路电视更甚，我

们不但可以知道对方的处境，而且可以知道对方的心意。」

我立即问：「那麽请问现在陈宜兴在想甚麽？」

陈景德神情苦涩：「就是奇怪在我竟然会不知道！这也正是最令人担心之处。」

我追问：「从甚麽时间开始，你感觉不到他的心意？」

陈景德的回答倒是很肯定：「自从他进入了那个空间之後。」

我感到渐渐已经可以抓到些甚麽，紧接着又问：「在这之前，他在想些甚麽？」

陈景德道：「在他和水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他想的是：我快要到目的地了，我可

以见到那神 的徵求者了，我可以接触到人类生命最奥妙的部分……等等。」

说了之後，他又补充：「实际上，他所想的，和我感到他在前进时所想的一样。」

为了要肯定我的设想，我又追问：「现在你完全不知道他在想甚麽？」

陈景德苦笑：「一片空白！」

我一挥手：「这就是了！陈宜兴现在根本不是在那个你所感到的空间之中 他现

在的处境如何，你和我一样不知道，甚至你比我更糟糕，因为你受骗，我没有。」

陈景德看来还是不了解，只是望着我。

我道：「还是用闭路电视来做例子。现在的情形一定是有人做了手脚，就像在闭路

电视的摄像装置之前，放了一张图片，那麽在电视萤幕上看到的景象，就是那张图片

这就是你以为陈宜兴是在那个空间中的原因。」

陈景德更是大为骇然，连连抽了几口冷气，又不断摇头：「甚麽力量，竟然能够隔

断我们之间的联系？」

我苦笑：「我不知道。但显然这种力量做得很成功，而且你所说的「一人两体」，

未必是真正的情形，只不过是你以为如此而已！」

我的话对他的打击，显然颇为严重，他低下头去，好一会不出声，才道：「那我应

该怎麽办？」

说真的，我也不知道应该怎麽办。我想了一想：「我觉得你可以放心 对方不会

加害任何应徵者的。」

陈景德仍然心中疑惑：「何以见得？」

我道：「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他们一再强调要完全自愿，可知事情一定要在自

愿的情形下才能进行，所以不论应徵者现在在哪里，他们一定受到最好的待遇，不然应

徵者稍有不满，他们就白费心机了。」

这道理本来十分简单，陈景德只不过因为太关心他的另外一半，所谓「关心则乱」

，所以才想不到而已。

经我一提醒，他立刻恍然，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我又道：「你现在也不必做甚麽，只要等他回来就行。」

陈景德还追问了一句：「他一定会回来的，哦？」

我哈哈大笑：「你能不能想出任何一点他不会回来的理由？」

在我想来，陈宜兴确然没有任何不回来的理由。我也相信所有的应徵者不论有怎麽

样的经历，迟早会回来 这一点，朱槿他们也想到了，所以才有接下来发生的一些事

。

陈景德虽然看来还有一点勉强，可是他也跟着我笑，道：「看来我是白担心了。」

我道：「正是如此，如果你真要做些甚麽，不妨努力设法和陈宜兴沟通，看看有甚

麽结果。」

陈景德叹了一声：「本来自然而然会发生的事情，现在却要努力去做，真不习惯。

」

当时在和陈景德这样说的时候，绝想不到後来事情的发展会大出意料之外，我可以

说是失败之至 经过情形，放在以後再说。

当下陈景德告辞离去，虽然没有明显的结果，可是我还是很兴奋，因为事情本来在

死角之中，现在至少有了一点新的发现 只要陈宜兴一回来，就可以获得更多的资料

，从而揭开徵求者的神 面目。

所以我很有些怡然自得，准备把和陈景德的谈话整理一下，好告诉白素。

正好在这时候，白素开门进来，我张开双臂，迎上前去，却看到她身後还跟着一人

，是朱槿。

看到了朱槿，我自然而然皱了皱眉，朱槿笑道：「我不会那样讨人厌吧？」

我闷哼了一声，并不说话，那意思当然就是「你确然令人讨厌」，白素瞪了我一眼

：「事情一点进展也没有，集思广益，对探索真相，总有好处。」

白素知道我为了这件事，虽然不至於坐立不安，但也确实情绪低落，她也希望事情

能够早日水落石出，所以也在不断努力进行探索，看来朱槿还是她请来的。

在朱槿这样身分的人面前，我说话自然要有所保留，所以不会把和陈景德的对话与

她共享。我反而问她：「在你们那里失踪的六十个人，有没有消息？」

朱槿摊了摊手：「音讯全无。」

我冷笑道：「就算有消息，只怕你们也会当作是绝对机密，不会对外 露半分

在你们那里，甚麽都是 密，我真是多此一问！」

朱槿笑得很是灿烂，向白素道：「有一句话，叫甚麽之心……甚麽之腹的，白姐你

说是不是用得上？」

白素忍住了笑，斜睨着我。我大声道：「我是以人类之心，度鬼魅之腹！」

朱槿正色道：「这件事引起了全世界的注意，人人都想查出结果，可是也都没有线

索 唯一的线索，就是我们可以肯定的那六十个应徵者。他们现在虽然神 失踪，但

总会再出现，我们诚心诚意来和卫先生合作，不知道卫先生何以一再拒人於千里之外？

」

她这番话说得十分诚恳，表情十足。

如果不是陈景德刚来找过我，我或许会为之动容。可是现在我自己有王牌在手，当

然可以冷静地思考。

首先我想到的是，事情如果像朱槿所说的那样，他们绝对不会来和我合作，如今朱

槿一再前来，表示合作的愿望，那只说明他们根本一筹莫展，所以才求助於我。

可恶的是，他们明明求助於我，却还要摆出一副对我大有好处，给我利益的姿态，

真是混蛋透顶！

这种颠倒是非黑白的行为，本来就是他们一贯的作风，如今想在我面前来耍这种把

戏，真是连门儿都没有！

我先不回答朱槿的问题，却完全离开了话题，转向白素问道：「你可知道甚麽叫做

『对倒』？」

白素呆了一呆，显然以她的机灵，也不能立刻明白我的用意何在。不过白素毕竟是

白素，她略想了一想，向我投以会意的眼色，道：「好像是在集邮行为上使用的专门名

词。」

我非常留意朱槿的反应，看她的神情，她显然还不知道我接下去想说甚麽。

我转而问她：「据说你们文武双全，各方面知识都丰富无比，请问甚麽叫做『对倒

』？」

朱槿对答如流：「刚才白姐已经说了，邮票在印刷的时候，由於版面设计的关系，

会出现两枚连在一起的邮票，图案恰好完全上下颠倒的情形，就被称作『对倒』。」

我鼓掌：「真是名不虚传！」

我这一句赞美，倒是发自由衷。

朱槿微笑，继续发挥：「在中国邮票之中，最着名的『对倒』票，是邮史上第一套

纪念邮票中，票面九分银的那一对 出现在全版的最後两张。」

这次，连白素也为之鼓掌。我看到朱槿想发问 她当然是想问何以我忽然讨论集

邮问题。

我徐徐地道：「这种不分是非的情形，其实也在很多行为中出现。」

朱槿一扬眉：「这话未免引申太广，而且有点不伦不类 只不过是倒转，并不涉

及是非。」

她这样说，当然是已经略微猜到了我的用意，所谓「唇枪舌剑」，她竟然抢先向我

出招！

我冷笑：「虽然『是非』是根据立场而定，甲之是，可以是乙之非。不过人类对一

些事，早已建立了共同的认识。例如把几百万人的选择权利剥夺之後，却宣称从此有真

正的民主，这种行为，就是颠倒是非。」

朱槿微笑：「离题太远了 我们还是讨论主题吧！」

我道：「很好，主题是：你们根本不能提供任何合作的条件，却在那里虚张声势，

好像会有很多好处可以给我，这岂不是典型的颠倒？」

朱槿道：「我们掌握了六十个应徵者的资料 」

我不等她说完，就大喝一声：「这六十个应徵者，对你们来说，是一场恶梦！你们

不但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失踪的，而且也永远找不到他们了！」

朱槿听了我的话，刹那之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勉强现出一点笑容：「就算他们不

出现，我们也可以在全世界的范围内，把他们找出来。」

我嗤之以鼻：「别自欺欺人了！在那样严密地监视之下，人都会不见，再要找，怎

麽可能！」

朱槿低下头去，无话可说。

我又道：「而且如果那些人出让生命配额成功，他们必然获得大笔金钱。再从徵求

者的神通来看，要替他们弄一个新的身分，甚至於给他们一副新的面貌，也不是困难之

事，我可以断定，你们找到他们的机会等於零！」

朱槿仍然不出声，我再进一步道：「老实说，就算没有这些分析，你们一而再地来

找我，就已经说明了你们根本一点办法都没有！」

朱槿这才长叹数声：「你说得是 我们确然无法可施了，不过我这次来，却是想

把一个情况告诉你，你一定会继续追查这件事，说不定这个情况对你有些用处。」

我本来想挥手叫她不必浪费时间了，可是白素在这时候却给我强烈的暗示，示意我

应该听一听朱槿的话。

所以我没有做出拒绝的表示。

朱槿想了一想：「负责监视那六十人的工作人员，总共是二百七十人……」

我闷哼了一声：「平均六个人以上，看管一个人，也会全不见了目标，这的确令在

上面的人心惊肉跳之至。」

朱槿不理会我的讽刺，继续道：「事情发生之後，对那二百七十人，进行了审查。

」

我明知白素要我听朱槿的话，其中必有原因，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那是

当然，而且也必然免不了严刑逼供。」

朱槿只当我没有说过，自顾自说：「审查的结果，不可思议至於极点。」

这「不可思议至於极点」八个字，是我的常用语，朱槿这时学着我的口气来说，倒

也像模像样。

我没有催她，也没有自己设想一下，究竟不可思议到了甚麽程度。

朱槿停了一会，才继续道：「不可思议之一，是这二百多人所说的情形，竟然完全

一样。之二，是他们所说的情形，听来荒谬绝伦。可是如果说他们在说谎，一来不可能

所有人众口一词，二来也不可能如此低能，编出如此令人难以相信的谎言来。」

我闷哼了一声：「先别分析，且说内容。」

朱槿点了点头：「他们的用词或有不同，可是所说的内容却完全一样，我这里有对

他们进行审查时的全部纪录，你是不是要过目一下？」

我一时之间还不知道她所谓「全部纪录」是怎麽一回事，但也可想而知一定要花费

很多时间，所以我道：「选最能说明问题的一部分即可。」

朱槿点了点头，打开她带来的手提箱，里面是一部电脑，她飞快地操作了一阵。

同时，她说明：「等一会你可以看到的是负责监视第二十一号应徵者的小组组长接

受审查的情形。此人是一个单位的保卫科科长，这是他第五次接受盘问的纪录 以前

四次，和这一次的情形可以说完全相同。」

随着她的解释，电脑萤幕上已经出现了一个人，其人看来叁十岁左右，其貌不扬，

正以十分诚恳的态度在说话：「请组织相信我，自从接受了组织分配的任务之後……」

我听到这里，立刻大声道：「跳过去 不听废话！」

朱槿依我所说，按了几个按钮，萤幕上那人跳动了几下，神情也起了变化，变得很

是恍惚、疑惑和无依，像是不知道该说甚麽才好。

一看到这种情形，我心中一动，因为就在刚才，我在另一个人的脸上，也看到过同

样的神情 那个人就是陈景德。

而他们神情上最相同之处，是在於那种异样的惶惑 像是他们对自己要说的话，

也表示怀疑。

这时候那人已经在说话，他一开口，第一个字就是「水」。

他道：「水，水，水……」

这时他的神情更有些像梦游病患者一般，口唇发抖：「忽然之间，四周围全是水…

…我不是看到了水，也不是到了水边……而是……而是……」

才听到这里，我就差点整个人跳了起来 为了不让朱槿发觉我的反应异常，所以

我竭力克制着自己，装成若无其事。

不过这种情形瞒得了朱槿，却瞒不过白素。白素立刻向我望来，我和她迅速地交换

了一个眼色。

令我感到吃惊的原因是，那个人所说的情形，和陈景德所说的几乎一样 用词虽

有不同，但是可以判断他们的遭遇相同。而正由於那种遭遇古怪莫名，所以他们不知道

该如何叙述才好。

那人在继续道：「周围全是水……我像是到了水中……可是和人在水里又不一样，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我……我……满脑子都是水，满脑子都是 水。」

陈景德说的是「整个人像是溶入了水中」，现在这人说的是「满脑子都是水」，说

法虽然不同，可是都和「水」有关。

在两个人的说话之中，我仍然很难想像究竟那是甚麽样的情景。我只是可以肯定，

这种情景一定古怪透顶，不但是人类未曾经历过的，而且也在人类的想像范围之外。

我相信如果让我也有同样的经历，我也未必能说得明白 既然超越了人类的想像

力，人类的语言自然也就无法作适当的表达。

那人说到了这里，停了下来，神情依然迷惘之至。

这时候，另外有一个声音问：「发生这样的情形时，你正在干甚麽？」

那人道：「我已经交代过了 」

那声音厉声喝道：「再说一遍！」

那人忙道：「是，我那时正在监视目标，目标在家里，准备外出，时间是早上八时

二十五分。」

那声音又问：「发生了这样的情形之後，又怎麽样P」

那人的神情诚惶诚恐之至：「等我……等我……脑中的水全部退去了之後，我人还

是在那辆车子之内，可是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我不知道在那些时间里发生了甚

麽事，要不是小成来接班，把我推醒，只怕我脑中的水，还不会退走。我对不起组织，

没有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我……」

朱槿知道我不喜欢听这类废话，所以又跳了过去。

那人以後就一直低着头，看来很是可怜。

朱槿道：「这个人的供词，可以说是一个典型，其他人的说法大同小异 总之在

那一天早上，所有的监视者，都有同样的经历，而当他们醒过来的时候，监视目标已经

消失了。」

我提出了问题：「你用了『醒过来』这一说法，是不是认为他们这种情形是『睡着

了』？」

朱槿回答：「经过分析，我们初步的结论是：那些人是被催眠了。」

四、一个不是人的人

我虽然刚好也想到了这一点，可是听得朱槿那样说，我还是摇了摇头：「要多大的

催眠力量，才能在六十个不同的地点，同时进行催眠？我不认为地球上存在这样的力量

。」

朱槿没有立刻回答，白素缓缓地道：「我们所提到的『催眠』，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某种力量影响了脑部活动所产生的结果？」

我道：「本来就是那样。」

白素点头道：「那麽整件事就可以理解为有某种力量影响了许多人的脑部活动。」

我吸了一口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白素又道：「不但那些感到自己像是到了水中的人，是由於外来的力量所影响，才

有那种感觉。而且我认为所有 全世界所有的应徵者，都受到外来力量的影响，使他

们失去了记忆。」

我听得白素这样说，整个人跳了起来：「你是说，所有的应徵者都忘记了自己曾经

写信去应徵这回事？」

白素点头：「这是我的设想 也是我们用尽方法，连一个应徵者也找不到的原因

。」

我挥着手：「我们曾经设想，是所有的应徵者接到了命令，叫他们不能对任何人说

起这件事。」

白素道：「我们发现这个假设不能成立 」

我不等他说完，就问：「你所谓『我们』是哪些人？」

白素指了指她自己和朱槿，又道：「还有康维十七世和柳絮。」

我闷哼了一声，表示我心中的不满。因为这件事我一直毫无头绪，她应该和我多加

研究才对，如今她却和别人去研究，否定了我的假设，我当然觉得不是味道。

白素当然知道我的感觉，她立刻解释：「在这件事上，你和所有人意见不同，所以

我们才从另一个角度来研究。」

我知道白素所指「意见不同」是说我认为事情和外星人无关，而其他人则认为正是

外星人所为。

从白素刚才所作的假设看来，能拥有这种力量的，应该只有外星人了。

可是我还是摇了摇头 这表示我仍然坚持己见。

白素道：「你还记得康维十七世取走了一箱应徵信？」

我点了点头，白素又道：「康维和柳絮花了不少工夫，见了每个写信去应徵的人，

每个应徵者，都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写信去应徵这回事了。」

我立刻反驳：「何以见得他们是不记得，而不是他们受到了威胁，要他们不能说出

来？」

白素笑道：「你忘了康维十七世是何等样人了 他体内有最可靠的测谎装置，可

以判断。」

我又是摇头，又是摇手：「不对，不对，大大地不对！」

白素和朱槿望定了我，我也瞪着他们：「让我再想一想，找出不对之处来。」

白素像是想说话，可是给我打手势阻止。

我想了一想，已经找到了「不对」之所在。

我道：「这一批应徵信是拦路截劫得来的，所以徵求者并未过目 也就是说，徵

求者根本不知道有这一批应徵信，也不知道写信的是甚麽人，在这样的情形下，徵求者

就算有力量可以消除他人脑部的记忆，也无从着手！」

白素立刻道：「说得好！所以，那批应徵者受到了恐吓的假设也不能成立！」

我呆了一呆 刚才我所说的，竟然否定了我自己的假设。我只好道：「那就是说

，两个假设都不成立。」

白素道：「可以增加一个假设：徵求者有力量可以知道那一批应徵信的内容。」

我不由自主苦笑：「那样，未免把徵求者抬得太高了 很难想像如何在康维那里

做手脚，得知应徵信的内容。」

白素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这一点，我们不知道，康维也不知道。不过康维可

以肯定，那一批应徵者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写信应徵 由此可以类推，除了失踪了的

应徵者之外，其馀所有应徵者都失去了记忆。」

我当然不会怀疑康维十七世的判断力 我相信他体内的测谎装置比人类在普遍使

用的测谎器要先进了不知道多少倍。

所以我也没有理由不认同白素的话。

然而这一来，却令我感到了难以形容的恐惧。我失声道：「要是他们有能力使那麽

多人失去一部分记忆，他们还有甚麽是做不到的？」

白素和朱槿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我。从她们的神情看来，她们和我一样，从内心深

处感到了恐惧。

我们的恐惧并非无缘无故 试想一想，有能力使人失去一些记忆，等於有能力影

响、控制人脑部的活动，在理论上来说，这能力就可以驱使人去做任何事情！

这是多麽可怕的力量!

不论这种力量掌握在甚麽样的人手中，都是一件可怕之极的事情 人类可能从此

失去了自己的意志，而变成任人操纵的木偶！

而这种力量的掌握者，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人类行为，他也等於成了全人类的主宰

。

从此，在人类的词典之中，至少就再也不会有「自由」这个名词了。

这已经不再是生命配额的转移问题，而是和全人类的命运有关，可以说关系着全人

类生死存亡的大事 在地球上来说，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比这件事更严重的了。

一时之间，我们叁人都不出声。

过了好一会，朱槿才首先打破了沉默。她语音低沉：「一个统治全人类的魔王，并

非是幻想电影中的角色，而是实际的存在，我们都免不了成为他的牺牲品！」

我只感到心中烦躁无比，听得朱槿这样说，我更是不耐烦，冷笑了一声：「这不正

是你们的理想吗？虽然你们没有能力做到，可是却一直努力不懈地在做。」

朱槿的脸色十分难看，我又冷笑道：「你们努力了半个世纪，也不能把统治下的老

百姓的脑洗得乾净，这武力强权的能力，比起人家来，差得太远了！应该拜人为师才是

！」

朱槿口唇掀动，好一会出不了声。

白素打圆场：「我认为在现在这种时候，全人类都面临如此严重的危险，大家都应

该同仇敌忾才是。」

我大声道：「第一，我不认为和他们是同样的人类 他们也显然不会认同我。第

二，对他们来说，那不是甚麽危机，那是他们一直努力在做而做不到的事，有人可以做

到，那是喜讯！第叁，也不必太为人类担心，有太多人甘心情愿作为受人驱使的木偶

这正是强权统治能够存在的主要原因！」

白素皱眉不言，我馀意未了，又道：「这个魔王一出现，肯定会有许多人自动下跪

！」

白素叹道：「虽然有太多人在强权统治面前自动下跪，可是也有更多的人，有自尊

和人格，而在那种可以控制脑部活动的力量之下，难免玉石俱焚！」

我摇头：「我不那样想，我认为只要敢反抗，人就一定是自己的主人 只有那些

不敢反抗，屈服在强权势力下的人，才会自动把自己变成奴隶！」

朱槿语音苦涩：「卫先生说得轻松，难道不知道反抗是要杀头的？不能要求所有人

都是视死如归的英雄豪杰，千古艰难唯一死啊！」

朱槿所说，当然是事实，可是更丑恶的事实是，有太多人在完全不涉及生死问题的

情形下，在强权统治者面前丑态百出，目的只不过想削尖了头挤进去，希望可以成为强

权统治的宠儿 其人格之卑下，简直已到了极点！

我当然没有必要和朱槿辩论这些，因为立场不同，观点也就不同，朱槿正是强权统

治的一部分，她自然不会觉得那些争相献媚、语无伦次、丑态百出的人有甚麽不对

正因为有了这些人，他们的强权统治才能够继续！

我没有再说甚麽，白素打破了难堪的沉默：「事情远比我们想像的严重 」

我和白素，很少意见不同，可是这次，我不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头。

我用力一挥手：「有这种力量存在，当然可怕，可是也不必把它估计过高，要是这

种力量真能随心所欲，它又何必徵求生命配额，大可在任何人身上予取予求，更不必一

再强调要自愿了 由此可知，个人的意念，可以和这种力量作抗衡！」

白素默然半晌，才道：「希望如此。」

朱槿失声道：「这不是希望不希望的问题，而是要采取实际行动，消灭这种力量！

」

我冷冷地道：「对！赶快调一个军队，配上坦克车机关枪，浩浩荡荡去进攻 拿

出对付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的劲头来，保证可以一举成功！」

朱槿霍然起立，俏脸煞白：「我以为至少在共同的目标之下，可以和你合作 」

我立刻抢白：「从根本上你就错了 我和你绝无可能有共同的目标！」

朱槿望了我片刻，转身向外就走，白素轻轻叹了一声，等朱槿走了出去，重重把门

关上之後，她才道：「这次，她是真心来寻求合作的。」

我摇头：「不必和这种人合作！倒是康维十七世那里，应该可以找到进一步的头绪

。」

白素点头：「康维对这件事十分在意，他会努力进行。」

我道：「有一种情形，可以肯定在许多人身上发生过，可是我却无法知道那是甚麽

情形。」

接着，我就把陈景德来找我的经过，详细向白素说了一遍，当我说到陈景德他感到

自己整个人溶进了水中的那种感觉时，白素的神情讶异莫名。

她失声道：「这种情形不正是和朱槿所说的一样？那些失责的监视人员，都有同样

的感觉 就是在那种感觉之中，他们失去了目标，同时也不知道时间的过去！」

一向镇定，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白素，这时也大有骇然之色。因为情形实在很可

怕，这种情形已经证明了确然有一种力量，可以广泛地影响人类脑部活动，使人失去知

觉，或者甚至於可以使人完全听命於它！

这种力量，如果如朱槿所说，掌握在一个「魔王」的手中，那麽他就可以操纵人类

，为所欲为了。

这种情形，一直都是幻想小说或是电影的题材，忽然变得离事实如此接近，真令人

直冒冷汗。

我急速地来回走动：「事情既然发展到了这一地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不知道

这种力量，甚麽时候会来影响我们的脑部活动，我可不想做任人操纵的木偶！」

白素望着我，眉心打结，她极少在困境之中表现 徨，可是这时她竟然问：「我们

可以做些甚麽？」

我停止走动，抬头向上 实际上我甚麽也看不到，我只是迅速地转念。

我完全知道白素心情 徨的原因，因为我的心情也一样。

这件事自从开始以来，不但吸引了全世界各方面的注意，而且也都有实际的行动。

采取行动的都是掌握了巨大力量的组织和个人，可以说是全世界的主宰力量，破天荒第

一次为了同一个目标而进行活动。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也很简单：所有种种具有主宰力量的人，都希望能够得到他人

的生命配额，使自己可以延迟死亡，甚至於逃过死亡！

这不但是人类普遍的梦想，更尤其是那一类正在享受荣华富贵者梦寐以求的事情，

所以可以相信他们正在倾力以赴。

可是集中了全世界的力量，还是一无所获。

由此可知面对的力量是如何地不可测 别说要对付它，就算要加以想像，也无从

着手。

我，卫斯理，和白素，虽然曾经有过极多他人未曾有的经历，好像是很成功的冒险

家，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们都觉得自己渺小之至，根本微弱到了甚麽力量也没

有的程度！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有人已经掌握了控制人类脑部活动的力量，全人类就等於

在砧板上的鱼肉一样，任人宰割，我们也是人，难以有办法可以对付。」

白素苦笑：「那就真的只好坐以待毙了？」

我陡然吸了一口气：「我们是人，才无法对付可以控制脑部活动的力量，如果有一

个人，根本不是人，那麽他就有可能和那种力量对抗！」

每一个不同的生活圈子之中，就有不同的语言。像我和白素所说的「一个人，根本

不是人」这样的话，在不知情由的人听来，一定以为我神经有毛病。

可是白素一听就明白，她也吸了一口气：「康维十七世？」

我用力点头：「正是他 他不是人类，没有人类共同拥有的脑部，他的脑部，是

完全不同的一种组织，能控制人类脑部活动的力量，对他一定不起作用。」

我说了之後，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而且他对这件事很有兴趣 他希望他的妻

子可以获得大量生命配额！所以他一定会尽力以赴。」

白素皱眉不语，我问道：「还有甚麽疑问？」

白素迟疑了一会，才道：「或许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果康维为了柳絮

可以获得大量生命配额，反而和那种力量合作，那就更不可收拾了！」

我笑了起来，白素奇怪我何以在现在这种情形下，居然还笑得出来，她瞪大了眼睛

望着我，我道：「你这是以地球人之心，度机器人之腹。」

白素问道：「此话怎讲？」

我把我要说的话，认真想了一遍 因为事关重大，我必须肯定我的想法。

然後我正色道：「康维曾经告诉过我，他的一切思想方法，都是根据人类思想行为

正的一面来设定的。所以他的行为，必然是百分之百的正人君子所为，不会有半点小人

行径，他不会为了柳絮可以得到大量生命配额，而做对不起人类之事！」

白素沉默了片刻，才苦笑：「真是讽刺 无法绝对相信同类，却可以绝对相信机

器人！」

我也苦笑：「很多外星朋友对我说过：地球人虽然落後，可是地球人脑部结构之复

杂，他们至多只了解千分之一而已。」

白素感叹：「那已经比地球人本身好多了，地球人对自己脑部所知，只怕连万分之

一也没有。」

我说出了我的决定：「我要去找康维，我们这里总算有一点新的发现，对我们来说

，并没有甚麽作用，可是对他来说，可能是很重要的启发。」

白素同意：「对，而且要带陈景德一起去 这个人是唯一有可能可以和那些失踪

的应徵者联系的人。我立刻联络柳絮，你去找陈景德。」

虽然去找康维十七世，对於解决整件事还是渺茫之至，但至少可以有一点行动，而

不是一直坐在那里等，这也勉强可以算是打破了闷局。

陈景德那面自然是一口答应。而康维和柳絮听说我这里有了新的发现，也兴奋之至

。康维甚至於要立刻用他的「交通工具」来接我们。

他的交通工具是一艘性能杰出的飞船，可以瞬刹之间，直上青冥，随心所欲，翱翔

九天，是地球人梦想中的东西，伟大之极。这飞船每次出动，都惊世骇俗，会引起许多

麻烦。而且我也想和陈景德相处一些时间，以便更了解他和陈宜兴之间的联系。

所以我拒绝了康维的好意，自行和陈景德到他的「柳絮古堡」去和他会面。

白素和我同行，红绫别说随时待命，只要我在瑞士那面有需要，她立刻可以启程前

来。

我不知道她何以会有这样的决定，猜想在那个怪鸡场中的事，怕还没有完全了结，

我也没有多问。

在飞机上，我要求陈景德集中精神，尽可能去感觉陈宜兴现在的处境。可是陈景德

却心神不定，他非但不能集中精神，而且简直坐立不安。

他也不是对陈宜兴的处境毫无感觉，他还是感到陈宜兴是在一个空间之中 我认

为他的这种感觉，是受到了欺骗的结果，陈景德也说不出进一步的感觉，所以在这方面

可以说毫无进展。

到了瑞士，康维和柳絮在机场相迎。

两人亲自远迎，表示他们对这件事关切之至。我们一秒钟也不耽搁，一见面，正在

握手，康维已经问道：「卫君，你那里有甚麽新发现？」

我把陈景德介绍给他们：「先由他来说。」

於是一面上车，一面陈景德已经开始叙述。

等到车子驶上了只通向古堡的道路时，陈景德的叙述已经完毕，我开始转述朱槿的

调查所得，以及我和白素得出的推论。

康维和柳絮听得十分用心，并不插言，只是不时交换一下眼色。等到我也说完，车

子已经在古堡门口停下。

我并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古堡，可是这次和上一次，古堡周围的环境竟然大不相同

康维在湖边上种植了无数柳树，也不知道他用了甚麽方法，算来没有多少年功夫，柳

树竟然大都有合抱的粗细。

此际正是仲夏时分，柳条长垂，枝梢都点在水面，随风飘动时，在平静的水面上，

画出一个接一个的涟漪。水圈不断在水面上向远处扩张，把视线引向远处，极目望去，

湖水和柳荫交融成一望无际的碧绿，使人感到如置身於幻境之中。

下了车之後，我和白素自然而然向湖边走去，迎着清风，竟然在那一刻，感到了异

常的空灵，像是天地之间，再也没有值得挂念的事情了。

阳光 在湖面上，弹跳着亿万点金光，时而分散，时而凝聚，更显得变幻莫测。

当时我不知道白素的感觉怎麽样，因为我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进入了一种超然物

外的境界之中，没有去留心白素，只知道她在我身边。

後来和白素说起当时的情形，才知道她和我一样。

那时我的视线像是胶着在湖面上，可是渐渐地，我看出去，眼前的景象却有了改变

阳光映在水上的光影逐渐消失，我看到的只是一片碧绿，在那一片碧绿之中，却又

有水光在荡漾。

这种情形，宛若我并不是站在湖边，而是已经潜进了湖水之中，而且正在越潜越深

！

我双眼睁得极大，而且心中十分清楚，我现在看到的并非幻觉。可是一时之间，我

也不明白发生了甚麽事情，所以有一个极短暂时间的慌乱，甚至於以为自己真的已经跌

进了水中。

若不是我曾经听过陈景德的叙述和朱槿的转述，虽然我也会努力在这种感觉中挣扎

出来 因为我感到这种感觉绝不正常，所以非运用自己的意志力来和它对抗不可，可

是我也不会那麽快就可以摆脱。

但是有了陈景德和朱槿的叙述，使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陈景德和那些监视者的遭遇

，他们都曾经有「和水溶成了一体」的感觉，这种感觉，听旁人说，很难真正体会，可

是这时候我就陡然感到，我也像是整个人溶进了水中，几乎分不出人和水之间的界限了

！

我自然也明白出现了这种情形之後会有怎样的後果 我可不想失去记忆，所以更

激发了我要尽一切力量与之对抗的念头。

这种念头是如此之强烈，以致情形变得像是我被无边无涯的碧水困在中间，而我要

努力打破这种困境，破茧而出，才能自救。

当然实际上我没有任何动作，一切都在脑部活动中产生，我全部的精神力量，都集

中在一点上，这一点就是：我要自己控制自己脑部的活动，而不是由外来的力量所控制

。

这时候我已经可以肯定，我之所以会有这样奇异的感觉，完全是因为有外来力量在

影响我脑部活动之故。

这情形就像有人在对我进行催眠一样。

我有对抗第一流催眠师的经验，而且这时，下意识也告诉我，如果对抗失败，後果

严重，所以对抗的意念特别强烈，如怒涛汹涌，形成一股极大的力量。

我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久，只是感到在我强烈的对抗之下，忽然眼前金光闪耀，我

又看到了阳光，看到了柳树，也看到了身边的白素。

白素这时也正向我望来，一看她的神情和眼色，我就知道在她身上的感受和我一样

。

我们两人都有劫後重逢之感，自然而然相互紧紧握着手。这时候康维来到了我们面

前，神情诧异：「发生了甚麽事？」

我失声道：「刚才有人想把我们拉到水底去！」

康维听了，神情大惑不解。我立刻知道我的话说得不恰当，因为在他看来，刚才我

和白素只是站在湖边，一动不动。至於我们的感觉如何，他自然不知道，所以在他听来

，我那句话，也就莫名其妙之至。

我忙道：「我的意思是：刚才有力量影响了我们脑部的活动，使我们感到自己……

溶进了水中。」

康维和柳絮已经听过我的叙述，知道这种感觉是怎麽一回事，他们感到讶异，那是

意料之中的事，可是他们的反应却十分强烈，柳絮有不能想像的神情，而康维则既惊且

怒，大胡子耸动，大声道：「好大胆！」

这下子，轮到我莫名其妙了。

柳絮解释：「古堡两百公尺范围，都受到特别设施的保护，防止外来力量的侵入。

」

我们刚才有这种感觉，当然是外来力量的影响之故，也就是说外来力量侵入了康维

的领土，所以他才感到吃惊和愤怒。

不过我仍然不明白，所以我道：「这种力量，如何防止？」

五、根本重地

在我想来，能影响人类脑部活动的力量，必然属於思想波一类的能量，来无影去无

踪，纵使有防御设备，如何对付？

我这样一问，康维立刻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他道：「这里的防护措施，可以应付任

何形式的侵入 现在虽然没能阻止，可是只要有力量曾经侵入，必有纪录，我们这就

去查看，看看是何方神圣，胆敢在关公面前舞大刀！」

一听得他这样说，我也非常兴奋 直到现在，一点头绪也没有，难得这种力量忍

不住向我们出击，虽然以康维十七世的本领也不能阻止，可是如果留下了纪录，对於追

查它的来龙去脉却大有帮助。

我挥手：「还等甚麽，这就去！」

康维性子比我还急，向柳絮作了一个手势，身子一晃，箭也似向前射出 我估计

时速至少二百公里，才一眨眼，就见他进了古堡的大门。

柳絮道：「先让他去操作，我们不必太着急。」

我心知这个防御系统必然很是复杂，操作需时，性急也没有用，况且我也没有康维

那样高速前进的能力，所以只好由柳絮带路，走向古堡。

那古堡之内回廊曲折，暗门处处，若不是有人带路，要找一个特定的目标，并非容

易。

柳絮带着我们，转了好几个弯，又走下了一道至少有十五公尺高向下的旋转楼梯，

又经过了一条斜向下的长长甬道；那甬道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後来我说：「当时我感到这条甬道通向湖底，你猜我联想到

了甚麽？」

那时温宝裕也在旁边，白素还没有回答，他就抢着道：「那还消说，当然是联想到

了西湖梅庄 天王老子带着令狐冲去见任老爷子！」

温宝裕居然一猜就中，我当时确然如此想，所以我问柳絮：「我们现在是在湖底下

？」

柳絮点了点头，我心中疑惑，不知道这是古堡原来的设施，还是康维的杰作，不过

我没有再问 毕竟康维不是人，心意难测，东问西问，恐怕他会不高兴。

後来证明了我是小人之心，但少去问无关的问题，也算是一种礼貌，并不算差错

这是後话，略过不提。

到了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门，看来并无特异之处。柳絮来到门前，双手一起按在门

上，又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在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我在想：这开门的方法，真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两只手，十个手指的指纹，再加上声音，可以说在宇宙之间独一无二，不会有相同

的可能，也就令人无法假冒。

柳絮同时解释：「这里面是『中枢』，等於人的脑部，实际上，也就是康维的脑部

是他生命的由来，所以他对这地方十分紧张，非但不会随便让人进来，而且根本不

肯让人知道有这样一个所在。」

她并没有特别说明我们可以进入这个根本重地的原因 不必明说，也可以知道，

那当然是基於康维对我和白素的绝对信任。想起刚才我还认为他不是人类，心中不免惭

愧。

说话之间，那门已缓缓移开，门内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在那个小空间中，居然叁面

墙上，共有九扇门之多。

一看到这种情形，我不禁叹道：「肯定连天工大王来到这里，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了 这些门，当然是拣错了一扇，就有严重的後果！」

柳絮道：「是，要是弄错了，这里的温度，在叁秒钟之内，会上升到摄氏叁千度

任何生物，都会死亡。」

她说到这里，忽然现出顽皮的神情，向我道：「要是卫大哥你是闯入者，你会怎麽

办？」

我想了一想，别想说「除了冒九分之一的险之外，别无他法」，白素已经笑道：「

另找出路！」

白素此言一出，我和柳絮都大为叹服，我拍手：「当然这九扇门全是陷阱 开哪

一扇门，都会成为飞灰！」

柳絮点了点头，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感到康维和柳絮对我们公开防守如此

严密的禁地，可以说开诚布公，毫无保留之至，这令我们十分感动。

只见柳絮走向右首的墙，在两扇门之间的墙上，伸指极快地叩了十来下，节奏甚快

。

她才缩回手，中心部分的地板就移动，出现了一个一公尺见方的洞，向下看去，黑

沉沉地，不知道有多深。

柳絮向我们招了招手，我们走到洞边，柳絮取出了一根小棒，上面有几个按钮，她

把小棒对准了下面，手指在不同的按钮上，至少按了二十多下。

这所在竟然如此隐密，真令人匪夷所思。我也知道，柳絮在那些按钮上的动作，如

果稍有差错，只怕又是会在叁秒钟之内，变成高温摄氏叁千度！

在她做完了这个动作之後，下面有一点轻微的声响传上来，不一会，就看到一块铁

板升上，恰好填补了地上的那个洞。

柳絮又作了一个手势，我们四人一起站上了那块铁板，铁板向下沉去。

铁板下沉了大约两公尺，我们头顶上的地板已经合拢，眼前登时变得一片漆黑。

那是真正的黑暗，完全没有任何光线，所以人的视觉系统，也完全失效。

我不敢乱动 四个人站在一块没有围边，只有一平方公尺的板上，只要一不小心

，就可能有意外。

在黑暗中，柳絮问道：「卫大哥，要是你一个人闯进来，已经过了几关，到了现在

这一地步，你会干甚麽？」

她又在出题目考我，这次我学乖了，想了一想，答道：「我甚麽也不干 更绝对

不会弄出点光亮来看清楚身处的环境，我相信即使是微弱的光线，也足以引起严重的後

果。」

黑暗中传来柳絮的鼓掌声，我笑道：「总算答对了 其实你这个问题根本不能成

立，因为我自知不可能闯到这一地步！」

柳絮忽然叹了一声：「我总感到，你和白姐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我哈哈大笑：「你太看得起我们了，别说大胡子康维，就是你本人，也不会比我们

差！」

柳絮沉默了片刻，才道：「本来或许是，可是近来我越来越没有了……精神……或

许我生命里冒险生活的配额已经用完了。」

我呆了一呆，白素道：「我看多半是古堡的生活太安乐了。」

柳絮没有再说甚麽，就在这时候，铁板的下沉之势已经停止，我估计大约下沉了叁

十公尺左右。

这时候，四周围渐渐有了亮光，唯然光线十分微弱，可是对於久处黑暗中的人来说

，已经足够。

我首先看到的是陈景德的脸，他的脸上有着梦幻一样的神情。在来的时候，我曾约

略向他介绍了一下康维和柳絮这两人的情形。当时他的反应是：「我知道，在你的记述

之中，我感到和这两个人十分熟悉。」

可是等他来到了古堡之後，他才知道我的记述，实在不足以表达实际情形的诡异於

十分之一！

所以他心绪之紊乱，实在是难以形容，常言道「张口结舌」，要来形容一个人吃惊

的情形，陈景德正是如此，我留意到他几乎一直张大了口，可是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

等到我们在铁板上向下沉去之际，他更是连大气也不敢透，所以他这个人像是根本

不存在一样。

他也很是知趣，知道他能够有这样的奇遇，来到古堡的根本重地，完全是因为我的

缘故，所以他也知道绝对不应该多说甚麽。做人是否知趣，是一个人能否受人欢迎的主

要条件，所以後来康维和柳絮对陈景德印象很好。

却说当时我伸手在陈景德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低声道：「等一会你看到的情形，

会令你更惊讶，要有心理准备才好。」

陈景德用力点头，这才透了一口气。

我再向四周围看了一看，看到四面都有通道，也都有亮光，经过了好几关，还需要

有选择。

柳絮向左首的通道指了一指，我们一起向前走去，走出几步，就感到脚下有传送带

在移动，带着我们向前。到了通道尽头，一扇门自动打开，就看到了康维。

照说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康维，可是这时候看到了他，感觉之诡异，简直难以形容

！

首先整个眼前的环境，已经古怪莫名，那是一个极大的空间，至少有二百平方公尺

，全是各种各样的仪器和萤光幕，大部分萤光幕上都在闪动着变幻无穷的颜色和线条，

也不知道代表了甚麽。

康维坐在一座控制台之前，双眼发光，神情严肃之至，盯着面前的一幅大萤光幕，

萤光幕上有许多杂乱的线条在闪动。

令我产生了极度诡异之感的是，不但康维双眼发出奇异的光芒，那是实实在在的光

芒，射在萤光幕上，正和那些闪动的线条，起着作用。而且在康维的额头上，有许多细

小的管子伸出来，长短不一，有的长达二十公分，有的只有一公分，在那些管子之中，

各有不同的光线射出，射向四面八方，看来他正运用这些光线，在操作各项仪器。

这种情景，着实令人目瞪口呆，康维这个机器人，这才真的看来是机器人。

而这个机器人的动作又灵活无比，我又确知他有极其复杂的思想能力，所以眼前的

情形，看来也就格外令人心惊肉跳。

我们不由自主站定了脚步，柳絮压低了声音：「他正在找寻刚才影响你们脑部活动

的力量 看来还没有结果。」

在这样的环境中，我实在没有可以出力之处，我只是随口道：「那力量来过了又走

了，上哪里去找？」

我话才一说完，就听到了熟悉的康维的声音 他的嘴根本没有张开过，声音也不

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康维在回答我的问题：「只要它曾经出现过，我这里就有纪录，就可以把它揪出来

！」

康维在这样说的时候，语音之中，还充满了信心。可是在大约叁分钟之後，只见他

霍然起立，双手乱挥，额头上的那些管子全都缩了进去，恢复了原状，双眼之中，那种

奇异的光芒也已消失，代之以闪烁不定，表示他心中十分疑惑的眼神。

看到了这种情形，不必说明，也可以知道事情进展并不顺利。康维挥了一阵手，大

踏步向我走来，在我面前站定，问道：「你刚才真的感到自己忽然之间到了水中？」

他竟然怀疑我的感觉，这自然令我生气，可是看他的神情如此认真，我也不能发他

的脾气。

我还没有回答，白素已经道：「如果只是一人有这种感觉，可能是幻觉，但刚才我

们两个人感觉一样，那就真的是受了外来力量的影响。」

康维望向白素：「会不会是湖光波影的环境，加上你们又曾经听过陈景德和朱槿的

叙述，所以有了这样的联想？」

白素道：「当然不会 如果环境使人产生联想，那麽陈先生应该比我们更容易产

生。」

陈景德接着道：「刚才我没有那种感觉。」

康维还想说甚麽，我已经很不耐烦，大声道：「你是不是找不出甚麽来，所以只好

说我们的感觉只是自己产生的幻想？」

康维的神情，变得尴尬之至。柳絮立刻站到他的身边，虽然不作一语，可是她轻轻

依靠着康维，表示她对康维的支持。

康维很快就恢复了自信，他大动作地挥着手，大声道：「对，我甚麽也找不出来

这表示根本没有甚麽力量曾经出现过。」

我叹了一声：「也表示曾经有某种力量出现过，而成功的避过了监视！」

康维呆了一呆，然後大摇其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再叹一声：「大胡子，你太像人了，所以也有人不肯承认失败的缺点。」

康维反唇相讥：「你才是真正的人，所以有固执地不肯承认事实的缺点。」

我提高了声音：「我坚持刚才的感觉是实在的！」

康维立刻回答：「我坚持我的意见。你的话，在逻辑上不能成立 感觉只是一种

感觉，不可能实在，任何感觉都可以归纳在幻觉的范围之内。」

我怒道：「你又不是我，怎麽知道我刚才的感觉不实在？当你也有了这种感觉时，

你就会知道那是实实在在的了！」

听得我这样说，陈景德在一旁大点其头，表示同意。

康推却仍然不相信，他向白素望去 看来他和其他人一样，和我有了争执，就希

望白素主持公道。

我也向白素望去，心中肯定白素会支持我，因为她刚才和我有同样的感觉。

白素想了一想，才道：「康维先生，对於你的能力，我们绝不怀疑，你不认为有外

来力量影响了我们脑部活动，我也不和你争论。不过我必须指出一个事实：一定曾经有

外来力量侵入过！而你却根本没有发现。」

康维打了一个哈哈，表示根本不相信。

倒是柳絮，对於白素的话十分重视，她疾声问：「白姐何所据而云然？」

白素沉声道：「第一个问题：你们见过那些应徵者，他们全部忘记了自己曾经写信

去应徵，对不对？」

康维抢着道：「是，而且我也认为是有某种力量，使他们失去了记忆 不过这并

不是发生在古堡范围之内，所以我当然无法捕捉得到。」

白素又道：「你不觉得事情有些古怪？那些应徵者的应徵信全部落在你的手里，那

种力量又凭甚麽去影响那些应徵者的脑部活动，使他们失去记忆？那种力量使全世界的

应徵者失去记忆，是由於他们掌握了应徵者的资料。如果他们没有掌握应徵者的资料，

他们的力量再强大，由於没有目标，所以也不能起到作用。」

康维面对白素这样的责问，居然对答如流：「这种力量既然可以影响人类脑部活动

，当然也可以捕捉人类的思想。应徵者在寄出应徵信之後，一定会不断想着这件事，这

种力量就可以在他们的思想中获得一切资料。」

白素回答得更快：「照你这样的说法，这种力量必须捕捉每一个人的思想活动，难

道你不认为这种可能性并不是很高？」

这一次，康维呆了一呆。

我在心中，暗暗喝了一声采 白素提出的问题，和他的分析，都极之合理，我也

知道她进一步想说明甚麽。

康维虽然极其自信，可是他也立刻分析出白素的话十分有理，所以他吸了一口气，

问：「你究竟想说明甚麽？」

白素并不立即回答，而是反问：「你们如何处理那些应徵信？」

康维道：「拆阅之後，输入电脑。你们有没有兴趣看一下 那些卖命者，千奇百

怪，令人感叹之至 」

他话没有说完，就停了下来，现出古怪透顶的神情，突然整个人跳了起来，叫嚷道

：「你想说，应徵者的资料是从我这里的电脑 露出去的？」

白素的声音很平静：「这是可能之一。」

康维跳得更高，嚷得也更大声：「绝无可能 别的我不敢说，这一点我可以肯定

，绝无任何力量可以进入我的电脑系统！」

他说到这里，伸手在自己的头上敲了两下，又道：「我的电脑系统，就在此处，要

是有外来力量侵入，我就不再是我，只是一堆废铜烂铁了！」

他是一个靠电脑进行一切活动的机器人，他的电脑中心部分如果被外来力量侵入，

当然比人类脑部发生同样情形严重得多 人类还可能有反抗的馀地，他却非变成所有

一切都听从外来力量的指挥不可。

对他来说，没有比这件事情更严重的了，所以白素的话，才令他有那样强烈的反应

。

关於这一点，我倒是同意康维的说法，所以我用力点头：「我也以为不可能有人从

他的电脑系统之中获得资料。」

白素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转过身，向柳絮望去，柳絮立刻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

白素神色凝重：「我不是说你曾经告诉过别人，可是你也曾经看过所有的应徵信，

是不是？」

柳絮十分机灵，立刻知道白素想说甚麽，她摇头：「虽然我每一封信都看过，可是

在我脑部的记忆之中，也不可能保留全部资料。」

柳絮的说法，太过复杂，简单地说，白素的意思是那种力量捕捉了柳絮的思想，所

以才得到了应徵者的资料。柳絮在解释：她本身也不能把应徵者的资料，全部记住，那

种力量当然也无法从她那里得到全部资料。

这时候，各人的神情都严肃之至 白素的分析，达到了一个严重之极的问题：确

然有力量可以捕捉脑部活动所产生的思想，而且古堡的一切措施都无法防范！

白素吸了一口气：「我认为，有可能是你在看资料的同时，那种力量就通过了你的

脑部活动，从而获得资料。」

虽然我们几人都已经知道白素分析的结果会是甚麽，可是听到白素说出来，我们还

是有心惊肉跳之感。

白素又补充道：「所以这种力量，不必去捕捉许多人，只要对付柳絮一个人，就可

以达到目的。」

康维叫了起来：「不一定是柳絮，或许是我。」

白素道：「不会是你 因为你不是人，相信这种力量，只能对付人。」

陈景德突然惊叫：「这……岂不是只要他喜欢，就可以知道地球上每一个人在想甚

麽！」

我点了点头：「根据现在的事态来看，确然如此。这种力量对人类脑部活动的影响

力，十分骇人。而且人类完全无法与它对抗。」

我说到这里，向康维望去 这正是我们到古堡来的目的，只不过现在更进一步证

实了我们的推论而已。

康维神情复杂，慢慢地摇头，我已经叫了起来：「现在只有你有能力和这种力量对

抗，难道你不打算出力？」

康维仍然摇头：「虽然你们一再说我不是人，可是我自己一直认为是人类的一分子

，我当然会尽力，可是我觉得你们把事情推论得太严重了些。」

陈景德失声道：「事情根本就是严重之至 人类的思想全在他人的掌握之中，等

於每个人都没有了自己！」

康维作了一个手势，令我们稍安毋躁，他道：「我的意思是，这种力量虽然有这种

能力，可是他们并未胡乱使用。」

我焦躁起来：「你在胡说八道甚麽！你怎麽知道他们不会胡乱使用这种力量？就算

他们不胡乱使用，只要有这种力量存在，就是人类生活的心腹大患！」

康维伸手按住了我的肩头：「你听我分析，照说，你们来找我，那种力量应该知道

，可是它并没有阻止你们前来！」

我正想开口，柳絮已经抢在我的前面：「那可能说明那种力量知道你不足以和他们

对抗。」

康维苦笑：「或许是如此。不过卫斯理他们注意这件事也已经很久，好像也没有受

过甚麽干涉，像是丧失记忆之类，由此可知那种力量未必对人类的行为有甚麽恶意

看来它关心的只是生命配额的转移，而且他们也不是强迫进行，不但一再强调自愿，而

且还提供极高的金钱作为代价！」

康维的话，十分有理，可是一想到有力量可以随心所欲捕捉人类思想，就像有一条

鱼骨鲠在喉咙里一样，虽然不至於威胁生命，可是那种不舒服的程度，却也超过所能忍

受的程度之上。

我略想了一想：「或许是它根本不把我们当对手，所以不屑理会。」

康维居然同意我的说法，他点头道：「可能 这种力量既然可以控制人的脑部活

动，我想不出人类有任何方法可以相抗。」

我心中烦躁，大声道：「说来说去，还是非把这种力量消灭不可！」

康维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神情望着我，他虽然没有出声，可是我已经知道他心中在说

甚麽 连与之相抗的能力都没有，还说甚麽把它消灭！

我感到一阵寒意，呆了半晌，才缓过气来，苦笑道：「这样说来，只好『人为刀俎

，我为鱼肉』了？」

一时之间，偌大的空间之中，静得阒无人声，只有仪器所发出的一些古怪声响。

显然我刚才那句话，所有人都认为是事实！

也就是说，从此人类将陷入一种极可悲、任人控制的局面之中了。

虽然说，人生本来就很不如意，在许多情形之下，都身不由己，一己的愿望，能实

现的，只怕连万分之一都不到。可是在理论上来说，人总还是自己的主人，脑部活动

思想 总是可以完全由自己来作主。

若是连脑部活动也受到控制，那麽人和牵线木偶还有甚麽不同？人的生命，也可以

说完全失去了意义！

过了好一会，白素来到了我的身边，握住了我冰凉的手，打破了沉默：「我觉得康

维的分析，很有道理，那种力量未必想控制全人类，它只是对生命配额有兴趣。而且它

也没有运用它的能力，使人『自愿』献出生命配额，由此可知它并无恶意。」

我用力挥手：「你们不明白，我不是不同意你们的分析。我也以为它并无恶意，可

是问题是在於它有作恶的能力！如果没有其他的力量可以制衡，那麽它就是随时可以爆

发的炸弹！」

六、卖命者言

每个人听了我的话之後，反应不一，其中以康维最不以为然。我又指着他道：「这

种心态，就像封建制度统治之下的老百姓，所具有的那种无可奈何的心态一样。」

康维瞪大了眼：「你把问题扯得太远了吧！」

我道：「我这是举例 老百姓希望有好皇帝，以为只要皇帝有仁心，就可以有好

日子过，却不知道由於没有力量可以制衡皇帝的行为，一切都以皇帝个人意志为决定，

这就是最危险的情形，皇帝一旦胡作非为起来，老百姓也就只好血流成河、 横遍野了

这种情形，在人类历史上发生过不知道多少次！」

康维仍然瞪大了眼，而且张大了口，可是他却说不出话来，因为我所举的例子，确

然很说明了目前人类的处境。

白素最能了解我的想法，她道：「不论怎样，是谁掌握了这种力量，必须把他找出

来！」

她说着，视线停在康维身上。

康维苦笑：「这些日子来，我实在已经尽了力，可是一无所获，现在那种力量又…

…又……公然侵入，我……」

他说到这里，可能是心中实在太惶急，竟然用力去扯自己的头发。

他的头发，当然和我们的头发不一样，只是装饰，那是他身上几百万件零件中的一

部分，有着巨大的作用，刚才我就看到过他的头发上有光芒射出，可以控制仪器的操作

，这时候他乱抓乱拔，要是弄坏了，天知道会有甚麽事情发生！

所以我和白素齐声道：「你别着急，事情总有办法解决的。」

康维显然不接受我们这种空洞的安慰，他反而腾出一只手来，去扯他的大胡子。柳

絮扑过去抱住了他，神情爱怜，在他耳边，也不知道说了些甚麽，康维的情绪总算稳定

了下来，他双手下垂，大口喘气，向我们望来。

我猜想，柳絮必然是说了「有卫斯理和白素在，不会有解决不了的事」之类的话，

所以我立刻道：「别指望我们 我们是人，正处於受人控制的情形之下，能有甚麽作

为？」

康维和柳絮对我的话还没有反应之前，白素已经出乎意料之外地道：「正因为如此

，所以我们才有些事可做。」

白素的话，令所有人讶异莫名，康维性子居然比我还要急，他抢着问：「我们能做

甚麽？」

白素居然笑得很欢畅：「我说我们，并不包括阁下在内。」

康维的神情极端无可奈何，他搂住了柳絮，向她道：「除了你之外，没有别的人把

我当人。」

我忍住了没有说的一句话是：柳絮身体内曾经被植入过由意念控制的核子弹，她早

已经是半个机器人了。

白素知道我想说甚麽，她轻轻推了我一下，所以我立刻改口：「常言道，人生得一

知己，死而无憾，你还想怎麽样？」

几句话，大大合乎康维的心意，他望着柳絮，登时现出死而无憾的神情来，虽然不

至於令人作呕，可是也够瞧的了！

肉麻了好一会，康维才问：「卫夫人有何妙计？」

白素道：「一字真言。」

每个人皆面面相觑，莫测高深，连我也莫名其妙。

白素笑道：「等！」

的确只有一个字，可是，等甚麽？

白素吸了一口气：「那种力量既然可以控制人类脑部活动，当然也可以知道我们在

想甚麽，它也有能力和我们沟通联络 如果它没有恶意，而又知道我们因为它的行为

而产生了极度的恐惧，它就会和我们联络。」

白素这一番解释，推论很是合理，可是基础却建立在那种力量没有恶意之上。

我把这一点提了出来，白素摊了摊手：「我们只好这样，且相信它并没有恶意！」

我道：「岂止要没有恶意，简直还要对人类有十二万分的爱心才行 不然它怎麽

会因为我们产生恐惧而和我们联络？」

我这样说，并不是反对白素的推论，也不是在讽刺，而是指出一个事实。而且当我

这样说的时候，我只是想指出，推论虽然有理，可是实际上能发生这种情形的可能，渺

茫之极。

白素没有和我争论，很少说话的陈景德，却坚决支持白素的意见，他用很肯定的语

气道：「是不是有爱心，我不敢说，可是没有恶意，我倒可以相信。」

康维大感兴趣：「你怎麽知道？」

他已经知道陈景德的情形，还要如此发问，可知道他这个机器脑袋有时候转弯不灵

。

我代陈景德回答：「当然是他没有感到它的兄弟受到伤害，所以他才这样想。我已

经告诉过他，现在他接收到的感觉，并不可靠，极可能是假象。」

康维摇头：「卫斯理，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把自己不了解的一方，都先假设

为敌人。」

这大胡子机器人，竟然用这种话来批评我，我当然感到不高兴，而且也不准备接受

。

可是我还没有反驳，康维大约看到了我脸色不善，所以又道：「这也不能怪你，这

是人类的通病 对自己不了解的人，自然而然，会产生敌意。」

我连连冷笑：「真是稀奇，听说你的一切思想行为都是根据人类的思想行为来设定

的，怎麽你又会没有这个毛病？」

康维笑道：「我说这种对自己不了解的一方，产生敌意，是『人类的通病』，并没

有说这种现象是「人类的天性」。通病的产生，是由於後天环境造成的，并非人生来如

此。」

我继续冷笑：「原来阁下健康无比，一点『通病』也没有！」

康维摇头：「不是没有，而是知道那是毛病。」

我虽然还是很生气，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无奈他何。

他索性哈哈大笑起来：「我想你也一定知道应该『闻过则喜』的道理，可是你却生

气了，这就是你的毛病，而且你自己并不知道！」

我也忍不住笑：「你这个机器脑袋，僵化之极。人的天性应该是闻过则怒，据说在

经过了一番修身养性之後，可以达到闻过则喜的境界 要经过努力才能达到的目标，

可知非天性也！」

康维刚张口，还没有出声，柳絮就笑向白素道：「他们两人真有趣 这种问题有

甚麽好争论的？」

白素也笑：「对啊，几千年前，已经有人争过了，而且并没有结论。」

她一面说，一面望着我，我道：「你想说我倾向『人性本恶』，而康维则否？」

康维笑道：「那也没有甚麽，人人都可以有自己的主张 不过你可别再说我是机

器脑袋，那是人身攻击！」

我哈哈大笑：「我是闻过则怒，你比我更差，竟然闻事实而怒！」

康维想生气，可是又不能否认他的脑袋根本是一组机器的事实，所以神情尴尬，看

来十分有趣。

我们没有再争下去，陈景德很认真地道：「我相信，如果陈宜兴有生命之危，我作

为他的一半，一定会有感觉，这不是任何力量所能阻止的。」

他们各人既然都倾向以为那种力量对人类不怀恶意，在现在这种情形下，我坚持己

见，也没有意思，所以我挥了挥手，没有再说甚麽。

康维笑道：「我知道卫斯理心中不服，不过就拿徵求生命配额这件事来说，他也认

为在道德上有问题，可是实际上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完全是两厢情愿的事情，根本不

存在道德上的问题。」

我忍不住又反驳：「事关人命，非同小可，你怎麽知道出让生命配额的人，完全情

愿？」

康维笑得欢喜，柳絮在一旁也跟着笑。看他们的情形，完全是胸有成竹的模样。

康维道：「首先，那种力量一再强调应徵者要自愿出让生命配额，我相信这其中一

定有很奥妙的原因在，猜想是如果不是出於自愿 百分之百的完全自愿，生命配额的

转移，将无法进行。」

我冷笑：「用巨额金钱去引诱他人出让生命，在道德上总有问题！」

康维仍然笑着：「我这里有一千多封应徵者表示愿意出让生命的信，请你看了之後

，了解一下卖命者的心声，再作定论。」

我还没回答，白素已经答应：「反正我们现在只能等待 」

她说到这里，向我望了一眼：「这守株待兔之法，有时候也会有用，尤其是在完全

没有办法的时候。所以我们不妨来看看那些应徵信，我们自己不愿意出让生命，也不愿

意购买，但人家愿意，就没有权力阻止。」

我咕哝了一句：「人生最宝贵的是生命，有人会愿意出让，真是怪事！」

康维听力极强，只有他听到了我的话，他大笑数声：「你看了之後再说。」

我点了点头，康纵向柳絮使了一个眼色，柳絮走向一座控制台，一面操作，一面解

释：「应徵信有上千封，当然不必全部看完。所有的信可以分成几类，先看第一类，我

和康维称之为『废旧货出让类』。」

只是听他的解释，根本莫名其妙，可是按着一幅大萤光幕上已经现出了一封接一封

的应徵信。

应徵者都已经超过八十岁，而且都患了不同的不治之症，正在苟延残存。

他们现在活着和死亡已经差别极少，可是他们某些生命配额还没有用完，剩下的那

些生命配额对他们来说，没有甚麽意义 早几个月死，或者更好，可以免去疾病带来

的痛苦。

但是他们剩下的生命配额，如果可以转移，对其他需要的人，还是有用。这情形就

像是旧货买卖一样。

这几封应徵信都是垂死的老人亲自写来的，他们希望能够得到一笔金钱，一来可以

使自己的亲人受惠，二来也可以使自己的丧葬费用有了着落。信中用词恳切，千万请求

徵求者快些回答，因为他们的生命配额所馀无几，浪费在他们自己身上，实在太可惜了

。

接下来几封信，却是卖命者的亲人写来的，由亲人代表他们表示愿意出让生命配额

，因为他们本身已经丧失了意识 他们是脑部受伤者，长期昏迷不醒，俗称「植物人

」者是。

这种情形下的生命，活着和死亡，简直已经可以画上等号。可是他们的心脏还在跳

动，有的还十分健康，这表示他们的心脏跳动的配额还有许多，这种配额对他们来说，

没有用处，对需要的人来说，却有用之至！

这种情况的出卖生命配额，可以说是废物利用。

写信来的亲人都表示由於长时间照顾植物人，经济上已经陷於可怕的困境。

生活的困苦，使得健康的人也活不下去 其中竟然有两个人因此自杀。

所以他们迫切希望有能力可以改善目前的困境，他们也都强调并非不顾自己亲人的

死活，而是实在筋疲力尽、山穷水尽，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如果眼前这种情形继续下

去，会有更多人宁愿用自杀来摆脱。

虽然那些信的文采不是很好，可是那种声泪俱下的呐喊，是出自内心极端的痛苦，

却是一看就知，而且看了之後，令人心情沉重，巴不得他们赶快可以从现在的困境中挣

扎出去。

柳絮继续操作，同时旁白：「第二类，可以称之为『货源充足类』。」

随着他的话，萤光幕上出现的，是完全不同的应徵信。那些卖命者都年轻力壮，男

女都有，叁十以下，有年轻到十四五岁的。他们都表示自己拥有大量的生命配额可以出

让，而且他们自信自己的生命配额生命力很强，健康优秀，所以请徵求者优先考虑购买

他们的生命配额。

他们都希望能够通过卖命，得到大量金钱，以使生活舒服。

其中有的男女青年，表示愿意卖出十年生命，以换取更多的金钱，理由是他们心爱

的人投入了富有者的怀抱，使他们痛不欲生，有了钱之後，可以夺回爱人，不然他们宁

愿自杀。

由於这种「爱情悲剧」随时随地都在发生，所以倒也不能视为虚言恫吓。对於决心

为爱情自杀的人来说，出让十年八年生命配额，根本算不了甚麽！

在这种情形下，收购他们的生命配额，等於救了他们一命。虽然略有折扣，不能「

胜造七级浮屠」，至少也有六级 这不但没有道德上的问题，而且是大大的好事！

我看到这里，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不知道是甚麽滋味。我在一听到有生命配额

买卖这件事之後，第一个感觉，就是那必然会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

现在看来，这种想法大有商榷的馀地。

康维在一旁看到了我的神情，他摸着大胡子，笑道：「再往下看，花样还多着哩！

」

柳絮接着道：「再一类，可以说是『苦苦哀求类』，请看这一类的应徵信。」

这一类的应徵信更令我心中不舒服 因为我实在没有想到，对於自己部分的生命

和大量金钱之间，作一选择，会有那麽多人热切地希望得到金钱。

这一部分应徵者大都是中年人，而且毫无例外，都是一事无成，生活困苦，是社会

上最下层的一群，发财是他们一生的梦想，而他们也清楚地知道他们绝无能力实现发财

梦，他们都感到自己生不如死。唯一支撑着他们活下去的力量，就是那个虚无飘渺的发

财美梦，也就是说他们一直活在自己骗自己的情形之下。

如今忽然本来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竟然可能变为事实，那简直令他们发狂！

信中苦苦哀求者有之，声泪俱才者有之，愿意只要有一年半载好日子过，其馀所有

生命都用来换钱的也有之。

其中有一封应徵信，是一个历尽沧桑的老妓所写，她把自己的一生简略地叙述，从

她二十多岁那年，女儿才六个星期大，就被丈夫抛弃，为了不使婴儿饿死，她开始了妓

女生涯写起，二十年的经历，可以化为一部长篇小说。

她表示现在由於贫困，女儿就要步她的後尘，令她一想起来就全身冰冷，忍不住发

抖，她愿意牺牲自己去做任何事来换取金钱，若不，只有死路一条。

人类社会中，虽然有那样不幸的一群，好像除了奇迹之外，没有其他方法可以使他

们从困境之中得到解脱。

而可以出让生命配额，对他们这一群来说，就等於奇迹！

看了这一部分准备卖命者的信，心中产生的感觉很是奇怪 竟然会希望自己有能

力可以收购他们的生命配额，使他们的愿望能够实现。

他们的愿望其实很简单 希望活得像人！

所谓「生命无价」那只是对活得像人的人而言，至於活得不像人的人来说，生命不

但有价，而且还相当便宜！

这真使人感叹不已。

世界上虽然所有人都活着，可是却活得大不相同，有的活得称心如意，有的就像身

处地狱。称心如意的，自然不舍得失去生命，而身处地狱的，也就自然而然不那样看重

生命。

所谓「众生平等」，显然只是那位印度王子的理想。

而所谓「人的尊严」，在地狱般的贫困生活之中，还能有多少保留，也只有身处地

狱的人才真正知道，不在那种处境中的其他人，都无法真正了解。

那些应徵信上表达出来的「卖命者言」，多少使人可以知道一些他们的心情。

可以高高在上，指责他们无耻，说他们没有人格，为了金钱可以出卖生命……等等

，可是那全是抓不到痛处的风凉话！

一时之间，各人都沉默无语。

康维和柳絮当然不是第一次看这些应徵信，可是他们也同样感到心情沉重。

过了一会，陈景德先打破沉默：「怀着我们那样目的去出让生命配额的，只怕绝无

仅有了？」

柳絮道：「在这些信中，没有发现同样的例子。不过还有一类，可以称为『爱心汹

涌类』。」

柳絮在这样说了之後，长叹一声：「在看了这一类的应徵信之後，真想自己能拥有

转移生命配额的能力，那就可以帮助他们达到愿望了。」

柳絮表达了这样的愿望，很出人意表。因为一知道有转移生命配额这回事，至少在

我的观念之中，那绝不是一件好事，而是人类的大祸害。

虽然在看了那些卖命者言之後，觉得自己的论断，大可商榷，但是我也不会希望自

己成为生命配额转移的执行者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生命配额转移，都是取走他人

生命的行为。

不过我并没有出声，因为我知道柳絮那样说，一定有她的道理。果然在看过了以下

几封应徵信之後，我就知道了原因。

接下来那一类愿意出卖生命配额的人，他们并不要求金钱报酬，他们愿意把自己剩

馀的生命配额全部出让，只要求把其中一半转移到他们身患重症的儿女身上，而另一半

则作为酬谢。

对他们来说，那是真正无条件的献出自己的生命，而希望子女可以活下去。

这种爱心汹涌的表现，寻常生活之中，亲人爱人之间，也常有如此许愿的。可是口

头说，和实际做，当然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从那几位应徵者的信上所说看来，他们心中的哀痛，实在是难以形容。

所以难怪柳絮刚才会有想成全他们的愿望，连我也想到如果我有这样的能力，而又

有人这样来哀求我的话，我一定不会拒绝。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吃了一惊 一直以来，我都把那种力量当作人类的敌人，而

现在看来，那种力量虽然可以取走人的生命配额，可是在若干情形下，有很多人竟然渴

望自己的生命配额被转移，对那些人来说，那种力量非但不是敌人，而是救星！

我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康维沉声道：「想不到吧！人的想法本来就很复杂，不能一以盖之。」

事情发展到了要由一个机器人来向我解释人的想法，真是叫人啼笑皆非，可是我又

知道这个机器人说得有理。

这个机器人语气很诚恳：「从这些信件中，我得出那种力量对人类未必有害的结论

，柳絮同意，叁位看法如何？」

柳絮补充道：「我甚至认为那种力量如果广泛使用，会对人类大有好处。所以我很

想把那些应徵信，再送到徵求者的手中，可惜无法进行。」

我心中一动：「你有这种想法多久了？是不是很强烈？」

柳絮回答：「只看了十分之一我就这样想，而且确然形成一种强烈的愿望。」

我叹了一声：「你的强烈愿望，一定形成一种讯号，自然而然散发出去，而且我相

信那种力量接收到了你的讯号，不但知道了你的愿望，而且也把你脑部有关应徵者的资

料也全都接收了去 这就是那些应徵者都消失了记忆的原因。当然是那种力量根据从

你脑部得到的资料，然後再向那些应徵者做了手脚的结果。」

事情听起来好像很复杂，其实却简单得很，无非是那种力量能够捕捉人的思想而已

。

虽然只是一句话可以说完的事情，可是想到自己的思想，竟然完全在那种力量的掌

握之中，也就像吞下了毛虫一样地不舒服。

柳絮喃喃自语：「那种力量如此神通广大，我们只好求神拜佛，希望它真如大胡子

所料才好。」

康维道：「这批应徵者竟然没有一个被选中，真不知道他们选择的条件是甚麽！」

我摇头：「本来或许有几个可以被选中的，但是由於你也掌握了他们的资料，所以

就放弃了。」

陈景德失声道：「这岂不是害了那些急需帮助的人！」

柳絮叹道：「那倒不会 在我们去见那些应徵者的时候，看到了他们那种悲惨的

处境，已经尽量帮他们改善环境。不过我们的力量始终无法改变全世界处於同样环境中

的人，所以 」

柳絮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一时之间又是令人心情沉重的沉默 根据柳絮所说，推论下去，唯一的结论就是

需要全世界的人互通有无，各取所需，才能使供应和需求取得平衡。

我们刚才所看到的资料，只是康维在瑞士的一个城市中取到的。而瑞士是富有国家

，尚且如此，真难以相信在贫困地区的应徵者是如何迫切地希望能够出卖自己的生命配

额！

令我们心情沉重的主要原因，当然是由於我们一直对生命的观念是根深蒂固 生

命高贵、神圣、庄严……等等。而忽然之间发现生命原来也只不过是一种商品，在某些

情形之下，地位远比不上金钱，这自然使人难以接受。

在我们正为自己一贯的观念受到冲击而思绪很紊乱之际，康维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

我立刻对他怒目而视，怪他这个机器人在这样严肃的问题之前，居然如此不尊重，

这分明是对人类生命的价值受到践踏的幸灾乐祸！

康维一面笑，一面挥着手：「你们为甚麽这样紧张？」

我怒道：「你根本没有生命 」

我话没有说完，柳絮已经抗议：「他有生命 只是他的生命形式和我们不同！」

我立刻更正了我的说法。

七、半梦半醒

我道：「生命形式不同者，请勿妄加评议！」

康维仍然笑容满面：「对不起 我可不可以指出一些事实？」

我闷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康维显然也不准备听我的回答，他接着就道：「我不明

白你们为何对生命配额的转移如此紧张，觉得不能接受，而事实上，生命配额的转移，

早已实施，而且十分普遍，不值得大惊小怪！」

我一时之间，还弄不明白康维这样说是甚麽意思，白素已经道：「那不能算！」

康维道：「怎麽不能算？根本就是生命配额的转移！就拿『输血』来说 」

本来我一时之间想不通白素和康维在争甚麽，可是一听到「输血」这两个字，我就

不由自主大叫一声，明白康维说生命配额转移早已在实施是怎麽一回事了！

他提到了输血。

输血是现代医学中最普遍的一种手术，行之已久，人人都习以为常，不觉得有任何

怪异。

输血这件事，在某种角度看来，确然可以算是生命配额的转移。失血过多，会丧失

生命，经过输血，就可以使生命延续 那当然是接受了血液的人，同时也接受了生命

配额的缘故。

这一点，可以说毫无疑问。

可是输出血液的人，是不是损失了生命配额呢？

现代医学说，输出少量血液，对身体健康并无影响 事实也证明了这个说法。

可是身体健康，并不代表生命配额没有减少。生命配额减少是看不出来的，不但现

在看不出来，而且日後也看不出来 因为没有人知道自己本来可以活多久。

如果输血会导致生命配额的减少，那是一件极可怕的事情，会使得现代医学手足无

措，甚至於无法运行！

我把这一点提了出来，并且严重警告康维：「没有确实证据，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捐血救人，是很高尚的行为，但是如果捐血者会损失本身的生命配额，只怕肯做的人，

少之又少，现代医学会因此瘫痪！」

我说得十分郑重，而且问题也确然很严重，所以连柳絮也望定了康维，等他作进一

步解释。

康维做了一个鬼脸：「我不知道输出血液会不会损失生命配额，可是接受输血可以

增加生命配额，却是可以肯定的。」

康维虽然只是说「不肯定」，可是我仍然感到极度紧张。我追问道：「你说清楚一

些 究竟输出血液的人，会不会损失生命配额？」

康维还是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道：「血液是人体中最奇特的组成部分，它不但可

以在离开人的身体之後，自行独立存活一个很长的时间，而且也是人体重要组织之中，

唯一失去了之後可以再生长的部分……」

我不等他再发挥下去，就打断了他的话头：「你说结论，结论是甚麽？」

康维在我的追问之下，又想了一会，才道：「根据血液的再生能力来看，答案应该

是不会损失生命配额。」

我略略松了一口气，可是新的问题立刻又产生了。

我道：「你举了输血这个例子来说明生命配额的转移，其实推而广之，心脏、肾脏

……等等器官的移植，也当然是生命配额的一种转移。」

康维道：「当然是。不过器官的移植，都在拿出器官的一方已经死亡的情形下进行

，死者的死亡，可能是由於他的呼吸配额已经用完，或者是脑部活动配额没有了，若是

他的心脏功能还有大量配额剩馀，那就可以把这种剩馀转移到他人身上去使用，对死者

来说，也就无所谓损失不损失。」

我立刻道：「有一些器官移植并非在一方死亡的情形下进行，最常见的情形是肾脏

的转移 大都出现在为了挽救亲人的生命上，转移过程中的双方都是活人，得到的一

方，当然是增加了生命配额，而失去的一方，不能再生出一个新的肾来，他是不是损失

了他的生命配额？」

康维被我的问题迫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白素在这时候忽然笑了起来：「你们两位，真可以说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麽

在这个问题上钻起牛角尖来了？」

我和康维，确然糊涂一时，因为白素这样说了，我们竟然还是没有立刻想起我们的

讨论，有甚麽不对劲的地方。

所以我们一起向她望去，她不等我们开口，先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们先想一想。

就在这时候，柳絮指着我们，笑了起来，显然是她也明白了白素的话。接着是康维

用力打了他自己一下脑袋，当然不到一秒钟，我也明白了。

後来他们都取笑我後知後觉，我想说当时陈景德比我更迟钝，可是我没有说出口

如果沦落到要和陈景德作比较，那实在太不堪了。

虽然在这个问题上，我的反应比较迟钝，可是他们叁个都是非同小可的人物，比不

上他们，我也不觉得是甚麽大失败。

何况我比起康维这个精密无比的机器脑袋来，也不过只慢了一秒半秒而已！

却说当时我看到陈景德还是一脸茫然的神气，我就向他解释道：「我们讨论生命配

额是不是有损失，可是这个问题实际上并不成立，因为任何人的生命配额，早在他的生

命形成之时，已经确定，是多少就是多少，不会减少。」

白素向我笑了笑，表示她说我们糊涂，确然是因为如此。

可是陈景德经我说明之後，仍然不明白。

他非但不明白，而且还提出了一个问题。

更令人气结的是，他的问题，令我们四个人一时之间都哑口无言！

他道：「要是生命配额早在生命形成之初已经设定，那麽也就根本不存在生命配额

的转移 是多少就是多少，不会减少，也就不会增加，何来转移？」

一时之间，我思绪很紊乱，难以回答陈景德这个问题 在生命配额转移这个问题

上，我有很多想法，可是想法和想法之间，却在很多情形下互相矛盾。

刚才陈景德提出的问题，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我既然肯定了生命配额是早已设定

的，可是又认为生命配额的转移是可能，这岂不是矛盾之至？

我这样想着，口中自然而然喃喃自语：「真是矛盾！」

白素却应声道：「并不！」

我呆了一呆：「并不甚麽？」

白素道：「并不矛盾！」

各人都向她望去，看她如何解释这个明显的矛盾。

白素徐徐道：「这是一个有关命运的老问题：要是命里注定大富，是不是坐在家里

甚麽也不做，根本不必努力，钱就会从天上掉下来？」

陈景德反问：「你的答案是甚麽？」

白素道：「我的答案是：不会！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要努力去赚。」

陈景德道：「这不是矛盾了吗？」

白素摇头：「并不矛盾。因为在命运设定他会成为大富的同时，也已经设定他会勤

奋努力，而不是坐在那里等钱从天上掉下来。」

我吸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说，生命配额的转移，也是早已设定的事？」

白素点了点头：「我们已经假设生命配额把一生所有的动作都早已设定，当然也包

括了他会减少生命配额或增加生命配额这种行动在内。」

白素把问题解释得很明白 一切都早已设定，包括出让或接受生命配额在内。

在这样的情形下，生命配额的转移当然成为可能，并不矛盾。

陈景德瞪大了眼，想了一会，忽然神情变得十分哀伤，失声叫道：「要是这样，我

们的 我是说我和陈宜兴的计划如果实现了，那岂不是我们兄弟二人，早已注定其中

一个会早死！」

我瞪了他一眼：「你太矛盾了，你不是说过你们两人一起活着是极大的浪费吗？一

个早死，就表示一个可以长命，有甚麽可以伤感的？」

陈景德低下头，显然一时之间他还很难接受我的话。

我也不再去理会他，因为在这时候我想起了一个令我伤感的问题 如果一切早已

设定，那麽无论我如何努力，都将无法阻止生命配额转移的进行！

而且我的一切担心也都属於多馀 既然有人设定会出让生命配额，那麽生命配额

转移就迟早会出现。

或许生命配额转移早已在进行中，只不过人类还没有意识到而已，像输血、器官移

植，甚至於全身换血等等现代医学所能做到的一切，肯定都可以使生命配额得到增加，

至於有得必有失，谁是失去的一方，无法确切肯定。

总之这种现象，并不造成我开始时所有的那种忧虑，看来如果将来生命配额的转移

普遍化之後，得到的和失去的各取所需，人人都习以为常，心安理得，就像进行普通的

买卖一样，虽然是买命和卖命，也不会对整个人类社会形成任何混乱，说不定对现存的

一些社会现象，还可以有大大的改进！

而等到生命配额的买卖普遍化之後，既然是双方心甘情愿的行为，也就不存在甚麽

道德不道德的问题了。

现在由於我们对生命的观念，所以感到买命和卖命这种行为有些难以接受，但到了

那时候，人类对生命的观念也必然大大改变，觉得用金钱去购买生命，或为了金钱而出

卖生命是很正常的事情，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我这样说，绝非危言耸听，也并非夸大了金钱万能。事实上，金钱和生命的关系，

已经到了如今这种程度，只要再向前跨出一小步，就可以进入用金钱买卖生命的境地了

。

其所以还没有跨出这一小步的原因，只不过是因为科学上还做不到生命配额随意转

移而已。

如果那种力量已经掌握了生命配额转移的方法，那麽生命买卖很快就会普遍起来。

像陶启泉、大亨他们那班豪富，和全世界的权贵……总之是买得起、花得起钱的人

，会大喜若狂，认为这样子的生命，才算是公平。

而出卖生命者，可以得到大量金钱，摆脱人间地狱的苦困，虽然少了几年生命，可

是能够使自己活得像个人，那也正是他们热切的希望 对他们来说，或许那是梦想成

真，神话变成了事实。从那些应徵信来看，绝对可以得到如此的结论。

那样看来，我所担心的那种力量会对人类带来极大祸害的假设也不能成立。

因为全人类的行为，正是向着这一个方向在发展，既然是人心所趋，就算是由此走

向灭亡，也是人类自己的选择！

想到这里，我的感觉十分奇特，难以形容，我竟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白素知道我的心情实在是无可奈何之至，所以她用同情的眼光望着我。

康维也跟着我笑起来：「现在你也相信我的推断了吧 那种力量其实并无恶意！

」

我突然感到很是疲倦，连说话也有气无力：「不管它有没有恶意，我们还是要设法

把它找出来！」

接下来我的声音更乾涩：「一想起那种力量可以捕捉人类的思想，就算没有恶意，

也使人觉得活着没有意思 多少强权统治者渴望可以箝制人的思想，都未能成功，强

权统治者永远无法知道人们脑中究竟真正在想些甚麽东西，这是古今中外强权统治者的

悲哀。要是那种力量竟然可以弥补强权统治者的这个遗憾，那就无论如何对人类来说不

是好事！」

康维耸了耸肩：「为了寻找他们，我确然已经尽了力，我看也只有照卫夫人的说法

等！」

由於这办法是白素提出来的，所以我也不好说甚麽，只好闷哼了一声。

康维拍了拍我的肩头：「卫君，你累了，不如休息。」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午夜时分，虽然我确然感到十分疲倦，可是却一点睡意都没

有。

我摇头道：「我不想睡，想到处走走。」

康维立刻张开双手，做一个无限欢迎的手势：「只管随便走，古堡的任何所在都为

你开放。」

我瞪了他一眼：「我就是想离开古堡，到外面去 在这里久了，我觉得自己也像

机器人了！」

康维一听，怪眼圆睁，正想反唇相讥，柳絮已笑着向他道：「别生气，卫先生是因

为没有办法解释那种力量在生闷气，你是他的好朋友，他当然只好找你出气！」

给柳絮这样一说，我不禁大大不好意思，康维笑起来：「我没有生气。君子不迁怒

，他不是君子，我生甚麽气？」

我也笑，过去拥抱了他一下：「物以类聚 尊夫人说我们是好朋友，一点不假。

」

康维笑得更是欢畅：「能和你做好朋友，就算小人一番，又有何妨？」

说笑了一会：心情彷佛略略轻松了些。陈景德道：「我倒想去休息 也可以集中

精神，希望能够和陈宜兴取得联络。」

我们给他鼓励：「对，现在你们两人之间这种天生的联络本能，是唯一的线索了。

」

陈景德也当仁不让，现出一副身负重任的神情来。康维召来了一个小机械人，领着

陈景德去休息。

我们四人一起向古堡外走去，到了门口，康维和柳絮没有再向外走，我挽着白素，

信步向前，月色甚佳，不远处的湖水，银光闪烁，看来更是迷人。

我们自然而然向湖边走去。

到了湖边，我们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这时候四周围极称，只有湖水拍岸所发出的轻微声响，极有节奏。望着月色下的湖

水，人彷佛进入了一个迷幻的境界之中。

我和白素都不说话，虽然这件事发生到现在，我仍然处於一团迷雾之中，对於造成

这件事的那种力量，只觉得它强大无比，其他一无所知。可是这时候我的心境却出奇地

平静 这和我的性格不符，不过连我自己也说不出是甚麽原因。

我竟然连话都不想说，只是望着湖水，甚至於甚麽也不想，只是脑中空汤汤地享受

着那种出奇的宁静。而且渐渐地，我感到神思有点恍恍惚惚。

在那种情形下，我如果完全放松，我相信很快就会进入睡眠状态。

我这里所指「睡眠状态」是广义的，那是一种人自己的意志已经起不到作用的状态

，包括了自然地进入睡眠，以及被麻醉、催眠等情况在内。

在正常的情形下，人处於这种状态，都不会抗拒，而会顺势进入「睡眠状态」之中

。

可是我由於长期的冒险生活，形成了不论在甚麽情形下，都尽量不便自己的意志完

全丧失。也就是说，就算有外来的力量，要令我完全丧失意志，我也会下意识地反抗，

竭力挣扎，保留一分，甚至半分自己的意志。

我的这种习惯，或者说这种本领，曾经得到过白老大高度赞扬。他说：「甚麽叫「

一灵不眠」？这种情形就是！能够这样，就可以做到在最恶劣的情形下，也不至於百分

之百随人摆布，可以在绝境之中，找出一线生机！」

的确，这种能力在我的冒险经历中，不止一次地把我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我在当时，身处平静的环境，白素又在我的身边，实在和困境、危险等等不发生联

系。可是习惯成自然，一产生了这种感觉，我就自然而然在思想上起了警觉，同时也开

始反弹。

我先是和想把我推进睡眠状态的力量对抗 这一点，很多人都可以做得到，当人

倦极欲睡的时候，有很多方法可以令睡意消除。

我觉得开始我很成功，我甚至想起白素就在我的身边，我缓缓转过头去，向白素看

了一眼，刚好看到白素也正转头向我望来，四目交投之间，我只觉得白素眼神迷茫，神

情恍惚。

我刚想问她为何如此，就看到白素口动了一动，像是想说甚麽，我就让她先说。

可是我却又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这时候我知道自己的情形十分不妙，我清楚感到，我自己已经不能完全控制自己了

，看来白素的情形也是如此。

（後来经过印证，情形果然如此 当时白素看到我，也是一片恍惚。而以後白素

的情形，和我完全一样，所以不必重复叙述。）

我想把我的感觉告诉白素，可是我也只是略动了动口，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

这种情形就像是我几日几夜没有睡觉，疲倦到了极点，已经处於半睡眠状态，虽然

想要说话，可是却没有力量做到。

通常如果有这种情形出现，我都可以有能力克服 尤其是当身处危境之时，更能

激起我的反抗意志。

可是当时我虽然感到情形十分不妙，却又丝毫没有身在危险之感，反而觉得全身暖

洋洋、软绵绵的，很是舒服，叫人不想作任何反抗，只想舒舒服服睡上一大觉。

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令得我不由自主吁了一口气，眼皮也慢慢垂了下来。

那时候 在我双眼还没有完全阖上之际，我看到白素的情形也和我一样。

而就在那一瞬间，在白素半开半闭，就快要完全阖上的双眼中，我感到她正努力在

用眼神向我强烈地传递讯息。

我和白素，长期以来生死与共，亲密无间，所以相互之间心灵相通，其程度虽然比

不上陈景德陈宜兴兄弟和良辰美景姐妹，可是感应程度也非同小可。

这时候白素传给我的讯息虽然即使用的语言来表达也很复杂，可是我还是可以完全

收到。

她在告诉我的话，同时也正是我想告诉她的。

她在说：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情，可能有外来力量控制了我们，可是又不感到有甚

麽危险，尽量保持自己的意志，尽量……尽量……

相信她要传递给我的讯息还没有完成，而她的双眼已经完全阖上了。

事实上就算她继续向我传送讯息，我也没有法子收到，因为我的双眼，几乎也在同

时闭上。

如果不是在前几秒钟得到了白素的讯息，我能不能在双眼阖上之後，还保留一分半

分自己的意志，真还很难说。

而这时白素的提示，再加上我自己原来就有这样的意愿，所以力量强大了至少一倍

，这才使我能够在接下来的情形中，处於半梦半醒的状态 实际上在当时或者在事後

回想，都感到是在梦境之中多於现实生活。

所以，正确地说，应该是九分梦一分醒。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接下来的行动，自己所能控制的极少，只是保留了一分醒，

知道自己的行动是受了外来力量的控制，身不由主。

我一生之中古怪的经历多至不可胜数，可是这种情形却还是头一遭。

由於我还保留了一分清醒，所以我知道自己的情形应该是处於被强大力量的催眠之

下。

我对抗催眠术的能力很强，曾经试过一个号称是天下第一的俄国催眠大师，对我进

行催眠，结果在我强烈意志的反抗下，他被我反催眠，昏迷不醒，好像一直没有复原。

可是这一次我却没有力量对抗 有一个很奇怪的情形，是我根本好像并不想反抗

，我没有感到危险，虽然身不由主地在行动，也没有恐怖感，反而还感到好奇，像是在

儿童时期，到甚麽陌生地方去作「探险」游戏一样。

这种感觉真是古怪透顶 後来我当然明白了是甚麽原因，可是当时如在梦境之中

，确实百思不得其解。

说来说去，我究竟在半梦半醒之间，做了些甚麽呢？

有必要先简单地说一说康维和柳絮在几小时之後，发现我和白素失踪了的反应。

是的，我和白素都失踪了！

康维根本不必睡觉，柳絮就尽量训练自己减少睡眠的时间 用她的说法是：「人

的生命有限，我和康维相处的时间，用来睡觉，太浪费了，所以要尽量减少！」

那一晚上，我和白素走出了古堡之後，柳絮大约休息了二小时左右就醒了，她醒过

来之後，第一句话就问我和白素是不是睡着了。康维回答她说我们还没有回来。

柳絮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立刻和康维一起去找我们，他们知道我们应该在湖边，可

是康维挟着柳絮，绕着湖边低空飞行了叁转，都没有发现。

然後他们又扩大寻找的范围，康维上天下地，无所不能；照他的说法，方圆一百公

里之内，别说是找两个人，就算是找两只蚂蚁，也找出来了！

所以在半小时之後，康维的结论是：岂有此理！卫斯理和白素不告而别了！

柳絮知道我们不会那样做，她瞪了康维一眼：「绝不会！他们一定出事了！」

康维对柳絮，本来一直百依百顺，可是由於他对自己太有信心，这也是因为他太像

人的缘故，所以他指着自己的脑袋，笑着说道：「他们两人要是在这里出了事而我不知

道，那麽我这个机器脑袋一定坏了。」

柳絮摇头：「你这样说，无非是夸耀古堡范围的防御设施。」

八、自行失足落水

康维也不客气：「对了，这里的防御设施，没有甚麽力量可以侵入 就算侵入了

，我也可以知道。」

柳絮摇了摇头，目光和神情都极其柔和，就像对着一个说错了话的小孩子一样。

她柔声道：「你别感到难过，事实上已经有过外来力量侵入，而这里的防御设施并

没有赶到作用！」

康维别想反驳，柳絮就伸手掩住了他的口，提醒他：「他们两人，刚到的时候，在

湖边就几乎被催眠，难道你忘了？」

康维不服：「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们那时候是受了外来力量的主宰。」

柳絮知道争下去不会有结果，所以她道：「防御设施之中，包括了监视系统在内，

附近发生的事情，都应该有纪录，我们可以去查看。」

康维笑了笑：「我真的太像人了 竟然会着急起来，连最简单的方法都想不到！

」

他说着，挽了柳絮，回到了古堡的那个控制中心，查看监视系统的纪录。

说康维设置的防御系统没有作用，那当然极不公平。虽然在当时和接下来的一段时

间内，康维感到极其沮丧，可是到後来，他明白了那种力量实在是无可抗拒的，他也就

为此释然了。

却说当时，康维立刻在纪录的录影之中，看到了我和白素走到湖边之後发生的事。

他们看到我和白素坐下来之後，没有多久，就显出很迷惘的神情，两人都怔怔地望

着湖水，好像被一种神奇的力量所吸引。

一看到这种情形，康维首先发打了一下惊呼声，虽然他对自己设置的防御系统充满

了信心，但是这时候他也看出我和白素的情形很不对头。

湖面上显然没有特别可以吸引人的景象，而我们两人的样子也不像在欣赏风景。

接着，柳絮也吸了一口气 他们两人对我和白素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知道我们

不会无缘无故有这样的神情。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更令他们看得心惊肉跳。後来柳絮的解释是：「我们看到的情

形，如果是发生在其他人的身上，我们不会大惊小怪，可是竟然发生在卫斯理和白素的

身上，这实在是令人吃惊到了极点！」

她的意思是，我和白素都有非凡的意志力，也能在紧急状态之下，机警的应变，所

以不应该看起来竟然像是毫无应变能力的婴儿一样。

他们看到我和白素的眼珠，在迅速地转动，这表示我们脑部的活动十分激烈，可是

我们的身体却完全不能配合，因为我们只是看来懒洋洋地坐着不动。

从外表来看，他们只能看出我和白素陷入了困境，可是他们却无法知道，当时我们

在想甚麽，也不知道我们的感觉。

柳絮首先道：「他们正在抵抗！」

康维同意柳絮的说法，他反问：「他们在抵抗甚麽东西？」

柳絮吸了一口气：「无形的敌人 我相信正有力量侵入他们的脑部，他们正在与

之相抗。」

康维发出了一下呻吟声：「看来他们两人抵抗不了 你看他们甚至於无法控制他

们自己的身体了，成年人不应该有这种情形，除非他们的脑部受到了破坏，或是受到了

控制！」

康维的分析，自然有理，那时候我和白素，至多只能保持自己的意志两叁成而已。

接下来他们看到我和白素，都努力想转过头去望对方。

我当然记得曾有这个动作，也记得当时的动作非常缓慢，可是照康维的说法是：两

人的动作简直慢到了极点，并排坐着的人，半转过头去望对方，尽管两人的眼神都显得

十分焦急，渴望看到对方，可知能否看到对方，极其重要，可是身体显然不听指挥，所

以才会把一件本来很容易做到的事，做得如此困难重重惊险百出。

他们看到我和白素想扭过头去，在颈部还没有任何动作之前，两人的眼珠已经完全

斜向一方 也正因为有这个动作，所以才使得康维和柳絮知道我们是想望向对方。

（後来说起这些经历，温宝裕有了发现，他道：「从这里可以证明，人的眼珠，和

人的意志力有最直接的联系。」）

（说了之後，他又现出洋洋自得的神情，问我们．「大家可知道最早发现这一点的

是甚麽人？」）

（温宝裕一心想等人回答，好证明他的联想力丰富，可是当时在场的人，却没有一

个理睬他，令他觉得十分无趣，因此发狠道：「我不把答案告诉你们，让你们一直去想

！」）

（结果还是没有人理睬他！）

在我和白素的眼珠移动了之後，至少过了一分钟，我们的颈部才开始有了动作。

动作十分缓慢，看起来像是我们努力挤向一边的眼珠在推动我们的颈部一样，怪异

莫名。

足足过了五分钟之久（在我的感觉中虽然感到久，却不知道会那样久），我和白素

的目光才算是有了接触。

康维和柳絮也看出我和白素都想向对方说话，可是只是张了张口，并没有声音。

他们看出我和白素的处境十分糟糕 已经到了无法说话的地步。他们不知道原因

是甚麽，不过也可以肯定那外来的力量很强，而我们在努力相抗之馀，效果并不是很好

。

於是他们也看到了我和白素相互以眼神沟通的情形。

後来康维感慨万分，他道：「我一直以为我和人类没有不同，只有人不会的我会，

没有人会的我不会。可是在看到了卫斯理和白素竟然能够以眼神来传递如此复杂的讯息

，令人叹为观止，也自叹弗如；我知道柳絮可以做到这一点，可是我做不到！」

他在感慨万千之馀，又道：「人的脑部结构之复杂，简直是无穷无尽，每个人的脑

部，就像是一个宇宙一样，不可测知！」

他对人脑的评价如此之高，我并不完全赞同，因为很多人的脑部活动产生的行为，

证明他脑部的活动能力甚至还不如昆虫！

却说当时康维和柳絮看到了我和白素在交换了若干眼色之後，两人都缓慢地开上了

眼睛。

他们绝对可以肯定，我们已经九成九被外来力量所控制，处境不妙至於极点！

可是奇怪的是，在我们的神情看来，好像并不惊惶，照说我们不应该不知道自己情

形不妙，可是当我们闭上眼睛之後，神态竟然很是安祥。

那种安祥，看来是出自内心，不像是受了甚麽幻象的迷惑。照柳絮的形容是：看他

们两人的神情，就像是在母亲怀中熟睡的婴儿一样，叫人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替他们担心

。

看纪录看到这时候，康维和柳絮已经感到事情怪异莫名，然而再看下去，康维後来

的说法是：我简直以为我的视觉系统有了故障，要进行大修了。

後来他们下一步的行动，是立刻去找小郭、温宝裕、戈壁沙漠等人，告诉他们我们

出了事。

当温宝裕听到了康维所说的经过情形之後，这个想像力一向不受任何拘束的人，居

然也摇头表示不相信，因为情形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情形究竟如何不可思议，以至令得康维以为自己的视觉系统出了毛病？

情形确然不可思议至於极点 直到後来，康维讲给我和白素听，我们也难以相信

。

录像显示我和白素在闭上眼睛之後，慢慢地站了起来 动作虽然还是缓慢，可是

比起刚才转过头来，要快了许多。

柳絮机灵过人，她立刻道：「刚才他们转头，是他们自己的意愿，现在他们站起来

，不是他们自己的意愿。」

柳絮的话，意思就是我们自己的意愿力量弱，而控制了我们行动的力量强，所以我

们用自己意愿行动时，缓慢得不可想像。

而当外来力量控制我们的行动时，我们抗拒的力量弱，所以行动就快了许多。

而事实上当时我和白素，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些甚麽行动，我们也没有抵抗，只是努

力保持一点点自己的意愿，自然而然形成了一种反抗力量。

这种反抗虽然无效，可是也形成了我们动作缓慢的效果。

当我们站起来之後，都张开了眼睛，可是眼神迷惘之至，也好像完全不知道对方就

在身边，而只是看着前面，向前走去。

我们离湖边不到两公尺，向前走了两步之後，要是不停止，那麽下一步就一定会跌

到湖水中去。而看我们的情形，根本没有想要停止的意思。

所以看到这里，柳絮和康维都不由自主叫了起来：「小心！别再向前！」

我和白素当然听不到他们的警告，仍然大踏步向前，於是必然的结果是我们同时一

脚踏空，妙在看起来我们两人自己完全不知道会掉进水里去，所以向前走的姿势完全像

走在路上一样。

前脚踏空，後脚又跟了上去，身子还保持着挺直，就这样插进了水中。

据康维说，我们插进水中的时候，看起来诡异之至，连水花也没有溅起一点，不像

是两个人落了水，倒像是两条泥鳅滑进了水中一样！

（各位或许会很奇怪，何以一直到我叙述这个故事的时候，还老是说「康维怎麽说

」，为甚麽我和白素不亲自看一看录影？）

（当然是由於出了一些意外，使得当时的录影没有被保存下来的缘故，所以当时的

情形如何，就只好听他们两人的叙述。至於他们有没有加油添醋，自然不可追究了。）

当时康维和柳絮的吃惊程度，简直到了极点，甚麽大场面没有见过的柳絮竟至於失

声大叫了起来！

本来，就算看到我们两人落了水，也不必如此惊惶，可是由於我们落水的情景实在

太过怪异，所以他们根本没有想到我们曾在湖中游水或是甚麽，只想到我们沉下去之後

，就再也不会浮上来。

这是很没有道理的想法，可是事实偏偏如此 我和白素落水之後，非但人没有浮

上来，连水泡也没有冒起一个来！

康维和柳絮连眨眼都不敢，盯着看，看到的只是平静的湖水，像是刚才根本没有发

生过任何事情。

就在这时候，他们忽然听到身後传来「咕咚」一声，同时有小机器人发出的警告声

。

由於我和白素出了意外，康维和柳絮在六神无主的情形下，成了惊弓之鸟，他们立

刻转过身去看发生了甚麽事，只见陈景德倒在门口，像是昏了过去。

康维和柳絮连忙奔向门口，陈景德却已挣扎站了起来，康维过去想扶他，陈景德如

见鬼魅，大叫一声，连连後退，双手乱摇，口中叫道：「放过我！放过我！」

叫着，他转身向外就逃，跑得极快。

本来就算他会飞，康维要抓住他也不费吹灰之力。可是这时候康维不知道发生了甚

麽事，再加上刚才看到的情形，令他受到了很大的震撼，所以一时之间连他结构如此精

密的机器脑袋都反应不过来，他只是踏开大步去追。

柳絮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多好的轻身功夫竟然也忘了施展，就跟在康维的後面。

由此可知，我和白素的遭遇，给他们的打击是如何之甚！

陈景德拚命向前跑 据他後来说，那时候他真的是在逃命。原来他一觉睡醒，就

吩咐小机器人带他去见康维。小机器人曾经接受过命令，要服从客人的意思，所以就带

着陈景德来到了控制中心。

当陈景德来到门口的时候，恰好看到了我和白素落水的情形。这情形令康维和柳絮

这样的人物也惊惶失措，陈景德的感受可想而知。

他当时惊骇过度，以至摔倒在地，他所想到的是，康维不知道做了甚麽手脚，害死

了我和白素，所以他挣扎起来之後，只想到快点逃命！

尽管陈景德拚命在跑，可是不论在甚麽样的情形下，康维要抓到他还是很容易的事

。

陈景德还没有跑出古堡，就被康维追到，在身後一把抱住。陈景德用力挣扎 康

维後来说，他从来也不知道一个血肉之躯真正的人，竟然可以发出那样巨大的力量！

但不论陈景德如何挣扎，康维的双臂箍住了他，他身体所能活动的部分也就不多，

所以他死命叫了起来：「放过我！别杀我！有甚麽事，都可以商量！」

这时候柳絮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虽然情形混乱之至，可是柳絮早已定下神来，她

提高了声音：「陈先生，没有人要害你！你镇定些！」

陈景德用力摇头，声音嘶哑：「你们已经害了卫斯理夫妇，还有甚麽事情干不出来

的！」

康维发怒道：「放你娘的春秋大屁！我们甚麽时候害过卫斯理夫妇？他们是自己走

进水里去的！」

我和白素，确然是「自己走进水里去的」，可是这话听在惊惶万分的陈景德耳中，

就像是天大的笑话，如何能令他相信！

於是一方面继续挣扎求饶，一方面仍然努力解释，竟然纠缠了十分钟有馀，直到康

维忍无可忍，手臂扬起，把陈景德像抓小鸡一样提了起来，喝道：「我要杀你，你早已

是个死人了，还容得你大叫？」

这句话十分有效，陈景德总算定下神来，他也不叫康维放他下来，只是问：「卫斯

理夫妇是怎麽一回事？」

康维摇头：「我们也不知道！」

陈景德仍然神情疑惑，看来并不完全相信康维的话，柳絮对於陈景德的误会已经很

不耐烦，她向康维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不必再理会陈景德。

康维会意，放下了陈景德，转身回向控制中心，伸手向後握住了柳絮的手。

两人一起回到了控制中心，才一进门，康维就发出了一下惨叫声，指着刚才看录影

的萤光幕，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萤光幕上，这时已没有了画面，只有一大堆

闪动的杂乱线条。

柳絮失声道：「怎麽一回事？怎麽录影带被洗掉了？」

康维双手掩住了自己的脸，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样，声音也含糊不清：「

刚才我急着追人，手按在键盘上，一定触动了清洗的按钮，所以……」

不等康维说完，柳絮已经冲向控制台，当她看到「清洗完毕」的讯号时，知道已经

不可挽回了。

本来这段录影带存不存在，并没有甚麽关系，可是他们立刻想到了刚才陈景德的胡

闹。

也就是说，我和白素，突然在古堡的范围之内消失，一定会有人怀疑是被他们所害

！

试想我和白素相识满天下，如果他们两人被人怀疑害了我们，那可以说永无宁日了

。别人不说，单是白老大和红绫这一老一少，也就够他们应付的了。

虽然他们不会因此有甚麽危险，但是生活必然受到巨大的干扰，而且背着这样一个

罪名，也冤枉之至！

所以他们互望了一眼，立刻有了决定：马上把我们出事的消息，告诉我们的亲友。

他们说走就走，也没有理会陈景德。可怜陈景德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出不了古堡，

只好与小机械人为伍。幸好古堡中还有食物，他才不至於饿死！

康维和柳絮首先找到了温宝裕，又找到了红绫，然後再联络白老大，把我们的情形

叙述了一遍又一遍，所引起的混乱可想而知，也不必细表。

叁天之後，聚集在古堡湖边的有十多个人，连穆秀珍都惊动了。穆秀珍带着红绫，

潜水进入湖中找我们，康维也动用了一切能力，真可以说是天下大乱 其混乱的程度

，连一直唯恐天下不乱的温宝裕也受不了，祈祷赶快找到我们的下落。

我们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我已经说过，在湖边我们的意志受到了外来力量控制之後，感觉上犹如在作梦一般

，有很多情形，不清不楚，难以说得明白，我的叙述，只是尽力而为。

这种情形，就像是向人叙述梦境 有的地方很清楚，可是大部分都很模糊。

我只记得站了起来之後，身不由主向前走去，当时和事後都不知道要走向何处，去

做甚麽，更不知道自己走出了几步之後，就直插进了水中。

当时在感觉上，我也完全不感到白素的存在，我努力保留了自己的一分意识，在这

一分意识里，我知道自己的脑部已经被外来力量侵入，而且受到了它的控制。

这种情形，不妙至於极点，应该令我感到极度惊惶才是。可是奇怪的是，我完全没

有惊恐、害怕、 徨……等等的感觉，反倒觉得很平静 虽然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

去，可是觉得到哪里去都无所谓。

在这种状况下，我一直在想康维所说的「那种力量并无恶意」那句话，所以便听其

自然，也不努力用那一分清醒的意识去对抗。

这样一来，我在感觉上就更加迷糊了，所以我不知道自己进了水中，只感到四周围

全是水。

听起来好像讲不通 四周围全是水，那不是等於人到了水中吗？

可是我的感觉偏偏不一样，人到了水里，水的浮力会把人托起来，人也没有法子在

水里呼吸，就算会在水底换气，那也是一种经过长期训练的特殊呼吸方法，需要特别的

技巧，在感觉上当然不同。

而我这时候却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只感到四周围全是水 这种感觉我并不陌生

，当我和白素第一次来到湖边的时候，就曾经忽然有过这样的感觉。这时情形一样，只

不过四周围的水好像更多、更深、更广。

我没有呼吸上的困难，也没有感到水的浮力把我托起来，我仍然向前走着。

这好像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我的感觉确然如此，任何人身在梦中，都会有这种「不

可能发生」的经历。

刚开始，还觉得很怪异，可是一直在这种环境之中，久而久之，也就不觉得怎麽样

，反而觉得很舒服。我感到自己在移动 像是在走动，又像是有一股力量在推着我前

进，那情形有点像在拥挤的人潮之中，被流动的人群推着前进，有时候快，有时候慢，

到後来，虽然感觉上还是四周围全是水，可是竟然有了腾云驾雾之感，说不出来的古怪

。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情形虽然古怪透顶，可是我心中自始至终没有产生过任

何恐惧，非但没有，而且可以说一直保持着心情轻松。

後来我当然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可是在当时，我那一分保留的意识，只感到奇怪到

了极点。这也更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这令我迫切地想知道结果究竟如何，这种愿望越来越强烈，所以後来环境有了转变

时，我竟自然而然发出了一下欢呼。

那时我感到四周围的水在迅速地退却 也就在那一瞬间，我感到我确然曾经身在

水中，这时正从水中冒了出来。

我仍然没有完全恢复清醒，可是身在水中还是在空气中，却也分得出来。

这时候我反倒置生死於度外，完全不去想会怎麽样，只是想到不论发生甚麽事，反

正就是那麽一回事。这是一种非常豁达的想法，後来我和白老大谈起，他很是感慨：「

这是人生处世最高境界，我年已近百，尚且做不到这一点！」

当时我心灵一片空明，平静无比，绝无丝毫名利意气之心，好像我已经和整个浩瀚

宇宙混为一体 既然已知宇宙一样浩瀚，在小小的地球之上，还有甚麽可以值得争取

要求的？

我那时确然有这样的感觉，并不是我曾努力修为，忽然达到了这种境界，而是这种

感觉突然降到我的身上。

当然要是地球上所有的人都在思想上达到了这种境界的话，那就真正天下太平了。

不过也当然不可能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那不是人类的本性。人类的本性，就是要

为了名利意气，做出种种愚蠢的行为，或损人利己，或损人损己，虽然明知到头来总是

一场空，但还是乐此不疲，全力以赴。

叫人类改变这种本性 改变由人类生命密码设定的行为，等於叫飞蛾不要扑火，

叫蜘蛛不要结网一样，是做不到的事情。

我对这道理再明白不过，所以要我放弃名利意气之争，也是不可能的事。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对当时心境居然能够如此超然物外，一尘不染，澄澈无比，连

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我仅有的一分知觉告诉我，那并非我自己的想法，而是外来力量控制了我的九成意

识的结果。

我立刻联想到，这外来力量能够使我产生如此空灵飘逸之感，这力量实在是高超无

比，岂止没有恶意而已，简直令人敬佩莫名。

只可惜这种力量还是免不了追求生命配额，想起来很是矛盾，叫人不明所以。

当时我不断地、杂乱地想着，同时也感到身子虽然离开了水，可是又一点也没有从

水中出来那种湿漉漉不舒服。

一想到那种不舒服，我自然而然想起那次我和白素一起去找黄堂，一心想向他赔罪

，结果在大雨之中遇见了妙人黄而的经过，那次被大雨淋了个透湿，到现在想起来还不

舒服。

那次认识了黄而这个人，是一大收获。

九、徵求者

只可惜黄而後来音讯全无，没有能够和他有进一步的交往。这个人非但有趣之至，

而且奇特无比 如果要选世上十大奇人的话，他一定是其中之一。

他的奇特，简直超乎想像之外，他非但证实了地球上的水是一个生命体，而且他可

以与之沟通！

和水作思想上的交流沟通，是怎麽一回事，恕我想像力不够丰富，实在是难以想像

。

我从黄而这个人联想开去，一时之间杂七杂八想了许多，陡然感到我能想那麽多，

难道是我自己的意识已经开始回来了？

如果是这样，那我至少应该知道我现在在甚麽地方才是。

在感觉上，我一直是睁着眼睛的，可是长时间看出来四周围全是水，所以也没有用

心去辨别，是不是已经有了不同。

我一想到这里，定了定神，想看清楚自己的处境如何，刚感到看出去迷迷糊糊，只

知道已经和四周围全是水大不相同，可是还弄不清是怎麽一回事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

声哈哈大笑声，自远而近，迅速传来。

本来在这段感到四周围全是水的时间里，在听觉上来说，我也被各种各样的水声所

包围。有的时候是溪水的混混声，有的时候是急流的湍湍声。

更多的时候是浩浩荡荡的浪涛声和汹涌澎湃的汪洋大海声，也有时耳际听到的是涓

涓细流声，甚至於滴滴水点声……等於是一首包括了所有水能发出的声响所组成的交响

乐。

听觉上完全沉浸在水声之中，由於十分悦耳，所以思想上也产生非常舒畅的感觉，

觉得天地之间，理所当然应该充满了这种声音，才不枉了人具有如此精密的听觉系统，

也感到水声是天籁之中和人性最接近的一种。

我甚至於想到，在天地之间，有各种各样因为水的流动而发出的声响，在人体之内

，也有各种不同的液体在不断地流动，应该也有各种不同的声响发出来，只不过人听不

到而已。我感到人体内的那种声响应该和天地之间的水声属於同一韵律，所以人在水声

的包围下才会有和谐合一的感觉。

我曾一再强调，我在那段时间中，知道自己的意识受到了外来力量的控制，可是心

情却仍然十分平静，主要的原因也是由於各种各样的水声不断地在抚慰着我的心灵，像

是有一向亲密无间的亲人，一直在告诉我：不必害怕，不必害怕……

在人的心灵和声响之间，如此和谐地相处了一个时期之後，忽然又听到了人声，虽

然是哈哈的笑声，仍然感到很是突兀 好像是早已忘记了天地之间还有这种声音一样

。

可是那哈哈大笑声，也把我从迷糊的境界中，又拉出了一些，使我感到我是一个人

，应该听到人所发出的声音。

我正想循声看去，却突然感到这一阵笑声听来十分耳熟 那正是我才想到的那个

黄而的声音！

我伸手用力在自己头上重重拍了一下 我以为那一定是我的幻觉：才想到了黄而

，就因此产生幻觉，听到了他的笑声。

可是我在打了自己一下之後，并没有能够把「幻觉」驱除掉，笑声反而离我更近了

，简直就在我的身边，我自然而然反手就抓，当我出手的时候，完全是自然的反应，并

没有预期可以抓到甚麽。

然而我手才伸出去，就真的碰到了人，我当然也立刻把他抓住，同时也转过头去，

定睛一看，笑嘻嘻在我面前的人，不是黄而是谁！

虽然我已经看得清清楚楚，被我抓住了的那个人是黄而，可是我实在料想不到会在

这种情形之下遇见他，所以瞪大了眼，仍然以为那是幻觉。

在我目瞪口呆之时，我又感到身子的另一边，有人轻轻碰了我一下。

这时候，我自己的意识已经全回来了，所以那种极度空明平静的感觉也就消失，我

又变得十分警觉，一感到身边有人在碰我，立刻抬肘就撞。

这是多年来冒险生活所养成的习惯，随着这一撞，我立刻半转过身去。也就在此时

，我手臂已经被人托住，我也看到了在我身边的不是别人，正是白素。

一看到了白素，我不但神智清醒，连记忆也全都回来了 从在古堡的湖边，意志

突然受了外来力量的控制开始，发生的事全在回忆之中。

我和白素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色，我首先想到的是：那种外来力量控制了我脑部的

活动，目的似乎只是在於把我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过程虽然诡异之至，可是

没有对我造成甚麽损害，当然可以由此推论这种力量并没有恶意。

我不是很愿意接受这样的结论 因为脑部活动受到外来力量的控制，是一件很可

怕的事情。

造成这种可怕事实的力量，居然毫无恶意，这实在不可思议。

在白素的眼神中，我也看到了她有同样的想法。

我们还没有交换意见，就先异口同声地问一直笑嘻嘻望着我们的黄而：「你怎麽也

来了？」

黄而双手挥动，大声叫嚷：「甚麽叫『你也来了』？我在这里等你们，等了很久了

！」

听得他这样说，比看到他突然在眼前出现还要意外。

一时之间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白素已经先失声问道：「你知道我们会到这里来？」

白素一问，我脑中灵光一闪，疾伸手一把将他抓住，他也不挣扎，仍然笑容满面。

我厉声问：「是你！你玩了甚麽花样？怎麽会令我们丧失了自己的意识？」

在我厉声责问之下，黄而看来一点也不感到事态严重，仍然一副嬉皮笑脸，而且答

非所问：「看看你们自己的身上！」

虽然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可是我们还是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上。

一看之下，看到了一个奇特无比的现象。

在感觉上，我感到自己才从水中冒出来，可是由於并没有身子湿了的不舒服之感，

所以也没有在意。这时候低头一看，看到了身上的衣服分明全部透湿。

这还不奇，怪的是，就在我一看之下，湿得可以滴水的衣服，在迅速地变乾，前後

最多叁秒钟，身上的衣服就完全乾了！

若非亲眼目睹，实在无法相信这会是事实！因为就算在摄氏一千度的高温之下，水

分也不会蒸发得那样快，更何况我连一点不适之感都没有！

这情形，实在令我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而黄而看到了我的狼狈情形，乐不可支，以至於手舞足蹈！

黄而此人十分天真，此时看他的情形，就像一个作弄他人成功的小孩子一般，令人

又好气又好笑。

他拍着手笑道：「卫斯理，这下子，不但你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只怕连尊夫人也

不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哈哈！」

他一直贬我而扬白素，连这时候也不例外。这时候我思绪紊乱，确然不知道是怎麽

一回事，非但如此，我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所以面对得意非常的黄而，只好苦笑

。

我也不以为白素会知道是怎麽一回事，所以当白素一开口，语气充满了自信时，我

感到十分惊讶。

白素说道：「也没有甚麽难明白的！」

黄而呆了一呆，忽然双手抱拳，向白素一揖到地，很是认真地道：「本来我对两位

，已经十分钦佩，若是你能讲出道理来，我更是要对你行五体投地大礼！」

我加了一句：「连我也在你的钦佩之列，当真不胜荣幸之至！」

黄而连望都不望我，只是盯着白素，等她的回答。

看黄而的神情如此严肃，我也不禁为白素担心，因为看情形，白素如果说不出一个

道理来，只怕黄两会因此而看不起我们了。

我也向白素望去，只见白素气定神闲，向黄而拱了拱手，先还了礼，然後才道：「

恭喜恭喜！」

白素忽然恭喜起黄而来，不但黄而，连我也为之愕然。黄而打着戏腔：「喜从何来

？」

白素笑盈盈道：「你已经成了『乳』，这还不值得恭喜吗？」

黄而的神情更是惊愕，伸手抓头，一脸不解，赔着笑：「卫夫人的话莫测高深，能

不能说明白些？」

白素学着刚才黄而捉弄了我们而感到高兴的神情，笑了起来：「有一句成语，叫『

水乳交融』，你现在 」

白素的话还没有说完，我已经直跳了起来 我也明白了！

刹那之间我对白素也当真佩服无比，在我还完全茫无头绪之际，白素却已经想到了

最主要的关键。

她虽然还没有把关键说出来，可是经她一提点，我自然也有了联想，大致知道是怎

麽一回事了！

果然白素接下来就道：「你现在已经可以和水沟通到了这种程度，称你为『乳』，

以说明你和水之间，融洽无间的关系，岂不相宜？」

黄而听得白素这样说，瞪大了双眼，几乎连眼珠都要跌了出来，先是怪叫一声：「

不得了啦！」

紧接着，他竟然扑倒身躯便拜，当真要向白素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我和白素同时行动，一步抢过，将他抓了起来，黄而一面挣扎，一面大叫：「我说

过要叩头，别让我言而无信！」

白素笑道：「你刚才倒下，已经五体投地了，想黄而是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会

言而无信，自然说得出做得到！」

黄而一听，高兴起来，向白素伸出大拇指，真心诚意地道：「你真是了不起！」

他一面称赞白素，一面斜着眼向我望来，大有不屑的神色。

我笑道：「刚才不知道是谁说钦佩我来？」

黄而摇头：「不同，虽然钦佩，可是程度大大不同！」

我向他鞠躬：「能够在阁下口中，得到钦佩二字，於愿已足，不敢奢望太高。」

黄而笑道：「你很容易知足 这令我对你的钦佩程度，又增加了一分。」

这时候我心中的疑问之多，无以复加，当然没有和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 要

是和他纠缠下去，只怕叁天叁夜都不会有结果！

我心中的问题，最主要的当然是白素刚才所提出的，黄而和水之间的关系。

我完全明白白素想说些甚麽，可是下意识还是很难接受。

白素的意思是，我们在柳絮古堡的湖边，意识受到了控制，那完全是「水」在作怪

。我们的意识是受到了「水」的控制，而黄而是和「水」串通的，甚至於他还可能是主

谋，「水」只不过是听命行事而已。

对人类的生命来说，水当然重要之极，可是在人类的生活之中，水却也普通之至。

水 整个地球上的水是一个生命体，这样的说法虽然怪异莫名，可是我还可以接受。

但如果说，水有能力可以控制人的意识，这实在已经超出了我的想像范围之外，实

在难以作进一步的想像！

这时候我的脸上一定充满了疑惑的神情，反映了我心中有许多疑问，所以黄而笑嘻

嘻地望着我，等我发问。在他的神情上，我也可以知道他并不准备正经回答我的问题，

而是在找机会捉弄我 要说成年人具有顽童性格，黄而若是排了第二，绝不会再有人

敢称第一了。

而他对白素的态度，却大不相同，所以如果要得正确的答案，不想和他兜圈子、猜

谜语的话，就应该由白素发问。

我想到这里，虽然有许多问题塞在喉咙，但也忍住了不出声，只是向白素使了一个

眼色。

白素自然会意，她先向右方指了一指，轻描淡写地道：「这大厦是你的居所吧，怎

麽不请我们进去详谈？四嫂她老人家是不是也在这里？令兄近来可好？」

白素一开口，竟然问了一连串完全无关紧要的问题，急得我暗中连连顿足。

不过我还是自然而然循白素所指看去。

一看之下，我心中不禁暗叫了一声惭愧。

我自从在感觉上「从水中冒出来」之後，就听到了黄而的笑声，接着他和白素就在

近距离出现，然後一连串的疑问，充满了我的脑子，除了其间看到了自己的衣服，迅速

由湿而乾之外，视线竟然完全没有顾及其他，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这时抬头向远处一看，才看清了四周围的环境。而白素显然早已注意到了周遭的环

境，所以她才向黄而问了那些问题。

我看到我们都站在一片碧绿的草地之上，那草地的一边，是大片疏落有数的各种奇

花，只是约略看了一眼，就可以看到有许多是见所未见的。

草地的另一边，是一个小湖，湖水清澈无比。再远处则是起伏的高山，山顶上积着

闪亮的白雪。从这种景象来看，我们还是身处在欧洲。

而白素所指的方向，有一所巨宅，毅然耸立，气派非凡，虽然不是古堡，可是也看

得出来，年代久远，不是现代的建 。

这时候黄而已经开始回答白素的问题，他正正经经地回答：「娘和大哥都不在这里

，只有我住在那大房子里，要不是我和他有说不完的话，早已经闷死了！」

这几句话很容易明白，而且我也知道他话中的「他」，就是「水」。

也就是说，他和「水」，人水之间已经可以沟通，而且沟通的过程还很畅顺。不过

畅顺到了甚麽程度，我仍然感到不可思议。是不是和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一样，还是只不

过是人和某些动物之间的沟通那样？

我仍然努力忍住了不发问，由得白素和他去交谈。

白素的发问技巧显然比我高得多 她并不直接发问，而是旁敲侧击，有时更加单

刀直入，先把问题肯定了，就不容黄而不据实而言。

她摇了摇头：「不会吧，屋子里还有别的人，我相信他们都是极有趣的人，你怎麽

会感到闷呢？」

听得白素这样说，我就知道白素一定已经想到了甚麽，不然她不会说得那样肯定。

我又伸手打了自己一下头 怪我自己为甚麽想不到。

我这时候思绪真的紊乱之至，白素看到了我自责的行为，向我作了一个手势，可是

我竟然不能理会她的意思！

黄而已经在回答白素的问题，他道：「那些人虽然各有各的精采，可是道不同不相

为谋，我和他们没有共同的话题，说不到一块去。他们看到我整天疯疯癫癫，说是和水

在说话，觉得我是神经病，我看到他们的行为，也是一样 其中有一个胖子，老是抬

头看天，说是不知道有哪一颗星是他朋友！」

一听得黄而这样说，我灵光一闪，陡然想起，在一所巨宅之中，有若干人聚集，各

有各的怪异，有的像黄而那样可以和水沟通，有的如黄而所说，能和星星做朋友……等

等。

那麽这个所在，唯一的可能，就是「非人协会」！

非人协会因为黄而有能和水沟通的能力，所以有意要把他吸收为会员 这一点我

是早已知道的。其中的经过，我已经详细地记述在《洪荒》这个故事之中。

可是我却一直没有把黄而和非人协会联系起来 白素当然是早已想到了，直到这

时候，我才想起白素刚才的那个手势，是比拟鱼人都连加农的那一双大脚！

都连加农是非人协会会员，黄而从小跟他长大，关系非比寻常，黄而加入非人协会

，也是由於都连加农的推荐。

刹那之间我不但想到了这些，而且立刻联想到，徵求生命配额的，莫非就是非人协

会？

非人协会毫无疑问可以有这样的财力，可是他们何来如此的神通，可以把那样多的

跟踪者玩弄於股掌之上，又何来能力可以控制人类脑部的活动？

难道他们有了一个会员，具有这种超人的能力？

而且，要是徵求生命配额是非人协会玩的把戏，他们目的何在？他们要生命配额又

有甚麽用处？

种种问题都没有答案，不过这时候我也不心急，因为既然已来到了非人协会的总部

，黄而也在这里，不论有多少疑问，都可以逐步得到解决。

然而我还是问了一句：「徵求生命配额是你们玩的把戏？」

我在发问之时，白素想阻止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也知道应该由白素发问，可是我没有料到我只不过问了一声，黄而的反应就会如

此激烈。

他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又叫又嚷，双手挥舞，两眼瞪得极大，而且不止跳了一下，

而是和僵 一样，不断地跳着。

他叫喊道：「甚麽把戏？就算是，也是人类自有历史以来，最伟大的把戏！」

他叫到这里，又指着自己的鼻尖，叫道：「这把戏，少了我还玩不成，你信不信？

」

对於黄而忽然暴跳如雷，我并不感到怎样 我早就知道黄而的性情像小孩子一样

，不可以把他当作成年人。

所以他看来虽然像真的发怒，我也不以为意，笑着正想回答我相信这把戏伟大，而

且少了他又玩不成。可是我话没有出口，黄而又指着我叫道：「他们说了，旁人都不怕

，只有你卫斯理最麻烦，果然不错。」

他说话有点无头无脑，本来并不容易明白他的意思，可是这时我知道他口中的「他

们」是指非人协会而言。

这就令得我无名火起 大家都知道，我和非人协会之间虽然没有甚麽过节，可是

我并不是很喜欢他们，他们显然也并不欢迎我。本来相安无事，可是他们一再出言不逊

，叫人有忍无可忍之感。现在他们又在黄而面前说我坏话，要知道黄而这个人没有多少

判断是非的能力，先入为主，很容易就把他们对我的评语当成真的了。

所以我也怒道：「放他们的春秋大屁！我麻烦？我有甚麽麻烦？非人协会一直行事

鬼头鬼脑，非人非鬼！就说这次，闹了个徵求生命配额，又藏头露尾，没有半分光明正

大，搞得天下大乱，我只不过来查根究底，怎麽叫作麻烦？你是他们的一员，你倒得跟

我好好解释解释！」

我一口气说下来，黄而听了不断眨眼，脸涨得通红，他显然想反驳，可是由於他和

人相处的经验不是太多，当然也少和人辩论，所以情急之下，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仍然满面怒容，等他回答。他着急之下，向那巨宅叫道：「你们快来，我说不过

卫斯理！我早就说过，卫斯理不像你们说的那样，你们要是相信我的话，我也不会挨骂

了！」

他一面叫，一面现出十分委屈的神情 说他是个小孩子，他还只是五岁以下的小

孩子！

看他的情状，真叫人又好气又好笑，而且我听出他对我的观感和非人协会大不相同

，这自然也令我很感动。

我走向他，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我们哥俩有甚麽好争的！他们不出来，我们去

找他们！」

我的意思很明白：这事情相当复杂，和黄而这个人说，很难说得清楚，非要和非人

协会的负责人详细说才行。

黄而拍手道：「正是！我也不是很明白他们究竟想怎样，去问他们去！」

我们正说着，就听得一阵相当刺耳的「嘶嘶」声，自巨宅那边传出，迅速地自远而

近，循声看去，只见叁个人凌空飞来，来势快绝，来的时候，离地约有十公尺高下，来

到近处，直上直下，一下子就落在我们面前。

这叁人的来势古怪离奇，令人感到像是置身於《蜀山剑侠传》所描绘的境界之中，

一上来确然给他吓了一跳。

不过随即我就知道，这叁人装神弄鬼，无非是利用了小型的个人飞行器而已。这种

东西，戈壁沙漠优为之 他们早就曾经给原振侠医生做了一个，不足为奇。

所以在那叁人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之事，我和白素，都没有现出半分讶

异之色 就像他们是缓步走向前来一样。

那叁人看来年纪不小，中间那个尤其老，至少在八十岁以上，满脸皱纹，可是双眼

却十分有神。他们才一停下，黄而这个妙人，当真妙不可言，他指着中间那个老者，叫

道：「问他！师父吩咐我，甚麽都要听他的，他说甚麽，我就照做，所以问他就行！」

我立刻趁势疾声问：「阁下徵求生命配额，打乱人类的固有生命方式，意欲何为？

」

那老者还没有回答，左旁一个高个子已经口出恶言：「卫斯理，难得你一辈子对任

何事都寻根究底，也不感到厌倦！」

右方那个矮个子搭腔：「一个人若是喜欢寻根究底，结果总是找到烦恼，不会找到

快乐。」

我本来就最讨厌这种似是而非的所谓「有哲理」的狗屁话，再加上这时他们针对我

，自然而然使我产生敌意。

我冷笑一声：「在我寻根究底的行动下，确然会有大量烦恼产生，不过不在我这一

边，而是在行事鬼头鬼脑的那一方！」

那一高一矮两人脸色很难看，反倒是那老者神情平和，他笑道：「久仰卫先生、卫

夫人大名，幸会，幸会！」

我还没有回答，白素已经笑道：「好说，我们是被押解前来的，何幸之有？」

白素这样一说，我感到大快人心，那老者却也笑了起来，向黄而望去。

十、生命之母

看他的神情，像是我们不明不白来到这里，和他无关，只是黄而的把戏。

我也向黄而望去，黄而高举双手，叫嚷道：「我用这个方法，是想叫你们有一个前

所未有的经历！」

我没有理由不相信黄而的话，可是想起自己的脑部活动受外来力量的控制，总不是

味道，所以闷哼了一声，表示不满。

白素却兴致勃勃地问：「你使用的，带我们前来的方法，是不是可以称之为『水遁

』？」

白素的话才一出口，黄而就兴奋得就地翻了叁个斛斗，叫道：「正是！正是！在他

的带领之下，你们是由水道前来的，这个历程，正是古代传说中的一种法术。」

这两人的对话，令我脑中轰轰作响，一时之间，许多想法纷至沓来，挤成一团，理

不出一个头绪来。

我连忙作了一个手势，请他们暂停说话 他们要是再说下去，我会更乱！

白素当然明白我的意思，可是黄而这个浑人如何懂得？他手舞足蹈，大声道：「这

全是他的力量，他是一切生命的根本 我的意思是，地球上种种生命，除了他自己之

外，都是他孕育出来的，他是一切生命之母！」

黄而的这一段话，乍一听来，更是莫名其妙之至，可是却使我的思绪从混乱中集中

到了一点。

因为我知道他口中的「他」就是水。

他说话有些颠叁倒四，所以刚才那段话，要先理解後半段。他的意思是，地球上所

有的生命，除了我曾经指出过的最原始存在的「叁大生命」之外，全是由水所孕育产生

的。

一切生命，来自水，这已经是现代科学可以证明的事，在观念上人人都可以接受。

但是从这一点引申开去，变成水可以有控制一切生命的力量，那就不可思议之至。

而听黄而的说法，水确然拥有这种力量 他刚才那段话的前半段正是这个意思。

我想到这里，向白素望去。白素知道我的思路，她立刻向我点了点头，表示鼓励我

继续朝这条路想下去。

我勉力定了定神，也不理会那叁个人，更不理会黄而又说了些甚麽，自顾自集中精

神想下去。

我首先想到的是，水的力量，确然是无所不在，就算在滴水全无的沙漠，空气之中

也必然有水 水的生命型态有叁种，这是小学生也知道的事。

而所有生物，不但生活中离不开水，而且身体结构之中，主要的也是水。人号称「

万物之灵」，人体内有百分之七十是水 人的身体要是没有了水，会变成甚麽样子，

人人都可以想像。

不但如此，再深一层分析，组成人体的各种细胞，每一个之中水都是主要的组成部

分。亿万个细胞的活动，就是人的生命。亿万个细胞之中都有水，水如果发号施令，所

有细胞自然会听从水的命令行事。

也就是说，水要控制生物的一切行动，再简单不过。

拿人来做例子，水只要向人的脑细胞下达命令，由脑细胞中的水来执行，那麽脑细

胞的活动，就完全依照水的意志行事，人本身反倒失去了控制力量 我和白素之所以

会如在梦境之中，在感到四周围全是水的情形之下，来到这里，就是这个缘故。

我们一直感到有外来力量，控制了我们脑部的活动，这种想法，只能说对了一半，

因为力量来自我们自己的脑部 脑细胞中的水，不受我们自己控制，而执行了他自己

的意志，水的意志。

我还很难想像我们来到这里的具体经过，可是从这一点想开去，很多疑问，都可以

迎刃而解。

整件事，从开始到现在，所有曾参与研究的人，心中最大的问题是：究竟是谁，有

那样大的神通？

现在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答案是：水。

当然具体执行的是非人协会，或者说是非人协会的会员黄而。可是真正令得所有人

晕头转向，一无所获的却是水。

水！

小郭和许多人派出去跟踪到报馆去取应徵信的人，都莫名其妙看到了自己跟踪的车

子消失。这一点，连勒曼医院的亮声都只是假设为立体投影。

亮声这个外星人，能作出这样的假设，已经很不容易了 至少我们自己就想不到

。可是亮声他也没有想到，地球上还有「叁大生命」，这叁大生命凌驾於一切生命之上

，尤其是水，可以有力量控制任何生命的活动。

所以根本没有甚麽立体投影，事实是跟踪者一上来脑部活动就受到了控制，他们所

看到的情形，事实上根本没有出现过，只是他们脑部活动在控制之下的感觉而已。这一

点，朱槿那边的遭遇，最可以说明。

朱槿说所有的监视人员，都在一团浓雾之下，失去监视的目标。而当时，却完全没

有别的人，看到当地有浓雾产生！

这就是水发挥力量，控制了监视者的意识的结果H

而甚麽人又有那麽大的本领，使得全世界那样多的应徵者都「忘记」了自己曾经写

信去应徵出让生命配额？

答案还是：水。

水既然可以控制人类脑部活动，当然要使人忘记一些甚麽，是轻而易举之事。

整件事情的过程，有了这个答案之後，就很容易进行设想。

黄而和水有了沟通，能够把行动通过水来执行，等於他们掌握了无可比拟的巨大力

量，先选出了所需要的应徵者，通过水的力量，把他们带到一个地方去，经过的情形就

像我和白素在半梦半醒的情形下来到这里一样。

而馀下的应徵者，就使他们忘记自己曾经写信去应徵。

水的力量，也从柳絮的脑部之中，得到了那一批应徵者的资料，所以那一批应徵者

也同样忘记了他们做过的事情。

在这一方面，我最早的设想很正确 我早就设想过那种外来力量，可以影响人类

脑部活动，可是无奈於机器人，事实果然如此。像康维十七世这样的机器人，身体之内

根本没有水分，水的力量，自然也无法在他身上发挥。

通过水的力量，几乎可以做到任何事情，用它来作为配合徵求生命配额之用，简直

和用一枚原子弹去消除一窝老鼠一样，小题大做之至日

黄而竟然利用水这种不可思议的生命和他那样伟大的力量，去做这样的小事，难道

就不怕水生气吗？

在《洪荒》这个故事之中，黄而一再告诉我们：水生气了！

而水生气的原因，是由於人类的行为不当。难道黄而的这种行为就很恰当吗？

我想到这里，自然而然向黄而怒目而视。

黄而自然不知道我的思路，可是白素却是知道的。她一看到我瞪向黄而，就知道我

想到了哪里。

她居然代黄而回答：「照我想，水在经过了亿万年之後，才找到了一个能和他沟通

的人，其喜欢的程度，比六十岁才有了一个女儿的人，超过万万倍，所以纵容黄而去胡

闹，也不足为奇。」

白素这个例子，举得有点匪夷所思。可是黄而偏偏听懂了，他立刻抗议：「我怎麽

胡闹了？」

我正色道：「水是一个那麽伟大的生命，你却叫他去做那样无聊的事情，虽然他对

你好，可是你也不应该这样利用他的力量！」

黄而更是一脸委屈：「甚麽叫做无聊的事情？我和他商量过，都觉得这件事对人类

来说，重要之至，所以他才答应帮助的！」

我连连冷笑：「何重要之有？倒要领教！难道使得可以拿出大量金钱的人长命，对

人类就重要？」

在一接触到有人重金徵求生命配额这件事之後，第一个反应就是：有人买，自然就

有卖。

这是最直接的反应，不但是我那样想，其馀所有人的想法也是一样，所以才有那样

多豪富权贵，用尽方法，想要用钱去购买生命配额。

也所以这时候我用这样的话责问黄而，在我来说，也是理直气壮之至。

却不料黄而听了我的责问之後，脸上现出古怪透顶的神情来，像是完全不知道我在

说些甚麽。不但是他，另外那叁个人，也有同样的表情。

我知道自己一定说错了甚麽，可是我却不知道错在何处。我正想询问白素，黄而已

经开了口，他先是大叫一声：「卫斯理！」

然後他才道：「娘千叮万嘱，叫我说话要有礼貌，可是我实在不知道你在放他妈的

甚麽屁！」

我又好气又好笑：「彼此彼此，我也不知道你在放甚麽屁，事情明摆在那里，全世

界豪富权贵，都已经集中力量，想要购买生命配额，如果你们已经掌握了生命配额转移

的方法，一定可以大赚而特赚，我相信世界上十分之九的财富，会集中在你们的手里！

」

黄而听了，神情更是古怪，伸手指着我，竟至於惊讶到了说不出话来。那叁人也是

差不多，那一高一矮两人，不住摇头，道：「误会！误会！」

他们一面说，一面向那老者望去，问道：「怎麽会有这样的误会？」

那老者长叹一声，道：「这是典型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说着，看着我和白素的眼光之中，充满了不屑之情。

本来他如果不再说甚麽，我还不至於发怒，我会好好的问他，我怎麽「小人」了。

可是他竟然又加了几句话，向那两人道：「多少年来，每年都有人提出要让卫斯理加入

非人协会，结果都未能通过，真有道理。」

非人协会总是拿我没有资格加入他们来做话题，这种行为令人讨厌之至，也是我对

他们没有好感的主要原因，这时那老家伙竟然当面这样说，真叫人忍无可忍。

我不但已经握紧了拳，而且也运定了气，要不是对方实在年纪太老，我略为犹豫了

一下的话，早已一拳打出。

而就在这时候，白素双手齐出，抓住了我的右臂，将我拉退了半步，她抢着道：「

事实上你们的徵求启事，已经令得全世界豪当权贵都想购买生命配额 这是事实，并

非我们的小人之心，阁下不正视事实，对我们妄加指责，却肯定不是君子所为。」

白素的话，已经令我大大地出了一口气，我松开了拳头，冷笑道：「本来我对贵会

颇有敬意，但你们竟然虚弱到了一再利用我不能加入而抬高自己，真是令人失望！」

那叁人在我和白素的指责之下，神情显得很是狼狈，显然他们很少应付这种场面的

经验。黄而在一旁却哈哈大笑了起来，拍着手：「我早就说过，卫斯理不好应付，卫夫

人更是了不起，现在你们相信了吧！」

听他的说法，像是为了我们，他曾和非人协会争执过许多次，而且他每次都为我们

说话。

这令我和白素都很感动，向他投以感谢的目光。

那老者定了定神，大摇其头，连声道：「误会！误会！大大的误会！我们何必应付

卫斯理夫妇 我们之间，并没有冲突，也不是在敌对的地位！」

他一面说，一面摊开了双手，表示他的坦诚。

我还想发 我的不满，白素已经笑道：「这位是范总管吧？久仰之至，请恕我们愚

昧，竟不知道误会在何处，还请总管明言！」

我也早就知道非人协会有一个姓范的总管，统理非人协会的一切事务，据说其人神

通广大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而且神 莫测，虽然传说总不免夸大，可是他能掌管非人

协会，总不会是等闲人物。这时候白素这样问他，他态度极为谦逊：「是，小姓范，这

个误会……误会……我们已经估计到可能惊世骇俗，所以才请黄而要水来协助我们进行

，以便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反倒惊动了卫先生和卫夫人，真是天大的误会！」

我和白素都皱眉 他说了半天，还是没有说清楚误会在何处。黄而又拍手笑道：

「娘常说我讲话颠叁倒四，夹七夹八，看来你比我更甚！」

范总管苦笑：「该从何说起呢？」

看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一片迷茫，真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这个人肯定说话的能力

极低，他其馀还有甚麽本领不得而知，也可以说是怪事。

白素沉声道：「很容易 从头说起就好。」

范总管像是得到了提示，连连点头：「是，是，从头说起……我们一面走，一面说

如何？」

他身边两个人，好像比他更没有主意，直到这时候，才连声应道：「对，一面走，

一面说！」

黄而大声道：「我来带路！」

他说着，大踏步向前走去，范总管作了一个手势，请我们起步，我们就跟在黄而後

面，向那巨宅走去。

走了十来步，范总管道：「从头说起，就该由文依来兄弟救他们的母亲开始。」

我一听之下，诧异莫名，那「文依来兄弟」，是我记述的故事《电王》中的主要人

物。

他们的故事奇特无比，也确然早和非人协会有关，简单地说，他们是外星人和地球

人的混血儿 他们不知来自何方的父亲，有极强的发电能力，而他们得到了这个遗传

。

我曾目睹他们驾着他们父亲留下的宇宙飞船离去，不知道他们又回到了地球，更不

知道他们怎麽会和地球人的生命配额有关。

本来心中已经充满了疑问，这下子疑问更多了曰

我正想发问，白素在我耳边低声道：「且由他说，不然更乱。」

事实果然如此，在接下来的时间中，我有好几次实在忍不住，问了一些问题，结果

只有更浪费时间。

等到总管把经过情形叙述完毕，我们已进了巨宅，在一个布置典雅书房里，除了黄

而、总管他们叁人之外，还有四个人在。後来我们知道总管不算，连黄而在内，非人协

会现任七个会员，全部在场，他们之中有的从十多万里之外赶来，就是因为知道我和白

素会来 如此的欢迎仪式，可以说隆重之至，所以我也就不再把非人协会老是奚落我

的事放在心上。

这七个会员，每个人身上都有匪夷所思的故事，但和这个故事无关，所以表过不提

。

好不容易等到范总管把事情经过说完，我呆了好一会，因为绝想不到事情竟然是这

样开始的！

原来文依来兄弟继承了他们父亲的遗志，完成了宇宙探险，回程时经过地球，两兄

弟想念母亲，就降落在地球上。他们的母亲，自从他们离去之後，一直住在非人协会的

总部，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巨宅。

当两兄弟来到的时候，他们的母亲正好在死亡的边缘，已经进入了弥留状态。文依

来兄弟一副，立刻把他们的母亲，搬进一间密室，几小时之後，叁人一起走出来，他们

的母亲看来健康绝无问题。

这个变化，把在场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其时，黄而已经加入了非人协会，当时也

在场。

文依来兄弟解释发生了甚麽事，他们首先指出了地球人的生命配额限制，死亡是由

於生命配额用完了的结果。在他们身上，有地球人的生命配额，可是这种生命配额对他

们来说，已经完全没有用处了。因为他们在父亲方面得到的遗传，是一种更进步的生命

方式，所以他们把自己的地球人生命配额转移到他们母亲的身上，使得他们母亲可以继

续活下去，活很久，久到足够他们带她作宇宙航行，母子叁人，一起到两兄弟父亲的星

球去。

生命配额的概念已经不容易被人接受，而生命配额的转移，更是能够彻底改变人类

的生命方式，对人类来说，是天翻地覆的大变化，骇人听闻之至！

黄而首先想到了自己的娘已经年老，他和母亲相依为命，绝难想像母亲死亡的情景

，所以立刻拉住了文依来兄弟，要他们把生命配额转移的方法留下来。

却不料这个要求，令得文依来兄弟大是为难 他们只知道把自己的生命配额转移

出去，却不知道如何可以在人与人之间，把生命配额转来转去。

黄而、范总管和其他会员，自然不肯就此算数，范总管首先提出来：「两位也算是

一半地球人，这次一去，再也没有机会回来，请尽量为地球做点好事，把生命配额转移

方法研究出来。」

就在总管叙述到这里的时候，我闷哼了一声，因为我不认为有了生命配额转移的方

法是一件好事。

可是接下来范总管所说的话，却令我哑口无言，同时也感到他曾经说我是「小人之

心」，多少有点道理。

当时文依来兄弟表示，一来他们并无把握，二来这种生命方式天翻地覆的大变化，

对人类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范总管立刻说出了他的见解：「地球人之所以在浩瀚宇宙之中，只能算是低等生命

，就是因为生命受到了生命配额的限制，太过短促之故。试想，要是历史上杰出的科学

家，每人可以多活几百年，人类的科学文明，就不知道可以进步多少倍！地球人就有机

会，成为宇宙中的高级生物了！」

我就是在听到他这样说的时候，感到惭愧的 他想到的是美好的一面，而我想到

的则是丑陋的一面。这当然也就是他感叹的「大大的误会」。

确然，生命配额的转移，如果可以应用在他所说的这一方面，人类科学文明的面貌

，绝对强过现在许多倍。随便举一个例子，如果达文西可以多活五十年，那麽人类的飞

行史就有可能提前几百年。

人类之中有许多出色的，可以对人类文明作出巨大贡献的人物，可是他们一样受到

生命配额的限制，这实在不能算是一种公平的现象！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你说得有理，可是事实上，像苍蝇趋向腐肉一样，盯住了

生命配额转移的却是豪富权贵，也只有他们才有金钱能力去购买生命配额。」

范总管哈哈大笑：「这要看生命配额转移的方法，掌握在甚麽人的手中！」

我呆了一呆，白素道：「如果掌握在贵会手中，就不会把生命配额当商品一样出售

？」

范总管豪气干云：「当然！出售生命配额，得到的无非是金钱，我们已经有太多钱

，如果我们掌握了生命配额转移的方法，我们会把生命配额转移到实实在在对人类科学

文明有贡献的人身上，以促进人类科学的进步。」

我很是感动，白素挥着手，声音激动：「不但是科学家，还有把人类的观念提高到

高级生物水准的思想家，也应该得到更多的生命配额，他们对人类进步的贡献更大

要是人类的思想、观念水平，一直停留在理所当然的强权统治，习惯屈服於做奴隶，那

麽科学文明再发达，人始终是低等生物！」

白素这一番话，赢得了所有人的掌声，范总管当场宣布：「我们郑重邀请白素女士

加入我们的生命配额转移决策委员会！」

他的宣布，又引来了长时间的掌声。白素摇头：「那怎麽可以？我甚至不是贵会的

会员！」

范总管双手挥动：「你既然已经是决策委员，那就是非人协会的当然会员！」

所有人又大鼓其掌，而且人人显然都故意不望向我，只有黄而这个天真无邪的人，

偷偷向我做了一个鬼脸 意思当然是白素被邀请成为会员，而我却没有。

刚才范总管的话，已经令我对非人协会的反感全部消除，转为钦佩，所以这时候我

只是代白素高兴，绝无妒忌或是不快之意。不过我还是说了一句：「你们已经掌握了生

命配额的转移方法吗？」

一句话，令得炽热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范总管摇头：「还没有。可是文依来兄弟已经告诉了我们一个原则 出让者要绝

对自愿，接受者也要完全愿意，只有在双方的意志完全由他们自己脑部活动来决定，而

丝毫不受外来力量的影响，才有可能。」

我道：「一个原则，解决不了问题。」

范总管向黄而指了一指：「通过他，向水求助，借水的力量，相信可以达到目的

水是一切生命之母，人类又是生命中的异数，所以对人类有利的事，水一定肯努力。

」

他说得极有信心，而我也忽然想起，当我在脑部活动分明受了控制，半睡半醒之际

，只觉得心境十分平静，完全没有恐惧之感，我一直想不通是甚麽原因，现在总算明白

了：那外来力量是水，水是生命之母，不会加害自己的孩子，我虽然受了控制，但是犹

如在母亲怀抱中的孩子一样，当然不会有身处危境的感觉。

我想知道水有甚麽方法可以达成生命配额的转移，我向黄而望去，黄而摇头：「别

问我，现在还没有头绪，不过我相信一定会成功！」

我摊了摊手：「我也相信，可是不知道会多久，你们难道准备无限期的留着那些应

徵者？」

黄而拍手笑道：「那些人早就送回去了！」

范总管补充：「在绝对肯定了他们的确愿意出让生命配额之後，没有必要再要他们

在这里，等我们的研究有了头绪，应徵者可以随传随到。」

我沉默了一会，范总管又道：「本来我们认为出让生命配额对於出让者来说，是一

件很悲惨的事 」

他说到这里，我想起在古堡中看到的那些应徵信，就苦笑道：「事实却并非如此

卖命者好像都非常希望卖命成为事实！」

范总管也很感叹：「由此可知，人对自己生命价值的衡量，有许多不同的角度。」

我很有同感 在不同环境中生活的人，对生命价值就有不同的观感，所谓「饱人

不知饿人饥」，又所谓「寒天饮雪水冷暖自知」，有的人买命，有的人卖命，都是由於

生活在不同的环境，所以行为也就不同。

这种现象，自古已然，也绝非任何力量所能改变，人与人之间的绝对平等，只不过

是美丽的想像而已！

我吸了一口气，问黄而：「那些人是怎麽送回去的？」

黄而摊开手：「怎麽来的，就怎麽回去。」

他说了之後，忽然笑嘻嘻问：「你是不是也想这样？」

我再吸了一口气：「那些人也全是『水遁』来的？」

黄而点了点头，我紧盯着问：「说具体一些！」

黄而一瞪眼：「这你还不懂？地面上有的是水，地面下也布满了水道，可以到达世

界上任何地方。」

我也有点不耐烦：「人在水中，如何呼吸？」

黄而哈哈大笑：「水中有的是氧气！」

我怒道：「人怎能呼吸水中的氧气？」

黄而摊开了双手：「我不知道，他有办法就是，你来的时候，可有觉得呼吸困难？

」

我只好苦笑 看来水有能力做到任何事，至少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人体的活动，

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范总管挥着手，大声道：「这件事，你追究到了这里，可以告一段落了？黄而说，

如果不让你知道究竟，你会一直追缠下去，会给我们带来许多麻烦。」

我没好气：「现在就算我不再追究，你们的麻烦还是没完没了 全世界的豪富权

贵，怎会放过你们！」

范总管笑了起来，黄而也笑，连白素都笑，我瞪着他们，范总管道：「除非你去作

广泛的宣传，不然在这里发生的事，外界无法知晓。」

我闷哼了一声，意思是我正有此意。

范总管仍然在笑：「尊夫人已经是非人协会会员，要是非人协会有麻烦，等於阁下

自己有麻烦！」

我呆了一呆 这算不算白素被他们利用了呢？

应该不算，因为能够成为非人协会的会员，是一件了不起的成就，我就不够资格。

然而白素是会员，我就绝对不能再和非人协会作对，而且一定要配合他们的行动，这令

人感到 扭，可是却又无可奈何。

这时候如果范总管说话不恰当，或许我会翻脸，可是他却向我连连拱手：「拜托了

，只要阁下肯高抬贵手，我们就可以在不受千扰的情形下，使这个伟大的理想，变成事

实。」

我无话可说，长叹一声：「我不会向所有人说，但是有几个人，还是非说不可

倒是那些应徵者，难道也不会说？」

黄而道：「这些人，水会处理。」

我苦笑：「水为甚麽不处理我？」

黄而竖起大拇指：「水告诉我，像你那样，他不能完全控制脑部活动的人，一千万

人之中也没有一个，你，和白素，都能够在他的控制之下，仍然保持一部分自己的意志

，真了不起！」

这原来就是他说对我佩服的原因！

我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心中想到的是，急於购买生命配额的豪富权贵，在有了希

望之後又失望，心头不知道是甚麽滋味？

不过何必理会他们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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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斯理系列

茫 点

楔子一

台北是一个美丽的都市。文艺气息浓厚。大街小巷，都可以看到很多画

廊、艺廊。

画廊，或艺廊，陈列着成名或未成名的艺术家作品，不定期的展览或经常

的陈列，供人欣赏、选购。

艺廊有的占地相当广，有的规模比较小，我那天去的那一家，中等规模。

对于画、雕塑，我并不内行，可是也很喜欢。我也不必冒充风雅而会专门

到艺廊去，老实说，我那天到那家艺廊去，是给雨赶进去的。

早春，突如其来的雨点越来越大，恰好在这时候，看到有一道楼梯，以一

个相当大的弧度通向下，下面，就是一家艺廊。我根本没有考虑，就急匆匆向

下走去。到了下面，用手拍打着身上的雨水，就有人道：“请签名！”

这才知道，有一个画展，正在举行。抬头看了一下，宽大的艺廊中，相当

冷清，我一眼就接触到了展出的画。画家多数用一种近乎震颤的线条来作画，

风格十分特别，就打算稍为看一下，至少等雨小一点再说。

所以，我接过了笔来，签了一个名，看展出的画，我并不是每一幅都仔细

欣赏，所以很快地，就来到了另一端的出口处，那个出口，通向另一个陈列室。

我看到很多陶艺品，我想快步走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候，我感到后面有人在跟着我走，我向前走，后面脚步跟随着，

脚步声是女性穿着高跟鞋发出来的，我停了一停，跟随者的脚步声也停止。

我想：或许是另一个参观者，不是在跟我，于是我继续向前走，又走出了

三四步，可以肯定，有人在跟着我！

我感到奇怪，为什么会有人跟我？没有人知道我在台北，我到台北来，也

没有任何古怪目的。

我再次站定，假装在看着我面前的一幅画，但是事实上，那是一幅什么样

的画，我根本未曾注意。我不想被跟随者知道已经发现了被跟随，所以我站

定了之后，头略向下低，用一个十分技巧的角度，想看看是什么人在跟着我。

我看到一双白色高跟鞋，式样新颖，上面沾了一点泥水，由于外面在下

雨。然后，我看到了一双线条极其动人、肤色极白的小腿，在腿弯之下，是一

条黑色缎子柬脚裤的裤脚。这种束脚裤，正是流行款式。

就在这时，在我的身后，响起了一个略带沙哑，可是听起来十分优美动听

的声音：“卫先生，你终于注意到这幅画了！”

我呆了一呆，在不到半秒钟之内，我就知道，那个女人，自然是在门口看

到了我签名，这并不算什么。值得奇怪的是，为什么她特别重视在我面前的

那幅画？

我站在那幅画的前面，绝不是因为我注意到了那幅画，想仔细欣赏。纯

是偶然：发现有人跟我，突然站定，恰在画前！

在这时候，我听得那女人这样说，自然而然，向我面前的那幅画望了一

眼。这一看之下，我不禁有点脸红，因为我站得离那幅画十分近，那并不是欣

赏一幅画的适当距离。

那幅画，画的是一个人首，可是在应该是眼睛、眉毛的部分，也就是说在

鼻子的两边，却被两片成锐角的扇形物体所占据。

那两片扇形的，作青蓝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片被撕成两半的银杏树

叶。那个人首的头部线条，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僵直。

由于我站得相当近，所以我同时，也看到了画旁的标答，题著“茫点”两个

字。自然就是那幅画的标题。

我不觉得这幅“茫点”和其它的画比较，有什么特别特出。

身后磁性的声音又响起：“这幅画的题名是‘茫点’。”

我“嗯”了一声，我仍然没有转过头去，有一部分是为了表示矜持，也有一

部分是为了我对绘画外行，对方可能是艺术家，如果和我讨论起这幅画来，那

我就没有什么好说。

那动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画家想表达什么？眼睛部分不见了，被遮了

起来，奇怪画家为什么不用‘盲点’这个标题，而用‘茫点’？”

我随便道：“那得去问画家，我想，画家可能在这里！”

我强烈在暗示对方不必再和我讨论这幅画了！

可是，那位女士显然不想就此离去，她又道：“日本有一位大小说家，曾用

‘盲点’这两个字，写过一篇非常精采的小说。”

我表示冷淡，语调冷冷的：“是，那是一篇非常精采的推理小说！”

磁性的声音笑了起来，笑声十分悦耳，绝不夸张，但是却又充满了挑战的

意味：“卫先生，我看过你写的很多小说。照你自己的说法是：你记述了经历，

化成故事？”

我心中感到十分好笑：“听起来，这有点像点唱节目！”

我的身后，静了一会，我以为我们之间的谈话已经结束，身后又一下低叹

声：“我以为卫先生对这幅画至少可以有一点联想……”

我道：“任何事都可以产生联想，但产生联想是一回事，所产生的联想，是

不是能构成一篇小说，又是另外一回事……”

悦耳的声音道：“是的，我从来也没有写过小说，不知道这些事，可是，我

觉得‘茫点’可以联想的，比‘盲点’更多！”

我立时道：“对，‘盲点’，只不过是眼睛所看不到的一点或几点，但是‘茫

点’，却和人的思想发生联系，比‘盲点’的范围大。人类的思想，茫然不知所

措的点，或者，太多了。”

那声音道：“是的，画家想要表达的，可能就是这样的意思，卫先生，我真

希望你能用文字来表达一下。”我无可奈何，只好道：“我会考虑。”

在我讲了这句话之后，我感到她转身，又听到她的脚步声。

我忍不住好奇，转过头去，那位女士已经走到人口处，我只能看到她的背

影。她身形高而苗条，长发蓬松地披着，她的双手白皙，或许是由于她一身衣

服，全是黑色的缘故。

由于我没有看到她的正面，所以也无从估计她的正确年龄，我想，大约是

二十到三十岁之间。

我并没有进一步打量她的机会，她就已经走了出去，我又站了一会，心中

忽然想到，我至少可以像她一样，在签名簿上，去看看她的名字。

这纯粹是出于一种好奇心，我来到了人口处，向签名簿上看去，极其失

望，在我的名字之旁，没有新签上去的名字，却有一个相当大的问号。

我离开了那家艺廊，雨也小了，我一直走着，一面倒很希望在街上再遇上

她，一面我在想着，从“茫点”联想开去，可以想到什么呢？刚才我说那和人的

思想有关，她表示同意。为什么她会对这两上字有兴趣？她和我的交谈，完

全是偶然的，还是早有计划的？

我对这些问题，都无法有答案。接下来在台北的短暂逗留，没有再遇到

这位女士。

可是，那一段对话，却一直在我脑际紊回，直到有一天，我突然领悟到“茫

点”的意思，那是在经历了一连串怪异事情之后。当时，我完全未曾想到这一

点，可能正是由于思想上的茫点之故。

楔子二

以下记述的，是一段十分奇特的对话。

不必去追究对话的双方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于什么时间。只注意这

段对话的内容。

这真是一段十分奇特的对话。

“世上真有职业杀手吗？还是那只存在于小说或电影中？”

“当然有！”

“真有？哈，你想，职业杀手遇到的最大困难是什么？哈哈！”

“你不断地笑，难道这种困难很可笑？”

“是很可笑，哈，你看，我又忍不住笑。我所说的困难，只怕每一个职业杀

手都有。你想，职业杀手，顾名思义，是接受金钱杀人的一种职业。”

“这种职业，和其他职业基本上是一样的，接受酬劳，为了酬劳去做事！”

“你说了半天，究竟困难是什么，还没有说出来！…

“任何职业的从业者，都可以用各种方法，去告诉他人：我是做这工作的。

可是职业杀手用什么方法让人家知道他是一个杀手呢？他总不能登一个广

告：‘专门系人，老幼无欺。’哈哈，算命先生倒可以挂这样的招牌。他也不能

印一张名片，看到有什么人，像是想杀人的，就送上一张，而在名片上印‘杀

手’的头衔。职业杀手实际上没有法子兜到生意，没有生意就做不成杀手。

所以，世界上，实际上根本没有职业杀手这样的人。”

“你长篇大论，讲完了？”

“你能提出什么论点来反驳？”

“你这种立论站不住脚，贩卖毒品，一样不能招揽生意，但是他们可以生

存……”

“全然不同！全然不同！贩买毒品，有一个完整的销售网，有庞大而严密

的组织。职业杀手只是个人行动。哈哈，总不见得职业杀手，会雇用经纪人。

去替他兜生意吧……”

“真的，你说得也有道理。”

“本来就是！世界上根本没有职业杀手。”

“唔，其实，还是有的，你不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我已经说得再明白也没有，职业杀手，根本不可能生

存。”

“别说得那么肯定，像我，已经生存了几十年，而且生存得很好，用你

的话来说，生意，也源源不绝。”

“什么？”

“我说，我是一个职业杀手，并没有在你的逻辑理论下不能生存！”

“你……是在……开玩笑？一个职业杀手，好，你用什么方法使人知道你

是？”

“哈哈……现在轮到我来笑了。很简单，找人聊天，故意把话题扯到杀手

这上面去，然后就会有人，像你那样，说世界上根本没有职业杀手这种人，举

出种种理由想说服我，再然后，我就直截了当告诉他，我就是职业杀手。”

“这……是一种诡辩术。”

“绝对不是，你可以委托我杀人，取价低廉，保证成功。你只要付钱就是，

一点麻烦也没有。”

“你……你……怎么知道……我想杀人？你……怎么知道？”

“别紧张，千万别紧张，那也很简单。”

“不可能……不可能……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你不可能知道我

想杀人。”

“那是我的业务秘密——”

“不行，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从来也没有表示过，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没有作过任何文字上的记述——”

“你不必抓住我的衣服摇我，也不必满头大汗——”

“不行，你一定要说，你怎么……知道我……心中秘密？”

“好！好了，请放手，我告诉你就是。”

“你……说！”

“我早就说过了，很简单，你今年多少年纪？五十岁出头了？”

“那和我多大年纪有什么关系？好，我……五十二岁。”

“你自己想想，五十二岁了，和各式各样的人相处的过程，总有一两个人，

甚至更多的人，你很乐意看到他死亡，甚至，会有特别的一个人，你愿意化点

代价，来看到他的死亡！不单是你，每一个人都是一样。”

“你……是说，你从心理学上猜度，．而得出的结论？”

“可以这样说，人的思想，有一定的范畴，任何人脱不出，不论一个人外表

上装着他如何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但是他的思想，总在这个范畴之中！”

“听来好像……有点道理。”

“哈哈，大有道理，人的思想，可以根据一些规律探索，要了解另一个人的

思想，不是想像中那么困难——闲话少说，言归正传，我的收费，低廉得出乎

你的意料之外，而且，只先收两成订金，告诉我，你希望什么人离开这个世

界？”

“这……”

“爽快点告诉我好了，你的意愿，很快就会实现，那个人会在世界上消失。

我不知道这个人消失之后，会给你带来多大的好处，但可以肯定，你得到的好

处。一定远远超过你付出的代价。”

“这……”

“我们总共只需要见两次面，今天是第一次，你付订金给我，然后，参加那

个人的丧礼，你再把余款付给我。再然后，你是你，我是我，这一辈子再也没

有见面的机会，安全妥当，万无一失。”

“这……”

“你还在犹豫什么？你想想，你愿意看到对方死亡，说不定对方也愿意看

到你死亡，要是他要我来杀你，那你就后悔莫及了！”

“你……是在威吓我？”

“不，我是在为我顾客的利益着想，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吧。”

“好。”

楔子三

“嘶嘶”的水声，在寂静的黑夜中，听来十分优美。

桃丽转了一个身，轻轻地道：“听，小丑喷泉又开始活动了。”

躺在她身边的，是她的丈夫葛陵，“嗯”地一声：“你想起身去看喷泉？”

桃丽靠近她的丈夫，把他的身子扳过来，使他们两人面对面地躺着：“为

什么不能？”

葛陵笑了起来：“亲爱的，我现在是在执行任务前的休假，要是每天晚上，

起来去看喷泉，或者在灌木丛中等三小时，观察一个黑熊，只怕到休假完毕，

我进了太空船，就得呼呼大睡，无法执行任务了。”

桃丽靠得她丈夫近些，腻声道：“不去看喷泉，那我们就……”

葛陵少校是隶属于美国达空总署的太空人。“太空人”只是一个简称，比

较正式的名称，应该是“美国太空总署属下，进行太空飞行试验的飞行人员”。

不论名称怎样，大家都知道大空人是多么重要，和一个太空人，要经历多么艰

难、长久的训练过程。

葛陵各方面都合乎标准，没有任何可以挑剔。

他是长子，从小到大，学业、品行都人人称道，没有任何犯罪记录，有航

空工程学博士的头衔，又是一个极其出色的飞行员。

他今年三十八岁，微秃，显示他精力极其充沛，他身高接近一百九十公分，

标准体育家的身型，相貌英俊，再加上又是大空人，在任何场台下，都备受尊

敬。他的妻子桃丽，是标准的金发美人，虽然桃丽参加竞选阿肯萨斯州小姐时

落选，但是见过桃丽的人，一致都认为那一届的评判选评失当，而不是桃丽的

美丽不够标准。

葛陵和桃丽结婚三年，公认天造地设，更重要的是，连他们自己，也这样

认为。

葛陵少校受训练成为太空人已经五年，一直到最近，才接受了任务，他将

成为一次太空飞行的主驾驶员，责任重大，这次太空飞行，葛陵和他的两个助

手，将驾驶一艘太空船，环绕地球超过一百转，估计在太空中逗留的时间，接

近十五天。

在接到任务之后，训练更加吃紧，但即使任务重要，还是需要调剂，于是，

葛陵就有了两星期的假期。

好动而又喜欢野外生活的桃丽，一听丈夫有假期，连半秒钟也未曾考虑，

就道：“我们到黄石公园去。”

白天毫无目的地散步、谈心、观赏喷泉，晚上听音乐，在月色下静坐。

汽车屋中的灯光很幽暗，他们的喘息声静止，小丑喷泉也停止了活动，四

周围一片寂静。

桃丽将脸庞贴在葛陵宽厚的胸膛上，从这个角度，她要看葛陵，必须尽量

把眼皮向上抬，这令得她的眼睛，不住的快速眨动，长睫毛的闪动，使她看来

格外动人，葛陵情不自禁，将她拥得更紧。桃丽娇声笑着，突然挣脱了葛陵的

拥抱，跳了起来，顺手抓了一件睡袍，冲到了门口。

葛陵忙叫道：“桃丽，我们附近有人！”桃丽已经打开了门，跳了下去，

葛陵一面摇着头，一面拉起睡袍来，他先穿上了睡袍，才跳下车去。

他们车子停在一片草地上，葛陵跳下了车子，看到桃丽躺在草地上，睡袍

松松地套在她身上。葛陵向四周看了看，最近的一架汽车屋，离他们大约有两

百公尺。他来到桃丽身边，桃丽向他伸出手来。他握住了桃丽的手，桃丽突然

发力，将他拉得向草地跌去。

桃丽搂住了他，不让他再起身，他们碰头躺在草地上，望着星空。

桃丽低声问道：”亲爱的，你到了太空，地球上最引你注意的，会是什么？”

“你！”葛陵的回答，又快又简捷。

桃丽微微呀起了嘴唇：“胡说，你在太空，根本看不到我。”

“当然我看不到你，”葛陵微笑着，“可是我可以想你。人的视力有限度，

可是思想没有限度。”

桃丽轻轻打了葛陵一下：“没有限度到了可以使你去想外星的美女？”

葛陵握住了她的手：“你是宇宙中最美丽的女性，没有一个星球上再会有

你这么可爱的女人！”

桃丽满足地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是那么美丽，那么灿烂，在葛陵眼中看来，

比天上的星星更灿烂。

桃丽又道：“葛陵，答应我一件事。”

葛陵笑了起来，桃丽不知道又要耍什么花样子。桃丽年纪轻，新奇花样，

层出不穷，有时很难应付，所以他不敢立即答应。

桃丽道：“当电视转播你在大空舱的活动时，你可以说一句：‘桃丽，我爱

你！’吗？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爱我。”

葛陵故意“嗯”地一·声：“这太奢求了吧，全世界的女人都希望她爱的男人

那样做，你会引起十亿以上女人的嫉妒。”

桃丽撒着娇：“让她们去嫉妒好了。”

“好，我答应你，如果轮到我讲话，我一定讲。”葛陵伸出了手臂，让桃丽枕

在他的手臂上：“其实，何必我讲，我每天都在想：我爱你，桃丽，每天至少想一

万遍。”

桃丽摇着头，她在摇头的时候，头发轻磨着葛陵的脸，令得葛陵又舒服又

痒。她道：“你的思想，我怎么知道？一个人没有办法知道另一个人在想什

么，虽然我们相爱得这样深，我在想什么，你也没有法子真正知道。”

葛陵在桃丽耳际，低声讲了一句话，桃丽一副娇慎的神情，把葛陵的头推

开去。葛陵笑着：“真的，人的思想，神奇不可思议。天文学家已经发现，最远

的类星体，距离地球一百八十亿光年，这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是总还有一

个具体的拿得出来的数字放在那里。可是人的思想，全然不可捉摸！”

桃丽静了一会：“人决无希望把他人，甚至自己的思想弄明白．还是别再

去想它的好！”

葛陵道：“我倒真希望可能捕捉到他人的思想，那样，至少我可以知道你

刚才是不是真的——”

葛陵的话还没说完，桃丽已经转过头来。

桃丽一转过头来之后，就用她的唇，封住了葛陵的口。

风吹上来，有点凉意，远处又有一股相当大的喷泉开始喷水，发出动听的

水声。

楔子四

安普蛾类研究所绝对谢绝参观。这个蛾类研究所，位于奥地利的首都维

也纳，莱茵河的南岸，介乎邮政局和大学教堂之间，转角处的一幢古老的建筑

物，离科学研究馆不是很远。

那幢建筑物，本来并不适宜作研究所，但那是安普女伯爵的物业，当安普

女伯爵立意要资助一个昆虫研究所，而一时又找不到适当的场所，这幢建筑

物也将就着可以了。

安普女伯爵的头衔是那里来的，人言人殊，有人说她是奥地利帝国时代

的女伯爵，有人说她是保加利亚王朝的贵族，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十分富

有，从她二十岁那年起，她不断结婚、离婚，二十年来，有纪录可供稽查的，已

有六之多，她的每一位丈夫，都是超级豪富，包括了阿拉伯王子、欧洲著名工

业家族的传人、印度土王等等。

每一位丈夫和她分手，都赠她大量金钱和珠宝，所以安普女伯爵是欧洲

高级社交场合中的红人。她不但有钱，而且极其美丽动人，淡金色的头发，碧

蓝的眼珠，思想极端现代化，容貌罕见的古典，虽然已经四十多岁了，但是她

从未生育过，身形之动人，令得许多年轻的女孩子自叹弗如。

这样一个富有、美丽的女伯爵，和“蛾类研究所”看来一点也扯不上关系。

她和蛾类发生关系，完全出于偶然。

那一年冬天，欧洲风雪连天，到处积雪极厚，安普女怕爵为了炫耀她的阔绰，

特地将她的私人座驾机，以最快的时间，改装成可以在雪地上降落，然后，她发出

请柬，派出飞机，邀请了一批人，到她的陈尔卑斯山山麓的那间豪华别墅去赏雪。

这样的约会，十分刺激，就是别墅周围的路，全被大雪封住了，只有那架

飞机，可以载人离开。那也就是说，应邀者除非不来，一来的话，不是到主人

的允许，不能离开——除非等到天气转暖，积雪融化，道路畅通。

受邀请的自然全是各国的豪富贵族、知名人士，其中有一位，是维也纳大

学的教授，著名的昆虫学家陈岛。陈岛是一个中奥混血儿，样子相当东方，一

直被人当作是纯粹的中国人。陈岛的母亲是奥地利人，一个极有成就的女高音

歌唱家，很受人尊敬。

安普女伯爵在邀请客人之际，忽然想到，在大风雪之后，于阿尔卑斯山麓

古堡式的别墅之中，大家至少相聚半个月以上，这一切，全是那么神秘，在这

神秘的气氛之中，似乎不可少了中国人。在一些西方入的观念中，中国始终古

老而神秘。

于是，她发了请柬给陈岛和陈岛的母亲，陈岛的母亲没有来，陈岛来了。

客人到齐之后，每天狂欢，几个大厅中，各自根据自己的兴趣，进行着各

种各样的游戏。外面的气温是零下二十度，室内是二十二度，那是人感到最舒

服的温度。各种各样的美酒，几乎可以拿来淋浴，食品之多，堆积如山，万一

客人之中，忽然想吃没有准备的东西，还可以派飞机出去采购，安普女伯爵十

分好客，单是乳酪，就准备了八十六种之多，而且，她还特别宣称，其中有一

种，是“中国植物性乳酪”，保证大家都未曾吃过云云。

陈岛沉默寡言，三十六岁，未婚，瘦削而高，一副标准学者的样子。

像安普女伯爵邀请的这种场面，陈岛以前很少参加。他也显得和其余的人

有点格格不入，他只有两次当众发言的机会。

一次，是安普女伯爵宣布，有“中国植物性乳酪”供应，穿着鲜红金扣子制

服的仆人，用纯银盘子，托着那种“珍贵绝伦”的“乳酪”出来，安普女伯爵：

“这是来自古老而神秘的中国的食品，请我们的中国朋友发表一点意见！”

在大家的鼓掌欢呼声中，银盘子托到了陈岛的面前，陈岛向盘子一看，几

乎没有昏过去，所谓“中国植物性乳酷”也者，只不过是豆腐乳而已。

在这时候，陈岛倒发挥了他高度的幽默感，他不动声色，开始了他的讲话，

他是生物学家，脑子里有的是各种各样的学名，腐乳是用黄豆做的，黄豆，人

人都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如果不是专家，便不会知道ＧＬＹＣＩＮＥＭＡＸ是什

么。当陈岛说这种“植物性乳酪”是用这种植物制成之际，全场已肃然起敬，

接着，陈岛把腐乳的制作过程中的种种化学作用，全用专门名词来表达，十分

钟的讲话，听得所有人如痴如醉，大家抢着把“中国植物性乳酪”送时口中。

那次讲话之后，陈岛更被人尊敬，所以第二次他的话，才令安普女伯爵对

蛾类感到了兴趣。

那个晚上，约莫有十多个人，聚集在一个小客厅中，听一位女宾唱女高

音，由于陈岛的母亲是著名的歌唱家，所以陈岛也被邀请来欣赏。

那位女宾拉开喉咙直叫，陈岛的神情，就像是吞进了一只穿了八星期未

洗的袜子。为了社交上的礼节，他不得不耐着性子听下去。这时候，他真不

明白，何以人体的结构之中，竟然没有可以暂停听觉的这一部分。

正当陈岛实在忍无可忍，想夺门而出时，那位女宾，突然发出了一下比较

悦耳的高音，令得陈岛为之精神一振。

可是那位女士，在发出那一下悦耳的声音之后，立时静了下来，神情骇

然，手向前伸着，指着前面的一个大理石雕像，口张得老大。

循她所指的地方看去，原来在那大理石雕像的头部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

只蛾，停着，陈岛这才知道，那位女士刚才所发出的那一下比较悦耳的声音，

是她的尖叫声，不是她歌唱声。

停在大理石雕像上的那只蛾，十分肥大，颜色鲜艳，身体是艳黄和深棕的

问条，四片翼，两片是鲜黄色，两片是深棕色，有着十分复杂的花纹图案。

等到在场的人看清楚了那只蛾时，有几位女士不甘落后，表示她们的脆

弱，也惊呼起来。安普女伯爵却和别的女人不同，她并没有呼叫，反倒走过

去，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用甜得发腻的声音道：“啊，多可爱的动物！”

在她身边的一个花花公子立时道：”再可爱，也不及你的十万分之一。”

安普女伯爵发出迷人的微笑，另一位男士拿起一本杂志来，想去拍打那

只蛾，陈岛提高了声音：“别打它。”

那位男士转过头来：“为什么？这不过是一只讨厌的飞蛾。”

陈岛走过去：“大家请来看看这只蛾的头部，它头部的花纹，给大家什么

印象？”

那只蛾的头部图，极其特异，只要留心一看，就可以看出，那是十分清晰

的一个骷髅，所有人看清这一点之后，都静了下来——那给人以一种十分可

怖的感觉。

陈岛道：“这只蛾的普通名字，就叫骷髅蛾。是欧洲的普通种。”

那男士又举起杂志来：“等我打死它。”

陈岛冷冷地道：“在你打死它之前，我要请问，你对蛾知道多少？”

那男士瞠目不知所对，陈岛走过去，把那只蛾轻轻地弄到了他自己的手

背上：“蛾有一种本领，人类万万不及，各位可知道？”

响起了一阵耳语声之后，又静了下来。陈岛继续道：“人和人之间的沟

通，要靠发出声音（讲话），要靠现出形象（写字），才能使另一个人明白

要表达的是什么。”

一个中年人道：“有时，做手势也可以！”

有人笑了起来，但是陈岛的神情十分肃穆：“做手势，也是使对方的视觉

系统，接触到了形象，和看到文字一样。简单来说，一个人要明白另一个人的

意念，必须通过听觉和视觉系统。”

一位男士，趁机在他身边的一位女士的丰满的臀部捏了一下，那女士一

下拍开了男士的手：“你想干什么？”

那男士乐了起来：“我只是在做一项实验，证明陈岛博士漏列了一项：触

觉系统，有时也能使对方明白要干什么。”

客厅中爆发了一阵哄笑声，陈岛也笑了笑：“是，各位应该注意到，人类沟

通，传递信息的方法，并不直接由思想感应到，而是一种间接沟通方法。”。

客厅中静了下来，陈岛继续道：“间接沟通的最大弱点是：可以作伪，一

个人明明将对方恨之切骨，但是他的表达方式，却可以是彬彬有礼，或者对之

热情万分，人类互相沟通的方法，是间接的，所以一个人绝对无法知道另一个

人真正的意念。”

安普女伯爵道：“真可怕！”

那位刚才要打死那只蛾的男士道：“或许也正由于这样，人类才得以生存！”

有的人发出几下无可奈何的苦笑声。陈岛又道：“可是蛾类，却可以直接

沟通，一些雄蛾发出的求偶信息，可以令几公里之外的雌蛾知道：而生物学家

一直不知道蛾类是用什么方法直接传递信息的，有的说是雄蛾发出一种香味，

有的说发出的是一种高频率或低频率的音波——虽然谁也未曾测到过这种音波，

我却认为，如果进一步研究，可能是蛾的一种思想波。”

唱歌的那位女士道：“天，陈博士，你以为昆虫也有思想？”

陈岛道：“正是！”

陈岛的肯定，令得各人愕然，他随即解释道：“各种生物有各种生物的不

同思想方法，以为只有人类才有思想，那十分可笑。一只雄蛾绝不会明白安普

女伯爵有什么可爱之处，这是由于思想方法不同之故！”

有人笑了起来，那位要打蛾的绅士摇头道：“这没有说服力，蛾类互相之

间，就算能直接沟通，也不过是表达一些简单的信息。雄蛾发出求偶的信息，

总不见得会加上一大篇情话？”

陈岛不等各人笑声停止，就大声道：“主要的只是传递消息的方式，而不

在于消息的内容。最简单的数字式：‘1+1=2’和‘AAa->AA:AA:Aa:A=12:2:

2:1’一样，没有简单，就不会有复杂。简单的信息，可以用直接的方法来表

达，复杂的信息，在理论上来说，一样可以，只不过人类找不到这个方法！”

当陈岛的话结束之后，安普女伯爵带头鼓掌，其余人纷纷跟着。安普女

怕爵又间道：“陈博士在这方面的研究，一定很有成绩？”

陈岛听得女伯爵这样问，不禁十分沮丧：“很可惜，我得出了理论，但是大

学方面，并不支持，这项研究，需要巨大的人力、物力——”

安普女伯爵立时高举她的手来，或许，她举手的目的，只是想客人把她那

只红宝石戒指和手镯，看得更清楚些，或许，她真的对陈岛提出来的理论，有

了兴趣。总之，她在举起了手之后，就立即宣布：“陈博士，研究所需要的一

切，由我来支持，你只管去进行。”

陈岛绝想不到自己的一番发言，会有这样石破天惊的结果。他想在自己

这个还很模糊的理论基础上，展开研究，苦于没有经费，女伯爵的提议，当真

令他喜出望外，至于极点。

所以，陈岛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女伯爵的笑容十分迷人：“不过，我有

一个条件。”

她戏剧化地顿了一顿：“我要首先享受研究的成果。”

陈岛有点不明白：“享受研究的成果？”

女伯爵道：“对，要是可以直接知道对方的意念，我就可以知道向我求婚

的人是不是真的爱我。”

大家都笑了起来，在笑声中，有一个人叫道：“看在老天的份上，陈博士，

告诉我你刚才念的第二个公式，是什么公式？”

陈岛很平静地回答道：“那是生物学上，遗传因子中信偶数配偶子突变的

一个比例式。”

再去叙述那次聚会是没有意义的事，在聚会之后，陈岛回到了维也纳，向

安普女伯爵开出了预算，女伯爵慷慨地签署了巨额的支票，“安普蛾类研究

所”就此成立。在第二年，女伯爵在维也纳听歌剧之余，忽然兴致来了，要到

研究所去参观，陈岛自然率领全体研究所人员恭迎。

怎知道女伯爵一走进了第一间研究室，就惊叫起来：“天！陈博士，我们

讲好是研究蛾类的，怎么你养了那么多毛虫？难道毛虫之间，也能直接沟通

意念么？”

陈岛的脾气不是怎么好，可是看在安普女伯爵撩人的美丽份上，他也只好耐

着性子解释道：“女伯爵，所有的蛾，全是毛虫变的，没有毛虫，绝不会有蛾。”

女伯爵的殷红的上唇，惊讶的成为一个圆圈，看来挺诱人，陈岛要转过头

去，才能让自己不起去亲吻她一下的冲动。

女伯爵未曾再到研究所来，因为她讨厌毛虫。可是研究所需要的经费，她

照样支付。陈岛也一直在埋头研究。

由于研究一点成绩都没有。所以，国际生物学界知道有这样一个机构的人极

少，陈岛也讨厌外来的干扰，绝对谢绝参观，关起门来，努力证实他的理论。

楔子五

东京涩谷区八目叮有一幢三层高的建筑物，三楼是一家围棋社，棋社

并没有什么特别，在日本，这样的围棋馆，大大小小，不下数千家之多。

也正由于每一个人都殚精竭力在思索，所以虽然没有什么声音，但是那

种热烈的气氛，还是很容易被感觉得出来。

这一天下午，比较特别的是，平时一直十分稳重的馆长，忽然满面通红，

双手挥舞着，急步走了进来。

馆长不但神态显得十分兴奋，连声音也充满了兴奋，他一进来，就嚷叫

道：“各位请起立，尾杉九段来了！”

所有的人全都霍地站了起来。这真是大意外．也太令人兴奋了。

像尾杉九段这样的棋界高手，居然会降临到这种小规模的棋社？尾杉九

段的棋艺之高，只要知道围棋的人，就一定知道。他的棋路神出鬼没，无可捉

摸，是日本围棋中公认的鬼才，不过三十岁左右。

这样的大人物来了，对棋馆所有人都是一种极高的荣幸。

所有人全站了起来，尾杉九段走进来。个子并不高，满脸笑容，衣着随

便，一点也没有高手的架子，他一出现，立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尾杉九段作

了个手势，请大家坐下。但是大家还是热烈地鼓着掌，一直到每个人都觉得

掌心有点发痛。

尾杉九段在馆长的邀请下坐下。馆长神情和声音仍然是那么兴奋：“今

天能到尾杉九段光临，真是大荣幸了！各位有什么问题，不妨提出来，向尾杉

九段请教，请他指点。”

一个少年立时站了起来，大声道：“请问尾杉九段，如何才能在和对方作

战中获胜？”

少年的问题一出口，立时传来一阵笑声，笑问题问得太幼稚，这算是什么

问题？这个问题，要是有了答案，人人下棋，都一定胜，谁还会失败？

少年被众人的笑声弄得满面通红，可是他并不服气：“各位笑什么？下

棋，最终的目的是求取胜利！我的问题，有什么不对？”

有几个年长的，想要叱责那发问的少年，可是尾杉九段开口了：“对，下棋

的最终目的是要胜利，你的问题，问得很好！”

尾杉九段一开口，那几个想说话的人，都立时缩了缩头，不再言语。

尾杉九段又作了一个手势，令那少年坐下来，他侧头想了一想：“这个问

题，每一个下棋的人都想知道答案，答案可以有几万个，但其实，答案只有一

个！”

他讲到这里，显然是故意地顿了一顿，令得所有的人，都屏住了气息。

这个问题，竟然真有答案，那真是大不可思议了。

尾杉九段接着道：“下棋，一定是两个人轮流下子，所以，如果知道对手下

一着要把棋子下在什么地方，知道对手下这一着子的目的何在，知道他心中

的计划是什么，那就一定可以取胜。习惯上说围棋是围地的比赛，实际上是

猜测对方心意的比赛。”

这一番话，若是出自他人之口，那么一定会惹来哄堂大笑，说不定笑声

中还会夹杂着“八格”“马鹿”之声。但是，话却是尾杉九段讲的，大家的神情，

都变得极其尴尬，目定口呆，不知如何才好。

刹那之间，整个棋馆之中，静得出奇。尾杉九段笑眯眯地望着大家：“怎

么样？各位以为我讲得不对吗？”

人人面面相觑，谁敢说尾杉九段的话不对呢？可是如果说他的话是对的，

那又实在说不出民所以，仍然是僵持着的沉默。

结果，还是那个发问的少年，先打破了沉默，他显得有点怯生生地道：“对

是对，可是尾杉九段先生，一个人，无法知道另一个人的心意。”

尾杉九段哈哈大笑道：“对，人无法知道另一个人的心意，所以我这个必

胜的办法不管用，各位还是努力下棋，求棋艺上的进步吧。”

尾杉九段这句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气氛登时轻

松，笑声此起彼伏，原来尾杉九段是在开玩笑，由于一个人不可以知道另一个

人的心意，所以下棋没有必胜之法。

要是人能够完全、直接地知道他人在想什么，那么，不但下棋必胜，做什

么也可以了。

哈哈，尾杉九段真会讲笑话，大家都一致公认。

座中有一位年轻人站了起来：“请问尾杉先生，刚才你所讲的那些话，可

以公开发表吗？”

尾杉笑着：“既然讲了，当然可以发表，请问阁下是一”

那年轻人道：“我叫时造，时造旨人，我是一份家庭刊物的特约作者，写些

有关棋艺的文章。”

尾杉客气他说：“久仰！久仰！”

时造又道：“请问，我如果用这样的标题，尾杉先生是不是反对？”

尾杉九段笑道：“那要看你准备用的标题是什么？”

时造用手在空中写着字，道：“我的标题是‘正因为尾杉九段能知道对方

的心意，所以他的棋艺才如此神出鬼没！’或者是：‘鬼才尾杉九段胜利的秘

密，因为他知道对手在想什么！’尾杉先生，你看是那一个标题好，请你——”

时造旨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陡然住了口。

因为一直带着微笑的尾杉九段，这时的神情，实在大古怪了：既发怒，又

吃惊，额上青筋凸起老高，双手紧紧握着拳，就像是一个人正在作好犯科，忽

然被人抓住。

馆长惊呼了一声：“尾杉先生，你怎么了？”

尾杉挣扎着想讲话，可是由于他实在太紧张，以致张大了口。过了好半

晌，才道：“我……我感到有点……不舒服。”

他在讲了这句话之后，神色才比较缓和了一些，馆长忙道：“我送尾杉先

生回家去吧。”

尾杉显得十分吃力地点了点头，馆长忙扶着他站了起来。有修养的棋士，

毕竟是十分有修养的，尽管任何人都看得出，尾杉先生的脸如此苍白，一定真

不舒服。可是他来到了门口，还是向大家道：“对不起，失礼了。”

所有的人，都一起站了起来，向尾杉先生鞠躬为礼。等馆长和尾杉九段离

开之后，时造旨人才苦笑着道：“不见得是因为我说错了什么吧。”

各人都点头，时造旨人刚才说的话，他们全是听到的，没有说错什么，真

的没有说错什么。

一、白素的怪手势

五段楔子全交代过了。

请大家注意，在这五段楔子中出现过的主要人物，以出场的次序计，总共

有：我——卫斯理，不必多介绍。

神秘的黑衣长发女郎——和我讨论过一幅题名为“茫点”的画，但是自始

至终，未曾见到她的模样。

杀手——一个职业杀手。

杀手的委托人——一个和杀手作了对话之后，终于委托了杀手去杀人的

人，身分不明。

桃丽——金发碧眼的标准美女，性子活泼好动。

葛陵——军衔是少校，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美国太空人。

安普女伯爵——富有，虽然已届中年，但仍然十分动人。充满了成熟女

性的魅力的欧洲社交场合中的名人。

陈岛——中奥混血儿，生物学家，固执地相信自己的理论，埋头研究蛾类

互相之间的沟通方法。

尾杉三郎——日本的九段棋士，在棋坛上，有“鬼才”之称的高手。

时造旨人———个未成名的小说家，替一些杂志写些零碎的稿件。

这些人，在每一个楔子之中，都发生关连，但是在不同的楔子中，一点关

连也没有。

这些人，能组成一个什么故事呢？

我是所有故事的当然主角，所以，故事由我开始。

那天，白素不知道有什么事出去了，我选了一张爵士鼓唱片，将音量扭得

十分大，让咚咚的鼓声，将我整个人包住。

鼓声震屋，突然我肩头上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到白素已回来，她

皱着眉，正在向我说话，我忙按下摇控声量的掣钮，鼓声消失，才听到白素的

声音：“你看你，客人在门口按铃，按了二十分钟，你也听不到！”

我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雨衣，雨衣上

很湿，我连外面在下雨也不知道。我站了起来：“我好像并没有和这位先生约

定过，他是——”

那男人在我望向他的时候，他正转身在脱去他身上的雨衣，所以我没看

到他的脸。

等我讲完这句话之后，他也脱下了雨衣，转过了身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对我来说，完全陌生，他大约二十六八岁，相貌相当英

俊，一副惶急神情。

我看到是一个陌生人，不禁瞪了白素一眼，有点怪她多事。如果我听到门

铃声，去开门，看到是一个陌生人，决不会让他进来烦我，在门口就把他打发

走了。

自素压低了声音：“这位先生正需要帮助！”

我不禁苦笑，这时，那个年轻人已经向前走来，神情仍然惶急，搓着手：

“卫先生，卫夫人，真是冒味之极，我……如果在其他地方，有办法可想，决

不会来麻烦两位。”

我听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是啊，我这里包医疑难杂症。”

那年轻人被我一抢白，满面通红，他不是很老练，在那霎时间，他不知道

如何应付。白素十分不满意我地瞪着我。我心想，我管的闲事也大多了，什么

事情，都要我去寻根究底，让白素去理理也好，反正已经有不少人认为，她比

我能干理智。所以，我让白素去处理这宗“疑难杂症”。

我向白素调皮地眨了眨眼，我们之间已经可以不必说话，就互相知道对方

的心意，白素也立时扬了扬眉，表示“我来就我来。”

我笑了一下，心中在想：别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那年轻人可能说出不知

什么样的稀奇古怪的事来，到时，看你怎么应付！

我一面想着，一面已转过身去，可是就在那时候，那年轻人已经镇定了些：

“我哥哥告诉我，如果真的没有办法想，可以来找卫……先生，卫夫人，他也

叮嘱过我，不到万一的时候，别去麻烦人家。”

我走向楼梯，听到白素在问：“令兄是谁？”

那年轻人道：“哦，我忘了介绍我自己，我姓张，单名强，我哥哥叫张坚，

一向在南极工作。”

我已经踏上了两极楼梯，一听得这两句话，我不禁呆住了。

那年轻的不速之客，原来是张坚的弟弟！真该死——他为什么不一进来就

讲明自己是什么人呢？如果他一上来就说他是张坚的弟弟，那当然大不相同，

我也绝不会给他难堪。

张坚是我的老朋友，我和他在一起，有过极其妙的经历(“地心烘炉”)，

他是一个著名的南极探险家，有极其突出的成就。

更令人可敬的是，张坚是一个真正的科学家，是极其有趣、值得崇敬的人！

虽然他的弟弟，可能十分乏味、无趣，但是既然是张坚的弟弟，有事找上门来，

当然不能置之下理。

我一想到这里，已经准备转过身来了。

可是就在这时，我却听到了白素的声音：“哦，原来是张先生，令兄是我

们的好朋友，他好吗？卫先生是最近事情很忙，你有什么事，对我说，完全一

样！”

白素在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提得特别高。就算感觉不灵敏，也可以听出

来她说“完全一样”这句话的意思，是找她比我更好。

这令我感到非常无趣，不过，来人既然是张坚的弟弟，问候一下张坚的近

况，总是应该的。

所以，我在楼梯上转过头来：“原来你是张坚的弟弟，张坚好吗？”

那年轻人——张强——看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哥哥？他很好，在

南极。”

我心中暗骂了一声“废话”，张坚不在南极，难道会在赤道？

我又问了一句：“要和他联络，用什么方法？”

张强这一次，倒答得具体一点：”通过纽西兰的南极科学探测所，可以找

到他，他们会转驳电话到南极去，最近才有的！”

我“嗯”地一声：“是啊，利用人造卫星，我应该和他联络一下。”

我故意找话说，是希望张强会想到，他是张坚的弟弟，我一定肯帮他的。

只要他再一开口，求我一下，那我就可以下楼了。

可是张强这小伙子，却木得可以，一点也不通人情世故，竟然不作第二次

恳求，而白素则显然看透了我的心意，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我瞪了她一眼，继

续向楼梯上走去。

我把脚步放慢了一些，听得白素在问：“究竟有什么问题？”

张强答道：“我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卫夫人——”

白素挥了一下手：“叫我白素好了。”

张强道：”这……这种事很……怪，唉……我从十天前开始，唉……”

张强这个人，婆妈得令人讨厌，究竟有什么问题，爽爽快快讲出来，我也

可以听得到，可是他却偏偏支支吾吾，却语还休，我总不能老赖在楼梯上不上

去！我心中骂了张强两句，赌气不再去听他讲，加快脚步，到了书房中，在书

桌前坐了下来，顺手拿起电话，拨了纽西兰的电话，问到了那个探测所的电话，

再打过那边去，要他们转接在南极的张坚。等了约莫二十分钟，才有人接听，

我说要找张坚，那边的回答是：“哦，你找张博士，真对不起，他现在不能接

听电话。”

我有点恼怒。道：“叫他来听，不管他在干什么。”

那边的回答令我啼笑皆非：“张博士和他的助手，驾着一艘小型潜艇，在

二十公尺厚的冰层下航行，和外界完全断绝联络，真抱歉，无法请他来听你的

电话。”我无法可想，只好放下电话，生了一回闷气，听到下面有关门开门的

声音，我想是张强走了。张强如果走了，白素该上来找我了。

我等了一会，白素还没有上来。我等得十分不耐烦，打开书房门，叫了两

声，没有回答。我不禁伸手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真笨，为什么只想到张强走

了，而没有想到白素和张强一起走。

我下了楼，果然，楼下并没有人。张强不知道对白素说了些什么，白素一

定去帮他解决困难。这本来也算不了什么，白素和我，一直都热心帮别人的忙。

可是我却看到，客厅的一角，有几件不应该有的东西在。

那一角，有一组相当舒服的沙发，如果客人不是大多，只是一两个的话，

就经常在那个角落坐着谈话，刚才白素和张强，也在那里交谈。

一组沙发中，是一张八角形的茶几，我所指的不应该有的东西，就是在那

茶几上。

所谓“不应该有的东西”，绝不是什么怪异的物品，东西本身极普通，只是

不应该出现茶几上：那是几面镜子！

我走近去，发现一共是四面，其中一面相当大，长方形，一面是圆镜，还有

一面，十分小，是女人放在皮包中的小方镜子，还有一面，镶在一只打开了的粉

盒盖上。

那只粉盒，白色法郎质，嫩绿色小花，十分雅致，我一看就可以认得出，那

是白素惯用的东西。这时，我不禁有点发怔，这算是什么名堂？那三面镜子，不

是我家里的东西；一定是张强带来的，他在门口脱那件雨衣的时候，我就曾注意

到他雨衣的袋子很重，像是放着东西。不过，就算那时叫我猜，我也猜不中那是

三面镜子。男人随身带着三面镜子，太怪异了！

从留在茶几上的镜子看来，张强和白素的对话，一定和镜子有关，不然，白

素的粉盒不会在几上。略为推理一下，就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张强的话题，和

镜子有关，他一面说，一面拿出他随身带的三面镜子。而白素有点不信，也拿出

了她身边的镜子。

我自信，经过的情形，大抵是这样的。可是，镜子有什么值得研究呢？

我一面想，一面拿起镜子来，看着。那只是普通的镜子。在我对镜子看的时

候，镜中反映出我，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

我把四面镜子全拿起来照了照，结果自然一样，我对着镜子在照，镜子中出

现的，一定是我，不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变化。

我心中十分纳闷，放下镜子，我想在白素回来之前，把答案找到。可是我怔

怔的想了好久，从各方面去推测，都想不出所以然。

心中有疑问，是十分闷气的事，等了一小时，好像十小时那么久，楼上楼下

跑了好多次，白素连电话都没有打来。

好不容易，书房的电话响了，我冲上楼去，拿起电话，以为一定是白素打来

的，可是电话一拿起来之后，那边传来的，却并不是白素的声音，而是一个听来

极为兴奋的声音：“卫斯理，你快来，立刻就来，有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东西给你

看。”

声音，肯定是熟人，但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那是什么人来。

我只好道：“请先告诉我尊驾是谁，我该到什么地方来看那意想不到的东

西？”

电话那边那个人叫了起来：“天，连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

我”哼”了一声：“是，我最近耳朵犯聋。”

那边停了一停：“是我——”他在讲了两个字之后，忽然拉长了语调：“恨

君不似——”

他才吟了四个字，我就想起是什么人了，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南北东西，

我不相信你会有什么意外给我！”

那人“哈哈”大笑。“南北东西”当然不是那个人的名字，只不过熟朋友都

这样叫他，因为他的名字叫江楼月。宋词中一首“采桑子”，第一句就是“恨君

不似江楼月，甫北东西，南北东西。”所以，这位江先生的绰号，就叫“南北东

西”。

“南北东西”是一个电脑工程师，极早就投入这个行业，参加过许多巨大电

脑组合的工作，具有极高级的专业知识，是世界知名的权威。可是这个人并不算

是有趣，相当闷，我和他来往并不多，而且，这人是一个棋迷，没有一种棋他不

喜欢，尤其是围棋。而我对棋类的兴趣不很浓，棋艺更是浅薄。我猜想他所谓的

“意想不到”多半是动用了电脑，下赢了一盘名家的局谱之类。

所以我道，“对不起，我现在有点事——”

我后还没有讲完，他已经怪叫了起来：“天！卫斯理，你一定要来，听听来

自外太空的声音。”

我下知他所讲的“来自外太空的声音”是什么意思，他又道：“而且，道吉

尔博十在我这里，他才从美国来，也专问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呆了一呆，道吉尔博士这个人，有略为作一一下介绍的必要。他是“太空

生物学家”，这是一门相当冷门的科学，专门研究其他星球上，是不是有生物发

生的可能性。

老实说，我对这一门科学，并非十分熟衷，在除了地球之外，宇宙的亿亿万

万星球之中，必然有星球有生物，而且，生物的形态，一定有的远比地球中物来

的高级，何必再去研究有没有生物的可能？

这位道吉尔博士写的长篇大论，我也看过不少。

我只和他见过一次，那次是一个非正式的科学性聚会，和他见面的过程，很

不愉快。那次他正对着几个人，在侃侃而谈，说什么在金星的表面上，充满了氯

气，温度又高，所以不可能有生物存在云云。

听了之后，忍不注道：“博士，你有没有想到过，有些生物，非氯气和高温，

不足以生存？”

博士非常下高兴，仰起头，翘起了他的山羊胡子，望着我：“这样的生物在

那里？”

我道：“当然不在地球上，你刚说的金星的环境不适宜生物生存，应该是不

适宜地球生物的生存。如果金星上有生物，一定需要氯气和高温。”

博士发出了几下冷笑：“那是幻想小说中的东西，不是科学家研究的题材。”

我道：“那么，科学家要怎样研究？非等上了金星，在金星表面，看到了生

物，才肯定？”

博士斩钉截铁地道：“是！”

我牙尖嘴利，立时道：“事实上，让没有想像力的科学家到了金星上，也没

有用。就算金星的表面上，布满了生物，他们也认不出来，因为认定了所有生命

形态和地球生命形态一样，怎样去辩认一些形态不同的外星生物？”

博士的反应也来得极快，他“哈哈”笑着：“当你见了一样东西，不论它的

形态多么怪异，这样的东西会动，你就可以知道它是生物了。”

我也立时哈哈大笑：“第一，外星的生物未必会动，你得出了会动的东西，

把这个原则作为鉴定生物的标准，那是因袭了地球生物的观念，没有想像力，外

星生物，或许恰恰是不动的，第二，即使在地球上，动的也未必是生物。”

我说到这里，向外指了一指。那次聚会，在荷兰一处村庄上举行。我顺手一

指，指着外面耸立着的风车：“风车不断在动，它就不是生物……”

这一番话，令得不少人大笑起来，也令得道吉尔博士气得铁青了脸。我还想

进一步，这客气的指出，像他在从事的那类研究工作，其实一点价值也没有，重

要的是在观念上，肯定在浩瀚无涯的宇宙中，必然在许许多多星球上，有各种各

样的生物。

可是我才摆定了架子，准备发表慷慨激昂的言词时，就给聚会的主人硬拉着

去看他花园中所栽种的郁金香去了。主人事后埋怨我：“道吉尔博士是太空生物

的权威，你怎么可以这样得罪他？”

我自然不服气：“太空生物的权威？他和什么太空生物打过交道？我却有。”

主人道：“你那些事，谁知道是真还是假。”

我怒气上升：“早知道你这个聚会没有言论自由，我才不来。”

主人只好苦笑。这次不欢而散，以后有同类的聚会，我再也没有接到请柬。

有几个朋友，还是每年参加，据他们说，道吉尔博士每次都问起我，而且，把我

打听的十分清楚，总要在人多的时候，把我取笑一番，又封我一个头衔：“七星

幻想专家。”

我不介意人家称我“幻想专家”，道吉尔博士喜欢把他的毕生精力，花在肯

定或否定外星是否有生物，那是他的自由，谁也不能干涉。

有趣的是，这样一个在观念上和我截然相反而且又十分固执的人，居然会专

程来看我，那为了什么？

我“哦”地一声，“就是那个山羊胡子？”

我和道吉尔博士之间的事，来龙去脉，他都十分清楚。他笑了起来：“是他，

别多说了，立刻来就是！”

我考虑了一下，决定先去看看江楼月，他那边发生的事，可能有趣。

我道：“好，我就来。”

放下了电话，提起外套，走到楼下，又向茶几上的几面镜子看了一眼，仍然

无法想出和什么事情有关。

我驾着车到江楼月家去，他住在郊外，路途相当远，正是交通拥挤的时刻，

我跟在一列长车后面，慢慢向前驶，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汽车刺叭声。循声看去，

看到对面驶过来的一列汽车中，白素的车子，赫然在内，而且，按喇叭的正是她。

当我看到她时，她正按下车窗，伸手向车窗外指着。

这时，我和她驾着车，向相反的方向行驶。由于我们前后都有车子，不可能

停下来，必须保持车子的前进。当我看到她的时候，两辆车子最接近，继续保持

车子行动的结果，是越来越远。

我看到自素伸手向车窗外指着，一时之间，弄不懂她想叫我看什么，我也按

下车窗，大声叫：“什么事？”

我探头出去叫，车子的行进，自然而然慢了一慢。后面的几辆车子，立时大

按喇叭，把我的叫喊声，全都淹没。

白素显然比我聪明，她知道叫喊没有用，所以她只是做手势，仍然在指着。

她指的是车窗旁边的后镜。她指着倒后镜，是什么意思呢？我立即想到，那

是镜子。

我立时把一只手扬起来，放在前面，做了一个照镜子的姿势，白素连连点头，

也做着和我同样的姿势，接着，她迅速指了指她自己，点头，再指向她那只举起、

当着是一面镜子的手，连连摇头。

老天，我和白素有的时候，根本不必讲话就可以凭藉一些简单的手势，甚至

眼神，明白对方的心意。但这时，我却无法知道她的手势，是什么意思。

我想再做手势问她，可是已经没有机会，因为车子相反方向进行，距离越来

越远，我勉强转头去看她，后面车子中一个大个子司机厉声喝道：“开车子的时

候，看前面！”

我一面驾车，一面想，白素的手势，是什么意思呢？她不是性急的人，而居

然着急地想利用那么短的机会，用手势告诉我，那么，这件事一定十分重要。

可是我却偏偏想不出她想表达什么？

她想要告诉我的事，一定和镜子有关，她的手势表示，一个人在照镜子，到

此为止，很容易明白。

可是接下来，她指着她自己，点头，这表示什么呢？表示要多照镜子吗？再

接下来，她又指着代表镜子的手摇头，那又是什么意思，是指镜子不好吗？不要

照镜了吗？

随便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我猜不出白素的手势想要表达什么，不是我的脑筋不够灵活，而是自素想

要表达的事，太超乎想像之外，太怪异了。就算她用话来说，第一遍，也不容易

听懂，何况只是手势！）

一直到我驶到了江楼月家门口，那是一幢相当大的花园洋房，我一按铃，在

一阵犬吠声中，开门的是江楼月。我一见到了他，立时把白素的手势，重做了一

遍：“在面前的手代表镜子，这些动作，什么意思？”

江楼月是一个瘦子，但是头相当大，年纪并不大，可是秃头秃得厉害，前额

突出，眼睛相当大，眉毛相当浓，样子本来就很怪，尤其当他瞪大眼睛的时候，

样子更怪，这时，他一听得我问了他这个问题，就用这个怪样子望定了我：“什

么意思？”

我道：“我在问你！”

江楼月仍然瞪着眼道：“谁向你做这种怪手势？”

我道：“白素！”

江楼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了！”

他这样说，我倒并不感到意外．因为江楼月本来就极聪明，有着慎密而迅速

的思考能力，我忙道：“白素想说什么？”

他一面笑着，一面指着我：“尊夫人是在骂你，她说你是猪八戒照镜子，里

外不是人。”

我给他说得啼笑皆非，用力推了他一下，骂道：“去你的。”江楼月笑着：

“别理会她这手势是什么意思了，快进去，有人等着你！”

我闷哼了一声：“不行，一定有重大关系，我先去打电话，再去看道吉尔博

士。”

江楼月有点无可奈何，可是，电话铃响了又响，没有人接听。江楼月在一旁，

十分不耐烦：“喂，你还要等多久，我保证道吉尔博士带来的东西，更能引起你

的兴趣！”

白素还没有回家，我只好放下了电话，跟江楼月进了书房，看到了道吉尔博

士。从上次见面争辩到现在，已经很多年，博士还是留着那簇山羊胡子。他一看

到我，就站起来，我和他握手：“博士，好久不见，你好。”

博士和我握手，有点心不在焉：“是啊，好久不见了。”

他等我们全坐了下来之后，精神才振作了一些：“卫先生，我们的观点不同，

这不必争论。这次，有点难以解释的事，你的经历——”

我见他有点迟疑，笑道：“我的那些经历，究竟如何，也不必争论。”

博士点头道：“对，不过，我认为你有资格，可以对这个事实，作一分析，

至少，可以有幻想性的见解。”

我伸了伸身子：“别在字眼上斟酌，究竟什么事情？”

博士一伸手，取过了一只公事包来，那只公事包相当大，一看就看出，那

是一只特制的公事包。这种公事包，用来放置最机密文件，看来像是皮制

品，实际上，皮是表层，在皮下，是一公厘厚的合成金属，极其坚固，普通工具，

绝对不能切割，而且，这种公事包，还有一种特殊的设计，它由密码开启，如果

转错了一个密码，整个公事包，就会自动爆炸。

所以，我一看到博士拿起公事包，放在他前面的几上，去转动密码，我忙道：

“博士，希望你肯定记得密码。”

博士向我望了一眼，像是在怪我的话一点也不幽默。

公事包上，总共是两排，每排六个可以转动的数字键，博士停下来考虑了一

下，我在暗中替他捏了一把汗。

等他转完了十二个号码，抬头向我看了一眼，才取出了锁匙，插进匙孔中，

转动了一下。公事包发出了“拍”的一声响。博士直到这时，才向我道：“人家

说你什么都知道，看来不错！”

我指着公事包：“这种公事包，我见过好几次，最近一次见到，是在一个国

家的太空总署，由一位将军提着。”

道吉尔博士点头道：“是，我和他们联络过，所以，我才来找你，听听你的

意见。”

对方居然“虚心求教”，我自然也要客气几句，在寒暄中，他打开了公事包。

公事包的真正容积，看来比实际体积小，放着一只扁平的金属盒子，看来，

要打开这只金属盒子，还得费一番手脚。

我心中在想，他将要给我看的东西，一定极其重要，极其秘密。

博士把手放在盒上：“卫先生，我要给你看的，不，应该说，我要给你听的，

是一卷录音带。”

我心中“嗯”地一声，江楼月已经说过了，博士带来的，是“来自太空的声

音”。这时我心中有免有点疑惑，如果他带来的是外星人的对话，我怎么能听得

懂？

正在我这样想的时候，博士又道：“那是一段对话，不，实际上，只是几句。”

他讲得十分郑重，听来慢吞吞。我想要他快点把它放出来听听，他却又道：

“那几句对话的来原，它的来龙去脉，十分复杂，我必须详细向你解释一下，你

才能明白。”

他的手一直按在那铁盒子上：“上个月，美国有一次太空探索行动，由三位

太空人驾驶的一艘太空船，环绕地球飞行十五天。领导这次飞行的，是出色的太

空人，葛陵少校。”

我“嗯”地一声：“是，全世界人都知道这次飞行。指挥员葛陵少校在太空

向他的妻子说了一句‘我爱你’，成为世界性的花边新闻。”

博士道：“是的，就是那一次飞行，很成功，这次飞行，我们称之为葛陵飞

行，有几项附加的任务，到现在为止，还是秘密。”

我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你放心，我不会逢人便说。”

博士继续道：“近年来，我转变了研究方向，不再去研究外星是否有生物存

在。而是肯定了有，研究他们正在用什么方法，想接近地球，和地球通消息。”

我一听得他这么说法，不禁热烈的鼓起拿来：“早就该这样了！”

博士闷哼一声：“科学进步要一步接着一步，谁都知道喷射引擎的飞机比螺

旋桨进步，你不能说：早就该是喷射引擎。飞机的发展，必须经过螺旋浆的阶段。”

二、射向太空的讯息

他说得十分认真，而且也很有道理，我也根本不想和他辩驳下去，只是作

了一个手势，请他继续讲下去。博士道：“太空船上装上接收能力特强的天

线，在太空船飞行的时候，一直使用。目的是想接收来自太空的种种微波信

号，这些信号，在地球表面上，由于种种干扰而接收不到。”

我点头道：“很好的设想。”

博士抓了他的山羊胡子一下：“这项计划真只是一项设想，因为我们根本

不可能预料到会有什么结果，只是必须如此做。”

我作了一下手势，表示明白。

博士的解说十分详细，他又道：“我们考虑到，接收到的信号，可能有许多

种，必须将这些信号整理出来，这项工作，需要庞大的电脑来配合，这种特种

的解析、还原各种信号的电脑，早在三年之前，已经开始装置，江博士是设计

这座大电脑的主要负责人！”

江楼月道：“对，这座电脑，几乎可以把任何信号分析出来。”

我转移了一下坐着的位置，博士已经讲了很久，还没有讲到他接收到了

什么。我道：“对不起！我要打一个电话。”

我实在有点惦记着白素的她那几个手势，所以我按下了电话的号码掣，

但是等了一分钟，电话还是没有人来听。

我只好放弃，向博士扬了扬眉。博士道：“太空飞行十五天，安全降落，和

特效天线连结的部分的记录资料，就交到了我所管理的那个部门，我们将资

料送进电脑，用上亿个组成的电脑去分析，过程——”

江楼月打断了博士的话头：“不必详细说过程了，那太专门，卫斯理不懂

的。”

虽然江楼月的话正合我的心意，可是说得太直接了，令我有点不快，不过

那也是事实、我只好闷哼了一声。

博士道：“是，分析所得，极其丰富，我们找到了微小的殒石，在大空中划

飞的信号，又分析出了太阳黑子爆炸所发出的信号，种类十分多，有一项信

号，令我们迷惑，电脑分析不出，而那信号，却十分强烈，我们通过这座电脑，

把这组信号演绎为光电彼，使它在示波萤光屏上，现出变幻的波形。”

我看到江楼月似乎又想打断博士的话头。

我忙抢在他的前面：“让博士说下去，我懂。”

江楼月瞪还了我一眼，不再出声，博士道：“那么强烈的波形，这真是我们

喜出望外的收获，可是却研究不出是什么波形来，我们集中力量研究，那天，

一个小伙子忽然说：‘真要死，这组波形，看来就像是声波！’这本来就像是声

波的波形，任何人可以看得出来。可是那是来自太空的信息，每一个人觉得

它像声波，但是却不敢讲出来。”

我插言道：“有些事，往复杂的方面去想，反而想不到答案，因为答案很简

单。”当我在这样说的时候，我不禁想，白素的那几个手势，是不是答案实际上

也很简单，而我却想得太复杂了，所以想不出来？

道吉尔博士道：“是，当那小伙子说了之后，他自己也笑了起来：‘我们收

到了外星人的谈话，真了不起。’我当时就道：‘为什么不可能。把它还原成声

音，听听看。’整个研究组的人都兴奋了起来，想想看，来自外大空的声音！”

我向那扁平的黑铁盒子看了一眼，道吉尔博士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

项十分简单的手续，那座大电脑甚至没有这种功能——”

江楼月“哼”地一声：“谁知道有朝一日，会用到这项那么简单的功能。”

博士搔着山羊胡子：”我们用了另一具小电脑来做这项工作，不到一小

时，已经有了结果，绝对意料之外，我们得到了一段对话。”

我十分疑惑：“外星人的对话？你们能将外星语言翻译出来？”

博士望了我一眼，又取出了一条锁匙来，打开了那只铁盒子，原来那盒

子，是一具小小的录音机，他按下了一个掣钮，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向我作了

一个手势，要我听。

于是，我听到了一段对话。

别以为那清楚到了和普通录音机上放出来的两个人的对话一样，事实

上，那段对话，十分难听得清，有各种各样的杂音在干扰。道吉尔博士说他们

已经滤去了不知多少杂音，做得最好了。当然用心听，还是可以听得出，那的

确是一段对话。

对话只不过几句，我听了之后，不禁愕然：“这是什么意思？”

先说说那段对话，对话一齐始，我就听出，那是英语对话，从环绕地球飞

行的太空船中，搜录来的信号，解析出来的声音，竟然是地球语言，这一点，已

经是古怪离奇至于极点了。

所以我一听之下，就怔了一怔，可是博士和江楼月两人，却立即向我作了

一个手势，不让我发问，要我继续听下去。

对话的全部如下：“那个人的名字叫白里契·赫斯里特，你记住了，我要杀

的就是他。”

“哦，这位先生好像很有名！”

“就是他！就是他！只要你能把他除掉，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

“好，我的条件是——”

“对话”就到这里为止，总共只有几句。

我听了一遍，翻了翻眼睛，看在博士的神情严肃份上，我又听了一遍。但

是不论听多少遍，我的反应，还是一样的，我有点愤怒：“开什么玩笑？”

博士道：“不是开玩笑，这的确是从太空船特种天线接收来的信号中演绎

出来的。”

我闷哼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有一个人，在委托杀手杀一个人。”

博士道：“正是如此。”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一定有什么人，嫌你们的工作太闷，在开玩笑。”

博士的山羊胡子掀动着，十分愤怒：“你以为我们的工作程序是儿戏吗？

请你排除开玩笑的想法，千真万确，是特种天线接收到的信号演绎出来的声

音。”

江楼月也道：“因为事情怪异，怪得逸出了常理，所以，博士才来听取你的

意见。”

我苦笑了一下：“好，我就事论事。首先，我想肯定，这段对话，发生在地

球上，不会发生在任何外星上，因为我不认为外星人会讲地球语言。”

博士和江楼月都点头，表示同意，博士张口想说什么，可是却给我向他用

力挥了一下手，不让他开口。

我又道：“我再假设，这一段对话，不是面对面的对话，而是电话对话。”

我又挥了一下手，不让博士和江楼月开口，续道：“不但是电话，而且是长

途电话，可以肯定，是通过人造卫星接驳的长途电话，各位，问题分析到这里。

我以为不存在什么问题了。”

江楼月冷冷地道：“你的意思是，声波化为无线电波，传向人造卫星的时

候，恰好由太空船的特种天线，接收到了其中的片段？”

“对！”我在他的肩头上用力拍了一下，“就是这样，或者类似的一种情

形。”

我得意洋洋地向博士看去，以为我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替他解决了一

个难题，谁知道博士现出十分失望的神情来。

他并不望向我，只是望向江楼月：“江博士，看来卫先生对于一些电话信

息的传递过程，不是十分了解。”

江楼月道：”是啊！”他转向我说话：“卫斯理，你的假设不可能。我只向你

讲一点好了，博士设计的，装在太空船上的特种接收天线，根本不为普遍的无

线电波而设，简单地来说，地球上发射出去的无线电波，是收不到的。”

我瞪着眼：“不会有意外？事实是收到了。”

博士道：“收到的不是无线电波，是一种十分微弱的信号，我们如今终能

听到声音，是经过几十道演绎手续的结果。”

我有点窘：”可是，你刚才同意，那是地球上两个人的对话！”。

博士道：“是的，我们得到了这段对话，一面大惑不解，但是一面，对白里

契·赫斯里特这个名字，又感到熟悉。我们只略查了一下，就查出了这个人是

什么人！”

我怔了一怔，我对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印象，所以我反问道：“那是什么

人？”

博士取出一只纸袋，打开，抽出几份剪报来，给我看。我看了，也不禁一

呆。报上刊登着“白里契·赫斯里特在游艇爆炸中丧生”的新闻。这个人，是

纽约华尔街一个十分出名的股票经纪行主理人，在股票投资方面，眼光独到。

他的分析，甚至可以导致被他提到的那份股票的市价上落，他是一个权威的

投资顾问，许多投资人喜欢把资金交给他投资，所以他是华尔街的一个大亨

级的人物，非同等闲。

他在佛罗里达度假，驾着豪华游艇出海，游艇发生爆炸而死，和他一起被

炸死的，是三个年轻貌美、职业不明的美女。

那艘游艇上，只有他们四个人。

报上还有他和三个美女的照片，这位先生，看来是一个花花公子型的中

年人，面目英俊，有着体育家的身型。

报上也有着他的小传，说他在大学求学时期起，已经艳史不断，他总共结

过六次婚，也离了六次婚，如今是美国社交界中的王牌单身汉。

根据佛罗里达警方调查，毫无疑问，游艇爆炸是由于一枚强力的遥控炸

弹所造成，这种爆炸手法，近十年来，颇为某些职业杀手所用，所以怀疑这次

事件，是职业杀手所为。

最后，报上记载着，由于他的突然去世，消息传到市场，纽约的股票市场，

甚至引起了一阵混乱，几种和他关系亲密的股票，出现了莫名其妙的急剧下

跌，云云。

我把所有的剪报，匆匆看了一遍，不禁呆了半晌。

像他这样的人，在波诡云橘的投机市场活动，一定有不少敌人，有人买凶

杀他，不足为奇，奇怪的是何以买凶者和凶手的对话，会变成了特殊信号，在

太空中飘浮，而被葛陵飞船上的特种天线所收到？

我望着博士和江楼月，思绪十分混乱。

江楼月道：“怎么样？你的看法是——”

我只好摊了摊手：“我还是坚持我的第一个解释。无线电波有时会以游

离状态存在很久，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形下，被什么样的接收器收到，全然无

法估计。”

博士点头道：“我必须指出：这段对话，最初以信号的形式被接收，并不是

无线电波的信号，而是一种极微弱的类似脉动磁场所造成的光变信号。这种

信号，在天文学上，常可以在脉动变星的光变放射中找到，像天琴ＲＲ型变星，

就可以利用这种信号，来测定它的光变日期，等等。这是一门十分复杂的学

问，总之，你必须明白人发出的语言，绝无可能变成这一类信号！”

我不禁有点冒火：”博士，我怀疑你是不是一个科学家，你怎么可以漠视

事实？你口口声声绝无可能，但是事实上，明明有这样一个例子，如果人的语

言，绝无可能转变成为那种信号，你又怎么会收到这一段对话？”

对博士解释的那些专门学问，我自然不是很懂，但是我所说的那番话，却

合乎最简单的逻辑，博士没有法子反驳。

博士不断抓他的山羊胡子，不断眨着眼，江楼月的神情也一样，两个人一

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又道：“我们只可以这样说，由于某一无所知的原因，世上，某两个人的

交谈，忽然变成了……那种信号，而且，从地球的表面上放射出去，被葛陵飞

船上的特种天线接收，又被你以种种复杂的手续还原，成了原来的声音。”

他们两个人向我望来，我忙作了一个手势，要他们容我讲完，我又道：“由

于有这样一件事实在，所以，我的分析是一定的。问题在于一无所知，那才需

要研究。”

博士首先吁了一口气，道：“你的意思是，人在地球表面讲的话，会变成类

脉动磁场信号，发射向遥远的大空中？”

我道：“我已经讲过，只有这个可能，你才会有这段对话，那两个人，总不

见得是在你想到过的什么天琴ＲＲ星座中商量如何杀人的吧？”

江楼月苦笑道：“当然不会！”

博士低声把我的话重复了几句，神情突然变得十分严肃，望着我和江楼

月，却欲语又止再三，我皱着眉望着他，心中已决定，要是他再不出声的话，我

又要打电话去找白素了。

可是，就在我把手伸向电话之际，他像是下了最大的决心一样，开了口，

道：“事实上，我们收到的类似的信号，不止这一段，还有另一段。和这一段的

时间，大约相隔了三天。怪异的是，两段信号收到时，太空船都是在它在飞行

轨迹的同一点上。”

我“哼”地一声：“那有什么怪？只要在一个地方容易碰到这种信号，自然

会在同一个地点，碰上两次。”

江楼月道：“还有一段，博士，你怎么刚才一见我的时候，提也不提？”

博士苦笑：“那一段信号演绎成语言之后，内容十分惊人，唉，我不知道是

不是该向你们提，好，还是让你们自己听听吧。”

他说着，按下那个小录音机的掣钮，令磁带迅速地转过了相当多，然后再

按下放音掣，于是，我又听到了他提及的另一段话。

那不是一段对话，听了之后，我和江楼月都不禁发怔，江楼月也立即原谅

了博士为什么不一早提及，真的，关系太重大。那是一个人的独白，用的也是

英语，有浓重的美国口音，有几个字的发音，听来相当特别。

那段独白如下：

“我一定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最好，是把那个三流西部片明星于掉，

那就谁都会知道我了。”

独白很短，听了令人吃惊的原因，自然是一听就知道那个“三流西部片明

星”指的是什么人，把他干掉，的确可以世界扬名。

我和江楼月都不出声。这段独白，和那段对白不一样，对白中的事，已经

发生，可是独白中的事，还没有发生，要是那个人已经干了这件事，一定举世

皆知。

博士叹了一声：“是不是很惊人？我们考虑了两天，觉得必须把这件事报

告。于是，由我签署了一份报告，交给有关方面，告诉他们，有人企图谋杀美

国总统，结果——”

他苦笑了一下，脸红了红：“结果，人家问消息的来源，我据实说，如果不

是我在科学界极具名声，只怕就会被当面训斥。”

江楼月“嗯”地一声：“本来就是，在美国，起谋杀总统念头的人，看来很

多。”

博士摊着手：“对，或许这种事，永不会发生，可是，这段独白，说明我们手

头上，已经有两个例子。”

我立时道：“这更证明我的说法对，由于某种不明的原因，地球表面上，人

的语言，会转化为一种十分奇怪的信号。”

博士用力打着他自己的头，江楼月也皱着眉，这两个大科学家，看来有得

伤脑筋了。我和他们的立场不同，他们是在探究原因，我则在幻想方面着想，

所以，我忽然道：“要放射一艘太空船，到接收这种信号的地点去，应该不是难

事？”博士呆了一呆：“当然，在技术上不是难事。”

我指着他：”那就好办了，把你的特种天线改良，专为接收这类信号而设，

然后，装在太空船上，先发射到那个地点去，看看是不是可以接收到更多的地

球上人与人之间的交谈。”

道吉尔博士在听得了这样说法之后，一开始，现出了极兴奋的神情来，但

接着，便连连摇头：“开玩笑，开玩笑。”

我不服道：“怎么是开玩笑？”

博士道：“美国每一项太空发射，都是经过长期企划，怎么可以突然之间

加一项？那绝无可能。”

我不喜欢听的话，就是“绝无可能”，偏偏博士就最喜欢说这句话。我立

时道：“怎么会绝无可能？事实上，不需要一艘太空船，一枚小型的人造卫星，

就可以胜任有余。”

博士沉吟道：“这倒是真的。”

我又道：“现在，连一些比较像样的商业机构，都在发射人造卫星，你的发

现如此重要，以美国政府的力量，发射一枚人造卫星去搜集这种信号，算得了

什么，一定可以做得到！”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当然也知道，我说得简单，真要做起来，也相当困难，

但至少不是“绝对做不到”。

博士被我说的有点意动，江楼月在一旁道：“我看还是不行，除非那个想

杀美国总统的人，把他的话，变成了行动，恐怕美国政府才会考虑。”

博士叹了一声：“一定要做，未尝没有可能，但这样做了，又有什么用？只

不过收到多一些对话。地球上每一秒钟，不知道多少人在对话，光是去证实

这些对话是不是会变成事实，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地球上的对话，何以会变

成了那么复杂的信号！”

我有点不耐烦：“所以，才要有进一步的实验，我刚才的提议，是唯一的办

法。”

江楼月仍在不住的摇着头，以为我是在胡闹，博士紧皱着眉，看来像是认

真在思考我的提议：为了这些奇怪来源的信号，专门发射一枚人造卫星到太

空去。

博士看我像是急于想离去，忙道：“卫，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你常有十

分古怪的想法，在常理之外，可是却又很有启发作用。”

我一听得博士这样说，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虽然他用的词句十分

委婉，可是那仍然分明是在说我好作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

江楼月看出了我的不快，十分正经地道：“卫斯理，你别生气，人类科学上

所有的发展，全从虚无的设想上来。”

博士忙道：“是啊，要不是有人梦想飞上天，根本不会有飞机。”

我给他们两个人的恭维，逗得笑了起来：“好，这件事，要叫我来设想的

话，那只是一个偶然的事件——”

博士立时道：“偶然的事件，也必然有它的成因。人类第一次见到火，可

能是由于偶然的雷击，击中了木头所引起，但如果不是雷击的能量，使这块被

击中的木头，达到了它的燃点，偶然的起火，就不会发生。”

我点头道：“当然，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我也不会说你在大空上接到了

信号，是完全无中生有的事。人讲话中发出声波，就有可能被接收到。”

博士叹了一声：“你还是不明白，我接收到的信号，和声波的状态相去十

万八千里，绝不相同！”

我瞪着眼，道：“或许，由于种种不同的原因，使声波转换成了你接收到的

那种类似电磁脉动的信号。”

博士不出声，只是一味摇头。我只好摊手：“老实说，我实在想不出其中

的缘由，请原谅。”

博士向江楼月望去，忽然向江楼月讲了一句德语。我猜想他可能以为我

听不但德语，因为他讲的话，对我无礼至极。

他望着江楼月道：“我想他真的想不出什么，他连他太太对他做的一个手

势都不明白，我真怀疑他是不是有想像力。我以前叫他幻想专家，看来叫错

了。”

江楼月知道我全然懂德语，博士讲到一半，他已连连摇手，示意他不要讲

下去。可是博士全然未觉，还是把话讲完。刹那之间，江楼月的神色，尴尬到

极点，我自然大怒，重重闷哼一声：“两位，再见！”

我这一句话，就用纯正的德语，话一出口，博士吓了一大跳，我狠狠地瞪

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外就走。

我来到门口，听得博士和江楼月同声叫我，我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我驾车回家，一路上，仍然不断思索着白素那几下手势的意思。可是总

想不出来。自己也觉得十分窝囊，正如博士所说，连自己妻子所做的手势都

想不出，可以说没有想像力至于极点。而我，却一直自负想像力十分丰富！

到了家，推开门，大叫白素，可是白素显然没有回来。

我十分气闷，来回走着，又打了几个电话去找白素，都没有结果。我把手

按在电话上，思索着自素可能到什么地方去，一面仍想着她那几下手势。

突然，电话铃声大作，我以为那一定是自素打来的了，谁知道拿起电话，

只听到一连串急促的喘息声，我连说了几声“喂”，对方以一种迸出来的声音

叫道：“天，你听到没有？”

那是江楼月。我无法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不过听他的语气，像是有八十

个恶鬼正在追着要咬他的屁股。我道：“听到什么？”

江楼月仍在喘气：“你听听收音机，或打开电视看看，天！”

喜欢在紧张的时候叫“天”，原是江楼月的口头禅，这时他连连叫着，可知

他的紧张程度。我还想问，他又连叫了两声：“我和博士，立刻就来你这里。”

接着，他就挂上了电话。我呆了极短的时间，打开收音机，也听到了江楼

月要我听的事。

收音机中，传出播音员急促的声音：“本台才接到的消息：美国总统雷根，

在一个公开场合中遇刺，行凶者当场被保安人员擒获，雷根总统据说伤势严

重，正在医院急救，有进一步的消息时，再向各位听众报告，请各位随时留意

收听。”

播音员一直在重复着这几句报告，我听了之后，也不禁呆了半晌。

道吉尔博士在太空中收到的信号！

从他收到信号之中解析出来的对话或讲话，都会变成事实。

这种现象，确然令我震惊，我继续留意新闻报告，这是世界上每一个人所

知道的事实，不必再详细叙述新闻报告的内容。

大约在半小时之后，门铃响，我打开门，看到面色苍白的江楼月，站在门

外，他一见到我，就道：“天，果然发生了，果然发生了。”

我向他身后看了一下，他的身后没有人，我问：“博士呢？”

江楼月定了定神：“他本来和我一起来，但临时改变了主意，回美国去了，

他感到你的提议，在发生了这件事之后，进行起来容易得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江楼月又道：“他还要你立刻去，我已经问过了，一小

时之后，有一班直飞美国的飞机，你快点收拾行李。”

我呆了一呆：“为什么我也要去？”

江楼月道：“你是提议人，博士怕他不能说服上头，所以要你去帮他。”

我啼笑皆非，这真是没有来由至于极点，要是太空总署不肯放一枚人造

卫星上天，我去了又有什么用？我又不是美国总统，也根本没有左右美国高

层决策的能力。

所以，我摇着头：“算了吧，我还是留在家里，猜猜妻子的哑谜好。”

江楼月叹了一声：“你怎么变得这么小器？”

我仍然一个劲儿摇头，江楼月道：“好，你不去，也由得你。这事情，可大

可小。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把球上所有人的对话接收，那就等于在每一个

人身上，装上了偷听器，人和人之间，再也没有秘密可言，这种能力，如果落在

有意称霸全球的政治野心家手中，那不知是什么局面了。”

我闷哼了一声：“这是三流电视连续剧中的情节，一点也不新鲜。”

江楼月瞪了我一眼：“我不是在说笑——”

我连忙道：“我也不是在说笑，我真的不想去。”

江楼月叹了一声，坐了下来，神情十分沮丧，我也不和他说话，他坐了一

会，又站了起来：我再和你联络。”

我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江楼月垂头丧气地离去。

一直等到天黑，白素仍音讯全无。

我打电话给小郭，托他去找张强。不多久，小郭就有了结果。

小郭在电话中道：“张强的职业是医生，精神病科医生。他在一家精神病

院工作，我询问过，今天他不当值，明天一定会到医院去。”

小郭的调查工作，可以说无懈可击。我向他道了谢，放下了电话。知道

了张强的身分，可是我仍然无法和他立时联络，也不知道他来找白素是为了

什么。

我来到书房，坐在书桌前，又将白素的手势想了一遍，还是想不出是什么

意思。我百般无聊，打开晚报不经意地翻着，忽然看到一则小消息：“日本著

名棋手，曾有棋坛怪杰、鬼才之称的尾杉三郎，突然神经错乱，进入精神病院

治疗，日本棋坛及爱好棋艺人士，均大惋惜。”

新闻所占据地位极小，这位尾杉九段，倒是相当出名的人物。本来，这段

新闻，也引不起我的注意。我想多半是因为我才知道了张强是一个精神病医

生，两件事之间，可算是略有联系，所以才注意了这则新闻。

白素竟然到了凌晨两时，还是音讯全无，这真是怪到了极点，我有点心神

不宁的躺了下来，一直到天蒙亮，我才胡乱睡了一回。

醒来，白素还没有回来。也没有心思进食，驾车直驶向那家精神病院。

在我离家之前，我留了一张字条给白素，告诉她找我的行踪，同时要她如

果回来了，千万别再出去，一定要等我和她见了面再说。

那家精神病院的正式名称是“安宁疗养院”，位于市郊，规模不算很大，但

是设备十分完善，收费极高昂，普通人不能进来。

这年头，不少病人，可能是有钱人更容易得精神病，所以，我驾车来到门

民看到绿草如茵的草地上，不少病人，每一个都单独由一个护士陪同，有的

在散步，有的一动不动坐着，有的正在对着树或椅子说话。

我下了车，在门口的传达室中，表明了我的来意。传达室打着电话：“张

医生，今天还没有到医院来。”

我呆了一呆：“他什么时候才来？”

传达道：“他应该早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还没来？我想——”

我不容他“想”下去，“让我见一位他的同事。”

传达才道：“好，你……可以见梁医生，梁医生是张医生的好朋友。”

传达又联络了一会，才打开门，让我进去，告诉我梁医生办公室的所在。

我走了进去，穿过草地，进了医院的建筑物，经过了一条走廊，看到了一

扇门旁，挂着”梁若水医生”的名牌。

我敲了门，顺手一推，门打开，里面没有人，我抬头一看，就陡然怔呆：办

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画，那幅画，正是我在台北一家画廊中看过的，还为它

和一位女士讨论过的那幅“茫点”。我走近几步，可以肯定就是这幅画。我正

在想：怎么那么巧？在我身后，已有脚步声传了过来。我转过身，看到一个穿

着医生白袍的年轻女郎，正站在门口，以十分惊讶的神情望着我。我道：“对

不起，我来找梁医生。”

三、精神病恩者

那女郎的神情更加讶异，这种神情，只有当一个人看到了一个绝不应该

出现的人，忽然出现在眼前，才会现出来。可是，这个女郎，我可以肯定，以前

没有见过。她有着略为尖削的下颌和极其白皙的皮肤——现代女性，很少有

那么白哲的肌肤！她显然是真的感到惊讶，当我说了那一句话之后，她睁大

了眼望着我，一副不知如何才好的神态。我按捺着心中的好奇：“我来找张

强，可是传达说他不在，又说梁医生是张强的好朋友，我想梁医生可能会知张

强的住址！”

那女郎又吁了一口气，这才道：“原来是偶然的。”

她一张开口，我也不禁“啊”地一声，那是一个略带沙哑，可是听来十分优

美动人的声音，人，我没有见过，声音，我是听过。

我立时想起她是什么人来了，指着墙上那幅画：“真太巧了，梁医生不

在？”

那女郎伸出手来：“我的名字是梁若水。”

我和她握手，吃惊于她的年轻：“这更巧了。”

梁若水微笑着，也向墙上的画望了一眼：“我们讨论过这幅画！”

我想起在台北画廊中那段对话，点了点头：“你喜欢这幅画，买下来了。”

梁若水望着画，有点发怔，我感到相当好笑。当时，我曾在街上，想再见

到她，可是没有结果。我也曾想过这个女郎的身分，可是随便我怎样想，我都

想不到她会是一个精神病医生，张强的同行。

看来，传达的话不错，张强和梁若水，年龄相仿，职业又一样，平时他们一

定很接近，所以医院中的人，知道他们是好朋友。

我道：“张强的住址，梁小姐——”

梁著水转过身来：“我知道，可是他不在家。”

我略怔了一怔，梁若水但然道：“他就住在医院附近，我每天经过他的家，

就会响喇叭，今天他没有出来，我以为他先来了，结果也不是。”

张强在昨天来找我，显然是遭到极度困扰，我越想越觉得事情有点不妙，

神紧张起来，问道：“最近可曾有什么事令他困扰的？”

梁若水一怔，不知道我这样问是什么意思。我约略将昨天张强来找我的

经过讲了一遍。

梁若水摇头道：“不知道他有什么事，那次在台北，我看到你的签名，张强

时常提起你，说他的哥哥，有一个极其出色的朋友，就是你。他是你的崇拜

者。”

我听得梁若水这样讲，不禁有点脸红，张强一定有重要的疑难，才来找

我，可是我对他却十分冷淡，几乎没有把他赶出门去。

我忙道：“他住在什么地方，请你告诉我。”

梁若水道：“就在附近，你驾车向右，可以看到一排小巧的平房，他住在第

五号，墙外种满了竹子，十分容易找。”

我向外走去，才到门口，就看到有一位少女，神情焦急地在旁边一问办公

室前，不断敲着门，用相当生硬的英语在间：“张医生在么？”

我向她敲着的门看了一眼，门上挂着：“张强医生”的名牌。

梁若水向那少女走去：“张医生不在，请问你——”

那少女神惶急：“我哥哥怎么了？我一接到通知，立即赶来，请告诉我，我

哥哥怎么了？他一直是好好的，怎么会发疯？”

我仁立听到这里，已经知道那少女是病人的家属，我也没有兴趣再听下

去，向梁若水作了一个手势，就向外走去。

在我向外走去之际，还听得梁若水和那日本少女在交谈（那少女的声音

和她的神态、动作，一望而知她是日本人）。梁若水在问：“你的哥哥是——”

那少女急急地道：“我哥哥的名字是时造旨人，我是时造芳子——请多加

指教。”

芳子在急促的说话中，也没有忘记日本人初次见面时应有的对话礼貌。

梁若水“啊”地一声：“你是时造先生的家人？时造先生是张医生的病人，张医

生又不在——”

那位时造芳子小姐显然焦急无比：“让我见见我哥哥，我哥哥一直好好

的，他现在怎样了？我是她唯一的亲人。”

梁若水叹了一声：“时造小姐，你可能不明白，我们这里，每一个医生负责

治疗若干病人，由于精神病患者，和别的病患者不同，主治医生要对病人进行

细心的观察，整个治疗过程，是一个十分精密的计划——”

芳子打断了梁若水的话头：“我知道这些，只要见我哥哥。”

梁著水却自顾自继续说着：“这个计划不可能被打优，所以，如果不是主

治医生的批准，其他任何人，都无权决定病人是不是可以接见外人。”

芳子的声音中，充满了哭声：“我不是外人，我是他的妹妹。”

梁若水又解释着，我已经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走出了医院，来到草地

上。我想：那个时造旨人，病情一定相当严重，不然，那个叫芳子的少女，大可

以在草地上找到她的哥哥。

这些事，当时想过就算，当然想不到，这个时造旨人，正是导致张强要来

找我的主因。

经过了草地，快要来到大门口时，突然有人叫道：“等一等。”

我停了脚步，看到一个中年人，慌张地向我奔来，他奔得十分快，有一个

护士在后面追着他。那中年人穿着病人的衣服，在这间医院中的病人全是疯

于，一个疯子叫我等一等，还有什么好事？我已准备把他推开去，这个中年人

喘着气，来到我的面前：“先生，我给你一样东西，你等一等。”

这时护士也追了上来，扶住了他：“洪先生，你该回去休息了。”

那中年人挣扎道：“不，我要给这位先生看一样东西，你看，你看。”

他一面说，一面将双手举在我的面前。我注意到他双手虚摆在一起，像

是双掌握着什么。这时，他举手向我，神情认真，双手缓慢地打了开来：“请

看，先生，请看！”

看他的动作神情，像是他手中握着的东西，在他双手一打开之后，就会飞

走。我十分好奇，不知这个精神病患者给我看什么，自然向他缓缓打开的手

中看去，一看之下，我真是啼笑皆非，自己骂自己，怎么会和一个疯子打交道。

这个人手中，什么也没有！

可是，这个人仍是一本正经地望着我：“先生，你说，那是什么？我手中的

是什么？”

我没好气地道：“是空气。”

那中年人怔了一怔，摇头道：“空气？不对，不对，空气是无色的气体，可

是你看，这个固体，你看，这东西的颜色多么鲜艳，请告诉我，这是什么？”

他在问我的时候，想求得到答案的神情，十分真挚动人，使人不忍心去斥

责他，可是实在又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那护士苦笑道：“先生，他是一个病人！”

我苦笑着：“我知道，他……这就是他的病徽？”

我一面说着，一面向那中年人虚摆的双手，指了一指，护士神情无可奈何

地点了点头，我只好耸了耸肩，那中年人更焦急，拦住了我的去路：“请你再看

看仔细，这东西，是不是——”

我在“是不是”之后，说了一个相当长的我听不懂的词，听来有点像拉丁

文。

我叹了一声：“先生，你手里，什么也没有。”

那中年人一听得我这样说，神情十分愤怒：“怎么什么也没有，我看一定

是——”

他又说了一遍那个名词，我模仿着他的声音：“那是什么？”

中年人笑了起来：“哦，那是一种蛾，它的学名。真奇怪，我真不能肯定，

根据一切文献记载，这种蛾，只有南美洲被发现过，这里是亚洲，怎么也会有

这种蛾？”

中年人说的时候，护士不断拉他的衣袖，想叫他离开。那中年人发怒：

“别碰我，要是这只蛾飞走了，上那里再去捉第二只去？你可知道，这可能是

生物学上的大发现！”

他态度认真，以致令得我怀疑是不是目力有问题，我再探头向他的双手

之中看去，他也小心翼翼地将双手靠得我近了些。当我又看了一眼之后，我

不禁又骂了自己一声蠢蛋，他手里当然什么也没有，要是真有一只蛾，那么，

那一定是一只隐形蛾，那倒是生物学上的一大发现了。

我决定不再理会他，转过了身去，那中年人还想和我说话，护士已大声

道：“洪先生，维也纳有信来了，是陈博士给你的。”

那中年人一听，立时现出十分高兴的样子，连声道：“人在哪里？在哪

里？”

看来，这位“维也纳的陈博士”，对他来说，十分重要，所以他才一听得有

陈博士的信，就紧张了起来。我趁机向外走去，自然，没有再回问“维也纳的

陈博士”是什么人。

一个自以为双手之中有一只蛾的神经病人，我心中暗自觉得好笑又可

哀，一只蛾，这种想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不是别的东西？

胡乱想着，来到了车房，上了车，根据梁若水所指的路，向前驶去，不一

会，就看到了一排平房。其中有一间的周围，种满了竹子，我在门口停了车，

去按门铃。门铃响了好一会，没有人来开门。

张强不在家。这令我很踌躇，可以肯定的是：张强一定有什么重大的困

难不能解决，所以才来找我。

我令张强失望，不过，白素一定尽全力帮他。令我不明白的是，白素在于

什么，以致令得她非但不能回家，连一个电话联络也没有？

我一面想着，一面打量着张强住的房子。要进入这样的平房，再简单不

过，我来到窗前，伸指在玻璃上叩了几下，考虑敲碎一块玻璃，打开窗子，跳进

屋去。

我俯身拾了一块石头，准备去打玻璃，身后有人叫道：“卫先生，我有锁

匙。”

我认出那是梁若水的声音，转过身来，梁若水向前奔来，在她的身后，跟

着那个日本少女时造芳子。

她们两人来到了门口，梁若水取出了锁匙来，我道：“张强不在家，我怕有

什么意外，所以想进屋子去看看。”

梁若水谅解地点着头，对芳子道：“张医生不在家，你可以进去看看。”

芳子的神情十分不安：“我哥哥……张医生要是不在，真的不能见？”

梁若水已推开了门：“一来，这是医院的制度，二来，你突然出现，可能使

你哥哥的病情加深。”

芳子哺哺地道：“也有可能，我哥哥一见到我，病就好了，他一直很正常。

从来没也没有……精神病……”

梁若水同情地望着芳子：“精神病有很多例子是突然发作的。”

芳子叹了一声，不再出声，先跨了进去。屋子陈设相当简单，出乎意料之

外，单身汉的住所，竟然十分整洁。我心中想：这多半是梁若水持有这房子的

锁匙的缘故。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向她望了一眼，梁若水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俏丽

的脸庞上，略红了一下，然后，她大方地道：“我和张强，十分接近。”

我为了避免梁若水难为情，将话题岔了开去：“那么，他究竟遭遇了什么

困难，你应该知道。”

梁若水摇着头：“不知道，我猜想是他业务上的事，我们工作性质相同，曾

经有过约定，相互之间，不谈工作，因为平时谈话也谈工作，未免太无趣。”我

四面看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异状，倒是梁若水忽然发出了“咦”的一声。我

向她看去，看到她的视线，停一在面墙上，那墙上什么也没有，但是却有着一

个椭圆形的印子、颜色比印子旁的墙纸来得新，可想而知，这墙上原来挂着东

西。

我随口问道：“少了什么？”

梁若水道：“一个镜子。”

墙上挂着一面镜子，十分普通。就算挂在墙上的镜子取下来，也不足为

怪。可是这时，我一听到“一面镜子”，就陡地震动。

镜子！张强所遭遇到的不可解决的事，一定和镜子有关！白素在车中向

我打手势，也一起指着倒后镜。

大约是我在刹那问，神情变得十分古怪，是以梁若水向我望来，带着怀疑

的口吻：“怎么啦？”

我道：“我觉得，张强遇到的事，一定和镜子有关。”

梁若水怔了一怔，显然她不明白我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我也无法在三言

两语中解释明白，只好挥了挥手。

梁若水指着墙：“这面镜子一直挂在墙上，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它摘下

来。”

她一面说，一面推开了一扇门，回头道：“放到这里来了。”

我向门内望去，那是一间卧室，那面椭圆形的镜子，就放在床边的一张椅

子上。那无论如何不是放镜子的好地方，镜子要这样放在床边的唯一理由，

只有一个，那就是使人躺在床上，就可以在镜予中看到自己。

我闷哼了一声：“张医师的习惯好像太怪了些。”

梁若水没有回答，皱着眉，显然她心中也有着想不通的问题。在卧房中

看了一会，退出来，又推开书房的门，书房中也没有什么异样，书桌上堆满了

书，我们略看了一下，全是探讨精神病的书籍。一只相当大的天然紫石英结

晶的镇纸，压着一叠文件。我移开了镇纸，看了一下：“看，这是时造旨人的病

历。”

在一旁的梁若水忙道：“卫先生，精神病患者的病历，是一项个人的秘

密。”

我当然知道这一点，本来我也没有打算去看它。可是芳子却立时道：“我

哥哥的病历？他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我可以看看？”

她一面说，一面向前走来，但是梁若水却有礼貌地拦住了她：“这是只有

主治医师才能知道的资料。”

梁若水这种过分专重医院规则的行动，令我有点反感，我道：”把病人的

病历，从医院中带到家里来研究，是不是合乎规则呢？”

梁若水听出了我的不满，她向我抱歉地微笑了一下：“通常很少医生会这

样做，但是张强一定有他的原因，所以才这样的。”

我指着那份病历：“小姐，张强一夜未归，现在还下落不明，他在离开住所

之前，很明显是在研究这份病历，他的行动和这份病历有关！我觉得我们应

该看一看才对。”

梁若水却固执地摇头：“不能。”

我知道无法说服她，刚才我说张强的行动可能和这份病历有关，也纯粹

只是一种猜测，她坚决不允许，我也只好算了。

梁若水把镇纸又放在病历上，转身走了出来，对芳子道：“张医生不在家，

也不在医院，我也无法找到他，你还是回酒店去，等医院的通知。”

芳子愁眉不展，但是也无可奈何。我闷哼了一声：“这种医院规则，真不

近人情。”

梁若水假装没有听见我这句话，向外走去，当我和她一起走到门口的时

候，她转过头，现出顽皮的神情来：“我知道，你会找一个适当的时刻，偷进时

造旨人的病房去。”

我笑：“为什么？”

梁若水眨着眼：“这正是你的一贯作风。”

我又好气又好笑：“放心，我不知有多少事要做，没有空在精神病院中多

逗留。”

梁若水像是还不相信我的话，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忽然又道：“时造小姐

要回市区去，你可以顺便送她回去？”

我无可无不可地笑应着，这时，已经来到了车于旁边，我打开车门，让芳

子先上车，梁若水驾着她自己的车子从医院来，在她进入车子前，我叫道：“一

有张强的消息，立刻通知我。”

梁若水答应着，我也上了车，驶向市区。小郭好不容易找到了张强，他却

不在，这令得我好气愤，所以也不向芳子说什么。芳子对我这个陌生人，当然

也不好贸然开口，所以我们一直维持着沉默。

等到车子进入市区，我才问芳子住在哪一家酒店，芳子道：“我住在哥哥

的地方。”

我随口问道：“哦，时造先生在这里担任什么工作？”

芳子道：“我哥哥是作家，本来一直住在日本，可是前几个月，他……写了

一篇报导，惹了乱子，所以只好到这里来，一方面是避一避，一方面转换一下

环境，有助于写作，想不到，唉——”

她讲到这里，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我有点生气：“报导文章怎么会惹乱

子？关于什么人？是政要还是黑社会头子？”

芳子苦笑了一下：“都不是，是一个九段棋手，尾杉三郎。”

我眨了眨眼，尾杉三郎，这个名字很熟，对了，我想起来了，昨晚翻报纸。

就看到一则小新闻：有棋坛鬼才之称的尾杉三郎，因为神经错乱，进了精神病

怕，文章发表的那天，晚上，尾杉先生冲了进来，简直疯了，要杀我哥哥。”

我越听越奇，一篇报导文字，为何会令人疯狂？如果文字与事实不符，大

可循法律途径告作者诽谤。如果一篇报导文字，可以令人疯狂的话，那文字

的力量，也未免大大了。

我当时只是不以为然地摇着头，芳子继续道：“唉！哥哥不知道是不是

受了太大的压力，又后悔写了这样的文章，所以精神上无法负担，才……”

她说到这里，双眼润湿，忍不住泪花乱转，我好奇心越来越甚：“你哥哥究

竟写了些什么？”

芳子道：“我一直把哥哥的文章带在身，有人非议，我就取出来和人争论，

实在，我哥哥并没有写了什么，大家这样谴责他，大不公平了。”

她一面说，一面打开了手袋，取出了一看便知道是从杂志上撕下来的一

页。

我正在驾驶，没有法子看“请你读出来我听听。”

芳子点了点头，就读了起来。

“尾杉九段的大名，大家都知道，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有缘见到尾杉九段，

又听到他关于棋艺的妙论……”

接下来，芳子读出的，时造旨人所写的报导，就是在楔子之五之中所叙述

过的一切。

时造旨人接着这样写：“尾杉九段身体突然不适，使我们棋迷都十分关心

他的健康，一个好棋手，真要有强健的体魄才好，钩心斗角的棋赛，棋手需要

蝉智竭力，尽自己一切可能去制压对方，看起来，他们虽然坐着不动，但是他

们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急速地活动，比什么都劳累，健康状况不佳的人，负不

起这样剧烈活动的重担。

“当然，如果像尾杉九段那样，有办法知道对方心中在想些什么的，那又

当别论了，哈哈。”

芳子读完了时造旨人的文章，我更加愕然。

老实说，文章写得并不好，可是文章再坏，也没有理由把人气得发疯。

我望向芳子：“就是这一篇短的报导，令得尾杉九段想杀人？”

芳子咬着下唇，点点头：“是！”

我好奇心大炽：“当时的情形怎样？”

芳子偷偷抹了一下眼泪：“哥哥不是一个很出名的作家，所以每当刊出他

的作品，他都会很高兴，也是一样，他买了一本新出版的杂志，兴高采烈地向

我挥着——”

时造旨人一面挥着杂志，一面叫着：“芳子，快来读我的文章，刊出来了。”

芳子正在厨房中煮饭，她和哥哥合住一个小小的居住单位，为了让芳子

有一间卧房，旨人睡在客厅的沙发上。旨人是一个小作家，收入不好，芳子则

是一家著名百货公司的女装部售货员。

芳子从厨房中探出头来：“可是，我正在煮饭。”

旨人大声道：“不行。快出来读，不吃饭不要紧，不读我的文章却不行，况

且，有了稿费，我们可以到外面去吃，我请你到六本木去吃海鲜火锅。”

芳子伸了伸舌头，并不解下围裙，抹了抹手，自她哥哥的手中，接过杂志。

文章很短，一下子就看完了，但是芳子为了要使她哥哥高兴，故意看得很仔

细，多拖了一点时间。

然后，她抬起头来，由衷地道：“写得真好，把尾杉九段写得活龙活现，你

一定会成为名作家，至少，像司马辽太郎——”

旨人很高兴，但假装生气，指着芳子道：“你每次看完了我的文章，都说出

一个著名作家的名字来，说我会像他们。”

芳子道：“本来就是嘛。”

旨人搓着手：“那天真是凑巧，恰好尾杉九段到了，我能有机会写这样的

名人，真是好的开始。来，请把围裙解下来，我请你去吃饭。”

芳子扮了一个鬼脸：“真的到六本木去吃海鲜火锅？”

旨人神情有点尴尬：“那……等到稿费到手之后再说，我们先到——”

旨人可能是为了掩饰他的窘态，是以一面说着，一面已经过去开门，芳子

看到哥哥这种样子，抿着嘴在笑。芳子的笑容突然僵住了，她看到旨人打开

门，望着门外，神情极其吃惊。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样子相当神气，一看就知道在盛怒中，他双眼像是要

冒出火来，脸色煞白，盯着旨人，手中拿着一本杂志，正是芳子刚才看过的那

本。

旨人在看到那个人的时候，神情之惊讶，真是难以形容，张大了口，傻瓜

样地盯着对方。

芳子认出那个男子是什么人，就在那本杂志上，有着他的相片，他就是棋

坛鬼才尾杉三郎。芳子也感到极度的惊讶，但是她比旨人镇定一些，她发出

了一下低呼声，准备招呼尾杉进来。

可是她还未曾开口，尾杉发出了一下怪叫声，怪叫声将芳子吓呆了，本来

想要讲的话，也全被吓了回去。

旨人不知所措。而尾杉扬起手，用手中的杂志，向旨人劈头劈脸打了过

来，一面打，一面仍然不断发出怪叫声。

旨人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只是抱着头，芳子看到这种情形，心中更是

害怕，僵立在当地，只是不断地道：“尾杉先生，尾杉先生。”

尾杉打了旨人十多下，尖声道：“你真的写出来了，你这杂种。”

旨人几乎哭了出来：“尾杉先生，当时你……同意的，我并没有歪曲什么。”

尾杉的声音听来越来越尖锐，听来简直令人全身打颤：“你这杂种，你以

为这样揭发别人的秘密，就能使你成名？”

他一面叫着，一面撕着那本杂志，把杂志撕得粉碎，旨人结结巴巴地道：

“尾杉先生，我并没有……揭露你的什么秘密！”这一句话，不知什么地方激怒

了尾杉，尾杉陡然怒吼了一声：“还说没有！”

他吼叫着，突然伸出手来，扼向旨人的喉咙。本来，旨人的身形比较高

大，也壮健得多，可是尾杉的行动，太出人意料，任何人都想不到，这样著名的

受人尊敬的棋手，会突然做出这样的行为。因此旨人连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

有，整个脖子就已经陷入了尾杉十指的掌握。

芳子吓得尖叫了起来，奔过去，想去拉开尾杉的手，可是尾杉却飞起一

脚，踢得芳子向门外跌出去。

旨人住的是公寓式的房子，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两旁，全是居住单位，

这时，已经有几扇门打开，看是什么人在争吵。

芳子仆跌在地，还未曾站起来，就已经叫道：“快来帮忙，尾杉先生，尾杉

先生……”

她急得讲不下去，邻居有几个人奔了过来，一看到尾杉握着旨人的脖子，

旨人的脸，已经红得可怕，奔过来的人，全想去拉开尾杉，可是尾杉的力气大

得惊人，那几个人，不是被他用时撞开去，就是被他踢开去。有人惊叫起来：

“快叫警察！”

有两个人大叫道：”不等警察来，时造要死了！”

这两个人一面叫着，一面从尾杉的背后，死命抱住尾杉，将尾杉向外拉

着，可是结果却把尾杉和旨人一起拉了出来。

芳子站了起来，看看情形不对，尾杉再不放手，旨人真要被他扼死！她一

发急，冲了上去，也用手去扼尾杉的颈。

这一下，果然有效，尾杉开始还不肯松手，但没有多久，他就松开了旨人，

用力将芳子推开去。

芳子的背撞在墙上，一来是由于疼痛，二来是由于害怕，大声哭了起来。

而尾杉在放开了旨人之后，旨人的脸色难看至极，身子摇摆着，跌在地

上。可是尾杉还不肯放过旨人，大声吼着，简直就像是一头野兽，又向前扑上

去，旁边的人死命拉住他，在混乱中，两个警察飞步赶来，用相当粗野的手段，

将尾杉打倒在地，反扭过手，加上了手铐，一场纷乱，才算平息。

芳子仍然哭着，旨人手捂着脖子，当警员请他拿开手时，他的脖子上，现

出十只可怕的深红色的指印，一个警员忍不住踢了尾杉一脚：“凶手！你简直

是想杀人！”

旨人哑着声，说道：“别踢他，他是尾杉九段，著名的棋手。”

在日本，著名的棋手，都有着极崇高的社会地位，受到各阶层人士的尊

敬。那刚才踢了尾杉一脚的警员一听，吓得呆了。

可是尾杉这时，一点没有棋手的风度，他还在乱骂着，双手被铐住了，他

甚至想冲过来，张大口，要去咬旨人，神情可怕之极。

旨人的声音也哑得可怕，连声道：“尾杉先生，我的文章并没有得罪你，并

没有得罪你啊。”

他叫到后来，几乎哭了出来。

接着，有更多的警员来到，把尾杉三郎带走，芳子和旨人互相抱着哭。尾

杉在被警员硬拖着离去之际，还在大声叫着：“你这杂种，泄露了我的秘密。”

有一个警官，请旨人和芳子也到警局去，以明白争执怎样发生。

到了警局，尾杉更加疯狂，除了手铐之后，打伤了一个警官，警方再将他

制服，召来了医生。当旨人和芳子离开的时候，在警局门口，看到了精神病院

派来的车子。

第二天，杂志社召见时造旨人，告诉他一个不幸的消息：尾杉九段证明发

了疯，要长期在精神病院之中医疗，不知有没有痊愈的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中，来自各方各面对时造旨人的指责，使时造旨人几乎精

神崩溃。幸好杂志社同情他，觉得他的文章，绝不是令尾杉发疯的原固，所以

才惜了一笔钱给他，劝他离开日本，暂时避一避。

四、白素涉嫌谋杀

芳子不由自主哭泣：“哥哥离开日本，不断有信给我，我一直很担心他，忽

然接到了通知，说他进了精神病院，我……我……”

我忙安慰她道：“我看时造先生的精神病，不会严重。”

芳子道：“但愿如此……文章你也看过了，会那么严重，令人发疯？”

我笑道：“当然不会，这个尾杉，本来就是疯子。”

芳子摇头道：“不，尾杉先生是一个出色的棋手，棋艺极其高超。”

我”哼”地一声：“那么，他不断叫着泄露了他的秘密，又是什么意思？难

道他真的可以知道别人在想什么？”

这时，车子到了目的地，旨人住的是一幢大厦，芳子下了车，忽然又道：

“卫先生，哥哥在写给我的信中，提到了一些……很古怪的事……”

我和芳子的对话，本来只闲谈，并没有目的的，这时听到她这样讲，也没

有引起我多大的兴趣来。芳子顿了一顿：“可惜他的信，我没有带来——”

我没有等她再讲下去，就道：“不要紧，下次有机会，再给我看好了。”

芳子没有再说下去，向我鞠躬：“谢谢你了。”

我向她挥了挥手，驾车离去。

车子缓缓向前移动着。芳子十分有礼，一再在车旁鞠躬，这更使我不好

加速，车子在芳子的身边，缓慢地滑向前。

我详细地描述着当时情形，因为只有在这样的情形下，才会有以后的事

发生。

芳子还在鞠躬，我礼貌地望向她，向她挥着手。

就在这时，芳子鞠完了一个躬，直起身子，车子还在她的身边，我向芳子

挥着手，突然之间，我看到芳子盯着前面，现出了惊讶之极的神情，给人极度

悸怖之感。

一个人现出了这样的神情，那一定是他在突然之间，看到了吃惊的东西。

我连忙循她所看的方向看去，心中已作了打算，准备看到最可怕的东西，

可是却什么也没有。

芳子看的，是我车子的车头部分，那里，可以看到的地方，都很正常，我的

车子上，也没有爬着什么金绿色的怪小人。

我忙回头向芳子看去，只见她那种惊悸之极的神情，还没有减退，一面却

用手在揉着眼。她的这种动作，更使我相信她刚才真的是看到了什么，她心

中吃惊，认为看到的东西不应该存在，所以下意识地揉一下眼睛，想看得清楚

一点，这是人在吃惊状态下的正常反应。

我忙打开车窗：“时造小姐，什么事？”

芳子并没有立即回答我，只是放下手来，仍然向前看着，接着吁了一口

气。

她惊悸的神情，已经缓和，双眼发直，向前望着。这一次，我再跟着她一

起望去，肯定她望着我车了旁突出的倒后镜。

我忙向倒后镜看去，心头倒也不免突突乱跳．因为如果有什么东西，出现

在镜子中，那倒真恐怖绝伦。

可是，倒后镜中反映出来的一切，全很正常，我又听得芳子吁了一口气。

我推开车门，指着倒后镜：“时造小姐，刚才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芳了震动了一下，摇着头：“没有……没有。”

芳子这样回答，我当然不满足，而且，在那一霎间，我想到事情又和镜子

有关！

张强和白素离去，留下了镜子。我和白素各自驾车，道中相遇，她无法和

我交谈，手指着镜子，向我作了我想破脑袋还未曾有答案的手势。而如今，芳

子望着倒后镜，现出极度惊怖的神情。

我又道：“你一定看到什么，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什么？”

芳子望向我，不知所措。我苦笑了一下，放缓了语气：“你要是在镜子中

看到了什么不应该看到的东西，请告诉我。”

芳子仍然摇着头：“我真的……没看到……”

我立时道：“要是你没有看到什么，那么刚才你的神情，何以如此惊怖？”

芳子吸了一口气：“我没有骗你，真的，我没有骗你，一定是我眼花了，我

没看到——”

她讲到这里，我已经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头：“你又说没

有看到什么，又说自己眼花，那不是自相矛盾？”

芳子对我的话的反应十分奇特，她喃喃地道：“真的，我也不知道，可是我

真的没骗你。”

我心中在想：这个日本少女，可能精神有点不正常，她向我讲的，关于她

哥哥和那个棋手之间的事，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芳子一面说，一面后退，我注意她在后退之际，视线还不断射向车子的倒

后镜，一面看，一面现出安慰的神情来，显然是第一次突然之间令她吃惊的东

西，未曾再在镜子中出现。

我一肚于没好气，等到她转过身去之后，才又上了车，一面驾车，一面不

禁留意倒后镜，镜中未有什么怪异。

我心中在想，镜子诚然是一种十分奇怪的东西。关于镜子的想像，可以

有几千百种，有的想像到人进入了镜子，再也出不来，堪称怪异绝伦，而妖精

在有的镜子之前，也会现了原形。

有关镜子的普通问题，已是相当高深的物理学，例如：一面能使照镜人看

到自己全身的镜子，最低的长度应该是多少？又例如为什么镜子出现的反

影，左右和实物相反，但是上下却又不变，等等。

想来想去，白素的手势，究竟表示什么呢？

我驾车回到家门，推门进去，白素还没有回来，我写的字条，还留在原来

的地方，我一直向前走去，气愤得把一张椅子，重重地踢在地上，走上楼梯，陡

地想起，在书房另外有一具电话，有电话录音装置。平时很少使用。白素莫

名其妙去了那么久，会想到用那具电话。

我冲进书房，拉开抽屉，按下电话录音设备上的一个掣钮，不到五分钟，

我已听到了白素的声音，忍不住在自己头上狠狠打了一下。

自素的话令我呆了半晌。留话一共有两段，每一段都只有几句话，显然

她打电话的时候，相当匆忙。

白素的第一段话是：“我在机场，和张强在一起，立刻就要上机，到东京

去。”

白素和张强到东京去干什么？真叫人摸不着头脑，白素随便走得开，张

强在医院里有许多病人，他一走开，准来照顾他的病人？像芳子，老远赶来，

就因为张强不在，连想见她的哥哥都见不到。医生是需要对病人负责，张强

的这种行为，未免大不负责。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对他的印象并不是十分好，

看来很有道理。

白素的第二段留话，在录音机上，有着国际直拨电话的电脑控制机件的

“克拉”声，那是她从日本打来的，也很简单：“我和张强已经到了日本，

我们在追查一件相当怪异的事，你有兴趣，可以来，我住在京王酒店，一九

三０。”

两段留话，都没有提及她向我作的手势是什么意思。我立时取起了电

话。在还没有拨号码之前，我想了一想，我是上日本，还是不去呢？

白素说她和张强在“追查一件怪异的事”，这本来应该是我的“专利”，

我想等他们的追查略有结果，我再出马，这比较好些。

可是在拨了号码之后，我主意又改变：还是快点去吧。免得在这里，心

痒难熬，不知道他们究竟在于什么。

电话拨通，向酒店的接线生说了房号，没有人听，过了片刻，接线生的声

音来了：“对不起，客人不在房里。”

我道：“这是直拨的长途电话，请你代我做两件事。第一件，留言给一九

三０号房间的住客，我会到日本来。第二件，请替我查一查，一个叫张强的住

客，是住在第几号房。”

接线生答应着，等了片刻，这位声音本来听来很甜的接线生，忽然之间，

声音变得十分惊讶：“张强先生，是他？”

我感到意外：“是的，和一九三０号的白素一起的。”

接线生在不由自主喘着气：“张强先生，那位张强先生，他……坠楼……

自杀了。”

我陡地一呆，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张强怎么会跑到日本去自杀！可

是当我再问一遍的时候，接线生的声音还是很异样，但是听来已经清楚得多。

张强的确坠楼死了。

详细的情形，我当然想追问，可是接线生却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不住地

道：“真可怕呀，从十九楼一直坠下来，很多人都去看，可是我不敢看。”

我道：“请你说仔细一点，大酒店的窗子都是密封的，我怎么会坠楼？”

接线生的语调有点夸张：“他打碎了窗子上的玻璃才跳下来的哟！”

我再想问，接线生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我放下了电话，一时之间真是不知

道该想什么好。

我先想到梁若水。这位美丽得有点离尘味道的女医生，听到了她亲密的

男朋友这样离奇死亡的讯息，会有什么反应？

我又想到白素，我相信白素的能力，可是如果张强关在房间中，打破了窗

子，从窗口跳下去，只怕白素也没有什么办法。

反而我最后想到的是，张强为什么要自杀？

我又拿起电话来，想把这个不幸的消息，通知梁若水，但是只拨了几个号

码，就放了下来。

没有人愿意把这种不幸的消息带给人，让她慢一点知道吧。

那么，我应该怎么办呢？答案倒是再简单不过了：到东京去。

我站了起来，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来，先听到接线生

的声音，说是东京来的长途电话，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对不起，我找卫

斯理先生，我是东京警视厅的高田警官，我们曾经见过的，健一警官曾介绍我

们相识。”

高田警官，我记不起这个人了。前一个时期在东京我和一个叫健一的警

官，有过不平凡的遭遇（“连锁”），可能就是在那时候，曾经见过。

我有点不耐烦：“什么事？”

那边高田警官继续所说的话，真是令得我目瞪口呆。他道：“有一个神经

错乱的女人，在谋杀了一个男子之后，自称是你的妻子，我们知道卫先生你身

分非凡，所以来求证一下……”

他话还没有讲完，我已陡地叫了起来：“等一等，慢慢说一遍，你说什么

人？”

日本人说起话来都十分快速，这位高田警官，比别的日本人说话又快了

些，我请他再说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高田警官又说了一遍，我没有听错，这令得我鼻尖冒汗，我又道：“这个神

经错乱的女人，她叫什么名字？”

高田警官道：“我们找到她的身分证明，不知道她的名字，应该怎么读

他接着，读了几个字，我已经大不耐烦，对着电话叫道：“她的证件上，一

定有她的名字的英文拼音，你直接念出来吧。”

高田警官连声道：“是，是，她叫……白素。”

其实我旱就知道，高田警官所说的，就是白素。不然，我也不会鼻尖冒

汗，但是当我千真万确证实了这一点，还是不禁感到了一阵昏眩。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从来也未曾想到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日本警方说

白素“杀了人”，这倒还可以想像，白素当然不会主动去杀人，但是受到袭击，

她会出手自卫。以白素的武术造诣而论，普通的打手，十个八个，不是她的对

手。可是，日本警方却说她“神经错乱”，这算是什么形容词？

我思绪紊乱，急得一时之间，讲不出话来。高田警官听不到我的声音，发

起急来连声道：“喂，喂，卫先生——”

我略定了定神：“请问，白素，我的妻子现在在什么地方？”

高臼警官道：“在精神病院的看守病房之中，阿破野精神病院。”

我没有听说过这家精神病院，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啼笑皆非，这两天，不

知是倒了什么媚，竟然接二连三，和精神病院发生关系，先是张强和梁若水是

精神病院医生，后是——

我一想到了张强，连忙又问：“和白素一起到日本的，有我的一个朋友，叫

张强——”

我才讲到这里，就听到高田警官发出了一下呻吟似的声音来，我更是一

怔：“怎么了？”

高田警官回答是：“这位张强先生，就是尊夫人涉嫌谋杀的死者。”

我一句“放你妈的狗臭屁”，几乎要冲口骂出，可是实际上所发出来的，是

一下类似呻吟的声音。当我还想再问什么时，高田警官已经急急地道：“对不

起，我想你必须来一次，在电话里我无法和你详细述明，而且，长途电话收费

很贵，警视厅的经费不算是大充足，我想——”

我真是给他的话弄得哭笑不得，我急得全身在冒汗，他却在计较电话费！

我吼叫起来：“你电话号码是什么？我打给你好了。”

高田警官叹了一声：“何必浪费时间？卫先生，你早一点来，不是更好

吗？”

我焦急得快昏过去，真的，我从来没有这样焦急过！

我可以相信全世界的人都神经错乱，但决不相信白素会。问题也就在这里，

一个并非神经错乱的人，被捉进了精神病院的看守病房，处境可以说糟糕之极了。

看来在电话中也真的讲不明白，所以我只好道：“我立刻到机场去，会乘

搭最早的一班到东京来。”

高田警官道：“我会查到这班机，在机场等你。”

我放下电话，乱得团团打了几个转，口中不断哺哺地叫着白素的名字，这

时，我看来倒像神经错乱的人。

我冲出书房，刚到门口，电话铃又响起来，我忙冲回去，抓起来，听到了江

楼月的声音：“卫斯理，道吉尔博士已经回到了美国，打了电话给我——”

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道：“那关我屁事。”

我已经着急得几乎想发疯，他还拿博士的事来烦我。给我一骂，江楼月

也生气了：“他坚持要你去，说是有一些事发生了，非你去帮忙解决不可。”

我连声道：“我不会去，告诉你，白素在日本出事了，我立刻要赶去！”

我说完之后，不等江楼月再回答，就用力放下电话，冲出了门口。

这时，大约是中午时分，我一出门口，阳光照在我的身上，初夏的艳阳天，

本来最令人心旷神怡，可是我看出去，眼前的人，仿佛全是黑影子，房子似乎

都在摇动。

我吃了一惊，喘着气，伸手揉了揉眼睛，眼睛却感到一阵刺痛，原来我满

面是汗，自己也不觉得，这一揉眼，把汗水全部弄进眼晴中去了。

一生这中，我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怪异的事，但是这次怪异发生在白素身

上。白素被当作“神经错乱的女人”，这无法不令得我手足无措，大失常态。

我一面继续揉眼，一面走向车子，到了车子边上，我感到自己实在不适宜

驾车，恰好有一辆计程车经过，我截停了它，上了车，把一张大钞送到他的面

前，道：“用最快的速度送我到机场去，给你的钱，包括违例驾驶的罚款在内。”

那司机是一位年轻人，大声答应着，他倒真会争取时间，一下开车冲上

前，令得我的身子，向后一撞，撞在椅子的靠背上。

这一撞，倒令我清醒了一些，司机把一条毛巾向我抛来：“抹抹汗。”

我用他的毛巾手抹着汗，他一面飞快驾着车，穿过了一个红灯，一面问

我：“你才干了什么，抢了银行？”

我闷哼了一声，那司机又道：“附近没有银行啊，你是不是杀了人？”

我闷哼了一声：“就快杀人了，如果你再罗嗦。”

那司机陡地吞了一口口水，不敢再说什么，只是专心驾驶，他的驾驶技术

真好，不管红灯绿灯，一律飞驰而过，等到了机场，两辆警方的摩托车，呼啸而

至，我一下车，警员就迎了上来。

这一点，我倒早有准备，立时取出一直随身带着的国际警方特别证件，交给其

中一个警员，那警员显然未曾见过这种怔件，神情还在犹豫，我道：“你回去向你们

上司查这种证件持有者的身分。我有极重要的半分钟也不能耽搁。”

我真的半分钟也不能耽搁，因为若是耽搁了半分钟，就赶不上了那班飞

机。当我一进机舱，才跨出了一步，机门就在我身后，发出金属摩擦的声响关

上，舱中有几个人向我怒目而视，因为我最迟登机，耽搁了飞机准时起飞。

我坐了下来，闭上眼睛一会，好使我狂跳着的心恢复平常，然后，向空中

小姐要了一份当天的日本报纸，急速地翻看。

像这种著名的大酒店有住客自酒店高层坠下致死的事件，报上应该有新

闻。

果然的，翻到第三页，就看到了这则新闻。

报上的新闻可以算是相当详细，只是有些混蛋猜测，全然不符事实。

新闻如下：“今晨七时许，东京新宿区京王酒店的一名住客，突然从他所

住的十九楼房间，弄破了玻璃窗，穿窗跌落，落在酒店侧面的行人道上。幸而

当时还未到街道上繁忙的时间，路人不多，所以未曾伤及路人。坠楼者已经

警视厅干练人员迅速查明，登记的名字是张强，身分是医生，来日原因不详。

和他一起登记人住的是一名女子，登记姓名是白素，职业栏空白。”

“张强坠楼后，警视厅人员急欲找到这名和死者一起入住的白素的女子。

但是这名女子不知所终。警方正从这一双男女耐人寻味的关系，去寻找死者

坠楼的原因，这名叫白素的女子，和张强各自入住一间单人房，人住的时间是

昨晚十一时许，据酒店侍应及工作人员称，两人办了登记手续，并未进入房

间，就在柜台上，打了一个国际电话，只讲了几句，立即外出。”

“警方已找到当时接截他们的计程车司机，司机的姓名是上远野。司机

说，两人上车，那女子操流利的日语，听来是正宗的关东口音。如果不是面对

着她，一定认为她是本国人。他们去的地址，是东京涩谷区一条街道。上远

司机说，他们下车之后，行动十分仓淬，那男的不断说着一句话，可惜上远听

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上远司机由于觉得这一男一女的行动十分怪异，所以加以注意，停了一会才

开车离去。这就给警方提供两人行动的宝贵线索，本报记者访问上远司机时，上

远君坚称，那女子美丽而高贵，决不是普通的女人，本报的美术部人员，根据上野

君的描述，绘下了这名神秘女子的画像。请读者判断上远君的形容。”

日本报纸的工作精神真叫人佩服，有一幅素描在新闻之旁。

那个叫上远野的计程车司机对白素的印象，一定相当深刻，素描竟然有

五、六分像。

新闻继续报导：“警方根据上野司机供述看到这一男一女进入一幢公寓

的线索，到那幢公寓去调查，公寓中有三位住客，证明看到过他们，他们到三

楼的一个居住单位找人，但是那单位经常住的两个人都不在，他们的拍门声，

叫醒了一个邻居，是实业公司企划科的一个职员，名字是河作新七。河作君

曾和他们交谈，本报记者向河作君作了采访。河作君说，他和那一男一女的

交谈，他每一个字都记得。如下：括弧中的是双方的动作和神情，可助了解当

进的情形。

（河作君开门出来）

河作君：“时造先生不在东京啊，你们于什么”

（那居住单位的主人，叫时造旨人，职业是一位作家，这位时造先生，前些

时也曾闹出过新闻，牵涉到著名的棋手，现已进入精神病院里的尾杉九段。）

（那男的似乎不会讲日语，女的日语极流利）

女子：“我们知道时造先生不在家，可是时造先生的妹妹呢。不是和时造

先生住在一起的么？”

（河作君用手敲自己的额头）

河作君：“啊，你们真来的太不巧了，芳子——她就是时造先生的妹妹，也

远行，听她说，好像是时造先生有了什么意外，她要去看他，芳子还请我照

顾一下，要是有什么重要的信件来，由我代收，可是我每天要上班，那里能照

顾什么。”

（那男的神情十分失望，和女的讲了一句话，河作君听不懂，女的十分镇

定，也回了一句。然后，女的又向河作君说话）

女子：“那么真是不巧极了，对不起，吵了你了。”

“据河作君说，女子讲话的神态，极其优雅高贵，这一点和上远司机的描

述相近。

”那女子讲了这句话后就离去，河作君回去睡觉，但由于睡着之后被吵

醒，所以并不是那么容易睡着，朦胧中恍惚听到邻室，也就是时造旨人的住所

有声响传出来，但是他却不能肯定。

“以上所报导的，是警方人员和本报记者调查坠楼死者活动所得的结果。

本报美术部人员所绘的素描，曾经和这各女子接触过的人士过目，一致认为

十分近似，若发现这名女子下落，请和警视厅高田警官联络，电话是……”

看完了新闻，呆住了。

要是我早看到这段新闻，我一定在来东京之前，先去做两件事：找时造芳

子和时造旨人。

张强和白素行动的目的，显然不是去找人，而是在于那个居住单位。

河作新七后来“恍惚听到邻室有声响传出”，当然是白素去而复返，进入

了旨人的住所。

问题是在于她为什么进入时造的住所呢？

这真是难以想像：时造旨人在精神病院，而张强作为他的主治医师却老

远跑到日本来，想在旨人的住所之中找寻什么！

一定有重大的原因，不然白素不会跟着张强来。白素和我不一样，性格

不冲动，她深思熟虑，是什么事情促使她那么急赶来日本？

他们进入旨人住所，不论怀有什么目的，这目的可曾达到？

不知有多少疑问塞在我脑中，却没有一个想得通，那种情形，真是闷人到

了极点。

飞机正以时速九百公里的速度在向前飞，可是我只觉得太慢，我甚至有

点坐立不安，只好翻来覆去，看报上的那段新闻，看得快可以背出来了。

报上的新闻说白素“下落不明”，但是高田警官却告诉我，白素在精神病

院，由此可知，在离旨人的住所之后，白素和张强可能分别行动，但是何以高

田警官又说白素是谋杀张强的涉嫌者？

航程结束，机舱门一打开，我第一个冲出去，向移民官员说明了外面一个

警官在等我，有要紧的事。日本人办事本来很古板，可能是我焦虑的神情打

动了他们，居然变通了一下，让我立刻过关，我高声叫着：“高田警官？哪一位

是高田警官？”

才叫了两声，就有一个身材相当矮小，但是一脸精悍之色的中年人，向我

走过来。一看到这个人，我就记起来了，我曾和他见过几次，我也不和他客

套：“我立即要和白素会面。”

高田吸了一口气：“可以，不过……”

他说着，摇了摇头，我急道：“不过什么？”

高田苦笑了一下：“尊夫人的病情很严重，我看就算你见了她，也没有用处。”

我又陡地一呆，“很严重”，那表示什么？表示白素见了我会不认得我。

或者神智不清到无法和我交谈？我挥着手：“见了她再说。”

高田并没有异议，我们快步来到停车站，高田驾的是一辆小车子，汽缸容

量不到一千立方公分的那种，他一面打开车门让我上车，一面解释道：“卫先

生，我知道你对许多怪异的事，有独特地见解和处理能力，所以才坚持要你

来。可是我上头却主张按照平常的程序来处理。所以，我和你的会面，全是

私人时间，只好用我的小车子。”

我根本没有耐性听他解释：“希望你用最短时间赶到目的地。”

高田的驾驶技术相当高明，可是，从机场到医院的路程相当远，幸好高田

和我不断地在交谈，不然这两小时多，真不知道怎样捱过去。

我们两人的交谈，是我先开始的，我道：“关于张强坠楼的事，我已看过报

纸上的报导。”

高田“啊”地一声：“是啊，报上登得相当详细。还有尊夫人的素描。”

我单刀直人：“你说白素涉嫌谋杀张强这话怎么说？”

高田抿着嘴，沉默了一会，才道：“根据普通刑事案件办案程序得出的结论。”

我道：“请你别绕着弯讲话，是不是有相当确凿的证据？”

高田望我了一眼，现出抱歉的神情，立时又转回头去，点了点头。

我又道：“请你把一切经过告诉我。”

高田连连点头。我们发现时造旨人的住所，曾被人偷进去过。而且，在

他的住所之内采集到了死者张强和尊夫人的指纹，所以可以肯定，他们两人

曹进过时造住所，目的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这一点，我早已猜到，所以我立时道：“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张强是一

个精神病医生，时造旨人是他的病人，如今仍在张强的医院中治疗。”

五、“三条毛虫的故事”

高田显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震动了一下，发出一下低呼声。我又道：

“旨人的妹妹芳子，我也见过，她去探望她的哥哥。”

高田皱着眉，像是正在沉思着什么，然后才道：“酒店——他们投宿的酒

店的工作人员，看到张强和尊夫人一起回来时，是凌晨一时左右。”

我“嗯”地一声：“从时间上看来，他们在旨人的住所并没有耽搁多久。”

高田低叹了一下：“进入旨入住所的两个人中，一定有搜寻专家，我们进

入旨人的住所之际，他的住所，任何稍有经验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曾经过

彻底的搜查。”

我对于高田这种迂回曲折的说法方式，并不是十分欣赏，闷哼了一声：

“当然，张强是医生，不懂得如何去搜查一间房间。”

高田没有再发表什么别的意见，只是继续道：“他们两人才走进酒店大

堂，尊夫人就像是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又匆匆转身走了出去。当值的几

个酒店工作人员都觉得奇怪，他们都说，张强的神情，十分兴奋，他一个人上

了楼。” ”“一

我没有插口，听高田说下去。

高田继续道：“酒店的夜班值班人员，交班的时间，是早上八时，所以，整

个晚上发生的事，他们都可以看得到。”

我道：“你不必向我解释这些，只要说事实的经过好了。”

高田扭转方向盘，转了一个急弯之后，才继续道：“张强上楼之后，没有什

么异动，而尊夫人却一直未见回来，一直到六时四十五分左右，才看到她进入

了酒店。”

他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才道：“卫先生，尊夫人是一个十分吸引人的女

子，所以，酒店值班人员对她的一切，都记得十分清楚，而且一个女住客，凌晨

两点回酒店，一进大堂，立时又离去，一直到天亮才回来，这种情形不常见，是

以特别惹人注目。”

我虽然心急，但是高田的说话方式是这样，也没有办法可想。

高田又道：“尊夫人回来的时候，手中提着一只方形的纸盒，有一个职员

走向她，问她是不是要代劳，尊夫人拒绝了，只是走向打电话的地方，那是由

大堂打向酒店房间去的电话，那位职员看了一下，她拨的房间号码，是张强的

房间。”

我“嗯”地一声，觉得事情对白素十分不利，张强七时坠楼，而白素却在六

时四十五分左右，自大堂打电话到房间去，目的当然是想到他的房间去。

高田吸了一口气：“电话好像有人接听，她放下电话，就去等电梯，她进入

电梯，有一个旅行团的向导，和她一起走进去。这个向导曾和她招呼，但是她

并没有什么反应，看来神情很焦切，或是正在凝神想着什么，根本没有听到那

向导的话。”

我倒可以立时肯定，白素一定正在凝神想着什么，没有听到有人向她打

招呼，要不然，她决不会吝啬一句“早安”。

高田又道：“她在十九楼出电梯。这一层，住着一个旅行团，旅行团和行

程排得很密，一早就出发，女工开始清洁房间，有两个女工，都看见她敲张强

的房间，门打开，那两个女工，也看到了张强。”

我听到这里，陡然作了一个手势：“等一等，那个女工肯定开门的是张

强？”

高田道：“是，我们曾再三盘问过，那是张强。卫先生，你为何这样问？”

我遭：“张强从高处坠下致死，骨折筋裂，这一类的死亡，可以掩饰掉真正

死亡的原因。譬如说，张强在一小时之前已被人打死了，在一小时之后再被

从高处抛下来，那么，再高明的法医也查不也真正的死因。”

高田点着头：“是，我们也考虑过这一点，但是那两个女工的确看到张强

开门，打开门，立时和尊夫人讲话，两个女工听不懂，只觉得他讲得十分急促，

尊夫人进了张强的房间。”

我叹了一声：“那时正确的时间是——”

高田道：“六时五十四分。”

我有点恼怒：“何以如此肯定？”

高田扬了一下手：“当时，那两个女工看到她进入张强的房间，其中一个

道：‘那么早就来探访男朋友了！’另一个就看了看手表：‘不早了啦，已经六点

五十四分了。’正确的时间，就这样肯定下来，而张强坠楼的正确时间，是六点

五十六分，也就是尊夫人进入房间之后的三分钟。”

我问：“也是那两个女工提供的？”

高田道：“正是。尊夫人进入房间之后，那两个女工又闲谈了一会，她们

突然听得房间之中，传来了张强的一下惊呼声——”

我摇头道：“你的说法大武断了，那两个女工听到的，至多只是一个男人

的惊呼声，不能肯定是张强的惊呼声。”

高田瞪了我一眼，像是怪我太讲究字眼了，我又道：“再分析得详细一点，

甚至于不一定是男人的惊呼声，可能是一个女人假扮着男人的呼叫声，也可

能是出自录音带中的声音，也有可能，那不是惊呼声，只是一个呼叫声，或者

类似呼叫声的声音。”

高田给我的一番话，讲奋不住眨着眼，他显然十分不服气，是以道：“卫先

生，你维护尊夫人的心情，我们可以明白——”

我立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错了，我不是在维护什么人，而只是告诉你，

只凭两个人听到了一下声响，绝对不能引申为‘张强的惊呼声’这个判断，高

田警官，你应该对于推理学有点经验。”

由于我相当不客气的申斥，以致高田的脸涨得通红，连声道：“是。是。

是。”

他在一口气说了几声：“是”之后，停了一停，喘了两下，才又道：“那两个

女工，听到了……那一下……听来是男人的呼叫声，相顾愕然。他们没有见

过尊夫人，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上楼，她们认为尊夫人是男住客的女朋友。女

朋友一早来探访：男住客没有理由发出呼叫声来，所以那令得她惊讶莫名。”

我叹了一声，心中乱成一片，这两个女工，是十分重要的证人，我只想到

了这一点。

高田又道：“正当那两个女工错愕之际，房间中又传出了……一个听来像

是……女子的叫声……”

我听得高田这样形容，真不知道是生气好，还是好笑好，我挥了一下手：

“还是照你原来的方法说吧。”

可是高田却十分认真：“不，你说得有道理，不能太武断。”

我只好叹了一声，他说话的方式本为已经不厌其详，这样一来，自然更加

增加了叙述的缓慢。高田道：“这一来，那两个女工更吃惊，她们略微商议了

一下，决定一个向高级人员去报告，另一个则先去敲门，如果住客见怪，就假

装来收拾房间。随机应变，本来就是一个大酒店工作人员的起码条件，譬如

说，如果不小心进入一同房间，里面有一个女客正在换衣服，就应该——”

我忙道：“行了。那女工拍门之后，里面反应怎样？”

高田给我打断了话头，停了一停：“女工敲门，并没有反应，只听到房间里

继续传出声响，像是重物坠地，再接着，又是一个女子的呼叫声，这时，另一个

女工和一个负责十九楼的管事急急走了过来。”

高田讲到这里，略顿了顿，车子驶过了一个公路的收费站，他吃力地摇下

车窗，掏钱，付钱，然后驶过收费站，再摇上车窗。

我只好耐着性子等他，等他又准备开始讲时，立时说道：“你讲到管事匆

匆走来，讲过的不必重复。”

高田道：“因为管事匆匆走来，所以，听到玻璃破裂声的人，一共有三个。

据他们三个人说，玻璃的破裂声十分惊人，因为玻璃相当厚，要击破它，并不

是容易的事情。这一来，管事也吃惊之极，这位管事的名字是宝田满，他——”

高田向我望了一眼，我道：“名字叫什么，无关重要。”

高田道：“是，可是宝田满这个人，在整件案子中，却十分重要。”

我扬了扬眉，一时之间，不知道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同时，我心中在

想，高田曾说张强坠楼的时间是六时五十六分，就是白素进去之后的三分钟。

那也就是说，当这个叫宝田满的管事，听到玻璃碎裂之际，张强应该已经跳下

去了。

这一切，说明在张强坠楼的时候，白素和他一起在房间中，决不能构成白

素是谋杀张强的凶手的结论。我感到日本警方的推理、判断大草率了。

可是，高田接下来所说的话，却令得我目瞪口呆：“我必须略作解释，负责

一层的管事，全是专业人员，他们都受过严格的专业训练。”

我摊了摊手，示意他尽量简短。

高田道：“所以，他们有资格配带一把锁匙，这把锁匙，可以打开这一层每

一间房间，而且，他们都受过训练，可以用最短的时间，打开房间，所以——”

我听到这里，已经感到事情有点不妙，一股寒意，陡然升起。

高田向我望了一眼，现出了充满歉意的神色：“玻璃的碎裂声一传出来，

宝田满就立时冲向前，几乎立刻地，他打开了门，于是，他和两个女工都看到—

—”

高田又吞了一口口水，我双手紧握着拳，手心已经冒冷汗。

高田吁了一口气，这一次，是三个人“看到”，而不是“听到”了，所以他可

以“痛快”一下：“三个人都看到，尊夫人正在推张强出窗口，窗口的玻璃已经

破了一半，张强在被尊夫人向外推去的时候，是面对着房门的，所以他——”

我陡然叫了起来：“等一等！”

高田停止了叙述，好像是专心一志在驾车的样子，连望也不向我望一下。

我用十分沉着的声音说话，以表示我绝不是意气用事，同时，也表示绝对

的肯定：“白素决不会做这种事，决不会！我和她多年夫妻，知道她决不会做

这样的事。”

高田叹了声，仍然不看我：“卫先生，三个人都看到的啊。”

我道：“我不管，就算有三万人看到，我也是这样说，白素决不会做这样的

事！”

高田性格很可爱，换了别人，听得我这样固执一定会生气，但是他却还十

分客气地问我：“卫先生，是不是说那三个人全看错了？”

我的心情苦涩之极，感到异常的干渴。高田的这个问题，我没有法子回

答，我总不能说这三个人全看错了。

我还是不相信，我已经有了想法，如果我直接说，高田不会接受。

高田是不是能接受我的想法，极其重要，对白素的命运有直接的影响，是

以虽然我的心中焦急万分，但还是好整以暇地道：“我不说他们看错了——你

有没有听过‘三条虫的故事’？”

高田陡然一怔，他正驾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身子一震，车子陡然向旁一

歪，几乎撞向路边，他忙扭转方向盘，然后，用疑惑之极的目光，望了一下：

“什么？三条虫的故事？”

我道：“是的，三条虫的故事，你没有听过，我讲给你听。”

高田的双眉，变得紧挤在一起，喉咙发出一下咕哝的声音，我听不清楚他

想讲什么，但可想而知，一定不会是动听的话。

我不理会他的反应怎样。自顾自道：“你仔细听着：有三条虫，成一直线

向前爬行，第一条虫说：我后面有两条虫，第二条虫说：我前面有一条虫，后

面也有一条虫。第三条虫说：我前面没有虫，后面也没有虫。第三条虫为什

么会这样说？”

高田呆了片刻：“第三条虫是盲的，看不见。”

我摇头道：“不对。”

高田又猜了好几次，我都摇头。他在十分钟之后，叹了一口气：“你说了

吧，唉，这时候，来玩这种智力测验。”

我道：“答案其实极简单：第三条虫在撤谎！”

高田“哈哈”笑了起来：“真是——”

他立时望向我：“你的意思是，管事和那两个女工在撒谎？”

我吸了一口气：“我只是说，他们三个人，有可能为了某种原因，而在撒

谎！”

本来，我也知道，要高田或是任何人，接受我这种说法的可能性微之又

微，但是我也想不到高田的反应如此之强烈。

他陡地高声骂了起来，骂的那句话，多半就是刚才他在喉际咕哝的那个

字眼。

不过，他毕竟君子，在实在忍不住的情形之下，骂了一声之后，立时涨红

了脸：“对不起。”

我只好苦笑：“算了，不过，可能性总是存在的。”

高田道：“请你听我继续讲下去，我还没有讲完。”

我除了眨眼之外，没有别的可做。高田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由于张强

面向着房门，所以，宝田满管事和那两个女工，都看到他充满恐惧的神情，还

看到他被推下去时，伸手抓住破裂了的玻璃边缘，企图这样抓着，就可以不跌

下去……”

虽然高田警官尽量使声音保持冷静，但是我可以听得出他内心激动。象

实上，如果那三个目击者没有说谎，这种情形是冷血的谋杀，任何人讲起来，

都会激动。

由于高田讲得这样详细，我心直向下沉，我仍然不相信白素会做这样的

事，但是我全身却麻痹！

高田还在继续：“推张强向外的力量十分大，张强抓住了碎裂玻璃的边

缘，并没有用处，三个人都看到了碎裂玻璃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手掌，鲜

血并溅，这时，宝田管理尖叫着，向内冲进去，可是张强已经跌下去了。”

我口渴得难以忍受，每呼吸一下，喉际就像中吸进了一口火。

我什么也说不出来，高田叹了一声：“宝田管事说，尊夫人在那时，转过身

来。宝田管事惊呆之极，他说他再也想不到。凶手竟然会是这样美丽高雅的

一位女士。”

我嘶声道：“白素绝不会是凶手。”

高田苦笑道：“卫先生你现在这样说，我可以谅解，可是尊夫人当时所说

的，却……却真是……唉，却真是太……过分了。”

我呆了一呆，舔着口唇：“她当时说了些什么？”

高田警官把车速略为减慢了一些，说出了当时的情形。

由于那一段极短时间内所发生的事，十分重要，所以我用另一形式把它

记述下来，可以看来更直接一点，那一段时间，只不过是几句对话的时间而

已。

当时的情形是：宝田管事进房间，张强已经跌下去，下面已经隐约有喧哗

声传上来，一个女工胆子较大，跟了进来。另一个女工在门口，吓得不住发

抖。白素转过身来，宝田一看到白素的样子高贵优雅，呆了一呆。

白素先开口，她的样子极其惊恐、悲痛，声音有点失常：“他……跳下去

了。”

宝田管事十分富于正义感，一伸手，抓住一白素的手臂，又惊又怒，说道：

“凶手，是你推他下去的。”

白素的神情充满了惊讶：“你说什么？”

宝田管事厉声道：“你推他下去，我们三个人都看到了。”

白素的神情，这时反倒镇定了：“你们全看到了？看到了什么？”

那个进了房间的女工，这时看到宝田管事已抓住了白素，胆子更大，接口

道：“看到你推他下去。”

白素这时的神态，更是怪异，她侧着头，略想了一想：“看到我推他下去，

我并没有推他，你们真看到了？”

性子刚强的宝田管事怒不可遏，扬起手来，想去打白素的耳光，可是白素

这时，身子半转手腕一翻，不但已挣脱了被抓住的手臂，而且同时伸足一勾，

把他勾得直向前跌出去。

宝田管事大叫，白素向外直冲，那两个女工当然阻止不住她。

我叫了起来：“你看，白素说了，她并没有推他下去。”

高田苦笑道：“这实在大过分了，三个人眼看着她……可是她却立即否

认，这……实在大过分了。或许，她当时已经神经错乱！”

我狠狠瞪了高田一眼：“白素当时离开酒店，后来又是怎样找到她的？”

高田道：“宝田管事这一跌，摔得很重，当他挣扎起身时，尊夫人已经下了

楼。他叫着追了出去。”

我心中“哼”地一声：“那还追得到么？当然追不到！”

白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如果她要离开，再多人也阻不住。果然，高田警

官摊了摊手：“是，追不上了，那两个女工和宝田管事，形容她奔逃的速度像

……像……一样。”

高田并没有说出像什么一样来，只是含糊地混了过去。可想而知，酒店

管事加在白素身上的形容词，不会是什么好话，决不会是“像仙女”就是了。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虽然我绝对不相信白素会做这样的事，但是我相信，

在那三个证人的证供之下，就算集中全世界最好的律师，也难以为她洗脱“罪

这时我只是不断地在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究竟事实的真相怎样？看

来，只有当见到了白素之后才会有答案，白素如果真是神经错乱，那么，岂不

是当时的情形如何，再也没有人知道了？我已经下了一个决定，如果白素真

的因为精神失常而不能提供真相，那么我要好好去拜访一下宝田管事和那个

女工，弄清楚他们是不是联合起来，做那“第三条虫”。

我保持沉默，高田警官也不出声，又经过了一个收费站，咕味着发了几句

“收费大多”之类的牢骚。

我勉力定了定神，问：“后来又是怎么找到她的？”

高田警官向我望了一眼，现出一种十分奇怪的神色：“事情相当怪，尊夫

人自酒店逃走之后不久，警方人员就赶到，也立刻获知了事情发生的经过情

形，当然立即下令，先要找到尊夫人再说，机场的驻守人员在第一时间接到通

知，可是她却没有到机场去。”

我“哼”地一声：“她根本没有做什么！为什么要离境。”

高田警官的脾气已经算是够好的了，可是这时，他忍无可忍，陡地涨红了

脸，提高了声音：“卫先生，你理智一点好不好？”

我立时反击：“你才需要理智，像你这样，已经认定了白素是犯罪者的态

度，最不理智！”

高田的脸涨得更红：“那么，请问，在要什么样的情形下，才能确认一个人

是罪犯？”

我连自己也觉得有点强词夺理，可是我实在无法相信白素会做这种事，

所以一开口，居然仍理直气壮：“要了解整个事实的真相。”

高田结我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陡然把车子开得飞快，令得他那辆小

卒在这样的高速下，像是要散开来。我知道他需要发泄一下，也没阻止。过

了一会，他才将车速减慢：“我们别再在这个问题上争论了！”

我只好点头表示同意。我明白，再争下去，也无法令高田相信白素无辜。

高田警官的神色，恢复正常：“当天，一直到正午十二时之前，尊夫人的行

踪，有几个人可以提供，其中一个是一间围棋社的女主持人，大黑英子。”

我苦笑了一下，我的脑中已经装了太多日本人的名字，而日本人的名字

又是那么难记，这个大黑英子，又有什么关系？

高田又现出奇讶的神情来：“尊夫人的行动，真是不可思议。这位大黑英

子小姐，年纪轻，又能干又美丽，她是一位著名棋手，尾杉三郎的情妇，尾杉是

九段棋手，在日本棋坛上，有鬼才之称——”

我叹了一声：“我知道这个人。”

高田无可奈何地道：“对不起，我习惯了在讲述一件事的时候，从头到尾

详细他说。”

我更无可奈何：“这样也有好处，请说下去。”

高田想了一想，在想如何把叙述精简，可是效果显然不好。他续道：“由

于英子的介入，尾杉和他的妻子分居，英子住在尾杉家中，他们的关系，已经

是公开的秘密。尾杉最近，由于一些不幸的事，进入精神病院。”

我连连点头，表示已经知道这些，我在想，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线，将这些

人连了起来。尾杉、旨人、芳子、张强、白素，他们之间都有着联系，可是究竟

是一件什么事，把他们贯串起来的？一无所知。

我问：“你刚才说白素的行动不可思议，那又是什么意思。”

高田道：“她去找大黑英子的时间，是九时三十分，英子才到棋社，尊夫人

……假冒了一家周刊记者的名义，去访问英子。”

高田讲到这里，停了一停：“在凶案发生之后两小时多一点，尊夫人竟然

镇定得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太不可思议了！”

我对高田的句话表示同意：“是的，至少我就做不到。”

高田道：“大黑英子看到了报纸上的素描，主动和警方联络。据她说，一

来，她和尾杉之间的事，并不怎么值得宣扬，但是尊夫人优雅的谈吐、高贵风

格，却令得她几乎对她讲了三小时。最主要的是，尾杉日常的生活，好像尊夫

人对之感到特别有兴趣。她们还一起进午餐之后才分手。”

我问哼了一声：“高田先生，你看这是一个才犯了谋杀案的人的行动？”

高田忙举起手来：“我们刚才已经有过协议，不再争论这件事。”

我道：“好，至少，她的行动很正常，那怎么又说她精神错乱？”

高田道：“在英子和尊夫人分手之后，有两小时左右，尊夫人行踪不明，然

后，在下午三时，尊夫人出现在银座的大街上，挥舞着一根铁棒，向每一辆迎

面驶来的汽车挥击。她打碎了超过十辆汽车的玻璃，引起了大混乱，先是有

十多个路人，想阻止她，其中有几个，还是柔道的高手，可是——”

高田的神情再度尴尬，我报以微笑，那些人想要和白素动手，岂不是自讨

没趣？

高田续道：“后来，警察赶到，尊夫人还是……还是没有停手的迹象，警察

向她包围，她一面尖叫着，一面……后来，还是她自己突然不再动手，被警察

……制伏，带到了警局。”

我知道高田的这一段话，有点不尽真实，在替警察人员挣面子。

想起白素大闹银座街头的情形，我自然想笑，但是我却又笑不出来。因

为那绝不是白素的所为，她难道是真的精神错乱？

高田警官把车驶进了一条支路：“就快到了。”

他略停了一下，才又道：“尊夫人到了警局之后，所有的动作和言语，全表

示她是一个精神极不正常的人。由于她看来这样动人，就算在发狂的时候，

也引人同情，所以她被精神病院的车子载走，我们几个同事，忍不住唏嘘叹

息。”

我苦笑了一下：“谢谢你的好评。”

高田深吸了一口气：“她到了精神病院。几个医生一致认为她极不正常，

这真令我们束手无策。她身上的证件，找到了她和你的关系，所以才请你前

来。”

高田讲到这里，车子停下，前面是两扇大铁门，和一列相当高的红砖墙。

在门旁，挂着一块招牌：“阿波野精神病院”。

病院不但围墙很高，门口还有警卫。高田一面下车，一面道：“这里面病

人，全是严重的精神病患者。”

进门，是一个相当大的院子，全是灰色的，光秃秃的水泥地，看起来单调

得可以。病院是一个三层建筑。窗子十分小，而且每一个窗口上，都装有手

指粗细的铁栅。一看到这种环境，想起白素就在这样一个小窗口后，心中不

禁又是一阵难过，高田在我的神情上，看出了我的心意，是以他又补充道：“在

这里的，都是有危险性，曾经攻击过他人的精神病患者，所以看起来……看起

来令人不很舒服。”

我闷哼了一声，没有什么特别表示，进了建筑物，两个警员迎上来，一个

辽：“病犯很安静，好像没有再发作。”

这时，一个医生也走了过来，我忙道：“我是她的丈夫，她就是——”

我向高田警官指了指。在医院中受羁留的疑犯不会大多，所以我想那医

生应该明白，果然，那医生明白了我所指的“她”是什么人，他立时现出十分同

情的神色来：“唉，真可惜，尊夫人，唉！”

他这种神态，倒令我担心起来，我忙道：“她怎么样了？”

我们在说话的时候，又有一个年纪较大的医生走来，刚才那医生立时对

他低语几句，又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的院长。”

（年轻医生在介绍时，说出了这个医生的名字，但是我实在没有心思再去

记日本人的名字，所以我忘了他的名字，只好称他为院长。）

院长也向我现出同情的神色：“尊夫人一定受了极度的刺激。”

我急不可耐：“我们一面走一面解释她的病情可好？我急着要见她。”

院长答应着，我们几个人一起向前走去，又上了楼梯，走廊的两旁，全是

病房，在白色的房间后面，不时有一些极其怪异的呼叫声传出来，听了令人遍

体生寒。

我不是第一次进入精神病院，可是这次不同，白素被关在里面，我心情之

乱，无以复加。

院长一面走，二面道：“精神病最难探索真正原因，一般所知，只是患者的

脑神经，有反常的活动，因而引起患者的行为失常。尊夫人的情形，十分严

重，她拒绝任何人接近她，她……她像曾受过柔道的训练？”

我苦笑了一下：“是的，不过更主要的是中国武术。我相信，她如果不让

人接近，那就没有什么人可以接近她。”

院长哺哺地道：“怪不得，怪不得。对这种行动狂乱的病人，我们先注射

强力的镇静剂，尊夫人完全不让人接近，那真是没有办法，总算好，她看到我

们护士长，突然静了下来。”

我呆了呆，不明白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这时，我们大家全在楼梯上，院

长停了下来，做着手势：“她看到任何人都攻击，只有看到护士长，表现相当友

善，甚至有笑容，护士长就勇敢地担当起了替她注射的任务，可是旁边有人，

她就不肯，所以，我们所有的人只好全退出来，让护士长和她单独相对，这才

完成了注射，她总算安定了下来。”

年轻的医生补充道：“我们决定让她好好休息，等她自然醒过来，才进行

检查，一般来说，这种强力镇静剂可以令人沉静五十小时以上。”

我不禁叫了起来：“五十小时沉睡。”

院长忙道：“沉睡对于一个精神病患者，可能是最佳的治疗，这时……她

……可能还没有睡醒。”

在院长的叙述之中，已经隐约地感到，事情古怪：白素的行动，虽然看来

十足是一个疯子，但是在某种程度下，她却又很清醒。她为什么对那个护士

长特别表示好感？我感到这种行动，好像是有计划的。

我皱着眉：“我可以叫醒她？”

院长道：“一般来说，那不容易。”

我道：“等一会，让我一个人进病房看她可好？说不定她醒了之后，又会

袭击人。”

院长和那年轻医生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连声道：“好。好。”

院长取出了另一串锁匙来，找出其中一柄，递给了我。又指了指走廊尽

头处的一扇门。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快步向前走去，一面心中在盘算，是不

是有办法，带着白素离开这里。

因为我知道，整件事，从她和张强一起来日本开始，就透着极度的古怪，

只有她获得了自由，我和她合作，才有可能将他人的观念挽回过来。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院长、年轻医生、高田和两个警员。

三个人有武装，两个人没有。我要对付五个人。

如果白素真是神智不清，对付五个人很困难，但是我可以挟持其中一人，

使三个有武装的人不敢妄动，那么，院长自然是最理想的人选。

六、两个关键性人物

我来到了门口，定了定神，从门上的小窗子望进去，我看到白素穿着精神

病院特有的那种病人衣服，蟋曲着身子，脸向墙躺着。

我用锁匙开门，推开门，立时将门关上，叫道：“素！”

我一面叫着，一面向病床走去，来到了病床边上，将她的身子扳过来，陡

地一惊，立时又将她推得面向墙壁，心头怦怦乱跳。

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省的，根本不是白素，而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陌生女

人，有着典型的日本女人脸谱。

在那一霎间，我知道白素从头到尾，有计划地在进行着一件事，她的目

的，是要混进这间精神病院来。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她显然成功了！这个躺在床上的女

人，九成就是白素对她表示过友善的护士长。

我正想转身走出去，忽然看到，床上那女人的手紧握着，有一小角纸片，

自指问露出来。我扳开那女人的手，她的和中所握的，是一张小心折叠好的

纸片，上面写着字。

门上传来了声音，我转头看去，看到了高田的脸，在门上的小窗处出现，

我连忙把字条捏在手中，向他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向门口走去，打开了

门。

我一开门，就道：“我没有法子叫得醒她，看来只好等她自然醒来。”

院长道：“是啊，很难叫得醒。”

我又紧张又兴奋。没有向他们说明白素根本不在病房中，白素这样计划

周详，一定有她的目的的，让人家迟发现，对白素来说，就有利一些。

院长十分紧张地自我手中接过锁匙来，将房门锁好。我一时好奇心起：

“院长，那位护士长替我妻于注射了之后不感到害怕？”

院长道：“好像很害怕，她推开病房时，头也不回，向前直走——进了尾杉

三郎的病房。”

我几乎直跳了起来，但是外表上却保持着冷静，”哦”地一声，看来若无其

事地道：“尾杉三郎？就是那个棋手，他在这里？”

院长点了点头，我也没有再说下去，可是我的心中却在狂叫：“我知道为

什么要假装疯子了，为了尾杉三郎！”

我竭力克制自己：“尾杉……也是一个危险的病人？”

院长道：“是啊，他曾企图扼死一个作家。”

我向前走去，来到了尾杉三郎的病房前，从门口的小窗，向内张望，可是

我却发觉，那小窗从里面，被一幅布遮着，看不到病房中的情形。

这时，我不禁踌躇：是不是应该要求院长，把这个病房的门打开来看看？

如果这样做，会不会坏了白素的事？

当我这样考虑的时候，我想到，我至少应该看看白素留下的字条，再作决

定。我一抬头，看到了洗手间的指示牌，我向之指了一指，就急急向前走去。

进了洗手间，迫不及待打开字条。上面的字迹十分潦草，显然白素匆忙

写下。

“理，知道你一定会来看我，希望那时‘我’还没有醒来。我没有杀人，整

个事神秘莫名，我正在尽力追查。尾杉是关键人物，我会把他弄出医院去。

时造旨人也是关键，你快回去，从他那里着手进行，不要管我，我会设法和你

联络。素”

白素要我回去，在时造旨人那里调查，可是事件“神秘莫名”的事，究竟是

什么事，她却没有提起！

我想了极短的时间，就有了决定，我在走廊中，又和高田、院长他们见面，

我道：“附近有没有旅馆，我想先休息一下。”

我不知道白素将会用什么方法把尾杉三郎弄走，也不知道尾杉三郎何以

是关键人物，但是我决定不去打扰白素的计划，回去找时造旨人。

高田道：“也好，随便找一家旅馆就可以了吧。”

我的目的是摆脱他，当然不在乎旅馆的好坏，所以随口答应着，高田陪着

我，离开了医院，临走的时候，吩咐两个警员在病房外守着。

当我和他一起上了车之后，我才知道，我实在太低估了这个身材矮小，说

话又快又罗嗦的警官。才一发动车子，他就对我道：“据我知道，还有一班飞

机，只要路上不是太阻塞，可以带你离开日本！”

我陡地震动，尴尬和吃惊的程度，真是难以形容。

高田看来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尊夫人当然不在病房中了？代替

她的，我看是那个倒媚的护士长。”

我干咳了一下，清了清喉咙，才讲出了一个字来：“是。”

高田扬了一扬眉：“一个人，绝不可能在上午还清醒得在假冒记者，下午

就变成不可药救的疯子。”

我又清了一下喉咙：“高田警官，我很佩服你的判断，但是我不明白，何以

你不揭穿她佯作神经错乱，而任由她？”

高田一面驾车向前驶着，他的神情极为严肃，那表示他说的千方百计极

其认真。他道：“卫先生，那是由于我对你们两位的尊重。虽然张强的死，有

三个目击证人的证供，但是我心中的信念，和你一样：其中一定另有曲折。所

以我不揭穿她，她有计划地在进行着一件事，我不想破坏她的计划。”

高田的话，真使我感到到了极点，我忍不住在他的肩膀上打了一拳：“你

这个坏蛋，为什么我下飞机时，你不对我说，害我着急了大半天？”

高田扮了一个鬼脸：“我也是直到看到你从病房中出来时轻松的表情，才肯

定尊夫人已不在病房中的啊，怎么怪我？”

我憋了好久的笑声，到那时候，才算一下子爆发了出来，我大笑，不断地

笑着，足足笑了几分钟，才停了下来。

高田横了我一眼：“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笑，因为她推张强下去，还是有三

个人看见的。”

我吸了一口气：“我建议你用各种方法，重新盘问那三个证人，这是白素

留给我的字条，你不妨看看。”

我把白素的字条给他看，又翻译给他听，讲完之后，我强调：“她说，她没

有杀人。”

高田皱起了眉，摇着头：“如果是一件神秘之极的事，那不是警官工作的

范围了。”

我道：“是啊，所以当精神病院发现白素和尾杉三郎同时失踪时，你也不

必大紧张了。”

高田苦笑了一下：“到那时，通辑尊夫人归案，是我的责任。”

他略停了一停：“卫先生，尊夫人再能干，毕竟是一个女人，她……你真相

信她能处理一切？”

我毫不考虑：“绝对能。”

高田没有再出声，只是专心驾车，过了不多久，他车中的无线电话响了起

来，他拿起来听了一会放下：“死者张强，无法联络到他的家人，他只有一个哥

哥，在南极探险队工作。”

我心中对张强的死，感到十分难过，叹了一声：“他哥哥是著名的探险家，

我的好朋友。”

高田又道：“张强是精神科医生？”

我道：“是，那个时造旨人，就是他的病人。”

高田想了一会儿，叹道：“事情好像十分复杂。”

我大有同感：“是，简直大复杂了，一点头绪也没有？唉，我真后悔——”

我真后悔那天张强来的时候，我对他的态度，这时我想，如果我不是对他

那样，结果会不会不同？

（后来绝对证明，结果不会不同，但是在全部神秘的幕没揭开之前，我实

在无法不内疚。）

我把张强来找我，以及白素和他一起离去的经过，详细和高田讲了一遍。

高田用心听着，听完之后，他的精神，也是一片迷惘。

我道：“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高田道：“我连那第三条虫也猜不出来，当然不知道尊夫人的手势是什么

意思，她是要你照镜子？”

我摇着头：“当然不是。”

我在这时候，我陡然想起了一件事来！“啊”地一声：“张强和白素，进过

时造旨人的住所！我知道他们想找什么了！”

高田向我望来，我急速地挥着手：“时造芳子曾对我说，她哥哥曾写信给

地，提到了一些奇怪的事，可惜她并没有带来。这些信，当然在时造旨人的住

所，他们要想知道这些信中写的是什么。”

高田苦笑：“为什么他们不向芳子要？”

我想了想：“他们不知道芳于恰好会去找旨人，他们第一次去的时候，想

找芳子，芳子不在，他们才偷进去。”

高田喃喃道：“大神秘了，真是太神秘了。”

我道：“我回去之后，立时去见时造旨人，白素还在日本，我一定会再回

来，到时，我会将得到的资料，向你奉告。”

高田连声道谢，等到车子又回了机场，我及时赶上了班机。

经过几小时的飞行之后，飞机着陆，在机场大厦，我打电话给梁若水。

梁若水动听的声音传过来，我真不知道如何开口把噩耗告诉她。

我吸了一口气，才道：“我在机场，才从日本回来，要立刻见你。”

梁若水像是犹豫了一下：“好。”

她讲了一个字之后，顿了一顿，又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幸的消息？”

我苦笑了一下，仍然不知怎么说才好；梁若水沉默了片刻，才又道：“你放

心，我经得起任何打击？”

我于咽了一口口水：“还是等见了面再说好。”

我清楚地听到了她吸气的声音，我又道：“你在医院等我，我立刻就来。”

离开机场，直赴医院，下车时，我看到梁若水在医院门口，我急急向她走

了过去，她的脸色十分苍白，紧抿着唇，看来她已明显的预感到不幸，当我们

两人面对面站定之际，我故意看向别处。

梁若水低叹了一声，她的叹息声听来，令人的心直向下沉。在一下叹息

之后，她才道：“卫先生，在电话中，我已经听出在你的声音，含着极大的不幸，

别忘记，一个精神科医生，必须同时是心理学家。”

我仍然不直视她，尽量使我的声音平淡，但事实上，我一开口，声音仍然

不免微微发颤：“梁小姐，张强死了。”

当我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来这个不幸的讯息之后，我才敢向她望去。可

是，她的神态，却并没有我预期中的震惊，只不过她的脸色，变得更白。

这时，正是夕阳西下时分，我们站在医院建筑物前的空地上，斜阳的余

晖，笼罩着她的全身。在金黄色的阳光下，她脸上的那种煞白，看起来有一种

异样的沧惘。

她仍然笔挺地站着，只是口唇在颤动，看来像要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什

么才好。

我又干咽了一口口水：“他坠楼死的，死因……十分离奇，到现在为止，一

点头绪都没有，但是有些事，一定要你帮忙，才能弄明真相。”

我本来想立刻向她说出白素曾留下条子，说时造旨人是一个关键人物，

要她带我去见他。可是我看到她苍白的脸上那种凄枪的神情，深知此刻她心

中感受到哀伤，觉得不应该在这时候再去打扰她，所以便暂时停了口，没有再

说下去。

梁若水眨着眼，看来是想竭力忍住了泪，不让泪水涌出眼睛来，接着，她

抬头向天，缓缓他说了一句话，当她第一次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没有听清楚，

但是她接着，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她是在说：“你我进入了不幸之城，陷身于永恒的痛

苦之中。”

我怔了一怔，这句话，佛莱兹·李斯特写在他的“但丁交响曲”总谱上，梁

若水在这时候说了出来，是不是表示她心中的极度哀痛呢？我叹了一声：“放

弃希望吧。你们已来到这里的人。”

我接下去的后，和梁若水刚才所说的那句话，同一来源。这时候，连我自

己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说，只是自然而然接上了口。

梁若水低下头来，向我看了一眼，又继续抬头向上，仿佛这样子，眼泪就

会倒流回去。

我默默地等着，过了一会，她才道：“看到他的尸体了？”

我不禁怔了一怔。到了日本之后，只见到了高田，听他叙述了一切过程。

本来，还准备和白素见面，可是白素另外有行动计划，没有见到她。

张强死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我连想也没有想到过去要看他的尸体。

直到这时，梁若水这样问我，我也感到没有这个必要。

我在一怔之后，道：“没有，我只是看到了报上的刊载，和一个警官对我的

叙述。”

接着，我就把事情的经过，约略向她讲述了一遍。一面说着，一面在漫无

目的绕着医院的建筑物走着，看起来，我们像是一面在漫步，一面在闲谈，只

怕谁也料不到我在说的事情，如此严重。

梁若水只是和我一起慢慢向前走，凝神听着，一点也不打断我的话头。

倒是有一个人，阻止了我的叙述片刻。

这个人，就是那个第一次来到这家医院，离去时碰到的那个中年人。由

于我正在专心向梁若水叙述，并没有注意到他如何突然出现，挡住了我的去

路。他的双手仍然虚拢着，像是手中有着什么活的东西。满脸企求的神色，

把虚拢的双手，伸到我的面前来，我知道他又想我看看他双手之中的什么，我

厌恶地，刚想用力推开他，两个医护人员就走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

强拉着走了。

他在被拉走的时候，在叫着：“你们看，这只蛾飞走了，它是亚洲第一次发

现的新种，它飞走了，你们要负责，要负责。”

他叫得十分认真，叫到后来，简直像是在号哭。我皱着眉，向他看去，看

到他在被两个人拉走的时候，双手分了开来。双手分开，自然他就认为被他

罩在手中的“那只蛾”飞走了。

他不但在号叫，而且还不断在挣扎着，一个医护人员大声道：“别吵了，有

一个人来看你，是维出纳来的陈博士！”

我又好气又好笑，上次，这个疯子胡闹的时候，医护人员对他说“维也纳

的陈博士有信来”，他就老实了，这次，又对他说维也纳的陈博士来了，看来这

是令得这个疯子安静下来的唯一法门。

果然，那疯子一听，立对不再挣扎，而且现出十分高兴的神情，跟着那两

个医护人员走了。

我被他打扰了片刻，又继续说下去。等到说完，我强调了一下：“白素的

神智，显然极其清醒，她不会杀人，也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和做过什么。”

梁若水几乎连想也没想，就道：“她当然不会杀人，绝不会。”

一听得她讲得这样肯定，我心中真是十分感激。本来我还怕为张强的

死，令她感伤过度，也相信了张强被白素杀害，要向她解释，那就困难得很。

我心中感激之余，连声道：“谢谢你。”

梁若水苦涩地笑了一下：“可是，根据你的叙述，要旁人相信她不会杀人，

那大困难了。”

这个问题，我不知已想过了多少百遍，听得她这样讲我只好苦笑：“是啊，

她说，时造旨人是一个关键人物，所以我必须见他！”

梁若水皱了皱眉，我不等她开口，就道：“事情已到了这地步，别再理会什

么医院的规章了，你一定有办法令我见到他的。”

梁若水想了一想，点了点头。

我们绕回到了医院的门口，梁若水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进去。

我心中十分紧张，白素说时造旨人是关键，一定有理由。可是时造旨人

却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就算他是关键性人物，他是不可以讲得明白呢？我一

面想着，一面走进了医院的建筑物。

梁若水紧跟在我的后面，经过一问会客室，听见一个人，用极其流利的德

语、法语、英语混杂着在说话，他不但同时动用这三种语言，而且还夹杂着一

些拉丁文。

这个人的声音我十分熟，就是一再叫我看他手中的那只“蛾”的中年疯

子。倒想不到这个疯子的语言修养那么好，所以不由自由，向会客室看了一

眼。

我看到那个疯子，正神采飞扬，双手不断挥动，兴高采烈，在他的身后，是

两个医护人员，摆了一副随时可以把他抓起来的姿势。

这个疯子说话的对象，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瘦而高，看来十分有学养的年

轻人，正皱着眉。

那疯子口沫横飞：“陈博士，我在这里发现了——”

（他接着说出的是一个拉丁名词，我相信就是“那只蛾”的学名。）

他继续道：“这是多么伟大的发现，还是第一次，可能和中南美洲所发现

的略有不同，是一个新种。”

他陡然叫了起来，伸手指向前：“看，它就停在那里，我还以为它飞走了，

看，多么美丽的小家伙。”

他说着，向前疾走出了两步，走向一只茶几，到了茶几之前，动作突然慢

了起来，小心翼翼，双手渐渐合拢，像是要从那茶几上，去捕捉什么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过去，可以看得十分清楚，那茶几之上，实在什么都没有。

那年轻人叹了一声：“我看不到有什么。”

那疯子叫了起来：“你看不见？”

他叫了一声，又像是怕自己的叫声吓走了那只”蛾”，立时又静了下来，紧

接着，双手合拢，欢呼一声：“我捉到它了。”

他转过身来，将双手伸向那年轻人，那年轻人神情苦涩，目光越过了他，

向他身后两名医护人员看去：“看来他的情形，一点也没有改善。”

一个医护人员道：“是的，他一直以为自己发现了一个亚洲从未见过的新

种蛾。”

那年轻人叹了一声，这时，疯子已来到年轻人的身前：“陈博士，你看，只

要你一鉴定，我就去写报告。”

疯子把双手举到年轻人的面前，从疯子的称呼之中，我已经知道，那个年

轻人，一定就是“维也纳来的陈博士。”

那位陈博士，可能是疯子的朋友，也可能是他的亲戚，我已经没有兴趣再

看他如何去应付那个疯子了，正准备继续向前走去，只听得陈博士道：“老洪，

你，唉，真可惜，我们的研究已经有了成绩，我想——”

他讲到这里，向那两个医护人员问：”谁是他的主治医生？我想找医生谈

一谈！”

那疯子还在不断地道：“陈博士，你看一看。”

我走了开去，看到梁若水在她办公室的门口等我，我进了她的办公室，又

听得陈博士在问：“张强医生不在？总得有人负责吧。”

我心中想了想：原来那个疯子的主治医师也是张强。想起张强年纪轻

轻，不知为何死在异乡客地，心中不禁黯然。

等我来到了梁若水的办公室时，梁若水已经在打电话，和她通话的，好像

是医院的负责人，梁若水的脸色仍然苍白，但是声音和神情，都很镇定，她对

遭电话道：“是的，我也是才知道这个不幸的消息。张医生主治的病人有十二

个，他们都不能一日没有主治医师的照顾。”

电话那边讲了几句，梁若水又道：“我可以负责，不要紧，加上我原夹的病

人，我辛苦一点，可以应付……会，我会……好好检查那些病人的病历，不必

谢我，谁都料不到会有这样的不幸。”

梁若水放下了电话，停了极短的时间，吸了一口气：“现在，我是时造旨人

的主治医师，我们是先研究他的病历，还是先去看他？”

我忙道：“当然是先去看他。”

梁若水点头，按下了一个铃，进来了一个护士，梁若水嘱咐道：“请张医生

的几个护士，到我的办公室来，我已经负责兼顾他的病人。”

那护士答应着，走了出去，梁若水解释道：“病房的锁匙，全在护士的手

中，等他们来了，就可以去看病人。”

我在她的办公室中来回踱着，感到十分紧张。就在这时候，办公室外传

来了陈博士的在声叫嚷声：“张医生不在是什么意思？去找他回来，我有重要

的事要和他商量。”

另一个人解释道：“张医生已经有好几天没来上班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

陈博士的声音听来十分恼怒：“难道没有人接替他的工作？”

梁若水听到这里，皱了皱眉，来到办公室的门口，陈博士和院中人争吵的

地方，就在会客室的门口，离她的办公室相当近，梁若水一到了门口，就反手

向办公室门口所镶的她的名牌，指了一指，道：”我是梁医生，张医生的工作，

暂时由我接替，阁下有什么事？”

这时，我也到了门口，我看到陈博士向梁若水望来，陡然怔呆了一下，想

来一定是心中在惊讶，何以那么年轻美丽的一个女郎，竟然会是精神病医生。

然后，他的视线从梁若水的身上，转移到了门口的名牌上。

名牌上不但刻有梁若水的名字，还有她在医院中得到的头衔的缩写，那

些字所代表的学历，很容易看得懂。我就看得出，其中一个是英国爱丁堡医

学院的院士，一个是德国柏林大学的医学博士。

陈博士看了名牌之后，双眉略扬，神情更是讶异，向前走来，来到梁若水

的面前时，已经取出了名片来：“我姓陈，叫陈岛。”

梁若水接过名片，我斜目看了一下，陈岛的头衔倒很简单，只印着“安普

蛾类研究所”的字样。可是在他的名字下面，那种缩写字母的学衔，看来比梁

若水还要多。

梁若水也不由自主扬了扬眉：“陈博士，我很忙，有什么事，请你直截他

说！”

或许是梁若水的态度太冰冷了一些，令得陈岛的样子有点难堪。这时

候，我只是在想：“安普蛾类研究所”这算是一个什么样的机构，从来没有听说

过，蛾类，那疯子不是坚决地认为他发现了一种新的品种么？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发出了一下轻轻的闷哼声。陈岛向我望了过来，神

色之中，殊乏友善。

很多人说我风度不好，可是这次，我风度至少比陈岛好得多，他几乎是瞪

了我一眼，但是我却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

陈岛又转向梁若水：“洪安先生是我主持的研究所中的研究人员，我想带

他出院。”

那时，一个医护人员走过来：“梁医生，洪先生的病——”

梁若水作了一个手势，阻止那医护人员再说下去，“那要等我研究过洪先

生的病历之后，才能答应你。”

陈岛神态高做：“我看不必了，我有更好的方法，可以使他恢复正常。”

梁若水扬了扬眉：“陈博士，如果你没有认可的精神病医生资格，只怕你

不能这样做。精神病患者，和恶性传染病患者一样，对社会构成威胁，所以有

法律规定他们必须接受正式医生的治疗。”

梁若水的词锋，十分逼人，陈岛给她一番话，讲得一时之间，回不了口。

梁着水看到几个男女护士，已陆续走了过来，她作了一个手势：“如果你

没有别的事，对不起得很——”

陈岛提高了声音：“洪安在你们这里几个月了，一点进展也没有。”

粱若水道：“我说过，我才接手，但是我会认真研究他的病历和考虑你的

要求。你可以留下一个联络电话，我会通知你我的意见。”

陈岛看来有点负气，他甚至不礼貌地伸手出来，指着梁若水：“我给你二

十四小时，明天这时候，我再来这里听你考虑的结果！”

他讲完了之后，神态做然地转过身，向外走去，恰好洪安——那个疯子

——在一个医护人员的陪同下，自会客室走了出来，他的双手仍然虚拢着，陈

岛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你放心，明天我来，一定会把你带走。”

梁若水没有说什么，只是略现厌恶，接着，她就向已来到的护士说明她接

着了张强的工作（她并没有宣布张强的死讯），然后问：“有一个病人，是日本

人，叫时造旨人，他的病房锁匙，由谁掌管。”

一个男护士应声道；“我。”

梁若水道：“带我们去看他。”

男护士答应着，转身向前走，我和梁若水跟着他，来到电梯口，搭乘电梯，

到了三楼。

医院的三楼全是病房，一条长长的走廊，虽然灯光明亮，他也给人十分阴

森凄惨的感觉。

我道：“明天，我会通知时造芳子来看她的哥哥。”

梁若水轻轻地“嗯”了一声，那男护士来到了一间病房门口，先从小窗子

向内张望，用锁匙开门：“这个病人很安静，他只是反覆他讲那几句话，好几句

日本话，连我也听得懂了。”

我向内看去，病房相当宽敞，布置得简单而实用。

时造旨人坐在一张沙发上，神情木然，双手抱着头，他抬起头，陡然看到

了陌生人，先是一怔，然后立即道：“你们，你们可带了镜子来？”

我一听得他劈头就问我们有没有带镜子来，就不禁一呆。

刹那之间，我心念电转：在事件不可测的事情之中，“镜子”好像扮演着十

分重要的角色！

张强和白素离去，就留下了几面镜子。从此开始，镜子不断出现，包括我

至今未曾猜透内容的白素的手势。如今这个关键性人物，一开口就提到镜

子，令我怦然心动。

我忙踏前一步：“镜子？带来了又怎么样？”

时造瞪着我，还没有开口，在我身后的那个男护士已经道：“他一见人就

问有没有带镜子来，先生，别忘了他是病人！”

我恼那男护士多口，向后用力挥了挥手，示意他别说话，把刚才的话，又

问了一遍。

时造叹了一声：“要是你有镜子……借我照一照，借我照……一照。”

照镜子，再普通不过，一天照上几百次不算希奇。可是时造这时，问我要

镜子照一照时的神态和语气，就像是照镜子是一种严重之极的事情。仿佛他

不是向我借镜子，而是要向我借一柄尖刀，插进他自己的心口！

这时，我倒真想有一面镜子，可以借给他，可是那有男人随身带着镜子

的？我立时向梁若水望去，希望她有镜子带着，可是梁若水摇了摇头。

我又向他走近些：“我身边没有镜子——”

我才讲了一句，时造就现出极度失望的神情来，我忙又道：“不过替你弄

几面镜子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时造在不由自主喘着气：“谢谢你，快……替我弄几面镜子来。”

我向那男护士作了一个手势，可是那男护士却站着不动，而且一脸不耐

烦的神色，我有点生气：“请你去弄几面镜子来。”

男护士看来比我更气恼：“先生，他是病人，他一天到晚，就是想照镜子，

有一次，我替他弄了超过一百面镜子来，他还嫌不够。”

七、真的揭穿了秘密

我听了这样的话，也不禁怔了一怔，心想时造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也难怪

身护士不肯。时造一脸恳切盼望之色，我顺口问道：“镜子有什么好照的？你

没有照过镜子？”

我只不过是随口一间，本没想到这一同，会问出一个关键性的答案来。

对造旨人语带哭音：“我要照镜子，我要照遍全世界上所有的镜子……”

说到这里，他真的呜咽了起来：“我……想总有一面镜子，可以使我看到自

己。”

时造一面在呜咽，一面在说话，说的话听起来，自然不免有点含糊，何况

日本话讲得快起来，音节和音节之间，可以说一点空隙也没有，更不容易听得

清。我虽然在实际上，已听清了他在说什么，但是却听不懂，只不过他的话，

令我心头之中，陡地一震。我失声道：“你说什么？”

时造失神地抬起头来：“我是说，我希望，照遍了所有的镜子之后，总有一

个镜子，可以使我看到自己。”

这本来是一个疯子的疯话，任何人，只要一照镜子，就可以在镜子之中，

们自己，任何镜子都有这个功能，何必要照遍了全世界的镜子，去找一面可

以看到自己的？

可是，我听到他这样说，感到了极度的震撼，那是因为由他的话，我陡然

想起了白素在车中向我做的那几个手势的意思！

我陡地吞了一口口水：“时造先生，你是说，你在照镜子的时候，看不到自

己？”

时造，一副伤心欲绝的神情，讲不出话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下，我便明白了，白素的手势是告诉我，有人对着镜子，可是却不能

在镜中看到自己。

这个谜团一下子揭开，心中自然痛快。可是我却被更多的谜团所包围。

白素用手势告诉我，有人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那个的自然是时造旨人，可是

时造旨人是疯子，白素为什么要将一个疯子的话，那么迫不及待地告诉我？

时造旨人说他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那情形，和另一个叫洪安的疯子，手

中明明没有什么，却坚称其中有一：只蛾一样。那纯粹是精神病患者在精神错

乱之下的一种幻觉，又有什么值得重视之处？

难道张强初来找我，就是为了时造说他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

当我转念至此时，我突然又想起了时造芳子，在我和她分开时，他曾盯着

我车子的倒后镜，现也骇然欲绝的神情。

当时，我以为她一定看到了极可怕的东西，可是她又坚称没有看到什么。

现在想起来，她真的可能是什么也看不到，包括她应该看到的镜子中自己的

身影。一个人，若是望向镜子，镜子之中，竟然没有他的身影，所感到惊骇，不

会低于看到任何可怖的东西。

时造芳于是不是当时忽然发现她自己的身影未曾出现在倒后镜中？如

果是，那么，她也和她哥哥一样，神经失常？

一刹那间，我思绪乱成了一片。当然，那并不会大久，我立时自身边取出

了一只打火机来，那只打火机的机身，有一面，十分平滑，平滑的金属面，起镜

面的反射作用。

我把打火机平滑的一面，对准了时造旨人，一刹那问，我的心情也不禁十

分紧张，唯恐镜中看不到身影，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而他真是一个没有身

影反射的人！可是立即，我不禁哑然失笑，时造的脸，清楚地反映在打火机的

机身上。

我道：“看，这不是你么？”

时造的眼睛睁得极大，盯着打火机。

这样子看法，任何人都可以看到自己的身影了。可是时造旨人却陡然发

出了一下惨叫声，双手掩住了脸，转过身去。

他在转过身去之后，声音嘶哑着：“我看不到，我看不到自己，我……不见

了。我……不见了。”

我有点啼笑皆非，那男护士闷哼一声，神情有点幸灾乐祸：“我早已说过

了，他是一个病人！”

我有点尴尬：“除了这一点，没有别的花样？”

男护士道：“别的倒还好，和正常人一样。”

我想了一想：“时造先生，你不能从镜子中看到自己，那有什么关系？大

不了不照镜子，你完全可以照样工作，照样生活，一点不受影响！”

时造转过身来，望着我，过了半晌，他才惨笑道：“你倒说得轻松！你……

想想…一个人，连自己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自己完全看不到自己……那

他还怎么活得下去？

我还想说什么，梁若水突然接上了口：“其实，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自己看

得到自己。至少，没有人看得清自己。”

，时造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凄惨的哭音：“我不和你讨论哲理上的问题，小

姐，我说的是实际上的事，我看不到我自己，是真正的看不到，并不是心理上

看不到的。我什么都可以看到，就是看不到我自己，我还存在么？还是我根

本已不存在？”

他说到后来，声音嘶哑，听了令人又同情又难过。

、我听得他这样说，不禁怔住，时造是一个疯子吗？疯子能说出这样的有

条有理的话来？然而，如果他不是疯子，他为什么又坚称不能在镜子中看到

自己？

我想不出其中的缘由，指着梁若水：“时造先生，这位，会接替张医生来照

顾你。”

时造陡然震动了一下：“为什么？为什么？张医生呢？他为什么不理我

了？”

时造的神态，惶急已极，他不但急促地叫着，而且，抓住了我的衣服，摇晃

着我的身子。

我忙道：“请你放手，张医生他——”我话还没有说完，梁若水已疾声打断

了我的话头：“张医生有远行，你放心，我会好好研究他留下来的病历和医治

记录，一样照顾你——”

时造旨人听着梁若水讲话，他的反应，奇特到了极点，先是极度的惶急，

接着，又变成了极度的惊恐，脸色煞白，张大了民像是离了水的鱼儿．不住喘

着气。

“我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奇怪，因为病人转换医生，绝用不着如此惊怖。

梁若水还没有讲完，时造已经叫了起来：“不！不要换……医生，我要张

强。把他叫回来。”

梁若水柔声道：“时造先生，他有极重要的事，我一样可以照料你。”

时造的神态更是焦切，他团团转着，又毫无目的地挥着手，喘着气：“我不

要任何医生，只要他。你们知道什么，只有他，才知道我根本没有精神病，我

……我……只不过不能在镜子中看到自己，我没有病。”

粱若水道：“时造先生，你的影子在镜子中，旁人都可以看得到，你放心，

我想你不久就会痊愈，完全恢复正常。请你——”

梁若水的话，被时造一个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时造陡然伸出手来，直

指向梁若水，疾声道：“你不用骗我，是不是张强医生遭到了什么意外。告诉

我！”

他最后的那句话，声嘶力竭叫出来，声音凄厉尖锐，令人骇然。

时造的一切言行，看来全很正常，就是“看不见”自己在镜中的身影。我

本来就有点疑惑，这样的情形，是不是应该把他当作精神病患者来处理，这

时，陡然听得他这样叫，我心里不禁又是惊骇，又是疑惑。

时造为什么会以为张强有了意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神经过敏的胡思

乱想，还是一个思想正常的人根据一些事实所作出的推断？

刹那之间，我心中乱成一片，不知该如何才好，梁若水也有点慌乱，被时

造指着，不由自主侧过脸去：“你说什么？意外？什么意外……”

梁若水看来并不善于说谎，她那两句话，听来艰涩生硬，准都可以听得出

她言不由衷，即使时造被认为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他也听出来了。

刚才，他的脸色还只是发白，但这时，却转成了死灰色，显然他的心中，惊

恐、绝望，已到了极点，他仍然伸手向前指着，身子却连连向后倒退。看来，他

并不是想继续指着梁若水，只是由于过度的恐惧，令得他肌肉僵硬，以致他抬

起来的手无法放得下来。

他连连退了几步，才双腿发软地，坐倒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抱着头，喉际

发出惊怖的声音，气喘着，叫道：“张医生一定遭到了意外。”

这时，我已从震惊中定过神来，我道：“你为什么肯定张医生会遭到意

外？”

时造的口唇发着抖，说不出话来，我向他走过去；又用相当严厉的口吻，

再向他问了一遍。

时造道：”一定的，告诉我，是不是死了？”

我陡地吸了一口气，肯定时造这样讲，一定有原因，我向梁若水望去，征

询她是不是把张强坠楼的事告诉时造。但是梁若水却摇了摇头。

我正想再追问时造，时造陡然向门外冲去，那男护士一伸手去拦他，可是

却被他一手推了开去。我立时一转身，伸脚在他的下盘一勾，把他勾得向前

一跌，但又立时将他扶住。

时造叫了起来：“放开我，让我离开这里，我要去找人！”

我把他拉回来：“不管你要去找准，你如果要离开，一定要医生批准。”

时造怒道：“我又不是囚犯，为什么没有行动自由？我要走，我要去找一

个人。”

我道：“你完全正常？能在镜子中看到自己了？”

这句话，显然击中了时造的要害，他刹那之间，变得十分沮丧，垂下头来，

喃喃地道：“张强医生有了意外，我一定要去找那个人。”

梁若水道：“你想找谁，我们可以代你去通知他，请他来见你。”

时造接受了梁若水的提议：“好，你去找他，这个人，张医生说他能帮助

我，这个人的名字叫卫斯理。”

不论时造说出什么人的名字，我也不会感到惊讶，闹了半天，他要见的人

竟然是我。

刹那之间，我不禁感到好笑，是的，我们一进入病房，时造就向我要镜子，

再接下来发生了许多事，他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当下，我吸了一口气：“我就是卫斯理。”

时造陡然一呆，盯着我，随即哈哈大笑。他的笑声之中，带着极度的愤

懑：“你是卫斯理？卫斯理，你好，我是亚历山大大帝。”

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出来，要和我相握。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然，我知道，他想要见卫斯理，卫斯理就出现

在他的面前，这很难令人相信，实在太巧。但是在这种情形下，我也无法作什

么解释，我只好又道：“我真是卫斯理。”

谁知道时造旨人神情一本正经，也道：“我就是亚历山大大帝。”

梁若水皱了皱眉：“时造先生，这位，真是卫斯理先生，他才从日本来。”

时造怔了一怔，打量着我，看来仍然不是很相信，我道：“是，我才从日本

国来。”

时造的声音忽然发起颤来：“你……你和张医生一起去？”

我摇头：“不是，我妻子和张医生一起到日本去，我随后去的。”

时造现出十分焦急的神情来，看他那种样子，像是不知道有多少话要对

我说，可是他又望着梁若水和那男护士，神情犹豫。我看出，他是不想别的人

在场，只想对我一个人说话。

我忙向梁若水道：“你们是不是可以出去一下？”

梁若水一扬眉：“太过分了，我现在是他的主治医师。”

我道：“现在可以不计较这些，他有话要对我讲，如果他是一个精神病患

者，对他一定有帮助，是不是？”

我并不是精神病医生，但是我却也知道，一个精神病患者，如果急切地想

对某一人讲话，一定要让他把所有的话全讲出来。

我把时造称为“如果他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也有理由，虽然时造坚称他

不能在镜中看到自己，这一点是极其怪异，但是撇开这一点，他实在十分正

常。而且十分敏感、机灵。我也隐隐可以感到他心中蕴藏着一个巨大的秘

密，正要告诉我，这可能也是白素说他是一个“关键人物”的原因。

果然，时造听得我这样说，向我投了一个感激的眼色。他连那细微处都

能注意到，这更证明他的神智十分清明，并非疯子。

梁若水听了我的话之后，想了一想，和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和她一起

出去一下。我和她一起走出了病房，留下那个男护士，虎视眈眈监视着时造，

时造的神态却泰然自如。

我和梁若水来到了门外，梁若水压低了声音，她的声音本来就十分动人，

压低了嗓子之后，听来更有一种梦幻般的美丽：“卫先生，时造一下子就料到

了张强发生了意外，看来，张强到日本去，为了什么，他早已知道。”

我点头：“是，他心中有着大秘密——他说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以你的

意见来看，那是怎么一回事？”

梁若水略想了一想：“一般来说，看不到东西，是眼睛的组织有了毛病，不

能把形象的东西，传给脑神经细胞去分辩，这是生理上的现象。但是时造什

么都看得到，单单看不到自己，照我的推断，这是心理上的一种现象，他心理

发生某种障碍，使他以为自己看不到自己。”

就医生立场，已经把问题说得尽可能明白，可是她的解释，我总觉得不能

接受，当时，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梁若水的说法，是依据人类医学、心理学上已知的知识分析得出，一般来

说，依据这种逻辑得出的结论，被人称为“科学的结论”。然而，这一类的结

论，全然没有想像力，也否认了人类的知识领域其实还十分狭窄的这个事实，

有许多人类知识触角还未能碰到的事，就一概被否定，这种态度，其实最不科

学。

梁若水也看出了我对她的活，并未接受，她道：“这是我目前所能作出的

唯一解释。”

我吸了一口气：“好，听听他怎么说。”

梁若水道：“我在办公室等你。”

她推开门，把那男护士叫了出来，那男护士的神情大大不以为然，但是医

生的话，不能不听，他有点悻然地走了出来，当他在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听

得他咕哝着在道：“卫斯理？卫斯理是什么东西？”

我听得他这样说，童心忽起，伸足在他的足踝上，轻轻勾了一下，这一下

勾得十分巧妙，他可能根本没有什么感觉，但是那已足以令得他的身子，陡地

向前扑了出去。

他跌在地上，莫名其妙，一点也不知道被我暗中做了手脚。梁若水望着

我，有点责备，看来像是要责备一个顽童。我不禁有点不好意思，作了一个鬼

脸，走进了病房，把门关上。

我先开口：“时造先生，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只管说！这里不会有偷听

器！”

我当然知道精神病房中，绝不会有偷听器，这样说，无非是想令得气氛变

得轻松一点。

时造听了，反应十分奇特，发出了一下苦涩之极的笑声：“偷听器？你真

是卫斯理？偷听器，那太落后了。”

我呆了一呆，一时之间，倒还真不容易明白他那样说是什么意思。

我本来不想就这个问题和他争论，因为我不知有多少重要的话要和他

说，但是我忍不住：“偷听器落后了，什么先进？”

时造的神情，刹那之间，变得极其难过，他先叹了一声，然后，指了指自己

的头：“先进的是，你在想什么，别人知道！”

我十分疑惑。我本来就是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现在更不明白了。顿了一

顿，我才有反应：“你是指心灵互通这种现象？”

时造大摇其头：“不是心灵互通，而是你在想什么，完全不用发出声音来

表达你所想的，就已经有人可以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有点啼笑皆非：“这倒是一个伟大的发明。”

时造居然听不出我话中的讽刺意味，反倒十分肃穆地道：“是的，伟大的

发明，实在太伟大了，伟大到了整个人类的生活，要起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仍然在讽刺他：“是啊，一个人可以知道另一个人在想什么，其实，这倒

也很好，至少人和人之间，不会再有欺骗这回事，人性的卑劣面，可能因之大

大改善，以后人类的历史要改写了。”

时造仍然一点也听不出我在讽刺他：“唉，如果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能

力，那倒也不成问题，人和人之间还是平等的。可是如果只有少数人有这种

能力，你想想，那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时造说得十分认真；我想了一想：“这倒很难推测，那些能知道他人在想

些什么的人，自然变成了高人一等的超人。”

时造又叹了一声：“是超人，他们是武装的，而别人完全不设防，在有这种

能力的人面前，任何人就像赤棵，完全没有抵抗能力，任由摆布。”

我点头道：“算了，还是去担忧天掉下来怎么办的好，不会有人有这种力

量的。”

时造的神色凝重之极：“有！”

我有点冒火，但是还尽量使我自己的语气保持轻松：“有？试举一例以说

明之。”

时造旨人先是紧抿着嘴，然后，自他的口中，吐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来：“尾

杉三郎。”

我呆了一呆，尾杉三郎，就是那个棋手，时造写了一篇文章报导过他，惹

得他大发雷霆，上门兴师问罪的那个。

时造在他的文章中，开玩笑式他说尾杉有知道他人想什么的能力，可是

如今，却一本正经说他真的有这种能力。这说明什么？说明了这件事给时造

的打击十分大，他真的神经错乱。

我感到十分气恼，如果时造是一个疯子，我听他的疯话，对整个事情，能

有什么帮助？

时造看到我没有反应，苦笑了一下：“你不相信？是不是？张强起先也不

相信，但后来他相信了，他说，这种事情要找人相信，唯一可找的人，就是卫斯

事。他去找你，一去就没回来，为什么你没有和他一起到日本去，而是尊夫人

和他一起去？”

我心中乱成了一片，挥着手：“等一等，你必须从头说起，尾杉来找你的那

段经过，我知道了，不必重复。”

时造“啊”地一声：“芳子来了？她已经见过张强了。”

我道：“没有，张强到日本时，她已到这里来了。”

时造大吃一惊：“是这样啊！那么，张强向谁取我要他去拿的东西？”

张强和白素曾偷进时造的住所，搜索过，目的是要取得一些东西，我早已

推断得知。但是，我却不知道要到的是什么，我忙问：“那是什么东西？”

时造吸了一口气：“是我研究的结果。这些资料，绝不能落在……尾杉的

手里，不然，他一定会把我杀掉。那些资料，全是我个人努力的发现。”

我皱着眉，时造的话，听起来虽然还十分凌乱，但是已可以理出一点眉目

来。我又问：“你发现的是什么？”

时造压低了声音，显得又紧张又神秘：“我们普通人在想什么，有一些人，

我不知道有多少，他们可以知道。”

我真有点啼笑皆非：“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大秘密的？”

我又在“这个大秘密”这几个字上，加重了声音，以表示我的讥讽。可是

时造仍然不觉，他答：“在我几乎被尾杉扼死之后。”

我没有说什么，由得他讲下去，他又道：“我开始只是想：我那篇文章并没

有说什么，何以尾杉先生会大怒？一般来说，文章揭露了他人的隐私，对方才

会这样生气，可是我说了些什么：什么地方触及了尾杉先生不可告人的隐

秘？”

我忍不住大声道：“没有，你根本没有，只是尾杉三郎的神经不正常。”

时造陡然一扬手：“不！有，我是揭露了他的隐私，他的秘密是：他真有能

力知道他人在想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白素说的“关键人物”，是一个疯子，我算是白费时间了。

我已经表现出极度的不耐烦，但是时造还在说下去：“开始，我只不过这

样想，我自己告诉自己：不可能，没有人可以知道另一个人在想什么，不可

能。”

我闷哼了一声，低声道：“你的病，倒是间歇性的。”

时造没有听到我这句骂他的话，继续道：“可是，他为什么那么紧张，紧张

到要杀我？我的文章之中，一定有某些地方，触怒了他，一定有的——”

他说到这里，向我望来，问：“是不是？”

我点头，表示同意，时造显得很高兴：“所以，我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出其

中的原因，反正我有空，所以我开始去调查。查到他有一个情妇，姓大黑，那

是很普通的事。这时，尾杉在精神病院，我曾好几次，进入他的住所。”

我插了一句：“非法的？”

时造旨人吞了一口口水：“非法的，尾杉的住所很大，传统的和式房子，他

十分有钱，那样舒适的大宅，真令人羡慕。我每当在他那所大房子中的时候，

只想到：他一个人，住在那么大的屋子中，不感到寂寞吗？他好像绝不喜欢有

人接近这屋子，甚至没有雇人打扫，据我调查所得，连大黑小姐都没有到过这

屋子。”

我又插了一句口：“你的叙述最好简洁一点。”

时造不以为然：“正因为这一点，使我更肯定尾杉的屋子之中，一定有什

么秘密，所以我才一次一次地去进行搜查。”

我不和他争辩下去，时造才又道：“到了第四次，我果然有了发现。”

他讲到这里，神情变得十分紧张，我急问：“你发现了什么？”

时造道：“有一间相当小的休息室，布置普通，谁也不会对这样的房间多

望一眼，我进入过这间房间一次，当时就退了出来。实在因为找遍了屋子没

有发现，令我很不甘心，所以又进入那房间，在一张椅上，坐了下来。”

时造说得十分详细，我只耐心听着：

时造继续道：“那是一张按摩椅，电动的，就是有椅背上，有球状的硬物会

上移动的那种一一”

我忍不住道：“我懂，我懂，你不必详细介绍这种按摩椅的结构。”

时造瞪了我一眼，自顾自道：“这种椅子，可以控制速度的快和慢，有九个

按钮。当时是深夜，很静，大屋中只有我一个人，不会有人进来，而我又十分

疲倦，所以，我就在这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享受一下，当我把速度调得快一点，

发现在快、中、慢三种速度之外，那个掣钮，还可以向上移动一格，这一格是不

应该有的，我试着向上移了一下——”

他讲到这里，“嗖”地吸了一口气：“墙上突然现出一道暗门，我兴奋得难

以形容：暗门开关，放在一张按摩椅的扶手下，这真是太巧妙了。”

的确，这十分巧妙，我点头，表示同意。

时造气息急促：“我跳了起来，向暗门冲去，同时着亮了电筒，当我看到里

面那间密室中的情形，我呆住了。”

我急道：“密室里有什么？”

时造一面摇着头，一面神情极其懊丧地道：“全是各种各样精密的——看

起来像是很精密的仪器，我不知道那是些什么，于是开始拍照——我带着小

型照相机。一直把一卷软片全部拍完，我没有法子知道那些仪器，究竟有什

么作用。”

我听得屏住了气息：“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那些仪器有什么作用？”

时造道：“我无法知道，在房间的中心，是一根四方的柱子，约有一公尺

高，看来用硬度很高的金属铸成，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当时我想，很简单，这

一定就是尾杉的秘密，只要把照片冲出来，找人问一问，总可以问出来的。”

我陡地道：“照片呢？”

时造刚才神情懊丧，直到此际，我才知道原因。他道：“我没有机会去冲

洗照片，我回家后，匆匆睡了一会，准备夭一亮就去冲洗，但是一清旱，杂志社

的总编辑就来找我，立逼我当日就离开日本。真没有道理好说，尾杉是大人

物，我是小人物。当时我就告诉总编辑，我发现了尾杉的一个大秘密，只要公

布出来，一定会轰动，可是他连听都不听，限我半小时收拾行李，押了我去了

飞机场，我只好留下一张字条，请芳子去冲洗那卷软片。”

我苦笑：“冲洗出来之后，你没有叫芳子把照片寄来给你？”

时造道：“本来我是想这样的，可是在机上，我恰好坐在一个工程师的旁

边，我把印象中那间密室中的情形告诉他，问他那是什么，他听我描述了几件

仪器之后，肯定他说，那是一间音响实验室或者是声音实验室类似的地方，我

感到很失望，就写信叫芳子保留着那些照片，先不忙寄给我。”

“等我到了这里之后，我还是日想夜想，在想这个问题，那一天，我突然想

到了，我去找尾杉的秘密之前，曾想到过，尾杉真有可能知道人家在想什么

吗？这间实验室的装置，是不是就是使他有这种能力呢？”

我不禁苦笑，心中觉得真不是滋味。在这里，我曾经做过一件傻事，一本

正经地在一个疯子的手中，去看那只无形的蛾，现在，又一听另一个疯子，说

他发现了有人可以知道他人在想些什么的大秘密。

我的样子已经表现了极度的不耐烦，可是时造却神情越来越严肃，继续

在说着：“于是我就开始研究尾杉，发现他在每一局棋赛的取胜过程，全然可

以了解到对方的心意，他看了我的文章之后，如此生气，一定是怕我进一步揭

露他的秘密。

“有了这种肯定的结论，准备回日本去把他的秘密进一步写成文章，卫先

生，这样的文章一发表，我就可以世界知名。”

时造说到这里，才停了下来，兴奋地望着我。我也回望着他，心中很感到

悲哀：时造旨人是一个三流小作家，像他这样的人，日思夜想的是如何挤身于

一流大作家行列，结果就变成现在那样，异想天开得变成了神经错乱。

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他，时造喘了好几口气，才又道：“就在我收拾行李，准

备回日本去的时候，衣橱打开着，有一面穿衣镜，镶在衣橱门内，我收拾着衣

服，每次经过镜子前，开始还没有太注意，只觉得镜子里好像少了一些什么，

令我感到很不自在，我就站在镜子前想：究竟少了什么呢？”

时造的气息越来越急促，他实在很有资格成为个一流作家，因为再接下

来，他说到如何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的经过，把当时他的心境和诡异的情景，

都表达得十分透彻，令我听着，也不禁生出了一股寒浸浸的感觉，可知他有相

当的表达能力。

他四面看看，找到了一杯水，一口气喝干：“我站在镜子前，开始几秒钟，

还是找不出少了什么。你想，任何人，从小到大，只要站在镜子前面，就一

定可以看到镜中的自己，这种情形，实在太突兀，令人无法接受。”

我点头表示同意：“是，所以你在一开始的时候，还不知道少了什么。”

时造的声音趋向尖锐：“可是我立即发现，我不见了。镜子中反映出来，

房间里什么东西都在，只有我不见了。我在哪里？我已经消失了么？我为什

么不见了？是我根本已经死了，我自己完全不知道？现在在活动的，根本是

我的灵魂？我的生命已经不存在了？在那一刹那间，我脑中乱成了一片，我

一面尖叫着，一面拼命把我的身体靠近镜子，可是在镜子之中，就是没有我，

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我。”

我挥着手，阻止了他再说下去，因为他越说越是急促，我真怕他一口气转

不过来，会就此窒息。

他被我打断了话头，大口大口喘着气，我道：“等一等，你不必惊惶，镜子

里虽然没有你，可是你还是有方法看到自己的，你可以看到自己的身体，可以

知道自己是不是存在。”

时造道：“是，我可以看到自己的身体，但是我却无法证明自己的存在，我

怎知道我看到的身体，我碰到的身体，是不是真的存在？如果是真实的存在，

为什么不能在镜子中反映出来。”

我忍不住斥道：“废话，既然你看到了，摸到了，怎么会不是真实的存在？”

时造十分悲伤地摇着头：“不，张医生告诉我，一个人可以把不存在的东

西当作存在，如果他脑部的神经细胞作出了错误判断。你看我，现在我手里

拿着的是一只杯子，那是我的眼睛，我的手把信号传到了脑部，由脑部作出判

断的结果。如果我脑部判断错了，我的就会感到自己抓着一只兔子，或是一

块木头，可以是任何东西。我手里握着的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脑部

的判断。”

我听得不住皱眉，张强的话当然对，可是作为一位精神病医生，他为什么

要对一个病人讲这些？对一个正常的人讲，也有可能引起思绪上的紊乱，何

况是对一个精神病患者。

我闷哼了一“声：“是，在这里，就有一个病人，坚称他捉到了一只飞蛾，其

实他手里什么也没有。”

时造一本正经地道：“不，只要他的脑部作出了判断，告诉他手中有一只

蛾，对他来说，手里就有蛾。”

我道：“好了，不必去讨论蛾的问题，你提及脑部判断错误，脑有几十亿脑

细胞，只要其中有几个，作了错误判断的话，就可以把不存在的东西当作存

在？”

时造道：“是啊，也可以把一样东西，当作另一样东西。”

我立时道：“既然可以把不存在的东西，当作存在，那么反过来，也可以把

存在变为不存在，你在镜子中的影子不见了，只不过是你脑中的极少部分细

胞起了反常的、错误的活动，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八、干扰脑部活动

我这种分析，很有说服力，时造听了，呆了一呆，才道：“是，张医生也对

我这样说过，可是，可是我的脸变成什么样子了？我……究竟是不是还在！”

我大声道：“我可以肯定你还在。”

时造的口唇，掀动了几下，他虽然没有发出声音来，但是我却绝对可以肯

定，他心中在说什么，他一定是在说：“我又怎知道你是不是看错了？”

唉，再和他在这个问题上夹缠下去，绝不会会结果，我道：“好，先别讨论

了，当时，你发现镜中少了自己以后，怎么样？”

时造双手抱着头一会，道：“我真是惊恐极了，大声叫着，陡然之间，我举

起张椅子来，把镜子砸碎，那么大的一幅穿衣镜，碎成了好几十块，变成了几十

块小镜子，我拼命看看，只要其中一块小镜子之中，能找到我自己，就心满意足

了。”

他抬头，向我看来，神表十分悲哀，我自然知道结果，他还是看不到自己。

时造继续说：“于是我一面继续叫嚷着，一面冲了出去，忍不住大叫大嚷。

我听到我身边的人都说：这个日本人疯了。我没有疯，可是我在什么地方？

我冲进了两家镜子店，就被警察抓住了。所有人都把我当作疯子，在这里的

日本人机构，把我送到医院来，当作疯子处理，幸好张医生细心地听我叙述，

和你一样，他听我讲述了一切经过。”

我在想：张强听了他的叙述，感到事有可疑，才来找我？

张强凭什么发现了疑点？我就无法在时造的叙述之中发现什么疑点。

当我在转念的时候，时造一直在挥着手，指着头，神情变得相当愤慨：“张

医生把我当朋友，他告诉我，几十亿细胞，哪些正常，哪些不正常，根本无法查

褥出来。我同意他的判断，不过我可以肯定，有人在害我！”

时造越说越古怪了，我瞪着他，他压低了声音：“是尾杉！尾杉这家伙，通

过了他密室中的那些装置。使我看不见自己，因为他知道我会回日本去揭露

他的秘密，所以他就害我。”

我叹了一声：“时造先生，你完全可以成为一流的小说家。”

时造十分恼怒：“你不信？可是张医生却极有兴趣，我告诉他，我有那间

密室的照片，还有我陆续想到的，也都写在给芳子的信中，张医生说这种怪

异的事，只有你会相信，他向你提出，你一定会到日本去，把我的照片作证据，

去对付尾杉，把这个要捣乱人类正常生活的怪物消灭掉。”

我想起张强来找我的时候，别说当时我没有和他讲话，就算听了他的叙

述，至多也是一笑置之，绝下会到日本去。

时造继续道：“你为什么没有去？反倒是尊夫人和他一起去？唉，我知

道，尾杉不会让他的秘密暴露，张医生其实很冒险……是不是已经遭到了意

外？”

如果不是张强和白素在日本的遭遇如此离奇，这时我一定已经哈哈大笑

着离去，可是事实却正如时造所料，张强已了遭到了意外！

我想了一想：“你难道不知道，尾杉三郎已经进了精神病院？”

时造道：“我当然知道，那是他掩饰身份的一种做法，使人不怀疑他：很多

推理小说中，凶手都用这个方法来掩饰。”

我眨着眼，时造的话，可以说是疯子的话，也可以说有一定道理，真是没

有法子下判断。

照他的说法，有某一个人，通过了某种方法，可以知道其他人在想什么。

不但如此，而且还能通过某种方法，去破坏、影响他人的脑部组织，使被害者

产生错误的判断，例如不能在镜子中看到自己之类。

当我把时造旨人的叙述，作了一个总结，也就在这时，陡地闪过了一个念

头——张强在日本，从高处跌下致死，三个目击证人看到白素推他下去。

我绝对不相信白素会做这样的事，那么，相应得到的结论，是那三个人在

说谎。可是现在却有另一个可能：三个人没有说谎，白素也没有推张强下去。

那三个“看到”白素推人下去的，如果他们的脑部活动受到了干扰，作出

了错误判断，在他们而言，他们可以“看到”根本不存在的事，根本不存在的动

作，他们可以“看到”白素在行凶，而事实上白素根本没有行凶。

我一想到这一点，心跳得十分剧烈。

是不是真有这个可能？

当然，要警方和法院，接受这样的解释，那极困难，但关键在于：是不是有

这个可能？

我又进一步想到，如果真有这个可能，张强为什么要跳楼？是不是张强

的脑部活动也受了干扰，使他自己做出完全不想做的事情来？

我不禁遍体生寒：这实在可怕到了难想像！

干扰他人脑部活动，使他人做根本不愿意做的事，并不是幻想，精通催眠

术的人，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催眠术是被公认有极高超的脑部活动干扰的功效，不过，也并不造成任

何可怕的事实。因为施术者要通过相当复杂和程度，才能成功。

时造的设想，却大大相同，那等于是有人能干扰、控制他人的脑部活动。

这种能力如果存在，人类的生活，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

我也明白了何以张强会比我容易接受时造的话，因为催眠术正被广泛地

应用在医学上，特别是心理治疗。张强是一个精神病科医生，他一定精通催

眠术，所以也知道干扰、控制脑部活动的可能性，当然比较容易接受时造的假

设。

我迅速地转着念，心头的骇然，也越来越甚。时造压低了声音：“尾杉是

首恶，他是一个科学怪人，一定要把他消灭掉。”

我一听得时造这样讲，心中不禁凛然——白素在日本，对付尾杉，如果尾

杉真有这样的能力，白素的处境，岂不是危险到了极点？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时造先生，我……相信了你的推测，这十分严重。

照我看，你在这里相当安全，暂时不要离开。”

时造极其高兴：“是的，张医生也那么说。”

我把“张强在日本已经意外死亡”这句话，在喉间打了一个转，又咽了下

去，我实在不忍把这个坏消息告诉时造，我道：“我立刻再赶回日本去。”

时造紧握着我的手：“希望你成功，张医生曾告诉我，你会成功，你从来没

有失败过。”

我只好苦笑着，时造又道：“芳子来了？我想见见她，她……不要也受了

尾杉的害……才好。”

看到时造提起芳子，神情和语气这样关切，我心中陡地一动，想起她曾在

我车了旁边，在车子的倒后镜中，有过怪异的动作，极有可能，她也因为脑部

受了干扰而看不到自己。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她的处境也十分危险！我忙道：“时造先生！芳

子……你最好别对芳子提起什么，免得使她也有危险。”

时造皱着眉，握着拳：“如果尾杉胆敢害芳子，我要把他撕成碎片。”

我拍了拍他的肩，劝他在这里等待我的消息，就转身走了出去。

和时造的那一番谈话，竟会得出这样惊人的结论，事先万万想不到。我

出了病房，有天旋地转之感。定了定神，看到了那男护士站在走廊中，一见到

了我，就道：“梁医生在办公室。”

我走进梁若水办公室，看到她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厚叠病历报告，我

走了进去，她连头都不抬，只是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会下来。

我拿起她已经看过的病历，随便翻了一下，那是张强所作的有关时造旨

人的病历报告。我只看了几页，梁若水就已经全看看完了，她抬起头来，和我

互望着，她的神情奇异而茫然，我相信我的神情，也是一样，因为我们都接触

到了一件奇幻莫测的事。

我虽然只看了两页病历报告，已可以知道，张强在报告上，记下了时造对

他的叙述和他自己的意见，那也就是说，已看完了全部报告的梁若水，已经知

道了所有的事。

梁若水先打破沉寂：“时造……他对你全说了？”

我吸了一口气：“是，同样的话，张强也听过。他的结论怎样？我和时造

达成的结论是——”

我把某种人有某种力量，可以干扰、控制他人脑部活动的这种想法，说了

一遍。梁若水道：“张强的看法，和你们相同。而且，他还说那决不是幻想，绝

对有这个可能。从催眠术的观点来看，那还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我当然不能同意这样的结论，我道：“不困难？”

梁若水道：“他的意思，在理论上来说，并不困难，人脑部的活动，会放射

出能量，既然有能量，在理论上来说，就可以被接收，也可以受干扰。张强精

通催眠术，他曾利用过催眠术，使病人说出深藏在心中的话。”

我的声音有点干涩：“可是……如果尾杉是元凶，他怎能隔得那么远，来

对他入进行干扰？”

梁若水叹了一声：“这就要进一一步去追查了！”

我站了起来：“我立刻回日本，你去和芳于联络一下，事情……”我苦笑：

“事情真是——真是……”

我竟然想不出用什么形容词来形容，只好挥着手，不再讲下去。

梁若水缓缓地道：“事情大诡异，人的全部活动，都由脑部活动伸延开来，

脑部的活动决定一切，虚幻和实在的事，都靠脑部活动来决定，有许多药物，

可以使人把实的事变成虚幻，把虚幻的事变成实在。”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梁若水想说明什么。只好静静地听着。

梁若水有点凄然地笑了一下：“人脑的地位是如此重要，可是却又弱得可

怜，一点药物，就可以改变它的活动，有一种很普通的迷幻药，就会使服食了

的人，产生种种如真的感觉，他感到自己会飞了，就会从高空向下跃去。”

我怔了一怔：“张强怎么会去服食那种药物？”

梁若水道：“他当然不会，我的意思是，人脑十分脆弱，只要有极微的干

扰，就无法分得清真实和虚幻，可是偏偏真实和虚幻，完全决定于脑子的活

动。”

我没有别的活可说，梁若水指出了人类最脆弱的一环，而这一环，如果

给某些人以某种力量操纵掌握了，那是无法想下去的可怕。

我呆了一会，才道：“我和白素见面之后，会尽力而为。”

梁若水低叹了一声，视线移向那幅题为“茫点”的画，怔怔地看着，也不知

道她的心中在想些什么。

我默然走了出去，赴机场之前，我先到家里去转一转，老蔡打开门，我就

看到有人睡在沙发上，一见我就坐了起来，是江楼月。

江楼月大声说道：“终于等到你了！”

我根本没有任何时间和他说话，我回来的目的，是想知道自素是不是曾

打过电话给我。所以我连看都不向他看一眼，迳自向楼上走去，一面道：“你

等我干什么？我好像并没有欠你钱。”

江楼月十分委屈地叫了起来：“卫斯理，问问你的管家，我等你多久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向楼上走去，随口道：“多久？”

江月楼叫着：“三十多个小时了。”

我呆了一呆，江楼月本身，也不是很空闲，如果他等了我那么久，那就表

示他一定有极重要的事。

我仍然不停步，只是伸手向后面招了招，示意他跟我上来。

到了书房门口，江楼月一把抓住了我：“走，快跟我走。”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发神经病了，上哪儿去？”

江楼月道：“美国，为了你，道吉尔博士快发神经病倒是真的，你立刻去见

他，这是博士说的。”

哦，博士，道吉尔博士，负责太空实验，我简直已把他忘记了！

我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真对不起，我现在绝不能到美国去！”

江楼月却一点也不识趣，恶狠狠地道：“不行，你一定要去，立刻起程！

这几天来，我被各种种样的事，弄得六神无主，到处奔波，自素又下落不

明，

安危难卜，早已憋了一肚子的气，江楼月竟然还用这样的态度对我，那令

得我忍无可忍，陡然大叫一声，转过身，双手抓住了他的胸前的衣服，推得他

连连唇退，一直到了楼梯口。

江楼月给我的动作吓坏了，张大了口，叫不出声音来，我瞪着他：“我只要

用力一推，保证你滚下楼梯，至少有半小时分不清南北东西。”

江楼月这才怪叫了一声：“放手，卫斯理，这算是什么，我以为我们全是知

识分子。”

我“嘎”地一声：“孔夫了也有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时候。”

江楼月大叫了起来：“是你自己提议叫博士去鼓励一次太空飞行的，现在

计划批准了，博士需要你的帮助，你怎么可以这样耍赖？”

我呆了一呆，江楼月的身子，已经被我推得向后倾斜，我把他的身子拉

直，然后松手：“真的，批准了？”

江楼月道：“一架太空穿梭机，只要你一到，就可以出发，任务极度秘密，

使用的那架穿梭机，还未曾作过飞行，单为了这次任务而特别征用。”

我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江楼月又道：“美国总统真的受枪击，你还

记得上次太空飞行中截到的信号所还原出来的声音？真是这个行凶者说的。

凶手说，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甚至自言自语都没有，只是想，不断想

过。”

我听到这里，真是呆住了。

刹那之间，我隐隐感到，博士的这件事，虽然远在太空发生、但和我如今

正要查究的事，可能有关系。一个人在不断想着的一件事，会变成一种复杂

的信号，被在大空飞行的仪器收到，这岂不是可以知道他人在想什么的一种

方法？而时造旨人的结论，是尾杉有这种能力。

江楼月看到我出神，自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忙又道：“本来，博士的提

议根本没有人理采，可是事情一发生，却令人震动，这才特别批准了这次飞行

任务，目的是想搜集更多的信号。看看这种奇异的现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吸了一口气：“为什么要我去？”

江楼月道：“整件事，虽然有已收到过的两段对话作依据，但还是幻想的

成分居多，高层人士坚持，要听听你的进一步意见，才开始任务。”

我叹了一声，我不知多么想去参加这个太空飞行的任务，可是我实在不

能去。

我道：“南北东西，你听我说，白素在日本惹了麻烦，有三个目击证人

我把在东京发生的事，用最简略的方法，向江楼月说了一遍。我说得虽

然简单，但已把江楼月听得目瞪口呆。

讲完之后，我向他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不必再作解释了，任何人都可以

知道，白素有了危困，我决不可能不理她而去做别的事。

江楼月冒着汗，一面抹着，一面又跟着我进了书房。我取出了录音机来，

按下掣钮，果然，白素有一段新的录音在上面，语音非常急促，显得她是在十

分急迫的情形下打电话给我的。

以下是白素的录音：“你见过时造了？一定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我还

在找尾杉，在精神病院中，病房中的不是他，我白扮了疯子。你如果来的话，

东京铁塔中，一个摆买纪念品的小摊子的女孩，叫尔子，是我的联络人，你可

以去找她。一切行动要小心，到了东京之后，有时甚至连想都不要想。事情

十分可怕，你一定也得到结论了。我很好，我比你想像中还能干，日本警方找

不到我，高田警官还在尽他的可能帮我。”

我把这段录音，听了两遍，才松了一口气。白素看来还未曾正面和尾杉

接触。她叫我连“想也不要想”，这怎么可能？看来，白素已确定，真的有人可

以有能力知道他人在想什么。

白素暂时没有事，这真值得安慰。江楼月抱着万一希望：“尊夫人没有

事，你是不是可以抽空到美国走一遭？”

我叹道：“我已说过了，我极想去，可是不能去。反正就算我去了，也不能

跟着穿梭机上太空。你对博士说，非常对不起，这次飞行有什么结果，我能参

加的话，一定来。事实上，事后的分析，比事前参加重要得多。”

江楼月的情神，看来像他新婚娇妻跟人私奔了，没精打采，垂头丧气：“博

士已经把仪器的接收能力加强，主持这次飞行的，还是葛陵少校。”

我完全没有心思再去听他在说什么，离开了书房。在卧室中找了一个小

手提箱，放了些应用的东西进去，江楼月一直跟着我，我叫道：“替我做点事，

打电话给航空公司，订最早一班飞机，我要剃一下胡子。”

我摸着自己的下额，这几天连剃胡子的时间都没有，样子一定很难看了。

江楼月语带哭音答应着，拿起电话来，我走进了浴室，在洗脸盆之前，扭

开了热水掣。就在这时，我陡地一呆。

我低着头，伸手取剃胡子的用品，在洗脸盆上面，有一面镜子。我陡然一

呆，是刚才，未曾留心，好像并没有在镜中看到我自己。

刹那之间，我的心几乎要从口中跳了出来。僵硬地维持着低着头的姿

势，没有勇气抬头，去求证一下我究竟是不是和时造一样，看不到自己在镜中

的反影。

我心中骇然，令得我冷汗直冒，汗水甚至在不到半分钟，已顺着我的鼻

尖，一滴一滴，滴进了洗脸盆。

往这时候，我体验到了时造旨人发现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的那种惊惶和

恐惧，这真是会令人发疯的事。

我任由冷汗一滴滴向下落着，没有胆子抬起头来。我心中千百遍地在

想：要是抬起头来，镜子中真的没有自己，那怎么办？

我曾劝过时造，就算在镜中看不到自己，那也只不过是一桩小事，对这个

人的生活完全不发生影响，现在我才知道，难怪时造不肯接受，原来那全是

旁观者的风凉话，等到自己有了亲身经历，才知道那些话是多么的空泛和不

切实际。

我应该怎么办？我应该怎么办？如果镜子中没有了我，我应该怎么办？

我心中慌乱之极，喉际也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些可怕的声音，引起了江楼

月的注意，他向浴室望过来，陡然发出了一一声惊呼：“你怎么啦？不舒服？”

我被他的叫声，惊得陡地震动了一下，在直起身子之前，转了一个身，不

敢面对镜子。

急转身的时候汗水飞洒。江楼月盯着我，神情骇然，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一定是由于他自从认识我以来，从来也未曾见过我这样惊骇的缘故。

我望着他，仍然在冒汗，江楼月一连叫了几声“天”，才道：“怎么啦？你看

见什么啦？”

我喘着气：“我……没有看到什么，真的没看到——”

我的话才讲到一半，就陡然住了口，同时，又震动了一下。

因为这时，我回答江楼月的话，正是当日时造芳子在我的车旁，突然之间

现出惊骇欲绝的神情时，我问她看到了什么，她回答我的话一样！

江楼月现出大惑不解的神情，这时，我已绝对可以肯定，时造芳子曾有一

刹间在镜中看不到她自己。

我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幸运呢？总不能一辈子背对着镜子。

我猛地一咬牙，转过身来，望向镜子，我又大吃了一惊，镜中有人在，可是

那个人是我么？

我看到的是一张死灰色的脸，布满了汗珠，面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在作

可怖的扭曲和跳动，我连忙吸了一口气，伸手在脸上摸了一下。那一下，虽

然令得汗水化了开来，使得我的视力，有短暂时间的模糊，但我却可以肯定，

镜子中反映出来的那个人是我，只不过因为极度的惊恐，所以才变成了这个

鬼样子。

刚才一刹那间，我以为自己看不到自己，可能只是一时的错觉。

我再度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拉下毛巾来，在脸上抹着，神情也迅速恢复了

正常。

江楼月这时也来到了浴室的门口，大声问道：“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我并没有回答。事实上，这时我心跳得极其剧烈，想起刚才那不到两分

钟的时间内，我心中所感到的那种极度恐惧，真不能不佩服时造旨人，我只不

过以为看不到自己，已经这等模样，而时造旨人却是真正的看不到他自己，他

居然能承受下来，那证明他是极其坚强。

江楼月一声不响，只是跟着我打转，一直跟着我到了机场，进了禁区，看

来他希望我会改变主意。

和时造旨人有了接触，事件事已有了一定的梗概，那么怪异和那么不可

思议，再加上白素还在危境，受到日本全国警察的通辑，我怎能到美国去？

临上飞机，和梁若水通了一个电话，梁若水道：“我已经和芳子见了面，她

在见她的哥哥。不过有一件事，十分怪。”

我苦笑了一下，怪事似乎没有什么再可以增加的了。所以我间的时候，

语气也不是十分好奇：“什么事ｙ

梁若水道：“时造提到的那些照片，你记得不记得？”

“当然记得，他说在尾杉的家中，发现了一间密室，全是各种各样的仪器，

他拍了照，还没有来得及洗出来，就被迫离开了日本。”

梁若水道：“可是芳子说，当她去照相店，取回那些照片的时候，照相店的

人给她的却是一叠空白相纸。”

我呆了一呆：“什么意思？”

梁若水道：“时造根本什么都没有拍到，那些他所谓可以拿来作为证据的

相片，实际上是一片空白，根本没有他所说的密室、仪器。”

我声音苦涩：“是……他的照相机出了毛病？”

我思绪一片混乱，所以找了一个最简单的原因，梁若水闷哼一声，显出她

对时造的不满：“我看他的照相机没有毛病，他的脑子才有毛病。”

我只好道：“那么，你的意思是，白素他们取到手的，只是一叠空白的照

片？”

梁若水道：“恐怕是这样。”

我想了一想，才道：”那只好等我见到了白素再说。梁医生，请你照顾一下旨

人和芳子，张强的死，由某种力量造成。同样的事，可以发生在任何人的身上。”

梁若水在听了我的话之后，先是叹了一声，然后，声音之中，充满了无可

奈何：“是，我们都需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你说的某种力量存在，那么这个

力量，真正击中了人类最大的要害。”

在飞机上，我的思绪极乱，一直在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也有好处。突然之

间，模模糊糊捕捉到一点想法，充实起来。

梁若水说：“他的脑子有毛病！”这虽然是一句气话，但是也极可能是事

实。真是时造旨人的脑子有毛病，尾杉的住所中，根本没有什么密室，他却

“看”到了，而且，还”看”到了密室之中有许多仪器。他当时，自然也真的用摄

影机对准了他“看”到的东西拍摄。

人的脑子会产生幻象，使不存在的东西，在这个人的感觉上，认为存在

——精神病院之中那个以为自己发现了新品种飞蛾的疯子，是最好的例证

——可是照相机根本没有脑子，不会想，它只是一种简单、根据光学原理而制

成的机械。

对人的眼睛来说，有可以变成没有，没有可以变成有，有和没有，取决于

人脑部的活动。而对照相机来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取决于事实。、

照相机比人的眼睛可靠得多，根本没有东西，它拍不出来。因为它只是

简单的机械，不像人的脑子那样复杂！

幻，可以由心生，但是绝不会由照相机的镜头生。人的脑子会把虚幻当

作真实，但是照相机却不会。一起到这一点，虽然我未曾叫出声，可是已经不

由自主，双手挥舞，兴奋莫名。

许多不可解释的事，都现出了光明。三个目击证人看到白素“行凶”，那

自然是他们的脑部活动发生了毛病。如果当时有一架电视摄影机，将所有的

过程全部拍摄下来，当时发生的情形，一定和那三个目击证人所“看”到的大

不相同。本来，对于“白素”行凶一事，虽然我绝对不相信，但是总不免有点嘀

咕和发毛，直到现在，我才完全释然，虽然要向法庭解释这一点还是十分困

难，但那不是主要的事。

我极其兴奋，我想，白素在看到了自时造住所中取到的照片一片空白，一

定也想到了这一点。

然而，我在兴奋之余，又不免不寒而栗，因为这样一来，我假设的有某种

力量，正在控制、干扰人脑部活动，可以肯定了。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我的脸色随着心情的转变而变换，一下红一下青，两个空中小姐可能以

为我在发病，商量了一下，其中一个走过来问：“先生，你是不是需要帮助？”

我没有回答，在我后身，已响起了一个声音：“他一点也不需要帮助，虽然

他才从神经病院出来。”

一听到那声音，我呆了一呆，那声音……对了，是来自维也纳的那位陈岛

博士。我听得他这样说我，不禁有点恼怒。我先向不知所措的空中小姐作了

一个手势，表示我真的不需要帮助，然后才冷冷地道：“陈博士，你好。”

陈岛就坐在我的后面，上机的时候，心事重重，所以未曾发现他。这个人

的神态十分骄做，我本来对他就没有什么好感，所以在叫了他一声之后，我又

道：“你不是给了二十四小时的限期，一定要把你疯子朋友带走的么？怎么又

到日本去？”

我的语气，自然并不怎么好听，而且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也没有转过身

去。

陈岛在我的身后，发出了两下冷笑：“那是我的事，老实说，你们这些人，

才是疯子，我的朋友不是。”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古怪，在“你们这些人”之间，顿了一顿。那种说话的

方式，听来很令人反感，我立时道：“是么？和你的朋友同一类型，恭喜恭喜。”

我绕着弯，在骂他也是疯子，他显然也听出来了，是以至少闷了半分钟，

说不出话来，我又“哈哈”笑了一下。我话声才止，他已坐到身边的空位来了。

我转头向他看去，看到他的神情，十分冷峻，有着一种不可一世的傲岸。这种

神情，使人看来像是他自己极了不起。

我一看他准备开口，连忙把话抢在前头：“陈博士，我看你还是多去研究

毛虫，少理会人的事情，比较好些。”

我知道他是一个什么蛾类研究所的主持人，所以才故意用轻视的语气，

叫他去研究毛虫，这两句话，对他来说，可以说相当侮辱，准备他听了之后，立

时勃然大怒。

谁知道，他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他的笑声，表示他真的感到事情有

可笑之处，并不是在做作。

我呆了一呆，不知道我的话有什么好笑。他的笑声引得机舱中所有的人

都向他望了过来。连一个正在上楼的空中小姐，也忍不住回过来来望他。

陈岛笑了足有一分钟，才停了下来，我瞪着他，他在大笑之后，还有点忍

不住，依然满面笑容。他吸了一口气：“你以为人很高级，毛虫很低级？”

我闷哼了一声：“有什么不对？”

陈岛向后躺了躺，样子十分优闲：“当然不对，毛虫会变成蛾，而蛾互通消

息的本事，就比人高。”

九、人类历史上早已发生过的事

关于有几种飞蛾，可以在远距离互通信息，我当然也知道，陈岛想用这一

点来证明蛾比人高级，那还难不倒我。

我冷冷地道：“那只不过是昆虫的一项本能，不能证明昆虫是高级生物。”

陈岛忽然叹了一口气：“你这个人倒很趣。”

我有点啼笑皆非：“任何人，在把自己和蛾作比较的时候，都不会认为自

己比蛾低级。”

陈岛现出了一个看来很神秘的笑容：“所以，这才是人的悲哀，要是人肯

承认自己不如蛾，那倒好了。你可知道，蛾在远距离传递信息时，由它生物体

所发出来的微波，何等精妙？”

我感到话题变得很乏味，没有兴趣再说下去，所以很冷淡地道：“不知

道。”

陈岛却还在说下去：“这种微波，我已经捕捉到了，可是它属于什么性质，

我还不知道。不过，所有由生物体的活动所发出来的能量波，基本上都大同

小异，人脑活动，也能产生同样的能量，可是，你能知道我现在在想些什么

吗？”

他忽然把话题转到人脑活动，那不禁令我怔了一怔，我也正在思考这个

问题，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或者可以给我一定的启发。

所以，我对他的态度好了许多，摇着头：“当然不知道。有可能知道吗？”

陈岛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有可能，理论上来说，可能。”

我对他的回答表示不满：“理论上。”

陈岛立时道：“理论上可以成立的事，就可以通过研究来逐步变成事实！”

我斜眼着他：“你的理论是什么？”

陈岛并没有立即回答，想了一想才道：“人脑的活动，会产生一种讯息

——事实上，任何生物的活动，都会产生各种不同的讯息，甚至一片树叶在舒

展，也会有讯息。”

我扬了扬眉，没有反驳。

陈岛又道：“这种由人脑活动产生的讯息，有一些科学家称之为脑电流

波，其实这很不正常——”

我反驳道：“为什么？仪器可以记录下脑部活动所产生的生物电各种波

形，那叫脑电图。”

陈岛用一种十分不屑的眼光望着我：“你能根据脑电图，测知这个人在想

什么吗？”

我张大了口，说不出话来。陈岛摇着头：“生物电是一回事，能够表示思

想的讯息，又是另一回事。任何讯息都可以在特定的仪器上显示出波形来，

可是讯息是千变万化！”

他越说越专门了，我道：“还是再说你的理论。”

陈岛道：“第一，肯定了人脑的活动，有产生信息的功能，那么，只要这种

信息被接收，再经过分析复原，就可以知道这种信息代表什么。”

我有点想嗤之鼻，说：“太容易了，接收这信息，怎么接收法？”

陈岛看出了我的心意：“在收音机还未曾发明之前，人类也无法想像，可

以通过一些装置，把来无影去无踪的无线电波捕捉到，令之还原成为声音，还

可以进一步令之还原成为形象。”

他又说了一番我无法反驳的话，我只好道：“你的意思是，如果有一种装

置，可以接收人脑活动所产生的信息，并且将之还原，远距离思想交流，就变

成可能？”

陈岛摆出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气来：“这只是初步设想，事实上，人脑不

但有产生信息的功能，也有接受信息的功能。”

我吞咽了一口口水，陈岛继续道：“连某种昆虫都有这种能力，人怎么会

没有？我相信人脑有这种功能，但是却不懂得如何运用。”我的语声有点结结

巴巴：“如果……人脑有这种功能，那么……就可以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了。”

陈岛道：“是啊，那时候，人类互相交通，不必通过语言。语言会被淘汰。

人可以在思想上直接交流。”

我“哦”地一声，陈岛的理论，的确是可以成立。陈岛忽然又笑了起来：

“真到了那一天，有许多人一定无法再生存。能生存下来的，是另一种人，完

全和如今生活在地球上的人不同。”

我有点偶然：“为什么？”

陈岛道：“你想想看，那时没有谎言，没有虚假，没有欺骗，没有隐瞒，这些

全是人类生存了多少年来所用的生存技俩，一旦没有了，原来的人怎么再能

生活下去？非出现一种新人类不可。”

我想想人的生活方式，也觉得十分可笑，但是我随即叹了一声：“怕只怕

只有少数人有了这种能力，而绝大多数人都没有。”

陈岛的脸色忽变了一下，转过头来，不望我。他这种反应十分奇特，我不

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只是重复了一句：“你不觉得这种情形很可怕？”

陈岛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道：“听说你是一个十分传奇的人物？”

我耸肩：“本来不能算是，但是大家都这么说，久而久之，我也不敢妄自菲

薄。”

陈岛忽然自言自语了一句：“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什么的。”

我还不知道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间，他已经提高了声音：“无论怎样，如

果可能，我很希望你到我的研究所来一次，那里有些事，你一定会有兴趣。”

的确，听得他这样讲，我很兴趣，尤其我曾在那家精神病院中，听他提起

过他的研究，已经有了成绩。但是在最近，我实在无法到维也纳去，所以我

道：“真遗憾，我在日本有重要的事。请问，你到日本去，有什么特别的事？”

我只不过是顺口问一问，可是陈岛的回答，却令我大吃一惊，大致世界实

在大小！他答道：“我去看一个中学同学，听说他已成了日本著名的棋手，他

的名字是尾杉三郎。”

尾杉三郎？我真的呆住了？怎么有那么巧法？我忙道：“你和他约好

了？”

陈岛道：“没有，他十分出名，我有他的地址。”

我十分小心地措词：“这位尾杉先生是围棋的九段。听说，他致胜的原

因，是由于他知道对手的心中在想些什么。”

陈岛挥了挥手：‘刚才我所说的，还只是理论上的事。”

我盯着：“既然你认为人脑应该有直接接收信息的功能，是不是有什么特

异的人，这种功能特别强，实际上可以做到这一点？”

陈岛想了一想：“也许有人能，不过我还没有发现这种例子。要是尾杉有

这个本领，那真是大有趣了。我在几年前，曾和他讲过这种理论，当时他在棋

坛上还只有一点小名气，他曾说，要是他能知道对方的心意，那就可以百战百

胜。”

我听得暗暗吃惊：“你告诉他如何可以发挥这种能力的方法？”

话一出口，不禁哑然失笑，陈岛自然不可能告诉他什么，因为他只不过在

理论上确定了这一点。

陈岛跟着我笑了一下，我试探着问：“你要我到你的研究所去看什么？”

陈岛又想了一想，才道：“看看生物发射信息和接受讯息的能力。”

我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猜想一定十分复杂，所以我没

有再问下去，只是道：“你要找的人惹了点麻烦。”

陈岛扬一扬眉：“在棋赛中输了？”

我摇头头，把尾杉的事，约略和他说了一遍，我不知道尾杉在什么地方，

只好说他还在精神病院。陈岛听了我的叙述，现出十分奇怪的神色来：“怎么

一回事，有那么多人精神失常。”

我叹了一声：“像你那位自称发现了新品种的飞蛾的朋友，或许是现在生

活太紧张了，会使人的精神变得不正常。”

陈岛托着下颚，沉思着，不出声。我本来对他的印象不是太好，但经过交

谈，觉得他是一个典型的、执着的科学家。

陈岛沉思了片刻：“他不是神经失常，不是疯子。”

我道：“那么，你的意思是，他真的发现了一只新品种的蛾？”

陈岛道：“对他来说，是的。”

我皱着眉，因为他的话，不太易了解。陈岛做着手势、加强他讲话的语

气：“我刚才提到信息或讯号，如果他的脑子，接受到了一个信息，那信息告诉

他，在他的手里有一只蛾，他就会真正地看到一只蛾，感到有一只蛾。”

我“啊”地一声，陈岛的这个说法，和我与梁若水的设想完全一样，不过他

说得更加具体。

我挪动了一下身子：“你说得很明白了，但是一般来说，脑接受了不应该

接受的讯号，这总是不正常的事吧。”

陈岛叹了一声：“是啊，所以他就被人当成了是疯子。”

我再把身子挪得离他近了些：“人的脑部，接受了讯号之后，就可以使这

个人把不存在的事，当作是真实的存在？”

陈岛点头，我又道：“能不能把存在的变作不存在？”

陈岛道：“那是一样的道理。”

我再道：“也可以把白的变成黑的，可以把一个坐着不动的，当作他是在

推人下楼？”

陈岛道：“当然可以，你举的例子很怪，怎么会忽然想到推人下楼？”

我呆了片刻，才道：“这相当可怕，要是有人掌握了一种力量，可以强迫他

人的脑子接收他发出的讯号，那么，他岂不是可以……支使他人去做任何

事？”

陈岛听得我这样说，侧着头，以一种十分奇特的目光望着我，我道：“没

有这个可能？”

陈岛道：“不是，我只是怀疑你如何会把这种早已发生的事，当作未来会

发生的事。”

我吃了一惊：“早已发生的事？这种事……早已发生了？”

陈岛点头道：“当然是，你看看人类的历史，就可以明白。有人声称他自

己授命于天，他就是天子，有权奴役他人，别人也就接受了他这种讯号，真的

把他当成是天的儿子。”

我听得他这样解释，不禁呆了。

陈岛的话是多么简单，但是又多么有道理。

哪有什么人会是天的儿子，但是这个人只要有方法，向他人的脑子输出

信息，说他是的，虚假的事，也就变真的了。

这种事，人类历史上实在大多，德国纳粹党的宣传家戈培尔，早已把这种

事，用一句话来具体化：谎话说上一千遍，就会变成真理。

不断地把谎言、把虚假的讯息向群众输出，群众就会接受，把谎言当作真

理。

讯号可以令得上千万的人，上万万的人，变成疯狂，也可以使上万万的

人，把虚假的事，相信是真的。

这种事，在人类历史上不知曾发生过多少次，还一直会发生下去！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为人类脑子那么容易接受讯号而产生幻觉悲哀。

陈岛缓缓道：“当然，那些讯号，是通过了语言、文字来使人接受到的，直接的

讯号接收，只怕还得研究。”

我问：“你的意见，你那位朋友感到真有一只蛾在他前面的讯号，是由哪

里来的？”

陈岛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

他顿了一顿，现出十分悲哀的神情，重复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在他的神情和语气上，看出了一个科学家穷年累月研究，仍然对自己

研究的项目所知极少的那种悲哀。

我有点同情他，伸手在他的肩头上轻拍了一下，他也接受了我的同情，向

我苦涩地笑：“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到研究所来看看。”

他一再邀请我去他的研究所，那使我想到，在他的研究所之中，一定有着

什么特异的东西或是现象，要去到那里才能明白的。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

可以抽空去他的研究所，但是我还是答应了下来：“好，我一定会去。”

陈岛吸了一口气：“还有一件事，那位梁医生十分固执，不肯让病人出院

——”

我“嗯”地一声，想起他在精神病院中发脾气的一幕：“你要我向梁医生去

疏通一下？”

陈岛现出尴尬的神色来。我道：“她十分尽责，而且十分坚强，你要她改

变主意，通过他人去说项是没有用的，你必须把真正的理由告诉她，那么她不

但会答应你的要求，而且，还会尽她的力量帮助你。”

陈岛静静地听我说着。等我说完，他才现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伸手在

自己的头上，打了一下，说道：“真的，我怎么没有想到！”

接着，他就皱着眉，沉思着、显然是在想：如何才能说服梁若水。

我先让他想了一回，才道：“你不妨把你想到的理由讲给我听，看看是不

是有用。”

陈岛又想了一会，才道：“我的理由很简单，老洪觉得他掌心中有一只蛾，

由于他的脑部接收到了那个信息。我要把他带回研究所去，分析他脑部所接

收的种种信号。”

我吃了一惊：“那要……经过手术？”

陈岛先是怔了一怔，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不用把他的脑部剖开

来，只需要通过仪器的记录就可以。”

我吸了一口气：“如果你早把这一切告诉梁医生，你那位姓洪的朋友已经

出院了。”

陈岛苦笑了一下：“你知道，我一直致力于科学研究，对于处理人际关系。

不是十分有经验。”

我本来想告诉他一些什么“待人以诚”的话，但是继而一想，人与人之间

的关系，实在太复杂，根本讲不明白。也许，真要到了有一天，人和人之间的

沟通，不必通过语言和文字，直接由思想进行，才会有真诚的人际关系，没有

谎言，无法隐瞒，无法做作。

接下来的时间之中，我们又闲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陈岛的学识异常

丰富，他甚至告诉了我，他的母亲，是一个著名的女高音歌唱家。

我和他越谈越投机，到了快到东京时，我忍不住告诉他：“你要去找的尾

杉三郎，是一个很不简单的人，你可能找不到他。”

陈岛望着我，不知道我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我无法把事件事从头到尾向

他说一遍，只好又道：“他牵涉在一件十分神秘的事件中，报上说他在精神病

院，可是他其实并不在。有人正要找他。在事件之中，已有人神秘死亡。”

陈岛的神情更是惘然不解。我也知道，我这样说，只有令得他越来越糊

涂。

我想了一想，又道：“你一定会有明白详细经过的时候——我自己心绪也

很乱。或许你在见到了梁医生之后，向她问一问，她会详细告诉你。总之，你

到了日本，只要找不到尾杉，你就回去找梁医生。”

这一番话，虽然一样令得听到的人满腹疑团，但至少可以听得明白。陈

岛考虑了一下，点头答应。

我又道：“我到日本后，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所以无法和你

在一起，我会和你、和梁医生保持联络。”

空中小姐走过来，要我们扣上安全带。陈岛一面扣上带子，一面望着我，

忽然说了一句对我的批评：“你真是一个怪人。”

我只好苦笑，我何尝是一个怪人？世上怪异的事情如此之多，根本是事

情太怪，并不是我这个人怪。

和陈岛一起下机，通过移民局检查，出了海关，他消失在人丛中，我一出

机场，就上了一辆计程车吩咐司机，驶向东京铁塔。

从机场到东京铁塔，相当遥远，行车要超过一小时。我把事情归纳了一

下。唯一能使我感到高兴的是，自素被认为是“凶手”，我有了解释。虽然这

种解释，不能为世人所接纳，但是我可以，自素也可以，这就够了。

车子在铁塔前停下，我匆匆下车，穿过了停着的几辆大旅游客车，甚至粗

鲁地推开了几个游人，奔进铁塔去。

升降机前排队的人很多，我多楼梯直奔上去，奔到了白素在留言中所说

的那一层，深深吸了几口气。

那一层：有不少卖纪念品的摊子，我看到其中一个摊子由一个扁圆脸孔

的少女在主持，我向她走了过去，问：“尔子小姐？”

那少女向我望来，她还未曾回答，在她的身后，有一个中年日本妇女，本

来正弯着身在整理杂物，这时陡然挺直身子。

她虽然背着我，但是就凭她这一下动作；我已经认出她是白素！

直到这时候，那扁圆面孔的少女才道：“是啊，先生，有什么事？”

我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尔子小姐，没有你的事了。”

这时，白素也转过身来，我真没有法子不佩服她，她染白了头发，有着精

妙的化装，看起来十足是一个普通的中年日本妇女。这样的形象，走在马路

上，绝不会有人加以特别注意。她不但化装精妙，而且神态也十足，只是当她

转过身，向我望来，再精妙的化装，也掩不住她看到了我之后内心的那种极度

的喜悦。

尔子望了望我，又望了望白素，神情有点讶异，白素在她耳边低语了几

句，尔子点了点头，白索已从摊子后面，绕了出来，来到我的身边。我和她在

那天晚上分开之后，直到现在才又见面，而在分开的那段日子之中，又发生了

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真不知道有多少话要对她讲。

所以，她一来到我身边，我马上伸手去握她的手。但白素却立时缩了缩

手道：“跟着我，保持距离。”

我四面看了一下，绝没有人注意我们，我道：“你扮得那么妙，谁能认得

你。”

白素瞪了我一眼：”可是你却是个目标。”

我苦笑了一下，知道白素的话有理，但是有一句话，我还是非立即讲给她

听不可，我眼望着他处：“关于那三个目击你行凶的证人，我已知道他们为要

这样说。”

对我那么重要的一句话，白素竟然像是全然没有兴趣，只是向前走去，我

忙跟在她后面，同时记着她的话：“保持距离。”

对我这种性子急的人来说，接下来的大半小时，真是难过之至。

我跟着白素，挤上了地下铁路的车卡，又跟着她下了车，在人头汹涌的地

下铁路中走了出来，走子大约十分钟，才来到了一条相当僻静的街道上，跟着

她上了楼，进了一个居住单位。我拉住了她的手，白素叹了一声：”你终于来

了。”

我感到委屈，叫了起来：“我不是第一次来、我上次想劫持精神病院的院

长，把你救出去。”

白素轻轻在我身上靠了一下：“这里是尔子的住所，她是时造芳子最好的

朋友。”

我搂住了她，急不及待地把我所想到的，我和梁若水的见解，加上陈岛的

理论，一口气讲了出来。我讲得十分急，而且凌乱，我相信我的这番叙述，世

上除了白素之外，没有人可以听得懂。

白素用心听着，我说到一半，她轻轻推着我坐下，她坐在我对面，我仍然

紧握着她的手。这番相遇，劫后重逢，令得我感到十分紧张。

等到我的话告了一个段落，自素才道：“是的，和我的设想一样，不过你的

说法更具体。”

我忙道：“我一直不相信那三个证人的鬼话。”

白素沉思着：“那三个证人并不是说谎，我相信他们真的看到我推人下

楼。”

我明白白素的意思，但是我仍然忍不住问：“当时你在——”

白素缓缓地摇了摇头，现出了很难过的神情：“当时我只是坐着，一动也

没有动，张强忽然跳了起来，冲向窗民撞破了玻璃，跳了下去，等我定过神

来，发现房间中有酒店人员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知道，在这样

的情形下，最好立即离去。”

我吸了一口气，问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是什么导致张强发生意外的？”

白素并没有立时回答，只蹩着眉在想，过了两三分钟，白素才道：“那天晚

上，张强来找我，你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感到很难过：“是的，那是我不好，不然的话，他可能不会——”

白素摇着头道：“不，我相信结果一样。”

我苦笑了一下：“你们在日本大部分过程我已经知道，张强来找你是为了

什么，我也知道了。你在车中向我做的那个手势，我直到见了时造旨人之后

才明白。”

白素瞪了一下：“早知道你那么笨，我会不顾一切停下车来告诉你。”

我分辩道：“这怎能怪我笨？一个人在镜子中看不到自己，这种事，就算

你说了，我也不容易明白。”

白素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道：“我们一到，就到时造的家去，以为芳子在。

但芳子去看她的哥哥，于是我们就偷进了他的屋子，找到了那叠相片，那是完

全空白的相片，当时，我们的心中，真是疑惑极了。时造向张强详细说过他

进入尾杉住所的情形，怎么最重要的相片会是一片空白呢？”

白素叙述着当时的经过，我紧张听着。

在时造旨人的小房间中，张强大声说：“不是这一叠，我们再找。”

白素打开了和相片放在一起的，一张折起的纸：“你看看，这是芳子写的：

哥哥说这些相片十分重要，可是连底片拿回来了，冲洗店说绝对不可能弄错，

相片只是一片空白。唉，哥哥的精神有点恍惚，难道他失去了记忆？”

白素道：“这就是时造所说的相片，不用再找了。”

张强极度懊丧：“难怪卫先生连听都不肯听我说，我竟然相信了一个疯子

的话，真要命。”

白素却和张强的想法不一样：“张先生，你是无缘无故相信了一个疯子的

话？”

张强苦笑了一下：“当然不是无缘无故，可是……可是你看看，这些相片，

什么一屋子的精密仪器，什么这些仪器令得尾杉可以知道他人的思想，全是

一片胡言。”

白素沉声道：“时造在镜中看不到自己，那表示有些存在的东西在他的眼

中消失。反过来说不存在的东西，也就有可能在他的眼中出现。”

（白素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可能，她思路比我敏锐快捷多了。）

张强仍在愤然：“那又怎样？尾杉的屋子中，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仪器。”

白素道：“是的，但是这岂不是更证明了，有一种力量可以使他人产生错

觉。”

张强吸了一口气，语意也平静了许多：“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是一个

医生，以医生的立场来说，我只承认那是病者个人的一种病变，而不是什么外

来力量的影响。”

白素道：“也许是，但是无论如何，总要到尾杉的住所去看一看。”

自素和张强，离开了时造的住所，他们决定先回酒店一下，因为白素觉得

她走得很突然，她又知道我粗心大意，说不定会忘了开启电话录音机（果然是

这样），所以她要和我联络。

他们进入酒店大堂，是凌晨一时左右，酒店职员对警方的陈述是：“他们

两人才走进酒店大堂，那位女士就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又匆匆转身

走了出去。”

“那位男士的神情看来十分兴奋，一个人上了楼。”接下来的陈述有关白

素的就是：“一直到清晨六时四十三分左右，才看到她又走进酒店，她手中提

着一只方形的纸盒。”

白素想到了什么，才急急离去的？在她离去的这段时间——从凌晨一时

到清晨六时四十分，这一段时间内，她干了什么？

白素和张强在回酒店途中，交换了不少意见，张强坚持要和白素一起到

尾杉住所去，白素也没有反对。在计程车快到酒店时，白素突然想起，尾杉三

郎在精神病院中。

一个人如果掌握了能够知道他人思想的力量，这个人怎么会得精神病？

这是在一个极大的疑点，可是从他居然想要扼死时造旨人的行动来看，他又

的确像是一个疯子。

自素把一点疑问，提了出来。

张强立时道：“一个人要装病，十分困难，例如急性肠炎，就无法假装，因

为生理上的症状，假装不出，但是心理上的症状、行为上的症状，就十分容易

假装，所以装成自己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很容易，再精密的检查，也难以发现

真相。”

白素扬眉：“尾杉如果假装疯子，对他有什么好处？”

张强闷哼了一声：“也许更容易掩饰真相。”

说到这时候，车子已经到了酒店门口，一面下车，白素已经想到了她要做

的事，她对张强说：“这样说来，尾杉进入精神病院，只是一种掩饰，进入尾杉

的住所，就十分危险。”

张强愕然，他明白了白素的意思：“如果说危险，两个人去岂不更好？”

白素笑道：“你没有这种行动的经验，我反倒要照顾你，这样，你——”

他们说着，已经进入大堂。在凌晨一时的时候，酒店大堂中已十分静，值

班的职员看到有人走进来，会自然而然地把目光都集中在来人的身上。所

以，白素把声音压低，而且讲得极快：“你不必去了，你去打电话通知卫先生，

请他立即赶来，我去尾杉的住所看一看。”

张强对我倒一直很有信心，一听说白素要他打电话叫我来，他就十分兴

奋。

于是，白素就转身走出酒店去，张强一个人上了楼。值夜的酒店职员看

到的情形，就是那样，他们也如实在告诉了警方。

奇怪的是，张强应该一上楼，立刻打电话给我。日本大酒店房间，都有国

际直拨长途电话。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等侯白素和我联络，心中焦急万分。可是我并没有

接到任何电话。

张强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他忘记了？

当然是他一上楼，进了房间，就有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使他不能打电话

给我。然而那又是什么意外呢？

白素离开了酒店，召了一辆计程车，来到了尾杉住所的附近下车。

白素看到了那座日本传统式建筑物，她先绕着围墙，转了一转。夜已很

深，四周极静，向围墙内望进去，黑沉沉地！一点光也没有。

白素轻而易举翻过围墙，整座房子中显然一个人也没有，她先走进了一

个客厅，然后，照着时造的叙述，来到了那个所谓密室的暗门之前。

本来，看到了那一叠相片是空白的，白素以为尾杉的住所之中，根本没有

什么密室，一切都不过是时造自己以为有而已。

所以，当她看到了真有暗门，而且暗门应手推开，心中十分讶异：时造旨

人并没是全是幻觉，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切全是实在的。

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形下，都一定是这样想的。白素稍为有点不同，她同

时也想到：是不是自己也和时造一样，进入了一个虚幻境地，把不存在的事，

当作是一种存在？

不过她虽然想到了这一点，也无法去分辩那暗门是不是真实的存在，因

为她的确已推开了那暗门，而且，看到暗门之内，是一间密室。眼前一片漆。

黑，密室中有点什么，根本无法知道。白素先不进去，只是侧着身子，靠在门

口，然后，她用一只小电筒，向里面照了一下。

就着小电筒发出的光芒，向密室中看去，她也不禁呆了一呆。

密室比时造形容的更大，当然那应该大些，因为时造说，密室的四壁，全

是各种仪器——他甚至还记得这种仪器的样子，去问过别人那是什么——但

这时白素看得清清楚楚，密室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白素走了进去，那的确是一间密室，有着一种久被封闭的特殊气味，什么

也没有。可以想像，如果有人在这样的密室之中，对着墙来拍照，那么照片洗

出来之后，当然是一片空白。

白素在这间全无一物的密室中，停留了大约半小时之久，仔细地在地板

上、墙上检查，看看是不是还有其他暗门。

结果是完全没有，那只是一间空的密室。白素发现这间密室，有上佳的

隔音设备，墙上铺着相当厚、中间有孔的软塑料隔音板，连地板也不例外。

白素站在密室的中间，她在想：一个人关在这样隔音设备完善的密室中，

一定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白素当时的设想是：尾杉是一个棋手，他有需要在寂静中静思。那么，密

室看来虽然怪，也可以解释。

自素准备转身走出密室，忽然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她可以肯定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白素甚至于可以进一步肯定，那两个人不是日本人。

日本人习惯上，在门外就会把鞋子脱掉，而那种脚步声，分明是穿着鞋子

走在地板上的声音。

白素怔呆了十秒钟，那可以说明突如其来的脚步声给她的震惊如何这

甚。她定过神来，脚步声已近了很多。看来，两个人，正向着密室来。白素闪

到了密室的门边，已经想好了三种应付的方法。这时，她完全镇定下来。脚

步声越来越近，大约到了离开她只有三四尺处。

白素听得一个人在说话：“你看，我早就跟你说过，他不会在精神病院。”

另一个人的声音比较低沉，但这时他的声音在说话“尾杉，你在闹什么

鬼？”

白素屏住了气息，不出声。那两个人的英语，都有着浓重的欧洲大陆口

音。来的两个人是尾杉的朋友，欧洲人，白素只能知道这两点。

这两个人一面说话，一面仍向前走，已经到了密室的门口。

由于实在大黑暗，白素一点也看不清楚两人的样子，只是可以看到极其

模糊的两个人影，看来两上人的身形都相当高大。

这种“看到”的情形，其实不如说是“感到”有两个人来到了身前更恰当。

那两个人显然也感到有人就在近前，一个问：“尾杉，是你么？”

在这样的情形下，白素无法再不出声了，她压低了喉咙，发出了一个含糊

不清的回答。那个人“哼”地一声：”你越来越神秘了，这是你要的东西，我们

带来了。”

当那人这样说的时候，白素感到那人将一样东西，放到了地上。另一个

人道：“尾杉，你不断要这种资料，究竟有什么用？”

白素又压低了喉咙，含糊地应了一声，那两个人一起发出一种不满意的

声音，一个道：“希望你仍和上几次一样，迅速履行你的诺言。”

白素的心中，迅速地转着念：这两个欧洲人，是送一些什么资料来给尾杉

的，而且尾杉也答应不知用什么条件去交换这种资料。

至于尾杉要了这种资料来作什么用途，连送资料来的两个人都不知道。

白素缓缓吸了一口气，学足了日本人讲英语的那种腔调：“当然，你们放

心好了。”

那两个人停了一下，在感觉上，他们像是已经转过了身去，向外走去，他

们的脚步声，在渐渐远去。

她按亮了小电筒，看到一个纸袋，放在地上。拾了起来，袋中好像放着一

盒盒式录音带。

白素先把纸袋收好，也来不及打开来看里面究竟是什么，就忙跟了出去。

她来到大堂中，看到那两个人，正从花园中走向门口，花园的门半开着。

白素不禁苦笑了一下，她没有想到门根本没锁着，而她刚才是跳墙进来

的。

一等那两个人出了花园，白素立时飞快地奔到门口，看到那两人在门口

站着。

这时候，白素可以看清楚那两个人的相貌，两上人都约莫三十上下年纪，

是普通的欧洲人。

他们站在门口，看样子是在等计程车，可是等了一会，并没有车子经过。

他们低声商议了几句，就向外走了开去，白素跟在两人的后面。

街道上十分寂静，偶然有计程车经过，全是载着搭客的，白素已经有了

对付这两个人的办法，她加快了脚步，在那两个人的身边经过，装出看起来像

是喝醉了酒。那两个人以后的一切行动，全都在白素的意料之中，一个先用

蹩脚的日语，向白素打了一个招呼，在凌晨时分，他用的是“日安”。

白素的身子歪了一歪，那两人忙来不及地来扶白素，一个道：“你说英语

吗？要不要帮助？”

两个人抢着来扶白素，倒令白素省了一番手脚，在不到五秒钟的时间内，

白素已经把两只皮夹，取在手中，同时把两个人推开，仍然脚步踉跄地向前

走，那两个人一面叫着，一面追了过来。

不过，他们大失所望，因为一转过了街角，就找不到白素。自然，当他们

发觉自己的皮夹不见时的狼狈相，白素也看不到。

白素转到了离尾杉住所附近的一个街角，到了街灯下，打开那两个人的

皮包来，找出了两个人的身分证明文件，那两个人从奥地利来，他们的身分

是：安普蛾类研究所的研究员。

一听得白素说到这里，那两个人的身分，是维也纳安普蛾类研究所的研

究员，我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发出了一下怪叫声。

白素扬了扬眉：“很奇怪，也很凑巧，是不是？”

我呆了片刻，重新又坐了下来，瞪着白素：“我真佩服你，刚我向你提到过

陈岛，也提及他是安普蛾类研究所的主持人，你竟然一点也没有讶异的神情，

也不打断我的话，告诉我你曾遇到过两个研究所的人。”

白素笑了一下：“我有过讶异的神情，不过你没有注意，我当然不会打断

你的话，你的叙述，已经够凌乱了，我如果一打断，一插言，就算你再说得下

去，我也无法听得明白。”

我给白素说得啼笑皆非。白素道：“这个什么蛾类研究所的名字，我从来

也没曾听说过，我猜想那一定是他们作掩饰用的，一直到我听你提到了陈岛，

才知道他们真是研究蛾类的生物学家。”

我忍不住问：“他们给尾杉的是什么资料？”

我在问了一下之后，摇着头：“尾杉是一个棋手，和蛾类研究所的人，会发

生什么关系。”

白素道：“当然可能有，那个研究所的主持人陈岛，不是专程到日本看尾

杉吗？”

我搔着头：“我相信他们纯粹是私人友谊的关系。”

白素对我的活，没有表示意见，只是道：“我检查了那两个人的皮夹中所

有的东西——”

十、一具怪异的仪器

白素顺手把皮包抛在地上，她知道日本人很有拾遗不贪的习惯，拾到了

之后，会交给警方去处理。她心中这时很有点后悔，因为她根本不相信这两

上人真是什么蛾类研究所的人。

她觉得自己应该继续跟踪下去，了解这两个人的真正身分才是。

于是她又追上去，可是一直追到刚才的街道，又在附近找了好久，花了大

半小时的时间，也没有再看到那两个人。他们显然是截到计程车离去了。

白素感到相当懊丧，恰好有一辆空的计程车经过，白素决定回尾杉家去

看看，所以她上了车。在车中，她取出了那两个纸袋来，打开，纸袋里面的，并

不是她想像中的盒式录音带，但是也相当接近。

说“相当接近”，是因为白素一看，就可以看出，那是一卷磁带，可是却有

着特别的装裹方法，外壳是十分坚固的金属盒，比普通的盒式录音带来得扁，

比较大一些。

磁带用来记录信号，一定要有一种特定的仪器，才能使磁带上的信号还

原。白素相信那仪器，一定在尾杉的家中。

反正尾杉的家里没有人，她倒很有信心把那个仪器找出来。

车子到了附近，白素下了车，这一次，她从正门推门进去，从大堂开始寻

找起。照她的推测，那两个人鬼头鬼脑，深宵送“资料”来，那份“资料”，尾杉

一定十分重视。从“资料”的形状来看，那很像是一具种型电脑的软件，小型

电脑再小，也有一定的体积，应该不会很难找。

可是，白素虽然在尾杉的书房中，发现了一具小型电脑，却发觉那两个人

拿来的资料，全然不适用，在书房中，白素花去了不少时间，一无所获，她又搜

寻其他的地方。

时间迅速地过去，已经是凌晨五时了，白素仍然一无所获。虽然她沉得

住气，这时也未免有点焦急，几乎想放弃了，因为那卷资料既然在她手中，一

定可以有办法令该带上的讯号显示出来的。

就在她准备离去，经过大堂之际，她忽然看到，大堂的一边，是一列架子，

架子上所放着的，全是高级的音响器材、唱片和录音带。

有一个时期，白素和我，都沉迷于音响，也有着相当程度的音响器材的知

识，叫得出各种各样古怪器材的名称和用途。

白素在一瞥之下，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在一架十段均衡器之旁，有一

样东西，她不认识。那当然是一种仪器，有着十公分地萤幕，看来像是一具示

波器。但是却又有着可以放进盒式录音带的装置。

白素走过去，把手中的那盒资料，凑了一凑，恰好可以放进去。

白素的心中不禁暗骂尾杉狡滑，尾杉故意把十分重要的东西，放在当眼

处，和同类抽器材放在一起，那的确可骗到人。

白素放进了那金属盒，略为观察了一下，发现有一副耳筒，联结着那具仪

器，她开启了电源掣，感到十分兴奋，尾杉获得的，究间是什么资料，看来可以

有答案。

那仪器上有许多掣钮，有的标明用途，例如电源开关、磁带运转的方向。

停止、微伏的调整等等。但是还有许多掣，却并没标明用途。

白素先令磁带运动，不一会，在萤光屏上，就出现了许多看来是全然没意

义的、杂乱无阐的闪动的线条。

白素又将耳筒带上，希望可以听到一些声音，可是却什么也听不到，她又

随意按动几个用途不明的制钮，结果仍是一样。

在这俱仪器之前，白素不知不觉，又花了将近一小时，这时天已开始亮

了。

白素心想，天亮了，要是有人发觉尾杉的住所之中有人，那可不容易解

释，而且张强也可能等得很急，不如把东西拿回去，慢慢研究。

白素只花了几分钟时间，就把那具仪器，自架上搬了下来，连着那副耳筒

——这时她也发现，那副耳筒的构造，十分特别，与普通的音响用的耳筒，大

不相同。

白素随便找了一个纸盒，把那具仪器放了进去，事情很顺利，并没有给人

发觉她自尾杉的家中搬走了一样东西。在街口叫了计程车，回到了酒店，那

是六时四十三分，白素先打电话到张强的房间，告诉他，有了重要的发现。

然后，白素就搭乘电梯，上楼，张强已打开房门在等她，一见面就问：“发

现了什么？”

白素十分简洁地叙述了经过，一面说，一面替那具仪器插上电源：“你看，

这是什么意思？”

萤光屏上显示的凌乱的波纹，一点意思也没有。张强拿起耳筒来，戴上，

整理了一下，抬起头来道：“这不是普通的耳筒，你看，这里有两个有吸力的软

盘，紧贴在头上，倒像是做脑电图时用的接触装置。”

白素早已发现了这一点，她不断随意扳动着那具仪器上的掣钮，突然之

间，他出现了怪异莫名的神情。

由于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实在大突然，以致反应敏捷如白素，也不知所

措，只好眼睁睁看着事情发生。

张强的神情，陡然之间变得怪异莫名，白素想问他怎么了，可是还未曾出

声，张强已经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就是两个清洁女工听到的那一下。）

张强一面惊呼着，一面陡然除下了戴在他头上的耳筒，抓着耳筒，用力挥

动。

由于耳筒的一端，有联结线的插制掣，插在那具仪器上，他一挥动，连带

着把那具仪器也挥了起来，插掣松脱，仪器向着墙角飞过去。

在那一霎间，白素犯了一个错误——其实，不能说是白素的错误，任何人

在这样的情形下，都会这样做。因为以后接下来发生的事，全然出人意表，谁

也无法料到。

白素一看到了张强有这样反常的动作，只当是他从耳筒中听到了什么怪

异的声音。接下来，那具仪器向墙角直飞了过去。它一撞在墙上，必定损坏，

是以白素也立时发出了一声惊呼声。

（两个酒店清洁女工听到女子惊呼声。）

她立刻抓起沙发上的椅垫，向那具仪器抛过去，希望挡在仪器之前，由于

她的动作大急骤，带倒了一张椅子。

（两个女工听到重物坠地声。）

白素只是注意那具仪器是否会损坏，一抛出垫子，立时扑了过去，在床上

弹一下，再落下地来。

那个被她抛出的垫子，起了预期的作用。

她将那具仪器接住，看出仪器完好无损，十分高兴，立时把仪器放在床

上。

这时，她在床边，张强在窗前，如果不是距离远，张强坠楼的惨剧或者可

以阻止。

白素才放下那仪器，站起身来，她看到房门打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工进

来，同时，张强一个转身，冲向窗子。

张强冲向窗子的冲力极强，看起来他简直像是一头野牛。

白素自然看得出这样一下冲击的结果会怎样，所以她立时向前奔来。

白素还没有来到张强的身边，事情已经发生了。

张强的头先碰到玻璃，这一下，远不足以令得玻璃破裂，但是紧接着，他

的肩头也撞到了玻璃。这一下，玻璃经不起撞击，破裂了。而张强向前冲的

力道，还未曾中止，他整个人，就从被撞裂的玻璃之中，飞了出去。

白素完全被这意外震呆了，所以，那个管事，宝田满来到她身前，她的声

音失常，只说了一句：“他——跳下去了。”

可是，宝田满和那两个女工，却异口同声，说张强是白素推下去的。他们

的指证，高田警官向我详细地叙述过。

白素知道她根本什么也没有做，但是却有三个人指证她，她不知道究竟

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越快离去越好，宝田满当然抓她不

住，她溜走了。

她在离开酒店之际，张强坠楼已被发现，大堂中十分乱，没有人注意她。

我紧握着白素的手，激动他说道：“你当然不会将张强推下楼去！”

白素望着我，神情像是在等待着我的发问。我陡然想了起来：“对，那副

耳筒，那具仪器呢？为什么报上没有提起，连高田警官也完全不知道有这两

样东西？”

白素道：“这是问题的重要关键，在我离开时，十分慌乱，静下来之后，立

即想起，张强戴上耳筒，就举止失常，当然和那具仪器有关，我非将那具仪器

找回来不可。”

我吸了一口气：“你不是又回到现场去了吧？”

白素笑了一下：“正是，我略为化装了一下，又回到了现场，冒充记者，看

到宝田管事正对高田警官指手划脚，在讲述我推张强下楼的事，可是仪器和

耳筒却不在，我以为警方收起来了，可是稍一打听，就知道警方也没有发现。”

我道：“在你离开之后，警方到达之前，被人取走了。”

白素道：“当然是这样，这个人是谁？”

我连想也没想：“尾杉三郎。”

白素“嗯”地一声：“当时我也这样想，所以我才去见尾杉的情妇，想知道

尾杉究竟在哪里，不得要领之后，我想尾杉可能在精神病院，于是——”

我笑了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于是你大闹银座，装疯入院。”

白素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的，我在把那个护士长注射了麻醉针

之后，就进入了尾杉的房间——”

白素轻而易举地弄开了病房的锁，她注意到，门上的小监视窗，从里面被

遮住，看不到里面情形，所以她十分小心，一拉开门，立时闪身进去，作了应付

突袭的准备。

可是病房内却没有什么异动，她看到有一个人，背向着外，躺在床上。白

素向前走去，故意弄出脚步声来，床上那个人一动也不动。白素一直来到床

边，定了定神：“尾杉先生，你好。”

床上那个人略为震动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白素看过尾杉三郎的相

片，她一看就可以肯定，床上那人正是他，只不过看来比较瘦削。

尾杉看到白素，现出一个十分诡异的笑容，慢馒坐起身来：“你来得真

快。”

他恶狠狠盯着白素，转过身去，一下子将一张毛毯拉开，毛毯下正是那具

仪器。

她料得没有错，那具仪器到了尾杉的手中，那自然是白素逃走时，他趁人

不觉，在混乱中取口来的。

张强坠楼时，尾杉一定也在酒店中。那么，张强的发生意外，是不是和他

有关？

白素一想到这里，一股怒意陡然升起，她踏前一步，已经准备把尾杉拉过

来，先给他吃一点小苦头，再逼问他究竟是在捣什么鬼。

可是，就在这时，尾杉已迅速地按下或转动那具仪器上的一些掣钮。白

素也看到，那具仪器接上了电源，白素略停了一停，想看看他究竟想于什么。

然而，就在那一停之间，白素已经觉得事情不对头了。

白素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喘起气来。

我忙问道：”怎么样？什么不对头？”

自素蹩着眉：“一直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当时的

经历，我却记得十分清楚，就像那是真事。”

我呆了一呆：“你的意思是，突然之间，产生了幻觉？”

白素道：“我不能肯定，你听我说。”

她在讲了这句话之后，又顿了一顿，才道：“当时，突然之间，我的眼睛，就

出现了一大片怪异之极的色彩。那色彩，绝不是实际上所能看到的，我像是

一下子跌进了一个包罗了世界上所有颜色的万花筒之中，同时，我还感到那

万花筒在旋转。我不能肯定我是不是叫喊了起来。”

我忙道：“那一定是尾杉这家伙，趁你不觉，向你喷射了强烈的麻醉剂。”

白素道：“当然不是，有麻醉剂喷向我，我事先应该有感觉，但这种情形，

突如其来，接着，色彩破裂了，自破裂的色彩之中，冒出了一个极可怕的怪

物。”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中在想：这种情形，倒像是和吸了大麻，或是吞

食了迷幻药之后的情形相类似。

白素的气息变得急促：“那怪物的样子，我记得十分清楚，那是……那是

一只似蛾非蛾的东西，可是所有花纹斑点，全是一个人的脸，是尾杉的脸，在

狞笑，再接着，所有的脸都向我飞过来，我赶不开它们，它们把我包围住了。”

我大声道：“那当然是幻觉！”

白素闭上眼一会，又睁了开来，现出惊怖的神情——要白素现出这样的

神情，那绝不是简单的事。

我伸手在她的手背上轻拍了两下，白素道：“事后，我也想到，那可能是幻

觉，但是幻觉怎会那么实在？我甚至可以感到，那些脸撞在我的身上，有一种

冰冷之感。”

我道：“你并没有受伤，是不是？”

白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突然一下子什么都不见了，我还在病房

之中，但是病房中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自己，不，当我挥动着手的时候，低下、

头来的时候，我绝对看不到自己的身子，这只是一霎间的事，然后，你出现了，

你奔过来，尾杉也突然出现了，我看到尾杉在逃，你把他抓起来。”

我闷哼了一声：“绝对是幻觉，那时候，我多半在飞机上。”

白素望了我一会，才沉声道：“我真的看到的，看得清清楚楚，你把尾杉抓

起来，再摔下去，然后，用重手法砍他的后颈，他中了你一掌的神情，清楚得就

在眼前，我真是看到的。”她一再强调，“真是看到的”，那使我感到一股寒意。

我心跳不由自主加剧：“那情形，就像酒店管事和两个女工，看到你推张

强下去一样。”

白素隔了片刻，才道：“其实，尾杉也有他取死之道。”

我几乎直跳了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和白素在一起多年，我几乎从来也没有对她这样嚷叫过，但这时，我却忍

不住大声叫嚷，因为看她的样子，像是真以为我打死了尾杉三郎！

白素对我嚷叫，沉默了片刻，才现出十分苦涩的神情，缓缓地道：“你不能

怪我，任何人，对于……亲眼看到的事，又清楚知道不是在做梦，总……总以

为那是事实！”

我握着拳，又放了开来，再握上，尽量使自己心平气和：“可是其间有一些

我们不明白的事在。那三个酒店员工，亲眼看到你推张强下楼，但事实上，你

并没有那样做。“

白素呆了片刻，才叹了一声：“那么，尾杉三郎现在什么地方呢？”

我又吃了一惊：“什么？你没有继续追踪他？”

白素向我望了一下，神情更加苦涩：“你听我说下去，当时，我看到你一掌

砍在他颈骨之上，我还听得他颈骨折断的声音，我看到他的头，软垂了下来，

你转过身，向我望来，我忙道：‘你快走，这里的事，让我来处理好了。’你答应

了一声，就离开了病房。”

我也只好苦笑着：“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在这样的情形下，我怎么会离

开。”

白素没有表示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我不要打断她的话头：“你走了

之后，我把尾杉搬上了床，拉起毯子来盖住他，他显然已经死了。我转身，再

去找那副仪器时，却已经不见，我只好也离开了医院。”

我十分肯定地道：“这一切，实际上，都未曾发生过，只不过是你以为发生

过。”

白素抿着嘴，不出声。她十分理智，可是这时，也显然受着极度的困扰，

不是身受者，实在是很难了解：连亲眼看到、亲身经历过的事，如果都“未曾发

生过”，那么，什么才是真正发生过的？

这样的疑问，两千两百多年之前，庄周先生就曾不止一次提出，他甚至问

到了他的一生，究竟是一只蝴蝶的幻觉呢？还是蝴蝶的一生，是他幻觉，他终

于未能肯定。

为什么庄子不用其他的生命来怀疑，而用了蝴蝶？蝴蝶和蛾，不正是同

类的生命么？

我越想越乱，我知道，这时候，我的思绪乱不要紧，但是决不能让白素的

思绪乱下去。

所以我用十分肯定的声音道：“你一定要清楚，那一段经历，是你的脑部

受了某种干扰之后的结果，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白素又呆了片刻：“太真实了，真是太真实了。”

我苦笑着，又发急：“你可以当作这是你在被催眠下发生的事。”

白素道：“不对，那是真正发生过的。”

我叹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进一步说明，急得满头是汗，白素反倒安静了

下来：“我知道自从我眼前看到奇异的色彩，一直到后来发觉我自己在街头

上，其间一切，我以为发生过的事，全是幻觉。”

我松了一口气：“对。”

白素睁大了眼睛：“那么，在这一段时间内，实在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道：“那要问尾杉三郎这……家伙才知道。你说什么？后来你发党自

己在街上？”

白素缓缓地道：“是的，我记得在病房之中，找了又找，找不到那具仪器，

心想不如把你找来，我们一起寻找，就离开了医院。那一段时间，我记忆之

中，比较模糊。等有记忆时，我在街头，有两个警员，正以十分怀疑的眼光看

着我。”

我失声道：“天，你是受通辑的啊！”

白素摊了摊手：“是啊，所以我一看到警员注意我，立即转身就走。我没

有地方好去，想起曾在芳子的记事簿中，看到过一个地址，我找来，就是尔子

的住所。我不知道如何和你联络，就只好仍然打电话回去，希望你听到。”

我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安慰着她，因为白素从来也未曾如此慌乱过：“好

了，一切全过去了。”

自素也吁了一口气：“不，尾杉还在，还有他的那个仪器，还有我的凶嫌，

还有许多事。”

我“哼”地一声：“凭我们两个人的本事，那怕尾杉躲到天上去，也可以把

他找出来。”

白素却仍然叹着：“找出他来这后——”

我知道白素的心意，是说就算我们找到尾杉，如果再发生如同在精神病

院房中的情形，那只有使得事情更混乱。

所以，我想了一想：“尾杉未必见得有什么特别，我看一切全是那具仪器

在作怪，只要我们把他和那具仪器隔离——”

白素一扬手：“对。”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蹙住了眉，不再说下去了。

我道：“我们已经有了对付尾杉的方法，还有什么担心的？”

白素仍在想着，过了一会，她才道：“我不是担心，我是在想一些事……我

感到所有……不可解释的事，都可以用一条线穿起来。”

白素的话，深得我心，我也已经有了这样的感觉，可是感觉却还十分模

糊，我正在思索着，所以我对白素的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同时作了一个手势，

表示我也想到了一些头绪，正在作进一步的思索。

白素没有再说什么，我们两人，各想各的，过了大约三五分钟，我和她陡

然异口同声，叫了起来：“那个蛾类研究所。”

我和白素，都想到了安普蛾类研究所。

我抢着说：“安普蛾类研究所，看起来和所有的事全没关连，但是事实上，

却正是问题的中心。”

白素立时道：“是，一切全从那里开始。”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让我先来归纳一下，你来作补充。”

白素一面答应着，一面拿过了纸和笔来。我道：“第一件事，研究所中，有

一个姓洪的人，他看到了不存在的东西，一只飞蛾。”

白素记了下来。我又道：“第二，陈岛是研究所的主持人，他和尾杉是中

学同学，曾在好几几年之前，和尾杉提及过他所作的研究，告诉尾杉，在理论

上，要知道他人在想什么，是有可能的。”

白素“嗯”地一声，补充道：“对陈岛而言，这是他作为科学家的假设，他正

朝着这个方向作研究。可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尾杉听了之后，一直在想着

可以知道他人思想的好处，于是他就展开了行动。他十分卑鄙，而且他的知

识，也不足以从事那么复杂的科学研究，所以他就——”

我立时接了上去，和白素一起思索复杂的问题，真是无上的乐趣，我想到

什么，她也想到什么，配合得再好也没有。

我道：“所以他就采用了最直接的方法，花钱向研究所的人员，购买研究

的成果。”

白素点头，一面记着，一面道：“我在尾杉住所见到的那两个人，就是被尾

杉收卖的人，他们送资料来给尾杉；已不止一次。”

我道：“还有那具仪器，一定也从那两个人手中来的，尾杉自己造不出这

样的东西，外间也未必见得有得卖这样的东西。”

白素把我的话写了下来之后，眉心打着结：“我们的推测，到这里要触礁

了。”

我不服气：“触什么礁？”

白素道：“如果再分析下去，似乎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尾杉在有了那

些资料之后，通过那具仪器，他似乎掌握了一种力量，真的可以知道他人在想

些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听起来全然不之后理，可是……可是……事实就是这

样。而且……我们的礁石，好像还不止这一块？”

白素道：“是啊，尾杉不但有知道他人想什么的力量，而且还明显地可以

用那具仪器，去干扰他人脑部活动——”

白素讲到这里，我陡地闪过了一个想法，忙叫道：“等一等。”

白素不再出声，我不由自主，敲着自己的头，想把刹那间捕捉到的想法具

体化起来，我只花了短短的时间，就高兴地叫了起来：“那具仪器！不是尾杉

利用了那具仪器，而是那具仪器本身。”

白素一时之间，未能明白我的意思，我急急解释着“你和张强，研究那具

仪器，发生了什么事？”

白素道：“张强穿破了窗子跳下去，而另外有三个人，却’看’到他是被我

推下去的。”

我大声道：“那时，尾杉可能也在酒店，但是他绝未操纵那仪器！那仪器

有一种力量，能使人产生幻觉，如果配上耳筒，直接刺激脑部，幻觉就能更加

强烈，张强就是因为产生了极度的幻觉，才有反常行动。而三个酒店职工，也

因为脑部活动受干扰，所以才‘看’到你在推张强。”。

白素默然片刻，从她的神情上，我知道她已经同意了我的分析。

但是，她却极度茫然：“张强在那一霎间，产生了什么幻觉呢？”

我苦笑了一下：“张强已经死了，不会再有人知道。或许，他感到自己会

飞了，可以穿窗而出，在空中自由飞翔，所以才……”想起了张强的死，我心中

一阵难过，停了一下，才又道：“这种情形，曾在服食过量的迷幻药的人身上发

生过。”

白素苦笑了一下：“我忽然有一个极其怪异的想法——真是大怪异了。”

我摊手：“怪异到了什么程度？”

白素望着我：“我想，张强可能觉得自己是一只蛾，蛾喜欢向着光亮飞扑，

所以，他就扑向窗子，结果他就——他就——”

白素没有再说下去，她的想法，真是怪异透顶，但是谁又能肯定那不是事

实？

我和白素都静了片刻，我才道：“总之，那具仪器和尾杉获得的资料，有一

定的神异力量，可以干涉人类脑部活动。”

白素“嗯”地一声：“我们可以继续下去：这种力量，有时帮助了尾杉在棋

赛中获胜。”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所以，尾杉把这种力量，我相信他其实也不是太能

顺利地掌握这种力量，当作自己最大的秘密，而倒霉的时造旨人，却开玩笑地

把它写了出来。”

白素苦笑：“真是倒霉，时造全然不知道这些事，尾杉一发急，就要杀时

造，逼得时造离开日本，时造不能在镜中看到自己，自然也是脑部活动受干扰

的结果，干扰的来源相同。”

我接着道：“时造倒也十分聪明，他由尾杉的行动上，联想到尾杉真可能

有妖异的力量，所以他把这一切，告诉了张强——”

讲到这里，我陡然停止，白素也没有接口，因为张强在知道之后，就来找

我，以后的事，都已经发生过了。

我叹了一声：“最大的问题是在于：何以那具仪器，会有这样的力量。”

白素沉声道：“这个问题，只是一个人可以回答——”

我陡地叫了起来：“陈岛。”

陈岛是研究所的主持人，只要我们的推测不错，那具仪器来自研究所，那

么，这个问题也只有陈岛可以回答。

而且，在飞机上，和陈岛交谈，他一直要我到他的研究所去看看，看什么

呢？他又说不上来。是不是在他的研究所中，正有着一些连他也不知道的事

情发生？

想到这里，我不禁大是懊丧，陈岛在东京，可是他在东京哪里呢？他当然

会住酒店，但是会在哪一家？我竟然没有问他要联络的方法，就和他分了手。

白素看出了我的懊丧，她道：“不要紧，就算在这里找不到陈岛，他不是还

要去接那个姓洪的研究员出院么？我们可以立即和梁医生联络，叫她留住陈

岛，我们赶回去见他。”

我连连点头，伸手去拿电话，我的手还未曾碰到电话，电话铃突然响了起

来。

我呆了一呆，这里是尔子的住所，电话不知是谁打来的，要是她的男朋友

打来的话，我接听电话，可能会引起误会。

所以我侧了侧身，让白素去接电话，白素拿起了电话来，才“喂”了一声，

对方讲话十分大声，连在旁边的我，也可以听到，话筒中传出了一个女的声

音：“是白小姐吗？我是尔子啊。”

白素答应了一声，尔子的声音继续传来：“你有没有收音机？”

白素呆了一下，显然不知道尔子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她回答：“没有啊，什

么事？”

尔子道：“我刚才听收音机的新闻报告，说是在东京北部五十公里处的茨

城县，筑波郡，山中的一个溪涧间，发现了一具男子的尸体，已经证实那是你

曾经提及过的，九段棋手尾杉三郎。”

我和白素，在刹那之间，神情都变得极其紧张，白素忙道：“尔子，请你再

说一遍。”

尔子又重复了一遍：“这样的新闻，电视一定会报导的，你可以看看电

视。”

白素向她道了谢，放下了电话，我们互望着，神情都十分疑惑。

尾杉三郎死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寸分析过，所有的事，全是由他而

起的，他怎么会死了？

白素扭开了电视，还没有到新闻播映的时间，白素打电话去问，要二十多

分钟之后，我就趁这个时间，用电话找到了梁若水。

梁若水的声音，在长途电话中听来，也是那样充满磁性，十分动听，我道：

“梁医生，还记得那个叫陈岛的人？”

梁若水的回答很令我惊讶，她道：“本来可能不记得了，但现在一定记得，

因为在半小时之前，他才和我通过电话。”

我“哦”地一声，梁若水又道：“他告诉我，他抽空到日本去看一个朋友，但

是找不到，他决定立刻回来，要我准备好手续，他一到，就要把他的朋友带

走。”

我忙道：“我有极重要的事要找他。梁医生，所有怪异的事，已经渐的眉

目，其中的关键问题，只有他可以解答。所以你见了他之后，无论如何你要留

住他，等我回来见他。”

梁若水停了片刻，我可以想像得出她蹙着眉的那种神情，她道：“我尽力

而为，但如果他一定要离去，我也没有法子。”

我道：“至少你可以运用你的权力，不让那个病人出院，那他就非留下来

和你办交涉不可。”

梁若水的声音之中，充满了不以为然，但是她却道：“这是好办法，卫先

生。”

我苦笑了一下：”谢谢你，我和他同机到东京来的，可是却不他知道在哪

里，真是糟糕透了。”

梁若水的声音听来很低：“好吧，我尽力。”

我松了一口气，这样，我和陈岛的联系，就不至于中断了。

放下电话之后不久，电视上就开始播映新闻，果然，第一宗就是尾杉九段

陈尸山涧的新闻。日本的新闻工作者，有着超水准的工作成绩，他们总是第

一时间赶到新闻发生的现场，所以，连尸体被抬上黑箱车的镜头，都出现在萤

光屏上。

新闻十分详尽，不断打出层杉生前的相片，并且还特地提到了大黑英子，

说是尸体运到了东京之后，一位叫高田的警官，认出那可能是尾杉九段，所以

就请尾杉生前的女友大黑英子来辩认，大黑英子认出那是尾杉三郎，而且，精

神病院方面，也因为尾杉突然失踪，早已向警方报了案。

至于尾杉三郎何以会死在山洞中，可能是由于失足之故，因为现场的山

势十分险峻——

萤光幕上，出现了现场的情景，那道山涧，简直像是瀑布，水势十分湍

急，水中有许多巨大的石块，涧水流过，溅起老高的水花。

一个记者指着涧中突起的两块大石：“尸体就在这里发现，可能由上流冲

下来。如果不是这里有两块大石阻止，可能会随着急流，不知被冲到什么地

方去。”

那记者继续报导着：“警方人员循着涧流，向上面搜索，希望发现一些尾

杉三郎跌入山涧前的遗物，但是还没有发现。”

涧流附近，全是树木和石块，野草长得极高，要找东西，确非易事。

然后，萤光幕上，又出现了殓房门口的情形，说是消息传出之后，有不少

棋迷，在殓房前徘徊凭吊云云。等到新闻括完，我闷哼了一声：“尾杉真的死

了？我不相信。我要到殓房去看看。然后我们再想办法离开日本。”

白素说得十分正经：“我不想变成通辑犯。”

我苦笑了一下，白素的这个麻烦问题我想了很久，实在想不出好办法来。

我们要偷离日本，当然不是什么难事。可是绝不是一走可以就此了事。

她是一个有着确普证据的的谋杀疑犯，这一类的刑事疑犯，通过引渡，一

样逃不掉，除非白素从此不再露面，但是那又绝无可能。

虽然我们对于一切事，已经有了一个系统的解释，我们可以接受这个解

释，甚至，我可以说服高田警官相信这个解释。但是……

或者再进一步说，可以令得主控官或是主审法官在私下也相信。但是，

我却绝对无法令得他们在法庭上接受这个解释，不但我不能，连白素也不能。

我们两个人加起来，几乎可以做任何事，但无法使白素无罪。

我眉心打着结，一时之间，想不出办法，只好安慰白素：“反正你暂时在这

里，相当安全，我看，慢慢总可以想出办法来的。”

白素瞪了我一眼，撇了撇嘴：“神通广大的卫斯理。”

我实在啼笑皆非，说道：“彼此彼此，谁又不知道神通广大的白素。”

白素叹了一口气，她显然没有心情笑话，我又说了几句“一定有办法”之

类的说话，可是办法在哪里，我却一点也不知道。

我知道白素自己会小心，不必叮嘱，先找开门来看了看，看到走廓里没有

人，才闪身走了出去。在街上召了一辆计程车，告诉司机去殓房去。不巧，那

位司机是个棋迷，一听我要去殓房，就猜中我是为了尾杉三郎去的，滔滔不绝

和我谈起他的棋艺，令得我昏然欲睡。

好不容易到了目的地，殓房外的人还真不少，我一下车，就看到高田警官

正指挥着几个警员在维持秩序，大声在嚷着：“各位，等出殡的时候，去瞻仰尾

杉先生的遗容。各位请回去，请回去。”

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发哑，在他身边，又有好几个记者围着，趁机在提出问

题。高田虽然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可是也不敢得罪新闻界，还是敷衍着他们。

我向他走去，挤过了人丛，在隔他还有几个人时，就叫：“高田先生。”

高田抬起头来，一看到我，陡然呆了一呆，忙向我招了招手，我来到了他

的身边，他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来，进去再说。”

我和他一起走了进去，有几个人想跟进来，被警员阻在外面，我和高田，

一进了殓房，高田立时道：“尾杉死了。”

我道：“就是为看他的尸体而来的，这个人的花样极多，他真的死了？”

高田神憎凝重，点了点头：“虽然没有人知道他怎样死的，可是尊夫人的

嫌疑，又多了一重。”

我一怔，要想一想才明白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他竟然在怀疑尾杉三郎

被白素杀死，难怪他看到我的时候，神情那么古怪，我一句“放你妈的春秋大

屈”已经几乎要骂出口来了，后来转念一想，日本人根本不懂复杂的骂人话。

一句“农协”已经可以令得两个日本人大打出手，高田听了不懂，我还得向他

解释，不如不骂算了。

高田望着我，我改口道：“你少胡说八道。”

高田叹了一声：“尊夫人装疯，我也瞒不过去了，而且，有人看到她扮了护

士长，在尾杉的病房出入，接着，她和尾杉一起失踪，再接着，尾杉的尸体就在

茨城县的山涧中被发现。”

我苦笑：“事情的复杂，超乎你的想像之外，我要看尸体。”

高田愕然：“尾杉生前，你见过他？”

我道：“没有，但是我看过他生前很多相片，对于认人的特征，有一定的本

领。”

高田摇着头：“其实大可不必了，连指纹都已经经过了鉴定，已经肯定

了。”

我固执地道：“我还是要去看一看。”

高田扭不过我，只好叹了一口气，带着我向前走去，进了殓房中放尸体的

冷藏室，一股寒意，令人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一个职员和高田交谈了几句，又向我望了一眼，拉开了一个铁箱。一点

也不错，那是尾杉三朗，看起来，他真的是死了。

尾杉三郎是整组怪事的中心人物，他怎么会死，真叫人猜不透，我看了一

回，转过身来问高田：“听说警方在搜索他的遗物，可有什么发现？”

高田皱着眉，道：“事情有点不可思议，在那山洞的上游，一块大石上，发

现了一具被砸碎的小型电视机，已经残缺不全，但经过辩认，还可以知道那是

一具小型电视机。”

我立即知道，那被砸碎了的，不是小型电视机。

十一、人脑判断形成历史

那一定是白素提到的那具仪器。被砸碎，剩下的部分残缺不全，被专家

认为是小型电视机。

高田看到我的神情有点古怪，忙道：“你有什么意见？”

我扬着眉：“谁知道，或许必尾杉是一个电视迷。”

高田闷哼了一声，对我的回答十分不满意，可是他又想不出什么话来回

我，他向我作了一个不屑的神情：“我真不明白，你对尾杉的尸体那么感兴趣，

对张强的尸体，怎么又倒提都不提。”

高田这样说，当然是想讽刺我不念国人之情，这倒陡地提醒了我，忙道：

“张强的尸体也在这里？我想看看，真的，想看看。”

高田和那职员说了几句，那职员拉开了一个柜来，我来到柜前，看到了张

强的尸体。

由于尸体放在冷藏间，已经有相当时日，面上和肌肤上，都积了一层霜

花，肤色青灰，十分难看。想起那天晚上他来找我的情形，心中实在没有法子

不难过，叹了一声，准备转身。

然而，就在那电光石火一霎问，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走近一步，先拉起张强的尸体的右手，看他的掌心，放下，然后，又拉起

他的左手来看了一看，再放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回身问高田：“请问你是

不是还在找白素？”

高田点头：“是，职务上我要把她辑捕归案。”

我立时道：“好，我带你去，我知道她在哪里。”

我说的这句话，其实极其平凡，可是高田在听了之后，却像是遭到了雷

击，瞪大了眼望着我，眼球像是要从眼睛中跌出来。

我“咦”地一声：“怎么，你不是要把她辑捕归案么？这是你的职责。”

高田冒着汗，他一面用手抹着汗，一面道：“是，是，可是，可是……”

我笑着，道：“你跟我来吧，我相信白素不会拒捕，你也不必再带什么人

去。”

高田仍然在喉间发出格格的声响：“你……可知道尊夫人所面临什么样

罪名的起诉？”

我道：“知道，谋杀张强，可是她不能一直躲下去，上法庭是免不了的啊。”

这时候，我因为胸有成竹，所以神态十分轻松，反倒是高田警官，紧张莫

名，好像被谋杀的是他的亲人。

高田又迟疑了一下：“好，你聘好律师了？”

我“嗯”地一声：“那容易，日本我有不少熟人，请他们代聘一位好了。”

高田为人十分可爱，这时我催他去对白素采取行动，他反而十分不愿意，

在我一再催促之下，才叹了一声，无可奈何地跟了我出去Ｊ

不到半小时之后，高田已经和白素面对面地站着。高田是一个经验十分

老到的警官，但这时，竟然有点手足无措。

白素在才一开门，看到我带了高田一起回来之际，也大是惊讶，但是她总

算对我有信心，知道我这样做，一定有道理。所以，她只是用询问的眼光看着

我，我立时用我们的家乡话，急速地向她讲了几句。

白素在听了之后，立时笑了起来：“真是的，我怎么没有想到。”

高田莫名其妙，不知道我们在讲些什么，他望着面对严重控罪、若无其事

的白素，大惑不解。

我叹了一声：“只是有一桩不好，要委屈你在监狱里住一个时期，你的案

情，只怕法庭不会让你保释。”

白素皱起了眉，高田忽然大声拍着胸口：“只要卫夫人答应随传随到，不

离开日本，我可以全力要求保释侯审。”

我和白素大是高兴，我连连拍着高田的肩头，并且立刻打了一个电话给

朋友，请他帮我找一个律师。我和白素陪着高田在警署出现，我的朋友和律

师也都到了。新闻界的消息灵通之极，警署的门口，已经挤满了记者。

以后发生的事，并不值得详细记述，白素在拘留所过了一夜，第二天上

庭，高田和好几个警官，竭力保证疑犯不会逃走，法庭批准了保释；新闻界舆

论哗然，我和白素离开法庭之后到了酒店，尔子成了新闻人物，她很高兴能有

这样的机会，她不断地称赞白素的人如何好如何好。宝田满和两个女工也成

了新闻人物。

当然，照片最大、最多的还是白素，新闻记者的笔下，对她倒十分客气。

不过大家都在暗示，在证据确凿的情形之下，白素要洗脱罪名，简直没有可

能。

住进酒店，那个由朋友找来的律师，愁眉苦脸地跟了来：“卫先生，我初步

研究了一下案情，发现要为尊夫人洗脱罪名……是不可能的，是不是改为

……认罪，希望法官轻判？”

我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不必，到最后关头，我会给你指点。你所要做的

是，详细盘问三个目击证人，白素推人下去时的情形。”

律师苦着脸：“能不能把你的最后指示，提前一点告诉我？”

我摇头：“不能！由于整件事，有说不出的怪异，本来我们以为是由一个

人在暗中主持，这个人也死了，可能暗中另有主持，先告诉了你，会有可能产

生不利的因素，你只管照我的话去做好了。”

律师如同他妻子跟人私奔了一样，愁眉不展，告辞离去，白素吁了一口

气，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道：”你成了新闻人物，陈岛居然没有来找我们，可

知他回去了。”

白素知道我的心意：“如果你性急的话，你可以先回去找他，我开审是半

个月之后的事。”

我有点尴尬，想了一想：“不，我陪你。”

白素笑着：“你陪着我有什么意义？我——”

她才讲到这里，有人敲门，我去把门打开，站在门口的是尔子。

白素道：“你看，陪我的人很多。”

尔子向我行了礼，走进来，握着白素的手，叽叽呱呱个不停，又道：“芳子

打了电话来找我，她已经回日本来了。”

白素笑着：“好啊，你们都可以来陪我。”我她一面说着，一面向我眨着眼。

我实在急于想去见陈岛。我们分析，认定一切是尾杉弄出来的事。但尾

杉死了，陈岛作为研究所的主持人，有可能他才是幕后主持！

白素取过纸笔，在纸上画着。她很快就画出了一具如同示波仪也似的仪

器，一副样子看来很的听筒和一盒金属磁盒。

她指着画：“这三样东西，现在都不在了，可是我画出来的形状，很忠于原

物。如果这些东西，是来自陈岛的研究所，他一看就会知道。”

她说了之后，又把那两个曾经到过尾杉家里的人的样子，形容了一遍。

讲完之后，她作了一个十分潇洒的手势：“卫先生，请吧。”

我笑道：“让我洗一个脸再走，好不好？”

高田陪我到机场，他帮了我不少忙，所以在到机场途中，我把一切经过、

我们的设想都告诉了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可以接受，但我已把他当作朋

友，所以非告诉他不可。

高田默默听着，间：“关于尊夫人的控罪——”

我忙接了口：“关于这一点，请恕我暂时不说，我一定有法子推翻证人的

口供，令得她无罪。”

高田紧抿着嘴，过了一会才道：“好，等我在你未曾揭晓之前，去想一想，

要是我想得出来，是否表示我是一个合格的侦辑人员。”“

我笑道：“简直是超流的了。”

高田一副接受挑战的神态，不再就这个问题问下去。

到了机场，办好了手续，高田告辞离去，我又和梁若水通了一个电话。

梁若水在电话中说：“是的，陈博士在我这里，我们在讨论一些问题。还

有什么人参加，你再也想不到。梁著水的声音听来很兴奋，可见得他们的讨

论，十分热烈。

她继续道：“还有时造旨人和洪安，你想不到吧，但一定要他们参加，因

为他们是受害者。”

我的确感到意外．但由此也知道他们在讨论的是什么，我叹了一声：“我

有很多新的发现、新的资料，真希望我能参加你们的讨论。”

电话中一下子变成了陈岛的声音，那自然是他从梁著水的手中接过电话

来之故，他道：“你已在机场了？不会超过六小时，你就可以到来，我看我们的

讨论会，不会那么快结束。”。

电话中同时又传来了梁若水的声音：“是啊，关于人脑的信息放射和接收

能力，要讨论的大多了。”

我回答是一下机立刻赶到。我放下电话，眼前忽然浮起梁若水和陈岛讲

电话时的情景。

两个人的声音要同时从电话中传来，他们必然一起对着电话筒，那也就

是说，他们两人的距离近到了呼吸可以相闻。由此可知，陈博士对梁医生已

经没有敌意，而梁医生对陈博士，也十分感兴趣了。

我的预料不错，因为我以第一时间赶到，进入梁若水的办公室，看到陈岛

和梁若水还在起劲地交谈着，梁若水一面发言，一面在纸上写下了一些公式，

陈岛十分熟络地从她的手中抢过笔来，补充回梁若水所写的。时造旨人和洪

安的神情也很兴奋，他们看到了我，发出一下欢呼声，表示欢迎。

我第一句话就问：“你们的讨论有什么结果？”

陈岛和梁若水争着讲，但他们只讲了半句，又立时住了口，用眼色示意对

方先讲，我笑着：“谁讲都是一样。”

陈岛道：“我们的讨论，是从许多现象之中，证明人的脑部活动，主宰了一

切，其它所有的感觉，包括视觉、味觉、触觉等等的一切感觉，全由脑部活动决

定。”

我“嘿”的一声：“这是早有定论的事了，还值得讨论那么久？”

梁若水摇头：“不，由于现代医学、科学对人脑的活动，知道得十分少，所

以还是值得讨论。举一个例子来说。洪安先生，一直到现在，还是看到那只

新种的飞蛾在他眼前。”

我向洪安望去，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向几本叠在一起的书上，指了一指。

告诉我们，那只飞蛾，就停在那几本书之上。

当然，书上面什么也没有！

梁若水间：“是什么使他看到有一只飞蛾？”

我立时回答：“那当然是由于他的脑部，接收到了有一只蛾在他面前的讯

号。”

陈岛又问：“是啊，可是那是什么信号？自何处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陈博士，我认为信号来自你的研究所。”陈岛呆了一

呆，样子十分不明白，我作了一个手势：“现在轮到我来发言了，希望大家不要

打断我的话，静静听我说。”

虽然大家都答应了，但是我在叙述之中，还是不断被打断。当我提及那

两个到尾杉家里去的人时，洪安和陈岛就一起叫了起来：“杰克和弗烈。是他

们，他们每次度假，总是到日本去的。”

我提到那盒金属盒子的磁带，陈岛愤怒得涨红了脸，用力敲着桌子，骂

着：“这两个贼，竟把那么重要的东西偷了出来。”

我提及那具仪器，陈岛的样子，像是要杀人，相信弗烈和杰克而人如果在

的话，非赶快逃命不可。他恨恨地道：“那在两年前失窃，真可恶，这具仪器。

更加重要。”

再接下来，讲到白素的幻觉，尾杉的死亡，梁若水和陈岛，不住互望着，像

是对我的叙述很能心领神会。

等到我讲完，陈岛叹了一声：“一切和我们想像很接近，只是我再也想不

到，主要的关键是在我的研究所。”

我盯着陈岛，我曾怀疑他是一个“幕后主持人”，一个掌握了某种力量之

后、野心勃勃的科学家。可是他看来实在不像。

或许由于我盯着他看的目光太古怪，陈岛也觉察了，他问道：“你这样看

我干什么？”

他问了一声之后，随即苦笑道：“我真不知道我的研究是不是应该继续下

去。”

我不明白：”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陈岛沉默了片刻，才道：“在飞机上，我曾邀请你到我的研究所来一下，那

是因为我们的研究，已经有了一定的成就，神妙之极，我对你说过我的理论？”

我忙道：“是，你研究的成果是什么？”

陈岛又静了片刻：“我们的研究，从蛾类能直接互相沟通开始，假定了蛾

类一定通过它的身体某部，发射出一种信号，使它的同类能够接收到。而我

们所要做的第一步工作，就是用仪器把这种讯号捕捉，纪录下来，加以研究。”

我听得有点紧张，手心在微微冒汗。

陈岛道：”这是一项困难工作，因为蛾类发出的讯号，究竟是什么类型，我

们一无所知，就只好用各种各样接收不同讯号的仪器来做实验，甚至联合了

电子工程人员，创设了不少接受讯号的仪器。好在安普女伯爵十分慷慨，对

我们所需的经费，一直无限制地支持。”

我那时，还不知道安普女伯爵是何许人也，后来陈岛才又讲给我听的。

当时我也没有间，只得听陈岛讲下去。

陈岛道：“这样的研究工作，等于是在漆黑一团之中摸索，一次又一次失

败，并没有使我们气馁，因为我们知道这种讯号一定存在，只不过我们没有把

它找出来。”

我不禁很感动：“这才是科学研究，居里夫妇是坚信有放射性元素的存

在，才会在无数次失败之后，发现了镭。”

陈岛廉逊地笑了一下：“到后来，我们终于有了成绩，在一具接收类似脉

动磁场所造成的光变信号的仪器上，有了反应。”

我听到这里，陡地一呆，叫着：“等一等。”

我在迅速地转念：脉动磁场造成的光变信号，这个古怪赘口的名词，我曾

听到过，一定曾听到过！

不到几秒钟，我就想起来了，那是道吉尔博士告诉我的，一艘太空船，在

太空，接收到这样的信号，经过了几十道解析手续，变成了声波，是地球上人

类交谈的声音。收到的两则谈话，一则是有关买凶杀人，一则是一个人要谋

杀美国总统。这两件事都已成为事实。

而现在陈岛又提及了这种讯号。

我凝神的样子，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大家都向我望来，我忙道：“你再说

下去，等你说完了，我再向你讲另一件怪异的事。”

陈岛不知道我要讲什么，他继续道：“这种讯号，十分微弱，但总是给我们

捕捉到了，我们不断地请工程人员改进仪器，使接到的信号能够强些，可以通

过磁带的运转，将之记录下来。把信号记录下来，就可以再把它放射出来，而

我们终于做到了这一点。帮助我们做到这一点的，就是弗烈和杰克偷出来。

送给尾杉的那一具仪器。”

我咽下了一口口水：“你是说，这具仪器，可以接收，放射那种脉动光变信

号？”

陈岛点了点头：“在研究所中，我们放出信号，其他的飞蛾，显然全能接收

得到，可以凭信号去指挥它们的行动。”

我迟疑地问：“只是……接收、记录了蛾类放射出来的信号？”

陈岛道：“是的，只是飞蛾，而且还只是一种飞蛾。”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是，这具仪器，显然有一种可以干扰人类脑部活

动的力量，尾杉藉着它，增进了棋力，张强因为它而神智失常，那三个证人的

幻觉，白素的幻觉，这一切，全由那具仪器产生的怪异力量而来。”

陈岛的神情十分严肃：“是的，这……我……想，据我不成熟的想法……

是……蛾所发出的讯号，和人类在作同样活动时所发出的讯号，性质相同，属

于同一类的讯号。”我眨着眼，一是之间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过了好一会，我才讲得出话来：”陈博士你是想告诉我，已经发生了的这

些事，都只是偶然形成的？”陈岛缀缓地道：“正是这个意思。”

我还想说什么，陈岛作了一个手势，阻止我说下去：“正由于人脑活动所

产生的信号，与飞蛾类似，所以，飞蛾的信号发射，被人脑接收了，就会干扰人

脑的活动。被干扰了活动的人，我们可以称之为受害者。”

我不同意陈岛的话，但暂时也不想反驳。陈岛指着洪安：“在研究所中，

第一个受害者是洪安，他的脑部活动，受到了干扰，所以他以为发现了一只新

种的蛾。”

洪安喃喃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多半是“明明是有一只蛾在，你们

自己看不见”之类。

陈岛又道：“在研究所之外的受害人是尾杉。尾杉的情形比洪安更槽，因

为他完全不懂，他只是听我讲起这个理论，他买了记录讯号的磁带，脑部受到

了极大的干扰，这种干扰，可能在某种程度上，使他易于接收他人脑部活动放

出的讯号，那是我的假设。如果他有了这样的能力，他就等于可以直接知道

人家在想什么。”

我吸了一口气，这个分析，和我的假设一致，陈岛又道：“不过这种能力，

不稳定或者模糊。他只知道一点道理，那副耳简，并不是研究所的出品。我

相信是弗烈或杰克做来给他，便于使脑部接收到讯号，那十分危险，使人脑受

干扰的程度增加，张强的坠楼，就是这种情形下产生手悲剧。”

梁若水发出了一下低低的长叹声，我也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

陈岛继续道：“张强受了干扰，那三个酒店职工的脑部，也受到了干扰。

这种干扰是如何形成，如何影响，如何控制，如何在特定的憎形下才和人脑的

活动发生作用，我们一无所知。像时造先生，他显然是在尾杉的住所之中就

受到了干扰，可是在若干时日之后发作，使他无法在镜子中看到自己。”

时造发出了一下十分苦涩的笑容来：“是不是可以使我又看到自己？”

陈岛道：“我不知道，你可以到我的研究所来，接受进一步的干扰，只要你

有勇气的话。”

时造道：“只要使我能看到自己，何需勇气？”

陈岛苦笑了一下：“或许，在再受到干扰之后，你一照镜子，看到的是两个

自己，也有可能，看出来，你自己是一只蛾。”

时造“啊”地一声，吞下了一口口水，不再出声，神憎十分可怖。一个人在

镜子中看不到自己，已经够可怖了，要是一照镜子，看出来的是一只蛾，或是

不知所云的一个怪物，那自然更恐怖。而这种情形，完全可能发生，要看脑部

活动受到了什么样的干扰而已定。

梁若水忽然道：“你当日曾说，只要让洪安出院，你就可以让他痊愈，是不

是你已掌握了什么方法？”

陈岛道：“我知道洪安的受干扰，是因为他长期记录、放射同一信号之故。

那讯号，是雌蛾发出来，引诱雄蛾的。我想，如果再让他长期接触蛾类找不到

同类的讯号，或许可令得他眼前的飞蛾消失。”

我大声道：“陈博士，你的立论不通，你说，由于蛾发射的讯号和人脑活动

的信号是同类的，所以人脑就受到了干扰，蛾的活动一直存在，为什么以前没

有人受到干扰？”

陈岛望着我，微微一笑：“第一，你怎知以前没有人受到干扰？世界上那

么多千奇百怪的疯子，是从那里来的？第二，经过我们处理的讯号，再放射出

来，通过了仪器放大，比原来的强烈了许多倍，所以也比较容易和人脑发生作

用。”

陈岛的解释，可以说合乎情理。

他又叹了一声：”研究蛾类，会研究出这样的副作用，真是始料不及，我郑

重考虑，是不是再进一步研究下去。”

梁若水立时道：“当然继续下去。”

陈岛一字一顿道：”著是再继续下去，研究的目标，就是要搜集，设法捕捉

人脑活动所发出的讯号了。”

梁若水道：“那有什么不可以，我是精神病医生，有这方面的知识，可以和

你研究。”

我感到不寒而栗：“把人来作试验品？”

梁若水立时说道：“可是想想，如果成功了，那将是什么样的发现。”

我苦笑了一下，并没有再去阻止他们，谁知道研究下去会怎么样，或许人

类的科学进展，总有一天会到这一地步，他们不去做，也有别的人去做的。

在各人沉默了一会之后，我才道：“那种脉动磁性光变讯号，有一艘太空

船，曾在太空接收到，经过大型电脑的解析，竟然可以还原成为声音。”

陈岛以异样的眼光望着我，我把道吉尔博士的发现讲了出来。

陈岛听到一半，就出现极其激动和兴奋的神情，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

起，不断道：“我可以解释，我可以解释。”

我要连连作手势，示意他不要打断我的话，才能把话说完。我有点没好

气地道：“好，你解释吧。”

陈岛脸涨得通红：“这证明我的假设是对的，人脑活动，放射出来的讯号，

是脉动磁性光变讯号！和蛾类一样，极有可能，所有动物的讯息全一样，这真

是伟大的发现，我要立即和道吉尔博士联络。”

我冷冷地望着他：“你还没有解释，何以这种讯号会在太空被太空船接收

到的。”

陈岛一副嗤之以鼻的神情：“那又有什么奇怪，人要上太空难，讯号要上

太空有什么困难？算它三百公里，对于讯号来说又算什么，理论上，讯号发射

之后，可以一直扩散、前进，距离无限，变化的只是讯号的强弱。”

我刚想反驳，陈岛又挥挥手：“讯号，各种各样的讯号，在空间存在，就在

我们的身边，不知道有多少种讯号在，你接收不到，它就不能为你感觉到，接

收到了，就知道它确实存在。例如无线电波，只要我们有一具收音机，就可以

到来自地球另一端的声音。”

我闷哼一声：“照你这样说，道吉尔博士的仪器，如果放在地面上，那岂不

是可以接收到更多地球人的对话？”

陈岛摇头道：“未必，或许，这种讯号在地球表面，反倒十分微弱，在大空

中某一特别的环境之中，受了某种外来因素的影响，才变得可以为仪器接

收。”

梁若水道：“只要能掌握接收的条件，地球上所有人类的脑部活动——人

的思想活动，就可以被纪录下来。”

陈岛像是事情已经变为事实一样，大声道：“同样，也可以由此影响人类

的脑部活动，只要向人脑输出信号就可以了。”

我听了默然半晌，说不出话来，看来，梁若水和陈岛，情投意合，一定要去

进行共同研究。陈岛又催道：“和道吉博士怎样联络，请告诉我。”

我叹了一声：“有一个朋友，叫江楼月，他——”

陈岛“啊”地一声：“江博士；我们研究所中，有一些仪器，是他设计的，没

有他的帮助，我们也不可能有初步的成绩。”

我苦笑了一下：“好嘛，所有的人，全走到一堆了，我打电话给他，他和道

吉尔博士，经常保持联络。”我拨了江楼月的电话，电话一通，江楼月听到了我

的声音。

江楼月直嚷了起来：“好家伙，卫斯理，你倒置身事外，没有事了。”

江楼月嚷得那么大声，我不得不将电话听筒拿得离耳朵远些，他的嚷叫

声，竟使办公室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摇头向各人苦笑：“他发出的讯

号太强烈了。”

人发出的声音，是一种声彼讯号，当这种讯号成为一种规则时，就是语

言，可以为其他的人所接收，而接收者必须要懂得这种讯号的规律，不然，接

收到的，只是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

而当两个人在电话中通话的时候，情形就更加复杂，先要把声波讯号转

换成声频电讯号，然后传送出去，再加以还原。

我们每个人，几乎每天都打电话，可是有多少人想到过其间有那么复杂

的程序呢？

听得我这样讲，陈岛立时道：“是的，声讯号和脑讯号，基本上同是讯号。”

我向着电话：“怎么，什么叫我置身事外”我为什么要置身事内？”

江楼月的声音十分气愤：“那计划是你想出来的！”

我陡地怔了一下，我自然知道，他说的“那计划”是特地进行一次大空飞

行，去搜集那种怪异讯号。上次，江楼月告诉我，计划已经实施，特地秘密地

派了一架太空穿梭机去进行，如今他这样说，难道这次计划有了意外？

我忙道：“你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

江楼月怒道：“慢慢说，你再不到美国去，美国的大空总署和情报机构，会

派三千多个特务，把你炸成灰烬，你尽一切可能，立刻去见道吉尔博士，别再

拿你的妻子来作推搪。”

江楼月这样讲话，自然令我极其不愉快，但是我也知道事情一定十分严

重，所以我没有回骂他，只是道：“好！你去准备机票，连你自己在内，一共是

六个人。”

江楼月也真的急了，他也没有问我其余几个是什么人，就大声道：“好，飞

机场见，一小时之后不见你，就放火烧你的房子。”

他讲完之后，就挂上了电话，我接连“喂”了几声，连忙再拨电话，已经变

成了没有人接听，可知他一放下电话，立即离开。

我只好向各人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时造摇头道：“我不想到美国

去。”

洪安道：“我也不想去，我的困扰，和时造先生一样，不如先到研究所去，

用各种方法试试，反正情形也不会再坏到哪里去了，时造先生，你敢不敢去作

一个尝试？”

时造旨人苦笑：“当然敢，大不了再使我连镜干部看不到。”

洪安和时造两人决定不去美国，我计算着时间，到飞机场大约四十分钟

的路程，我还可以和白素通通话，不必担心房子会被江楼月放火烧掉。

电话接通，我把这里的情形，告诉了白素，并且对她说，我要和陈岛、梁若

水一起到美国去一次。白素并不反对，反正她开审还有七八天，到那时我一

定可以赶到东京来。

放下电话，梁若水皱眉：“至少，我要去收拾一下行李。”

我笑道：“你又不是没有出过门的人，可怜可怜我的房子吧。只要你的旅

行证件在身边，我们立刻就到机场去。”

梁若水没有再说什么，和陈岛互望了一眼，陈岛道：“需要的东西，到处可

以买得到。”他又对洪安道：“你带时造先生到研究所去，请你别再到处要人家

看你手中的蛾，不然，只怕不准你上飞机。”

洪安有点啼笑皆非：“不会，所长你放心。”

洪安和时造两个人，虽然不是疯子，可是他们两人的脑中，都接受了某种

讯号的误导，由得他们两个人去作长途旅行，总叫人有点不放心，可是也没有

别人可以陪他们，只好要他们自己小心了。

我、陈岛、梁若水三人，离开了医院，直赴机场，一进机场大堂，就看到江

楼月满头大汗，扬着一叠飞机票，在团团乱转。这个人，在设计大型电脑的时

候，不知道是不是也这种德性，这时候，他看起来就像是没有了头的苍蝇。

他一看到了我，“啊哈”一声大叫，令得在他身边的一个小孩子，被吓得

“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他道：“还好，你来了，再差五分钟，我就要去买放火

用品了。”

我只好对他苦笑，他和陈岛，互相闻名，没有见过，我再介绍他和梁若水

认识。江楼月唯恐我们临时变卦，急急向我们要了旅游证件，由他一个人去

办登机手续，然后，我们一起到了侯机室中，坐定之后，江楼月才对陈岛同和

梁若水道：“对不起，两位去是为了——”

我代他们回答：“陈博士的研究，有些地方和道吉尔博士的工作，不谋而

合。梁医生是精神病医生，对人的脑部活动，十分有研究。”

江楼月“哦”地一声，没有再问下去，又指着我：“你闯祸了。”

我啼笑皆非：“我提议进行一次太空飞行，这并不表示飞行有了意外，就

要我负责。究竟出了什么事，那艘新太空穿梭机坠毁了？”江楼月瞪了我一

眼：“胡说，安全降落了，可是驾驶员葛陵少枝——”顿了一顿，才道：“据道吉

尔博士在电话里告诉我，葛陵少校疯了！现在几个机构都在互相推诿责任，

不敢公布这件事。”

一个太空飞行员，在一次太空飞行之后”疯了”，陈岛、梁若水和我三人，

立时很有默契似地互望了一眼。

江楼月一旁眨着眼：“你们想到了什么？”

我把我们得到的初步结论，向江楼月说了一遍，陈岛和梁若水，又作了若

干补充，江楼月听了之后，呆了半晌，才道：“这样说来，那……是意外？道吉

尔说，这次，仪器什么讯号也没有收到。”

陈岛苦笑道：“真是可怕的意外，在那个区域，讯号一定相当强，仪器不一

定收得到，人脑反倒可以收到。”

梁若水也道：“我不知道葛陵少校的症状，但是可以推测到，他的脑部活

动，一定受到了大多讯号杂乱的干扰，那真是大不幸了。”

江楼月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从那时起，一直到上了飞机，坐定

之后，他才出声，大声道：“你们对于自己的推测所得，真有信心。一切，只不

过是你们的推测，是不是？”

陈岛道：“是。但这个推测可信。”

江楼月又想了一会，才点了点头，”嗯”地一声，神态虽然有点勉强，但还

是点了点头。

这几天之中，我累到极点，飞机一起飞，我就推上椅背，呼呼大睡。朦胧

之中，只觉得陈岛和梁若水一直在喃喃细语，有时也听到江楼月的声音，但我

却一概不理会。

飞机到了三藩市机场，一个军官来迎接我们．替我们准备了一架军用飞

机，立即转飞道吉尔博士的研究基地，真可以说是马不停蹄，江楼月呵欠连

连，面有倦色，梁若水和陈岛，看来却是精神焕发。

研究所的建筑相当宏伟，我们才一进去，就看到一个身材健美、曲线玲戏

的金发美人，正怒气冲冲地向着道吉尔博士说话，她的声音虽然充满了焦急

和愤怒，但还是十分动听，她正在责问博士：“我的丈夫究竟怎么了？为什么

飞行回来，我一直不能见他？你们再要这样鬼鬼崇崇，我马上举行记者招待

会？”

道吉尔博士一面抹汗，一面连声道：”葛陵太大，你别着急，由于某种需要

绝对保密的理由，葛陵少校不能见任何人，我们会尽快结束这种情形。”

葛陵太太——那个金发美人，自然是葛陵少校的妻子桃丽：“好，我给你

二十四小时。”

看博士的神憎，像是还想讨价还价一番，可是桃丽一说完，就转身向外

走，当她看到我们时，现出凡分奇怪的神情来，然后，向梁若水一笑：“小姐，你

真漂亮。”

梁若水回答了一句：“你才漂亮。”

桃丽走了出去，博士向我们走来，我压低了声音：“博士，梁医生是精神病

医生，让我们先去看看葛陵少校，别的事再说。”

博士长叹了一声，带着我们，乘搭电梯，来到了建筑物的顶层，经过了一

个曲折的走廊，来到了一间有两个守卫的门前，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客厅，有

两个中年人正在谈话。博士道：“这是我们的精神病医生，葛陵少校的神经很

不正常。”

梁若水镇定地道：“我们可以解释他神经不正常的原因，但不知能否使他

回复正常。”

在里面的两个医生，一起用不信任的眼光，向梁若水望来，博士去敲一扇

门，敲了两下，就推开了门，里面是一间卧室。

向内看去，看到一个体型高大、相貌英俊的男人，坐在床沿。博士叫了一

声：”葛陵少校。”

葛陵少校和他的妻子，是十分标准的一对。可是这时，神俊高大的葛陵

少校，神情却有点呆滞，博士一叫他，他抬起头来，口唇颤动着，喃喃说了一句

话，这句话，所有听到的人，全部听不懂。

他像是也感到了我们没有听明白他的那句话，又提高了声音，说了一遍。

他的话，仍然没有人听得懂，可是我却吃了一惊。对于世界各地的语言，

我有研究，他的那句话，从音节上听来，像是西非洲冈比亚一带的土语。我失

声道：“天，他说的是西非洲的土语。”

道吉尔博士向我望了一眼，神情很难过：“是的，他一直在说这种语言，一

个语言学家说那是西非洲的语言，可是他也不懂。”

我苦笑道：“在西非洲，语言复杂，一种语言可能只有几百个人使用，语言

学家当然不会懂。”

博士苦笑：“那他怎么懂的？”

我没有回答博士的问题，只是向陈岛和梁若水道：“现在，至少又证明了

一件事，自人脑发射出信号，是人人都有的能力，和文明人或野蛮人无关。”

陈岛道：“是。那纯粹是生物本能，蛾类有这能力，人有这个能力，我相信

所有的生物，都有这个能力，只不过我们还没有法子捕捉得到这种讯号而

已。”

博士叫了起来：“天，你们在说什么？”

我向江楼月使了一个眼色，示意江楼月去向博士解释，我来到葛陵少校

的面前，用我会说的同种西非洲的土语，对他说着话，但是葛陵少校只是摇

头，自顾自说着他那种令人听不懂的话。

我在试了半小时之后，才叹了一声：“真不幸，他受干扰的程度极严重，而

且，他脑部受干扰的，是有关掌握语言的那一部分。”

陈岛皱着眉，这时，道吉尔博士已经听完了江楼月向他的解释，也走进房

来：“这样说来，他是医不好的，那……唉，怎么向外界公布呢？”

陈岛道：“唯一的办法，是把他们送到我的研究所去，试一试。”

博士问：“结果会怎样？”

陈岛摊着手：“没有人知道。”

博士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江楼月安慰着他：“或许，下一次该派一艘无

人驾驶的大空船到那区域去。”

博士尖声道：“派你去！还有下次？”

江楼月吓得不敢出声，只是一个劲地翻着眼。我道：“除了照陈岛的方法

之外，没有别的方法，我们知道，他脑部的活动，确然受了某种外来讯号的干

扰，但不知如何驱除，只好去碰碰运气。”

博士只是唉声叹气，半晌，才无可奈何道：“好了，暂时可以说，葛陵少校

有紧急任务，必须到欧洲去。”

陈岛说道：“我会和他一起去的，梁医生当然——”

梁著水点头：“事不宜迟，迟了，那位金发美人追究起来，只怕更麻烦了。”

博士长嗟短叹，我们退到外面的客厅上，那两位原来在的精神病医生刚

才也听到了江楼月的话，这时，他们发表他们的意见。

一个道：“你们推测的理论，可以成立。现在正在努力进行研究的‘心灵

相通’的现象，已有相当成功的例子。据我所知，新泽西州杜汗姆心灵学学

院，就有一次实验，两个研究员，一个在底特律市的一间密室之中，与外界完

全隔绝，另一个则远赴意大利，每日在不同的地方停留。而留在密室中的那

个，则凭自己的感觉，写下另一个到过的地方，十处地方，竟被他写中了六

处。”

江楼月“嗯”地一声，三句不离本行：“根据电脑的统计，如果靠瞎猜而猜

中那六处地方的机会，是九亿分之一。”

那个精神病医生继道：“所谓心灵感应，听起来好像玄之又玄，但根据你

们的解释，就简单得多了，那是脑讯号的发射与接收。”

另一个精神病医生道：“是的，在我的病人之中，有一个，因为工业意外而

听了右臂，他的整条右臂，早已经手术切除了，可是他总觉得右臂发生剧痛。

根本不存在手臂会感到剧痛，那自然是他的脑部活动，使他感到痛，而不是真

的痛。”

我吸了一口气：“这种情形和洪安的看见不存在的东西，时造看不到的存

在的东西，有点相同。”

各人静了一会，才不约而同，发出了一下叹息声来。梁若水说出了每一

个人为何叹息的原因。

梁若水道：“人脑，实在太复杂，也大容易被控制，太不容易了解，或许，这

就是人的生命的形式？”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实在无从回答。她的这个问题，也使人心情郁闷，

不想回答。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人到了对这个问题想不通的时候，就会步向虚幻

之途，对真和假、存在和不存在、真实和虚无之间的界限，也越来越模糊，甚至

划上等号。”

江楼月闷哼了一声，大声道：”只要根据推测得到的理论，研究下去，一定

可以有成绩的。”

陈岛显然赞成江楼月的意见，他忙道：“江博士，你说得对，我会穷毕生之

力去研究，以后如果在仪器方面，有要你帮助之处——”

江楼月拍他的胸口：“我一定尽力而为。”

陈岛又向道吉尔博士道：“关于你在太空收集讯号的仪器，我想借来参考

一下。”

道吉尔博士想了一想，慨然道：“好。”

他们几个博士，继续在讨论着将来如何在研究上合作的问题，我想已经

没有我的事了，我宁愿早一点到东京去陪白素。

于是我向他们告辞，又到飞机场去。在飞机上，照例什么也不理会，只是

睡觉。到了东京之后，直驱酒店，芳子和尔子陪着白素，白素见到了我，自然

很高兴。我和高田警官联络上之后，他的声音中充满了关切：“你真有办法使

尊夫人没有事？”

我取笑道：“你还没有想出辩护的方法来？”

高田声音沮丧：“还没有。”我道：“慢慢想，你一定会想到的。”

到了开庭那一天，热闹无比，记者群集，那位律师愁眉苦脸。

主控开始传讯证人，第一个上台的是宝田满，他详细他讲述看到的情形，

讲完之后，白豪的律师双手抱住了头，不敢抬起来。法庭中所有的人，都用诧

异的目光望向白素，心中显然全在想：何以这样出色的一个人会做那么凶残

的事？

白素十分镇定，带着微笑。轮到辩方律师盘问证人，那律师向我望来，我

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律师像是才吞了一只炮仗椒，一副垂头气的样子，

问“宝田先生，你说看到死者用手抓住破裂了的玻璃，企图阻止外跌，但是被

告还是不断推他？”

宝田满肯定地道：“是。那情形可怕极了，破裂的玻璃，割得死者的手全

是血。”

宝田满的话才也口，厅中突然有一个人，发出了“啊”地一下呼叫声来，法

官立时对这怒目相向，可是那人却笑容满面，一副高兴之极的模样。

那个人，就是高田警官，我和他互望了一眼，点了点头，因为我知道他为

什么呼叫，他已经想出了我有方法可以令白素自由离开法庭。

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离开法庭，高田警官满面笑容，走了出去。

和聪明人打交道，真是愉快的事，我甚至不必和他交谈一句，他就知道自己该

去做什么了。接着，是两上女工轮流作供，每次作供完毕，我都叫律师去问同

样的问题，两个证人作了同样的肯定的答覆。

这时，庭外突然传了一阵喧哗，我知道高田已经回来了，又对律师讲了几

句，律师大是兴奋，立时道：“法官大人，我有一项强有力的证据，可以推翻三

位目击证人的证供，请法官大人准于呈堂。”

主控方面的没有反对，法官点头批准，法庭的门打开，法庭中所有的人，

都愕然站起，人人可以看到，高田警官和一个殓房的职员，推着一具白布覆盖

着的尸体，走了进来。

法官一再敲槌，法庭中才静了下来。白素的律师侃侃而谈，和刚才判著

两入：“法官大人，这是死者张强的尸体，刚才，三位证人的证供中，都提及死

者双手抓住破裂的玻璃，割得他双手鲜血四浅，现在请大人看死者的双手。”

律师走过去，揭开白布，把尸体的双手一起提起来，尸体的双手谁都看得

出来，丝毫没有割伤过的痕迹。

法庭中又传出了一阵交头接耳声，律师又道：“死者的尸体，曾经过详细

的检验，法医官的报告书中，也从来未曾提及死者双手有过伤痕。”

律师讲到这里，向我望来，我递了一张字条给他，他看了一下，照着我在

字条中所写的说：“我不指责三位证人是在说谎，只想指出一点；三位证人看

到的，显然不是事实，没有任何事实去支持他们的证供。“

法庭上的喧哗，法官已无法控制了。

半小时之后，我和白素、律师、高田，一起离开法庭，大批记者跟着拍照，

证供与事实不符，白素自然无罪释放，张强的死，纯粹因为他脑部不知道接受

了什么讯号的误导。

我相信，尾杉的死，原因也是一样，接近了误导的信号，或许那信号令得

他自己以为是一条鱼，所以就跃向山溪之中。

只有一个疑问，始终不能确实解开，那就是，张强当晚在回到旅馆之后，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我和白素商量这个疑问，得出的结论是，当时尾杉可能在酒店之中。张

强回来，尾杉看到了，可能对张强采取了某种行动，最可能是对张强进行了不

知不觉的催眠。

催眠术本来也是讯号输出，使人接受的一种方法，有单对单的催眠，也有

大规模有组织的催眠宣传，用在商业上，、政治上，使成千上万的人，接受输出

讯号的误导。

真正的情形如何不得而知，但尾杉既然事后曾取回仪器，他和张强早曾

相遇，极有可能。

我们并没有多在东京停留，就回家，休息了几天之后，就到维也纳去，目

的地是维也纳的安普蛾类研究所。

当我们走进陈岛的办公室之际，看到梁若水正在墙上，挂起一幅画。

那幅画，就是在台北一个画廊中见到过，也曾挂在梁若水办公室中的“茫

点”。

我帮着她挂好了画：“现在，我多少可以解释一下画家的用心了，眼睛部

分遮着，这表示看到和看不到，其实是一样的，真相和不是真相，眼不想作

用，起作用的是脑。”

梁若水点头：“是，而人脑又是那样迷茫，对讯号的接受，甚至不能自己作

主，太容易受外来讯号的影响，而作出错误的判断。”

白素叹了一声：“人类的历史，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产生的。”

梁若水也叹了一声：“什么时候，我们才自己是自己的主人，不受各种各

样外来信号的干扰？人脑中的茫点何在？这是我想要研究的中心。”

我们讲到这里时，陈岛走了进来。我忙问：“三位不幸者的情形怎样？”

陈岛道：“葛陵少校的情形最好，三个人一起在实验室中，接受我们搜集

的讯号的输出，开始的时候，三个人都表现得很慌乱，但是葛陵少校突然恢复

了正常，他说，他连自己是怎么降落的都不记得了，那一段日子，在他的记忆

中是一片空白，就像喝醉了酒的人，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居然能操纵太空穿梭机降落地面？”

陈岛作了一个手势：“那可能是他的潜意识还未曾受到误导干扰，人的脑

部构造实在太复杂了，不知要多久才能有一点研究结果。”我和白素有同感。

我们在陈岛的带领之下，参观了他的研究所，他研究的目的是什么，我已经知

道，但是研究的过程如何，却实在没有法子了解。

各位如果到维也纳，不妨到安普蛾类研究所的门口去看看，不过这个研

究所是绝对谢绝参观的。

洪安和时造会怎样，那只好看他们接受偶然的因素是多少，换句通俗一

点的话说，要看他们的运气。离开了维也纳之后，回到了家中，总算事情告了

一个段落，但是心中的茫然之感，却久久不能去。

人类对于自己身体主要的构成部分，所知竟然如此之少，难怪人生那么

痛苦。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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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藏

作者:倪匡

第一部：古堡中不准捉迷藏的禁令

捉迷藏是一种十分普通的游戏，中外儿童都曾玩过。在中国，捉迷藏这种游戏的历

史，至少可以上溯到唐朝 有正式记载，没有记载的，相信更早。捉迷藏有两种方式

，其一，是将一个参加游戏者的双眼绑起来，令之不能视物，其他的游戏参加者，就在

他的身边奔驰，引他来捉，另一种方式，是一个或几个参加者找一个一定范围内的地方

，匿藏起来，要另外的参加者把他找出来。

在後一种方式的捉迷藏游戏中，最适合的游戏地点，是一幢古老而巨大的屋子，在

这样的大屋中，有许多可以藏身的地方，可以不被人找到。

这里要记述的故事，和捉迷藏有关，也和一幢极古老的大屋有关。

白素有一个表妹，叫高彩虹。就是这个高彩虹，在她十六岁那年，因为玩「笔友」

游戏，而生出一场极其意外的大事，使得一个庞大军事基地上的一具极复杂的电脑「爱

」上了她。这件事，多年之前，我记述过。

近十年中，我很少有她的消息，只知她热爱自由，反正她家里有钱，於是她过着那

种无忧无虑，富有的流浪者生活。

在这些年来，她每到一处她认为值得留下来的地方，就会留上几天，直到兴尽，才

又去第二处。凡是她逗留之虚，她就会选一张当地风景的明信片，寄来给白素，多年下

来，彩虹的明信片，已经有满满一盒子，她几乎到过世界上任何地方。

那一天早上，我正在看早报，白素自门口走进来，手中拿着几封信，将其中的两封

，交给了我，我注意到她在看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的图画，是一座式样十分古老的大

屋，或者说，是一座古堡。

那堡垒是西班牙式。西班牙这个国家，在它的全盛时期，有极辉煌的历史，也有极

宏伟而具代表性的建 ，十分具特色，一看就可以看出来。而我们在西班牙，已没有甚

麽特别的亲友，所以，我一面喝咖啡，一面道：「彩虹到了西班牙？」

白素并不回答，看来她正全神贯注地读着那张明信片。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我不

认为明信片上，有甚麽重要的事。如果有重要的事，寄信人不会用明信片！

所以，我在问了一句而没有反应之後，又去看报纸。当我看完了报纸，发现白素还

在看那张明信片，不过这次，并不是在看明信片後的文字，而是看明信片上的图画

那座古堡。

这就不能不引起我的好奇心了，一张明信片怎值得看那麽久？

我正想问她，白素已经向我望来：「彩虹寄来的，她出了一个问题考你！」

我笑了起来，果然是她那宝贝表妹寄来的，我摊了摊手：「她会有甚麽问题？」

白素道：「你自己去看！」

她将明信片递了过来，我接了过来，明信片上只写了寥寥的几行字，如下：「表姐

、表姐夫，我很好，在安道耳，这是安道耳的一座古堡。

「我今天才知道这座古堡有一个极奇怪的禁例：不准捉迷藏！表姐夫可知道世界上

有任何其他古堡有这样的怪禁例？为甚麽这座古堡会禁止捉迷藏？我急於想知道，能告

诉我吗？」

我看了之後，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彩虹今年多大了？二十五？二十六？」

白素道：「差不多二十五六岁吧？」

我叹了一声：「女孩子到这年纪，应该嫁人了，不然，耽搁下去，会有问题。你看

看，二十五六岁的人，还像儿童。人家古堡有禁例不准捉迷藏，她想玩，大可以上别的

地方去，难道这也值得研究？」

白素听着我说话，一副不屑的样子。我才一说完，她就道：「你老了！」

我直跳了起来，大声道：「你凭甚麽这样说我？甚麽地方显示我老了？」

白素望着我：「你自己想想，如果十年之前，你看到了这张明信片，会有甚麽反应

？」

我用力挥着手：「和如今完全一样，根本不加注意！一个古堡，不准捉迷藏，那有

甚麽稀奇！」

白素没有和我再争下去，只是微笑着，过了一会，才道：「在古堡捉迷藏，十分有

趣，一座古堡，至少有一百间房间以上，而且有无数通道、地窖、阁楼，躲在一座古堡

中，要找到真不容易！」

我为了表示对白素的话没有兴趣，在她讲的时候，故意大声打着呵欠。

白素却一点也不在乎我的态度，在讲完之後，又补充道：「你可曾注意到，这座古

堡叫做大公古堡，安道耳还是一个大公国的时候，由一位主政的保能大公建造。明信片

有注明，这古堡建於公元八九四年。」

我又大声打了一个呵欠：「昨晚睡得不好！」

我一面说，一面向前走去，顺手将明信片还给了白素，上了楼，进了书房。

进了书房之後，我立时找出了一本有关安道耳这个小国的书籍。安道耳是夹在西班

牙和法国之间的一个小国，那是真正的小国，小得可怜，只有一百七十五平方哩面积，

人口一万五千人。国境在比利牛斯山上，土地贫瘠，几乎是欧洲最不发达的地方，受法

国和西班牙共同保护。在历史上，曾经是一个君主国，君主称大公，也很出了几个能征

惯战，有野心的大公，其中之一，就是保能大公。

书上记载着，这位保能大公，曾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在国境中，建造一座极其宏伟

的古堡，这就是如今成为这个小国最着名的名胜 大公古堡。

不过，书上并没有记载着，在大公古堡中，有一条不能玩捉迷藏的禁条。

我迅速翻了一下，合上书，白素推开门，探进头来，笑道：「找到了没有？」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做夫妻年数久了，双方都能知道对方的心意，掩饰也绝无用

处。我装着不感兴趣，一到书房，立刻查书，白素显然早已料到！

我只好苦笑了一下：「有这个古堡的记载，可是绝没有甚麽准不准捉迷藏的禁条！

彩虹太孩子气了！」

白素道：「算了吧，如果这件事有趣，彩虹一定还会再来报告！」

我又想再打一个呵欠，可是一想我的心意，白素完全看得透，不免有点尴尬，所以

只是答应了一声：「可能会！」

当天，没有甚麽事发生。第二天，又是在看早报的时候，门铃响，邮差送来了一个

邮包。邮包相当大，当白素将邮包放在桌上的时候，可以知道它相当沉重。

我向邮包望了一眼，白素已经道：「彩虹寄来的，不知是甚麽东西！」

彩虹从来也没有寄过邮包给我们，可能是相当重要的东西。不过也很难说，像彩虹

这样的人，说不定心血来潮，会用空邮老远寄一块石头过来！

白素拆了邮包外头的纸，里面是一只木箱子。撬开木扳，将木屑倒出来之後，有一

块用纸包着的东西，拆开纸，纸内包着的是一块铜牌。

那块铜牌，约莫有六十公分宽，叁十公分高，叁公分厚，上面铜 斑斓，看来年代

久远，在它的四角上，有着四个小孔，一望而知，这块铜牌，本来用来钉在墙上或是门

上。

白素略为抹拭了一下铜牌，看了一眼，现出讶异的神情。

我明知装出不感兴趣的样子来没有用，而事实上，这块铜牌才入眼，我就下意识地

觉得它有点不寻常，所以我也俯起身来，伸过头去。

铜牌上有字镌着，一段是西班牙文，一段是法文，但是两段文字的涵义，完全一样

：「在此堡内，严禁玩捉迷藏游戏，任何人不能违此禁例。」

在这两段文字後面，有一个镌出来的签名，我认不出这是谁的签名。但是从文字中

那种严厉的口气看，这个签名，当然是当时这个古堡的主人。

在铜牌的背面，贴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表姐夫启」。我取下信封来，撕开，

这封信内只有一张小小纸片，上面写着一句话：「表姐夫，这块奇异的铜牌，可能吸引

你到安道耳来吗？」

我看了之後，不禁苦笑了一下：「彩虹太胡闹了！这块铜牌，一定是她从大公古堡

中拆下来的，这样破坏人家的文物，怎麽说得过去？」

白素望着我：「能吸引你到安道耳去吗？」

我连想也不想：「不能！」

白素双手举起了铜牌来：「真奇怪，看来当日下命令的人，一定有他的原因，不然

，何必郑重其事，将这道命令，铸在铜牌上？」

白素一面说，一面用一种近乎挑战的眼光望着我，想我解释是「为了甚麽」。

我道：「中世纪时，欧洲的政治十分紊乱，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不断，形势险恶，尤

其是一些小国家，随时有被强邻并吞的可能。所以在古堡之中，有很多秘密所在，不愿

被人发现，是以才下令不准捉迷藏，以免有人进入这些秘密所在！」

白素扬了扬眉，显然对我的解释，不是全部接受，但是除此以外，我相信她也不会

有更好的解释。

白素没有再说甚麽，收拾好了废纸、木屑，留下那块铜牌，在我的面前。看完早报

以後，我略为休息了一下，带着那块铜牌，离开了住所，去看一位朋友。

我那位朋友，是欧洲历史学家，对於欧洲的几个小国，如列支坦士登、卢森堡、安

道耳等等，特别有着极其深湛的认识。昨天，我已经想到要去见他，但想到甚麽不准捉

迷藏的禁例，可能是高彩虹的胡说八道，而我那位朋友，又是一个十分严肃的人，所以

才打消了去意。今天，我有这块铜牌在手，而且彩虹的那句话中，又是充满了自信，以

为可以吸引我到欧洲去，这块铜牌也不是假造的，我可以去找他商量一下。

至少，我那位朋友，应该可以认得出镌在铜牌上的那个签名，知道是古堡的哪一任

主人，下这道古怪命令。

我那位朋友，由於他在以後事情的发展中，担任着相当重要的角色，所以有必要先

将他介绍一番。

他叫王居风，欧洲历史学权威，柏林大学和剑桥大学博士，是一个巨大的工业家族

中的一员，可是他对於工业却一点兴趣也没有。王居风为人严肃，我认识他已有好几年

了，几乎没有贝过他笑，老是皱着眉，在思索着不知是甚麽问题。所以，他的年纪并不

大，不过叁十出头，眉上的皱纹，却十分深，看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要老了许多。

王居风对他研究的科目，简直已到了狂热的地步，任何人和他谈话，他必然可以在

不到叁句话之内，扯到他有兴趣的事上去，而不理会旁人在讲些甚麽。

有一次，我和人家打赌，赌的是我可以使王居风在十句话之内，不提及欧洲历史，

结果我输了。那一次，我和王居风的对话如下：

我先选择了一个决不可能和欧洲历史扯上关系的话题，经过深思熟虑，我选择的话

题是「四声道立体声音响」。大家不妨想一想，这样的话题，应该绝对和欧洲历史扯不

上关系的了吧？

我对王居风说：「你的生活太枯燥了，弄一副四声道立体声音响玩玩？」

我事先的估计是：王居风可能根本不知道甚麽是四声道立体声音响，只要他向我一

问，我就可以向他解释，在一问一答之间，至少可以拖延十句对话，那麽，这个打赌就

是我赢了！

可是，王居风的第一句话，就使我败下阵来。当时，他一听得我那样讲，略想了一

想，翻了翻眼：「这种音响，能使我听到法国卡佩特王朝结束，瓦罗亚王朝代之而起时

，腓力六世接王位时群臣的歌颂声麽？」

我输了这个打赌，而且输得心服，曾经有一个时期，我根本不和他交谈，因为我对

欧洲的历史，并没有甚麽兴趣，怕被他闷死！

而如今情形不同，这块铜牌，那座大公古堡，还有这个不准捉迷藏的怪禁例，我想

只有从王居风那里，才能有答案。

我在找他之前，并没有用电话和他联络，因为我知道他一定在家里。我驾车来到了

他住所的门口，他住的是一幢相当大的古式洋房，墙上本来爬满了长春藤，可是他为了

怕植物上的小虫，早将长春藤铲了个一乾二净，以致那幢古老洋房的外形，看来十分古

怪。

我在铁门外按铃，一个仆人出来应门，仆人认得我，带我进去，我也不必在客厅中

坐，迳自进了王居风的书房。

王居风的书房，是名副其实的书房，到处全是书。四壁全是高与天花板齐的书架不

必说，地上、桌上，几乎一切可以堆书的地方，全放了书。为了一找到书，就可以立即

翻阅，王居风书房中的书架，特别设计，每一层，都有一块板可以翻下来，供人坐着阅

读。

当我走进书房之际，王居风正双脚悬空，坐在高处，全神贯注地在翻书。

我抬头向上，大声道：「王居风，很久不见，你好麽？」

王居风向我望来：「我很好，不过查理五世有点不妙，教皇李奥十世命他将路德处

死，这个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遇上难题了！」

王居风这种与人对话的方式，我早已习惯，所以并不诧异。我本来想请他下来再谈

，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是一开口就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不会下来。所以我大声道：「安

道耳在大公国时代，保能大公造了一座古堡，这座古堡你可曾去过？」

王居风道：「当然去过，那古堡 」

他一面说，一面攀了下来，同时，喃喃不绝地讲着大公古堡的历史。当他落地之後

，我才道：「这座古堡之中，有一个奇怪的禁例，不准人玩捉迷藏，你可知道为了甚麽

？」

王居风陡地一呆，从他的神情看来，他显然没有听懂我在说甚麽，所以我又重覆了

一遍。

因为我要说的话十分特别，所以我在重覆一次之际，讲得十分慢而清楚。王居风显

然听清楚了。

当他在听清楚之後，他在一刹间的反应，真是令我吃惊，苍白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红

色，额上的青筋也绽了起来。瞪大了眼，张大了口，看来他正想叫嚷些甚麽，但是由於

实在太愤怒，以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只是扬起了手中的那书本，要向我打来，可是多

半是忽然之间，想到他手中的那本书，可能比我的脑袋更值钱，所以才没有砸下来。

一看到他这种情形，我虽然不至於抱头鼠窜，可是也着实连退了好几步。我一面退

，一面叫道：「是真的，不是开玩笑！」

王居风立时厉声骂了一句：「你该上十次断头台！」

王居风的这句骂人话，也十分出名，那是当年苏格兰女王玛丽，被囚在伦敦塔中，

写了一封密函给西班牙国王菲力二世求救，但这封密函却落在英国女王伊利莎白手中，

伊利莎白女王在看到密函之後，愤然而骂出来的一句话。

王居风连骂人的话，也和欧洲历史有关，朋友间全知道，而这时，他就用这句话来

骂我。我一想到这句话的出典，又想到玛丽女王後来果然被送上断头台，就不能不考虑

後果的严重性。我也知道，再解释下去也没有用，只有将证据给他看。

所以，当他又声势汹汹地向我冲过来之际，我忙举起了那块铜牌。

那块铜牌，我进来时就抓在手上，这时，我举起铜牌，将有字的一面向着他，叫道

：「你看，你自己看！」

王居风一直冲了过来，冲到了离铜牌只有半公尺处才站定，盯着铜牌看。我一看到

这种情形，就大大吁了一口气，知道暴风雨已经过去。在接下来的叁分钟之内，王居风

的双眼，瞪得比铜铃还大，我留意到他先看看那两段文字，接下来大部分的时间，盯着

那个签名。

我想开口问他怎麽样，他忽然吸了一口气：「天！这是保能大公的签名，你从甚麽

地方弄来这块铜牌？来！来！请坐！请坐！」

他握住了我的手臂。叁分钟之前，我还被他当着该上十次断头台，可是如今看来，

谁想碰我一 ，只怕他会拚命保护我。

我被他连推带拉，到了一张桌边，坐了下来。他一把在我手中，将那块铜牌，抢了

过去，移过一副放大镜来，仔细看着，神情越来越是兴奋。

然後，他以极快速度的动作，奔了开去。

这一点，我真是没有办法不佩服他。他书房中的藏书，至少有五万册，而且看来是

如此凌乱，可是，他找起他所需要的书来，几乎不必经过甚麽过程。他直扑一个书架，

爬了上去，取下了厚厚的一本书，又回到桌边，打开来，翻到了一页：「你看，这是绝

无仅有的一个签名，是保能大公签署一份文件所留下来的，原件在法国国家博物馆！」

我向他指的那页看了一眼，果然两个签名一模一样。原来这道古怪的命令，就是古

堡的建造者保能大公留下来的！

我道：「其实你不必找证明，你讲这是谁的签名，就一定不会错。问题是这位才能

杰出的大公，为甚麽要立下这样的禁例？」

王居风望着我，又翻着眼，望着那块铜牌，口唇掀动着，整个人像是中了邪。

我看到他这种情形，不禁十分同情他，忙道：「你不必难过，任何人不可能知道所

有事的！」

王居风像是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惨败一样，望着我：「我应该知道，我知道保能大公

的一切，我应该知道！」

我忙道：「你只不过是根据历史资料来研究，怎麽可能连这种小事都知道？」

王居风又呆了半晌，才说道：「这块铜牌，甚麽地方拿来的？」

我将这块铜牌的来源，约略地告诉了他。他又呆了好一会，才又道：「你或许不知

道，这位保能大公，有一个十分怪的怪脾气，他不轻易签名，刚才你看到的文件，是他

向西班牙发出的宣战书，随着这份宣战书而来的那场战争，在欧洲历史上十分有名，那

场战争 」

我连忙打断了他的话，因为我怕他一讲起这场战争的来龙去脉，我会苦不堪言。因

为他口中「十分重要」的战争，可能在历史上根本微不足道，不是极其专门的历史书籍

，根本不会记载。

我挥着手：「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这条禁例，保能大公十分重视，所以才会

铸在铜牌上，而且签了名！」

王居风道：「是的！」

我又将我向白素所作的解释，对他说了一次，王居风大摇其头：「这个理由，根本

不成立。我想，这其中，可能包含着一个从来也未曾被人发掘出来的历史秘密 」当

他请到这里时，双眼之中，射出兴奋的光芒：「我一定要发掘出来。」

我一听得他这样讲，拍手道：「那再好也没有了，你可以去，我相信高彩虹一定在

等你 她本来想吸引我去安道耳的，但是我没有兴趣！」

王居风双手握住铜牌，连声道：「我去！我去！」

我想起了彩虹，望着眼前的王居风，我想这两个怪人会面的情形，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道：「好，你去，我写一封信给高彩虹，介绍你去见她！」

王居风连声叫好，走了开去，用一张纸，拓着铜牌上所镌的字。我写了一张便条给

彩虹，说明王居风的身份，并且说，如果他不能解释这个怪禁例之谜，那麽，没有人可

以解答！

我写完了便条，王居风像是根本不当我存在，只是翻来覆去研究那块铜牌。我大声

喝了他叁次，他才抬起头来。

我道：「我要告辞了！这块铜牌，你带回安道耳去。我相信彩虹一定是用非法手段

弄来的！希望你快点去，不然我真担心她，会将整座古堡都拆掉！」

王居风道：「我尽快走，尽快走！」

看他那种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再留下去，对他也没有甚麽帮助，我向外走去，他也

不送。到了门口，我才又道：「有甚麽结果，不妨通知我一声！」

王居风又答应着，我就离开了他的住所。

等我回到了家中，向白素讲起见王居风的经过後，白素问道：「你预料会有甚麽结

果？」

我摊开了双手：「料不到。不过我想，不会有甚麽大不了的事，别忘了，安道耳根

本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国，小到了即使是欧洲人，也有许多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小山国存

在！」

白素同意了我的说法，这件事就告一段落。过了几天，高彩虹也没有甚麽信、邮包

或明信片寄来。我打电话 王居风，知道王居风在我去见他之後第二天，就启程到欧洲

去了！

一直到第七天之後，白素去参加一个亲戚的喜宴，我一个人在家里，正在研究一枚

连有铭边的中国早期邮票，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

我拿起电话来，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长途电话。」过了一会，那女人又道：

「西班牙长途电话，马德里打来的，卫斯理先生或夫人！」

我道：「我是卫斯理！」

接线生还没有继续讲话，我已经听到了高彩虹的声音：「表姐！表姐！」

我道：「不是表姐，是表姐夫！」

彩虹叫道：「一样，表姐夫，王居风，那个王居风，他出事了！」

我吃了一惊：「出了甚麽事？」

彩虹的声音十分惶急：「我不知道是甚麽事，可是你非来不可！你一定要来！事情

很严重！」我到这时，才吃了一惊，忙道：「王居风在哪里？我和他讲几句话！」

我始终认为高彩虹并不十分成熟，有点小题大做，大惊小怪，所以我想和王居风说

话。谁知道彩虹语带哭音：「要是知道他在甚麽地方，也不会打电话叫你来了！」

我更加吃惊：「甚麽？他失踪了？」

彩虹道：「你别在电话里问我，好不好？你马上来，我在马德里机场等你！」

我大声道：「彩虹，你听着，我要你用心听着，如果王居风失踪，那麽，你应该立

即通知警方！」

彩虹几乎哭了起来：「通知警方？你要我怎样对警方说？说我和他，因为在大公古

堡玩捉迷藏游戏，而我找了两天也没有找到他？」

我真是啼笑皆非，这种事，在电话里讲，真是有点讲不明白，我只得道：「好，我

尽快来！我不来，你表姐也一定会来！」

彩虹又道：「快！快点来！」

我放下了电话，不由自主摇着头。此去西班牙，最快也要两天。而我实在不想去，

因为等我到了那里，可能根本没有事！在古堡中捉迷藏！我真不知道王居风在捣甚麽鬼

，彩虹有点疯疯癫癫，王居风可不是这样的人！

当晚，白素相当晚才回来。她一回来，我就将彩虹的电话讲给她听。白素十分焦急

道：「彩虹一定没有办法可想，才会到马德里去，从安道耳到马德里，要多久？」

我不禁呆了一呆，我没有想到这一个问题。安道耳是比利牛斯山中的一个小国，离

马德里相当远，交通也不怎麽方便。照彩虹电话里所说，她两天没有找到王居风，人又

到了马德里，那麽，如果王居风出了事，至少已超过两天了！

我一面想，一面皱起了双眉。白素道：「怎麽样，我看你得去一次！」

我满腹牢骚：「彩虹这人也真是，怎麽像是顽童一样。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这类超

龄儿童，我已经派了王居风去看她了，还要生事！」

白素淡然道：「第一，王居风恐怕不是你派去的，他感到有东西吸引他，所以才去

的。第二，王居风也不如你所说的那麽权威、严肃，只怕也是一个超龄儿童，因为他竟

然和彩虹在古堡里玩捉迷藏游戏！」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真有点不可想像，王居风这样的人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真不

知道他见了彩虹之後，发生了甚麽事！

白素又道：「你总得去看看她！」

我望着白素，可是我还没有开口，她已经大摇其头：「我不去，我对於古里古怪的

事，一点也没有兴趣！」

我大声抗议：「如果事情古怪，我早就去了，就是一点也不古怪，所以才不能吸引

我去哩！」

白素望了我半晌，现出了极其讶异的神情来：「你觉得事情一点也不古怪？」

我点头道：「是，请问，古怪在甚麽地方？」

白素道：「保能大公是一个极有才能、极有野心的人，他也可以说是一个天才的军

事家，以小国寡民，当时甚至威胁过整个欧洲的局势，像这样的一个人，为甚麽要郑而

重之，下一条这样的禁例？」

我翻着眼，这一点，我答不上来，不但我答不上来，连欧洲历史权威王居风也答不

上来！可是，那也没有甚麽特别奇怪！

白素看出了我的心意：「好了，就算这道禁例的本身，没有甚麽奇怪。可是何以那

麽多年来，一直没有人知道有这道禁例？连王居风也不知道，由此可知任何书籍之中皆

没有记载！」

我点头，同意白素的说法。因为只要任何一本书中，有着这样记载的话，王居风一

定知道这件事。

白素又道：「彩虹是怎麽发现这道禁例的？她在甚麽情形下，找到了那块铜牌？大

公古堡，公开开放，供人参观，何以那麽多年来，千千万万的人进过大公古堡而没有发

现，彩虹却有了发现？何以王居风这样性格的人到了大公古堡，就会对捉迷藏有兴趣？

何以他会不见了两天之久？哦！这件事，值得探索的，有趣味的问题可实在太多了！」

白素还没有讲完，我已经直跳了起来，趋前，在她额上吻了一下：「再见，我去了

！」

白素的神情充满了自信，像是早已料到有这样的结果一样。

事实上，我也的确因为白素的分析而被勾起了好奇心，觉得整件事，确然有可疑之

处，也值得探索，并不像是我起先想像的那样无聊！

标题 <<书路--迷藏>>

第二部：独自在古堡过夜

我一面说着，一面已向外走去，向白素挥着手。整个上午我在办手续，下午，白素

驾车送我上机，第二天，已经在马德里机场下了机。

我和白素约好的，我一上机，白素就通知彩虹我来了，所以，当我一通过检查，步

出闸口之际，我就看到了彩虹，踮高了脚，在接机的人丛中向我挥手，我也连忙向她挥

手，急急来到了她的近前。

当我一到了离她不远之际，我陡地呆住！

彩虹不是一个人来接机，在她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正是彩虹宣称为了玩捉

迷藏，而两天找不到他的王居风！

我一看到了王居风，刹那之间，不禁无名火起，我的样子一定极其难看，以致彩虹

一副高兴的神情，僵凝在脸上，变得十分尴尬。而王居风，却只是望着我，一脸茫然的

神情。

我站定，大喝一声：「你们在捣甚麽鬼？」

我的呼喝声太高，引得许多人向我望来，在我身边经过的一个女人，甚至吓得尖叫

了起来。我不加理会，因为我实在极其愤怒。彩虹本来就是「超龄儿童」，她会想出各

种古怪的念头，甚麽王居风玩捉迷藏失踪了两天的鬼话，我居然相信了她，这真是莫大

的耻辱！

所以，我在喝了一声之後，转身便走，已经打定了主意：立即回去！我才走出了两

步，彩虹和王居风两人，就急步追了上来，一边一个，拉住了我的手臂。

我如果手臂挥动，要将他们两个人一起摔出去，轻而易举。但这里毕竟是大庭广众

之间，似乎并不适宜使用暴力，所以我才忍了下来。

彩虹一面抓住了我的手臂，一面急急地道：「表姐夫，听我说！听我说！」

她很知道我的脾气，也知道我真正发怒了，所以才气急败坏地哀求着。就在这时，

有一个身材高大的洋人，一副见义勇为的神情，走了过来，向彩虹道：「小姐，可是这

个人给你甚麽麻烦？」

那洋人一面说，一面毫不礼貌地用手直指着我。彩虹还没有开口，我憋了一肚子火

，正无处发 ，立时大声道：「这位小姐没麻烦，你有麻烦了！」

那洋人转过头来，恶狠狠瞪向我，我不让他的眼珠有再向前弹的机会，已经一拳将

他打得连退了几步，撞倒了另外几个人。

机场大堂中立时混乱了起来，在混乱中，我被彩虹和王居风两人，拉得向外奔去，

登上了一辆汽车。在车子向前驶去之际，我听到机场大堂之中，不断地有警笛声传出来

。

彩虹驾着车，我和王居风坐在後面。我定了定神，向王居风望过去。这家伙，居然

一点惭咎之色都没有，反倒有十分焦切的神情。

看了他这种神情，我心中有气，闷哼了一声。彩虹忙道：「表姐夫，我一点没有骗

你，事情真是怪极了！如果你知道了从头到尾的事实，那麽，你一定不会怪我，也不会

怪他！」

我冷冷地道：「好，那麽将事情从头到尾告诉我！」

彩虹吸了一口气，道：「好，事情是从我进入安道耳国境那一天开始 」

彩虹接着，就说着「从头到尾的事实」，以下，就是她进入安道耳开始的种种经历

。要加以说明的是，彩虹的叙述相当长，其间也略有停顿，包括我们先到酒店，又从酒

店再到一个军用机场，在这个军用机场中，彩虹租了一架小飞机，飞到安道耳，再从安

道耳的机场，驾车到大公古堡的过程在内。

所以，当我知道了「从头到尾的事实」之际，已距离大公古堡只有几公里的路程，

车子正在盘旋曲折的比利牛斯山的山道中，驶向大公古堡了。

彩虹进入安道耳国境，是两个月之前的事。这个不怎麽为人知的欧洲小山国，每年

有不少游客来，但游客有季节性，大多数是在夏天，入秋之後，游客就逐渐减少，深秋

时分，更少得寥寥可数，到了冬天，根本就没有游客。因为比利牛斯山山风凛冽，山间

到处积雪，气温极低，并不好玩。

彩虹来的时候，已经深秋，她本来没甚麽目的。正像我一开始就说过，她只是在世

界各地「游荡」，「以广见闻，充实人生」，但究竟这些年来，她增广了多少见闻，充

实了若干人生，真是天晓得。

彩虹到了安道耳，就在一个山区的村落中，租了一幢房子，住了下来，深秋的山景

，十分迷人，而且由於游客稀少，彩虹受到村民十分隆重的招待。住了几天，兴致尽了

，想要离去，村长组织了一个惜别会来欢送她。就在惜别会举行的时候，一个村民，多

半是偶然地提起，向彩虹道：「小姐，下一站，是不是准备去参观大公古堡？」

彩虹直到那时，还是第一次听到「大公古堡」这个名称，在这以前，她根本不知道

在安道耳境内，有这样的一座古堡。

（当彩虹说到这里的时候，王居风狠狠瞪了她一眼，彩虹居然脸有惭色。）

当时，她顺口道：「是又怎麽样？」

那村民道：「如果是的话，那麽你要提高驾驶速度，因为大公古堡在五天之後，就

要关闭，不让人参观了！」

彩虹问道：「大公古堡，离这里很远？」

那村民指着一座山头：「不是很远，翻过这座山头，就可以看到它耸立在山上。」

彩虹笑了起来：「那只要半天时间就够了，我何必要赶路？」

那村民道：「是啊，半天时间赶路，你就只有四天半时间看古堡了，四天半的时间

太少了，你能早到一分钟，就可以多看一分钟！」

彩虹当时，呵呵笑了起来，她心中想，安道耳这样的小地方，以为自己境内有一座

古堡，就十分了不起。欧洲各地都有古堡，不知见过了多少！当然，为了礼貌，她当时

只是笑着，并没有说甚麽。惜别会结束之後，她驾车离去。

她使用的那辆车子，性能极高，特别制造，她在世界各地游荡，这辆车子是主要的

交通工具。彩虹本来不准备到大公古堡去，因为他认定安道耳这样的小国，不会有甚麽

值得参观的古堡。可是当她驾着车，翻过了村民所指的那个山头，看到了耸立在另一个

山头上的大公古堡之後，她改变了主意。

那时，正是黄昏时分。深秋的蓝天，衬上了一团团的晚霞，景色本来就极其迷人，

再加上古堡建 的宏伟，隔得又远，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童话中的仙境，彩虹只看了一

眼，就爱上了这景致，而且，照着那村民所说，加快了速度，向大公古堡驶去。

当她的车子，飞一般地驶过大公古堡的空地，惊起了一大群鸽子之际，天色早已黑

了下来。她着亮了车头灯，照着古堡的大门。古堡的大门，是极厚的橡木所制，上面钉

着许多拳头大小的铜钉。

彩虹熄了车子的引擎之後，四周围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耸立的古堡，就在她的面

前，古堡有许多形状不同的窗子，每一个窗子，都黑沉沉地，反映着星月的冷光，古堡

的围墙很高，阴森幽邃，无可名状。

如果换了旁人，看到了这样的情形，说不定就此掉转车头离去，可是彩虹却觉得极

其刺激，高兴莫名，不断地按着汽车的喇叭。

喇叭声在寂静的山间响起来，惊天动地，古堡附近的林子中，一群一群的飞鸟，冲

天而起，发出各种叫声。

在喇叭声响起了几分钟之後，古堡中传来了一阵犬吠声，彩虹知道自己已将古堡中

的人惊动，她停止了按喇叭，将车子驶得更近大门，下了车，等着。不一会，犬吠声渐

渐接近大门，她也听到了脚步声。再过了一会，大门旁的一扇小门打开，一个人提着一

盏蓄电池的灯，走了出来。

彩虹期待着古堡中走出来的是一个面目恐怖，神态阴森，身形伛偻的老人，可是自

门中走出来的，是一个身形高大，而且相当英俊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看到了彩虹，现出

十分迷惑的神色。

彩虹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多少有点不对头，所以她忙道：「对不起，我是来自东方的

游客，我迷路了，看到这里有屋子，以为可以度过一宿，我惊扰了你？」

那年轻人不由自主，用手打着头：「天！你竟然到大公古堡来投宿！」

彩虹也知道自己这种说法很滑稽，自这座古堡建成以来，她可能是第一个以借宿为

名义，要求进入古堡的人。当时她摊着手：「正如我说过，我从遥远的东方来，我叫高

彩虹！你不至於拒绝我的要求吧！」

那年轻人现出无可奈何的笑容：「请进来，我叫古昂，是古堡的管理员。」

高彩虹和古昂握着手，随着古昂进了古堡，一踏进门，彩虹就看到一只极大的长毛

牧羊狗，在前面迅速地奔了进去。

（我之所以不厌其详地讲述彩虹的经历，是因为整件事由彩虹身上引起。而且，古

堡的管理员古昂，以及古堡的一切，和以後事情的发展，很有关系。再加上现在先弄明

白古堡的情形，也比较好些，等我来到古堡时，可以省略了一番叙述。）

彩虹看到门内，很高的围墙之後，是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中黑沉沉，再向前走，

可以看到大厅的门，门紧闭着。

古昂带着她，绕过了古堡的一个墙角，穿过了一条巷子，那条巷子相当狭窄，抬头

望去，两旁全是高耸的石墙。彩虹心中嘀咕着，不知道古昂要带她到甚麽地方去。过了

那道巷子，是一个较小的院落，在院落的左首，有一排平房。

古昂指着那排平房：「这本来是仆役的住所，现在是古堡管理处的办公室！」

彩虹不禁有点好奇：「那麽大的古堡，只有你一个管理员？」

古昂的神情，十分不好意思：「本来不止，一共有十个管理员，还有好几十个不定

期的工人，来维持古堡 可是每年到古堡关闭前几天，根本没有游客再来，所以他们

」

彩虹是一个很恶作剧的女孩子，古昂的神情越是不好意思，她就越要占上风，她冷

笑着：「所以其馀九个管理员都偷懒溜走了？」

古昂现出无可奈何的神情，彩虹望着黑沉沉，看来像是庞大得无边无际的古堡，又

望了望古昂，当时她心中不禁有点佩服：「这麽大的古堡，只有你一个人！」

古昂笑着：「本来是，但现在有一位美丽的小姐来和我作伴！」

彩虹瞪了他一眼，跟着他走进了一间房间。虽然说那本来是仆役的住所，可是房间

也十分宽大，隔了两间，外面的一半，放着些桌椅，相当凌乱，彩虹向内边的一半望了

一下，发现里面是一张大床，那只长毛牧羊狗，这时伏在林前。

彩虹坐了下来，古昂张罗着煮咖啡，等到彩虹喝了一口热咖啡之後，才又问道：「

你一个人住在这样的古堡中，难道不害怕吗？」

古昂道：「我习惯了，我的父亲、叔父，他们全是古堡的管理员。我从小就在一这

座古堡中长大的，几乎熟悉整座古堡的每一块石头！」

彩虹笑道：「你的父亲、叔父偷懒去了？」古昂的神情，陡地变得十分严肃，说道

：「不，他们 他们 」

古昂像是十分难以形容他父亲和叔父的处境，犹豫了好一会，才道：「他们 失

踪了。」

在这时候，彩虹如果不是那麽好取笑人，谈几句同情说话的话，以後事情发展，可

能完全不同。彩虹如果说几句礼貌的同情的话，那麽，她和古昂之间便不会有冲突。她

和古昂之间没有冲突，古昂自然不会负气答应彩虹的要求，那麽，一切全不同了！可是

，彩虹在当时，一听得古昂说他的父亲和叔叔失踪，却「哈哈」大笑起来：「失踪了？

不会迷失在这座古堡之中了吧！」

古昂的神情，一直十分友善，可是这时彩虹的话才一出口，古昂的两道浓眉陡地一

扬，脸上有了怒意：「一点也不好笑，正是在古堡中失踪的！」

彩虹如果知道甚麽是适可而止，那倒也好了，可是她却不懂，仍然笑着：「古堡中

有甚麽怪物？吸血僵 ？狼人？还是甚麽其他的鬼怪？说不定是一大群鬼怪，所以才会

使人失踪，失踪者多半是当了怪物的点心了！」

彩虹的话才一住口，古昂的神情更怒，大声喝道：「够了，别再讲下去了！」

彩虹扮了一个鬼脸：「再讲下去，你就不敢一个人住在这里了？」

彩虹牙尖嘴利，一直在山中长大的古昂，想要和她斗口，那两人之间的「段数」，

相差实在太远。古昂只是愤怒道：「当然不是！」

他否认了一句，接着又道：「这座古堡的历史太悠久，总会有点不可思议的怪事！

」

彩虹「啊哈」一声：「历史悠久，多久了？」

古昂挺了挺胸，神情相当自傲：「这古堡，是公元八九四年建造的！」

彩虹就是要引出他这句话来，因为她早知道欧洲的古堡历史再久，也不会久到哪里

去。是以古昂的话一出口，她又放肆地大笑了起来：「公元八九四年，这就叫历史悠久

？你别忘了，我来自中国，在我们的国家里，要公元前两千年的东西，才够资格称得上

历史悠久！」

古昂的神情，狼狈不堪，一声不出，彩虹又撩他讲话，他也不开口。彩虹无法可施

：「好了，今晚我睡在甚麽地方？」

古昂向外面一指：「外面有十几间房间，随便你喜欢哪一间。」

彩虹实在性格上太具挑战性，她已经看出古昂很不高兴，可是她还不肯就此为止，

立时道：「你不是说这些屋子是仆役居住的麽？原来你们安道耳人，招待客人居住在仆

役的院子中？」

古昂也有点忍无可忍了。

事实上，任何人对着彩虹这样的人，都会忍无可忍，古昂已经算是好脾气的了。

古昂大声道：「那麽你想睡在哪里？」

彩虹向外面指着：「当然是在古堡中，专为贵宾而设的房间！」

古昂望着彩虹，眨着眼睛，看他的神情，像是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隔了好半晌，

他才道：「小姐，你想证明些甚麽？如果你的目的是使我震骇，那我承认，我的确十分

震惊！」

彩虹摇头，说道：「不，我不会睡在原来是仆役睡的地方，我要睡在古堡中招待贵

宾的房间中！以前，女王或是公主睡过的房间！」

古昂一声不出，打开了一个抽屉，取了两柄巨大的钥匙来，放在桌上：「这两柄钥

匙，可以由东端或西端进入古堡的主要建 ，据我所知，堡中招待贵宾的地方，是在叁

楼的东翼，你可以到那里二十多间房间中，自由选择一间，希望你别再来骚扰我！」据

彩虹说，她当时看出古昂的神情，以为她一定会害怕起来，打消原来的念头，所以她偏

偏要去，不在古昂的面前示弱。她一伸手，取过了钥匙，抬头挺胸，气势如虹地走了出

去。当她来到院子中的时候，凉风吹来，她心中已经有了点悔意，一个人，在这样深沉

、有着上下好几层、几百间房间的古堡中过夜，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事情有时候，真很难说，如果不是古昂心地太好，让彩虹一个人在院子里多站一会

，彩虹说不定就不去了。可是古昂却跟了出来：「小姐，如果你改变主意，现在就是时

候！」

彩虹就是这样的「超龄儿童」，明明心中害怕了，古昂这样一说，她反倒硬着头皮

，说道：「谁说我改变主意？」她一面说，一面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间的空气多清新

！」

古昂没有再说甚麽，只是将手中提着的那盏灯，放在地上：「你可以用这盏灯照明

。」

他说完之後，就退了进去。彩虹望着那盏灯所发出的光芒，心中本来是想赌气连这

一盏灯也不要。但想了一想，总不能在黑暗中摸索，所以走过去，将灯提了起来，一直

向前走去。

她穿过了院子，从一道橡木门中走出去，来到了古堡主要建 物的墙前，沿着墙向

前走。四周围静到了极点，灯光映着她的身子，令她的影子，在灰麻石砌成的墙上，不

断晃动，看起来阴森可怖。

彩虹咬了咬牙，继续向前走着，转过了一个墙角，看到了一道关着的门。

彩虹以前根本没有到过这幢古堡，古堡的建 情形，她也全然不了解，看到有一扇

门锁着，她就来到了门前，用古昂给她的两柄钥匙之中的一柄去开门，可是却未曾打开

，再用第二柄，巨大的钥匙插进锁孔之後，转了一转，「喀」地一声响，锁打开了。

彩虹在门前呆了片刻，心中说：只不过是一座没有人的古堡，难道真会有甚麽吸血

僵 ，怕甚麽！自己鼓励着自己，一推门，就走了进去。

在这里，必须补充一下整座大公古堡的建 情形，以方便记述彩虹的遭遇。

整座大公堡，如果从空中俯瞰，其形状恰如一只哑铃。东边和西边，是两个六角形

的建 ，各高五层，最顶层，是尖角形的尖塔。

在东、西两翼之间，是两层高的长条形建 。彩虹才到时，走进来的那个大院子，

是长条形建 的正门。而古昂住的那个院子，则在长条形建 的後面。长条形建 将东

翼和西翼连结起来。

这只是大公堡外形的简单描述，内部的建 十分复杂，不是一下子说得明白，只好

哪里有事情发生，就介绍到哪里。

古昂给彩虹的两柄钥匙，是打开东翼和西翼底层大门的，这时，彩虹打开的，是东

翼底层的大门，所以，当她推门走进去之际，走进了东翼的底层。

才一进门，彩虹举起灯来，向前照着。她看出自己是置身在一个极大的厅堂中。因

为这个厅堂实在太大，她手中的提灯，根本照不到厅堂的墙壁，只是朦朦胧胧，可以看

到四壁上，画满了壁画。

抬头向上看去，隐约可看到有一盏很大的吊灯。左首，是一道盘旋向上的楼梯，提

灯的光芒照在栏杆上，映出一种奇异诡谲的图案。

彩虹不禁呆住了，心怦怦跳着，她咳嗽了一声，在大厅中响起的回音，令得她手心

冒汗。

她以前到过不少古堡，但那都是在白天，古堡中除了她之外，还有各种各样的人，

而且，那些古堡也未必有大公古堡那麽大。

这时，彩虹真有点进退维谷。放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可供选择，一是退出去，

去接受古昂的嘲笑，一是留在古堡之中。

彩虹勉力定了定神，尽管这时她心中十分後悔，可是她还是不愿意退回去。

彩虹慢慢向前走着，她已经将脚步放得十分轻，可是这要命的古堡，地上像是空心

的一样，每一步踏出去，还是发出隆然巨响来。

（彩虹的确说是隆然巨响，但事实上决不是，我想所谓隆然巨响也者，只不过是她

害怕之极的心跳声。）

彩虹总算来到了大厅堂的中心部分，她看了看手表，晚上九时半，算来五时半天明

，就算拚着一夜不睡，也只不过八小时而已，彩虹一想到明天一早，昂然而出，对古昂

打招呼之际，古昂一定会又惊讶又钦佩，勇气又增加了不少。

她留意到大厅四壁的壁画，大多记述战争，画得十分逼真，在正中，是一个骑在马

上，挺着长矛，矛尖正刺中一个敌人心口的武士，神情威武。彩虹当时并不知道那就是

保能大公。

她一直来到楼梯口，开始向楼上走去，靠近楼梯的墙上，挂着许多画像，有男有女

，彩虹也没有细看。她走上了叁十多级楼梯，就到了二楼。

二楼的入口处，是一道甬道，甬道的两边，全是房间，彩虹只略走前了几步，就退

了回来，因为古昂说过，贵宾的房间是在叁楼。

她又走了叁十多级楼梯，到了叁楼。叁楼的格局和二楼一样。

那甬道看来迂回曲折，阴森之极，彩虹实在没有勇气再向前走去，所以，她经过第

一扇房门之际，就推开房，走了进去，并且立时将门关上。

这时，彩虹在大公古堡东翼叁楼，近楼梯口的第一间房间之中。

彩虹进房之後，总算松了一口气，据她的形容，当她走进东翼的大门之後，直到了

房间之内，这一段路，她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过来的。而到了房间之中，关上了房门

之後，虽然她一样因为心中的恐惧而在冒汗，但处身的空间小了一些，心里多少有一点

安全感。

彩虹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要不然，她也决不会在世界各地「流浪」。才一进古堡

之中，由於太静和环境太陌生，她无可避免地感到害怕，但进入了房间之後，她已经镇

定了下来。

背靠门站了一会，打量着房间中的情形。整间房间，大约有五十平方公尺，一边是

一张巨大的四柱床。由於古堡一直在悉心的保养之下，作为名胜供人参观，所以房间中

的帷幔等物，都相当好。那张四柱床的铜柱，也擦得明亮，可以照得见人。

在林的对面，是一具相当大的壁炉，壁炉的架上，有着极其精美的雕刻，上面也有

着古物的陈设。在壁炉之前，是两张巨大的安乐椅。

另一面墙上，是一具古色古香的大橱，再一面墙是窗，窗帘挂着，遮住了窗子。

在叁分钟之後，彩虹已经完全镇定了下来，这只不过是一座古堡，而她是在古堡的

一间房间之中。她心中自己告诉自己，一点没有甚麽值得害怕的，她甚至告诉自己，要

是真有一个吸血僵 ，化成蝙蝠，自窗口飞扑进来，那倒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经历。

当她想到这一点之际，她来到窗前，向外看了一看。她无法看清楚窗外是甚麽地方

，因为外面一片黑暗，看起来，像是一个大花园。

然後，彩虹来到床前，和衣倒在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彩虹已经很疲倦，所以当她闭上眼睛之後不久，就睡着了。

彩虹讲到这里的时候，特别强调一点。她说，她胆子再大，也不敢熄了灯来睡。所

以，当她睡过去的时候，她可以肯定，那盏蓄电池手提灯，是开着的。

当然，她也曾注意到，当时灯光已显得十分昏黄，可能电的储存量已经不多。所以

，当她在睡了若干时候之後，突然醒来，发觉自己是处在极度的黑暗之中时，她只惊讶

了极短的时间，就明白那手提灯的电，一定耗完了。

明白了这一点，本来没有甚麽可怕，可是彩虹立时想到自己处身在一座已有将近一

千年历史的古堡中，那样的环境，四周围一片漆黑，这无论如何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

彩虹记得当初她打量房间的时候，在壁炉架上，有一座相当精致的烛台，烛台上有

一对朱经点燃的烛。彩虹决定去点燃那对蜡烛。

她在身边，摸到了自己的手提袋，取出了打火机，打着，打火机的火光闪耀着，将

她的影子，形成一个巨大的暗影，显在墙上，当她向壁炉走去的时候，她有点不怎麽敢

看自己的影子。

她来到壁炉前，踮起脚尖，点壁炉架上的蜡烛。那时，她整个人，是在壁炉之前，

突然之间，她感到一股寒风吹向她，那突如其来的一股寒风，令得她陡地打了一个冷颤

，手一震，手中的打火机落在地上，熄灭了，变成了一片黑暗。

当时的情形，实在足以令一个胆子再大的人，也自内心深处，生出极度的恐惧感。

而彩虹当时也真正地僵呆了，当她勉力定过神来之际，第一便是想找回自己的打火机。

可是当她蹲下身去，双手在地上摸索着的时候，她却找不到她的打火机。

打火机落下来，一定落在她的身边，可是她却摸来摸去摸不到！

（我可以打赌，彩虹那时在地上摸索着的双手，一定在刷刷地发着抖。因为当她向

我讲述她在古堡中的经过之际，讲到这里，她脸色煞白，虽然极力镇定，但是声音还是

不由自主的，有点发颤。）

（我是一个十分心急的人，心中有意见，一定要急不及待抢着发表。我在听到彩虹

讲到这里之际，略为想了一想，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当时，彩虹、王居风和我在一起，我们全在那架小型飞机上，他们两人狠狠地瞪

着我。）

（我道：「彩虹，当时你站在壁炉之前？」彩虹点头道：「是！」我又道：「那麽

，有一股寒风，向你吹来，阴气森森，吹得你遍体生寒，就一点也不奇怪！」）

（王居风冷笑一声：「彩虹，他和我一样自作聪明，想告诉你，壁炉一定有烟囱，

烟囱设计的目的，是要达到空气对流，那一阵风，从烟囱中吹进来！」我呆了一呆，我

正想那样说，这是再显浅不过的道理，王居风也想到了！）

（我道：「难道不是？」王居风道：「你最好听彩虹再讲下去，别太早下论断！」

我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甚麽，彩虹则苦笑了一下。）

彩虹在地上摸索着，找来找去，找不到打火机，心中越来越急，也越来越害怕，四

周围一片漆黑，不论她多麽努力，一点东西也看不到。她不知道自己蹲在地上摸索了多

久，才陡地想起来，自己实在太笨了！

房间中之所以如此黑暗，当然是因为挂着厚厚的窗帘之故。如果将窗帘拉开来，尽

管外面也是黑夜，多少有点星月微光映进来，那麽就可以找到跌在地上的打火机了！

当她想到这一点之际，她已经准备直起身子来了，可是当时她蹲在地上相当久，双

腿有点麻木，所以一时间站不起来。她於是伸手按向地上，想借着一按之力，站起身子

来。就在她的手向地上一按之际，她的手，按到了一个人的手。

那是一个男人的手背！彩虹可以肯定。粗大，有凸起的骨节，和相当浓密的汗毛！

（当我听到这里的时候，我忍不住直跳了起来。小型飞机是由我驾驶的，我离座跳

了起来，以致令得飞机忽然向下降了一百公尺，我连忙又坐回来，将飞机控制好了，才

吁了一口气。）

（我期望彩虹会有一个很离奇的故事讲给我听，可是也没有希望她讲述的事，离奇

到这一地步！）

（深夜，在一座千年古堡的房间中，一围漆黑，她掉了打火机，在地上摸索着，竟

摸到一只男人的手！真是有鬼？鬼又可以摸得到？）

（当我坐下来之後，我瞪着彩虹。）

（彩虹尽管脸色煞白，但还是在向下讲着她的遭遇。最可气的是在她身边的王居风

，神情也一本正经，丝毫也不以为彩虹讲的事荒谬可笑，像是他也曾在黑暗之中摸到过

那只手！）

（我当时没有说甚麽，因为我看出即使我发出一连串的问题，也不会有甚麽结果，

彩虹不会回答我，她只是自顾自地讲下去。）

突然在那样的情形下摸到了一只手，彩虹自然而然的一个反应，就是一声尖叫，身

子向後弹出去，跌倒在地上。她叫了一声又一声，彷佛在尖叫中，可以减轻恐惧。她不

知道自己叫了多少下，才开始可以想一想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她毕竟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人，她立时想到了那个管理员，她大声叫道：「你不必吓

我！我知道是你在捣鬼！这房间有暗道，是不是？你吓不倒我！」

她叫了几遍，没有回音，接着，她便听到了「当」的一声响，像是有一块相当沉重

的金属物体，跌到了地上。彩虹这时，整个人像是浸在冰水之中，虽然她想到了是那管

理员的恶作剧，因为不可能有其他的人，甚至整座古堡的范围之内，也只不过她和管理

员两个人。但是她仍然感到害怕，因为她不知管理员在「恶作剧」之外，是不是还有别

的目的，而且这样的「恶作剧」，也实在太过分了！

可是她在叫了几遍之後，却没有听到任何回音，这时，她所听到的声音，除了她自

己急促的呼吸声和剧烈的心跳声之外，就是一种「嚓嚓」的声响。那种声响，从壁炉中

传出来，听起来，就像是有人躲在壁炉之中，正试图想打着她那只打火机一样。

彩虹陡地跳了起来。她跳起来的目的，是想奔向门，打开门冲出去。可是，在一间

陌生的房间之中，又是漆黑一围，要一下子在那样惶急的情形之下，冲到门口，并不是

容易的事。

她跳了起来，向前一冲，撞在大床的一根铜柱之上，发出了一下巨大的声响，她立

时伸手，抓住了铜柱，定了定神，记忆着方向，来到了门口，喘着气，拉开了门。

当她一拉开门之後，她竟然看到了灯光！

这是她绝不期待的事，她看到了灯光！在这样的情形之下看到了灯光，这真令得她

心中兴奋之极，她张大口想叫，可是一时之间，她发不出声音来。

而也就在那一刹间，她看到，那灯光，是一具手提灯发出来的，在灯光之後，是一

个相当高大的人，正是那个曾和她斗过气的管理员。

这时，管理员提高了灯，向上照来：「小姐，我像是听到了尖叫声，发生了甚麽事

？」

管理员站在下面，就是一进东翼之後，就看到的那个大厅之中。彩虹站在门口，她

站的地方，离楼梯不是太远，所以她可以看到下面的情形。

刚才，彩虹认为她摸到的那只手是管理员的恶作剧，这时，她心中犹豫，从她的房

间，到如今管理员所站的位置，距离相当远。如果管理员刚才在房中，似乎不可能在一

时之间，就到了楼下。

但是彩虹在极度的惊恐之中，不知自己尖叫了多久，对时间的观念，也相当模糊，

再加上她认定了在这座古堡，一定有暗道，那麽，管理员在吓了她一大跳之後，再回到

楼下，似乎也不是甚麽不可能的事。

彩虹性格十分强而好胜，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一定不想再「玩」下去了。可

是彩虹却不同。她这时心中想的是：哼，你以为吓倒我了？其实我一点也不害怕，而且

戳穿了你的鬼计！

彩虹这时心中所想的是：你吓了我一大跳，我也要想办法来吓你！

所以，当她一听到管理员大声向她问发生了甚麽事之际，她定了定神，立时答道：

「没有甚麽，或许是我做了一个恶梦，我有在梦中尖叫的习惯。」

管理员抬高着头，脸上的神情很诚恳：「小姐，还是下来吧，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我们可以 」

彩虹不等他讲完，就拒绝了他的提议：「不必了，你以为我害怕？告诉你，我一点

也没有害怕，再会！」

彩虹一说完，立时重重关上了门，又退到了房间中。这时候，她已经镇定了许多。

她在关上房门之後，用心倾听着，听到脚步声，关门声，管理员走了。

彩虹心中暗自咒骂了几句，房间中仍是一片黑暗，她认定了方向，向前走着，来到

了窗前，用力将窗帘一起拉了开来。

窗帘拉开之後，正如她以前所预料的那样，外面多少有一点星月微光射进来。她在

黑暗之中久了，尽管只是一点微光，也多少可以使她看清楚房间中的一点情形。她首先

看到那座壁炉，壁炉没有甚麽异样，然後，她也看到了，在壁炉前的地上，有一块铜牌

。

这使得彩虹呆了一呆，这块铜牌，她可以肯定，是以前所没有的。

当她才一进房间来的时候，她曾仔细打量过这间房间，那时，手提灯的电还没有用

完，房间中的一切，她可以看得很清楚，如果地上早就有了这样一块铜牌的话，她决没

有理由视而不见。

而且，她记得，当她在摸到了一只男人的手，惊骇莫名地跌退之际，曾听到「当」

地一声响，像是有甚麽金属物，自壁炉中跌出来，当然，那一定就是这块铜牌了！

彩虹既然认定了是管理员在捣鬼，她反倒不怎麽害怕。她想，这块铜牌，本来可能

装在壁炉中，因为那家伙钻进钻出，所以将它碰掉了下来。

她定了定神，走过去，将铜牌拾了起来，她可以看到，铜牌上镌着字，但是太黑暗

，她没有办法看清楚那是甚麽字。

彩虹心想，这可不能怪我，是你恶作剧在先，这块铜牌，就算是我吓了一大跳之後

的纪念品好了。她用一幅丝巾，将铜牌包了起来，然後，在窗前坐了下来，等天亮。

这真是漫长的等待，彩虹心中想了千百个方法，想去回吓管理员，可是她毕竟提不

起勇气来走出这间房间。天终於亮了，彩虹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出去，来到了管理员的房

间前，大力踢着门。

标题 <<书路--迷藏>>

第叁部：玩捉迷藏失了踪

管理员醒了，打开门，彩虹双手叉着腰，大声说道：「你没有吓倒我，这古堡也没

有甚麽可怕，我走了，谢谢你收留我！」

彩虹一面说着，一面将钥匙向对方直抛了过去，然後，不理会对方一脸错愕的神色

，大踏步向前便走，而且，立时上了车子，疾驰离去。

彩虹极好寻根究底，她这时心中不是没有疑点，但是她却没有深究。因为她「做贼

心虚」，带走了那块铜牌。

她知道，像大公古堡这样的古堡之中，每一件东西，都有极高的历史价值，绝不容

任何人带走。而她居然带走了一块铜牌。虽然她自己以为，那是对管理员「恶作剧」的

惩戒，但是她内心深处，也知道自己这样做法是不对的，所以唯恐给人发现，来不及离

去。

当她驾车驶出了相当远，在下山的路上，经过了一个小镇，才停了下来，一面喝着

热牛奶，一面取出了那块铜牌来，这才看清了铜牌上面刻的是甚麽字。

这块铜牌，自然就是她後来寄给我，我又拿去给王居风看的那一块了。

在铜牌上镌着的字，就是保能大公签了名，不准在古堡之中捉迷藏的禁例。

当时，彩虹就呆了一呆，她第一个想法是：这也是一个玩笑！

但是，看那块铜牌制作精美，却又不像是甚麽玩笑。她在不明白之馀，就寄了一张

明信片给白素。她之所以不立即将那块铜牌一起寄来，是因为那个小镇上的邮政设备简

陋，没有寄邮包的服务。

当她离开了那个小镇之後，越想越奇，在经过了一个小城之时，就将铜牌寄了来给

我。

我在收到了铜牌之後的情形，一开始时已经讲述过了，不再重覆。

在彩虹讲述了她第一段的经历之後，虽然在事前，她曾要我别打断她的叙述，而我

也曾答应了她。

事实上，由於可疑之处，实在太多，是以我一听到她的叙述告一段落，便道：「等

一等，我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一定要先提出来向你问一问！」

彩虹说道：「你先别问好不好？在第一段中，你听到有不明白的地方，再听下去，

就会明白！」

我坚持道：「不行，我如果不弄明白那些疑点，一直在我心中想着，会影响我集中

精神，听你再讲以後的经历！

彩虹有点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好，你问吧，我早准备你问任何问题！」

我立时道：「或许我们已有很多年没有见面了，你的性格，有了改变。我觉得，你

的行动，和你的性格不合，这很难理解！」

彩虹道：「譬如 」

我道：「譬如说，你在黑暗之中，摸到了一只男人的手，而你以为那是恶作剧！」

彩虹道：「是的，当时我那样认为！」

我呆了一呆，彩虹这样回答我，那表示事情在以後，确然还有异乎寻常的发展，而

我太心急了。但是我还是问道：「你当时认为是恶作剧，自然认为有人从壁炉中钻出来

了？」

彩虹道：「我正是那样想。」

我道：「你竟没有在事後，去察看一下壁炉中是不是有暗道，这和你喜欢寻根究底

的性格，极不相合！」

彩虹吸了一口气：「是的，我曾经这样想过，但是一则，我收起了那块铜牌，心中

有点内疚。二则，我当时实在害怕，害怕事情不是如我所想的那样，那我寅在不知该如

何捱过那下半夜才好！」

彩虹这样解释，倒可以接受。

我又道：「还有，你那只打火机呢？你没有再提起它，它在哪里？」

彩虹叹了一声：「你太心急了，这只打火机，在我第二段经历中，我又找到了它，

但当时我没有发现它，一则，由於心中慌乱，二则那打火机并不名贵，不见了也不要紧

，所以我没有找下去。」

我点了点头，再道：「我和你表姐收到你的明信片，你写那几句话，写得很轻松，

一点也不像你曾经有过如此惊险的经历！」

彩虹笑了一下：「我又不是小说家，无法在文字上将我的经历写出来。事实上，我

刚才也不过平铺直叙，一点也没有夸张。当时，我已经离开了大公古堡，而且，我真的

为铜牌上的那禁例所吸引，觉得十分奇怪和有趣，所以才告诉你。」我点了点头，将我

们收到明信片和铜牌之後，我如何去找王居风的事，约略讲给了彩虹听，然後道：「王

居风来了，是在哪里找到你的？」

彩虹没有回答，王居风已经道：「要找她很容易，我一到了安道耳的首都，那个小

城，只不过六千居民，有一小型飞机场，彩虹每天在飞机场等，她本来想等你来的，可

是等到了我！」

彩虹道：「很少中国人到安道耳来。本来，我以为你一定会来，可是 」

彩虹在安道耳的机场没有等到我，等到了王居风。王居风一下机，走出机场，就看

到了高彩虹。正像彩虹所说，很少中国人到安道耳来，所以王居风迳自向彩虹走过去。

王居风来到了彩虹的身前，放下了衣箱，自我介绍：「我叫王居风，是你表姐夫卫

斯理的朋友。」

彩虹十分兴奋，说道：「他呢？」

王居风道：「他没有来，派我来的！」

彩虹的神情有点疑惑：「你是 」

王居风再进一步自我介绍：「我研究欧洲历史，特别对欧洲几个小国的历史有兴建

，对保能大公古堡，我很熟悉，看到了你寄给卫斯理的那块铜牌，认出了镌在铜牌上，

是保能大公的签名，这对一个研究安道耳历史的人来说，不可思议！」

彩虹听说我没有来，本来十分失望，可是一听得王居风这样讲，她又兴高采烈起来

：「真的，很有研究价值？」

王居风道：「太有研究价值了！历史上有关保能大公的记载不少，可是从来也没有

记载着他曾经下过一条这样古怪的禁例。请问，你是从哪里，在甚麽情形之下，找到那

块铜牌的？」

彩虹道：「说来话长，如果你性急的话，请上我的车，我们立时到大公古堡去，不

必再耽搁！」

王居风叫了起来：「我来的时候，就嫌飞机实在飞得太慢了！」

他们两人一起上了车，由彩虹驾驶，一路上，彩虹就告诉王居风，如何得到那块铜

牌的经过。

等到彩虹讲完之後，王居风和彩虹之间，已经逐渐消失了初相识的拘谨，王居风讶

异道：「那块铜牌，是从壁炉中跌了出来的？」

彩虹道：「一定是那样，因为当时，我听到『当』的一声响，那是铜牌落地的声音

。」

王居风用手指轻拍着自己的额角：「听来不合理，保能大公下了这样的一条禁例，

当然是希望人人遵守，那麽，这块铜牌，应该镶在当眼的地方，怎麽会放到一间客房的

壁炉之中去？」

彩虹瞪了他一眼：「你问我它是从哪里来的，我据实告诉了你，是不是合理，我不

知道。」

王居风看出彩虹有点不高兴，他道：「对不起，我只不过说有点怪。」

彩虹道：「当然怪，而且不是有点怪，而是怪得很！你想，这块铜牌若是一直放在

当眼的地方，早就被人看到，有关大公古堡的记载之中，也早就有提及了。可是两本有

关大公古堡的书，都没有提到，所以它一直在很隐蔽的地方！」

王居风听得彩虹这样说，可兴奋得吹了一下口哨，说道：「你看了哪两本书？一本

是『保能大公古堡介绍』，那不是甚麽 」

王居风讲到这里，彩虹点头道：「那只不过是写给游客看的。另一本是『保能大公

古堡探索』，这一本才专门得很！」她向王居风望了一眼：「这两天，我就在图书馆中

啃这本书！」

王居风兴奋地搓着手：「你认为那家伙从壁炉的暗道中出来吓你，单单这一点，就

是一个伟大的发现！」

彩虹道：「是的，这是大公古堡暗道的首次发现！」

（惭愧得很，我没有看过他们提及的那两本书。所以，当我听到他们这样的对话之

际，我有点莫名奇妙，插了一句嘴：「所有的古堡之中，几乎全有暗道，那又有甚麽稀

奇？」）

（王居风回答道：「你对大公古堡不了解，又没有看过那本书，所以不知道。据古

堡建造时的情势看，大公古堡之中，一定有着极其完善复杂的暗道，可是长久以来，被

发现的，只是极普通的暗道。专家认为堡中的秘道决不止此，可是历年来，却一直没有

新的发现。所以，彩虹的发现，极其重要。」）

（我听他讲得神乎其事，忍不住又道：「就算那是一个重大的发现，发现者也不是

高彩虹，而是那个自暗道中走过来开她玩笑的人！」）

（当时，王居风和彩虹两人，瞪了我一眼，没有再说甚麽。）

王居风和彩虹两人说着话，讨论着他们所知的大公古堡，时间很容易打发，当晚，

他们在一个小镇过夜，第二天继续驾车前进，在路上，他们遇到了几个山居的人，那几

个人看到他们驾车向山中驶，神情都不胜讶异。显然在这个时候，游客早已绝迹。

王居风和彩虹到达大公古堡门口，车子又惊起飞鸟之际，是下午二时左右。彩虹狂

按喇叭，可是足足按了十五分钟之久，除了山中响起的回音之外，没有任何回音。王居

风下了车，来到了门口，才看到古堡的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用英文、法文、西班

牙文叁种文字，写着告示：「本古堡已经封闭，参观者必须於明年五月，才可进入参观

。所有管理人员，皆已离开，游客如果想得到古堡的赉料，可到就近城镇中寻找。请注

意，任何人如果擅自进入大公古堡，将触犯刑法第叁十二条，可以受到极重的刑罚。」

王居风和彩虹两人，看到了这告示，呆了半晌。王居风喃喃地道：「我可不能等到

明年五月再来！」

彩虹本来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她立时道：「古堡中如果没有人，我们进行研究

，也更方便，你说是不是？」

王居风的双眼之中发光：「那当然，你的意思是偷进去？」

彩虹摊开双手：「还有更好的提议？」

王居风道：「没有！」

（我听到这里，不禁叹了一口气。当地的民风，十分淳 ，而且，居民对古堡，也

有一定程度的宝爱、崇敬，或是忌惮。而游客在这时，根本不会再来。所以，一块这样

的告示牌，足够防御古堡！可是对付高彩虹，没有用！）

王居风本来也不是这样不守规矩，可是在彩虹的鼓励下，再守规矩的人，也会胡来

。

古堡外面的围墙相当高，可是砌墙的石块，因为年代久远，有不少剥蚀之处，而且

四周围根本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放心行事。

於是，王居风和高彩虹两人，就利用围墙上大石的隙缝，手脚并用，像猴子一样地

攀进了大公古堡。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句话是一点不错的。王居风本来是一个何等严肃的人

，严肃到了连笑容也不常在他的脸上出现，可是当他和彩虹在一起一两天之後，居然攀

着墙，进了大公古堡！」）

进了大公古堡之後，彩虹还怕古堡之中有人，大声叫了几下，除了一阵一阵的回音

之外，没有任何声响。彩虹来过一次的，可称热门熟路。王居风以前虽然也曾来过几次

，但他正式来参观，管理员是住在甚麽地方，他就不知道。

彩虹带着王居风，向管理人员住的那个院子走去：「我们先到管理人员住的地方，

找点工具，希望可以发现一点食物，我们可能在古堡里耽搁很久！」

王居风同意了彩虹的办法，他们一起来到那院子中，打开了所有管理人员居住的房

间，真给他们找到了不少东西，包括丰富的罐头食品，几瓶酒，一些应用工具和手提照

明灯等等。

王居风已经急不及待，当彩虹还在管理人员的宿舍中东搜西找的时候，他已经绕过

墙角，到了古堡东翼的大门之前。

可是王居风在大门前十多分钟，无法进入，因为大门锁着，而王居风只对欧洲历史

有研究，对於开锁，一点经验也没有。

十多分钟之後，彩虹来了。彩虹对开锁颇有经验的（从我那里学去的），可是装在

那厚厚的橡木门上的锁，年代久远，是一种古代的锁。古代的锁，其构造有的比现代锁

还复杂得多，彩虹一样拿它没办法，不过，在彩虹找到的工具之中，有一柄利斧。

（我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叫了起来：「不！」）

（彩虹瞪着眼：「为甚麽不？」）

（我大声道：「你……你们用斧头砍开了门。这……对欧洲的历史，是一项犯罪！

」）

（王居风明显地站在彩虹的这一边：「当时，我自己告诉自己，我们这样做，可能

会令得欧洲的历史改写，破坏一道门，不算甚麽，可以修补！而後来，证明我的想法没

有错。」）

（我「哼」地一声：「你们发现了甚麽？欧洲的历史真的需要改写？」）

（王居风盯着我，半晌没回答，才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才好！」彩

虹也瞪着我：「门早已劈开了，你听下去自然会明白，吵甚麽！」）

（我无可奈何，只好摊了摊手，我可以对付很多人，可是对付彩虹，相当困难！）

彩虹和王居风用利斧，向锁劈着，不到叁分钟，他们就将锁劈了开来。

当时，四周围十分寂静，而当利斧砍向橡木门的时候，所发出的声响，极其惊人，

即使有人在一公里外经过，也一定可以觉察大公古堡之内，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如果有人发现的话，那麽，就一定可以阻止彩虹和王居风的破坏行动。可是不幸得

很，竟然完全没有人，任由他们来破坏！

（我说「不幸得很」，是我当时的想法。後来事情发展下去，究竟是「幸」或是「

不幸」，实在极难如以判断。）

锁一被劈开，连一直严肃的王居风，也不禁欢呼了一声：「你知道我现在感到自己

像甚麽人？」

彩虹道：「谁知道！」

王居风挺了挺胸，道：「我就像是才收降了詹姆士二世的军队的奥伦治公爵！如今

，大公古堡整个是我们的了！」

（王居风这时，将自己比喻为奥伦治公爵其实大有深意。）

（公元一六八八年，英国发生政变，詹姆士二世的军队，向奥伦治公爵投降，奥伦

治公爵的妻子玛丽成为英国的新君。当时，新教徒从荷兰迎奥伦冶公爵夫妇回来，而奥

伦治公爵的妻子玛丽是詹姆士二世的长女，信奉新教。）

（王居风用这件史实，自然是在向彩虹暗示一种爱意，只可惜这种表达情意的方式

，用在彩虹身上，一点不起作用，因为彩虹对於欧洲历史，所知很少，真是「俏媚眼做

给瞎子看」！）

彩虹当时一点反应也没有，王居风自然相当失望，他决定再等待另外的机会。

他们两人进了东翼的大厅，彩虹指着楼梯：「那间房间，就在上面！」

王居风抬头向上望了一眼：「我知道，大公堡才建成之後不久，有一位显赫人物，

曾在这间房间中作过客，他是西班牙的一位海军上将，当时率领西班牙海军，纵横七海

！」

彩虹眨着眼：「这位海军上将很喜欢捉迷藏？」

彩虹这样的问题，在严肃研究历史的王居风听来，自然是幼稚之至，如果换了别人

提到这样的问题来，王居风一定会勃然大怒。可是这时，他对彩虹已经有了莫名的好感

，是以反而觉得彩虹的问题，十分有趣，笑了起来：「历史上没有这样的记载 」

他在讲了这一句话之後，陡地一怔，现出一种十分古怪的神情来。

彩虹注意到了他那种古怪的神情，忙道：「怎麽啦？你……看到了甚麽？」

彩虹以为王居风在刹那之间，不知道看到了甚麽怪东西，是以才会有这样古怪神情

的。虽然在白天，但在这样阴森的古堡中，总不免令人害怕的，是以她不由自主，向王

居风靠近了些。

王居风的双眉打着结，彩虹望着他，过了约莫半分钟，王居风才道：「怪事，真是

怪事！」

彩虹更吓了一大跳，四面看看，想弄明白王居风说的怪事，是指甚麽而言，可是古

堡之中空洞阴森，看起来却又不像是有甚麽怪事发生。

王居风自顾自说着：「这位海军上将，在大公古堡逗留了几天，和保能大公作了一

次会谈，可是当他离开大公古堡之後，回到西班牙，他却突然不经宣布，就离开了海军

，在西班牙南部的一间寺院之中，成了隐士。真怪，一个叱吒风云的海军上将，忽然之

间，成了隐士，真是怪事！」

直到这时，彩虹才知道王居风的「怪事」，并不是指古堡中有了甚麽怪事，还是指

欧洲的历史而言。她不禁瞪了王居风一眼：「你少讲点欧洲历史好不好？我们要探索的

是这座古堡！」

王居风道：「你难道不觉得这位大将军的突然变成隐士，和大公古堡有关？」

彩虹是聪明人，王居风这样一说，她立时明白了王居风的意思，说道：「你是说，

这位大将军 」

王居风道：「海军上将皮尔逊！」

彩虹道：「皮尔逊是因为在大公古堡住了几天，所以才成为隐士？」

这时，他们一面说，一面已来到了叁楼，彩虹曾住过的那间房间门口。

王居风伸手向房门一指：「正确地说，他是在古堡的这间房间中住过几天之後，才

忽然成为隐士的！」

彩虹望着他，说道：「你说房间有古怪？」

王居风道：「一定是，你也在这间房间中，遇到了怪事！」

彩虹大声道：「我遇到的不算是甚麽怪事，不过是一个无聊的人恶作剧，想吓我，

没有吓到！」

王居风没有说甚麽，伸手推开了房门。

那间房间，还是那样子，和彩虹上次来的时候，没有甚麽不同，陈设和所有的摆饰

品，都完全在原来的位置。房间中很黑暗，王居风迳自来到窗前，拉开了帘帷，房间中

明亮了起来。

王居风转过身来，他已经取出了那块铜牌来：「当时，你是在哪里看到这块铜牌的

？」

彩虹指着壁炉前的地上：「这里！」

王居风走过去，将铜牌放在彩虹指着的所在：「是这里？一点也没有错？」

彩虹有点生气：「当然不可能一点也没有错，但就在这里！」

王居风做任何事都很认真，他又问了一句：「你肯定你进房间来的时候，这块铜牌

，不在地上？」

彩虹是一个性急的人，她真有点不耐烦了，大声道：「你也可以看到，这块铜牌又

不是小，如果早在地上，我又不是瞎子，怎会看不到？」

王居风仍然未曾觉察到彩虹的不耐烦，再道：「你肯定它是从壁炉中跌出来的？」

彩虹将声音提得更高：「当时一片漆黑，我只听到铜牌堕地的声音，不知道它是从

甚麽鬼地方跌出来的，不过我想，在壁炉中跌出来！你的问题，问完了没有？」

王居风呆了一呆，才知道彩虹的小姐脾气，不易伺候，他没有再说甚麽，俯下身，

向壁炉中看去，着亮了一盏手提灯，向壁炉内照看。

彩虹也和他一起，向壁炉内部看。

壁炉当然已有相当长时期没有使用了，很乾净，王居风一面看，一面用手摸索。

彩虹道：「你在摸甚麽？」

王居风道：「这块铜牌的四角有小孔，它本来应该是钉在甚麽地方，我想找到它原

来的所在，那地方，应该也有钉孔！」

彩虹苦笑道：「壁炉有多大，你该看到没有钉孔！」

王居风缩回手来：「是的，没有钉孔，而且壁炉被清理过，如果铜牌原来是钉在壁

炉之内，早就应该被人发现！」

彩虹说道：「或许是从烟囱中 」

她讲到一半，便没有讲下去，因为探头进壁炉，可以看到烟囱，烟囱相当狭窄，根

本放不下那块铜牌！

王居风喃喃地道：「保能大公颁下了这样的一条禁例，又郑重其事地铸成了铜牌，

一定想每一个人都知道堡中有这样的禁例，那麽，铜牌应该放在最当眼的地方才是！」

彩虹瞪了他一眼：「照你的推理，这块铜牌，就根本不应该在这间房间之中出现！

」

王居风苦笑道：「这真是怪事，我真不明白 」

彩虹说道：「我倒有一个想法！」

王居风向她望来，彩虹道：「我想，这条禁例，未免有点奇怪，而且不登大雅之堂

。普通住在古堡中的人，不会喜欢捉迷藏的，喜欢捉迷藏的人，一定尽量利用古堡中的

暗道 」

彩虹请到这里，王居风已经叫了起来：「这块铜牌，原来钉在暗道之中！」

彩虹道：「对，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我们应该找寻暗道，而且我可以肯定，暗道

的一个出口，就在这个壁炉之中！」

王居风道：「对，有人曾经从这壁炉中出来过，你在黑暗之中，摸到过他的手！」

彩虹点头道：「是，我碰到过他的手！」

王居风和彩虹两人，开始在壁炉附近，找寻可以打开暗道出口的枢纽，他们移动着

一切摆饰，转动着一切看来可以转动的东西，到最後，他们甚至合力，将那张四柱大床

，搬了一个位置。

可是，壁炉依然是壁炉，并没有甚麽暗门忽然打了开来。他们又开始拆壁炉，将壁

炉外的装饰，全部拆了下来，将下面的铁架，也搬了出来。

到了这一地步，实在是没有甚麽可以再找的了。壁炉根本没有暗门，唯一的「通道

」，就是那根狭窄的烟囱，而烟囱根本无法爬进一个人来。

王居风停了手，向彩虹望去，彩虹踢着墙，说道：「里面一定有暗道，只不过我们

找不到它的出入口，我看，如果将墙拆开来 」

彩虹这个提议，立时被王居风否决了。

王居风之所以否决彩虹的提议，倒并不是因为彩虹的提议太胡闹，而是他感到，大

石砌成的墙，绝不是他们两个人使用简单的工具可以拆得开来的！

彩虹气呼呼地生了下来，这时，他们已经忙了好几小时，天色早已黑了下来，王居

风在房间中团团转着，不住用手拍着额，在思索着。

彩虹忽然道：「我饿了！」

王居风抬起头来：「哦，饿了！是的，我也饿了！我们好像该吃点东西？」

彩虹没好气地道：「狮心王季察在思索难题的时候，也会肚饿，肚子饿了，当然该

吃东西，谁都一样！」

彩虹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我去弄吃的东西！你来不来？」

王居风实在很不舍得离开这间房间，可是肚子又饿，他又不好意思叫彩虹将食物送

来这里给他，所以只好跟着彩虹走了出去。

他们来到了管理人员的住所，弄了一些罐头，胡乱充着饥，两人都很失望，是以谁

也不想开口。等到塞饱了肚子，王居风道：「我们再到那间房间中去找暗道？」

彩虹苦笑道：「还找甚麽？暗道一定在，可是我们找不到！」

王居风道：「或许在那间房间，暗道的构造特别巧妙，所以我们找不到！」

彩虹本来已经垂头丧气，一听得王居风这样讲，陡地跳了起来：「对，我们到别的

地方去找！」

（我一听到这里，不禁叹了一口气，大公古堡遭劫了，不知道要被彩虹和王居风两

人，破坏到甚麽程度！彩虹可以胡闹，王居风实在不应该跟着她胡闹！）

（王居风一定看出了我有责备他的神情，立时道：「我没有选择的馀地，你想，彩

虹明明曾在黑暗之中摸到过一只人手，那人一定是通过暗道走进来的，而我们却找不到

，要是你，你肯就此停止？」）

（我叹了一口气，无法回答王居风的问题。）

在接下来的几天之中，王居风和高彩虹两人，从东翼开始，寻找暗道，一直找到西

翼。他们找得十分仔细，然後，又找到了地窖中。王居风在去的时候，带了有关大公古

堡的资料，资料中本来就有暗道的记载，但是那只不过是普通的暗道，早已开放给参观

者参观，并不是甚麽秘密。而除了那些暗道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发现。

（我听到这里，又忍不住插口道：「我未曾见过像你们这样的蠢人！」）

（彩虹恼怒地道：「你有甚麽好办法？」）

（我道：「当你在古堡中第一次过夜之际，古堡之中，只有你和一个管理员在，是

不是？那管理员叫甚麽名字？」）

（彩虹没好气地道：「叫古昂，你先说，你有甚麽好办法？何以我和王居风是蠢人

？」）

（我道：「你说你在房间中摸到的那只手，是古昂来吓你的 」）

（彩虹大声道：「当然是他！」）

（我立时道：「那就是了，你们何必费尽心机去找暗道？找到那个管理员古昂，问

问他暗道在甚麽地方，不就可以有结果了？」）

（彩虹「哼」地一声：「第一，古昂走了，我知道他住在甚麽地方。第二，让人家

指出暗道在甚麽地方，哪有自己找出来好玩？」）

（我听得彩虹那样讲，也有点气恼：「你为了好玩，那我也不便表示甚麽意见见！

」）

彩虹和王居风又继续到别的房间中去找暗道，可是一样没有结果，他们已经要放弃

了。

在彩虹和王居风一起找寻暗道的过程中，王居风对彩虹的印象越来越好，所以，到

最後彩虹提出了一个任何正常成年人听来，都会反对的提议时，王居风居然想也不想，

就答应了下来。

彩虹提议道：「哼，这个大公古堡，由保能大公下了不准捉迷藏的命令，我们偏要

在古堡捉迷藏，你躲，我来找你！」

王居风道：「好！我去躲起来，半小时後，你来找我，不准偷看！」

那时，他们两人是在西翼二楼最尾端的一间房间之中。他们是从东翼一间间房间走

过去的，所以，那时他们在古堡中的最後一间房间之中。

他们决定了在古堡中捉迷藏之後，高彩虹留在房间中，王居风走了出去，去「躲」

起来。

普天之下的捉迷藏游戏，全一样，躲的一方开始躲藏之後，找的一方，在隔了若干

时间之後，就开始寻找，在一定的时间之内，找到了对方，游戏分出胜负，结束。

在王居风离开了那间房间之後，高彩虹在房间之中一张巨大的安乐椅中，坐了下来

，过了十分钟，她就走出了房间，开始去寻找王居风。

由於大公古堡如此巨大，东翼和西翼，各有五层，连地窖，一共六层之多，他们在

寻找暗道过程中，已经统计过，一共有一百叁十七间房间。

王居风和高彩虹纠正了两本有关大公古堡的书籍上的错误，那两本书，都说大公古

堡只有一百二十间房间。所以高彩虹一走出了房间，开始寻找之际，她知道，如果是一

间一间房间找过去，她一定失败，她必须先想一想，王居风会躲在甚麽地方！

王居风可以躲在一百叁十七间房间的任何一间！彩虹并不准备一间一间房间轮着去

找，她要在最短时间内，找到王居风，她在想：如果是由她躲起来，她会躲在甚麽地方

呢？一定是躲在对方最不容易想到的地方，最出乎意料之外的地方。

彩虹立刻想到了那地方：东翼叁楼的那间房间，也就是她发现铜牌的那一间！

那是他们最熟悉的一间！

彩虹一想到了这一点，立时由古堡西翼，直奔向东翼，一面奔，一面她还堤防自己

万一料错，所以虚张声势地一路叫着：「王居风，我知道你躲在甚麽地方！我知道了！

你出来！」

彩虹的叫声，在巨大的古堡中，响起了一阵阵回音，二十分钟之後，她奔进了那间

房间，一来到门口，她就知道自己料得不错，因为那间房间的房门，竟然没有完全关上

，留着一条门缝。

在他们在整个古堡之中寻找暗道之际，他们离开一间房间，都将房门完全关好，如

果不是再有人来过，房门决不会有一道缝。而古堡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如果有人来

过，那一定是王居风了！

高彩虹心中极其高兴，在那麽巨大的古堡之中玩捉迷藏，而她居然能在不到半小时

之间就找到了对方，这实在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彩虹一伸手，推开了房门，叫道：「你躲在这里，快出来吧，你输了！」

彩虹一面叫着，一面双手叉着腰站着不动，等着王居风高举双手出来投降。

可是她等了片刻，却不见王居风现身。

彩虹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又道：「好，你还不肯认输？难道真要我将你揪出来？」

她一面说，一面开始就在这间房间中，找寻王居风。彩虹心中想，只要王居风在这

间房间中的话，要将他找出来，那再也容易不过！她掀起了床垫，看看床下，没有。她

打开橱门，看看橱内，没有。她抖开窗帘，没有，她探头进壁炉，没有。

五分钟之後，彩虹知道王居风不可能是在这间房间之中了！房门虚掩，只怕是王居

风的诡计，故意引她在这间房间中虚耗时间的！

彩虹又是狼狈，又是恼怒，王居风这家伙，究竟躲到甚麽地方去了？

彩虹一面想，一面开始在其他地方寻找，随着时间的过去，她越找越是觉得没有希

望！

最後，天色渐渐黑下来了。

一般来说，捉迷藏游戏，要讲定时间，在这个时间之中，如果找的一方，找不到躲

的一方，那麽，捉的一方就算输了！

彩虹在这时候，已经足足找了五个小时，早就输了。不过她和王居风之间，却并没

有讲好时间，所以，高彩虹可以不认输。她继续找。

她先休息了一下，煮了一杯咖啡，吃了一点饼乾，心中暗暗诅咒王居风，居然也不

肯认输，自动出现。休息过之後，彩虹继续寻找，一直到午夜，彩虹还是没有找到王居

风。

这时候，彩虹开始害怕。王居风躲到甚麽地方去了？前後已经十小时有多，王居风

应该自己跑出来了！

高彩虹越想越不对头，她认输了！她在东翼大厅中大叫：「王居风，我认输了！你

出来吧！」

彩虹的叫声，绝对可以到达东翼的每一间房间之中，和每一个角落。但是她叫了好

久又到中央大厅去叫，然後，到西翼大厅去叫。

王居风无论如何，应该出来了！

彩虹回到了管理员的住所，下半夜她没有再到古堡去找，等着王居风自己出现。但

是，王居风没有出现。

这一个下半夜，彩虹只是勉强瞌睡了一回。第二天一早，她一间一间房间去找，去

叫，这花了她足足一个上午，可是，王居风显然不在古堡之中！

彩虹十分恼怒：王居风犯规！讲好在古堡之中捉迷藏，他怎麽可以不躲在古堡之中

？所以下午，她赌气不再找，只是睡觉，一觉睡醒，天色黑了，王居风还是没有出现。

彩虹觉得事情不妙！王居风不可能经过叁十小时的躲藏仍然不出现，古今中外，决

没有任何人玩捉迷藏可以躲这麽久！

这一夜，彩虹简直没有睡过，她已经知道无法找到王居风，可是又怕王居风是在古

堡的哪一个角落，遭到了甚麽意外，正需要人帮助，她不能坐着等王居风出现！於是，

她提着手提灯，再一次去找王居风。

这一次是在夜间，而且王居风的突然失踪，来得如此之神秘，彩虹在古堡中，每走

出一步，心就更剧烈地跳动几十下，一面走，一面叫着，又一面用心倾听着，希望听到

王居风会发出求救的声音来。这时候，她肯定王居风遭到意外了！

可是当她在用心倾听之际，除了古堡外面的风声和她自己叫嚷的回声之外，没有任

何其他的声响。她甚至希望可以听到老鼠的咀嚼声，可是就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这一晚，等到快天亮的时候，高彩虹支持不住了！连彩虹这样的人也支持不住，那

环境之恶劣实在可想而知。当时，她在中间大厅内，她实在无法再忍得住，放声大哭起

来。

（我听到这里，要竭力忍着，才能不发出笑声。彩虹有这样的经历，大快人心。像

彩虹这样的人，如果不是给她受点教训，她玩出味道来，下一次，可能会想到克里姆林

宫去捉迷藏！）

（当我忍不住心中高兴之际，我向王居风望去，心中在暗赞王居风真了不起，因为

王居风说不出来就不出来，可以令得彩虹着急得放声大哭，那真不容易。）

（当我向王居风望去的时候，我想，王居风多少也应该有点高兴的神情。可是出乎

我的意料之外，王居风非但一点高兴的神情也没有，反倒是神情惘然，极度惘然，不知

所措！）

（彩虹打电话给我，说王居风不见了，而当我来到，王居风又赫然在彩虹的身边，

因此可知，王居风终於出现。当然，根据这一事实来推论，王居风一直躲着。我真想说

：「你究竟躲在甚麽地方，躲了那麽久！」）

（可是我的话并未说出口，因为当时王居风和高彩虹两人的样子都十分奇特，他们

的神情，使我觉得不应该在这时候打趣彩虹。）

（然而，王居风究竟躲在甚麽地方呢？如果我不问一下，我相信我的喉咙会痒得忍

受不住，所以我还是问道：「王居风，你躲在甚麽地方？」）

（奇怪的是，彩虹和王居风，像是都未曾听到我的问题一样，彩虹自顾自讲下去，

王居风也不理我。我只好心中叹一口气，再听彩虹讲下去。）

彩虹哭了很久，天渐渐亮了，她觉得再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就冲出了大公古堡，

驾车下山，到了首都附近的一个小机场，想和我通话，可是那地方的长途电话接不过来

，她无法可施，才只好租了一架飞机，直飞马德里，再和我通话，告诉我，王居风因为

和她玩捉迷藏，在大公古堡中失踪了！

标题 <<书路--迷藏>>

第四部：王居风躲到了一千年前

她的电话，使我来到了马德里。

且说彩虹在和我通了电话之後，心中的焦急，自然莫可名状，本来，她想在马德里

一直等我，可是想想，王居风下落不明，她独自一个人离开，也不是办法，而我也不能

一下子就到来，所以她又飞回安道耳，再驾车到大公古堡去。

彩虹心慌意乱，她在比利牛斯山的山路中驾车而没有跌下千丈峭壁去，简直可以算

奇迹，当她又来到大公古堡的正门之际，她看到有一个人，站在大公古堡门口。

那时，她隔得还远，只看到在大公古堡之前站着一个人，并没有看清那是甚麽人。

看到有人，彩虹的心中已经够高兴的了，而当她飞快地驾车驶近之际，已看到了站在门

口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居风！

王居风失神落魄站在门口。彩虹停下了车，自车中冲了出来。她心中打算大骂王居

风一顿，可是一出了车子，她鼻子一酸，奔向王居风，伏在王居风的肩上，大哭了起来

。

彩虹虽然胡闹，但是却十分坚强，像这样，伏在一个异性的肩头上，放声大哭，那

只怕是她自七岁之後，还未有过的事。

照她来想，她受了那麽多的惊吓和委屈，无法遏制地哭着，王居风至少应该安慰她

几句。可是王居风的反应，全然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仍是神色惘然，甚至望也不望她。

彩虹立时觉得事情有点不对，王居风的态度太反常，她抽噎着：「你……你究竟躲

到甚麽地方去了？」

彩虹一开口，王居风才向她望来，神情仍是一片惘然：「我……躲到甚麽地方去了

？」

他并没有回答彩虹的问题，而只是重复了彩虹的问题。他这样的态度，令得彩虹十

分生气，一面抹着眼泪，一面大喝一声：「我在问你，你躲到甚麽地方去了！」

王居风被彩虹的大喝声，喝得陡地一震，可是，他却又重复了一句道：「我躲到甚

麽地方去了？」

高彩虹十分生气，她不再哭泣，只是杏眼圆睁，望定了王居风。王居风这时的情形

，像是如梦初醒，伸手抓住了彩虹的手。

彩虹生着气，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可是王居风将她抓得十分紧，彩虹甩不开。王居

风声音急促：「我 现在是在甚麽地方？」

彩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任性起来，不顾一切，这时她心中气恼，竟不顾王居

风在学术界的地位和他的为人，伸手在他的额上，重重凿了一下：「你不知道自己在甚

麽地方？等我来告诉你！你是在比利牛斯山上，一座古堡的门口，这座古堡，叫该死的

大公古堡！」

彩虹在王居风头上所凿的那一下，十分用力，她想王居风一定会跳起来，可是王居

风却恍若无觉，反倒循彩虹指的方向，向身後的古堡看去。

当他看到自己身後有一座巍然的古堡之际，他的神情，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

那座古堡一样，「啊」地一声：「已经 造好了！」

彩虹瞪大了眼，这时候，她有点不知所措！王居风忽然之间，说了那样的一句话，

倒像是他不知道这座古堡早已造好了一千年一样！

彩虹一发急，顿足道：「你别再开玩笑了好不好？我 开够玩笑了！你究竟躲到

甚麽地方去了？你别以为这样欺负我，我会放过你！」

王居风愣愣地望着彩虹，等彩虹讲完，他才以十分诚恳的声音道：「告诉我，我现

在是甚麽人？」

彩虹更吓了一大跳：「你 在古堡中遇到了甚麽事？是 撞了邪？」

王居风大声道：「快告诉我，我现在是甚麽人！」

他一面呼吸着，一面用力抓住了彩虹的手臂，彩虹给他抓得手臂疼痛，忙叫道：「

你是王居风！一个历史学家！和我一起到古堡来的，我们玩捉迷藏游戏，你可记得？你

不见了，超过两天！」

王居风用心听着，点着头，然後，他又急速喘起气来：「你有镜子没有？让我看看

自己，快，让我看看我自己！」

王居风的要求，古怪莫名，彩虹看出，在王居风的身上，一定曾有过极其不寻常的

事发生，是以她并没有拒绝王居风的要求，立时自手袋中，取出了一面小镜子，王居风

一看到镜子，一伸手抢了过来，对住了自己的脸，一面盯着镜子，一面还用手在自己的

脸上，用力抚摸着，像是要肯定自己的脸，是不是真实！

彩虹看到他的行动这样怪异，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忙伸手将镜子抢了回来：「你

在这两天之中，究竟躲在甚麽地方？」

王居风的神情依然是一片惘然，他喃喃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听彩虹讲到这里，狠狠瞪了王居风一眼，心中在想，他这种故作神秘，装神弄

鬼的动静，骗骗小姑娘还可以，骗我，可骗不过去！）

（我立时不客气地道：「王居风，这像是人话麽？你不知道过去两天自己在甚麽地

方？」）

（王居风向我望了一眼，口唇掀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来。彩虹抢着道：「他对我

说了，他的经历 」）

（她略停了一停，又道：「他的经历，还是让他自己来说的好，我如果转述，只怕

会打折扣！」）

（我向王居风望去：「那麽，请说！」）

（王居风说出了他的经历。像事情的上半部，彩虹叙述她的经历一样，我用王居风

的个人作主来转述。同样的，我在听王居风的叙述之间，有反应或是有我自己的想法，

就在括弧之中表达出来。）

王居风决定和彩虹在大公古堡中捉迷藏之後，走出了房间。他出了房间之後，立即

想：要躲到一个彩虹想不到的地方，好让彩虹找不到他，佩服他躲得巧妙无比。

王居风立刻想到了那间房间，东翼叁楼第一间，也就是彩虹曾在那里过夜，找到那

块铜牌的那间房间！

（我在这里就打断了王居风的话头：「你决定躲到那间房间去？那麽，彩虹一开始

就料到，是不是你後来又改变了主意？」）

（彩虹大声道：「表姐夫，你让地讲下去，别打断他的话头好不好？」）

（我闷哼了一声，没有再出声。）

王居风决定躲到那房间，他迳自向东翼走去，穿过了中间部分，他一面走，一面自

己也觉得好笑！好大喜功，野心勃勃，在历史上也颇有一番作为的保能大公，居然会郑

而重之下了不准在古堡捉迷藏这样的一条禁令，这已经够滑稽了！而他，一个欧洲历史

的权威，居然会在大公古堡中玩捉迷藏，那更加滑稽了！

王居风心中觉得好笑，他来到房间前，推门而入，心中想：古堡的房间和各处地方

如此之多，要找一个人，真不是容易的事，如果彩虹找不到自己而生气，这样的结局未

免太过无趣，总该让彩虹高兴一下才好！

他这样想，所以在反手关门的时候，并没有将房门关上，只是虚掩着，算是留下一

个「线索」。

王居风走进了房间开始，他准备躲到那个大柜中。可是，当他打开柜门，他从一面

穿衣镜的反影之中，看到了那个巨大的壁炉。

王居风在那一刹间，突然兴起了一个十分顽皮的念头。彩虹在这间房间中的经历，

王居风知道。他在想：如果自己躲进壁炉之中，那麽，就算彩虹找到了这间房间，走了

进来，自己陡地自壁炉中伸一只手出来，一定可以将彩虹吓上一大跳！

（我听到这里，「哼」了一声：「真有出息！」）

（王居风和彩虹都没有睬我。）

王居风一想到了这个顽皮的念头，立时关上了柜门，来到了壁炉之前。

王居风和彩虹两人，在古堡中寻找暗道的行动，在这间房间的那个壁炉开始。那璧

炉，他们找得最仔细。所以王居风知道，在壁炉放柴的铁枝架下面，有一个相当大的凹

槽。这个凹槽，储存柴灰用的。本来毋需这样大，这个壁炉的灰槽之所以如此大，多半

是为了可以隔许久才清理积灰的缘故。

王居风俯下身，提起了铁枝架，那个灰槽勉强可以供一个人屈起身躺下去。王居风

躺好，并且移过铁枝架，放在自己身上。

他已经躲好了，躲得十分妥当，彩虹就算到这间房间，也不容易找到他，他觉得十

分满意。

（我听到这里，狠狠瞪了彩虹一眼。彩虹立时叫了起来：「我找过他躲的地方，你

听下去好不好，别那麽快就下结论，以为我粗心大意！」）

（我又向王居风看去，王居风的神情，变得十分迷惘，迷惘得连他的声音，听来也

像是十分空洞。）

王居风躺在灰槽之中，绝对不会舒服，他心想彩虹一定不会那麽快就发现他，是以

他牵动了一下身子，就在那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在粗暴地呼喝着：「出来！出

来！」

王居风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之际，他的头发已经被人抓住，直提了起来，同时

，「呼」地一声，那显然是皮鞭抽下来的声音。

王居风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抽中了，那一下皮鞭，抽得他痛得跟前金星直冒

，他又惊又怒，一面本能地伸手遮着头，一面直起身来。

等到他直起身来之际，他真正呆住了！

他并不在大公古堡的那间房间之中，而是在一株十分高大的大树上，一个神情十分

粗鲁的男人，一手抓着皮鞭，一手抓住他的头发，正在恶狠狠瞪着他，等到王居风看清

那男人，看出那男人的装束，是一个古代军士的装束之际，他已被那男人用力推得自树

上，直跌了下来。

他估计自那树上跌下来，离地约有十公尺左右，幸而树下是一个大草堆，是以他虽

然摔得七荤八素，但却并没有受伤！

这时候，王居风仍然未曾弄清楚在刹那之间究竟发生了甚麽事，也不知道自己是到

了甚麽地方。他只听得在自己跌下来之後，一阵轰笑声响起，接着，头上一紧，头发又

被人抓住，整个人，又被人提了起来。

王居风又惊又怒，当他看到，提起他的，是另一个身形高大的兵士之际，那兵士已

经向看他的脸，一拳打了过来，王居风只感到了一阵剧痛，就此昏了过去。

王居风不知昏了多久，才醒了过来。

（在王居风醒过来之後，由於发生的事，实在太怪异，所以，我又要用另一种方式

来转述，以王居风自己讲述，而我不断发问的方式，那样，才比较容易明白些。）

（事实上，当我听到王居风说他躲在壁炉之中，而突然被一个兵士抓出来，变成处

身树上，我已经不断发出冷笑声，表示不相信，这可以说鬼话连篇之至！）

（而王居风以後所说的经过，相当混乱，我这里记述的对话，经过我事後的整理。

）

王居风望着我：「你……一定不会相信，我在昏迷之後醒过来，我……变成了另一

个人！」

我皱着眉，尽量掩饰看我心中的不信：「变成了另一个人，那是甚麽意思！」

王居风道：「我很难向你说得明白 」

我有点不耐烦：「只要你将经过，完全照实说出来，我不会不明白！」

王居风吸了一口气：「我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几乎忍不住要一拳向王居风打过去，这混蛋，说来说去，都是「我变成了另一个

人」！王居风多半也看出我面色不善，忙道：「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不同的时代，不同

的生活背景，我不再是王居风，而是另一个人！」

我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装成听懂了，好让王居风继续讲下去，虽然当时我还是一

肚怒火，而且一点也不明白王居风在讲些甚麽！

王居风的神情比较镇定了一点：「当我醒过来之後，我在一间简陋的小房子中，看

起来，像是一个马厩，双手和双足，都绑着老粗的麻绳，在我的身边，还有几个和我同

样的人，在门外，有几个武装的兵士来回踱步，那几个兵士的服装，所用的武器，全然

是中古时代欧洲军队所用的。」

我闷哼了一声，「中古时代的欧洲」！王居风多半是有点神经错乱了！

王居风看到我没有打断他的话头，他的神态更加从容了些，但是他的神情还是充满

了迷惘。

他略顿了一顿，才又道：「我必要说明的是，当时，当我醒过来，在那马厩中的时

候，我全然不知道自己是王居风，是生活在二十世纪的人，我只知道自己是一个十分贫

瘠山村中的人，那个山村，在一座大山中，我没有知识，甚至不知道整座大山的名字。

在我一生之中，可以记忆得到的，只是贫穷和饥饿。」

我作了一个手势，令得他的话停了下来。我道：「我有点不明白，你那时，全然不

知道你是王居风？」

王居风道：「是！」

我又问道：「你对你变成的另一个人，却十分清楚？」

王居风想了一想，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向彩虹望了过去，彩虹道：「表姐

夫，他的情形很怪。据他说，他在那时只是那个人，一个叫莫拉的欧洲山村贫民，直到

後来事情又起了变化，他又是王居风了，才记起曾经发生过的事，知道他曾变过另一个

人。」

我皱着眉，不出声，彩虹又解释道：「我倒可以明白这种情形，当他是莫拉的时候

，他只是莫拉。而如今，他是王居风，但又有了莫拉的经历。」

我吸了一口气：「不错，你解释得比较明白，可是这样的情形 」

我实在不知怎样说下去才好，彩虹又道：「我有一个十分怪诞的想法，王居风的前

生，不知道是多少代之前，可能是那个山村贫民莫拉！」

我双手又紧握着拳，眼也瞪得老大，以致彩虹不敢看我，可是她却继续在说着：「

莫拉是王居风的前生，当他是莫拉的时候，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生的情形，但是在

下一生，就可以有机会知道前生的事。」

我握紧的拳头，渐渐松了开来。

彩虹的讲法，虽然荒诞，但是却可以使人变得容易明白在王居风身上发生的事。我

道：「好了，假定是这样，以後的事又怎麽样？」

王居风的神情很紧张：「我一醒过来，就感到极度恐惧，我是一个贫民，被保能大

公的军队自山村中捉了来，强迫在山中建造一座堡垒。」

王居风道：「建造堡垒的过程十分苦，一块一块的大石，在山中开采，运到建造的

地点，而我不想再干下去，要找机会偷走，就是在躲起来之後不久，被士兵发觉而抓起

来的。在马厩中的其馀九个人，也和我一样。」

王居风有点怯意地望着我，我苦笑了一下，我想。而我也豁了出去，不论他向我说

甚麽鬼话，我都听着算了。

但是这种「鬼话」，毕竟听来十分乏味，是以我趁他向我望来之际，道：「你是莫

拉，那段生活一定不是十分有趣，你不妨长话短说！」

王居风点了点头：「我还想逃走，但麻绳绑得十分结实，我无法松得开。在马厩中

一直躺了将近两天，完全没有人来理我们，没有食物，甚至没有水。到了第叁天，几个

兵士将我们拖出去，拖到了一块空地上，空地上有很多人 」

王居风又向我望了一眼：「你是不是要我形容一下空地四周围的环境？」

我挥了挥手，意思是「悉听尊便」。

王居风道：「那空地，就在建造还未完成的大公堡垒之前，在空地上有几个绞刑架

，我和同在马厩中的几个人被拖出来。空地上有许多和我同样，被兵士驱赶来建造堡垒

的人，也有很多兵士。一个军官大声呼喝着，我被赶到绞刑架前，一道索子，套上了我

的脖子，接着，一个军官，展开一张告示，大声宣布看我们几个人的罪状。」

王居风继续道：「就在这时，一队服饰鲜明的军队，簇拥着一个极其神气的贵人，

驰了过来，我和几个脖子上已被套上了绞索的人，一起叫了起来：『大公，饶恕我们！

大公， 恕我们！』」

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声道：「大公？这个贵人，就是保能大公？」

王居风点着头：「是的，就是保能大公，他骑在一匹骏马之上，眼神冷峻得如同

鹰。我们声嘶力竭地叫着，他却在马上大声向那军官呼喝：『为甚麽还不行刑！』那军

官立时下令，我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被迅速地吊了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王居风讲到这里，停了一停，说道：「我在绞刑架上被吊死了！」

我盯着王居风，看他怎麽说下去，他死了之後，又怎麽样呢？

王居风挥着手：「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发觉自己又站茌地上，看到彩虹向我奔过

来，我那时知道自己是王居风，但是又知道自己是才被吊死的莫拉，我实在不知道自己

究竟是甚麽人，所以我才问彩虹我是甚麽人，我在甚麽地方。」

彩虹道：「我们一起回到古堡中，管理员的宿舍中，他在定下神来之後，向我叙述

了他的遭遇。我们并没有停留多久，就离开了古堡，到马德里，接你。现在，你明白全

部事情的经过了？」

我道：「明白，再明白都没有了！」

彩虹道：「你一定也明白了，为甚麽大公古堡之中，不准玩捉迷藏了？」

这时，我们已经在驶向大公古堡的途中，彩虹这样一本正经地问我，我道：「请原

谅我愚蠢，我不明自为甚麽在大公古堡之中，不准玩捉迷藏！」

彩虹神色凝重：「在王居风的经历中，你应该明白，古堡相当古怪，躲到某一个地

方。例如那房间的壁炉之中，能使人躲到过去，王居风就回到了一千年之前！」

我已经料到彩虹会有这样的结论，因为在这之前，她向我提起过「前生」这件事。

然而我无法接受彩虹这样的结论。我道：「没有人会接受你这种说法，王居风在这两天

之中，不过是做了一场梦，他研究欧洲历史入了迷，所以才会在梦中见到了保能大公！

他没有见到克里奥巴屈拉，是他的运气不好，不然，他说不定可以和安东尼决战，来争

夺这个绝世美人！」

王居风和彩虹两人的面色十分难看，他们互望了一眼，王居风道：「我早知道，决

不会有人相信！」

彩虹大声道：「我相信！因为事实上，我在这两天之中找不到你，而我找遍了古堡

的每一个角落。」

王居风喃喃地说道：「谢谢你！」

他们两人一唱一和，我道：「好了，随便你们怎麽说，王居风已经在了，我来是为

了找他，现在也不用找了，我也不想到那古堡去，麻烦你送我到最近的，有交通工具可

以使用的地方去！」

彩虹驾着车，她一听得我那样说，十分恼怒：「你难道不想进一步追究事实真相？

」

我冷笑道：「事实的真相是，我被两个超龄儿童所害，万里迢迢，来到这里，听了

一个一点也不精采的荒诞故事，我要说再会！」

彩虹陡地停下了车子，王居风忙道：「你至少应该听听我们的计画！」

我道：「王居风，我想你一定已找到了古堡中的暗道，躲了起来，多半是因为暗道

中的空气太差，所以才使你有了一些幻觉，不论你有甚麽计画，我都没有兴趣参加，而

且，没有兴趣听！」

王居风在我指责他的时候，面肉不由自主地抽搐着，等我讲完，他才道：「如果我

们准备再玩一次捉迷藏，这一次，由彩虹躲起来，她想回到过去，看看自己的前生是甚

麽样的，你是不是有兴趣？」

我「哈哈」大笑了起来，一面笑，一面伸手指着彩虹：「你希望前生是甚麽人？是

王昭君，还是花木兰？」

彩虹十分恼怒，张大口，向我指向她的手指，一口咬了过来。若不是我手缩得快，

几乎给她咬中！

彩虹向王居风道：「这个人一点想像力也没有，随地去吧！」

王居风的神情，却还像是很希望我参加，他道：「卫斯理，四度空间一直是一个极

神秘的课题，难道你不认为我们有机会突破四度空间，回到过去？」

我道：「别对我提甚麽四度空间，我对四度空间的知识，绝对在你之上！」

王居风道：「可是我却有经历，我确确实实，回到了过去！是另一个人！这个人，

是我的前生！」

我指着下山的路：「载我下去，我可以尽快回家去，你们不用我参加，喜欢怎麽玩

就怎麽玩！」

我的主观很强，这时，我认定了彩虹和王居风在胡闹，虽然他们的叙述之中，有很

多处，是十分有趣而值得探索，而且，大公古堡，本身也神秘而充满了趣味，我大可不

必如此决绝。

但是，我来，是因为彩虹打电话来说王居风不见了，事情很严重，非来不可。当我

一到，王居风又出现了，我自然不必再多逗留下去，所以才决定要走，而且，王居风的

「故事」，又一点不生动。

彩虹也生气了，她急速地掉转车头，向山下直冲了下去，半小时之後，就在一个小

村落旁边，停了下来，大声道：「请吧！」

我打开车门，下了车，又俯身道：「但愿你的前生，不是一头母猴子！」

彩虹退後车子，又迅速地掉头，向前疾驶而去。我走进小村，儿童和狗只欢迎着我

，村民见到我，神情又高兴又讶异。

标题 <<书路--迷藏>>

第五部：千年古堡中的怪异

我并没有向他们多说甚麽，村中有一辆残旧的小型卡车，可以供我下山，我向他们

买下了这辆旧卡车，代价足可以买一辆新的，村民都极高兴，我驾车下山，当晚，宿在

一个小城的旅馆中。

那小旅馆全是木头建造，情调极好，附设有一个小酒吧，我在就 之前，在酒吧中

坐了一会，正准备离去之际，看到一个年轻人在和女侍打情骂俏，那女侍大声骂道：「

古昂，你想死！」

我一听到「古昂」这个名字，心中陡地一动，忙向那年轻人打量，我一眼就可以肯

定，这个年轻人，正是彩虹形容过的那个古堡管理员古昂。

我本来已经不打算对这件事再追究下去，如果不是在这家小旅馆的酒吧，遇到了古

昂，以後的事情发展会是甚麽一个样子，实在不能预料。这时，看到了古昂，想起彩虹

在古堡中的遭遇，一切可能全是古昂的恶作剧弄出来的，这小伙子未免太可恶！令得彩

虹受了一场虚惊不止，还令得王居风疯疯癫癫，以为他回到了前几生去，我得教训他一

下。

一想到了这一点，立时向着古昂走过去，伸手推开了他身边的那个女侍。由於我的

神态看来十分凶狠，一副准备找麻烦的样子，所以古昂立时现出错愕而警戒的神情。我

不等他开口，一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头：「你是古昂？」

古昂一面眨着眼，一面点着头，他像是开口要讲话，但是我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立时又道：「大公古堡的管理员？」

古昂看来忍不住了，大声叫了起来：「嗨，这算甚麽？你是甚麽人？陈查礼？」

我冷笑了一声：「古昂，你可还记得一个中国女孩子，在大公古堡过了一夜？」

古昂陡地吸了一口气：「记得，记得，这位小姐，这位小姐真是一个怪人 」

我一面听着他说着，一面已将他推到了吧柜的前面，酒吧中的人并没有注意我们，

到了吧柜之前，我将他按得坐在凳上：「你十分卑劣，你竟在半夜叁更，在一座古堡之

中，去吓一个女孩子！」

古昂听到了我的指责，刹那之间，双眼睁得极大，现出了极其错愕的神情来，我一

看到他这样的反应，就知道自己一定弄错了甚麽了！

古昂随即叫了起来：「我吓她？我吓她？」

我不知该怎麽说才好，古昂的神情渐渐激动起来，脸也胀红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

，我反倒要作着手势，令他镇定下来：「有话慢慢说！」

古昂还在叫着：「我吓她？我被她吓了一个半死！她一个人要住古堡，到了半夜，

又发出比吸血僵 更可怕的尖叫声，我勉强令自己的双腿不发抖，赶去看她，她又将我

臭骂一顿，这个女疯子！她是你的甚麽人？」

我望着古昂，古昂的神情不可能假装，我看到酒吧中已经有人开始在注意我们，我

忙道：「对不起，有点误会，我可以请你到我房间里去喝一杯酒？我有很多话对你说！

」

古昂眨着眼，望着我，显然打不定主意是不是接受我的邀请，但是当他看到我向酒

保要了一瓶好酒，点头答应了下来。

我和他一起来到我的房间之中，各自喝了一杯酒之後，他的情绪已平静了下来，我

道：「这位高小姐，是我的表妹！」

古昂一本正经道：「记住我的忠告，别追求她！」

我笑道：「你知道她为甚麽在古堡中，半夜忽然尖叫？」

古昂摇头，我吸了一口气，然後将彩虹当晚在那间房间中的遭遇，略要地讲给古昂

听。

古昂听着，等我讲完，他才叹了一声：「高小姐算是很大胆的了。然而再大胆的人

，在那样的环境之下，也会生出许多幻觉来的，你可曾听说过一个大胆的人，在蜡像院

中被蜡像吓死的故事？」

我自然听过这个故事：一个胆大的人，和人打赌，他可以在一个着名的蜡像院，专

门陈列历年来凶犯的部分过夜。结果，他在阴森可怖的气氛之下，幻想那些凶徒的蜡像

全变成了真人，以致吓死了！

古昂有这样的说法，自然不足为怪，但是我却知道这事情绝不是那麽简单，一定不

是彩虹的幻觉。幻觉可以使人觉得自己摸到了一只手，但是不会因为幻觉而出现一块铜

牌，更不会因为幻觉而失去一只打火机！

古昂又道：「高小姐说她摸到了甚麽？一只手？太骇人了！」

我道：「是的，所以，她认为你从暗道中，由壁炉到了她那间房间，去吓她！」

古昂叹了一声：「你看我的样子，像是做这种无聊事情的人？」

我再仔细看着他，他的确不像做这种无聊事情的人。我道：「可是我也不认为高小

姐在房间中的遭遇是幻觉，那块铜牌，不准捉迷藏的铜牌 」

我说到这里，古昂现出怪异之极的神情来：「真有这样的一块铜牌，你不是在和我

开玩笑？」

我摊开了双手，苦笑道：「你看我像是开玩笑？」

古昂眨着眼，神情极怪异：「对於这座古堡，我们有很多传说，可是其中从来也没

有不准捉迷藏的传说。而且，我对古堡再熟悉也没有，我绝不知道有这样一块铜牌，我

想 」

古昂讲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卫先生，高小姐十分恶作剧，会不会是她故意做

了一面那样的铜牌来骗你？」

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我想到了王居风的考证，所以我道：「绝对不会。」

古昂无可奈何地道：「那麽，我就不明白了！」接着，他又喃喃地道：「一座已有

一千年历史的古堡，不免有点不可思议的怪事！」

我只对古昂说了彩虹在古堡的遭遇，并没有告诉他彩虹後来又和王居风偷进古堡去

的事，更不曾告诉他，他们两人，又到古堡去了。因为我知道当地人对这座古堡的感情

，我怕说了出来，古昂会纠众前去，将彩虹和王居风两人自古堡中揪出来，放在乾草堆

中活活烧死！

我在听得古昂这样说之後，忙问道：「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古堡中曾有过不可思

议的事情发生？」

古昂并没有立即回答我，只是喝着酒，当他喝完了杯中的酒後，才道：「我的叔叔

，和我的父亲，他们两人，在古堡中失踪！」

我听得彩虹讲起过这件事，但当时我并没有加以任何注意。这时，古昂又提了起来

，我不禁有点好奇。我道：「他们同时失踪的？」

古昂又呆了一会，才道：「那件事很怪，我一直想不通是甚麽原因，八年前，我年

纪还小，叔叔和父亲，全是古堡的管理员，在古堡封闭之前的一天，他们两人巡视古堡

，我也在古堡中，我在东翼的大堂中，看到他们走上楼去 」

古昂讲到这里，面肉不由自主，扭动了几下，又大大喝了一口酒，才道：「他们两

人上楼去了之後，从此就没有再下来。」

我不禁跳了起来：「两个人失踪了，难道你们竟然不追究？」

古昂苦笑了一下：「我们这里的情形，有点特殊，我们是一个十分贫穷而又没有甚

麽出息的地方，许多人都想离开，到法国或西班牙去碰一 运气 」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可是他们是在古堡中不见的！」

古昂不理会我的问题，自顾自道：「他们两人的婚姻，很不如意，也早有离开家乡

的打算。所以当他们失踪之後，调查人员认为他们是藉此机会，逃避现实，离开了他们

的妻子，到法国去了！」

我吸了一口气，在小地方，有这种事情发生，倒也不足为奇，可是我总觉得奇怪，

他们何以要选择这样一个方法逃走？

我想了一想：「那麽，你怎麽想？」

古昂抬起了头，现出了一种迷惘的神色来：「我？我想，他们被古堡吞噬了！一座

年代那麽久远的古堡，在建造的时候，又牺牲了那麽多善良的人的性命，总会有一点古

怪！」

我心中陡地一动：「古堡建造的过程，有详细的记录？」

古昂道：「是，在国家图书馆中，保存着十分完善的过程记录。保能大公残暴，为

了建造古堡，强徵民夫，民夫受不了虐待而反抗，逃亡的，全被大公下令处死，总数接

近叁百人之多！」

我听到这里，心头不禁怦怦乱跳了起来。我想到了王居风所说的事，那个山村的贫

民莫拉，被送上了绞刑架！我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心中告诉自己：王居风的遭遇

，纯粹是他的幻觉，完全没有任何实物可以佐证！

可是，我还不免要问古昂：「你说的那份记录，可有任何书籍上引用过？」

古昂道：「据我所知没有。而且，这些档案，不是有一定资格的人，图书馆根本不

肯借出来！」

我吸了一口气，心想王居风以他研究欧洲历史权威的身份，当然是可以借到那份记

录，他一定看过那份记录，再加他身在古堡之中，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幻想。

当我在自顾自思索之际，古昂已喃喃地道：「一块铜牌，上面刻有保能大公所颁下

的不准捉迷藏的禁令，一定是一个玩笑，一定是！」

我苦笑了一下：「真对不起，打扰了你很久！」

古昂道：「不要紧，还好高小姐已经离开了！」

我忙道：「以你的意见，如果有一个人，或者两个人，如今在大公古堡之中，会发

生甚麽事呢？」

古昂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我要邀请他，和他一起到古堡去。他忙双手连摇；「别

开玩笑了，我不会去，绝不会去！」

我觉得事态有点严重，因为他在那样说的时候，流露着一种真正的恐惧。我问道：

「为甚麽？你不是一个人在古堡住过麽？」

古昂道：「我住的，是古堡之外的那个院落，并不是古堡！」

我道：「那有甚麽不同，一样是在古堡的范围之内！」

古昂瞪大了眼：「我也说不出有甚麽不同，可就是不同。我决不敢一个人，或是两

个人走进古堡去。那天晚上，我听到高小姐的尖叫声，是为了要救人，才不得已硬着头

皮走进去的！」

我道：「我明白，晚安！」

古昂也向我道了晚安，向外走去，当他来到门口之际，我又叫住了他，问道：「你

肯定古堡之中，没有未被人发现的秘密暗道？」

古昂道：「我肯定没有！」

他在门口等着，我没有甚麽话可以再问他了，向他作了一个手势，古昂走出去，将

门关上。

我在床上躺了下来，心中只想着一件事：彩虹在那房间中，摸到了一只男人的手，

这一点，可以解释为幻觉。可是那块铜牌，决不会假！那麽，铜牌从哪里来的？

古昂对他所熟悉的古堡，尚且如此恐惧，彩虹和王居风两人在古堡之中

我一想到这里，陡地跳了起来。不行，我不能让他们两人留在古堡，正如古昂所说

，在这样的一座古堡之中，甚麽事都可以发生！我一定要将他们两人从古堡中拉出来，

别让他们再胡闹下去，甚麽四度空间的突破，甚麽回到了前生，只怕全是甚麽凶险事情

的前奏！说不定有甚麽不法之徒，盘踞在古堡之中从事不法勾当，彩虹和王居风两人撞

了上去，凶多吉少！

我无法再睡，立时离开了旅馆，设法找到了一辆比较像样的车子，驾着它，向古堡

直驶而去。

那辆车子，虽然还像样，但是在路上，也停了六次之多，以致我来到古堡之前时，

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时分了。

古堡的大门虚掩着，四周围静到了极点，我一推开门，就大叫道：「彩虹！」

我的叫声，在大堂中，响起了轰然的回声，回声静止之後，并没有回答。

在古堡的门口，彩虹的车子还在，我可以肯定彩虹和王居风两人，一定还在古堡。

我继续叫着，一面叫，一面向前走着，我先走向东翼，根据彩虹的描述，我到了东翼的

大厅，叫嚷着，走上楼梯，上了叁楼。

彩虹曾向我描述过她在古堡中找寻王居风的情形，她曾说，当她找不到王居风的时

候，曾在古堡之中大叫，而她的叫声，保证在古堡中的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听得到。

当时，我对这一点抱着怀疑。但现在我可以肯定，我的叫声，只要有人在古堡的东翼，

一定可以听得到。

在一座空洞的古堡之中，声音起着一种极其怪异的回旋，在弧形的墙和圆拱形的屋

顶上，声音都会反弹回来，形成回音，我只要叫一声，甚至不必太大声，就可以听到一

阵又一阵的回音，回声又会激起新的回声，直到几分钟之後，才会静下来。

所以，我一面叫着，一面上了叁楼，只要王居风和彩虹两个人是在大公古堡的东翼

，他们一定可以听到我叫声。

当然，他们听到了我的叫声之後，是不是愿意出来见我，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古堡中十分阴暗，我在步上了叁楼之後，视线已经可以适应。我看到了那间房间

彩虹发现那块铜牌的那一间。同时，我也看到那间房间的门，并没有关上，只是虚掩

着。

所有的事，全在这间房间中发生，就算不是为了找他们两人，来到了古堡，我也一

定要到这间房间中逗留一阵。

我来到了门前，推开了门，在这一刹间，我自己的心中，也不禁觉得好笑。

一进古堡门，就大声叫着他们两人的名字，如果彩虹顽皮起来，听到了我声音之後

，硬拉着王居风躲了起来，等我去找他们，这变成我们叁个人一起在大公古堡中玩捉迷

藏了。

当然我不由自主，但是他们两人既然躲了起来，我也只有将他们找出来！

我推开了房门，在彩虹和王居风两人的描述之下，我对这间房间绝不陌生。进来之

後的第一个印象，就是他们形容得相当好，不过有一点，却不十分对头。

王居风和彩虹两人提到这间房间之际，都曾提到过，房间中的一切，十分整齐，保

养得也相当好。可是这时，我一进门，就不禁皱了皱眉，房间中一点也不整齐，非但不

整齐，而且十分混乱。

窗前的帷 ，半拉开着，其中有一幅紫红色的织锦帷 ，被拉下了一小半。床上的

一张床单，也有一半，被拉了下来，拉下来的位置，相当奇特，我来到床前，仔细研究

了一下，发现只有一个角度，可以将床单拉成这样的歪斜程度。这个角度是有人在床底

下伸出手来，位住床单的一角，想将床单自床上直接由床上拖到床底下，才能造成这样

子。

我俯身，向床底下看了看，床底下的空间窄小，一目了然，当然一个人也没有。

在我望向床下之际，我又发现一点，那幅一半被拉下来的窗帘，垂在地上的有一个

角落，很接近床，而且近床的一部分，束成一束，情形就像是有人用力拉着窗帘的一角

，想将之拉到床下，结果才将窗帘拉脱的。

我苦笑了一下，当然，不是王居风，就是高彩虹的作为。

我早就料定大公古堡要遭殃，现在果然被我料中：看这间房间中的情形，他们两人

之中的一个，或是他们两人一起，不知在床底下搅过甚麽花样，不但在床底下拉床单，

而且在床底下拉窗 ，这算是甚麽「游戏」？就算这是一种游戏，我实在一点也看不出

这种游戏，有甚麽好玩！

我心中相当气愤，在我未曾进一步搜寻之前，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躲在这间房间之

中，我大声道：「王居风、彩虹，快滚出来！你们玩够了！」

我叫了两遍，直起身来，一手叉腰，准备他们出来之後，不容他们有任何说话的机

会，就狠狠骂他们一顿，然後押着他们离开大公古堡。

可是，我等了一分钟，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在这一分钟之中，我才发觉大公古堡之中是如何的静。静得简直没有任何声响，是

以当我在等了大约一分钟，深深吸一口气之际，那一下吸气声，听来十分响亮。

我听到了自己这一下吸气声，我至少已经有九成可以肯定王居风和彩虹两人，不在

这间房间！

因为他们两人，不论躲得多麽巧妙，总不能长时间不呼吸的。而且要是他们呼吸的

话，四周围是如此之寂静，我一定可以听到他们的呼吸声！

我无意再在这间房间中浪费时间，要尽快地将他们两人找出来才行。所以，我推开

了门，跨了出去。

我才跨出了一步，突然听得我身後，传来了「拍」的一声响。

这一下声响，并不是十分大，可是我已经说过，四周围是如此之静，而且，那一下

声响，又在绝不应该有声响发出之处传出来，令我吓了老大一跳。在听到了声响之後，

我第一个最直接的反应是：他们果然躲在这房间！

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这两个家伙，真的以为我和他们在古堡中玩捉迷藏麽？真是

太可恶了！我一再迅速地转着念，一面疾转过身来。

我转身的动作十分快，大约只是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同时，我已叫了起来：「快出

来！」

当我转过身来之际，房间中仍然看不到有人，我喝了一声，又踏回房间之中，正准

备再用极严厉的语气，喝令他们两人走出来之际，突然看到了在壁炉之前 壁炉之前

的地上，有一样东西。

当我看到了这样东西之际，我陡地呆了一呆，刹那之间，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怪

异之感，甚至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寒意！

在地上的那件东西，并不是甚麽怪物，只不过是一只十分普通的打火机。

我有极怪异的感觉，因为这只打火机，在我进来的时候，绝对不在地板上，这一点

百分之百肯定。

刚才曾在壁炉前的地上来回走过好几次，如果地上有一只打火机的话，我决不可能

看不到！但如今，赫然有一只打火机在地上！而且刚才又有「拍」的一下声响。

那「拍」的一下声响和打火机的出现在地板上，自然有联系。说得简单一点：有人

从壁炉中，抛出了这只打火机来！那情形，就像彩虹当日在这间房间之中，听到了「当

」地一声响，随後，就发现了那块铜牌，完全一样！

我一面想着，一面已俯下身来，看到了打火机上，刻着「Ｒ．Ｋ」两个英文字母，

毫无疑问，这是高彩虹的打火机！

我立时又抬头向壁炉看去，壁炉中是空的！

那种怪异莫名的感觉，持续了足足有半分钟之久，然後，我陡地明白了！

当我突然想通了之後，我忍不住自己在自己的头上，重重地打了一下，以惩戒自己

的愚蠢！在大公古堡这样的环境气氛之中，的确很容易使人发生幻想，将一些简单之极

的事情，想像成神秘、复杂。

眼前的事，实在再简单也没有！而我竟自己吓自己，以为发生了甚麽怪事。当然是

王居风和彩虹两人，终於发现了壁炉中的秘密通道，他们就躲在暗道之中。我一进房间

，他们就知道，当我准备离开之际，他们两个中的一个 我猜是彩虹 就抛出了打

火机来吓我！他们如今的做法，就像当日管理员古昂吓彩虹一样！

（这时，我并没有想到，古昂曾竭力否认过在古堡中吓过彩虹，而我也曾相信他未

曾做过这种无聊事。）

一觉得已经想通了整件事，又好气又好笑，拾起了打火机：「出来吧，你们吓不倒

我！就算你们伸出手来，我也不怕！」

我向着壁炉讲那几句话，我想，当我那几句话说出来之後，不论怎样，王居风和彩

虹两人，没有理由躲着不出来了！

可是事情就那麽怪，我讲完之後，等了一分钟，仍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不禁怒火上升，无明火起。在开始半分钟，我只决定他们出来之後，每人打上他

们一拳，後来又决定再加上一脚，以惩戒他们的混蛋行动，到最後，已变成了决定将王

居风的眼睛打肿，而且一定要在彩虹的脸上，留下五个指印。可是，他们还是没有出来

。

我有点啼笑皆非，这两个超龄儿童，究竟在玩些甚麽花样？

我在想，或者我的语气太严厉了，他们怕被我责骂，所以躲着不敢出来？对付儿童

，不能太严厉，对付超龄儿童，也是一样？

我想到了这一点，尽量抑制着心中的怒意，放软了声调：「好了！王居风、彩虹，

你们终於发现了大公古堡的新秘道，或许可以改写大公古堡的历史，真了不起，现在，

出来吧！」

我继续不断地向着壁炉，讲着同类的话，足足讲了有五分钟之久，在这五分钟之中

，我期待着他们两人，忽然笑着，从壁炉後的暗道中走出来。

在五分钟之後，壁炉还是那样子，未曾看到有甚麽暗门打开。

这时候，我真是忍无可忍。颇有点旧小说中「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的味道。

本来一直蹲着向壁炉说着话，这时，霍地站起，飞起一脚，重重踢在壁炉的一个铜罩上

，发出「当」的一下巨响。

当时，我踢了一脚之後，大声道：「你们别以为我找不到秘道上你们可以找到，我

也一样找得到！看我不将你们两个人，像老鼠一样揪出来！」

我一面叫着，一面已开始要将他们两个，当老鼠一样揪出来的行动。壁炉上的那个

铜罩，在被我踢了一脚之後，已经有点松动，轻而易举将之拆了下来，探头进壁炉去看

了一看。

抬头向上看，可以看到狭窄的烟囱，那上头不可能有甚麽古怪。我曾经经历过不知

多少稀奇古怪的事情，要是王居风和彩虹两人，都能找到秘道躲起来，而我竟然不能将

他们揪出来的话，那简直太笑话了！

我立时想到王居风曾说过，他曾躲在壁炉下面的灰槽之中，而彩虹居然没有找到他

！那麽，秘道的入口处，一定是在那个灰槽之中！在灰槽上，有一个铁枝架，我一伸手

，抓起了铁枝架来，大声道：「看你们还能躲多久！」

铁枝架下，是一个勉强可以容一个人屈着身子躺下去的凹槽，当然没有甚麽灰，因

为壁炉至少有几百年未曾使用了。

灰槽用石块砌成，我知道，暗道一定在那些石块下，石块下有暗道，敲下去会发出

较空洞的声音。

我四面看了一下，找寻可以敲击石块的工具，一时之间，找不到甚麽趁手的东西，

直到我的目光，停留在那张大床的铜柱上。

真正对不起保能大公古堡，我将大床的四根铜柱子，拆了一根下来。那铜柱上有一

个铜球，我将铜球在手心中轻轻敲了两下，很沉重，是实心的，正好拿来当作一柄 子

使用。

我就用这柄「 子」，在灰槽上的石块上，小心地一下又一下敲着。

我敲得十分小心，因为我知道要发现这条暗道，并不是容易的事情，至少王居风和

彩虹在第一次寻找的时候，就未曾发现。我几乎每隔十公分左右，便敲上几下。

不需要多久，我就敲遍了铺成灰槽的所有石块。

我可以肯定，那些石块之下，决没有暗道。暗道不在灰槽，在壁炉的其他部分！

虽然那座壁炉，比起我们通常可以看到的壁炉来得大，可是实在也大不到甚麽地方

去。可以想像得到，我花了极短的时间，就检查完毕，而且，并没有发现暗道。在接下

来的若干时间中，我像发了痴一样，甚至检查着一条不到半公分宽的缝隙，将王居风和

彩虹两人，当作可以躲在隙缝中的臭虫。

我曾经严厉指责过他们两人破坏大公古堡中的东西，可是这时我自己的作为，也好

不到哪里去。我越来越不服气，没有理由找不到暗道的 如果这里有暗道的话！事实

上，当我一开始寻找之後的半小时，我已经可以肯定根本没有暗道在！

但是，如果没有暗道的话，王居风或高彩虹怎样抛出那该死的打火机来？

随着时间的过去，我越来越感到自己的想法错了，事情并不如我想像的那样简单，

一定有甚麽怪异之处在，但是我却实在不愿意相信王居风的话，在古堡之中的某一处，

可以通到「过去」！

我当然不相信，虽然王居风言之凿凿，说他回到了一千年前，身份是一个待死的农

奴，後来又被送上了绞刑架！

可是，他们两人究竟躲在甚麽地方呢？他们一定在这古堡之中，只不过躲起来了！

他们既然能躲，我也一定能将他们找出来！

我决定不论花多少时间，也要将他们找出来，那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了，而且

我肚子也饿得很。

我离开了这间房间，在临去之际，又回头狠狠地向房间中瞪了一眼，我想大声呼喝

几句，但是一想到王居风和彩虹明明躲着，而我却找不到他们，他们两人一定在偷笑，

我再说甚麽，也绝没有意义，还是别开口的好。

下了楼，从东翼的门口走出去，转过了墙角，来到了管理员的住所。这时，天色已

经完全黑下来了，当我弄开了一间房间的门，我手中还捏着彩虹的那只打火机，我顺手

打着，想打着火来照明。

彩虹的那只打火机，是名厂出品的那种，这种打火机，通常先要打开一个盖，然後

用手指转动一个齿轮，齿轮磨擦到了火石，发出火花来，才能点燃着火。当我用手指转

动齿轮之际，发现根本无法将之转动，也就是说，我无法用彩虹的打火机打着火。我只

好取出自己的打火机来，打着了火，找到了灯掣，开着了灯。

我看到房间中很乱，内有一些罐头食物，我拿起一罐啤酒来，打开，一口气将它喝

完。

当我喝完了啤酒坐下来之後，情绪已经平静了很多，也可以开始想一想。首先，连

我自己也觉得奇怪的是，我感到自从我一脚踢向壁炉的铜罩之後，我整个人似乎都失去

了自我控制，发了疯一样地想找出暗道来！

王居风和彩虹到甚麽地方去了？他们根本不在古堡之中，还是躲在古堡的甚麽地方

，还是真如王居风所说的那样，他们到了「过去」，许多年之前？

我尽量不去想最後一个可能，在黑夜，这样寂静深沉的古堡中，想到人可以在古堡

躲到「过去」去，回到一个人的「前生」，不是愉快的事。我的思绪十分乱，一面不断

思索着，一面无意识地玩着彩虹的打火机，而且无意识地打着火，用手拨动着齿轮。

我一进来时，试图用这只打火机打火而不果，直到这时，我又拨动齿轮而不能将之

拨转，我才仔细向那只打火机看了一下。

一看之下，我立时发觉了齿轮不动的原因，是因为没有火石了。火石已经用完，齿

轮直接抵在用来顶住火石的那一小粒金属上，自然打不着火。

这本来是一种很普通的情形，使用火石的打火机，用完了火石，都是那样。

可是我却立即想起了彩虹说她遗失这只打火机时的情形来。当时，因为手提灯的电

用完了，身处在一片黑暗之中，这才取出了打火机来想打着火。如果打火机根本没有火

石，她应该知道，可是她并没有提及这一点。那是不是说明打火机在遗失了之後，曾经

被人不断用过，以致将火石用完了？

我想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没有再想下去，因为那没有甚麽意思，对於我目前要做

的事，一点帮助也没有！我放下打火机，胡乱吃了点东西，一直希望着王居风和彩虹会

突然出现，可是希望落了空。

略为休息了片刻，拿起一只手提灯，又走了出去。通过了院子，来到了东翼的大厅

。手提灯将我的影子，化得十分巨大，投向大厅的墙上，黑影恰好投在墙上巨幅的、骑

着马的保能大公的画像之旁。

我向画像望了片刻，心中在想，王居风说他在回到「过去」之际，曾见过保能大公

，保能大公下令，将他送上绞刑架，当然，那是他看到过这幅画像之後的胡思乱想。

他是在甚麽样的情形下，产生这种幻像的？在梦境？还是在半昏迷的状态？如果在

半昏迷的状态之下产生幻觉，那麽是甚麽令得他变成半昏迷？最大的可能，自然是处在

一处恶劣的环境之中，例如氧气不足，就容易使人陷入半昏迷状态。

王居风最後脱了身，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又「回来」的，如果是氧气不足，当

然是在古堡的秘密通道！

一想到这里，我更觉得情形不妙，王居风和彩虹两人，可能仍然在秘道，陷於半昏

迷或昏迷状态！如果我不能及早将他们找出来，他们可能死亡！

我在大厅中团团转着，找寻暗道，每迟一分钟，他们两人，便可能多一分危险，我

应该怎麽办呢？是毫无头绪地继续在古堡中找下去，还是另外想更有效的办法？

我立即决定了不再盲目地找寻秘道，因为那可能花去我好几天时间而毫无结果，我

决定去找古昂。

管理员古昂曾竭力否认过他曾吓过彩虹，而我也相信了他，但是一切不可解释的事

，都说明古堡之中，的确另有暗道，古昂一定对我隐瞒了甚麽，我要逼他将隐瞒的事说

出来。

我估计，使用彩虹的车子，用最高速度行驶，天亮之前，我就可以带着古昂来到古

堡，这比我自己寻找秘道要省时间得多了！我不再耽搁，自东翼的大厅中，直奔向中央

部分的大厅，打开大门奔出去，直奔出了古堡前的空地，推开了围墙的大门，我的车子

和彩虹的车子都停在外面的空地上。

来到了彩虹的车子旁一看，车门并没有锁，车匙也插在车头，可见他们两人是一到

就下了车，直冲进古堡去的，并没有多停留一阵。

我忙上了车，一面关车门，一面发动车子，也就在此际，突然在车顶传来「蓬」地

一下巨响。

那一下巨响来得突然，随着又是一下重物堕地的声音，我转过头去看，看到一块相

当大的石头，足有叁十公分见方 那是一块方形的石头 正在地上，略为滚动一下

，停止不动了。

我呆了一呆，打开车门，一出车子，我就看到车子的顶上，有一个相当大的凹痕，

自然那是刚才「蓬」然巨响之际，石头撞在车顶所造成的。

大石落在车顶，又弹到了地上。

我真是又惊又怒，我首先想到的是，彩虹和王居风两人，实在太过分了，开玩笑开

到这种程度，哪还叫甚麽「开玩笑」？

标题 <<书路--迷藏>>

第六部：不可测的变故

我第一个想法是他们在和我「开玩笑」，那是很自然的反应，因为我不以为在古堡

的范围之内还有别人。可是当我抬头向四面一看之间，我立时否定了自己的这种想法。

道理很简单，车子停在古堡前的空地上，空地的一百公尺范围之内，没有可供人躲

藏之处。如果有人想躲起来，将这块大石抛向车顶，最近的隐藏地点，是在古堡的建

物的楼上。然而当我抬头看去之际，发现那至少有两百公尺的距离，王居风和彩虹都决

不可能有这样的力道，将一块超过五十公斤的大石，抛掷得那麽远，而且那麽准！

我一面想，一面来到了那块大石之前，先用脚拨了一下，却拨它不动，我用双手将

大石捧了起来，我的估计不错，大石的确超过五十公斤。这样的一块大石，从甚麽地方

来的呢？

我心中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手一松，大石又重重落在地上。

在那一刹之前，本来我已有了另外一个想法。我想到的是，在古堡之中，可能有着

古代保卫城堡常用的一种武器，那种武器，是通过简单的 机械装置，将石弹弹向远

方以攻击敌人，通常叫做「弹石机」。王居风和彩虹可能是利用了古堡中的弹石机向我

进攻。

可是，当我一松手，大石落在地上之後，我立刻又否定了这个本来极有可能的想法

。

因为大石落地之後，发出相当巨大的声响，而且，令得大石撞击之处的石板，裂开

了一道缝。

我站着，双手捧着大石，大石离地不会超过一公尺，大石堕地的力道已经如此大。

如果大石是由古堡中的弹石机弹出来的话，那麽至少从一百公尺的高空堕下，从加速度

和重量的关系来看，这块大石如果是从一百公尺以上的高空落在车顶，那就决计不止在

车顶压出一个凹痕那麽简单，它的力量应该可以洞穿车顶！

当我又否定了我的第二个想法之後，尽管我心中的疑问再多，可是此际脑中嗡嗡作

响，想的只有一个问题：这块大石是从何而来的？

我的手心在冒着汗，当我在衣服上抹着，想抹去手心上的汗之际，我发现手上有着

不少石粉和细小的石粒，这倒部分回答了我的问题，这块大石，看来是从山上才开采下

来的。

然而，四周围并没有人，是谁将一块才从山上采下来的大石，抛向车顶的？

虽然不断冒着汗，可是我心中的寒意，却越来越甚，我感到有一股极其难以形容，

妖异莫名的气氛，包围着我，而我必须冲破它，要不然，我会支持不住。所以我立时进

了车子，踏下油门，向前疾驶而去。

当我在疾驶向前之际，我听到 真的听到 一阵呼号声，那是一阵充满了痛苦

、绝望的呼号声，我强调真正听到这种由千百人发出来的呼号声，是因为当时我实在不

能肯定我是不是真的听到，那只是一闪而过的一种感觉，而汽车的引擎声又十分震耳。

事实上，就算当时我可以肯定听到了这种声响的话，我也没有勇气停下来追究声响

自何而来，因为在我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根本看不到任何可以发出声音来的东西！

我尽我所能地将车子驾得飞快，甚至在叁十度的斜路，我也加着油，当我的车子像

疯牛一样冲进小镇，停在那小酒店面前之际，我简直不相信自己已经到了！

小酒店的门已经关上，我大力拍着门，一有人来开门，我就大声道：「古昂，古昂

在不在？」

我看也没看开门的人，就将他推开，冲了进去。

我发出的声响一定十分大，是以当我冲进酒店之际，已有几个人迎了出来，我一眼

看到古昂在其中，就直奔到他的面前，一伸手抓住他胸前的衣服，大声喝道：「古昂，

关於大公古堡，你有事瞒着我，如果你不对我照实说出来，我一定扭断你的颈骨！」

我一面说，一面用力推着他的头，令得他的头歪在一边，在这个 实的小镇之中，

像我对付古昂这样的场面，一定极其罕见，是以旁观的所有人都呆住了，任由我「作恶

」。古昂高叫道：「放开我！」

我松了松手：「你别以为我半夜叁更来找你，是来和你开玩笑！」

当时我脸上的神情，一定极其凶恶，是以古昂连声叫道：「我知道！我知道！」

这时，围观的人之中，有一个中年人大声向我喝道：「喂，你干甚麽？」

我转过头去：「只是我和古昂之间的事，如果别人有兴趣，想参加，我也欢迎！」

那中年人呆了一呆，不知说甚麽才好，我已经不由分说，拖着古昂，走向酒店之外

，几乎将他「塞」上车子，我也上了车， 车直驶出了五分钟左右，才停下来。车子停

在极其寂静的山路之上，我双手按着驾驶盘：「古昂，首先你要知道，我是认真的！」

古昂苦笑了一下：「其实关於那古堡，我并没有对你隐瞒了甚麽，我所未曾提到的

，只不过是一些……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的事。」

我立时道：「例如甚麽？」

古昂吞了一口口水，又向我要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才道：「那是一些荒诞的

事，无法解释。古堡之中，会时时失去一些东西 请你别误会，失去的都不是古堡中

有历史价值的古物，而是我们管理员日常使用的一些没有价值的东西！」

我心中陡地一动：「譬如说，像打火机这一类的东西？」

古昂道：「我未曾遗失过打火机，可是，却失去过一柄小刀，我的几个同事，也有

类似的经历！」

我道：「都是在一些甚麽情形下发生的事？」

古昂道：「都是很普通的情形，像将东西放下之後，一个不留意，甚至在极短的时

间中，再去看，这件东西就已经不见了！」

我皱着眉：「请你说得具体一些，例如你那柄小刀，是在甚麽情形下失去的？」

古昂疑惑道：「一柄小刀，为甚麽那麽重要！」

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一柄小刀，当然不重要，只不过我在古昂的话中，已然发觉

了一些十分重要的事，可是当时，我的思绪还十分混乱，还不能确切知道自己捕捉到的

是甚麽，所以我才要古昂说得详细点。

我作了一个坚持自己意见的手势。古昂道：「古堡管理员，有时要做一点维修的工

作，那一天，我只记得是去年，记不清哪一天，我在一间房间，修理一只床脚 」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哪一间？」

古昂望着我，答不上来，呆了片刻：「我记不清楚了，这真的那麽重要？」

我道：「是高小姐过夜的那一间？」

古昂道：「不是，是在东翼，二楼，或者叁楼 」

我又道：「你其他同事不见东西，也是在古堡的各处，不是在固定的一个地方，一

间房间？」

古昂道：「不是，在古堡各处 」

他讲到这里，陡地停了一停：「对了，好像全是在东翼发生的，中间大堂和西翼，

未曾发生过甚麽事。」

我点了点头：「继续说！」

古昂道：「我带了一只工具箱，进入那间房间，开始整理工作，我在工作的过程中

，清楚地将一柄小刀，那是一柄瑞士制的小刀，很精致，放在壁炉的架上 」

我陡地一震：「壁炉架上？」

古昂眨着眼：「是的，古堡的每一间房间，全有壁炉！」

我摊了摊手：「请继续说。」

古昂道：「其实，也没有甚麽特别，等我在一分钟之後，再想用这柄小刀时，小刀

不见了！找来找去都找不到。由於这种情形已不是第一次，我们都当作是一种怪事，所

以没有再找下去，我知道找不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就是那样。」

我道：「失去一点东西，也不是怪诞。」

古昂望了我片刻：「怪诞的是，在古堡中，有时会莫名其妙地失去一点东西。有时

候，却又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点东西！」

我一听得古昂这种说法，不禁挺了挺身子。无缘无故失去东西，虽然怪，可以想像

，而无缘无故多出一点东西来，就有点骇人了！

我忙道：「例如甚麽？」

古昂道：「有一晚，我和几个同事，正准备睡觉，听得屋顶上有一下声响，我和一

个同事爬上屋顶去看，看到屋顶上有一大盘麻绳！」

我 了一口口水，问道：「不是你们之中任何人留在屋顶上的？」

古昂道：「不可能，绳子又旧又臭，我们根本不用这样的绳子。还有一次，一柄斧

头，忽然自天而降，落在院子里，差点没闯祸！」

我心头怦怦跳起来：「可有一块大石头自天而降？」

古昂摇头道：「没有，多半是一些古里古怪的东西，有的时候，是一只瓦钵，也有

的时候，是一只酒壶，一只木杓，等等。」

我伸手按住了他的肩：「我完全相信你的话，因为我来的时候，在古堡门外，一块

至少有五十公斤的大石，突然落了下来，压在车顶上！你如果不信，可以去察看车顶上

的凹痕！」

古昂的神情，极其吃惊：「甚麽？你……才从大公古堡来！古堡已经封闭了！每年

古堡封闭之後，决没有人前往的，甚至没有人接近它！」

我苦笑了一下，我在无意之中，露了口风透露自己到过古堡！我忙道：「我……只

不过好奇，在古堡的门口，徘徊了片刻而已！」

古昂大摇其头，神色凝重地道：「那也不好！」

我问道：「为甚麽？」

古昂道：「每年冬天，古堡不属於人，属於神灵，离古堡最近的几个小镇，在寒冷

之夜，甚至都可以听到来自古堡的许多呼号声，从来也没有人敢接近去看个究竟！我们

毕竟只是普通人，谁敢去和神灵打交道呢？」

我听得古昂这样说，不禁吸了一口凉气。我望着他，说我只不过是在古堡门上徘徊

了一阵，古昂已觉得严重之极，而彩虹和王居风两人，进了古堡之内，他们如今的遭遇

会怎样呢？

我一面想，一面又问道：「有没有人因为在古堡封闭之後进入古堡而出事的？」

古昂道：「没有，因为根本没有人会这样做！」

这时，我有了一个设想，我再将这个设想整理了一下：「古昂，既然古堡在封闭之

後，就没有人接近，是不是有可能被甚麽人，譬如说，某一种犯罪集团利用来做他们的

巢穴？因为那可说是世界上最冷僻的地方，在古堡之中，不论进行甚麽活动，都不会受

到外人的干涉！」

我一本正经提出我这个设想来，而且自己觉得设想也相当合理。不见人影的古堡中

，不是正好被大规模的犯罪集团利用来作巢穴吗？

我的根据是我一直认为古堡有人躲着。古昂和他的同事的遭遇不说，单说最近的事

，彩虹不见了打火机，得到了一块铜牌，摸到了一只人的手，这证明当时古堡中另有外

人。我发现了那只打火机，一块大石向我的车子抛来，这也证明古堡中另外有人！

古堡中如果有人躲着，而又不断制造一点怪事出来吓人，那麽一定怀有不可告人的

目的，说这些人是犯罪集团，虽不中亦不远矣！

可是，当我向古昂提出这一点时，我才说到一半，古昂的脸上，已经现出了极其滑

稽的神情，等我说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当然不会，如果有人，他躲在甚麽地

方呢？」

我道：「这就是我要进一步追究的事，我认为，大公古堡之中，有着极其秘密的地

道系统，只不过普通人未曾发现！」

古昂到这时，也有点生气了，大声道：「绝对没有可能，我对古堡太熟悉了！」

我坚持道：「一定有，不然你看这个 」我自袋中摸出了彩虹的打火机来：「这

是高小姐的打火机，它忽然出现！」

古昂道：「我早已说过，古堡中有点怪事，会突然之间多一点东西出来。」

我盯着古昂看着，心中在想：古昂会不会就是犯罪集团的一分子？但是我否定了自

己的这个想法，古昂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都是一个诚 的山村青年。

我呆了半晌，才道：「古昂，我要你的帮助！」

古昂苦笑了一下：「你将我塞进车子的时候太凶了，所以我不帮你！」

我道：「别开玩笑，这事情很严重！」

古昂呆了一呆：「严重到甚麽地步？」

我道：「你听着，我所讲的一切，你不论是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绝不能讲给别

人听！」

由於我说得严重，古昂也变得紧张起来。我又道：「还有，你听到我的讲述之後，

不准生气，换了我是你，我一定会发怒如狂，因为有两个人，实在太胡闹了，他们，他

们 」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始才好，犹豫了好一会，我才将高彩虹和王居风两人的事，约

略地讲述着。古昂可以说是一个十分好脾气的人，然而，当我说到彩虹和王居风两人攀

墙而入，他已经有点沉不住气！当我说到他们两人用斧头砍开了门进入古堡，古昂的脸

胀得通红，坐立不安，连声道：「怎麽可以！他们怎麽可以这样？任何人没权这样！」

我苦笑了一下：「你听我说下去！」

古昂双手紧握着拳，勉强忍着，我继续讲述着，古昂听到两人翻天覆地寻找暗道，

只会苦笑，听到王居风和彩虹要在古堡中捉迷藏，双手紧紧抱住了头。

然而，当我继续说下去之际，古昂愤怒的情绪渐渐减少，惊讶的神情渐渐增加。

他越听越是奇讶：「你就是因为那王……不见了，才来的？」

我道：「是，当我来到的时候，他又出现了！」

我再继续讲着，等他听到我转述了王居风的遭遇之後，他叹了一口气：「先生，你

才告诉了我两个疯子的故事！」

我道：「不，他们的行为虽然乖张，但他们决计不是疯子！」

古昂冲口而出：「他们两个人要不是疯子，那麽，你就是 」

他本来一定想说「你就是疯子」的，可是他没有说出来。不过他说不说出来，其实

都没有甚麽分别，因为他用一种望着疯子的眼光望着我！

我摇着头：「古昂，在所有的事中，没有一个人是疯子，而一定有甚麽我们不明白

的！」

古昂对我的话，没有甚麽反应：「我实在没有甚麽可以帮你！」

我苦笑道：「我想要你帮忙的事，还没有讲出来！」

古昂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望着我。因为我对他讲的一切，已经够古怪的了，如果

说还有甚麽未曾讲出来，那真有点不可思议了！

我苦笑着：「他们，那位王先生和高小姐，又到古堡去了！」

古昂双手握着拳：「那太可恶了，我一定要将他们赶出来，这违反我国法律！」

我忙道：「对了！我想请你帮忙的事，就是要求你将他们两人，从占堡中赶出来！

」

古昂的神情很激动：「那不用你请求，除非我不知道，只要我知道，我一定将他们

两人赶出来，我 」他讲到这里，陡地停了下来，盯着我，显然是在刹那间，他想到

了事情一定不那麽简单，而另外有甚麽不对头的地方在！

他望着我，现出了询问的神色，我点了点头，古昂的神色更难看：「他们……他们

……」

我道：「我找不到他们！他们的车子在古堡门口，我也可以肯定他们曾到过古堡，

但是我找不到他们，他们……他们……」

我正在考虑该如何形容他们两人如今在古堡中的情形才好，古昂已叫了起来：「他

们失踪了！被古堡吞没了，他们……」

古昂越说神情越是可怖，而且，他像是怕我硬将他送到古堡去，一面叫，一面打开

车门，向外便跳。我伸手去拉他，一下子没拉住，他已经下了车子，向前狂奔。我连忙

发动车子，追了上去，不一会，车子就拦住了他的去路，他奔得十分急，一下子扑在车

身上，喘着气，叫道：「我不去！我不去！」

我隔着车门，自窗中伸出手去，拉住了他，恐防他再逃走，一面尽量使我的声音听

来平静：「你何必这样怕？你看我，在古堡中，一个人耽了很久，一点也没有甚麽意外

！」

我注意到古昂的视线，定在车顶上，我心中暗叫「糟糕」，因为在车顶，有一个相

当大的凹痕，而我才告诉了他，车顶上的凹痕，是在甚麽样的情形之下形成的。

果然，古昂立时叫了起来：「还说没有甚麽事？那块自天而降的大石，就差一点将

你砸死！」他一面说，一面喘着气，同时望着我：「为你自己着想，赶快离开，别再去

惹大公古堡了！」

我有点啼笑皆非：「古昂，你会不顾朋友，就此离去？」

古昂眨着眼：「再赔上一个，没有甚麽好处！我一定不去！」

我知道很难说服古昂，只好苦笑道：「你一定不肯去，我也没有法子，我很後悔将

一切经过告诉了你！」

古昂忙道：「你放心，我决不会对任何人说，我会很快将这一切全忘记，就当它完

全没有发生过！你放心，只管放心！」

在那一利间，我有了一个主意，我放开了古昂，冷冷地道：「我的确很放心，因为

你对你自己的父亲和叔叔的失踪，也可以完全忘记，何况是两个陌生人！」

古昂陡地一震，脸胀得通红：「我父亲和叔叔，他们……只不过是离开了家乡，到

外面去求发展！」

我冷笑道：「你找了这样一个理由来掩饰自己没有探索真相的勇气，很好！很好！

他们到了外面去求发展，不错。已经有多少年了？你收到过他们寄来的甚麽信件？」

古昂的神色很难看，我打开车门，走了出来，对着他大喝道：「滚回去吧！滚回酒

吧去，去和女侍打情骂俏，你这个不求知道事实真相的糊涂鬼和胆小鬼，你只配这样子

生活！」

在星月微光之下，古昂的脸色煞白，我的话，显然给了他极大的刺激，他的身子有

点发抖，盯着我。过了足有一分钟之久，他才道：「你的话是甚麽意思？你是说，我父

亲和叔叔，他们在大公古堡之中……失踪，他们遭到了甚麽？」

我道：「我不知道，我就是邀请你一起去探索，如果你不敢去，那就算了！」

古昂扬着手，一言不发，向车子走来，我连忙将车门打开，古昂进了车子，在驾驶

位旁坐下，我驾着车向前驶去。

这时，我令得古昂跟我一起到大公古堡去。事後，发生了一连串意想不到的事，回

想一下，不明白为甚麽要逼着古昂和我一起到大公古堡去！古昂其实帮不了我甚麽，在

和他两次谈话中，知道他对大公古堡的了解不算很多，他也不知道古堡之中是不是另有

秘道，我拉他一起去，究竟是为了甚麽呢？

唯一的解释是，当时我内心深处，一样存在着莫名的恐惧，想拉一个人来和我作陪

，那麽，古昂自然是最理想的人选了。

古昂坐在我的身边，一声不出。直到天际现出了鱼肚白色，离大公古堡也很近了，

他才突然冒出了一句话来：「如果我父亲和叔叔还在古堡之中，那麽他们现在……现在

……」

我反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隔了那麽多年，他们的生命，当然已经结束了！」

古昂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甚麽，车子在山路上转了一个弯之後，已经可以看到大

公古堡。在晨曦中看来，格外雄伟壮观。我禁不住在想：当这座古堡建 期间，工程不

知有多麽艰巨，保能大公也不知徵调了多少民夫！只怕没有一个民夫自愿参加古堡的建

工程，在这期间，不知发生过多少悲惨的事情！当我在这样想的时候，我恍惚听到了

苦工的呼号声，皮鞭的挥动声，兵士的呼喝声，我忙定了定神，便车子的行驶稳定一些

。

车子在古堡的大门前的空地停下，我是驾了彩虹的车子去找古昂的，我的老爷车，

在古堡门口。看来，彩虹和王居风两人，还没有离开古堡，他们要离开的话，当然会用

我的车子，而不会步行下山。

我和古昂下了车，来到门口，我向古昂道：「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古昂摇头：「不必了！」

我和他一面走进古堡，一面道：「看来，很多事，全在东翼发生，尤其是那间房间

，我们就从那间房间开始，好不好？」

古昂深深吸了一口气：「照你所说来看，你已经在那间房间之中找过了？」

我道：「是的，我没有找到甚麽，王居风开始时也没找到甚麽，可是後来，他显然

有所发现！」

古昂喃喃地道：「但愿我们也有所发现！」

我们一面说着，一面已从中央大听，转到了东翼的大厅之中。然後，沿着楼梯向上

走去，到了叁楼。那间房间，是在叁楼的走廊起端处的第一间。

当我推开了房门，古昂一眼看到房间中的情形之际，不禁发出一下呼叫声。我也不

知道他是为了愤怒，还是为了悲哀。

他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走进房间来，然後，颓然坐倒在一张椅子上，脸色苍白难看

。

我看出他极其疲倦，我道：「要不要先喝一杯咖啡？」

古昂挥着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事实上，我这时也一样十分疲倦，自己也需要

一杯咖啡。我想令得我们之间的气氛轻松一些，是以我道：「如果你不怕一个人在这房

间中的话，我到後院去，拿一壶咖啡来，我们商量怎麽着手！」

古昂苦涩地笑了一下：「一点也不幽默！」

我耸一耸肩，转身向外走去。当我向外走去的时候，看到他伸手在抚着脸，通常人

在觉得疲倦的时候，就会那样。

我下楼，楼梯是回旋的，在楼梯旁的墙上，挂着不少画。这些油画，照我来看，都

有极高的价值，大公古堡在冬天一直空着，可以任由人偷进来，而古堡中那麽多有价值

的东西，居然可以保存下来，也算是怪事！

我一面想着，一面下着楼梯，当我来到二楼之际，我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了古昂的

一下尖叫声，叫着我的名字。他对我的名字，发音是不很准，可是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他

尖叫着：「卫斯理！」

我陡地一怔！在听到了古昂的尖叫声之後，我第一个反应，就是陡地转身，向楼上

直冲上去。那二十几级楼梯，我几乎只分了五次就跳上去，我大声叫道：「甚麽事？古

昂？」

我只叫了一句，人已经到了叁楼。

我已经介绍过，叁楼，古昂所在的那间房间，就是在走廊起端。所以，我一到了叁

楼，事实上，等於到了那房间，而且，房门开着，我上了楼，只跨出了一步，就可以看

到房间中的情形！

我不厌其烦地叙述这一切，想说明一点：自我听到了这一下尖叫声，到我可以看到

那间房间中的情形，其间的时间间隔，不会超过五秒钟！

古昂不在那张安乐椅上。

我大叫一生，冲进了房间，转身，我看不到古昂，我叫道：「古昂！」

我叫了很多声，没有回音，在那段时间内，我只是在房中团团转着，和做着一些全

然没有意义的事，例如不断俯身去看床下面，希望古昂在叫了我一声之後，躲进了床下

。

古昂一定还在那间房间之中，这一点我可以肯定。他的尖叫声，从这个房间中传出

来，而我在五秒钟之内，就上了楼。他如果在这五秒钟之间离开房间，除了下楼，就是

向走廊的尽头走去，我一定可以看到他的，而我上楼之际并没有看到他。

那一下尖叫声，听来十分惶急，像是他在我离开的那一段短短的时间之中，突然发

生了甚麽极不可测的事情。当然，有甚麽不可测的事情发生过，因为他不见了！一个超

过七十公斤的年轻汉子，像是突然消失在空气中，不见了！

这实在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古昂的的确确不见了！

我思绪乱成一片！在我略为定下神来之际，我想到：「我离开，古昂坐在那张安乐

椅上，如果发生了不可测的事，那我倒希望，这种不可测的事在我身上重演，那麽，我

至少可以知道古昂究竟到哪里去了！」

我想到这一点，我也在安乐椅上，坐了下来。而且学着古昂当时坐着的姿势，尽量

将身子放低，那是一个疲倦的人的坐姿。不过这时，由於古昂的失踪，我早已忘记了疲

倦。

我坐了下来之後，期待着不可测的事情发生在我的身上。可是却甚麽也没有发生，

房间之中，整座古堡之中，甚至於古堡的周遭，都静到了极点，难以想像会有甚麽不可

思议的特殊意外。

我坐着，明知这样坐着，不是办法，但是我只能这样坐着。虽然古昂一直没有出现

，我不应该坐着，应该去找他，可是我怎麽找呢？古昂无疑在房间中，他不应该在别处

！

我无法准确判断自己坐了多久，一直到我听到了有汽车声自古堡外传来，我才陡地

跳了起来。

我在那张椅子上坐的时间比古昂久，可是却并没有甚麽事发生。

接着，我又听到了人声，听来，像是有好几辆车子，也有不少人。我离开了那张椅

子，走向窗口，向外看去，我看到在围墙之外，古堡前的空地上，停着叁辆车子，有不

少人下车，其中四个人，穿着制服，看来他们像是警察。

这时，我才感到事态严重！

昨晚在小镇上，我以极恶劣的态度将古昂带走。本来，如果古昂还在的话，我的罪

名至多不过是私入太公古堡，没有甚麽大不了。可是如今古昂不在了！我如何向来人解

释古昂的失踪？

我一想到这一点，就知道要不是我立刻离开古堡的话，可能走不掉了！

在古堡外的那些人，这时不过才来到古堡的大门前，指着打开的大门，在叫嚷着。

我听不到他们在叫些甚麽，但他们立刻就要进古堡来，这一点毫无疑问！不过我也可以

有足够的时间走得脱。

但是，就算可以逃离古堡，以後又怎麽样？王居风和高彩虹还不知在哪里，如今又

加上一个古昂，我实在不能一走了之！

所以我尽管知道会有极大麻烦，还是打消了逃走的念头，向下面走去。

标题 <<书路--迷藏>>

第七部：古堡管理员离奇死亡

到了中央大厅，四个警察和几个小镇上的居民，也走了进来，那几个居民，我昨晚

在酒店中见过，他们一见到我，就叫了起来：「就是他！」

我相信如果这时，我不是在安道耳这样的一个小国家中，那些人一叫，那四个警察

一定会极其紧张，立时对我拔枪相向！可是这时，那四个警员，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那显然是平静的山区生活之中，根本很少罪案，也有可能是由於他们觉得我一个人，

竟在这种时候，在大公古堡，有点不可思议。

四个警员在听了乡民的指责之後，交头接耳，商量了一会，其中一个才向我走了过

来：「先生，有人来投诉，说你用不正当的手段，带走了古昂？」

我苦笑了一下：「如果这是正式的指控，那我绝对否认！」

那警员一听得我这样说，如释重负地转过身，对那几个乡民道：「他否认指控，你

们 」

一个乡民叫道：「古昂在哪里？」

那警员又转问我：「对，古昂在哪里？先生，你是不是可以请他出来，问一问他，

是自愿跟你来的，还是你用不正当的手段强迫他来的？」

那警员的态度，实在十分好笑，可是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只感到极度的疲倦，叹

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古昂在哪里！」

所有的人都因为我的话而愣了一愣，一个年老乡民道：「你不知道他在哪里？这是

甚麽意思？我们都看到，你使用暴力，将他推上车！」

我道：「我不否认上车时，曾经推过他，可是他却自愿跟我到古堡来。到了古堡之

後……之後……」到了古堡之後发生的事，其实很简单，我可以源源本本讲出来的。可

是我却无法讲下去，因为如果我照实说，说古昂在发出了一下叫声之後，五秒钟不到，

整个人就消失，会有谁相信我？

我迟疑着没有往下说，望着我的人神情越来越疑惑，我向那年老乡民道：「请问，

人是不是会在大公古堡中莫名其妙失踪？」

那年老的乡民被我的问题吓了一大跳，不知道如何答才好，四个警员一起向我走近

一步，说道：「先生，你必须跟我们走！」

我挥着手：「我跟你们到哪里去都没有问题，问题是古昂不见了！我建议，只要有

一个人带我走就可以，其馀的人留在古堡，找寻古昂，他在叁楼东翼第一间房间不见的

！不但是他，还有两个中国人！也不见了！」

四个警员皱着眉，将我当成神经不正常的人，後退了几步，和几个乡民大家互相商

议了片刻，我没有去听他们在讲些甚麽，因为这时候，我的思绪，正处在极度混乱之中

，我只看到，那些乡民在不断摇着头。我也不知道他们商量的结果是甚麽，只看到两个

警员，又向我走了过来：「请你跟我们走！」

我无可奈何地苦笑，随着那两个警员，走了出去，在走出古堡大门之际，我回头向

雄伟的大公古堡望了一眼，心中实在不知是甚麽滋味。

那两个警员一直对我很客气，而且，像是迫不得已要将我带走，而觉得很不好意思

。可是，当我来到那个小镇的警长办公室之後，情况却不同了。那个警官，大约四十来

岁，身形极胖，他的制服，我相信一定是特制的。

当我走进他的办公室，他挺着大肚子向我走过来，我就觉得有点不妙，因为他的神

情，就像是一头看见了老鼠的肥猫！

那两个警员向他报告，他上上下下打量我，然後回到他的办公桌後坐下来，向我发

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这一连串的问题，无非是我从哪里来的等等，没有记述下来的必要，我也将护照交

给了他，他极有兴趣地翻着我的护照 那上面几乎盖满了世界各国的印鉴，然後，他

将我的护照，放进抽屉中，从肥肉中，努力凸出他的小眼睛来：「你被捕了！」

我苦笑了一下：「为了甚麽？」

胖警官的小眼更努力向外突出：「你暴力绑架，受害人不见了，这是严重的刑事案

！你可以在後面的拘留所中，等候控诉！」

我没有分辩甚麽，因为胖警官讲的，究竟是事实，我只好希望拘留所的环境，不是

十分恶劣，那麽，只要古昂一出现，我就可以没有事了！

胖警官吆喝着，指挥两个警员，将我带到拘留所去，威风八面，我敢说他自当警员

以来，只怕从来没有机会表现过这样的威风。这个胖警官对我极不友善，我已经注意到

了这一点。

所谓「拘留所」，其实是警局後面的一间小房间，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

，我一进来，那两个警员就关上了门。

小房间有一扇窗，临街，我躺在床上，可以听到街上来往的人声。我倒在床上，闭

上了眼睛。直到这时，我才算体会到了彩虹在找不到王居风之後，一个人在古堡之中，

会号啕大哭的那种心情，这种滋味真是不好受。

整件事，使我的思绪全然混乱不堪，一点头绪也没有。我甚至无法肯定我所遇到的

是一件甚麽性质的事情！

在古堡之中，至少有叁个人失了踪，真的是「回到了过去」？他们一定躲了起来，

可是，究竟躲到甚麽地方去了？这是不是保能大公当年不准在古堡中捉迷藏的原因？可

是为甚麽保能大公的这项禁令，一直未被人发现？

在混乱不堪的思绪中，我渐渐睡着。估计我只睡了不到两小时，突然被一阵呼喝声

吵醒。呼喝声自四面八方传来，我存身的小房间，临街那堵墙，还发出「蓬蓬」的敲击

声。

当我才一醒过来之际，我实在不知发生了甚麽事情，我睁开眼来，已听到街上的人

在叫着：「杀死他！杀死他！」

我陡地一呆，一个平静的山区小镇上，忽然之间，至少有上百人高叫着「谷死他」

，那一定发生了极其不寻常的事情！

我连忙站了起来，我刚一站起，就发现小房间临街的那个窗口上，挤着五六个少年

，正在向内伥望。房间中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他们当然在张望我。而且，一当我站

起身，发现他们，这五六个少年，都不约而同地惊叫一声，他们的头部，立时从窗口外

消失，而代之以惊呼声：「他在里面！」

随着少年的惊呼声，又有人高叫着：「杀死他！」这时，我才发觉，叫声就在窗下

传来。我开始觉得事情极之不对头！我正想站上那张凳子，从窗口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

甚麽事，可是我才一踏上凳子，双手还没有攀上窗口上的铁枝，房门「砰」地一声被打

开，胖警官的一声大喝：「不许动！」

我回头一看，只见胖警官和四个警员全在门口，胖警官一马当先，手中持着一柄来

复枪，枪口对准了我，而他的手指，则扣在枪机上。

由於他的手指粗肥，所以当他的手指，伸进枪扣，要放在枪机上之际，逼得枪机向

後移动，好让出空位来容他的手指放进去。也就是说，来复枪在半发射的情形，只要他

的手指，再略略一动，我就成为枪靶了！

所以，我一见这样的情形，吓了一大跳，连忙高举双手：「别紧张，别紧张！可以

先放下你手里的枪？」

胖警官大喝一声：「你想逃走？」

我这才发觉，我还站在凳上，而且就在窗口，这不免有企图越狱之嫌，是以我连忙

跳下来。谁知我向下一跳，胖警官整个人震了一震。他在全身震动之际，居然没有令得

他手中的来复枪走火，这真可以算是奇迹了！

他一面震动，一面又大喝道：「别动！」

我解释道：「我只不过想看看，街上发生了甚麽事！」

这时，街上的呼叫声、嘈杂声有增无已，胖警长冷笑了一声：「转过身去！面向墙

，将双手放在身後！」

他有枪指着我，我无法反抗，而且，我也不想反抗，我照他的话时，才一转过身去

，将手伸到身後，就被人扭住，而且立刻被加上了铐。

我又惊又怒，大叫一声：「为了甚麽？」

我一面问，一面转过身来，胖警官瞪着我：「因为我们找到了古昂！」

我更是惊疑莫名，找到了古昂，我应该完全没有事了，为甚麽反倒将我当作要犯一

样铐起来？我忙道：「找到他了！那很好，叫他来见我！」

胖警官现出了一个极阴森的笑容来：「他恐怕不能来见你，要你去见他！」

我喝道：「那也一样，带我去见他！」

胖警官的神情更阴 ：「你只要一离开这里，就一定可以去见他！你没听到外面有

多少人在叫着要杀死你？」

我陡地一呆，这时，外面的叫声此起彼落，除了「杀死他」之外，有的在高叫：「

杀死那中国人！」

刹那之间，我明白了！我整个人像是浸在冰水之中一样，张大了口望着胖警官，一

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胖警官却得意非凡地嘿嘿笑着。

我足足呆了半分钟之久，才道：「古昂……古昂……他死了？」

胖警官道：「你以为他还会活着？」

我向他直冲了过去，在那一刹间，我完全失去了控制！

古昂死了！我绝对无法预料得到！

古昂死了，那麽王居风和彩虹呢？他们又怎麽样了？我早就料到事情不但怪异，而

且凶险！

我一面向前冲去，一面叫道：「他是怎麽死的？出事地点在哪里？还有一男一女两

个中国人呢？古堡中有古怪，一定有，一定要进行搜索，彻底的搜索，我们 」

我未能再叫下去，因为这时，胖警官举起了他手中的枪，枪管几乎塞进了我的口中

！

胖警官一面用枪指着我，一面回头，向他身後四个警员道：「看到没有，凶手就是

这样狡猾！」一听得他如此说法，我倒反而镇定了下来。同时想到，古昂死了，我的处

境更加不妙，我变成了凶手，环境证据对我极其不利！

我後退了几步，在床上坐了下来：「我要求见高级官员，你们国家中最高级的人员

！」

和这样一个小地方的警官讲不通，我非要见他们的高级官员不可！

尽管胖警官本身对我一点也没有好感，可是他倒也讲道理，在接下来的两天之中，

他保护了我的安全，他和他的手下，不断赶开在拘留所外要将我拉出去行私刑的民众。

小镇上的民众激动无比，因为镇上的居民本就不多，每一家人，几乎都有亲戚关系

，古昂死了，他们认定我是凶手，是以每天在窗外高叫「杀死他」的人，一直不绝。

两天之後，我被安排在午夜时分，离开这个小镇，在四个警员的押送下出发，到了

安道耳的首都，一到，就被关进了监狱，十分钟之後，一个风度极佳的欧洲绅士，走进

监狱来见我。

当我知道自己成了「谋杀犯」之後，心中更乱，不断想知道古昂是怎麽死的，他的

体在何处被发现，王居风和彩虹两人的下落等等。可是不论我发出甚麽问题，胖警官

总是用阴险的「嘿嘿」冷笑来回答我，所以我对於发生的事，一点也不知道！

在古昂死前，我对於王居风和彩虹两人的失踪，还不是太紧张。因为根据彩虹讲述

，王居风曾失踪过一次，过了叁天，又出现，所以想，他们两人失踪，过几天，也应该

会自动出现的。可是如今，古昂在失踪之後死了，事情就大不相同。

古昂既然遭到了不幸，王居风和彩虹两人，就也有同样的可能！

所以这两天之中，我在那小小的拘留室中，简直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我的处境尴尬

之极，但是自问并未杀人，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要知道古昂的死因！

可是有关古昂的死亡，我却得不到任何消息，好几次想逃离这拘留所，可是我想到

，逃走之後，又该怎麽样呢？仍然回到古堡去找他们？又不是没有找过，可是失败了！

再到古堡去找，结果还是一样失败！

我一生的经历之中，怪事极多，但不论是甚麽怪事，总有一点线索可循，循着这一

点线索探索下去，事情会真相大白。唯有这一次，根本一点头绪也没有，甚至不知道自

己在等待甚麽！

这时，我一眼就看出他十分有地位。那中年人一进来，就自我介绍：「我叫康司，

是内政部副部长，也兼任检察署的负责工作，和处理一些非常事件，我们是一个小国家

！」

我苦笑了一下：「你们的国家也不算小，至少，我等了两天之久才能见到你！」

康司对我的讥讽，看来并不介意：「我本来早可以见你，但是我花了两天时间来看

你的资料！」

听得他这样说法，我大是兴奋。我并不是甚麽大人物，但如果有人肯花两天时间，

去了解我是一个甚麽样的人，那麽，这个人至少可以知道，我决不是谋杀古昂的凶手！

我道：「好，那我就不怪你了，这两天中，你一定了解不少？」

康司道：「是的，卫斯理先生，我觉得我们已经像老朋友。」他一面说，一面伸出

手来，我高兴地和他握着手，他的手粗大而有力，一面握手，一面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

我。

等到我们松开手之後，我立即道：「我是不是可以离开这里？还有许多事要做。有

两个中国人，一定有他们的入境记录的，可是这两个人，也在大公古堡之中不见了！」

我还想加上一句：「大公古堡之中，究竟有甚麽古怪？」的，可是我还没有说出来

，康司已经打断了我的话头：「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我们一件一件来解决。」

我摊了摊手，表示无可奈何的同意。

康司皱起了眉：「首先是你的问题，在我确信对你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之後，我可以

说，你绝不会是杀人凶手！」

我感到释然：「我本来就不是！」

康司苦笑了一下：「你明白事理，应该知道，我相信你没有罪，那没有用，所有的

证据，对你绝对不利，最好的律师，也难以替你辩护！」

我瞪大了眼，一时之间，不知道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康司继续道：「有超过十个

以上的证人，看到你强迫古昂上车！」

我说道：「我并不否认。」

康司又道：「一切迹象，又证明你强迫古昂上车之後，就直驶大公古堡。」

我道：「我们曾在途中停了大约半小时，不过那也不要紧。」

康司望着我：「据你说，到了大公古堡之後，古昂就不见了？」

我大声道：「是！你究竟想说甚麽，不妨直接说出来。」

康司叹了一口气：「古昂的 体，在大公古堡被发现 」

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古昂的 体是在大公古堡发现的，我急急问道：「在古堡的甚

麽地方？」

康司瞪着我，我又道：「在我被两个警员押到了那间拘留所之後，只知道古昂已经

死了，他是怎麽死的，等等一切，我甚麽也不知道！」

康司仍然望着我，不出声，我看出他的神情，十分古怪，不禁心中发起急来，正想

催他快点说，康司又叹了一声：「警员到大公古堡来，你在中央大堂？」

我道：「是的，我在窗口，看到有人来，就下楼到中央大厅，恰好迎上他们！」

康司道：「就是东翼叁楼的那一间？也就是你说古昂不见了的那一间？」

我提高了声音：「是的！你还要我讲多少遍？就是那间，我相信一切怪事，全在这

房间中发生，如果你要我从头讲起，我可以保证，你从来也没有听过这样的怪事！」

康司挥手道：「我会听你的陈述，不过慢一步。我先问你，你在大堂见了警员之後

，怎麽样？」我心中实在十分气恼，因为康司既然已经明白了我是甚麽人，为甚麽还要

这样絮絮不休？而且，他所问的一切，几乎都没有意义！我在大堂见了那些人之後的经

过，一定早已有人向他报告过了！

不过，我还是忍了下来：「我告诉来人，古昂不见了，两个警员要将我带走，我就

建议他们在古堡中进行彻底搜索，找古昂和王居风、高彩虹。」

康司望着我：「这时候，你真的不知道他在甚麽地方？」

我忍不住了，大声道：「要是我知道，我会叫古昂出来，不会让警员将我带走！」

康司叹了一声：「在你被两个警员带走之後，还有两个警员和那些乡民，他们当然

希望找出古昂来，他们根据你所说，先到东翼叁楼的那间房间之中，他们一进去，就看

到了古昂！」

我早就知道，康司问得如此详细，事情一定有某些不寻常的地方，可是却也未曾料

到竟然不寻常到这一地步！我一听康司这样说，就震动了一下：「他们……发现……古

昂……已经死了？」

康司道：「他们见到古昂的时候，古昂坐在房间的一张安乐椅上 」

我用力一下，拍在自己的额上，失声道：「天！在十分钟之前，我还是坐在那张安

乐椅上！」

康司十分同情地望了我一眼，继续道：「你听着，对你最不利之处，他们发现古昂

的时候，古昂伤得极重，但是还没有死，一见到了那些人，便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手，

说：『卫斯理……卫斯理……那中国人，他害死了我！』他在讲完这一句话之後，就死

了！」

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我似乎有必要问一问安道耳这个国家，是不是有死刑，因

为古昂在临死之前这样指证我，而又有叁个人听到，我的罪名还能洗得脱麽？

一时之间，我僵住了，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康司也现出了极度无可奈何的神情。

过了好一会，我才恢复了镇定：「古昂因甚麽伤致死的？」

康司道：「被一种不知名的武器，打中了胸口。」

我大声道：「不知名的武器，那是甚麽意思？」

康司道：「很难向你解释，或许你能提供一点意见？」

我实在有点啼笑皆非：「康司先生，你这样说法，简直将我当凶手了！」

康司摇手道：「不是这意思，我是想请你去看一看古昂的 体，听听你的意见！」

我挥着手：「古昂是如何致死的，已不重要了！问题是还有两个人，可能遭到同样

的命运。在那房间一定有暗道，而且暗道之中，有极其危险的凶徒盘踞着，你们一定要

作彻底的搜查！」

康司道：「查过了！实际上，大公古堡是我们国家最重视的建 物，一直在研究它

，动用了许多科学的仪器，我可以说，决没有未发现的暗道，决没有！」

我道：「那麽，你的结论是甚麽？」

康司道：「我没有结论。不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你都是凶手 」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等一等！古昂临死之际，只说我害死了他，并不是说我杀了

他，你是不是觉得这有多少分别？」

康司道：「当然有分别，有可能，古昂是被别人所杀，由於是你将他带到古堡去而

致死的，所以他才会这样讲，不过……不过……」

我知道康司想说，这样的解释，不会有人相信，而古昂死得如此离奇，连是甚麽凶

器造成的伤害都不知道，当然也未曾找到凶器了！

我想了片刻：「这件事的离奇，超乎你我的想像之外，你没有结论，可是准备采取

甚麽步骤来处理？」

康司道：「第一步，你必须被监禁，等候审讯 」

我苦笑了一下：「正如你曾经说过，最好的律师，也帮不了我甚麽！」

康司道：「我可以设法，将审讯的日期，尽量推後，而在这个时间内，我和你共同

努力，解决难题。我看过你的资料，你曾经解决过许多难题，各方面对你都有极高的评

价，希望这次，你能为你自己的命运而奋斗！」

康司说得极其诚恳，而我也听得十分感动。

我道：「我可以有行动自由？」

康司道：「我保证你不会逃走，所以，希望你 」

我立时道：「你放心，你这样信任我，我们是朋友，我决不会出卖朋友！」

康司听到了我的保证，很高兴地拍着我的肩，我道：「既然我们两人，要一起合作

解决难题，我必须将事件的始末，向你详细说一遍！」

康司道：「好的，我们到殓房去，一路上，你可以告诉我。」

他转过身，吩咐一个警员打开了门，和我一起走了出去，在监狱外，上了他的车子

。从监狱到殓房不远，但是我们却在一小时之後才到达，因为我一开始讲事情的始末，

康司就听得出了神，在一个街角处停下了车子，一直听我讲完。

我已经看出康司是一个十分慎重的人，他处事，并不轻易下结论，当我讲完之後，

他只是一脸茫然之色，愣愣地望着我。

我道：「你不相信？」

康司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抹着：「很难说，我应该相信，但是又无法相信。」

我道：「其实，关於王居风所说的，他的经历那一部分，我也不相信！」

康司又呆了半晌：「如果能相信王居风的话，问题倒容易解决了！」

我明自康司的意思：「你是说，古昂的死，可以解释？」

康司的神情古怪：「是的，假定古昂回到了过去，在过去受了伤，忽然又回来了，

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受伤的始终是他，他在过去受伤，回到现在死去！」

我瞪着眼：「这……太混乱了！」

康司道：「如果肯定时间也是一种空间，那就并不混乱。」

我略想了一想，道：「是，他在甲时间受伤，在乙时间死去，那就像在甲地受伤，

到乙地死去一样！」

康司点着头，我却摇着头：「可是，怎能在时间中自由来去？」

康司喃喃地说了一句，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些甚麽，好像是「我不知道」之类。接着

他驾车，神思恍惚，车子在路上简直横冲直撞，我和他走进殓房去，而不是因为车子失

事而被人抬进去，算是幸事了！

下车之後，他向我抱歉地笑了一下，我自然不好怪他甚麽。

康司一到，有几个职员迎着他进去，所有的人，都以一种十分奇特的目光望着我，

我们一直来到了冷藏 体之处，康司叫其他人全离开，才拖出了一个长形的铁柜，揭开

白布，白布下面，就是已经僵硬了的古昂。

古昂脸部的神情很怪，他一定是在临死之际现出这个神情来的。我伸手拂去了他脸

上的冰花，以便将他那种古怪的神情看得更清楚些。

他那种神情，十分难以形容，看来并不是恐惧或怀恨，反倒像一种十分热切的期望

，真不知道他临死之前在想些甚麽？

康司慢慢揭开白布，看到他的胸口，我呆了一呆。古昂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伤口

，难怪康司说是「不知名的武器」所造成的，伤口可以说是一种球形或 形的重物造成

，伤口的周围，脱肉青肿，而且由於那一下重击，肋骨也断了好几根，胸口形成一片可

怕的塌陷。奇怪的是，在重击伤口的附近，还有许多孔，深而且小，分明被尖刺所刺成

。

那许多小孔，在重击伤口的周围，我在一看之下，倒立时想起了有一种武器，会造

成这样的伤口，那就是中国旧小说中的狼牙棒！叫狼牙棒在胸口重重戳上一下，就会有

这样的伤口！

但是，狼牙棒，那叫我怎麽说得出口？这种大型武器，在中国都不如是不是还找得

到，何况欧洲小山国！然而，不论凶器的形状如何，能够造成这样巨大的致命伤，凶器

一定相当大型。

我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身子，康司将白布覆上，向我望过来。我道：「凶器一定相

当大 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如果不是有未为人所知的暗道的话，凶手决计无法将凶

器藏起来，不被人发现！」

康司叹了一声：「你太固执了！我们动用过雷达探射仪器来检查，证明没有所谓暗

道！你别老是再想着暗道了，那决不能解决问题！」

我翻着眼，不讲暗道，一切古怪的事，便无法解释。我苦笑了一下：「我给你两个

选择，第一是古堡中有暗道，未被发现。第二是古堡中有一条看不见的时光隧道，可以

使人回到过去。你选哪一样？」

这次，轮到康司翻眼了。我又道：「两个人失踪，一个人死亡，你是不是可以现实

一点？」

康司摇着头：「我如果够现实的话，我宁愿相信叁个人全被你杀害了！」

标题 <<书路--迷藏>>

第八部：确信突破时间界限

我当时的神情一定很难看，本来我是想大大发作一番的。但一想到康司这样信任我

，自然发作不出来。我摊着手：「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等王居风和彩虹两人再自动出

现！」

康司惊讶地道：「你难道一点不打算为你自己的命运做点甚麽？」

我道：「我做过，古昂在叫了我一大声之後突然失踪，当时他坐在那张安乐椅中。

我也在那张椅子坐了很久，希望自己也会失踪，可是结果，我却仍然在。」

康司道：「你准备再坐在那椅子上去等？」

康司的话中，有着明显的讥讽，我自己也觉得，如果我坐在那张椅子上去等，是一

件十分滑稽的事情，我应该积极地采取一点行动才是。

呆了片刻之後，我叹一口气：「我要有关大公古堡的一切资料。这种资料，外界不

多，我相信你有办法安排！」

康司道：「当然，我们是一个小国家，值得保存的东西并不多，所以我们有保存一

切东西的习惯，我们关於大公古堡的资料，极其丰富，我恰好又是文物保管会的负责人

，可以任由你翻阅。」

我吸了一口气：「还有，请别忘了还有两个人在大公古堡之中失踪，你要尽一切可

能去找他们出来！」

康司道：「那当然 」他停了一停，向我望来：「你估计你要花多少天？」

我道：「无法估计，我不知道资料有多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在资料中发现一些

甚麽。」

康司搓着手，思索着：「这样吧，我可以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不能再多！」

我苦笑了一下，我明白康司的意思，如果在一个月之後，我仍然未曾自己找到救自

己的法子，那麽，我就要在证据确凿的情形下受谋杀罪的审判了！不过，这一点，我倒

并不在乎，我只是在想，一个月，一个月之後，如果王居风和彩虹再不出现，那他们两

人，一定凶多吉少！

当下，我只是喃喃地道：「一个月！」

康司又道：「在这一个月之中，卫先生，很对不起，你不能离开资料室。我们会很

好地照顾你的生活，但是请你合作！」

我眨了眨眼，随即点头答应：「那不成问题，不过我希望打一个长途电话，和我的

妻子，谈论一下我目前的处境！」

康司为人很爽快，立时答应了下来：「绝不成问题，我竭诚欢迎尊夫人光临敝国。

」

我心中暗笑了一下，康司抱这样的态度，当然最好。因为可以肯定，白素知道了我

的处境，一定会前来和我相会，如果她被拒入境，那麽别看她平时文静得很，要闯起祸

来，彩虹远远不如！

当然，我没有将这些对康司说出来，我只是淡然道：「她一定会来的！」

康司道：「你可以到我的办公室去打电话！」

十五分钟之後，进入了康司的办公室，康司的办公室，其实很值得形容一番，由於

他一身兼着很多职务，他的办公室也特别之极。但由於那和故事并没有甚麽直接关系，

是以不多浪费笔墨了。

在康司的办公室中，我和白素通了一个电话，简略地向她讲述了我的一些遭遇，我

只是讲得极简单，果然，即使我讲得极简单，白素只听到了一半，就道：「我立刻就来

！」

我道：「好的，你来，内政部、检察署、文物保管会的康司先生，会带你来见我！

」

接着，我简略地将事情讲完，放下了电话，吸了一口气：「我该立刻开始行动了！

」

康可是一个大忙人，在我打电话期间，不足十分钟，我看他至少听了十来个电话，

打发了六个访客，和向十多个下属发出了工作的指示。但尽管他这样忙，他还是陪我到

了资料储藏室。

那个储藏资料的地方，有一个相当正式的名称，叫作「国家历史资料博物馆」。那

是一幢相当残旧的建 物。虽然旧，可是大得惊人，在棕灰色的墙内，每一间房间，面

积至少在一百平方公尺以上，我估计这样的房间，大约超过叁十间。

整间博物馆，只有叁个职员，虽然说是「博物馆」，但储存的文件记录，却是十分

凌乱，并没有科学的分类编号方法，一个职员将我和康司带到二楼：「保能大公是历史

上最杰出的人物之一，有关他和大公古堡的一切资料，我们也保存得最多，这里，第一

号到第六号房间，全是有关资料！」

那职员一面说，一面推开了第一号房间的门，我向内张望了一下，就不禁倒抽了一

口凉气，也明白了为甚麽康司这样慷慨，给了我一个月时间之多！

满满的，一百平方公尺的房间中，全是形式古老的木架和木柜，木架上塞满了文件

夹 全是用两块薄木板作为夹子的，那些薄木板本身，可能也已经是古董，颜色黝黑

，有的上面还刻着花纹。一共有六间房间的资料，那也就是说，我必须在五天之内，就

看完满满一房间的资料，那实在是十分辛苦的事。

我当时只好苦笑了一下，并不担心，因为估计叁天之後，白素就可以来到，两人一

起工作，进度可以快一倍！我只是道：「希望在文字方面，没有多大的问题。」

那职员道：「法文和西班牙文，有的是用德文来记载的，还有一小部分，是卢森堡

的古文字，那只是极小部分，连我们也不知道它记载些甚麽！」

我道：「好的，谢谢你，康司先生说，在一个月之内，我必须日以继夜工作，大约

叁天之後，我的妻子也会来，你可曾替我们安排住所？」

那职员以十分奇怪的神情望向康司，康司道：「我会马上派人来，将一间杂物室清

理一下，暂时只好委屈你了！」

我喃喃地道：「无论如何，总比拘留所和监狱好！」

康司听清楚了我的话，作了一个鬼脸，那职员却没有听清，仍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神

情。我移过了一张椅子，站了上去，从第一个木架的顶部，取下第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来

，开始了我了解保能大公和大公古堡工作的第一步。康司等了我大约十分钟，保证一有

彩虹和王居风的消息，就立即和我联络之後就离去了。

我关上了房门，环境十分幽静，如果存心来做研究工作，那麽，可以说是走进了一

个巨大的宝库。我是想在这许多资料之中，找出一个神秘问题的答案，我甚至不能肯定

我的努力是不是会有结果，只好尽力而为。在这样的情形下，翻阅那些发了黄的纸张，

看着那些甚至还是用鹅毛笔写出来的字，极其闷气。

在接下来的叁天之中，我几乎不休息，一直在翻阅着种种文件，那全是一些极琐碎

的记载，有关保能大公的一切，记述出来，一点意思也没有。

康司每天来看我一次，他替我准备的房间，也布置得相当舒适，我甚至做梦，也看

到弯弯曲曲的文字在跟前跳动。康司每次来，我都问他，是不是有王居风和彩虹的下落

，回答总是「没有」。我心中越来越焦急，因为他们两人失踪，已经超过一星期了！第

四天黄昏时分，我像过去叁天一样，正在埋首故纸堆中时，房门打开，康司嚷叫道：「

看看是谁来了？」我一抬头，就看到了白素。白素急急走向我：「他们还没有下落？」

白素所指的「他们」，当然是指王居风和彩虹而言，我苦笑了一下，白素不等我回

答，就大声道：「他们是在古堡失踪的，你不到古堡去找他们，躲在这里干甚麽？」

我忙道：「你先听我讲完了经过再说，你还不了解事情的经过，怎麽可以胡乱责备

我？」

白素皱起了眉，康司移过了一张椅子，让她坐下来。我对康司道：「你去忙你的吧

，我相信我们两个人，可以应付任何困难！」

康司点着头，又向白素鞠了一躬，走了出去。我关上了房门，将事情的一切经过，

详细说了一遍。

白素有一个极好的习惯，就是当她在听人叙述一件甚麽事之际，绝少插口打断，所

以我可以一口气将整件事讲完。

等我讲完之後，白素站了起来，在木架和木柜之间，来回踱着步：「在整件事情中

，你犯了一个最大的错误，就是不相信王居风的话！」

我瞪着眼，白素不让我开口，又道：「彩虹立即相信了王居风，你为甚麽不相信？

他们两个现在在『过去』！」

我只是道：「你自己听听，『他们现在在过去』这种话，像话麽？」

白素道：「那不能怪我，只能怪人类的语汇无法表达人类所不了解的事。」

我挺了挺身子：「你毫无保留地相信王居风的话？他曾到过『过去』，又回来了？

」

白素极肯定地道：「是！唯一可以解释种种怪事，你看，一些东西，会无缘无故失

踪，它们到哪里去了？又会无缘无故出现，它们从哪里来？彩虹的打火机，当她在那房

间中，跌下打火机之际，由於我们不知道的因素，打火机到了过去。」

我睁大着眼，我明白白素的意思，她这时在说着的，是时间和空间的关系。举例说

，某一个作家，在他二十楼的寓所之中，埋头写作，忽然之间，由於不可知的因素，时

间倒退了一百年，在一百年之前，作家寓所的这幢房子还根本不存在，於是，这个作家

，就会从二十楼那麽高的地方跌下来！

白素继续道：「打火机後来忽然又出现了，而且，显然在它失踪的过程中，曾被人

使用过，而使用它的人，又对打火机那样简单的东西，不是很熟悉，以致用完了火石，

也无法补充。这还不明自？打火机回到了过去：一个并没有打火机的年代！」

我吞了一口口水，白素越说越起劲：「彩虹摸到的那只手，当然不是古昂的手，也

不是有人躲在古堡中。」

我没好气地道：「那麽，是谁的手？」

白素道：「你记得王居风说过麽？他躲在壁炉的那个灰槽之中，忽然之间，变成了

身在一株大树之上。可以假定，在大公古堡未建造前，在如今大公古堡东翼所在之处，

有一株极高的大树，高度至少和如今大公古堡的叁楼相等。在这株大树之上，当时如果

有某一个人，无意中伸了伸手，而在他伸手出来之际，他的手，忽然突破了时间的界限

，来到了若干年之後，变得从大公古堡叁楼一间房间之中的壁炉中伸了出来！」

我只是愣愣望着白素，我倒一直不知道白素的想像力如此之丰富。我并不是没有想

像力的人，也可以接受白素这样的说法，但是无论如何，听了心中总不免有点滑稽之感

。我道：「照你的说法，那个人伸了一下手，他的手忽然突破了时间，那麽，在那一刹

间，他自己是不是可以看到他的手呢？而且，他的手忽然给人摸了一下，一定大吃一惊

！」

白素并不觉得我说的话有任何可笑之处，只是一本正经地道：「那我无法肯定，因

为我未曾身历其境。就算这个人吃惊，他也不是没有报酬的，他至少得了在当时来说，

可能是一件宝贝的东西，彩虹的那只打火机！」

我挥着手，大声道：「等一等，你可以继续发挥你的想像力，但是我必须澄清几个

问题！」

白素以一副应战的姿态望着我，等我提问题出来。我道：「你的意思是，任何物体

，都可以突破时间的界限？」

白素以十分肯定的语气道：「看来是这样，古昂的小刀，以及其他管理员的一些东

西不见了，就是在这种情形下不见的。一些东西忽然出现了，例如一盘旧绳子，一块大

石，也就是在那种情形下出现的。你自己说过，那块打中了车顶的大石，不可能是从很

高的地方落下来，它是平空出现的，就是因为它突破了时间界限！」

我挥着手：「你是说，我现在挥着手，就这样凭空一抓，而如果我的手，忽然突破

了时间的界限，就可以随手抓点东西回来！」

白素道：「应该是这样，那要看你的手，回到了甚麽时候，和那时候，在那地方可

有着甚麽东西可让你抓到！」

我眨着眼，白素忽然笑了起来：「如果你在华清池的遗址，去不断挥手，或许，你

有机会可以碰到正在出浴的杨玉环女士！只要时间凑合得好！」

我不禁苦笑了起来，白素这样譬喻，本来很好笑，但是我却笑不出来，我又道：「

照这样说，如果有人可以掌握时间门户之钥，他就可以空手取物了？」

白素陡地向我一指，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将我吓了一大跳，她的神情十分兴奋：「

正是这样！我也恰好想到了这一点！」

我莫名其妙，不知道为甚麽白素忽然之间兴奋，也无法明白她想到了甚麽，只好望

着她。白素道：「法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种种法术，五鬼搬运，空手取物，这些法术

，我想，全是施法术的人，掌握了突破时间界限的方法所致！」

我只好苦笑，白素所说的，或者言之成理，但是对我们目前的处境，却一点帮助也

没有，我道：「别再发挥下去了，这对我们有甚麽帮助？」

白素道：「当然有帮助，王居风突破了时间的界限，回到了过去 」

我忙道：「你别忘了，当他在过去之际，他并不是王居风，而是另一个人，一个普

通的山村中人，叫莫拉！」

白素道：「是的，这其间还有我们不明白的因素，但是王居风总是回到了那个时代

大公古堡正在建 的时代。所以，我相信我们可以集中力量，来看大公古堡建 期

间的资料！希望可以找到王居风曾经回到过去的证据！」

我呆了半晌，白素的确已经找到了一点头绪，虽然她找到的头绪，是建立在我所不

愿意相信的一些基础上。

但是，反正甚麽资料都要看的，就先看她所提议的那一部分，也没有甚麽不妥。当

我开始看资料之际，已经从职员那里，取到了一份简单的分类记录，查了一查，大公古

堡建 期间的文件，全放在第四号房间之中。

我和白素到了第四号房间中，开始各自分头，翻阅文件。我看的那一部分，关於大

公古堡建 材料的来源，建 古堡所有的石料，全是在离如今古堡不远处的一个山崖中

采来的花岗石，当时的专家，对这种石质，研究得很详细，根据文字记载的形容，我可

以肯定，平空落下，打中了车顶的那块石头，就是记载中的这种！

我不禁苦笑了起来，照白素所想像的，可能当时，一辆骡车，载运石头到工地来，

其中一块石头，忽然落了下来，又打破了时间的界限，所以，一千多年前，从骡车上落

下来的石头，就打到了我的车顶之上！

我想对白素提一提这件事，可是当我向白素看去时，发现她比我忙碌得多，一大叠

文件到手，她只不过翻一翻，立即就放回原处，而且作上记号，表示已经翻阅过了。看

她的情形，像是在有目的地找寻甚麽。

我没有问她在找甚麽，只是自顾自照自己的方法来看看大公古堡建 的资料，又发

现保能大公重金聘请了西班牙、德国、法国许多着名的建 师来参加工作。而且，王居

风讲得不错，保能大公很不喜欢签名，那块不准捉迷藏的铜牌上有大公的签名，不能不

算是一件怪事。

当天晚上，我们一起享受了康司送来的丰富晚餐之後，又工作到了深夜，才在那间

杂物室中睡了下来。白素在临睡之前，喃喃地道：「我一定可以找到的！」

我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想找甚麽？」

白素道：「我在找大公古堡建 期间因逃亡而被处死者的记录！」

我心中一动：「你希望找到莫拉的名字？」

白素道：「是的！」

我叹了一声：「就算在记录中找到莫拉这个人，也不能证明甚麽。你别忘记，王居

风是一个历史学家，他可能看过保能大公处死人的记录，而在脑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

白素没有再说甚麽，睡了下来，过了一会，才忽然又道：「我相信在记录上，这个

莫拉，一定有他特别的地方，因为王居风又回来了！」

我的脑中很混乱，而且这个问题，讨论下去，也没有意义，而且我也很疲倦了，所

以我们的讨论，到此为止。

第二天，我们仍在第四号房间中翻阅资料。到了下午，白素陡地叫了起来：「在这

里了，快来看！」

我放下手上的文件，来到白素的身边，白素指着她手上的文件：「看，莫拉！因逃

亡而被处死刑，吊死在绞刑架上！」

我耸了耸肩：「我早已说过了，这不能证明甚麽，王居风可能也看过。」

白素不出声，又翻阅着文件，我已经转过身去，白素又叫了起来：「看，你快来看

！」

我又转回身来，很有一点不耐烦的神情，可是我一看到白素的双眼放着光，兴奋莫

名，我知道她一定找到了甚麽重要的东西。白素不但兴奋，而且在不住地吸着气，可知

她发现的东西，不但重要，而且极其刺激！

我忙凑过头去，白素道：「看，这一部分文件，标明官方决不承认这是正式记录，

只不过因为当时有这样的事发生，所以才记下来！」

我道：「究竟是些甚麽？」

白素道：「第一件，记着莫拉的事，莫拉在绞刑架上失去了踪影！」

我吃了一惊，忙将白素手中的文件抢了过来，急不及待地看着。在发黄的羊皮纸张

上，的确这样记载着：莫拉在行刑之後， 体突然失踪，在场的人都看到了这一件怪事

，大公下令不准任何人谈论这件事，但作为记录官，有责任将之记录下来。在这段记录

之後，是一个人的签名，这个人，自然就是负责记录当时发生事情的记录官！

我也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我不禁也

有点动摇了：「莫拉的 体，打破了时间界限，那应该是如今多了一具不知名的 体，

何以又会变成王居风活着回来？」

白素摇头道：「时间和人的生命，究竟有甚麽微妙的关系，我想还没有人可以解释

得出。生命和其他任何东西不同。一块石头，回到了一千年之前，或是到了一千年之後

，一定仍是一块石头，打火机也是一样，它们没有生命。可是生命却一定不同，随着时

间的变化，生命本身，也在变化。今年，你是卫斯理，我是白素，一百年之前，我是甚

麽人？你是甚麽人？一百年之後，我又是甚麽人？你又是甚麽人？」

白素的这一番话，听得我目瞪口呆。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你说得越来越复杂了，在你的想像之中，生命不灭，一直

存在！」

白素道：「当然是这样，生命一直存在，过去在，现在在，将来也在，只不过方式

不同！」

我吸了一口气：「这和王居风、彩虹讲的『前生』是一样的意思。」

白素道：「对了，很相同。」

我皱着眉，白素的这样说法，相当难以接受，所以我虽然没有反驳，但是却不由自

主摇着头。白素也不和我再争下去：「再看下去，下面还有许多官方认为非正式的记录

，看看是甚麽！」

我翻阅着，翻过了几张纸，就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怪叫声来。我绝不是轻易大惊

小怪的人，可是看到了这一则记录，我真正呆住了！

白素也凑过头来看，她看了之後，也不禁叫了一声。

这则记录也很简短：「一个叫拉亚尔的木匠，在树梢上躺着偷懒的时候，发誓说有

一个看不见的人，摸了他的手，这个看不见的人手是冰冷的。拉亚尔在慌乱之中，自树

上跌了下来，和他一起跌下来的，是一件不知名的东西，这东西会发出火来。」 在

这里，有着「不知名东西」的简单图画。

天，那是一只打火机，而且正是彩虹的那一只，上面甚至有「Ｒ．Ｋ」这两个字母

！

记录还记着：「这不知名的东西，献给了保能大公，大公下令，任何人不准提起，

作为负责记录的官员，有责任将这件事记录下来。」

我吞了一大口口水：「这……这……一定是彩虹的打火机！」

白素说道：「也就是我的假设！」

我苦笑道：「还有那块铜牌呢？怎麽会在同时出现的？那时候，大公古堡还没有造

好，何以会有不准在古堡中捉迷藏的禁令呢？」

白素皱着眉：「我想，铜牌和拉亚尔的手，都突破了时间的界限，但不是同时突破

，只不过它们是来到了同样的时间！」

我没有说甚麽，又看下去，这一束「不为官方承认」的记载，全是记载着在大公古

堡建 期间所发生的一些怪事，无可解释，而保能大公也一律下令任何人不准提起。这

些怪事，和我所知道的怪事相类似，例如一些物件突然失踪，一些东西突然出现，最後

，又有一件失踪，记载的是两个军官酗酒争执，其中一个军官，用一只链 ，打中了对

方的心口，被打中的军官，在重伤倒地之後，突然消失，凶手所用的链 ，是战场上的

武器云云。

战场上所用的「链 」，我知道这种中古欧洲武士所用的武器，那是一只相当大的

铁球，球上有着许多尖刺，用一根铁链系着，可以挥动杀人。

我之所以不厌其详地介绍这种武者，是因为我立时想到了古昂的伤口。当我一看到

古昂的伤口之际，我只想到了中国古代的武器狼牙棒，却未曾想到欧洲古代的武器链

！

这时，我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白素问道：「你怎麽啦？」

我苦笑道：「古昂，那个消失了的军官，是古昂！」

白素望着我，一声不出，我讲了那一句话之後，也一声不出，我们两人的神情都十

分怪异，而且，有一股莫名的寒意，贯通全身。我知道这股寒意由来的原因，是因为我

们正在人类知识领域之外徘徊。接触到了一个极其神秘的、不可思议的境界。这种境界

，是完全超乎人类知识范围、超乎人类想像力之外！我竭立想使自己进入这个不可思议

的境界，去了解这个不可思议境界中的一些事，但是却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这是我的

知识范围，甚至是我的想像力范围之外的事。

过了好久，白素才首先出声：「看来我的想像还下太离谱，人，在突破了时间的界

限之後，生命起变化，是另一个人，而物体，因为没有生命，所以它们的形态不变，打

火机还是打火机。」

我不知道自己的神情如何，但可想而知，一定十分滑稽，而且，在滑稽之中，一定

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可怖，所以白素望着我，神情也娈得十分异样：「你……怎麽完全

不表示意见？」

我道：「我已经表示过意见了，那个伤在链 下的军官，就是古昂，他在受了重伤

之後，又突破了时间的界限，回来了。」

我道：「当他临死前的那一瞬间，他明白了一切，他只说我害死了他，是因为将他

带到大公古堡，使他回到了过去，因此遇害！」

白素叹了一口气：「以你现在的处境而论，我们最好现实一点，世界上没有任何一

个法庭会接受这种解释！」

我忽然之间，十分潇 地笑了起来：「我没有法子现实，因为我现在遭遇到的事情

，是超现实的，我也不在乎是不是会有法庭接受我的解释！」

白素惊讶地问道：「你，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

我抬头，望着因为陈旧而变了色的天花板：「我想，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多少接触

到了一点生命的奥妙。」

白素显然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是以她一听得我这样说，不由自主，「嗖」地

吸了一口气。我不去看她，因为我这时，正集中力量在思索。我所想到的，概念还十分

模糊，只可以说我捕捉到了一点。我要十分用心，才能用语言将我想到的表达出来。

我道：「我接触到了一点点生命的奥妙。从古到今，每一个人，对他现阶段的生命

，都十分留恋、宝爱，那是因为人类不能肯定生命的实质。以为现阶段的生命一旦消失

，就此完了！却不知道生命在时间之中，会以多种形式出现！」

白素冷冷地道：「别说那麽多深奥的名词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就算你被判

死刑，上了电椅，你仍然不会死！」

我仍然不去看她，只是道：「可以这样说，我只不过结束了现阶段的生命，谁知道

我的生命，会到哪一个阶段去？可能是一百年之後，一千年之後，一万年之後，甚至更

遥远，以另一个人的形态出现，继续生活，就像莫拉上了绞刑架，结束了他那一阶段的

生命，可是却得回了王居风在现阶段的生命。莫拉的那一段生命，对王居风来说，就像

是一场梦！」

我说到这里，才向白素望了一眼，我看到她抿着嘴，一声不出。

我又道：「在王居风而言，当他自己知道了有一段生命是莫拉的形态生活，那一段

生活，在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梦。如果他能有机会在时间之中来回多几次，他一定也

会感到现阶段生命，也不过是一场梦，梦随时会醒，何必对现阶段的生命这样重视？」

标题 <<书路--迷藏>>

第九部：生命奥秘 人生如梦

我说到最後，做着手势，摊开双手，以加强语气。

白素冷笑一声：「我不知你的心中想些甚麽，是梦也好，是真实也好。我是和你在

现阶段，也就是在这个梦里结成夫妇的，我就不想我的丈夫忽然梦醒，离我而去，这个

梦，一定要继续做下去！」

我想不到白素会这样说，我立时道：「可是，梦一定会结束！」

白素道：「让它自然结束好了。有一分力量，我就要使这个梦延长一刻！」

我眨着眼，一时之问答不上来。我自己的设想，还只不过是一个模糊的概念，这使

我无法进一步和她争论下去。而她的态度如此坚决，这也是使我无法再说下去的原因。

白素看到我眉心打结，一副严肃的样子，她大约为了使气氛变得轻松点，所以道：

「其实，你不必觉得事情那麽严重！」

我叫了起来，说道：「那还不严重？我可以说已经徘徊在生命秘奥的边缘了！这是

一个多麽伟大的发现，可以改变人类的一切！」

白素扬着眉：「你太自负了，其实，你的所谓发现，一点也不新鲜！」

我瞪大了眼，盯着白素，并不出声，只是等着她作进一步的解释。

白素道：「中国人说『人生如梦』，已经说了好几千年！」

我冷笑道：「那太空泛了！人生如梦，只不过是说现阶段生命的短促，古人并不知

道，现阶段的生命结束之後，还可以有另一阶段的生命！」

白素道：「当然知道！」

我道：「举出例子来！」

白素立即道：「最现成的例子，便是庄周先生，这位思想家，在叁千多年之前，已

经不知道他自己现阶段的生命，究竟是蝴蝶做梦而来的，还是实在的！」

我呆了一呆，庄子梦化为蝶，醒来之後，不知自己是蝶在梦中为人，抑或人在梦中

为蝶，这谁都知道。而如今白素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提了出来，那是不是说庄子的那个梦

，并不是普通的梦，而是他也曾突破时间的界限，到了生命的另一阶段，而他的生命，

在另一阶段中，以蝶的形态出现？庄子的「梦」醒了，表示他从另一阶段的时间，又回

到了现阶段？两个阶段的生命，都在他现阶段的生命之中产生记忆，所以他才会弄不清

自己是蝶是人？

这是十分玄妙，也不可思议，而且极其复杂的一件事，但是照看，并不是没有这样

的可能。眼前的例子是王居风。王居风有过另一阶段的生命，对两个阶段的生命，都有

记忆，王居风是现代人，知识领域比叁千年前的庄子要广阔许多，所以他可以肯定，那

并不是「梦」，而是他突破了时间界限的结果！

我呆了半晌，无可奈何地道：「或许是！」

白素道：「所以，你不必为你自己的发现而兴奋，更不必为之迷惑。这道理，曾经

有人懂过，而且，也用并不难懂的文字记录了下来。这种记录文字，几千年来，广为流

传，可是完全没有人相信，只当那是一种思想上的见解，而从来没有人想得到，那是一

种实实在在的经历！」

我苦笑道：「至少有你！你提供了一个新的解释！」

白素道：「我倒并不觉得有甚麽了不起，或许，庄子根本就是我另一阶段的生命，

谁知道！」

真的，谁知道：一个东方的历史学家王居风，他的另一阶段的生命是欧洲山区的一

个农民，又有谁猜想得到？

白素终於言归正题，她道：「所以，你不必想得太玄，由於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许多

个另一阶段生命的情形，所以必须重视现阶段的生命。手里抓着的一文 ，比虚无缥缈

的整座金山好得多！」

我无话可说，只是呆了半晌，才喃喃地道：「王居风和彩虹，再度在古堡失踪，他

们在另一阶段的生命中？」

白素道：「从王居风上一次的例子来看，你的问题，应该有肯定的答案。」

我翻着眼：「彩虹的另一阶段生命，是甚麽样的人？」

白素吸了一口气：「时间永恒，人的每一阶段的生命，很短促。应该有许多阶段的

生命，你问的是她哪一阶段的生命？」

我又好气，又是好笑：「我怎麽知道！」

白素也笑了起来：「好了，我们要不要通知康司？」

我想了一想，通知康司，告诉他我们在文件中发现了这麽多怪事的记录，我猜想康

司可以接受这样的事，但那对於我目前的坏处境，却并不会有多大的改善。不过，无论

如何，总该让他知道才是。於是，我点了点头。

白素走出了房间，去和康司联络，我双手抱住头，在思索着，想着我和白素刚才交

谈的一切。

白素很快就回来，我一看到她推开门走进来，就知道一定有甚麽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了，因为她的神情，极其古怪。

我忙跳了起来，道：「甚麽事？」

白素道：「我打电话给康司，他的秘书说，他有极重要的事。到一个山中的小村落

去，要几天才能回来，那地方的交通很不方便。」

我有点惶恐：「不论有多麽重要的事，他都不应该抛下我们离开！」

白素道：「他在离开时，对他的秘书说，如果我们和他联络，就告诉我们，事情和

我们有关！」

我摇头道：「这很不合理，他为甚麽不和我们道别，如果和我有关的事，有了新的

发展，他应该让我们知道！」

白素道：「关於这一点，秘书也有解释。秘书说，康司先生认为，如果他亲自向我

们道别，我们一定要跟着他一起走，为了避免这一点，所以他不告而别。」

我在房中团团乱转。康司一定接到了极其重要的消息，所以才会突然离去。而这个

消息，又和我有关！那究竟是甚麽消息呢？为甚麽和我有关的事，会在一个偏僻的、交

通不便的山村之中发生？

我本来就好奇心极其强烈，再加上事情和我有关。而且，我的处境十分坏，可以说

生死攸关 尽管我对生和死，已经有了另一种看法，但是人要轻易舍弃现阶段的生命

，毕竟不是容易的事，何况，白素坚决不肯让我「离去」！

所以，这时我一听得白素那样讲，好奇心实在是无可抑止，我大声道：「康司太岂

有此理了！他应该先告诉我！他为甚麽不告而别？」

白素眨着眼：「你对我大声咆哮有甚麽用？我又不是康司？」

我道：「那麽，他甚麽时候能回来？」

白素道：「我问了很多次，秘书不肯定地说，只是说要好几天，而且，也不肯透露

他到了甚麽地方去！」

我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说道：「在这样的一个小国家中，到甚麽地方去，要几天

才能回来？」

白素又眨着眼：「其实，要知道他究竟到甚麽地方去了，也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我陡地一呆，立时明白了白素的意思。白素胆子大起来，任何人瞠乎其後，甚麽事

都敢做。我立时压低了声音：「你的意思是 」

白素也压低了声音：「我不认为康司的办公室会有太周密的防范，所以要偷进他的

办公室，轻而易举。」

我吸了一口气，白素又道：「而且，康可是在接到了某种消息之後，才突然离开的

，所以我相信，在他的办公室中，一定有线索可以提供给我们 」

我笑了起来：「这是非法的！」

白素摊了摊手：「丈夫既然犯了谋杀罪待审，妻子似乎也不应该太寂寞，是不是？

」

我点头道：「对，六亲同运，天一黑，就开始行动，这也 是对康司不告而别的一

种惩戒！」

白素瞪了我一眼：「别自己替自己寻找藉口了，我知道，如果要你等上几天，等康

司回来，你的好奇心会杷你现阶段的生命结束掉！」

我笑了起来：「这算是甚麽话？会把我急死，不就够了！」

白素道：「我在使用你的词汇，大哲学家！」

我没有再说甚麽，尽管等到天黑不过几小时，可是在这几小时之中，我也如同热锅

上的蚂蚁一样，再也没有心思去看那些残旧的文件和记录。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吃过了职员送来的晚餐，回到了我们的房间。在我和白素的生

活经历之中，要偷出这间房间，到达康司的办公室，那真正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其

过程也没有甚麽值得记述之处。我们在到了康司的办公室之後，开始找寻康司去处的线

索，不到五分钟，我们就找到了，那包括康司的秘书，接听电话的一个记录：维亚尔山

区中心，警员亚里逊有一个报告，称他职权范围内五个山村中的一个，波尔山村中的一

位少女费逊，曾遇到一男一女两个中国人，向费逊交托了一件东西，并且要求费逊和一

个叫卫斯理的中国人联络。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因为心情紧张，所以她说话的声音，头得十分低沉：「

彩虹和王居风！」

我点了点头，在那个「波尔山村」中出现的一男一女两个中国人，除了彩虹和王居

风之外，不可能是别人。可是他们两人，为甚麽不回来，而要那个叫费逊的少女和我联

络？他们两人交给费逊的，又是甚麽东西？

我继续翻看，发现了一幅地图，那是安道耳全国，比例是叁千比一的地图。这样的

地图，相信除了在安道耳高级官员的办公室之外，全世界任何地方，都不容易轻易见到

。因为安道耳这个国家实在太小，小到了根本引不起其他人关注的地步。

在那幅地图上，我们看到，崇山峻岭之中，有一个地方，被用红笔划上了一个小圈

。在那小圈之中的地名，是「波尔」。

另外，我们又找到一份文件，由全国警署的一位官员签署的，收件人是康司。文件

说，那位警员亚里逊，坚持要上级机关派员到山区去调查这件事，因为这件事有许多不

可思议之处。

在康司的办公室中，我们不过花费了二十分钟，就已经有了结论。

我们的结论是：彩虹和王居风再度出现，他们出现在一个叫波尔的小山村中，在那

个山村中，他们遇到了一个叫费逊的少女，交下了一些东西。而这件事，其中还有十分

神秘的成分在内。

康司当然是到那个叫波尔的小山村去了！

我和白素只商量了几句，我们就有了决定：立即赶到那个山村去！

我们离开了康司的办公室，在街头找了一回，就找到了一辆性能很好的车子，半小

时之後，我们已经离开了首都，照着从康司办公室中取来的地图，向那个小山村进发。

至於第二天一早，有关方面发现我们「失踪」之後，会乱成甚麽样子，我们也顾不得了

。

我和白素轮流驾着车，尽管我们的心中，都充满了疑问，但是我们却没有提出来讨

论。因为我们的疑问，都不是讨论便可以得出结论，一定要见到了那个叫费逊的少女，

才有结论。

我们只讨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彩虹和王居风，在出现了之後，又到哪里去了呢

？他们似乎并没有在那个小山村中留下来，而且，也没有意思回到大公古堡去，因为他

们如果准备回大公古堡，就不必托那个少女来和我联络了。

到了天明时分，我们在一条相当狭窄的山路之中，盘旋向前。那条山路，用最简单

的办法开出来，并不适宜汽车的行驶，车子在行驶之中，颠簸不已，每一秒钟，都可能

直跌下山。

上午九时左右，我们来到了一个小村，不少村民，走了出来，我停下了车。这一带

，可以说是山区中最贫穷的部分，是以当我一下车子之後，一个年老的村民，竟在胸口

画了一个十字，道：「两天之内，有两辆汽车来到我们这里，这真是好现象！」

我忙道：「另一辆车子在哪里？」

几个村民立时向村子空地的一角指去，并看到了一幅油布，盖着一辆车子，我奔过

去，揭开油布一看，那正是康司的车子，再问了问时间，康司昨晚到，在这个山村中过

了一夜。

由於再向前去，根本没有路可以通车子，所以他是在今天一早，雇了一头驴子，骑

着驴子继续向前走，算起来，我和他相隔，不过几小时路程，我很有希望可以赶上他。

那个年老的村民，看来像是村中的负责人，我对他道：「我要四头最好的驴子，脚

程要快，健壮而听话！」

老村民现出为难的神色，和几个村民一起低声商议着。可是他脸上那种为难的神色

，却随着我数钞票的行动，而变得越来越淡，终於，我以一大叠当地的货币，换来了四

头精壮的驴子，和村民的阵阵欢呼声。

村民十分热情，取出了他们窖藏的麦酒，一定要我们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喝酒，但是

我和白素，却拒绝了他们的要求。

在村民的口中，我得知要到波尔山村，至少要十二小时，而且沿途山路崎岖，有些

地方，根本没有路，全得靠驴子爬山的本领，才能到达目的地。

十二小时，那是指普通的行程而言，我估计，我们有四头驴子，可以使驴子休息时

间减少，这样不停地赶路，至少可以提早四小时，那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在途中追上康

司！

我和白素各自上了一匹驴子，又各自拖了一匹空驴子，带了食物和食水，开始出发

。

离开那个小山村之後不久，山路就越来越狭窄，有的地方，山路盘旋好几里，可是

那好几里山路，却只使我们前进了极短的距离。

到中午时分，我们休息了片刻，继续赶路，好在这四头驴子，十分听话，一直在很

快地负载着我们赶路。到了下午四时左右，我们已经看到，在我们下面的山路上，有一

个人骑着驴子，正在前进，我们相隔不过两百公尺左右，可是山路迂回，事实上，我们

要赶上他，还需要一小时左右。

那个人，毫无疑问是康司，我大声向下面叫着，叫声在山中响起回应，康司抬头，

以手遮额，他也看到了我们。虽然相距有两百公尺，但是我还是可以看到他脸上那种惊

讶的神情。

他在剧烈地挥着手，叫嚷着。我不理会他在叫些甚麽，只是大声叫道：「康司，先

别问我们为甚麽会来，你在原地别动，等我们！」

我叫了两遍，康司下了驴子，我和白素催着驴子，向山下赶去，四十分钟之後，我

们已来到了康司所在的那条路上，隔得还相当远，我就看出康司的脸色铁青，我和白素

互望了一眼，白素道：「等我来！」

我点了点头，等到我们来到康司的身前之际，康司抑制很久的怒意，陡然爆发，厉

声说道：「卫斯理，我以为你是一个君子！」

这句话，可以说是严重的指责！

白素立时道：「康司先生，你这样指责他，很不公平！」

白素一开口，康司有点不知所措。他是一个真正的君子，所谓「君子可以欺其方」

，要应付一个君子，实在容易不过。

白素一面说，一面向康司走了过去，康司吸了一口气：「他，他应该在我替他安排

的地方！」

白素将事情完全揽到了自己的身上：「是我叫他来的，因为我知道表妹有了下落，

我一定要先知道她究竟怎麽了。康司先生，你自己一个人前来，而不通知我们这样重要

的消息，实在十分自私！」

康司睁大了眼，事情反倒变成他的不是！虽然白素在说话的时候，语气非常柔和，

可是那已足以使康司感到尴尬。

康司在呆了半晌之後，才道：「我……因为事情还未曾十分明朗，所以我……我想

暂时不通知你们！」

白素道：「算了，反正我们已经来了。」康司苦笑了一下，看他的样子，实在是还

想责问我们究竟是怎样来的，但是白素的话，使他自觉「理亏」，他倒不好意思再追究

了。

我为了便他不至於太难堪，忙道：「还有一点原因，我们在有关的资料中，发现了

一些十分有趣的事情。我甚至知道了古昂是死在甚麽凶器之下！」

康司十分惊讶地望着我，白素看到气氛已经缓和了许多，忙道：「我们一面赶路，

一面说！」

康司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又骑上驴子，一路上，我将在文件上找到的，当时保能大

公下令不准任何人谈论的一些怪事，全讲了出来。

康司听得目瞪口呆：「这样说来，全是……真的了？」

我道：「文件还在，你自己可以去看。」

康司挥着手，看来他陷入一种十分混乱的思绪之中。

康司这时的反应，和我与白素在才看到了这些资料之後一样。事实上，任何人在接

触到这种神秘不可思议的事情之际，都会有同样的反应。

康司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人可以在时间之中，自由来去，是真的

了？」

白素道：「不单是人，连物件也可以在未知的因素之下，突破时间的界限！」

康司不断地眨着眼，身子在驴子背上摇晃着，像是随时可以跌下来，那自然因为他

的心中，受到了极度震撼。

我道：「骑稳一点，在这样狭窄陡峭的山道上，要是跌了下去，可不是玩的！」

康司苦笑了一下，我又道：「我们只知道，在那个叫波尔的小山村中，发生一件怪

事，我希望你能有详细一点的消息！」

康司望了我一眼：「你们到过我的办公室？」

我忙举起了一只手来，说道：「你放心，一点破坏也没有，一切正常，除了带走一

幅地图！」

康司口唇掀动了几下，看来他想骂我，但是却又骂不出口，我只好缩了缩头，装出

一副贼头狗脑的样子来，博取他的同情，希望他原谅我。

我的表情十足，果然有用，康司叹了一声：「其实，我知道的也和你们差不多，不

过，我曾和那个警员通过一个电话。你知道，在这种小山村中，所谓警员，是兼职的，

在那种地方，警员也根本没有甚麽事情可做！」

我道：「这我明白。」

康司续道：「那个警员叫亚里逊，他是一个牧羊人。他在电话中告诉我，有两个中

国人，一男一女，我猜想就是你说他们在大公古堡失踪的那两个。」

我道：「除了他们，不会有旁人。」

康司道：「这两个人突然出现，只有一个少女见过他们，那少女叫费逊，据亚里逊

说，费逊在事後，显得十分惊惶，因为那两个人，突然出现，而且又突然不见！如果不

是这两个人留下了一些东西，那麽，根本就不会有人相信费逊的话！」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忙道：「突然出现，突然不见是甚麽意思？」

康司皱着眉：「我也不明白，我在电话中追问过，可是亚里逊却语焉不详，说不出

甚麽名堂来，我想非要问那个少女不可！」

我吸了一口气，想到了一个可能，但是却没有说出来。反正我们一定可以见到费逊

，又何必太心急？

白素又问道：「难道那个警员，未曾提及他们留下的是甚麽东西？」

康司道：「有，是一只据称相当精致的木头盒子，有锁，盒子内是甚麽东西，因为

他们曾吩咐过费逊不可打开，直到和你们取得联络为止，所以没有人打开过。」

白素神情苦涩，喃喃地道：「不知道彩虹又在玩甚麽花样！」

我也苦笑道：「有这样的亲戚，真是大不幸！」

白素白了我一眼，没有再说甚麽。我们一直催着驴子，但是不论怎样催，在山路上

前进的驴子，速度总不可能太快。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从地图上来看，还有六小时的路程。我坚持连夜赶路，但是白

素和康司都反对。在峻峭的山中，晚上赶路，自然十分凶险，我拗不过他们两人，只好

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在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山村中度宿。

当晚，我躺在乾草堆上之际，作了几十个推想，可是却一点没有结论。可以说一夜

没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我就跳了起来，用村中储藏的山溪水，淋着头，催着康司快点启程。

等我们又在山路上前进之际，我的心情越来越紧张，因为我夜来推测不到，快可以

有结果了！

在接下来几小时的路程中，我们叁个谁也不说话。山路越来越是陡峭，简直可以说

是寸步难行，到後来，我实在忍不住了，才道：「怎麽会有人住在这种地方！」

康司道：「他们一直住在那里。事实上，那个小山村中，现在也只剩下七户人家，

而且，全是女人、小孩和老人！」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甚麽。等到中午时分，我们到了一座山头上，向下看去，

已经可以看到那个小山村！从山上俯瞰，可以看得很清楚，那个小山村，本来大约有叁

十来户人家，可是现在看来，只有七八间石头堆成的屋子还像样，其馀的，不是已经倾

坍，就是被山藤爬满，尤其这时是冬天，枯黄的山藤，爬满了废弃的石头屋子，看起来

极度荒凉。

白素叹了一声：「到了！真不明白彩虹怎麽来到这种地方！」我们一起赶着驴子下

山，下山时比较快得多，到了山半路，就看见一个人赶着一群羊，迎了上来，那是一个

大约六十来岁，满脸是皱纹的老人，不过看来身子倒还很健壮。这个人老远看到了我们

，就兴奋地叫了起来。等到我们来到了近前，他看到了我和白素，陡地愣了一愣：「就

是你们？将东西交给费逊的，就是你们？」

我摇头道：「不是，你弄错了！」他搔着头，现出大惑不解的神情来。那也是难怪

他的，在这种地方，本来就极少外人前来，何况是中国人，又何况是「一男一女」中国

人！

康司已经问那人道：「你就是亚里逊？我是康司！」

那人忙道：「是的，我是亚里逊，康司先生，你们来了，真好。费逊自从遇到了那

两个中国人之後，一直在疯疯癫癫！」

白素吃了一惊：「疯疯癫癫？甚麽意思？」

亚里逊并不立即回答白素的问题，只是撮唇发出了一下口哨声，一只高大的牧羊犬

，不知从甚麽地方窜了出来，一下来到了他的身前。他伸手拍着狗：「看着这些羊，我

有事！」

那头狗像是可以听得懂他的话一样，吠叫了几声，亚里逊上了我们的一头驴子，我

们一起向前进发。白素将问题又问了一遍，亚里逊才道：「费逊说，那一男一女两个中

国人告诉她，只要她能和一个叫卫斯理的中国人联络，将他们留下来的东西交出来，她

就可以得到一大笔酬劳！」

亚里逊说到这里，不住地眨着眼，又道：「费逊说，那一男一女中国人，答应给她

的酬劳，可以使她到巴黎去念书，从此脱离山村的生活！所以她一天到晚抱住了那只箱

子，碰都不肯被人碰！」

他说到这里，向康司望了一眼：「康司先生，我真不敢想，如果费逊失望之後，会

怎麽样！」

白素立时道：「她不会失望，只要那一男一女中国人真的曾经对她作过这样的承诺

。」

亚里逊望着白素，不相信地眨着眼，又向我望了过来，我道：「是的，她不会失望

！」

亚里逊一脸惊讶之色：「那一男一女究竟是甚麽人？是从瓶子里走出来的妖精？」

白素又好笑又好气：「别胡说了，他们是我们的朋友！」

亚里逊又喃喃地说了一句话，不是很听得清楚，多半是「东方人真是神秘」之类。

在遇到了亚里逊之後，心中更是焦急，因为本来，我以为亚里逊可以告诉我们一点

有关彩虹和王居风的事。可是曾遇到过彩虹和王居风的，只有费逊一个人，而费逊又一

点也不肯多说甚麽，因为事情有关她今後一生生活的改变，她唯恐人家抢走了她这个机

会，所以一切，只有等见到费逊再说。

一小时之後，驴子进了山村，十几个小孩子涌上来，有几个挽着拐 的老妇人和老

头子，也向我们走了过来，显然费逊的奇遇，已经轰动了整个山村。一个大约五十出头

的妇人，急步奔过来，一面向前奔来，一面大声叫道：「我只要费逊和以前一样，甚麽

也不需要！」

在那中年妇女的後面，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瘦而高，一双大眼睛十分有神，

蓬着头，叫道：「不，我要到巴黎去！」

那中年妇女转过头去，对那少女叱道：「你别再做梦了，巴黎，我不准你再说巴黎

！」

那少女受了叱责，一声不出，一脸倔强的神色。

毫无疑问，那少女一定是费逊了，我留意到她手中抱着一件东西，用一块破旧的花

布包着。

我们一起下了驴子，我大声说道：「费逊小姐，我就是卫斯理！」

那少女一听，不再理会那中年妇女，立即向我走了过来，打量着我。

我道：「我是卫斯理，你曾遇到过的那两个中国人，我相信就是我要找的人，你放

心，他们对你的承诺，绝对有效，你可以到巴黎去念书，过你理想中的生活！」

费逊在听了我的话之後，激动得眼睛润湿，围在我们四周的村民，一起发出了一阵

惊叹声。那中年妇人排众而前：「先生，你别骗她！」

我指着康司：「这位康司先生，是你们国家的高级官员，他可以保证我不骗她！」

中年妇女向康司望去，康司点着头：「你放心，一定是真！」

中年妇女和费逊同时欢呼一声，中年妇女转过身去，紧紧地抱住了费逊，又哭又笑

，而费逊则不住地叫着：「妈！妈！」

等她们母女两人的情绪稍为平复一些了，我才说道：「费逊小姐，至於你遇到那两

个人的经过 」

费逊道：「请进屋子来，而且……他们说，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听我的叙述！」

我指着白素：「这是我的妻子，你遇到的那位小姐，是她的表妹。而这位康司先生

，他必须和我们一起，知道经过！」

费逊想了一想，才道：「好，那你们叁个人，可以一起听我的叙述。」

我们进了费逊的屋子，屋中极其简陋，不过却异常乾净。我们在一张原木制成的长

桌旁坐了下来，白素道：「小姐，我先想看看他们留下了甚麽，你手中那只盒子，就是

他们给你的？」

费逊点着头，郑重其事，将手中捧着的一只盒子，放在桌上，拉开了包在盒子外面

的花布。

花布一拉开，我和白素两人，就陡地一呆，康司也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声

。

花布包着的并不是甚麽怪物，而只是一只木盒子，那木盒子大约叁十公分宽，五十

公分长，十公分高。只不过是一只木盒子。

可是那只木盒子，却令得我、白素和康司叁人，都不由自主，发出惊叹声。我和康

司立时互望了一眼，我们两人的眼中，都有着赞许对方鉴赏能力的意思在内。那只木盒

，毫无疑问，是十六世纪时代，欧洲巧匠制作的艺术精品！

盒子本身，是一种异样深红色的桃花心木所制成，在盒子的旁边，是用小粒木块拼

出来的巧妙的固案，在盒子的盖上，有一块椭圆形的珐琅镶着，珐琅上是一男一女的像

，极其精致美丽，那个美女穿着当时宫廷的服饰，雍容华实，男的气宇轩昂，神气十足

，一望而知不是普通人。

我和康司互望了一下之後，我立时挑战地道：「猜猜他们是谁？」

康司吞了一口口水，对於一个标准的绅士来说，惊愕到这种程度，实在是十分失礼

的，但是他却顾不得仪态了，因为这盒子真的令人惊讶。

康司听得我这样问，双眉一扬：「我想是英女王玛丽一世和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初

结婚时的画像！」

白素道：「一定是他们！」

费逊听得莫名其妙：「他们是谁？」

要向一个山村少女，解释这件发生於公元一五五四年的欧洲历史上的大事，当然不

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只是道：「你不必理会他们是甚麽人！这只盒子的价值，至少可以

维持你在巴黎十年富裕的生活！」

费逊睁大了眼，一副不相信的神色，我已经移过盒子来，急不及待打开。盒子中用

纸包着一包扁扁的东西，我取了出来，扯开外面的纸，一看到了纸中的东西，我不禁呆

了一呆。

标题 <<书路--迷藏>>

第十部：两个时光来去者的叙述

一卷十寸半直径的录音带！这种录音带，通常的长度是两千四百 ，用普通的速度

，在录音机上，可以放录超过四小时。

问题并不在於录音带怎样，而是我们根本没有料到彩虹留下来的东西是录音带，当

然我们没有带录音机来，没有录音机，录音带对任何人，一点意义也没有！而偏偏我们

又急於知道彩虹和王居风两人，究竟在闹些甚麽鬼！我们叁人互望着，只有苦笑，一句

话也说不出来。费逊十分好奇地道：「这是甚麽东西？」

白素简单地向费逊解释着，我道：「小姐，你遇到他们的情形，可以说一说？」

费逊道：「可以，那时，我躺在草地上，看着枯草中的蒲公英，我正吹着气，使蒲

公英飞起来，忽然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两个人的脚 」

我忙道：「你……你只看到人的脚，而见不到人？」

费逊说道：「当然不是，但是我侧躺着，开始的时候，就只能见到他们的脚，他们

不是走过来的，而是……而是突然出现的，我可以发誓，他们突然出现！」

费逊唯恐我们不信，现出十分焦切的神情来。我道：「我们相信，你只管说下去。

」

费逊道：「我抬起头来一看，看到两个我从来也没有见过的人 我的意思，是从

来也没有见过这种样子的人，而不是从来没有见过他们！」

她说到这里，有点胆怯地向我和白素指了一指。我明白她的意思，是说从来未曾见

过中国人。我点着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费逊的神态比开始时自然了许多，她又道：「我当时真是奇怪极了，我跳了起来，

那两个人，那位女士，十分美丽，立即对我道：『你不必怕，我们不会害你，只有给你

带来幸运！』我当时呆了一呆，又问道：『你们 你们是来自东方的神仙？』」

她说到这里，向我们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这样问，是不是很傻？我……生长

在山区，一直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可是我却很喜欢幻想，我也……看过一点神

话 」

白素道：「我明白，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都会以为他们是神仙，你只管说下

去好了！」

费逊用感激的目光望了白素一眼：「我慢慢走近他们，那位女士握住了我的手，问

了我一些问题，问我住在甚麽地方，家中还有些甚麽人？希望得到些甚麽。我都照实回

答了她，我只觉得她十分亲切，可以和她讲我心中的话。她就告诉我，只要我能够照她

的吩咐去做，我就可以得到我所希望的一切！」

她说到这里，又向我望了一眼，才又道：「於是，她就交给了我那只盒子。叫我和

一个叫卫斯理的中国人，取得联络。」

费逊的叙述，其实还要详尽得多，但是因为与故事，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全是高彩

虹向她问及有关她的一些生活情形，所以从略不作覆述了。

当费逊讲到这里的时候，康司插了一句口：「这一男一女是甚麽样子的，你可否形

容一下？」

费逊想了一想，形容了她遇到的那两个中国人，其实不必她再多作形容，我已经可

以肯定这两个人，一定是高彩虹和王居风。等到她形容过之後，我更加可以毫无疑问地

肯定这一点了！

我问道：「他们之间，互相说了些甚麽？」

费逊道：「他们好像商量着甚麽，讲了一会，可是他们相互之间交谈用的语言，我

却完全听不懂。」

我点了点头，这并不能责怪费逊，王居风和彩虹两人，都是精通好几国语言的人，

谁知道他们在自己商谈之际用的是甚麽语言。

白素又问道：「以後呢？」

费逊道：「我接过了盒子，而且发誓，替他们做到他们托我做的事，他们也保证，

我可以达到我的愿望。然後，他们吩咐我转过身去，闭上眼睛，心中一直数到十，才可

以睁开眼来。」

康司道：「你照做了？」

费逊眨着眼：「先生，当你在相同的情形之下，你是不是也会照做？」

康司苦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费逊又道：「等我数到了十，再睁开眼，转过身来时

，那两个人，他们已经不见了。如果……如果不是我的手中，还捧着那只盒子的话，我

……以为那一定是我的幻想！」

我们二人互望一眼，心中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彩虹和王居风二人，突然出现

，又突然消失，他们究竟掌握了一种甚麽力量，才可以这样子？

白素吸了一口气：「我们不必在这里多想些甚麽，这一大卷录音带，一定纪录了他

们要对我们讲的许多话，我们快回去吧！」

她一面说，一面已站了起来。白素一站起来，费逊就发急道：「你们要走了？我怎

麽办？」

白素道：「你放心，你和我们一起走！」

费逊在刹那间，高兴得讲不出话来，紧紧地拥住了白素。由於我们都急切想知道那

卷录音带的内容，所以都心急着想回去，白素要费逊去收拾一下行李，但是费逊的家庭

是这样的贫穷，根本没有甚麽可以收拾。等到我们一起离开之际，费逊母女两人，又拥

抱了片刻，才舍得分手。

在归途之上，我不断催促着驴子，尽管我心急想知道那卷录音带的内容，但是如果

没有录音机，任何人都无法在磁带上得到任何讯息！

第二天，我们到达了那个停车的山村，上了车，归心如箭。费逊还是生平第一次乘

坐汽车，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不断地提出各种问题，而白素则耐心地告诉她安道耳山

区以外的世界上的一切。

我一面驾车，一面心中暗忖，这个纯 的、未曾见过世界的少女，快要到巴黎去生

活了。尽管这是她最向往的事，但是她是不是能适应？是不是在那边生活，会比她在山

区生活更舒服？

我自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那要费逊自己去体验才行。一路上，我和康司都很少说

话。在经过一个较像样的市镇之际，我询问了几家商店，他们都没有这种录音机，一直

到了首都，进入了康司的办公室。

康司的办公室中，也没有那种录音机，康司打了几个电话，叁十分钟之後，才有人

送了一座来。在这叁十分钟之中，我看到康司不断忙碌地在处理着事务，其中一项最重

要的，便是我和白素的「失踪」，首都警察部门来了好几个电话，康司一律回答：「由

我来亲自处理。」将他们挡了回去。

等到录音机送来之後，我对康司道：「求求你，对你的秘书说，任何电话都不听、

任何人都不见，这卷录音带中的内容太重要了，我不想在听的时候，中途被人打断！」

康司答应着，向秘书下了命令，我有点手忙脚乱地装上了录音带，按下了掣，录音

带的转盘转动着，不一会，就听到了彩虹的声音。

整卷录音带，足足有四小时，全是彩虹和王居风两人的讲话，其中，有的是和整件

事有关的，我一律录出来，有一些，是无关紧要的，我就从略，不再转述。而他们两人

在录音之际，也显然十分乱，并没有一定的次序，所以我也略作了一番整理。

但无论如何，这卷录音带中的内容，就是他们两人要对我们说的话，是他们两人的

奇遇。

以下，就是录音带的内容。

录音带才一开始，就是彩虹的声音，她在叫嚷：「表姐夫，我和王居风结婚了！」

接着，便是王居风的声音：「是的，我们结婚了。」

（彩虹并不知白素也来了，所以她叫「表姐夫」。）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他们两人结婚了！这自然是一件好事。

接着，又是彩虹的声音：「我们结婚之後，就立即开始蜜月旅行，可是，表姐夫，

我实在不知怎样对你说才好，我们的蜜月旅行，没有目的地。旅行是由一个地方到另外

一个地方。但是我们的旅行，却是在时间中旅行，从这个时间，到另一个时间。你不明

白也不要紧，我不会怪你，因为不是身历其境，你就不会明白。我们的旅行，不知甚麽

时候能够回来 」

彩虹讲到这里，王居风补充了一句：「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首先苦笑了起来。我知道白素在想甚麽，她一定在想不

知如何向她的舅父舅母交代，彩虹结婚了，可是却从此消失了，可能回来，可能永远也

不回来！

我吸了一口气，继续听着。

录音机中，又传出了彩虹的声音：「我们以後可能再没有互相交通的机会，所以我

要趁如今这个机会，将事情的始末，详细告诉你。从开始说起。我们一起到大公古堡去

，在快要到达大公古堡的时候，你发了脾气，走了。我不怪你，王居风也不怪你，因为

事情的一切发展，本来就太怪诞和不可思议！」

我听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彩虹继续道：「我和他一起到了古堡之中，我对於居风的遭遇，就是你知道的，关

於他忽然回到了古堡的建 期间，变成了一个叫莫拉的山区居民一事，深信不疑。如果

你也相信，那就好了！」

我苦笑了一下，喃喃地道：「有甚麽好？你们的蜜月旅行中多了一个人，总不怎麽

方便吧！」白素瞪了我一眼，示意我别打岔，妨碍她听下去。

彩虹继续道：「我们都相信，在大公古堡之中，或者，就是在建造大公古堡的那个

地方，有古怪，一种我们所不了解的古怪因素，可以使人回到过去，可以使人突破时间

的界限，可以使人到达一种完全不了解的境界之中。大公古堡的所在地，可能不是地球

上唯一可以突破时间界限的地方，例如，神秘的百慕达叁角区，就似乎也有这个可能！

」

我又想说甚麽，但是却未曾出声。彩虹提到了百慕达叁角区，这很值得注意，因为

在那个地区，在广阔的大西洋上，的而且确，曾经有过不少件证据确凿，有着完整记录

的神秘「失踪」事件。

这些「失踪」事件，难道也是由於失踪的物件或人，突破了时间的界限，而到了另

一个时间之中？

我一面想着，一面继续听下去。彩虹的声音在继续：「而我们又相信，在古堡之中

，可以突破时间界限的地方，一定就是在东翼叁楼的房间，所以我们一到，就迳自来到

了那房间。我说：『好，我们开始捉迷藏，偏偏要不理会保能大公说些甚麽，这次，我

来躲，你来找我！』」

接着，便是王居风的声音：「我问她：『你准备躲在甚麽地方？』」

彩虹笑着道：「要是说给你听了你还用找麽？快出去，我可能像你一样，要躲到一

千年之前，等你找叁天叁夜也找不到！」

彩虹说着，就将王居风推了出去。

王居风又插了口：「我在被她推出去的时候，心想她如果要躲到时间中去，一定会

仍然躲进那个壁炉的灰槽之中。可是我却料错了，我还没有走出房间，就听到了她的尖

叫声！我立即转过身来，我看不到她的人，只看到她的一条手臂，自床底下伸了出来，

拉住了床单，扯得床单向床下滑去。而她的尖叫声，也在迅速远去，我不知道自已何以

动作那麽快，我立时在地上一个打滚，滚进了床底下。」

彩虹道：「是的，他来得够快，不然，我们可能要分开，不能再在一起了。我心急

，他还没有走出房门，我就躲进了床底下。我料他一定会猜我躲进壁炉去，所以我偏不

躲。我一进了床底下，就觉得事情不对，床底下，像是有一个裂缝，我才一进去，身子

就迅速地沉下去，像是那个裂缝，要将我整个吞噬。我一面尽量挣扎着，一面伸手出来

，抓住了床单，希望阻止自己下沉，同时我尖叫着。」

我当然记得我那次到达大公古堡东翼叁楼那间房间中的情形，床单曾被人扯下来过

，而且，还有窗 ，窗 似乎也曾被人扯动过，那又是怎麽一回事？

在我一面想着的时候，录音带的转盘在继续转动，彩虹和王居风两人的声音，也在

不断地传出来。

彩虹在说着当时的情形：「我才叫了一声，便听得居风也大叫一声，滚进了床底下

来，我们两人靠在一起，他显然也在向下沉，我感到彷佛是在沉进一个泥沼之中，我尽

一切力量挣扎着，他也是，有一个极短的时间，我们好像浮了起来，居风甚至伸手抓住

了一幅窗 ，可是下沉的力量太大，窗 不能帮助我们，我们还是沉了下去。」

王居风插口道：「听彩虹讲来，其间的过程彷佛很久，但实际上，过程很短，绝不

到一秒！」

对於王居风所说的这一点，我倒有经验。因为当时，古昂在那间房间中，发出叫声

，我疾冲进去，不过是叁五秒钟的时间，古昂就已经不见了！我并没有机会看到古昂的

「消失」过程。

彩虹在继续说着：「转眼之间，就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境界，在这里，我要说得比

较详细些。」

她讲到这里，停了大约有一分钟之久，才继续下去。显然她是在想着如何将这种「

奇妙的境界」对我说，才能使我明白。

一分钟之後，才又传来了彩虹的声音，道：「实际上，很难形容，我的感觉，像是

一个人在将睡未睡，快要进入梦境那样，一切全迷迷糊糊，然後，忽然之间，我真的进

入了『梦境』，到了另一个地方，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必须说明的是，我变成另一个人

，我完全不知道在若干年後，有高彩虹其人，我只知道当时的事情，情形就和王居风在

他是莫拉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在若干年以後变成王居风一样。由於以後，事情又

有不同的发展，所以我才能知道过去，现在的一切，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彩虹在录音的当时，可能也考虑到了我还是不明白，所以她又道：「我不用一些不

易明白的名词，只用一些比较容易懂的话来说。我现在 在又有了许多经历之後，可

以肯定，生命不灭，只不过随着时间的变化在转变，你可以将之当作是一种『轮回』，

生命分成许多阶段，究竟一个生命可以延续多少阶段，我也不知道，但一个阶段一个阶

段在延续着。」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们在资料室中，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白素就持这样的看

法，所以这时，当我们互望之际，她就向我作了一个「你看如何」的神情。

彩虹在继续：「这情形，有点像『转世』，也有点像『投胎』，但不论如何，生命

不同於其他物质，是因为它有着在不同的时间之中，有不同形式出现的奥妙。我忽然变

成了另一个人，这个人，是一个叫作娜亚文的女子，她的身份，是大公古堡中的一个女

侍，当我突然变成了娜亚文的时候，我正好在大公古堡的书房中，正捧着晚餐进去，给

在看书的保能大公。」

当我们叁人，听到这里的时候，不禁各自吸了一口气，康司甚至不由自主，发出了

一下呻吟声来。

我在吸了一口气之後，喃喃地道：「太巧了，怎麽彩虹的若干生之前的一生，也会

是安道耳国人？」

彩虹当然听不到我的问题，但可能是她在录音的时候，恰好也想到了这一个问题，

所以录音机中发出的声音，像是回答了我这个问题一样：「或许你会觉得奇怪，何以我

和居风，都会是安道耳人。这一次，我也不是确切明白，不过我却可以肯定一点，就是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有一定的『缘分』存在。也就是说，在若干年前，曾有过关系的人

，在若干年之後，尽管他们已经成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两个人，可是他们始终会相识，见

面，发生种种的关系。」

彩虹又补充道：「就像我和居风，在以後的许多经历之中，我们始终在一起，而到

了今生今世，我们本来好像是完全不可能有机会相识的，但是一定仍会有一件事，将我

们拉在一起！」

听到这里，我、康司和白素又互望了一眼，我扪心中都在想：若干年前，我们不知

有甚麽关系，以致如今，我们可以在一起？（至於费逊，因为对录音机中播出的声音全

然没有兴趣，已经倒在沙发睡着了。）

王居风在这里，又加了一句：「真是很难解释，『缘』，实在是最好的解释了。」

我和白素比较容易明白，看康司不断眨着眼的情形，他显然不如我们那样了解。

彩虹又道：「当我走进书房的时候，我看到保能大公正在把玩着一件东西，他不断

转着那东西上的一个小轮子，发出一些声响来。当他看到我的时候，他向我道：『你看

这是甚麽东西，娜亚文？』我道：『大人，我不知道。』我当时的确不知道这是甚麽，

但我想你们一定已经知道了，那是我的打火机！」

听到这里，康司突然现出了一种不可遏制的冲动，陡地一伸手，按下了录音机的暂

停掣，我和白素忙向他望去。

康司叫了起来：「等一等！在我未曾弄明白之前，我不想再听他们胡说八道！」

康司胀红了脸，态度十分认真，白素道：「你想弄明白甚麽呢？」

康司指着我，又指着白素，说道：「你们都曾告诉过我，在资料中找到那只打火机

出现的记录！」

白素道：「是的，记录还在那里，你可以自己去看！」

康司道：「那时候，大公古堡还在建 期间，可是甚麽娜亚文，却走进了大公古堡

的书房之中，见到了那打火机，这是怎麽一回事？」

白素说道：「康司先生，你大可以听下去，再下结论，好不好？」

康司不回答，我将手伸向录音机，徵求他的同意，康司的神色很难看，勉强点了点

头，我再按下暂停掣，彩虹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当时，我自然不知道那就是在将近一

千年之後，我所有的一只打火机，所以我这样回答。保能大公道：『这东西到我手，到

今天，已经足足四年了，在这四年之中 』」

（听到这里，我和白素一起瞪向康司，康司面有惭色，摊开手，作了一个无可奈何

的手势。）

「在这四年之中，我问过了我所能问的人，其中有不少智者，我问他们，这究竟是

甚麽东西，但是没有一个人可以答得出来。这东西，初到我手的时候，娜亚文，你信不

信？只要转动那个小轮，就会有火发出来！你说，会不会是火神普罗米修士的东西？可

是不久之後，它就没有火了，你说，这究竟是甚麽？」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真可怜，如今，连小孩子也知道打火机是怎麽一回事，可是一

千年之前，保能大公所能遇到的所谓「智者」，却没有一个可以说得出一个普通的打火

机是甚麽东西！不过，我又立时想到，我大可不必嘲笑一千年前的智者。如果现在忽然

有一件一千年之後的东西，到了我的手中，我也一样不知它是甚麽！

「保能大公说着，突然发起怒来，他站了起来，挥着手：『不论这是甚麽东西，见

鬼去吧！』他一面说，一面用力将那东西，向壁炉中抛去，我眼看着那东西跌进壁炉之

中，那时，壁炉并没有着火，那东西一跌进去，竟然没有发出声音，就不见了！当时我

和大公两人，都惊呆得说不出话来。我的打火机，又突破了时间的界限，不知道到甚麽

时间中去了！」

彩虹不知道她的打火机又到甚麽时间中去了，但是我知道，打火机又回来了，又到

了我的手中，保能大公随手一抛，又将它抛回来了！

我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一定十分古怪，以致康司在望向我的时候，也

现出十分古怪的神情。

白素道：「康司先生，你听清楚了？保能大公保存了那只打火机四年之久！」

康司喃喃地道：「保能大公顺手一扔，将一样东西……扔到了一千年之後，我……

我……」他现出十分苦涩的神情来：「我……究竟是相信好？还是不相信好？」

我提醒了他一句：「别忘记，这件东西，本来就是从现在到一千年前去的！」

康司无意义地挥着手，也不知道他想表示甚麽。

而录音机中，彩虹的声音在继续着：「大公当时忽然发起怒来，又摔了桌上的几样

东西，但是那些东西跌在地上，碎了，并没有不见。接着，他用十分凶狠的神情望着我

，厉声道：『你全看见了，是不是？你全看见了！你看到了无所不能的保能大公，也有

不明白的东西！』我十分害怕，不住後退，大公则对着我狞笑。」

白素喃喃地道：「娜亚文生命有危险了！」

我道：「你怎麽知道？」

白素道：「凡是自以为无所不能的暴君，绝不容许任何人知道他也会有不明白的事

情。」

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她别打扰，彩虹继续道：「我当时强烈感到自己有危险，我

想跳走，可是没有机会，过了两天，大公突然又将我叫了去，他在书房中，在书桌上放

着一块铜牌。他的神情十分颓丧，竟将我当作了知己，一看到我，就道：『娜亚文，你

见过那件东西忽然不见，你可知道奇勒储君去了哪里？』」

「奇勒储君是保能大公的一个侄子，保能大公并没有娶妻，他立他的侄子为储君，

奇勒储君十一岁，由两个保母，叁个家庭教师负实教养，而奇勒储君在前天突然失踪，

堡中人人都知道，也都知道储君是在和两个保母捉迷藏时失踪的。」

「当时大公这样问我，我自然答不上来，我只好摇头，吓得话也讲不出来。大公用

力拍着桌子：『这里有我不明白的事。自从这座堡垒开始建 起，就不断有我所不明白

的事，我绝不相信这是上帝的旨意，我要证明，我的力量比一切力量大！你看到了没有

，我已经下令，任何人不准在堡中捉迷藏！』」

「他说着，指着那块铜牌，我向铜牌看了一眼，看到了上面刻着的字，和大公的签

名，忽然之间，有一种十分滑稽的感觉，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的笑声，令得大公暴怒了起来，他拿起那块铜牌，向我抛来，我立时後退，那

块铜牌，在我眼前，眼看快要落地之际，突然不见了！」

「表姐夫，那块铜牌在铸成之後，从来也没有机会在古堡中展示过。当保能大公在

盛怒之下，用它来抛向古堡中的一个女侍之际，这块铜牌突破了时间的界限，它越过了

时间，到了我在叁楼东翼的那一夜，跌在地上，被我拾了起来。当时，保能大公瞪大了

眼，像疯子一样叫着，在我还不明白会有甚麽事发生之际，他已经自壁上拔下了剑，一

剑刺进了我的心口。」

白素的喉间发出了一下声响，我只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冒着汗。

彩虹的声音在继续：「中了一剑之後。我那种向下沉的感觉又来了，突然之间，我

听到了一阵马蹄声和车轮声，我在一个街道上，我是街头的一个流浪者，和我在一起的

是另一个流浪者 後来我知道那就是王居风的前生之一。我们两人瑟缩在街头，忽然

一个穿着大礼服的绅士，急急忙忙，满头大汗，向我们奔来，竟蹲在我们的身边，失魂

落魄地道：『他们不喜欢，他们一点也不喜欢！』」

「表姐夫，你再也想不到我遇到的是甚麽人，给你猜一万次，十万次，你也猜不出

！」

（我心中叽咕了一下，我当然猜不出，谁知道彩虹又到了甚麽时代，甚麽地方！）

「表姐夫，我当时和我的伙伴，一起向那位绅士望去，他仍然喃喃地重覆着那两句话。

」

「後来，我实在忍不住了，我问：『先生，他们不喜欢你的甚麽？』那绅士的神情

极其沮丧，道：『他们不满意我的作品！他们甚至拆下了椅子，抛向台上！』」

「表姐夫，你可已猜到了那个人是谁？他是史塔温斯基，我们是在巴黎，时间是一

九一叁年，又忽然越过了一千多年，那是五月的一个夜晚，是史塔温斯基的作品『春之

祭』在巴黎的首演。听众不但大喝倒采，而且将一切可以抛掷的东西，全抛上台去，甚

至拆下了椅子。可怜的史塔温斯基，吓得由窗口逃出来，和我们躲在一起！」

我和白素互望着，神情苦涩。

王居风在这里，又加插一段话：「我的情形和彩虹有点不同，她一下子回到了保能

大公时代，而我，当她在大公堡垒中当女侍之际，我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奥地利战场之

中，阵亡了，才又到了巴黎的街头，变成了一个流浪人。所以，我知道『春之祭』是极

成功的作品，除了首演失败之外，以後每一次演奏，都得到疯狂的欢迎和极度的成功。

我将这种结果告诉史塔温斯基，他说甚麽也不肯相信。」

彩虹道：「你们可以查一查音乐史，一个首次演出失败的作品，本来绝无机会

作再度演出。可是『春之祭』却不同，一年之後，就由原来的指挥蒙都再登台指挥

，立时大获好评。指挥和作曲家，有勇气再演出，就是受了我们鼓励的结果。」

「在巴黎的流浪之後，我和王居风几乎全在一起，我们有过许多段经历，在上下一

千馀年的时间中，经历了将近十生。」

（彩虹曾相当详细地讲述这「十生」中的一些事，但大都如前述，不必一一详述了

。）

「到最後，我们对於各阶段的生命，都洞察清楚，而且，我们不但回到了过去，而

且曾经到过未来。在时间中旅行的过程中，我们曾回来了两次，可是大公古堡中，布满

了警察，我们也不知发生了甚麽事。因为我们太向往这种形式的旅行了，所以我们也未

曾停下来深究。」

「表姐夫，你可以相信我讲的一切，但是千万不要发笑，将我所说的一切，当作是

一件你所不能了解的事情好了。就像一千年前的保能大公不能了解最简单的打火机一样

，现阶段 你这一阶段的人，对於许多事，是无法了解的。」

王居风又插了一句口，道：「卫斯理，并不是我们不想和你解释，而是我们无法令

你明白。」

彩虹则道：「你只要记着一点就行了：人的生命，有许多阶段的，并不是一个阶段

就完了。世上也有许多特殊的例子，有人能够在突然的情形之下，忽然记起了他前一个

阶段，或是前几个阶段的生命。英国有一位女士就曾记起她的前生，是皇宫中的一个女

侍，这种事，如今还被当作是玄妙不可思议的事情来看待，但渐渐已经有人懂得这个道

理了！」

我和白素又互望了一眼，神情苦涩。

我们当然不是不相信彩虹和王居风所说的一切。可是要毫无保留地相信他们所说的

一切，无疑是十分困难的一件事！

彩虹继续道：「在这些日子之中，我们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乐趣，尤其是当经历了

以前阶段的生命，这些生命在我们稍後阶段的生命之中留下了记忆之後，更加奇妙。」

彩虹继续道：「在多次时间的来去之中，我们甚至找到了在时间中来往的诀窍，可

以凭自己的意志来往了。不过，还未曾十分熟练，有时，会有意外。」

王居风道：「譬如，我们是准备回来，见到你之後，我们当面讲明白的，但是却出

了一点意外，我们来到了一九五八年。找到了一座录音机，对着录音机，说了这许多话

。」

彩虹抢着道：「我们的经历要对你说，几日几夜也说不完，而且多半你不会相信。

不过我们决定，将我们所经历的一切，尽可能告诉你，并且由你转告表姐。我们找到了

一只相当精美的盒子，作为我们的礼物，当你听到我们声音的时候，我们不知道在甚麽

时间。请留意，我说我们不知道在甚麽时间，而不说不如在甚麽地方，我们可能站在原

地不动，但是时间不同，我们所见的也不同，例如，居风躲在大公古堡的壁炉中，时间

倒退一千年，他就变得在一株大树之上。」

王居风也抢着道：「我和彩虹有了第一次的意见分歧，我决定到过去去，她却要到

未来去！」

彩虹道：「当然是未来好，过去的事，我们在历史上已知道过！」

王居风道：「可是，我是一个历史学家，你不知道历史有多麽迷人！」

彩虹道：「那麽，你应该娶历史做妻子，不应该向我求婚！」

他们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录音就在他们的笑声之中结束了。

我、白素和康司叁人，谁也不伸手去关掉录音机，我们让录音带的转盘一直转动着

，直到转盘因为录音带的完结而自动停止。

然後，我们仍然完全不出声。白素最先开口：「康司先生，这对於他 」她指着

我：「他的处境可有帮助？」

康司苦笑了一下，不点头，也不摇头。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如果大公古堡是地

球上一处可以突破时间界限的地方，那麽，以後是不是还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我道：「当然可能，从保能大公的储君消失开始，一直到古昂，一直可以。」

康司道：「那麽，如果我 」

白素不等他说完，忙道：「我不赞成你去试，我并不觉得王居风和彩虹他们如今的

处境很有趣。」

我挥着手：「这其中，还有着太多我们不知的因素在内。古昂坐在那张椅子上，他

突破了时间的界限，我也坐过，我就没有。或许，每一个人不同，不是人人都可以在时

间中自由来去。」

康司苦笑了一下，白素道：「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康司吸了一口气：「你们从资料室逃出来，就一直逃走吧，别再出现了。当然，以

後你们不能再到安道耳来，你们会受我国的法律通缉，通缉的有效期，是四十年。」

我摊了摊手，表示无可奈何，康司忽然笑了起来：「我真想试一试，如果你们听到

了我失踪的消息，别为我难过，我一定走进时间中去了！」

白素和我却不表示甚麽，当夜，我们在康司的安排下，离开了安道耳。

第叁天，我们和费逊在巴黎，白素留下了一笔钱给费逊，又找了一个父执辈，作费

逊的监护人，费逊开始了她的新生活。

整件事，本来已经结束了，彩虹和王居风是不是还可以和我们联络，连他们自己也

没有把握，我和白素也应该回去了。

但是白素却提议道：「我还想到一个地方去！」

我问道：「甚麽地方？」

白素道：「你记得那个曾在大公古堡之中住过，事後忽然成了隐士的西班牙海军大

将皮尔逊吗？」

我瞪着眼，道：「那又怎麽样？」

白素道：「一个叱吒风云的大将，忽然隐居到了修道院之中，一定是有原因的，我

想到那家修道院去，查一查他的记录。」

我苦笑了一下，道：「你想证明甚麽？」

白素道：「据我猜测，皮尔逊大将，一定在大公古堡中，也曾突破过时间的界限，

洞察了人的生命，有许多阶段，所以他对於一个阶段的生命，不再重视，而想追求不灭

的生命，这才做了隐士的！」

我道：「就算你猜对了，我不想再找甚麽证据了。事实上，我们所知道的证据已经

够多了，问题是在於我们相信不相信而已。」

白素也没有再坚持下去，我们直接回到了家中。

回家之後，我一直在等着，希望王居风和彩虹两人，在时间中旅行的过程中，会忽

然出现在我的面前。但到现在为止，他们显然还没有回来的意思。

他们现在甚麽地方呢？不，应该说，他们现在甚麽时间呢？

（全文完）

标题 <<书路---谜踪>>

谜踪

作者：倪匡

「楔子」

这个故事，在卫斯理故事中十分奇特，那是寻求题材上突破的结果，效果是好

是坏，还是要靠广大读者来决定。

在卫斯理故事中，以前也有若干类似的突破，如《奇玉》，如《湖水》，而写

特务间谍活动的，以前有《蜂云》，不过都不如这个故事来得深刻，这个故事之中，

特务间谍，为了达到目的，敌化为友，友化为敌，上级出卖下级，下级隐瞒上级，

都在手段上无所不用其极，表现了人性丑恶的一面。故事上一开始巧妙之极，到结

局，大大发挥了一番“安排”论，很有点无可奈何的情绪，生活经验丰富了，可以

体验到太多安排的事实──有时，不一定是精心的安排，只不过是一个极偶然的的

安排，就可以改变了一个人或许多人毕生的命运，真是可怕之极。

至于最后，天大的秘密，变成一文不值，时光淘汰了一切──浪淘尽千古风流

人物……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所以最后一章，叫“俱往矣！”。

卫斯理（倪匡）

一九八七、六、二

「第一部：十年不见故人重逢」

水，在温度低到一定程度时，变成固体，叫冰。

水，在温度高达一定程度时，变成气体，叫水蒸汽。

能使水成冰的温度，叫冰点，定为摄氏零度。

水是地球上最普通的物质，但也最不寻常。只有水，物质存在的三态，可以较

易变换，人人一生之中，可以见不知多少次，其余物质的三态：固体、液体和气体，

就没有那么易见。见过液态氧的人已经不多，逞论固态氧。见过铁水的人多，谁见

过气态的铁？

水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是和地球上所有其他物质不同──别的东西、热涨、

冷缩。水，标准体积是在摄氏四度，低于四度，这反倒体积增大，这简直违反了物

质规律的天条。

水……

以上有关水的一切，属于小学生的知识范围，事实也的确如此，巴图听到一个

女老师在那说番话，聆听的是十七八个小学生。

地点是在芬兰的首都，赫尔辛基附近，那里正举行一个规模不算太大的国际性

冰上运动会，在选手村外，巴图遇上了一位女教师，带着一群小学生，多半准备去

参观选手村。

大人小孩全穿得十分雍肿──气温是摄氏零下十五度，由于个个戴着帽子，所

以也分不出是男孩女孩，个个脸颊都红扑扑地，北欧人的皮肤，本来就白晰，孩子

尤甚，又红又白的脸，带着崇敬的眼光，仰着，看着女教师，女教师冒着严寒，一

开口，口中就有阵阵白雾喷出来，在向孩子灌输知识。

这种情景，相当动人，所以巴图不由自主，和他们愈走愈近，还和女教师打了

一个招呼。

那女教师身形很高，年纪极轻，看来她自己也才从学校出来不久，浅蓝色的眼

珠，映着积雪，闪耀一种奇异的光芒，看来很美丽。

一个小孩子举起手来，大声道：“我还知道，水的比重恰好是一。”

在一旁的巴图一听，不禁发出了一下笑声，女教师温和地，但带点谴责性地瞪

了他一眼，却又立时使目光变为赞许，望向那孩子：“彼德，你真聪明。不过，水

的比重是一，并不是它‘恰好是’，而是人为的，科学家用水作标准，订定各种物

质的比重。”

巴图暗中吐了吐舌头，对那位女教师生出了尊敬的意念。

女教师仍然在叙述着有关水、冰的常识。

水变成了冰，就成了固体。

冰可以保存东西，在北极的冰原上，有几百万年长毛野象的尸体，埋在冰中，

还保持新鲜，这种长毛象，有一个专门名称，叫：猛□。

小孩子听得十分入神，他们果然是去参观选手村的，巴图一直跟着他们到了选

手村的大门口，女教师在和警卫说话，巴图和小孩子一个个挥手，才再去做他自己

本来要做的事。

巴图虽然年纪不小，说他是“中年人”，已经十分宽容，可是他非但童心未泯，

而且也绝难在外表上看出他的真实年龄来。

只有真正具有童心的人，才能在外表上看来不那么衰老，因为有许多表情，只

会出现在小孩子的脸上，偶然出现于成年人，自然可以使成年人看来童稚天真。

巴图和那群孩子分手时，依依不舍，走出不多久，又回头来看，看到女教师已

完成了交涉，顺利地带着孩子，进了选手村。

巴图──且慢，说了半天，巴图，哪个巴图？

要好好想一想，是不是？其实也不必怎么想：巴图，就是那个巴图。

在《红月亮》和《换头记》中，和我出死人生，一起对付异星怪客和极权特务

的那个巴图。

在经过了可怕的、诡异的《换头记》之后，好多年，他音讯全无。我曾多方打

听他的下落，不得要领。本来，要找他应该不是困难的事，他是一个大国的“异种

情报处理局”的副局长。

可是，当和他分手不到几个月，想和他联络时，不但找不到他，连这个名称古

怪的机构也撤销了。

机构虽然撤销，人总有去处的，可是不论怎么问，除了“不知道”，就是“无

可奉告”。巴图有两个助手，都调到了别的政府部门，也取得了联络，可是他们也

不知道巴图去了何处。

有一个时期，为了找寻巴图的下落，我花费了不少心力──我和他，在茫茫人

海之中，相逢于夏威夷，气味相投，共同历险，他莫名其妙，不知所终，我自然费

尽一切力量去找他。

后来，我终于放弃了，是因为最后，我找到了小纳尔逊，小纳尔逊是那个大国

的太空署负责人，也和情报机构有关系，又通过小纳，见到了一个美丽出众、外号

“烈性炸药”的女上校，她是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国的高级情报官。

据黛娜女上校说：“我在两年前，见过巴图先生一次，那次，我的上司，外号

‘水银’──是说他的情报工作如水银泻地那样成功的意思──召见，派给我一个

任务，当时，在水银将军的办公室中，就有一个十分不起眼的中年人在。”

我点了点头：“是，巴图的样子看来很普通。”

身形高大异常的黛娜上校挥着手臂：“那次任务十分机密，可是水银将军一点

也没有要他回避的意思，我心中奇怪，不免向他多望了几眼，将军看出来了，笑着

说：”这位巴图先生，我参加情报工作，是他带出来的。‘“

女上校深深吸了一口气，本来就丰满的身材，看起来更是夸张。

（我有一个朋友，罗开，外号“亚洲之鹰”，和这位女上校的关系，十分不寻

常。不过那次会面，谁也没有提起罗开。纯粹是小纳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知道她

曾见过，而我又正倾全力在找他，所以才安排我和她见面，听她说见巴图的情形。）

女上校道：“当时我吓得一声也不敢出，水银将军在情报工作的地位，尽人皆

知，可是那个叫巴图的中年人，竟然是他的师父。这真有点不可思议，所以，我也

就记住了这个人的样子。”

我“呵呵”笑了起来：“他的样子可以千变万化，你记住了，只怕也没有什么

用。”

女上校有点沮丧：“是啊，自那次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简短的会面，至此结束，小纳的结论是：“你看，他既然会在水银将军的办公

室出现，可知他重又投入了秘密的情报工作，难怪所有方面对他的下落，讳莫如深，

你也不必再找他了，有事，他自然会找你。”

小纳的话算是有理，可是我还有点不死心，又央求他约我和那位水银将军见一

次。小纳无可奈何地答应，唉，那次见面，不愉快之至，水银将军从头到尾，爱理

不理，一口一个“不知道”，结果什么也没有打听到，闹了个不欢而散。

我当然只好接受小纳的推论，当巴图有紧急、重要的神秘任务在执行，所以不

能和外界联络。

可是一晃多年，他一点信息也没有，这总令我暗中起疑。但仍和以前一样，怎

么也打听不到他的消息。

这个故事，一开始就记述了巴图在芬兰，遇见了一个女教师带着十七八个小学

生去参观一个冬季运动会的选手村，看来平淡之极，但实际上，却对整

个故事，极其重要。

如果不是巴图也曾见过那女教师和那些小学生，那么，以后发生的事，虽然神

秘莫测，但最大的可能是不了了之。再也不会有人锲而不舍地去追寻真相。

将近十年，音讯全无的故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自然令人高兴之极。

那是一个阳光和暖的早春下午，门铃响，开门，看到巴图，一时之间，我几乎

不相信自己眼睛，又以为时光倒流了十年。

因为，他和上次我和他分手时，简直完全一样，仍然是那个样子，双目深邃，

皮肤黝黑。我们先互相凝望了对方十来秒钟，然后，各自大叫一声，互相拥抱，并

且用力拍着对方的背脊──尽管有很多人认为这种见面礼节十分难以接受，但我一

直认为这样子，才能表达双方心中，都多么渴望见到对方。

由于要说的话太多，所以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我生怕他再“突然消

失”，拉住了他的手，把他拉进了屋子，关上门，才吁了一口气：“好了，你说，

你在捣什么鬼？”

他并没有回答，而且一点也没有想回答的意思，目光锐利地四周打量着，来到

了放酒的柜子前，发出了一连串欢呼声，然后，自动拣酒、斟酒，大口喝著，我自

顾自坐了下来，心中倒也并不发急，因为他在十年之后，突然又出现，我自然可以

知道他在过去的十年中，有什么稀奇古怪的遭遇。

看他老没有开口的意思，我道：“给我一杯酒。”

他反手将整瓶酒向我抛了过来，提着两只酒杯，向我走来。我接住了酒，等他

在我对面坐定，才道：“我曾用尽可能找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巴图沉默了片刻，显得十分严肃，可是他仍然没有回答，只是用力挥了一下手，

用动作来表示他不想回答。我有点冒火，闷哼了一声，他忽然道：“有一件相当奇

怪的事情──”

我喝着酒，欠了欠身子，同样的话，出自陈长青或温宝裕的口中，可能那件事

一点也不怪，只是他们自己大惊小怪。

但出自巴图的口中，自然不大相同，所以我作了一个手势，表示请他说，我也

一定用心听。

于是，巴图便十分详细地叙述，不让我有发问的机会，每当我想打断他的话题

时，他就坚决表示要先让他讲下去。他讲的，就是一开始记载的那件事。

我好不容易等他讲得告一段落，想作些反应，但由于实在生气，所以除了翻眼

睛之外，没有别的可做。

他却一本正经，在等我的反响，隔了一会，我才道：“你到芬兰去干什么？

你一直在芬兰？“

他反倒不满意起来：“别打岔，听我再说这件怪事的发展。”

我扬了扬手：“这件事，看来很难演变为什么怪事，除非那个女教师，带了十

七八个小孩子，进了选手村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巴图的双眼之中，陡然闪耀着一种异样的光芒，身子也挺了一挺，那令我吓了

一跳，看这情形，竟象是叫我胡乱一猜，就猜中了。

我不禁惊讶地张大口，盯着他，他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吁出了一口气来：“不，

他们进去之后，参观了大约两小时左右，和村里的许多选手见过面，见过他们的选

手，一共有一百六十三个，连门口的警卫，见过他们的人，一共是一百六十五人。”

我听得有点发怔，知道一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

不然，小学教师带小学生参观一个所在，这种再平常不过的事，怎可能在事后

有那么精确的统计，曾有多少人见过他们。

我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等他说下去。

巴图的视线移向酒杯，专注在琥珀色的酒上，轻轻晃着杯子：“对他们印象最

深刻的，是一位丹麦的花式滑冰选手──”

选手村的建筑划一，格局相同，设备完善，那位丹麦选手在暖气开放、室内温

度超过摄氏二十度的情形下，正只穿着内裤，躺在床上，看性感美女的画报，忽然

门被推开，他定睛一看，看到一个分明是小学老师的年轻美女，带着一群小孩子，

盯着他，把他当作什么怪物来参观，他的狼狈尴尬，可想而知。

当时，据陪着参观队来的管理人员说：“选手先生不但脸红，简直全身都发红，

红得象一只烤熟了的龙虾，事后他大大不满，和我吵了一架。”

那位丹麦选手则狠狠地道：“不是为了打人要被罚不准出赛，我要揍那管理员，

太捉弄人了，尤其那教师，她那么漂亮。”

这一点，管理员和选手先生意见一致：“真漂亮，一进来，脱掉了外面穿着的

厚厚的御寒衣服，里面的服装，看来十分古老，可是典雅之极，正好适合她的身份

和脸型，所以，当她要求自由参观，我……无法拒绝，谁知道选手先生会这样在房

间里。”

选手先生吼叫：“我在我自己的房间中，没有赤身露体，已经算运气好的了。”

巴图的叙述，详细之极，我相信他一定曾和那管理员和选手先生当面交谈过，

因为两方说话的语气，他学来都维妙维肖。

我找到机会，打断了他的话头。和他繁琐之极的叙述相反，我简单地问“为什

么？”

“为什么”三个字，这时可以包含许多意思：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

说得那么详细？为什么说这是一件怪事，等等。

巴图伸手在脸上用力抚摸了一下：“为了要证明确然曾有这些事发生过。”

我想追问一句：“谁对这些事曾发生过表示怀疑，为什么？”

可是我只是想了一想，并没有问出来。

在巴图严肃的神情上，我已看出，事情一定真正极其怪异──很多怪异之极的

事，一开始都平淡无奇，但如果不从头说起，却又难以明白，所以我决定不去催他，

至多在节骨眼儿上，问他问题。

他望着我，我示意他可以继续说下去了，他才继续。

小型参观团──女教师和十七八个小学生（正确的数字多少，一直没有人知道），

离开选手村，是上午十一时左右。

（巴图这句话，当时听了，我就觉得有点不合理，后来我抓住了不合理处向他

责问，一问，问出了更怪不可言的事来。）

离开之后，他们在选手村外的饭堂进食，一群天真可爱的小孩，一个美丽的女

教师，引起了普遍的注意，见到他们，和他们讲过话的人更多，一共有两百二十七

个。

（又是那么精确的统计数字，使人听了，隐隐生出一股寒意，因为不知道究竟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才需要有如此精确的统计。）

这是任何稍有推理能力的人都能猜想到的事，我缓缓吸了一口气，要发生的事，

当然已经发生了，只好希望事情虽然不寻常，但不要太悲惨。

他们离开了食堂，喧闹着，笑声传出老远，凡是看到他们的，都沾染到他们的

欢乐，他们登上了一辆旅游车──设备齐全，相当舒适的那种，隶属于赫尔辛基北

郊的一家客车出租公司。

客车司机是一个金发小伙子，他接受公司的分派，在指定的地点：公路旁的一

个候车站上，接载了这批可爱的乘客。在后来的变故没有发生之前，他把这次任务，

当作是愉快之极的旅行。

他说得好：“那么可爱的孩子，还有那么可爱的教师，唉，真该死，我把太多

的注意力放在女教师身上，竟没有注意到究竟有多少孩子，二十个左右吧，我猜。

一般来说，那不是司机的责任，除非司机被要求特别协助。登车的时候，正当清晨，

气温极低，那美丽的女教师在没有上车之前，就要求我熄掉车中的暖气。”

这种要求不是很合理，司机瞪大眼，不是很明白，望定了女教师。

女教师现出要求的、但是也坚持的神情：“孩子们和我，都穿了足够的御寒衣

服，在车上的时间不长，要照顾那么多孩子脱外衣穿外衣，会耽搁很多时间。”

司机笑，指着自己：“要是我没有足够的衣服呢？”

女教师笑靥如花，那种笑容，别说她提出的要求只是熄掉暖气，就算再严重些，

司机也不会拒绝，她道：“你一定有的。”

司机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一面拉过厚外衣穿上，一面熄了暖气。

女教师先让孩子上车，她最后才登车，司机并没有十分留意他们的厚外衣的样

子。

那和所有人的说法一样：“目的是御寒的外衣，几乎全一样，没有什么特征。”

这个司机，送他们在选手村外不远处下车，他们列队步行往选手村，巴图就是

在那时见到他们的。

离开食堂之后，他们仍然登上了原来的车子，车子的租约是一整天，他们还要

去参观运动会，然后，预算下午五时回程，七时到达早上接载他们的地点。

他们去参观的，是一项滑雪比赛，那是一处滑雪胜地，有一条公路，可以通向

场地。

在夏天，除了这条公路之外，还有一些田野小路，或是穿过几座森林前去的近

路，但一到下了雪，积雪会把所有小路封住，没有人走小路，那条公路是唯一的来

回通道。

旅游车由那条公路去，公路上来往车辆，由于运动会正在进行，所以十分拥挤，

车行甚缓，但是他们的车中，却一点也不寂寞，女教师尽责之极，不住向孩子们灌

输常识，孩子们也提出各种有趣的问题，有时，逗得司机哈哈大笑。

例如，女教师在提到冰，冰山的形成，一个女孩子就一本正经地道：“要是能

把冰山挖空，在冰山内部，顺着海水漂流，又安全，又可以观看海景，那多么

好。“

女教师也笑：“真是好，安芝真是聪明。”

（女教师喜欢称赞孩子聪明，孩子至少有两个名字在她的口中提及，彼德和安

芝。）

在到场地之前，有划分出来的停车区。自然人人都想把车子停得尽量靠近运动

场地，可以减少步行的距离，但倒也秩序井然，并无争执。

由于是小孩，受到特别优待，旅游车可以停进本来只准选手停车的场地，只要

走上两百公尺，就可以到达观看滑雪比赛的场地。

下车这后，孩子们列队站好，女教师吩咐他们取出雪镜来戴上，她还一一为孩

子检查，然后自己也戴上。

在雪地上，黑眼镜可防止由过强的光线刺激眼睛而引起的雪盲。

司机和他们挥着手，他们列队向场地走去，转过了山角，看不见了。

观看滑雪比赛，和看其他运动比赛不同，因为选手要自山头上滑下来，经过许

多地方，观众不可能集中在一个看台上，全是分散的，东一堆西一堆，有时一个人

远远站着，彼此之间，不会太注意。

而且，穿上厚衣服，戴上帽子、雪镜之后，人人看起来都差不多，整个山上，

孩子也为数不少，所以他们在进入比赛场地之后，竟没有人注意他们。

而在停车场看到他们列队离去的一些人，一共是二十八个，包括选手、司机等

人，是最后看到他们的人。

我一听到“最后见到他们的人”，虽然明知一定有不寻常的事发生在他们的身

上，但心也向下一沉：“他们……他们失踪了？”

「第二部：根本没有失踪者的失踪事件」

我这样问，自然再合逻辑也没有──离开停车场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

那么，他们，包括一名美丽的女教师和将近二十个男女小学生，自然是失踪了。

巴图的回答，答案除了“是”之外，不可能是别的。

可是，巴图却象是十分难以回答，他沉吟着，又向我望来，大有求助之色，然

后才道：“可以……说是……他们一直到如今，没有再出现过。”

我用力一挥手：“那就是失踪了。”

巴图却又用力摇着头。

我懒得和他争：“多久了？”

巴图的声音十分疲倦：“二十天。”

我把他所说的经过，想了一遍，他的叙述，详细之极，看起来，天气没有突变，

不可能有什么意外，若说人为失踪，再疯狂的恐怖分子，也不会掳劫一群小学生，

就算有这种行为，也必然为人所知，不可能是无声无息的失踪。

我忙又问：“接下来的情形怎样，你再说说。”

巴图道：“谁也料不到会有什么意外发生，风和日丽，一切正常，司机回到了

车上，听赛果打发时间──”

司机一直在听收音机，知道每一项比赛的详细情形，但是他却有点心不在焉，

女教师俏丽的倩影，老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在倒后镜中看看自己，挺英俊的小伙

子，于是他决定回程时，主动提出，把每一个孩子送回家去，然后，教师当然在最

后，就可以趁机约她去晚餐，如一切电影中的对白一样：我知道有一家十分好的中

国馆子……

然而，比赛项目完了，停车场的车子愈来愈少，到最后是剩下了他孤零零的一

辆，天色早已黑了，还不见女教师和孩子们出现。

司机知道有点不对头了，他先向停车场的管理员说起了这种情形，然后，他奔

跑着，向进行滑雪比赛的山坡奔过去。

那时，和日间的热闹情景，大不相同，山坡上积雪皑皑，但已经没有什么人，

司机大声叫着，他的叫声和回声，至少可以传出三公里。

一小时之后，警方人员赶到，直升机也出动，司机一直在现场，搜索工作由小

规模而迅速扩展，到午夜之后，通过传播媒介的报导，全市为之轰动，义务搜索队

纷纷赶到现场。

巴图在凌晨时分，自电视的特别新闻报导之中，得知了这项集体失踪的消息，

也由电视的荧光屏上，看到了搜索队在现场进行工作的情形，看到那么多交叉照射

的强光灯，那么多人，至少有三架直升机在上空盘旋，他感到，别说失踪的是将近

二十个人，就算是二十枚针，也应该找出来了！

而正由于这样，也使他感到事情实在太不寻常，那不是正常的失踪，因为天气

良好，没有雪崩，也没有任何遭绑架的迹象，那是“神秘的失踪”。

关于“神秘的失踪”，巴图自然绝不陌生。多年之前，我和他在夏威夷相遇，

说得投机，话题就是由种种神秘事件开始，而巴图对历史上曾发生过的神秘失踪事

件，资料搜集详尽无比，随口可以数出来。从十九世纪末整队英国士兵在澳洲失踪，

到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泰国商人在马来半岛金马伦高原失踪；从百慕达三角的船只和

飞机的消失，到若干千年之前，整个玛亚民族的不见。

他一直深信有一种不为人所知的神秘力量，是神秘失踪的主要原因，但苦于无

论如何设想，似乎都不得要领。

他想到了“神秘失踪”，就知道循正常途径去搜寻，一定不会有结果。

所以，他已经决定，他在天明之后，要到现场好好去察看一下。

他见过那年轻女教师，也见过十七八个儿童，那么可爱的一群人，总不能听凭

他们无缘无故失踪。

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曾经问他几个问题，有的和“神秘失踪”有关，有的

无关。问和答的情形如下：问：老天，你究竟在芬兰干什么？

答：有……点事。

问：有什么事？这十年来，你一直在芬兰？你鬼头鬼脑，究竟在干什么？

答：……这……我现在是向你叙述神秘事件，你别打岔！

问：那么多人在找都找不到，就算你到现场去，一样找不到。

答：总得去看看，可是……后来事情发展，出人意料之外。

问：又有什么变化？

答：你不打岔，我已经说到了。

（注意到了没有，不论我正面问，还是旁敲侧击，或是出其不意，只要问题一

问到他在芬兰干什么，他都支吾不答，有意规避。）

（巴图神秘，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但是他绝不应该在我面前保持神秘！）

（他在我面前都那么神秘万分，这证明这十多年来，他的遭遇，一定神秘得超

乎想象之外，那令我心痒难熬，而他又不肯说，是以不满之情，谁都可以看得出。）

（要不是他说的神秘失踪，也很吸引人注意，我说不定会下逐客令！）

巴图在想到去参加搜索工作时，自然还不知道如何进行才好，他思索着历史上

曾发生过的神秘失踪事件，看看是不是有相同之处。

实际上，所有神秘失踪事件，几乎都有一样──都是一些人，突然消失，从此

无影无踪，再也未曾出现过，巴图感到十分沮丧。

他说到这里，我由于对他保留过去十年的秘密一事，觉得不满，所以故意打岔

──而且，我也想到了一点，捕捉到了他叙述中的一个大漏洞，而有了个结论，那

更令得我在刹那之间，怒气冲天，大叫：“住口！”

巴图果然停了口，愕然望向我，我直指着他：“你这人真有趣之极，十年不见，

神秘兮兮，不知在干什么？”

巴图的口唇掀动了几下，终于未曾发出声音来。

我又大声道：“忽然出现，却编了一个故事来消遣我！你有什么目的？考验我

的智力，还是觉得欺骗老朋友也是快乐？”

巴图眨着眼，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你这样指责我，有什么根据？”

我来回踱步，挥着手，姿势神态一如大演讲家：“你说，一个女老师和若干小

学生，神秘失踪了？”

巴图一面眨眼，一面点头。

我冷笑了两声──相当夸张：“可是你又曾说，一直不知道小学生的人数是多

少，这是你捏造事实中的一个大漏洞！”

巴图的神情，本来有相当程度的紧张；他自然看出我的指责，来势汹汹，对他

十分不满。可是我举出了他捏造事实的铁证之后，他反而松了一口气，不屑地挥了

一下手：“你，总喜欢自以为是！”

他的这种指责，令得我没有暴跳如雷，也难免涨红了脸，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举的证据，可以说是“铁证”！

一群小学生失踪，是一桩大事，怎会一直不知道小学生的人数？就是当时没有

人注意，事后一统计，立刻就可以知道！

巴图的叙述之中，有这样的大漏洞，经我指出，他居然脸不红，气不喘，也就

够厚皮的了，竟然还敢说我“自以为是”，那简直卑鄙了。

我瞪着他的神情，多半不是很友善，所以他连连挥手：“别冲动，听我说下去，

你一定会明白的。”

我本来已想狠狠地骂他几句，听得他这样说，才把要骂他的话，化成一阵子含

糊不清的“咕咕”声。

巴图呼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酒：“就是事情还有进一步的神秘，所以我才来

找你，若是一宗‘神秘失踪’，世上这种例子很多，何必来麻烦你？”

他这句话，倒十分中听（人总爱听好话），我笑了一下，心中在想：还会有什

么进一步的神秘？想不出来，自然难以发表意见，只好听他讲下去。

巴图在他的住所中，一直留意电视新闻，这是大新闻，每隔十五分钟，就有一

次特别报导。

到了凌晨二时，事情却有了意外的发展，新闻报告员现出啼笑皆非的神情：

“女教师和小学生失踪事件，证明子虚乌有，根本不曾发生过，警方人员已在展开

调查，是谁首先虚报假案，惊动了各位市民，本台谨致歉意。而在失踪现场，志愿

搜索者，冒着零下二十度低温，义务搜索，全国民众，都该向他们致敬意。”

接着，荧光屏上又映出了现场的情形。分明“根本没有失踪发生”的消息，已

经传开，所以搜索人员都已纷纷离去。

巴图注意到，有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极度疑惑的神情。巴图自己也十分疑惑，

一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照新闻报告的说法：根本没有失踪事件，那就是说，是误会，女教师和小学生

未曾失踪。那么，他们在哪里？应该立即拍摄他们才是！

电视画面又转到停车场，许多记者围着一个金发小伙子在采访──那个旅游车

的司机，但是更多的警方人员，则企图把司机带走，司机的神态十分激动，记者和

警方人员，也十分冲动，大大违反了平时芬兰人的友善有礼，看来会有一场混乱。

在画面结束之前，只听得那司机在叫嚷：“明明那么多人不见了，怎么说根本

没有失踪？”

一个高级警官也在吼叫：“没有失踪，就是没有失踪，你是个疯子！”

画面到这里中止，可能由于电视台记者，也受到了警方人员干涉的结果。

巴图知道事情有了变化，他扭开了收音机，收音机正在报导这件事，比电视台

还要详细。电台记者显然也在现场，可能离得比较远，声音急促：“现场混乱之极，

接载失踪人士前来的旅游车司机，打倒了两个警员，叫嚷着要继续搜索，也有人支

持他，说曾见过失踪者离开他的车子……可是警方坚持并无失踪事件──”

巴图转述到这里，又停了一停，向我望来。

我听得莫名其妙：“什么意思？那有什么好争执的？那群人出现了，就没有失

踪事件，那群人找不到，就有人失踪！”

巴图叹了一口气：“奇就奇在这里，真是奇怪到了极点──女教师和她带领的

小学生，始终没有出现。可是有关方面的宣布是对的：没有失踪事件！”

我直跳了起来，又坐下：“哈哈，很好笑。”

巴图道：“你觉得没有可能？”

这还用问吗？当然没有可能，我懒得和他说，只是连声冷笑。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极清脆脆悦耳的声音（等于说两个清脆悦耳的声音），

自楼上传了下来：“有可能！”

一听到声音，我也不必抬头看，我知道良辰美景到了。她们进出我的住所，正

经走门口进来的时候少，爬窗翻墙进来的时候多，会突然出现，颇具神出鬼没之姿，

听声音，也可以知道她们已从楼梯上走下来。

巴图却循声看去，一脸的惊讶之色，我闷哼着：“怎么一回事？没有见过双胞

胎？”

巴图仍然奇讶莫名，摇着头：“简直是复制人……真是天然的双胞胎。”

良辰美景已经来到面前：“不，其中一个是假人，猜猜看，哪一个真？哪一个

假？”

巴图也算是个见多识广之人，可是这时，盯着她们看，却象傻瓜一样，只会发

出“呵呵”的笑声来。我冷冷的道：“偷听人讲话？”

良辰美景各自做了一个鬼脸：“不是有意的，这位叔叔，讲的事那么有趣，自

然吸引人听下去。”

巴图大乐，指着我：“我要讲给他听，他还不愿意听！你们看他，一副‘绝无

可能’的样子，你们说‘可能’，说来听听。”

良辰美景逗人喜欢，人又聪明，我立时作了个手势，先不让她们讲话。

因为我说“不可能”，两个小女孩居然说出了“可能”的理由，那么至少被巴

图笑上好几千次，这不是很有趣的事。

可是我想一想，还是想不出来。

我一挥手，示意良辰美景可以发表她们的意见了，两人齐声道：“根本找不到

失踪者。”

我一怔，几乎立时就要失声大笑。这是什么话！“找不到失踪者”，失踪者要

是找到了，那还叫失踪者吗？

可是，我却没有笑出声来，因为在刹那间，我也想到了什么。我想到了巴图在

事后所作的详细调查，有多少多少人见过女教师和小学生，努力想证明的确有女教

师和小学生的存在。

而事后，又不知小学生的确切数字。这一切，全都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一个不可思议之极的现象：“根本找不到失踪者”，就是良辰美景所说

的那样。

我不禁“啊”地一声，对她们两人的心思灵敏，表示由衷的钦佩，巴图更是大

声喝采：“好。”

我知道，巴图向良辰美景喝采，一半是冲着我来的，我向他笑了笑：“真有意

思，这两个小姑娘──”

我把良辰美景介绍给他，自然不能说得太详细，巴图不住道：“造物主的奇迹。”

（读者请君之中，有的可能比良辰美景更早想到，有的可能和她们同时想到，

有的会和我一样。但如果还是不知道什么叫“根本没有失踪者”，那也不要紧，再

听巴图说下去，一定会明白。）

我示意良辰美景坐下来，可是她们两人却坐不定，不住地在飘来飘去──真的

飘来飘去，因为她们的行动，快捷无比，看得人眼花缘乱。我也只好由得她们去。

巴图道：“根本没有失踪者。”

根本没有失踪者。

失踪的消息一传出来，全市紧张，各小学纷纷查自己的教师有没有带学生出去，

查下来，有许多，可是全都已经回来了，没有出事。

接着，有关当局已经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通过传播媒介，吁请失踪。

小学生的家长和警方联络，也吁请学校和警方联络。

可是一直到午夜过后，根本没有人和警方联络──没有小学生失踪。

范围扩大开去，不但是赫尔辛基市，更扩大到了全国。芬兰的面积虽大，但人

口不多，有将近二十个人失踪，在和平时期，那是头等大事，全国轰动，可是，到

凌晨一时，还是没有人来报失踪。

根本没有失踪的人，或者说，根本没有人失踪。

既然没有人失踪，又何来失踪事件。

内政部、警局、教育部的高级官员，在失踪事件传出之后，本来都紧张之极，

连总理也彻夜在办公室中等候消息。

可是事情发展到了这种地步，所有人都在临时指挥部中，面面相觑，直到其中

一个官员忽然道：“根本没有失踪者，怎来失踪事件？”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逻辑，一刹那间，群情汹涌，几个人就叫了起来：“有

人制造假失踪案？”

这应该是唯一的结论，不管目的是什么，失踪事件不存在。

于是，新闻报告作出了一切是误会的报导。

于是，搜索者纷纷离去。

可是，又有那么多目击者，那个司机，斩钉截铁地说他载了这群人大半天，警

方略为调查一下，也确然有很多人见过女教师和儿童。

警方请了绘图专家来，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画出了那美丽的女教师的画像，再

在暗中进行调查。

整件事由于有不可解释的神秘，所以自那晚报导了之后，就一直不再公开，一

般民众，只知道发生一件误会，不知真相。

而分明见过女教师和儿童的人，又经过心理医生之类的专家权威的劝导，相信

自己是错觉。幻觉、自己的想象等等。

但年轻的司机，坚持己见，甚至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只有巴图不受影响。他见过女教师和那十七八个儿童──如果不是巴图曾见过

他们，而又肯定不是自己的幻觉，整件事，可能就此不了了之！

巴图凭自己个人的力量，展开了调查，他的能力高超，一个星期下来，所得的

资料，只怕已远胜过警方，可是一样茫无头绪。

事情神秘在那女教师和她所带的那十七八个小学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的，全市所有的小学中，根本没有这样的女教师（也没有女教师失踪），全国所有

家庭，也没有遗失儿童（当然有遗失儿童，可是绝不在那天），也就是说：世上，

至少在芬兰，根本就没有那个女教师和那十七八个小学生。

由官方进行的调查，扩大到邻国：挪威、瑞士、丹麦，甚至冰岛。

十七八个小学生失踪，如果真有那些小学生，就算他们来处非洲的象牙海岸，

也查出来了。

可是，根本没有那些小学生，也没有那个女教师。根本找不出失踪者，自然也

没有失踪案，这顺理成章之极。

可是，他们的确曾出现过，租过旅游车，参观过选手村，又到达滑雪比赛的场

址，然后，再消失。

再消失“一词，或者不是很适合，但是在这种怪事之中，却也想不出更好、更

妥切的词语来了。

巴图的叙述告一段落：“两位小姐，卫先生，请问你们有什么见解？”

我苦笑──没有见解，这种无头无脑的怪事，能对之有什么见解？

良辰美景互望了一眼，神态有点鬼头鬼脑：“一群外星人，参观地球上的某项

活动，参观完毕，就离开了地球，或到了他们自己的基地。”

巴图没有反应，我“哈哈”干笑了一下。

也不能说良辰美景的说法无理，这是一个很好的假设，虽然太简单了些。

良辰美景各向我竖起一只手指：“在没有其他解释时，唯一的解释，就是最好

的解释！”

这两个小鬼头，和胡说、温宝裕那一对宝贝，把我常说的一些话，记得滚瓜烂

熟，有事没事，就拿出来对我说，他们还创造了一个新名词，把这种行为叫做“以

子之盾，攻子之矛”，得意洋洋，流于可恶。

我冷笑：“我并没有否定你们的解释，但那不是唯一的解释。”

巴图忙道：“你的意思是──”

我道：“例如，时间上的消失，也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形，突然出现，突然消失。”

巴图大摇其头：“不可能，若是在时空中迷失的一群人，一定慌乱无比，哪里

还会好整以暇，租了车子去看滑雪比赛？”

我也觉得自己的解释牵强了些：“我只不过提出了一个可能！”

良辰美景这两个小鬼头，舔着嘴儿笑：“除了是外星人之外，无可解释，巴图

叔叔，接受了这个解释，整件事平常之极！”

「第三部：不能透露过去十年在做什么工作」

巴图看来也有点被她们说动了，喃喃地道：“是啊，平常之极，不过是一次外

星人对地球的拜访！”

他一面说，一面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来，摊开，纸上是一个少女的素描：“看，

这是我所知的，最美丽的异星人了！”

我向那素描望了一眼，是一个很美丽的女郎，当然这就是那个“年轻女教师”。

他又道：“有关方面，后来忽然神秘兮兮，保守秘密，一问三不知，只怕也是想到

了这一点。世界各国，其实都掌握了不少外星人的资料，但却一致不公布，真不知

道各国政府安的是什么心。”

良辰美景道：“怕公布了之后，地球人大起恐慌，地球人心理本来就不平衡，

再以为世界末日快来临，更不得了！”

巴图用力在大腿上拍了一下：“有道理！”

看他们的对话，象是那女教师和十八九个小学生是外星人，已经可以肯定一样。

我连声冷笑：“外星人？想想教师向他们灌输的常识；外星人会那么幼稚？”

巴图道：“来自外星，自然对地球上一切都生疏！”

良辰美景和他搭档得十分合拍：“所以连水的自然现象，他们也感兴趣──这

是不是进一步说明，他们原来的星体上，根本没有水？”

我只是冷笑，当时，连巴图也觉得两个小鬼头在胡说八道了，他笑了起来：

“不会吧，他们的形体和地球人十分像……简直一模一样……没有水……

的星球上，会有和人一样的生物？“

良辰美景可能和温宝裕一起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胡思乱想的本事，

有时比温宝裕尤甚，两人又道：“或许他们为了要到地球上来，制造了一批假人，

或者，侵入了一批地球人的身体？”

我大喝一声：“住口！”

她们眨着眼，虽然暂时不出声，可也显然没有从此住口的意思。

我望向巴图：“你一定已经有了设想？”

巴图苦笑：“没有。非但没有，而且，找不到人共同商量，所以明知来找你，

会有一定麻烦，还是只好不远千里而来！”

他忽然掉了一句文，我也不觉得好笑，只觉得生气：“来找我，会有什么麻烦？”

巴图倒很有自知之明，他摊着手：“我十年不见，忽然出现，一定被你追问过

去十年来我在干什么！”

我又道：“是啊！过去十年，你在干什么？”

巴图长叹一声：“问题就在这里，我绝不能说！”

我们两人的对话，听得良辰美景眉飞色舞，叫道：“真过瘾，神秘事件之外，

还有神秘人物！你自己已失踪了十年，反倒去调查人家失踪！”

巴图有点恼怒：“谁说我失踪了十年？”

良辰美景眨着眼：“没有失踪？那在这十年间，你在干什么？”

巴图脱口说：“我在──”

可是以为他就此会口出真言，良辰美景对他的估计也未免太低了，他说了两个

字，就住了口，望向我：“若是你说，不想和我讨论发生在芬兰的那件事，我马上

走就是！”

我心中虽然极度不满，但是想起每一个人都有苦衷，若是硬要逼他说，唯一结

果是不欢而散，那又何必？所以我叹了一声：“随便你吧！”

良辰美景反倒对我的态度，大表不满，两个人走开了几步，叽叽咕咕，说个不

已。

也不知她们在商量些什么，巴图大有警惕之意，盯了她们好一会，可是她们语

音低，说得又快，实在没有法子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过了足有三分钟，巴图实在忍不住了，喝道：“你们在商量什么？”

良辰美景等的就是这一问，两人同时一摊手，学着刚才巴图的神情：“问题就

在这里，我们绝不能说。”

巴图先是一怔，然后打了一个“哈哈”，不再理会她们，又向我望来：“在你

的经历之中，有没有比这件更怪异的？”

我想了一想：“每一宗事的性质都不同，无法比较，这件事……真怪得可以，

突然有一批人出现，在十小时左右的时间内，不少人和他们有过接触，然后又消失

无踪……最简单的假设──”

我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向良辰美景望了一眼，觉得她们一上来就作出的假设，

还真有点道理，两人自然猜到了我的心意，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态。

巴图摇着头：“我不是没有这样设想过，可是，外星人来去的交通工具呢？

在那滑雪场地附近，决没有任何飞行物体出现的纪录，他们是怎么离去的？“

我想起了那些性子良善的“红人”，他们的小飞船，也几乎可以来无影，去无

踪，但也只是“几乎”，总有痕迹可寻。

我又道：“也不会是山中有什么秘道──”我陡然一挥手，想到了整件事的关

键：“不应该去研究他们如何消失，到哪里去了，而应该研究他们自何而来，在没

有出现之前，这些人在什么地方。”

巴图吸了一口气：“在受了三四天的困扰之后，我也想到了这一点。芬兰人口

不多，国家有很完善的人口统计资料，不到五百万人口中，除了真正北部的一些少

数民族之外，居住在都市的，几乎有完整的资料，我通过人口统计部门的电脑──”

他说到这里，我挥了一下手：“等一等，一个国家的人口统计资料，不会随便

给人看的。”

巴图变换了一下坐着的姿势：“当然我通过了一些特殊的关系。”

我闷哼了一声，没有再问什么。刚才，我故意打断他的话头，目的是要在他的

回答之中，找出点蛛丝马迹，好明白他这些年来，是不是一直在芬兰，和他究竟在

干什么不能对人讲的事。

他这样回答，至少已使我知道，他在芬兰，能够运用的关系相当广，他要得到

那样的资料，没有高层的批准，决无可能。

由此也可以推断，他在芬兰的时间，可能已相当长，而且，多半和高层国家机

密有关，更可能的是他仍在从事老本行──情报工作。

我表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冷笑几声，心想等我把一点一滴的资料汇集起来，有

了结果，一下子说了你过去十年做了些什么，看看你尴尬的神情，也是一乐。

巴图自然不可能知道我在打什么主意，他继续道：“那女教师的画像，是专业

绘人像者的杰作，通过电脑程序，令之照片化，结果是这样──”

这家伙，做事太有条有理了。刚才，他给我们看过素描像，这时取出一叠照片

来，把最上面的一张，向我展示。良辰美景连忙凑过来看，看起来，照片化了的，

自然更逼真。

我道：“你通过记录人口资料的电脑，去作相貌近似的比较？”

巴图用力点头，然后，再把其余四五张相片，摊了开来，那些相片，全是和第

一张看起来，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女性。

他还解释着：“电脑对脸型的特徵，分成两百多种，这里五个人，都有三之二

以上的特徵，可以归入相似类。”

我低声说了一句：“好大的工程。”

巴图道：“当然不是我一个人的进行，有很多人帮我完成这种电脑搜索，搜索

的对象是全国十八岁到二十五岁的女性，超过五十万人。”

我心中又嘀咕了几句：这家伙在芬兰，一定势力绝大，象这种大规模的行动，

他要不是能够为所欲为，自然无法由得他胡来。

我吸了一口气：“你当然去见过那五位女士了？”

巴图点头，没有说什么，但是他的神情已经很明白，当然没有结果，那五位女

士，只有相貌和那个女教师有点像，或相当象，但却不是那个女教师。

巴图又道：“你注意到，在那批小学生中，有两个，被女教师叫过名字？”

我直跳了起来：“是彼德和安芝，这是两个十分普通的名字，你……你不是查

遍了这……两个名字的小学生吧？”

巴图神情相当安详：“就是，听起来好像很复杂，但比起找照片来，简单得多

了。全国九岁到十二岁的儿童，不过六十万人，名字又有字母次序可以追寻，我找

出了所有彼德和安芝，也不必亲自去见他们，只要打电话去询问就可以，结果──”

他说到这里，又摊了摊手，然后，重重垂下手来。

良辰道：“这说明了什么？”

美景道：“说明根本没有这样的人。”

良辰道：“至少芬兰没有。”

美景道：“别的地方也不会有。”

然后两人齐声道：“外国来的，会有入境纪录，巴图先生当然查过了。”

巴图望着她们，虽然他看来心情沉重，但这双可人儿实在有趣，是以他也有点

笑意：“是，查过了，没有这样的人出入境。”

我叹了一声：“事情十分怪，坐在这里听你叙述，就算作出的假设再多，也不

出实际。”

巴图的目光闪耀：“这正是我来找你的目的──我们一起到现场去查勘。”

我皱着眉，良辰美景已欢呼了起来：“好啊，没有到过芬兰，千湖之国，风光

想来一定是好的。”

巴图显然料不到会有这样的场面出现，所以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看到他那种尴尬的情形，我心中暗暗好笑，也不出头调解。良辰美景看出巴图

不是很欢迎她们介人的神情，两人各自撅起了嘴，飞快地说：“我们自己会去，也

不必人带，放心好了，哼，要是叫我们查出了真相，也不告诉你。”

说完之后，格格一笑，跳跳蹦蹦，到了门口，红影一闪，倏忽不见，看得巴图

目瞪口呆。

我笑了起来：“好了，你有两个助手了！”

巴图不知怎么才好：“这两个小女孩，真是……唉……真是……”

我作了一个手势：“你别看她们小，很有点过人之能，而且聪明，刚才我就没

有想到‘根本没有失踪者’这样关键性的问题。”

巴图仍然期期以为不可，我大声道：“反正我不打算到芬兰去，你要就一个人

去调查，要就用她们两个，作为助手。”

巴图来回走了几步，又大口喝了好多酒，才伸了一个懒腰：“累了，给我一个

睡觉的地方。”

我把他送进客房，自己到了书房，自己到了书房，又把巴图所讲的一切，想了

一遍，没有结论。

我很想听听白素的意见，可是白素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打了几个电话，都没

有法子找到她。她又不肯用那种相当流行的随身可携带的电话，我也不肯，理由相

同──看起来，象是随时在等候有人出价，可以把自己卖出去。

巴图一来，讲了这样的怪事给我听，我原来进行的工作也做不下去了，翻查了

一些有关芬兰的资料，不到一小时，忽然有喧哗之声，起自楼下，象是有干军万马，

呐喊杀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更如同战鼓疾擂。

我长叹一声，坐直身子，温宝格已一马当先，大声叫嚷，冲了进来：“我也一

下子就料到了‘没有失踪者’，有什么了不起，哼，哼！”

他必须连发出两下狠狠的“哼”声，因为他要“哼”的对象是良辰美景，两个

人。

良辰美景就在他的身后，当他转过身去“哼哼”之际，两人神情不屑：“哼什

么，我们是没有什么了不起，可是说要去，就能去，也不必求人带着去，也不会让

人拦着不给去。”

一听得两人那样说，温宝裕象是漏了气，一声不出，迳自来到了书房一角，堆

放在地上的一大叠书前，也不理会那是什么书，是普本还是孤本，就一屁股坐了下

去生闷气。

胡说走在最后，他究竟年纪最大，也比较文静些，所以发出来的噪音，不算太

多，属于可以忍受，他来到我身前，指着良辰美景：“她们刚才说了一件事──”

这四个人一进来，这种阵仗，一望可知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不等胡说讲完，我

就道：“是我一位老朋友待地告诉我，我相信真有这样的事发生过。”

胡说搓着手，因为兴奋，脸上红红地：“太怪异了，要是能查出那些人从哪里

来的，说不定可以揭开一个绝大的秘奥。”

我道：“理论上是这样，不过我看你无法参加，博物馆不会肯给你假期。”

胡说笑着：“我倒不那么想去，不过有人──”

他向温宝裕呶了一下嘴，温宝裕象屁股上被针刺了一下，直跳了起来，握拳，

高举手臂：“我要脱离家庭，争取自由。”

他叫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看来很认真的样子，而且，故意避开了我的目光，

不向我望来，正由于这样，所以他和才是进来的白素，刚好打了一个照面。

白素的眼光虽然不如我严厉，但是责备的意思却一样。

而且，温宝裕对我，有时还敢胡言乱语，强词夺理一番，在白素面前，却一向

不敢，这就更令得他尴尬不已，高举着的手，一时之间，又放不下来，看来不知该

怎样才能下台。

白素走过来，把他举起的手按下来：“再过几年，你到外国去留学，就有自由

了，现在来叫嚷，有什么用？”

温宝裕大吁了几口气，瞪良辰美景两眼：“是她们太欺人。”

白素摇着头：“怎么一回事，天下大乱一样，酒杯还没有收，可是来人？”

巴图的声音也在门口响起：“正是，不速之客。”

他当然是被吵醒的。白素转过身去，白素没有见过巴图，所以一刹那间，她神

情十分疑惑，巴图想要介绍自己，我童心大起，叫道：“让她猜，你是谁。

提示是：老朋友了。“

白素侧着头：“提示很有用，如果不是老朋友，那我会猜是罗开，‘亚洲之鹰

’罗开。”

巴图“呵呵”笑：“我听说过那位先生，十分精采，谢谢你，我至少比罗开大

三十岁。”

白素笑了起来，不再直视巴图，语音轻松：“西班牙的月亮，不知道会不会再

有红色？”

我和巴图都哈哈大笑，巴图大踏步走过来，和白素握手：“佩服，名不虚传。”

白素笑着：“老朋友能有多少？我没见过的更少，自然容易猜得了出来，巴图

先生，别来无恙否？”当年，我费尽心机寻巴图，白素知道，所以才特地有此一问。

巴图支吾着未曾回答，我已经道：“其实，应该把他赶出去，他竟然坚决不肯透露

过去十年间，做了些什么事。”

白素应声道：“他当然可以这样。”

我问哼一声，不说话，良辰美景已急不及待，拉着白素的手，把事情向白素讲

着，巴图看来也急于想听白素的意见，所以在一旁补充。

胡说和温宝裕，也听得聚精会神，我走来走去，装成不经意，但也在留意。

白素在听别人叙述的时候，是最好的听众，绝不打岔，她看了照片，又说：

“好漂亮的北欧少女。”

听到不论怎么查，都无法查得出那些人的来历，她眉心打结：“奇怪，一定有

一定重要的关键，未被注意。”

过了一会，她才又道：“这个重要的关键，一定普通之极，所以才人人不留忽

略了过去。”

温宝裕张开口，显然想发表意见，但却没有出声，反倒伸手在头上打了一下。

我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又立即否定，就道：“你想到什么，只管说。”

温宝裕有时，很有些匪夷所思的想法，反正说了也没有损失，不妨听听。

温宝裕有点不好意思：“我想……可能那教师带着学生，早已离开，回家了，

后来事情闹大了，她害怕，不敢承认，也叫那些小学生别承认。”

他那种说法，虽然不免要令人发笑，可是也不能说全无可能，各人都十分认真

在想着，温宝裕一看反应良好，又头重脚轻起来：“他们说谎隐瞒，却苦了有些人，

在不断思索，自然没有结果。”

巴图沉声道：“如果真有这个女教师，我一定找出她来了。”

白素轻掠着头发：“那旅游车司机，自然是关键人物，可是出租车子的公司呢？

谁接的电话，打电话去的人是谁？用什么学校的名义订车子的？”

白素果然比我细心，一下子就问了几个我没有想到的问题，我向巴图看去，心

想他可能也未曾想到那些细小的末节。

但巴图想到，他道：“接电话的是一个职员，她说电话由一个年轻女子打一看

来就是那个女教师，说要租一辆车，很普通，她记录下来，交给了负责调度车子的

人，车子就派了出去。”

白素吸了一口气：“电话从哪里打来的，只怕无法查得出了。”

巴图道：“查不出了。”

白素又道：“还有一件十分值得注意的事──上车前，女教师要求不要有暖气。”

巴图皱着眉：“女教师的解释，好像也还合理。”

温宝裕道：“她如果有特别理由不要暖气，自然不能照直说，总要编一个象样

一点的理由，她总不能说，温度太高，太暖了，他们全会融掉。”

温宝裕当然只是在信口而言，可是我和巴图，立时互望了一眼。

在那一刹那间，我们两人想到的，相信一致：如果那批人是外星生物，他们有

可能只适应低温，不能在较高的温度下生存，“融掉”的说法，虽然夸张但也可以

引发想象力。

巴图迟疑了一下：“可是在选手村……嗯……他们只是在走廊中，走廊的暖气

不如房间那样暖……女教师曾脱去外衣，没提到孩子们有没有脱外衣。”

温宝裕又手舞足蹈起来：“御寒的衣服，不但可以防御寒冷，也可以防御暑热，

把冰包在棉花中，也就没那么容易融。”

我望着他，鼓励他说下去，他道：“初步结论之一：这些人怕热。”

所有人，包括良辰美景在内，居然都接受了他的分析，这更令温宝裕乐不可支，

站了起来，我道：“由这个初步结论，能得出什么假设？”

温宝裕象是陡然发现了新大陆，夸张地吸了一口气，挥着手：“他们是一批蜡

像，一批成了精的蜡像，所以怕热，温度太高了，会融──”

他还没有说完，至少已有三个人叫着，要他住口，包括我在内。

温宝裕神情委委屈屈，我道：“有了蜡像馆中陈列的是真人，已经够了。”

温宝裕抗声：“为什么不能再有真人生活之中，有了蜡像？”

良辰美景道：“问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蜡像怎么会走会说话？”

温宝裕翻着眼：“谁知道，总有办法的！”

白素摇头：“不成立，就算那一批是蜡像，也不会消失无踪。”

温宝裕口唇颤动，声音很低：“不知道那天有没有人在雪地上生火？”

「第四部：巴图的旧式“游戏”」

所有人大是愕然，因为温宝裕说来说去，还是想说那批人是蜡像，消失，是遇

上了火，融掉了！

胡说和温宝裕友情深厚，他虽然也反对，可是说法不同：“先保留，暂不讨论。”

温宝裕还想“舌战群儒”，可是想想，多半自己也觉得这种设想，没有什么可

能，所以也不再坚持下去，只是眼珠乱转，不知又在作什么假设了。

我站了起来：“这样胡思乱想，于事无补──”

良辰美景抢着说：“所以我们才要实际行动！”她们说着，又示威似地望向温

宝裕。

白素道：“小宝已经够可怜的了，别再刺激他！”

温宝裕恨恨地道：“那地方，可能有神秘的黑洞，人一跌进去就出不来，永远

消失，你们小心一点！”

良辰美景一听，就作十分害怕状，两人互相抱着，身子发抖，甚至于牙齿相碰，

得得有声，看得除了温宝裕之外，所有人都哈哈大笑。

胡闹了一会，巴图道：“来看你，总算有收获，至少，认识了那么多年轻朋友，

在感觉上，自己也象是年轻了许多！”

良辰美景一边一个，站在巴图身边：“我们还要并肩进行冒险生涯，请多多指

教！”

巴图笑得十分欢畅，伸手搔着她们的头发，看来她们要到芬兰去，已成定局了。

我安慰温宝裕：“这件事虽然怪，发展下去，可能平淡无奇，反倒是开始十分平淡

的事，可能十分有趣。”

温宝裕懒洋洋地，提不起神来：“试举例以说明之。”

我向巴图望了一眼，心想，在这个人身上，就不知可以发掘出多少有趣的故事

来，象过去十年，他究竟在从事什么勾当，就大大值得深究。

良辰美景又跳跳蹦蹦离去，温宝裕望着她们的背影，神情不胜欣羡，忽然大是

感叹：“人真不能老，一老，壮志就会消磨！”

我大喝一声：“你在胡说什么？”

温宝裕眨着眼：“可不是吗？想当年，偷到南极去，说走就走，哪有什么顾虑。”

我正想斥责他，白素道：“小宝，这证明你长大了，成熟了，再也不会象小孩

子那样胡来。”

白素十分懂得少年心理，果然，她这样一说，温宝裕大大高兴：“对，这双胞

胎小丫头长不大，才会去凑这种热闹。”

巴图一听，发出了一下重重的闷哼声，温宝裕人聪明，一想刚才那句话颇有得

罪巴图之处，忙作了一个鬼脸，大拍马屁：“要不是那批人恰好遇见了你，整件事

一定不了了之，哪还会有什么人追究下去？事情要是有意料之外的发展，全是因为

太阳系中，有巴图先生。”

巴图摇头：“不像话，说话，比卫斯理还要夸张，真不知是什么风气。”

在接下来的两天之中，话题自然仍离不开那件事，我也一有机会，便旁敲侧击，

想弄明白巴图在芬兰干什么，可是没有结果。倒是他和温宝裕、胡说、良辰美景的

一些对话中，颇有泄漏行藏之处。

以下就是这些对话。对话在两天之内继续发生，事先自然也没有安排，我将之

集中在一起，是因为谈话内容，都和巴图在芬兰活动有关。

胡说是昆虫学家，他忽然提起：“我也很想到芬兰去，靠近北极圈，有很多奇

怪的昆虫，有一种昆虫甚至能刺破坚硬的冻土，把卵产进十公分深的冻土中去。”

巴图的对答是：“啊，那真不简单之至，冻土的硬度十分高，简直和石头差不

多，要用机械挖掘，也不是容易的事。”

从这段对话中，可以推测，巴图在芬兰，曾经挖掘过冻土。大地在低温下冻结，

不是有特别的原因，谁也不会把挖掘，所以巴图的行动，十分特别。

温宝裕在再一次听巴图叙述经过时发问：“那时你在选手村的附近作什么？”

巴图对温宝裕没有什么防范，所以他顺口道：“我正在跟踪一条狗──”

他讲了那样的一句话，令得所有听到的人都大感兴趣，人人向他望去，他却立

时自知失言，用力摇了一下头，没有作任何解释，虽然温宝裕和良辰美景，都发出

了连珠炮也似的问题，他却恰如锯了嘴的葫芦，一声也不再出。

我深知巴图那一句话是偶然的泄露，不会再有进一步的解释，所以根本没有向

他发问，只是心中觉得奇怪之至。

首先，他是极出色的情报人员，应该不会有这种“说漏了口”的情形发生。

除非这件事，在他脑中盘旋不去，日思夜想，思绪每一秒钟都被这件事占据著，

人总会犯错，那才会有这种不知不觉间，说出一句半句话来的情形。

他后来不作解释时，曾好几次向我看来，我故作不见，可知他感到自己的“失

误”，相当严重……

这又使我疑心，他这两天，应该在想那件“失踪”事件，而他能把原来在芬兰

的事放下，万里迢迢来找我，可知原来的事，不甚重要，怎会一直在想着它呢？

这使我感到，他一定有什么重大的隐蔽在心中。

（各位一定十分奇怪，为什么我花那么多笔墨，去追究巴图十年来在干什么，

甚至在第三节，还用来作了标题。当然，大有原因，看下去，自然会知道──事情

有相当意外的意外，事先，全不可测。）

而巴图所说的话，也怪异莫名，这也是引起了一连追问的原因。他说：“我正

在跟踪一条狗。”

要是他说当时正在跟踪一个人，那就不算什么，普通之极，可是跟踪一条狗，

却不寻常之极。

那只好推论，他在芬兰，从事的是一件不寻常的勾当──这种推测自然太空泛，

但是在没有进一步的资料之前，也只好如此。

良辰美景不知为了什么，忽然又笑声不绝，巴图在一旁看了，大是感慨：“多

少年没有过人笑得这样灿烂了。”

良辰美景道：“怎么会？生活那么美好，人人都应该笑。”

巴图摇头：“美好？少数吧，悲惨的多。”

良辰美景多半少见这种严肃的神情，所以吐了吐舌头，没有再敢说什么。

巴图的这一句话，又令得我大是起疑──他怎么会有那样的感叹？如果这种感

叹，和他过去十年的生活有关，莫非他生活是不好？还是在那几年中，他一直在接

触着悲惨的事？

多半可以作这样的推论。

两天之后，巴图、良辰美景的“三人探索组”出发，我把自己推测到的巴图十

年神秘生活的线索，拿出来和白素商量，白素皱着眉：“那算什么线索。”

我苦笑：“他半点风声都不露，只好从这些线索上去推测。”

白素忽然问：“你对他过去十年的生活那么有兴趣，原因是什么？”

我想了一想：“自然是好奇，也作为一种对自己推理能力的挑战，更加……更

加……”

白素笑了一下：“概念还十分模糊？”

我用力挥手：“对，而且，十分怪诞，我隐隐感到，他过去十年在做着的事和

那批学生失踪有关。”

白素呆了半晌：“怎么会？”

我摊开手：“说不上来，巴图做起事来，锲而不舍，不会半途把事搁下，去做

另一件事，你没听他说，那天，在选手村附近，他正在跟踪一条狗？”

白素侧着头：“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道：“总之，他有重要的事要做，可是忽然他又调查起失踪事件来，而且老

远来找我，可以推测，他本来在做的事，和失踪有关。”

白素思索着，一时之间，没有表示对我的意见赞成还是反对，过了一会，才道

：“那他为什么不说？”

我问哼一声：“两个可能，一是他自己也是模糊地感到；二是他明知道了，可

是瞒着我。”我气愤起来，不免有点激动：“这家伙，是蒙古人，非我族类，总有

点古里古怪。”

白素望着我，责备说：“你和外星人打交道也不只一次，怎么胸襟愈来愈窄了？

大家都是地球人？”

我笑了起来：“大家全是宇宙人，什么怪物，都是同类了。”

白素一扬手，不和我争下去：“照说，巴图不是吞吞吐吐不爽快的人，恐怕别

有内情。”

我心中很闷，长长吁了一口气，白素道：“希望良辰美景能帮到我。”

我不以为然：“这一双捣蛋鬼，只怕帮倒忙。”

白素十分宠她们，这时，单是想起她们，也口角泛笑，样子喜欢。

当天晚上，在就寝之前，离开书房，经过客房门口时，走廊上的灯光不是太明

亮，我无意向客房门看了一眼，发现在不是很亮的光线下，门上有用特殊的涂料，

涂出的一个记号。

那是一个指示转弯的箭嘴。

所用的透明涂料，是特制的，在干了之后，只在某种亮度的光线下，在特定的

角度，才能看得到。我恰好看到，倒也不是什么巧合，因为一天要在客房门口经过

不知多少次，总有一次可以看得到。

我呆了一呆，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温宝裕和良辰美景，不禁咕哝了一句：“太

过分了。”

因为有陈长青的那幢大屋子任他们玩，还不够，居然玩藏宝游戏，玩到我这里

来了。

可是我继而一想，觉得大有跷馍，现在的年轻人十分现代，就算玩藏宝游戏，

也必然大有花样，各种电子仪器齐出，象这种隐蔽的箭嘴，只有中年人才用，方法

十分古老的了。

我自然又想到了巴图。

可是巴图有话不说，弄这种玄虚干什么？

一面想着，看箭嘴的意思，是要人推门进去，指示房间中大有有乾坤。

我转动门柄，推门进去，着亮了灯。客房的陈设简单，我有时也会进来打个盹，

自己住所的一间房间，当然再熟悉也没有。

我站在房间中心，缓缓转动身子，才转到一半时，就看到一列书架的第三格上，

有一股红丝线，自一本书中垂下来。那可能不代表什么，是有人不小心夹上去的，

但也有可能，又有一项“指示”。

我走过去，将那本书取下来，那本书对我来说，十分有趣，它的书名是《奋进

的卫斯理》，美国作家侯活。史奇脱的作品。

这个“卫斯理”自然不是我，而是十八世纪英国一个伟大的基督徒、教会复兴

者和社会改革者。他的名字是约翰，姓氏译成中文之后，恰好是“卫斯理”。我不

知什么时候，偶然经过书店，看到了买下来，看了一遍之后，一直没有再动过，这

种阐释宗教教义的书，几个小鬼头大概不会有什么兴趣，那股丝线，就有可能是故

意夹上的了。

我打开那一页，发现夹着一张极薄的纸，约有十公分见方。

那张纸上，有着隐隐约约的字迹，要用一种笔心软度高的铅笔，小心在上面轻

涂，才能令字迹显现出来──这又是很古老的方法，古老到只有巴图那一代的人才

会使用。

我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巴图不知在闹什么鬼，我拈着那张纸，到书房，找了一

支合用的铅笔，在纸上轻轻涂着，心中想：巴图想要传递的消息，一定无关紧要。

因为他提也没有提这件事，我可能一年半载都发现不了玩的花样，如果是重要事，

岂不是全叫耽搁了？

想着，已经令薄纸上的字迹显了出来：车后防撞杆下。

我咕噜着骂了一句，巴图这种古老的手法，很叫人不耐烦，可是却也有一定的

吸引力，一步一步，非叫你跟着走下去不可。

我下楼，白素在楼上问：“出去？”

我道：“不，巴图玩了点花样，你没留意到客房门上，有一个很不容易被发觉

的箭嘴符号？”

白素道：“没有。”

我道：“他说……多半藏了什么东西在我车子保险杆上，希望不是一枚计时炸

弹。”

在汽车的后保险杆下，我轻而易举地把一只象一包香烟大小的铁皮盒子取了下

来，铁盒子的一边，有磁性相当强的磁铁，所以会吸在保险杆上。这种盒子也不是

什么罕见的物事，通常用来放置杂物。

我性急，一取盒子在手，就想打开来。可是一转念间，又觉得十分不妥。

巴图如果真要向我传递什么讯息，我和他在一起三天之久，他没有道理不直接

说，而要用那种鬼头鬼脑的办法。

如果这只是一个游戏，只是一种恶作剧，那么，大有可能，盒子一打开，就会

有令我十分狼狈尴尬的事发生，例如有不知名的毒虫飞出来咬我一口之类，而这种

狼狈的事，也必然会成为日后的笑柄。

所以，我不立时打开，拿着铁盒子上楼，白素在书房门口，她一直喜欢浅色的

丝睡袍，修长而飘逸，淡雅动人，我在她颊边亲了一下，她也显然看到了那张薄纸

：“手法真古老，盒子里是什么？”

我笑：“不敢随便打开，因为很怪，怕是巴图童心大发的恶作剧。或者他只是

想玩小把戏开玩笑，却叫我领了去，一世英名，付诸流水。”

白素也笑了起来──当时，随便我们怎么想，都不会觉得事情有什么严重，有

很多事，实在一点也无法预料。

白素道：“总得打开来看看的。”

我点头：“当然。”

我有一副专门设计来在这种情形之下使用的装备，那是一个强力钢化玻璃罩子

──这种玻璃，可以抵挡点三八口径的手枪近距离射击。在罩子中，是一副遥远控

制，操作十分灵活的机械臂，全部是云氏家族精密仪器制造厂的出品。

我把设备取出来，接上电源，把盒子放进去，然后，利用机械臂，把盒子打开，

那样着重其事的结果，是令得我和白素两人都哑然失笑。

铁盒子内，只是一柄钥匙，相当长，一望而知，是银行保险箱所用，还有一小

张纸条，上面有一个签名式。

我和白素相视笑了一会，又同时感到事情也可算是相当不寻常。

如果不是重要的东西，不会收藏在银行保险箱中。巴图行事很有分寸，恶作剧，

也决不会闹到利用银行保险箱的程度。由此可知，他是真正有点东西要交给我。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也神色惘然，显然她也不知道巴图何以要这样做。

我把盒子取了出来，钥匙上有银行的名字，那个签名式看来十分复杂，但是愈

是复杂，愈是容易摹仿，巴图的意思很明白，要我假冒签名，去打开这个保险箱。

白素提议：“再到客房去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别的花样。”

银行晚间不营业，非得等明天早上不可，我的脾气，有了这样意外的发现，自

然一定要作各种各样的设想，所以多半睡不着，白素的意思是，如果再发现一些什

么，也可以消遣长夜。

我们到了客房门口，白素先研究门上的箭嘴，发现门在推开时，箭嘴十分容易

看到，而且直指书架──这个发现，推翻了我事情不会严重的假设。那自然也使我

更心急想知道保险箱中是什么。

我和白素花了将近一小时，在客房中寻找，可是却没有再发现什么。

当晚，我果然没有睡好，第二天一早就醒，到达银行，还没有开始营业。等了

十多分钟，银行大门才打开。签名式早已练熟，绝没有问题，打开保险箱，不禁脱

口骂了一句“他奶奶的”。

那是六卷录音带。

录音带自然是相当好的讯息传递方法，可是有一个缺点：没有机械的配合，就

无法知道内容是什么。而且，那六卷，是超微型录音带，带子卷着，不会比一枚一

毫硬币更大。

我知道这种超微型录音带，是顶尖科技的产品，决不是普通人所能得到的。以

巴图的身份来说，要得到，自然不是难事，而且一小卷录音带，用特定的速度，可

以运转六十分钟，用来记录谈话，十分好用。一共有六卷之多、若是全记录了声音，

那么，化为文字，就是一本相当厚的书本了。

除了录音带之外，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白纸，打开一看，又使我兴奋莫名，显然

是巴图的笔迹写着“我不能告诉你的事，全在其中，你可以听，听了之后，希望你

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最后那句话，又令我莫名其妙。

录音带上记录的，自然是他过去十年来的生活，那他怎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要我告诉他？这个人，花样真是愈玩愈多了。

我有可以运作这种超微型录音带的装备，不然还真伤脑筋，只怕要到外国去找。

急急赶回家，白素也心急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录音带上并没有编号，也不知道该先听哪一卷才好──这是一个大困难，浪费

了我们许多时间。由于录音带上记录的声音，千头万绪，非但有各种不同的人在说

话，使用的语言，也复杂无比，甚至包括了蒙古的达斡尔语。

若是我们知道了次序，顺序来听，自然对于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比较容易了解。

可是事情本就复杂，我们又没有这个好运气一下子就拿到了第一卷，只好颠来

倒去地听，等到好不容易，弄清楚了次序，再听一遍，所花的时间极长，已经是第

二天的清晨时分了。

也就是说，总共花了超过二十小时的时间。

在这二十小时中，我们只是胡乱嚼吃面包──实在不想吃；喝大量的水──人

在情绪紧张。惊恐和惶惑之中，特别容易口渴；也喝了不少酒──在不知所措，或

者是惊惶失措的情形下，喝酒可以略起镇定作用。

录音带的内容，当真是不可思议之极，虽然将之整理了一下，一定已经顺序，

可是其中还是有很多地方，不是很容易理解。

以下是整理过的录音带内容。

「第五部：活的机械人」

录音带虽然只是记录声音，但在声音上，也可以推测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和讲

话时的人的神态。所以我整理之后，不用录音带的原来形式，而用各种不同的记述

形式──这在我以前许多故事中，用过许多次，各位一定十分习惯。

也照例，我和白素在听录音带时的反应，加写在括弧之中。

事情，大约在十年前开始。

巴图掌管“异种情报处理局”，听来十分渲赫，实际上却是一个典型的冷衙门，

所以，两辆吉普车呼啸开到，后面又紧跟着一辆有防弹设备的黑色大房车，驶到门

口停下时，除巴图之外的另外两个工作人员，都象是乡下孩子看热闹，奔了出来。

从吉普车上跳下来一位上校，问：“巴图先生在吗？”

巴图懒洋洋地踱了出来，伸了一个懒腰：“办公时间，理论上我一定在的。”

上校先向巴图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走向前去，在巴图的耳际，低语了几句。

上校的语声甚低，不知道他讲了些什么，巴图一听，视线立时扫向那辆黑色大

房车。防弹玻璃有反光作用，看不清车中的情形，整辆车，看起来象是一个黑色的

大怪物。

巴图扬了扬眉，神情讶异，向黑色大房车走去，吉普车上，又跳下来两个军官，

站在房车旁边，巴图来到车前，一个军官拉开了后座的门。

巴图的两个手下（一男一女），料到在车子里的，可能是大人物，所以当车门

打开时，好奇地探头去张望。但是那个上校，却立时似有意似无意地，挡在他们的

前面，遮住了他们的视线，使他们看不见车中的情形。

巴图一闪身进了车子，车门立时关上，上校的行动极快，跳上车，车队疾驰而

去。

第二天，巴图的两个手下，就接到了调职的命令，“异种情报处理局”这个机

构也撤销了，从此不再存在。

巴图上了车之后的情形，只能从一段对话中来判断。

（那段对话，是在什么情形下录下来的，值得一提，当然只有两个可能，一是

车中有录音设备，二是巴图随身带着微型的录音装置。但从后来，几乎在各种情形

下都有录音，可见录音装置多半在巴图的身上，而且他放得十分隐秘，因为后来又

有许多曲折，都可以使得他身上的录音装置被发现。）

（我很难想象巴图把超微型录音装置放在什么地方──虽然说超微型，但体积

至少也有小型火柴盒那样大小。）

那段对话如下：巴图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惊讶：“啊，是你──”他说到这里，

一定是受了什么暗示，不可以叫出他所见到的人的名字，所以，他把一个要冲口说

出来的名字，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变成了发音十分含糊的“咕咕”声，自然也无法

知道他原来想叫的是什么名字。

而巴图见多识广，可以令他惊讶，只有两个可能，一是那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

大人物，二是那个人绝不应该在这种情形之下出现。

接着，则是一个十分低沉，充满了磁性，动听之极，显然曾故意把声线压低，

但依然迷人的女声。

（这大出乎我和白素的意料之外，我和白素，都怔了一怔，互望了一眼，当时

我们都用眼色在询问对方：那是什么人？）

（可是，没有答案。）

那女声道：“巴图先生，总统要我代他问候你，他本来要亲自接见你，可是预

料事态发展，会有一些国际纠纷，又要应付国内政客的咨询，所以──”

巴图打断了她的话头：“不必解释，有什么事，请直接说。”

女声迟疑了一下：“有一桩任务，想请你执行。”

巴图笑了一下：“我早已──”

女声叹了一下：“除了你，没有人能做。”

静默维持了约有半分钟，巴图才不经意地道：“是什么任务？”

女声说：“如果你拒绝，就不必听了。任务极其凶险，会遇到意料不到的意外。”

巴图笑了起来：“要是意料得到，那也不叫意外了。”

女声发出了几下动听的笑声：“你完全可以拒绝，因为如果你答应了，你必须

接受几项相当特殊的手术。”

巴图的声音很轻松：“割双眼皮？”

女声又笑了一下：“如果你喜欢，可以附带替你割，你要进行的手术。甚至不

担保一定成功，因为还只是在实验阶段。最简单的说法是：要植入若干电子仪器，

和你脑部，发生作用。”

静默足足维持了一分钟，才是巴图的声音，听来十分平静：“嗯，我听说过这

种手术，，手术的结果，是把人变成活的机械人。”

女声迟疑了一下：“我不同意这样说法，结果是，使施过手术的人，和一组仪

器有联系。”

巴图的声音之中，已有了明显的不满：“接受遥远的控制。”

女声道：“是，也可以看到的一切，传回仪器来供组织分析。”

巴图纵笑：“那还不是机械人是什么？”

女声发出了十分甜腻的“嗯”一声：“我想应该称之为超人。”

巴图仍然在笑着：“真有趣，想想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形，是不是手术成功，我

变成了科学怪人，我听到的声音，你们可以通过仪器，在远距离听到？”

女声又答应着：“是，距离是五百公里，当然，通过仪器的程序，相当复杂，

同样，你看到的，也可以通过复杂的程序，呈现在特制的荧光屏上──当然不会有

你看到的那么清晰。”

巴图笑得十分放肆。

（显然，这时他还未曾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我在听录音带时，并不是顺着事态发生的次序来听，早已知道后果严重，所

以当又听到这里时，不禁长叹了一声。）

（巴图精明之极，而且也应该知道情报工作的冷酷，可是这时，他竟然没有意

识到事态严重。）

（白素和我有不同的意见，她说：“巴图当然不是毫无所知，他可能喜欢接受

那个任务。”）

巴图一面笑，一面道：“希望我在和一个美女做爱时，你们分得出那是一个女

人，别把我当成了同性恋。”

女声却十分认真：“男人或女人，大抵分得清楚，不致于有误会。手术成功，

自然好，若是失败，你也不会有痛苦，因为你脑部活动受干扰，必然成为白疑，白

疑没有痛苦──”

巴图打断了他的话头：“不必详细解释，因为事情与我无关。”

女声道：“巴图先生，你的意思是，你拒绝接受这项任务？”

巴图笑着道：“你刚才说过，我完全可以拒绝。”

女声听来甚为诚恳：“对。”

巴图道：“那就请吩咐停车，我要下车。”

听得出那女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不会命令停车，你也不会下车。”

巴图又笑了起来，不过笑声已经有点不大自然。

女声问：“刚才那位上校对人说了什么？”

巴图闷哼一声，没有说什么。

（所以，那上校说了些什么，不知道。）

女声又道：“你见到了我，就已经参与了最高机密，你一定知道，最好的保

密方法是──“

巴图一字一顿：“把我变成死人。”

这次，轮到女声放肆地笑了起来──如果她是一个美女，发出这样的笑声，一

定动人之极：“你有很多选择，巴图先生，选择做死人，做白疑，或者，如你所说，

做活的机械人。”

又是相当长时间的沉默，才是巴图的声音，听来极镇定，看来在那两三分钟内，

他已有了决定：“生活太沉闷了，改变一下也好。”

女声满意地笑：“最高当局决定把任务派给你，经过长时间的研究，主要也考

虑到，你会有勇气，接受这样的植入手术。”

巴图忽然问：“植入体内的电子……零件，体积大约会有多大？”

女声笑道：“不会太大吧，详细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不会比两只大拇指更

大。”

巴图笑了起来：“其实这种植入手术，由象你这样的女性来接受，更好得多。

只要把你胸脯略作改造，那样的大体积，可以装上不知多少电子仪器了。”

（从巴图的话，可以推测那位女士的胸脯，一定十分挺耸丰满。）

女士并没有生气，只是道：“不行，植入手术不在胸脯进行，一定要接近脑部，

照我所知，是在耳朵后上方。”

巴图又好一会不出声，多半是他想轻松一下，也轻松不起来了。

（我和白素在听录音带，听到这里的时候，也不由自主，伸手在耳朵的后上方，

摸了一下。）

（在那个地方植入电子仪器──巴图乾脆称之为“零件”，可以发射和接收讯

号，于是这个人就和一组仪器联系在一起，这个人是不是还能算是人呢？）

（看起来，这个人的生命丰富了，但实际上，他有一部分，甚至可能大部分的

脑部活动，会不由他自己控制，控制权移到了仪器上，那么，他算是什么？

或许，巴图所说的“活的机械人”是最好的称呼。）

（“活的机械人”会奉命行事，要做的事，对他的本意而言，可能绝不愿意，

但自己另有力量去影响他的脑部活动，使他的意愿改变，由不愿意变成愿意。）

（巴图竟然成了这样的一个人！不知道他保留了多少他自己？）

（这又是不是他要这种方式把录音带交给我的原因？）

（试想想，如果“电子零件”还在他头上，他讲的话，仪器都可以接收到。

他要保持秘密，就不能讲话，他要写字，也必须闭上眼睛来写，仪器才看不见。）

（我和白素，都感到了一股极大的寒意──用精密先进的科学手段来改造人的

时代开始了？）

又过了一会，才又听得巴图的声音：“想不到我还要签志愿书。”

（那可能是隔了若干时间之后的事了。）

还是那个女声在和他对答：“是，别再多问了，如果你不答应，安排意外，你

躲得过七次，躲得了第八次吗？”

巴图的声音有点愤怒：“告诉你，吓是吓不倒我的。我本来就是自愿，而且，

这种植入手术，没有什么大不了，我见过更大的手术。”

女声问：“例如──”

巴图大声回答：“例如换头：Ａ区主席的头，就被移植在一头强壮而年轻的身

体上。”

女声没有表示什么，接下来是巴图在签字了一纸和笔尖磨擦的沙沙声。

（然后，听到了若干不应该听到的声音，我和白素曾作过讨论。）

（声音，显然是手术进行时的声音：医生吩咐护士递交各种外科手术用具，一

些金属的碰击，和医生与医生之间急速的交谈。）

（声音断断续续，并不连贯，出现在录音带中，不超过十分钟，但实际进行的

时间，怕有十小时，我相信那是手术实际进行的时间。）

（问题来了：这样的大手术，绝对须要进行全身麻醉，在手术室中，没有理由

有录音设备，就算有，超微型录音带，也不会落入巴图手中。）

（而巴图又在被麻醉状态之中，是谁在进行录音？）

（我提出了这一点，白素的分析是：“超微型录音设备，可能一直在巴图身上

──”）

（我道：“他全身麻醉的状况之下，也能控制？”）

（白素侧着头：“控制的方法，可能十分简单，我看这一段录音，是在偶然的

情况下记录下来的，详细的情形，以后若还有机会见到巴图，可以问他。”）

（我忙道：“当然再见到他。”）

在手术完毕之后，又是巴图和女声的对话。那也不知道是多久以后的事。

先是女声说：“你体质极好，外科伤口，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巴图“哼”地一声：“我有一股颜面神经，好像在手术进行时，受到了干扰。

你看，现在我笑起来，嘴角向上弯的程度，并不对称。“

女声“哦”地一声：“不是很看得出，可能慢慢会好，现在，我们要做一些试

验，有一叠图片，须要你凝神向它们看。”

（在这句话之后，是另一段对话，可知录音受控制进行，认为没有必要就停止，

可以使录音带发挥最大的作用，记录下更多声音。）

（控制录音的人，当然是巴图──这种情形，那女声所代表的势力，可能根本

不知道，一直不知道。）

（巴图毕竟是一个极其出色的人。）

（猜想在两段对话之间，巴图做的事，是凝神看一些图片，也可想而知，那是

植入手术是否成功的一项测试。）

（如果成功，巴图眼中看出来的图片，在五百公里的范围内，都可以通过仪器，

在荧光屏上显示出来。他讲的话，同样也可以在一定的距离之内，被仪器接收到。）

（这种情形，相当可怕，若是进一步，植入的电子零件，竟然能接收到人的思

想，那就更可怕，人就完全没有了自己，只好接受控制了。）

（另一段对话，还是巴图和那个女声。那位女士究竟是什么人，我和白素，一

直想不出，只知道她身材丰满，而且样子一定十分特出，因为巴图一见就认得出她。

神秘的是，见了她，就已经是参与了极度的秘密，由此可知，她一定另外有一个公

开的身份，而由她公开的身份，绝对无法联想到她的秘密身份。）

还是女声先开口：“好极了，一切都合乎理想，太好了，现在，你再看这些幻

灯片，你看，你认得出那是什么地方吗？”

巴图先是不肯定的“唔唔”声，不一会，他就兴奋地叫道：“蒙古，蒙古草原。”

他叫得那么兴奋，自然大有道理，因为他出生在蒙古草原，是一个孤儿，虽然

他离开蒙古草原许多许多年了，但是出生地的风光，总会唤起一些童年的回忆。

女声问：“好眼光，你可看得出，这是哪一部分的蒙古草原？”

巴图笑道：“只怕世界上没有人能分得出来，除非有特别的地可供辩认，蒙古

所有草原，都一样，从外蒙的唐努乌梁海，到内蒙的扎费特旗，都不会有什么不同，

这是哪里？”

女声说：“真巧，就是原属唐努乌梁海的西北部的一处大草原。”

巴图问：“给我看这图片，有什么特别意义？”

有一下机器运转的声音，可能是换了一张幻灯片，巴图的声音响起：“那么多

人，咦，有许多军人，好家伙，穿将军制服的，至少有五个人，发生了什么重大的

事？他们围着的……哼，象是一些失事飞机的残骸。”

女声充满了由衷的佩服：“真了不起，一看就看出了那么多问题来。这张照片，

是我们的一个人拍的，千辛万苦，才到了我们手上，你再看这张。”

巴图“唔唔”声，然后道：“的确有一架飞机失事了，唔，失事的飞机样式相

当旧，我看，唔，是英国制的三叉戟。”

发出了“啧”的一下声响，多半是那位女士觉得巴图实在太精彩，所以忍不住

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巴图同突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他自然不是为了突然的美人香吻而惊呼，是

想到了什么特别的事。

（我和白素听到这里，也不约而同发出了一下低呼声，也是由于突然想起了一

件事。）

（巴图忽然变成了植入电子零件的活机械人，事情已然怪异之极，忽然又和那

样一件事发生了联系，实在不能不骇异惊呼。）

巴图的声音，紧张得听到的人，也忍不住要屏住气息，他在问：“这……就是

那次飞机失事？就是那次著名的堕机事件？”

女声十分严肃：“不是意外，是被追踪的空对空火箭击落的。”

巴图吹了一下口哨：“飞机上全是显赫一时的人物，其中有一个，曾是一人之

下，万人之上的元帅。”

女声道：“是啊，这位元帅，竟然奇迹也似，并没有死。”

巴图发出了一下类似呻吟的声音：“不是所有公布，都说他死了吗？”

女声道：“请你看下一张。”

巴图简直在大呼小叫：“真是他，真是他，唉，这个曾指挥过百万大军，身经

百战的元帅，现在看来，也就是一个秃头老人，他身边的那只箱子──”

女声有明显的吸气声：“那是一箱重要之极的文件，人人都想得到，包括我们。”

巴图道：“我的任务就是──”

女声一字一顿：“把元帅找出来，能连人带文件一起弄回来最好，不然，只要

文件，人可以不要。”

巴图没有立即出声，只有急速的脚步声，然后他才道：“人，当然在苏联国家

安全局手里，何必去找？只怕这是无法完成的任务。”

动人的女声发出了一下低叹：“奇的是，ＫＧＢ也在找他。”

巴图声音骇然：“什么？难道蒙古人把他藏起来了？那不可能。”

女声又叹了一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你看到他，身边有箱子，

背景就是离出事不远处的草原，那是飞机出事后不久拍摄的。”

巴图道：“谁拍的？”

女声道：“据我们的人说，是一个牧人，是他叫住了牧人替他拍的，他还对牧

人说，他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牧人不认识他，我们的人最早发现那牧人，所以就

得到了这张照片。拍了照之后，他连照相机送给牧人，看他的用意，象是有意要使

这张照片流传出去。”

巴图的声音之中，充满了迷惘：“那有什么作用？”

女声缓缓吁气：“好让世人知道他没有死，可是由于照片没有公开的机会，就

落到了我们手里，所以，他没有死，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巴图的声音有点六神无主：“真想不到，真……真想不到……照片……”

女声道：“你自己看，照片的详细资料。”

巴图在喃喃地念：“时间是飞机失事后两小时，距离堕机地点──”

女声有点不满地打断了巴图：“你看就可以了，何必念出来？”

巴图就没有再出声。

（我和白素，那时也骇然之极。）

（“元帅堕机身亡”一事，举世皆知，可是事实上却又确有证据，证明他没有

死。）

（正如巴图所说，他如果没有死，一定在苏联人手里，怎么ＫＧＢ也在找他？）

（算算时间，那时离堕机大约三个月。）

（难怪巴图消息全无，原来他在从事关系那么重大。那么神秘的勾当。）

（当然他也不能对我说──他说什么，仪器接收得到，会知道他向我泄露了秘

密。）

（他后来怎么又到芬兰去了？）

（我真是心痒难熬，可是偏偏录音带紊乱之至，心急也急不出来。）

「第六部：随机生还元帅失踪」

巴图的声音，充满了疑惑：“这些日子……有三个多月了，他在什么地方？”

女声吸了一口气：“没有人知道。”

巴图叫了起来：“这不可理解──”

女声道：“我们的人报告，完全可以相信。”

巴图有点不耐：“那个他妈的‘我们的人’是谁？”

女声回答：“是你在照片上见过的众多将军中的一个，为我们工作，他的报告

在这里，你可以看。”

接下来，便是一下翻纸声。

（无法知道报告写什么，只好肯定，元帅在拍了那张照片之后，就不知所终，

但在蒙古草原上，没有交通工具，没有马匹，绝不可能走远，这是普通常识。）

果然，巴图立即问出了这个问题。

女声的回答是：“当然，我们的人知道他还生存，是他遇到那牧人之后的三小

时。他带着一只大箱子，看来相当沉重，他的体力衰弱，又才遭巨变，估计三小时，

他至多移动十公里，可是循他走出的方向追上去，却没有找到他。”

巴图固执地道：“不可能，没有道理。”

女声有点恼怒：“事实就是如此，世上有许多看来不可能的事在发生，不然，

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巴图哼了一声：“他从此没有再出现，也没有人再见过他？”

女声给以肯定的答覆：“是，在他离开的方向约三公里处，有几个帐幕，大人

都出去放牧了，有几个儿童，都很小，也问不出什么来，由于我们的人严守秘密，

所以并没有大规模的搜索，后来ＫＧＢ也知道了，多半是在堕机现场，没有发现他

的尸体，所以才起疑，也曾作过搜索，但没有结果。”

巴图又哼了一声。

女声追问了一句：“你清楚自己的任务了？”

巴图大声回答：“再清楚没有，派我去，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一到了蒙古草原

上，我就和当地的牧人一样──我本来就是那里来的。”

录音带的第一部分，到这里告一段落。

我和白素呆了好一会，我才道：“这位显赫一时的元帅，上哪里去了？秦始皇

的地下皇陵再大，也决无可能伸延到唐努乌梁海去。”

白素瞪了我一眼，她自然知道我是指当年马金花神秘失踪，进入了秦始皇地下

宫殿一事而言──这件事，记述在《活涌》这个故事中。

她道：“哪有那么多地下宫殿。”

我摊手：“那么，他上哪儿去了？”

白素皱着眉：“可能遭到意外──”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知道这个可能性不大，她想了片刻，才道：“两次失

踪，是不是有联系？都是谜一样的失踪。”

我怔了一怔，两次失踪，一次是元帅在蒙古草原上的失踪，一次是相隔十年，

一个小学教师和十来个小学生在芬兰北部山区的失踪。

两次失踪，看起来毫无可以联得起来之处。

而且，也不很相同，元帅，人人都知道有这样的一个人在，只是去向不明。

而教师和小学生，却连哪里来的，都没有人知道。

所以我的语气很迟疑：“不会有关系吧。”

白素也现出迟疑的神情来：“有这种感觉……”

没有再讨论下去，因为还有很多录音带，等着要听。

第二部分的录音带，听来更乱，但也可以知道，巴图已经到了蒙古，也见到了

那个牧人，和被那位女士称为“我们的人”的那位将军，大部分都是他们三人的对

话，用的是喀尔喀蒙古语，我和白素，可以当时就听懂大部分，有听不懂的，事后

也全弄明白。

先是巴图和将军的对话，他们在什么地方见面，并没有说明，身为将军，而却

替外国情报机构工作，那是杀头的大罪，可想而知，他们的会面，一定十分秘密，

反正在外蒙古一百五十六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找一个两个秘密会面的所在，总不

是难事。

巴图和将军的对话，自然在适当的距离之外，给接收了的。

将军的声音听来急促：“你到这时候才来。”

巴图压低了声音：“迟了？已经发现了他？”

将军愤然：“没有，隔了那么久，只怕发现的尸体，也已成了枯骨。”

巴图沉声道：“并没有发现尸体。”

将军显得十分不耐烦：“草原那么大，我们曾试过十多个士兵被匪徒杀了之后，

隔两年才发现尸体。”

巴图道：“我的任务是要把他找到。”

将军悻然：“祝你成功，等你找到了他，就再和我联络，我可以帮你离开，在

你寻找期间，我想我们不必多联络。”

巴图冷冷地回答：“根本不必联络。”

（巴图和将军听起来不欢而散，不过将军一定也安排了巴图和那个牧人的见面，

听起来，巴图和那牧人，在草原上一面策骑，一面交谈，所以这一段录音带，除了

有对话声之外，还有风吹草动声、马嘶声，运用些想象力，很有草原风光在眼前的

感觉。）

那牧人叙述着当时的情形：“我们都看到天上有火光，有爆炸声，只看一股浓

烟，直冲下来，大家，是的，当时我们有五个人在一起，大家一起赶过看，我在最

后面──”

巴图问：“不对吧，五个人，在前面的四个，应该先看到他。”

牧人有点恼怒──巴图离开蒙古太久了，忘了蒙古人最不喜欢人家对他的话表

示怀疑。所以牧人提高了声音：“他们没有遇上，我遇上了，有什么不对？”

巴图连声道歉，牧人才又道：“他讲的话，我也不是很听得懂，我的俄国话不

是很好──”

巴图的声音听来很意外：“他讲俄文？”接着，他又自言自语：“他应该会点

俄语的。”

牧人继续着：“我只听懂，他说自己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比我们的乔巴山元

帅还要伟大，至少一样，他又取出了照相机，叫我替他照相，对了，就是在这里…

…大概就在这里。”

那时，巴图和牧人，一定已到当日牧人见到元帅处，所以牧人才这样说，草原

上到处一样，牧人自己也未能十分肯定。

牧人继续着：“拍了照，他说一定会有人来问我关于见过他的事，这张照片，

可以换许多匹马……哼，他骗人，照相机给一个军人拿去，甚至没有还给我。”

巴图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怎么也听不清楚，想来是无关紧要的话。

牧人在愤愤不平：“还警告我不能对任何人说。拍了照后，他就拖着那箱子走，

箱子看来很重，他半天也迈不出一步，我想帮他，他又不要。”

巴图问：“他走得很慢，能走到什么地方去？”

牧人笑了起来：“照我看，哪里也走不到，我告诉他，三公里外，有我们的营

帐，他都发了半天怔。”

巴图叹了一声：“可是他却不见了。”

牧人停了片刻，才道：“草原上有时……会有点怪事，不是人所能明白的。”

巴图问得十分小心：“照你看，会不会他那箱子里的东西贵重，有人把他杀了

之后……埋葬，把箱子中的东西取走了？”

牧人怒道：“以前，草原上有强盗的时候，或者会有这种事，现在，我们全是

正当的牧人，谁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巴图果然相当能干，他的这个假设，对于一个人拖着一

只箱子在草原上消失，可以说是最好的解释。）

（我甚至以为那是唯一的可能。）

（白素却只是说：有可能。）

巴图“嗯”了一声，“当然，草原上……唉，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见过他？”

牧人的声音中有点迟疑：“这……很奇怪，营地上……他好像到过营地。”

巴图的声音大是兴奋：“就是三公里之外的那几个营帐？你怎么知道他好像去

过？可是他留下了什么？”

牧人道：“不是，而是小那斯吐模模糊糊说过一些话，很令人奇怪。”

（“那斯吐”是相当普通的蒙古人名字。加上一个“小”字，表示那是一个小

孩子。）

巴图忙问：“小那斯吐，多大了？”

牧人道：“两岁多，刚在学讲话，草原上的孩子长得钝，大人又忙，捧着孩子

讲话的时间少，孩子学话也慢，所以──”

巴图急速打断了牧人的话：“小那斯吐说了什么？”

牧人道：“小孩子的话──”

巴图急道：“你不记得了？请带我去见小那斯吐。”

牧人骇然：“在小孩子口里，能问出什么？”

巴科没有回答，再接下来，就是他和一个小孩子在对话，小孩子的话断断续续，

口齿不清，有许多时候，听来象是一面在吮吸着手指，一面在说话，又会忽然哭起

来。

（巴图相当珍惜录音带，孩子哭的时候，含糊不清时，他诱导孩子讲的话都没

有录，跳过去，所以听起来，更是杂乱之极。）

（孩子所说的话中，真正对找人有点用处的，只有几句。那孩子的语言能力相

当差，莫非正如那牧人所说，草原上的孩子，由于见到大人的机会少，所以学话也

迟？）

（郭靖在蒙古草原上长大，到四岁才说话。）

孩子在经过了反覆的询问之后，才道：“有人……没见过的人……拉着大箱子

来……要水喝……他要水喝……要水喝……”

巴图耐着性子，又讲了很多好话，才问：“你给他水喝了？”

孩子却又岔了开去，说了不少不知所云的话，牧人的声音传出来：“孩子还小，

不会懂得舀水给客人，多半是客人自己去舀水。”

孩子忽然又叫了起来：“水，水，那边。”

牧人道：“水，或马乳酒，都在那个大营帐中。”

巴图“嗯”了一声──他自然向那个大营帐看了一眼，然后又问：“那人，你

没见过的，进营帐去舀水喝了？”

孩子总算答应得相当快：“是。”

巴图尽量把话说得慢：“他离开的时候，向哪一个方向走的？”这句话相当复

杂，巴图在说的时候，多半比手划脚，花了很多功夫，可是孩子一听，就放声大哭

起来。

这时又出现了一个女人安慰拍打孩子的声音，那女人道：“别问他，他什么也

不知道。”

女人说着，听起来象是抱着孩子奔了开去，因为孩子的哭声，正在迅速远离。

那牧人道：“孩子自己向人说起过那个陌生人的事，当天晚上，大人放牧回来，孩

子就说了，说到最后，就是你问的那个问题。”

巴图发急：“孩子怎么说？”

牧人顿了一顿：“孩子说，那人……进了大营帐之后，没有出来过。”

巴图发出了一下如同抽噎的声音：“没有出来过？这是什么话？”

牧人道：“是啊！当时听到的大人都笑，孩子的父亲很生气，打了他一下，又

呼喝他不许胡言乱语，所以你刚才一问，他就哭了。我早就说过，在孩子口里，问

不出什么来的。”

巴图发出的一下沉吟声。

录音到这里又是一个段落。

（当时我就道：“巴图至少应该到那大营帐中去看一看。”）

（白素道：“我想他一定立刻就进了那大营帐。”）

白素说得对，接下来的那一段对话，显然就是在那个大营账中进行的。

放牧人的营地，通常都有一座比普通蒙古包更大的营帐，用途极多，晚上，作

为众多人的聚会之处，放置许多属于公众的物件，大桶的马乳酒，清水也全储放在

内，有时也存放私人有大型物件──多半是大的箱子之类。

录音在开始的时候，有东西的碰撞声传出来，巴图在说着：“好杂乱。”

那牧人道：“总是这样子的，扎营久了，又快开拔，谁还来整理。”

巴图道：“这里面，别说躲一个人，十个人也躲下来了。又有水，又有酒，又

有乾粮。”

那牧人显然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大是骇然：“他一直躲着没有出来？不会吧…

…那么久了，而且里面那么乱，是因为有人来找过，来了十多个，一大半是俄国人。”

巴图忙问：“他们找得仔细？”

牧人悻然：“怎么不仔细，一件件东西全搬出来，几只大箱子，还叫打了开来，

又在每一个营帐中找，象是认定他在这里了。”

巴图深深吸着气，牧人接着道：“还不是没有找到。”

巴图再追问：“这里要是躲着人，你们不易觉察？”

牧人不耐烦：“谁会想得到？谁要躲在这里？”

（那牧人的不耐烦，大有理由，他的反问，也十分应该。巴图似乎没有理由一

再怀疑有人躲着。）

（可是接下来，突如其来的变故，却证明了巴图有着过人的敏锐。）

牧人的话才一住口，突然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我，我要躲在这里。”

那人讲的是俄语，而且，显然他是不知从什么古怪地方冒出来的（后来立即知

道了），所以牧人发出了一下怪叫声：“你……你这个人，躲在箱子里干什么？”

冒出来的是一个俄国人，而且怪异到了是从一只大箱子中冒出来的。

巴图却没有出声，无法知道在那几十秒钟，他在干什么，但自接下来的声音听

来，他一定处于极度惊骇之中，以致说不出话来。

因为接下来，仍是那俄国人在说话：“巴图，我的老朋友，我早就知道，你们

要派人来的话，只要你没有死，你是唯一的人选。”

巴图直到这时，才“啊”地一声，叫：“老狐狸，是你，你没有死，我当然不

敢死。”

巴图这时用的也是俄语，他的俄语也极其流利。他接着又问：“你躲在这里多

久了？”

老狐狸（当然是一个人的外号）呵呵笑着：“超过两个月了。”

巴图发出了一直顿足声：“我一进来，就觉得这里极适宜人躲藏，果然如此，

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老狐狸回答：“等他出来”。

（由于后来，录音带上记录的声音，表示出一件极不可思议的怪事，我和白素，

翻来覆去地听了很多次，才算是有了一点头绪，但也不敢肯定，所以在叙述中，加

上了我们很多的推测，用的语句，也相当迟疑。）

（当时，我就问：“你猜想，这个老狐狸是什么人？”）

（白素道：“我猜是苏联情报机构的高级人员，和巴图是旧相识，他们多半是

早在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大家同属盟军时认识的。”）

（我同意白素的推测：“而且他们的私人交情还十分好，不然，老狐狸不会现

身出来，等什么人？”

（白素说：“听下去，应该有分晓。”）

听下去，是巴图在问：“等谁出来？”

老狐狸的声音有点疲倦：“你到这里来，要找的是什么人？”

巴图显然又受到了震惊，骂了一句脏语，才道：“我们的情报工作为慢，只知

道你们在找他，不知道你们已确定了他的所在。”

老狐狸显然在向巴图走近，而且，在喝那牧人离去，然后才用听来十分神秘的

声音道：“不是我们知道，是我一个人知道。”

巴图讶异：“保密？”

老狐狸叹了一声：“无法对任何人讲，人的想像力都不知到哪里去了，讲了也

不会有人相信，只会把我当神经病，哼，不知多少人想我退休，官不大，可是眼红

的人不少。”

巴图笑着：“还是那么喜欢发牢骚。你有了什么发现，要运用想像力才能接受？”

老狐狸的声调有点急促：“太奇异了，我一直在想，大约只有你，和少数几个

人，才能接受的这种怪异的事，你出现了真是天意。”

巴图不耐烦：“说吧，什么发现？”

老狐狸多半这时拍了一直巴图的肩头，传出了“拍”地一下响：“一定要从头

说起，你才会理解，我尽量说得简单一些好了。”

巴图咕哝一句：“愈简单愈好，时间不够了。”

老狐狸问：“你说什么？”

巴图道：“快说你的事吧，我的事，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巴图那句话的意思，我倒明白。因为那时，那卷超微型的录音带，所余无几。

巴图一定把录音机放得十分秘密，要是用完了录音带，他不能当着老狐狸面前换上

新的带子，那么，录音就要中断。）

（我一想到这里，不禁在是焦急，甚至冒出汗来。）

（因为老狐狸说他不了神秘之极的发现，看来是整件的关键，要是竟然没有录

下来，那简直吊胃口之至。）

（而且老狐狸说“等他出来”，听来像是他已知那个失踪元帅在什么地方。）

老狐狸飞快地道：“我们接到了消息，来搜查，没有离开过这里的范围，因为

没有任何人再见过他。搜查很仔细，送给上头的报告是：”并无发现。但实际上，

我却有发现。“

巴图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老狐狸道：“你看到那两口大箱子？”

巴图道：“是，你就从其中的一口内冒出来，难道元帅躲在另一口箱子中？”

「第七部：有在图画中」

巴图这样说，显然是在开玩笑，可是老狐狸却好一会不出声，急得巴图连连催

促，他才道：“你过来，你看，两口箱子都很大，但不同，嗯？”

巴图道：“其中，这一口，看来精致得多，上面应该有绘画，年代久远，剥落

了。”

随着巴图的语声，有“笃笃”的声音发出，那自然是巴图用手指在敲打着箱子。

老狐狸道：“这口箱子是古董，极有价值，一定是许久以前，王公所有，牧人

把它弄了来，运回莫斯科去。”

巴图笑骂：“几十年了，你这种偷鸡摸狗的毛病，还是改不了。”

老狐狸又道：“这种箱子，有一个特点，不但在箱子外面，有十分精致的绘画，

连箱子的里面，也每一面都有着精致的画，画的材十分广泛，有的甚至是十分精美

的春宫。”

巴图又笑道：“这口箱子外面的画，早就因为年代久远而剥蚀了，里面的还保

持完好吗？“

老狐狸的声音，听来极度异样，甚至有点发颤：“你可以自己看。”

巴图打开箱盖的声音和低叹声，都听得很清楚，那自然是他依言打开了箱盖，

看到了箱子内部的绘画，感到惊叹。接下来，是短暂时间的寂静，又是老狐狸那种

异样的声音：“你看出了什么名堂来？”

巴图的声音有点迟疑：“画竟然保持得那么好，色彩鲜明极了，你看那些人，

无名艺术家的杰作。”

巴图一面说，一面连连赞叹，可知那箱子里面的画──放牧图，真的画得十分

精美。

（我和白素听得有点奇怪，巴图和老狐狸，忽然对一口有着绘画的古董箱子大

感兴趣，在当时的情形下，很说不过去，因为他们有许多神秘莫测的疑团要解决。）

（果然，巴图立即有了和我们一样的想法。）

巴图道：“你叫我看这些画，有什么目的？”

老狐狸“嗖”吸了一口气：“你看仔细，我给你电筒，你仔细看，画里面每一

个人，都是十公分左右大小，你一个个看过去。”

巴图显然不知道老狐狸的用意何在，他勉强答应着。这时，可以想见他拿着手

电筒，在箱子内部照射，一个个人看过去，不时发出一些赞叹声：“画得真像，神

态生动之极，你看这老妇人，额上的皱纹形成多么奇特的图案。”

他一直喃喃地说着，都是一些无关紧要、和那箱子内的绘画有关的话，然后，

突然之间，他停顿，可以使人感到，他一定是在突然之间，看到了什么怪异莫名的

情景。

（我双手紧握着拳，心中焦急菲名，想知道巴图究竟看到了什么。）

（白素把她的手，温柔地加在我的手背上。）

（我吞了一口口水，盯着录音机看──那自然没有作用，看是看不到什么的。）

巴图的突然停顿，不超过三秒钟，接着，他以骇异绝伦的声音道：“老狐狸，

你……早已看到了？这……怎么可能？这……是什么……魔法？”

巴图仍然在尖声叫着：“天，这明明是他，明明是他！谁都可以一眼就认得出

来，他那口箱子还在，他……一直静止？还是在动？”

老狐狸叹了一声：“静止的吧？可是，我还是在等，等他出来。”

这一段对话，巴图和老狐狸的语调，都快速无比，而且讲的话，又莫名其妙之

至，所以我们反覆听了好多遍，才算是听清楚了他们讲的话，并且将之化为文字，

记了下来。

可是，那一段对话，是什么意思，我和白素，一进之间，都无法了解。

白素首先道：“巴图看到的景像，和‘魔法’有关，他一提出，老狐狸同意了。”

我苦笑：“那是什么意思，魔法可以造成任何现象，他看到了什么？他正用电

筒在照着箱子内壁的绘画，怎么忽然会联想到了魔法？”

白素缓缓吸了一口气：“他正是在画上，看到了绝不应该见到的景像──”

我叫了起来：“他看到的是一个他，他说：这明明是他，人人一看就可以认得

出──”

白素立时接着说：“是，这个人，还有一口箱子在他的身边。”

讲到这里，我们两人都突然停了下来，互望着，心头感到阵阵寒意。

我们都想到了巴图看到了什么样的魔法造成的现象，可是我们又同样不愿承认，

因为那实在太诡异了。

当时，我双手无目的地挥动了一会，突然拿起电话听筒来，白素望向我，我道

：“打电话给原振侠，这个古怪医生，对巫术极有研究，一个超级女巫甚至认定他

是生命中唯一的男人……他或许可以提供一些意见。”

白素缓缓摇着头，我看得出，她并不是不赞成我打电话，而是事情实在太怪异，

使她的思绪茫然，不知该做什么才好的一种自然反应。我其实也不是真的想找原振

侠，也是因为无所适从，随便找一件事来做做，所以，没有拨号码，就放下了电话

；吞咽了一口口水，我道：“他们看到……了他们要找的人，在图画中。”

我鼓足了勇气，才讲出这句话来──那的确需要勇气：他们要找的人，渲赫一

时的元帅，在草原上忽然失踪，怎么找也找不到，可是，却出现在一口箱子内部的

绘画之中。

人，进入了画中。

这种情景，巴图倒是形容得十分贴切：魔法。

不知是什么魔法，把他摄进了画中去，使他成为画中人。老狐狸先发现了这一

点，他当然不敢对任何人说，说了，就会被人当神经病。

可是他也不肯就此放弃，所以他在营帐中等，希望被摄进画中的人，在魔法解

禁时，又会从画中走出来。

白素深吸了一口气：“一定是那样……这……这……”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

好。

巴图忽然叫了起来：“老狐狸，是你在玩花样，人已经在你们手里，可是你却

编了这样一个故事，在这里画上一个和他一样的想用这种鬼话骗我相信，不再找他。

这是你的鬼把戏。“

老狐狸的声音有点悲哀：“我会画画吗？你看看，这人画得多好。”

（巴图突如其来的责问，很能把我们的思绪，从虚幻到全然无从捉摸的境地，

拉回现实，巴图的指责，自然大有可能。我甚至忍不住叫：你自己不会画，可以找

别人来画。）

巴图立时道：“有的是会画画的人。”

老狐狸又长叹了一声：“老朋友，这的确很难接受，人到了画中，可是你的指

责，决不是事实。”

巴图大声说着话，而且不住有“砰砰”声传出来，他显然一面说，一面在不断

拍打着那箱子。“我无论如何不会相信。”

老狐狸声音沉着：“你要不要听我的解释？”

巴图粗声粗气：“你不可能有任何解释。”

老狐狸道：“好，只算是假设──我假设他打开箱子，不知为了什么原因，他

可能钻进箱子去，或者想躲一躲，或者就在箱子边上，一种不可知的力量，就把他

摄进了图画之中。”

巴图厉声道：“没有比这番鬼话更鬼话的了。”

老狐狸的声音，却表示他真心诚意想把问题解说明白：“我在这里很多天了，

有时，午夜人静的时候，我贴近箱子──把耳朵贴在箱子上，甚至隐隐可以听到草

原放牧时所应有的一切声响，风吹草动声、马嘶声、人声、歌声，还有──”

巴图插了一句口：“还有你这老狐狸的放屁声。”

老狐狸再叹了一声──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频频叹气：“我知道，这种力量会把

他摄进图画去，就有可能把我也弄进去。好好的一个人，被弄到图画里去，想起来，

总不是十分愉快，所以我不敢躲在这箱子里。”

巴图声音冰冷：“你想说，如果躲进这箱子，人也会进图画中去。”

老狐狸并没有立时回答，只听得巴图在斥责：“你为什么不断眨眼？又想打什

么坏主意？”

可知老狐狸在不断眨眼──巴图和老狐狸熟，也就知道他不断眨眼，是在动坏

脑筋。

老狐狸道：“你的任务是找他，你又不相信我的假设，你有胆子，大可以躲在

箱子中，看看是不是有机会进图画中去。”

巴图“哈哈”大笑：“你有什么目的，只管说，何必用这种拙劣的方法骗我进

去。”

老狐狸再叹了一声：“你不想想你现在在什么地方，而我又是什么身份？只要

我一声令下，你再神通广大，也逃不掉。”

巴图呆了片刻，老狐狸表示他要对付巴图，根本不必靠什么诡计，这倒十分实

在，巴图没有理由不相信──有一段短暂的沉默，只听得“拍拍”声不断传来，当

然是巴图拍着箱子在沉思。

然后，巴图笑说：“为了完成任务，进入图画之中，这倒是前所未见的经历。

如果我真的进去了，不知道是不是能看见你？“

老狐狸道：“不知道，但我一定可以看见你，就像我们可以看见他一样。”

巴图又叽咕了一句什么话（怎么听都听不清），才又道：“好，我就试试，先

给我喝点酒──”

老狐狸的笑声中，透着狡桧：“你还是带一大桶酒去好，图画上好像没有酒。”

接着，果然有搬动重物的声音，和巴图与老狐狸对饮的声音，然后，就静了下

来。

在静下来之前，有“拍”地一下响，像是箱子的盖子被盖上了。

录音带在这里又告一段落。

我和白素，呆了片刻，我道：“我看巴图的指责对，全是老狐狸在捣鬼。”

白素没有肯定的答覆。

我又试探着问：“要是巴图真的到图画中去了，这十年，他一直在图画里？”

白素仍然不置可否，没有确实的设想之前，白素一般很少随便臆测。在这种情

形下，我反倒觉得温宝格式的胡言乱语有可取之处。

又过了一会，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继续听录音带。

我想了一想，想把胡说和温宝裕找来，可是白素的一个眼色阻止了我，我明白

她这个眼色的意思：事情太怪诞，连我们也觉得遍体生寒，在全然没有眉目之前，

最好别让小朋友知道。

继续听下去，巴图的第一段话，就把我们吓了一跳，不知道他那样说是什么意

思。

巴图的那一段话，显然是他的自言自语，是他要说明一些情形，他又觉得十分

重要，所以才录下来。

他的语调十分轻松：“明知道他是老狐狸，可是还是上了他的当。他编的鬼话，

那么幼稚，我居然也会上当，真是阴沟里翻了船。

“老狐狸将我骗进了箱子，事先又和我喝了那么多酒，酒中可能有麻醉药，不

然，我不会被他移动了还不知道。我究竟昏睡了多久？好像已过了一夜，我被移出

了多远？也无法知道，草原上，到处一样，到处有牧人，有马，有营帐，老狐狸自

然不想我完成任务，所以才出诡计骗我。由此可知，要找寻的目标，极可能在他们

手上，应该从老狐狸身上着手。

“当然，草原再大，我也会有和老狐狸再见面的机会，到时再算帐。”

（巴图的那一段话，听来是特地讲给他组织听的，在话中，倒很明显地道出了

他的处境：他仍然在草原上，不过时间过了一夜，他又被移动过。）

（本来，我们紧张地在等，以为他会“进入图画”，结果却是那样，颇有虎头

蛇尾之感，相视哑然。）

接下来，是一阵马蹄声，巴图用喀尔喀蒙古语叫：“请停一停，请停一停。”

马蹄声在十分接近处停止，巴图问：“请问，我在什么地方？”

而回答，是一把年轻的声音，用的却是达干尔蒙古语：“你是从哪里来？”

巴图显然想不到自己会遇上了达干尔部落。蒙古的大大小小部落很多，语言大

不一样，一般来说，虽然部落和部落之间，没有什么界限，但从一个部落的放牧所

在，到另一个部落，总有几百公里的距离，他未曾想到自己被移出了那么远。

巴图从哪里来，这个问题他也无法回答得出，草原上只有大地名，很少有小地

名，如果说从草原来，那更没有意义。

所以，他笑了起来：“我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他用的也是达干尔语。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那倒好，我们全不知道怎么来的，你正好和我们一样。”

巴图略怔了一怔：“我只是不知道从哪里来，不是不知道怎么来。”

那苍老的声音问：“有什么不同？”

巴图呆了片刻，显然也想不出有什么不同，所以无法回答，就在这时，又有马

蹄声传来，那年轻的声音道：“老奶奶，你怎么又出来了？”

一个听来极老的老妇人声音道：“松松筋骨，老坐着不动，真把自己当老人了。”

老妇人和年轻人交谈，巴图可能就在近前，情景可想而知：巴图叫停住了策骑

而到的一老一少两人，正在问路，老妇人也驰近来了。

在草原上，发生这样的情形，应该再普通也没有。可是突然之间，巴图发出了

一下惊骇欲绝的叫声：“你──”

那声音尖厉可怖之极，要不是他真的惊恐，以他的为人，断不然会这样大惊小

怪。

他不但在尖声叫，可能还有一些十分怪异的动作，因为那一老一少两个人，陡

然呼喝：“你干什么？你是疯子？滚开。”

巴图那时，多半在向他们接近，所以才会遭到了这样的呼喝，然后，是马嘶声、

马蹄声，显然是策骑者已疾驰了开去，剩下来的，只是巴图的喘息，粗声粗气，听

来十分急促，可见他余悸未已。

过了好一会，才是他的自言自语，声音之中，仍然充满了惊恐：“我在什么地

方？老天，我……刚才见到了什么？那老妇人，我认识她，我一定认识她，她脸上

的皱纹，我那么熟悉，我在哪里见过她？在哪里见过她？”

他自己问自己的声音，愈来愈是尖厉。

（我和白素互握着手，手心中都在冒冷汗。刚才我们哑然失笑间，心情已相当

轻松，可是这时，却又像是崩紧了的弓弦。）

（我们都在那一段的录音带之中，听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巴图看到了那老妇

人，虽然他不断自己问自己“在哪里见过她”，但是他自己心里再明白也没有，他

在箱子内壁的画上见过她。）

（当他和老狐狸一起看着箱内画的时候，曾因为画中人物的逼真而感叹，又曾

提及过一个老妇人，画得皱纹都一条一条，看得清清楚楚。）

（我忙又把那一段录音找出来听，巴图当时这样讲：“你看这老妇人，额上的

皱纹形成多么奇特的图案。”那一定给他十分深刻的印象，所以他一看就可以认得

出来。一个明明只是在画中见过的的老妇人，忽然之间，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会

骑马、会讲话，这如何不令人吃惊？而更令人吃惊的，自然是接下来的联想──画

中的人活生生到了面前，那表示什么？岂不也正表示他进入了画中？）

（这才真正令人感到害怕，所以巴图不敢承认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老妇人。）

他急速的喘息声持续了很久，才算是渐渐恢复正常，他语调急促：“我明白了，

我看到了画中的人，我……到了画中？和……我要寻找的人一样？可是，为什么我

一点也没有异样的感觉，蓝天白云青草翠绿──”

接下来是一连串不知名的声响，猜想是他正用各种方法试验，看自己处身的环

境。

他不住在说着：“草是真的，泥土是真的，马是真的，人是真的，什么全是真

的，我不会是在画中，画中的人全静止不动，我见过，我不是在画里。”

在那几句话的后半段，他可能是在向前急速地奔走，声音十分乱，持续了相当

久，巴图一下子悲哀自己进了画中，一下子又否定自己在画内，思绪紊乱之极，说

的话也语无伦次，自相矛盾。

至少在五六分钟之后，才听得他又在向一个人问：“这里是什么所在？

回答他的，是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十分之答非所问：“每一个人开始的时候，

总喜欢问这里是什么所在，等到久而久之，就不会再问，什么所在不一样？草原就

是草原，人生就是人生，有什么好研究？”

巴图的声音提得极高：“实实在在回答我，别弄神作怪。”

那中年人冷笑一声：“我就是不知道，和你说得够实在的了。”

巴图的声音如同哭泣：“我们……是不是在一幅画里面？画……是画在一口箱

子的内部。”

中年人的话中，充满了怒意：“我听不懂你的话，你说的才是装神弄鬼。”

这时听来又有几个人走近来，有一阵子低议声，巴图语音之中，哭意更甚：

“你们难道从来未曾想一想，自己是什么人，在什么地方？”

几个人同时笑道：“想了有什么用？反正我们一直生在草原，死在草原，想了

又怎样？”

巴图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我可以知道巴图在这时，想到了什么。他在那样奇诡的境地，自然想弄明白

自己自何而来，在什么地方，是什么身份。但对于长期在这种境地的人，这些问题，

一点意义也没有。）

（巴图如果不是忽然到了这种境地，还在他的“异种情报处理局”当局长，他

也不会向自己问那些问题，原因是问了毫无作用。）

甚至可以扩展到更大来看，人一直生在地球，死在地球，人生匆匆，问这些问

题，有什么意义？

「第八部：在草原上兜了三年」

巴图一定想到这一点，也感到自此之后，自己可能再离不开这幅草原──草原

是一幅画，他已经进入了画中，在他接下来的自言自语中，他也肯定了这一点，他

心境不像初时那么激动，还懂得自己安慰自己：“理论上来说，我在画中，他在画

中，我应该可以遇到他……这可以问人。”

接下来，巴图果然问了几个人：“可曾见到一个汉人，秃头、瘦削、很老，拖

着一口箱子？”

最后，有一个小女的声音，道：“见过，前几天，看到他在前面一株大树下发

愣。”

（我和白素互望一眼。）

（我发出一下呻吟声：“他……真的进图画中去了。”）

（白素迟疑了片刻：“那太像恐怖电影的情节，不少神秘电影、小说，都曾有

过这种把人摄进画或镜子里去的描述。”）

（我点了点头，可是，巴图又真的有那样的遭遇，这又怎么解释？可恶的巴图，

现在又到芬兰去了，我也找不到他。他要不是那样装神弄鬼，一见面就把他十年来

的遭遇讲出来，事情总容易明白得多，比听那些鬼录音带，要好不知多少。）

（白素显然和我有同样的想法，我们一起深深吸了一口气：事情已到了这一地

步，总得把所有的录音带听完了再说。）

（我忽然想起，和我来往的人，大抵都有点怪异的行为。例如有能力在时间中

自由旅行的王居风和高彩虹，就曾经留下神秘莫测的录音带给我，自己人又不露面，

害得我不知损失了多少脑细胞。）

（那些神秘莫测的录音带，记述成《黄金故事》──或许他们的怪异行为，对

我记述故事，很有帮助，可以使故事变得更悬疑曲折，看起来更增加趣味。）

巴图的声音很兴奋：“是吗？那株大树，离这儿有多远？”

那少女的声音说“前面一棵大树”，说的时候，照想，应该还有手势，例如向

前指了一下之类。而巴图那样问，显然“那棵大树”，并不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在草原上生活的人，常在马背上驰骋，距离观念和常人不同，果然，那少女的

回答是：“快马半天就能由这里到那棵大树下。”

巴图当时，可能曾连声道谢，但是却没有录音，原因多半是为了节省录音带。

再接下来，又是他在问人：“你有没有见一个高瘦个子的汉人，带着一只箱子，

六十多岁，身子很弱？”

为了简化叙述，巴图这样问，约有七十余次，他所得到的答案，也大同小异，

都是肯定的：“见过，早几天，见过他在树下──或池边，或草地上──坐在箱子

上发愣，也不和人说话，不远，快马半天──或一天，或两天──就能到。”

（我和白素在听了那段录音带之后，十分骇然。）

（我接下了暂停掣，向白素望去，白素也向我望了过来，我们两人异口同声：

“这说明了什么？寻找他要找的人，每一个人都说曾见过，可是他始终找不到。”）

（白素沉声：“对，他被愚弄了。”）

（我用力一挥手：“巴图机灵精明无比，他……不可能被愚弄了十年之久吧。”）

（白素侧着头：“别忘了，他自己以为是在一幅画中，反正出不去，悠悠岁月，

不如用来不断寻找，可能基于这种心理，才使他一直被愚弄下去。”）

（我用力摇头，仍然觉得事情十分不可思议。）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示意再听录音带。）

接下来的，又是巴图的一段独白。

他急促地在说：“我已经找了多久了？在这幅草原上，兜了多少日子？我见过

多少人？在这幅草原上，我每一个，都至少见过了六七次，见来见去，就是那些人，

那些人，我第一次见他们的时候，是在画中，一幅画中，画在一个彩绘箱子的内部。

现在，我也成了画中人，所以兜不出这个草原，所以，也不会碰到陌生面孔─

─除非再有人，像我一样，进了画中。“

他说到这里，在不由自主喘着气：“可是为什么我找不到元帅？他是不是在逃

避我？我知道他一定也在这幅草原上，我一定要找到他。”

巴图的语意，听来还相当坚定，那证明他会继续在草原上兜圈子。

（他当然一直未曾见到他要找的人。）

（但如果说，他在草原上，或者说，他在画中，竟然十年之久，仍然不可想像。）

（我提出了这个疑问，白素也同意，而这个问题，也很快有了答案──接下来

的那段录音表示巴图已经离开了那幅画。）

他的声音听来极迷惘：“我又回到世界上来了，离开了画，事先一点迹像都没

有，睡醒，觉得漆黑，觉得处身在一个十分窄小的空间。”

他续道：“用力一撑，撑开了箱盖，发现自己在箱子里，箱子在一个大帐中，

大营帐中除了箱子外，空无一物，老狐狸坐在不远处，看到我，一脸错愕的神色。”

又是他和老狐狸的对话。

（录音带的次序十分混乱，虽然花了很大功夫整理，可是还是有点错乱，像这

里，巴图和老狐狸的对话，应该在他的独白之前，但一再整理时还是掉转了。）

巴图的声音之中，充满了迷惘：“我……我在世上，究竟消失了多久？你一直

在等我？”

老狐狸的声音，听来大是激动：“你终于出来了，你终于从画中走出来了。”

巴图发出一声“咯咯”的声响，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火鸡：“我真的在画中？”

一阵脚步声，猜想是老狐狸走近箱子：“你看，该在的人全在，只有你不在了，

过去三年，我一直看到你在画里面。”

巴图的声音如同呻吟：“三年，我在图画中，竟然过了三年？”

老狐狸也感叹：“日子过得真快，这三年来，你在什么样的境况下生存的？一

动不动，可是又有生命？你能不能思想，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巴图在那时，一定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动作，因为有很多不明不白的声响传出来。

他道：“我看到的情形不一样，那片草原十分广阔，画中的每一个人……都在

草原上生活，我……在他们之间，完全和在真真正正的草原上生活一样。”

老狐狸陡然叫了起来：“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

巴图语音苦涩：“你说得对，世上只怕没有什么人会相信我的话。”

接下来，是一段时间的沉默，两个人在急速喘气，然后，是老狐狸听来十分鬼

祟的声音：“那么，你见到……他了？”

他在说的时候，可能向箱子内部的绘画，指了一指。巴图立时长叹了一声：

“事情有点怪，人人都见过他，可是我在草原上兜圈子，兜了……三年？却一直无

法见到他一面。”

老狐狸也叹气：“他可能再也出不来了，老朋友，我真担心你也出不来，天知

道是什么力量使你进去，也不知道什么力量使你出来。”

巴图在那时，可能打着寒战，因为有一阵奇异的“得得”声，听来像是上下两

排牙齿相叩时所发。

巴图自然有理由感到恐惧，他的经历如此奇特，全然不知道是由一种什么力量

在主宰，要是真的永远在画中出不来……那真令人不寒而栗。

他声音僵硬：“我总算出来了，我要……赶快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去。”

老狐狸说：“那容易，可是……你任务没有完成，怎么报告？”

巴图苦笑：“三年了……这三年之中，他们对我怎么样？可能以为我已经变节

了。”

老狐狸声音迟疑：“很奇怪，好像根本没有你这个人存在一样，我们的人用尽

了方法，也无法探出你上司对你失踪的态度。”

巴图吸了一口气：“难道他们仍然一直──”

他讲了半句，就没有再讲下去，他本来是想说：“难道他们仍然一直可以接收

到我的声音，和我看看到的一切？”

他没有讲下去的原因，自然是他不想在老狐狸面前，暴露他“半机械人”的身

份。

不过，他想到了这一点，心中一定相当高兴，因为如果真是那样，这三年来的

怪异遭遇，说出来就比较容易取信于人。

巴图顿了顿：“是啊，任务没有完成，说起来真丢人，其实我大有……希望…

…也真难说，在画里，就算见到了他，又怎能把他带出来？“

老狐狸也大为感慨：“说得也是，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来，这草原真热闹之极，

成了世界上最热门的特务间谍活动中心。他堕机未死的消息，知道的人愈来愈多，

各方面都把他找出来，他们自己那方面，派出了三个女特务，个个如花似玉，都用

花朵的名称做代号。”

巴图“嗯”了一声：“我听说过……他们也知道他进了图画中？”

老狐狸的声音有点恼怒：“这是我发现的一个巨大秘密，不是老朋友，怎会逢

人就说”

巴图又长长吸了一口气：“谢谢你，请你安排一下，我想立刻离去。”

老狐狸迟疑了片刻：“巴图这不像你的行事作风，你一定不达目的，誓不干休。”

巴图提高了声音：“事情太怪异了，我没有别的选择，只好暂时放弃。”

老狐狸试探着问：“我还是要等下去。你何不与我一起等？等有朝一日，他会

从画中出来，像你一样。”

巴图的声音大是恐惧：“不，不，你有兴趣，你一个人等好了。唉，真难想像，

这样兜圈子，也兜了三年去。”

老狐狸回答：“三年，不过一千多天，算不了什么。”

在这一段录音完结之后，所有的录音带，都已经听完了，而且也理出了一个头

绪来。巴图当然离开了蒙古，他在蒙古三年，“三画中三年”而了无音讯却达十年

之久，那么，余下来的七年，他在干什么？

我和白素商讨着。巴图在离开蒙古之后，然后，特务系统会和他立即联络，他

也会把他的遭遇报告，他的上司可能相信，也可能不相信，他上司的态度，决定了

他以后七年的处境，若是认定了他在胡言乱语，说不定会请他在精神病院长期居住。

凭空猜测，自然不会有什么结果，白素看了我一副搔耳挠腮，心痒难熬的情状，

笑着：“有时候，你也别说温宝裕，看你现在，就和他一样。”

我冲着她瞪眼：“我们自然有性格相近之处，所以才会成为好朋友。”

白素笑得更欢：“你在这里发狠有什么用，巴图和良辰美景在芬兰，你要去找

他们，再容易也没有，何必在这里焦急？”

我吁了一口气：“真是，你去不去？”

白素侧着头，想了一会，摇头：“有什么特别发展，我随传随到，如何？”

我们都习惯于单独行动，白素的回答，也在意料之中，我随口道：“巴图竟然

成了‘半机械人’外表上一点也看不出来，想来十分可怕。”

白素蹩着眉，像是另有所思，过了片刻，她才道：“我总觉得事情十分……不

知有什么地方，十分不合情理。”

我挥手：“人不知被什么力量，摄进了一幅画中，这种怪异的事，根本就不合

情理。”

白素也挥着手，像是想把绫乱的思绪挥开：“我不是这意思，只是……现在说

不上来，总之，事情有不合情理之处。”

我望向她：“试举例以说明之。”

白素苦笑：“要是能找到一个丝头，整个事情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我点头：“这个头，就在巴图身上。”

白素忽然又道：“巴图对于那女教师和小学生的失踪，为什么那么有兴趣？”

我不禁一怔：“遇上了那么怪异的事，任何有好奇心的人，都会追查下去。”

白素的怪问题真多，我的回答，显然未能令她的满意，可是她却已跳了过去，

另外又问：“不知道那个老狐狸一直在等，结果如何？”

我道：“一直未曾听闻这个元帅再出现，老狐狸等待，自然没有结果。”

白素又换了话题：“常有文学家使用‘人生图画中’这样的句子，仍难想像真

会有这样的事。”

我苦笑：“这种事，真发生了，只怕滋味不是很好，所有的画，全是平面的，

真难起像人在平面之中，如何可以生活。”

白素抿着唇：“太难想像了……这或许就是我觉得事情不合情理的原因──连

想像的余地都没有，我倒真想去做一件事。”

我不经意的问：“想去做什么？”

白素的问答，却吓了我老大一跳：“想去见见那个‘老狐狸’，看看他葫芦里

到底在卖什么药。”

我双手乱摇：“千万别去惹这种人，这种人也撩拨得的？”

白素又道：“可以通过一个人去找老狐狸。”

我无可奈何，看来白素已经有了她自己的决定，我问：“通过什么人去找他？”

白素道：“那位老太太，盖雷夫人，她在整个苏联和东欧集团中，有相当的影

响力。”

我摇头：“第一，我反对你去见老狐狸。第二，就算要见，也不必再惊动别人，

一客不烦二主，就叫巴图做介绍人好了。”

白素没有什么反应，我不禁跳脚：“你不是想这就去见老狐狸吧。”

“不。”

我吁了一口气：“等我从芬兰回来，如果要去见他，我们一起去。”

白素望了我片刻：“什么时候起，我连行动自由都没有了。”

我说得斩钉断铁：“从现在起。”

白素轻笑着：“你什么时候去？到了赫尔辛基，如何去找巴图？”

我呆了一呆，赫尔辛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找三个人，还真不是易事。他

们走的时候，又没有说如何联络，连巴图为什么会在赫尔辛基，也只知道他是在

“追踪一条狗”，到了那里，三五七天，找不到他的踪迹，绝不意外。

白素望着我：“我看，他们到了，不论调查有无收获，总会打电话给我们，到

时再去多好，等一等？”

我吸了一口气，看来除了“等一等”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预算巴图不多久，

就能到赫尔辛基，我也不必等多久。

谁知道，这一等，等了三天，巴图和良辰美景，音讯全无，直等得我金眼火眼，

坐立不安。

在这三天中，白素倒没有闲着，她弄来了很多“元帅堕机”事件的资料，那些

自称“内幕中的内幕”，十分可笑，都说机毁人亡，无一生还──本来就是这样，

真正的机密，永远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要是人人皆知，那还叫“内幕”吗？

三天之后，我实在忍不住了，颇有点埋怨白素叫我“等一等”，白素叹了一了

声：“好，你先去，一到就打电话回来，有他们的消息，我就告诉你，你就在那里

找。”

我唉声叹气：“早就该这样，这上下，只怕已见到了，我这就动身。”

一切手续，是早就办好了的，但还是又等了七八小时才上机，长途飞行相当令

人疲倦，我一贯的应付办法就是呼呼大睡，等到到了赫尔辛基，用最快的方法入住

酒店，立刻和白素通电话，白素的声音，听来有点朦胧，可是也十分着急：“两个

小丫头还没来找你？”

她没头没脑说了这样一句，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门上已经擂也似，响起敲

门声来。在这种第一流的酒店之中，竟然会有那样的敲门声，只有两个可能：其一，

酒店大火已不可收拾；其二，“两个小丫头”到了。

我叫白素等一等，过去打开门，两条红影，飞扑过来，一边一个，抓住了我的

手臂，神情惶急之至，我手臂一振，将她们两个摔了起来，她们就势在空中，翻了

一个筋斗，翻过了床，才一落地，又立时弹起，再跃过了床，落在我的面前，动作

之快捷灵巧，简直匪夷所思。

她们才一站定，就齐声道：“巴图叔叔到画里面去了，卫叔叔，怎么办？”

我怔了一怔，先拿起电话来，向白素道：“你听到她们说什么？”

白素道：“你走了不多久，他们就来了电话，我全知道了，我不和你复述，你

可以听她们讲。我告诉她们你预订的酒店，预计她们立刻会找到你。”

我闷哼一声：“果然是立刻，我还没有洗脸。”

放下电话，向良辰美景望去，看到她们圆嘟嘟的脸上，仍然极其惶急，我作了

一个手势，要她们坐下来：“别急，巴图进过一次图画，三年才出来，这次再进去，

熟门熟路，不打紧的。”

她们没有听过录音带，自然不知道蒙古草原上发生的奇事，睁大眼睛望着我，

一时民不知说什么才好。我道：“从头详细说。”

良辰美景道：“你……不要先去看看他？一路上，我们可以详细说。”

我问：“去看一幅画？画在什么地方？”

良辰美景齐齐长叹，神情犹豫，大有难言之隐，我看得又好笑，大喝一声：

“快说。”

她们两人再叹了一声：“画，在一个私人博物馆里，驾车去，一小时余。”

我和她们一直下了电梯，经过酒店大堂，在所有人惊讶的神色中，这才注意到

良辰美景如何吸引人。

一色鲜红的一口钟，鲜红的靴子和紧身裤，衬着白里泛红的脸夹，两个人又全

然一模一样，饶是北欧之地，多有美女俊男，但是像这样可爱的人物，并不多见，

引来了那么多欣赏的目光，自是意料中事。

她们一阵风似卷出酒店，外面风大，把她们的一口钟吹得扬了起来，里面是雪

白的狐皮，更增艳丽。

一出酒店，略等一会，自然有人替她们开了车子来，我看了车子，就闷哼了一

声，良辰美景吐了吐舌头，知道我是在责怪她们奢侈，那种马寒拉蒂的重型房车，

最高时速可以过到三百二十公里，售价约莫是四十万美元，她们下山的时候，手中

有的是祖宗传下来的珍宝，自然没有想到过这样一辆车子，是许多人劳累一生的代

价。

「第九部：真有那样一幅画」

良辰驾车（事实上我根本分不清谁驾车），美景坐在她旁边，我坐在后面，车

子一开始行驶，我就道：“驾车的最好少说话。”

她们说话，一人半句，我怕影响驾驶，所以才这样吩咐。

美景在座位上，半转过身子来，脸向着我：“巴图叔叔人非常有趣，我们和他，

一见就投缘，也就没有隐瞒自己的来历。”

我“嗯”了一声，良辰美景的来历，也相当骇人听闻，所以我道：“以后，还

是尽量少告诉人的好。”

两人齐声答应，美景又道：“我们也另有作用，心想我们把来历秘密说了，他

也应该把那十年中在作什么，向我们说一说了吧。谁知道他半响不语，突然……突

然有了一个极怪的动作。”

（良辰美景的神秘身世，在（废墟》这个故事中。）

我忙问“什么动作？”

开车的良辰美景是忍不住插了一句：“他闭上眼睛，拿出纸笔，闭着眼睛写字。”

我吸了一口气，良辰美景不明白巴图何以那么怪，要闭着眼睛写字，可是我知

道──巴图果然直到现在，还未曾摆脱他“半机械人”的身份。我奇怪的是，他离

开蒙古草原，已有七年，在这七年中，他大有机会把植人的“零件”取出来，他为

什么不那么做？

美景瞪着我，我道：“你管你说，稍后我会解释。”

美景眨了眨眼：“他先写了一句：绝不要把我所写的念出来，最大的特务行动，

牵涉范围之广，等于是一场世界大战。”

良辰连连点头：“他是那样写的，闭着眼，而且，样子神秘得要命。”

我“晤”地一声，心中在想：巴图不会骗两个小女娃，他所说的“人类有史以

来最大的间谍”，是怎么一回事？全世界的特务，难道在十年之后，还在找那个带

了一整箱机密文件，坠机未死的无帅？

美景见我神色凝重，也就住口不言，我想了片刻，不得要领，示意她再说下去，

美景道：“他又道写：你们明白了？请在我手背上碰一下。”

良辰道：“他竟不让我们出声。”

连在驾车的良辰，也转头向我望来，神情十分疑惑，我吃了一惊，心知解开她

们心中的疑团，只怕会出车祸，所以我极简单地解释：“他脑部曾植入电子装置，

他看到形象，听到的声音，在一定距离内，可以通过仪器接收到。”

良辰美景现出怪异莫名的神情。

我又道：“他一定不愿意告诉你们的事给别人知道，所以才用这种怪方法。”

两人同时吁了一口气，显然巴图用这种怪方法告诉她们一些事，使她们疑惑了

许久，憋了许久的疑惑，一旦有了答案，自然会松一口气。

美景道：“他继续写的是：过去十年，开始三年的遭遇，我已经用隐秘的方式，

告诉卫斯理，他如果不太笨，这时应该已经发现了。”

良辰问：“卫叔叔，发现了吗？”

我闷哼一声：“我太笨，所以没有发现。”

两个小鬼头见我神色不善，各自伸了一下舌头，不敢再说什么。

我催她们：“拣重要的说。”

两人朗声答应，美景仍然伏在椅背上，面向着我：“我们在他手背上碰着，他

又告诉我们，他已经有了一点眉目，大有可能，他会成为最伟大的间谍。”

我不禁苦笑，连巴图这样出色的人，也避不开人性的弱点──最伟大，世界第

─……等等的虚名，看得那么重，看来他不除去“零件”，纯属自愿，因为他要当

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间谍。

我低叹了两声，美景继续道：“以后，还有一两次，他用这个怪方法和我们交

谈，大多数情形，十分正常。”

我作手势，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在接下来一个半小时的行程之中，她们把几天来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等

到车子停在一幢相当宏伟，看来又极典雅的房子前时，她们讲完了已有十分钟之久，

可是我还是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巴图和她们这几天的遭遇不算十分怪异，但却有难以形容的震骇。

以下，就是他们那几天的遭遇。

飞机上，巴图和良辰美景，绝不寂寞，巴图见多识广，两个小鬼头能说会道，

一老两少，谈天说地，只觉得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一到赫尔辛基，巴图就把她们带到了一个被她们形容为“十分神秘”的所在─

─那地方的确神秘，从一间旧书店的店堂走进去，移开一架子旧画，现出一道暗门，

经过一条甬道，才能到达，是布置得极舒适的，有三间房间的居住单位。

（良辰美景见识少，像这种“神秘地方”，各国的特工人叫都十分喜欢采用，

那“旧画店”，自然只是掩眼法，根本也是特务机构开的。）

（由此可知，巴图的确还在从事间谍工作。）

休息了一会，他们就开始去调查“失踪事件”，良辰美景认为巴图的调查方法

不当，她们要“另癖蹊径”，一下就到了“失踪”的现场，巴图到过现场很多次，

本来不想去，但良辰美景坚持，他也只好勉为其难。

良辰美景全副滑雪装备出发，到了那里，哪里做什么研究调查，只是嘻嘻哈哈

滑雪嬉戏，巴图在一旁，跌足不已，提了三次抗议无效之后，严重警告：“你们年

轻，能浪费时间，浪费十年，也还是二十来岁，我可不行了，我是老头子，时间过

一秒少一秒不能陪你们这样浪费，从现在起，分道扬镳。”

巴图说着就要走，由于他的那番话，说得相当重，良辰美景吓得不敢再玩，当

下就除了滑雪装备，仔细看着附近的形势，摇着头，发表她们的意见。

良辰道：“根本没有人失踪，其实不应该查他们到哪里去了。”

美景道：“对，应该查他们从哪里来。”

这都是曾讨论过的了，若不是她们两人模样实在可爱，巴图决不会再和她们耗

下去。这时，巴图没好气：“他们会从哪里来？难道挟空冒出来？”

良辰“啊”地一声：“我看过一些故事，有人，有马，不是平空冒出来，是画

中走出来的。”

美景道：“对，这类故事多得很，一个书生买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美女，那

美女就会走下来，帮书生洗衣服煮饭。”

良辰又道：“也有人日日看到有一匹马，飞快地在路上跑来跑去，后来看到了

一幅画，画中就是他天天见到的那匹马。”

她们自顾自讲着，没有留意到巴图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她们还想巴图也同意她们的假定，可是当她们向巴图望去时，却吓了一大跳：

“巴图叔叔，你……不舒服？”

巴图脸色难看，自然由于她们的话，在他听来，所受的震动，远在别人之上的

缘故。因为他曾被摄进一幅画中，达三年之久。

良辰美景这时，信口开河，提出了这种匪夷所思的假设，对别人来说，或许一

笑置之，但对他来说，却不能郑重考虑。

两人一叫，他又震动了一下，望向两人：“你们……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良辰美景一时之间，吃不准巴图是同意她们的看法，还是要责斥她们，是以支

支吾吾：“只是随便想想……没有可能的可能，什么都要想想。”

巴图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他们……那些失踪者，真是从一幅画中走出来的，

那么，这幅画……会是什么样的画？”

良辰美景一听，巴图竟然大有同意她们的假设之意，不禁喜得手舞足蹈：“当

然是一幅好画，画要在不好，画中的人，怎会成精？”

她们由于从小在一个封完备环境中长大，所以说起话来，用的词汇，也不免有

“古意”，像“成精”这种说法，别的少女，就很少使用。在中国的传说中，什么

东西，都可以成精，树可以成精，狐狸可以成精，洪钧老祖的手杖也成了精，一块

石头也同样有成精的资格，画，自然也可以成精。

成了精的画，画中的人，自然会离画而出，在人间活动，顺理成章，他们要回

去，自然也回到画中去。

两人咭咭呱呱，把自己想到的，进一步发挥出来，巴图听得神情严肃，喃喃自

语：“真……有这样的魔法，真有的。”

那时，良辰美景正为自己那假设，兴奋莫名，巴图自言自语，用的又是蒙古话，

所以她们没有注意。不然，这样的话，要是被她们听到了，自然追根问底，巴图曾

进人画中的秘密，只怕会守不住。

当下，一老二少，也不再勘察现场了，他们决定：在赫尔辛基各艺术博物馆中

去找那幅画。

他们这样的决定，温宝裕若在，自然双手赞成，陈长青也会，胡说就难说，要

是在，更不会同意。

一连两天，他们驾着那辆名贵车子，风驰电掣，一个一个画馆博物馆走，引得

整个北欧的画商，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议论纷纷，一致认为三个神秘的东方人，

一定拥有大量现金，想购买大批名画。到第三天，就有人向他们来主动搭讪，那是

他们在离开一个画廊，并无发现垂丧气的时候，一个看来十分神气，衣着华贵的中

年人，跟了出来：“三位若是想买画，我知道有一间私人博物馆，藏的好画十分多，

可是一定要整批出售。”

巴图“哦”地一声，并不是很感兴趣。

因为在北区，收藏艺术品的风气甚盛，普通的收藏，大都不会有什么真正的精

品。

那中年人压低了声音：“出售者不愿透露身份，可是据知，可能是匈牙利还帝

国时期的一位渲赫人物。”

巴图还想拒绝，良辰美景已然道：“反正我们要看画，就去看看。”

四个人上了车，那人先对车子赞不绝口，接着，他对西洋油画，还真是内行，

一路上滔滔不绝，数说著名画家的名宇，风格、历史，和近四十年来，名画的市场

价格的起跌。

巴图虽然见多识广，但对艺术却是外行，良辰美景自然更不会懂，听得他们三

人，目瞪口呆，只是“嗯嗯哦哦”，不敢搭腔，良辰美景最后想起，自己的目的，

只是要找一幅成了精的画，不知让那经纪知道了，会有什么感想？一想到这里，两

人忍不住大笑起来，巴图知道她们在笑什么，也笑得前仰后合，那个中年人把口张

得老大，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目的地，走进建筑物，看到建筑物的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油画，“私

人收藏”竟也可以丰富到这一程度，巴图等三人也不禁肃然起敬，他们在那人的带

领下，粗略地看了一下，最近三天来，他们三人加起来，至少看了上万幅画（为了

在最短时间内可以看到更多的画，他们分头各看各的。）

三层楼的藏画，匆匆看完，大约是由于他们三人失望的神情太甚，那中年人也

觉察到了他有点讪讪地：“地窖里还有一批，不过都不是名家的。”

巴图随口问了一句：“这屋子在郊外，屋子里的画又那么值钱，不怕人偷吗？”

那人神情有点尴尬：“保险公司雇有护卫，刚才开门给我们的，就护卫之一。”

巴图听出这人的话中，很有点不尽不实之处，但巴图根本无意买画，事不关己

然没有再追问下去，他连到地窖去想不想，留在大堂上，良辰美景跟着那中年人下

去，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还没有上来，巴图有点不耐烦，踱到地窖的入口处，还没

有张口叫，就听到良辰美景发出的惊呼声。

呼叫声之中，充满了惊诧，也充满了快乐，巴图听得心头一热，几乎立即知道

发生了什么事，倏然之间，只听得那中年人的惊呼声中，两条红影疾窜了上来，眼

看要撞在巴图的身上，却又倏然分开，贴着巴图的身子卷了过去，接着，在巴图的

身后，红影交岔而过，立时又并肩站在巴图的面前。

两人手指着下面，张大了口，瞪大了眼，由于太兴奋紧张刺激，竟然半个字也

讲不出来。

巴图想问什么，可是也发不出声，他作了一个手势，良辰美景会意，转身，又

向地窖下掠了下去，通往地窖的梯子相当高，她们两人几乎一跃而下，巴图冲下去，

看到那中年人目瞪口呆，在光线并不明亮的地窖之中，面色格外苍白──他实在无

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地窖相当宽敞干爽，也不杂乱，有三列竖放着的画，每列约有七八十幅，其中

一列，有七八幅倒在地上，正面对着入口处的一幅，一进来就可以看到，而一看到，

巴图只觉得“嗡”地一声响，像是身上所有的血，都沸腾着，涌到了脑际，几乎连

看出来的东西，都变成红的了。

那幅画，是一幅一公尺乘一公尺半左右的油画，白皑皑的积雪是背景，一个美

丽的女郎在画的右方，二十来个男女小孩在她的四周，有两个还仰头望着她，分明

她是那群孩子的领袖。

这本来没有什么特别，画家画的是一个小学女教师和孩子，可是那女教师！那

些孩子！

巴图做的调查工作十分广泛，包括请了人像描绘专家，要目击者把那女教师的

容貌画出来。画成之后，给那旅游车的司机看过，那小伙子说：“简直就像本人一

样。”

而这时，油画上的那个女教师，就是那个样子，别说巴图是早已看熟了的，连

良辰美景一看之下，也可以认得出来。

过了好久，巴图才渐渐恢复知觉，慢慢挪动双眼，移到了油画之前，他盯着看，

可以认出几个小孩子的样貌来，自然也是根据曾见过他们人的描述而画出来的。

良辰美景盯着画，也不住地吸气，他们三人这种神情，真正的原因，那中年人

想上一万年也想不出，但这幅画深深地吸引了他们，那是谁也看得出来的。

他耐心地等了好久，才道：“艺术，有时候真是震撼人心的，是不是？”

巴图的声音听来像是在梦游：“是……的确震撼。”

良辰问：“这幅画，谁画的？有多久历史？”

那中年人俯身向前，看了看，摇头：“对不起，无名画家的签名，很难辨认，

我也说不上来。”

美景一挥手：“卖多少钱？”

那中年人神情为难：“这里所有的画，整批出售，不分卖。”

良辰一扬眉：“总售价多少？”

巴图一听良辰讲话的气派，定过神来，知道小鬼头要上大洋当，连连摆手。

那中年人气定神闲：“连建筑物，一亿英磅。”

巴图早知会有那样的结果，这时也不摆手，也不施眼色，只是看两个小丫头怎

么应付，看她们怎么下台。可是巴图却大失所望，因为在良辰美景的心目中，根本

不存在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问题，也觉得没有什么下不了台的，她们只是实话实说，

半秒钟也没有考虑，就道：“太贵了，我们买不起。巴图叔叔，走吧。”

她们一面说，一面反倒向巴图眨了眨眼睛，巴图会意，向那中年人道：“如果

你不介意，请你自己回去，我们在车中，要商量点事。”

那中年人神情难看之极，但一老二少，不等他有任何反应，早已急急离去，上

了车，疾驰而去，三人都抿着嘴不出声，直到驶出了好远，才齐齐吁了一口气，良

辰美景的声音尖得很：“真有一幅成了精的画。”

巴图喃喃苦笑：“我……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真有这样的事。不知他们是

什么时候进去的？”

他的话，良辰美景不是很听得懂，但是也没有问，因为发生的一切实在太骇人

了。她们的脑筋转不过来，只是说了一句：“什么叫什么时候进去的？”

巴图也没有回答，事实上，巴图的思绪也乱了套，他把自己摄进一幅画中的事，

套了上去。不过当时他这样想，也大有道理，那女教师和那些小学生，可能是许多

年之前，被“魔法”摄进画中去，忽然又离开了一下，结果又回到了画中。

也有可能，是所有曾见过他们的人，在见到他们时，根本也被魔法摄进去。

凌乱的思绪，使大家都不想讲话，又过了好久，巴图才问：“准备怎样？”

这句问话，听来无头无脑，良辰美景自然可以明白是“准备怎样把那幅画弄到

手”的简化。她们立时道：“偷，今晚就下手。”

巴图“唔”了一声：“看来不会有什么困难。”

良辰美景豪气干云：“就算画被锁在国家银行保险库，也得把它弄出来。”

巴图想了一想：“这样简单的事，我看由我一个人去单独进行就好了。”

良辰美景十分认真地想了一想，一起摇头：“不好，那女教师十分美貌，要是

离开了画，和巴图叔叔谈起恋爱来，巴图叔叔一往情深，要给她做画精，跟着她跑

进画里去，那就不好玩了。”

两人在说这番话时，一人一句，说得就像一个人。巴图听了，又不禁脸上变色，

叱道：“小鬼头再胡言乱语，马上押你们回去。”

两人互扮了一个鬼脸：“叫人说中心事，老羞成怒了。”

巴图闭上眼一会，想起自己见到过那女教师，的确十分美丽动人，若她是一个

真实的人，两人年龄相去甚远，他自然不会动什么绮念，可是如果那女郎只是“画

妖”，或是好久之前被摄进画中去的，可能比他更老，那也就不存在年龄的隔阂了。

他想到这里，心中不禁起了一阵毕生之中，从来未曾有过的异样感觉，有点空

空洞洞，飘飘忽忽。他年轻时，正是战争最吃紧的岁月，他担负的工作又重，后来，

各种古怪的工作都干过，各种经历都有，就是未曾谈过恋爱，这时他看起来，虽然

仍精壮得像一头牛，可是自己想想，毫没来由地，忽然有了这种怪感觉，不禁自已

了起来，对两人的话，语气也温和了许：“也不是太胡言乱语，人进画中去，也不

是绝不可能。”

良辰美景不知他真有所指，所以也只是听过就算。巴图忽然间变得兴奋，话也

多了，回到了住所之后，忙进忙出，准备了“夜行人”所需要的一切，准备去把那

幅画偷出来。

他还根据记忆，把那建筑物的平面图，画了出来。地窖只有一个出入口，要进

入建筑物，也不是什么难事。良辰美景也是兴高采烈，一连串的行话，什么“刚才

该好好踩一踩盘子”，“总要有一个人把风”，“风紧了就各自扯乎”，那本来是

她们说惯了的话，却听得巴图目瞪口呆。

只嫌时间过得慢，到得天黑，巴图开始喝酒──他本来就喝酒相当多，这次重

新出现之后，似乎喝得更凶，我不知道他在接下来的七年之中又发生了什么事，但

就是那三年在草原上兜圈了，人可能在一幅画中的经历，也够刺激他多喝酒的了。

好在他酒量甚宏，也醉不倒地，他在临上车的时候，还捡了大半瓶威士忌在手，

看得良辰美景直摇头。

「第十部：再度进人了画中」

出发的时候，月色甚佳，良辰美景不免有点愁容，口中念念有词，车行到半途，

忽然乌云密布，月黑风高，两人齐声欢呼：“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正是行事

的好时刻。”逗得巴图哈哈大笑。

到了目的地，巴图指着她们一身红衣，笑道：“这好像不合规矩，夜行衣，应

该黑色。”。

两人冲巴图一瞪眼：“我们艺高人胆大，要是喜欢白色，也就穿白的。”

这时，他们都觉得要在那守卫松懈的建筑物之中，偷出一幅画来，是轻而易举

之事，所以心情也十分轻松，甚至在几十公尺外停了车之后，也不偷偷摸摸，三个

人公然走向建筑物。

不过他们倒也不敢由正门进去，而是到了背面，从一扇窗子中进入。

附近极静，建筑物中又黑，气氛倒也有点神秘，由楼梯下楼，来到地窖入口处，

巴图取出开锁的工具来，一下子就弄开了锁。

良辰美景抢着要下去，巴图狠瞪了她们一眼：“在上面把风。”

良辰美景齐声道：“把什么风，根本没有人。”

正说着，忽然一边的走廊处，着亮了灯，又有人声，他们三人的反应都极快，

良辰美景身形一闪，就一起门到了一根大柱后面。巴图由于正好在地窖门口，所以

一步跨下去，也顺势关上了门。

（良辰美景在说到这一点时，说得十分肯定，她们当时虽然极快地闪开去，但

是快速移动，几乎是她们与生俱来的本领，所以她们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巴图躲

进了地窖去。）

走廊处的人声渐渐向前移来，她们在柱后，看到一个人，口中喃喃不知说些什

么，向前走来，又着亮了大堂的灯，探头探脑，向前看着。

良辰美景毕竟是在做贼，心中发亏，躲在大柱后面，连大气儿也不敢出了，那

人兜了一转，又一路开灯，一路走了开去。看样子，他像是守卫，出来巡视的。

这时，良辰美景就心中犯疑，因为守卫的行动，看来不像是例行的巡视，而像

是听到了什么声响，所以出来察看的，但是，他们三个人，可以说一点声响也未曾

发出来过，刚才讲话，也是压低了声音讲的。

那个守卫，实在没有理由被惊醒的。

当时，她们自然只是想了一想就算了，谁也不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去多想这无

关紧要的事──可是后来，就是在这个细节上，使得整个谜团一样的事，有了被揭

开的线索，万丈高楼平地起，整个大谜团，只要抽出一股线头，也就可以解得开。

守卫离开，良辰美景行事倒十分小心，又等了一分钟，才从大柱后闪了出来，

来到地窖门前，门锁是早被打开了的，她们轻轻推开门，门后一片漆黑，她们白天

来过，知道门后是一道通向下面的楼梯，她们先下了两级，然后反手将门关上，松

了一口气，低声叫：“巴图叔叔。”

出乎她们意料之外，竟然没有回答。两人心中好笑，还以为巴图要和她们戏耍。

两人都带有相当强力的电筒，心意又相通，同时着亮，向下照去。

电筒一亮别说是光柱直接射得到处，就算是别处，也可以看得清楚，她们又居

高临下，整个地窖中的情形，一目了然，哪里有什么人影？除了那三列画之外，一

个人也没有。良辰美景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一跃而下，四处搜索，地窖中实在

没有可供人藏身之处，而且也没有别的出路，巴图上哪里去了？

在大约又找了两分钟之后，两支强力电筒的光芒，都照到了那幅画──就是他

们要偷的那幅画上，一瞥之下，两个人“嗖”地吸了一口凉气。

她们白天曾仔细看过那幅油画，熟悉得很，所以，这时再看，油画之中，忽然

多了一个人，她们自然可以觉出不是很对头。

而当她们看清楚，多出来的那个人，就在女教师的旁边，望着女教师，像是想

讲话，维妙维肖，就像是巴图忽然缩小了许多倍，进入了画中。

两人从惊呆之中醒过来，同时踏前一步，叫：“巴图叔叔。”

她们思绪紊乱之极，一起伸手去抚摸，油画的表面凹凸不平，而且离得太近了，

画中的人，看起来也就不那么清楚。她们忙又后退，退到了适当的距离时，看起来

更加逼真，绝对是巴图，不可能是别人。

良辰美景也不是夭不怕地不怕，这时。她们就害怕了起来──这是她们从来也

未曾遇到过，而且绝想不到会有这种事发生。

她们毕竟年轻，没有什么应变的经验，当时在震惊之科，只想先离开这里，和

我、和白素联络。

她们要离去，自然轻而易举，驾车回去时没有出事，算是奇迹，她们一回去，

立时打电话找我，我已启程，她们把经过情形告诉了白素，然后，焦急之极地等我

来到。

等到她们把经过讲完，我瞪着她们：“你们那时，至少应该做一件事。”

两人眨着眼，我提高声音：“走的时候，把那幅画带走，我们现在就不必长途

跋涉了。”

良辰美景叹一声：“下次再有这样的意外，会有……经验些。”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要不是我在巴图留下的那些录音带中，知道他当年在蒙古

草原上，曾经被“魔法”摄进过画中去，这时，我就一定当良辰美景胡言乱语了。

巴图，他竟然两度进入了画中，这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车子到了那幢建筑物附近停下，良辰美景一起转过了头来望我。这时，正是下

午时分，若要等到天黑来偷画，未免要等太久，我想了一想：“只有一个守卫？”

两人点头：“上两次来的时候，只有一个。”

我做了一个手势：“你们两人去绊住他，我去下手偷画，画一到手，我按两下

喇叭，你们也功成身退。”

我说一句，她们答应一句，她们上次来过，这时一拍门，守卫开门，就让她们

进去，我则从屋后，弄开了一扇窗子，跳了进去，十分容易就进入了地窖，一眼就

看到了那幅画。地窖中这时，光线不是很明亮，可是一眼看到画上的巴图，我也呆

住了。

我和巴图十分熟悉，他的神态，我自然也一看就知，毫无疑问，那是巴图。

当然，一个好的画家，可以画出这样的成绩来，可是事情和那么怪异的经历有

关，也就叫人一下子就联想到了人进人画中的魔法。

我吸了一口气，走向前，到了画前，几乎有要向巴图打一声招呼的冲动。

我把画挟在肩下，离开地窖，沿路出来，到了车上，把画先送进车子，然后，

按了两下喇叭，几秒钟，就看到两条红影奔了过来。

我们三个人，一起望着那幅画，女教师和小学生，画面本来十分调和，多了一

个巴图，看来有点不伦不灰，也就格外怪异。

良辰美景的神情骇然之至，不住地在问：“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我思绪也乱成一片：“我对魔法，巫术，所知……极少，这种情形……”

我一面说，一面摇着头，由于头部移动，看到画的角度，也有些微差异，光线

照射也角度不同，一时之间，竟然有巴图的头也在跟着转动的错觉。

良辰小声提醒我：“你说过，你曾见过一个天生有巫术力量的女孩子，是一个

超级女巫？”

我点头：“是原振侠医生的朋友。”

美景道：“能找到她？”

我抿着嘴想了想：“大概可以找得到，我和她的养父也很熟，就算她神出鬼没，

总有方法找到她的。”

说着，我们都上了车，那幅画相当大，由我托着，驶回酒店途中，我把巴图的

情形，向她们大致说了一下，两人惊呼：“难道这一次，又要三年？”

我苦笑：“谁知道。看来人在画中，也有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味道。”

正说着，公路对面，有一辆十分华丽的大房车，迎面驶来，公路上车来车往，

本来十分寻常，可是这辆车子，在和我们的车子交错而过时，大按喇叭，我们还未

曾知道发生什么事，那辆车子，竟然陡然转了一百八十度，一面按喇叭，一面极快

地追了上来。

良辰美景发出了一下欢呼声，神情大是高兴，我忙道：“停在路边。”

两叫了起来：“为什么？没有车子可以追得上我们的车子。”

我指着后面的车子：“一定是熟人，不然，不会按车号，快停下。”良辰不情

不愿，把车子驶向路边，停了下来，那辆大车子也停下，车门打开，一个身形高大，

头发银白的西方人，自车中跨了出来。

我一看到他，也连忙下车，这个人我认识，他是西方集团的情报组织首脑，外

号“水银”，很多人叫他水银将军，虽然没有见过，可是听人形容过他，他是巴图

的好朋友，巴图在这蒙古的事，水银将军在这里出现，其间的原因也很容易明白，

因为巴图是“半机械人”，他看到的，听到的，可以通过仪器接收到。

倒是水银将军看到了我，陡然一呆，他十分客气地问：“阁下是这两位小姑娘

的监护人？”

我摇头：“不能算是，我的名字是卫斯理，我想巴图一定曾向你提及过我。”

水银大喜过望──很少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真正那么高兴的，他伸手出来，和

我用力握着手，连声道：“太好，太好了。”

他看到我会那么高兴，自然是因为他有着极为疑难的事，而我又颇具对付疑难

杂症的本领之故，他又道：“我只知道巴图和两个十分有趣的女孩子在一起，不知

道卫先生也在，真太好了。”

我交替着双脚，跳动着，不然，气候太冷，脚会冻得发僵：“上车再说，还是

到我酒店去？”

水银将军提议：“到我辖下的一个机构去？”

我立即摇头：“不，我有一个习惯，不和任何情报机构生发关系。”

水银向我望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好，到你的酒店去，能不能先上你的车子？

可以节省点时间，尽量把巴图的情况弄清楚。“

我当然同意，我性子比他还急，他上了车，和良辰美景打了一个招呼，自我介

绍了一番，良辰美景十分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巴图把那些录音带，用那么隐秘的方式，交到我的手上，我自然知道他不想他

的上司知道，所以我等水银上了车，就指着那幅画：“请看，这件事极其怪异，根

据良辰美景的叙述，巴图可能被一种力量，弄到了这幅油画之中。”

水银紧蹩着眉，我又道：“更怪的是，画上的女教师和小学生，曾有许多人见

过他们，后来又神秘消失，这是一幅魔画。”

水银用厚实的手，在他的脸上重重抚摸着，神态显得极其疲倦。

我说完了之后，他苦涩地笑：“你相信？”

我也在自己的脸上摸了一下：“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而是的确有这样的事

发生着。”

水银抿着嘴，在这种情形下，他看来十分肃穆，看来他正在考虑该对我说些什

么，我忙道：“我只对巴图个人有兴趣，若是有什么和情报工作有关的事，千万别

说给我听，我根本不想知道。”

在我这样说的时候，前面的良辰美景都回过头来，向我望来，我用极严厉的眼

光把她们逼了回去，讲完之后，我又狠狠地警告她们：“两个小鬼头听着，要是乱

讲话，乱出主意，从此之后，我们断绝来往。”

良辰美景吓得诺诺连声：“是，是，我们只管开车。”

水银神情苦涩：“那我真不知从何说起才好了，巴图是特工，他在从事的，又

是……嗯……人类自有历史以来的最大的间谍战。”

车子开得飞快，可是也很稳，我听得水银这样讲，想起巴图也有过同样的话，

可知情形十分复杂。我不禁叹了一声，关心巴图，就得知道他在干什么，那就无可

避免，要知道特工战争的许多秘密。

水银又道：“你刚才说自已绝不参与特工战争，可是你和巴图却是好朋友。”

我忙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研究的是异种情报。”

水银不经意地：“你和纳尔逊两代的交情也好，还有鼎鼎大名的盖雷夫人，也

曾经和你有过交往……”

我接了上去：“现在又加了一个水银将军看来跳在大海也洗不清。”

水银沉默了片刻：“那我从头说起了？”

我考虑了一下，才点了点头，良辰美景立时鼓掌，还道：“对你的决定表示同

意，这总可以吧。”

我叹了一声：“你们别以为事情好玩，等一会你们要听到的，可能有许多是国

家的绝顶机密，知道这种机密，随时可以有杀身之祸。”

我明知这样的话，吓不倒这两个小家伙，可是却也未曾料到，她们竟然敢向我

歪缠，作恍然大悟状：“卫叔叔原来是怕死，所以才不敢听。”

水银把头转了过去，忍住笑，装成没有听见，我“哼哼哼”冷笑三声。良辰道

：“这三下冷笑，大有意思。”美景道：“是的，一笑是不同意，二笑是不服气。”

良辰又道：“三笑是说等下叫你们吃点苦头。”

水银终于忍不住而哈哈大笑，我只好长叹一声，向水银作了一个手势。

水银道：“事情要从十年之前的那宗著名堕机事件开始说起。”

我已经知道了详情，但也不妨再听水银说一遍。而良辰美景由于年纪小，这种

事她们不会明白，要解释起来，更是纠缠不清，例如要向她们说明，一个声威赫赫

的元帅，为什么竟然要坐了飞机逃亡，前因后果，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明白的，

所以我把话说在前面：“将军的话，你们会有很多听不懂处，不准发问。”

良辰美景呶起了小嘴，但倒也没有反驳。

我望向将军，本来想装出一副初次听到的神情，但继而一想，这种轰动天下的

大事，我多少也得知道些，况且我刚才警告了良辰美景，已经表示他要讲什么，所

以也不必假装了。

我“嗯”地一声：“那一宗。”

水银的反应真快，立时道：“原来卫先生已经知道了起因？”

我不置可否，水银观察了我片刻，并无所得，才又道：“堕机未死，又有一大

箱文件的消息传出之后，可以想象世界各国如何轰动，那一箱机密文件中的任何一

份，都可能和世界大局有关，人人都是都想得到这个人，得到这些文件，于是……”

我接了一句：“于是，就展开了自有人类历史以来，规模最大的间谍战。”

水银吸了一口气：“不但规模最大，而且，持续最久。”

我没有表示什么意见，水银补充：“我们派出了巴图，巴图已经是最好的情报

人员，为了小心，在派他执行任务之前，我们……我们在他头部植入了一些装置，

通过仪器，可以看到他看到的东西，和听到他听到的声音。”

水银讲得十分技巧，我仍然没有什么反应，但面色显然不是很好看，所以他忙

又补充：“一切……全是巴图自愿的。”

我闷哼一声：“自然有许多方法，可以令他自愿。”

良辰美景听得“咭”地一声，笑了出来，水银居然脸红了一下，我有点好奇：

“通过仪器接收器接收到的一切，就像目击一样清楚？”

水银摇头：“声音比较清楚，形象相当模糊，嗯，譬如这两位小姑娘，看起来，

就只是两团红色的影子，而且她们移动得极快，开始时，以为那是……两只红色的

袋鼠，对不起。”

水银看到良辰美景回头瞪了他一眼，才赶紧说“对不起”的，看他堂堂将军，

对两个小姑娘也那么客气，可知他心中的疑难，真是非同小可，不然，又何必这样

低声下气讨好？“

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又在脸上抚摸了一下：“各国派出的，全是出色的特

工，而且，大家都可以肯定，人不在苏联特工手中……”

我挥了一下手：“何以如此肯定。”

水银道：“因为苏联也派出了最好的一个特工，外号叫‘老狐狸’的，在蒙古

草原上活动。”

我笑了起来：“这种根据，未免太靠不住了。”

水银道：“是，在ＫＧＢ内部，有不少双重身份的人，各国都有，都一致报告

说，苏联最高当局下了机密命令，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得到人和文件──那些文件，

对苏联说来，比西方更重要。”

我摊手：“一个人，尤其是一个老年人，不可能在草原上一直流浪而不被人发

现。”

水银颇有为难的神色，但是他还是道：“巴图有一段十分怪异的经历，他报告

说……他进入了一幅画中，元帅也一样，三年之后……他仍然未能在图画中见到元

帅……而他又离开了图画……”

（水银当时所讲的，自然比我现在所记述的，详细得多，但由于那是我早已知

道了的一切，所以从略。）

我道：“你当然不相信？”

水银的神情变得严肃，点了点头：“我们怀疑他一进入蒙古，就遭到逮捕，而

且经过‘洗脑’；成了对方的间谍。”

我吃了一惊：“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水银忙双手乱摇：“别紧张，没有什么，只是对他进行调查……相当长时期的

调查。

我声色俱厉：“多久？”

水银不敢和我目光相对：“三年。”

我闷哼了一声，调查了三年之久，巴图不知是怎么忍受过来的。我问：“结果

怎样。”

水银将军道：“令我们最疑惑的是，巴图所报告的一切，竟然有可能真是事实，

可是人……能进入图画这种事，又实在怪诞得令人无法置信。”我苦笑了一下：

“现在，巴图看来，又进入了图画中。”

水银浓眉紧蹙，用手敲着他自己的额头：“和上次联络突然中断时一样。”

我任了一怔：“什么意思？”

水银道：“我们接收到的形象，不是很清楚，只是模糊可以看出一些形象……”

良辰美景齐声道：“例如把人当成袋鼠之类。”

我忙喝：“别打岔，将军快说到十分重要的部分了。”

水银道：“上次，联络突然中断前，接收到画面，是一大片眩目的彩色云团，

急速旋转，大约有五分钟之久，十分难以想像，巴图在那段时间之中看到了什么，

接着就什么也不收到了。”

我的声音悬空：“这次，也一样？”

水银点头，神情变得更严肃：“完全一样，所以我知道一定又有什么不寻常的

事情发生，兼程赶来，结果他……他……”

「第十一部：一切是精心的结果」

水银说了三个“他”字，也无法完成“他又进了画中”这一句话。我问：“那

不是说，你们和巴图的联络中断了？”

水银点头，我再问：“上次，巴图……在画中三年，你们和他之间的联络，也

中断了三年？”

水银点头：“是，我们几乎已经放弃了，接收仪器仍然在运作，可是没有专人

监视，当他的声音再度传来时，一致认为是奇迹。”

我皱着眉，喃喃自语：“进入了画中，就无法和外界联络，他在画中，生活在

蒙古草原，本身一点也不觉得只在平面上活动……”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自言自语，有什么用处，只是由于思绪实在太紊乱，一面把

事情经过说出来，便于整理思索。水银的神情很难看，“巴图的经历，你全知道。”

我扬了扬眉：“巴图的特务工作经验如此丰富，总有他自己的办法。”

水银脸色更难看，又疑惑，良辰美景一起纵笑：“将军，你怎么连这一点都想

不到？他只要闭着眼睛写字，说法可以向人传递任何消息，而仪器上却什么也接收

不到。”

水银张大了口，发出了“呵”地一声，显然这个办法虽然简单之极，可是他确

然未曾想到。

我不客气地道：“想通过任何方法去控制人，都不会百分之百成功。”

水银沉声：“没有人要控制他，一切都是为了执行任务的方便。”

我又闷哼了一声：“任务，任务，多少罪恶藉汝之名以行。”

良辰美景立时劈劈拍拍鼓掌。水银苦笑：“巴图的报告，成为自有部门行动以

来最大的笑柄，所以我们才怀疑他被洗脑了。”

我的声音听来也不自然：“你是说，一开始，你们根本不相信巴图的遭遇。”

水银点头：“不是不信，而是认为那是”老狐狸“安排的圈套，叫巴图进去，

好藉巴图的报告，叫全世界的行家都相信那个人人要寻找的目标，进入了画里，再

也出不来了。”

我“嗯”了一声：“如果所有人都相信，自然就不会再有间谍战了。

水银道：“对，这就是俄国人的目的。那个秃头元帅，一定在俄国人手里──

当时大家都那么，所以间谍行动，一志没有停止过。”

我问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那么接下来的四年，他在干什么？”

水银苦笑：“他致力研究把人变到画中去的黑巫术。”

良辰美景放肆地哄笑了起来，我在她们的头上，一人敲了一下：“别笑，巫术

的力量是一种实际的存在，有机会，我会介绍你们认识一个超级女巫。”

两个小鬼头吐着舌头：“会把我们真的变成两只红色的袋鼠？”

我狠狠地道：“是，而且固定在画上。”

要是白素在，她一定会瞪我一眼，怪我用那么无聊的话来吓小孩子，可是她们

并不是普通的小孩，而且根本吓不倒。果然，她们一起冲我作了一个鬼脸，又笑了

好一阵子。

我并不觉得好笑，显然，巴图十分在乎他那三年的“画中生活”，他作了报告，

组织上不相信。奇怪的是，那些录音带，他为什么不交出来给上头？录音带上记录

的一切，可以证明……

想到这里，我也不禁糊涂了──录音带上的一切，只能证明他在蒙古草原上，

过了三年莫名其妙的日子，并不能证明他真的“进入了画中”。

老实说，我对他“进入画中”的说法，也一直有保留，如果不是又有如今这宗

意外，我更可以进一步的怀疑，一切正如水银将军所料，全是老狐狸的布置。可是，

如今发生的事，又怎么解释呢？

小学教师和小学生的神秘出现和消失，巴图再次在画中出现，本人又不知所终。

这一切，又如何解释？

难道他是老狐狸的布置？

一想到这一点，我心中不禁怦然而动，甚至整个人都震动了一下，忙问：“他

会对我说，他在追踪一只狗，那……是什么意思？”

水银将军的眉心打结：“这件事十分怪，他虽然不再属于任何组织，但是我们

之间还维持着友谊，而且植入的……零件依然有作用，也有专人记录，在他埋头研

究巫术之后，一直有人专门在记录的他看到、听到和所说的一切……

良辰美景插了一句口：“对一个人的控制，到了这一地步，可以说是人类灭亡

的第一步。”

水银的口唇，颤动了一直，可是没有发出声音来，从他的口唇的动作中，我可

以看出，他想说而没有说出来的一句话是：他是自愿的。

他曾经说地这句话，被我的驳了回去，这时他不想再自讨没趣，所以就不再重

复。

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水银叹了一声：“关于那长狗，记录之中，他说了一句

：”要在一长黑狗，完全纯黑的狗上，解开这个谜。“

我大是不明：“他……在什么地方研究巫术的？”

水银将军现出极其愕然的神色：“在海地，他妈的，天下竟然荒谬到有一所规

模极其大，有着花不完的经费的巫术研究学院。”

他的声音激动之极，我却十分平静：“这是你自己孤陋寡闻，这个研究学院的

主持人叫古托，人自己曾深受巫术之害，知道巫术的存在值得研究，所以才创立了

这个研究学院的。”

这个巫术研究学院，我是在原振侠医生那里听说起过的，其中有十分多曲折离

奇难以想像的故事。

水银瞪了我半响：“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不禁感到一阵悲哀：“绝不可能，巴图现在究竟在哪里，我就不知道。”

我的回答十分普通，可是水银一听，忽然大是兴奋：“你这样说，就是也不信

他又进入了画中。”

我略想了一想：“很难说，巴图是当事人，他自己看来十分相信进入了画中，

我们是局外人……”

水银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我还没有回答，良辰美景已齐声叫：“到了。”

我全神贯注在和水银说话，没有注意车外的情形，这时一抬头，才看到车子已

停在金碧辉煌的大酒店门口了。

四个人下了车，美景将车匙和一张钞票，抛给门口的司机，小姑娘挥霍起来，

真令人吃惊，我暗中决定，要和白素，好好教训她们认识金钱。

到了我房间中，把那幅油画放在面前，我和水银喝着酒，良辰美景低声商谈，

我道：“将军，你还想证明什么。”。

水银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又伸手抓起酒瓶来：“我想证明，一切全是老狐狸

的安排，十年之前的鬼话是，现在巴图的失踪也是。”

我盯着他看，摇头：“不可能，巴图调查那件古怪之极的失踪，起因完全是因

为他偶然遇上了女教师和那些小学生。”

水银长叹一声：“俄国人再安排这样……的事，目的何在？”

水银语音铿锵，听来大有斩钉断铁的味道：“想结束这场间谍战，使所有人相

信，人真可以进入画中，这更证明，元帅，全世界要找的人，正在他们的手中。”

我陡地吸了一口气，水银话，否定了一切巫术魔法的幻想，认为一切都只不过

是间谍战的把戏，这自然不是很合我的胃口，我道：“刚才你还告诉我，人不在Ｋ

ＧＢ的手里，有着确切的证据。”

水银的神情，显得十分悲哀，他叹了一声：“俄国人真正要把元帅藏起来，还

是可以做得到，我说一切全是俄国人玩的马戏，那只是我一个人的意见，别人，连

最高决策者在内，都认为人不在俄国人手上。”

我盯着他，水银也相着我。

我已经隐隐感到他想说什么，有一种忍不住想笑的感觉，他并没有把他想说的

话直接说出来，而是转了一个弯：“唉，我是实在身不由主，不然，我一定到莫斯

科去，探索真相。”。

听得他这样说，我实在忍不住了，近年来我脾气好了很多，不然，不是一拳打

向他的下颏，就是一杯酒泼向他的头脸，我的脾气好得非但没有动粗，而且没有哈

哈大笑，等他继续说下去。

这家伙，他居然有点脸红，又不敢正眼看我，可是还是抱着亿分之一的希望，

将他的最终目的说了出来：“其实，你去抽查真相，是最合适人选。”

我反应平静之极，食指向上，左右摇动了几下，表示拒绝，他又道：“巴图是

你朋友，他若不是进入画中，也必然在俄国人手里……”

我明白他的意思，不等他讲完，就冷冷地道：“还是先说说什么纯黑的的狗我

绝对不会到莫斯科去。”突然之间，我哄笑了起来，笑得这位著名的水银将军，狼

狈之极，张惶失措。

良辰美景也不知道我忽然大笑为了什么，张大了眼望着我，我指着水银：“你

可以派一个人去，比我适合，这个人，和你的部下，外号”烈性炸药“的一个女上

校，关系十分亲近，他的名字罗开，外号叫亚洲之鹰。”

水银极其懊丧：“你以为我没有想到过？我甚至找过浪子高达，他妈的……”

这是水银将军第二次口出粗言了，我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他苦笑：“浪子倒一

口答应，不过他要一百万美金一天酬劳，先付三年。”

我笑得前仰后合，但突然之间，止住了笑声──我看到良辰美景的神情不对头，

她们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这时，我犯了一个错误──我现出了相当吃惊的神情望着良辰美景，虽然那只

是极短的时间，而良辰美景那种跃跃欲试的神情，也立时，消失，可是一切都已经

落在水银眼中。

我讨厌和笨人来往，喜欢和聪明伶俐的人打交道，但是和聪明人来往，也有利

弊，非得打醒十二万分的神情不可，不然，他要是想计算你的话，你就会吃亏。

水银当然是聪明人，他外号“水银”，那就是任何隙缝，他都可以钻得进去的

意思。我后来终于不可避免，卷入了这场自有人类历史以来最大的间谍战，就是为

了当时的一时不慎──我怕良辰美景不知天高地厚，想到莫斯科去“活动”，所以

才吃惊，同时以十分严厉的目光，制止了她们的妄想，看来已经成功了。

但是这一切，既然被水银看到，又觉得可以利用的话，事情就大不相同了。

他并没当时发动，只是摇头：“一定要有极出色的人去，才能把人找出来。”

我叹了一声：“我不认为有什么人比巴图更出色，连他都失败了，别人也不会

成功。”

水银转动着手中的酒杯：“可惜他却上了人家的当，真以为自己进入了画中。”

我来回走动，思绪甚乱，水银不相信人会进入画中，甚至现在那幅油画就在他

的面前，他还是不信，认为那一切全是精心安排的结果。

水银这样想法，自然比“人进了画中”来得实际，可是，有一个关键性问题：

如何可以安排巴图卷入那宗谜一样的失踪？

我停了下来：“话接上文，那头狗，怎么一回事，巴图在海地研究巫术，又跑

到赫尔辛基来干什么？”

水银望了我半响：“在接收到的资料中，可以整理出结果来，可是……嗯，这

是我们国家一个高级特工人员的机密，我没有……”

我不等他讲完，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立时走到门前，打

开门，极不客气：“对，你没有必要告诉我，请吧。”

水银显然想不到我行动会如此激烈，僵住了不知如何才好。他只好干笑：“你

看看，我又没说不讲。”。

我仍然板着脸，本来，他一见我，显得那么高兴，也确然很令人感动，但现在

知道他的高兴，全然是由于他以为我会替他去执行任务，那非但不值得感动，而且

令人感到他的卑鄙。那自然不会有好脸色给他。我道：“要说，就痛快些。”

水银用大口喝酒的动作。来掩饰他的，当时，我也曾想了一想，他何以忍受的

我恶劣态度而不离去，但当时未曾想到他有一个更卑鄙的阴谋要展开。我相信他当

时一面喝酒，一面心中定然用最难听的话在骂我。

他甚至呛咳了几秒钟，才道：“综合的资料是，巴图在巫术研究之中，得到了

灵感，告诉他，有一长纯黑的狗，会告诉他心中之谜的答案，于是，他开始找那条

狗。”

我感到匪夷所思：“找一头黑狗？世上黑狗千千万万，上哪儿找去？”

我“哼”地一声，懒得搭腔，良辰美景道：“那黑狗会……口吐人言？”

我没好气：“对，会念推背图！”

水银虽然见多识广，可是却也不知“推背图”是啥玩意，一时之间，疑容满面。

良辰美景向他追问：“巴图叔叔是为了找那头黑狗，找到芬兰来？”

水银道：“这不是……很清楚，总之，他在全世界到处乱找──可能他有一定

和程序，凭巫术的力量，得到灵感……”

我陡然打断了他的话头：“会不会有什么人利用什么力量，在影响他的脑部活

动？”

水银神情疑惑，我补充道：“他曾在头部被植人‘零件’！”

水银摇头：“那不能起影响他脑部活动的作用！”

我一扬眉：“要是另外有人在他的头部做手脚，加了一点东西进去。”

水银摇头：“我很早就想到过这一点，在他回来之后，作过仔细检查，绝无这

个可能。”

我无意识地摇头：“他一进入画中，和你们的联络就中断？”

水银知道我在想什么，我是在想，植入巴图头部的“零件”，是不是会有副作

用，反而使他容易给利用。水银也摇着头：“信号十分微弱，要加以干扰，破坏，

十分容易，不能藉这一点证明他真的进入画中。”

良辰美景来回走动，红影晃得人眼花缘乱，她们还对我表示不满：“卫叔叔，

求求你别再打岔，让将军说下去好不好？”

水银忙道：“他忽然到了赫尔辛基──究竟什么原因，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其

实，要安排一个人，不论他是什么人，自愿到一个地方去，是十分容易的事。”

良辰美景笑了起来：“吹牛！你就无法安排卫叔叔到莫斯科去！”

我知道他还是不死心，反正我打定主意，不去睬他，他也拿我无可奈何。

他又道：“如果卫先生没有防备，那么，通过很多精心安排的小事，去影响他，

要他自愿到一处地方去，就十分简单。”

良辰美景听得大有兴趣，水银趁机发挥他的理论：“人十分主观，都以为被迫

去做一件事，十分痛苦，要反抗，自愿去做，就大不相同。事实上，人的行动，可

以说没有一件是真正自愿的，都只是意识上的自愿，那种自愿，是许许多多的外来

事件影响的结果。”

我的点不耐烦：“你长篇大论，想说明什么？”

水银用力一挥手：“我想说明，巴图来到赫尔辛基，遇见过那个女教师和小学

生，使他有兴趣去调查他们谜一样的失踪，一直到在那私人博物馆中发现那幅画，

到他进入画中，全是精心安排的结果。”

我和良辰美景都睁大了眼睛，他的话，的确令我们吃惊，如果真是这样的话，

那么，整件事情，就一点也不神秘了。

水银接着说：“世上虽然有许多神秘的事，但这件事不是，那全是俄国人的安

排。”

良辰美景高声道：“可是，女教师和小学生……”

水银打断了他们的话头：“从苏联去，你怎么查得出他们的来龙去脉？为什么

要拣芬兰？因为芬兰有很长的和苏联的接壤──有些俄国领土，根本就是从芬兰手

上抢过去的，那私人博物馆，如果有一亿英镑的藏品，会那么容易进出吗？”

给水银一剖析，“精心安排”说似乎大可成立。

而且，水银也早已说穿了俄国人的目的，是想藉着“人在画中”的说法，使各

国间谍死心，把这扬间谍战结束掉。

水银又道：“种种安排，成了一个精密无比的圈套，等他们钻了进去，还不自

觉！要是肯定了这一点，再回想一下，就可以知道，有许多许多破绽，例如巴图忽

然会去找卫斯理，俄国人就料不到，他又会和两个红衣少女一起来，俄国人也不知

道，要是知道了，那油画上就会有她们两个。”

良辰眨着眼：“油画有两幅，一幅有巴图，一幅没有巴图？”

水银点头：“哪还用问，我相信画家一定在很远处，不然，可以立即把他找来，

把你们也画上去，连你也进入画中了！”

良辰美景各吐了吐舌头：“现在，巴图叔叔落到俄国人手里了？”

水银笑：“他不会吃苦，他会和那女教师、那些孩子在一起，而且，我相信不

会太久，最多几天，就会让他出来，看来俄国人很急于结束这件事。巴图两次‘入

画’的事一传开来，所有人都会相信他们的话，而放弃找寻一个在画中的人！”

良辰美景侧着头：“想起来是犯疑，我们去偷画，如入无人之境，可偏偏在要

下地窖时，守卫走了出来。”

水银“哈哈”大笑：“如入无人之境？我相信，你们的每一个行动，都在十个

以上电视摄像管的监视之下！守卫突然出现，自然是怕你们两人也进去！”

良辰美景骇然：“巴图一进去就遇袭？那地窖另外有出路？”

水银一连发出了几下闷哼声，大有“你们到现在总算明白了”的意思。

我陡然心中一动，想起了一件事来，指着那幅画，声音听来很尖锐：“将军，

我可以立刻证明你的假设，是不是能够成立。”

水银毕竟经验极其丰富，先是一呆，但不到半秒钟，他也“啊”地一声，整个

人直跳了起来！良辰美景更是精灵无比，立时道：“如果一切真是精心安排，这幅

画，必然偷听装置！”

「第十二部：中了水银奸计」

那正是我所想到的──俄国人作了那么精密的安排，让我们上当，他们只要在

画上做些手脚，装上偷听装置，就更能知已知彼了，而且，现代利用脉冲信号原理

的偷听装置，可以薄得如同一片鱼鳞，这幅画连画框，可供放置偷听器的地方大多

了！

我们开始检查，五分钟后，水银先放弃，理由是：“一定要用仪器来检查，会

容易得多。”水银老实不客气地把画挟在腋下，望向良辰美景：“卫先生是绝不到

情报机构去的，你们可有兴趣？我那里，很有点有趣的……”

我不等他说完，就大喝一声：“住口！”

良辰美景立时道：“我们也没有兴趣。”

我一听得她们这样说，大大松了一口气，向水银挥手：“你快去快回，一有结

果，立即要回来！”

水银连声答应，走出房间。两个小鬼头打了一个阿欠：“忙了那么久，我们也

累了！我们就在这酒店，找一间房间休息。”

她们虽然是小孩，可是毕竟男女有别，我绝无理由把她们留在房中，自然点头

表示同意，她们两人，也就跳跳蹦蹦，走了出去。

在她们离去的一刹间，我感到事情有点不对头，可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出是

什么不对头，我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又喝了几口酒想把整件事整理一下──这本来

是我行事的习惯，往往在整理之中，可以发现很多新线索，有助于揭开整个谜团。

可是这件事，却实在太错综复杂，只能大致归纳为两类，一类是相信“人进入

图画”。另一类是“一切是精心安排”。而归纳为两类之后，两方面都十分扑朔迷

离，没有确实的证据！

看来，水银的想法，还是有点道理：真要弄清楚一切，还是得从根子里去找，

到苏联去。

一想到这一点，我陡然“啊”地一声，直跳了起来，连杯中还有半杯酒，也溅

了一地。我不是大惊小怪的人，但这时无法不吃惊，因为我想到，刚才感到大不对

头，是为了什么！

良辰美景太听话了。

她们竟然“乖”得水银邀请她们去参观情报机构，都自动一口拒绝！那种反常

情形，必然大有花样。

我立时打电话到酒店框台，果然，她们两人并没有订房间，反倒是职员看到她

们和一个银白头发的老人，一起离开了酒店！

这一老二少三个家伙，竟而公然在我面前做手脚，这虽然不致于令我气得手脚

冰冷，但呼吸多少难免有点不很畅顺。

我在考虑，水银的机构不知在什么地方，要是找得出来，还可以把她们带回来。

可是继而一想，我不禁手心直冒冷汗──如果只是到水银的机构去参观一下，

那实在太简单了！

我想起水银说过，要到莫斯科去查失踪元帅和巴图的下落时，良辰美景那副惧

惧欲试的情形，想起水银狡猾的神情。

只要我不在眼前半分钟，水银只要有讲一句话的机会，就可以令良辰美景到任

何地方去，他只要说：“你们是和巴图一起来的，巴图极有可能落在俄国人手里了，

你们可不能不管！”

良辰美景的身体之中，流的只有“江湖好汉”传统的血，况且她们自己也喜欢

涉险。

我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幸好我也有些朋友，但是当我用电话和一个能告诉我

一些事的朋友取得联络时，已是大半小时之后的事了。我得到的资料是：“有两架

享有外交特权的飞机起飞，一架飞向莫斯科，一架飞向西方。”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假设俄国人把巴图弄走，也可以假设水银和良辰美景，先

离开芬兰，再不知用什么方法进苏联去。

水银说得很明白，这老奸巨猾，他自己不会去，他摆弄两上小女孩去。他自然

知道，两个小女孩去了，甚至都做不成（连巴图都做不成的事，良辰美景怎做得成），

水银最终目的，是要我为了担心良辰美景的安危，而出马去救她们。

这就是水银所说的，只要经过一定程序的安排，可以使人自愿到任何地方去！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反倒平静了下来。因为的至少可以肯定，第一，虽然暂时

我被他们骗了，但他们最后，仍然有求于我。我若是着急，正上了水银的当，我全

然不放在心上，水银就奸计不得逞。

若说要我真正不关心良辰美景的安危，自然不可能，可是表面的至少要这样，

水银总不能让她们两人真落在苏联的特务手中。

而且，是不是能在那幅油画上，找出偷听装置来，水银也必然会来找我商量，

他乍一见我时，高兴成那样，不至于是装出来的。

现在，最主要的是：我应该采取行动？

想了一想，我根本什么也不必做，只等水银再来对我威逼利诱时，再设法应付

他就可以了。但还是有一件事要做，我必须把良辰美景如今的情形，向白素说一声，

不然，若真是出了什么事，她一定会怪我照顾不周。

接通了电话，我把经过的情形一说，白素立时就道：“你太大意了。”我闷哼

一声：“对于自以为了不起的小孩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们吃点苦头。”

白素叹了一声：“别意气用事了，她们一不小心，可难会闯大祸。”

我依然冷笑：“那也是她们求仁得仁，我相信在我一不留神时，她们和水银一

定曾眉来眼去，把我当作了傻瓜，太过分了！”

白素也苦笑：“看来，她们比水银更起劲，不过，也不能否定她们为了巴图的

处境而焦急──还有，我想那幅画中，决不会有偷听装置。如果真是俄国人的精心

安排，他们才不会那么笨，露出破绽来。”

我用力在床上敲了一拳，以发泄心中的愤懑：“你看她们现在可能在哪里？”

白素道：“外交飞机飞向西方，那是掩人耳目，从芬兰边境，进入苏联，太容

易了。”

我吃了一惊：“对，我没想到。”

白素道：“所以，我提议你立刻也用相类的方法，可能有机会把她们追回来。”

我陡然叫了起来：“不！不是那样，正好中了水银的奸计！”

白素道：“那也无可奈何，你总不能眼看她们两个闯出大祸来吧！”

我想了一会，觉得白素的话，也大有道理，可是又实在有不甘，正在沉吟间，

忽然有敲门声，同时，水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卫斯理先生，请开门。”

我急急对白素说了情形，白素居然笑得出：“好，水银会安排你进入苏联的，

祝你顺利，快开门吧──话说回来，能参兴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间谍战，也

是很可以回忆的事。”

我报以“哈哈”三下笑声，放下电话，打开门，水银竟然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还挟着那幅画。

我懒得和他多讲，一挥手：“快安排我的行程，我一定要把她们追回来的了。”

水银道：“她们早走了那么久，这上下，怕已到列宁格勒，追是追不回来的了。

我气往上冲，对准了他的脸吼叫，把口水全都喷在他的脸上：“那是我的事。”

水银涵养功夫好至已极，笑着，伸手抹脸，又指着画：“什么也查不出来。”

白素有点料事如神的本领，水银作了一个手势：“等到确定一下，到那边去，

要做些什么！”

我瞪着他看，并不出声，他只好自己再说下去：“我不相信人进入图画的鬼话，

好自然要设法把失踪元帅找出来。”

他想得真是开胃之至，我语气冰冷：“在两千两百四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去

找一个人？”

水银道：“总有一定的线索，可以遵循，何况，巴图也极有可能，在他们手里，

先把巴图找到，你们合作，就力量更强大了！”

水银竟然向我交代起“任务”来了，这实在令我啼笑皆非！我盯着他：“最快

的方法送我去！”

水银眨着眼：“送她们……也是最快的方法！”

我心中大是疑惑，又吃了一惊：“空降？”

水银点了点头：“这两个小女孩胆子之大，前所未见，她们说有能力适应任何

恶劣的环境，所以不怕在冰空雪地之中空降，如果你觉得危险，我有更安全的法子。”

我双手扬了起来，十指伸屈不定，一时之间，决不定是去擒他的脖子，还是扯

他的关发，但脸上凶恶的神情，一定十分骇人，所以水银也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

双手连摇：“卫。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不必冲动！”

我咬牙切齿：“我一定会和你算账！”水银说得很老实：“我也知道你一定会

和我算账，可是至少把巴图弄出来，俄国人为了要维持”人进入了图画“的鬼话，

可能会把他一辈子关在不知什么地方，或者乾脆把他杀了灭口。”

我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特务本来就什么都做得出来，俄国特务，不择手段，

自然更不在话下，巴图“进过图画”一次，再出来，他自己到处宣扬，现在又进去

了，不再出来，还有人作证，他的作用消失，杀他灭口，自然是最正当的处理方法，

看来我真还得快一点才行。

我苦笑了一下：“那得快点进行，你对于他在何处，有没有概念？”

水银摇头：“得靠你到处去打听。那地方，实在没有多大活动的余地，像那两

个小女孩，她们曾巴图在一起，俄国人一定早已知道……”

我双手由自主，握紧了拳，水银忙道：“放心，我早就算准了，俄国人不在画

上放偷听器，也就不会承认他们曾安排什么，一定不会对她们怎么样，会让她们平

平安安，知难而退，说不定再作些安排，使她们相信巴图真的进入图画中，再藉她

们的口把事情宣扬出来，这……中国历史上，好像有一个这样的故事。”

我知道水银是指《三国演义》上的蒋干中计一事而言，看来水银说得很有道理，

两个小家伙不会有什么危险，连带我，只要不发现他们真正秘密，多半也能“逢凶

化吉”，真正的危险是巴图！

我托着头思索，盯着那幅画看，水银利用了一具小巧的无线电话，下达了命令。

水银这家伙，倒有点够意思，他竟然和我一起上了飞机，这使我兴起一个念头

：他的手段绝不高尚，十分卑鄙，我考虑是不是当我向下跳我时候，把他硬拉下去，

至少也叫他吃点苦头。

但是考虑的结果，还是叹了一声算数──我毕竟不是温宝裕这样的年纪了，做

事，想得太多，三思而后行，这实在不是好现象，想到立刻就决定，这才是勇往直

前的一股冲劲！一上机，水银就交给了我一包东西。

飞机虽然小，但是飞得相当高，在密密的云层中飞，驾驶员是一个身形很高的

小伙子，虽然担任的是秘密任务，可是绝不沉默寡言。他在把降落伞交了给我之后，

在整个驾驶过程中，几乎都在对我说话。

他不久之前才送走了良辰美景，小伙子对良辰美景的兴趣，简直到沸点，连连

问：“东方女孩子全是那样？全那么可爱？”

我懒得和他多说什么，他一副心痒难熬的样子：“这两个女孩子，真大胆，说

是从来也没有跳过伞，可是舱门一开，就像两朵云一样，飘了下去，我……将军，

我违反了规定，在上空多打了一个盘旋，确定她们打开了伞才回航！”

水银闷哼一声：“就这一个盘旋，可能使你被俄国发现。”

小伙子热诚之至：“我总得确定她们安全才放心。”

我讥讽他：“安全，她们着陆之后，不知多少军队民兵在等她们，等她们到了

西伯利亚苦工营，她们才真的安全了！”

小伙子大是吃惊：“不会吧，她们那么可爱，谁会加害那么可爱的小天使？”

看来小伙子的脑有点不怎么清醒，所以我和水银，只有相视苦笑。不一会，飞

机又急速降低，小伙子这时，倒又表现了他专业的机警：“俄国人本来在俄芬边界，

防备不是很严，因为芬兰人一直很忍让，近几年，西方世界利用这一点，甚至中国，

也经由芬兰边界派人进去，这才严了一点，有相当数目雷达站，我们要降低到雷达

站侧不到的高度飞过去，这需要相当技巧。”

我皱眉：“不见得上千公里的边界，全在雷达探测的范围，为什么不避开？”

小伙子笑：“没有雷达站的地方，地面巡罗严，反倒不如在空中飞行技巧避过

去好！”

我在他肩头上拍一下，表示赞赏他的勇气，他很高兴，益发卖弄，飞机在最低

时，几乎就是贴着下面一大片一大片的森林树掠过去的。

然后，飞机又升高，他吸了一口气：“好了，这是最适宜降落的高度。”

我站了起来，到了舱口，转头对水银道“我曾考虑过你一起拉下去！”

水银泰然：“你不会做这种傻事，万一，事情和我们的估计不同，你可以提出

见两个人，老狐狸，或者盖雷夫人都可以。”

我苦笑一下，找开舱门，寒风扑面，如朵针刺刀割，我拉好防风镜，一纵身已

向下跳去，抬头向上看，飞机竟然也打着盘旋──不知是驾驶员自己的主意，还是

水银将军的命令，他们的行动相当涉险，而且毫无意义。但有时毫无意义的行为，

很能令人感动。

身于下落了几百公尺，拉开了降落伞，徐徐下降，降落在一片林子的边缘，相

当理想，地上积雪甚厚，当双脚插进积雪中时，感觉十分异样。

我提起降伞，先进入林子，藏好了降伞，打开水银给的包包，检查了一下，水

银准备得十分充分，有的假的证件──我是来自东方，海参威的一个出差官员，工

作单位是“海参威专区气象局低温研究所研究员”，有着极完善的证件。他的工作

效率之高，令我惊叹，我就无法想像他什么时候替我拍了照；可以放在假证件上─

─后来才知道他随身带着钮扣大小的超微型摄影机。

包中还有钱和其它应用物品，足可以提供我行动上的方便──自然，这一切，

只能骗骗普通人，遇上了真正的特务只怕也没有什么用处。

更有趣的是，还有一幅地图，地图上标明我降落的地点，也指出步行三公里，

就可以到达一个小镇，那里，有火车通向列宁格勒。

看到了这幅地图，我心中不禁生出一线希望：要是良辰美景以得到的是同样的

地图（水银曾不经意地透露过她们会到列宁格勒），她们在雪地上前进比我快，但

这种小镇上，火车班次不会太密，说不定我赶到的时候，她们还在车站候车！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我精神为之一振，先根据地图上的指示，找到了一条小路，

在走了大半公里之后，又在公路旁的几间农舍的墙角处，偷了一辆脚踏车，自然更

缩短了赶往小镇的时间。

等到我来到小镇的火车站时，正是凌晨时分，火车站的候车室中，一个人也没

有，冷得像一个大冻房，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老头子，知道每天只有一班车，早上

七时到达，驶向列宁格勒另外一班，早上八时经过，驶向相反的方向。

我不禁大喜，因为，除非良辰美景放弃乘搭火车，不然，她们必然还在附近，

而且，我甚至不必去找她们，她们要搭火车，两小时之内，必然会自动出现，因为

现在快五点了。

我向那老头子买了票，老头子老得连看证件的气力也没有，我找到了暖气的开

关，自行打开暖气，车站中总算有了点生气。

在不到一小时的时间中，陆续有人来，我又趁机问那老人，有没有见到过一双

穿着红衣服的少女，那老者却膛目不知所对。

将近七点钟，至少有三十多人在候车，可是良辰美景还没有出现，我有点焦急，

心想她们要是先走了，利用了别的交通工具，那就麻烦了，追到列宁格勒那是一个

大地方，如何再去找她们？

越是想时间慢点过，时间过得越快──这和越是想时间快点过，它就过得越慢

一样──火车居然准时，呜呜叫着，驶进了站，所有上车的搭客，必须三分钟内上

车，良辰美景没有来，我无可奈何，只好上了车，车厢十分空，服务极佳──我绝

未想到，苏联的火车，有那么好的服务，一个扎着辫子的列车员过来，问我想喝点

什么，我要了一杯咖啡。

端上的是一杯热气腾腾染咖啡，我心满意足地喝着，一股暖意，在体内循环，

我闭上眼睛，车厢在有节奏地晃动，驶过路轨时又发出有规律的声音，车厢的暖气

适中，这令我产生一股懒洋洋的舒适，而且又着实相当疲倦，所以不多久，就睡着

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便被一阵十分异特喧闹声吵醒。

那是许多孩子在一起吵闹说笑的声音，充满了童真、欢乐和热闹，虽然有时，

孩子的尖叫声，会相当刺耳，但只有心理正常，听到这种喧闹，总会感到十分高兴，

生气勃勃。

身子仍在摇晃，火车还在隆隆作响，我可以肯定，自己还在火车上，我懒得睁

开眼来，心想：我睡的时候，火车又靠过站？上来了一群孩子？

我感到有孩子在车厢中追逐，有几个不断撞在我的座位上，同时，我也听到了

一个清脆悦耳的女性声音，不住要孩子安静些。

这时，我已隐约感到，虽然不像会有什么意外，但一定已经有意外发生了，也

就在这时，我听得那动听的声音在叫：“彼德，安芝，不要打开窗子！”

我陡然震动！

彼德，安芝，是很普通的名字，可是，一群孩子，一个动听的声音（发自一个

女教师？）还有那两个孩子的名字，却一下使我想起，那失踪的小学教师，那些小

学生，那幅画！

他们全是从画中出来的人，还是我现在已经进入那幅画中？

「第十三部：把戏被戳穿了」

一想到了这一点，所感到的震栗，眼几乎没有勇气睁开来！

我想我一定呆了相当久，只觉得一阵阵孩子的喧闹声，化成了嗡嗡的声响，当

我终于有勇气睁开眼来时，发现有好向个可爱的男女孩童，在我的面前，用充满了

好奇的神情望着我！

一看到了那几个孩子，我又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我认得他们！虽

然我从未曾见过他们，但是我的而且确认识他们！

他们全是那幅油画上的孩子！

女教师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我鼓足勇气循声看去，看到了她──不但和画上

的一样，也和巴图所详细形容的一样。

她也正好向我望来，带着极动人的浅笑，可是又略有惊讶的神色。

我想我那时的样子，一定难看之极，因为我意识到，我……极有可能，进入了

那幅画中，和巴图一样，进入了画中！

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完全属于图中的人，会出现在我的眼前？

可能只有两个：一是他们出来了，一是我进入了图画！

一想到有可能是他们出来了，我心中好过了一些，因为虽然巴图曾告诉过我，

说进入了图画之后，全然不觉得自己是在一个平面上活动，但是在思绪上，总被压

在一个面的压迫感，不会产生舒畅之感的！

我张大了口，望着那女教师，陡然叫了起来：“是你们出来了？还是我进来了？”

我一开口，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我发出的声音，又尖又涩，难听之极，比

狼叫好不了多少，所以，在我一叫之后，所有正在喧闹的孩子，都静了下来，离我

近的几个，现出害怕的神情后退。

女教师也现出十分骇然的神情，但正像她应该做的那样（我的意思是，在她行

动中，根本找不出任何破绽），她用十分柔和的声音反问：“先生，你这样说……

是什么意思？“

我急速地喘着气，挥着手，摇摇晃晃，站站了起来。这时我的样子自然更骇人，

孩子们缓缓后退，聚到了女教师的身边。

女教师也有骇然的神情，可是她却十分勇敢，双手拉住了两个看来年纪最小的

小女孩的手，面对着我，挺起了胸，像是一头保护着一群小鸟的母亲。

我刚才叫出的那两句话，确实不容易叫人一下子就明白，但是我相信她一定明

白，只要她是来自那幅画，她就明白。

我这时，虽然还十分震骇，但是总比乍一发觉自己处在这群人之中时好得多了。

而且，我毕竟有过许多许多怪异莫名的经历，能够在非常的环境之中，迅速地

镇定下来，而且，眼前的女教师和孩子们，看来一点攻击性也没有，他们怕我比我

怕他们更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仍然向着女教师：“请问，你，和这些孩子们，来自何处？”

这是一个最好的问题，就算去问白疑，只要不是太无希望的白疑，也一定可以

回答出来的，可是女教师一听，在她的俏脸上，立时现出一片迷惘。本来她双脸白

里泛红，绝丽之至，可是一下子，也就没有了血色。

她瞪着明亮的大眼睛，望着我，眼神中所流露的那种无助，简直叫人辛酸，就

像是我逼着她要把相对论好好解一遍。

孩子们也全不出声，车厢中十分平静，我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女教师

仍然没有回答，却有一个孩子的声音在反问：“老师，为什么老是有人问我们这样

的问题？”

女教师向说话的女童望了一眼，低叹了一声：“人总是有好奇心，我和这位先

生有些话要说，你们只管玩，看外面的雪景多美丽！”

女教师一面说，一面向窗外指了指，我也不由自主，循她所指，向窗外看了一

眼。

窗外，是一绵亘无际的草原，皑皑白雪，极目看去，略见屋舍林木，景像单调，

乏善足陈。

我记得我是在前赴列宁格勒路中，铁路沿线，当然不会繁荣。我又向另一边窗

子看了一下，看到的情景，全然一样。

这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我知道一定有事发生，我忙又向那女教师

望去，女教师已向我走来，孩子们又开始自顾自游戏，但是都有点忌惮，不像刚才

那样，大声吵闹。女教师来到了我的面前，柔声道：“先生，我们坐下来谈？”

我不由自主坐了下来，火车的座位面对面，她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双手交岔着，

细长的手指，莹白无比，然后，她用十分迷惘的声音说：“先生，你刚才问我的问

题，正是我想问你的！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和这些孩子，从那里来？”

车厢中应该有暖气，温度适中，可是我一听得那女教师这样说，不禁感到了自

顶而至的一股寒意。

我眼睁睁地望着她，半晌，才道：“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女教师皱着眉：“本来，我从来也未曾想过这个问题，我和他们在一起……”

她指了指孩子们：“一切都很正常……很自然，像是什么问题也没有，我有时，

会带着孩子们，到处走走，有时也会碰到许多别的人，也都没有什么问题，一直…

…

一直到……到……“

她讲到这里，现出了十分犹豫不决的神情，像是不如何说下去才好。

我一直在用心听她的话，所以知道在常理之下，她应该说什么，所以我就提醒

她：“一直到前几天，或者是前些日子。”

她仍然皱着眉，好像不习惯地重复着我所说的话，在那一刹间，我又陡然想起

──如果她真是从一幅画中来的，那么，她对于时间，一定绝无概念，画中的人，

时间对之没有什么影响，不像是活生生的人，过一年，就老一年，人人无法避免，

而画中的人过上一百年，不还是不变的。

我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另理它，你说起了什么变化吧……”

女教师美丽的脸上，有极度的迷惑：“在我和孩子中，忽然来了一个人，这个

人……我好像曾见过，他一开口，就连连怪叫，说他的名字是巴图……”

我发出的吸气声，尖锐之极，甚至打断了她的话头，她用怀疑的眼光望向我，

我急不及待地向她作手势，示意她快点说下去。

她又道：“这位巴图先生……他的话很怪，他说，我和那些孩子，是在一幅画

上的，我们不是世上的人，只是画中的人！”

我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吟声：“你是说，你自己从来不知道这一点？”

女教师神色极度茫然，过了一会，才点了点头。

我思绪紊乱，疾声问：“巴图呢？”

我始终沉觉得，在一连串杂乱无章的事件中，巴图是极重要的人物，非把他找

出来不可。

女教师道：“他刚才在前面一节车厢──”

我不等她讲完，就直跳了起来，一面吩咐：“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把他找来！”

我急急向前走，来到了车厢的尽头处，推开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今我机

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寒冷的空气，能令人清醒许多，也就在这时，我听得那女教

师在叫：“你不必去找他，他说，他喜欢和我们在一起，他要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她可能还嚷叫什么，但是我由于急着要找巴图，所以门已在我的身后关上，我

走进了另一节车厢，车厢中的人不多。就像是所有旅客不多的车厢一样，各人都在

做着他们该做的事，看来正常之极。

（太正常了！）

显然巴图不在，我又急急再走向前，有几个人用好奇的眼光望着我。

在另一节车厢，我遇上了列车上的服务员，我向他形容巴图的样子，他用心想

著：“我不记得曾见遇他，你只管每节车厢找一找！”

我一共找了八节车厢，已经不能再找了，因为那已是最后一节车厢了。

我又急急走回去，刚才女教师伸手，指向列车的尾部，巴图不见了，我还要再

和那神秘的女教师作进一步的谈话，可是，当我回到了我一直乘坐着的车厢时，我

睁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整节车厢是空的！

在最初的几秒钟，我真的感到了震惊，首先想到的是，滑雪比赛现场的谜一样

的失踪，又重复了一次！接着想到的是，女教师和儿童，再加上巴图，从图画中走

了出来，如今又突然消失，那自然又“回到”图画中去了。

可是，那却只是最初几秒钟的想法，接着，我有然开朗的感觉──应该说，我

有“正应该如此”的感觉，要是我回来之后，女教师和孩童还在，那才是怪事！

虽然在前面，一直到火车头，还有好几节车厢，我也不会向前去，去寻找女教

师和孩童，或是对他们的消失表示吃惊，或是大惊小怪，去向列车长投诉，因为在

刹那之间，我觉得我已明白了一切！

水银说得太对了，一切全是精心的安排！

安排得太精心了，太完美了，配合得太天衣无缝了，这反倒成了虚假，在这样

的安排之下一次二次，绝对不会觉得人在圈套之中，但三次四次，就会发人深省，

知道那终究只是圈套。

机关算尽太聪明──机关是不能算尽的，留些余地才好，可是太聪明人，却又

非算尽不可！

我忍不住发笑，笑得十分自然，才一进车厢时的惊愕神情，自然已消散，我脚

步轻松，在我原来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我相信，我一定接受着严密的监视，这种监视，极的可能，在水银陪着我上那

架小飞机时已经开始了。监视水银的行动，连带监视我，那只不过是这场人类有史

以来最大的间谍战的小插曲而已！

我一直在被监视中，上了车之后，他们的计划就开始展开，关键自然是那杯又

浓又香的咖啡，我迷醉了多久？可能是整整二十四小时，那足可以安排女教师和孩

童的出现了。

接着，再安排他们失踪，使我相信，他们来自一幅画，又回到了一幅画中──

那就是他们要通过巴图的报告要人相信的事，如果再能令我相信，一宣扬出去，他

们的故事，就几乎能变成事实了。

可是，我是我，巴图是巴图，巴图可以相信自己在画中三年，我不以为自己会

进入画中，也不相信有什么魔法，可以使人进入画中！那女教师的演出太精彩了，

整列车的上人，表演得太完美了，我想，这时，列车长、列车员、众多的乘客，一

定都等得急不及待了：这个中国人，怎么还没有大呼小叫，说一个教师和一群儿童

竟然不见了？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点着了一支烟，徐徐地喷出了一口。果然，他们有点等不

及了，那列车员走了进来，看了一下，像是不经意地道：“啊，只有你一个人，嗯，

找到你要找的人没有？”

我笑吟吟望着他：“我的确是要找人，不知你指的是谁？”

列车员讶异，将巴图的外形，形容了一下：“就是你刚才告诉我的。”

我笑道：“还有，我还要找两个一身红衣的……”

我讲到这里，故意突然停了下来，那列车员想来急于要和我讲话，因为我的行

动，逸出了他们的安排之外，越是精心安排的计划，越是不能有丝毫差错，一有差

错，整个都会打乱。

他们一定先弄清楚为什么我会那么反常，有点急不及待，是以那列车员就中计

了，他道：“那个少女？我见过她们，在车上……”

他讲到这里，也陡然知道自己中计了，因为我只说到“一身红衣”为止，并没

有说出是什么样的人。

而那列车员却说出了“少女”。

列车员的话讲到了一半，也陡然知道他自己犯了什么错误，本来留着八字须，

样子十分神气的他，刹那之间，脸色苍白得可怕，身子在不由自主发抖。

我望着他微笑：“把戏是早已拆穿了的，虽然你说漏了口，更使我相信那是把

戏，不过责任并不在你。你不是负责人？找你们间最高级的来！”

那列车员的喉际，发出一阵难听的声响，脚步踉跄地走了开去，我怡然自得，

用十分舒服的姿势坐着。不一会，就有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约莫六十上下年纪，

一脸的精悍之色，我好像曾在寻找巴图的时候，见他在车厢中充乘客。

那人在离我不远处站定，目光灼灼望向我，我立时知道了他是什么人。

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老狐狸，坐下来谈谈？”

老狐狸不愧是老狐狸，早就有了我一见他就知道他是什么人的心理准备，所以

连眉毛都未曾动下，就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

他一坐下之后，动作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虽然他仍然盯着我，可是却不由自

主之间、现出极疲倦的神情，而且，伸手在脸上，重重抚摸了几下。然后，他才道

：“很高兴能见到你，卫斯理先生！”

我冷笑：“只怕不是那么，因为我戳穿了你精心安排的把戏！”

老狐狸有点无可奈何地笑了起来：“把戏也早该被拆穿了，事实是，已经不想

再玩下去，或者说，再玩下去已经没有意思！”

我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我只是一挥手：“那与我无关，我

关心的只是巴图，和那一双红衣少女的安危！”

老狐狸眨着眼：“你当然不会相信，他们进入了一幅画中？”

他在这时候，还有心情说这样的废话，那真不容易之至，我笑了一下：“那幅

画，你们自然早已准备好的了。”

老狐狸扬了扬眉，略低下头，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不一会，就看到一个人，挟

着一幅画，走了进来，他作了一个手势，那人把油画面向我，我看了之后，也不禁

赞叹了好几声。

画上，有女教师和孩子，有巴图，又多了良辰美景，她们在画中，正展开向前

飞扑而来的姿势，动感猛烈，足证画家的艺术造诣之深。

老狐狸倒并没有玩什么花样，自行解释：“我们的人，会带着这幅画，把在水

银那里的一幅换出来，只要你相信了我的安排，回去一说，他们全进入了画中，那

还有疑问么？怕本来不信的水银，也非相信这个神话不可！”

我默然半晌，忽然想起了一个令我遍体生寒的问题：“人人都相信了你的神话

之后，你准备如何安排巴图和两个少女？”

老狐狸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皱纹甚多，他的笑容，叫人看了很不舒服，带着

残忍和那种对他人命运绝不关心的冷漠：“巴图没有问题，只要那女教师长在他身

边，他看来很愿意成为画中人，再不去想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我这样对老朋

友，实在是为他好，如果有人要这样安排我下半生，我一定满足。”

我本来就有点心寒，一听得老狐狸这样说，更是骇然之至！

照老狐狸的说法，任何人的一生，他都可以作出安排，使得被安排的人心甘情

愿接受也好，不情不愿接受也好，总之非接受不可！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种安排。

可是，不单老狐狸那样说，水银将军也那样说：他们两个，都是极有权势的人，

都那样说。

那等于说，通过权势。可以决定河以安排任何人的命运，在许多情形下，这种

安排，都在不知不觉进行，被安排者，一无所知。

少数的，极少数的权势，整个地球上，掌握了那种权势的人，可能不超过五百

个，但通过他们的安排，可以决定五十亿地球人的命运。

老狐狸望着我，他或者看穿了我正想到了什么，他喃喃地道：“一直是那样，

一部人类历史，就是绝大多数人被绝少数人安排的过程。”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也缓缓而沉重地点头，老狐狸说得很对，人类历史就是那

样──秦始皇要造长城，几千几万个家庭就破裂，罗马大将要立战功，几千几万个

人就丧生，老疯子晚年忽然大发其疯，几千几万人就受尽痛苦折磨而死，希特勒为

了证明他的日耳曼优秀论，几千几万人成了炮灰……

这种事，在人类历史上，可以找出几百宗几千宗几万宗！

比较起来，若是安排巴图与那女教师，像所有神话故事结束时一样：“从此他

们快乐地生活在一起”，那是最好的安排了。

我苦笑了一下：“那一双少女……”

老狐狸仙着头：“她们比较伤脑筋，但是要她们相信自己到了画中，要安排她

们在画中找寻巴图，拖上三五年，也不成问题。”

我一挥手：“就像巴图在蒙古草原上寻找那秃头元帅一样。”

老狐狸狡猾地笑：“类似。”

我再问：“她们会相信自己进入了画中？”

老狐狸笑：“正在极度的疑惑中，再有进一步的安排，她们就会相信──让她

们见一下巴图，而又不让巴图和她们交谈。”

我想了一想，越来越觉得事情可怕，我想尽快了结这件事：“现在，既然神话

已被拆穿，我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也不会对别人去说，我只要巴图安全，而要

良辰美景跟我回去！”

我说的时候，语意十分诚恳，但也极其坚决，表示不达目的，绝不干休。

老狐狸望着我，不出声，我有点发急：“元帅在不在你们手中，仍然不能肯定，

你不必怕秘密泄露……”

我才讲到一半，老狐猾忽然用力一挥手，打断了我的话头，沉声道：“元帅，

一直在我们手里。”

我淡然颌首道：“这是意料中事，不然，你们也不必装神弄鬼，安排什么人进

到了图画中的神话了。”

老狐狸的声音更低沉：“飞机失事，元帅奇迹般地生存，我们第一时间发现了

他……”

我忙伸手，掩住了自己的耳朵：“别对我说这些，我一点也没有兴趣。”

我是真正的没有兴趣，元帅的生还和他携带的文件，形成了纠缠达十年之久的、

号称自有人类历史以来最大的间谍战，我可不想去淌这个浑水！

老狐狸“咯咯”笑着，笑声十分尖锐：“我一定要让你知道！”

我抗议：“我不想淌浑水了。”

老狐狸词锋锐利：“你已经在淌了。”

我也不甘后人：“就算已经淌了，也要快点退回去。”

老狐狸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淌到了河中心，退回去和前进，一样的路程，

何不淌到对岸去看看，或者风光更好？”

“不！”

老狐狸居然伸了一个懒腰，十分耍赖地道：“那只怕由不得你！”

我霍地站了起来，神情恼怒。

「第十四部：被上司出卖的特工」

老狐狸望着我：“当然不会强迫你，而是你的一切行动，都会是他人精心安排

之后的结果。”

我怔了一怔，还想反驳他的话，可是老狐狸却陡然大笑起来：“别的事我不知

道，至少在这件事上，你的一切行动，都照人家的安排计划在进行。”

我张大了口，还没有出声，老狐狸就伸了一只手指，直指着我：“从巴图忽然

又出现在你面前起，好好想一想经过！”

我知道他想暗示什么，他是想说，我在巴图的安排下，在水银的计划下，加入

了这次间谍战，他这样说，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我也必须辩驳一下：“不能那么说，

要是你的说法成立那么任何人的一切行动，都是他人安排的结果──因为人群体生

活，无法脱离任何人的影响而单独生活。”

老狐狸的神情和声音，听来都有一种相当深远的悲哀：“本来就是，拿那位声

名显赫的元帅来说，你以为他是自己要利用飞机逃亡吗”从他被捧上了第二把交椅

开始，一切的精心安排也已在进行，一步一步，使得他（或者说逼得他）结果非走

上漏夜驾机逃亡不可──这种结果，安排者早已知道，只不过被安排者蒙在鼓里，

以为是命运之神在捉弄，以为自己努力挣扎，会开创自己理想的意境──每一个人

都这样想，而这种想法……“

老狐狸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像是想寻找一个恰当的比喻。我目瞪口呆地看

着他，这个老资格的特工人员，可能由于他的经历，看透了世情，所以才会有那么

深刻的一番话说出来。

老狐狸呆了一呆，又伸手在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才道：“就像扯线的木头人，

忽然异想天开，想离开扯线人，而有独立生命一样。”

他讲完了这句话之后，好一会不出声，我也不说什么，虽然列车仍然在轰隆轰

隆地前进，可是车厢之中，却有极度的静寂感。

我过了好一会，才道：“那……太哲学化了，说点实际点的。”

老狐狸苦笑：“好，最实际的是，你进入我国国境，全是水银这东西的安排。”

我不但同意，而且愤然：“很可以说，我是中了他的奸计。”

老狐狸苦笑：“水银的一切行动，也接受安排，他自己以为一切全在秘密中进

行，但实际上，他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知道。”

我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他组织中有叛徒？”

老狐狸提高了声音：“任何组织内都有叛徒！我们组织里，也有他的人。”

我不想接触大多有关双方组织的情形，我问：“那元帅，水银说一定已在你们

手里。”

老狐狸的回答，很有点玄：“人人都那么说。”

我不明所以，用疑惑的眼光望向他，他补充道：“我的上司这样告诉我。”

我心中一凛：老狐狸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暗示他的上司也在骗他？

我定了定神：“人到了画中，你在蒙古草原上的种种活动，全是……”

老狐狸接口：“全是上面的安排，目的是要各国特工，相信元帅的处境，神秘

之极，和魔法、巫术有关──现在，这一类的事，信者甚多，又有西方最能干的特

工，巴图亲身的经历，人人都应该相信。”

我闷叹了一声：“可是效果显然不如预期？”

老狐狸叹了一声：“如果卫斯理也相信曾进入过画中，那就十全十美了！”

我用力一挥手，双手拍着桌面，好使身子俯向前：“你的上司，这样想使人相

信元帅进入了一幅画中，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老狐狸一点也不考虑：“为了掩饰真相。”

我疾声问：“什么真相？”

老狐狸的神情也有点激动，显然那是他想到了不知多久，但是从来也未曾对任

何人说过的话：“真相是。那元帅在他们手中！”

我也是想到了这一个结论，老狐狸的想法，和我一样，那对我来说，已经够令

人震惊的了，对老狐狸来说，他从想到了这个结论起，所受的心理打击之大，可想

而知，难怪他时时有疲倦之极的神态显露。

因为，那说明了他的上司向他隐瞒了事实，欺骗他，不信任他，而又继续利用

他。

在特工组织中，再也没有比不被信任更可怕的事了！一个不被上头信任的特工，

地位再高，能力再强，尽管继续在执行任务，但也和行尸走向无疑，因为他是一个

被上级出卖了的人。

我盯着老狐狸，心中对他有无比的同情，可是实在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去安慰他，

他苦涩地一笑，想来是在我的眼神中，看到了我对他由衷的同情，所以他喃喃地道

：“谢谢你！谢谢你！”

我苦笑：“你是什么时候得到这个结论的？”

老狐狸沉声道：“最近，上头又要我在芬兰安排‘人在画中’的把戏之后，根

据种种迹象──连你也可以得到那种结论，我自然更可以。我是一个被自己上级出

卖了的特工人员，和巴图一样！”

老狐狸最后那一句话，今得我整个人直跳了起来，恰好车厢一个摇晃，今我站

立不稳，又坐回在座位上，我张大了口：“巴图……谁出卖了他？”

老狐狸的声音十分平淡：“水银，或者比水银更高级，更有权的人。”

我胡乱比划着双手：“不……至于吧？西方的特工系统，不至于那么……”

我没有把下面的一连串形容词说出来，老狐狸已轰然大笑，然后，他笑声陡然

停止，也把双手按在桌上，身于俯向前：“我们一直在留意巴图的行踪，发现，我

们安排好了芬兰的‘失踪’，随时可以上演之际，巴图也在那时，到了芬兰，极可

能是水银的安排。”

我早就知道特务工作很有些匪夷所思的过程，但是也决计想不到可以出格离谱

到这种程度，我忙道：“巴图在路上遇上女教师和学生是安排好的，你在指责什么？

指责水银和你的上司有勾结？“。

老狐狸摇头：“水银还不够高级，极有可能，连他都是被出卖的。”

我“嘿嘿”地笑了起来：“这太不可思议了！东西方特工组织的最高首脑，竟

然会携手合作，这太天方夜谭了吧，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

老狐狸摇头：“不是我想像力丰富，而是你对世界微妙的局势，缺乏敏锐的观

察力。”

我凝视着他，渐渐知道他想表示什么了，我顺手取过一张纸来，撕成大小相若

的三块，然后，把其中两块，放在一起：“你的意思是，为了要对付这一边，两个

敌对势力，进行了一次史无前例的合作。”

老狐狸点头：“这种情形，在历史上太多了。”

我道：“就算是那样，双方的最高领导，也不必出卖自己的下级。”

老狐狸缓缓摇头：“必须，唯有连自己的下级都在出卖之例，才能使另一方相

信，元帅既不在俄国人手里，也不在西方世界处，而是……极神秘的失踪了！朋友，

这就是一切故事的由来！”

我有点咬牙切齿：“一个又丑恶又乏味的故事。”

老狐狸笑着：“和你以前的那些经历来比较，也许是。你的经历中，多的是和

外星人打交道，而在这个故事中，却全是地球人，而且是一群勾心斗角，行事但求

目的，不择手段，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

我的情绪，颇受感染：“大至元帅，下至学童，真叫人感到悲哀。”

老狐狸长叹一声：“别怪孩童，他们……是被安排的，也别怪我，我也是被安

排的……”

他伤感地讲到这里，忽然精神抖擞起来：“我刚才说，你现在在河中心，前进

和后退一样，也邀请你和我一起到对岸去，现在你可愿意接受？”

我略为迟疑，因为我不知道他的这种邀请，具体的行动是什么。

我提出来：“请说得具体些。”

老狐狸做了一个生特工，但这时，居然现出十分紧张的神杰夫：“我和你，实

际上，是我、你和巴图，我们三个人携手。打破人家给我们的安排，把那个元帅找

出来。”

我一听，心头也不禁怦怦乱跳，好半晌，讲不出话，老狐狸的提议。十分对我

的胃口，既然已卷入了事件之中。与其被人安排，不如来个突破，来个反击。

那元帅所带出来的文件，他本身所知道的秘密，都是情报世界的无上宝库，要

不然，错综复杂的间谍战，也不会持续如此之久，我所知道的，只怕不到百分之一，

还不知有多少惊心动魄的在暗中进行。

我考虑了片刻：“我如果接受，算不算是被你安排了在进行活动？”

老狐狸道：“随便你怎么想，我们三人联合，绝对可以打破人家对我们的安排！”

我引用他刚才讲过的话：“扯线木头人，想要自己有活动的能力。”

老狐狸闪过了一丝悲哀：“可以挣扎，总要挣扎。”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考虑后果？”

老狐狸口角向上翘：“没有什么后果比被上司出卖更坏的了，就算你不答应，

我也准备和巴图一起进行。”

我问：“和巴图商量过了。”

老狐狸摇头：“还没有，但我相信，我去和他一说，他一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必然答应，如果再加上你，那就更没有问题！”

我又想了一想：“你上司对你行动的监视……”

老狐狸把声音压得极低：“上头想不到我已想通了被出卖的关键，不会监视我，

以为我一定忠心耿耿的卖命。”

我不禁呆了半晌，在这种你骗我、我骗你的环境中，实在无无法在人和人之间

达成什么真正的协议，更不必说什么推心置腹了。

我和老狐狸之间的情形，也是那样，但如果答应了他的话，至少可以利用他见

到巴图。我和巴图的关系比较特殊，见了之后，再商量下一步应该怎么样，就有利

得多了。

所以我点头道：“好，先去和巴图会会再说。”

老狐狸向我伸出手来，我和他握手，看起来，他像是很有诚意──我看起来，

自然更像有诚意，但实际上，心中在想些什么，自然只有自己才知道。

老狐狸又低头，低声讲了一句什么，火车的速度，明显减低，不一会，就停了

下来。

俄国特工的办事效率极高，火车才一停下，就听到轧轧的机声，一架小型直升

机，在路边的田野上停下，老狐狸向我作了一个手势，我们一起下车，冒着寒风，

冲下路基，在积雪的田野上奔跑，踢得积雪四下乱溅，不多久，便上直升机。

目的地显然是在火车上的时候，就已联络好的，老狐狸没有吩咐什么，直升机

已开始飞去，方向是俄芬边境，不一会，便在一个只有几幢房子的小村庄前降落，

老狐狸和我下了机，向一幢相当大的、纯木材搭成的屋子走去，在门口，就听得屋

中传出了一阵嘻笑声──有男、有女、有小孩。

我一听，就听出在大声嘻笑的是巴图，那娇美的女声是那个女教师，而孩童则

是那群学童。

老狐狸推开门，我和他一步跨进去，一看里面的情形，我不禁呆住了！同时，

我心中极后悔来找巴图，可是这时才来后悔，自然迟了。

巴图、女教师和那群孩童，正在玩一种“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女教师担任

“母鸡”，孩童一个连一个，抱住前面的腰，跟在女教师的后面，巴图是“鹰”，

他必须绕过“母鸡”，去抓小鸡。

他们玩得极投入，极认真，巴图大声叫着、笑着，我自认识他以来，从来也未

曾见过他的脸上，显露出如此无牵无挂，尽量享受人生的神情过。

自然，他此刻以为自己身在画中，世上的一切烦恼纷争，都可以置之不理，心

情之轻松愉快，可想而知，而且又有那女教师那样的可人儿作伴。

所以，我一看就后悔，不该去见巴图──这样的愉快轻松、无牵无挂的日子，

并不是人人都可以有机会得到的！巴图得到了，就该让他继续下去，多一天好一天。

可是，我们的出现，却把他这种日子终结了。

我们向前走出不几步，巴图也看到了我们。

他整个人僵呆，神情之古怪，真是难以形容之极，老狐狸先向他打了一个招呼，

他也不知道如何反应才好，我急步到了他的身前，他才叫了起来：“你们也来了！

也进来了！“

我难过地瞅着他，并且摇了摇头，巴图这样问，显然他以为我和老狐狸，也进

入了画中。

我正在想，应该如何向他解释，他才会明白，但是根本不必我解释，老狐狸的

一句话，就使巴图一下子自迷惑之中，明白了一切发生过的事。

老狐狸并没有向巴图说什么，只是对着那女教师道：“卡诺娃同志，你的任务

结束了。”

巴图陡然震动，立时向女教师看去，一分钟之前，他神情还是那么欢愉，接着，

见到了我们，是极度的错愕，这时，他显然在一刹间，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又是

失望，又是愤怒，又是难过，我从来也未曾在一个人的脸上，看到过在那么短的时

间中，表现出内心世界那么复杂的表情，我甚至闭上了眼不忍看。

那女教师立时用了一个标准的军人立正的姿势，向老狐狸行了一礼，响亮的答

应：“是！”

她向孩子们招了招手，挥动手臂，以标准的苏联军队的步伐，向外走去。

转眼之间，“女教师”和孩童都离去，偌大的建筑物之中，只剩下我们三个。

巴图缓缓转过身，慢慢挪动身子，像是他的双脚有千斤重，然后，来到一根柱

子之前，把身子向柱子靠去。他靠得太用力了，或者是他全身已缺乏支持身体的力

量，是以他的头，竟然“咚”地一声，撞在那柱子上。

他也不去抚摸撞到的地方，双眼失神落魄，也不知望向何方，我看到他这种情

形，心中极其难过，老狐狸向前走去，直来到他的面前，大声道：“喂，别对我说

你对于自己身在画中，没有丝毫怀疑。”

巴图的目光仍然涣散，哺哺地道：“怀疑又怎样，谁会怀疑快乐的日子。”

老狐狸简直是在喊叫：“那快乐的日子是虚假的。”

巴图陡然和他对叫起来：“快乐是自己切身的感受，没有虚假的快乐。”

老狐狸更叫：“明明是假的。”

巴图简直声嘶力竭：“就算是虚假的快乐，也比真实的痛苦好。”

老狐狸有点气妥：“梦总会醒的。”

巴图的额上冒着汗：“迟醒比早醒好。”

老狐狸吧了一声，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拍，没有再说什么，巴图向我望来，

大有责备之意，我忙道：“我不知道你在‘画’中地那么快乐，不然，我决不会把

你拉回现实来！”

巴图苦笑，用力甩着头，又用头在柱子上重重撞了几下，老狐狸显然为了使气

氛轻松些，他道：“小心些，别把你头里面的好些精密仪器撞坏了。”

巴图挺了挺身，盯了老狐狸片刻：“为什么来了一个大转变？”

老狐狸沉声道：“不想继续被上头出卖，也不想你继续被上头出卖。”

巴图震动了一下，竟不由自主，伸手抱住了柱子一会，才松开手来。可知那一

刹那间，他感到的震撼，是如何之甚。而接下来的一两分钟内，他抿着嘴，皱着眉，

我敢保证，至少有超过一百个对他来说，极这严重的问题，他正在急速考虑。

足足两三分钟，他才吁了一口气：“牺牲我们，为了做戏给第三方面看？”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问题的关键，老狐狸鼓掌：“正是如此。”

巴图的神情十分痛苦：“水银不会出卖我。”

我也认为如此，所以道：“我看，水银也是被出卖者，不能怪他。”

老狐狸摊了摊手：“他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把元帅找出来。”

巴图问了一个我未曾想到的问题（我毕竟不是特工人员）：“弄出来了，又怎

么样？”

老狐狸哈哈笑了起来，笑声之中，有着悲愤，也有着期待报仇的快感：“把他

弄到中立国去，开开记者招待会，一定很热闹。”

巴图一扬眉，我觉得那并不是太有意思，可是看他们两人的情形，都认为那是

对出卖他们的上司的有力反击，所以十分兴高采烈。

我不忍去浇他们冷水，只是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好了，绕来绕去，又回到

老问题上面：失踪的元帅，在什么地方？”

巴图和老狐狸互望，老狐狸发表他的意见：“西方的高层人士，一定曾见过他！”

巴图道：“可是他人，一定在俄国。”

我提醒他们：“俄国横跨欧亚两洲，面积是两千两百四十万平方公里。”

要在那么大的土地上，漫无目的地去找一个人，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巴图望向老狐狸：“首先要知道，秘密到达哪一级，有多少人知道。你是副局

长，你都不能参与。局长？”

老狐狸苦笑：“理论上来说，在局长面前，没有什么秘密，但是……也难说看

着他迟疑不决的样子，我心中也不免骇然，一个秘密，若是连国家安全局局长都不

能参与的话，那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巴图突然道：“人在图画中的那个计划，是谁向你下达布置的？”

老狐狸“啊”地一声：“不是局长，是军队指挥本部的一个将军，一直掌管情

报工作的老人……”

我也明白了了：“那就是说，连局长也不知道，谁向你布置迷惑巴图的任务，

他至少知道一些秘密，先在他的身上着手。”

老狐狸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犹豫。

我问哼了一声：“怎么样，怕难以接近？”

巴图也发出了同样的问题，老狐狸道：“不是，他早几年退休，如今正在黑海

边上的别墅休养，要见他不是难事，不过想想，要在这样一个老资格的人口中套出

秘密来，有可能吗？”

我沉声：“有没有可能，都要试一试──但必须极度机密，巴图头上所装那东

西，要继续令之失效，不能被水银收到任何讯息。

老狐狸道：“那简单，抗电波发射装置，一直在他身上，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第十五部：俱往矣！」

巴图的眼睁得老大，老狐狸伸手在他的耳朵上指了一指，他立时伸手去捏自己

的耳朵和耳轮，然后，苦笑了一下：“我真成了机器人。”

我想起了一个存在已久的疑问：“巴图，你对你的上司，早就有怀疑了吧？不

然，为什么不把你秘密录音的事报告上去？”

巴图皱眉：“人要学会在恰当时候，保护自己。”他说着，向老狐狸望去，他

们两人不单毕生从事情报工作，而且是老朋友，自然可以从对方的一举一动之中，

知道对方的心意。

老狐狸苦笑：“经过我们三人合作之后，你以为我还能在这里混下去吗？”

巴图皱了皱眉：“投奔西方？”

老狐狸大是意兴阑珊：“再说吧。”

我有点不耐烦：“你的那些录音带，杂乱无章，费了我不少功夫，早知那只是

一场骗局谁会去听？”

巴图叹：“早知，世上事哪有可以早知的。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元帅，都

不知中什么巫术，摄进了画中，真正相信。”

我向老狐狸望了一眼：“是啊，一切都安排得那么好，真本事！”

老狐狸并无惭色，只是略有感慨：“那又怎样，还不是不能令人相信？你在那

些日子中一直在录音，我们的人怎么不知道？”

巴图笑了起来：“这是我的秘密，连卫斯理也不知道，你们想知道？”

我和老狐狸都是聪明人，聪明人绝不想知道别人太多的秘密，所以我们异口同

声：“不想！不想！保留你的秘密好了。”

我当然也可以预计得到，太阳能源的超小型录音装置，自然在他的身上，说不

定也有可能，植在他的身体之内──这个科学机械人！

当下我们三个人的结论是：部署那个假局，迷惑各方特工的将军。一定知道内

幕，自然也可以把真相告诉我们，问题是如何讲行。

讨论了一会，结论是：不管如何，见到了那个将军，再见机行事。

到讨论告一段落之后，我和巴图，同时向老狐狸提出了同一问题：“良辰美景，

两个小女孩呢？”

老狐狸皱了皱眉：“有必要使她们两个，也参加我们的工作？”

我和巴图互望了一眼，老实说，我们的心中，也难以再决定。

让她们参加，她们也很有用处，决不至于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可是，让她们

加入这种间谍战，对她们来说，实在没有什么好处。

我吸了一口气：“她们现在处境如何？”

老狐狸笑：“她们自以为在画中。和那女教师成了好朋友，正在找寻也进入画

中的巴图！”

巴图苦笑了一下，又不无伤感地道：“她的真名是卡诺娃？”

老狐狸眯着眼笑：“卡诺娃少校。”

巴图转过头友去，没有再说什么，我道：“那就由得她们暂时留在‘画’里好

了，我们就出发，一路上，有你这个副局长在，大约没有问题。”

老狐狸大是感慨：“我这个副局长，有什么用，连这样的秘密都不知道。”

我安慰他：“那是天大的秘密，想开一点，连你的局长都不知道。”

老狐狸苦笑，他这人，虽然狡猾无比，但极其有趣，花样层出不穷，要判断他

在说真话还是说假话，是真心诚意还是在欺骗你，真是困难之极，我也和巴图是好

朋友，曾经和巴图讨论过该如何对会老狐狸，巴图倒十分实在，他吧了一声：“你

没有办法对会他的，只好当他说真的时，你就相信他所说，真是真的。我也觉得这

是最好的办法，不然，整日得以吊的，根本连一分钟的合作都不能，还说什么把那

天大的秘密揭发出来。”

离开了那个小庄子，直升机把我们载到列宁格勒的近郊，老狐狸作为副局长，

职权范围相当厂，最好的一点是，在这个寸步难行的地区，由于他享有的特权，就

到处可以通行无阻。

在列宁格勒，我们竟无困难，登上了飞往德伦的航机，在设备简陋的航机上，

享受着相当好的待遇，老狐狸喃喃地道：“黑海上，会是达官贵人的别墅──社会

主义的新贵族，你们也想不到，当一个权贵快要失势时，新冒上来的权贵，争夺他

黑海别墅的惨烈情景。而谁能争到，也就是胜利和权力巩固的象征。”

我和巴图都没有说什么，他仍然悻悻地道：“真丑恶！只有在权力决定一切的

制度之下，才会有那样的丑恶！”

我有点疑惑：“你说那位将军已经退休，他还能在黑海边上保留别墅？”

老狐狸道：“我就是在担心，恐怕他早已不在了，别看他曾渲赫一时，我说，

说不定要花很多时间，才能找到他，在权力决定一切的社会中，人特别善忘。”

巴图叹了一声：“老朋友，别发牢骚了，在金钱决定一切的社会中，还不是一

样！”

我们三人不约而同齐声长叹，心头黯然。

到了黑海之滨，风光大不相同，黑海沿岸的风景也佳，举世闻名，那里的自然

风光，和地中海、爱琴海本来都是一样的，后来，才被人为的因素分隔了开来而已。

一下了飞机，老狐狸就弄了一辆有特别通行证的车子──那一区，苏联党政军

要人汇集，守卫警戒，自然也特别严密，没有特别通行下，不知要惹多少麻烦。车

子经过时，我就看到不少武装人员，手中所持的，竟是轻型火箭发射器。

老狐狸驾着车：“嗯，又多了不少新的别墅，我十年前接受任务之后，来过一

次，对了，从这里转上去，他的别墅，可以看到极宽阔的海景……”

车子行驶了大约一小时，在各种式样不同的别墅之间转来转去，也十多次被武

装哨兵示意停下，而又立即行礼放行。

一小时后，车子在一幢别墅前停下，才一停下，我们三人便大是愕然，只见别

墅前停着许多车辆，大部分都是工程车，整幢别墅，都在进行整修，规模极大，几

乎所有的门、窗都被拆了下来，在那样的情形下，人决无法住在里面。

老狐狸急忙下车，我们跟在后面，找到了一个管工模样的人，问：“发生了什

么事？”

那管工十分粗暴，一瞪眼：“你自己不会看吗？”

老狐狸取出一份证件来，直送到那管工面前，管工双眼睁得老大，鼻尖冒汗，

老狐狸冷冷地道：“我问，你据实回答。”

管工脸色，纵使不像死灰，也好不了多少，连连点头，和刚才判若两人。

老狐狸发了一轮官威，在管工和一个中级军官的口中，得知老将军在三个月前，

由于健康原因，被批准在黑海边上的疗养院中，长期疗养。以老将军的年龄而论，

“长期疗养”也是等于说他会在疗养院上渡其残生，那么，宏伟的别墅空置着岂不

可惜？社会主义的国家财产，岂容这样浪费？于是他的接任者，也就顺理成章，接

收了这幢别墅，并且，进行了近乎改建的大装修。

老将军到了哪一家疗养院呢？黑海之滨，专供达官贵人住的疗养院，少说也有

三五十家，可是都问不出来，只知道当日老将军离去时，车子向南驶，而敖德萨以

南的黑海沿岸，正是各疗养院集中的所在。

老狐狸的结论是：一家一家去问！

这虽然是笨办法，可是除此之外，也别无良方。我们轮流驾车，反正有老狐狸

在，各机关、疗养院绝不敢怠慢，沿途风光又佳，走走停停，一直沿着海岸南下，

倒也十分快乐，巴图说得好：“一辈子吃的上佳鱼子酱，都不如这三天中吃的多！”

开始，我还不免和老狐狸有一定的距离，但渐渐，我发现这个出色的特务，对

他从事了半生的工作，厌倦、厌恶到了极点，这正是他要作一次爆炸性的反抗的原

因。而且，他如此认真，完全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那天晚上，在海边，我们三个坐在岩石上，听缓缓的波涛，卷上来又退下去，

老狐狸十分坚决地道：“我必须这样做，只有这样做了，我才会有我自己，就算我

立即被捕，送到西伯利亚去，或是打入黑牢，至少我找回了我自己──扯线木头人，

忽然可以成为真正的活人，这是何等的幸运，谁还在乎成为真正活人之后处境？”

巴图抿着嘴，不出声，我安慰他：“也不至于如此差，是不是？”

老狐狸提高了声音：“更差，我的面目，是由一支无形的笔，在画布上一笔一

笔画出来的，画成什么样，全由不得我自己作主，作主的那枝笔──是握住了那支

笔的手，指挥那只手行动的脑！”

我也默默无语，老狐狸和巴图都不由自主，喘着气，过了一会，我才用无可奈

何的口吻道：“严格来说，每个人都一样。”

巴图点头：“广义来说是如此，但我们的感受最直接，所以，也最想……反抗。

为什么越是控制严密的组织，越多双重身份的人和叛徒？人生来是自由的，自

我的，束缚与压制的力量越大，反抗的意愿也越强，有时，甚至没有目的，只是为

反抗而反抗！为突破而突破，为改变而改变！“

他说到后来，声音十分嘶哑，可知心情之激动。

当晚坐到深夜，三个成年男人，各有非凡的经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交换对

人生的看法，在我这十多年来的生活之中，可说从来也未曾有过，而且地点又是在

黑海之滨，真是意料不到。

第二天中午时分，就在一家中型规模疗养院中，找到了那位将军──他的名字

十分长，其实他早已无权无势，称他老将军就算了。

医院方面看了老狐狸的证件，自然没有话说，找来了主诊医师值班护士长，护

士长看看表：“现在是他午饭后的休息时间，他喜欢在土岗子的那株树下看海，我

带你们去。”

我们三人互望一眼，都掩不住内心的喜悦，因为一椿天大的秘密，可能就此揭

开。

医院有很大的花园，土岗是一个小小的半岛，突出在海面，在土岗上，三面环

水，土岗上有几株大树，有少少坐轮椅上的老人，望着大海，互相之间，也并不交

谈。

护士长把我们带到了一个虽然坐在轮椅上，但是仍然觉得他身形高大的老人面

前，老人缓结转过头，向我们望来，目光相当迟缓，但还有着一股阴森慑人的光芒，

而且他显然绝不糊涂，因为他一看到老狐狸，就震动了一下，自喉间发出了一下浑

浊不清，意义不明的声响。

老狐狸趋向前，向他行了一个军礼：“将军，还记得我？”

老将军眼珠转动，满是皱纹的脸上，现出狡猾的神情：“记得……你在蒙古草

原……多久了？后来计划停止了，有人通知你？”

老将军嘿嘿干笑，不置可否，老狐狸吞了一口口水：“将军，元帅……堕机未

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将军一听，咯咯笑起来，他真的笑得十分欢畅，可是喉际痰多，笑声听来十

分怪异，他一面笑，一面身子耸动：“这是一个大秘密，你怎么可以随便问？”

老狐狸的神态坚决：“我必须知道。”

老将军向我和巴图斜睨了一眼，刹那之间，他态度转变之快，令我们不敢相信

──后来，自然知道原因再简单也没有。

老将军笑道：“被空对空飞弹击的飞机，如何会有什么生还者？”

我“啊”地一声：“根本没有生还者……一切……全是烟幕？”

老将军向我眨着眼：“如果在被击落前，先有人跳伞逃生，自然他可以生存！”

我们三人一起吸了一口气，老将军眯着眼：“求急电讯第一时间送到我手里，

我就作了决定：元帅可以逃生，其他人听天由命，在元帅跳伞之后五分钟，对方的

追击飞弹已经追上了。”

老狐狸想说什么，被老将军阻止：“我第一时间赶到，把他带到莫斯科，知道

这个人生还的人，甚至不是政治局委员的全部，只有七个人，因为他和他所知的，

以及他带出来的文件，实在太重要了。我们七个人商议了很久，又听了他提供的许

多情报，也知道各方面的人都在找他，尤其是他们自己人，所以，才决定和西方世

界联络，西方世界知道真相的，只有三个人。那一年，有一次高峰会议……”

巴图发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似的声响来，同时也吁了一口气：至少水银将军不会

是那三个人之一，水银没有出卖他。

老将军提起当年的事，十分兴奋：“一连串的方案订下来──”他指着老狐狸

：“你参与了其中主要部分，和西方首脑商量的结果是，元帅提供的资料，不作任

何处理，顺其自然发展，对我们和西方都有利，所以，秘密一直是秘密。”

我压低了声音问：“元帅现在还活着？”

老将军并没有直接回这问题：“人老了总要死，布列日涅夫同志死了……现在，

只有我和葛罗米柯还在生，葛罗米何当了最高苏维埃主席，好笑得很，是他，想起

了要把整件事在原计划上结束掉，但是那一方面的特工，还在不断制造事端，其实，

照我的意思把元帅推到幕前去，一个十年来没有一兵一卒的元帅，已经够可怜的了，

可是一个拥有十年前最机密情报的人，更可怜！”

我们三人，一时之间，有点不明白老将军那样说是什么意思，他忽然向着一边，

大声叫着一个俄国人的名字，又转头对我们说：“那是当年，他参加斯大林格勒战

役的俄国名字。”

一听得他这样讲，我只觉得身子僵直，循老将军的视线看去，只见在不远处，

一个护士，推着一张轮椅，转过来，向老将军走来。轮椅上坐着一个老人，戴着一

顶绒线帽子，显是东方人，看来精神不振，眼睛半睁半闭，可是那一双倒吊眉，丧

门眼，看得我指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将军像是作了一个成功的恶作剧，十分高兴：“看，十年，元帅也老了。”

护士把轮椅推到了这里，我绝想不到，会那么轻而易举就见到了这个踪迹成谜，

引起了人类历史上最大间谍战的元帅！

巴图和老狐狸也傻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前这个人，不知知道多少顶级

的秘密！怎么就这样轻易在人前露面？

元帅向老将军打一个招呼，老将军笑着，仍然叫着他的俄国名字：“你所知的

秘密，说一两件给这三个听听。”

元帅恼怒：“那是天大的秘密，怎么能乱说？”

老将军眨着眼：“你不说一两椿，他们说你是假冒的，根本不是元帅，也没有

什么秘密！”

看来老将军这样激元帅，不是第一次了，元帅立时闷哼一声：“假冒的？我知

道的秘密，说出来，吓死他们！我知道，老头子只要一死，那女人就立刻会受逮捕，

一切早就就计划好了。”

他说着，昂着头，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那是一个自以为掌握了人类大秘密的

人的一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姿态。可是我们一听，都不禁怔呆。

这算是什么秘密？

“等头子一死，那女人就会受到逮捕”，这已经是举世皆知的事实，怎么秘密？

可是，怔呆只维持了几秒钟，我们就明白了！

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那自然是天大的机密，要是泄漏出去，“老头子”、

“那女人”，都可以事先作准备，做反抗，进行部署，先下手为强，那么，局势就

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可是，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秘密也就变得一文不值。

刹那之间，我们也都明白了老将军何以对我们说那么多，又何以随便把元帅叫

来，因为十年过去了，十年前的天大秘密，到今已全是尽人皆知的事，还有什么狗

屁秘密可言？

这个只有十年前秘密资料的元帅，根本已经一点价值都没有，俱往矣，古今多

少事，都付笑谈中──成为笑谈中的事，还有什么秘密？

我们三人同时想到这一点，同时心头骇住，也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在我们的大笑声中，元帅怒道：“我知道所有秘密！”

我向巴图和老狐狸做了一个手势，我们几乎半秒钟也没有再耽搁，就一起大踏

步向外走去。

走出疗养院的大门，巴图才道：“老将军的话对，把元帅推出来，大家才知道

他这个人，根本什么价值也没有了！”

老狐狸闷哼：“有的人脑筋不清楚，才使巴图第二次进入图画！”

巴图微笑：“第二次，比第一次有趣得多了，她叫什么名字？卡诺娃少校？”

我们都笑。

把良辰美景带回来，我对白素说及经过时，道：“有很多看来是意料之外的结

果，实在再正常也没有，简单的道理放在那里，想不到就是想不到。十年前的秘密，

在十年后，一文不值。”

白素侧着头，想了一地：“当时，知道秘密的，只有十个人？”

我道：“据称如此！”

白素道：“那十个人作了‘听其自然’的决定，十分正确，不然，有一部分人

类历史要改写。”

我点头，表示同意，良辰美景嚷了起来：“原来一点也不幻想，现实得很，无

趣之极。”

我没有睬她们，只是想起巴图说：“卫斯理，这次人进入画中，虽然只是俄国

人的把戏，但我在巫术研究院三年，知道真有使人进人画中的巫术。”

我表示存疑，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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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码

作者：倪匡

前言——关于密码

一、遇见了一位怪医生，提出了一个怪问题

二、活的木乃伊

三、白布下的东西

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五、还是那个怪医生的怪行为

六、某年某月某日某城某处发生的故事

七、不久之前发生的一次怪异聚会

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差错

九、“不到黄河心不死”

十、班登是为了什么？

十一：他们是妖孽，不是人！

密码

前言——关于密码

密码，顾名思义，可以解释为秘密号码，但实际上，内容却远比这种简单的、只照

字面来解释复杂得多。

首先，密码可以作秘密通讯之用，用作秘密通讯用的密码，千变万化，可以由心创

造，不知有多少种。但密码不论如何变化，有一个根本原则是不变的，那就是，使用密

码的，至少要有两个人或以上，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那种密码，就只能维持个人的秘

密，而无法作通讯之用。

密码要是用在通讯上，花样实在太多，也难以—一列举了，用在个人秘密的保守上，

花样也同样多，用数字组成的密码，要来开启特制的号码锁，那是最普通常见的一种。

任何人，一生之中，几乎都接触过一组或几组密码，日常生活上，也缺少不了密码。

可是有没有人想到过，各种巫术、法术中使用的咒语，也属于密码的一种？

咒语，是发动巫法术力量的密码，是开启巫术和法术神秘之门的密码。

又有没有人想到过，各种动听的、悦耳的不朽的音乐作品，其实也是密码的组合，

某些人有特殊的能力，把音符通过排列组合，形成了他个人的独特的一组密码，再通过

乐器演奏出来，就成了美妙动人，千古流传的音乐。

由此申引开去，所有伟大的传世的文学作品，种种曲折离奇引人人胜的故事，也可

以是文字以密码方式的组合，一万几千个文字放在那里，人人可以自由选用，不受任何

干涉和限制，为什么有的人选用了他的组合就叫人看了感动得放不下手，有的选用了就

叫人根本无法看得下去？当然是组合的密码在起作用！

讲一个有关密码的“笑话”——如果你笑得出来的话。由于密码可以通过各种形式

来传递消息，在一个先认定了所有国民都是特务分子的地方，军队进城，第一次接触到

电灯，不知道日光灯在开着的时候，是会先闪动几下的，尤其在天气较冷的时候。

于是，有一个警觉性特别高的好军官，在接连三天，看到对面窗口，每到天黑，都

有不规则的光亮闪动时，毫无疑问就认定了那是窗口之后，有潜伏的特务在利用灯光作

密码的通讯。

结果，窗口后面的一个青年人，就这样莫名其妙，被判了二十年徒刑。

不好笑，是不是？日光灯开启时的闪动，不是密码，但是也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

—其实，又焉知那不是一种独特的、代表了噩运的密码呢？有一个密码，控制了一切地

球生物生命的发生和生长的过程，生命的形态和繁殖的的方法，低等生物的繁衍生长，

包括最原始简单的抱子植物在内，高等生物到人，生命历程中的性格、外型，也全然都

受着密码的控制，完全按照密码所规定的、所排列的、所组合的运行，没有任何例外。

什么密码，有那么厉害，控制了一切生命？

答案是，遗传密码。

遗传因子中的密码程式，决定了千千万万种生命的不同的存在。生长和生活的形式，

一直没有人解得开，弄得懂许多决定许多种生物不同形态、不同生活方式的遗传密码究

竟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有人忽然弄通了，知道了这种密码的秘密，会产生什么样的局面呢？

也没有人知道，就像没有人知道遗传密码的奥秘一样，那是天地之间最大的奥秘。

关于密码，说到这里也该打住了，再说下去，故事也不成立了，而“密码”，毕竟

只是一个故事的题目，并非讨论密码的专论。

故事，照例，我，是主要人物。所以，很多情形之下，我，先出场。

卫斯理

一九九六·六·六

三藩市修订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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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密码>>

密码

一、遇见了一位怪医生，提出了一个怪问题

（多么老套的章目）

我在看信，信是由一个相当古怪的朋友写来的——我自己人很正常，可是怪朋友之

多，可以说天下第一。才和一个怪人胡明分手不久，又接到了齐白的信，大家还记得齐

白吗？他就是那个盗墓专家。

自从上次和齐白分手之后，他照例音讯全无，不过他这个人，有一个好处，隔上一

年半载，只要他忽然想起你来，不论他在天涯海角，总会和你通一下音讯。

我现在在看的这封信，发自泰国北部的城市清迈，那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城市，神秘

而且动人。齐白的信文十分简单，大意是：年来仍以掘墓为业，异有所获，乏善足陈，

阁下若有可盗之墓，千万勿秘而自享。

这家伙，自己盗墓成癖，仿佛全世界人都和他一样，会喜欢盗墓。

我看着信，想起了陈长青那屋子的地窖，那放置了那么多灵枢之处，不知算不算是

一座大墓？幸亏齐白不知道，要是他知道的话，那自然非得把所有的灵枢全都弄开来看

看不可了。

我又想到，李规范他们，也算是神通广大了，虽然说钱多好办事，但是那么多具灵

枢，一下子就运走，运到什么地方去了？

在什么地方入士为安了，我曾打听了一下，却一点消息也打听不出来，好像根本就

没有这件事发生过一样。

他们那一伙人，过惯了隐秘的生活，行事作风，未免有点鬼气森森，温宝裕把良辰

美景当成了“红衣女鬼”，倒也不是偶然的事。

推测，那些棺木，多半是运回他们各自上代的家乡去了，只怕也正因为事情发生在

不为人往意的闭塞地区，所以才不为人知的。

我挪开了齐白的信，在信纸一扬之间，恰好迎向灯的灯光，在一刹那间，令得白纸

在灯光的透视下，变成了半透明。

这本来是十分普通的一种现象，可是就在那一闪之间，我却看到，洁白的信纸之中，

有着一些暗影。

通常，考究的纸张中，会有“水印”，水印也必须向着光线才能看出来，也是用阴

影的形式出现的。而这时在我手中的信纸，又不像是该有水印，而且，我想到齐白一生

在古墓之中钻进钻出，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家伙做起事来，也不免有

点鬼头鬼脑，大有可能是在信纸之中，藏了什么信息，察看我是小心留意了，还是大意

疏忽了过去。

要是我竟然疏忽了，没有注意，那么自然成为下次和他见面时的取笑资料了。

所以我心中一动，就着灯光，去看纸中的那些阴影，一看之下，认出那是自一到零

的阿拉伯数字，和自A到Z的二十六个英文字母。

数字用寻常小型计算机的位置排列，英文字母则照寻常英文打字机的排列位置。

数字和字母，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去子懂，因为根据那些数字和字母，几乎可以

排列出任何数码和字句来。看了一会，我就放了下来，心知齐白用了这样一张有水印的

纸来写信，一定有原因的，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写给我的，但是一时之间，既

然猜不出原因何在，自然只好不去想它。

正在这时，我听得楼下，老蔡正在大呼小叫：“小宝，你想死了，弄那么多这种东

西进来。”

老蔡年纪大了，的确特别喜欢大呼小叫，而温宝裕也不好，经常有一些叫老人家看

了几乎把他当作是外星人的奇怪行为，所以一老一少，相处得并不是十分融洽。平时好

在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但就算偶然见着了，也不免要小小冲突一番。

这时，听得老蔡这样叫囔，我知道温宝裕必然不服，定要还嘴，别看只有他们两个

人，要是吵将起来，我住所这小小空间，也和大战场差不多，难得有什么安静可言。

我知道，那得等事态还没有扩大之际，我非先出面“弹压”不可。

所以，在还未曾听到温宝裕的声音之前，我已经扬声叫道；“小宝，你上来，我有

话对你说。”

我的意思是，把他叫上来，把齐白的那封信给他看，叫他猜猜齐白在信纸上，有着

什么哑谜，让他有一点事情做做，他就半天可安静了。

温宝裕的反应，出乎意料地顺从，只听得他大声答应着，接着，便是他上楼梯的声

音，他竟然并没有对老蔡的呼喝抗辩什么，真是不容易，我正想称赞他几句，已看到他

背向着门，闪身进来，手中捧着一只相当大的盘子。

他用这样的怪姿势走进来，自然是为了保护手中的盘子，他一进门，就转过身来，

我先看到他贼忒嘻嘻的笑容，接着，就看到了他捧着的那只大盘子中所放着的东西。

我也不禁陡地挺了挺身子，而且立即明白，老蔡的大声呼喝，实在十分有理。

在那只直径约有五十公分，本来不知是作何用途的漆盘之上，全是大大小小，蠕蠕

而动，有的缩成一团，有的拉长了身体，有的通身碧绿，有的黄黑相间，有的茸毛绚丽，

有的花斑奇特，至少有上百条，各种各样的毛虫。有的还纠缠成一团，有的则在盘子边

缘昂首，想要离开盘子的范围。

虽然说在他们的身上，有着自然界美丽颜色的一半以上，可是由于形态实在丑恶，

而且一看到了之后，就使人想到，这些毛虫，多半会放出毒素，令人的皮肤，起异样的

敏感，变成又红又肿，又痛又痒，所以更在心理上造成极度的不舒服。

我吸了一口气：“小宝，你这是干什么？”

温宝裕本来是笑嘻嘻的，多半还以为我见他捧了一盘毛虫进来．还会赞他几句哩，

一看到我面色不善，这小子倒也知机，眨了眨眼：“这……全是胡说要我捉的，他是昆

虫专家，捉了来，好研究它们的生态。”

他说的话，听来大是有理，要是我是闭着眼睛听他说的，也就相信了。可是当他这

样说的时候，我正盯着他，他一面说，一面眼珠乱转，又不敢正面看我。孔老夫子的话，

有时很有道理，他说人心术不正，则眸子不正，叫人可以观人于眸。所以，我一下子就

知道这小子是在说谎。

我问哼了一声：“是么？是胡说叫你捉的？”然后，我陡地提高了声音，大喝：

“我看这全是我在胡说。”

温室裕正以为他的谎言可以将我瞒骗，忽然给我大喝一声揭穿，那令他陡然吓了一

大跳，双手一震，盘子向上扬了一扬，盘子中的毛虫，倒有一半，扬跌了出来，至少有

三二十条，没头没脑，落在他的身上。

这下子，轮到他怪叫了起来，双手乱舞，鼻子上挂着一条身子一躬一躬、努力想向

他额头上爬去的毛虫，怪声喧哗，那种狼狈样子，逗得我哈哈大笑。

他放下盘子，大叫着；“别动，一动会踩死它们，我好不容易才抓了那么多来

的。”；

一面叫，一面手忙脚乱。我笑了一会，看他的样子实在可怜，也帮着他，捉了几条

毛虫进盘子去，等到所有的毛虫，看来都捉进盘子去了时，他忽然怪怪模怪样，缩着脖

子，愁眉苦脸望着我：“会不会有几条，从我衣领里钻了进去。”

我笑道：“大有可能。”

他忙拉出衫脚来，跳着，蹦着，又乱了好一阵子，肯定没有毛虫在他背上爬行了，

才松了一口气，定了下来。我望着那些令人看了绝无快感的毛虫，皱着眉：“你捉了这

些东西来，究竟有什么用？”

温宝裕的神情，得意忘形：“连你看到了也会感到害怕，她们一定更害怕。”

我怔了怔；“她们？她们是谁？”

温宝裕像是一下子说漏了嘴，俊脸自然而然涨得通红，眼睛不断眨着。我看了这种

情形，不禁大奇，盯着他看了半响，他才恢复了正常，装成若无其事：“到学校去吓同

学，不过真的，胡说鼓励我捉毛虫，他说，毛虫的种类，各有不同，每一种毛虫，将来

会变什么成虫，是一定的；虽然他们在变成是蛹的时候，躲在蔺里，看起来个个差不多，

可是，到了变成虫的时候，就千奇百怪，再也不会相同。”

他显然是为了要掩饰他的窘态，所以才一口气地说着，我自然知道他的目的。

可是，我想想，他要用毛虫去吓唬同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值得深究，所

以也没有再问下去。

温宝裕找到了一只纸盒，又把毛虫搬了一次家，逐条捉进纸盒中去，我看他十分起

劲，就道：“这里至少有二十种不同的毛虫，每一种毛虫，通常只吃固定的一种植物的

叶子，你怎知道哪一种毛虫吃什么叶子．怎能养得活他们？别说看他们变成虫了。”

温宝裕道：“胡说是专家，他会告诉我的。”

说了之后，他又道：“毛虫可以说是最简单低级的生物了，居然在食物方面，也有

那么固执的选择，若是没有他要吃的树叶，他决不会去吃别的树叶。算起来，所有树叶

的成分都不会差太多，是什么告诉他们要选择特定的树叶的呢？”

我笑道：“这问题问得有点意思了，那是遗传因子决定的，遗因子中有密码，只要

是这一种毛虫，就必然照着那一组密码生活．没有一条会逸出规范，胡说是生物学家，

他应该可以给你更专门的回答。”

温宝裕笑了笑：“大自然的奥秘真多。”

他捧起了纸盒，看来准备告辞，那时，电话铃响起，我拿起来一听，听到一个气急

败坏的声音：“小宝在不在？对不起，卫先生，请他听听电话。”

我听出是胡说的声音，而且显而易见，他有非常紧急的事要找温宝裕。胡说和温宝

裕一起在研究陈长青的那幢房子的过程之中成了好朋友，几乎天天在一起，还找得他那

么急干什么？

我顺手把电话递给了温宝裕，温宝裕对于有人打电话到我这里来找他，表示讶异，

连声向我道歉，并且保证，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

我听得听筒中，传来胡说的大叫声：“快听电话，慢慢道歉。”

胡说为人斯文，性格淡定，不是性急暴躁的人，可是这时却又心急得惊人。温宝裕

大叫一声：“来了。”

他把听筒凑到耳际，才听了两句，就脸上变色，失声道：“不会是她们吧，如果是，

那太分了。”

接着，他又皱着眉，电话听筒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语声，我自然听不真切，只听到一

阵“嗡嗡”声，温宝裕更是有点脸青唇白，频频道：“这太过分了，太过分了，这……

她们太过分了。”

接下来，又是一阵子“嗡嗡”声——胡说急速地说着话，温宝裕道：“你先别急，

别叫她们在暗中看了笑话，我立刻就来。”

他说着，放下了电话，神情显得十分严重。

我却一点也没有在意，我知道，在胡说和温室裕之间，可能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

但那也一定是青年人之间的事，儿童、少年、青年，各有他们以为十分紧张，仿佛世界

末日就要到来的紧张事，但这一类事，在成年人看来，却不值一晒。

所以，胡说和温室裕紧张他们的，我一点也不去关心他们，温宝裕放下了电话，向

我一挥手，向外便冲，我大叫一声：“喂，你的毛虫。”

他已经打开了门，跳上了楼梯的扶手，直向下滑了下去（老蔡曾发狠要在那上面钉

上几枚钉子，不让温宝裕滑下去），一面叫道：“暂且寄放一阵，我有急事。”

我还想说我才不会去将各种不同的树叶喂他们，饿死了不关我事。可是一想，和这

种少年人多费唇舌则甚，也就懒得出声了。

当日黄昏时分，白素回来，我想起那一盒毛虫，又想到女性对这种昆虫，大都有一

种先天性的厌恶，白素虽然是出类拔革的女性，但要是不小心揭开了那纸盒，观感也不

一定会愉快。

所以，我叮嘱了一句：“书房有一只纸盒，别去打开它”

白素用疑惑的眼光向我望来，我笑道：“是小宝留下来的一盒毛虫！”

白素作了一个怪脸：“毛虫！小宝要来干什么？”

我笑了起来：“他说要来吓人广

白素不以为然地摇着头：“他也不小了，应该到了送攻瑰花给女孩子的年龄了，怎

么还无聊地用毛毛虫吓女孩子？”

我顺口道：“你怎么肯定他是吓女孩子的？”

白素瞪了我一眼：“动动脑筋就知道了，男孩子自己敢去提毛虫，怎会给毛虫吓着

了？”

我不禁失笑：“真是，不知道什么人家的女孩子倒了霉，惹上了温宝裕这个小煞

星。”

白素笑得柔和：“少年男女在打打骂骂声中，另有难以形容的甜蜜和乐趣！嗯，今

晚上的音乐会——”

我忙道：“我们当然一起去！”

晚上，有三位音乐家自北欧来，是室乐演奏的高手，在白素的一位朋友的家中，有

一个规模不大的聚会，参加者大约五十到六十人，音乐家会演奏Ａ小调钢琴三重奏：柴

可夫斯基的“纪念一个伟大的艺术家”。白素是古典音乐的爱好者，我无可无不可，本

来想推掉不去，看来现在是非去不可的了。

白素一面走向楼上，一面道：“看今天的报纸没有？胡说很出风头。”

我笑了起来：“还是那几个木乃伊的事？”

白素答应着，逞自上楼去了。我拿过报纸来，早几天，报上就有消息说，本地的博

物馆，借了十具木乃伊来展览，供市民参观。本地博物馆主其事者是胡说——自然是通

过了他堂叔在埃及考古界的地位而达成这件事的。

记者还说，由于本地博物馆，从来未曾有过木乃伊展出过，所以一定会引起轰动云

云。

在今天的报纸上，我又看到了木乃伊运到，胡说在主持装载木乃伊的箱子搬进博物

馆时的情形，样子挺神气，照片上可以看到，温宝裕也挤在人堆中凑热闹。

而且，博物馆的通知也登在报上，正式展出的日期是两天之后。

我放下报纸，自然而然想起下午温宝裕在我这里时，胡说那个气急败坏的电话来。

心想十具木乃伊一到，写说明，安排展出，够他忙的了，还有什么事，会要来找小宝商

量，而且还那么紧张？

照说，他工作上忙成那样，是没有什么时间再另外出什么花样的了。可是，他和小

宝在一起，谁知道又会玩出什么新鲜花样来。

我只是想了想，并没有再去注意。

世上的事，往往就是那样，不去注意的，实际上是值得注意的大事。而本来认为是

一个想当平淡的音乐聚会，却有意想不到的遭遇。

进行音乐聚会的是一幢大洋房，主人雅爱音乐，有小型的演奏厅，我和白素到达的

时候，客人已到了一大半，大都围着三位演奏家在谈天，我听了一会，拿着酒杯走开去，

没有目的地走着，看着屋子的布置。

屋主人毫无疑问是音乐迷，在他屋中所有的陈设都可以说明这一点。在宽大的走廊

上，全悬挂着音乐家的画像，我信步走着，在一幅李斯特的全身像前，停了下来。李斯

特是一个充满了传奇性的音乐家，他一生的事迹，被拍成不少次电影，画像中的音乐家，

挺拔超群，气宇不凡。

我正在欣赏着的时候，感到有人来到了我的身连站下，维持着礼貌上应该维持的距

离，我转头看了一看，是一个样貌相当普通，可是双目却神光烂然，一望而知十分有内

涵的西方人，大约三十左右年纪，头发有点不注意的凌乱，是一个陌生人。

在这种场合下，主人交游广，宾客之间互相不认识，是十分寻常的事，我看他手中

也拿着一杯酒，就向他微笑了一下，略举了举杯，他也报以微笑，然后开口，居然是一

口标准的中国国语：“可惜摄影术发明得太迟了，以致历史上许多著名的人物，都没有

相片留下来，留下的只是他们的画像。”

我随口应道：“是啊，写实主义的油画，算是肖像画中能保留人的真面目的了，中

国画就没有这个优点，历代伟人是什么样子的，大都各凭想像。”

他也笑了一下：“也有连想像都没有法子想像的。”

我“嗯”地一声：“那大多数是年代久远的人，轩辕黄帝，谁能想像他是什么样子

的？蚩尤，也不知道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他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眼睛也望着酒杯：“相当近代的人物，也有无法想像样子的，

太平天国，不算是很久的事情吧，可是那些领导人物是什么样子的，就无从想像起。”

本来，在这样的情形下，遇到陌生人，最多只是闲谈几句就算，然后各奔东西，谁

还会记得什么时候说过什么话。所以我一听得他这样说，虽然觉得他提出了太平天国和

人像的问题来，是一个相当值得研究的课题（为什么值得研究，下面的谈话中会说明），

我也不打算多说下去，只是随口“嗯”了一声。他却在这时，抬起眼来，直视着我。

他眼中的神色有点殷切，也有点挑战的性质：“我有一个问题，常想有机会问问中

国朋友——”

我和等他说完，就作了一个手势：“和中国有关的问题，并不是每一个中国人都知

道的，而且也不必要每一个中国人都知道中国的一切。

他连声道：“是，是。”

这洋人，显然是“中国通”，对中国人的滑头脾气，也学得相当到家，一面“是是”

地答应着，一面又突然来一个转折，以“可是”为开始：“可是，卫先生，你不是寻常

的中国人啊！而且，有一些相当神秘的事情，你总有点独特的解释的。”

好家伙，这人不但早就认识我，有备而来，而且一上来就给我几项高帽子，想用高

帽子罩住我，我当然不会那么容易上他的当，微笑着：“你说得大客气了，阁下是——”

他忙伸手入袋，取出了一张名片来，递了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印的是汉字：

班登。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明他是一家大学的东方历史研究所的研究员。

在我看他名片的时候，他有点油腔滑调：“和班家套套近乎，班固班昭班勇班超，

实在太出名了。”

我心中好笑，心想这倒好，历史上的几个有名的姓班的人，全叫他数出来了，洋人

取中国名字，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倒是他先知道了我是谁，，再用陌生人偶然相遇的方

式来和我交谈，这种鬼头鬼脑的过程，我不是很喜欢，所以应对之间，也比较冷淡了一

些：“东方历史的内容太广泛了，阁下的研究专题是——”

他忙道：“太平天国，我一直在研究太平天国。”

我点了点头：“这是中国近代史中很值得研究的一段，也十分惊心动魄，中国学者

研究这段历史的人也很多，毕竟时间并不太久远，资料也容易取得。”

班登一面虽然不住点着头，可是却一副并不同意，还有很多话要说的样子。我已经

准备结束和他的谈话，准备离去了，他却突然问：“卫先生，太平天国时期，喜欢在墙

上绘画——”

我答：“是啊，太平天国的壁画，十分有特色。”

班登却道；“最大的特色是，太平天国时期的壁画之中，全然没有人物。”

我怔了一怔，是的，我有一个时期，对太平天国这椿历史事件也相当有兴趣，曾看

过不少有关资料，主要是由于有一件事，当事人的上代，是当过“长毛”（太平军）的，

那件事牵涉到了太平军大溃败时的一批宝藏，和一个被长期禁烟在一块木炭中的灵魂，

诡异莫测。

（整件事，记述在题为“木炭”的这个故事中。）

在那时，我已留意到很多记载上，都提及太平天同的壁画中没有人物，甚至在应该

有人物的情形下，也全然不绘人物。

但我一直未曾将之当作那是什么特别的问题。班登对太平天国的一切，显然有相当

程度的研究，所以才会提出这个问题来。

我略想了一想：“是，不但是壁画，太平天国好像自上到下，特别不喜欢人物画，

所有的领袖，没有一个有肖像画留下来的？”

我在最后一句话中用了询问的语意，是由于我未能肯定是否如此之故。

班登却肯定道：“是的，卫先生，我想知道为什么？是不是有特别神秘的成分在

内？”

这个问题，自然是不好回答之极，我“嗯”了一声，想不出该如何回答才好，班登

又道：“是不是那些人都有见不得人之处，还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所以他们都不愿意

有真面目留下来了？”

我仍然无法回答，只好道：“或许没有什么神秘，只不过是他们的习惯？”

班登忽然变得十分急切，甚至挥舞着双手，讲话也急促起来：“不，不，一定有极

其神秘的原因的。真可惜，不多久，摄影术就发明了，要是早几年，太平天国那些人的

样子，一定可以留下一些来的。”

我觉得他的态度十分可笑：“你想知道洪秀全杨秀清石达开那些人的样子，有什么

用呢？”

他瞪大了眼望着我，一副失望的神情，还有一点很不满意的神气在内，看来他没有

在言语上对我不满，已在是十分客气的了，他道：“知道他们是什么样貌的，自然没有

什么待别的意义，可是他们为什么不让他们的样貌有任何留下来的可能，却十分值得研

究。”

他仍然望着我，想知道我还有什么意见，我觉得他根本是在钻牛角尖，很多西方

“学者”研究中国问题的时候，都是这样子的，抓住一点小问题，小题大做，可以写出

洋洋洒洒的论文来。

所以，我只是十分冷淡地道：“是么？照我看——”

我正找不出该和他说些什么话时，有人在叫：“演奏开始了，请各位到演奏厅去。”

这一下叫唤，正好为我解了围，我向班登作了一个手势，就不再理他，自顾自走了

开去。

当我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神情很失望，而且一副还想和我说话的样子，可能

是由于他看出了我的冷淡，而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伤害，所以没有出声，而我根本不想和

他说下去，所以趁机就和他分开了。

演奏会自然精采绝伦，在四十五分钟左右，当柴可夫斯基的乐曲演奏完了之后，在

热烈的掌声之中，音乐家又奏了几段小品，才告结束，宾客陆续离去，主人走过来向我

打招呼。

我和主人不是太熟，只知道他是一位银行家而已，寒暄几句之际，他看来是顺口道：

“班登医生是一个怪人，你们谈得很投机，讲了些什么？”

我陡然一怔，反问：“班登医生？还是班登博士？”

主人是用英文在交谈的，“医生”和“博士”是同一个字，自然难以分得清。

而班登如果是一个历史学家的话，他有博士的头衔，自然十分寻常，如果他同时又

是一位医生，那就非常之特出了。

主人道：“他是医生，是——”

他只讲了一半，忽然陡地住口，神情十分不好意思：“他……十分古怪，早十年我

认识他的时候，他是十分出色的医生，后来忽然把医生的头衔弃而不顾，真是怪人。”

我又怔了一怔，在我的经验之中，还未曾知道过有什么人把医生的头衔抛弃掉的。

如果一个人为了研究中国近代史．而把医生的头衔扔掉，虽然谈不上什么可惜不可惜，

总是一件相当怪异的行为。

看来，班登这个人真不简单，我应该和他多讲一会的。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四面张

望着，主人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意：“他早就离开了，甚至没有听演奏，真可惜。他是听

说你会在今晚出现，所以特地来的。”

我“啊”地一声低呼，一时之间，颇有失落之之感。想起我急于摆脱他；不顾和地

交谈时他的那种失望的神情，心中很不是味道。

原来他是专门找机会来和我见面的。

他要和我见面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讨论太平天国那些头子为什么连画像都

没有留下来？我又不是中国近代史的专家，这种冷僻的问题，和我讨论，会有什么结果

呢？

当时，我的思绪相当紊乱。人的思绪相当奇怪，有时在对一些主要的事，惘然而没

有头绪之际，反倒会想起一些莫名其妙的枝节问题来。

我那时的情形，就是这样，忽然想起了班登的年龄问题来，他看起来，只不过三十

岁左右，而主人却说他十年之前，已经是医生了。一个人可以在二十左右成为出类拔苹

的艺术家、运动家等等，但医生是要受长时期的严格训练的，没听说什么人凭天才可以

成为医生的。

也就是说，一个人如果在二十岁左右就当了医生，那是十分罕有的事。

我一想到，就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没想到那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却令得主人神色

尴尬，忸怩了一会，才道：“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轻了许多，你知道，医生……他

们总有办法把自己弄得看来年轻一些的，他们管的就是人的身体。”

这算是什么回答，我自然不会满意。可是当我还想追问时，有好几个人过来和主人

打招呼，主人也像是要避开我一样，向我抱歉地笑着，转过去和别人应酬去了。

这时，白素也来到了我的身边，她看出我有点心神不属的样子，就用眼色向我询问

发生了什么事，我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遇到一个怪人，日后只怕要麻烦你去打探一

下他的来历。”

白素有点愕然：“我认识这个怪人？”

我笑了起来，指着主人：“主人认识，而我觉得他不是很肯说，要你出马才行。”

白素当下笑了一笑，没有再说什么，在回家途中，我把和班登晤面的经过，向白素

说了一遍，她也觉得十分讶异：“由医生改作去研究历史的例子太少了。”

我道：“是啊，而且研究的课题还十分冷僻：太平天国的壁画中，为什么没有人像，

哼。”

白素想了一会，也认为有点难以想像：“如果今晚上的主人，对班登的来历知道的

话，我一定可以探听出来的，明晚还有同样的演奏，我会早一点来，和主人谈谈。”

我忙道：“演奏的确十分精彩，可是我……”

白素不等我说完，不明白了我的意思：“明晚准你免役吧，你这种俗人，难得听一

次好音乐，就像是受罪。”

我笑了起来：“反正是俗人，听多几次音乐也雅不起来，乐得做点自己更有兴趣的

事。”

白素不置可否，到家之后，我有点急不及待，去翻阅太平天国的史料，有一些专门

讲述那时期壁画的资料，提到太平军不论占领了什么巨厦大宅之后，都喜欢在墙上留下

大量的壁画，可是所有的壁画上，都没有人物，并且有明文规定，画画的时候，不能画

人像上去，至于为什么，史料却没有解释。

这本来是历史上鲜为人知，也很少有人注意的一个小问题，但是一提起来，从神秘

的角度来设想，也就可以有许多种不同的想像了。

这时，我倒真希望班登能突然出现，我好听听他的意见、因为他既然专门研究这个

问题，虽然没有结果，至少有了一定的设想了，听听他的设想，也是好的。

可是在看着史料，时间溜过去时，没有等到班登，倒等来了胡说和温宝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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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活的木乃伊

（这标题有吸引力多了！）

他们两人虽然是我书房中的常客，可是这时候会出现，倒使我十分惊奇，因为时间

已过了午夜，而且他们来前，也没有电话通知。

更令我感到惊讶的，是他们两人的神态实在太不对劲了。一望就知有十分严重的事，

发生在他们身上，而且使他们感到了极度的困扰。

他们两人，全都面色半灰不白，鼻尖和额头，不住地冒着汗，双手手指绞在一起，

嘴唇更是煞白，而且不住发着抖，一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才好的样子，再加上两

个人挤在一张沙发上，好像那样才彼此间有个依靠，可以减少心中的恐慌。

一见这等情状，我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因为胡说和温宝裕，都不是普通的年轻人，

平时他们已十分有主见，可以应付许多问题。而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令得他们像如今那

样狼狈，那肯定是大问题了，

他们两人都用求助的眼色望着我，为了使气氛轻松一些，而且我也确然相信，就算

问题再大，到了我这里，总有可以解决的方法，所以我道：“小宝，你那盒毛虫，可以

拿回去了吧，我找不到树叶喂他们，只怕快饿死了。”

温宝裕现出一个十分苦涩的笑容来，煞白的口唇掀动了几下：“毛虫，还有屁用，

自己没吓着人家，已经被人家吓个半死了。”

听他的话，好像是有什么事发生，令得他们两人，受到了惊吓，我冷笑一声：“我

看不止半死，至少是五分之四死了，你们去照照镜子看，看看自己还有多少活人的样子，

哼。”

温宝裕和胡说对我的指责，都没有反驳，平时，温宝裕是一定不服的，这时他居然

默认了，可知他所受的惊吓，确实不轻。

我无法令气氛轻松，自然也不想再嘲笑他们，所以不再出声，等他们自己说出来。

胡说站了起身，也没有经我同意，就在书架上取过一瓶酒，居然就打了开来，对着

瓶口，喝了一大口，而且还把酒瓶递给了温宝裕，温宝裕居然也接了过来。我有忍无可

忍之感，陡然大喝一声，温宝裕手一震，手中的酒瓶，几乎跌下来，但是他们仍然急急

喝了一口，一面抹着口角，一面嘟哝着：“吓死人了，人家已经是惊弓之鸟了，还来吓

人。”

一口酒下肚，不到半分钟，他的脸色已红了起来，我一伸手，在他的手中抢过酒瓶

来：“要是让你妈妈知道你在我这里喝酒，哼哼！”

我作了一个砍他头的手势，他缩了缩头，哼了一声：“女人全是可怕之极的。”

他没头没脑发了一句这样的牢骚，胡说居然立时认同：“是啊，早知不和她们打什

么赌了。”

我大是好奇：“打赌？和什么人打赌？打的什么赌？”

胡说和温宝格互望了一眼，惊恐之中，又带了几分尴尬，却言又止，两人头凑在一

起，先低声商议。可是所谓“低声商议”，声音却又高到我恰好可以听得见，可知他们

还是有意说给我听的，真不知道他们行事如此鬼祟，所为何来。

胡说先道：“讲好了，不能向卫斯理求助的。”

温宝裕道：“可是现在事情闹大了啊，就算我们不对他说，他也会追问我们的，等

他知道了是什么事，还能不插手吗？这可不能算是我们向他求助。”

胡说点头；”说得也是。”

他们两人，一面“低声密议”，一面眼光却连珠炮向我射过来。

这时，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这两个人也未免太鬼头鬼脑了。他们一定是不知和什么人打了赌，而且在打赌之前，

曾经口硬过，不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来向我求助。

而如今，自然是事情有他们收拾不了的事发生，他们要来向我求助了，却又怕输了

口，面子上下不来，所以就想引起我的好奇心，去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那么，就不算

他们向我求助，而是我主动去管他们的事了。

本来，我对于他们究竟遭到了什么困难，也十分关心，可是他们居然在我面前，耍

起这种未入流的手段来，那却使我改变了主意，我故意走远了些，自顾自找了一本书翻

着看，对他们向我望过来的殷切求助的眼光，视若无睹，不加理睬。

两人“商议”了一阵，见我没有反应，一起苦笑，胡说道：“认输了吧，我不知她

们闯了什么祸，只怕不可收拾，还是早点解决了好。”

温宝裕也连连点头，他们一起站了起来，向我走过来。

我并不放下手中的书，扬起手来：“把事情从头说起，你们和什么人打赌来了？”

我并没有望向他们，却听到他们的喉际，各自发出了吞咽口水的“咕”地一声响，

然后，是他们两人一起说出来的两个人的名字“良辰美景。”

我陡然一呆。

良辰、美景！就是那一对双生女，轻功绝顶，慧黠之极，曾在陈家大屋中出没，扮

鬼吓温宝裕，爱穿红衣，来历神秘的良辰美景！

我并不知道他们和温室裕一直有见面，现在，听得两人尴尴尬尬地说出了她们的名

字，我才有点恍然，胡说年纪大些，温宝裕年纪小，但都不成问题，他们都到了对异性

感兴趣的年龄，而良辰美景，女孩子比较早熟，自然也不会讨厌和异性交往。

看来，陈家大屋就是他们双方经常见面的地方，而胡说和温宝裕也一直未曾对我说

起。还是白素敏感得多了，那一盒毛毛虫，看来是准备用来会吓良辰美景的。用毛毛虫

去吓在中国武学上造诣极高的高手，温宝裕也未免太孩子气了。

而事情和良辰美景有关，更使我感到严重，因为她们毕竟不能算是现代社会的人、

本领又大，又正处于最爱胡闹的年龄，若是放肆胡作非为起来，什么事情都做得出，看

胡说和温宝裕的样子，怕不是她们闯出了什么大祸来了？我迅速转着念，一面极之不满：

“你们和她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打交道的？”

两个小家伙的神情，又有点忸怩，你推我，我推你，后来大约看到我脸色大是不善，

而且他们本身也一定有非要我帮忙不可的地方，所以胡说才道：“就在陈家大屋中，我

和小宝正在研究屋子的结构时，她们突然出现的，才开始的时候，我们还吓了一大跳。”

我问哼一声：“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温室裕有点支吾：“在那批灵枢运走之后不久。”

我又问哼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敲着：“那时，你多少已经知道她们的来历了？”

温室裕抗声道：“她们的来历，连你也不知道，我只是知道了她们是人，不是鬼。”

我再问哼一声：“她们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你们和她们有什么好来往的？”

温宝裕道：“才不，她们不知多现代，不但舞跳得好，而且知识丰富，见识之高，

现代社会的那些时髦少女，真是望尘莫及。”

胡说也大有同感：“真的，绝比不上她们。”

我听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两个年轻小伙子，对良辰美景的好感，属于一种掩饰不住

的自然而然的感情。少年男女的事，自然不适宜去理会，由得他们自己去发展好了。所

以我的口气缓和了许多：“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你们害怕成那样？”

两人互望着，都低下头不出声，我道：“是从一次打赌开始的，是不是？”

两人都咬着牙，点了点头。胡说道：“我们之间的打赌，也不止一次了，几乎每次

都是她们胜……”

温室裕讲话的神气在充大人：“当然，我们要让让女孩子。”

胡说道：“最近一次打赌，是赌谁能令对方害怕，而且讲好了，不准向你求救。”

我指着他们两人：“你们也太没出息了，就只想到抓一盒毛毛虫去吓女孩子？”

温宝裕咕味着：“她们应该感到害怕的。”

我又瞪了他一眼，问：“那么，她们做了些什么，令你们感到害怕了。”

温宝裕愤然道：“太过份了。”

我陡然想起下午，温宝裕在这里的时候，胡说曾气急败坏地打过电话来，温宝裕在

电话中，也曾说了一句“太过分了”，多半事情就是在那时候发生的。

我冷笑了一声：“既然赌了，就要服输，她们用什么方法，把你们吓成那样？”

两人又互望了一眼，胡说吸了一口气，才用一种颤抖的声音道：“她们弄了一具活

的木乃伊进博物馆。”

我怔了一怔，一时之间有点不明白。

“活的木乃伊”，这的确有点令人难以明白，就像是“热的冰块”一样，木乃伊一

定是死的，不但死了，而且是死了很久的尸体，上面冠以“活的”这个形容词，这不是

太匪夷所思了吗？

我望着他们两人，两人的脸上，都一阵青一阵白，显然，这“活的木乃伊”，真令

他们感到了极度的恐惧。

我道；“说得详细一点。”

温宝裕忙推了推胡说，这小滑头，他一定是自己感到害怕，不敢说，所以叫胡说来

讲。

我盯了他一眼，他忙解释：“事情是他首先发现的，实在应该先由他来说。”

我有点不耐烦：“由谁来说都一样，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活的木乃伊，哼！”

胡说咽了一口口水，又喝了一口酒：“博物馆方面，向埃及借了十具木乃伊来展览

——”

这件事我是知道的，报纸上登载得相当详细。木乃伊是埃及人处理尸体的一种特殊

方法，古埃及人坚信人死了之后，灵魂离开身体，只不过是暂时的，总有一天，灵魂会

回来，再进人身体之中，所以他们就用尽了方法，来保存尸体的完整，以求来日灵魂复

归之用。

这种保存尸体的目的，充满了神秘诡异。古埃及人用的方法十分有效，他们克服了

细菌学、生理学、药物学上的种种问题，用了许多独特处方的药料和香料，再用细麻布

把尸体紧紧包裹起来，使得尸体不循正常的方式腐烂，而变成了干尸。

自然，不论古埃及人的信仰多么坚决，事实上，并没有什么人在死了之后，灵魂又

回来，再进入以前的身体的。

几千年来，木乃伊也一直“备而不用”——幸亏是如此，因为古埃及人虽然用尽了

方法，可是在保管尸体这方面还是失败了。灵魂离开了身体之后，身体就开始变化，一

具死尸，保管得再好，也无法和活人一样。成为干尸的木乃伊，被白布包扎着，已然是

诡异可怖，若是解开白布，干尸的面目身躯，更是可怕之极。

若是真有灵魂回来，进入了这样的干尸之中，又变成活人的话，那只怕是世上最可

怕的事了。

幸而一直以来，“木乃伊复活”，只是恐怖电影和恐怖小说中的事。

而如今胡说和温宝裕两人，一开口就提及了“活的木乃伊”，难道良辰美景这两个

人，竟然能令得木乃伊复活？她们固然神通广大，但也决不会有这个能力。多半是她们

在运抵博物馆的木乃伊中，做了什么手脚，就吓得胡说和温宝裕这一双活宝贝手足无措、

屎滚屁流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心情也就不再那么紧张，双手抱膝，点了点头，示意胡说讲下去。

胡说道：“博物馆方面，由我完全负责安排展出，一切事，几乎都是我一个人在做

——”

我挥了挥手：“请直接叙述主要发生的事。”

胡说苦笑了一下，以下，就是他遇到的，发生的主要的事。

为了展出借来的木乃伊，博物馆腾出了主要的展览大厅。

那十具木乃伊的资料，是早已寄来的，胡说也做好了翻译的工作，交给职员写了出

来，放在每一个玻璃柜之前，供参观的人了解。

估计来参观的人会相当多，所以在玻璃柜之外，围了槛杆，以防人太挤的时候，使

玻璃柜碎裂——自然不是怕柜中的木乃伊会蹦跳而出，而是怕碎玻璃会今得参观者受到

伤害。

一切准备就绪，十具木乃伊运到，在博物馆的展览厅中拆开木箱，放进玻璃柜中，

忙碌了一天半，总算告一段落，载运木乃伊来的箱子，和箱子中的填充的软胶粒也都收

拾干净，准备搬到储存室去。因为木乃伊是借来的，要还给埃及，那些箱子，在运回去

的时候，还有用处。

胡说和工作人员一起离开，那是午间的休息时间，过了休息时间之后，由于别的工

作的人员没有事做了，胡说一个人回到展览厅。

他离开的时候，是所有人中的最后一个，由他锁上了门，博物馆的保安措施相当严

密，每一个展览厅都有相当完善的防盗设备，但胡说在离开的时候，只是锁了门，并未

开启防盗设施。

一则，是大白天，二则，他也不以为会有什么人去偷一具干尸来玩玩的。

他回来的时候，打开门，走进去，一切都十分正常，他也立刻开始进行一些还需要

他来做的工作，大约在半小时后，他一抬头，看到了第六号玻璃柜——那只是偶然的一

瞥，他的视线甚至不是集中在那玻璃柜上，只是一看之下就移开的，但是那一刹那间，

他所看到的情形，却令他的视线，固定在第六号玻璃柜上，再也难以挪得开去。

第六号玻璃柜中，有两具木乃伊。

当时，他心中也只是暗骂工作人员太粗心大意了。十个玻璃柜，放十具木乃伊，每

只一具，清清楚楚，怎么会在一只柜子中挤了两具进去呢？

他心中一嘀咕，一面向其他柜子看去，他的目的十分明显，有一只柜只中放了两具

木乃伊，那么，一共十只柜子，就自然有一只是空了的。

可是，一眼望去，其余九只柜子中，却没有一只是空的，各有一具木乃伊在。可以

看得清清楚楚，绝不会有丝毫含糊。

可是由于事情很怪，所以胡说还是十分小心地再看了一遍，肯定眼前的情形是：多

了一具木乃伊出来。

如今在展览厅中的木乃伊，是十一具，而不是十具。

胡说在这时候，心中已经觉得怪异莫名，心头也不禁怦怦乱跳，虽然在白天，也不

禁感到了一阵寒意。

他一直在负责这项工作，自然知道，木乃伊是十具，不可能是十一具的，中午休息，

离开的时候，还只是十具，怎么会忽然多出一具来了呢？

他这时，由于感到怪异莫名，心中慌乱，一时之间，也未曾想到和良辰美景打赌的

事，他想大声叫喊，可是又感到这种事，太惊世骇俗，在未曾弄清之前，太大惊小怪了，

未免会扰乱人心。所以，他并没有叫什么人，自己走到了第六号玻璃柜前。

每一个柜子，都是有锁的，钥匙也都由胡说掌管，胡说发现柜子还锁着，他在取出

钥匙来的时候，手已经不由自主，有点发抖了。

他就站在柜前，柜中两具木乃伊，就在离他极近处，虽然隔着一层玻璃，但那起不

了心理上的防守作用。

他盯着柜子，一下子就分出哪一具木乃伊是多出来的。

因为那十具木乃伊，都是超过三千年的历史，包扎他们的布条，在当时不论多么洁

白结实，也早已变黄变霉，残旧不堪了。

可是，多出来的那一具，包扎着的布条，却相当新，看得出来决计不是古物。

当胡说看清楚了这一点之后，他也陡然想起了他和良辰美景之间的打赌。而一想到

打赌，他就不禁“哈哈”一笑，心中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笑容浮上脸来，再也难以

消退。

他拿着钥匙的手也不抖了，心中一点也没有惧怕，反倒觉得有趣。一方面，他心中

也佩服良辰和美景，因为要把这样一个木乃伊形状的物体，全然不被人觉察，弄进博物

馆来，也不是容易的事，不过，她们以为这样就能令自己害怕，那未免太天真了。

他的确感到良辰美景的天真，十六七岁的女孩总是天真的，而在胡说的心目中，她

们似乎特别天真。她们的天真和她们的本领，全然不相称，这才显得她们是这样的奇特

过人。

胡说一面浮想连篇，一面打开了柜子的玻璃盖子，伸手进去，抓住了那只木乃伊，

在他的想像之中，那木乃伊虽然扎着白布条，但白布条内，至多不过是棉花、海棉等类

的物体，一定不会很重，一只手就可以将之抓出来的。

可是，他一抓之下，才觉不然，那木乃伊相当重，至少他一抓之下，没有抓动。抓

不动倒还在其次，令他大愕的是，那木乃伊抓上去，隔着布条，竟然有那是活的那种感

觉。

胡说疾缩回手来，呆呆地望定了那木乃伊，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而当他盯着木乃伊看着的时候，又发现那木乃伊的心口部分正在微微起伏着，像是

一个人正在呼吸的时候一样。当他乍一看到这种情形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连忙揉了

揉眼，可是依然看到了同样的情形，心口的起伏相当慢，但十足是在呼吸。

胡说看得心中有点发毛，但他既然想及那是良辰美景干的好事，要在布条包扎之下，

玩上一点花样，令之能缓缓起伏，看来如人之呼吸，也不是什么难事，如果对方的目的

是令自己害怕的话，更应该如此才是。

他又笑了两下，可是这时的笑声，未免有点干涩，因为眼前所见的情景，极其诡异，

令人有一种不寒而栗之感。

他伸手，按向那起伏的“心口”，手掌心的感觉，可以清楚地感到“心口”的起伏，

他正想用力按下去，看看会有什么结果时，陡然之间，他的手掌，又感到了一种跳动，

一种十分轻微的跳动，而且，一下子就使人感到，那是人体内心脏的跳动。胡说像是手

按在一块烧红了的铁上一样，陡然缩回手来，不由自主，连退了几步，张大了口，再也

笑不出声来，思绪乱到了极点。在那一刹那间，他只感到：“不会的，不会的，木乃伊

就算活了，也不会有心跳的，因为木乃伊在制造的过程之中，是把人体的内脏，全都取

了出来的。”

（由此也可知古埃及人的信念是多么无稽：灵魂就算会回来找身体，一个没有了内

脏的身体，又有什么用处呢？）

没有心，哪来的心跳？同样的，没有肺，又哪来的呼吸？那白布条包扎之下的，不

是一具干尸，也不是一堆人形的棉花或轻胶，是一个活人。

有这个可能吗？如果是活人的话，会不会是良辰美景的其中之一？好让自己解开白

布条之后，突然大叫一声，把自己吓个灵魂出窍？

如果是这样的话，胡说苦笑，那她们两人也未免反把他胆子估计得太大了，事实上，

现在还没有解开布条来，他已吓得喉干舌燥。双手无意义地挥动着，不知如何才好了。

他勉力定过神来之后，第一件所做的事，是把柜子的玻璃盖子盖好，又锁上像是那

具有心跳有呼吸的木乃伊，会突然跳起来一样。

当他在做那些事的时候，他一直盯着那具木乃伊在看，愈看愈觉得在白布条之下，

扎着的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虽然他曾假设定，可能是良辰或美景，把她们中的一个，扎了起来，而也因之带来

过一丝浪漫的想法，谁会那么笨，把自己扎成了木乃伊？

胡说愈想愈不对劲，他找了一幅布出来，盖住了第六号柜子，免得被他人发觉柜子

中多了一具木乃伊，而且还是活的，然后，他到处打电话找温室裕。

温宝裕是他的好朋友，而且打赌的事，他们又是狼狈为奸的，如今发生了这种他们

意料之外的事，自然先要和温宝裕联络。

他终于在我这里，找到了温宝裕，两人在电话中匆匆交换了一上意见，温宝裕也认

定了那是良辰美景玩的把戏，所以立时放下那盒毛虫，匆匆赶去博物馆，和他的合伙人

胡说相会。

胡说讲到这里，停下来向我望望，我心中在想，温宝裕赶去和胡说相会，是下午的

事，如今已是午夜，自然这段时间中，又有意想不到事情发生，不然，他们两人，不会

吓成那样。

所以，我虽然想到了，那应该是良辰美景的恶作剧，但由于不知道事态的发展，胡

说正忙着，我看出他神色不定，又不能当着别人细说，只好断断续续，告诉了一下经过，

我一听，自然认为那是良辰美景她们玩的花样。

温宝裕认为那是良辰美景玩的花样，是十分自然的事，他悄声道：“且别理，等博

物馆只有你和我时，再想办法对付。”

胡说有了温宝裕撑腰，心中也镇定了很多，虽然还有其他的职员，但这个展览由他

负责，他在第六号柜子上覆盖了白布，并写上了“请勿移动”的牌子，倒也没有什么人

去动它，所以，除了他和温宝裕之外，也没有人知道第六号柜子中多了一具木乃伊，而

且还是活的。

好不容易等到六点钟，博物馆的员工，相继离去，只剩下胡说和温宝裕两个人了，

温宝裕吩咐胡说，反锁了展览厅，以免人撞进来，同时，也可以防备良辰美景的神出鬼

没。

天色黑了，他们着亮了灯，灯光不是很明亮，展览厅又大又空洞，映着玻璃柜中的

木乃伊，气氛自然不是很轻松活泼，两人互望了一眼，神情也自然而然有点鬼头鬼脑，

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温宝裕在到了博物馆之后，只揭开过白布条偷看了几眼，直到这时，他才一下子把

那幅布，自第六号柜子上，拉了下来，双眼睁得老大，去注视柜子中，那活的“木乃

伊”，他也立即发现，木乃伊的心口部分，正在缓缓地起伏着，像是布条下的人，正在

呼吸。

温宝裕吞了一口口水，声音有点干涩：“把盖子打一来看看，究竟是什么妖魔鬼怪，

还是红衣小女妖在作怪，待本天师作法对付。”

他在指手划脚，哺哺自语以壮胆间，胡说已经将玻璃柜的盖子打开来，好个温宝裕，

左手捏了一个剑决，右手并没有降妖的桃木剑，只得并指如剑，指着那具木乃伊，口中

发出一“呔”地一声：“何方妖孽，还不速现形，上天有好生之——”

他下面一个“德”字还没有出口，咧着的口，再也收不拢来。

因为就在那一刹那间，他看到那木乃伊，在扭动着，扭动的形式，怪异之极，像是

被布条包扎着的身体，感到了极度的不舒服，所以要挣脱布条，情状不但十分令人心惊，

而且有一种恶心的丑恶。温宝裕陡然向后退了几步，撞在他身后的胡说身上，胡说也看

到了那木乃伊的那种难以形容的丑恶兼恐怖的扭动，两人都张大了口，出不了声。

过了好一会，温宝裕才说话带着口吃：“这……这究竟是什么妖孽？”

胡说喘着气：“自然是木乃伊。”

温宝裕苦笑：“你怎么啦？木乃伊要是会动，那还叫什么木乃伊，这……里面是一

个活人。”

胡说“嗖”地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她们两人胡作非为之极了，莫非是随便

弄了一个人来，把他绑起来吓我们？”

温宝裕大是骇然：“要是把这个人闷死了，我们岂不是要跟着吃人命官司？快，快

解开来。”

温宝裕一面说，一面就要手去扯白布，胡说一把拉住了他，把他拉得连退了几步，

把声音压得十分低：“不成，不知道被布条扎住的是什么人，一解开来，那人多半不知

道是她们干的好事，自然一口气都出在我们的头上，你可知道把人当作木乃伊，要判多

少年徒刑？”

温宝裕眨着眼，苦笑，一面扳着手指：“非法禁锢，至少五年，绑架，可以判无期

徒刑，把人当作木乃伊，这算不算是虐待？”

胡说没好气：“总之，不能叫他看到我们，更不能在博物馆把他解开来。”

温宝裕连连点头：“对，把他运到荒野外去，解开来之后，我们就一溜了之，谅他

也见不到我们，虽然会听到我们讲话的声音，也未必认得出来。”

胡说有点愁眉苦脸：“怕只怕他知道到过博物馆，追查起来，不免会查到我的头

上。”

温宝裕一翻眼：“给他来一个一概否认，又没有别人可以帮他证明。”

两个人商量着，都觉得把这个被良辰美景戏弄了的倒霉蛋，弄到人迹不到之处，再

把他身上紧紧扎着的布条解开来，那是最好的办法。

好在博物馆这时没有别人，胡说先去安排车子，博物馆有几辆客货车可以供调用，

他弄到了一架。在胡说离开的时候，温宝裕一个人在展览厅中，在半明半暗的灯光下，

他单独面对着十具木乃伊，倒不会感到害怕，可是另外还有一具“活的木乃伊”，总不

免令他的心中有点嘀咕，他好几次走近去，想对之讲几句话，安慰几句，表示立刻就可

以释放他，可是都忍住了不敢出口，只是伸手在他身上，轻拍了几下。

他手拍上去的感觉，完全是拍在一个人的身上，他心中又不禁骂起良辰美景来，早

知道她们会胡作非为到这种地步，也不和她们打赌了。

他又想到，她们两个若是连这种事都敢做，那多半是不会怕毛毛虫了，他想，应该

去捉一大堆毒蛇来，诸如金脚带、七步蛇之类。可是一想起毒蛇，温宝裕自己心中也有

点发毛，真不知如何才好。饶是他平时机智百出，这时也只好唉声叹气，就差没有捶胸

顿足了。

他胡思乱想，时间倒也过得快，胡说回来，两人夹手夹脚，将那“活的木乃伊”自

玻璃柜中搬出来，在搬动期间，“木乃伊”扭动不已。

扭动的力道且相当大，令得他们更是手忙脚乱，好不容易一个搬头，一个搬脚，正

要将之抬出展览厅去时，胡说忽然低声道：“小宝，这……里面会不会是我们的熟人？”

温宝裕苦笑了一下：“不……不会吧。”

胡说“咽”地一声，吞了一口口水：“要是她们恶作剧起来，把令堂弄了来——”

温宝裕怒道：“放你……的屁，我母亲——”他不由自主，伸了伸舌头：“再加两

个人，也不一定抬得动。”

胡说苦笑：“我不是故意得罪，实在是……她们想要有好的效果，就会捉弄我们的

熟人。”

温室裕叹了一声：“这次打赌，不管输赢，她们实在做得太过分了。”

胡说道：“是啊，不应该涉及旁人的。”

两个人一面讨论着，一面总算连拖带抬，把那估计不会少于六十公斤，而且愈来愈

重的“木乃伊”弄到了停车场，尚幸没有别人看到，不然，他们那时，那副贼头狗脑、

慌里慌失的样子，准叫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在作奸犯科。

把“木乃伊”弄上车子，胡说喘着气，问：“到哪里去把他解开来？”

温宝格提了几个地方，全都是荒郊野外，平时连白天也不会有什么人去的地方，晚

上更是肯定不会有人的，但全给胡说否定掉了。胡说道：“我看，陈家大屋的后面空地

就不错。”

陈家大屋的后面，是一大片山坡地，倒也渺无人烟，温宝裕问：“为什么？”

胡说苦笑：“这人……被扎了那么久，可能……受了点伤，我们解开布条后，溜走，

到屋子里观察他，如果他需要帮助，就可以马上去帮助他。”

温室裕苦着脸：“好是好，怕只怕良辰美景会在陈家大屋看我们的笑话。”

胡说长叹一声：“反正狼狈到极了，也不在乎再让她们笑话什么了。”

温宝裕也只好效英雄末路之长叹息，由胡说驾着车，每次在路上一见警察，两人就

禁不住身子发抖，脸青唇白。

我听他们讲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两个家伙，狼狈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他们平时作为的报应吧——他们平时并没有

什么坏的作为，但既然他们的作为和普通人不同，自然也要遭到一些普通人遭遇不到的

遭遇才行。

而他们这时，害怕成这样，那使我极度疑惑。因为想来，似乎没有什么可以令他们

这样害怕，莫非……那被布条扎着的，真是他们的熟人？真是小宝的……妈妈？

那真是难以想像的大灾难了，我望着温宝裕，想笑也笑不出来，而且也大有骇然的

神色。

胡说忙道：“小宝，他想到……布条内包着什么了？”

温宝裕吞了一口口水：“不……不会吧。”

在这时，白素的声音传来：“你们继续说，别理他，他也在想那被扎着起来的，可

能是——”

我忙向门口望去，白素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当我向她望去之际，她抿嘴

一笑，不再说下去。我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她料中了，也只好笑了一下。

白素道：“听你们说得起劲，所以没有打扰。”

胡说和温宝裕两人，一看到了她，有大大松了一口气的神情，访佛他们的问题，我

还难以替他们解决一样。

温室裕问：“你全听到了？”

白素道：“大半——”她忽然扬起手来：“我猜猜，那木乃伊，白布条下面里着的，

不是人。”

胡说和温室裕一听，像是遭到了雷击一样，直跳了起来，张大了口，瞪着白素，出

气多，入气少，一副就快“天不假年”的样子。

我看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怎么知道？”

白素道：“刚才你神情古怪，胡说叫着：“小宝，他知道布条里包着什么了。”

他不说“包着什么人”，而只说“包着什么”。由此可知，他们解开布条之后，发

现包着的，并不是人。”

我立时向面无人色的胡说和温宝格两人望去，两人失魂落魄的点着头。

我不禁好奇心大起：“包着的是什么，把你们两个，吓成那样？”

两人甚至上下两排牙齿在打战，异口同声道：“不……不知道……是什么”

我刚想斥责他们：那像话吗？他们一定已解开过白布了，却说不知道是什么包在白

布下面。可是一转念问，我想到，那一定是他们如此害怕的原因，所以心中也不禁怵然，

不再出声，等他们自己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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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白布下的东西

（或者可称“白布条下的怪物”，以增悬疑）

胡说推了推温宝裕，温宝裕又推了推胡说，胡说道：“我有点口吃，不像你那样灵

牙俐齿，还是由你来说的好。”

温宝裕苦笑，点了点头，又咽着口水，搔着头，咳嗽了几下，看来是尽量在拖延时

间，不敢把事情的经过，痛快说出来。

我看得他这种情况，真是又好气又好笑，道：“小宝，有一句老话，你听说过没

有？”

温宝裕道：“我知道，你一定想说，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我大声道：“对了。”

这小子，又长叹了一声，才道：“车子开到了陈家大屋后面，在屋子门前还停了停，

天色黑，我进去拿一只电筒——”

电简是在陈家大屋还未曾装上电灯之前，温宝裕和胡说探索屋子用的，十分强力，

他拿了电筒再上车，胡说这时镇定了许多，因为这一带，可以说是他们的“势力范围”，

不必怕被人发现了。

在略为镇定了一些之后，他们反倒感到了相当程度的刺激，两个人互相吹起牛来，

胡说道：“哼，想把我们吓倒，也不是容易的事，她们没有在屋子里？”

温宝裕道：“谁知道，或许正躲在什么角落看我们，哼，看到我们处变不惊，做事

于净利落，只怕她们心中也不得不佩服。”

两人互相吹着牛，又想到良辰美景可能正在暗中窥伺，可不能把胆小狼狈的窝襄相

落在她们的眼中，所以行动也格外精神。

车子在屋子后面的山坡地停下，他们下了车，自车厢中把那“木乃伊”抬了出来。

在抬出来的时候，“木乃伊”又剧烈地挣扎了一几下。天色很黑，星月微光之下，

白布有一种异样的惨白色，看起来怪异得很。

两人把“木乃伊”放到了草地上，温宝裕自身边取出了一柄锋利的小把刀来，打开，

就划开了“木乃伊”头部的布条，胡说在一旁，用电筒照着。

胡说看温室格从头部划起，忙道：“不好，这样，会叫他看到我们。”

温宝裕道：“哪怎么办？先从脚解起？”

胡说想了一想：“我看，把裹住他双手的布条全都割断就可以了，余下的布条，他

双手松了绑，自己会解开，我们也可以趁机离开。”

温宝裕心想有理，就用小刀，去割应该是绑着双臂的部分，他那柄随身带来的小刀，

用途甚多，诸如挖掘植物标本、解剖随手捉到的小动物或昆虫，等等，平时一直保持着

十分锋利的状态，这时要来割割布条，颇有点大材小用，布条一碰到刀锋，自然摧枯拉

朽也似，纷纷断裂，温宝裕随手把断布条拉开，胡说一直用电筒照着。

约莫不到十分钟之后，胡说忽然低呼了一声，声音有点变调：“这个人……这个

人……。”

温宝裕还在埋头苦干，一时之间，亦未曾觉出有什么不对，还颇有点责怪胡说大惊

小怪，转过头来，道：“这人怎么啦？”

胡说的脸，隐在电筒光芒之后，看起来朦朦胧胧，就有点怪异，再加他的声音也十

分尖锐，听来更叫人有阴风惨惨之感。他道：“这个人……好像根本没有手臂。”

胡说这样一叫，温宝裕不禁陡然一怔，转回头去，看被割开了的布条，下面露出来

的情形。一看之下，他也不禁呆住了作声不得。

他看到的情形，自然全是在电筒光芒照射之下显示出来的，由于胡说的手把不住在

发抖，所以光芒也摇摆不定，令他着到了布条下那个“人”的身体之际，并没有感到什

么特别，因为他看到的，的确是人的肌肤，他也没有奇怪何以那个“人”没有穿衣服，

因为在潜意识之中，木乃伊的“衣服”应该就是白布条，白布条之下，就是皮肤，也是

理所当然的事。

而这时，经胡说一提醒，温宝裕再转回头来看时，却觉得大大不对头了。

他割开的布条已经相当多，露出来的地方也很多，那是在一个人的双臂的生长的地

方。也就是说，现在，应该可以看到那“人”的手臂了。

可是却看不到手臂，看到的，只是皮肤。皮肤十分白，白得异样，甚至有点腻的感

觉，看来十分像是女性的皮肤，可是又不像，总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露出来的皮

肤，像是微微颤动，还有一部分，应该是胸口部位，正在起伏着，像是在呼吸——正是

这个动作，吸引了胡说的注意，感到这个木乃伊是活了的。

眼前所看到的是如此怪异，温宝裕在一怔之下，恐惧感还来曾展布全身之际，竟然

还大起胆子，伸手向那白腻的皮肤上，去捺了一下。

他手指所捺下去处，十分柔软，柔软得出乎意料之外，总之，决不曾有什么人的皮

肉，曾这样柔软就是，所以，在他的手指所捺处，立时出现了一个凹痕。但是那白腻的

皮肉，却又十分富于弹性，被捺出来的凹痕，一下子就恢得了原状，而且还出现了上个

小小的红印。

温宝裕这时才知道害怕，怪叫了一声，站起身来，却又站不稳，在后跌之际，撞在

胡说的身上，两人在草丛中，滚作了一团，挣扎了一会，才站起身来，胡说急问道：

“那……那是什么？”

温宝裕道：“不……不知道”

胡说一面拣拾起电筒来，一面道：“像话吗？你离得近，又摸过，是什么都不知

道。”

温宝裕又惊又急：“真不知道，你也不是离得远，也可以去看去摸。”

胡说手中拿着电筒，可是连射向那“木乃伊”也有点不敢，他道：“至少……看起

来像什么？”

温宝裕声音干涩：“像是……一大堆肉一大堆活的肉……”

胡说起了一阵想呕吐的感觉，埋怨着：“你不能用好听一点的形容词。”

温宝裕叹着气：“你去看看，看可有什么优美的一形容词可以形容那一堆……活的

肉。”

胡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把电筒光芒，射向目标——那时，他们离目

标，约有三公尺左右的距离，电筒光一射上去，目标对强烈的光线有反应，在光照之下，

又扭动起来。

这一扭动，令得断裂的布条，又散开来不少。那……东西（不能称之为“木乃伊”

了，也不能称之为人，只好称之为“那东西”）没有翻身的能力，看来只有扭动的能力，

当布条散落多时，可以看到它的部分自然也更加多了（由于称这为“那东西”，所以代

名词方面，也只好用了“它”。本来，那东西会扭动，自然是活的，有生命的，那至少

该用“他”字。可是，又实在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东西，所以还是用了“它”字）。

这时，能看到的部分，就原来木乃伊的人体形状而言，是自颈而下，差不多直到腰

际的部分。

也就是说，如果那是一个人的话，这时，应该看到人的胸脯、双肩、双臂、双手等

等的部分。

可是，那东西显然不是人，它在扭动着，在扭动的时候，白腻柔软的皮肉在颤动，

看起来，有点像是一大堆果冻，可是又略为厚一点，在“胸口”部分，起伏不定，可是

整个肩头上，并没有手臂，连生长有手臂的痕迹都看不到。连手臂都没有，自然更没有

双手了！

要是连手臂都没有，那自然不是人了，可是，在胸口部分，在白腻的肌肤上，却又

有着明显的乳头，属于男性的乳头。

这样的一截，露在布条之外，还不时扭动一下，有时扭动剧烈，有时只是略动一动，

看得人又想呕吐，又是骇异，都像是喉咙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一样，叫也叫不出，吐也

吐不出。

温宝裕更像是下午他所捉的那一大盒毛虫，全都顺着他的喉咙爬进了他的喉管一样，

在喉际发出了一阵怪异莫名的声音来。

胡说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两个人双眼发直，过了好一会，温宝裕才道：“你的形

容词好听点，告诉我……那是什么。”

胡说苦笑：“你的也不难听，其实每一个人都是……一堆活的肉。”

温宝裕双眼眨动了几下：“会不会是一种十分像人皮肤的软塑胶，里面装了马达，

或者是可以遥控的，所以会动，要来吓我们？”

胡说呆了一呆：“说得有理。”

两人找到了一个可能，胆子自然又大了起来．各自打了一个哈哈，向那东西走近去，

每接近一点，就愈是觉得刚才的假设，难以成立，等到来了面前，两个人都不禁叹了一

口气。

那产生不可能是“给人以皮肤感觉的软塑胶”。

因为在强力的电筒光芒下，可以看得十分清楚，皮肤上有毛孔，甚至有汗毛。细细

的，密密的，就像人皮肤上的汗毛一样，是一种和它的皮肤同样白色的汗毛。

两人站定，又各自吞咽着口水。

过了好一会，胡说才道：“这样，总不是办法，看看……他头部……是怎么样的。”

温宝裕忙将手中的小刀，向胡说的手中塞，胡说义不容辞地接了过来，瞪了温宝裕

一眼，温宝裕知道胡说的意思，忙道：“我不是胆小，只是这东西……看起来实在令

人……恶心，我最怕……这种软绵绵，连固定的形状也没有，像是随时可以化成一滩浆

的东西——”

胡说喝道：“住口，不必形容得那么详尽。”

温宝裕形容出来的东西，几乎没有一个人会喜欢的，胡说喝了一句之后，忽然又道：

“小宝，这个人，会不会是一个无臂人？”

温宝裕的常识十分丰富，他一听得胡说提及“无臂人”，就知道他是指什么而言。

六十年代，美国一家药厂，出品了一种专供孕妇取食的镇静剂，这种药物，影响了胎儿

的发育，使得胎儿严重畸形，其中大多胎儿生下来就完全没有上肢（手臂），也有的没

有下肢，那是当时极其轰动的大新闻。这些严重畸形，没有上肢或是没有下肢的婴儿，

大都在特殊的照顾下长大，一般称之为无臂人。

胡说所说的无臂人，自然就是指这一种畸形人而言，这个“人”显然没有手臂——

如果他是人的话，那也只能是无臂人了。

温宝裕苦笑：“如果是无臂人，她们两姐妹也未免太无良了，怎么能拿一个残废人

来开玩笑？这真是……太过分了。”

胡说叹了一声，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温宝裕把电筒光对准一些，他把刀尖塞进了布

条之中，一下又一下地向上割着，不一会，就自颈到头额，把布条全都割裂了，他吸了

一口气，把刀在草地上一插，双手去把割裂了的布条拉开来。

布条拉开来的时候，电筒光芒恰好照在那东西的“颈部”——或者说，应该是那东

西的头部，因为整个形体看起来像一个人的形状，那么，一端的一个突出的略似球形的

部分，自然是应该是头部了。

在那一刹那间，如果一旁还有其他人的话，一定会被胡说和温室裕的惨叫声吓得魂

飞魄散，自然，发的这种惨叫声的人本身，自然更是魂飞魄散了。

当布条被拨开，那东西的“头部”显露出来之际，胡说和温宝裕两人见到的不知是

什么东西，总之，那决不是人的头部就是了。

形状倒有点像，可是那凸出部份和身体的联结处，并没有“脖子”这一部分，而是

在一个宽阔的部分上，突然变得狭窄，又有一个球状物体，一样的白腻和看来柔软，还

有几道皱摺纹，还在蠕蠕地动着，其中有一道之中。似乎还有一些看来黏乎乎、半透明

的黏液，正在分泌出来。

自然，没有“头发”，在光秃的顶部，有着几个淡肉红色的圆形凹状的东西，看来

像是用什么挖去了一块肉，又没有流血，又像是几个大疮，才了新肉出来一样，更要命

的是，那些似圆孔又不似圆孔状的东西，也在蠕动着，一样有那种黏乎的液体在渗出来。

整个形象之可怖，直叫人头皮发麻、手脚发颤、心头发冷、口舌发干，他们两人没

有立时过去，还能发出惨叫声来，那算是十分坚强的了。

我听得温宝裕讲到这里，也不出自主，打了一个寒战，虽然我未曾见到“那东西”，

可是单听听形容，也已经够恶心的了。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也皱着眉，大抵世上不会有什么人听到有一种东西是这样子的

带会心情开朗的了。我吸了一口气：“那究竟是什么啊？”

温宝裕和胡说两人齐声：“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

我道：“那东西是活的，是不是？”

胡说道：“我……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活的，可是它……会动……扭动……和另

外一些难以形容的小动作。”

温宝裕道：“难道说会动的东西不一定是活的，机器人也会动，就不是活的，不

过……那东西，是活的我可以肯定，其实胡说也能肯定，只不过他不愿意承认而已。”

胡说苦笑着：“他的样子……太可怕……太令人恶心了，实在——”我道：“他如

果是活的，那只不过是形状比较特异的生物，样子再怪的生我们也见过，在南极的冰层

中，那些生物的形状之怪，有超乎想像之外的，小宝，那时你也没怕成这样。”

温宝裕吞咽着口水，他又想伸手去抓酒瓶，被我先一着把瓶抢了过来，不让他喝，

他苦着脸：“那……不同，一来，他是活的，二来他的样子难以形容的令人恶心，软绵

绵的一堆……肉，不知道是什么妖异。”

我自然可以想像得出，根据他们的形容，那东西的尊容，绝不会令人看了愉快的就

是。

我“哼”了一声：“你们一惊之下，就逃到我这里来了，是不是？”

两人一起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虽然脸色青白，可是在一挺胸这间，倒也颇具英

雄气概。

温宝裕道：“那倒不至于，一来，那东西是活的，我们不能将之抛在荒长野岭，二

来，他究竟是什么，我们至少要弄清楚一下，他样子虽然恶形恶状，可是良辰美景敢把

他包扎起来，我们胆子不如她们大，总也不能相去得太远了。”

白素笑道：“说得也是。”

温宝裕吁了一口气，胡说也吁了一口气。

当时，他们在那东西面前，伫立了多久，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那东西绝不好看，

毫无疑问，可是他们的视线却无法移开去。由于那东西——那么丑恶的形体，体形又和

人有若干相似之处，绝不知道它是什么，可是那又分明是一个活的东西。在他令人恶心

的扭动中，使人感到了生命的混沌和暖昧，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胶黏的力量，使人所能产

生的不愉快的感觉。

而那种不愉快的感觉，又似乎有着一股妖异的力量，能把人的视线，吸引在那个丑

恶之极的形体上，移不开去。

过了好久，他们两个才不由自主喘着气。互望了一眼，他们也不说什么，心意全是

一样的，那不知名的东西，虽然可怕之极，但是良辰美景既然敢把他包扎起来，搬来搬

去，自己也不能和她们差得太远。

所以，他们脱下了身上的衣服来，把那东西，勉强包了起来——他们实实在在没有

勇气，使自己的身体，和那东西那种软软的、滑腻的、像是一碰就会破裂的身子，作直

接的接触。

就算用衣服包住了那东西，当他们把那东西抬着上车子时，仍然禁不住全身冒冷汗，

还好那东西并不像想像中那么软，可以一个抬“头”，一个抬“脚”，像他在“木乃伊”

状态时一样，将之弄到了车上。

他们一面抹着汗，一面喘着气，互问：“怎么办？”

温宝格用力一跺脚：“弄回陈家老屋去，先放在左翼的地窖，她们一来就一定会看

到，知道我们并没有被她们吓倒。”

胡说表示同意。陈家大屋的左翼的地窖，就是曾停放了许多灵枢的地方，灵枢全已

搬空，空间十分大，但仍有一份阴森之感，他们两人平时也不常去，但是良辰美景却特

别喜欢，因为那处空间大，几乎是一个室内的运动场。她们两人轻功高超，“飞”来

“飞”去，需要相当大的空间供她们活动，才不会有被束缚的感觉。

所以，那地窖是她们不来则已，一来一定要到的一处所在。

胡说坐上了车子的驾驶座之后，手还在发抖，以至他一会才能发动了车子，在他还

未曾开动车子之前，他忽然道：“那……东西的下半截的布条，还没有……解开，不知

道是什么样的。”

温宝裕吞了一口口水：“谁知道，那……东西没头没脑……有什么上半截下半截。”

胡说苦笑了一下：“那是什么东西的生物？是“海牛”的胎儿？”

温宝裕跟着苦笑：“你是学生物的，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两人的心中，其实

都不想说话，可是不说些什么，心中又空洞洞地感到说不出来的难过，所以尽量找些话

来说着。

不一会，车子到了陈家大屋门口，对他们两人来说，把那不知名的活物，搬到那地

窖中去，又是一次痛苦惊骇无比的经历。

他们忍受程度，几乎已到了极限，以致一把那东西搬进了地窖，抓起了裹在那东西

身上的衣服，连再向那东西看多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掉头就跑，奔出了屋子，两人才异

口同声叫了出来：“找卫斯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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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在写这个标题时，真的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并非故意卖弄悬疑）

他们一面叫，一面就驾着那辆博物馆的车子，直驶到我这里来，一路上，愈是想到

那个不知名的活物，愈是心惊肉跳，所以一进来的时候，才样子那么难看。此际，把一

切全都讲了出来之后，神情缓和了好多，可是仍然脸色苍白，可知那东西给他们两人的

震撼，实在非同等闲。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互相用眼色询问了一下：“会是什么？”

白素道：“要去看过再说。”

我站了起来，再要去看一看那不知名的活物究竟是什么是免不了的了，我性子急，

早一点去，比迟一点去好。一面站起来，一面问：“你们始终未曾解开另外一半布条，

看个究竟？”两人面有惭色，温宝裕道：“那东西……不是十分好看，所以……所

以……”

我“哼”地一声：“用Ｘ光仪透视灵枢的勇气上哪里去？”

这样说了一句之后，我立时想起了来：“那具Ｘ光仪，不是正在那地窖之中么？真

不知道那是什么，用Ｘ光照上一照，总可以有些线索。”

这个提议，令得他们大感兴趣，人也比较活泼了些，连连叫好，我们一起出了门，

白素的兴致也相当高，温宝裕要求：“我们一起乘胡说的车子去吧，人多点在一起，

总……好一点。”

我和白素，都感到一定程度的讶异，小宝平日何等唯恐天下不乱，就算是真的木乃

伊复活了，他只怕也有大战木乃伊的勇气，又何至于这样胆怯？

温宝裕看出了我们的心意，叹了一声：“那东西……你们看到了就会知道，实在有

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怪异，说不出讲不出的令人心寒。”

他说得十分诚恳，并没有浑充自己是英雄，这一点很令人感动，我拍了拍他的肩头：

“事情的确很怪异，我们……就算弄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良辰美景总会出现的，问她

们总可以有答案的。”

温宝裕叹了一声：“真要问她们，那是输到家了。”

我笑了起来，他还记挂着打赌，我又向胡说看去，胡说忙道：“我还可以开车。”

我们一起上了车，直向陈家大屋驶去，一路上，自然各抒已见，讨论那东西究竟是

什么，我和白素，由于还未曾见过那东西。所以能发表的意见不多，胡说专心驾车，倒

是温宝裕说的话最多，可是他又有点惊惑过度，语无伦次，说的全是一些自己吓自己的

胡言乱语，自然也没有什么人去理他。

等到车子驶进山拗口，可以看到陈家大屋屋顶之际。温宝裕更是紧张起来，突然道：

“那东西会不会突然跑脱了？若是它在城市中乱转，我看全市的心脏病医生，全可以改

行了。”

温宝裕说话，常有匪夷所思之处，令人难以明白，这句话就有点不知所云，我懒得

理他。胡说问了一句：“为什么？”

温宝裕却一本正经道：“生心脏病的人，一见了那东西，保证会吓死，病人全死了，

医生还不改行么？”

我和白素相视而笑，车子也在这时，转过了山角，可以看到陈家大屋的正面了，只

见月明星稀，两条红色的人影，箭也似疾，自陈家大屋之中，直扑了出来，来势快绝，

车子的去势也不慢，双方眼看迎面接近，快撞在一起了，胡说大叫：“让开。”他一面

叫，一面用力踩煞车掣，车身剧烈震动起来，那两条红影，眼看快撞在车前，陡然之间，

拔身而起，一闪就不见了。

我忙对白素道：“良辰美景。”

白素还未曾见过她们，我唯恐白素一时不察，把她们两人当成了什么妖孽，但白素

一点也没有大惊叫怪，只是淡然一笑：“真好身手。”

这时，胡说已好不容易停下了车，车身上立时传来乒乓的敲打声，同时，两个少女

的娇叱声，像联珠炮一样地传了过来，声音又急又惊：“两个小鬼，快滚下来，你们干

了什么事，太过分了。”

我和白素相顾骇然，还未及有反应间，温宝裕已先拉开了车门，人还没有下车，就

先把头探出去，也骂着：“你们才太过分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已跳了下去，胡说也有点童心未泯，也立时下车，去为温宝裕打

气助阵。我也想下车，却被白素轻轻拉了一拉，示意我暂时不要下车。我们在车上，可

以看得很清楚。只见良辰美景这一对双生女，圆鼓鼓的脸，涨得通红，神情既惊且怒，

她们的眼睛本来就大，这时更是睁得滚圆，样子十分可爱，急咻咻地讲着话，颊上的酒

涡，时隐时现，益增俏媚。

她们齐声说着话，音调、神情、吐字，无不相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身边有一

面镜子一样，有趣之极，温宝裕挺着身，站在她们的面前，可怜，温宝裕平日，可算是

灵牙俐齿，能说会道之极的了，可是在她们面前，却硬是好几次开口，都找不到插进话

去的机会。

只听得她们在不断地数落：“你们也太过分了，好了，算是我们输了，我们害怕，

可是不相信你们会不害怕，一定有人帮你们的忙。你们不要脸，去找人帮忙，赢了也不

光采，讲好了不能请人帮忙的，哼哼——”

她们的冷笑声，是分一先一后发出来的，各人冷笑了一声，听起来有接连冷笑两声

的效果，十分异特：“你们违反了承诺，这是江湖上下三滥的行径，我们输也输得不服

——”

温宝裕脸涨得通红，直到这时，才找到了机会，大喝了一声：“有完没完，你们在

讲些什么东西，乱七八糟，语无伦次．在那怪屋里关久了，不该让你们这种人在文明社

会乱闯，该建议把你们关在博物馆里去。”

小宝的话，流于人身攻击了，我一想他准得糟糕，同时，我也感到，他们双方之间，

似乎有着明显的误会，而误会就是由那个不知名的活物而起的。

我正想出声制止温室裕，良辰美景已斥道：“小鬼头口里不干不净地说什么！”

一声娇斥未毕，她们两人，扬起手来，就要向小宝打去，她们的手十分丰腴，手背

上还有着深深的指涡，看来只觉有趣，不觉她们凶蛮。

小宝也没有躲，胡说在这时，一步跨过，搁在小宝的面前，大喝一声：“且慢。”

良辰美景虽然在十分激动的情形之下，可是一听得胡说这样说，居然立时改变了态

度，垂下手来，只是口中还在说：“这小鬼，口里太伤人了。”

我又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喜欢良辰美景的神情，已经难于掩饰，她一向不是那

样的，可是她真是从心里喜欢这一对双生女，她一面笑着，一面推门下车，柔声道：

“一般来说，文明社会里的淑女，也不是很随便叫人小鬼的，虽然这小鬼的话是可恶了

些。”

她一出现，良辰美景立时向她望了过来，两人先是一呆，然后现出讶异无比的神情

来，再是互望了一眼，显然是利用她们可以互通的心意，在交换着互相心中对白素的印

象，而意见交换的结果，是对白素印象极好，她们竟同时身开一闪，向白素掠了过来。

一直到了白素的身前，她们竟然十分熟络地拉住了白素的手，一边一个。

（她们聪明绝顶，自然一眼就猜着了白素的身份。）

接着，她们一起撒起娇来：“我们随便打了一个赌，他们欺负人。”

我也下了车，笑：“说话要公道，他们怎么欺负了人？他们被你们吓了个半死。”

良辰美景一起笑了起来，同时做鬼脸，笑得十分欢畅：“卫叔叔，早知道是你，他

们两个……一定会来找你帮忙，所以，我们一看就知道这是白姐姐，也只有白姐姐，才

配那样好看。”

我“喷喷”连声：“听听，文明社会最重要的一环，她们早已学会了，我是叔叔，

她是姐姐，真是。”

良辰美景格格笑着，紧靠着白素，白素也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很少见她高兴得如

此喜形于色，实在，这两个少女，真是惹人喜爱。

她们一面笑，一面又做了怪脸，问我：“那是什么东西，是你弄来的？真是佩服，

从哪儿……从哪个星球弄了这么可怕的怪东西来。”

我还没有回答，胡说和温宝裕两人已联珠炮般叫了起来：“喂喂喂，你们在说什么，

什么怪东西？”

四个年轻人在一起，互相争执着，简直有千军万马，惊天动地之势，热闹无比。

良辰美景齐声道：“地窖里那东西，人不像人，蛆不像蛆，活不像活，死不像死，

一看就叫人想吐，可怕到那样的东西。”

温宝裕和胡说一听，张大了口作声不得。我早知道他们之间有误会在，现在更证实

了，但我还是问一句：“那……东西不是你们弄来吓他们的？”

良辰美景一起夸张地尖叫了起来：“我们？刚才我们看到了那东西，不小心还伸手

按了它一下，现在还想把自己的手指剁掉算了。那么令人恶心的东西，只有他们这种人

才会弄来。”

我笑着：“刚才你们还说是我弄来的。”

两人知道自己说溜了口，可是她们也不改正，只是不断笑着，在白素的身边乱推乱

揉。

我感到事态有点严重，良辰美景没有理由不承认——如果事情是她们做的的话，她

们应该得意万状才是。而且刚才看她们窜出来的样子，分明也是受惊过度，落荒而逃的

情状。

可知那个不知名的活物，不关她们的事，她们还一心以为那是胡说和温宝裕弄来吓

她们的。

这，就来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是谁将这样一个人见人怕的怪东西，包扎成了木乃伊，

弄到了展览馆的玻璃柜子中去的呢？

我那时，并没有机会向任何人问出这个问题来，因为四个年轻人又立时咭咭呱呱吵

了起来，在他们像机关枪一样的争吵中，他们也弄清了事实，所以，一起住口，向我和

白素望来。

我道：“我还没见过那东西是什么模样的，先去看看，怎样？”

良辰美景面有难色，显然她们仍然心有余悸，但白素道：“我也想去看看。”

两人立时道：“那我们也去。”

总算六个人中没有异议的了，我们就走进了陈家大屋，温宝裕就不断开亮电灯，一

面开灯，一面口中还在嘟嘟哝哝：“这屋中有鬼，多开点灯，总有点好处，哼哼，不怕

你妖魔鬼怪。”

良辰美景笑问白素：“你听他，多有出息。”

白素被他们逗得不住笑着，进屋不久，我就发现，一个时候不见，屋中的情形改了

不少。本来，自右翼通向左翼，只有到了五楼，才有通道通过去的，但现在，就在大堂

部分，就打开了一道月洞门。

温宝裕和胡说，倒也不是乱来的，那道月洞门打得十分雅致精美，还弄了一副对联

来挂在两旁，门上也有横匾，中规中矩。

穿过了月洞门，就是左翼的大堂，所以要到左翼的地窖去，方便得多了。

在进人地窖之前，温宝裕他们的脚步，都有些踟蹰，我想起了那一次和温宝裕夜探，

在这地窖中。温宝裕看到了许多棺木，发出了惨叫声，几乎连跌带爬冲出来的情形，不

禁笑了起来：“年轻人，拿点勇气出来。”

他们四个人齐声道：“我们不是怕，只是那东西，实在太难看……太恶形恶状。”

我一面向下走去，一面道：“不管它多难看，总得先弄清楚它是什么，再弄清楚谁

令它出现。”

我向下走着，温宝裕紧贴着我，地窖中亮着灯，显然是刚才良辰美景心急慌忙，冲

出来之际，忘记关灯了。所以，我还未曾走完梯级，就在灯火通明的情形之下，看到那

东西了。

虽然我已在胡说和温宝裕的形容中，在良辰美景害怕的神情下。知道这东西，绝不

会给人愉快的观感，可是一眼看见了它，还是陡然打了一个突，不由自主，倒抽了一口

凉气。

那是什么东西，简直无以名之。

单是那种像是剥了皮，新肉一样的颜色，看了已不禁令人起肉痱子，而且，它的形

状，乍一看，是有点像人（正由于这个原因，所以包扎起来，可以看起来像是木乃伊）。

当我看到它的时候，它正在不断扭动着。扭动时，看来有点笨拙，可是又很坚决。

在扭动之际，全身好像都是软软的一堆。它约莫有一百八十公分长（由于它躺在地上，

所以只能说“长”，不能说“高”），它的“头”部，除了有皱摺之，还有些孔洞，孔

洞边缘的皮肤层比较厚（如果那是皮肤层的话），正在作不规则的运动，有一些黏液状

的东西分泌出来。

它可能已扭动了相当久，所以另外一半布条，也已松脱了不少，几乎是全身显露出

来了，它当然没有两脚，只是“下半身”比较尖削，扭动得也比上半身为剧烈。

整个形体，看来就像是一条放大了几千倍的蛆虫，不，不是蛆虫，是一只放大了几

千倍的不知道是什么昆虫的蛹，而且这种蛹，一定还是长埋在地下，接触不到阳光，所

以才会有这种惨兮兮的淡血红色。

它实在无头无脑，不知所云，一塌糊涂，看了一眼之后，谁也不想着第二眼，但是

由于它实在太难看，视线却又不容易离开。

我在呆了一呆之后，也不禁低呼：“天，这算是什么东西，是生物？”白素的声音

比较镇定：“当然是生物，它在动，不过照它的形状来看，它的体积不应该那么大……

它大了好几百倍。”我吸了一口气——实在有点不是很敢吸气，因为那东西“头部”的

几个孔洞的动作。看来像是在“呼吸”，谁知这东西呼出来的是什么气体，我如果吸气，

岂不是无可避免的要吸进去？

我道：“如果体积小些，你以为它……是什么？”

白素道：“我会以为它是……一只白蚁的蚁后。”

我呆了一呆，白素的形容，虽然不是维妙维肖，倒也恰到好处。白蚁的蚁后不是很

容易有目击的机会，但在一些科学性的纪录片中，可以看到，就是这样没头没脑、软绵

绵、烂塌塌的不知所云的一团。

良辰美景在低声问：“白蚁的蚁后是什么样的？”

胡说没好气：“就像那东西。不过小很多。”

我在一看到那东西之后，就停了下来，直到这时，我才向下走去，到了那东西身边。

一到那东西身边，我遮住了一点灯光，那东西就停止了扭动，我心中一动，站开了一些，

灯光一照到那东西的“头部”，它又扭动了起来，我忙道：“看，它对光亮有反应。”

几个人都站了过来，遮住灯光的部分更多，它果然完全安静了下来，只有“胸部”

在微微起伏。

我又道：“它在呼吸”

那种看起来明显是呼吸的动作，简直和人的呼吸动作一样。

良辰美景因为人多，也没有那么害怕了，齐声向着我，道：“这……就是常说的外

星人？”

我迟疑了一下：“难说得很，至少，它如果是地球生物的话，我们都没有见过，甚

至也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一种生物存在。”

良辰美景一起吐了吐舌头，眼珠骨碌碌地转着，现出一片骇异的神色来。她们又一

起向胡说和温宝裕望去，现出了不信之色，温胡二人一接触到她们的眼神，两人立时伸

出三只手指来向上，作对天发誓状。

我在一旁，虽然给眼前那东西所吸引，但是他们的那些小动作，我还是看见了的，

看得我心中暗暗好笑，他们刚才还吵得如此激烈，可是一下子又没事了，这大抵是年轻

人和成年人的不同之处。

而且，照情形看来，他们之间，已十分熟络，刚才的“眉来眼去”，分明是良辰美

景不信那东西的的出现不是两个男孩子捣的鬼，但两个男孩子却在她们一望之下，立时

表示，真正不关他们的事。

我注意到那东西的呼吸，十分缓慢，缓慢到了不合理的程度——所谓不合理的程度，

自然是以它身体的大小来估计的，它仿佛并不需要太多的空气，但是却又需要呼吸。需

要呼吸，是地球生物的特征，凡在地球上生长发展的生物，不管是动物也好，植物也好，

都需要呼吸。

（所以，一切幻想中的外星生物，也都被幻想家照地球生物的特征来拟定生活方式，

似乎也非呼吸不可，其实不一定，外星生物之中，可能有根本不需呼吸而生存的。）

照它呼吸那样缓慢的情形来看，这东西很有点像是处于冬眠状态之中——一想到这

一点，我心中陡然一动，发出了“啊”地一声低呼。

在那时，我身边的白素，也低声“嗯”了一声，我知道我们一定是同时想到了同一

件事。

果然，接下来，我们的动作也是一样的：一起伸出手来，在那东西的“肩头”部分，

按了一下。

那东西看起来，给人的感觉十分软，像是一团湿面粉一样，可是实际上，井不像看

上去那样软——真要是像一团太湿的面粉，胡说和温宝裕两人，也没有法子将它搬来搬

去了。

手按上去，它的表面会下陷，可是那感觉，比按在人的皮肤上，还要硬一些，好像

这东西的外面，有一层相当厚的硬壳。

我和白素又对望了一眼，她作了一个让我先说的手势，我立时进：“这……东西，

看来像是一只蛹。”

白素也立时“嗯”了一声，表示同意，并且鼓励我再说下去。

说那东西像一只蛹，那是一种很富想像力的大胆假设，因为事实上，不可能有那么

大的蛹。蛹是昆虫生活过程中才有的一个阶段，而昆虫由于神经系统和骨骼有着紧密的

关系，所以在地球的生活环境之中，体积无法超越现在一般的平均大小。

如果这东西是一个“蛹”，那么，在它脱离了“蛹”的阶段，变成虫之后，那昆虫

岂不是可以和人差不多大小？

虽然在幻想小说和幻想电影之中，常可以见和人一样大的甲虫，甚至比坦克车还厉

害的蚂蚁，如果和坦克车一样大小，那真是威力无比——但真要叫人承认那么大的一个

东西是某种昆虫的“蛹”，即使是什么变异形成的“蛹”，也是一种大胆的假设。

而我的假设，这时显然又得到了白素的同意，所以我又提出了假设的根据来：“它

对光线有十分敏锐的反应，光线强烈，会令它不安，它会扭动身子，光射不到它身上，

它会平静下来，这正是一般蛹的特性。”

胡说是生物学家，而且对昆虫有相当程度的研究，他也接受了这个看法，他道：

“是，它扭动的方式，它呼吸的缓慢，看起来，都像是一只放大了止千倍的蛹。”

温宝裕在这时，已和良辰美景合作，把陈长青的那具Ｘ光仪，推移过来，他一面接

驳着电线，一面用并非十分恭敬的语气，还故意压低了声音在说着：“真是，那是八十

年前，默片时代的幻想力，一个大蛹，出来个一只大昆虫，闯进了城市，最好掳走了一

个美人

他说到这里，指着良辰美景，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面说，一面还作了一个用刀将之剖开来的手势，不知道为了什么，忽然各人心

中都有了一种骇然之感，一时之间，人人都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是良辰美景先开口，她们的声音有点怯生生：“这……怕不好吧，要是

弄死了它，那岂不是……岂不是……”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要是弄死了它，会有什么后果，当然也说不上

来，所以她们也无法再向下说去。

温宝裕明知自己的提议太鲁莽，可是还是道：“这东西，不知是何方妖孽，弄死就

算了，可以做标本，继续研究，何必顾忌。”

良辰美景一面笑着，一面道：“连你这样的小妖，尚且活下来了，没有什么不能活

的。”

我吸了一口气：“别吵，我看，这东西……这……生物一定要交给设备齐全的所在

去研究，我们再一面调查它是从哪里来的——”

我说着，向胡说望去，胡说十分肯定地道：“决不是从埃及运来的，我打开大箱子

的时候，只有十具木乃伊，后来中午出去了，就多出了一具来。”

我“嗯”了一声：“很怪，为什么弄到博物馆去，冒充木乃伊呢？这人的身手，应

该十分高超，找到这个人，自然可以知道这东西的来龙去脉了。”

白素沉声道：“一家设备齐全的医院，应该可以对这生物作极详尽的检查。”

我用力一扬手：“对，原医生，和原振侠医生联络一下，请他主持，是最适当的人

选了。”

温宝裕对那位充满了传奇性的原振侠医生，闻名已久，却还未曾见过，闻言大乐，

手舞足蹈：“告诉我他电话号码，我就去打电话给他。”

白素笑：“小宝，现在是什么时分，你不怕给他把你骂一顿？”

温宝裕道：“不怕，我说是奉卫斯理之命，他一定不会怪我。”

我看温宝裕这样起劲，也就无可无不可，把电话号码告诉了他，温宝裕一溜烟冲了

出去，到左翼的大堂中去打电话了。

胡说则大着胆子，咬着牙，将那东西翻转了一下，再用Ｘ光透视它体内的组织，我

们都特别注重于它那翼状骨骼的结构。

胡说一面看，一面以他的专业知识发表意见：“这一对翼，照骨骼的长度来看，应

该十分巨大，如果全伸展开来，面积……至少有六平方公尺。不过……不过它的骨骼十

分纤细，怎足以支持那么大的面积？”

我也注意到了，这时看来束成一束的“翼”的“骨骼”，十分之细，比指头还要细，

虽然数量甚多，可是样子十分异特。

我想了一想，道“由于它体积十分大，所以我们一看到有翼状物，所想到的翼，一

定是鸟类的翼，或编幅的翼，都是十分巨大重厚的，可是实际上，有些生物的翼，是十

分轻盈薄弱的，甚至薄到透明，像蜻蜒的翼，大多数昆虫的翼……”

胡说摇头：“那种脆薄的翼，在空气力学的理论上来说，无法把那么庞大的一个身

躯，带上空中去。”

我又道：“那也难说得很，根本那部分，是不是翼，也不能肯定——”

正说着，温宝裕已经奔了回来，大声报告：“原医生不在，录音留话，说是到南中

国海，去寻找爱神去了。”

我和白素互望着，不知道这位古怪俊俏的医生又在玩什么花样，什么叫“寻找爱

神”？

他不在，多少有点令人失望，可是温宝裕又道：“有一位医生，住在原医生处，我

和他简单讲了一下情形，他说，他可以负责安排医院方面进行全面检查，立刻就到。”

我听了，就觉得不是十分妥当：“小宝，这东西十分可怖，又来历不明，少点人知

道的好，你怎么对人随便就提起它来？”

温宝裕眨着眼：“我想……总要一家医院帮忙的，而且他能住在原医生那里，自然

是原医生的好朋友。”

我没有再说什么，白素问：“那位医生叫什么名字，你可曾问了？”

温宝裕点头：“有，他说他叫班登，班登医生，听名字像是洋人，可是讲得一口好

中国话。”

我一听，就不禁打了一个突，世界真是太小了。

班登，这个在我心中把他当作是一个怪人的家伙，竟然会住在原振侠的家里。而我

还曾请白素去打探一下他的来历，现在看来，只要有机会见到原振侠时，问他一下就可

以了。

白素也现出有点意外的神色来。

温宝裕也看出苗头来了，他道：“怎么，你们认识那位班登医生？”

我笑了起来：“见过一次，他据说改了行，作了历史学家，原来还在当医生，他说

他会来？”

温宝裕点头：“是，他会驾车来，立即把我们要研究的东西，送到医院去。我也提

及那东西……那生物很怪，他说一定会保守秘密。”

我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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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还是那个怪医生的怪行为

（没有办法，虽然老套，但是怪医生始终是幻想小说中的热门人物，这叫作未能免

俗吧。）

可是，想了一想，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班登这个人吗？他

本来是医生，忽然对历史研究有了兴趣，但仍然担任着一定的医务工作，这似乎也是可

以理解的事。

既然捕捉不到有什么不对劲之处，自然也没有再想下去，仍然从荧光屏上注视着那

东西，发现那东西体内，有拳头大小的一团阴影，在缓缓蠕动，看起来就像是人的心脏。

白素和我一样专注，可是她很少说话，也不胡乱作出假设。

我频频向她望去，想听听她的意见，她却只顾和良辰美景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良

辰美景这两个小女孩，虽难聪明伶俐，但是她们一定不知道那怪生物出现的重要性和严

重性。

这怪生物，如果是地球生物，那就是地球上从来未曾出现过的一种生命形式，是由

突变产生的，还是由来已久而一直未被人发现的，不知道有多少问题要研究，人类既有

的生物学知识，只怕要全部由头发展起。

而如果这怪东西竟然不是地球上的生物，那么牵涉的范围就更广了：“它是怎么来

的？谁带来的？它的同伴在哪里？它的同伴是不是和它一样？它发展下去，脱离了“蛹”

的状态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这种生物，有什么超特的异态？

简单地想一想，问题就多得叫人喘不过气来，而白素却也像良辰美景一样，看来并

不是很关心，真是没有道理，所以我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她转过头来，摇着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是一种生物。”

我没好气：“你不觉得这种生物若是大量出现，会对人类生活造成威胁吗？”

白素一扬眉：“何以见得呢？世界有各种各样的生物，只有人在威协别的生物的生

活，未闻别的生物威胁人。”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参加了保护生物组织。”

白素也笑了一下：“等班登医生到了，把它带到医院去，在详细的检查之后，得到

的结果，自然比我们任意猜测可靠得多了。”

白素讲的话，总有一种无可反驳的周密，我不再问她的意见，只是在那东西身上按

着，敲着。若是力道大些，那东西就会有反应，会扭动。

那东西看起来确然令人恶心，可是好奇心胜过了一切，温宝裕和胡说，也跟着我，

足足观察了那东西好一阵子，直到屋外传来了车子喇叭的声音，温宝裕奔了出去，不一

会，就带着班登医生走了进来——当然就是那个班登医生。

班登医生见了我和白素，并不感到意外，这倒可以说是他曾听温宝裕在电话中提及

过我们在这里的缘故。可是他见了那怪东西之后的神态，却又令得我心中，陡然打了一

个突。

从表面上看来，他见了那怪东酉，现出了一副惊愕之极的神情来，这是十分正常的

一种反应，可是总觉得他的神情中，缺少了一种什么，想了一想之后，一面和他寒喧一

面我已经想到了。

他神情中缺少的，是一种恶心感，那东西不是可怖，只是令人皮肤起疙瘩的恶心。

我和他握着手：“班登医生，世界真小，是不是？”而我已经老实不客气地问他：

“你见了过东西，不觉得有作呕的感觉？”

班登“哦”地一声：“不会，我是医生，看见过不知多少人的身体的变异，有许多，

比这种情形，可怕了不知多少。”

我仍然疑惑：“你以为这东西是一个……人体？”

班登摇头：“不知道，想听听你的意见。”

没想到他的“回马枪”十分厉害，我只好干笑着，说了些自己的推测，他听得很用

心，十分明显，他对我的意见，比对那东西更有兴趣。

我的意见，再加上小宝的、胡说的意见，一起综合起来，说了之后，班登有点失望

的神情，忽然说出了一句我绝意想不到的话来。

我看得出，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神情相当紧张，可是故作轻松，可是说出来的那

句话，却实在莫名其妙之极。他道：“卫先生，照你看，这……生物会不会和太平天国

壁画中没有人物绘像有关？”

老实说，我足足呆了有半分钟之久，别说不知该如何回答，连问题的本身，还没有

弄明白，因为问题来得实在太怪，两件全然没有关连的事，他却将之放在一起。真需要

有足够的时间来适应才行。

等到我对他的这个怪问题，多少有了一点概念之后，我第一个反应是：他在开玩笑；

第二个反应是：他一定二十四小时不断在想他研究的史料，以致有点神智不清。或者是

太受影响了，就如同专攻欧洲历史的王居风一样，每三句话，就一定会和他研究的课题

相结合。

（王居风这个怪人，自从有能力在时间中旅行之后，最近还曾送了两卷录象带给我，

造成了我相当大的困扰，但也又多了一次极奇异的经历，当然也多了一点颇为怪异的故

事。）

可是，在我向他望去，接触到了他严肃的神情和他充满了希冀得到答案的眼光时，

我才知道，以上二个判断都不对，他真正问了一个问题，而且希望这个问题有答案。

我吸了一口气，勉强地笑了一下。这时，只有我一个人听得明白他的话题，其余的

人都有点莫名其妙，自然也只好不出声。我又迟疑了一下，才道；“好像……没有理由

发生什么关系吧。”

班登的神情看来很怪异，他像有点不服我，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反驳才好，又像是有

许多话要说，可是口唇掀动着，又没有声音发出来。

我等了片刻，仍然未听得他继续再说什么，就道；“自然，世上一切的事，表面上

看来，可能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实际上，总可以找出一点关系来的，“万事都互相效

力”，这是基督教圣经上的话。”

他的气息甚至有点急促：“那照你看，两者之间的关系如何呢？”

我实在无法设想眼前这个怪东西，和太平天国壁画之中没有人像作出什么联系来，

所以我只好打了一个哈哈道；“你的话，使我想起了一则相声——那是一种以惹人发笑

为目的的说唱表演。”

班登的中国话虽然流利，可是多半还未达到可以了解相声奥妙的程度。

他瞪着眼望着我，我道：“这相声的题目叫‘相声兴水利的关系’。”

班登有点愕然，白素在这时，已向我投来责备的眼光，显然她也看出了班登的态度

十分认真，她是在责备我不应该在这种情形下和他开玩笑。

果然，班登立时急促地问：“有什么关系？”

我笑着：“说相声说得口渴了，得喝水啊，不就有了关系了吗？”

这本来是一个老笑话了，可是班登显然是第一次听到，突然之间，他的神情懊丧之

极。而良辰美景多半也是第一次听到，她们本来就爱笑，这一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就着两团红影在不断晃动，笑声不绝于耳。

班登大是不满，闷哼了一声，咕哝道：“原来根本不懂，哼。”

我本来看了他懊丧的神情，倒大大觉得自己的不是，正想向他道歉一番，并且向他

说明我实在无法在两者之间作任何联系的。

可是一听得他这样在叽咕，我也不禁冷笑了一声，若不是他答应了将那怪东西弄到

医院去检查，只怕会当场没好脸色给他看。

自然，这时我讲话的语气，也没有那么客气了，他竟敢当面得罪我，我自然不必大

对他迁就，我指着那东西说：“这东西的来历还是一个谜，而且，它本身也极其神秘，

所以最好不必让别人知道，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不如——”

他看来虽然有点心神不属，但还是立即道：“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我会处理。”

他一面说着，一面竟然也不怕那东西的恶形恶状，一下子就把那东西抱了起来，姿

态一如背负一个人一样，双手抱住了那东西的下半部在胸前，任由那东西的上半部，伏

在他的肩上，那东西的头部，也就垂到了他的肩后。

对于他这个行动，我不禁大大佩服他的勇气，胡说和温宝裕两人，想起自己看到那

东西之后的害怕情形，更是目定口呆。

他背了那东西，向外走去，我们跟着他，一直到了门口，看到他驾来的，是一辆只

有两个座位的小跑车，胡说刚想提议还是用他的车子，他已一手打开车门，把那东西像

是醉汉一样，送进了座位上，就让它“坐”在驾驶位之旁，拉上了安全带，又脱下外套

来，盖在那东西的“头部”，动作十分熟练。

看着他这样做着，我心中又不禁起了一阵疑惑，因为看起来，他实在不像是第一次

做这种事的样子，那只好说他是医生，受过如何背负病人的训练所致。

那种小跑车，在挤进了两个人之后，并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给别人了，而班登也并

没有邀请他人上车的意思。他转到了另一边车门，打开，一手把住了车门，对我们道：

“我先走一步了。”

胡说忙道：“我们怎么和你联络呢？”

班登略想了一想，又向我望了一眼，我道：“可以和我联络，也可以和温宝裕联

络。”

那时，我虽然觉得班登医生的行为有点怪，可是一则，是温宝裕打电话到原振侠那

里找到他的，他既然住在原振侠的住所，自然两人是好朋友，我对原振侠毫无保留的信

任，所以便没有再想下去。

（世事往往如此，就是在自己认为最靠得住的一点上，实际上却是最靠不住的——

也正由于你认为最可靠，所以结果变成了最不可靠。）

二则，我此刻想的，是急于去追寻那东西的来历：是什么人将它扎成了木乃伊，送

进博物馆去的。

三则，那东西必须经过特殊设备的检查，所以交给班登医生，应该最妥当。

一定是每一个人都这样想法，所以大家眼看着班登医生上了车，和我们挥了一下手，

在关上车门之前，他又探出头来，望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气，结果仍然没有说话，

只是现出一个十分古怪的神情，又不无忧郁地长叹了一声。

然后，他关上车门，发动车子，引擎发出呼啸声，小跑车绝尘而去。

眼看着班登医生载着那东西离开，各人心中。反都有松了一口气之感。那自然是由

于那东西既不可爱，又诡异莫名，再加上又是活的，没有人可以预知它会变出什么花样

来，所以给人心理上的压力十分沉重之故。

这一扰攘下来，夜已极深，我先道：“只好等班登医生检查的结果了，但是我想先

弄清楚这东西是谁送来的，明天我会到博物馆来一下”

胡说答应着，我又道：“小宝，你也该回去了，不然，我又要被令堂责骂。”

温宝裕垂下头来一会，不敢看良辰美景，委委屈屈地答应着，良辰美景却一点机心

也没有：“我们送你回去。”

温宝裕双手连摇：“不必了，我母亲胆子小，见不得你们这样的野人。”

我“呵呵”笑了起来：“要是他母亲知道她的宝贝儿子，竟然有你们这样的野人做

朋友，那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良辰美景调皮地吐出舌头，着情形。她们一定偷偷去见过温宝裕的母亲，也有可能

还做过一些什么恶作剧。这一点，从白素似笑非知的神情上也可以知道，她的心中也正

那么想。

白素在这时候，却说了一句令我意想不到的话来，而且是向我说的：“我邀请她们

两位到我们这里来——”

我一听，整个人几乎没有跳起来，刚迅速地吸了一口气，准备列举三百条理由加以

反对之际，白素已紧接着说下去：“可是她们拒绝了。”

我也真为自己的虚伪惭愧，非但三百个拒绝的理由缩回口去，反倒略有遗憾之色：

“那……太可惜了。”

良辰美景吐着舌头，做着鬼脸，指着大屋：“这屋子有的是房间，又没有人管，由

得我们拆天拆地，我们喜欢住这里。”

我和白素齐声说着（这句话倒是由衷的）：“有事没事，希望你们随时来找我们。”

良辰美景咭咭笑着：“当然会，直来到卫叔叔一见我们就头疼为止。”

我有点不服；“怎知道白姐姐见了你们不会头疼？”

两人齐声道：“白姐姐不会，你会。”

良辰美景两人说着，和温宝裕、胡说挥着手，跳跳蹦蹦，向门口走去，在离门口还

有三五步时，不知是有意卖弄，还是她们的习惯如此，身形一闪，红影倏然，人已进了

大门，大门也随即关上。

我望了大门一会，心中十分感叹，这一对双生小姑娘，现在自然是无忧无虑，可是

她们必然难以一直这样嘻嘻哈哈下去，那么可爱的人物，日后要是有了烦恼起来，不知

会怎样？

胡说送小宝回去之后又送我们到门口，下了车之后，白素知道我的心思，笑道：

“她们不是普通人，不会照普通人的生活规律生活，何况她们的性格这样开朗，你为她

们担什么心？”

我笑着：“一定是思想太旧了，她们那样没有机心，怕她们会吃亏”

白素打开门，笑了起来：“她们有大名鼎鼎的卫叔叔做靠山，谁敢惹她们。”

我没好气：“有大名鼎鼎的白姐姐做靠山，才是真的没有人敢惹。”

白素着亮灯；“我和她们讲好了，会带她们到法国去看父亲。”

我哈哈笑了起来，白素真是好会出主意，白老大要是见了这两个小鬼头，一老两少，

疯起来，只怕法国人会有大难临头。

白素也觉得有趣，我们一面笑着，一面走进去，才一进屋，就看到茶几上有一张白

纸，上面有字写着，我走过去一看，写的是“来访不遇，甚憾。”下面的署名，竟然是

“班登”。

我一看了这张留字，心中错愕不已。老实说，字条是任何人留下，就算是上山学道、

不知所终的陈长青留下来的，我都不会那么奇怪。

班登来过我这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当然是我和白素一起到陈家大屋去的时候他

来的，而我刚才才和他分手，他为什么只字不提“来访不遇”的事？这个人的行径，也

未免太古怪了。

白素也是一怔，她拿起了字条来，皱了皱眉，吟着旁边的两行小字：“不速之客，

本有疑问相询，既无缘得见，只索作罢，又及。”

作为一个西方人来说，用中文留下这样的便条，已十分难得了。白素抬起头来：

“不速之客是什么意思？他是偷进屋来的？”我略怔了一怔，要偷进我的住所来，不是

十分容易的事，但也决不是太困难，看来有这个可能，为了证实这一点，去叫醒了老蔡，

老蔡睡眼惺松：“是……有人来按铃，我可没让他进来，是个陌生洋人，捱了我一顿吧，

知难而退。”

我自然无法责备老蔡，老蔡早已到了再责备也无济于事的程度。

白素扬了扬头：“这人很怪，果然是擅自进来的，看来他真有点疑问，想和你商

议。”

我对于擅自入屋这种行为，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感，冷笑道：“他在陈家大屋见了我，

为什么不问？”

白素道：“他问了啊，他不是问了你一个问题吗？”

我又是恼怒，又觉好笑：“那算是什么问题。你也听到了的，他问那不知名的怪生

物，和太平天国壁画上不绘人物的关系。”

白素没有再说什么，沉吟了一阵，我在这时，陡然想起一个可能来，“啊”地低呼

了一声，一挥手：“小宝是打电话到原振侠住所找到他的，如果……如果他习惯擅入他

人住所的话，会不会当小宝打电话去的时候、他正好进人原医生的住所之中？”

白素抿着嘴：“自然有这个可能，但是他如果不认识原振侠，怎会出现在原的住

所？”

我道：“他也不认识我，可是却来过了。”

白素望着我“你想证明什么？”

我一时之间，思绪也十分紊乱，的确，我假设温宝裕打电话的时候，班登正好偷进

原振快的住所去，这样的假设，目的是什么呢？想证明什么呢？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结合接下来的发生的事实，就必然达成如此的结论：班登

冒接了电话，说称他可以安排那个东西到医院去检查，然后来到陈家大屋，载走了那个

怪东西。

那么，他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就是为了拐走那怪东西吗？

这无论如何是不合情理的事。那么，是不是就此可以证明我的假设不成立呢？

我正在思疑间，已看到白素拨电话，我也没问她打给什么人，只是看到她的神情也

十分疑惑，显然她要通过电话去求证什么。

我仍然不肯放弃我的假设，因为班登若是有疑惑的事要来找我，他和我见了一次之

后，没有结果，再找我又找不到，再去找原振侠的可能相当大。一来，原振侠对各种怪

异事情的经历，相当丰富；二来，他们既是医生，容易知道对方的存在。

而原振侠不在家，到南中国海去“寻找爱神”去了，有擅入他人住所习惯的班登，

恰好于那时在原的住所之中，也就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我想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却听得白素已对着电话在说：“请班登医生，对，班

登。”

白素说着，等了一会，我知道她想求证什么，显然她认同我的假设，这时正在求证，

等了约莫两分钟，白素扬了扬眉：“请再查一查，班登医生，西方人，但是使用极流利

的中国话，应该正为他准备一间……身体检查室……全科的那种。”

我走到了白素的身边，又等了两分钟，白素才淡然道：“谢谢你。”

她放下了电话，回头向我望来，现出了十分好笑的神色：“我们居然全叫他骗了

去。”

我吸了一口气，白素继续道：“医院说，根本没有班登医生这个人。”

我思绪更乱：“他骗我们，目的是什么呢？我就有点觉得他形态很可疑，当他看到

那怪东西之际，我一下子就觉得，他那种惊愕的神情，是假装出来的。”

白素沉声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以前见过那个怪东西。”

我又道：“而且他把那怪东西弄上车子的时候，那辆鬼跑车那么小，可是他的手法

却十分俐落，看来也不止是第一次了，这说明……”

白素叹了一声：“这说明，那怪东西和他相处甚久，我看，把它扎成木乃伊，送进

博物馆去，也是这位医生兼历史学家班登先生干的好事。他接到了电话，冒充原振侠的

同事出现，只不过是由于可以不必费什么手脚，而将那怪东西弄回去而已。”

我问哼了几声：“这个人，比那个怪东西更怪，行为怪异得完全不能用常理去猜

度。”

白素静了片刻，我实在十分生气，被班登这样戏弄，不论他目的何在，都是一椿大

大无趣的事，阴沟里翻船，自然意气难平。

白素想了一会之后，才道：“也不是全然不可用道理来解释。”

我勉励使自己镇定下来，斟了一杯酒：“问题一：何以把怪东西弄到博物馆去。又

打扮成木乃伊。”

白素道：“打扮成木乃伊，可能是无意识的，因为他知道博物馆有木乃伊要展出，

将之打扮成木乃伊，恰好可以掩饰那东西的丑陋，至于为什么要把怪东西弄到博物馆去，

我假设目的要让你知道——由于胡说曾向记者说及过他认识你，以及你和胡明博士之间

关系之故。”

我喝了一口酒：“太复杂了吧，要我注意，何不干脆把怪东西送到我这里来？”

白素道：“他不想人家把他和怪东西之间有联系，送到这里来，被你撞破的机会大”

我笑了两声：“可是现在，他又玩了这样一个花样，把他和怪东西之间的关系明朗

化了？”

白素叹了一声：“我想，那是他两次和你会面之后，对你感到十分失望，只怕以后

再也不会来向你求教，所以有机会愚弄一下你，把你弄得莫名其妙，他自然十分乐意如

此。”

白素的分析，有条有理，难以反驳，虽然。根据她的分析推理，我无疑是做了一次

傻瓜，但也无话可说，我只好恨恨地道：“这东西，他其实什么也没有问题问过我。”

白素造：“不，他问过你两个问题。”

我用力一挥手：“是，来来去去，都是太平天国为什么没有人物绘像，真见鬼。”

白素补充，她比我心平气和得多：“还有一个问题，是这个问题和那怪东西之间的

关系。两个问题在你这里，非但没有答案，而且你还嘲笑了他，那自然令得他失望之极

了。”

我想起我取笑他的经过，也确然觉得自己太过火了一些，可是他一直未曾将问题说

清楚，又怎能怪我？

我呆住了不着声，白素笑道：“你没有问题之二了么？班登医生的怪行为还没有说

完。”

我盯着白素，白素道：“譬如说，他不是住在本市的，他来到这里，目的显然是为

了见你，或者见原振侠，可是行动鬼祟之极，若不是音乐聚会的主人认识他，他不知道

要采用什么方式和你见面。”

我点头：“是啊，所以一听完音乐回来，我就要你去调查他的来历。”

白素道：“现在更要进行调查了，我会去进行，只怕音乐聚会的主人，也不能提供

什么。”

我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重重放下酒杯，心中不免有点气愤，但已经过去了一个多

小时，班登带着那怪东西，几乎可以到达任何地方，在一无头绪的情表下，自然无法找

寻了。

我想，班登骗走了那怪东西的可能性较少——谁会要那么丑恶可怖的怪物？那怪东

西本来就属于他的可能性较大。

那样说来，我简直是双重损失了。不但受骗，而且，错过了一个可以解开那怪东西

来龙去脉的好机会。班登自然知道那怪东西的来历。而且还不止此，在班登的心目之中，

我一定成为一个徒具虚名的传奇人物，英名扫地这才是大损失。

愈想愈不是味道，这一晚自然睡得不好，第二天才醒，白素已然不在，电话声却已

响起来，我拿起电话，就听到了胡说的声音：“天，医院说，原振侠的那家医院说……

说——”我接上去道“根本没有班登医生这个人。”

胡说叫嚷了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道：“再简单也没有，我们受骗了。”

胡说的喉间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声响，仿佛吞下了一打活的毛虫，我道：“约了小宝，

一起来听我的解释，我们昨天一回来就知道了。”

胡说终于又迸出一句话来：“真是世界变了，那么可怕的东西，也有人要。”

我道：“那难说得很，这……活物或许有极高的研究价值，是无价之宝。”

胡说发出了“啊”地一下惊呼：“真是，是我们太疏忽了，真是，经过Ｘ光透视，

它看来不是有一对翼吗？说不定是……是……”

“说不定”是什么，他自然也说不上来，所以也没有了下文。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地步，已经可以相当肯定地假设，那怪东西和班登医生有关连，

那也就是说，只要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就可以了，博物馆我也懒得去。

胡说可能急急地想把班登拐走了那怪东西的消息去告诉温宝裕和良辰美景，所以也

不再和我说下去。

我放下电话之后，对于那种被人欺骗了的感觉，自然不能释然于怀，一个人在书房

生着气。

到了下午二时左右，电话响起，是白素打来的，她只说了一句十分简单的话：“问

你在瑞士方面的朋友，查查班登医生的资料，他的全名是古里奥·班登，曾在瑞士生活

过。”

我忙问：“有什么发现？”

白素道：“知道他来自瑞士，可是离开瑞士已相当久，音乐会的主人和他也不是很

熟，但是他来到本市，目的显然是想见你。”

我讶异：“何以见得？”

白素的声音十分平静：“介绍他给音乐会主人的是我们的一个老朋友，知道在某一

天晚上，可以在那见到你这位平时不是很肯见陌生人的要人。”

我吸了一口气：“我猜不出是哪一位‘老朋友’来，他自己没有出现。”

白素笑了起来：“他自己？除了坟墓之外，还很难有可以吸引他去的地方。”

我“啊”地一声：“齐白？盗墓专家齐白？”

白素“嗯”了一声：“就是他。”

在那刹那间，我真是心念电转，一下子不知作了多少假设。一个医生，无论如何和

一个盗墓人，是扯不上任何关系的。而一个历史学家，和盗墓人的关系，就可能相当密

切——在古墓中取出来的许多东西，都可以作为历史研究的佐证。

齐白是一个异人，他可以被称为当今地球上最出色最能干最伟大的盗墓者。我对他

的盗墓手段，作毫无保留的推祟。

齐白是怎么和班登认识的呢？齐白这个人的行踪实在太飘忽了，要寻找他，几乎没

有可能，而且，他长年累月，偷进各种各样的古墓去，人弄得阴气森森，愈来愈有人不

人鬼不鬼的感觉，神秘得要命，他要是故意躲起来不见人的话，只怕没有什么人可以把

他找出来——谁知道他躲在哪一座古坟之中，说不定在曹操七十二疑冢之中编号第二十

九的那座，上哪里找他去？

但知道班登和齐白相识，总多了一条线索，也算是一种调查所得。

我在电话中道：“真怪，班登若是费了那么大的劲要来见我，难道就为了和我讨论

太平天国的壁画中没有人像的问题？”

白素的声音中，也充满了相当程度的迷惑：“真是有点不可思议，但看来的确如

此。”

我问：“你现在在干什么？”

白素道：“我已查到了他这几天来的落脚处，酒店方面说他有极大的行李箱，那

‘怪东西’一直是跟着了来的，已可肯定，现在我要查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如果查到，

我会跟踪他的行踪。”

我答应了一声：“随时联络。”

在和白素说完了话之后，我立即开始和瑞土的医学界的朋友联络，一小时之后，已

经有了相当收获。古里奥·班登，瑞士山区出生，是柏林大学医学院年纪最轻的毕业生，

十七岁零两个月又十一天，这个纪录至今未有人打破。

他在毕业之后，专攻小儿科、遗传学，又在两年之后，分别取得了两个博士衔，在

瑞士执业期间，是小儿科的权威。可是两年之后，突然结束诊所，销声匿迹，传说他加

入了一所十分神秘的疗养院工作……

（我在知道了这一项资料时，心中就“啊”地一声，立刻想起了瑞士的勒曼医院，

那个医院中，集中了人类医学界的精英，他们甚至培养出了复制人，我曾和他们的几个

首脑打过交道。那时，可能班登见过我，至少知道我，而我却未曾留意他。）

（和勒曼医院那群医生打交道的怪异轻过，记述在题为“后备”的这个故事之中。）

然后，他的踪迹未曾再在欧洲出现过，也似乎完全脱离了医学界，只有间或在权威

性的医学杂志中，有神秘作者寄来的有关生物化学的研究，特别是在遗传密码上的研究

文章，行内人一致推测是他的大作，但却不明白他何以不肯具真名发表。

其中，那些文章中，最惹人注目的一个论断，是指出生物的细胞的根本组成部分

“ＤＮＡ”中所包含的遗传密码，可以变化，也可以作有控制的变换，一股单链的ＤＮ

Ａ就可以贮存遗传信息，而ＤＮＡ的构成，大都是双链型，他的理论是，只要改变其中

一键的密码程式，就可以达到目的。

那是十分复杂又专门的生物化学过程，涉及一大堆专门名词，决非这方面的专家以

外的人士所了解，所以不必详述，只是简单地说明一下，有一种新的论点：通过对细胞

中遗传密码的改变，就可以令得生物脱出传统遗传的规律。

对于这一点，我并不陌生，我早就知道有人在从事这项研究，而且大有成绩，可以

使食肉的美洲黑豹改变习性，变得吃青草维生，而且性子比猫还要温顺。

然而，那当然只是性格上的改变，这种研究，现在究竟已发展到了什么程度，我并

不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也不甚了然。

至于那些研究文章，是不是真是班登写的，也没有确实的证据，大家都只不过是这

样怀疑而已，总之，班登医生被当作“离奇失踪”。

这个人的一生，事迹虽然不是很多，可是却充满了神秘的意味，这样的一个充满了

怪行为的怪医生，和那个无以名之、可怖之极的“怪东西”有点关系，倒也是可以了解

的事。

我一面分析着有关班登的资料，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只好等着白素来进一步

和我联络，但是一直到黄昏时分，还没有白素的音讯。

我自然不会担心她会有什么意外，只是等得有点不耐烦。反正这时无事可做，整个

故事，不如在此，略为搁一下，另外再起一个头。

另外一个起头，看来是和前半段故事完全无关的，但实际上，大有关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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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某年某月某日某城某处发生的故事

（这个标题很可能招人骂，那么多“某”，未知数还是代名词？是故作神秘还是在

玩什么花样？无论如何，请稍安毋躁，标题毕竟只是标题，甚至是可有可无的。）

某年某月某日。

某城市某处。

“某处”是一幢十分巍峨辉煌的巨宅，纯中国式，古色古香，已经有超过五百年的

历史，不但在过去的历史上，大宅的主人全是煊赫一时的人物，就是一直到最近，虽然

大宅的辉煌已大不如前了，栋梁上的彩绘褪色了，墙上的白粉剥落了，有相当多处的砖

墙倒塌了，荷花池干枯了，花园中的回廊雕花早已东倒西歪没有一幅完整，草木也未经

修剪有年，和野草一起在急取阳光和营养。

大堂上原来的阵设，消失无踪，一块大匾，也黯然无光，而且裂成了好几片，有一

两片还不见了。雕花的窗棂，全都成了一个个破洞，只有整个结构的气氛，还是十分慑

人。

它现在的主人，也是一个官员，那个官员的头衔是“局长”，而且．不是冷衙门，

是这个“某城”的“国家情报局局长”，十分当时得令，炙火可热，权势甚大的一个人

物，这个情局长五十出头，在这样职位的官员之中，堪称“年轻力壮”，再加新上任，

自然有志要在任上干出一番大事来，须知身在官场，前途便无止境，局长之上还有无数

比之更高的长，可以供局长一步一步或是作三级跳升上去的。

作为“情报局长”，在工作上要有成绩，自然是要破获一些对国家安全不利的案子，

才能显出情报局长的办事能力来，

只可惜这样的事，却由不得局长作主，硬是没有人破坏安全，局长虽然精于罗识罪

名，但总也不能满衔去把人抓来，就按上罪名——有一个时期，居然是可以的，所以局

长也很怀念那个时期，不过这种怀念，他藏在心中，不是很敢在人前透露，甚至一个人

独处之际，也深藏不露，这才是作为一个情报局长的好材料。

情报局长选择了这所巨宅作住所，有着一个特别的原因，表面上，只是说巨宅虽然

破落，但气派犹存，和他的身分还是十分相称。

他并没有占据整座巨宅，而只是据有了东南的一个角落。那角落有七八间房间，还

有一个院子，更可以从这个院子，通到一个荒废了的大花园中，那个大花园被列为国家

重点文物保管点，可是却一直没有人打理，所以自情报局长住进来之后，也自然而然，

成为他局长大人的势力范围。

这一点，也是局长的私心。

局长是一个十分工心计的人——若非如此，断乎不能以五十出头的年龄，就担任了

这么重要的职位。

他当官，一直都没有离开这个城市，所以对这个城市的历史，知道得十分详细，他

又是本地人，自小，他就有一个十分秘密的愿望，要进入这所巨宅。

这个愿望，他从来也未曾和人提起过，而使他有这个愿望的，是一个年纪老得看起

来实在无法再老的老头子。

时间又得向前推若干年。

（所以，这一节的标题上用了“某年某月某日”实在十分合理，因为究竟是哪一年

哪一月哪一日，根本难以确定。在这一节故事之中，空间始终是在某城，环绕着这所巨

宅，但是时间忽前忽后，变化多端，难以确定。）

把时间推到精明能干的局长只有十一岁那年。他自小就聪明过人，所以，十一岁那

年，已上中学，从家里到学校的路相当远，家境又不好，所以只好走路，那所巨宅旁边

的小巷，是一条通路，也就成为他这个少年每天至少经过两次的地方。

小巷子是在巨宅之中硬开出来的，十分奇特，所以巷子的两旁，都是高墙——属于

巨宅的高墙。少年（那时当然还不是局长，虽然他将来会当局长，但现在自然也只好称

他为少年）经常可以看到，有一个老得不可以再老的老人，用十分缓慢的步子，在巷子

中踱步，从巷子的一头，踱到另一头，立即转身，又踱回来，再踱到这一头。

所谓“老得不能再老”，自然是一个十一岁少年眼中看出来的印象，在一个十一岁

的少年人眼中，三十岁也是老了，何况这个老人，据说已过了九十岁，那真是不可想像

的老，满面皱纹，手伸出来，看起来也不像是人的手——人手怎么会那么可怕呢？褐色

的皱摺下，好像有许多条蚯蚓在蠕动。

本来，他也没有什么机会看到那老人的手的，那天，他在老人的身边匆匆经过，那

老人忽然伸手把他拦住，那突如其来的行动，令他吓了一跳，老人的嘴都肩了，口中只

怕一颗牙齿都没有，说出活来，自然也含糊不清，可是他还是起劲地说着：“好好念书，

念出个状元来，住进那大宅去。”

他眨着眼，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老人向他凑过来，呼呼地喷着气，有一股霉坏的气

息自他口鼻中沁出来：“这大宅，你知道有谁住过？”

大宅在城中那么出名，他自小在城中长大，自然知道，立时说了出来。老人忽然长

叹了一声，摇着头：“我是没见到，可是我相信那个人见到的，也相信他所说的。”

他听得莫名其妙：“那个人是谁，他说了什么？”

（本来，又可以把时间再向前推上几十年，看着老人是少年时的情形，但只怕这样

一来，太复杂，容易纠缠不清，所以还是听老人说说算了。）老人道：“那个人，是……

他把我养大的。”

少年局长不禁吐了吐舌头，这对他来说，这近不可思议，老人已经那么老，“那人”

比老人还老。

老人像是明白少年人的意思，一面叹息，一面道：“那人早已死了，他一直告诉我，

他住过那大宅了，后来被赶了出来，幸好避得快，才保了性命，可是他知道道，这大宅

子一处地方，藏着无数的财宝。”

少年忍不住喝了一下倒采：这大宅中藏有无数财宝，那是这个城市中最吸引人的传

说之一，人人皆知，而且每一个人听到至少一百个不同的有关财宝数字多寡的版本。

有的说花园里整座假山都是金子打的，那得多少金子，好几千石。

（结果是在乱的时候，花园里所有的假山全都给敲开来过，金子欠奉，石头全部。）

也有的说是大宅的柱子，都是空心的，里面全藏着龙眼大小的珍珠和各种各样的翡

翠宝石，不计其数，比古代传说中四海龙王的水晶宫里的还多。

（结果是乱的时候，几乎每一根柱子都叫钻了不少洞，但结果是除了木屑多外，什

么也没有发现。）

诸如此类，有关这所大宅的藏宝传说，不计其数，也是从小就听惯了的。这所大宅

之所以会有那么多藏宝的传说，倒也不是没有来由的，因为这所巨宅，曾作为掠夺了大

半壁江山的首领的府邸一切的传说，自然全部因为它有过那么非凡的一个主人而引起的。

不过传说多了，也就再难引起人的兴趣来了，而且到那时候，不论是什么人进城，

只要是有势力，可以把这所巨宅，在一个短暂时期，并入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的，无不

惑于藏宝的传说，将巨宅彻底搜查过。其彻底的程度，在经历了数十次类似的搜查之后，

大抵是什么角落处藏着一枚绣花针，也早被找出来了。

这，所以藏宝的传说，就更引不起人的兴趣了。

少年人一面喝着倒采，一面挥着手，就得离去，可是那老人却把满是皱纹的脸，凑

了过来：“他不但住过那大宅子，而且经手藏过宝物，经手藏宝的人，全叫——”

老人说到这里，现出了诡异绝伦的神情来，昏黄的眼珠之中，闪烁着一种妖异的充

满了鬼氛的神采，作了一个砍动的手势，不但口中发出令人毛发为之直竖的“卡察”一

声响，而且，他瘦得可怕的手，动作居然快疾万分，一下子就砍在少年人的脖子上。

那一下，当然一点也不重，可是由于一切配衬得十分令人心悸，少年人不禁直跳了

起来，伸手向自己脖子上用力搓着，一时之间，真好像自己的头，已叫砍了下来，连双

腿都吓得有点发软。

这一下动作，对他来说，印象深刻之极，所以他不但当时就集中精神，听那老人讲

他的故事，而且日后，翻来覆去，思考老人的故事，等到他思想愈来愈成熟的时候，思

考得愈来愈多，终于，无可避免地，他整个人都沉浸达了老人的故事之中，对老人所说

的故事，确信不疑，并且下定了决心，要使老人的故事中的所提及的一切财宝，得到被

发掘的机会。

当时，他只是一个手摸着被手掌砍下来的地方双眼发直发楞的少年，和后来威风八

面的情报局长自然大不相同，但一切却全是从那时开始的。

老人盯着他，重覆着：“财宝，金子、宝石、银子根本不入流，全在那大宅中，将

财宝藏起来的人，当夜被拉出去砍头，砍到了他，刀钝了，只砍了一半，把他当死人端

倒在地上，他爬起来，捡回来了一条命。等到砍人的也死了，世上就只有他一个人，知

道藏宝的秘密。”

老人一口气讲到这里，口角积聚的涎沫，泛出奇诡的泡沫，看来像一只不断在发声

的癫蛤模。

老人胸口起伏着：“他临死，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我，我……他说，不知道这个秘密，

绝找不到藏宝的所在，那财宝，真是堆积如山……眼还不能多看，多看了，会叫宝光把

眼睛耀瞎了。他把秘密告诉了我，我就是世上唯一知道宝物藏在哪里的人了。”

少年人突然打了一个噎，一个问题想问而没有问出来间，就被阻了下去，那老人已

抢着说下去：“就在那大宅中，在高墙后面。”

少年人心中骂一句：废话。不过他还是趁机把刚才没有问出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老爷子，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把财宝弄出来啊？”

老人像是早知道少年会有此一问一样，少年人话才出口，他就长叹了一声，那“唉”

地一声，悠悠不绝，余音凫凫，虽然少年人不识愁滋味，但是一听，也就知道这老人的

心中，实在愁苦非凡。

老人在叹了一声后，才道：“小娃子，你以为什么人都能有财宝的吗？那宅子本来

住过什么人，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么多宝贝，全是各处抢掠来的，已经归他所有了，藏

得又那么好，可是结果怎样？死得无影无踪，能带走一分一毫吗？像我这种命，没有还

好，有了，嘿嘿，说不定就惹祸上身了。”

少年人对于这种宿命论自然不能接受，也根本不懂，所以他翻着眼：“那你知道了

秘密有什么用？”

老人用力眨着眼睛，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知道了秘密之后，多少年了，一

直睡也睡不安稳，唯恐在梦里泄露了秘密，一直想要对人说，但是又找不到人告诉，福

薄的人，告诉他，是害了他啊。”

少年心有点动：“我……福够……厚吗？”

老人陡然一伸手，用他那鸟瓜一样又冷又硬的手，抓住了少年人的手腕，攫着少年

人，一直向外走去，直来到了巷子口。

那时，恰好是夕阳西下时分（乌衣巷口夕阳斜），金黄色的夕阳光晖，照不进巷子。

在巷口，一出了高墙的范围，却灿烂无比，满满地映着少年的身上，老人又伸手抬了抬

少年的下颚，令他面对着阳光，少年自然而然微眯着眼，在他眼中看出来，是一大团红

得如血一样的夕阳。

老人口中哺哺自语，说了好些话，少年都听不懂，什么“天庭太窄，少年运自然差

些，可是，啊，啊……仕途得意，一帆风顺，愈险愈高，真是……今儿个可算是找到人

了。”

少年的脸上，被夕阳余晖照得暖烘烘，他心急地问：“到底怎么样？”

老人反手向高墙一指：“好，有朝一日，你会成为这大宅的主人。”

少年一听，哈哈大笑起来，虽然他心中根本不信那老人的预测，但是却也十分高兴，

能作这巨宅的主人，这真是太美丽的想像了。所以，他一面搔着头，咧着嘴笑着，一面

想说些话，许些愿来报答那老人，想了半晌，才道：“要是真能，我就邀你一起来掘藏

宝。”

老人摇着头：“那时，我只怕早已化成枯骨了。嘿嘿，嘿嘿，嘿嘿……”

他接连冷笑了六七下，笑得少年遍体生凉，忍不住问：“宝藏究竟藏在什么所在

啊？”

老人哺哺地道：“就在大宅里面，除非知道秘密，不然，再找也找不到。”

少年感到喉咙有点发干，还想再问，老人已经道：“我会告诉你，在我临死之前，

我会告诉你。”

少年翻着眼，一句话在喉咙口打了一个转，又吞了下去。那句话是：“我怎知你什

么时候会死？”

谁知道老人忽然又叹了一声：“唉，我现在就快死了，来，我告诉你。”

老人说着喘着气，退了几步，又退进了巷子中，背靠着高墙站定。

少年人凑了上去，在那一刹那间，老人的眼中有异样的光采闪耀，少年人也不觉得

他的身上有霉腐的气息发出来。不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大量的财宝，总是极度震

撼人心的。虽然对一个贫穷无知的少年人来说，大量财富意味着什么，他可能一无所知，

但是自人类发明了财宝以来，人类的生命便兴之结合在一起，成为生命的遗传因子的一

个内容，几乎每一个人，都遵照这种遗传因子中密码所规定的对付财富的规律在展开他

的行为。

少年人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十分剧烈，老人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所以他不得不努力

凑近耳朵去，自老年人口中呵出来的难闻的热气，令得他的耳朵发热，他终于听到了自

那老人口中吐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几句话——那有关巨宅中蕴藏着巨量财富的秘密。

老人果然在说出了心中的秘密之后，就身子靠着墙，慢慢向下滑去，直到从倒在地，

再也不动了。少年人有点不是很听得懂，又俯身连连问了几遍，可是斜阳映在老人凝止

不动的眼珠上，反射出可怕的、奇诡的金黄色的光芒来。

少年人没有见过死人，但这时却也意识到了死亡，他连退了几步，背脊重重撞在高

墙上，然后，他梦初醒似地发出了一下叫喊，疾奔了出去。

没有人知道他的一生中有过一段这样的经历，他未曾对任何人说起过，可是自那之

后，他却经常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金山银山宝石之中，说不完的光辉灿烂。

自那以后，岁月如流，又经过了许多年月日，经过了炮火连天．尸横遍野的战争，

经过了疯狂当道、血流成河的变易，经过了乐声悠扬、飞黄腾达的变迁，终于老年人的

话实现了，他的官位大得足够使他住进了这所巨宅，他可以实现多年来的梦想了。

他十分沉得住气，这是他办事的原则，没有百分之百把握的事，他不会做。他知道，

在他处身立命的社会中，财富虽然有意义，但是意义不够巨大，而在这个社会以外的广

阔天地之中，财富才能发挥巨大的力量，可以使他一生中余下来的日子，比神仙更快乐，

比帝皇更逍遥。所以他的准备，包括了他一旦发现了巨宅中的宝藏，在二十四小时之内

利用他的职权，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以一种极秘密的方式，到达他要去的目的，

在那里，开始崭新的生活，而他原来所隶属的社会，再也没有法子找得到他。

一切都准备好了，那是他在搬进了这个巨宅之后第二个月的时候，那天晚上，他带

了一些简单的工具，到了巨宅荒芜了的花园的一角。

花园很大，又是荒芜了许多年的，再加上在晚上，深秋的寒风吹上身，本来应该很

凉了，可是他却觉得浑身发热。经过了一个干涸了的大池，他来到了那株大柳树的旁边。

柳树十分大，姿态也极其怪异，有一个粗大得三个人也抱不过来的树墩，枝条、树干都

从这个树墩中抽出来，夏天的时候，柳枝披拂，足可以遮几十个人的荫。

深秋时分，月色清凉，光秃的柳枝仍然在随风摆动，但看来就像是一些不知年华老

去、已经鸡皮鹤发的老妇人，仍然在怀念自己的老妇人，仍然在怀念自己的少女时期而

在曼舞，境况格外令人觉得凄凉。

他站在大柳树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耳际又响起了当年那老年人贴着他耳杂所

讲的那些话。多少年过去了，他不知多少万遍背诵过老人贴着他耳杂所讲的那一番话，

这时有意回想，自然更是一字不误。

老年人的声音干涩之中充满了兴奋：“所有的奇珍异宝，都埋藏在极深的地下，只

有一条通道可以通下去，那通道的人口，是在一株大树的中心，一株活的大柳树的中心，

谁能想到得？”

柳树在被移植过来，压住通道人口时，被挖空了树心。柳树挖空了树心，仍然可以

活下去，一样可以长得很好，树干也会愈本愈粗大，可是挖空的部分，一直是那么大

小。”

“随你怎么找好了，随你派多少人，在宅多少里院子里去找好了。谁会把一株枝叶

繁茂的大树剖开来瞧瞧呢？谁会想到，宝藏的入口，要由大树中心通下去呢？”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柳树将近两百年未，树皮上起了一个又一个大疙瘩，一点

也没有损坏过，可知秘密一直未曾被人发现，他甚至于不想急于发现宝藏——确知可以

发现宝藏，慢慢享受一下发现宝藏的经过，那是至高无上的乐趣。

在事前，他曾详细研究过柳树生长的过程，柳树喜欢大量的水，木质相当松，年轮

约一到一点五厘米，从种下起，到如今，算他一百八十年，也不过二十公分左右，原来

可能有十公分。

那就是说，他带来的利斧和利锯，不必多久，就可以弄开树干，看到树中心的空心

部分了。而到砍出一个足可以供他钻进去的洞时，他就可以进入藏宝的所在。

兴奋使他的体力发挥到淋漓尽致，每一斧砍下去，发出的声音激荡人心，他为自己

的幸运而庆欣，因为一切天时地利人和，配合得妙到毫头。他如果不是在这个官位上，

即使官位再高，也无法利用职权把大量财宝运出去，他自己也难以脱身，但现在他的职

权范围如此之广，就像是为了要使他在发掘宝藏之后随心所欲而设的。

他不知道冥冥之中是不是有神祗，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有的话，那么这个神，

一定一直站在他的一边。

当晚，他一直砍到了深夜，在砍深了约莫三十公分之后，他用电筒一照，深深地吸

了一口气；树干中，果然是空心的。

他继续砍着，直到他的手可以伸进那个洞去为止。

然后，他用杂草将树墩掩盖起来，准备明晚再来继续工作。

一连六天，到了第七天晚上，他已经在树墩上弄出了一个足可以供他落下去的洞，

他上半身先探进去，在电筒的照射之下，他看到那个洞十分深，像是通向地狱一样。他

本来还有点担心，树根盘虬，会把原来留下的通道堵塞住了。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又得

费周章。

当年的设计人真是天才，在树根部分，有宽大的铁管，阻止了根部的蔓延，他甚至

看到，铁管的一边，有粗大的铁链悬着，可以供人攀缘而下。

他心跳得剧烈无比，虽然他一直有信心，相信那老人所说的一切是真的，但是他真

正进入了神秘和古远的传说境地这中，那又不大相同了，那种无可捉摸的、前所未有的

经历，足以使人兴奋得忍不住想大叫特叫。

他从弄开的洞中，钻了进去，把电筒咬在口中，双手拉着铁链，铁链极粗大，一环

扣着一环，一直垂向下，向下再看去，不知道有多么深。

他一直向下垂着，和手臂一样粗大的铁链，也一直垂向下，至少垂下了五十公尺，

才到了近头，在下垂的五十公尺的过程中，一直是在一个直径约莫一公尺的圆管之中，

深人地底之后，他感到有点气息急促，一直到了脚踏实地，电筒的光芒可令人眼睛都睁

不开来，那是那老人说的，可是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只是身在铁管之中。

一定另外还有出路的，他变得疯狂起来，在铁管中撞着、跳着，不论他撞向任何方

向，发出的声音都是那么结实，证明铁管之外，就是泥土，不会再有别的出路，也就是

说，没有宝藏。

他在管子的底部，坐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在飘飘浮浮，他不想哭，可是眼泪却像是

泉水一样涌了出来，多少年来的美梦，在以为一定可以实现时，却幻灭了。那是什么样

的打击！

他像是一个梦醒了的人，也像是一个已死了的人，他不知道在管子底部坐了多久，

才沿着铁链，向上爬去，当他从树干中爬出来时，天色已然大明，幸好废园中没有人，

也没有人看到他。

自那晚之后，他每天都落到管子之下，他坚信，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在一株大树中挖

空，又留下那么巨大的铁管，宝藏的入口处，一定地铁管中，只不过他不知道秘密何在

而已。

他开始咒骂那老年人，该死的老年人，只知道第一道入口，不知道进一步的秘密。

在接下来的日子中，他用尽了方法，可是铁管看来只是铁管，除了有一跟粗大的铁

链之外，什么也没有，也没有额外的通道。

他算是一个神经十分坚强的人，在经受了这样意外的打击之后，他居然还可以如常

地工作，他日常工作十分繁忙，也包括了会见外国来宾，虽然有时，那是什么性质外宾

团，他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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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不久之前发生的一次怪异聚会

（时间拉近了，地点还是没有变，人物又多了一些，发生的事自然也不同，不过也

没有什么大的不同：“太阳底下无新事。”）

会见外宾，不外乎是寒暄几句，握手如仪，十分轻松，当会见结束了正式的程序，

开始主客之间的随意交谈时，忽然有一个人来到了他的身后，用一种压低了的声音（这

种声音使人联想到鬼头鬼脑，见不得光）道：“局长先生，虽然你找到了人口，可是好

像并没有发现藏宝，这真太恼人了。”

那语声是突如其来的，他在那一刹那间，绝不认为那是实在发生的事，只当是自己

日思夜想的一件事，忽然又想了起来而已。

所以，他自然而然的返应，是低叹了一声：“是啊，真是恼人——”

他只讲了六个字，就陡然省起，那并不是自己脑中在想，而是确确实实，听到了有

人在那样说，说的人就在他的背后。

可是他却没有胆子回过头来看一看，他整个人像是浸在冰水之中一样——事实上，

他也的确湿了一大半，那是自他身上各处毛孔中冒出来的冷汗。人在极度的恐惧之中，

一下子会冒出许多冷汗来，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而这时的他，正常的生理反应，还包

括了心头狂跳、喉中发干、双膝发软、身子发颤、头皮发麻、眼前发黑……等等在内。

他耳际轰然作响，多年来在风浪中打滚，自然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可是这时，他却

如同被人从水中捞起来的一只水母一样，再也没有任何活动能力。

听来有点阴恻恻的声音，又在了的易后响起：“局长先生，你脸色太难看了，抹抹

汗，再说事情也不能说完全绝望。”

他眼前总算又能看到一点东西了，在晃动的人影中，他看到有一方手帕，向他递来，

他忙接了过来，在脸上用力抹看，同时，身子僵硬地转过身去，看到了那个在他背后说

话、洞察了他内心深处藏了几十年秘密的那个人，当他望向那人的时候，眼中恐惧的神

情，像是在望向执行他死刑的绞刑架。

他认出那人，正是刚才会见的外宾代表团中的一个成负，那是一个不知道什么经济

代表团。那个人高而瘦，样子有点阴森，双目炯炯。他有点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才

好。

那人却笑了一下：“局长先生，我们必须详细谈一下，你说是不是？”

他倒有点奇怪，自己在这样的情形下，居然还能用点头这样的行动来表示同意，虽

然在点头的时候，他可以清楚地听到自己颈骨由于过分的僵硬而发出的“格格”声响来。

那人又向前指一指：“我，还有我的一位同伴。”

他又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到一个身形相当高大的西方人，正在向他打一个态度暧昧

的手势，他认出，那西方人，也是那个代表团的成员之一。

多年来养成的“警觉性”，使人感到自己陷进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他将无法挣

脱那个罗网，他的一切，包括生命在内，都可能一下子就结束。

所以，也属于正常的生理反应，他的脸色，这时呈现着一种十分难看的霉绿色。

那人仍然压低声音：“局长先生，别那样，我们一点恶意也没有，请相信我们，大

家的目的全是一样的，你和我们合作，只会有更大的好处。譬如说，我就知道，答应替

你弄一张巴拉圭护照的那个人，根本不可靠。”

他的身子把不住发起抖来，那人连忙双手按住了他的肩，装成是十分热情的样子，

摇着他的身子，他的那种极度惊惧所形成的反应，才不致惹人注意。

接下来，那人说什么，他这个手握大权的情报局长，除了点头外，还能有什么别的

动作？

于是，当晚十时，就在那巨宅的荒芜的花园的一角，那棵老柳树旁，三个人相聚，

这次相聚，可以说是世上最奇怪的一次聚会，因为三个人身分竟然相差得如此之远。当

两位客人报出自己的身分这际，他张大了口，好一会才发出“哦”地一声来。

这三个人的身分是：

他：一个大城市的情报局长。

齐白：自称是盗墓专家。

班登：本来是医生，现在是历史学家。

齐白，自然就是那个齐白，大家都熟悉的怪人，人类硕果仅存的盗墓专家。

班登，自然就是那个怪医生，是在我们的面前玩了花样，骗走了那怪东西，白素和

我正在努力调查他的来龙去脉的那个。

那次聚会的时间，自然是在我第一次见到班登之前若于时日——至于究竟是多久之

前，并不重要，所以不提，大凡神秘故事，隐约不去提及之处愈多，就愈可以增加故事

的悬疑感。

我得知这次聚会的详情，自然又是在若干时日之后，参加聚会的那三个人之中，有

人对我作了详细叙述，至于向我讲的人是谁，是一个，两个还是他们三个全部，基于刚

才说过的说故事的原则，也就不必追究了。

局长先生的手还是冰冷和僵硬的，他和齐白、班登握着手，齐白的话很多，他声音

低沉，可能是天生的，并非故作神秘——事产上，他这个人本身已经是神秘的化身，根

本不必再故作神秘的了。

齐白说着话，一面不断玩弄着一个看来像是一块小矿石一样的钥匙扣（别说局长，

连班登也不知道，那块小矿石，曾是一件“异宝”）。

齐白的开场白是：“局长先生，我们再一次保证，我们三个人合作，只有使事情进

行得更完美，别说你现在根本没有发现藏宝，就算已经发现，藏宝的数量之多，我看别

说三个人分，就算是三十个人分，也没有多大的分别。而且，你对外面的情形，一点也

不了解，总需要一些朋友的。”

局长一面清着喉咙，一面连声说是，班登已拉开了遮住树洞的杂草，发出了一下赞

叹声：“多么奇妙的设计，谁能想得到，在一棵活的大树的中间，有着通道。”

齐白显然比较现实：“局长先生，我早在二十天前已来到这个城市，你每天晚上的

行动，我都看在眼里，对不起，你怎么又发起抖来了？我们是朋友，你不必害怕，我们

可以互相利用。对了，我是盗墓专家，对各种各样的秘道、秘密出人口，有着极深刻的

研究，可是老实说，大树中间是入口处，我也想不到，局长先生，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局长的声音相当干涩：“一个老人告诉我的。”

于是，局长就说了他和那个老人之间的故事，也就是记述在第六部分的那段。

齐白和班登用心听着，等到局长扼要地讲完，他们互望了一眼。

局长毕竟是一个十分精明能于的人，尤其当他恢复了镇定之后，他的聪明才智，就

算没有全部回来，只回来一半，也可以应付目前的局面了。

他用手电筒向树干上的大洞照射着：“我一直没有找到藏宝，两位可要下去看看？

我看，当年告诉我秘密的老人，只怕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班登连连点头，他的中国话说得流利之极，可是洋人在学中国话方面，总有点会触

礁的地方，这时他道：“当然是，而我看到的资料，那是“只知其二，不知其一”，配

合起来，就是全部了。”

齐白咕哝了一声：“只怕还有其三其四，那就麻烦。”

说着，三个人顺序下去，一直到了管子的底部。局长的心中十分疑惑：“班登先生，

你是西方人？怎么会有这里的藏宝的资料？”

班登耸了耸肩：“百多年前的大动乱，有不少西方人参与其事，有的，颇受礼遇，

也有的，弄了不少宝物走，混水摸鱼。我的一个远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在几年前，

偶然发现了他留下的一些资料……这些资料，改变了我的一生。”

局长实在很想问班登那些“留下来的资料”的详细内容，但是三个人挤在直径一公

尺的圆管子的底部，无论如何不是作长篇叙述的好所在，所以他忍住了没有出声。

齐白道：“资料中提到的管子就是这里了。”

班登点头，“是。”他又望向局长，态度十分诚恳：“可是资料上没有说如何才能

进人这根圆管，要不是有那位老人告诉了你，秘密人口处是在一棵大树中间，只怕再过

几百年，也不会有人发现。”

局长已来不及客套，他的声音有点发颤：“你的意思是，藏宝处，真是由……这里

去的？”

班登点了点头，齐白这时，已经在忙碌地工作着，班登也着亮了照明的工具——局

长看了班登使用的先进照明工具，再看看自己手中的电筒，至少也明白了什么叫做落后。

齐白手中的工具相当小巧，也很怪，形状无可形容，看来用途极多，而且随着他手指的

运作，那工具会变出许多部分来。

齐白主要的工作是蹲在管子的底部——局长和班登必须攀上铁索，腾出空间来，让

齐白可以蹲下身子来活动——用工具中的小锤子，不断地敲着。

齐白敲的时候，侧耳听着。局长自己也做过这种检查功夫，此际又感到那位盗墓专

家，也不过如此，他提醒了一句：“听声音，下面并没有通道。”

齐白“嗯”了一声，忽然自他的工具，伸出了两枝细长的金属杆来。圆管的管身是

铁铸的，管子的底部也是铁铸的，局长检查过，严丝合缝，决无可能将之掀开。齐白的

身子移动着，用手作尺，在圆形的底部量度着，一面抬头，向拉住了铁索、神情紧张的

班登望了一眼，班登道：“太极圆的两点。”

齐白的工具，这时已经按在管底的铁板上当作圆规来用，先找到了圆心，再用半径

的一半当半径，画了一个圆圈，自工具中伸出来的金属杆，尖端十分尖锐，在铁板上划

出了浅浅的痕迹。

局长的双手攀住了铁索，向下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他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

他又实在不知道齐白在做什么。他一面疑惑，一面也有点不耐烦，他先于咳了一声，才

道：“你……在干什么？”

齐白道：“找一个秘道的入口处。”

局长苦笑：“秘道的入口处？我已找了不知多久了，可以肯定没有什么秘道人口

处。”

齐白绝不客气地纵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在一个大圆管子之中，听来格外的刺耳：

“你肯定？你什么也不能肯定，我一辈子和各种各样的古墓打交道，我也不肯定任何

事。”

局长的尊严受到了打击，他有点恼怒，还是班登对他比较客气：“我得到的资料，

提到了一个大圆管子的底部，说是只要能进人那大圆管子的话，就可以在它的底部，发

现另一个秘密。”

局长感到满意，他更全神贯注看着齐白的每一个动作，像是齐白的手中，忽然会有

大量的珍宝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班登在解释着：“我得到的资料，说圆管的底部，是一个无形的太极圆——”

他顿了顿，望向局长，局长忙道：“我懂得什么是太极圆。可是——”

班登又道：“看不到有太极圆的圆纹，是不是？所以这才叫无形的太极圆，而找到

太极圆上的黑、白两点，那就是解开秘密的枢纽。”

齐白闷哼了一声，指着他画出来的那个圆圈：“这两点，一定是在这个圆周之上，

因为太极圆的那两点的位置是在半径的一半上，现在要把这两点找出来。”

他一面说，一面把细铁枝尖锐的一端，用力按在画出的那个圆圈的圆周之上，缓缓

移动。他这样做，如果在圆周上有什么机枢的话，就可以找得出来，自然，那还要凭他

多年来寻找秘密机关的经验和手上那种特别敏锐的感觉。

他全神贯注，移动得十分缓慢，隔好久，才长长地吁一口气，或是深深地吸一口气，

班登和局长两人，也十分紧张。

齐白一面还在哺哺自言自语：“我知道这里一定有古怪，一定有。不论你藏得如何

隐秘，我都会把你找出来，我是齐白，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隐藏秘密的发掘者。”

各位聪明的读友，看到这里，当然已明白，我这所以会知道那一段经过，正是齐白

事后向我讲述了事情详细的经过之故了。

是的，一切全是齐白告诉我的，包括局长少年时期遇到了那个老人，向他说了藏宝

处人口的秘密在内。

照齐白的说法是：一切全是一种不可测的力量安排的，一环扣一环，其中只要有任

何一个细小的环节不同，就不可能有日后的结果。

环节包括：局长在少年时遇到了那个知道大柳树中间是空的这个秘密的老人，以及

在以后几十年的沧海桑田的变化之中，当年的少年成了身分显赫的局长，可以占据了巨

宅的一角；来发现这个秘密。

环节自然也包括了班登偶然地发现了那些他祖上由中国带回去的资料，也要班登相

信资料所载的全属可靠，使他毅然放弃了医学，而转向去研究中国历史上的一件神秘的

大事。

（关于班登所获得的资料，为何会使得班登那样感兴趣，当回不单是为了藏宝的传

说，而另有别的原因。）

（这另外的原因，和这个故事的关系十分密切，也极其重要，所以会有一章来特别

叙述，现在只是略提一提。）

（单是藏宝、钱财，打动不了班登医生的心，因为班登医生，确如我所料，由于他

早就在医学上有十分卓越的成就，所以会被勒曼医院所罗致。虽然他未曾打人勒曼医院

那些天才医生的核心组织，可是大家都知道勒曼医院是干什么的，钱财对他们来说，根

本不成问题，他们可以说操纵着世上所有的财富，能引起班登医生异常兴趣的，自然是

别的重大的原因。）

（曾在“后备”这个故事中出现过的勒曼医院，本来是在瑞士，在被我闯入了之后，

他们就搬走了，在搬走的时候，并没有通知医院中的每一个人，班登也是未获通知的人

之一，但班登并不在乎，因为那时，正是他发现了资料、如痴如醉的时候。）

（最近，才有一位奇异的朋友，写了一封信给我，告诉我他和勒曼医院打交道的经

过，看得我膛目结舌，只觉得奇讶无比，这位奇异的朋友外号“亚洲之鹰”，他和勒曼

医院打交道的经过，记述在“蜂后”这个故事之中。）

当齐白向我说起一切行事的经过，讲到他在圆管的底部，一面想把秘密找出来，一

面在喃喃自语，称他为全世界最伟大的隐秘发掘者之际，我由衷地鼓掌，道：“是的，

你是。”

齐白当时听了我的赞扬，十分高兴，扬着脸，高兴得意的神情，维持了好久。

当时在场听齐白叙述的，还有别人，有白素，有胡说和温宝裕，当然也少不了良辰

美景。

齐白不该受了我一个人的赞扬之后还不够，还想要所有人的认同，他向各人望去，

各人都忙不迭点头，表示同意，可是当他望到了良辰美景时，良辰美景同时一撇嘴，一

副不屑的神情。

齐白的脾气也怪，当场就脸色一沉，大是不乐：“怎么？不是么？”

我们都急于想听结果如何，尤其是温宝裕，忙道：“是，是，谁都说是。”

齐白更怒：“你说是有什么用？她们分明认为不是。”

我还以为良辰美景又存心捣蛋，向她们瞪去，想警告她们别得罪齐白，可是她们的

神情却十分正经，良辰道：“不是我们不承认，而是你来找卫斯理，这证明你并没有成

功。”

美景立时接上去了：“是啊，没有成功，怎么称为最伟大的隐秘发掘者？”

齐白闷哼一声：“我不是没有成功。”

良辰美景齐声道：“你找到了藏宝？”

齐白却又摇了摇头，沉默不语。他正讲到要紧处，忽然停下来不讲了，急得温宝裕

抓耳挠腮，连连向良辰美景施眼色，作手势，恳求她们别打岔，让齐白顺顺利利说下去。

良辰美景也和温宝裕施眼色打手势，我也看不懂他们双方想表达什么，总之在眉来

眼去一番之后，他们显然达成了协议，她们道：“对不起，刚才我们说错了，理论上来

说，不管你成功还是失败，只要没有人可以及得上你，你就是最伟大的隐秘发掘者。”

齐白翻了一下眼，神情变得愉快了些，立即开始接下去叙述。

齐白的动作十分缓慢，突然之间，他停止不动，脸上立时闪耀出一种异样的光辉，

口中也发出一阵叽叽咕咕，莫名其妙，谁也听不懂的声音，那或许是盗墓人特有的一种

神秘的欢呼，专为有所发现之际使用的。

然后，他用力把细铁枝向下压了一下，只听得“拍”地一下响，向下压去的细铁校

被震弹了起来，在管底部的铁板上，弹出一截短铁棒来，有一掌高，手指粗细。

看到了这样出乎意料之外的变化，局长先生目定口呆，班登也发出了一声欢呼。

齐白抬头向上望了一眼：“太极圆中的两点，已经找到了一点，另外一点，再容易

找也没有。”

他手中的细铁枝，迅速沿着圆周画过，到了和那弹起的短铁棒完全对称处，用力按

下去，果然，同样的一根短铁棒弹了起来。

局长呼吸急促：“接下来怎么样？”

班登的声音也异样：“先向左转，十二度。”

齐白作了一个手势，表示有点疑惑，略想了一想，才双手各握住了短铁棍，用力向

左转，可是却又转之不动。

班登跳了下来，和齐白一人抓住一支短铁棍，双脚蹬在管壁上，借用力道，管子底

部的圆铁板，发出刺耳之极的声响，开始缓缓转动了起来。

在那一刹那间，在圆管中的三个人，心中的兴奋真是难以形容，若是环境许可，他

们必然会大声欢呼。

圆管底部的铁板在转动着，一则由于出力甚大，二则由于兴奋，三则由于圆管底部

空气流通程度不大，所以班登和齐白两人，满头大汗，甚至有头上在冒烟的感觉。局长

也感汗水在背上流下来，即将发现宝藏的心境，把全身每一根神经，拉得都像是绷紧了

的弓弦。

齐白刚才对班登所说“左转十二度”的那一句密码，表示了一点疑惑，因为一个圆

周，可以分为三百六十度，也可以分为三十六度，前者是西洋几何学上的分法，后者是

中国传统的分法，所谓“十二度”，不知道是指什么而言。

当时，他的心中，也十分紧张，只不过他没有将他的紧张表现出来而已。他是长期

盗墓掘古墓的人，而不分中外，几乎毫无例外，古墓之中，都有着“防盗”的设备，种

种杀人的陷井和机关，设置之巧妙，千奇百怪，匪夷所思，一不小心，跌人陷井，绝无

幸理。

这里虽然不是古墓，但是牵涉到了大笔宝藏，防盗设备自然更严，若是转错了一些，

触动了布置好的机关，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实在难料。

所以，当圆形的铁板，在两人合力之下，开始向左转动时，他十分紧张，但是，转

动了没有多久，便传出了“得”的一声响，接着继续转动了同样的弧度，又是“得”的

一声。

同样的情形出现了三次之后，齐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班登也惊喜莫名，低声问：

“一下声响？代表一度？”

齐白点头，用舌头舐了翻嘴唇，把淌下的汗水舐去了一些：“整个圆周是三十六度，

十二度，是三分之一，只盼你别记错了密码就好。”

班登兴奋得呼吸急促：“怎么会，好多年了，我每天要念上好几百遍，再也不会

错。”

两人在说话之间，已将圆铁板转了十二度，班登道：“向右，转回三度。”

圆铁板在转动了一次之后，再转，就没有一开始时那样困难，很快转回三度，班登

又念：“左转九度。”

他不住地念着，局长开始还想把密码默记下来，可是十来句之后，他就记不住了，

而密码的句灵敏极多（后来班登告诉他，一共三十三句），忽左忽右，转得两人身上的

衣服全被汗水湿透了，班登才吁了一口气：“这设计……像是把这块圆形大铁板当成了

保险箱的键盘。”

齐白喘着气：“可不是，转完了之后，就会有通道出现。”

班登道：“资料上没么说，只是说三十三天，天外有天，三十三转，地下有地。”

齐白点头：“那就是了，上两句是陪衬的话，下两句才是密语，这铁板，应该会有

变化。”

这时，已经转完了三十三次，可是他们三个人的目光，一起盯住了那块铁板，铁板

却一点动静也没有，和没有转动之前一样，和局长探索一无所得时也差不多，不过多了

两支短铁棍出来而已。

等了几分钟，仍然如此，三人不禁发起急来，又不敢再胡乱转动，齐白去按动那两

支短铁棍，铁棍弹了起来之后，再也按不下去，纹丝不动。

局长最早沉不住气，哑着声叫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齐白也大声喘着气，向班登望去，脸上已大有疑惑之色，班登也发了急：“一点也

没有错，那三十三句密码，我是绝对背熟了的。”

齐白仍然神情疑惑，班登又道：“那四句话，也没有错，表示铁板下另有乾坤。”

局长恼怒：“那怎么——”

局长的话还未曾出口，齐白和班登两人，互望了一眼，陡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当齐白叙述到这里的时候，我陡地扬起手来，望向四个小家伙：“你们说，毛病出

在什么地方？”

温宝裕最没有耐心，首先叫了起来：“求求你，别在这种时候提无聊问题。”

我摇头：“问题或许无聊，但是很值得动一动脑筋。”

温宝裕仍然表示反对：“这种问题，买一本叫＜头脑体操＞的书，有好几百个。”

他硬是不肯动脑筋，我正想再说服他，良辰美景已一起笑了起来，一个道：“两个

人太兴奋了。”另一个道：“没想到自己还站在铁板上。”一个道：“这种机括，大都

精巧之极。”另一个道：“上面站了两个人，多了百来斤——”然后两人齐声道：“就

算有什么变化，也无由发生。”

她们两人咕咕呱呱说着，样子又可爱，声音又好听，正好和我们想到的一样，我正

想夸奖她们思绪敏捷，温宝裕已抢着道：“是不是，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值得动什么脑

筋。”

良辰美景气得嘟起了嘴，温宝裕还在得意洋洋，向各人看去，直到他看到白素正望

着他，大不以为然地摇着头，他才红着脸低下头去，自喉际咕映了一句，像是初学的腹

语，听来不清不楚：“对不起。”

齐白的脾气虽然怪，可是对良辰美景也十分有好感，后来还送一样十分有趣且极名

贵的礼物给她们，那是两片配成一对的玉符，难得在两片玉，颜色纹路，形状大小，刻

工花式，真可以说一模一样，据齐白说，连重量也是分毫不差，正好送给她们这样一模

一样的双胞胎佩用。

良辰美景绝不是没有见过宝物的人，可是见了那一对玉符，也是爱不释手，“齐白

叔叔”叫得人耳都聋了，齐白大乐，还答应日后若有有趣的古墓，带她们一起去发掘，

老少三人，闹成一团，这是后话，表过就算。

局长先生还不明白他们两人为何哈哈大笑，齐白和班登民经争先恐后，攀着铁索，

离开了圆管的底部，他们的脚才一离开圆铁板，发生的变化，看得他们三人目定口呆，

全然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

他们已经知道，若有机关，一定十分精巧，可是却也想不到竟然精巧到这等程度，

两人才攀上铁索，那圆管底部的铁板，就缓缓向上，升了上来，大约升高了五十公分左

右，三个正待再一次发出欢呼声之际，口倒是张大了，可是，欢呼声却变成了惊呼声。

三个人之中，只有齐白，毕竟经验丰富，在圆铁板向上升上来之际，他已经听到在

圆铁板之下，有异样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种声音才一人耳之际，齐白还分不出那是什么声音，但是随即，不必他动脑筋去

猜测那是什么声音，他已经知道了。

那是水声，极其汹涌的水声，水不知道是由哪里涌出来的，急骤无比，自那块升起

了的圆铁板下，直冒了出来，像是喷泉一样，一下子就涨了半人来高，把在最下面的班

登的小腿淹没，而且，极快地过了小腿弯。

班登惊叫起来，局长也惊叫起来，齐白忙叫：“快，快向上攀。”

在最上面的是局长，他手足并用，向上攀去，铁索相当粗，环和环之间，可供手拉

脚踏，向上攀去，并没有什么大困难。

他们三个人也都身壮力健，向上攀去的速度，自然也十分快。

可是，自下面涌上来的水，速度也快绝，一直在向上攀着的班登，小腿竟一直未能

摆脱浸在水中，向上边速涨来的水，像是一个怪物一样，咬着班登不肯放。

班登一路发出害怕之极的声音来，在攀上大约二十公尺之后，水涨得更快，这时，

整个圆管，就像一保极深的井。

局长在最上面，发出没有意意的惊叫声，齐白在第二，水虽然未曾浸到他，可禁不

住叫了起来：“你的密码不可靠。”

班登在吼叫：“快一点，我要没顶了。”

班登侥幸未曾没顶，在离出口处大约还有半公尺时，水的＿涨势停止了，那时，水

已经浸到了班登的胸际，离没顶也没有多少了。

局长首先从树洞中钻了出去，齐白接着出来，月色之下，两人面色煞白，等一会，

未见班登出来，齐白向着树洞，一面喘息一面叫：“你……还在吗？”

班登的声音传了上来：“在，在。”

随着他的回答，他全身湿淋淋地爬了上来，三人之间，自然以他的遭遇，最是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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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码

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差错

（十拿九稳的事，和一拿三稳的事差不多，都不完全可靠，事情有九成九希望，和

没有希望一样，都可以在零点一或零点零一上出差错，变得什么也不成功。）

班登是自树中滚出来的，蜷缩着身子，好一会才慢慢把身子伸直，在月色下看来面

色异样之极。

三个人都不出声，不但死里逃生，而且，还沮丧之极，有遭到了被人欺骗的感觉。

局长首先打破沉默，语声中带着哭育：“发……发生了什么事？”

齐白用手中的强力电筒，向树洞中照了一照，光芒照耀之下，水光漾然，他道：

“我们用极快的方法，造了一口深井。”

局长声音中的哭音更浓：“开……什么玩笑？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齐白显然也有同样的疑问，他也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差错，所以他立时向班登望去，

班登摇头：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

齐白此际，心中极乱，像这种，地下水突然涌上来的情形，他也曾遇到一次，看刚

才的情形，圆管的下面，不是江，就是河，要不就是一个湖，不然水怎会涌得如此之急？

忽然之间，圆管变成了一口井，那怎么办呢？是不是藏宝在水底？需要配备，潜水

工具，潜下水底去，才能发现宝藏？有这个可能，但是可能性小之又小。

因为一切，是在一百多年之前布置下的，在一百多年之前，哪有什么潜水设备，像

这样的一口深井，估计水深在五十公尺左右，绝不可能有什么人有本领可以潜下去，别

说在潜下去之后，还要去慢慢发现藏宝了。

齐白的心中疑惑之极，这时，他的疑心的矛头，对准了班登，这一点，他已绝不在

神情上加以掩饰，他冷冷地道：“或许，差错是出在我太信任别人。”

他说这话时，是盯着班登的。

班登坐直了身子，神情十分恼怒。

在这时候，应该说一说这个怪医生，是如何和齐白这个盗墓专家走在一起的经过了，

对整个怪异的故事，很有点关系。

齐白的行踪飘忽是出名的，而且他对古墓的眷恋，愈来愈甚，当他提到“我在法国

南部有一处住所”之际，请千万别误会他在里维拉海滩边有一所别墅，那十次之八九是

法兰克王国时期的一座古墓，而他在私自进入之后，就据为已有了。

所以，要找到齐白，是十分困难的事。

班登从立心要和齐白会面起，到真的和他见面，其间隔了足足两年。这两年的寻找

过程，当然沉闷无趣，不值一记，值得一记的是班登要找齐白的原因。

而班登要和齐白会面的原因，也不必特地记述，只要看他们见面的经过情形，和他

们相见之后的对话，就可以完全明白。

在经过了长时期的找寻，利用了种种关系，通过了种种方法之后，班登医生终于见

到了伟大的盗墓专家齐白，地点是在瑞士一个不知名的小湖边，时间是黄昏时分。夕阳

西下，湖面上闪起一片耀目的霞光，齐白懒洋洋地，连看也不看班登，自顾自把一块一

块面包，抛向湖面的上空，引得各种水鸟，争相飞扑。

班登看到了齐白这样气派，再加为了要见他，确然化了不少心血，所以倒也不敢怠

慢，战战兢兢，开口十分客气：“听说阁下对一切古墓……都有兴趣？”

齐白只是“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班登又道：“如果不是古墓，只是……只是……嗯，只是……”

他连说了三个“只是”，并没说出下文来。他每说一次“只是”，齐白就抛出了一

大把面包，三次之后，齐白又抓了一把面包在手，看他的神情姿势，像是要把面包向着

班登劈头劈脑掉过来一样。

班登忙以手臂护头，急叫了起来：“真是十分难以形容——一处所在，必须通过种

种秘密的通道，才能到达，那应该叫什么？”

班登这一叫，居然平息了齐白的怒火——这自然是齐白天生对这样的所在兴趣浓厚

之极的缘故。

他总算向班登医生望了一眼，由于班登医生的外形不讨人厌，而且气度轩昂。

齐白顺手抛了手中的面包，拍了拍手，和班登握了一下手：“那要看那个所在是作

什么用的而定，如果其中有尸体，那当然是一座秘密的墓地，如果不是——”

班登道：“和一个传说中的巨大宝藏有关。”

齐白皱了皱眉，伸了一个懒腰，用不算是有礼貌的方式，表示了他对这个谈话题材

的厌倦。

班登不等他提出抗议，急急地道：“藏宝和中国近代史上的一个兴起快、覆亡也快

的造反行动有关。”

齐白常自夸，作为一个盗墓专家，绝不简单，不但要有工程学。建筑学、数学上的

卓越知识，也要有历史上的丰富知识，他对中外历史，纯熟的程度、就决不在历史学家

之下。

他一听得班登那样说，就反问：“太平天国？你是说他们？”

班登点了点头，齐白“呵呵”笑了起来：“你是欧洲人？一定是你的祖先，曾在那

个时期到过中国大清帝国，不但弄了一些中国古董回去，也弄了一个藏宝传说回去，是

不是？还是你忽然在满是积尘的阁楼之中发现了你祖先的日记，记载着一个藏宝的传

说？”

齐白的毫不留情地讥讽，真能叫人脸红耳赤，无地自容。可是班登十分沉得住气：

“你料中了一大半，在确是，我祖父的一个堂兄，在那个动乱的时代，在中国，参与了

许多事，如今我来找你，就是为了看到了他留下来的一份资料。”

齐白又大声打了一个呵欠：“太平天国的藏宝传说，我可以随便提供三千六百多

个。”

班登的声音很镇定：“全是在天王府中？”

齐白怔了一怔，直视着班登：“天王府中藏宝的传说，只有一个，据说珍宝数量之

多，达到了惊人地步，但自从太平天国失败之后，不知有多少人搜寻过，一无所得，有

可能只是虚传。”

班登的声音沉缓有力：“那是因为藏宝处实在太隐秘的缘故，我得到的资料是——”

齐白一挥手：“给我看原始资料，我不要听覆述。”

班登点头：“好，可是资料不在身边，到我投宿的酒店，还是你的别墅？”

齐白想了想，指着湖边不远处，一幢上上下下，全叫“爬山虎”遮满了的小屋子：

“你立刻就来，我在那屋子等你。”

班登十分愉快，告辞而去，他们第一次见面，可以说十分融洽。第二次见面，班登

提供的“原始资料”，包括他叔祖的日记、一张平面图和若干别的图片。

平面图画得十分潦草，可是一摊开来，齐白就“啊”地一声：“令祖是到过天王府

的，毫无疑问，看，这是外城太阳城，这一排圆点代表旗杆，这是牌楼，钟鼓楼，天文

殿，下马坊，御河，朝房。再过去是内城，金龙城，金龙殿，穿堂二殿，三殿，一连七

八进内宫……”

齐白如数家珍那样指着那画得十分潦草的草图一口气说下来，班登呆望着他，不必

说话，神情上已表明他对齐白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因为他在得了那批资料之后，当然曾悉心研究过，知道草图画的是什么，那些殿堂

的名称，他也记得滚瓜烂熟的了。

如今，听齐白顺口可以念出来，哪有不佩服之理。齐白却只是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凡是有类似传说的所在，只要有可能的话，我都会研究一下，更要去实地考察一下，

所以还记得些。”

班登由衷地道：“你太了不起了，我真是没有找错人，你曾去过？没有发现？”

齐白道：“当然没有，我勘察的结果，认为不应该从建筑物的内部着手，应该在建

筑物之外，花园里去找寻藏宝处的线索。”

班登张大了口：“为什么？”

齐启摊着手：“一来是我的直觉，二来，这年巨宅，本来是清帝国的两江总督府的

旧宅扩建的，只怕玩不出什么大花样来。你祖叔的资料上怎么说？”

班登忙拣出一些图片和文字来：“不是很详细，但是提到了花园和一根又粗又长的

圆铁管，算起来，那铁管足有五十公尺高，直径大约是一公尺，秘密的入口处，是在那

大圆管的底部。”

齐白一面看着资料，一面摇头。

然后，他又闭上眼睛一会，摇头更甚：“整座建筑物中，并没有这样的大圆管。如

果有，可能是横放着的，不然，必然是整个建筑群中最特出的一点，决不会叫人视而不

见。”

班登点头：“是，有这个可能，如果是横放的，那么，这个大铁圆管就可以在任何

地方，例如西花园水池中的那艘石舫之下……”

齐白“嗯”地一声：“你也去实地视察过了？”

班登点头：“是，好几次。我在获得了这些资料之后，认为可信，放弃了医生的业

务，专攻中国语言和太平平国的历史。”

齐白凝视了班登片刻：“真不容易。”

班登不无自豪：“我当医生，也不是寂寂无名的医生，曾在瑞士的勒曼医院服务，

你或许未曾听过这医院的名字，但那里集中的，全是第一流的医生。”

齐白侧头想了一想：“勒曼医院，嗯，我听说过，我听我的一个朋友说起过，我这

个朋友叫卫斯理，是一个……一个怪人。”

（这是他们互相在交谈的第一次提到我的名字。）

班登立时道：“是啊，我也听说过不少有关这位先生的事，嗯……我想我总要去见

他一次的。”

齐白当时听了，不以为意，只是顺口回答：“那容易，我介绍你去见他，他一定见

你的。”

（他们提到了我，就说了那么几句，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就搁过了一边。）

班登又道：“可是，资料中，你看，又屡次提到了垂直的粗大的铁索，和在那大圆

管之中，看来，那大圆管，又应该是直上直下的。”

齐白皱着眉：“那么就有可能，是埋在地下的。”

班登的声音十分讶异：“深人地下五十公尺？”

齐白闷哼了一声：“别大惊小怪了，中国人的工程能力极高，要一根圆管深人地下

五十公尺，算是微不足道，秦始皇的墓地，范围广阔，超过五十平方公里；大部分都深

人地底，超过一百公尺。”

班登不由自主，吐了吐舌头。他的仪容神态，本来是相当高贵的，但是听得齐白这

样说，他也不由咋舌。他道：“若是埋在地下的，那么入口处在什么地方？”

齐白翻着资料，资料并没有提及这一点。他沉吟了片刻：“要是叫我来设计，我有

几个选择，我会选择一口现成的井，来作为入口处。”

班登摇头：“井里是有水的。”

齐白道：“可以是枯井，也可以把井水弄干之后才现出管来。自然，也可选择一些

轻便建筑物的底部，例如一座亭子的下面等等。”

班登叹了一声：“总之在诺大一座巨宅之中，任何一个角落，都有可能。”

齐白手指在桌上敲着：“且不去管他，这一连串口诀一样的密码，你全都解出来了？

你知道“左转地支数”是什么意思？”

班登点头：“知道，向左转十二，十二度，或十二次，总之是十二。这些句子中，

一共三十三句，每句都隐藏着一个数字，例如“竹林贤人”是“七”，“子日：必有我

师”那是藏了一个“三”字，“花信年花正可人”，是藏了“二十四”。都和中国的民

间传说、文学作品、各种杂学有关。”

班登一面说，齐白一面点头，班登吁了一口气：“单为了弄清楚这些，就不知道化

了我多少功夫。”

齐白笑：“其实，你只人拿去给普通程度的中国人看一看，一小时之内，他就可以

解出来的。”

班登苦笑：“这些密码，关系着开启一个大圆盖子的秘密，我怎能随便给人看？”

齐白连连点头：“说得也是，看来，只要找到了那圆管，就一切顺利了，圆管的底

部，是一个太极图，隐形太极图，暂时不知是什么意思，那两点，是很容易发现的。”

齐白在自言自语时，班登吸了一口气，提出了他的要求来：“你可愿意和我一起

去？”

齐白向班登望去，班登忙道：“所得，一律均分？”

齐白已经在各种古墓之中，不知与聚了多少财宝，但一则贪财是人的本性，二则，

在寻找这样的一批藏宝，对他的兴趣来说，是一种挑战，如果成功，可以使他得到高度

的满足。

所以，他略为想了一下，就一口答应。

于是他们就开始筹备，由于行事的地点十分特殊，他们必须加倍小心，还得先掩饰

身分混进去，才能在有限的活动条件下行事。

可是事有凑巧，他们每晚到目的去，四处寻找，第三天午夜时分，就发现了有一个

人，在一株大柳树上，用力砍着。

当时，他们两人看到了这种情景，而且齐白认出了那个砍树的人的身分，两人的讶

异，真是难以形容。

一连几天，他们都在偷偷注意砍树者的行动；等到局长砍出了路洞，钻身进去时，

他们两人也窥伺在侧，两人同时想到：那根大圆管的人口处，竟然是经由一棵大柳树中

空部分下去的。。

这种设计，说一句“巧夺天工”，实在十分恰当。

他们不知道局长先生是如何会发现这个秘密的，当时他们认为局长以他的工作岗位

的方便，能得到大量的资料，所以才知道了这个秘密的。

他们两人的心中都十分紧张，尤其是班登，更是沮丧之极。因为既然局长已知道了

入口处的秘密，那么整个宝藏的秘密，他可能早已全部知晓，他们来迟了一步，有什么

办法可以在局长手中分一点宝贝到手？班登自然而然感到自己几年来的苦心，全都白费

了，在黑暗之中，他脸色之难看，真是难以言喻。

齐白也很懊丧，可是他头脑比较机灵，或者说，他的想法，比较倾向于犯罪，他立

即想到了一个问题：局长为什么深更半夜，一个人行事呢？

以局长的地位而言，若是没有私心，就算发掘藏宝，作为国家机密处理，也决无要

局长大人半夜三更自己来动手之理。

而局长的行动这样古怪，那当然非奸即盗，大有问题。

只要局长是在进行非法行为，那么他们“见者有份”，就大有可为。齐白甚至已打

好了主意，只要局长一出来，就上前截住，他料定局长心中有鬼，必然不敢声张，那么

情形只有对他们更加有利。

因为他们就算发现了宝藏，也很难把大量珍宝偷运出境，如果安全局长伙同他们一

起，那么，走点私儿，自然不算什么了。

当时，齐白把自己的打算向班登一说，班登眨着眼，虽然觉得如此行事，未免卑鄙，

但是继而一想，自己私自来发掘藏宝，行径也未必高尚，自然也同意了齐白的方法。

当局长在圆管子没有发现什么，十分沮丧地爬出来之际，他再也想不到危险四伏。

而齐白和班登两人，一看局长那种如有国丧的神情，也一下子可以肯定，他在下面，并

无发现，两人自然也按兵不动。

他们在局长离开之后，迅速进人树腹，进人了那圆管，到了圆管的底部。

这时，他们已经肯定，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了。

本来，他们可以立时动手，探索进一步的秘密——这一部分的秘密，班登早已掌握

了解释的钥匙，进行起来应该没有问题的。

可是由于环境的特殊，他们两人都想到了一个问题：局长的行动可疑，会不会是早

已发现了他们的行动，故意布下陷井，引他们跌进去的呢？

反正事情不进行则已，一进行，十拿九稳，再观察多些日子，也不算什么。

他们商议定当，就离开了圆管，一连三天，都来观察局长的行动，局长的行动每晚

一样，显然是想在圆管中发现秘密，但却又一无所获。

齐白和班登也知道，局长若是没有掌握进一步的资料，想要发现秘密，几乎绝无可

能。他们由于是外来者，没有可能在一个地方公开停留太久，所以他们只好暂时离开，

然后，再以一个什么代表团的成员的身分进入。

那已是一个多月之后的事，开始时，他们心中，十分不安，怕在这段时间中，事情

有了变化。可是到了晚上，看到局长仍然是空手进去，空手出来，神情失望得已面临精

神崩溃，他们知道局长一定没有任何发现。于是，他们就决定正面和局长谈判，订定一

个双方有利的方案。

当他们得悉局长准备一发现藏宝，立时远走高飞，到外面广阔世界好好去享受之际，

他们更是高兴，因为那对他们更加有利。一切都极顺利，他们在局长面前，揭开圆管底

部的秘密，满心以为大量珍宝可以用大帆布袋来装载之际，却是急流涌现，那管子被涌

出来的水灌满，班登还几乎被淹死在圆管子中，什么藏宝，全成泡影。

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可是差错出在什么地方呢？

齐白在十分失望之后，怀疑起班登来，自然大有理由。因为他得知整件事，得知的

所有资料全是由班登提供的，若是班登隐瞒了一些资料，因而出了差错，那么追根究源，

差错自然是在于对班登太信任了。

班登对于齐白的指责，一副不屑多辩的样子，齐白也举不出班党会欺骗他的证据，

对班登的指责，也只能到此为止。

三个人又维持了一阵子沉默，局长陡然惨叫起来：“你们不要紧，我……我怎么

办？”

齐白苦笑了一下：“还继续当你的局长，反正贵国多的是古墓，要是你发现有什么

值得发掘的，不妨通知我一下。”

局长汗珠涔涔：“你们不会……出卖我？”

齐白叹了一声：“出卖你会有什么好处？”

局长的喉际发出一阵奇异的声响来：“会不会在水底下，潜水下去，会……有发

现。”

齐白自然也想到过这一点，这时，他略挺了挺身子：“可能会有所发现，但那需要

许多特殊的配备，除非你能保证行事时不被人发现，不然，一叫别人有所发现，必起疑

心，那就羊肉吃不着，反惹了一身羊骚臭了。”

局长双手紧握着拳：“我一定要试一试，一定要，请你们从外国带设备来，我可以

运用权力，批准你们带进来，不会被人知道。”

齐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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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码

九、“不到黄河心不死”

（当然又是失望，不然，这批藏宝出现一事，早已轰动世界了，只不过藏宝虽未发

现，那位局长，倒成了世界瞩目的新闻人物，有关他的消息，传说纷给，神秘莫测，牵

涉极广，不过和本故事全然无关。）

“不到黄河心不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人人都知道。可是若是细想一下，这句话

实在不通之至。为什么“不到黄河心不死”，到了黄河就心死了呢？“黄河”在这里代

表了什么？有什么特殊的意义，还是任何地点，如长江、青海可以代替？

这不必去深究了，总之这句话是说人要一试再试，不到最后关头，就不肯死心。

齐白、班登和局长三人的情形，正是如此，奇怪的是，班登对再试一次，潜到水底

下去的行动，不是十分热心，离开之后，齐白准备器材，班登却表示，他要退出，不想

再参加了。

这令得齐白惊讶无比，因为班登在这个上头，花了许多年时间，甚至改变了他的一

生，可是这时，反倒是他最早要放弃。

齐白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紧盯着他看，想用凌厉的目光，把他内心的秘密挤

出来。班登却只是转动着酒杯，紧一口慢一口地喝着酒。

过了好一会，齐白才道：“好了，为什么？”

班登的回答，显然不是真情：“我感到疲倦，我感到无法和中国古人斗智。”

齐白闷哼了一声，神情不满之至。

班登又道：“而且我也料定了不会有发现，况且太危险，出了事，和在非洲丛林中

出事一样。”

齐白再闷哼了一声，班登也默然不语。

当一瓶酒将尽，两人已明摆着不欢而散的了，班登忽然问：“你进人古墓，通常，

是不是避免和尸体接触的？”

齐白没好气：“我不知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班登吸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是……”他现出十分难以启齿的神情，用力挥

着手，像是这样就可以把难说出口的话讲出来。

齐白叹了一声：“你想说什么，只管说吧，虽然我不知道你要退出的真正原因。”

班登红着脸，但是一下子，他的脸色又变得十分白，由此可知，他情绪波动，十分

剧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你有没有进入过埋葬太平天国主要人物的墓穴之

中？”

齐白摇头：“没有，太平天国主要人物？好像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他们经历的时

间太短，短得还未曾来得及为他们自己经营坟墓，就已经在历史舞台上消失了。”

班登又吸了一口气，问了一个更怪的问题：“那样说来，要看到那几个人……就是

太平天国几个首脑人物的遗体，是没有可能的事了？”

齐白讶异莫名：“你要看到那些人的遗体？为什么？”

班登神态更异，急速喘着气：“别问我为什么，回答我的问题。”

齐白想了一想：“没有可能，那些人，有的死在刑场上，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

于自相残杀，有的根本下落不明，没有一个“善终”的，过了那么多年，怎还有可能看

到们他的尸体？”

班登喃喃自语：“那么，他们……是什么样子的，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齐白在那一刹那间，若不是他和班登相处已久，几乎就要当班登是低能者了，他推

着班登看着，可是班登却在这个问题上，有着一种镇而不舍的兴趣，他又遭：“太平天

国的领袖，都绝对反对人家替他们画像，所以，他们根本没有肖像留下来，甚至于在风

格写实的许多壁画中，也是一律没有人像的。”

齐白有点疑惑：“好像有“天王洪秀全肖像”这样的图像？”

班登摇头：“只是一些画家的伪托，没有确实的证据可以证明那是本人的写生。”

齐白一面犯疑，一面觉得好笑：“请问，你想证明什么？或者说，你想弄清楚什

么？”

班登欲语又止，神色阴睛不定，最后，他叹了一声，缓缓摇着头：“不知道，真的，

我不知道自己想弄清楚什么，不知道……”

从他的神态中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有什么问题在困扰着他，齐白这时相当不高兴，

因为他也看出，班登必然有一些重大的事在瞒着他。

但齐白只当班登心中的秘密是另一件事，和藏宝一事时我关的，每一个人心中都有

秘密，他自然不会去寻根究底下去。

他正想尽最后的努力，说服班登去进行潜水寻宝，可是班登已问道：“那位卫斯理，

若是我想见他，你可以替我安排？”

齐白道：“可以，你准备什么时候去见他？”

班登迟疑了一下：“现在还不能决定，我只是想……”

齐白怒道：“你想什么时候见他就什么时候见？你当人家是什么人，就等在那里，

等你召见？”

班登忙道：“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在真正有需要时，才去麻烦

他。”

齐白没有好气地“哼”了一声：“你直接去求见，就算打着我的招牌，人家也不一

定会见，而且他行踪飘忽，甚至可能根本不在地球上……这样吧，我给你几个人名和他

们的电话，你和他们联络，有需要的话，他们可以安排你见到卫斯理。”

（齐白给班登的几个人名之中，就包括了那天晚上那个音乐演奏会的主人在内，我

就是在那次，第一次见到班登的。）

（而班登要见我的目的，就是提了一个那样的问题：为什么太平天国的壁画之中，

没有人像。）

当下，班登把齐白提供的几个名字，小心记了下来，看起来，一副认真的样子。

那惹得齐白忍不住问：“你想见他，想解决什么疑难杂症？”

班登苦笑了一下；“还不能确定。”

齐白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

（后来，在我和他的交谈中，他一面讲述着事情的经过，一面也好奇在问：“他见

到你了？他向你问了什么？”）

（我把班登的问题告诉了他，齐白目定口呆，连声说：“真怪，真怪，他对太平天

国的人像，为什么竟然有那么浓厚的兴趣？”）

（齐白的疑问，也正是我的疑问，在那时，当然没有答案。）

齐白再一次劝班登，班登坚决地摇头表示拒绝，齐白也无法可施，只好单独成行。

那位局长盼望齐白再来，当真是如大旱之望云霓，齐白带了配备前来，当夜，两个

人就一起潜下那个圆管去（局长坚持要一起下水）。

圆管的管壁有粗大的铁索，配上了潜水设备，要下水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由于事

先就考虑到了圆管活动范围不是太大，所以压缩空气筒，齐白准备的也是扁平的那一种。

潜进水底去探索古墓，对齐白来说，并不是第一次了，他曾有过一次，在河底潜行

了将近一公里，才找到了一座古墓的人口处。但是像这样，在一个直上直下的圆管子之

中潜水，倒是新鲜的经验。

他在下面，局长在上面，抓住了铁索，向下面沉去，强力的水底照明灯的灯光，可

以射出相当远，也可以看到，水十分清澈，那不知是由什么地方涌进来的水，竟然相当

温暖。

没有多久，就已经沉到了圆管的底部，看到了那个圆管底部的圆形铁板。

当时，由于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他们只看到铁板向上升起，水已如同喷泉一样喷

了出来，根本未曾看清楚详细的情形。

事后思索，齐白也曾想到，那圆形铁板，和圆管的管径同样大小，就算向上升了上

来，有了空隙，水也不会冒得如此汹涌快疾的，他想来想去想不出缘故来，直到这时，

又到了管子底部，池才看清，圆形铁板的上升部分，只是铁板的五分之四。也就是说，

铁板的直径是一公尺，上升部分，只是八十公分左右，四周围都有大量的空隙，所以水

流才来得那么急骤。

而出现的那个空隙，既然只有二十公分宽，自然也没有可能供人钻进去，他们两人

只好把照明工具尽量伸进去，侧着头，向前看着。

光线可以射出约莫三四公尺的远近，在光线所及的范围之中，全是水，看来那像是

一个奇大无比的地下储水库。

齐白既然是盗墓专家，对于各种地质构成。形态状况自然也有一定研究，可是这种

“地下水库”，他却也未曾遇到过。

他和局长在水中打着手势，局长指着升起来的圆铁板，做了好几个坚决要将之移去

的手势。的确，如果能将这块升起来的圆铁板弄走的话，人就可以潜进那个“地下水库”

之中，去继续进行探索。

齐白取出了可以令视线转折的工具来，伸进隙缝之中，自己先看了看，再示意局长

去看。两人看到的情形，自然相同，他们看到，在铁板下，有两根支柱和许多齿轮装置，

这种机械装置，有效期可以维持几千年，那自然是令得铁板在通过了一定程序之后，向

上升起的动力。

要把那块铁板和那些装置弄走，也不是什么难事，齐白估计，一次小小的爆炸，就

可以达到目的。

齐白和局长打着手势，示意先上去商量一下再说，两人又一起拉着铁索，到了地面

上，才从树洞中钻出来，局长就疾声道：“毫无疑问，只要能通过去，宝藏一定在水

底。”

齐白略想了一想，他没有局长那么肯定，自然，那也是说他就算发现不了宝藏，日

子也过得很好，不像局长那样，毕生的希望都放在这个藏宝上，除此之外，生命再无意

义，所以他道：“有可能。”

局长首先提出：“炸掉它。”

齐白反问：“安全吗？”

局长伸手一指四周围：“水底爆炸，不会有声浪，这里全由我控制，就算有点声音，

也不会有人来追究。我们一直在进进出出，可有谁来干涉过？”

齐白想了想，觉得局长的话，算是有理，他也知道，就算有点意外，局长以他的官

位，也可以控制得了。可是他总觉得有点问题，但在那时候，他却又说不上问题是在什

么地方，所以，他的神态有点犹豫。

局长却已大不耐烦，催道：“你在想什么？你不会使用炸药？”

局长这样问，那对盗墓专家来说，是一个极大的侮辱，齐白使用炸药的本领已到了

出神人化的程度，他甚至可以把炸药放进鸡蛋中，把鸡蛋在人手中炸掉而绝不伤害人。

他也可以通过精巧的计算，用炸药在山中开道。所以，当时为了维护他的威名，他虽然

觉得有点不对头，他也没有多考虑。

齐白立时道：“好，就用炸药，你以为我不想发现藏宝吗？”

他一面回答，一面已在心中计算着应该使用的炸药的分量，然后，他带了炸药，再

潜下去，只花了二十分钟，就一切布置妥当，又爬出了树洞，将连结引爆炸线的装置，

交在局长的手中，向一个按钮指了一指，示意局长，只要按下按钮，爆炸就会发生。

局长伸出手指来，伸向按钮，他由于心情紧张，手指在剧烈发着抖。

齐白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现出十分懊丧疲倦的神情，伸手在脸上用力抚抹了一下，

又喝了一大口酒。从他的神情看来，不像是故意的卖关子。

良辰美景十分机灵，善于鉴貌辨色，立即问：“又出了什么差错？”

齐白苦笑了一下，伸手去抓酒瓶，温宝裕忙把酒瓶递给了他，他仍然不说话，望向

我们每一个人，这时，他沮丧的神情消退；反有挑战的神色。

我吸了一口气：“你曾说，水从圆管的底部的底部漫上来，一直漫到离圆管口多少

才停止？”

齐白望向我，面上大有佩服的神情，那当然是由于我一下子就问到了问题的关键所

在之故。

他道：“到了离管口三公尺时，曾停了一停，但后来，直漫到离管口只有半公尺

处。”

我道：“齐白，你犯了一个大错误，你应该知道，水有维持水平的特性，不论圆管

中的水自保而来，溢进圆管之中，到什么高下止住，这就表示“地下水库”的水位，也

恰在这个高度。”

我这几句话一说出口，所有的人，都发出了一下“啊”的低呼声，显然他们也明白

我何以要提出这个问题来了。温宝裕还立时补充了一句：“圆管子会起“毛细管作用”，

事实上，“地下水库”的水位，可能略低一些，低二十公分左右。”

良辰美景吐了吐舌头：“那也就是说，在那一带的地面，厚度不到一公尺，一公尺

以下就是地下水。那一带的地面，简直是一层薄壳，要是一不小心，弄破了这层薄壳—

—”她们讲到这里，又吐了吐舌头，住口不言，用一种相当古怪的神情，望定了齐白。

胡说摇头：“要是弄破了薄壳，那么，自然这一带全成泽国，我想。……结果会大

地崩裂，出现一个人工湖？”

齐白闷哼了一声，又喝了一大口酒：“和你们这些人说话倒十分愉快，明人不必细

说，一点就明白。”

温宝裕挺了挺胸，看他样子，一副当仁不让，想说几句话来夸耀一下自己。

良辰美景冲他一瞪眼：“别又吹牛了，那怪东西是什么，怎么来怎么去的都不知道，

还好意思吹牛。”

两姐妹的一盆“冷水”，把温宝裕的话，淋得缩回了口中，只能连连翻眼。

齐白又遭：“当时我不是未曾想到这一点，就在局长发抖的手指将接未接之际，我

已经想到了——”

局长的手指将接未接之际，齐白陡然想到自己是为什么感到不安了。

他想到，地下水像是一个大水库，在地下，地面层不是太厚，爆炸在水中会形成一

股向外膨胀冲击的力道，这是水中爆炸必然会产生的物理现象，一般来说，会在水面上

发生浪花水柱，如果地下水紧贴在地面，那么，地层如果不够厚，就会因为抵受不住水

浪的巨大冲击力而崩裂。

崩裂有延展性，延展的程度如何，自然要视乎地层结构的稳定程度而定。

齐白已想到了这一点，也就是说，他想到，局长的手指一按一去，爆炸一被引发，

可能引起相当程度的灾变，但是他却并没有制止。

他没有制止的原因，一来是知道局长的心情已焦躁得不受控制的程度，一定不会听

自己的解释。二来，他估计“地下水库”和地层之间，会有一点空隙，只要有一点空隙

的话，那么，就可以把爆炸产生的冲力消解，也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所以，他并没有制止，而局长的手指，也在这时候，按下了这个掣。

在水底发生的爆炸，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只是在突然之间，那株大柳树的树干中，

冒一股水柱，甚至不是十分粗和急。

可是，就在冒出来的水柱还未曾散开之际，齐白已经觉得不对了。

先是那株大柳树突然倾斜，接着，齐白感到自己站立的地方，在迅速发软。

齐白由于长期在地底生活，对于各种灾变，有异乎寻常的敏感——很多习惯地底生

活的动物，都会有这样的本能，例如地鼠能预知地震，煤矿中的老鼠能预知矿崩，等等，

齐白这方面能力，远在常人之上。

他知道会有变故发生了，立时大叫起来：“跟着我跑，快ｒ

他一面叫，一面撒开双腿，向外便奔，局长先是呆了一呆，可是在一呆之间，他眼

前的那株大柳树，已经有一半，陷进了地中，而且，他感到地在动，站立不稳，齐白已

奔出了几十公尺，又叫了第二通，局长才跟着他向前奔出。

齐白和局长两人奔出了不到一百公尺，身后已传来惊天动地的声响，他们继续向前

奔着，一直奔到了一幢建筑物之前不远处，才停了下来，当他们回头看时，看得目一口

呆，只见一面大片大片在塌陷下去，水花水柱，随着坍陷的地面，溅起老高，发出的声

响，自然也惊人之极，但一切历时不到三分钟在他们面前出现的，是一个在面积上相当

于废园的大湖。

这时，自然是四面八方，人声鼎沸，“地震了”，“地震了”的叫声，听来凄厉无

比，此起彼伏。齐白和局长两人，目定口呆，都不由自主，出了一身汗。

齐白伸手抹了抹汗，以他的经验而论，他自然知道，灾变来得如此快、来得如此大，

自然也是当初机关布置下来的。”

布置者想到破坏者可能用到炸药，所以就设计了一炸就引起灾变的结果。

齐白这时，倒真的可以肯定，必然有大量珍藏在这个藏宝的所在，因为若是没有藏

宝的话，何必作出那样巧夺天工又困难无比的布置？

局长呆若木鸡地站着，新出现的湖，湖面汹涌，但也在迅速平静下来。

在嘈杂的人声还未曾涌进园子来之前，他问了一句：“怎……么办？”

齐白当然不准备再“玩”下去了，他的回答是：“我把所有设备留下，你可以把潜

水当作业余嗜好，一有空，就潜到湖底去，说不定可以发现藏宝。”

局长双手紧握着拳，样子有点像发了疯的狗，齐白自然无意和他再多相处，转身就

走，局长好像还在大声叫他，可是这时，喧哗的人声，已经从四面八方，潮涌而至，他

也不能肯定局长是不是叫过他了。

齐白为了怕惹麻烦，漏夜离开，他、班登和局长三个人的联合寻宝行动，就此结束。

他离开之后，留意着事后的变化，却得不到任何消息，那是一个什么消息都可以封

锁得住的地方，局长自然可以推说那是一次小小地震，反正谁也不会注意，巨宅的园中

多了一个湖，又不是什么大事，哪里打听得出什么消息来。在离开之后，想和班登联络，

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班登。

那时，齐白也不以为意，仍然过着他行踪飘忽的生活，不久之前，他还在泰国北部

的清迈；还在那里，用一张有数字和英文字母的水印的信纸，寄了一封信给我，这是我

在叙述这个故事之际，一开始就提到的，当时，我还以为他用那种特别的信纸写信给我，

大有深意，后来自然知道并没有特别用意，只是恰好他用了这样一张信纸而已。

他在写了信给我之后不久，据他自己说，他是在一次参观一间佛寺之际，突然想起

了那次寻宝事件来的——本来，他已然将之置诸脑后的了。

他在参观那座佛寺之际，一个向导指着一座相当高大的佛像，对他说：“这佛像，

以前放在佛座上的一座，是纯金的，后来，在战争中，被人偷走了，所以才又塑了现在

的这座放上去。”

齐白只是笑了笑，他知道，一般人对黄金的重量，不是很有认识，所以才有种种的

讹传，这样的一座佛像，若是纯金，那会有好几千吨重，谁能搬得走？

可是，就在他的笑容还未曾消失之际，他心中陡地一动，想起了圆管寻宝事件来，

刹那之间，不禁目定口呆，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关键问题。

同时，他也想到，班登忽然对水底寻宝失去兴趣，一定有原因，而且这原因必然是

对他这个合伙人有所欺瞒的一种行为。

齐白很不能容忍他人对他的欺骗，所以他决心要把班登找出来，他离开了泰国，追

寻班登的下落，一直追查到了那次音乐会的主人身上，才知道班登曾到过他寻里，并且

曾和我联络过。

他立时和我通电话，我接到他的电话时，正是这个故事第五章的结束部分，班登欺

骗了我们，拐走了那个怪东西，白素和我正在倾力追寻他的来龙去脉之际，所以我在电

话中一听到齐白提起了“班登”的名字，就对着电话吼叫：“你这家伙，介绍了一个什

么怪人来找我？这个怪医生……”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形容班登才好。

齐白急忙问：“他在哪里，我要找他。”

我大声喝：“我也正在找他，你在哪里，限你一小时来到我在前。”

齐白苦笑：“我在瑞士，怎么也不能一小时之后出现在你的面前。”

我也不禁笑了起来：“或许你掘一条地道来，会快一点。像你这样，实在应该学学

五行遁甲中的“土遁法”，中国古代就有人会这种法术，那个人叫上行孙。”

齐白啼笑皆非：“去你的，我尽快来就是，关于班登这个人，我有很长的故事。”

我放下电话之后不久，白素回来，没有什么进一步的发现，我告诉了她齐白的电话，

白素讶异：“那……怪东西……会和古墓有关？”

白素由齐白要寻找班登这一点上，立时联想到了那怪东西和古墓有关，这倒令我也

呆了一呆：“那要等齐白到了才知道，齐白说有极长的故事，和班登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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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班登是为了什么？

（班登的行为，自然是这个故事的最主要关键，所以才有了这一章的标题。）

齐白的确以最快的时间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已预知他要来，所以召集了各色人等，

来听他讲述有关班登的事，齐白讲得十分详尽，那包括了这个故事的第六章、第七章、

第八章和第九章中所发生的一切。

当齐白说到关于班登有很长的故事要说时，再也想不到内容竟然会如此丰富。

在听齐白叙述的时候，所有人各有各的反应，已经择其重要者记述下来了，无关紧

要的，自然不必再提。

齐白的叙述总告一段落，他在最后，自然是有意卖了一个关子。为什么他在泰国的

一座庙中，看到了佛像，就忽然想起了一个重要关键问题呢？我想时候每个人心中都在

想，可是没有人开口问他。

齐白连连喝着酒，良辰美景望着他，抿着嘴儿笑，神情颇是狡猾，齐白瞪眼：“两

个小鬼在想什么？”

良辰美景齐声道：“齐叔叔一定是在古墓中太久了，沾的阴气太重，所以才要借酒

来驱赶一下。”

齐白笑骂：“把我当死人了？班登那家伙怎么又会和你们泡在一起的，说来听听。”

他说着，向我望来，他一到，我们就逼他先说他和班登打交道的经过，所以他不知

道班登在这里做出来的事，惊险刺激，不在他和班登的交往之下。

我从十个木乃伊变成了十一个木乃伊讲起，一直讲到那怪东西被他冒了“原振侠的

朋友”之名弄走了为止。其间自然少不了胡说、温宝裕和良辰美景的插言，把那怪东西

的可怖丑恶，形容得有声有色，听得齐白也不由自主，打了好几次冷战，虽然我知道，

只的形容那怪东西，和亲眼看到那怪东西相比，还差了一大截。

等到我们把经过讲完，齐白不断眨着眼，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好几次拿起酒杯来想

喝酒，但是多半是想起了良辰美景的取笑，所以又将杯子放下，终于，他问：“那个怪

东西……和我与班登寻宝行动有关连？”

在听了齐白的叙述之后，这个问题，我早已好了好多遍了。白素是在一听到齐白要

为了班登而来之后，就联想到了“怪东西”和“盗墓专家”之间有联系的。

可是直到现在，齐白发出了这样的一问，我仍然无法给以肯定的答案。

我知道应该是有联系的，可是在哪一个环节上可以联接起来呢？

班登——怪东西——班登——寻宝——班登——太平天国人物。

如果要列成式子的话，也只不过是几件事都和班登这个人物有关而已，并不代表那

几件事之间有关连。

可是，这时在我书房中的每一个人，却又都隐隐觉得，这些事既然环绕着班登这个

怪人物发生，应该是有联系的。

然而，要找出什么联接起来呢？

一时之间，众人尽皆默然，连最多意见的温宝裕，也只是眨眼，未见出声，因为就

列举出来的几件事中，实在很难找出有什么联系来。

齐白最先开口，迟疑着：“我有强烈的被欺骗的感觉，感到他找到我，拉我去参加

他的行动，他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寻宝。”

我皱着眉：“寻觅藏宝是一定的了，‘宝’的意义有许多种，不一定指金银财宝而

言。班登另有所图。”

这时，我和齐白的猜测分析，自然都是没有确实证据的，但是却也决不是空穴来风。

齐白说他有“被欺骗的感觉”，虽然是感觉，但以齐白的机灵和人生经验之丰富，自然

也不是平白会产生那种感觉，一定是班登在许多行为上，有着蛛丝马迹可供人起疑之处。

所以，白素也显然同意我们由这个方向追循下去，她侧着头，发表意见：“照他的

行动来看，如果他另有所图，应该已达到了目的。”

四个小家伙一起叫了起来：“所以他拒绝再去潜水寻宝。”

分析推理到这里，都十分“顺利”，可是却再也无法进行下去了。

因为现在达到的结论是班登已达到了他另有所图的目的，那么，他得到了什么呢？

齐白喃喃地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温室裕语不惊人死不休，大声道：“他得到了那

个“怪物。”

一句话出口，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妙，连忙双手抱住了头，不敢看别人。别人都习惯

了他的胡言乱语，并不觉得怎样，只有齐白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子的青少年，不免有点目

瞪口呆。

可是他也没有出言嘲笑，反倒一本正经和温宝裕讨论起这个问题来：“不可能，所

有的过程，我都和他在一起，那怪东西和成人身体一样大，他决无可能得了这样一件东

西而不让我知道的。”

温宝裕见有居然重视他的意见，大是高兴，连忙收回意见来，连声道：“是……

是……不可能。”

白素却一扬眉：“如果体积不是那么大呢？班登是不是有可能，得了什么小小的一

件东西，是你所不知道的？”

齐白迷着眼，过了一会，仍然摇头：“每次下那圆管，我都和他在一起，他要是有

所得，怎瞒得过我？就算他会魔术手法，我也一样会觉察得到。”

我自然相信齐白的判断，他是那么出色的盗墓人，在进人了藏宝范围之内，他的合

彩人要是有什么异样的动作，怎可能逃得过他那双几乎能在暗中视物的敏锐之极的眼睛？

所以我也道：“班登不应该有得了什么的机会。”

大家又沉默了一会，良辰美景忽然道：“有一个机会，他能得到些东西，而不为他

人所知。”

齐白向她们两人望去，大大不以为然。

良辰美景互望了一眼，一个说话，一个做着手势，加强语气，言语和动作，配合得

天衣无缝，看来十分有趣：“就是在圆管底部，突然有水涌出来，你们三个人急忙拉站

铁索上去的时候。”

一听到那样的分析，人人都发出了“啊”地一声，我道：“那时，班登是在最下

面。”

齐白点头：“是，水突如其来，局长在上面，没有碰到水，我先攀上铁链，所以，

如果有什么东西随着水涌出来的话，班登最有机会得到它。”

良辰美景道：“是啊，因为水一涌出来，他人已被水浸了一半，你们又急着向上攀，

他在手中捞了一些起东西在手，你们都不会觉察。”

齐白皱着眉，显然是在回想当时的情形，他想了一会：“对，可是在那样的情形下，

他只怕没有足够的镇定在水中捡拾什么。”

胡说一直没有表示意见，这时才道：“或许那东西随着水涌出来，恰好浮到他的身

边？”

一人一句推测着，觉得可能性愈来愈大，齐白用力挥着手，发出“嗯嗯”的声音：

“对，当时他比我们迟了半分钟才从树洞中爬出来，爬出来之后，又把身子缩成一团，

看来正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失笑：“那倒作不得准，失了斧头的人左看右看，邻居都像是偷斧人，但十分有

可能，班登是在那次意外中得了他所要得的东西。”

温宝裕抢着做结论：“所以，他没有兴趣再去第二次了，这就是证明。”

我还有点不明白之处，就趁机提了出来：“爆炸令地面崩塌，出一个湖，那湖的面

积有多大？”

齐白道：“不大，恰好是花园的一角，没有波及任何建筑物，连图墙也没有受影响，

显然是一早就计算好的，不但设计者是天才，工程也极巨大，很难想像如何挖了一个湖。

再把湖面用将近一公尺厚的土盖起来，那么多年相安无事，小小的一次爆炸，立即又全

湖面上的地面，一起崩陷，这……真有点鬼斧神工。”

我吸了一口气：“古人自有古人的智慧，连金字塔秦始皇墓都造得起来，可是，那

样大的工程，所……埋藏的宝物，如果体积小得使班登可以随身携带，那似乎十分难以

想像。”

齐白叹了一声：“在泰国看到了那尊据说以前是纯金的佛像之后，我陡然想到——”

他才说这里，我也陡然想到了。

我想到了他想到的是什么，想到了他故意没有讲出来的是什么。”

我不禁“咳”地吸了一口气，失声道：“那铁链，那自圆管人口处一直垂下去，直

垂到底部的粗大铁链。”

我这样一叫，所有人都明白了，温宝格直跳了起来：“虽然地面崩裂成了湖，那铁

链一定还在湖底，可以去将捞起来。”

胡说摇头叹息：“唉，你拉着它上上下下多少次？当然怎么一点也没有想到？”

齐白不服气：“我讲详细的经过给你们听，你们之间又有谁想到了的？”

白素神情苦淡：“也不过是料想而已，未必是真的。”

温宝裕却一副、心痒难熬的样子，抓耳挠腮，又向各人乱使眼色，看看别人反应并

不热烈，又向良辰美景挤眉弄眼，看良辰美景的样子，竟然大有兴趣，我不禁大惊，正

色道：“小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宁愿你到南极去探险，到亚马孙河去流浪，可别

想去打捞那铁链。”

温宝裕道：“那不是铁链，可能，极可能整条都是黄金铸成的。”

良辰美景道：“更有可能，其中有若干节是空心的，内中藏着明珠宝玉，那是当年

最富庶的东南一十五省的珍宝的精华。”良辰美景说一句，温宝格就答一句“照啊”，

连齐白都有点意动了。

我冷笑着：“你们计算过它的重量？那绝不是偷偷摸摸可以进行的事。”

白素忽然笑了起来：“我认为，整条铁索，如果真是黄金铸成的话，一定早已不在

水底。”

连我也不知．道白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都一致神情愕然，只有齐白点头：“我同

意，整个藏宝工程，设计之巧妙，无以复加，等到地面崩塌，湖水涌上来，那是最后一

步，设计者必然想到过，有这样的变化，决不会是知道秘密的人来取宝，为了不使宝物

落人外人之手，看来，圆管、铁索都会在地底的泉眼中沉下去，不知沉到什么地方去了，

要去打捞，工程不知多大。”

听了白素和齐白的话，温宝裕才叹了一口气，连声道：“可惜，真可惜。”

他忽然又兴高采烈起来：“若然一进圆管，就能得到宝藏，那为什么还要在管底装

那么精巧的机关？”

齐白道：“两个可能，一个是误导他人，还有一个就是在管子底下，真的藏有极重

要的物事。”

我点头：“如果真藏有重要的东西，那东西已落人班登的手中。”

齐白又道：“当然是——”他讲到这里，陡然伸拳在桌上，重重一击，愤然遭：

“班登的祖上，既然得知了管底开启的密码，应该也知道下面藏着什么东西，也就是说，

班登早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可是他却提也未曾向我提起过。”

我叹了一声：“人心难测，我想他一定是知道的，而且那东西……一定有极大的吸

引力，这才令得他当年放弃了当医生，改去研究中国近代史。”

各人一致同意我这个分析，因为那简直令一个人的生命作根本的改变，若不是吸引

力极大的话，谁会作这种改变。

齐白又手紧握着拳，神情慨愤，他曾错过了可以发现巨大藏宝的机会，也未曾见有

这般难过。

问题又兜回来了，班登得到的是什么呢？

一点线索也没有，只是凭推测，知道那东西的体积不会太大而已。

这一晚上，由于齐白的来到，人各方面讨论班登这个人，各抒已见，热闹之极。

等到午夜过后，齐白才恨恨地道：“这个人，还假充斯文，装成真的对太平天国史

料十分有兴趣的样子，研究为什么太平天国首脑不画肖像，壁画不绘人像，故作神秘，

十分可耻。”

白素想了一想：“那倒不一定是他在假装，或许他真感到兴趣，他曾问你有没有盗

过太平天国人物的墓？”

齐白倏然站了起来，又坐下，神情又骇然又错愕：“是啊，他那样的目的，也十分

怪异，他是想知道我有没有见过太平天国首脑人物的尸体。”

我和白素相视骇然，因为实在不明白班登想求证一些什么。

从和他几次相见的经过、他问的问题、他的行动来看，他仿佛是在倾全力在研究一

个问题，这个问题，多半和一些人物有关，那些历史人物，是太平天国的一些首脑，而

且他研究的是那些历史人物的外形、面貌。

这真有点不可思议，对一个历史人物，不从他的一生活动去研究评估，却去注重他

的外形，这不是匪夷所思之极了么？

我一面想着，一面思绪十分紊乱，所以接下来的那个问题，我只是随口提出来，完

全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问的，我问道：“你在古墓中见过不少尸体，可有见过我们形

容的那个怪东西。”

齐白又好气又笑：“当然不会，若是古墓中常有这类怪东西，那我也不必再盗墓了，

想起来就恶心。”

我无可奈何笑了一下，刹那间，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又无法捕捉得住。我向白素看

去，看到她正赶着眉在思索，我知道她必然和我一样，也是想到了一些什么而无法将之

具体化。

齐白恨恨地道：“当务之急，是要把班登找出来，谅他带了一个怪东西，也到不了

哪里去。”

我苦笑了一下：“他不必到哪里去，就躲在本市，几百万人，你怎么找？”

齐白眨着眼：“能不能设计引他出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得先知道他会吞下什么样的‘饵’——他对什么最有兴趣

才行。”

齐白道：“我想想，就算告诉他，宝藏的秘密已揭开，他也不会有兴趣的——”

白素道：“他有兴趣的问题，自然是太平天国领袖的外形、相貌。”

齐白先是一怔，接着，哈哈大笑：“有了，他再滑头，也能把他钓出来，哼哼，引

蛇出洞，打蛇七寸，且看老夫手段。”

他认识温宝裕没有多久，居然就学会了温宝裕的说话腔调和手势，可知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实在一点不差。

我和白素都没有问他用什么方法，因为那实在可想而知，班登对什么最有兴趣，自

然就拿什么去逗引他，再容易不过了。

接下来，我们又讨论了一下班登的行为，把那怪东西弄成木乃伊的样子，送到博物

馆去，目的是要通过胡说，让我见到。自然又是各人都有意见，但以白素的推测最合理。

白素推测他不直接把怪东西送到我住所来，是由于他也知道那怪东西的形状太难看，怕

我看了之后，大起反感之故。

可是其间又有十分难以解释之处，班登的目的，自然不单是要我见见那怪东西，还

要听一听我对那怪东西的意见，那么，第一次在音乐会上见面，他就应该直接告诉我，

有一个怪东西请我去看一看，看我有什么意见。但是他却不那样做，却问我为什么太平

天国的壁画不上绘人像。

真不知道他放着正经问题不问，去问这种无聊问题作什么。我一面说着，说到了这

里，我不禁又呆了一下，发出了“啊”的一声．白素立时道：“在班登的心目中，太平

天国的人像才重要。”

我伸手在脑门上拍了一下：“天，他……他不会异想天开到了……以为太平天国的

首脑，全是像那怪东西一样的怪物，所以才在这个问题上追猛打的吧。”

白素沉声道：“只怕他真是那样想。”

我张大了口，出不了声，我们一直在找几件事可以联结起来之处而找不出来，刚才

我提出的，虽然荒诞之极，但却是可以把两椿看来完全不相干的事联结起来。

由于没有肖像留下来，太平天国首脑的样貌，不为人所知，而且又有不准绘描人像

的禁令，似乎是有一些人，故意避免有人知道他们的样了，为什么呢？他们的模样十分

特别，自然是可能性之一。

但是，样子再特别，也绝不可能特别到了和那怪东西一样。

如果竟然是这等模样的话，那简直是妖魔鬼怪了，哪里还能见人，哪里还能公开活

动？

但是，那“怪东西”，我们见到的时候，外面像是一层壳，看起不，像是一个

“蛹”，真正它在离开了“蛹”的状态之后，是什么样子的，也无从想像起，Ｘ光透视

也没有用，谁也不能用Ｘ光透视了一只大凤蝶的蛹之后，说出大凤蝶的形状和颜色来。

再进一步推下去，那怪东西在起了变化之后，样子可能不至于那么可怕，十分接近

于人的形状。

我是一面在想着，一面把自己所想的说出来的，说到这时，不但白素和齐白神情异

样，连我自己，也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

齐白频频吸气：“卫斯理，你的想像力……？”

我道：“别说我想像力丰富，说我想像力丰富的人太多了。”

齐白苦笑：“我才不说你想像力丰富，我说你的想像力太怪异了。”

我也不禁苦笑：“要把那怪东西和太平天国首脑的外形联系起来，我的想像力可派

得上用处，还有，班登一定知道这个秘密，知道曾有一些异样的生物，不但渗进了人类

之中，且曾干过一番大事——”

齐白又叫了起来：“太过分了。”

我冷冷地望着他：“请再举另一件事，能令得一个杰出的医生改行去研究历史的？”

齐白的神色难看之极，求助似地向白素望去，希望白素可以说几句话，推翻我那种

简直令人要疯狂的、比任何疯子所能想到的更疯狂的想法。

可是白素却并不说话，看来，她对我的设想，不表同意，但也难以推得翻。

我更发挥了想像力，那是事后，齐白称之为：“全世界的疯子的脑电波活动通过我

表现出来的一种行为。”

我道：“所以他们蓄长发，长发可以在某种程度上遮掩本来面目，他们之中也没有

人有过好下场，全是神神秘秘不知所终的。”

齐白大叫了出来：“忠王李秀成兵败被俘，曾不知过了多少次堂，接受过审问。”

我立即道：“所谓李秀成供词，当时就有人指出，是曾家弟兄为了邀功而伪造，那

又何尝不可以随便弄一个人来，说这人是他？”

齐白吞了一口口水，望着我直翻眼，不是怕他会昏过去，我还可以大大发挥，因为

我觉得，我已找到了主要联结种种怪事的环节了。

四个小家伙已经吓傻了，他们自然未曾经历过这种“大胆假设”的场面，连温宝裕

也目定口呆，不知所措，别提胡说和良辰美景了。

班登在他叔祖留下的资料中得到的，不单是有关藏宝的秘密，而且是更重要的有关

文天天国首脑人物真正身分的秘密，他们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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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他们是妖孽，不是人！

（“妖孽者，非但草木禽虫之怪也，亡国之臣，允当之矣。”——王夫之：“读通

鉴论”。）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我把我这个想法，大声叫了出来，白素和齐白两人，都保持着沉默，白素是一贯地

冷静，但是也可以看得出她的冷静正在崩溃，或维持得相当不易。齐白则面色有点发绿，

呼吸大是困难，频频喝酒，仿佛那样才能使他体内血液循环继续。

他一口酒喝得太急，呛咳了起来，一面咳，一面反对：“这太过分了吧，当然他们

全是人，你胡思乱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别告诉我，天王洪秀全和他的妹妹洪宣娇，还有

什么东南西北王，全是你形容过的那种……怪东西，那决无可能。”

这自己虽然提出了这样的“结论”来，但是那只是我“理智”分析的结果，在我的

意识之中，我也认为那不可能，所以齐白的反对，当然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只是向他

挥了一下手，留意着白素的反应。

白素像是思索有了结果，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也很少见的接过我手中的酒杯，浅呷

了一口酒，才道：“有两个疑点，必须澄清。”

我心跳加剧，白素竟然这样说：那是说，她基本上是同意我的结论，是不过要澄清

两个疑点而已。

论点能得到白素的同意，自然是好事，可是由于我的结论实在太骇人，一时之间，

连我这个提出来的人，心中也有一种极其异样的感觉。

那种怪异莫名的推论结果，如果是真的，那实在……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嗖”地吸了一口凉气，良辰美景紧紧抱在一起，温室裕自己害

怕得嘴唇发白，可是还向她们作了一个藐视的神色，良辰美景不理会他，只是道：“白

姐姐，哪……两个疑点？”

白素又吁了一口气：“第一，那怪东西，班登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

大家都没有出声，因为没有人能回答这问题。

温室裕的口唇掀动了一下，但也没有出声。

白素道：“最大的可能，他是在寻宝过程中得了那怪东西的。”

齐白举起手来：“不成立。”

白素很沉着：“我们都会同意，班登在寻宝过程中，得到了一些东西，达到了他的

目的。”

齐白立时道：“可是我们也都同意，那是一个体积小得他可以随手藏起来，不让我

发现的东西。”

白素的“答辩”，十分缓慢，但是听了之后，却无法不令人心跳加剧：“别忘了那

‘怪东西’是活物，活物是会长大的。”

一时之间，我书房中又静到了极点，我失声道：“大得那么快？班登并没有离开多

久——”

白素向我望来：“你所谓‘快’，是什么标准？是人的成长标准？要知道那怪东西

不是人，也不能用寻常生物的成长速度来衡量，它是一个怪物！”

齐白带头，吞咽着口水，温室裕更是骇然，看他的样子，也想学良辰美景那样，找

一个人来抱着，以减少心头的恐惧，可是又不好意思，他道：“那……怪东西能在几个

月之间……从小到大……它究竟能大到什么程度？”

白素摇头：“不知道。如果那怪东西不是班登自那次寻宝行动中得到的，那么就不

会和太平天国有关系，一切假定，也就不存在了。”

胡说的声音很低：“如果是在圆管下面，水涌上来时得到的，当时他到手的是……

什么样的生命形式？是—……粒卵……一只蛹……怎么过了那么多年，还能……增殖它

长大？”

白素沉声道：“你是生物学家，应该知道生命的奥妙。一些在古墓中找到的种籽，

隔了几千年，只要一有生命发展的条件，立即又可以照着遗传因子密码所定的历程生长，

一丝不差。”

胡说低声道：“那……那是植物！”

白素叹了一声：“那怪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它是一种生命，生命，总有它

的秘奥和规律，可就是不容易被找出来！”

白素的话，很难说有确实的证明，但是却也十分难以反驳。

大家呆了一会，她才又道：“第二个疑问是，那怪东西，假如我们看到的，是它生

命中的“蛹”的阶段，那么，它是完全成长之后，是什么样子的？”

白素在这样说的时候，向胡说望去。胡说皱眉：“可以是任何形状——”

我道：“总有一点可以猜测的，我们用Ｘ光照射过，它形体有点像人，有一对……

翼？好像下肢……和人不是十分像？”

胡说苦笑：“问题是，我们不知道看到的是早期还是后期，像脊椎动物的胚胎初期，

鸡、鱼、人的初期胚胎，看起来几乎一样，发育到了后期，才各按遗传密码，现出不同

的形态，等到出生之后，自然更大不相同了。”

我迟疑着：“那怪东西有一对翼，总是错不了的吧。”

胡说又摇头：“也不一定，如果那只是它的胚胎初期形态，这对翼，就可能是退化

了的一个器官，我在Ｘ光透视时，就曾注意到翼的骨骼太细小，根本不能作飞行之用，

所以在完全成长之后，翼……可能不存在，可能退化萎缩……就像人的胎儿在初期会有

‘尾’，但出生之后，尾是早已退化了的。”

白素挥了一下手：“也就是说，怪东西充分成长之后，可以是任何样子，自然，也

可以十分像人，至少，是一种稍加掩饰，便和人的形体一样。

胡说道：“自然有可能。”

白素不再说什么，我望向她，她才笑了一下：“我为你骇人的结论，作了备注。”

我大口吞咽了一口口水，神情怪异，因为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结论了，我道：

“难道所有的——所有太平天国首脑，全是这样的怪东西？”

白素想了一下：“我想不会是全部，多半是开始起事的那几个，后来，自然有……

真正的人加人，但必然有几个那样的……那样的……”

齐白接口：“那样的妖孽。”

我吁了一口气：“班登应该在这里，听听我们所达到的结论。”

温宝裕那时，正和良辰美景低声在争论着什么，我喝道：“小宝，有什么话，公开

点说。”

温宝裕涨红了脸：“我说，太平天国中有一个翼王，她们就笑我。”

我有点愕然：“翼王石达开，很是一个人物，有什么好笑的？”良辰美景仍然笑着，

指着温宝裕：“他的意思是，因为石达开真是有一对翼的——就像Ｘ光透视那怪东西时

所见到的那样，所以才被称为翼王。”

几个人呆了一呆，温宝裕已急急为他自己分辨：“我没有那么说，我的意思是，像

人的尾巴一样，像大多数的人，尾都退化了，不存在了，但也有极少数的人，会有返祖

现象，略剩一截短尾。”

当温宝裕一本正经说到这里时，良辰美景又掩着嘴，发出“哈哈”的笑声来，态度

暧昧之至。温宝裕怒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坏主意，可是我们应该好好讨论问题。”

我支持温宝裕：“对，小宝，她们不对，不该想你就是那有些尾留下的人。”

谁知道我不说还好，一说，良辰美景再也忍不住，笑成了一团，你推我让，简直不

可收拾，别人也全笑了起来，只有温宝裕鼓着脸，最后，他陡然跳了起来，叫道：“再

笑，为了证明不是有尾人，要请两位小姐来验明。”

他一面说，一面转身对着良辰美景，吓得两个小丫头连忙用手捂住了嘴，连连吸气，

一声也不敢出。

温宝裕这才有“大获全胜”之感，志高气昂，继续发表宏论：“那种……妖孽，能

冒充人，自然外形和人相似，那对翼，只怕也是早退化了的，但也可能一两个，残留的

痕迹多一些，那对翼……比较大，他们自己人之间明白，就叫他“翼王”，有何不可。”

我点头赞许：“大有可能。”

齐白叹了一声：“愈推测愈玄，反正，什么事都有可能。”

白素道：“真正能证明我们推测是否成立的，只有班登一人，可惜他不知所终了。”

齐白道：“明天我大登广告，说有太平天国首脑人物的肖像画出让，让他来上钓。”

我刚想说“只怕没有那么容易”，电话陡然响了起来，那时，已经过了午夜，我拿

起电话来，只是“喂”了一声，就听到了班登的声音：“告诉齐白，我不会那么容易上

当。”

我陡然一怔，班登，他这样说，在这种时候，那表示什么？表示我们在这里说的话，

他全听得到，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一面按下电话上的一个掣，使人人可以听到他的声音，

同时，我也想到了其中的原由，我十分不客气地道：“班登先生，你似乎习惯了鬼头鬼

脑行事，这和你看来很像君子的外形，不是十分配合，你当然是上次来我住所时，趁机

在我的书房中放了偷听器。”

我一叫出“班登先生”，所有人都陡然一呆。我向客人作手势，示意他们稍安毋躁。

齐白张大了口，已经要大声叫喊，但总算及时克制了自己。

班登发出了十分苦涩的笑声，又叹了一声，才道：“是的……我承认我的行为不够

光明正大——”

我更不客气，“哼”地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头：“从你欺瞒齐白开始，你的行为，

没有一种是光明正大的，岂止不够而已。”

白素急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尽量让他说话。班登又叹了一声：“我有不得已

的苦衷，因为在探索的秘密，实在太骇人听闻了。我……要向各位致敬，各位的推论，

和我的推论一样，虽然无法确切证明多接近事实，但那是唯一的推论。”

温宝裕、良辰美景和胡说究竟年轻，一听得班登那样说，都不由自主。发出欢呼声

来，一副高兴莫名的样子，我问哼一声：“你要不要来参加我们？”

班登迟疑了一下：“不……我……事情实在……唉，我不想……在事情没有彻底的

结果之前冒出枝节。”

齐白大声道：“如果我们的推断全是事实，还有什么叫彻底的结果？”

白素道：“自然你想把那‘怪东西’培育出来，看看那东西完全成长之后，究竟是

什么样子的，对不对，班登先生？”

通过电话的扩音设备，可以清楚地听到班登的喘息声。白素不等他再回答就道：

“我劝你，班登先生，千万别那么做，因为你绝不知道你培育出来的，会是什么样的……

妖孽。”

电话中又可以清楚地听到班登的呼吸声：“那照你的意见应该怎样处置？总不能把

那东酉……抛进焚化炉去。他是一个生命，而且还可能是一个十分高级的生命，我相信

有几个这样的生命，在一百多年前，曾经做出过天翻地覆的大事来。”

齐白念念有词：“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白素的声音很坚定，在各人的心中（相信连班登在内）都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乱，有

一种不知如何才好的潜在的恐惧感的时候，白素的这种坚定的声音，听了会使人产生相

当程度的安全感。她道：“我相信那东西不是天然成长，而是由你根据什么方法增育到

如今这样状态的，对不？”

我有点惊讶于白素何以如此肯定，班登却已然发出一下如同呻吟一样的声音来：

“卫夫人，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白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径自道：“增育的方法，在令祖的资料之中，还是在藏宝

的圆管之下？”

班登简直是在呻吟了。我们都知道，白素那样说，自然也全是推测，可是她的推测，

愿然十分正确。良辰美景望着白素，神情大是佩服。

白素的声音听来十分诚挚：“看来你遭到了十分的困扰，是不是请过来一下，人多

好议事。”

班登医生那没有回答，过了十来秒，电话挂上了。”

温宝裕和胡说“啊”地一声，白素则十分有信心：“他会来，而且，很快就会来。”

她这句话才出口，门铃声已响起，良辰美景张大了口合不拢来，我心想她们毕竟经

验不足，利用偷听器窃听的距离不会太远，班登自然就在近处打电话，当然说来就来，

何足怪哉。倒是白素几句话，就令得他露面，这才是真叫人佩服。

温宝裕大叫一声，冲下楼去，不一会，就带着班登，走了上来，班登向每一个人鞠

躬，虽然不说什么，但分明是向各人在道歉。当他看到良辰美景时，陡然呆了一呆，喃

喃地说了一句：“生命的奇迹。”

然后，他伸手在我的写字台下，取出了一具超小型的窃听器来。那不过是一粒普通

糖果的大小，他将之捏在手中，望向齐白，道：“当圆管下面，突然有水涌出来之际，

我恰好在最下面，这……也是整件事中十分凑巧的一个环节，当时我自然慌乱之极，但

是当我忽然觉察到有东西碰了我的小腿一下时，我还是有足够的镇定，将之抓在手中。”

温宝裕骇然：“就是那怪东西？”

班登吸了一口气：“是一只小盒子，完全密封的黄金小盒子，我立时知道，那就是

我要找的东西了。”

齐白道：“你瞒得我好。”

班登又向齐白鞠躬：“真抱歉，没有发现藏宝，我是准备在发现藏宝之后，把我的

一份给你，作为谢罪的。”

齐白瞪着眼：“你不希罕钱，我就希罕么？”

班登侧头片刻：“那条如此粗大的铁索，如果是纯金的，估计会值多少？”

齐白咕咬着：“一亿美元？两亿？谁知道。”

温宝裕又急了起来，嚷：“喂，别只说钱好不好。你是得到了什么资料，才改去研

究历史，又怎么一抓到了一只小盒子就知道那是你要的东西？”

班登并没有立时回答，伸手取过了酒瓶来，白素忙把杯子递给他，他喝了一口酒，

才道：“我得到了那批资料，最初吸引我的，自然是藏宝，但是资料中有一部分，却用

十分不可解、十分疑惑的笔法，记述着一些不可思议的事，说是有几个主要的人，全是

经过了细胞遗传因子中遗传密码变更手术的……怪物。或者是你们口中所说的……妖

孽。”

我陡然一惊，其余的人也一样，所有人异口同声问：“什么意思？”

班登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人为几个人……或者说，只是几个人最初形成的胚胎，

进行了遗传密码的变更手术。那是极其复杂的生物化学变化过程，涉及到生命最初形式，

酶和蛋白质的改变，双螺旋节段螺旋的改变，双链核甘酸新合成的ＤＮＡ、氨基酸密码

三联体的变换……”

他一连串地说着，几乎全是生物化学中的专门名词，白素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班登

才略停了一停：“太专门了，但那恰好是我研究的课题，而且，资料还提到，在那样的

改变之后，人的胚胎就完全逸出了人原来的遗传因子密码的作用，由一条全然不同的方

式发育成长——”

当他讲到这里的时候，我想起了那怪东西丑恶，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战，连

班登自己的面色，也难看之至。

班登又吁了一口气：“我是专研究遗传学的，各位想一想，我看到了这样的资料，

岂不能不令我发狂？记载又说，经过了改变密码之后，循新方式发育的人，样子和传统

的人有点不同，可是智力比普通人高出许多倍，主其事的，要来作为试验观察之用，似

乎又观察到这种……妖孽在先天性格上，有很大的缺点……”

齐白又喃喃地道：“可不是，那些妖孽，再也成不了大事。”

我疾声问：“谁？资料中有没有说明，主持这种……试验手术的……是什么人？”

班登摇头：“没有，一点线索也没有，只是说，密码改变的秘密，藏在一个黄金小

盒之中，被放在最隐秘的地方，那地方，同时有大量的藏宝。那黄金小盒完全密封，连

最重要的……妖孽，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而将之当作是他们‘受命于天’的一个象征

物。”

各人听得目定口呆，胡说叫了起来：“天，你得到的不是什么怪东西，而是制造怪

东西的方法。”

班登点了点头。

一时之间，又静了下来。事情很明显，班登离开之后，就利用这种改变遗传密码的

方法，施在一个人类最初的胚胎上（那是十分容易得到的，说得简单一些，那不过是受

了精的卵子而已）。结果，就培育出了我们看到的那怪东西。

他自然详细研究过那东西的形状，看来看去不像是人，也不认为这样子的妖孽，可

以在中国近代历史上有那样的地位，所以才想来找我共同研究，可是他采取的方法，却

又太鬼头鬼脑了。

大家呆了半晌之后，班登才道：“卫夫人说得对，那东西……可能还在成长的初段，

可能……形状会变，会十分接近普通人——”

他又望向温宝裕：“你对于‘翼王’这个称呼的理解，可说是想像力发挥到了极

致。”

温宝裕受了夸讲，红着脸，居然知道谦虚：“那……不算什么，我本来就好胡思乱

想。”

我却大是骇然：“你还准备继续培育……它？”

班登的神情十分迟疑，显然不肯放弃。白素忽然遭：“我建议你不妨再和勒曼医院

联络一下，作为研究课题之一。”

我以手加额：“天，别制造妖孽吧。”

班登却立时道：“我正在此打算，可是勒曼医院……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我叹了一声，心想班登是不肯放弃的了，不如成全了他吧：“我的一个朋友告诉我，

勒曼医院在格陵兰的冰层之下，你可以先到丹麦去，试图和他们接触。”

班登现出一副大喜过望的神情来，连连搓手，一副急不及待，恨不得立时到格陵兰

去的样子。

温宝裕、胡说、良辰美景、我和白素、齐白却都目定口呆。

我们都不是很知道改变遗传因子的密码是怎么一回事，但是结果如何，我们是见到

过的。

可怕吗？似乎绝不止可怕，而是人类语言文字无法形容的一种可怖境界。

最后，剩下的问题有两个：

问题一：在将近两百年前，就已掌握了改变遗传因子密码秘密并且做了实验的，是

些什么人？

问题二：那怪东西发育完成之后，是什么样子的？

问题一没有答案，因为班登获得的资料中一点也未曾提及——他后来把他得到的原

始资料全给我们看了。

问题二也没有答案，班登只是在若干日之后和我联络了一下，说那东西开始在两个

月中，成长速度惊人无比，可是在进人了“蛹”的状态之后，又慢得惊人，可能要再过

几十年，才能充分成长。

问题三……

没有问题三了，至少在这个故事中，没有问题了，是不是？

不是，有问题三，那就是，良辰美景把我的住所当成了她们自己的家一样，爱来就

来，要走就走，白素十分从容她们，我也就无可奈何，这算不算是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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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命运>>

命 运

前言

在叙述《命运》这个故事之前，先说说命运。

甚麽？《命运》不是说命运的吗？「命运」是这个故事的题名，可以说命运，和命

运有关的种种；也可以不是。究竟《命运》说的是甚麽样的故事？还是那句老话：看下

去，自然知道。

不论怎样，先来说说命运。

世界上，宇宙间，奇妙的事虽然多到不可胜算，但是决不会比命运更奇妙。

命运存在吗？彷佛又虚无缥缈，不可捉摸。命运不存在吗？却又彷佛世上所有的人

，都受着命运的左右。

（不但人受命运的左右，所有的生物，有生命的，也都有「命」运。甚至没有生命

的物质，也有它们的命运，每一种生物或物质，都有命运在播弄。）

任何人最关心的，当然是自己的命运，尤其是想解答一个问题：我将来会怎麽样？

也就是说，人最关心的，是自己将来的命运。

将来会怎麽样呢？在生命历程中，会发生甚麽事？是不是可以通过某种方法，预先

知道自己的生命历程中将来的事？

这是第一层次的问题群，这一连串的问题，答案也很难确定。

若说没有，古今中外，不知有多少方法传下来，可以推算一个人的未来命运，单是

在古老的中国，方法之多，层出不穷，有看相（面相、手相、身相、骨相等等）、有排

八字（根据一个人的出生时刻推算未来），还有各种各样的推算法、占卜求签，大方法

中变出各种小方法，真要统计一下，子平、紫微、梅花神数……至少可以数出一百种以

上。

方法是有的，这一点可以肯定。有的方法且十分复杂，不但需要相当高深的学识，

而且也需要玄学上的灵感和才能，有的方法十分秘密，不是谙此术者，根本不能窥其门

径，连边都沾不到。

但是问题又来了，根据这一切方法，推算出来的未来命运，准吗？算出来如此就如

此？

於是，问题群进入了第二层次。

未来的事，就是还未曾发生的事。

一件事，不论多麽简单，那都是表面现象。事实上，一件再简单的事，都极复杂，

和千千万万的因素有关，千千万万的因素，结合起来，才产生一件简单之极的事情。

举一个例子：走进快餐店，买一只汉堡包，把这只汉堡包吃下肚子去，那是多麽平

常简单的一件事！每天都不知有多少人在做，很少有人从那麽简单的事情中，去深一层

想想这其实是多麽复杂的一件事。

汉堡包用面粉制成，面粉是由甚麽人制造出来？麦子是在甚麽样的情形之下种出来

？牛肉的来源又怎麽样？洋葱自然来自农田，但如果恰有一只害虫，蛀蚀了那只洋葱，

自然会被抛掉，当然你还可以吃到一只汉堡包，但也已经不是那一只了，有了微小的不

同。

微小的不同，就是有变化，必须承认这一点。

也就是说，这只汉堡包，到你的口中，是上亿个因素结合起来形成，只要其中一个

因素不同，整件事就不同了，虽然同与不同之间，相差可能极微，但不同就是不同！

再举一个例子，若干年前，在香港的半山区，在一个暴风雨之夜，山泥崩泻，以惊

人的破坏力，把一幢十二层高的大厦，彻底摧毁，造成了巨大的灾害，有不少人，惨被

埋在倒坍了的大厦和崩泻的山泥之中，丧失了生命。

不幸罹难的人，自然命运差极。但是也有很幸运地逃过了巨灾的人在。逃过了灾劫

的人，看来是不应该逃过的，而不幸死亡的人，其实应该是可以逃得过的。

两个小故事，可以使关心自己未来命运的人感到兴趣，看了之後，也可以好好想一

想。

第一个是遭了难的：一位年轻人，约了女朋友外出，可是临时，由於风雨实在太大

，就临时取消了约会，逗留在家里。结果，大厦倾坍，遭了不幸。

他推辞约会之前，一定曾考虑过，当时外出还是不外出，决定於一念之间，而一念

之间，就决定了他的一生命运。因素也不是在他一个人那方面，若是他的女朋友坚持一

下，也就可以影响他的决定，那麽，他未来的命运，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暴风雨不可测，形成一场暴风雨，不知有多少因素，自然的因素，再加上人的因素

，种种因素凑合起来：就是那麽巧。

第二个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幸运的少妇。这位少妇当时正有孕在身，在暴风雨之夜

，忽然想起要吃某种食品（据说是一种面包），於是就驾车离家，去购买这种面包。当

她冒着风雨，买了面包，再驾车回去时，整座大厦已经消失，而她虽然震愕绝伦，却也

逃过了被压死的噩运。

她决定是不是要冒着风雨去买面包，一定也曾考虑过，而决定去还是不去，也只不

过是一念之间的事，可就是这一念之间，决定了她一生未来的命运。

或许有一句老话可以套用：「命不该绝」。这是承认命运存在的说法，说起来相当

玄：命不该绝的，自然会在一念之间，决定外出，命里该绝的，就会留下来。

但是，为甚麽呢？没有答案，有，也还是一句老话：命里注定。

这种命里注定的说法，忽略了众多因素的存在，是一种太过简单的说法。像那位少

妇，她忽然想起了要吃某种食物，自然是因为她怀孕，那是孕妇某种生活上的特徵之一

。如果她未曾怀孕？自然一切都改变了，而就算是生理正常的男女，怀孕也是一个复杂

无比的过程，她恰好怀孕了，命运就不同，如果她没有怀孕，自然又不同。

所谓前因後果，前因有千千万万，恰好是那样，才有那样的结果，前因稍有一项变

动，结果就不同。

所以在理论上说，要藉不论是哪一种方法，推算未来的命运，都必须把所有的前因

，全部正确无误地推算出来，才能达到唯一的正确结果。

前因既然牵涉的范围如此之广，有可能一一了解清楚吗？更何况每一个前因的形成

，又有上亿的形成这个前因的因素在，牵扯开去，若用数值来表示，简直就是无穷大，

实在无法计算 那便在理论上，也无法确立可以计算的可能！

好了，就算有某种方法，真可以囊括一切，推算未来；或者，像我在《天书》中记

述的那样，地球上在进行的一切，只不过是一种「镜子反射」，早已在遥远的其他地方

发生过的，那自然也可以藉着早已发生过的纪录，来知道将来发生的事。

好了，就算未来命运真可以推算出来，那又怎麽样？接下来的，自然进入了问题的

第叁层次。那就是：知道了未来的命运，能改变吗？若是不能改变，知道了又怎麽样？

再用上面那两个例子，那位青年，若是通过了某种方法，早已知道他会在倾坍的大

厦中被压死，他自然不会再在那晚上留在家中，谁也不会明知要压死而还留在那里等死

。

所以，他会离开。

所以，大厦倾坍时，他不会被压死。

结果是：他没有死在那次灾难之中。

那麽，就是推算不准确了，因为推算，算到他要死在那次灾难之中。这是一个相当

有趣的逻辑问题：如果算出来的结果可以改变，那麽算出来的结果，就绝不准确，不但

不准确，而在大多数的情形之下，还会截然相反。

而如果推算出来的结果准确无误，那就不会更改，不能变动。然而，那就是对一个

已知道了自己未来命运的人最痛苦的煎熬。在《丛林之神》这个故事中，就曾对一个有

预知能力的人的痛苦，作了一句传神的描写：「生活就像是在看一张翻来覆去、不知看

了多少遍的旧报纸，乏味到了极点！」

既然，预知未来命运，只有两个可能：（一）不准确！（二）准确，但痛苦莫名。

那麽，为甚麽还是有那麽多人，几乎是所有人，都那麽焦急地想知道自己的将来。

将来终归会来，任何人，走完自己的生命历程，都可以清清楚楚知道有甚麽事曾发

生。

但是，所有人，古代的、现代的，焦急地要提早知道。

关於人的未来命运，是否可知，大体上的情形，就如上述。

我记述的故事，很少有那麽长的前言。这洋洋数千字的前言，是我一次和若干大学

生的谈话：受过高等现代教育的年轻人，对玄学上的事发生兴趣，想听听我的意见，所

以才有了这一次谈话。当时所举的例子还要多，但现在为了急於记述《命运》这个故事

，所以从略。

那次谈话结束，有一位青年问：「那麽，卫斯理先生，你的结论是甚麽呢？」

我的回答，可能不能使发问者感到满意，但是那是我唯一的答案。

我的答案是：「我没有结论。我的意见已经简单地表达了出来，大家也不能在我的

意见之中，得出任何的结论。」

那位青年又道：「那麽 」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是的，那麽，甚麽是命运，命运是怎麽一回事，我没有结论

。」

谈话结束之後不多几天，就开始发生了我如今名之为《命运》，要记述下来的那个

故事。

以下，才真正是《命运》的开始。

第一部：石头上的怪纹路

春雾极浓，我处身於一个最不应该在的所在：在一艘船上，普通的中型游艇，而那

艘船正在海面上。

浓雾在海面上整团地缓缓移动，一团和一团之间，又互相纠缠，整个天地间，就只

是茫茫蒙蒙的一片。根本已经无「能见度」可言，那艘船不到二十公尺，我在船的中间

，看不到船首和船尾。而我知道，离最近的岸边，至少有二十公里。

这样坏天气，我会在一艘船上，在海中航驶，这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当浓雾一团团扑面而来，温暖而潮湿的空气吸进肺里，我真的莫名其妙，为的是一

桩奇特的事，我会立刻详述这件事。

海面上十分平静，船身轻轻晃动，四周围除了海水所发出来的轻微的「拍拍」声之

外，静到了极点，人的视觉和听觉，彷佛全失去了作用，这是一个十分适合於静思的环

境，也不会有甚麽不可预料的危险发生。

可是，一来，我不适宜静思，我会为了追寻一件事的前因後果，而采取行动，而很

少静思。二来，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无从作任何的设想。

事情是怎麽发生的呢？唉！

叹气尽管叹气，还是得从头说起。

一个在飞速发展中的城市，如果从高空来观察的话，新的建 物，简直就如同春天

竹园中的笋，一幢一幢平地而起，而且一幢比一幢更高耸。

新的高楼，有的是拆掉了旧建 物，在原来的地点造起来，也有，是在原来根本没

有建 物的地方造起来。

我在浓雾中，置身於小船上，和城市建 ，又有甚麽关系呢？

看起来，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实际上，却还真大有关系，要从头说起。

那天下午，听完了白素自法国打来的长途电话，她父亲的健康略有问题，她赶去探

视。在电话中，她说老人家的病势有好转，那就表示，我可以不必去了。才放下电话，

双手反抱在後脑，把身子尽量靠後。近几日来，有一个问题一直在困扰着我，我要好好

想一想，才会有结论，可是牵涉的范围又太广，而且问题的本身不是很有趣，所以有点

提不起兴致。

就在那时候，电话铃又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来，听到了一个又兴奋又急促的声音

在问：「卫斯理先生在吗？」

那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我的电话号码，就算不是秘密的那个，知道的人也不是太多

，而我也不是人想听陌生人的电话。

因为很多陌生人的电话，都不知所云。例如他们遇到了甚麽「怪事」，硬要把那

件「怪事」讲给你听之类。所以我一听到是陌生声音，我立时道：「他不在，到北非洲

去了。」

那陌生的声音「啊」了一声，显得相当失望，我也就放下了电话。不到一分钟，电

话又响了起来，我再接听，才应了一下，就听到了「哈」的一声：「北非洲？明明是在

你的书房。」

我认出那是一个少年人的声音，会打电话给我，而又用这种语气的少年人，除了温

宝裕之外，不会有第二个。我闷哼一声，一时之间，还不知他又在捣甚麽鬼：「甚麽意

思？你把我电话号码随便给人？我已经为你更换过一次电话号码！」

温宝裕急忙分辩：「完全有必要，不是随便给人。」

我又闷哼了一声：「速速道来，长话短说。」

温宝裕答应了，说：「我舅舅是建 工程师，最近在一个岛上，由他负责，要建造

一组房子 」

我听到这里，已故意大声打了一个呵欠，以示没有甚麽兴趣。

温宝裕传来了一下苦笑声：「求求你，请听下去，造房子先要开山，那岛上的山很

多，有的山，为了开拓地盘，必须开山劈石，把它移走 」

我「嗯」地一声：「可是在开山的过程中，开出甚麽宝物来了？」

我这样说，自然是讥讽他，谁知道他的声音听来极认真：「还不知道是不是甚麽宝

物，可是真的值得研究。」

我笑了起来：「小宝，那你就去研究吧，别推荐我，世界上值得研究的事，实在太

多了。」

温宝裕急道：「你 」

可是我没有再给机会让他说下去，就挂上了电话。

看！有很多人说，我似乎特别容易遇上怪异的事，其实有时，真是推也推不掉。第

一个电话，自然是温宝裕做建 工程师的那个舅舅打来的，我没加理会，第二个温宝裕

打来的电话，我也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那麽，应该是不论甚麽事，都和我无关了。

可是不然。

就在我又开始思考那个不是很有趣，但足以造成困扰的问题，才集中了精神不久，

门铃响起。

书房的门开着，我可以听到老蔡开了门，和来人的对话。

来人在要求：「我要见卫斯理先生。」

老蔡问：「卫先生约你来的？」

来人道：「不是，只是有一样东西，来源很特别的，想请他看一看。」

老蔡也习惯了应付这类事件：「好，请你把东西留下来，在适当的时候，我会转交

给他。」

通常，来人总还要纠缠一番的，这次也不例外：「能不能让我亲手交给他，我想向

他解说一下，发现那东西的经过。」

老蔡应对自如：「你把东西留下来，卫先生看了，如果感兴趣，自然会和你联络。

」

我听到这里，已经把才集中起来的思绪，完全打乱，心中不禁有点恼怒，而就在这

时，电话又响了起来，我抓起电话，再一次听到了温宝裕的声音：「我舅舅到了吗？那

东西是不是很值得研究？」

本来已经心里不是很高兴，再一听了这样的电话，不快之感，自然更甚，我立时道

：「你很快就会从你舅舅那里知道！」

我放下电话，走出书房，下了楼梯，来人还在和老蔡絮絮不休，我来到门口，一下

子拉开了老蔡，用极不友善的目光，瞪向来人。来人见我来势汹汹，不由自主，後退一

步。我看到他是一个叁十岁左右的青年人，相貌很俊美，有点像温宝裕，身形不是很高

，可是很扎实，一手提着一只旅行袋，一手提着一只公文包，看起来，有几分像是推销

员。

他自然看出了我来意不善，所以立时陪着笑脸：「卫先生，你说到北非洲去了，原

来是开玩笑。」

我看到他这样子，倒不容易发得出脾气来，只好笑道：「先生，多几个像你这样喜

欢来找我的人，我看我该躲得更远才是。」

来人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可是这件事……这件东西……」

我叹了一声，知道向他说我另外有事，很忙，没有空，全没有用。因为每一个人的

心目中，都只认为自己的事最重要，人是一种极度自我中心的生物，看来多少得花点时

间才行了。

所以我作了一个手势，令他进来：「好，小宝说你开山的时候，发现了一些甚麽，

你快拿出来看看吧。」

我实在不想多耗时间，所以连给他自我介绍的机会都不肯。

那青年人走了进来，先把旅行袋放在几上，看起来好像很沉重，接着，他打开了旅

行袋，我已经看到，旅行袋中是一块石头。

这时，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甚麽宝物，原来是一块石头，开山开出一块石头来，

也要拿来给我看，我有叁头六臂，也不够应付！

这时，我脸色自然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那青年向我望了一眼，立时低下头去，不

敢再看我的脸色，一面把那块石头，自旅行袋中捧出来，一面像是在喃喃自语：「小宝

告诉我说，卫先生你的脾气……很大，不喜欢人家打扰，可是，事情实在很怪。对不起

，真对不起。」

我只好叹了一声，看着他把石头取了出来，石头大约和普通的旅行袋差不多大，不

规则，有一面十分平整，他就指着那平整的一面：「卫先生，请看。」

我早已看到了，在一面有深浅不同的颜色，构成了一幅似画非画、似图案非图案的

形象，看起来，有四个柱状物，比较高，还有一些圆形的、方形的组成，绝无特别。

我不禁又叹了一声：「看到了。」

那青年人道：「这上面显示的情形，看在别人的眼里，当然不值一顾，可是在我看

来，却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事。」

我讥讽地道：「哦，你练过慧眼，能在一块石头莫名其妙的花纹上，看出盘古开天

辟地的情景？」

青年人涨红了脸，嗫嚅道：「不，不，卫先生，请你看一看，这上面的花纹，像甚

麽？」

我真是忍不住冒火：「像甚麽？甚麽也不像！」本来我还想发作一番，有不少人，

喜欢把石头上的花纹，牵强附会一番，像甚麽像甚麽，真正像的不是没有，出产在中国

云南的大理石，就有些花纹极像是某些东西。

类似的附会多的是，所谓像是「山水画」的，无非是一些曲线。但是我实在懒得多

说，所以说了「甚麽都不像」，就没有再说下去。

同时，我心中还在想，这个青年人，此我熟稔的一个叫陈长青的朋友，还要夸张，

见到了一块有花纹的石头，竟说甚麽在他看来，那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事」。

青年人一面连声答应：「是，是。」一面又手忙脚乱地打开公事包来。

我知道赶也赶他不走，索性豁出去了，看他还能有甚麽花样玩出来。我交叉手臂看

着他，只见他打开公事包，取出了一张和公事包差不多大小的相片，黑白的，送到我面

前：「卫先生，请你看看这张相片。」

我向相片看了一眼，相片上黑白的明暗对比，就是石头上的花纹，我自己也有点对

自己的耐心表示惊奇，居然声音还不是很高：「哦，你拍了相片，我已经看过实物了，

何必再看相片？」

那青年陡然吸了一口气：「你……也有同样的感觉？我还以为……只是我一个人，

你看起来，相片拍的就是这石头上的花纹？」

听得他把一个有明显答案的问题，这样郑而重之地问，我不得不再看那相片，又看

了那块石头，点了点头。青年人现出极兴奋的神情来：「卫先生，你说这不是世界上最

奇怪的事麽？」

老实说，一直到那时为止，我一点也看不出事情有甚麽奇特之处，我冷冷地看着他

：「看来，要人觉得事情奇怪，你还得好好编一个故事才行。」

他又连声道：「是，是。哦，不，不，不必编故事，我只要解释一下就可以，这张

照片，并不是对着这块石头拍下来的，而是对着另外一张照片拍下来的，请看。」

正当我还未曾弄明白他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之际，他又取出了另外一张同样大小的

彩色照片来，那张彩色照片，一看就知道是一个住宅区，位於海湾边上，有高低不同的

各种建 物，海水碧蓝，拍得十分好，大可以拿来作为明信片之用。

那青年人在继续解释：「我特地用黑白软片，而且在拍摄之前，把轮廓弄得模糊些

，弄出那张黑白照片的效果 」他才讲到这里，我已经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

下低呼声来。我自他的手中，把那张彩色照片取了过来，和黑白照片对比着，的确，黑

白照片上本来看不清是甚麽的阴影和明暗对比，和彩色照片一比，就可以知道，那些全

是建 物的轮廓。我再一次发出了「啊」地一声，又把那张黑白照片，凑近那块石头，

对比一下，两者之间，完全一样！简直就像那张照片，是对着这块石头拍下来的！

一时之间，我不知怎麽说才好，一块开山开出来的石头上，有着花纹，乍一看来，

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是实实在在，和一张照片上所显示的各种高低不同的建 物、大小

位置、距离布局，一模一样。

这事情，真是古怪之极。

我呆了片刻，指着那张彩色照片：「这是甚麽地方拍来的？」

那青年道：「对着一组模型拍，作为宣传之用。」

我皱了皱眉，他再解释：「一个财团，计画在一个岛上，建 一个住宅中心，由我

负责总设计，再根据设计图，造了模型，显示建 完成後的景色，照片就是对着模型拍

的。」

我挥了挥手，问道：「这是你的设计？」

他道：「是。」

他指着那两幢高房子：「这是两幢大厦，高叁十八层，这是一连串独立的洋房，这

个半圆型的，是一个购物中心，那边长尖角形的，是体育馆，还有那两个突出的，是计

画中的码头……」

他一直解释着，每提及一项建 物，就在彩色照片上指一指，然後，再向那块石头

上的花纹指一指，凡是彩色照片上有的建 物，在那块石头平整一面上，都以较深的颜

色显示出来，经他一指出之後，看起来，石头上的花纹，简直就是艺术化了的那个住宅

中心的全景，丝毫不差。

我又呆了半晌，才道：「太巧了，真是太巧了。」

那青年人缓缓摇着头：「卫先生，只是……巧合？」

我侧头想了一想：「石头上，事实上，每一块石头上，都有颜色深浅的不同，由於

颜色深浅的不同，会构成一种图案 」

他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这种花纹，有时会凑巧像一件物体，或是某种动物，

甚至是一个人，这种情形，在变质 的大理石中最常见，可是这块石头是花岗 ，花岗

中有花纹，怎麽会和我所作的设计，一模一样？」

我也感到迷惑，几乎想问他一个蠢问题：你是不是见到了这块石上的花纹之後，得

到灵感，才作了这样的设计的。

但是我当然没问出口，只是问：「这块石头 」

他道：「我看到这块石头的经过，也偶然之极 」

他略顿了一顿，我不免有点前倨而後恭：「贵姓大名是 」

他忙道：「是，是。我竟忘了自我介绍，我姓宋，宋天然。」

我道：「宋先生，请坐下来慢慢说。」

他坐了下来：「整个工程，如今还只在整理地盘的阶段，要开不少山，现阶段，我

不必常到工地去。叁天之前，我只是循例去看一下，那天雾大，船的航行受了阻碍，所

以迟到了一小时。我每次巡视，都只是一小时，我的意思是说，如果那天没有雾，船没

迟到，我早已走了，不会发现这块石头。」

我「嗯」地一声：「是，一些偶然的因素，会影响许多事情以後的发展。」

宋天然突然问了一句：「那麽，是不是所有的事，冥冥中自有定数呢？」

我笑了一下：「很难说，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一件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不必去

猜测如果不是这样发生，会如何发生。因为事态不像已发生了那样，可以有无数种别的

形式。」

宋天然没有再问甚麽，继续讲下去：「上了岸，到了工地，了解了一些情形，恰好

开山的爆破工程正在进行，所以就等着，等到爆炸完毕，土石崩裂，尘土和烟雾冒起老

高，警戒撤除，我就和几个工程人员走进了爆破的现场 」

他讲到这里，向我望了一眼：「我是不是说得太……罗唆了一些？」

我忙道：「不，不，你由你说。」

由於事情确然有其奇特之处，我倒真的很乐意听他讲述发现那块石头的经过。

宋天然又道：「爆炸崩裂下来的石块，大小形状不同，堆在一起，已经有好几辆车

子，准备把它们运走，去进行轧碎，在建 工程展开之後，可以用来做建 材料，我向

前走着，恰好有一架铲土机，铲起了大量石块，机械臂旋转着，就在我面前不远处转过

，我偶然看了一下，就看到了这块石头。」

他说到这里，用手向几上的那块石头，指了一指。然後，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卫

先生，我看到那块石头的机会之微，真是难以计算。」

我「嗯」地一声：「迟十分之一秒，或是早十分之一秒，你就看不到了。」

宋天然道：「而且，当时还要那块石头有花纹的一面刚好对着我，我才能看到。」

我道：「是，发生的或然率不论多麽小，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或许还有些石头上的

花纹更古怪，但由於被发现或然率低的缘故，所以未曾被发现。」

宋天然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我所说的话，看他的神情，像是不很同意，但是却也无法

反驳。

他继续说下去：「我一眼看到了那块石头上的花纹，由於我曾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来从事设计，整个住宅中心的艺术设计，也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我对我自己长时期的工

作，自然留有极深刻的印象，所以我一看到石头上的花纹，就震惊於它和整个建 群排

列的相似，我就叫停了铲土机的司机，把那块石头搬了下来。」

他伸手在那块石头有花纹的一面，抚摸了一下：「当时在场的另外几个人，就未曾

留意到那石头上的花纹有甚麽特异，我也没有解说，只是说想弄一块石头回去做纪念，

弄回去之後，拿出彩色图片来一看，我就傻掉了，再拍了黑白照片，卫先生，你已经可

以看到，一模一样。我量度过，一模一样。」

他连连强调「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有那块石头放在眼前，我一定不会相信，可是

这时，我对於「一模一样」，却一点也不怀疑。

宋天然望定了我：「卫先生，你怎麽解释？」

我无法立即回答他这个问题，他等了一会，又道：「昨天小宝到我家来，看到了这

石头，他说怪异的事，难不倒你，你一定会有解释。」

我伸手，指着照片和石头，声音听来十分乾涩：「如果要……理性的，我的意思说

，如果要合理的解释，那就只好说是巧合。」

宋天然立时摇头：「巧合到了这种程度？石头在山中，形成了已经不知多少年，上

亿年，恰好爆炸时在这个地方裂了开来，上面的花纹，又和我的设计，将在那地方出现

的建 群一样？」

我也知道，只是说「巧合」，很难令人入信，根本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所以我刚才

说话的声音，才会那样犹豫而不肯定。

这时，我苦笑了一下：「那你需要甚麽样的解释呢？要我说……在几亿年之前，这

座山形成时，有人有惊人的预知能力，所以把若干亿年之後，会在那里出现的建 群的

花纹，弄在石头上？」

宋天然急速地眨着眼：「这……这好像也没有甚麽可能。」

我道：「请注意，就算那种解释成立，也无法解释何以这块石头恰好能使你看到。

」

宋天然喃喃道：「那……是巧合。」

我摊了摊手：「所以说，一切全是巧合，石上本来有花纹，每一块都有，这一块，

恰好 」

说到这里，我陡然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原因很简单，我刚才已提到过，这样子

的巧合，根本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宋天然只是望着我，也不出声，我过了一会，才道：「这石头不知是从何处崩裂下

来的？照说，花纹所现出来的景象，应该还有一幅才是，显示景象相反的另外一幅，是

不是？」

宋天然道：「应该是这样，不过当然无法找得到了，那次爆炸，炸下了几万吨石头

，另外一块或许早已炸碎，就算不碎，也无法找得到。」

我思绪十分紊乱，因为眼前所见的事情，真是怪异到无法解释。

世上绝大多数奇怪的事，都可以设想出一种解释的方法来，不管设想出来的解释是

不是有可能，总可以设想。但是，眼前的奇事，却连想也无从想起。

我抚摸着那石头有花纹的一面：「不知道这些花纹嵌在石中有多深？」

宋天然道：「不知道，我不敢挖它，怕破坏了整个画面的完整。」

我摇头：「事实明白放在我们眼前，而我们又想不出何以会有这种情形。」

宋天然深深吸着气，又问：「中国古代的笔记小说之中，是不是也有相类似的记载

？」

我正想到了这一点，所以闻言立时道：「有，不但有，而且多得很。不单是右上出

现花纹，而且石上有文字，可以成句，句子多半是预言一些灾难或以後的事，也有锯开

大树，树 之中的木纹是图像或文字的记录。」

宋天然道：「那些记载的情形，和这块石头相似？」

我想了一想，这种笔记小说中的事，看过也就算了，没有太深的印象，而且也无法

确定真伪，和现在我们遇到的事，当然大不相同。所以，我摇了摇头：「我想不同，不

会有那样……」

我又想了想，才找到了适当的形容词：「不会有这样活龙活现。」

宋天然道：「真是世界上最怪异的事情了。」

我同意：「而且，怪异得来全然无可解释。」

宋天然望着我，欲语又止，犹豫了好一会，才道：「是不是，当年山脉形成之时

」

他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用力摇了摇头，无法说得下去：因为那无论如何说不通。

山不论大小，历史之长，皆以亿年计算，这块石头是花岗 ，不论是甚麽 石，最初的

形态，全是熔 ，然後再慢慢形成 石，有甚麽可能在 石形成的过程中，故意弄上花

纹去？而且，花纹还是预知若干亿年之後的事？

所以，宋天然说到一半，说不下去，自然而然。

他笑了一下：「无论如何，我不肯承认那是巧合。」

我陡地想起一件事来：「宋先生，若干年之前，我曾经看见过一夥极珍罕的雨花台

石。」

宋天然立时全神贯注地望定了我，我闭上了眼睛片刻。

那块雨花台石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所以虽然事隔多年，但一开眼，那块珍罕的雨

花台石，就清楚出现在我的记忆之中。

我道：「每一颗雨花台石，不论大小，都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和花纹，那一块约有拳

头大小，上面的花纹和颜色，活脱就是京戏之中孙悟空的脸谱。」

宋天然大感兴趣道：「一模一样？」

我不得不承认：「很像，但决不是一模一样。」

宋天然叹了一盘：「卫先生，若是这石头上的花纹现出来的景象，和我的设计很像

，那倒也勉强可以说是巧合。可是……可是……」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徒然想到了一点：「宋先生，整个建 工程还没有动工，你可

以把设计改一改，譬如说，把两个码头之间的距离，拉远或是缩近，那就不是一模一样

了。」

宋天然摇头：「所有的计画，都经过反覆的讨论，要改，谈何容易，而且……而且

……」

他说到这里，有点吞吞吐吐，欲语又止，支吾了一会，才又道：「而且，这石上的

花纹，像是在告诉我，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既然几亿年之前已经有了预示，又何必要

去违反？」

我听他用「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样的语句。也不禁呆了半晌，他显然是经过了

再叁考虑，才这样说的，那便是何以他刚才支吾的原因。「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这种

说法，无疑和他所受的教育，格格不入，可是事实却又摆在那里，不容人不这样想。

我想了一会，才道：「看起来，好像早就有甚麽力量知道那地方会变成甚麽样子，

本来，人、物、地方，都有一定的运，可是几亿年之前已经算到了，太匪夷所思了！」

宋天然有点不好意思：「我……也只是随口说说，或者说，既然在石纹上有这样的

显示，又何必去改变？何况改变牵涉到巨额的投资，决不是我一个人所能作得了主的。

」

我「嗯」地一声，视线停留在那块石头上，心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神秘感，可是对

於这块奇特的石头，却也没有甚麽可以讨论：连再无稽的假想都想不出来。

我看了一会，才又道：「这件事，以後如果有机会，我会尽量对人提起，我有很多

朋友，不但有见识，而且有丰富的想像力，或许会遇到一个人，可以提出一个能被接受

的假设。」

宋天然却显然对此不表乐观，只是神情茫然地摇着头：「也只好这样了。」他说着

，双手捧起那块石头，放进了旅行袋之中：「对不起，打扰你了。」

我忙道：「不，不，你的确让我看到了世界上最奇怪的事。」

他放好了石头，忽然又道：「卫先生，你不想到发现这块石头的现场去看看？」

我怔了一怔，根本连想也未曾想到过，因为我以为，到那岛上，这块石头被爆出来

的现场去看一看，一点作用也没有，难道还会有甚麽石头上有着奇怪的花纹？但是我随

即想到，又怎知道没有？所以我一时之间，有点委决不下。

宋天然又道：「今天，我运用职权上的方便，下令爆破工程停止进行一天，过了今

天，就没有机会再看到那座小山头了……预计整个山快会炸光，所以今天我来见你，也

由於这个缘故。」

我本来还在犹豫，听得他那样讲，便点头道：「好，去看看。」

宋天然一听得我答应了，大是高兴：「这就走？」

我摊了摊手，表示无所谓，宋天然提起了旅行袋和公事包，走了出去，我跟在他的

後面，他的车子就停在门口，他把旅行袋和公事包放在後面的座位，邀我上车：「建

公司有船在码头，很快可以到。」

我抬头看了看，正当暮春，雾相当浓，我顺口说了句：「这样浓雾天，不适宜航行

。」

宋天然也顺口道：「不要紧，一天船要来回好多次，航行熟了的。」

在到码头途中，我问了他的学历，他倒是有问必答，提起温宝裕来，他更是赞不绝

口：「这孩子，很有点异想天开的本领，他曾说，如果他是建 师，他就要造一幢完全

没有形状的屋子，可是问他甚麽叫作完全没有形状，他又说不上来。」

我问：「他对那块石头上的花纹，有甚麽幻想？」

宋天然笑了起来：「不相信那只是巧合，我们的看法一致，别的看法，多半，对不

起，是中了你叙述的那些故事的毒。」

我笑了起来：「『流毒甚广』？他说了些甚麽？」

宋天然吐了吐舌头：「外星人干的事。」

我「嘿」地一声：「别以为任何奇怪的事，推在外星人的身上，就可以解决，这件

事，有可能是外星人干的，但是外星人如何干，请设想一下，我就想不出来。」

宋天然忙道：「那是小宝说的，他说，外星人自有他们的方法，他们用的是甚麽方

法，在地球人的知识范畴略之外，根本无从设想。」

我「哈哈」笑了起来：「不错，这正是我一贯的说法，他倒背得很熟。」

宋天然也跟着笑了笑，他忽然又问：「卫先生，你希望在现场，又发现些甚麽？」

我连想也未曾想过这个问题，根本上，要到现场去看看，是应宋天然之请而去，并

不是我的本意，所以我说道：「甚麽也不想发现。」

宋天然沉默了片刻，才又道：「如果有甚麽人，或是甚麽力量，要留下预言，当然

用图画来表示，比用文字来表示好得多。」

我皱了皱眉：「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预言？你简直认为石上的图纹是一种预言？

」

宋天然道：「不管称之为甚麽，石上的图画，显示了若干年之後那地方的情形。」

我「嗯」了一声，宋天然的话，不易反驳，我也明白了刚才他那样问我的意思：「

你是在想，在现场，可能会再发现一些石块，上面有着图画，而又有预言作用？」

宋天然一手操纵着驾驶盘，一手无目的地挥动着，显得他的心绪十分紊乱：「我不

知道，我是异想天开？」

我没有再说甚麽，在看到了石纹显示的图画，如此丝毫与发展设计相同的怪事，世

界上没有甚麽事不可能了。

车子到了码头，我们下了车，在码头上看起来，雾更浓，海面上行驶的船只，不断

发出「呜呜」的汽笛声。汽笛声自浓雾之中透出来，可是由於浓雾的遮掩，看不到发出

汽笛声的船只。那情形，恰似明明知道有一种情形存在，但是却不明白这种情形如何。

宋天然带着我，沿着码头走出了几十步，对着一艘船，叫了几声，可是船上却没有

反应。那船是一艘中型的游艇，当然就是宋天然所说，属於建 公司的船只。

宋天然苦笑：「船上的人大抵以为大雾，不会有人用船，所以偷懒去了，不要紧，

我有钥匙，我也会驾船。」

我作了一个无所谓的手势，我们就上了一艘机动小艇，驶到了那船旁边，登了船之

後，宋天然又叫了几声，仍然没有人回答，他就迳自进了驾驶室，发动了引擎，不一会

，船已缓缓驶了出去。

一驶出去之後，雾更大，望出去，只看见一团一团的浓雾，在行进中的船，带动了

空气的流动，甚至可以看到把浓雾穿破一个洞，而被穿破的浓雾，又在船尾合拢起来，

整艘船，就在这样的浓雾之中前进。

在这样的情形下，船当然开不快，不到十分钟，全船上下走遍了，那只是普通的游

艇，乏善足陈，我在甲板上又欣赏了大半小时浓雾，又走回驾驶室：「速度那麽慢，甚

麽时候才能到？」

宋天然道：「大约叁小时，我相信岸上的雾不可能那麽大。」

我叹了一声：「早知道要那麽久，不该把那石头留在车上，带了来，至少可以再研

究一下。」

宋天然立时道：「卫先生，你有兴趣研究的话，可以留它在你那里。」

这话，我倒是听得进的，至少，等白素从法国回来，可以让她也看看这件奇妙透顶

的事。所以我答应了一声，又到了甲板上。

第二部：把石上花纹输入电脑

这就是我何以会在浓雾之中，置身於海面上的原因。在甲板上，浓雾扑面而来，忽

然之间会到海上来，那是我两小时之前，怎麽也想不到的事。我忽然想到了预言多麽困

难！

谁要是能预言我今天会出海，他我必须先知道宋天然会有一块那样的石头。因为若

不是宋天然有了那石头，我不会出海。而宋天然有那块石头，多麽偶然，谁又能预料得

到呢？那种偶然的机会，千变万化，任何一方面发生了一点变化，一切就都改变，我也

不会在海上。

这时，我忽然想起了「预言」，自然是受了宋天然的话影响：石上的花纹，显示的

是预言？是若干亿年之前的预言，用图画的形式，表示在石头的中心？

在甲板上耽了一会，我又回到了驾驶舱，幸而游艇的驾驶设备相当好，否则这样的

浓雾，根本无法航行。

总算，将近二小时之後，已经可以看到陆地，船在一个临时码头上泊了岸，岸上，

有不少工人，正在忙碌地搬运着各种建 工程用的器材，上了岸之後，有几个人上来和

宋天然打招呼。

宋天然一直向前走，这时已是下午时分，虽然岸上的雾，不如海面上浓，可是天色

也显得十分阴晦，很快就会天黑。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宋天然手向前指，雾气飘荡，我已看到了那座小山，已经被削

去了整整一半，或是一大半，我所看到的，是陡上陡下，笔直的，由爆炸工程开出来的

山崖。整幅山崖，大约有二十公尺高，四十公尺宽，全由花岗石组成。

宋天然指着山崖：「当初，我主张保留这个小山头，但由於建 材料的需要，又可

以增加建 面积，所以才决定把它移走，如果不开山，自然也甚麽都不会发现，不同的

决定，产生不同结果。」

我只是注意四周的环境，由於开山工程，看起来，这里像一个矿场，多於像一个建

地盘。

在那个断崖之前，是一幅相当大的空地，堆满了被开采下来的大小石块，和许多器

械。

宋天然下令停工，所以静悄悄地，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向宋天然作了一个手势，示

意他一起向前走去，经过大小石块，我自然而然，去留意石头上的花纹。花岗石上的花

纹，多数由於石质中的黑云母形成，颜色比较暗，和浅色的石质一对比，就会形成图案

，可是一路看过去，所看到的，全是普通的石头。

宋天然比我更认真，看到石头有平整一面的话，他特别留意。但结果一样，看来看

去，全是一些普通的石头。当然每一块石头上都有花纹，可是看起来，都毫无意义。

宋天然翻转了一块极大的石头，望着那块石头平整一面上莫名其妙的花纹，忽然道

：「卫先生，有可能每块石头上的花纹，都在预告些甚麽，只不过我们不懂。」

我皱了皱眉，宋天然越想越玄，如果他的假设成立，那麽，任何一块石头，就可以

供人研究一辈子！对着石头上莫名其妙的花纹慢慢去猜好了。

所以，我摇头：「好像不可能，像这块石头上的花纹，你说像甚麽呢？」

那块石头，和宋天然带来给我看的那块石头差不多大小，形状也约略相似 在爆

炸之中炸开来的石头，自然依照花岗石的结构而分裂，所以形状大体上都约略相同。

那块石头上，也有明暗对比的花纹构成的图案，可是绝看不出那是甚麽，只不过是

通常随处可见的石纹。

宋天然摇头：「当然不知道。就像卫先生，你看到了我那块石头，不知道是甚麽一

样，但总有人知道的。或许，现在没有人知道，再过若干年，有人知道，或是若干年之

前，有人会知道。」

我细细想着宋天然的话，然後，笑了起来：「宋先生，你不妨把这块石头也弄回去

」

宋天然愕然：「然後，逢人就问，那是甚麽？」

我道：「当然不是，就算我们甚麽事都不做，单是叫人来看这块石头，问人家那上

面的花纹是甚麽，穷一生之力，又能问得了多少人？」

宋天然十分聪明，他一听得我这样说，立时「啊」地一声，十分兴奋地向上跳了一

下：「把上面的花纹摄下来，化为电脑资料，输入电脑，去问电脑那是甚麽！」

我用力拍他的肩，表示他想的，和我所想的一样。他神情兴奋地搓着手，我道：「

首先，我们来研究一下，如果你那块石头上的图形，化为电脑资料，是不是有电脑可以

回答出那是甚麽来？」

宋天然立即道：「如果这样的资料，来到我们公司，输入我们公司的电脑，那就会

有确实的答案：这是整个计画的设计总图。」

我道：「如果在别的地方呢？」

宋天然道：「在别的地方……只要那处的电脑，和我们公司电脑有联系，也可以得

到同样的答案。如果没有联系，那电脑就不知道答案。」

我摇了摇头：「这样说来，得到答案的可能性还是不大，不过值得试一试，一般来

说，较具规模的电脑中，储有极多资料，找答案总比逢人问好多了。」

宋天然极高兴：「真是好办法，我们拣些花纹看来比较突出的，去问世界上有规模

的电脑。」

我也被引起了兴趣：「这方面可以交给我，我认识不少电脑专家，和各地大电脑都

有联系。」

於是，我们再向前走去，就留意石头上的花纹，看到有明显花纹的，就搬过一边。

当我们来到断崖前面时，已经找到了十来块，有大有小。

到了断崖前，仰头看去，断崖虽然不是很高，但陡上陡下，看起来也十分有气派。

开山工程在断崖上留下阶梯状的凸起，我和宋天然甚至踏着断崖上的凸起，攀高了

约有十公尺左右，没有甚麽特别的发现。

在高处，宋天然还和我在讨论着石头上花纹的事，他道：「要是那些花纹，刻在石

头表面上，还可以想像一下，可是却在开山开出来的石头上！这座小山头，不知道多少

亿年之前形成，如果不是有工程进行，山头中的石块，再也没有机会见到阳光。」

我同意他的说法：「是啊，一块石头，不会引起人的注意，可是事实上每一块石头

，能够重见阳光，机会不大，都应该十分珍罕。」

宋天然伸手向上指了指，用动作询问我是不是要继续向上攀。

反正再向上攀，并不是甚麽难事，所以我就继续向上攀，不一会，就到了山上，那

小山头被开去了一半，另一半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石嶙崎，石缝之中，长着不少灌

木野草，就是常见的那种小山头。

在山顶上站了一会，我们就向着山头的另一边下山，虽然全然无路可循，但也是十

分容易，因为山坡并不算是太陡峭，各种大小石块，在山坡上很多，下山到一半时，我

还看到有若干处， 石开裂，形成山缝，这全是一座小石山上应有的现象。

没有多久，我们就到了山脚，宋天然叹了一声：「这实在是一座十分平凡的小山头

。」

我道：「是啊，这种小山头，单是在这个岛上，就至少有上百个。」

宋天然又站了一会：「整个山头被移去，由於底部是坚硬的 石，适宜於建造较高

的上盖，所以两幢大厦，造在这座山的山基之上。」

我只是顺口应着，因为对整件事，我一点概念也没有，把石上的花纹图形，输入电

脑去进行问答，也是一种姑妄试一试的做法，根本没有祈求有甚麽可以期待的结果。

下了山，又绕到了断崖前，宋天然叫来了几个工人，把我们搜集到的石块，都搬上

船去，然後，他抱歉地道：「对不起，拉着你来了一遭，甚麽也没有发现。」

我笑了笑：「我本来就未曾希望在山中忽然冒出一个怪物来。」

宋天然笑起来，我们再上船时，天色开始黑了，海面上的雾更浓，所以，当我回家

，已经晚上十时左右。宋天然送我到门口，在我下车时，他把那藏有石头的旅行袋交了

给我，我又问他要了那两张照片。

我把那块石头，放在书桌上，再将石头上的花纹，和照片对照了一下，实在是毫无

分别。我又取出摄影机，对着那石头拍了照，然後在黑房中进行冲洗，立时又进行放大

，放得和宋天然给我的那张照片一样大小，这一来，更容易比较了，两张照片，全然一

样。

然後，我就怔怔地看着那块石头，在心中进行种种的设想，但当然，找不出一个甚

至只可以在理论上成立的设想。

一直到午夜，我只好长叹一声，离开了书房。

自那天之後，宋天然每天都和我联络，告诉我，开山工程在继续进行着，没有甚麽

异状，也没有甚麽新的发现，只不过他在每次巡视开山工程时，若有发现花纹奇特的石

块，他就会搜集起来，已经有了五六十块之多。

而且，他也照我们的计画，把石头上的花纹，拍成照片之後，转变为电脑资料。

大约一星期之後，他又来找我，带来了那些电脑资料，利用我家里的小型电脑，使

得石上的花纹图案，在和电脑联结的荧光屏上，一幅一幅，显示出来。看起来，每一幅

都不规则，没有意义。

宋天然道：「单凭我们这样看，看不出名堂来，希望世界各地的电脑，会给我们答

案！」

他说着，取出了二十份所有照片来，放在我的书桌上，道：「这里一共二十份，你

分送出去，我自己也可以分送出去叁十份左右。」

我问了一句：「这些资料，你有没有先在公司电脑中寻求过答案？」

宋天然道：「试过了，没有结果。要电脑有答案，必须电脑之中，先有同样的资料

，输入的资料与之完全吻合，才会有答案。」

当晚，我就把他留下来的二十份照片，写上地址，又各附了一封短函，说这只是一

种游戏，但是务请尽力在阁下所能接触到的电脑中，试寻是否有可以吻合之处，如果有

，请立即告诉我，那是甚麽。

我寄出去的地址，包括的范围相当广，有世界上最大的天文台、大医院、大机构，

甚至於几个大国的政府部门和银行，等等。收件人都是过去在各种各样的情形之下，和

我有过接触的人。

第二天，老蔡把那些东西全寄了出去，一连几天，宋天然照样和我联络，他希望我

能够解开那石头上的花纹图形，何以和他的设计丝毫不差的原因，可是我总是令得他失

望。

那块石头一直放在我的书桌之上，这些日子来，来看我的朋友，我就必然使他们去

看那块石头，所有的人才乍一看到那块石头，都不觉得有甚麽奇特，但是一经解释，无

不啧啧称奇，认为这种情形，真是奇妙到了极点。

那些朋友，包括了我十分熟悉的，和不是十分熟悉的在内。其中有一个是陈长青。

陈长青在知道了这块石头的奇妙之处後，自告奋勇：「这石头，有图形的那一面，

不算是十分平滑，我想，去打磨一下会更清晰，我来做，亲手来做。」

我担心了一下：「不要一打磨，把这些花纹全都磨去了。」

陈长青一面说，一面早已把那块石头抱在怀中：「不会的，我会小心。卫斯理，你

这人真不够朋友，有这样奇特的事，也不通知我，要不是我来看你，永远不知道有这样

的奇事了！」

我笑道：「你不会永远不来看我，所以也不会永远不知道。」

第二天，他就大呼小叫地冲了进来，他手中仍然抱着那块石头，不过用布包着，我

问：「怎麽样？打磨成甚麽样子了？」

他直走进书房，把石头放在我的书桌上，直视着我：「小心点，别昏过去。」

然後，他用他一贯的大动作，一下子把罩在石头上的布幅扯去。

我向那块石头一看，刹那之间，虽然未曾昏过去，可是也真正怔呆了。

陈长青把那石头有图形的那一面，打磨得十分平整光滑，而且又涂上了一种可以令

得石头中的花纹显露得更清晰的油质涂料。经过了那样的处理，图形更加清楚，简直就

是一幅黑白相片，而且极有立体感。

我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陈长青得意地问：「你看怎麽样？」

我叹了一声：「看起来，就像是把照片晒印在石头上了。」

宋天然给我的照片，就放在桌上，陈长青伸手取了过来，又顺手拿起了一柄尺来。

我道：「不必量度了，宋天然早已量过了，一点也没有不同。」

陈长青道：「这样的情形，要不要叫那个宋天然来看看？」

我一想，也有道理，应该通知宋天然一下那石头经过打磨之後的效果，看了看时间

，他应该在公司，可是电话打过去，公司却说宋天然今天没有来，也没有请假，公司正

在找他。

我一得到这样的回答，就有点不妙，忙又打电话到他家去，电话一响就有一个女士

接听，我才问了一句，那女士就叫了起来：「你是卫斯理？」

我怔了一怔，心中暗叫了一声「冤家路窄」。那是温实裕妈妈，也就是宋天然姊姊

。我忙说道：「是，我找宋天然。」

电话那边霎时之间传过来的声音之响亮，令停在一旁的陈长青，也为之愕然，那位

美丽的女士，多半是把电话话筒，当作是唱女高音的扩音器了，她用十分尖利的声音在

叫：「甚麽人和你走在一起，甚麽人就倒楣。」

我和陈长青相视苦笑，我忙道：「宋先生他 」

美丽女士尖叫如故：「天然失踪了，从昨天晚上起，就不知所终！」

我陡地一怔：「昨天下午，我还和他通过电话 」

美丽女士的叫声更响：「请你离开我的家人远一点。算我求你，好不好？」

我也大声道：「一个成年人，从昨天晚上起到现在，下落不明，这不能算失踪，你

明白吗？」

我不等地回答，就放下了电话：「长青，宋天然可能有了意外。」

陈长青本来就最容易大惊小怪，可是这次，他却不同意我的感觉：「不会有甚麽意

外吧，他可能又去找有图形的石头。」

我想了一想：宋天然生活十分有规律，还未结婚，和父母同住，一夜未归，又未回

到工作岗位圭，自然很不寻常，如果他在工地，公司应该知道。她姊姊自然是由於他的

「失踪」而被他父母请去商量的，这中间，真有问题。

可是，究竟是甚麽问题，我却说不上来。而且，我也没有法子去找他，因为我和他

不算太熟，他平时和甚麽人来往，爱到甚麽地方去，我一无所知。他的家人一定会尽力

去找他的。

我心绪十分乱，陈长青则一直盯着那块石头，不断赞叹。我问道：「你有甚麽假设

？」

陈长青长叹了一声：「我一直以为自己想像力十分丰富，现在方知不然，我作了一

百叁十七个假设，每一个，唉，不说也罢！简直是绝无可能，可是偏偏又在眼前。」

我也不禁叹了一声，和他又讨论了一会，心中实在记挂着宋天然的下落，可是又不

想再去听那位美丽女士的尖叫声。

就在这时，温宝裕的电话来了，他第一句话就道：「我舅舅失踪了。」

我没好气地道：「不过十多小时未曾出现。」

温宝裕的声音有点鬼头鬼脑：「他到哪里去了？」

我对着电话叫了起来：「我怎麽知道？」

温宝裕显然被我的声音吓得有点发呆，过了一会，他才道：「会不会进入了……进

入了他自己设计的那……个地方去了？」

我一时之间，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但是温宝裕有很古怪的想法，我对他所

说的话，绝不因为他是一个少年人而轻视，所以我定了定神：「我不明白，他到哪里去

了？」

温宝裕道：「那块石头……那麽古怪，上面的图形，完全和他设计的建 群一样，

如果那块石头表面的图形，是另一个空间，我舅舅可能进入了那个空间，我的想法是，

就像是人进入了甚麽图画、镜子之中一样。」

我把电话接驳了扩音器，所以温宝裕的话，陈长青也可以听得清清楚楚，陈长青立

时「啊」地一声：「这小孩子是甚麽人？真了不起。另外一个空间的设想，真不简单。

」

温宝裕的话，自然是一种设想，我想：「就算是这样，你舅舅也没有机会进入那个

空间，应该是我进去才是，因为那块石头，一直在我的书桌上。」

陈长青加了一句：「或者是我。」

温实裕立时问：「你是谁？」

我大声道：「小宝，一有你舅舅的消息，请立刻通知我。」然後我就挂上了电话。

一个陈长青，或是一个温宝裕，已经令人难以忍受了，我简直无法想像陈长青加上

温宝裕，会变成甚麽。所以我急急把电话挂上，不希望他们两人取得任何联络。不然，

陈长青和他一起，生出甚麽事来，温家叁少奶，只怕要买凶把我杀掉。

陈长青仍然大感兴趣：「这少年是谁？」

那时，我和温宝裕之间的故事《犀照》，还没有整理出来，所以陈长青不知道这个

少年是谁，我道：「过一个时期你自然会知道，他是宋天然的外甥，刚才在电话中唱女

高音的，是他的母亲。」

陈长青「哦」地一声：「这少年有点意思。」他指着石头：「那麽奇特的现象，真

有可能是另一个空间，如果能够突破空间的限制，人就可以进去，进去了之後的感觉，

一定像是置身於建 已经完成的那个住宅中心 」

他越说越是起劲，我道：「教你一个法子，可以使你进去。」

陈长青立时睁大了眼睛，怪声怪气道：「快说。」

我道：「你用头去撞这石头，撞着撞着，说不定就可一头撞了进去。」

陈长青自然知道我在消遣他，十分恼怒，闷哼了一声，指着石头道：「既然你那麽

没有想像力，这块石头留在你这里，也不会有甚麽进展，不如放到我那里去。」

陈长青有这样的要求，我一点也不奇怪，反倒奇怪他怎麽到这时才提出来，不过，

我一口拒绝了他：「不行，石头不是我的，是宋天然的，我不能作主。」

陈长青神情怏怏，但随即又释然：「不要紧，反正我已知道了有这样的奇迹，我会

运用我的想像力 宋天然有了消息，别忘了通知我。」

我叹了一声，点了点头。他出去，才打开门，就看到一辆车子急速驶过来，在急煞

车的声音中停下，车门打开，一个人自车中跨出来，那人一抬头，我和他打了一个照面

，不是别人，是警方的高级人员，和我并不是十分谈得来的黄堂。

陈长青和黄堂见过几次，知道黄堂的身分。黄堂有急事来找我，谁都可以看得出来

，无事尚且要生非的陈长青，一见到这样情形，如何还肯离开，整个人立时如同钉在地

上一样，再也不肯向前移动半步。

黄堂一见到我，就和我打了一个手势，示意我进去，有话要说，我推了陈长青一下

，示意他离去，可是陈长青反倒跟了上来。我望向黄堂，黄堂明白我的意思，立时对陈

长青道：「对不起，陈先生，我们有十分私人的事要商谈，你请便吧。」

陈长青真是好脾气，陪着笑：「或许，我能贡献一点意见？」

我和黄堂齐声道：「不必了。」

陈长青遭到了我们两人坚决的拒绝，十分尴尬，自然不好意思再跟过来，我让黄堂

进了屋子，看到陈长青还站着不动，知道万万不能去招惹他一丝半点，只好装着没有看

到，也进了屋子，随手把门关上。

我才关上了门，黄堂就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道：「问你一些问题，你一定要据实

回答。」

我对黄堂本身，并没有甚麽成见，但是总觉得和他不是很谈得来，像这时，我根本

不知道他来找我是为了甚麽，可是他一开口，已引起了我的反感。

我立时道：「黄大人，你应该说：若不从实招来，定必严刑拷打。而且，你手中好

像也应该有一块醒堂木。」

黄堂睁大了眼睛瞪着我，闷哼了一声：「事情很严重，我没有心情和你说俏皮话。

」

我道：「好，那就说你的严肃话。」

黄堂急速地来回踱了几步：「卫斯理，我不知道你和情报机构有联系。」

我一听，真是无明火起，一句「放你妈的屁」几乎已经要出口了，硬生生忍了下来

，脸色自然难看之极：「我不知道你在说些甚麽。」

黄堂的脸色也不好看：「情报组织，我是说，大国的、小国的情报组织，专门靠特

务活动来 集情报的组织。」

我盯着他，感到在这样的情形下，发怒也是没有用，我用十分疲倦的声音道：「你

误会了，我和大国小国不大不小国的任何情报组织，皆无任何联系。」

黄堂盯了我半晌，欲语又止，我反唇相讥：「看来，你倒和情报机构有联系。」

黄堂坦然承认：「是，在业务上，有一定的联系。」

我道：「好，你有，我没有，还有甚麽问题？」

黄堂道：「有一个人，叫宋天然，近来和你来往十分密切。」

我一听得事情和宋天然有关，不禁大是愕然：「不错，他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来

和我研究。」

黄堂沉声道：「你可知道他真正的身分？」

我更是讶然：「甚麽叫真正的身分？你以为宋天然是甚麽组织的特务？」

虽然，特务的脸上没有刻着字，越是像特务的越不是，但是宋天然，我绝无法把他

和特工人员联系起来，所以才会这样问。

黄堂沉默了半晌：「他……卫先生，我真希望你能……帮我。」

他说话客气了许多，我也讶异莫名，希望他快把事情讲出来，所以我立时点头。

黄堂压低了声音：「宋天然，他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厉害、最神通广大的特工人员

。」

我张大了口，合不拢来。黄堂不喜欢在言语中开玩笑（或许就是因为这一点，所以

我才不是十分喜欢他），可是这时，他说的话，却实在可以令人大笑一场。不过，又由

於他神情肃穆，倒也不是容易笑得出来，所以我只好张大了口望着他。

黄堂又道：「他做到了任何情报人员无法独立完成的事情，他 」

当他继续讲的时候，我一直张大了口望着他，他忽然停了下来：「算了，你一定早

已知道他是甚麽人，做了些甚麽事，何必还要我说？」

我连忙举起手来：「黄堂，一点不知道！你明白我，绝不喜欢转弯抹角，不知道就

是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建 工程师，他做了甚麽？」

黄堂先用疑惑的眼光望着我，然後，神情转为信任，但他还是停了片刻，才道：「

和美国国防部，人造卫星摄影部门有联系的电脑组织，正式的名称是 」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一顿，看到我没有反应，才又道：「如果你不知道那个机构的

名称，我就不说了。」

我作了一个「随便你」的手势，仍然不知道他想说些甚麽，他道：「这个机构专门

负责处理人造卫星拍回地球来的照片 」

我叹了一声：「你说得简单点好不好，我知道，现在人造卫星满天飞，间谍卫星更

多，拍回来的甚麽样照片都有，而且清晰程度十分惊人，经过放大之後，甚至可以看出

地图上行驶的一辆车子，是甚麽类型。」

黄堂道：「对，先请你留意一点，间谍卫星拍到的照片，有军事秘密价值的，被列

为最高机密，除指定人员外，谁也不能看到。」

我道：「这是普通常识。」

黄堂望了我两眼：「这个机构，在两天前，通过了一枚性能十分优越的间谍人造卫

星，这种优越性能也是一项秘密，连苏联情报人员都不知道，通过这种优越性能，拍到

了一张照片，显示苏联在阿富汗境内，部署了一个有计画的火箭阵地。」

我耐心听着，黄堂又盯着我看，我忍不住道：「到现在为止，我不知道你想说甚麽

，你不必打量我的脸上表情！」

黄堂的神情有点尴尬，但是他还是直视着我：「这是最高的机密，可是和那机构有

联系的电脑，却显示这张照片，电脑中早有资料，是宋天然寄去的一批照片中的一张，

对比的结果，一模一样，比人造卫星拍摄到的，早了叁天进入电脑资料，而宋天然得到

这张照片的时间，可能更加早 」

黄堂讲到了「宋天然寄去的一批照片」之际，我耳际已经响起了「轰」地一声，接

着，他又讲了一些甚麽，我完全没有再听进去，而在那时，我脸色一定也难看到了极点

，所以黄堂也陡然住了口。

我定了定神，挥了一下手，这时，我喉际发乾，一开口，连声音都变了样：「请你

继续说，我很快就会解释……事情的实在情形。」

黄堂吸了一口气：「那枚卫星，一直在监视苏联在阿富汗的军事行动，定期摄影，

每次摄影的相隔时间是叁天，叁天之前的一批，还未曾有火箭阵地的迹象，也就是说，

宋天然在火箭阵地还未曾布置好之前，就已经知道了部署法。」

我没有出声，思绪相当乱。

黄堂又道：「你想想，一个情报人员做得到的事，比间谍卫星还早，而且同样准确

，这岂不是神通广大，至於极点？」

我已经坐了下来，无力地挥了挥手：「那麽，和我又有甚麽关系？」

黄堂道：「宋天然在寄出那批照片的同时，有一封短函，说是如果照片和收件处的

电脑资料吻合，可以和他联络，或者，和卫斯理先生联络。上面有你的名字和地址。」

我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决定等他完全讲完，我再开口，所以我又示意他再

讲下去。

黄堂道：「这种情形，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一发现了这一点，美国和西方国家的情

报机构，度过了天翻地覆的两天，证明了宋天然不属於西方任何国家的情报机构。那麽

，就只剩下了两个可能。」

我的声音有点软弱无力：「他是苏联集团的特工人员，希望藉此行动，投靠西方。

」

黄堂点头：「二，他还不属於任何集团，只是想藉此显示他的才能，以冀得到西方

世界的重用。刚才，美国一个情报官找我，打听宋天然和你，我想和宋天然联络，联络

不到，所以只好来找你。宋天然既然提到了你的名字，你们……你们是合夥人？」

我陡然跳了起来，失声道：「糟糕，宋天然失踪，一定是……一定是苏联集团……

先下了手。消息 露了出去，苏联集团的特工，震动必然还在西方之上。绝对的军事秘

密，在事先就给人知道，自然非找到这个人不可！」

黄堂森然道：「是啊，如果他已被绑架，下手的是苏联特工，那麽，你 」

我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我和宋天然的「求答案」的行动，竟然会产生这

样的後果，真是随便怎麽想都想不到的事。

黄堂见我在发呆，有点生气地道：「就算你不对我说甚麽，也该为你自己打算一下

，你要知道，特务行动……警方也保护不了。」

我只好苦笑：「我亦不至於要警方保护。到我书房来，我详细说给你听。」

我带着黄堂，进了书房，先给他看那块石头，再向他解释石头上的花纹图形是甚麽

，又给他看相片，然後又向他说了宋天然和我异想天开去求图形答案的经过，随後找了

五六十块有图形花纹的石头，拍了照，寄出去，向各地的电脑询问……我讲到一半时，

黄堂的神情，已经像个白痴一样。

等我讲完，他不断地眨着眼睛，没有任何别的动作。任何人听了叙述，都会有同样

的反应，所以我也没有去惊动他。

过了好一会，他才用梦游太虚似的声音问：「你是说，你是说，宋天然寄出去的那

批照片……只是石头上的图纹？」

我用力点了点头，拉开抽屉，取出一叠照片来，放在桌上：「他寄出了叁十份，我

也寄出了二十份，这里一份是自己留着的，请你看看，哪一幅是所谓……苏联在阿富汗

的火箭部署图？」

黄堂把那些照片迅速地看了一遍，照片看起来全然没有意义，不外是黑白的阴影构

成的一些图案，或是点和线的排列，看起来十分普通。但是如果其中有一幅照片上的一

些颜色较深的黑点，排列的方位，恰好和火箭的部署是一样，那麽问题就大不简单！

黄堂一面看，一面现出茫然的、不可置信的神色，像傻瓜一样地摇着头。我倒并不

觉得可笑，因为在知道了事实，几乎每一个人都会作这样的反应，因为那实在是太不可

思议！

黄堂看了一遍又一遍，我问：「是哪一幅？」

他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这些照片，看来全一样，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摊了摊双手，表示事实的确如此：「那些石头，还在宋天然那边，是在爆炸後，

顺手拣来的，一点也不是名贵的东西。」

黄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要是宋天然真的被特务机构弄走了，那麽，只怕世界上

没有一个特务，会相信他的解释。」

我也不禁发起急来：「可是事实确然如此，当特务的，总得接受事实才行。」

黄堂缓缓地道; 「肯接受事实的，也不会去当特务了，特务只知道自己的想像。就

算事实不是如此，他们对付错了一个人，又有甚麽关系？总比情报再度 漏好得多！」

我来回走了两步：「那位来自美国的情报官 」

我才讲到这里，他就打断了我的话头：「对，头昏脑胀，我倒忘了，该让他来听听

这个神话故事。」

我纠正他：「不是神话故事，是事实。」

第叁部：小山石块可使人变先知

他苦笑了一下，没有再和我争下去，拿起电话来，背对着我，按着号码。他那种行

动，多少有点鬼头鬼脑，我冷冷地道：「我这里打出去的每一个电话，都录音，你可以

到外面去打公共电话。」

黄堂叹了一声：「卫斯理，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我们别再说些没用的话

好不好？」

他这两句话，倒说得相当诚恳，所以我也没有再说甚麽。电话有人接听，他迅速而

低声地说了两句，然後转过头来问我：「我能不能请他到你这里来？」

我摊了摊手，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手势，他又讲了几句，然後再转过脸来，用一

种十分讶异的神情望向我。

黄堂问道：「他说他认识你，是你的好朋友。他父亲更和你是生死之交。」

我扬了扬眉：「谁？」一面心中在想着，在西方人之中，从事情报工作的，我倒是

认识不少，可是能称得上「生死之交」的，实在不多。

一则，我朋友多而杂，真正有好交情的，不能说没有，像刚才被我拒诸门外的陈长

青就是，但是「生死之交」这个名称，一听就令人想起武侠小说中的那种朋友交情，在

现实社会中不是多见。二则，西方人只怕更不容易明白甚麽才是「生死之交」。

黄堂的回答来得极快：「小纳尔逊，小纳，他的父亲曾是十分出色的情报工作者，

纳尔逊 」

黄堂才讲到这里，我就陡然叫了起来：「他，纳尔逊的儿子，小纳？」

我一面叫着，一面已伸手接过了电话来，对着电话，用十分激动的声音叫：「小纳

，快来。」

那边传来了一个同样激动的声音：「是，我立刻就到，立刻就到。」

我放下电话，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刹那之间，我和纳尔逊结交相识的经

过，一下子都涌了上来。想起来，彷佛就在眼前，而且，在电话中听来，小纳的声音，

就与当年他父亲一样。

他父亲，出色的情报工作人员，曾和我共同有过一段难忘的经历，在最後关头，不

幸牺牲，那时，小纳已经是一个相当出色的青年人，我曾见过他，因他父亲的牺牲而安

慰他，而他在当时，也表现出出奇的镇定和勇敢，令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现在，

他的工作成就，只怕已超越了他的父亲。

我把手按在电话上发怔，过了一会，黄堂才问我：「纳尔逊？就是在《蓝血人》那

件事中，和你共事的那位纳尔逊？」

我大力点了点头：「就是他。小纳……真想不到。」

黄堂自然熟知我记述在《蓝血人》这个故事中的一切经过，自然也知道纳尔逊是怎

麽死的，所以他没有再问下去，只是道：「那就好了，你们之间有这样的关系，他自然

会接受你的解释。」

我感叹地道：「我和他的父亲，倒真的可以说是生死之交，一点也不夸张。」

黄堂却自有他的想法，他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心，小纳接受了你的解释，怎麽去

取信他的上司。」

我有点恼怒：「我的解释是百分之一百的事实，不是虚构出来的。」

黄堂怕惹我生气，没有再说甚麽。

黄堂一连打了几个电话，要他属下的人员，倾全力去侦查宋天然的失踪，并且向他

的几个得力手下，暗示了宋天然的失踪，有可能涉及国际特务组织的绑架行为，要特别

小心处理。

他那几个电话，大约花了七八分钟，在那短短的时间内，我不断来回踱着步，焦急

地等待着。等他终於放下了电话，我心急地问：「小纳在甚麽地方，怎麽还没有到？」

黄堂道：「不远，应该到了，怎麽还没有 」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我站立的位置，正面对着窗子，可以看到街上的情形，我看到

，在对街的一根灯柱上，有一个人攀在灯柱上，看起来，像是修理电灯的工人，可是他

的安全帽下，有着一副十分巨大的「护目镜」，这种类似护目镜的物体，实在太大了，

使我一看到，就知道那是一具性能优越的特种望远镜，这种望远镜，不但有着红外线装

置，可以令使用它的人，在黑暗中看到东西，而且，多半还有抗折光装置，那也就是说

，虽然由於窗上玻璃的缘故，外面光线强，室内光线弱，应该看不见室内的情形，他也

可以看得到。

既然有这种设备的望远镜，我相信这家伙的身上，一定也有特种偷听仪，这种偷听

仪，可以轻而易举听到两百公尺内的声音。

有这种「道具」在身上，不问可知，绝不会是真正的修电灯工人了！

我只向那人望了一秒钟，我问：「黄堂，你派人爬上电灯柱在监视我？」

黄堂怔了一怔，本能地要转个身，向窗外看去，但是我立即作了一个手势，制止了

他，并且用眼色告诉他，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黄堂领悟能力高，他甚至连姿态看来。也十分自然，浑如没事人。

我这样做，自然有原因：黄堂没有派人来监视我，小纳自然更不会，那麽，这个神

秘的监视者，就可能和使宋天然失踪的那一方面有关，对付了宋天然，又准备来对付我

。

任何人，要对付我，当然会知道，我不容易对付，比起对付宋天然来，不知道要困

难多少，所以先派一个人来视察监视，自然而然。

假设这个监视者，已经窃听到了我和黄堂之间的对话，那真是再好不过，我们绝不

必去惊动他，让他带着他监视的结果回去，好使他们知道，宋天然不是甚麽人类有史以

来最伟大的特务，一切全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巧合」。

这样，对宋天然来说，自然大有好处。

黄堂明白了我的意思，是以，他身子虽然移动着，但是绝不向窗外望一眼。

可是，就在这时，我突然看到一个人，用极快的速度，攀上了电灯 ，这个人攀上

去的速度之快，简直就像是猴子。

电灯 能有多高，一下子，那人就抓住了那个监视者的脚踝，同时身子上窜，身手

灵敬之极，一拳打出，打中了监视者的下颚。

那监视者冒充了修电灯工人在电灯 上，腰际扣着安全带，所以，攀上去的那人一

拳打出，监视者并没有跌下来，但是那一拳的力道十分强大，令得那监视者的身子，陡

然向後仰了一仰，又向前反弹回来，前额撞在电灯 上。

看来，监视者在一下子之间，就丧失了抵抗能力，那攀上去的人，弄松了安全带的

扣子，和监视者一起，顺着电灯 ，一起滑下来。

一切经过，连半分钟也不到，隔着窗子看出去，就像是看默片。

黄堂也注意到了我望着窗外的神情古怪，他也以十分自然的动作，向窗外望去，刚

好看到了两个人一起滑到地上的情形。

他陡然叫了起来：「天，是陈长青。」

早在那个人像猴子一样攀上去的时候，我已经认出他是陈长青了。可是有甚麽法子

阻止他？他的动作是如此迅捷，而我们之间的距离又如此之远。

在黄堂叫了出来之後，我只好苦笑了一下：「对了，是陈长青。」

陈长青为甚麽会出现，做了这样的事，倒也是十分容易明白。

他好事生非，看到黄堂，这个在警方负有重要任务的高级警官，这样气急败坏地来

找我，知道一定有非常的事故，而又被我们拒在门外，他一定不甘心，在门外徘徊，寻

找机会。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那个「修灯工人」。

陈长青人虽然古里古怪，但是却观察力十分强，我一眼就可以看出那「修灯工人」

很有点古怪，他自然也可以看得出来，那个人是在监视我的住所。

所以，他就立即采取行动，对付了那个人，破坏了原来我最简单的、对宋天然有利

的计画。

我甚至可以绝对肯定，他对付了那人，一定会带着那人，到我这里来领功，那麽，

他就有机会参与我和黄堂之间的事！

果然，就在这时，门铃声大作，我向黄堂作了一个手势，冲下楼去，打开了门。

门一打开，我不禁一怔：门外不但有陈长青 他的肩上，负着那个被他打昏过去

的监视者，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看来英俊而惹人喜爱的西方人，身形并不是十分高大。

一瞥之下，就给人以十分扎实之感，他脸部的轮廓，很像当年纳尔逊，他当然是小纳。

陈长青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而且，冲着小纳，明显地十分不友善地瞪着眼睛，

令得小纳十分不好意思，向我摊着手：「这位先生和我同时到达，他坚持要由他来按门

铃。」

陈长青闷哼了一声：「卫斯理，你知不知道 」

我立时打断了他的话头：「再知道也没有，我正要他把监视的结果带回去，就给你

这猴子，坏了好事。」

陈长青听得我这样诘，急速地眨着眼，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小纳自然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可是他只向软垂在陈长青肩上的那个人看了一眼，

就立时现出了极其讶异的神情。

自然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人身上的装备十分不平凡。小纳是这方面的专家，知道得比

我还多，可以看出那人的路数。

黄堂在一旁，看到了陈长青的窘相，忙道：「进来再说。」

陈长青巴不得有这句话，又恢复了胜利者的神气，雄赳赳气昂昂，大踏步走了进来

，一歪肩，令得肩上的那人，重重地跌在地上。

黄堂向我望了一眼，指了指地上的那个人：「也好，至少可以知道他是属於哪一方

面。」

陈长青动作粗鲁起来，也真惊人，他一伸手，抓住了那人的头发，把他直拉了起来

，那人翻着眼，看样子像是醒了，陈长青一下子就伸手捏住了那人的腮，令得那人的口

，不由自主张开，发出「呵呵」的声响。

我又好气又好笑：「你想干甚麽？」

陈长青道：「这人鬼头鬼脑不是好东西，恐怕他失手被擒之後会服毒自尽，这样一

来，他就无法咬破他口里的毒囊。」

我被陈长青的话，逗得笑弯了腰，那人一倒地，小纳就已把他戴着的那副「护目镜

」取下，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这时他才道：「真的，别笑，这位先生是一流的特务人

员。」

我止住了笑声，向那人看去，那人的头发被陈长青抓着，腮帮子又被捏着，样子自

然不会好看，可是他本来的样子，却并不难看，眼珠转着，不是十分慌张，可见小纳的

判断，自有道理。

这时，最高兴的，莫过於陈长青，他一听得小纳这样说，忙道：「是吗？一流特务

，哈哈，我花了不到一分钟，就把他自电线 上拉了下来。」

我指着那人：「你放手吧，服毒自尽的特务，那只是电影或者小说里的事。」

陈长青犹豫着，不知是不是应该听我的话，小纳十分严肃地道：「先别放手，这副

设备精良的望远镜，是东德的出品，据我所知，只有苏联系统的特务，才使用这种特殊

产品，他真可能会自杀。」

陈长青一听，自然更不肯放手了，捏得更紧。令得那人杀猪也似叫了起来。

我道：「我们还要不要他说话？这样捏着，他怎麽开口讲话。」

陈长青不假思索：「给他纸和笔，叫他写，我们问，他写答案。」

他又大感兴趣：「卫斯理，你是怎麽一回事？苏联特务监视你，为了甚麽？」

我和黄堂互望了一眼，都没有陈长青那样兴高采烈。小纳不知道是发生了甚麽事，

无法发表意见。他用行动代替了语言，走过去，一下子把那人的手臂抬高，并且用极严

厉的神情，示意那人要维持着手臂举高的姿势。

可能，特务同行之间，有某种同业的暗号，那人本来不断在叫着，可是当小纳一来

到他面前，开始行动，他便静了下来，而且双眼之中，也不由自主，流露出惊恐的神情

。

小纳开始在那人的身上，熟练地搜索，不一会，就搜出了七八样东西，他取起其中

一支唇膏般的东西，示意陈长青留意，然後一扬手，那东西发出了「嗤」地一下声响，

有一枚小针射出，钉在茶几上。

陈长青吓了一跳，小纳道：「有毒的。」

他走了过去，拈住了针尾，把那枚针拔了起来，又来到了那人的面前，把针尖对准

了那人的眉心，针尖距离眉心，不过半公分，那人更加恐慌，双眼的眼珠，拚命向眉心

聚拢，想盯着针尖，样子看起来又滑稽又可怜。

我看到这种情形，忍不住又哈哈大笑，我绝未想到，作为美国高级情报人员的小纳

，作风竟然如此乾脆。

小纳向陈长青道：「好了，你可以放开手了。」

陈长青十分听话，手松开，那人立时叫了起来：「我和ＫＧＢ没有任何关系！」

「ＫＧＢ」是苏联国家安全局的简称，那人一上来，未等我们发出任何问题，就自

己表示了自己的身分，这倒很令人感到意外。小纳冷冷地道：「没有任何关系？那麽，

请你解释你这一身ＫＧＢ特务的标准装备。」

那人喘了一口气，神情又倔强起来：「你可知道这口针刺中了我的後果。」

小纳道：「当然知道，你会在十秒钟之内，变为死人，而且在十秒钟内，你也不会

有多大的痛苦，所以，不必那麽害怕。」

那人脸色变了一下：「我不知道甚麽标准装备，为卡尔斯将军工作的人，都配发给

这些装备。」

这句话一出口，我、小纳、黄堂和陈长青四人，都怔了一怔。

卡尔斯将军，这个世界上知名的独裁者，全世界恐怖活动的支持者，胡作非为到了

极点，简直不是二十世纪应该存在的人物，却实实在在统治着北非洲一个小国家，而且

接受一些唯恐天下不乱的野心国家的支持，又有着用之不竭的自然资源供他挥霍。

这个「将军」的名字，大家都知道，而我的印象又特别深刻，是因为我认识一个年

轻的医生，和我说起过，他和卡尔斯将军之间，有着某种纠葛。

我在一怔之後，走了过去：「卡尔斯将军为甚麽会对我的生活感到兴趣？」

那人瞪大了眼睛望着我，像是我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小纳冷冷地道：「你必须回答任何问题。」

那人在惊惶之中，现出狡猾的神态来：「我不相信你会杀我，杀了我，你们如阿处

置我的 体？」

陈长青装出一副凶相来：「别说他们叁个人了，单是我一个，就有八十七种方法，

可以使得你这副臭皮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空气中消失，如果你已经决定慷慨就义，请

先告诉我你选择哪一种。」

黄堂接口道：「如果你合作，我们可以当作甚麽事也没有发生，你自己从电线 上

滑下来的。」

这一下软硬兼施，那家伙眨了几下眼睛，又向我望来：「我知道你够镇定，但是全

世界特务都在打你主意，你还能这样镇定，我真是佩服。」

我听得他这样讲，并不害怕，可是也忍不住暗暗叫苦不迭，我的生活之中，虽然充

满了各种各样的冒险，也要接触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人物，可是我对於各类特务，一直

敬鬼神而远之，宁愿和来自不知名星球的外星怪物打交道，也不愿意和特工人员多来往

。尽管外星生物的外形可能丑恶之极，但是丑恶的外形会习惯，丑恶的心灵，却无可药

救。

这时，我听得那人这样说，已经多少可以知道一下事态。宋天然的「照片事件」发

作，不但东西两大阵营特务机构，感到震动，其馀各个小国家的特务系统，自然也大为

震惊。宋天然在寄出照片的同时，也列上了我的名字，事情就够严重了。宋天然有甚麽

来头，全然没有人知道，可是我却干了不知多少稀奇古怪的事情，在很多国家的情报机

构中，都有案可稽。

如果这件事，牵涉在内的只有宋天然一个，那还比较单纯，虽然他提出来的解释，

仍然不可思议，但由於的而且确，他的背景，单纯之极，人家就算不相信，也只好接受

。

可是，一有我牵涉在内，情形就大不相同，有谁肯相信那个不可能的「巧合」？自

然以为我神通广大，不知用甚麽方法，获得了极度机密的情报。说不定还会怀疑，假设

我和甚麽外星人有联络，有着超人类科学的设备，可以事先获知绝对秘密的军事情报。

这样的话，我一定会招惹极大的麻烦！

那人的话已说得很明白，全世界的特务，都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本来，应该是

集中在宋天然和我身上，但宋天然不知道已被哪一个特务集团「捷足先得」，自然而然

，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想到这里，我有一种极怪异、极不自在的感觉，就像是全身涂上了蜜糖，而有成千

上万的蚂蚁，正汹涌向我扑来！

我不由自主向小纳望了一眼，心中明白，黄堂来找我，当然是小纳的主意，他正是

那万千只蚂蚁中一只十分巨大的。

我心中暗叹了一声，只盼这件事，越快解决越好，突然之间，我兴起了一个十分古

怪，但是也十分有用的念头，我伸手在那人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虽然我的动作，完全善意，可是由於我手上戴着一只戒指，那家伙显然怕我的戒指

上，会忽然有毒针射出来，在那一霎间，脸色变得难看之极，不由自主，侧过头去，看

着肩头上被我拍过的地方。

我看了这种情形，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忙道：「朋友，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害你，

只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不知道是不是可以？」

那人急速地眨着眼，显然是一时之间，不知道我那样说是善意还是恶意。

我不理会他，自顾自道：「你刚才说的话，我相信是实情，所以，我想请你把所有

如今在注意我的贵同行，全都集中起来，我可以只花一次时间，向所有人解释清楚一切

你们想知道的事情。」

那人一听，现出了讶异莫名的神情，像是听到了一个亿万豪富要召集所有等钱用的

人，把他的财产拿出来和别人分享一样。

他的喉核上下移动，还未曾回答，我正想再诚心诚意地说一遍时，小纳突然道：「

卫，我是不是可以和你私下谈一谈？」

陈长青也急着道：「甚麽事？如果十分神秘，卫斯理，先打听打听行情，再说不迟

，别白白便宜了人！」

小纳正色道：「卫，我代表我的组织，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得知内情。」

黄堂的神情十分尴尬，我则哈哈大笑了起来：「小纳，你一个仙也不用花，真的，

我绝对会把真相说给你听，不过你要是不相信，我可没有法子。」

小纳神情极度犹豫，向黄堂望去，黄堂叹了一声：「真的，虽然不可相信，但是我

相信。」

陈长青听得我们的对话，好奇心炽烈至於极点，连声问：「甚麽事？究竟是甚麽事

？」

他不但问，而且人像是断了头的苍蝇，在团团转，可是却谁也不睬他。我向那人说

道：「你可以走了，如果你能尽力把你所有的同行召集起来，我想卡尔斯将军，一定会

很高兴你有那样的工作能力。」

那人本来还在犹豫，可是一听得我这样说，他陡然「啊」地一声，跳了起来：「我

尽力，我一定尽力，我怎麽再和你联络？」

我道：「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我相信我的电话号码，早已不是甚麽秘密！」

那人连连应着，又指着被小纳搜出来的那些东西。小纳的神情十分难看，挥了挥手

，那人拿起了所有东西，落荒而逃。

小纳望向我，眼光和神情之中，充满了不满，我暂且不对他作甚麽解释，我知道他

对我不满，是他认为看在我和他父亲交情的分上，应该尽力帮他的忙。

可是他却不知道这件事的本身是多麽古怪，我实在帮不了他甚麽。

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白了陈长青一眼，想他知难而退，但那犹如蜻蜒撼石柱，他

毫不犹豫，义无反顾，跟了上来。

到了书房，我指着散在书桌上的那叠照片，对小纳道：「这里有一批照片，哪一张

是卫星拍摄到的火箭阵地图？」

小纳一步跨了过去，一张一张揭过那些照片，神情充满疑惑，然後，他陡地走了下

来，盯着其中的一张，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向我望来。

我立时向那张照片望去。

所有的照片，我已经说过了，其实都没有甚麽特别，这一幅也是一样，只是有着许

多深浅不同的阴影和黑点。

小纳看到我的神情有点发呆，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在上衣之中，取出了一个纸袋，

抽出了一张照片，放在那张照片的旁边，陈长青抢过去看，一下子就叫了起来：「一样

的两张照片，怎麽一回事。」

我和黄堂也看到了，小纳取出来的那张照片，尺寸比较小，但是两张一样，那毫无

疑问。

我吸了一口气，小纳道：「卫先生，请你解释你这张照片的来源。」我向他作了一

个手势，示意他先坐下来，然後，我一五一十向他说明我这张照片的来历。

我说到一半，陈长青由於知道上半截故事，不由自主，不断发出「啊啊」的声音来

。小纳听得双眼发直，一直在重复：「不可能，不可能。」

等我讲完，他还是在说着这几个字。我苦笑了一下：「小纳，听起来真是不可能，

但事实上又的确如此。」

他无意义地挥着手，指着照片上一条细长的深纹：「这是阿富汗境内，中部地区一

条着名的河流，河流的右边是高原地区，全是山陵，苏联军队在这些山陵之间，开 了

不少路，你看，这些路，全在照片上。这是一座军营，天，军营建 物的排列，完全一

模一样，那些 」

他指着十来个在照片上看来，分布在各处，颜色较深的点：「这些，就是发射火箭

的基地，位置和人造卫星拍到的，完全一模一样，天，这怎麽可能？」

听得他指指点点，一一道来，我也同样想叫一句：「天，这怎麽可能。」

但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再熟悉也没有，就是这样子，绝无可能的事实，就在

我们的眼前。

我和黄堂，对於小纳充满了疑问的眼神，都保持着沉默，陈长青忽然失声叫了起来

，他的叫声，真的十分尖锐，以致我们叁个人，都吓了一大跳，他叫着：「天！那座小

山是一座宝山。」

他不但尖叫着，而且在不由自主喘着气。黄堂闷哼了一声：「那座小山，除了石块

之外，并没有蕴藏着甚麽宝物，怎能称为宝山？」

这时，我倒已经知道陈长青称那座小山为「宝山」是甚麽意思了！

果然，陈长青立时气琳琳地道：「当然是宝山，自这座宝山中开采出来的每一块山

石，上面的花纹，都预言着一件已发生或会发生的事！」

黄堂和小纳陡然震动，陈长青更加兴奋，指着照片：「这一块石纹，预言了阿富汗

的火箭基地，那一幅，预言了将来会在那里出现的建 群，这一幅 」

他指手划脚，又指了一幅照片，但是却说不下去了，因为那照片，实在说不上甚麽

来。

我问：「请问，这一幅，预言了甚麽？」

陈长青用力一拳，击在桌上：「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但既然已有两项实例放在

那里，这石头上的花纹，一定有意义，或许是一个新城市的规画，你看，有着旋转的图

纹，或许是一场暴风的气象图片，或许是一个人体的病变的放大图，或许是海底的一组

石，可以是任何情形，只不过我们不知道，这座小山的每一块石块上的花纹，都表示

着一件会发生或已发生的事。」

陈长青说到後来，慷慨激昂，他说的话，转来虽然十分荒诞，但是整件事如此，倒

也无法反驳。

陈长青说完，也不等我们有反应，立时匆匆向外走去。

他走得急，我伸手拉他，一把竟然没有拉住，我喝道：「你到哪里去？」

陈长青头也不回：「我去搜购那家地产公司的股票，取得控制权，这座小山就归我

所有，我就可以慢慢来研究，可以在这座小山的石块上，预知一切将会发生的任何事情

。」

陈长青这人，异想天开的妙事不少，我知道他这时，并不是这样说说就算，一定会

立刻开始行动。一时之间，我还不知如何回答他，他陡然转过身来，不怀好意地瞪着小

纳，失声道：「不好，我自己 漏了行动秘密。」但接着，他又立时松了一口气：「就

算你们机构想和我抢购，公家行事慢，开会批准，一大堆手续，而我在叁天之中就可以

成功！」

他说着，搓着手，踌躇满志，彷佛那座小山已经属於他，而他又把那座小山，变成

了亿万块石块，而他坐在那亿万块石块之间，随手拿起一块来，看了看上面的花纹，就

可以说出一年之後，美国密西西比州中部的一个小镇，会有叁分之二的建 物，毁於强

烈的龙卷风。或者，他可以知道，某个伟人的背痛，究竟由甚麽病变形成，他会变成人

类自有历史以来，最伟大的预言家，亿万想知道自己未来命运的人，会崇拜他，把他当

作救世主！

我挥了一下手：「陈长青，你只不过要那些石头，何必小题大做？」

陈长青冲着我吼叫：「我要这座小山上的每一块石头，少了一块也不行，谁知道少

了一块的石头，上面的花纹，显示着甚麽？或许恰好是那一块上的花纹，可以告诉我第

叁次世界大战何时爆发。」

我给他气得说不出话来，黄堂镇定地道：「陈先生，就算你拥有整座山，你又有甚

麽法子知道石上的花纹表示甚麽？」

陈长青怔了一怔，他显然未曾想到这一点，一怔之後，他又不住眨眼，过了一会，

神情已不再那麽趾高气扬，多少有点沮丧：「那……那总有办法的。」

小纳十分坚定地道：「作为个人的力量来说，绝不会有办法。」

陈长青几乎直跳了起来：「你是说 」

小纳打断了他的话头：「不，我不会像你那样，愚蠢到要整座山，我会建议上司，

尽可能把这座山中开出来的石头，作摄影後，进行研究。」

陈长青涨红了脸：「这座小山，可能预告整个宇宙，至少是整个地球上一切变化。

过去、现在和将来: 怎可以把它弄得残缺不全，自然要全部研究清楚。」

小纳道：「那只怕已经没有可能，小山已被开去了一半。」

陈长青来回转着：「能保存多少，就保存多少！这办法是我想出来的，你可不能

」

我大喝一声：「住口，你若是有办法一看石头上的花纹，就知道会有甚麽事发生，

请先告诉我，这里二十多张照片，昭示甚麽将发生的大事？」

陈长青叫嚷着：「输入电脑去查。」

我闷哼一声：「这是我和宋天然想出来的办法。」

陈长青挥着手：「别争这是谁想出来的办法，天，老天，真是难以想像，那些石块

上的花纹，每一块都是无价之宝，显示着过去未来的一切。」

小纳十分严肃地道：「所以，陈先生，私人力量是达不到这种伟大求知目的，这件

事，你不要插手，我会处理。」

陈长青眼睛睁得老大，额上青筋绽起，看起来想和小纳拚命。

我看到了这样的情形，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们两个人这时的样子，十足是在一大

堆宝物前快要起火并的强盗。我双手按住了他们的肩头，免得他们越来越接近时有过火

的行动出现，然後我道：「两位，请你们静下来想一想，你们就会知道那座小山上的每

一块石头，实在一点价值也没有。」

小纳和陈长青两个人，一听得我这样说法，两人的眼睛睁得老大，我忙作了一个手

势，示意他们先别说话，先听我的意见。

可是他们两人还是异口同声叫了起来：「一点价值也没有，亏你讲得出来！」

当他们在这样说的时候，一齐用手指着那张「火箭部署图」。

我不让他们再讲下去，立时道：「好，就以这张照片为例，有甚麽价值？」

小纳和陈长青二人又同时吸了一口气。

我道：「是的，看起来，好像很有价值，重大的军事秘密，就在石头的花纹上。可

是，那是在间谍卫星已然拍到了照片之後的事，而在卫星拍到了照片之後，秘密已不成

其为秘密，还是秘密时，根本没有可能知道石头上的花纹代表甚麽。」

陈长青大声抗议：「可是石头上的花纹早已存在，存在了几十万年，甚至更久。」

我扬了扬手：「事情要分开来说，我只说这些有花纹的石头，没有价值，并不是说

这件事的本身不奇特、不神秘，相反地，奇特到匪夷所思，但是，却一点价值也没有。

」

小纳的神态冷冷地：「卫先生，我不明白你的逻辑 请你进一步解释，如斯奇妙

的现象，怎麽可以说一点价值也没有？」

我叹了一声：「小纳，世上奇妙而不可思议的东西而没有甚麽价值的，太多太多了

，路边任何一种小野花，都奇妙之极，人类或许可以制造出许多东西，但是集中全人类

的力量，也无法制造出一朵有生命的小野花，一朵随随便便的小野花，包含了不知多少

生命的秘奥，不知再过多久，人类也不一定可以了解，可是，小野花遍地皆是，有甚麽

价值？」

小纳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陈长青大摇其头：「这是典型的诡辩。」

我指着他：「这是百分之一百的事实。」

陈长青道：「事实是这些石头上的花纹，包蕴着过去、未来、现在世上发生的一切

事。」

我道：「对，可是你必须在知道了这些事之後，才知道它的展示，而不是根据它的

展示，去知道会发生一些甚麽事。」

陈长青急速地眨着眼，我笑着：「对不起，我的分析，打破了你成为世上最伟大先

知的美梦。」

陈长青的眼睛眨得更快，我摊了摊手：「你必须接受这个事实，一定在事情发生之

後，才能在石头的花纹上得到印证，而无法自石头的花纹上，测知会发生甚麽事。」

第四部：各方争取石纹启示

小纳坐了下来，用手托着头，显然他已在我的话中，知道那些石头，真的没有价值

。而陈长青尽管不服气，可是他无法反驳我的话。叁个人静了一会，陈长青才喃喃地道

：「如果石头花纹，连过去的事也显示，还是有用。」

我望向他，他神情又兴奋了越来：「譬如说，在摄影术发明之前，没有人知道历史

上的一些人物，是甚麽样子，就可以在石纹上显示出来。」

我摇着头：「你还是弄不清因和果的关系，就算在石头上，给你找到了一个十分清

晰的人像，那只不过是一个人像，你无法知道他是王莽还是赵孟 。如果你知道了他是

谁，那你早已知道了他的样子，石头上是不是会显出他来，又有甚麽重要？」

陈长青又呆了半晌，才长叹一声，颓然坐倒在沙发上，双眼发直。

小纳则喃喃地道：「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向上级交代的好，真不知道……」

我也坐了下来：「照实说就可以了。」

小纳陡然又跳了起来：「无论如何，怎样会有这种奇特情形出现，还是值得深入研

究。」

我吸了一口气: 「当然值得研究，我建议你运上十吨八吨石块回去，想把整个山弄

回去是没有意义的。」

小纳望着我，大点其头，我又道：「小纳，你应该为宋天然出点力，他显然不知道

是落在哪一方的特务手中，这座小山的石头不计其数，人人可以分十吨八吨，没有必要

绑架他。」

小纳苦笑了一下：「那得要他们相信这一切才好。」

一直在旁边坐着不出声的黄堂，看来有点发呆，这时他才道：「我相信各方面的特

务，很快会来听卫先生解释，他们会接受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很奇怪，这件事，使我

联想到人的命运，刚才我一直在想着。」

我们一时之间，都有点不明白他这样说是甚麽意思，黄堂苦涩地笑了一下：「很多

人想预知自己的命运，用各种方法去推算 」

陈长青的老毛病又犯了，抢着说：「有很多方法，的确可以推算出命运来。」

黄堂笑了一下：「对，这正是我的意思。推算出来了，又怎麽样呢？将来的事，始

终只是将来的事，等到事情发生，才变为切切实实，而到了那时，事情已经发生了，推

算再准，又有甚麽用？」

陈长青大声道：「事先推算准了，可以趋吉避凶。」

黄堂哈哈大笑，拍着我：「刚才卫先生说你始终弄不清因、果的关系，真是一点不

错。算出来是因，要是可以避得过去，那就说推算将来的事不准；要是准，那表示一定

会发生这样的事，怎麽避得过去？」

陈长青满面通红，急速眨眼，大声道：「就算避不过去，先知道了，也没有甚麽不

好。」

我和黄堂齐声道：「也没有甚麽好。」

陈长青用力一挥手：「我懒得和你们说，我相信在那些石头的花纹上，蕴藏着人类

一切秘密，说不定，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也全在这些石头的石纹中，我要去弄一大批

来，好好研究。」

我带点讥嘲似地说：「祝你成功。」

陈长青走出了书房，下楼梯，自己打开了门，先听到了他打开门的声音，接着，又

听他发出了一下怪叫声，那一下怪叫声，真像是被人突然踩中了尾巴的公猫发出的叫声

，我吓了一跳，忙来到门口：「甚麽事？」

陈长青还没有回答，我已经知道是甚麽事了，因为从楼梯上望下去，可以看到大门

口的情形，在门口，至少有叁十多个人，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在最近门处的

，就是会被陈长青擒住，又被我放走的那个，门一打开，他也看到了我，向我挥着手，

大声叫：「卫先生，我能找到的人都找来了。」

那些人来得如此之快，自然是由於他们原来就在我住处附近，这倒很好，事情越拖

下去，越是对宋天然不利，速战速决，使这些代表了各种不同势力的特务，尽快了解事

实真相，自然比拖下去好。

我一面下楼，一面道：「请进来。」

那些人争先恐後，涌了进来，陈长青像是逆流中的小船，努力向外挤出去，口中嘟

嘟哝哝，也不知在说些甚麽。

等到所有人都进了来，我不去问他们的身份，把黄堂和小纳请了下来，然後，就把

事情的经过，详细地告诉这些人。

一时之间，那些人脸上神情之古怪，可以说竭尽人类面部肌肉所起变化之大成，各

种各样神情都有，我把那些照片让他们传来传去看，又把那块石头，也放在几上，任由

他们去看，然後，我再建议他们，尽可以多弄点石头回去研究，但是那些石头，本身其

实并无价值。

等我讲完，先是一连串十分古怪的声音，自那些人的喉际发出，接下来，则是一片

沉寂。

我道：「令得宋天然先生失踪是一个错误，赶快令他恢复自由，他只是偶然间发现

了一件奇事的倒楣建 师，并不是你们的同志，扣押他一点作用也没有。」

人丛中又静了一会，才有一个瘦瘦小小的老妇人间：「能借用你的电话？」

我作了一个随便请用的手势。那老妇人拿起了电话，按号码，用低沉的声音说了几

句话，用的是波罗的海沿岸一带的立陶宛人的语言，我听得她在说：「赶快放了那人，

一切全是荒谬剧。」

听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论她是代表着甚麽势力，她的地位十分高，当可肯定。

真是人不可貌相，至於极点。等她放下了电话之後，我用同样的语言道：「你用荒谬来

形容整件事，倒十分恰当。」

那老妇人惊讶於我会说立陶宛话，睁着眼睛望了我半晌：「卫先生，宋天然没有用

，你有用！」

她轻描淡写的那句话，令我吓了一大跳，忙道：「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

看不出，这瘦小的老妇人，十分捉狭，看到我认真分辩，哈哈大笑。一面笑着，一

面对着几个人道：「卫先生的建议十分有用，反正石头多的是，一块可以研究几十年，

走吧。」

那几个人跟着她走了出来，看来她的势力还真不小。

（我之所以在这里，多用了一点笔墨，来记述这个瘦小的老妇人，是因为就在这桩

事之後不久，我和她又有见面的机会。）

（又有「荒谬」的事发生，我会接着就记述那件古怪的、难以想像的事。当然，在

以後的接触中，我也知道了这个其貌不扬的瘦小老妇人真正不简单的身份！）

当时，我所知道的，是这个老妇人，在这些人之中，有一定的影响力，她和几个人

一走，其馀人也陆续离去，走的时候，大都说着客套话：「很高兴认识你」之类，我则

一律答以：「我并不想认识你，也不想再见到你。」

不一会，所有人全都离去，只有小纳和黄堂还在，未见小纳，我感到十分高兴，可

是一见之後，发现他有他的职业性格，而我极不欣赏，他和他父亲不同，只怕我们之间

，很难成为朋友。

所以，我们随便又交谈了几句，他也感到了这一点，就和黄堂一起离去。

客厅中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双手托着头，想起发生过的一切，心知所有人，包括陈

长青，不知会花多少时间，去研究石头上的花纹，象徵甚麽，但是我却决定，我对这件

事的看法，和他们略有不同，我想要知道的是：何以石头上的花纹，会和世间发生的事

相吻合。

那当然不是巧合，巧合不可能到这种程度，一定是有某种不可测的力量，形成这件

事，去探索这种不可测的力量究竟是甚麽，这才是我所要做的事。

然而，又从何开始这样的探索呢？无从着手。我想了一会，不得要领，想起宋天然

应该已经恢复了自由，就打了一个电话，接听电话的是温宝裕，我道：「你舅舅 」

他不等我讲完，就已经叫了起来：「已经回来了，我们正准备来看你。」

我皱了皱眉，宋天然来看我，当然起不了甚麽作用，但是我和他之间，还有一点事

要商量，所以我想了一想：「好，你们来，你们还是要小心一点，那些人……不见得完

全相信我的话。」

温宝裕大声答应着，放下了电话，我在客厅中来回踱着步，作种种可能的设想，可

是没有一个设想能在抽象的观念上成立。

过了不多久，门铃响起，我打开门，温宝裕大叫一声，冲了进来。我看到宋天然从

一架小货车上跳下，那辆小货车，还带来了两个搬运工人，把一只大竹篓，吃力地自车

上搬下。

我大是愕然：「这算是甚麽？」

温宝裕道：「就是那叁十块石头，舅舅说，他不想再因为那些石头惹麻烦，可是又

不舍得抛掉，所以全弄到你这里来，你神通广大，一来可以深入研究，二来，也没有甚

麽人敢惹你。」

我啼笑皆非，可是宋天然已指挥着搬运工人把竹篓抬了进来，又自竹篓之中，把那

些大小石块，一起搬出，堆在客厅一角，他们工作完了，一面收宋天然给他们的费用，

一面向我道：「先生，要这些石头砌假山？」

我只好报以苦笑，含糊以应，搬运工人离去，宋天然才道：「卫先生，真想不到，

石头上的花纹，竟会和火箭部署图一样。他们把我当作世界上最伟大的间谍，真不知从

何说起。」

我请他坐了下来，温宝裕和他舅甥之间的关系相当好，宋天然一坐下，温宝裕就在

沙发背後，紧靠着他，我道：「所有的经过，你全知道了？」

宋天然点头：「他们对我十分客气，先是问我如何在事先会知道苏联方面的最高军

事机密，我自然不知道他们在说甚麽，後来他们一解释，我就知道怎麽一回事，可是他

们不信我的解释，後来，他们接到了首领的电话，就把我放了。」

我「哦」地一声：「那个瘦瘦小小的老妇人，是他们的首领？」

宋天然道：「多半是，他们是……何方神圣？魔鬼党？还是 」

我沉声道：「我想是一个有势力集团的特务人员，极可能是苏联集团。」

宋天然和温宝裕同时伸了伸舌头，我又把在我这里发生的事，和他们讲了一遍，最

後道：「我看，未来几天，会有不少人到你的工地去问你要石头，不必拒绝他们，这些

石头虽然奇妙无比，但实际上没有甚麽价值。」

不等他们表示异议，我就把我的想法，又向他们说了一遍。

温宝裕侧头看着堆在客厅一角的那几十块石头：「我们有了一个宝库，明知宝库之

中，甚麽都有，可是却无法打开。」

我笑道：「对了，而且，宝库一开，宝库中的一切，见风就化，变得一点用处也没

有。」

温宝裕又想了一想，跳过去。托起了一块石头来，指着那块石头较为平整的一面：

「这块石头，其实可以有无数面花纹，如果把它切成薄薄的石片，我想每一片石片上的

花纹都不同。」

我「嗯」地一声：「理论上是这样。」

温宝裕来到了我和宋天然中间，指着石上花纹，那块石头上的花纹，是一团较深色

的不规则的阴影，看不出是甚麽东西。

我对这块石头上的花纹，并不陌生，因为宋天然曾把这里所有的石头较平整一面，

都拍成照片，那些照片，我也看了许多遍，自然有印象。我道：「小宝，研究石头上的

花纹，我已说过了，并没有意义，真要研究的话，该问为甚麽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温宝裕道：「是，我同意，我忽然有了一个奇特的想法。」

温宝裕虽然只是一个少年，可是他的想法很有独特之处，所以我作了一个请他继续

说下去的手势，温宝裕十分高兴，指着那块石头：「这上面的花纹，没有人知道是甚麽

，只知道世上一定有其一个现象，与之吻合。」

我笑了起来：「可以这样说，这个与之吻合的现象或许已经发生了，或许，还没有

发生。」

温宝裕大点其头：「这个现象如果是静态的，那就不必深究了，如果是动态的，它

的变化，是不是会隐藏在这表面之後？」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不禁心中「啊」地一声。他想到的，我未曾想到过。

宋天然皱着眉，有点不明白小宝这样说是甚麽意思。温宝裕提出的问题，相当复杂

，他只是简单地一说，我就明白了，那是因为我和温宝裕的思想方法相当接近。

所以，当温宝裕望向他舅舅，看到他舅舅神情疑惑，想要进一步解释一下，而又不

知道如何解释之际，我道：「小宝，你用那块和他设计的建 群一样的那块石头来解释

，他会比较明白。」

温宝裕立时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双手一托，像是把篮球投篮一样，把他刚才托在手

中的那块石头，向客厅一角，其馀的石头抛去。少年人做事，总是这样，我也习惯了他

的这种动作，他要是肯老老实实托着石头走回去放好，那才是怪事。

我伸手向书房指了指，他飞快地奔上去，把那块，宋天然第一次带来给我看的石头

捧在手中，又连跑带跳，奔了下来，把石头放在我们前面的几上，指着石上的花纹：「

我们都知道，这上面的花纹，显示了未来的建 群。」

他讲到这里，有点装模作样地顿了一顿，宋天然道：「这早已证实了，大约两年，

这样的建 群，就会出现。」

温宝裕望向我，我已知道他想说甚麽，就作了一个手势，鼓励他说下去。

温宝裕道：「假设，石头上的花纹，能显示两年後的一种现象，也应该可以显示二

十年後的现象。」

宋天然是一个建 师，想像力比较差，一听之下，第一个反应是：「二十年後？二

十年之後，建 群一定还在，还是一样。」

温宝裕道：「如果，在二十年之内，或者，若干年之内，忽然出现了灾变，例如战

争、地震，使建 群起了变化，例如说，两幢大厦倒坍了，那就是说，建 群起变化，

变化的结果，理论上来说，也早已在石纹上注定了。」

宋天然神情疑惑，但他还是点着头，温宝裕吸了一口气：「我想，显示建 群以後

变化的石纹，应该也在这块石头之中，如果把这块石头剖成薄片，我想，剖开之後石片

上的石纹，就显示着建 群以後的变化。」

温宝裕一面说着，一面双手比着，经过他这样一解释，他的设想，就容易明白多了

。

他解释得十分清楚，我鼓掌表示赞赏。

宋天然呆了半晌，又摇了摇头：「这……听来似乎很有道理，可是事实上，一个建

群，可以维持原状，不会超过一千年，总是会有变化的，就算没有任何灾变，一样会

在若干年之後，荡然无存。」

温宝裕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接上去道：「自然，在理论上来说，没有

永恒存在的东西，若干年之後，耸立着建 物的地方，可能变成更多的建 物，可能重

归混沌，这没有人知道。小宝的想法是，日後的变化，隐藏在目前显示出来的花纹之後

。」

宋天然「啊」的一声，神情迷惑。

我从温宝裕的设想之上，再进一步设想，指着那块石头道：「这石头表面，只要被

磨去薄薄的一层，花纹就会有不同变化，不知道石头每减少一厘米的厚度，是表示多少

时间？如果把变化一幅一幅拍摄下来，可以知道建 群在今後若干年的变化，或许，在

磨去了一公分之後，就完全不同了，那就可能，一公分石头的厚度，就代表了一万年。

」

温宝裕叫道：「或者是十万年。」

宋天然笑了起来：「很有意思。」

我吸了一口气：「想不想知道，你精心设计的建 群，在若干年之後，会变成甚麽

样子？」

宋天然忽然悲观起来：「将来，自然是一无所存，不必看也想得出来。」

温宝裕压低了声音：「我想，即使只是极薄的一层表面被磨去，也一定代表了极久

远的年代，像那幅火箭部署图，就算苏联人改变了，都可以在这块石头上知道。」

我也在同时，想到了这个问题，那块石头，在客厅一角的石堆之中，这种设想，那

些特务只怕还没有想到，不然，这块石头，对他们来说，就是无价之宝，那地方火箭部

署的情形，一直会在石块上显示出来。

我忙向温宝裕作了一个手势：「这种设想，别对任何人说起。」

温宝裕和宋天然也想到了我出言警告的原因，一时之间，他们都有骇然的神色，沉

默了好一会，我才道：「小纳，是我一个好朋友的儿子，可以让他来做这工作，我把我

们的设想告诉他。」

我又说：「苏联必然会改变火箭的部署，叫他小心处理这块石头，我们的设想是不

是事实，就可以得到证明。」

温宝裕大表同意，高举双手。宋天然站了起来，来回走着，神情迷惑，显然他又想

到了甚麽问题，过了一会，他才站定身子：「爆石工程的目的，是将那座小石山作平，

石块的形成，可以给我们看到的，全然是由於偶然的因素，这真是巧极了，如果这块石

头，不是恰好从这里被爆裂开来，这种奇异的现象，就永远不能被发现了。」

我同意他的说法：「是，这是巧合，机会率极少的一种巧合 在生活中，这种或

然率极小，但又是一直发生着的事，却每一秒钟都可以遇到 」

我顺手拿起一支烟来，点燃，吸了一口：「譬如说，一支烟，到我手里，被我在现

在点燃，这或然率的分母，只怕是天文数字，机会少极了，但我随便拈一支烟，就发生

了这样的事。」

宋天然对我的解释表示满意：「一切事情都太奇妙，冥冥之中，自有一股力量，早

已决定了一切。」

我道：「是的，对任何事物而言，所谓『冥冥之中的那股力量』，实际上，就是主

宰一切的命运，不论是人是物，甚至於整个地球、整个宇宙，都摆脱不了这个力量的主

宰。」

宋天然和温宝裕两人，听了之後，呆了半晌，然後一起向我望来：「这种力量，来

自何方？」

我眉心打着结，缓缓摇了摇头。

当然，照基督教的圣经说：力量来自至高无上、唯一的神，耶和华，上帝！

一时之间，我们叁个人都默不作声，隐隐感到那股不可测的力量，正在主宰操纵着

一切。

这股力量，根本是不可捉摸的，但是谁又能否定它的存在？

这股力量，使人在思想一旦感到了它的存在，就不得不承认，这是宇宙之间最大的

、最不可抗拒的力量。

过了好一会，我才缓缓地吁了一口气：「别去想我们想不通的事了 或许，将来

会有新的发现，有助於解决这个问题。我看，你的建 地盘，会有几天忙碌，那些人全

都想得到石块，最好先安排一下，免得到时，那些人打破头。」

宋天然苦笑点头，和温宝裕一起告辞离去。

我望着堆在客厅一角的那些石块，发着怔，心中想，石头上有花纹，那是极普通的

现象，几乎每一块石头都有，除非是石上的花纹十分逼真，十分引人入胜，不然决不会

引起注意。

整个地球上，由各种各样 石组成的山岭，不知道有多少，是不是那些山岭上的石

块上的花纹，也预言着甚麽或昭示着甚麽？还是只有这座小石山上的石块上的花纹，起

着这样的作用？

我来到了石堆前，一块块搬起来看。那些石块平整一面上的花纹，我已看得十分熟

悉。

过了好久，我才放弃了思索，上楼去休息。

接下来的几天，宋天然每天都和我维持着电话联络，告诉我建 地盘上的事，爆山

工程继续进行，地盘中十分热闹，至少有叁十起以上的各路人马，在每次爆破之後，忙

着找寻有比较平整面的石块。虽然未曾引起甚麽争执，但是他们的行动，也看得地盘上

的工人，啧啧称奇，不知这些人要石头来干甚麽。

那些人倒也守口如瓶（这自然是他们的职业习惯），不论别人怎麽问，都一言不发

，只是一个劲地搬石头，而且都自备运输工具，将拣出来的石头搬走。

宋天然又在电话中说，那个身材瘦小的老妇人和她带的人最贪心，一连叁天，每天

都搬走大量的石块，甚至有一艘船，泊在就近的海面，把石块运上船去。最後一次，她

望着至少还剩下一半的石山，大抵是想到终於无法把整座山都搬回去，才摇了摇头，依

依不舍离去，估计她手下人搬走的石块，超过一千吨。

听了那老妇人这样的行动，自然不免感到好笑。但一想到那老妇人所代表的，可能

是苏联集团的庞大势力，倒也不足为奇，他们有足够的人力和设备，可以对每一块石头

，进行长时间的研究，就算一点结果也没有，他们也浪费得起。

值得注意的是，小纳所代表的美国方面，却并没有人去搬石头。只不过小纳和宋天

然见过面。那是在我和小纳分手之後的第叁天，宋天然也将经过情形，详细告诉了我。

小纳向宋天然提出了一个要求，要求宋天然，在爆破工程之中，如果有甚麽「异样物体

」发现，务请和他联络。

宋天然不知道小纳所谓「异样物体」是甚麽意思，小纳的解释是石头山开出来当然

全是石头，「异样物体」就是除了石头之外的物体。

当宋天然向我这样说的时候，我也不禁佩服小纳心思的缜密。他没有和其他人一样

，去争那些石头，因为他已经接受了我的想法：那些石头本身，没有意义，重要的是何

以形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於是，他就设想在山中，可能蕴藏着甚麽别的东西，所以要宋

天然留意。

宋天然答应了他的要求，小纳却做了两件不应该做的事。第一件，他给了宋天然一

张面额相当大的支票，作为请他留意「异样物体」的酬劳。那令得宋天然勃然变色。宋

天然事後解释说：「我也不是甚麽清高，可是我知道，特务机构的钱拿不得，一拿，那

就等於成了他们的自己人，我可不想有这样的身份。」

由於第一件事，小纳令得宋天然十分反感，所以第二件事，宋天然当时没有甚麽反

应，只是把他敷衍了过去，但却在事後，立即告诉了我。

小纳要宋天然做的第二件事是：「如果真有甚麽异样物体发现了，千万别对任何人

说起，只和我联络，尤其，别对卫斯理说。」

这样的话，引得宋天然十分反感，当他向我讲起，兀自愤然，我则摇着头：「他有

他的立场，不能太怪他。」

宋天然愤愤不平地道：「我还以为你和他是好朋友。」

我十分感叹：「我和他的父亲是好朋友，和他，只是认识。」

宋天然仍然很激动：「哼，真要是发现了甚麽东西，我绝不会告诉他。不过，他倒

提醒了我，这座小石山，有点古怪，可能里面真有点甚麽怪东西藏着，我要常驻在地盘

留意。」

我对他的决定，不置可否，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履行了他的决定。

因为在第二天，我就接到了白素的电话，从法国打来的：「爹的病情恶化，你最好

来一次。」

一放下了电话，我就决定尽快起程。白老大的身体一直十分壮健，但越是壮健而没

有小毛病的老人，如果一旦患起大病来，就是十分凶险的大病。

我第二天动身，第叁天，就到了医院，就是在里昂的那家医院，上次在这家医院之

中，我和白素，第一次见到了传奇人物马金花。

（马金花的故事，记述在《活俑》之中。）

我和白素一起在医院的走廊，走向病房，白素忧形於色：「爸的脑部，医生说，有

一个血瘤，十分小的那种，正在形成，如果形成，那麽他的生命，随时可能因为这个小

瘤而丧失。这种小瘤，可能比针尖还小，但是却足以令得那麽大的一个人死亡。」

我皱着眉，虽然我的医学知识十分普通，但是足以知道这种脑中的小瘤，的确致命

，这种小瘤，是潜伏的杀手，不发作的时候，患者和正常人完全一样，但却可以在一秒

钟之内把生命夺走。

我只好空泛地安慰着她：「在形成中？或者未必形成，不必太担心。」

我们来到了病房的门口，白老大宏亮的声音透门而出：「小伙子，别在我面前耍花

样，我拥有的博士衔头之多，足以令得你们咋舌，快把红外线扫描拿来给我看。」

我推开了门，看到白老大半躺在床上，看起来精神很好，旁边有叁个医生在，那些

医生的神情，都很尴尬。白老大一看到了我，就高兴了起来，指着他自己的头部：「这

里面，可能有点毛病，他们作了红外线扫描，可是想将结果瞒着我，你说混账不混账。

」

白素忙道：「爹，医生有医生的理由 」

白老大陡地提高了声音：「屁理由。」

他一面说，一面掀开半盖在身上的毯子，一跃而起：「不把扫描结果拿来，我这就

走。」

那叁个医生中的一个忙道：「好，好，拿来，拿来。」

白老大这才呵呵笑着，坐了下来，问了我一些话，兴致很高，白素也强忍着忧虑，

陪他说笑。白老大在说了一会之後，忽然感叹地道：「人，总是要死的，自从有人以来

，还没有一个人，可以逃出死亡的。」

白素有点悠悠地道：「神仙就可以。」

白老大摇头：「我可不要当神仙，小卫向我说过的那个古董店老板变成了神仙的故

事，我看不出当神仙有甚麽乐趣，餐风饮露，哪及得上大块肉大碗酒快乐，神仙的嘴里

，只怕会淡出鸟来。」

我不禁「哈哈」大笑，把「神仙」和「嘴里淡出鸟来」连在一起，也只有白老大这

种妙人才想得出。

白老大又道：「所以，生死由命，还是接受命运安排的好。」

他忽然又伤感了起来，我和白素都不便接口。就在这时，医生已将一大叠扫描图，

拿了过来，叁个医生、白老大、白素和我，一起凑前去看。

才看了一看，我心头就陡地打了一个突。

红外线扫描图，不是内行人，看来全然是莫名其妙的，不知是甚麽东西，只是一团

团模糊的阴影而已。

这时，一个医生指着第一张图，解释着：「这经过了一千五百倍放大，就在这一部

分，有病变的迹象，这一团阴影，如果病变持续，就有可能形成一个瘤 」

那医生指着的那团阴影，呈不规则状，看来有鸡蛋那样大小，那是放大了之後，原

来，自然小得怕连肉眼都看不见。

在那团较深的阴影之旁，是一些深浅不同的其它阴影。

我一看到那图片，就打了一个突，接着，我不由自主，发出了「啊」地一下惊呼声

，神情怪异莫名。白老大瞪了我一眼：「小卫，大惊小怪干甚麽？就算形成了，也不过

是一个小瘤。」

我对於白老大所说的话，根本没有怎麽听进去，只是反手握住了白素的手，手心冰

凉，渗着冷汗。这种异常的反应，令得白素吃了一惊，她立时望向我。

这时，我自然没有法子向他们作详细的解释，何以我会如此震惊。

那幅红外线扫描图，我十分熟悉，一眼看去，就十分熟悉，看多两眼，我已经可以

肯定，图片上显示的一切，和第一批，我与宋天然寄出去的那叁十张摄自石头表面花纹

的照片中的其中一张，一模一样。

尽管已经有过两次的「巧合」，但是那时，我还是如同遭到了电极，目瞪口呆。

白素向我望了一眼之後，低声问：「你怎麽啦？」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镇定下来，指着图片问：「这是放大了一千五百倍

的？」

医生点头：「是，扫描图一定要放大。」

白老大闷哼着：「人老了，身体总有点出毛病的地方，不值得大惊小怪。」

一个医生道：「不，这种病例，我们经历不少，一旦形成了瘤，就十分麻烦，我想

……我们的意思，在瘤还未形成之前，可以先采取激光治疗法，将病变的程序打乱，使

小瘤不能形成。」

白老大翻着眼，尽管他有好几个博士的衔头，思想十分科学化，但是人到年纪老了

，总不免会有点古怪的念头：「一群妖魔要聚在一起生事，若是驱散了它们，它们四下

各自生起事来，岂不更糟糕？」

那叁个医生怔了一怔，显然一时之间，未曾听明白白老大这样说是甚麽意思，白素

忙道：「他的意思是，激光治疗，会不会反而使病变因素扩散？」

叁个医生神情严肃：「当然，不排除这个可能。」

白素沉吟着：「那样，岂不是更加危险？」

一个医生叹了一声，又拿过那张放大了的扫描图来，指着那团阴影旁的一股暗影：

「看，如果形成了瘤，这个瘤，将附在这条主要血管之上，这极严重，小瘤的扩大，再

变化，或是破裂，都可以使这条血管也为之破裂，那就……」

白老大闷哼一声：「轻则四肢瘫痪，重则一命呜呼。」

自素轻轻顿了一下脚，叫了一声：「爹。」

白老大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白素道：「现在接受治疗，可能有危险，但也

有好处，唉……应该怎麽决定才好？」

第五部：只能得到前一半

白素本来十分有决断力，而且处理事情，极其镇定，可是这时，却心慌意乱，自然

由於事情和她父亲的生命有关。

白老大推了我一下：「怎麽，小卫，你也出点主意，别像锯了嘴的葫芦。」

我在一旁，一声不出，因为我思绪十分紊乱。看到了自老大脑部红外线扫描图，和

石头上的花纹一样，思绪之乱，真是难以形容。直到白老大问我，我才勉力定了定神：

「这……我看也不必忙於决定 」

一个医生打断我的话头：「越快越好。」

我闭上眼睛一会：「叁天，总可以吧。」

叁个医生一起皱眉，神情勉强，但总算答应了。白老大瞪了我一眼：「小子有甚麽

锦囊妙计？」

我忙掩饰着道：「没有甚麽，我只是……希望有时间，多考虑一下。」

白老大摇着头：「没有结果的事，现在没有，叁天之後也不会有。」

我没有再说甚麽，医生又指着图片，解释了半晌，等医生离去，白老大以极快的手

法，自枕头下取出了一滴酒来，大大喝了一口：「闷都闷死了，还不如回农庄去。」

白素坚决道：「不行。」

我们一直拣些闲话说着，虽然我心中极其焦急，想把一切告诉白素，但白老大显然

没有让我们离去的意思。白素也看出了我的心神恍惚，频频向我望来，最後连白老大也

看出来了，他挥手赶我们走：「去，去，我要休息一下，明天再来好了。」

我和白素这才退了出来，一出病房，我就向白素提起宋天然来看我的事。

白素为了照顾白老大，就在医院附近，租了一层小小的公寓，屋子虽然小，但是设

备齐全、舒适，步行到医院，只消叁分钟。

我一面走，一面讲述着一切经过，像所有人听到了叙述之後的反应一样，白素的神

情，讶异莫名。等到了那层公寓房子之中，我继续在讲着，白素一面听，一面调弄着咖

啡。

我讲得相当详尽，不但讲事实，而且还讲了我们所作的种种设想。

白素并没有发表太多意见，她只是说了一句：「这全然无法设想，不必多费心神了

。」

我苦笑了一下，又说到了我、宋天然、温宝裕想到的，石上的花纹，是不是可以连

环地显示出今後事态的发展的设想。等我讲完，白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凝视着我，用

十分小心的语气问：「你……是不是想告诉我，爸脑部的扫描图片 」她讲到这里，

停了下来。她十分聪明，已经想到了有甚麽事发生了。

我屏住了气息，缓缓点了点头：「是，一模一样，真不可想像！石头显示的，是一

个病人的脑部红外线扫描的一千五百倍放大图！」

白素一向能接受怪诞的事，可是这时，她也不禁喃喃地道：「不可能，实在不可能

！」

我叹了一声：「事情实实在在放在那里，那张图片，甚至那块石头，就堆在我们客

厅的一角。」

白素陡然道：「如果你们叁个人的设想……成立……」

我接上去：「我想到的，就是这一点，石头表面显示的，是如今的情形，极小心打

磨，会显示出下一步的变化来？可以看出是形成了瘤，还是病变因素停止活动？如果真

可以的话，十分有助於是否现在接受激光治疗的决定。」

白素在来回走着，忽然站定，现出苦涩的笑容：「有一个逻辑上的问题 」

我立即点头：「是的，我早已想到过，如果下一步，显示是一个瘤，那就一定是将

来的事实，无法改变。」

白素「嗯」地一声，我又道：「但也有可能，下一步显示的是没有瘤。」

白素的神情充满了疑惑：「如果没有瘤，那表示甚麽呢？」

我道：「表示激光治疗有效，至少我们可以作这样的假设。」

白素表示同意：「要不要对爸说？」

我迟疑着：「恐怕说不明白。」

白素道：「要是不说，我们如何可以离开几天？」

我想了一想：「可以托人办这件事，就算石头弄来了，在这里也没有打磨的工具，

我想……可以托……」

我首先想到托宋天然做这件事，又想到温宝裕，但最後，我决定请陈长青。白素也

同意，因为陈长青对於这类稀奇古怪的事，十分有兴趣，做来兴致勃勃，绝不会怕麻烦

。

我和陈长青通电话，电话才一接通，我却听到了温宝裕的声音，一时之间，我还以

为自己拨错号码了，我问：「小宝，你在陈长青家？」

温宝裕道：「是啊，我们已经成了好朋友，陈叔叔人真有趣。」

我可以想像得出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有趣」情形，陈长青已接过电话来，我道：「

长青，托你做一件事，你听清楚了。」

陈长青这家伙，有时真是不知怎麽形容他才好，竟然搭起架子来，我才说了一句，

他就一口回绝：「对不起，近来我很忙，不能为别人做甚麽事。」

我给他气得差点没昏过去。

他又道：「我最近忙着磨石头。」

我知道他所说「磨石头」是甚麽意思，有求於人，说不得只好忍住了气：「我就是

想请你磨一块石头，我有了新的发现，那块石头，就在我客厅一角，表面上的花纹，正

中部分，有鸡蛋大小不规则的深色阴影，旁边有一股较浅色的粗条纹。」

陈长青一听，登时兴奋起来：「那是甚麽？天，那是甚麽？」

我可以想像得到他不断眨眼的情形，他不等我回答，又已道：「你一定要告诉我，

不然，我不但不替你做，而且把石头毁去。」

我知道他要是撒起泼来，真是说得出做得到，所以和白素交换了一个眼色，就把实

情告诉了他。陈长青不断在叫着：「天！天！」又在叫着：「小宝，你听到没有，天！

天！」

我叹了一声：「别再叫天了，你叫一声天，至少要叁个法郎的电话费。」

陈长青问：「你想知道病变的变化？」

我应道：「是。」

陈长青说道：「好，我立刻就去拿这块石头，我已经设置了极先进的仪器，一定用

最小心的手法来做，把图片用无线电传真，传送过来。」

我吁了一口气：「谢谢你了。」

陈长青大声道：「谢甚麽，天！天！」

他又在不住叫「天」，我也没法子不听他叫，他又叫了好几十下，才挂了电话。

我道：「不必太忧虑，我想明天就会有结果了。」

我不知道陈长青「磨石」设备如何，事实上，石头被磨去极薄的一层，也有可能代

表了好几千年，又或者，石头上的花纹根本不能对一件事作连环的显示，所以，其实我

并未寄以太大的希望。

我也有了决定，没有结果的话，我会劝白老大接受激光治疗，总比听凭瘤肿形成好

。

我当时不知道陈长青在用甚麽方法「磨石头」，事後才知道，陈长青有锲而不舍的

精神，他在长途电话中告诉我的「设备」，可以媲美一座小型的精密工业制造厂，其中

有一部极其精密的磨床，还是他硬从一间极具规模的光学仪器厂手中抢购来的，操作的

精密度，以数字来计算，可以达到一百米的万分之一。

接下来两天，我们都陪着白老大，那叁个主治医师一直在等我们的决定，陈长青的

传真，在第叁天傍晚时分到达。

在传真到达之前，陈长青打了电话来：「经过极小心的处理，一共得到了十幅照片

，真是不能想像，被磨去的部分，只有一厘米的八千分之一，花纹已经有了显着的不同

，十幅照片已经通过无线电传真送来，卫斯理，我们的设想是成立的。石上的花纹，连

环显示着事态的发展，你看了那十幅照片，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陈长青的语音，兴奋之极。未曾看到照片，我还不明白他如此肯定，等到十幅照片

到手，我和白素一看之下，也不禁呆住了。

不明究竟的人看来，那十幅照片，可以说没有甚麽差异。但是我们知道照片的来龙

去脉，所以一看，就可以明白。

照片中那一股阴影，是脑际一根血管，在十幅照片中，那条血管都存在。在血管旁

是一团病变的阴影，顺着照片的次序，那团阴影，由大变小，最後一幅上，只有血管，

全然没有那团阴影。

白素看了之後，大是兴奋：「看，病变因素消失了。」

谁看了这一组照片，也不能否定那是对其一种情形的连环昭示，我也禁不住与奋：

「真是太奇妙了，不知道一厘米的八千分之一，代表了多少时间？」

白素道：「不管多少时间，总之病变因素消失了，证明他不会生瘤，进行激光手术

有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是不是先去徵求一下叁位主治医生的意见？」

白素呆了一呆：「我们如何向他们解释这些照片的来源？把他们绑在刀山上，他们

也不会相信。」

我挥着手，这倒是真的，就算把事情从头讲起，他们也不会接受，我想了一想：「

先把那组照片给他们看，听听他们的意见。」

白素表示同意，我们一起到医院，并不通知白老大，只把叁位医生约到他们的办公

室中，然後把那十幅照片取出来，给他们看。

叁位医生看着那些照片，都十分讶异，这在我们的意料之中，他们若是不表示惊讶

，那才是怪事。

我也知道他们一定会发出一连串的问题，所以我说在前面：「我知道，叁位一定有

些问题要问，不过我要说明，有些问题，不会有答案。」

叁位医生互望着，神情更疑惑，一个医生指着照片：「原来白先生早就接受过红外

线扫描，我们不明白，他早该接受治疗，为甚麽一直任由病变发展，不加理会？」

那医生所说的话，十分容易明白，可是我和白素听了，陡然怔了一怔，一时之间，

脑筋转不过来。

我反问道：「甚麽意思？医生，你是说 」

另一个医生指着顺序摊开的那十幅照片，道：「我们曾估计，白先生脑部的病变，

大约叁年前开始形成，你看这一幅照片，显示白先生脑子这一部位，完全正常，而接下

来的一幅，已经有了一个小黑点，那是病变的开始，这是不是叁年前所作的扫描图？」

一听得那医生这样说法，我和白素两人都呆住了！

竟然会有这样的状况，我和白素两人，都未曾料到。

那幅「脑子这一部位完全正常」的图片，在陈长青送来的十张照片中，编号第十，

是最後的一张，我们以为那是以後的情形。

可是，那叁位医生一看之下，却一致认为那是以前的情形。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们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叁位医生决想不到「以後的情

形」可以有照片，所以，他们把照片当作是以前的事。

我忙道：「会不会那是以後，病变消失了的情形？这些照片，会不会显示了病变逐

步消失的经过？」

叁位医生立时现出怪异莫名的神情来，一个道：「病变消失？怎麽能显示出来？」

我道：「别问原因，请回答我，有没有这个可能？」

那医生摇了摇头，年纪最长的那个道：「不可能，病变消失的病例很多，扫描照片

上显示消失的过程，都是分裂、消失，也就是说，病变的阴影，会先分裂成许多小团，

然後再逐渐消失。这一组照片所显示的，是一种凝聚的形成，阴影逐步增大。」

我和白素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头上的花纹，的确可以连环显示一件事情发展的全部过程，从这组照片上，可以

得到证明。可是我们想知道以後的情形，结果却得到了以前的情形。

整个情形，如果在石头之中，占了一万分之一厘米的厚度，向一边去探索，得到的

是以前的情形，向另一边去探索，可以得到以後的情形，问题就是，另一边的石头，在

甚麽地方？上哪儿找去？根本没有可能把那另一边石头找回来了。

石头被爆开，恰好显示了事情中间部分的花纹，即使在当时，也难以在爆炸过後，

找到本来是相连着的石块，何况现在！落在我们手中的那块石头，偏偏是昭示以前情形

的，这真是造化弄人之极。

试想，石块落在我们手中的机会是何等之微，但我们居然拥有了这块石头，而另外

二分之一的机会，我们却得不到我们所需要的。

我和白素发怔，那年长的医生道：「既然叁年之前就发现了病变，早该接受治疗，

拖到现在，已经太迟了。」

他在责备我们，我们有如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我忙道：「是，是，我们会劝

白先生尽快接受治疗。」

另一个医生指着照片，还在发牢骚：「这是哪一位医生进行的？这位医生不坚持进

行治疗，是一种不可饶恕的错误。」

白素也只好尴尬地应着，又委婉地道：「请叁位千万则在我父亲面前提起这些照片

的事，不然，他脾气很怪，一想拖了叁年也不过如此，就不肯接受治疗了。」

叁位医生一想有理，居然答应。

我们一起来到病房，又着实费了一番唇舌，才算劝得白老大肯接受治疗。当天晚上

，我们回到那小公寓，两个人坐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我才苦笑道：「真是造化弄人。」

白素喃喃地道：「或许将来的事情，根本不会连续显示？」

我手握着拳：「怎麽会？我们得到了那石头的另一边，就可以知道。」

白素道：「将来的事无法获知，包括我们根本得不到石头的另一边这件事在内。」

我有点不服气：「一半一半的机会。」

白素站了起来：「可是，人却永远只能得到前一半。」

白素的话，不是很容易理解，但是想深一层，却又有极深约含意：虽然是一半一半

的机会，人追求的是其中的一半，可是得到的：永远是不想要的另一半！

我想了好一会，才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甚麽。

白老大接受了激光治疗，情况十分好，病变因素逐渐消失，医生把病变因素消失的

过程，逐步记录下来。从图片上看来，的确如那位医生所说，分裂之後再消失，和陈长

青传真送来的那十幅图片，大不相同，那十幅图片，显示的是以前的情形，而非以後的

，也得到了证实。

陈长青在第二天就打了电话来询问结果，我把情形对他说了，他啧啧称奇：「真叫

人想不通：只有像白老大这样的人物，才会有记录在石头上，还是每一个人都有？如果

世界上每一个人的身体变化、成长过程、每一件发生的事，都记录在石头上，那麽，这

座小小的石山，蕴藏的资料之多，真不可想像。」

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全世界所有的电脑加起来，只怕也不及这座石山

所储存的资料的亿分之一。」

陈长青激动了起来：「再过一千年，人类的全部电脑，也不能储亿分之一这样的资

料，现在我和你在通话，我们讲话的声波图形，也可能在石头上显示！」

我苦笑道：「谁知道，也许。」

陈长青道：「你快回来吧，我实在想和你详细讨论，电话里讲不明白。」

我的回答是：「白老大的病况一好转，我就回来。」

等到白老大出了院，回到了他的农庄，白素还要留在法国多陪他几天，我一个人先

回来，下机之後，我直接来到了陈长青的住所。

陈长青看到了我，兴奋之极，连忙叫我去看他新设置的「工作室」，陈长青也真贪

心，我看到他屋子，不但在院子里，而且在走廊上，甚至楼梯级之下，都堆满了石块。

他看到我面露不以为然之色，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每一块石头，都是宝藏，无穷

无尽的宝藏，我实在想弄得越多越好。」

我苦笑了一下：「任何一块，即使是一小块，穷你一生之力，你也无法研究得透，

弄那麽多，一点意义也没有，真是贪心。」

陈长青自己替自己辩解：「人总是贪心的。」

到了「工作室」，我看到许多块石头，表面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工作室的一角是各

种仪器，另一角是完善的摄影设备，再另外一个角落上，自然，又是堆满了石块。

这些日子来，他已拍摄了上千幅照片，他装了一个屏风型的架子，将这些照片，全

放大到二十乘叁十五公分，一幅一幅全贴在上面，架子在工作室的另一个角落。我一扇

一扇地转过去，看着，每一张照片，都有着不同的阴影所构成的图形，但是没有一张可

使人明白那表示甚麽。

有一部分照片，是陈长青每磨薄一层之後拍下来的，从花纹看来，的确显示了一件

事情逐步的理化。我指着那些照片，把白素的想法，告诉了他，陈长青皱着眉：「全是

以前的事？根本我们连是甚麽事都不知道，怎能判断连续的变化是以前还是以後？」

我总算在工作室中找到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由衷地道：「我想，那些人把石头

弄回去，所作的研究工作，虽然以国家的力量进行，只怕也不会有你这样的成绩。」

陈长青听得我这样说，得意非凡：「也不单是我一个人的工作成绩，宋天然和小宝

，一有空就来帮我，小宝几乎每天都来。」

我笑了起来：「你当心小宝的母亲告你诱拐少年。」

陈长青伸了伸舌头：「她来过两次，开始很不友善，後来我给了她一条减肥良方，

她态度就好得多了。」

我睁大了眼睛：「想不到你还有祖传的秘方？」

陈长青「呸」地一声：「甚麽祖传秘方，我这个减肥良方，万应万灵，只是『少吃

』两个字！」

我被他逗得笑了起来，又说了一回话，宋天然和温宝裕一起走进来，原来陈长青把

屋子的钥匙配了一套给他们，使他们可以随时进来。

他们两人见了我，自然十分高兴，宋天然大声道：「正好，今天有一个十分重大的

发现。」

他一面说着，一面打开了公事包，取出一大叠文件来，翻到其中一页：「看这份报

告。」

我看了一下，看得出来那是石质的化验报告，报告上列举着石头的成分。这是一种

专业知识，我不是一看就明白。陈长青忙道：「有甚麽新发现？」

宋天然道：「这座石上的 石，全是花岗 ，可是抽样化验 一共取了一百个样

本，却发现成分和普通的花岗 有所不同，接近花岗闪长 ，其中二氧化矽约含量，只

有百分之五十，黑云母的含量则高出叁倍之多 我相信是形成石头上花纹阴明对比特

别复杂的原因，正长石和角闪石的含量也高，斜长石和石英的含量比例则低，这种 石

的成分，甚至於没有记录可供查考。」

宋天然解释着，我听了倒不觉得怎样，因为 石的构成成分，极其复杂，单是花岗

，也不知有多少种，而且各种成分不同，在一座石山之中，可以找出许多种不同的

石。

陈长青显然和我有同感，他也不是很有兴趣的样子。宋天然又翻过了另一页：「这

里，有一个相当奇怪的现象，石山的爆破工程，要将整座山铲平，可是在某几处所在，

由於建 上的需要，还要向下掘下去，最深处，要掘深十公尺左右。」

陈长青也挺会欺负人，他不耐烦起来：「你还是长话短说吧。」

宋天然脾气好：「好，在几处掘深的地方，都有同一现象，那就是掘下去的五公尺

左右，下面一层的石质，就和上面的截然不同，全是典型的角闪石花岗 。」

陈长青用力一挥手：「这种情形，说明了甚麽？」

我知道他想说甚麽，立时道：「别告诉我这是一座天外神山，从不知甚麽地方飞来

。」

陈长青眨着眼：「为甚麽不能是这样？」

我道：「自然，在这件奇事上，可以作各种各样的设想，你坚持要这样想，我也不

反对。」

宋天然皱着眉，不声望，他毕竟是一个科学家，要他设想一座石山，是从不知甚麽

地方飞过来的，的确比较困难一些。

温宝裕则道：「大有可能，中国杭州有一座飞来峰，据说就从印度飞来。」

陈长青在急速地踱步，像是想把他的设想作进一步的说明，可是又不知如何说才好

。

我笑道：「反正只是设想，随便怎麽想好了，譬如说，在若干年之前，宇宙之中，

有一颗神秘的星球，突然跌落在地球上，就落在那个小岛上，那就是如今的这座山。」

陈长青眼眨得更快，他不甘示弱：「也可以说，若干年之前，宇宙某处的星球上，

有高级生物不知运用了甚麽方法，把要在地球上发生的事，全浓缩起来，形成一个资料

库，而把这资料库，放到了地球上。」

温实裕也发挥了他的想像力：「我说，这本来是宇宙形成，或是太阳系形成时留下

来的，安排好了将来要在地球上发生的一切事，用图形的形式来显示。」

我们叁人，一起向宋天然望去，宋天然有点无可奈何，咳嗽了几下：「一定要我也

来设想？我会说，在宇宙深处，有某种力量，在操纵着一切生物和非生物的命运，这种

力量，先订定了一个蓝图，并不是它知道会发生甚麽事，而是它早已订定了会发生甚麽

事，然後操纵着一切，照它订定的去做，这样，看起来，就和它能预知将来的事一样。

」

宋天然的设想，虽然讲来结结巴巴，不是很流利，可是他的设想，和我们的不一样

。我和陈长青、温宝裕，都认为某种力量，有「预知」的能力，但是宋天然的想法却是

，他认为某种力量，并没有预知能力，只不过是有着要一切事情，都照它计画而发生的

能力。

举一个实际一点的例子来说，一个制瓷杯的人，他可以在某种怪样子的瓷杯出现之

前，就知道在若干时间之後，就会有一只这样的杯子。那并不是他有预知的能力，而是

他一早有了计画，要做出这样的一只杯子来，而又按计画进行。

结果，自然是有了一只某种怪样子的杯子。

宋天然看到我们都不出声，还以为他自己的设想太荒诞，脸有点红。他不知道我们

叁个，正在十分认真地考虑他的设想。

过了好一会，陈长青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样说来，那……座石山中所蕴藏的

一切资料，根本是庞大之极的计画书？」

温宝裕哭丧着脸道：「一切全照计画进行，天，有关我的计画是怎样的？是不是有

甚麽方法可以知道？」

陈长青瞪了温宝裕一眼：「听说甚麽街上，有一个瞎子，算命很准，你要是想知道

，可以找那个瞎子，替你算一算。」

宋天然欲语又止，我道：「我们都很同意你的设想，你还有甚麽意见，只管说。」

宋天然松了一口气，道：「既然一切都是一种力量在计画着，而且在照计画实行，

那麽，这种力量，究竟是甚麽？」

我、陈长青和温宝裕叁人，异口同声道：「命运！」

白素在若干日之後回来，我和她谈起了我们的讨论，她也十分同意宋天然的设想，

认为虽然现象看来一样，但是预知和按计画实行，是两件不同的事。

虽然，一切全在一种叫做「命运」的力量的操纵下，按计画进行，想起来极可怕，

但命运之力量如此强大和不可抗拒，不知其自何而来，最好的办法，还是别去想它。

後语

你同意宋天然的设想，还是自己另外有不同的设想？反正这件事，可以容许任何角

度不同的设想，只管发挥你的想像力。

把自己的设想记下来，是很有趣的事。

在我所记述的，接近一百个故事之中，《命运》独一无二，大家都可以看得出，这

个故事，只有过程和现象，完全没有结论，勉强算有结论，就是几个人各自不同的设想

，人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设想，或在已有的几个现成的设想之中，任择其一。这个故事，

不算曲折，但却最奇特。

或曰：这个故事之所以奇特无比，全是有一座那样的石山，它的石头上有花纹，而

花纹又和一些现象完全吻合之故。

真有这样的石头吗？

有花纹的石头，十分普通，从来也没有人去深入研究，又焉知石头上的花纹，不是

显示着甚麽呢？

重要的不是是不是真有故事中所说的那种石头。

（这句句子的上半句，读起来有点不是很顺。）

重要的是，的而且确，有不少方法，可以窥知「计画」的内容。

请注意：不是预知未来，只是窥知计画的内容，约略知道一下计画会如何实行。

因为计画不可改变。

这许多方法，能窥知「计画」的一鳞半爪，说起来好像很神秘，但其实人人皆知，

十分普通，几乎每天都有接触。

这许多方法之中，包括了星相学、人相学、子平神数、梅花神数．以及种种占算术

，包括了瞎子摸骨术和在神庙中求签、测字、卜卦、回光、扶乩、看水晶球等等，一切

希望知道未来的方法在内。

而在这许多方法之中，有一些，还真的有看到一点计画内容的能力。

我们事先看到了，并没有用处，因为命运的力量不可抗拒，计画不会改变，不论通

过甚麽方法看到了，结果还是不变。

正因为有一个包罗万有，有关天地之间的一切事、物、生命的一切的计画在，所以

最聪明、求知力最强的人，才能千方百计，想出一点方法来，先窥知它的一些内容。

如果根本没有这样的一个计画，就根本不会有任何方法可以窥知。这就像你要取得

一滴水，一定要有多於一滴水在，才能从中取得。如果根本没有水，如何取到水？

所以，不论甚麽方法，可以推算出将来会发生的一些事，是由於那些事早已在那里

的缘故。

又所以，推算到的将来的事，不可以改变，要是可以改变，那麽，根本推算不出。

一定有人会说，这个故事，越看越不像小说了，前言一大堆，後语又那麽多。那也

没有办法。这只怕也是「计画」的一个部分：我要写这样的一个故事，而你又看到了这

个故事。

「计画」无所不包麽？答案：是。

整个「计画」，如果要冠以一个名称呢？

最理想的名称是：命运。

整个「计画」的拟定者和执行者是甚麽力量？

可以有很多不同的名称，但是我认为最恰当的是：上帝。

上帝在哪里？

就在我们头上，就在我们身边，在我们的脑中，在我们的心里！

着名的老故事「瓶子在午时会碎裂」，大致如此：一人擅测字（或占算），算到他

一只心爱的瓶子（或其他物件）在正午时会破碎，於是郑而重之，把瓶子放在面前，盯

着它看，应该可以不会破碎了吧。谁知他的妻子催他吃饭，屡催不至，河东狮吼，过来

抓起瓶子，一下摔碎，其时恰好是正午。

这个小故事很有趣，有趣在，这个人如果不去占算，瓶子就不会破，占到会破，而

无法避免。他占算的行动，也早在「计画」中，「计画」要他去占算，「计画」瓶子破

碎，「计画」几乎无处不在。

人的命运，也是在按「计画」进行的，发生机会极少的事，硬是发生了。

举世着名的体操运动家童非，若不是在体育馆前徘徊，被教练张健看到了，他就决

不会有今天。当年上海的闻人杜月笙，若不是在穷途末路之际在马路上遇到了朋友，而

把他介绍到黄金荣公馆去，也就不知会怎样。

在战场上，人的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几百人一起冲锋，一大半人死在战场上，一

小半人活了下来，这其间，全然没有选择标准，除了「命运」之外，没有任何别的解释

。

尝见一位军官，左右面颊上，都有极深的酒涡，当时我就说：「很少男人有你这麽

深的酒涡。」

军官又好气又好笑：「甚麽酒涡，打仗时，冲锋，一颗子弹飞过来，从左颊入，右

颊穿出，其他甚麽伤都没有，从此脸上就多了两个洞。」

听了之後，不禁骇然失笑，叫他站定了，由神枪手来射击，也绝对无法造成这样的

结果，但是这种不可思议的事，硬是发生了。

在香港，一个女学生，放学在路上，遇上了警匪枪战，中了流弹，香消玉殒，其间

，时间、距离，只要有极其微细的差异，她就不会有事。

常想及的几句话是：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可以影响人的一生。出门，向左走，

向右走，早十分之一秒，迟十分之一秒，都会有不同的遭遇，而这些遭遇，又都受着命

运的操纵……

世上有将近五十亿人，可知道一个人，照如今这样子出生的机会率是多少吗？大约

是十亿分之一。

不作任何结论。因为根本没有结论。没有结论，并不等於不能设想。我要不断地设

想。你呢？也可以不断地设想。

大家都来想想，或许，在若干年之後，就可以有一点结论。

《命运》这个故事，应该已经结束了，到後来，发了许多议论，已经不是故事的范

围。可是，故事却还有一点馀波。既然有馀波，就应该让它荡漾一番。

馀波和正式的故事，没有甚麽联系，可以单独成立。而这个馀波确确实实和命运有

关，和命运是一个计画有关，而且，这个「计画」，不由当事人拟订和实行，而是由一

种甚麽力量在拟订和实行，当事人绝无反抗和参加意见的能力。

所以，这个故事，可以作为《命运》的附篇 在我所记述的许多故事之中，似乎

还没有过这种结构方式的例子，算是破了例。

那个故事，是一个相当悲惨的故事，若是不喜欢看悲惨故事的朋友，可以不必看，

就当根本没有这个附篇。

附篇：十七年

第一部：求助的父母和奇怪的少女

一连收到了好几封来信，内容相同。

由於我生活的接触面极度，所以收到的信件也极多，送信的邮差，每天都是用细绳

把我的信扎成一扎。

除非是我特别在期待着的信，或是一看信封，就知道是熟朋友寄来的，不然，我都

不拆，因为实在没有那麽多闲时间。

大多数的情形下，白素每天都会抽出一定的时间拆看这些信件。她说：「人家写信

给你，总有一定的目的，何必令人失望？就算不回信，也该看看人家说些甚麽。」

我自然不会反对她这样做。

那一批同样内容的信的第一封，就是她给我看的。

当时她道：「这封信很有意思。」

我接过信，先看署名：一个不知如何才好的妈妈。这是一个相当吸引人的署名，表

示了这个作为妈妈的人，内心一定焦急之极。

当时我道：「这封信，是不是应该转到甚麽青年问题中心去？」

白素瞪了我一眼：「你看完了信再发表意见！」

我高举手，作投降的手势，信的内文如下：

「卫斯理先生：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帮一个陌生人，除非这个陌生人来自外星。你真是不公平，地球

上有那麽多你的同类需要帮助，你置之不理，老是去帮助不知来自何处的外星人，难怪

有人怀疑你根本也是外星人。」

我看到这里，咕哝了一句：「岂有此理！」

白素微笑了一下，像是早已料定了我会有这样的反应一样。我再看下去：

「看了你记述的《洞天》，我对李一心的父亲李天范先生，寄以无限的同情，一个

家庭之中，有一个异乎寻常的孩子，十分痛苦：作为父母，完全无法知道自己的孩子在

想些甚麽，做些甚麽，为甚麽而来，何时会突然失去他。」

我摇了摇头，向白素望了一眼：「全世界的父母，似乎都有同样的麻烦。」

白素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看下去。

「我有一个女儿，异乎寻常，这孩子，自小就怪极了，比你在《洞天》中记述的李

一心还要怪，李一心只不过对佛庙的图片有兴趣，而我的女儿，似乎有着与生俱来的特

异，她在周岁的时候，就会时时支颐沉思，可是却又从来不肯对我们说她在想甚麽。

「有时我偷偷留意她，看到她在沉思中，表情十分丰富，有时现出甜蜜的笑容，有

时却又愁容满面，有时也会暗暗垂泪，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令得我们不知如何才好

，而近一年来，她的行动更是怪异 她再有一个月，就满十七岁，一切都正常，没有

人不说她美丽出众，可就是怪行为越来越甚，甚至令我们感到害怕。

「卫先生，看了很多你记述的故事，我和外子商量过，他是一个电机工程师，已快

届退休年龄了，本来一直是你笔下的那种科学家 只相信现代人类科学已经证明了的

事，但是我们的女儿实在太怪，所以他也不得不承认，我们的女儿，可能有着类似前生

的记忆，这种记忆，是她自己的秘密，而我们全然无从得知。

「卫先生，不怕对你说，我们曾经失去过一个女儿，那是多年前极惨痛的经历，实

在不能再承受一次类似的打击。所以，冒昧写信给你，希望藉你的智慧，和锲而不舍追

求事实真相的精神，帮助我们，如果能得到你的帮助，感激莫名。

一个不知怎样才好的妈妈敬上。」

看完了信之後，我道：「嗯，对我的恭维，恰到好处。」

白素摇了摇头，作出「不忍卒听」的样子。我道：「这个少女，如果真的有前生的

记亿，有几个朋友对这方面有极浓的兴趣，可以介绍这位妈妈去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

白素倒同意了我的说法：「是，很多人都可以帮她忙，陈长青怎麽样？他研究那些

石头，不会有甚麽结果，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我摇了摇头：「不，不如介绍给甘敏斯，那个灵媒。或者，普索利爵士？这都是曾

和我们一起探索、并且肯定了灵魂存在的人。」

白素望了我一眼：「你自己完全没有兴趣？」

我耸了耸肩：「可能只是做母亲的人神经过敏，我不想浪费时间。」

白素道：「好，那就回信给她，请她随便去找一个人求助好了，反正有回邮信封在

。」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叁天之後，收到了第二封信。

「卫先生，很感激你的来信，我们的困难，相信除了你之外，无人可以解决，我们

不会去找那几位先生，只在等你的援手……」

信中还说了一大串他们如何焦急，如何 徨，词意恳切动人，最後的署名变成了「

不知如何才好的父母同上」。

我看了之後，相当不快：「这算甚麽？求人帮助，还要点名！我介绍给他们的那几

个，他们以为全是普通人？哼，没有我的介绍，那几个人根本不会睬他们。」

白素不置可否：「或许那女孩只是精神上有点不正常？有前生记忆的人，毕竟不是

很多，可以请他们去看看梁若水医生。」

我闷哼了一声，说道：「随便他们吧。」

白素自然又回了一封信，可是那一双「不知如何才好的父母」，却真的固执得很，

一直在写信给我，一天一封，每封信都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大抵自第五六封信开始，连

白素也没有再回信了。

这件事，我没有怎麽放在心上，因为来信提出各种各样要求的人很多，那一双父母

虽然说他们的女儿「怪异」，一个人自孩提时代起，就喜欢沉思，至多只能说她早熟，

很难归入怪异一类。

然後，就是陈长青来访，他胁下挟了一只文件夹子，我一看到他就问：「那些石头

的相片，你弄了多少幅了？」

陈长青摇头叹息：「超过一万幅了，真是闷得可以，每天做同样的事，一点变化也

没有，这样下去，人会变成疯子。」

我笑道：「或许你那一万幅照片，幅幅都是伟大的预言。」

陈长青一瞪眼：「甚麽或许，根本就是，只不过全然无法知道它们的内容，就像手

上有一本天书，可是看不懂，就等於没有。」

我拍着他的肩，安慰着他：「暂时停一下手吧，你和温宝裕这小鬼头在一起，还怕

没有新鲜的花样玩出来麽？」

陈长青笑了起来，拍了拍文件夹：「你还记不记得，由於报纸上的一段怪广告，出

售木炭的，结果引出了多大的故事来？」

我自然记得，那是《木炭》的故事，我道：「怎麽样，又在广告上有了新发现？」

陈长青连连点头，放下了那文件夹，打开，我看到其中是剪报，整齐地贴在纸上，

一共有十几张纸，每张纸上，都贴着十公分见方的剪报十馀张不等，一共至少有两叁百

份，看了一眼，所有广告的内容全一样：

「家建，你一直没有回家，我们之间的约会，你难道忘记了？还是你迷失了？我相

信我们之间的誓约，我们两人都一定会遵守，我不信你会负约，见报立时联络，我已回

家了。我实在已等得太久了。知名。」陈长青在我看的时候，翻动了一下报纸，所有纸

上贴的，全是同样的广告。

我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陈长青，你越来越有出息了，这种广告，报纸上哪

天没有？嗯，家健是一个男孩子名字，一定是一个女孩子登的广告，在找那个负了约的

男朋友。」

陈长青道：「我有说不是吗？」

看到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我倒也不能说甚麽，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有甚麽

特别呢？」

陈长青指着广告，用手指在广告上弹着，发出「拍拍」的声响来：「这一个叫家健

的男孩子的父母，我认识，一个……远房的亲戚。」

我翻着眼，因为这仍然没有甚麽特异之处。

陈长青「哼」地一声：「说出来，吓你一跳，这个叫家健的男孩子，十七年之前就

已经死了，一个人死了十七年，还有人登报纸来找他，你说，这件事，还不算奇特？」

我听了之後，不禁呆了一呆，真的，可说是十分奇特，我道：「嗯，有点意思。」

陈长青得意起来：「本来嘛，这个广告，在本地大小报章士都有刊登，我自然不会

注意，家健的父母看到了，开始留意，留意了将近一个月，知道我对於各种疑难怪事，

素有研究，所以才来请教我，我一听这件事大可研究，所以来找你 」

陈长青口沫横飞地说，我作了好几次手势，令他住口，他都不听，我只好大喝一声

：「闭嘴！」

陈长青总算住了口，眨着眼，神情恼怒。

我也感到相当程度恼怒：「那个叫家健的男孩子的父母，看到了这个广告，就认为

登广告的人，是在找他们十七年前死了的儿子？」

陈长青道：「是。」

我又发出了一声大喝：「他们混账，你也跟着混账，你可知道，中国男性之中，用

『家健』这两个字做名字的人有多少？怎见得这个家健，就是他死去的儿子？」

我的驳斥，再合情合理也没有。别说只有家健这样的一个名字，就算连着姓，只要

姓不是太僻，也就有不知多少王家健陈家健李家健张家健！陈长青一声不响，听我说着

，这次他脾气倒出奇的好，等我讲完，他才道：「你以为我没有用同样的问题问过他们

？」

我笑了起来：「好，他们用甚麽样的回答，使你相信了这个家健，就是他们死了十

七年的儿子？」

陈长青眨着眼：「这就是我来见你的目的，听他们亲口向你解释，总比由我转述好

得多。」

我摇着头，表示没有兴趣，陈长青道：「看起来，他们的说法一点理由也没有，你

能想像得出他们如何会肯定了这个被寻找的家健，就是他们儿子的理由？」

我笑道：「一猜就猜中，他们一定是想儿子想疯了，所以才会有这种想法。」

陈长青道：「是，他们的确为了他们孩子的死，极其伤心，伤心的程度，历十七年

如一日，但是那绝不是他们凭空的想像。你现在在忙甚麽？跟我去走一次，花不了你多

少时间。」

我仍然摇着头。陈长青这时，有点光火了，涨红了脸，飞快地眨着眼：「卫斯理，

想想你自己，不论有甚麽事要我做，半夜叁更打个电话来，我可曾有一次在牙缝里迸出

半个『不』字来？虽然不曾两胁插刀，赴汤蹈火，但可以做的一定去做，难得我有点事

请你帮个小忙，你就推叁搪四，摆他妈的臭架子！」

他语发如联珠，虽然说的话相当难听，最後连骂人话都出来了，但是想起他多次热

心办事的情景，我倒也真的不好意思，忙道：「是，是，是，陈先生请暂息雷霆之怒，

小可这就跟你去走一遭。」

陈长青一听我答应了，立时反嗔为喜，向我抱拳为礼，立逼着我走。我们才来到门

口，白素恰好开门进来，我道：「陈长青找我有事情。」

白素「嗯」地一声，反手向门口指了一下：「那个小姑娘，已经一连叁天，在我们

门口徘徊不去，看来满腹心事。」

那时，我们都在屋内，但由於白素才开门进来，所以门开着，看出去，可以看到一

个穿着浅蓝色校服的少女，大约十六七岁，眉清目秀，有着一股异样的秀气，正在对街

，用十分缓慢的步伐，来回走着，不时的向我的住所，望上一眼。

我皱了皱眉，陈长青忙紧张兮兮地道：「人不可貌相，记得那个瘦瘪老太婆，竟然

是很有地位的特务，莫不是有些特务组织，还不肯放过你？」

我「呸」地一声：「哪有那麽多特务机构，那座石头山被他们搬了一半去，还有甚

麽好来找我的？」

我一面说，一面还在打量着那少女，这样年龄的少女，总是活泼而充满了青春气息

的，可是这个少女，可能由於她比较瘦削，而且又有十分清秀的脸容，看起来，像是整

个人都充满了愁思。

我对白素笑了一下：「少女情怀总是诗，她如果有甚麽为难的事，我看我和陈长青

，都无能为力，还是你去暂充一下社会工作人员吧。」

白素笑了起来：「我正有这个意思，但是还要再观察一下。」

我和陈长青走了出去，看到对街那小姑娘，立即向我们望了过来，可是望了一下，

非但没有向前是来，反倒後退了两步。

陈长青低声道：「卫斯理，这少女真是有事来找你，可是却又不敢。」

陈长青的观察力相当细致，我也同意他的分析：「白素会处理的。」

陈长青叹了一声：「年纪那麽轻，会有甚麽心事。」

我们一起上了陈长青的车，由他驾驶，在路上，他只告诉了我一句话：「我们要去

见的那对夫妻，姓得相当怪，姓敌，敌人的敌，你听说过有这个姓没有？」

我摇了摇头：「多半不是汉人，才有这样的怪姓，我知道有一位工艺非常出众的玉

雕家，姓敌，叫敌文同。」

陈长青陡然用十分怪异的眼光望着我，我忙道：「难道就是他？」

陈长青一扬手：「不是也是谁？姓敌的人，全世界加起来，不会超过叁个。」

我笑了一下，敌文同是相当出色的玉雕家，曾经用一块上佳的翠玉，雕成了一只蚱

蜢，蚱蜢作振翅的动作，翼薄得透明，连精细的纹理都清晰可见，拿出来展览时，见者

无不钦佩。当然，他并不是甚麽大人物，也不会有很多人知道他的名字。

我问：「这位敌先生，是你的亲戚？」

陈长青笑着：「敌先生娶的妻子，是我姑丈那里的一个甚麽表亲，这种亲戚关系，

真要是扯开去，所有中国人全是亲戚，不过我和他经常有来往，我极欣赏他的玉雕艺术

，等一会，你就可以看到一件极伟大的玉雕品，他花了十七年时间，还未曾全部完成。

」

我不经意地问：「十七年，怎麽老是十七年？」

陈长青叹了一声：「十七年前，敌家健意外丧生，敌文同哀痛欲绝，就开始了这件

伟大的玉雕工作，他把他全部的财产，去换了一块将近一吨重的白玉，白玉的质地十分

好，他就开始 」

我已经料到了：「开始雕他儿子的像？」

陈长青点了点头：「一座全身像，和真人一样大小，据他说，所有的一切，完全和

十七年前的敌家健一样。」

我叹了一声：「作为思念早逝儿子的父亲，这位敌先生的作为，真是罕见。」

陈长青道：「是啊，所以我也很受感动，一直在津贴他的生活，使他在生活方面，

尽量舒服，好使这个空前伟大的玉雕，得到完成，你看到了那玉雕像，就会知道那值得

，在这个雕像之中，充满了上一代对下一代的爱。」

我笑了起来：「你快可以改行做诗人了。」

陈长青有点忸怩：「是真的。」

说话之间，车子已经驶离下市区，我知道陈长青有的是钱，他既然说维持敌文同的

生活，那麽敌文同生活一定不会坏，可是我也没有想到，好到这种程度。

当车子在一幢看来相当古老，但是极有气派的大屋子的花园门口停下来之际，陈长

青也留意到了我惊讶的神情，他解释道：「屋子本来是敌文同的，他押给了银行，我替

他赎了回来。」

车子停下，我们下了车，四周围的环境，极其清幽，那花园也相当大，有许多比两

层屋子还高的大树，其中几株石栗树，正开满了一树艳黄色的花朵，映着阳光，看来十

分灿烂。

那时，正是初夏时分，花圃上，开着各种各样的花，把古老的屋子点缀得生气勃勃

。

我一面跟着陈长青向前走去，一面道：「环境真不错，生活在这样环境中的人，不

应该是一双哀伤的老年夫妇。」

我的话才说完，在一丛灌木之後，就传来了一个妇人的声音：「我们是为家健而活

着，家健生前，不喜欢的事，我们不做，他喜欢的一切，我们照做，就像是他随时会回

来一样。」

声音听来十分平静，但是在平静之中，却又有看一股极度的哀思，只有把哀愁当成

了习惯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语调。而哀伤已成了生活中的主要部分，哀伤的深刻，也可

想而知。

我循声看去，说话的女人，甚至没有直起身子来，仍然弯着腰，在修剪一簇康乃馨

花，她满头白发，陈长青立时叫了她一声，她直起身子来。大约不到六十岁，样子和衣

着都很普通，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神，充满了迷茫和无依，但是却又像在期待着甚

麽。

陈长青指着我：「敌太太，这位卫斯理先生，是我要好的朋友。」

敌太太礼貌地向我点着头，抬眼看，放下了手中的花剪：「请进去坐，长青老说起

你。」

我也客套了几句，和他们一起进了屋子。一进屋子，就是一个相当大的厅堂，可是

那麽大的一个厅堂之中，完全没有家 陈设，只有在正中，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许

多工具，看来是雕琢之用。

在桌子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六十出头，身形相当高大，一头白发的老人，和一

个身形和他相仿的年轻人 别笑我，我一眼看去，真以为是两个人面对面地站着，而

老者还流露出一片慈爱的神色，正在年轻人的脸颊上，轻轻抚摸。

但是，我再看多一眼，我不禁发出了「啊」地一声，知道站在那里的，只是那个老

者，那「年轻人」，只是一座和真人一样的玉雕像，但是在雕像上，却又穿着真的衣服

，所以才会在最初的一眼，给我这样的错觉。

那玉雕像生动之极，神态活现，充满了生气，我从来也未曾在一座雕像之中，看到

过这样的生态，即使是文艺复兴时期的那些艺术大师的作品，也不会给人以如此生动之

感。

或许，由於雕像是白玉雏成的，所以流动着一种自然而晶莹的光采，这种光采，就

给人以活生生的感觉。

我不由自主赞叹了起来：「真伟大。」

那位老先生，自然就是敌文同，他转过脸来，茫然的神情，和略带润湿的双眼，眼

中布满了红丝，更显出他精神的忧郁，他现出了一个十分苦涩的笑容。陈长青忙替我们

介绍，我在寒暄了几句之後，指着那雕像，由衷地说：「真是不虚此行，这雕像太不平

凡了。」

敌文同叹了一声：「一万座不平凡的雕像，也及不上一个平凡的活生生的人。家健

要是还在世的话，今年是叁十九岁了。再过一个月，就是他的生日 」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向他的妻子看去，她立时道：「还有二十七日。」

敌文同又道：「叁十九岁的人，当然早就成家立室，只怕 」

他的妻子立时接了上去：「孩子也有好几个了，大屋子里有孩子，多热闹，家健小

时侯，屋子里 」

他们两夫妻自顾自地说着，我和陈长青互望了一眼，陈长青可能习惯了这种情景，

但是我却无法掩饰我心头的骇然。

同样的对话，在他们之间，一定重复过不知多少次了~

看起来，还会不断重复下去，这两个人，完全生活在梦幻中，生活在充满哀痛的梦

幻中，一切只为思念他们逝去了的儿子而活着，这实在是相当骇人的一种不正常，可是

却又实在不能指责他们甚麽。

我见过不少失去孩子的家庭，可是像这样的情形，我却还是第一次经历。

他们两人不断地在讲着，讲来讲去，几乎每一句话中，都提及「家健」这个名字，

我和陈长青在旁，不知如何插口，只好眼睁睁地望着他们，听他们讲他们的孩子，十七

年前已经去世了的孩子。

足足过了十分钟之久，陈长青才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大声道：「敌先生，卫先生不

相信那广告，是有人为敌家健刊登的。」

敌文同夫妇，像是如梦初醒一样，停止了谈话，向我们望来，敌太太甚至抱歉地笑

了笑：「真是，一谈起我们的孩子来就没有完，连贵客都忘了招呼，真不好意思，卫先

生莫见笑。」我怎会「见笑」？我骇然还来不及，眼前的一切，虽然没有甚麽恐怖诡异

的成分，可是给人心头的震撼，却无与伦比。

敌文同道：「来，来，请到我的书房来，我有事要请教卫先生。」我们一起离开了

大厅，进入了一间书房之中，出乎意料之外，书房中的书籍极多，古色古香，一点也不

像是一个雕刻家的书房。

陈长青道：「敌先生是古玉专家，对各种各样的玉器，有着极丰富的知识，世界上

好几个大博物馆，都聘请他当顾问。」

我看到在书桌上，有不少古玉件放着，还有不少有关玉器的书籍，我道：「古玉鉴

定是一门极深的学问，敌先生一生与玉为伍，真不简单。」

敌文同客气了几句：「玉的学问真是大，人类，尤其是中国人，早就和玉建有十分

奇怪的感情，我坚持用玉来雕刻家健的像，就是想把自己对家健的感情，和人对玉的感

情结合起来。」

我没有敢搭口，因为不论甚麽话题，他都可以带出家健的名字来，若是再一搭腔，

只怕他滔滔不绝起来，不知如何收科。

敌文同请我们坐下，敌太太端着茶和点心，带着抱歉的笑容：「没有甚麽好东西招

待卫先生，只有家健喜欢吃的一些点心。」

我有点坐立不安，已经死了十七年的敌家健，看来还真像是生活在这屋子中。

敌文同叹了一声，总算话题转到了正题上，可是一样，还是离不了家健，他道：「

卫先生，相信你已经知道，我们在甚麽样情形之下生活。」

我苦笑了一下，心想劝他几句，但是却又实在不知道如何说才好，敌文同和他的妻

子，长时期以来，在痛苦哀伤之中生活，又岂是我叁言两语，能把他们的痛苦减轻的？

如果我安慰他「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太伤心了。」他一定会反问：为甚麽要死，为甚麽

那麽多人活着，偏偏家健死了，他死得那麽年轻，为甚麽……

所以我根本不说甚麽，只等他说下去。敌文同缓缓地道：「家健虽然离开我们已经

有十七年，可是我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念他，这种情形之下，我们忽然看到报上出

现了一个广告，有人在找家健，加以注意，那是自然而然的事。」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可是我同时，也小心翼翼地提醒他：「敌先生，家健是一

个极普通的男孩子名字。」

敌文同倒不反对我的说法：「是，家健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但既然和我们的孩子

同名，我们也就注意，开始时，我和妻子只不过说：啊，这个人和我们的孩子同名，他

不知道到甚麽地方去了，累得一个女孩子要登报找他。我们的家健如果在，一定不会辜

负女孩子的情意……诸如此类的话。」

我用心听着，在他们两人之间，看了这样的广告，有那样的对白，是自然而然的事

。

敌文同继续道：「可是，广告一天又一天登着，而且，我们留意到了大小报章上都

有，这就引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

我仍然没有表示甚麽意见，只是心中在想：敌文同的反应，自然还是基於他对儿子

的怀念，要不然，寻常人看了这样的广告，不见得会有甚麽好奇心。

敌文同道：「每天，我和妻子都要说上好几遍：啊，还没有找到家健，可惜我不知

道如何和登广告的人联络，有一次我说，和那女孩子联络一下。我妻子说：可以到报馆

去问一问，或许登广告的人，会在报馆留下姓名地址，我一想很有道理，反正每家报纸

都有这样的广告的，於是就去查问。」

我「嗯」地一声：「一般来说，报社是不会答覆这样的询问的。」

敌文同道：「是啊，我连走了四间报社，都遭到了礼貌的拒绝，我已经不想再进行

了，在归途中，又经过了一家报馆，姑且再进去问问，一进去，就遇上了熟人，是我的

一个世侄，现任该报的副总编辑，朝中有人好办事，他一听我的来意，就带我到广告部

，广告部的职员说：来登广告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样子很清秀，可是却没有留

下姓名地址，广告费是先付了的。」

我一直在耐心听着，虽然他说到现在，仍然未曾说到何以他肯定那个家健，就是他

的儿子。非但未曾提出强而有力的证据，而且越来越不对头了。

我道：「如果登广告的是一位少女，那麽，这个家健，更不可能是令郎。」

敌文同叹了一声：「卫先生，当时，我并未想到这个家健，就是我的家健，所以是

谁去登广告，对我来说全一样。」

他这样说，自然是表示事情在後来，又有变化，我自然只好耐着性子听下去。敌文

同道：「那职员一面说，一面翻查着资料，说：广告的原稿还在，请看。他把一张普通

的信纸递了给我，我一看之下，整个人都呆住了。」

敌文同讲到这里，现出了十分激动的神情，他的妻子忙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我也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

敌文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张信纸上写的就是那段广告，字迹很娟秀，出自少女

之手，殆无疑问，令我震动的是，在原稿上，家健这个名字上，有一个字被划掉了，可

是还可以看得出来，那是一个『敌』字，也就是说，那个家健姓敌，卫先生，敌是一个

僻之又僻的怪姓，敌家健，就不可能是别人，一定就是我的儿子，我把广告的原稿，影

印了一份，你请看。」

他双手在不由自主发着抖，取了一张影印的纸张，放在我的面前。

不错，那就是那份广告的原稿，有不止一个字被改动过，都用同样的方式划去，包

括那个「敌」字在内。这个「敌」宇，加在「家健」两字之上，自然本来是连名带姓的

「敌家健」，被划去了之後，才变成了报上刊出来的那样，只有「家健」两个字。

我呆了半晌，陈长青在一旁道：「自然，也不排除同名同姓的可能性。」

敌文同夫妇异口同声道：「不会，不会。」

陈长青道：「也不会有人和你们在开玩笑，要是开玩笑的话，就不必把敌字划掉了

。」

我伸了伸身子：「敌先生，你真肯定没有别人姓敌的？」

敌文同道：「可以肯定，这个姓，是我祖父自己改的，他不知在甚麽事上受了刺激

，就改了这个姓，而我们家一直是一脉单传，如今……我过世之後，世界上就再也不会

有姓敌的人，要是家健在，可能开枝散叶的话，姓敌的人，还可能多几个。」

这事情，真有点怪，我略想了一想：「其实，要和那个登广告的少女联络，也十分

容易，就在他的广告旁边，登一段广告好了。」

陈长青听得我那样说，顺手把一份报纸，移到了我的面前，原来他们已经这样做了

，在寻找家健的广告之旁，有着另一段广告：「小姐，我们是家健的父母，请和我们联

络。」下面是地址和电话。

敌文同摇头：「真奇怪，照说，如果她急於找家健，一见了这段广告，就该立即和

我们联络才是，可是已经一个星期了，别说不见人，连电话也没有一个。」

陈长青瞪着我：「你有甚麽解释？」

这件事要一下子作出确切的解释，不是容易的事，我心中仍在想，那个「敌」字，

可能不是表示姓氏，那少女要找的家健，根本不是敌家健，一个少女怎麽可能要登报找

一个死去了十七年的人？所以，当她看到了敌文同的广告之後，自然觉得那是胡闹，不

会来联络。

我本来想把我想到的，直接讲出来的。可是我考虑到，敌文同夫妇，在丧子之後，

一直在极度痛苦中生活，有人找他们死去了的儿子，这件事虽然不能使他们的生活有任

何改变，但是至少，是在一潭死水之中，掷下了一块石子，多少能引起一点水波，对他

们目前这样的生活来说，未始不是好事，又何必去令他们失望？

所以，我迟疑着未曾说甚麽，敌太太在这时候道：「文同，要不要把那个小姑娘…

…那个奇怪的姑娘来找家健的事，对卫先生说一说？」

我怔了一怔：「甚麽奇怪的小姑娘？」

敌文同皱着眉：「这件事，也真怪，记得那是家健死後的十周年忌辰，为了怀念家

健，每年忌辰，我们两夫妇，都……都……」

他讲到这里，喉头梗塞，说不下去，敌太太也开始拭泪。这种场面，自然令人感到

黯然。我忙道：「我知道，天下父母心……还是说说那个奇怪的小姑娘吧。」

敌文同「嗯」了一声：「那时侯，我玉雕还未完成，客厅还有着家 陈设，祭奠的

仪式也在那里举行，我们没有甚麽亲友，只有我们两人，对着家健的遗像和遗物，默默

垂泪，忽然，我们听到了除了我们的辍泣声外，还有一个人在哭，我们回头看去，看到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瘦伶伶的，也不知道她是怎麽进来的，也望着家健的遗像在哭

着……」

第二部：相约来生 爱意感人

敌文同夫妇，一看到忽然多了这样的一个小姑娘，心中真是讶异莫名，一时之间，

也忘了悲痛，敌太太首先问：「小妹妹，你是甚麽人？」

那小姑娘并不回答，只是怔怔地望着敌家健的遗像，流着泪。

这种情景，十分诡异，敌文同夫妇连连发问，可是那小姑娘只是一声不出，反倒未

得敌文同夫妇的准许，过去抚弄敌家健的遗物，一面抚弄着，一面泪水流得更急。

敌文同夫妇给那小姑娘的行动，弄得骇异莫名，敌文同忍不住又问：「小姑娘，你

认识家健？」

他这句话一问出口，就知道不是很对头，因为那小姑娘看来，无论如何不会超过十

岁，而敌家健死了也有十年，怎麽会认识？

所以，他立时又改口问道：「小妹妹，你今年多少岁了？」

那小姑娘仍然一声不出，敌文同夫妇不知如何才好，只好由得那小姑娘去，大约过

了半个多小时，小姑娘才忽然向他们问了一句话。

那小姑娘出现之後，一直未曾开过口，两夫妇几乎怀疑她是哑子了，但这时一开口

，却是声音清楚玲珑，十分动听。

她问的那个问题，也令得敌文同夫妇，震呆了好一阵子，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

那小姑娘指着遗像问：「他一直没有回来过？」

这麽简单的一个问题，但实在没有法子回答，两人震呆了一阵，敌文同悲哀地道：

「小妹妹，这是我们的儿子，他死了，今天是他去世十年的忌辰。」

小姑娘对敌文同的话，没有甚麽特别的反应。敌太太对小姑娘的话，却又有不同的

理解。

本来，对一个只有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不应该说甚麽，但是敌太太感到，这小姑娘

对自己的儿子的死，好像也感到十分悲悼。

敌老太太叹了一声：「小妹妹，你说他有没有回魂、托梦甚麽的？唉，没有，我们

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他，但是……他真忍心……不曾回来过。」

小姑娘听到了这样的回答，大眼睛忽闪忽闪，泪珠涌了出来。

在敌文同夫妇还想再问甚麽时，她突然转过身，向外疾奔了出去。

由於这小姑娘的言行，处处透着怪异，敌文同夫妇，自然立即追了出去，可是他们

毕竟上了年纪，奔跑之间，哪有小孩子来得快捷？等到他们追到了门口，那小姑娘早已

爬过了铁门，奔到了路上。

他们两人大声叫着，要那小姑娘回来，可是小姑娘连头都不回，一下子就奔得看不

见了。

事後，敌文同夫妇在附近找着，又捱门涯户，去拜访附近的人家，他们以为，那小

姑娘一定住在附近，在他们的屋子附近，有几条乡村，虽然那小姑娘看起来，不像是乡

下人家的孩子，可是他们连那几条乡村都没有放过。

而且，他们还渐渐扩大寻找的范围，足足找了一年，一点结果也没有，显然那小姑

娘并不从附近来，他们找寻的范围，已经远及十公里之外了。

一年之後，又是敌家健的忌辰了，敌文同夫妇都怀着希望，希望那小姑娘会再出现

，可是他们失望了，那小女孩没有再出现。

而且，以後，一直也未曾再出现过。

敌文同讲完了那「奇怪的小姑娘」的事，陈长青一面眨着眼，一面望着我：「我第

一次听到这个小姑娘的事，就认为那小姑娘，一定和家健认识。」

陈长青明知那小女孩的年龄，不可能认得敌家健，他还要坚持如此说，那麽他的用

意，其实也很明显。他的意思是，那小姑娘在一种特殊的情形下，认识敌家健。

陈长青接着又道：「有两种可能，一是家健死了之後，曾和这小姑娘有着某种方式

的接触。其二，是这小女孩的前生 」

他讲到这里，向敌文同夫妇望了一眼。陈长青神态已经够怪，可是敌文同夫妇的反

应更怪，他们两人，不约而同，现出了极其愤怒的神情。

我不知道陈长青的话有甚麽得罪他们，而且陈长青的话只说了一半，并没有讲完。

陈长青一看到敌又同夫妇面如玄坛，一副怒容，就不想再说下去。我忙道：「前生怎麽

样？」

陈长青吞了一口口水，才道：「有可能前生认识家健。」

敌太太这时，陡然叫了起来：「不会，你别再在我面前说那小女孩的前生是王玉芬

。」

敌文同也立时瞪大了眼，充满敌意，彷佛陈长青如果再多一句口，他就要跳起来，

饱以老拳。

这更使我感到讶异，陈长青对敌文同十分好，连他们住的房子，都是陈长青出钱赎

回来的，而这时，他们对陈长青的态度，可以说坏到极点，而这一切，自然由於那个叫

王玉芬的女孩子所引起，这个王玉芬又是甚麽人？为甚麽敌文同夫妇不准陈长青提起她

？

陈长青这个人，就是有这个好处，人家对他的态度如此之坏，但是他还是像受了冤

屈的小孩子：「我又没有说她是王玉芬，我只不过说，她前生，可能认识家健。」

敌文同甚至额上绽起了青筋，哑着声喝道：「别再在我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陈长青飞快地眨着眼，不再说甚麽，我向他望去，他也向我望来，同时，向我作了

一个手势，暗示我先别问，等会他会解释。

我也只好暂存心中的纳闷，一时之间，因为敌文同夫妇的态度异常，书房中陡然静

下来。过了好一会，两夫妇才又异口同声，向陈长青道歉，陈长青叹了一声：「算了，

你们的心情我明白，这……不必去说它了，总之，这个小姑娘有点古怪！」

敌文同夫妇又转而向我道歉，我讽刺了他们一句：「你们又没有得罪我，连陈先生

都那麽大量，我有甚麽关系？」

一句话，说得他们两人，满脸通红，唉声叹气，不知如何才好，陈长青反倒替他们

打圆场，又向我连连施眼色，示意我别再多说甚麽。

老实说，若不是看得出，他们一直生活在极度的痛苦中，实在十分可怜，我真不会

原谅他们刚才对陈长青的这种态度。

当下，我略摆了摆手，表示算了，陈长青才又道：「我看，有可能，现在登广告的

那少女，就是当年曾神秘出现的那个小姑娘。」

我皱着眉：「要找这个登广告的少女，不是困难，这件事交给我好了。」

我想到的是小郭。小郭的私家侦探业务，越做越广，已是世界十大名探之一，那少

女曾出入那麽多家报馆，要找出她来，自然不难。

我说着，就走到放电话的几旁，拿起电话，小郭变成名探，架子挺大，平时连电话

都不怎麽听，不过我有他私人电话的号码，自然一拨就通。他听到了我的声音，高兴莫

名，我把情形对他说了一下，他一口答应，而且道：「有这样的线索，要是叁天之内，

不能把这个少女找出来，那我也别混下去了。」

我哈哈大笑：「先别夸口，很多时候，事情的表面越是简单，内情就越复杂。」

小郭大声道：「包在我身上，一有结果，立刻就和你联络。」

我放下了电话：「只要一找到那个少女，一切都可以明白，何必瞎猜。」

陈长青有点不好意思，自己敲着自己的头：「真是，这是最简单的办法，怎麽会一

时想不起来，我看，我们也该告辞了。」

敌文同夫妇又说了一些客气话，送我们出来，经过大厅，我在那座玉雕像面前，停

了相当久，欣赏着。整座玉雕像，当然不单是工艺精绝，而且实实在在是一件非凡的艺

术品。从雕像看来，敌家健生前，高大英俊，颧骨略高，鼻子十分英挺，粗手大脚。这

样可爱的一个青年人，二十岁出头就去世，难怪父母要伤心怀念一辈子。

我终於转过身来，我看到敌文同夫妇，都在偷偷垂泪。我也没有甚麽话好说，只是

长叹一声，拍了拍敌文同的膀子，敌文同长叹了一声，老泪纵横，陈长青拉了我一下，

和我一起走出去，敌文同夫妇尽管伤心，但还是礼数周到，一直送到了大门口，真奇怪

何以刚才，他们会对陈长青的态度，如此恶劣。

我们上了车，陈长青立时道：「那个王玉芬，他们连提也不给提的女孩子，是家健

的爱人。」

我「哦」地一声：「老人家不赞成？」

太爱自己儿女的父母，往往对自己儿女的爱人，有一种莫名的妒嫉，却不知道，儿

女长大，一定会寻觅异性，绝不能只满足於父母之爱。

陈长青叹了一声道：「不，不过他们认为，家健是被王玉芬杀死的。」

这倒很出乎意料之外，我立时道：「怎麽一回事？敌家健死於谋杀？」

陈长青一挥手：「当然不是。死於一次交通意外，说起来也真是命里注定，出事之

前不多久，敌家健二十一岁生日，敌文同买了一辆车子给儿子做生日礼物，家健有驾驶

执照，而王玉芬没有，那天，王玉芬来探家健，王玉芬比家健小一岁，年轻女孩，好动

又活泼，吵着要开车子。」

陈长青讲到这里，我已经可以知道以後发生甚麽事了。

简单地来说：王玉芬吵着要开车子，她又没有驾驶执照，是不是曾学过开车，也成

问题。当时，敌文同夫妇反对，可是敌家健却禁不起女朋友的娇嗔，对他父母说，有他

在身边，不要紧的，而且乡间的大路宽阔，不会开车，也不要紧。

敌文同夫妇扭不过儿子，但还是对王玉芬极度不满。他们眼看着王玉芬开车，敌家

健坐在旁边，车子歪歪斜斜地驶向前去，驶出了他们的视线之外。

王玉芬和敌家健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车子驶出了不到一公里，就失去了控制，

冲出了公路，跌下了五十多公尺，王玉芬和敌家健，身受重伤，若是立刻得到抢救，两

人可能还不致丧生，但是路上来往的车辆不多，等到被发现，把人救出来，已经过去了

二小时，伤重，流血过多，两人奄奄一息，等到双方家长赶到，王玉芬先死了，敌家健

只向他的父母，看了一眼，也停止了呼吸。

这种惨剧，时有发生，局外人，看到报纸上有这样的新闻，至多长叹一声，说这是

惨剧，但是失去了亲人的，内心的惨痛，真是难以形容。

敌文同夫妇，於是一口咬定，自己的儿子被无知任性的王玉芬杀死，将王玉芬恨之

切骨。

我听到这里，不禁苦笑了一下：「王玉芬自己也死了啊，还恨甚麽？」

陈长青摇头：「他们还是一样恨，而且连带也恨王玉芬的父母，听说，当时在医院

的急诊室外，敌文同就几乎没把玉芬的父亲掐死，骂他生出这种害人精的女儿，唉，也

难怪他伤心，而王家却怪他们不阻止，反怪家健害死了他们的女儿。」

我可以想像，两个丧失了儿女的家庭，如何互相埋怨对方的情形。有这样的一段往

事在，难怪敌文同夫妇刚才对陈长青的态度如此恶劣。

我想了一想：「你认为那个几年前曾出现过的小姑娘，和如今登广告的是同一个人

？」

陈长青点头：「有可能。」

我又道：「她，你认为是王玉芬转世？」

陈长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向敌文同夫妇提出这一点，几乎没给他们用扫帚拍

打出来。敌文同还说，如果那女孩真是王玉芬转世。他拚了老命，也要把她掐死，替他

儿子报仇。」

敌文同的态度如何，倒可以不论，那登广告的少女，的确耐人寻味。她的行迳十分

怪异，有一点很难想得通：她为甚麽要找敌家健？

就算她真是王玉芬转世，她明知敌家健死了，怎麽还会去找他？

我一想到这里，陡然之间，豁然开朗，想到了整件事的关键，不由自主，「啊」地

一声，叫了起来。由於我平时不大惊小怪，是以这一叫，把驾车的陈长青吓了一大跳，

他连忙停住了车，向我望来。

我立时道：「我明白了，那少女的前生是王玉芬！」

陈长青忙道：「是因为那小姑娘，或者那少女的年龄，十分吻合？敌家健十周年忌

辰，那小姑娘看来十岁左右，如今十七年了，那登广告的少女，看来十七八岁，她一定

立即转世再生。」

我道：「这固然是因素之一，还有那广告上的用辞，看起来很普通，但是辞意十分

有含意，看起来，是一双男女，在若干年之前分手，但是又相约在日後再聚，而到时，

却有一方失了约。」

陈长青「啊」地一声：「你是说，当年王玉芬和敌家健，临死之前，相约来生相会

？」

我点了点头：「如果承认如今这个少女的前生是王玉芬，那麽，就一定是这样，他

们的车子失事，受了重伤，被困在车中，最後死亡的原因是失血过多，他们必然会有一

段极其可怕的经历：知道自己伤重要死，但是神智却还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来生预约

，一定在这种情形之下约定。」

陈长青听得神情十分激动：「相约来生，何等动人的爱情故事！玉芬已经有了来生

，家健是怎麽一回事，为甚麽还不出现？」

我道：「作一些假设看看。」

陈长青兴致勃勃：「好，第一个假设是，家健的来生，在一个相当远的地方，所以

无法取得联络。」

陈长青的话，令得我陡然想起一件事，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颤：「我听说过，有

一个印尼科学家，和他的好朋友，相约了他死之後，一定会有再生，结果，他降生在新

畿内亚，深山的穴居人部落之中。」

陈长青张大了口：「不会吧……不会这样悲惨吧。」

我吸了一口气：「另一种可能是，由於两生之间，通常来说，都会不记得前一生的

事，所以今生的家健，根本不记得有这样的一个约会了。」

陈长青道：「那何以今生的玉芬记得？」

我道：「这十分罕见。据我所知，即使今生的家健没有了前生的记忆，但是由於某

些因果，今生的家健，如果见到了今生的玉芬，一定会爱上她。」

陈长青松了一口气，他十分重感情，我提出了玉芬和家健在自知必然难逃一死，有

着「来生之约」，他一直希望这一双男女，在今生会再续前缘，有一个美满的结果。

他道：「那就简单了，只要我们可以找到今生的玉芬，问问她有没有热烈追求她的

青年，这个青年，就可能是今生的敌家健，有趣，有趣。」

我摇着头：「这只不过是我们的想像，而且，也不是那麽有趣。」

陈长青「哼」地一声：「相爱的男女，能够缘订来生，而且，又有美满的结果，怎

麽不有趣？」

我叹了一声：「你怎麽知道必有美满的结果？」

陈长青固执起来，真是无理可喻，他用力一下拍在驾驶盘上，大声道：「一定有的

。」

我要是再和他争论下去，那真是傻瓜了，我道：「快开车吧。」

陈长青还在嘀咕，我也不去理会他，他驶出了没有多久，又在路边停了下来，指着

路旁的悬崖：「就在这里，车子失事，翻了下去，详细的情形怎样，敌文同不很肯说。

」

我笑道：「当年，这宗交通失事，一定轰动社会，到图书馆的资料室去查一查，比

听敌文同流泪叙述好得多。」

陈长青「哈」地一声：「真是，我又没有想到，这就去，这就去。」

本来，我对这件事，并不是十分热切，但是推测起来，事情可能和前生的约定有关

，那就变成了一件十分值得深究的事，所以，对陈长青的提议，我立时点头答应。

陈长青看来比我还性急，把车子开得飞快，到了图书馆，就直奔时事资料室。

陈长青是这家图书馆的熟客，职员都认识他，不一会，微型软片，一盒一盒找了出

来，我和他各自分据一架微型软片的显示仪，查看着当年这宗交通意外的资料。果然，

当年的报纸，对之记载得十分详细，非但有新闻报导，而且有特稿，有几份杂志，更是

一连几期，都详细地记载着。

不但有文字，还有敌家健和王玉芬的照片。

才一开始看资料，我和陈长青两人，已经呆住了说不出话来。令得我们惊愕的原因

，自然在後面会写出来，先说整件事的经过，比起陈长青复述，敌文同告诉他的，详尽

了不知道多少，而且还有极其感人的经过，是当年这件交通意外，引起公众广泛注意的

原因。

原来，车子失事，冲出了路面，跌下悬崖，敌家健和王玉芬，两人都身受重伤，同

时被震出了车厢。当时并没有立即的目击者，而两个当事人又没有留下话就死了，所以

真正的情形如何，无由得知，但是按首先发现他们的一批郊游归来的青年学生描述：车

子搁在悬崖的大石上，被几株树阻着，毁烂不堪，两个伤者，敌家健和王玉芬，满身是

血，处在一种十分罕见的情形之下。

敌家健的左臂，紧紧勾住了一株打斜生出来的树 ，双脚抵在 石上，支持着他的

身子，不致跌下几百公尺深的悬崖 在悬崖之下，是波涛拍岸的海。

敌家健的右手，紧握着王玉芬的右手，两人的十只手指，交叉着，紧握一起。王玉

芬的左手，还紧抓着敌家健的手腕。王玉芬如果不这样子，她的身子就会无所依靠，直

向悬崖下的大海中跌下去，她身子悬空，全靠敌家健抓住了她！

根据这样的情形推测，很容易得到结论：他们受了伤，被震出车厢，王玉芬本来曾

向悬崖下直摔下去，可是，同时被震出车厢的敌家健，却及时抓住了她的手，同时，又

勾住了树 。

王玉芬单是一只手抓住敌家健不够，所以才又抓住了敌家健的手腕。

敌家健虽然抓住了王玉芬，使玉芬不至於跌下悬崖去，可是由於他自己受伤他很重

，一手拉住了王玉芬，一臂勾住了树枝，已经使他用尽了气力，再也没有力量把王玉芬

拉上来，他自己自然也不能攀上去求救。

於是，一切就在那一霎间停顿，他们两人，眼看着鲜血迅速地离开自己的身体，完

全没有别的行动，可以解除他们的厄运。

这情形，和敌文同告诉陈长青的经过，大不相同，敌文同并没有说出这种情形来。

敌文同不说出真实的情形，只说是救援者来得太迟，以致流血过多而死，原因也很

容易明白。死者的确因失血过多而死，但是却是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失血过多而死！情形

绝不普通，而且十分感人。

我和陈长青一知道了当时的情形，互望了一眼，想起了一个相同的问题：如果敌家

健松手，放开王玉芬，他应该可以攀上悬崖去，他如果能攀回公路，自然有经过的车子

会发现他，他就有很大的机会获救。

自然，他如果放开了玉芬，玉芬万无生理 重伤之後，跌下悬崖，如何还有生望

？

敌文同夫妇那样恨玉芬，理由也更明显，他们认定王玉芬害死敌家健，不单是由於

王玉芬坚持要驾车，也是由於出事之後的情形，出事之後，如果玉芬肯牺牲自己 敌

文同夫妇一定这样想：如果王玉芬肯自己松手，敌家健可以攀回路面。

这自然也就是敌文同不肯把真实的情形讲给陈长青听的原因。

动人的事还在後面，当两人终於被救起，救护人员，无论如何，也无法分开敌家健

和王玉芬紧握着的手。他们的手指和手指交叉紧握着，由於当时情形危急，救护人员只

好由得他们的手紧握着，进行急救。

到了医院，抢救人员仍然无法将他们的手分开，一直到他们死，他们的手始终互握

着。

双方的家长赶到，看到了这样的情形，也有一些记者在场，当时在医院，有一场剧

烈的争吵。

王玉芬的父母，看到了这种情形，一面伤心欲绝，一面提议：「他们既然至死都不

肯分开，就让他们这样子合葬了吧！」

敌文同的哀痛，根本令他失了常态，他当场就破口大骂，一面发了疯也似，想把紧

握着的敌家健和王玉芬的手分开，拿起刀来，要把王玉芬的手腕切断，被在场的人拉住

了，没能成功。

虽然敌文同夫妇坚持要把两人分开，但是却一直没有法子做到，两人的手，像是生

长在一起了，到最後，实在没有办法，两人的 体，一起送进焚化炉火葬。

这自然也是这宗交通失事能使报章杂志不断详细报导的原因。

还有许多报导，双方家长互相指责对方。而令得敌文同夫妇怒发如狂的是由於两人

一起火化，骨灰全然无法分得开，两家各分了一半，自然是两人共同的骨灰，这又加深

了敌文同夫妇的悲痛和恨意，难怪陈长青提及如今登广告的少女，可能是王玉芬转世，

敌文同夫妇的反应加斯强烈！

看完了所有资料，我和陈长青两人，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陈长青才喃喃地道：「这……真是……他们……的来生之约，一定是

在他们自知不能活了，才订下的！」

我皱着眉：「真令人震栗，想想看，他们互望着，流着血，没有人发现他们，在这

样的情形之下，眼看生命离自己越来越远 」

陈长青不由自主发抖，我也停住了不再讲下去，因为这种情形，真是太悲惨了。

死亡，如果猝然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完成，那并不如何可怕，可是，像敌家健

王玉芬这样的情形，那真叫人一想起就遍体生寒。

现在，该说说为甚麽一开始看资料，我和陈长青就大吃一惊了。

应该说，首先吃惊的是我，看到了王玉芬父母的名字：王振强、赵自玲。这两个名

字，一点也没有甚麽特别，我吃惊的原因是，各位还记得一开始时记述的那不断的来信

，「不知如何才好的父母」吗？在这个署名之後，有着签名，正是王振强和赵自玲。在

他们附来的回邮信封上，收信人是王振强、赵自玲！

我自然也立时想起，他们的信中，曾提及「我们已经失去过一个女儿」，当然就是

王玉芬！

陈长青因为不知道我收到过这样的来信，所以，这两个名字，对他来说，一点意义

也没有，不会引起任何反应。但是，我们看到了王玉芬的照片，都怔住了。

陈长青「啊」地一声：「这女孩子，我肯定见过。」

照片中的王玉芬，看起来瘦削而清秀，我立时道：「你当然见过，我也见过，就在

我们离开住所时，在对街留意我们的那个女孩。」

陈长青「啊」地一声，惊愕莫名：「对，至少，两个人极其相似，我不知道一个人

的前生和今生，连容貌也会相似。」

我道：「我也不知道会有这种情形，但是我相信，其间一定还有我们不明白的曲折

在。王玉芬的父母，最近一直在写信给我 」

我把王玉芬父母的来信，向陈长青提了一下，陈长青用力一拍桌子，令得资料室中

的其他人，向他怒目而视，他立时压低了声音：「那少女，是他们的另一个女儿：王玉

芬的妹妹，王玉芬的今世，就是她自己的妹妹，姊妹两人，自然相似。」

我也不禁「啊」地一声：「不必麻烦我们的郭大侦探了，我想，白素已不知和那少

女谈过多少话了，我们赶快回去吧。」

陈长青极其兴奋，草草把其他的资料看完，我则去打了一个电话给白素，白素一听

得我的声音，就道：「你快回来。」

我立时道：「留住王小姐，别让她走。」

白素的声音略现讶异：「你知道她在，那不足为奇，怎麽知道她姓王？」

我道：「说来话长，我已经知道了很多，我和陈长青立刻就赶回来。」

白素道：「那最好，我虽然已请她进屋子，可是她坚持要见了你才说一切。」

我放下电话，就归还了资料，仍然由陈长青驾车，赶回家去。

进门，就看到白素和那少女对坐着，看来那少女仍然没有说过甚麽。一看到了我和

陈长青，略带羞涩地站了起来，欲语又止，白素道：「这位，是王玉芳小姐。」

我和陈长青互望了一眼，姊姊叫王玉芬，妹妹叫王玉芳，再现成都没有。

王玉芳还是没有说甚麽，白素道：「王小姐说她有非常为难的事情，说出来，绝不

会有人相信，所以，她不好道如何说才好。」

我望向王玉芳，沉着地道：「一个人，带着前生的记忆，再世为人，其实并不太奇

特，怎麽会没有人相信？」

我这两句话一出口，王玉芳陡然震动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之极。任何人，

心中深藏着的秘密，以为绝没有人知道，突然之间，被人讲了出来，都会有同样的反应

。白素听了，倒并不怎麽吃惊，因为她一定早已知道，王玉芳的父母，就是写信给我们

的人，在信中，曾提及他们的女儿，像是有着前生的记忆。

看到了王玉芳不知所措，白素过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和她一起，坐了下来。

王玉芳也握紧了白素的手，身子微微发着抖，我和陈长青都不出声，等她的精神回

复正常。

过了好一会，她才吁了一口气：「我其实早应该找你们，但是……我想，发生的事

，这样惊世骇俗，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唉，可是我实在太想念家健，又没有法子找到

他，所以……所以……」

陈长青立时道：「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力，为你把家健从茫茫人海中找出来。」

王玉芳向陈长青投以感激的眼色。白素对於事情的前因後果，还一无所知，但是她

就是有这份耐性，一点也不急着发问。

我轻咳了一下：「那次意外的经过，当然极痛苦，不过是不是请王小姐可以忆述一

次？」

王玉芳低下了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深思，我趁她还没有开口，把她的情形，

简略地向白素讲述了一下。本来，王玉芳的前生是王玉芬，这还只不过是我和陈长青的

假设，但是在一见到玉芳之後，叁言两语，这一点已成为肯定的事实了。

白素听我说着，王玉芳也抬眼向我望来，等我说完，王玉芳抢先道：「卫先生，你

怎麽会想得到的？」

我作了一个手势：「推测得来的结论。」

王玉芳的神情有点激动，又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声音听来，却又十分平静。

她道：「出事的那天……我意思是指出事时，其实是家健在驾车。我开着车子离开

，没有多久，就发觉我不会驾驶，无法控制车子，家健帮我停了车，我们互相换了位置

，就由家健驾车。我们准备在附近兜一个圈子，就回家去。家健很喜欢开车，也喜欢开

快车，敌家伯伯绝对不许他开快车，他对我说了，可是一面说，一面却把车子越开越快

。

「我和家健都年轻，其实我们都不觉得开快一点有甚麽不好，我一面提醒他，车子

越来越快，一面还不断地笑着。

「而就在这时候，有一只口中衔着小猫的大猫，突然自山边窜出来，家健若不想避

开他们，也就没有事了，可是他却想避开，车子一扭，就失去了控制，冲出路面，冲向

悬崖。

「一切，全在一刹那之间发生。我时时在想，那只根本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野猫，

早半秒钟窜出来，或是迟半秒钟窜出来，就甚麽事也不会发生了。可是它偏偏在这个时

候窜出来，我和家健两个人，就因为这样偶然的一件事，而一切都改变了，这或者可以

说是命运吧，唉。」

王玉芳的声音很清脆动人，她缓缓地叙述着，神情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哀切。

这时。她在忆述着当日发生的事，当日事件的经过，根本没有别人知道，但王玉芳

自然知道的，因为她的前生是王玉芬，是当日在车子中的两个人之一！

第叁部：死也不放开 生也不放开

王玉芳略停了停，舔了一下唇：「那一霎间的事，真是记不得了，我只记得一下剧

烈的震汤，一定有一个极短暂的时间，失去了知觉，然後，就是痛楚，四肢百骸，里里

外外，没有一处地方不痛，再然後，我就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我全身悬空，只有一只

手被家健紧握着，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起另一只手来，抓住了家健的手腕。」

这些经过，我和陈长青都知道，但这时由「当事人」亲口说出来，听来还是极之惊

心动魄。

王玉芳的身子震动了一下：「那时，鲜血自我头上不知甚麽地方流下来，稠腻腻的

，令得我视线模糊，但是我头脑都还十分清醒，我立即看清楚了家健的处境，家健的身

上各处，也在不断冒着血，样子可怕极了，他的一只手臂，紧紧勾在树枝上，他在上，

我在下，自他身上涌出来的血，一串一串， 在我的身上，当时，我只看到他的口唇在

动，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但忽然之间，我的听觉恢复了。

「我听得他用嘶哑的声音在叫：『玉芬，千万不要松手，支持下去，支持下去。』

我喉头一阵阵发甜，无法出声，只好点着头。

「这时候，甚麽声音都听到，自他身上流下来的血，溅在我身上的拍拍声响，听起

来真是可怕。我也听到下面的海沟冲击，公路上有车子疾驶而过。我们开始叫唤，可是

我们的声音不大，在路面上经过的车子，又看不到我们，所以根本无法听到！

「我知道这样下去，绝不是办法，家健用尽了气力，想把我拉高一点，使我也可以

抓住树枝，可是他真是用尽气力了，一点也没能拉动我，我还是悬在空中，我忽然哭了

起来，出事之後，我直到这时才哭，泪水……和着血一起涌出来，我哭着：『家健，放

开我，让我跌下去，你可以自己攀上去求救。』我一面说，一面松开了抓住他手腕的手

。

「可是，我们的另一只手，却手指交缠着，紧握在一起，他不放手，我无法松得开

，而他又是握得这样紧，这样紧……」

陈长青听到这里，长叹了一声：「握得真紧，没有力量可以使你们互握着的手分开

来。」

王玉芳震动了一下，低下头去，我们都没有催她。

过了好一会，她才又缓慢地开始：「奇怪的是，当时我们都知道，生命在渐渐远离

，可是我们的心境，却十分平静，连身上那麽多处伤口，也不觉得十分疼痛。开始，我

们都认为是可以获救，但是随着时间的过去，血不断涌，我们都知道没有希望了。

「这一段过程，有好几次，耳际变得甚麽声音也听不到，只听到血在流，我不断地

在讲：家健，放开我，你自己爬上去，放开我，你自己爬上去。可是我不能肯定我在实

际上，是不是有声音发出来，那情形，就像是一个十分真实的梦境。可是有几次，我用

尽了气力在叫，总是发出声的，因为我突然听得家健说：不放开，不放开，死也不放开

，生也不放开。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想睁大眼，把他看得更清楚一点，可是不论我如何努力，看

出去，他总是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我们认识了一年多，虽然互相都知道深爱着对方，

但是他不是一个热情奔放的人，从来也没有那麽强烈地向我表示爱意。

「当时，我只觉得心血沸腾，似乎又多了力量，我立时道：『好，家健，我们来生

也要在一起』。家健道：『你去投你的胎，我投我的，我们来生要在一起，一能行动，

就要相会。』

「我道：『是，不过……来生是甚麽样的？』家健道：『我也不知道，但是总有来

生的，如果没有，那太悲哀了！』

「我知道他还说了一些甚麽，但是听不清楚，生命已远离我，我知道自己快死了，

死了之後怎麽样，完全不知道，心里十分恐慌，但是我却牢牢记得和家健的来生之约，

我相信他也一定记得。我最後听到有很多人在叫，大约是那群青年人发现我和家健时发

出的呼叫声。」

王玉芳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这时，我、白素和陈长青叁人，都相当紧张。王玉芬死了，她转世，变成王玉芳，

其间的过程如何？如果王玉芳有全部记忆，那将是研究前生和今生、研究转世珍贵之极

的资料。

王玉芳这时，清秀俏丽的脸上，现出十分迷惘的神情。

她向我们每人看了一眼，才道：「丧失了最後知觉之後，一直到又恢复了有知觉，

这其间，究竟发生了一些甚麽事，我只是一片空白。」

我「啊」地一声，明显地表示了失望。

王玉芳摇着头：「我没有像一些书籍中所写的那样，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光环，听

到了音乐；也没有感到自己向上升去，看到了自己受伤的身体，甚麽也没有。就像是倦

极了，自然而然入睡，等到一觉醒来，已经是另一个境界，甚至连梦境也没有。」

我叹了一声：「身体和灵魂之间的关系最难测。似乎每一个例子都是个别的，没有

一定的规律，每个例子，都有不同的遭遇。」

王玉芳没有表示甚麽意见，白素道：「你父母说你不到一周岁，就会沉思，你感到

自己『一觉睡醒』，是甚麽时候？」

王玉芳道：「小时候的事情，真是不记得了，只记得一直在想：有一件事很重要，

一定要记起它来，可是怎麽也记不起，等到有一天，突然想起了我和家健的约会时，我

已经十岁，一想起了这件事，所有的往事，都在极短的时间之中，一起想了起来。

「我又害怕又兴奋，虽然亲如父母，我也半个字都不敢透露。我父母觉得我自出生

以来就有点怪，那可能只是我下意识的行动。

「回复了记亿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到图书馆去找当年的资料，知道了我和家健死

了之後的一切经过。

「在我们十周年的忌辰，到了家健的家中，我不知道自己是何以会转世成为自己的

妹妹，或许，在我死的时候，我母亲正怀孕，而我的意识是要回家，所以，灵魂进入了

当时的胎儿中。」

王玉芳说到这里，用询问的目光望着我。

我摊了摊手：「或许，没有人知道在甚麽样的情形下，灵魂和肉体相结合。」

王玉芳叹了一声：「我去的时候，我多麽希望家健已经在了，变成了他自己的弟弟

，或是他的邻居，可是我失望了。由於我知道敌伯伯和敌伯母恨我切骨，我自然绝不敢

讲自己是甚麽人，我只希望能见到一个和我应该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而且我绝对肯定

，只要我们一见面，就可以互相知道对方是甚麽人，不论他的样子怎麽样，我们之间的

爱情都会延续下去。

「那次从敌伯伯家中回来，我知道家健没有『回家』，情形和我有所不同，那我就

得费功夫去找家健。可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行动没有太多自由，我已经尽量有时间：

我根本不上学 这是父母认为我古怪之极的原因之一。

「我也不做其他小女孩做的事，因为在形体上，我虽然只有十岁，但实际上，我的

智力超越了年龄，我尽一切可能找家健，越是人多的地方，我越是去，我有信心，就算

是几万人的场合，只要他在，我一下子就可以认出他来。可是，一年又一年过去，我一

直没有找到他。」

王玉芳的神情，越来越是黯然，声音也越来越低沉。陈长青叹了一声：「王小姐，

你应该考虑到，再生的家健，可能在地球的任何角落，不一定就在本地。」

王玉芳道：「我自然想到过，可是……我有甚麽能力……在全世界范围内找一个人

？登了那麽久广告而没有回响，我已经知道他不在本地，所以，我才……才想到了卫先

生……想请他帮助，可是……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

我还没有回答，白素已经道：「你放心，我们一定尽一切力量帮助你。」

王玉芳神情感激，眼神之中，充满了期望。这种情景，本来十分感人，但是我由於

想到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对整件事，感到并不乐观，所以我只是保持着沉默。

陈长青十分起劲，就他所知，向王玉芳解释着前生和今生之间，可能出现的种种不

可预测的情形，但是他只讲了一半，就有点脸红耳赤地住了口，因为王玉芳虽然听得很

用心，但是在应答之间，很快就令陈长青明白，她在这方面的所知，多过他不知多少。

这很正常，因为王玉芳本身，有着前生的记忆，她自然一直在留意有关方面的书籍

、报导和资料，陈长青怎能及得上她这方面知识的丰富？

我想了好久，才道：「其实，你可以向你父母说明这一切，你父母一直在写信给我

们求助。」

王玉芳现出了迟疑的神色来，叹了一声：「我已经尽量使自己正常，可是看起来还

是怪得很。我不向他们说明自己的情形，一则，是由於事情本身，太惊世骇俗；二则，

敌伯伯他们恨我，我父母也恨透了家健，如果他们知道我在找寻家健，一定会反对和阻

挠。」

我不禁有点骇然：「不会吧，他们知道你再生了，就不会恨家健了。」

王玉芳摇着头：「很难说，我再生了，他们自然喜欢，但是他们一定会想：原来应

该有两个女儿，现在只有一个，还是失去了一个女儿。」

王玉芳的这几句话，不是很容易理解，但却又是实在的情形。这情形多少有点特别

，因为王玉芬转世，恰好是降生在自己家里，那就会令她的父母觉得始终是少了一个女

儿。

如果王玉芬转世，生在别人家里，长大了之後又回家，那麽她的父母自然高兴不尽

。

白素「嗯」地一声：「是的，普通人不容易接受你的经历，暂时不必说，等找到了

家健，再说……或者根本不说都可以。」

陈长青问：「王小姐，你说，就算是几万人的场合，只要他在，你就可以指出他来

？」

王玉芳蹙着眉：「我只能说……我感到我可以做到这一点。」

陈长青吸了一口气: 「你的感觉，无疑十分强烈，那麽，你是不是感到他已转世？

还是他可能根本没有转世？」

这个问题十分重要，因为如果敌家健根本没有转世，王玉芳自然找不到甚麽。

而灵魂不转世的例子极多，极有可能。

可是，对於这个 重的问题，王玉芳连想也不想，就道：「他一定已经转世，我的

前生记忆恢复，我就有强烈的感觉，感到他活着，在不知甚麽地方，活着。」

王玉芳说得如此肯定，这令陈长青感到十分兴奋，他一直希望事情有一个美满的结

局，看来，他准备倾全力去帮助王玉芳，去寻找转世後的敌家健。

他滔滔不绝说了许多计画，包括在全世界各地报章上刊登广告，而且拍拍胸口，说

这些事，都可以交给他来办理。

王玉芳自然十分感激，我们又谈了一会。本来，我以为可以在王玉芳的经历之中，

得知一个人转世的详细经过情形。但是根据王玉芳的叙述，我自然失望。而且我相信王

玉芳所说的是实情，她没有理由对我们隐瞒甚麽。

生命本身极其复杂，到现在为止，虽然各方面都在尽力研究，可是所得的真实资料

极微，尤其在有关前生、今世、转世这一方面。

两生之间，经过了甚麽样的过程，如何从一生到另一生，这其间的详细情形如何，

却没有人可以讲得出来，就像王玉芳所说的那样：倦极而睡，等到一觉睡醒，已经是另

外一个局面了。

在「熟睡」中，当然一定曾有许多事情发生，但是连当事人都无法知道，旁人更是

不得而知了。

生命的奥秘，或许也在於此，若是一切过程尽皆了然，生命还有甚麽秘密可言？

谈了一会，白素建议王玉芳和我们保持经常的联络，并且，不必对她父母提起曾和

我们见过面。王玉芳一一答应，白素送她到门口後回来：「事情真是奇妙之极。」

我道：「奇妙？但是我却认为不是很妙。」

陈长青立时一瞪眼：「为甚麽？」

我早就想到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所以立时道：「为甚麽只是转了世的王玉芬在找

寻敌家健，转了世的敌家健，何以不寻找王玉芬？」

陈长青道：「你怎知道他不在找她？或许，在巴西的里约热内卢，有一个十七岁的

青年，正肝肠寸断，在寻找他前生的情人。」

我摇头：「你这样说法，极其不通，敌家健若是转世到了巴西，他何必寻找，迳自

到这里来就可以了。」

陈长青怔了一怔：「他又怎知王玉芬转世之後，还在她原来的家庭之中？」

我道：「关键就在这里，他不知道，但是他至少该回来看看，王家可有甚麽巴西青

年、冈比亚青年、印度青年出现过？不论他现在变成甚麽样子，王玉芳都可以一下子就

认出他来，他没有来过。」

陈长青虽然一心要美满的结果，但是这个关键性的问题，他未曾想到，而且，那无

可反驳。

白素迟疑了一下：「或许，转世的敌家健，由於不可知的原因，未曾恢复前生的记

忆？」我点头：「这是最乐观的推测。」

陈长青叫了起来：「卫斯理，你想推测甚麽？」

我叹了一声：「我不知道，真的，无从推测起，有几百个可能。」

陈长青沉声道：「我们应该相信王玉芳的感觉，她说她感到敌家健已然转世，好好

活着，只是不知道在甚麽地方。据我想，我们由近而远扩大开去，我要去见一见你那个

大侦探朋友，叫他不必去找那少女了，在敌文同住所附近，去找十七岁左右的男孩子。

」

我笑：「怎知道一定是男孩子，女孩子不可以麽？我不认为在转世的过程之中，灵

魂有自由选择身体的自由。」

陈长青道：「女孩子也不要紧，她们一样可以 」

他没有说下去，停了一停，又道：「我还要到生死注册处去查，查一切十七年前出

世者的纪录。」

我叹了一声：「看来非这样不可了。」

陈长青说做就做，我把他介绍给了小郭，小郭的侦探事务所，动员了叁十名能干的

职员去查这件事，在敌文同那屋子附近，十六七岁的少年，都找了出来，陈长青还约了

王玉芳，一起去看访那些人。

可是一连十天，一点结果也没有。

十天之後的一个晚上，陈长青和王玉芳，一起来到我家里，王玉芳的神情，十分忧

郁，白素安慰她：「才找了十天八天，算得甚麽，玉芳，你得准备十年，甚至更长的时

间去找他。」

王玉芳陡然间：「为甚麽只是我找他，而他不来找我？」

她也觉察到这个关键性的问题了。白素向我望了一眼：「可能他受到了环境的限制

，不能来找你，或者，他在我你，你不知道。」

王玉芳低叹一声：「家健要找我，其实很容易，他只要到我家来就可以……他一来

，我就可以知道他是谁，奇怪的是……是……」

她讲到这里，迟疑着没有说下去，我道：「你想到甚麽，只管说，我们相信你的感

觉极其敏锐，尤其对家健，有超乎寻常的敏锐。」

王玉芳吸了一口气：「这十天，我一直在家健的家附近，我有强烈的感觉，他不会

在别处，就在那里，一定就在那里。」

我们都不出声，因为感觉再强烈，也只是她的感觉，别人无由深切体会这种感觉是

甚麽样的。

王玉芳的神情有点焦急，她略为涨红了脸：「真的，这种感觉，在我十岁那年，到

敌伯伯家去的时候，我就有了，我甚至感到他……就在原来的家。」

我「啊」地一声：「会不会他一直未曾转世，还以灵魂的状态存在，那就容易使你

有这种感觉。」

王玉芳道：「不会，如果那样，就应该我在何处，就感到他在何处，为甚麽我会感

到他就在原来住的地方呢？」

王玉芳说得如此肯定，十分诡异，我们互望着，虽然对於灵魂、生命，我们都有种

种假设，但其中真正情形如何，我们都不知道，所以也无从发表任何意见。

王玉芳向陈长青望了一眼：「像今天，我两次经过敌家花园的围墙，我就觉得家健

就在围墙内。可是陈先生却要我离去，他说我和玉芬长得很像，敌伯伯看到了我，会对

我不利。」

我道：「长青，这就是你不对了，玉芳始终要和他们见面的。」

陈长青叹了一声：「敌文同的情形，你见过，他若是知道玉芬已经转世，家健却还

没有着落，只怕他立即就会发疯。」

白素摇头：「这不是办法，玉芳如今有这样强烈的感觉，我看，明天我们索性带着

玉芳，一起去拜访敌文同。」

我立时表示赞同，陈长青望向王玉芳，王玉芳也点了点头，陈长青扭不过我们叁个

人，就向王玉芳道：「好，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准十点，我们在敌家的大门口见，一

起进去。」

决定了之後，陈长青送王玉芳离去，白素忽然道：「找不到转世的敌家健，陈长青

和王玉芳，其实倒是很好的一对。」

我脱口道：「甚麽很好的一对，陈长青大她那麽多。」

白素笑了起来：「大那麽多？把王玉芬的一生算上，王玉芳比陈长青还大！」

由於王玉芳的情形是这麽怪异，她和陈长青之间，究竟谁大谁小，也真难以计算。

我没有再说甚麽，只是道：「希望她那种强烈的感觉，真的有效。」

白素沉思着，我们又讨论了一下转世的种种问题，就没有再谈论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和白素驾车向敌家去，到了敌家门口，看到陈长青和王玉芳已经到

了，车停在墙外，两人在车子里，见了我们，才一起出来。

王玉芳很有点怯意，陈长青在不住地给她壮胆，我们先约略商议了一下，推我去和

敌文同夫妇打交道。於是我们按门铃，敌文同走出来开门，铁门打开，我们一起走进去

，敌文同一看到了王玉芳，就陡地一呆，刹那之间，连面上的肌肉，都为之颤动，目光

定在她的身上，再也移不开。

王玉芳的神情也很奇特，本来，她大有怯意，可是进了花园，她整个人都像是变了

，变得四周围发生的事，看来与她完全无关，她全神贯注，缓缓地四面看着，口唇微颤

，但是又没有发出甚麽声音。

敌文同终於忍不住，用冰冷的声音问：「她是谁？」

我笑着：「敌先生，先进去再说。」我一面说，一面示意王玉芳也进去。

可是王玉芳不知专注在甚麽事上，她竟全然未觉，直到白素碰了她一下，她才道：

「我……想留在花园，让我留在花园里。」

她的神态，有一股莫名的怪异，我们互望了一眼，不便勉强她，就由得她留在花园

中，其馀人一起走向屋子。敌文同的神态，始终极其疑惑。

一直到进了他的书房，敌太太也来了，敌太太先在屋子门口，向王玉芳望了几眼，

她道：「那个女孩子，就是那个……一定就是她。」

敌文同脸色铁青，盯着陈长青，我道：「谁也不准乱来，敌先生，发生在这女孩身

上的事，同样也可能发生在家健的身上。」

听到提及了家健，他们两人的神态，才比较正常。但还是充满了疑惑。於是，我就

先从汽车失事时，是由敌家健在驾车开始讲起，才讲了一半，他们两人就齐声问：「你

怎麽知道？」

我就是等着他们这一问，我立时告诉他们，那是王玉芳说的，而王玉芳，就是王玉

芬的转世，他们以前曾见过的那个「奇怪的小姑娘」，和近月来刊登广告的少女，就是

她。

敌氏夫妇的神情激动莫名，敌太太厉声道：「把她赶出去，赶出去。」

敌文同四面团团乱转着，一面叫道：「打死她，打死她。」看他的动作，像是在寻

找甚麽工具，以便把王玉芳打死。

我由得他们去激动，自顾自说着：「本来，我们不想带她来的，但是，她有强烈的

感觉，感到家健也已经转世了。」

敌文同失声叫：「她是甚麽东西，家健要是转世了，我们是他的父母，应该最先知

道。」

我冷冷地望着他们：「她是一个转世人，有着前生的记忆，或许这就是使她能感到

家健已经转世的原因。你们有前生的记忆吗？你们没有这种能力！」

两人给我说得哑口无言，但是愤怒之情，丝毫不减，直到我又说了一句话，他们两

人才陡然震动了一下，一时之间，现出了不知所措的神情。

我讲的那一句话是：「她不但感到家健已经转世，而且感到他就在这里附近。」

他们震呆了片刻，敌太太首先哭了起来：「家健早就转世了？在这里？他为甚麽不

来见我们？为甚麽？他难道不知道我们是多麽怀念他？」

敌太太一面哭着，一面抽噎地说着话，敌文同也跟着眼红了起来。

他把手放在妻子的手上，语言哽咽：「别这样，我才不相信甚麽前生来世的鬼话，

家健……不是一直在陪着我们吗？那玉像……和家健在生时，又有甚麽不同？看起来，

还不是活生生的家健？」

这时，听得敌文同这样说，我也不禁怔了一怔，那座玉雕像，毫无疑问，充满了生

气，但是无论如何，那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若是说，敌家健转世，他前生的生命，进入了那座玉像之中，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

了。

虽然在各种各样的传说之中，人的生命和美玉之间，有着极其密切的联系，但是，

人的生命进入了玉之中，这实在难以想像！

我无比疑惑，向白素望了一眼，白素和我在一起那麽久，早已到了不必甚麽言语，

就知道我在想些甚麽的地步，她看到我向她望去，缓缓摇头，低声道：「灵魂……不见

得会进入玉像之中。」

陈长青也陡然震动了一下，刹那之间，他也想到我们在讨论的是甚麽问题了，他立

时道：「很难说，曾有一个灵魂，在一块木炭之中！」

敌氏夫妇却全然不知我们在讨论甚麽，仍是自顾自一面抽噎，一面不断说着怀念家

健的话。我向白素和陈长青两人，使了一个眼色。

因为，我们既然想到了有这个可能，总得尽力去求证。

如果敌家健的转世，使他成了一座玉雕像，那麽，在有些地方，倒是可以讲得通的

，例如他为甚麽一直没有主动去找转了世的玉芬，玉像毕竟不是活生生的人，玉像有口

，可是张不开来，玉像有脚，可是不能动。

自然，也有神话故事之中，玉像、铜像，甚至是木像会变成活的例子，但是实在很

难想像，一座玉像，如何真会活动。

我一面迅速地转着念，一面急步向外走去，才一到大厅，我就看到了王玉芳。王玉

芳站在敌家健的雕像之前，怔怔地望着那雕像，纹丝不动。看起来，她这样站着，已经

很久了。

她是那麽专注地望着那座玉像，整个人都静止，极度静止，甚至使人感到她非但没

有呼吸，而且连体内的血液也凝结！

她的那种静态，给人的印象是，站在那里的王玉芳，根本也是一座雕像，而且，有

生气的程度，反倒不如敌家健的玉像。

我一看到了这种情形，立时止步，紧跟着我出来的是白素、陈长青，然後，才是敌

氏夫妇。他们两人一看到王玉芳在玉像面前，张口就要呼喝。

他们一张口，我和白素一起出手，一边一个，按住了他们的口，不让他们出声，同

时，陈长青也以极严厉的眼光，盯住了他们，我唯恐他们还要蛮来，用极低，但是极严

厉的声音道：「别出声。出一下声，我就绝不客气。」

或许是由於我的语气实在严厉，或许是由於眼前的情景，令得他们也感到不出声为

上，所以，他们一起点了点头。

我和白素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手，他们果然没有出声，只是喘着气。我再向王玉芳

望去，王玉芳仍然一动都不动地站在玉像面前。我们都跟着一动不动，注视着事态的发

展。过了好久，我双脚都因为久立，而略感麻木，才看到王玉芳的脸上肌肉，颤动了几

下，接着，她口唇也颤动了起来，然後，自她的口中，轻轻吐出了两个字来：「家健。

」

这一下呼唤，声音极低，可是在一下低唤之後，她陡然尖叫了起来：「家健！」

她的尖叫声徒然划破了静寂，令得我们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

她在一叫之後，就扑向前去，紧紧地拥住了那雕像，拥得极紧。在那一霎间，由於

玉像如此生动，我似乎在恍惚之间，感到玉像也在回拥着王玉芳，我连忙定了定神，自

然，玉像还是玉像，一切也没有动过。

王玉芳抱住了玉像，不住在说着话，声音急促，但是听得出来，充满了喜悦。

她在道：「家健，原来你一直在这里，我找得你好苦，我知道你一直在，一直在，

没有关系的，我早就说过，不论你变成甚麽样子，我一下子就可以在几万人之中，把你

认出来，我们终於又在一起了、终於又在一起了。家健，我想你，我要告诉你，这些年

来，我是多麽想念你，我……」她紧拥着玉像，我们不约而同，来到可以面对她的位置

，只见她泪如泉涌。

但是不论是神情还是语调，却又实实在在，满是喜悦和兴奋。

她不断地在说着，到後来，已听不清楚她在说些甚麽，这种情形，若是两个人相拥

着，自然感人之极，可是此际，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和一座玉像，这就令人有说不出

来的诧异。

敌文同夫妇骇然互望，陈长青一连叫了好几声，玉芳才不再对玉像说话，抹着眼泪

：「谢谢你们，我终於找到家健了，上次我来的时候，竟没有看到，不然，也不必又等

了那麽多年！」

敌文同缓缓向前走去，未到玉像之前，忽然发出了一下低呼声，神情讶异莫名，急

速喘着气，叫：「快来看，这好像……有点不同了！」

敌太太连忙奔过去，看着玉像，也现出疑讶的神情来。这时，我也注意到了，玉像

的脸部，似乎更流动，更有生气，那种美玉的光辉，在隐隐流转，以致玉像看来，更像

是活的！前一次，我曾仔细的留意过这玉像，可以明显地感到不同！陈长青也有点怔呆

，只有白素，因为以前未曾对玉像注意过，所以没有比较，但这时，她也为那玉像的生

动而感到惊讶。

敌文同的身子簌簌地发着抖，用发抖的手，去抚玉像的脸颊，颤声道：「孩子，真

是你？孩子 」

他已无法再说得下去，和敌太太两人，一起去拥抱玉像，连王玉芳也抱在一起，敌

文同夫妇互望了一眼，显然，他们对王玉芳的恨意，就在那一霎间消除了。

转世了的王玉芬，终於找到了转世了的敌家健。可是敌家健却成了一座玉像。

不过王玉芳一点也不在乎，她当天就没有离开敌家，敌文同夫妇给她整理了一间房

间给她住，并且，叁个人合力，把那座玉像，移到了她的房间中，王玉芳宣布，那就是

她的丈夫，敌家健。敌文同夫妇自然也很高兴。可是，另外却有人极不高兴。

首先不高兴的是王玉芳的父母，到敌家去大吵大闹了很多次，可是王玉芳一再表示

一切全是她自愿，还把她转世的事说了出来，说这一切，全是命运的安排。

但是她父母仍然不相信，直到王玉方说，要是不让她这样，她就自杀，她父母总算

没有再逼她回家，只是派了好几个精神病专科医生，去替她作检查，而检查也没有结果

，因为王玉芳除了坚决把一座玉像当作她的丈夫，异於寻常之外，其馀一切，都正常无

比。

两个专家事後找到了我和白素，我问他们检查的结果如何，以下是两个专家和我们

之间的对话。

专家之一说：「这是一宗罕见的精神分裂症病例，患者完全投入了她自己的幻想之

中，而迷失了原来的自己。」

我皱看眉：「你们否定转世再生。」

专家之二喟叹：「卫先生，转世、再生，全是她自己讲出来的，没有任何事实可以

证明。」

我反驳：「可是她知道汽车失事时的一切详细经过。」

专家之一苦笑：「她自小到大，一定不断地听她父母讲述过关於她姊姊如何意外死

亡的事，这件事，对她来说，印象深刻无比，渐渐地，她就把自己当作了是她的姊姊，

精神分裂，於此开始。至於失事的经过，既然无从求证，不论她如何幻想都可以。」

白素不以为然：「她何以见了玉像，就肯定那是敌家健？」

专家之二道：「她进入了极度的幻想，自然看熟了敌家健的相片，那玉像，的确十

分生动逼真，她既然无法找到家健，心理上再也无法负担失望的痛苦，就把玉像当作了

真人。」

我叹了一声：「当时你们不在场，玉像在见到了玉芳之後，神情完全变了。」

两个专家互望了一眼，过了片刻，专家之一才道：「如果你精神状态正常的话，那

麽只能说当时的气氛相当动人，所以令你们起了心理上的幻觉。」

我和白素都没有再说甚麽，只怕再说下去，两位专家要怀疑我们都有神经病了。

送走了两位专家，我对白素道：「任何事，一经所谓科学分析，就无趣之极，这件

事本身，结局虽然这样怪异，甚至可以说是十分悲惨，但十分浪漫动人。给他们一分析

，甚麽都完了。」

白素苦笑一下：「或许，他们的判断是对的？」

我摇了摇头：「或许，谁知道！」

除了王玉芳的父母之外，另一个极其不满意的人，是陈长青。

当玉芳伴着玉像，再也不肯见他，他在我家里，一连醉了半个月，失魂落魄，可是

却又矢口不肯承认他失恋，他大声叫：「失恋？笑话，要是我争不过一座雕像，那我算

是甚麽？」

我和白素都不敢搭腔，都只好希望，随着时间的过去，会治愈他心中的创伤。

整个故事，大家不妨细细想想，几乎没有一处，不是和命运的安排有关！

所以，把这个简单的故事，拿来作《命运》的附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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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科幻屋扫描、校对 http://reptile.webjump.com

标题 <<书路--魔磁>>

魔磁

第一部∶三位伟人之死

有人说，人类世界将来使用的力能，一定是原子能，也有人认为，一定是太阳能，

但是我却认为，如果我们所说的「将来」，是真正的将来的话，那麽，人类世界所广泛

的应用的，一定是磁能。

以陆上的交通工具而论，现在的汽油内燃机车辆，其构造复杂，使用不便，可以说

落後之极，进一步的发展，必然是摒弃内燃机，改用电，电汽车已经开始从实验室到达

街头了。从电汽车再进一步，就一定是原子能汽车，再进一步，可能是太阳能汽车，然

而，再进一步呢？那就要轮到磁力汽车了。

为甚麽说磁力将为人类最後应用的力量呢？因为地球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磁场，

地球上的每一个角落，都受到磁力的影响，在人类还未曾普遍应用磁力之前，不容易觉

察到这一点，但当一旦普遍用磁力的时候，就可以发现，宇宙对於地球人，是多麽地仁

慈，竟赐予地球人以如此永恒存在，用之不竭的力量。

再以汽车为例，原子能汽车，自然要在汽车内部，装置小型的核反应器，作为动力

的来源。太阳能汽车，也一定要装置吸收太阳能的仪器。但是磁力汽车，却根本不需要

任何机器，简单到只要在车头装置一块可以和地球两磁极发生作用的磁铁就可以了。自

然，这块磁铁，要可以转换方向，利用同性相拒、异性相吸的原理，来改变行车的方向

，也要有一套煞掣，来控制车行的快慢。也就是说，这样的磁力汽车，如果不加任何控

制的话，它就会一直向一个方向驶，就像我们用线吊起一枚有磁性的针，永远向著南、

北两个方向一样。

自然，这是将来的事，但磁力是如此之现成，人类必然曾在这方面大动脑筋，这是

可以肯定的事。

磁力是最奇怪的力量，所有的力量，都是动态的，但磁力却是静态的，它自然而然

存在，全无迹象可寻。

最近的一则消息，美国加州大学的物理学教授，斯蒂华特和他的几个学生，根据罗

伦斯电磁推拒原理，发明了没有螺旋桨的小潜艇。他们利用电力，使得海水中产生磁力

线，整个海水便成为他们潜艇的马达，磁力线之间的推力，可以将这艘百九磅重的潜艇

，以每小时二里的速度前进。这可以说是人类应用磁力的先声。

最普遍的有磁性的物质是金属，而金属之中，又以铁来得最容易接受磁性的反应。

其他的金属，镍、钴、锰（顺磁质）、铋、锑、汞、锌（反磁质）等，也都受磁性的作

用，或迎或拒。

科学家已经发现，磁铁之所以有磁性，是由於磁铁与普通铁的铁分子排列有异之故

，磁铁的铁分子排列整齐，各异极互相衔接。所以磁铁如果加热，或受猛烈的震荡，分

子排列的整齐消失，磁性也随之消失。

人类现在还未曾尝试将其他金属的分子作同样的排列，如果开始作那样的工作，那

麽，就可以出现磁性的金、磁性的银，甚或至於磁性的非金属。

等到有一天，出现了磁性的非金属之时，那麽，人类的生活，就会起极大的转变。

试想，如果有磁性的水，那麽，一切水泵，还有甚麽用？只要利用磁性，将水汲上来就

可以了，如果水能磁化，那麽，要抽乾太平洋的海水，也不是甚麽难事。

说了很多题外话，当然，是因为我以下所叙述的那个充满了神秘气氛的故事，和磁

力有关。

广场上挤满了人，阳光灿烂，虽然天气并不是太热，但是在长时间的等待，毫无掩

遮地暴露在阳光之下，人丛之中，也开始有点不耐烦的感觉了，可是，只见广场上的人

越来越多，并不见聚集在广场上的人散去。

广场在一座博物院之前，那座博物院的仿希腊神庙式的宏伟建筑才新落成。院中陈

列的物品，也经过各方面的搜罗、捐赠，连日来报章上的介绍，已经使人想要先睹为快

，再加上来主持博物院开幕仪式的，是特地自远道请来的几个知名的科学家，人们更希

望一睹他们的风采，所以才形成了广场上的人潮。

我也挤在人丛中，看来，主持开幕仪式的大科学家迟到了，因为现在已是下午三时

，而预定的开幕时间是一时半。

我抹著汗，无法退出去，只好等著。我的心中在想，电影明星迟到，那并不令人感

到意外，而著名的科学家居然也迟到，这未免令人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

显然不是我一个人有那样的想法，这一点，可以从人潮中不断爆发出不满的合合声

，得到证明。

时间在慢慢过去，踮起脚来向前看去，可以看到博物院的职员，忙碌地在进进出出

，看来，他们也等得有点焦急了，我在想，一定有甚麽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果然，又等了十分钟左右，只见一个穿著礼服的老人匆匆走了出来，他是一位著名

的学者，博物院的院长，他来到了预先安排好的讲台前，那本来是准备给那三位远道而

来的科学家，发表简短演说用的，两排扩音器在台上整齐地排列著。

当院长站定之後，广场上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人们可以清楚地听到院长所发出的

浓重的喘息声，聚集了几十人的广场，在那一刹间，变得静得出奇，然後，才听到了院

长乾涩的声音。

院长的声音是断断续续的，他道∶「各位市民，有一个极不幸的消息，我很难过，

竟要我来宣布这个不幸的消息，我们的三位贵宾，他们的飞机，在海上失踪，有渔船目

击，这架飞机坠进了海中！」

院长讲到这里，人丛中「轰」地炸开了不绝的惊呼声、叹息声，有不少神经质的女

性，甚至失声叫了起来，或是哭泣了起来。

我也不由自主，大叫了一声。

我看到许多人，站立在院长的身後，等到人丛中的声音，渐渐静了下去的时候，院

长才继续道∶「这三位杰出的科学家，人类文明的先导者，他们的名字是┅┅」

院长的话，已没有法子再听得见，人潮开始向四面八方散去，每一个人都发出叹息

声、唏嘘声，淹没了院长的话声。

群众心理本来很难理解和推测的，在开始的时候，可能只有极少数的人，因为发生

了这样不幸的事，是以打消了参观博物院的念头，而向外走去，当他们一走的时候，心

灵上受了噩耗震动的人，便跟著他们。终於变得几乎所有的人全走了。

我本来是在广场中间的，当人潮四面八方推涌之际，我也被挤著，身不由主，向外

走去。但是，当我来到了一根电灯柱之旁时，我便抱住了那根电灯柱，任由人像水一样

，在我身边流过去，我不再动。

这三位科学家遇难的消息，对别人，造成甚麽样的震动，我不清楚，在我心中所造

成的震动，难以言喻，他们全是最杰出的人物，正像院长刚才所说的那样，他们是人类

文明的先导者，他们如果遭了不幸，那是全人类的重大损失。

所以我不想走，我还想获得进一步的消息。

等到广场上只有零零落落的几十个人时，我向博物院走去，许多记者围著院长，在

探询消息，院长难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走上了石阶，看到了一个熟人，他就在博物院工作。

我来到他的身边，他抬起头来，木然地望了我一眼，喃喃地道∶「太意外了！」

「于范，」我叫著他的名字，「搜索工作，应该已在进行了？」

于范摇著头∶「没有用，据目击的渔民说，飞机直冲进海中，任何人，在那样的情

形下，都不会有生还的机会。」

于范讲到这里，略为停顿了一下，才又道∶「就算一条鱼，那样跌进海中，也淹死

了。」

他在那样说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而我也一点不感到好笑，只觉得心

情更加沉重。

于范苦笑著∶「刚才院长已经宣布博物院正式开放了，你要进去参观麽？」

我摇了摇头∶「不，多谢你了！」

我甚至不走进博物院去，就转身下了石阶，心情沉重地回到了家中。

一进家里，就听到收音机的声浪很大，正在报告三位著名科学家飞机失事的新闻。

白素坐在收音机前，表情严肃，直到我到了她的身後，她才抬起头来∶「你已经知道了

？」

我点了点头，她道∶「这里面，不会有甚麽阴谋吧？他们三个都太重要了！」

我苦笑著∶「我不过知道了这个消息而已。」

白素有点愤慨地道∶「如果因为阴谋，而令得这三位科学家致死，那麽，实在太丑

恶了。」

我没有说甚麽，只是听著收音机中的报告，报告员是在直升机上，而直升机则是在

海上，进行搜索。我听得报告员在说∶「到现在为止，搜索一点结果都没有，据有关方

面称，这三位科学家中的一位，还携来了一件极其珍贵的礼物，是赠给我们的博物馆的

，这件东西是甚麽，事先并没有宣布，据说，是一个居住在彼邦的移民，捐赠出来的。

现在，这件宝贵的礼物，已经和这三位科学家一起长沉海底了！」

我不禁有点愕然，大声道∶「胡说，飞机一定可以打捞起来的！」

收音机的报告员，自然听不到我的话，仍然在叙述著海面上发生的事情。从他的报

告转来，海面上的天气极好，而飞机也一直在顺利飞行，照说，是绝不应该无缘无故跌

进海中去的。

然而世事就是那麽不可测，这架飞机，毕竟跌进海中去了。

当晚，所有的晚报都报导著这不幸的消息，电视台的新闻片，也延长时间，我一直

听新闻报告到午夜，仍然未曾听到发现飞机的消息，只知道，几艘小型潜艇已经出动。

这件意外虽然令我大受震动，感到这是人类极大的损失，然而整件事和我不发生关

系。

如果事情自始至终和我不发生关系，那麽，自然地无法成为故事，将之叙述出来了

。

就在我听完了最後新闻报告，已经午夜的时候，门铃突然响起。

我打开门，看到门外站著两个陌生人。衣著都很名贵，如果单从衣著上来判断，他

们都应该是上等人。但是，我一看到那两个陌生人，却立时可以肯定，其中有一个有教

养、有地位，另一个却只是个粗人。

我并没有让这两个陌生人进来，只是问道∶「找谁？」

那个被我认为是粗人的那个道∶「找你！」

我的声音很冷淡∶「你们找错人了，我不认识你们！」

另一个微笑著∶「卫先生，请原谅我们的冒昧，我们的确不相识，但我们慕名来访

，有一件事情，想请卫先生帮忙！」

那时，白素也走了出来，对那两个陌生人，我始终有著一种自然而然的戒心，是以

我仍然不让他们进来，只是道∶「阁下是——」

那人道∶「我是一家打捞公司的主持人，这是我的卡片。」他取出了一张卡片来，

交在我的手上。

我向卡片看了一眼，只见卡片上印著两个衔头，一个是「陈氏海洋研究所所长」，

另一个则是「陈氏海底沉物打捞公司总经理」，这个人的名字是陈子驹。

我看了看卡片，又抬起头来，这位陈子驹已然指著另一个我认为是粗人的那个道∶

「这一位，是方先生，方廷宝，他是著名的潜水专家。」

方廷宝，我听见过这个名字，并且知道他是远东潜水最深，潜水时间最长的纪录保

持者。是以我忙道∶「原来是方先生，请进来。」

我请他们坐下，方廷宝不断打量著我客厅中的陈设，而陈子驹则神情犹豫，像是不

知道该如何开口对我说话才比较恰当。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自然只好开门见山，提出询问∶「两位来，有甚麽指教？」

陈子驹道∶「我和方先生两个人，设计了一种圆形的小潜艇，这种小潜艇，可以在

深海中灵活地行驶，用来做很多事情。」

我皱了皱眉，陈子驹的话，听来完全不著边际，所以我略带不满∶「陈先生，你来

找我．是为了向我推销你们发明的小潜艇？」

陈子驹忙道∶「不，不，当然不，我只是想说明，在任何打捞工作之中，有了这样

的小潜艇，甚至在夜间作业，也和白天一样！」

我皱眉更甚∶「我仍然不明白你的意思。」

陈子驹吸了一口气∶「那三位著名的科学家，他们的飞机，沉进了海底，这一件事

，你已经知道了？」

我一听得陈子驹那样讲法，便不禁怦然心动∶「当然知道，你的意思是——」

陈子驹讲话，慢条斯理地，看来，他喜欢将每一件事，都从头讲起∶「现在，军方

和警方，都在搜索打捞，我的打捞公司，只不过是一间民营公司，我想，如果由我的打

捞公司，先发现了沉入海中的飞机，那麽，这是一个替公司宣传的最好机会。」

我的心中多少有点愤怒，利用这样的不幸事件，来替自己的公司宣传，无论如何，

这总不是一件高尚的事情，所以我的反应是沉默。

陈子驹忙又道∶「卫先生，或者你还不明白我真正的意思，我是说，我们有最好的

设备，最好的人员，他们可能永远找不到沉入海底的飞机，但我们可以！」

我冷冷地道∶「那你大可以向有关当局申请，参加打捞工作！」

方廷宝直到此际才开口，他有点悻然地道∶「我们试过，但被拒绝，所以我们才决

定自己行动，我们一定能有所发现。」

我的怒气已渐渐平复，因为能及早将跌进海中的飞机找出来，是一件好事。

我点著头∶「你们可以去进行——」

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继续道∶「这件事，你们似乎不必来徵询我的同意。

」

方廷宝立即道∶「我需要一个助手！」

我明白他们的来意了，可是我的心中，却更增疑惑，我道∶「这更不可能，陈先生

主持一个打捞公司，难道找不到别的潜水人？」

陈子驹道∶「有，我们公司中一共有十二个潜水人，但是除了方先生一人之外，其

馀的人，都难以担当这个任务，所以我们想到了卫先生，想请你帮忙，卫先生的名气大

，本领高，我们一直佩服。」

我思疑著，并不立即回答。陈子驹给我戴了一连串的高帽子，但是我却绝对没有飘

飘然的感觉，我反而感到事情更加古怪。或者直接一点地说，我感到方廷宝和陈子驹两

人来看我，有著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

在我保持沉默的时候，方廷宝又道∶「卫先生要是答应的话，我们立时出发，我相

信，在天亮之前，我们就可以有结果了！」

能够在天亮之前，找到那三个科学家所乘的飞机，这是一个极度的诱惑，但是我却

立时摇了摇头，而且，为了试探他们的真正目的．我道∶「我看我们之间的谈话，应该

坦白一些。」

陈子驹却误会了我的意思∶「当然，卫先生如果参加我们的工作，我会付给酬劳，

不论有没有结果，都是一样，我可以先付一半，你喜欢现钞，还是支票？」

我连忙作了一个手势，阻止他伸手入袋取钱出来∶「你误会了，我自知不够资格，

参加深海打捞工作，你们的心中，其实也很明白这一点！」

我讲到这里，只见陈子驹和方廷宝两人互望著，现出十分尴尬的神色来。

我知道我的话，已说中了他们的心事，是以我立时又道∶「而你们仍然要来邀我一

起去，请问，有甚麽真正目的？」

我的这个问题一出口，他们两人，不仅是尴尬，简直有点不安！

我道∶「除非你们据实答覆，不然，你们决不会有甚麽收获。」

陈子驹叹了一声∶「卫先生，要瞒过你真是不容易，是这样，我们知道你对於一切

神秘的事情，有著丰富的经验┅┅」

我听得他那样说，不禁陡地一呆∶「这次坠机，有甚麽神秘？」

陈子驹摊著手∶「三个知名的科学家，天气又好，飞机忽然失了事，这还不够神秘

麽？」

听得陈子驹以那样空泛的话来回答我的问题，我的心中不禁冷笑了起来。陈子驹太

滑头了，我几乎立时可以肯定，他一定知道有关这架飞机失事的原因，只不过他却瞒著

我，不肯讲给我听。

虽然他曾说，要瞒我是十分困难的事，装出好像已被我逼出了说真话的样子，但是

那只不过是他的手法之一而已！

然而我也知道，这时候向他逼问，一定不会有甚麽结果，他不会向我说甚麽的。

要明白他所说的「神秘」，究竟是甚麽意思，唯一的办法，就是接受他的邀请，参

加他们的工作，看看他们究竟准备出甚麽花样！

对付滑头的人，最好的办法，也就是滑头，所以尽管我的心中，已经知道他根本不

曾说实话，但是在表面上，我却装出十分同意的神情来∶「是的，这件事，真可以说是

十分神秘！」

陈子驹高兴地道∶「卫先生已经答应了？我们立时可以行动，我知道，军警的联合

搜索，在晚上停止，我们可以趁机进行。」

我还在装著考虑，可是那时，我的心中却更可以肯定陈子驹在讲鬼话，他的话中，

破绽实在太多！

要知道，搜索一架跌进海中的飞机，那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军警的联合行动，未

有发现，原因是无法确定飞机堕海的正确位置。

而军警的搜索行动，当然使用海底探索仪，除非陈子驹已掌握了详细的飞机堕海资

料，不然，他怎会那样有把握？

而陈子驹只不过是一间民营打捞公司的主持人，他有甚麽办法可以知道飞机堕海的

详尽资料？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甚至已不可避免地将飞机失事和陈子驹连在一起了。

有了这样的联想，我更不肯放弃这个机会。但是我还是假装考虑了很久，才道∶「

我想，只怕我不能胜任！」

方廷宝忙道∶「卫先生，我有你的潜水纪录，知道你一定可以成为我最得力的助手

。」

我心中的疑惑，又增加了几分。的确，我有著不错的潜水纪录，但是我也知道，我

决不以潜水出名，而且，我的潜水纪录，在一个业馀潜水者而言，已很不错了，但是也

决不应该得到一个职业潜水者的推崇。

由此可知，方廷宝他们来找我，是另有目的的，决计不是为了找一个潜水助手那样

简单。

可是，他们究竟有甚麽目的呢？我却又没有法子想得出来。

第二部∶受邀请找寻沉机

在那样的情形下，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走一步瞧一步，看他们的葫芦之中，究竟是

在卖些甚麽药！

所以我道∶「既然你认为我可以有资格，我很有兴趣！」

一听到我已答应了，他们两人，互望著，显得很高兴，我又试探地问道∶「是不是

那飞机中有著甚麽特别的东西，所以才引起了你们的兴趣？」

方廷宝忙道∶「不，不，没有甚麽特别的东西。」

他那样忙於掩饰，只有使我的心中更疑惑，我不再问，免得他们知道我在疑惑，反

倒使我不容易获知真相。

我可以肯定他们在利用我，愚弄我，而我则装著根本不知道，唯有这样，我才能更

有效地反击企图愚弄我的人！

我道∶「那麽，我们该出发了，我的潜水装备，只怕不足以应付深海的打捞工作！

」

方廷宝道∶「不怕，我们有一切的设备！」

我又道∶「那麽，请你们稍为等一下，我去和妻子说一说必须深夜离家的原因。」

我一面说，一面装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来，他们也都笑了起来∶「最好别太久

！」

我将他们两人，留在客厅中，自己上了楼，到了书房中，我之所以要离开他们一会

，一则是因为我需要一个短暂时间的寂静，以便将这件事情，从头至尾地想一遍。二则

，我还要带一些应用的小工具，以备不时之需。

我在书房大概逗留了七八分钟，在这段时间内，我的确将整件事好好想了一遍，仍

是不得要领，我带了几样小巧的工具，下了楼。他们两人，已经有一点不耐烦的神色。

接著，我们就出了门，登上了一辆极佳的汽车，由方廷宝驾驶，疾驶而去，一直到

码头，我们之间，都保持著沉默，没有说甚麽话。

到了码头，我看到一艘四十尺长的白色游艇，停在码头边，从我的经验而言，一眼

就可以看出，那是一艘性能颇佳、非同凡响的游艇。

只有我和方廷宝两人，登上游艇，陈子驹伪托有事，慢一步再来，我心中冷笑，也

不去戳穿他。游艇离开码头，速度渐渐加快，终於码头上的灯光，也渐渐模糊。

我从甲板上回到了驾驶舱中，游艇仍在向前疾驶，我道∶「方先生，只有我们两个

人！」

方廷宝很显得有点神色不定，他「嗯」地一声，表示回答。我又道∶「如果我们两

个人都下水的话，那麽，谁在水面上接应？」

方廷宝咳嗽了几下，他的那种咳嗽，显然是在掩饰他内心的不安。

我立时又逼问道∶「方先生，你还未曾回答我的问题，我在问，如果我们两个人都

下水的话，那麽由谁做接应工作？」

在我的逼问之下，方廷宝才勉强回答道∶「你别心急，还有人在前面和我们会合！

」

我心中暗忖，事情已快到揭盅的时候了，方廷宝还有同党在前面，那麽，我就必须

趁现在只有方廷宝一人，比较容易对付的时候，更多了解一点事实才好。

是以我立时又问道∶「在前面的是甚麽人？」

方廷宝显得有点不耐烦，他粗声粗气地道∶「你问得实在太多了！」

我知道，对付方廷宝这种人，是绝对不能够客气的，是以我陡地出手，五指一紧，

抓住了他的後颈，我的拇指和食指，分别用力捏住了他颈旁的动脉，手臂一缩，将他整

个人硬生生自驾驶盘前，扯後了一步，厉声喝道∶「回答我的问题！」

方廷宝的体格很强壮、魁伟，如果我和他对打的话，只怕很要费一些功夫，才能将

他制服。但这时，我在他身後，猝然发难，方廷宝根本没有抵抗的馀地，他一被我扯开

了一步，在他的脸上，立时现出了骇然欲绝的神色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狠狠地瞪著他∶「你真的不知道，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

方廷宝高声叫了起来∶「放开我！」

我非但不放开他，而且手指更紧了紧∶「说，不然，我可以轻易扭断你的颈骨！」

方廷宝骇然道∶「别那样，我说了，我们接到委托，去打捞那苹飞机！」

我道∶「那麽，关我甚麽事？」

方廷宝道∶「我们的委托人，指定要你一起去，所以我们才来找你，委托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我们只是约定了在前面相会！」

我呆了一呆，这倒是我全然意料不到的一个变化。

方廷宝他们，原来并不是主使人，主使者另有其人！

我道∶「你们来找我的时候，为甚麽不说明这一点，而要花言巧语？」

方廷宝苦笑著∶「怕你不肯去，那麽，就接不到这笔生意了！」

我松开了手指，在松开手指的同时，我伸手用力向前推了一堆，又将方廷宝推得向

前跌出了一步，然後才道∶「你知道我是不够资格参加这种专门的打捞工作的，是不是

？说！」

方廷宝用力揉著後颈，一脸怒容，可是他却也不敢将我怎样，只是愤然地道∶「你

当然不够资格，真不明白我们的委托人为甚麽一定要你参加！」

我迅速地转著念，在如今那样的情形之下，我必须肯定方廷宝刚才所讲的，是不是

实话，我立时有了肯定的答案，我相信他的话。

我既然相信了他的话，那麽，我和他的敌对地位，就已经不再存在了。

所以我道∶「那麽，对不起，我必须保护我自己，请原谅我刚才的行动！」

方廷宝仍然愤怒地闷哼著，不再出声。

我又道∶「你是一个潜水专家，你可想得到为甚麽委托你们去打捞的人，一定要我

参加？」

方廷宝的声音很愤然∶「那我怎麽知道，反正就要和他们会合了，你自己可以去问

他们！」

方廷宝一面说著，一面向前指了一指。

海面上是漆黑的，但是循著他所指，我看到有一盏灯，大约在五百码之外，一闪一

闪，那盏灯离海面相当高，看来在一支桅杆之上。

而方廷宝驾驶的游艇，那时也正在向著这盏灯，疾驶了过去。

我顺手拿起了驾驶控制台上的一具望远镜，向前看去，我看到在前面，停著一艘双

桅游艇，那艘船足有一百尺长。

黑暗之中，虽然看得不是十分真切，但也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那船上有著不少人。

不一会，那艘艇上，还有人向著我们打灯号。

而我们游艇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我放下望远镜，十分钟後，两艘船已经靠在一起

，在那艘船上，跳下了两个穿著水手制服的大汉。那两个大汉肌肉发达，上衣绷在他们

的身上，像是随时可以被他们的肌肉爆裂一样，那两个大汉一跳上了游艇的甲板，便齐

声问道∶「谁是卫斯理，跟我们来！」

我一直在甲板上，方廷宝这时，也从驾驶舱中走了出来。

老实说，我绝不喜欢这两个大汉的态度，他们的那种态度，就像是狱卒在监房中提

犯人一样！

但是我却忍著并没有发作，我只是转过头去，对方廷宝道∶「方先生，奇怪，他们

好像专门是在等我，而不是在等你这个潜水专家！」

方廷宝「哼」地一声，也显得很不满。而我这样一说，我就是卫斯理，这实在再明

白也没有了，那两个大汉，竟直向我走了过来，一边一个，伸手挟住了我的手臂，推著

我向前便走。

刚才，他们那种恶劣的态度，我还可以忍受，但这时，他们那种恶劣的行动，我实

在无法忍受了。

他们两人，才推著我向前走出了一步，我便用力一挣，身子陡地向後一缩，他们两

人，还未及转回身来，我已双拳齐出。我这两拳，攻向他们的脊柱骨，「碎碎」两声响

，那两个彪形大汉的身子，向前仆去，我立时踏步向前，横肘再攻。

那两个大汉，连还手的机会也没有，当他们的腰际，又被我的肘部，重重撞中之际

，他们两人，一起发出惊呼声，「扑通」、「扑通」，仆出了船舷，跌进了海中。

这一切，虽然只不过是几秒钟内发生的事，但是对方的船上，已聚集了不少人在船

舷上。当那两个大汉落水之际，又有三四个人，跳了下来。

同时，在那艘船上，有人沉声喝道∶「怎麽一回事？为甚麽打起来了？」

随著那一下呼喝，聚集在船舷上的人，一起向後，退了开去。

而那几个跃下游艇的人。本来看情形，是准备一跃了下来，就准备向我动手的，但

这时，他们也一起退了开去。我抬头看去，只见对面的船上，出现了一个身材矮胖，穿

著船长制服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直视著我，我知道他一定就是特地要方廷宝邀我一起来的人。

这时，那两个被我弄跌海去的大汉，已经在水中挣扎著，游到了船边。那中年人向

他们厉声喝道∶「我叫你们去请卫先生，为甚麽打起架来了？」

那两个大汉在水中著实吃了不少苦头，这时他们才冒上水面，如何答得上来？我立

时道∶「不干他们事，只是我不喜欢他们请我的态度！」

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伸手直指那中年人∶「同时，我也很不高兴你要见我的

办法！」

那中年人略呆了一呆，随即「呵呵」大笑了越来，道∶「真是快人快语，请接受我

的道歉，但是我相信，你一定很乐於与我会面！」

我冷冷地道∶「凭甚麽？」

那中年人道∶「我叫柯克，人家都叫我柯克船长，当然，我不是那个发现柯克群岛

的船长，我是我！」

听了他这样的自我介绍，我不禁呆了一呆。

我和警方的高层人员，有一定的来往，其中，杰克上校和我不知合作了多少次，也

不知吵了多少次，我们见面时，从来也没有好言好语的。

我还记得，有一次，杰克上校曾告诉我，现在，一样有海盗，其中有一个叫著柯克

船长的，拥有最现代化的设备，在公海中出没无常，走私、械劫，连国际警方，也将之

莫可如何。

由於这个现代海盗的名字，和著名的柯克船长相同，所以我很容易就记住了，我实

在再也想不到，今晚会见到了这样一个人物！

既然要见我的是柯克船长这样的人物，那麽，整件事，便变得更复杂了，而且，我

还立时感到了严重的犯罪行为的可能！

我在呆了一呆之後，立时道∶「原来是鼎鼎大名的柯克船长，你要见我作甚麽？不

见得是为了提供资料，好让我写小说吧！」

柯克船长仍是「呵呵」地笑著，他那种空洞的笑声，给人以一种极其恐怖的感觉∶

「我知道你会将经历过的许多古怪事，记述出来，作为小说，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可以

供给你一个很好的小说题材，请上来！」

我审度著当时的情势，在柯克船长的身边，列著十来个大汉，在游艇上，也有四个

大汉在。

我虽然刚才一出手，就将两个大汉打得跌进了水中，但是我无法敌得过那麽多人。

而且，那些人既然是在柯克船长的船上，他们自然都是亡命之徒。柯克的船，是各地著

名罪犯的最佳逃难所！

不能力敌，我除了接受邀请之外，也就决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

我向前走去，一面道∶「我相信你的话，因为单只是和你这样的人会面，已经可以

写成一篇小说了。」

柯克船长仍然「呵呵」笑著，他走向前来，伸手拉我，当他的手抓住我的手之际，

我立时感到这个身形矮胖，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握力之强，远在我的想像之上！

他将我拉了上船，才对方廷宝道∶「请上来，方先生，多谢你代请到了卫先生，来

，我喜欢立即开始工作，不喜欢耽搁时间。」

方廷宝显然也想不到他的委托人，会是这样的一个人，是以很有点神色不定。他也

上了船，我和他跟著柯克船长，一起来到了一间舱房之中。

我虽然还未曾有机会参观这艘船的全部，但是我已有理由相信那艘船上，有著一切

现代化的设备，可是当我走进那间舱房时，我却几乎笑了出来。

那毫无疑问，是一间船长室，宽敞、豪华，可是它的一切布置，全是十八世纪的，

置身其间，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在一艘现代化的机动船上，而真的像是在一艘古老的海盗

船上！

柯克船长也看出了我的神情有点古怪，他摊著手∶「觉得奇怪？没有办法，我是一

个极其怀旧的人，我怀念海盗纵横七海的时代，那时，海盗就是海的主人，不像我现在

那样，只是一个要靠东躲西藏，逃避追捕的小偷，所以我怀旧！」

我冷冷地道∶「你能够像老鼠一样地逃过追捕，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的话，可能很伤了他的心，是以在我讲完了之後，他瞪著我好一会，然後才道∶

「好了，从此之後，为了避免不愉快，我们不再谈这个问题，你们来看！」

他说著，走到了一张桌子前，桌上摊著一大幅地图，柯克船长指著一处，道∶「方

先生，我知道你在这里，曾有过潜水经验。」

方廷宝仔细审视了地图片刻∶「不错，在这里，我曾深潜过三百五十尺。」

柯克的手指，在地图上面南移，移到了许多插著小针的地方，道∶「这里，便是军

警联合在搜寻沉机的地方，他们一共派出了十二艘船，但是他们找不到沉机。」

我沉声道∶「为甚麽？」

柯克船长连头也不抬，十分平静地道∶「因为沉机不在他们找的地方！」

他的手指向西移，移出了寸许，照地图的比例即距离大约是十五哩，他道∶「在这

里！」

我立时道∶「你怎麽知道？」

但是柯克船长却并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他只是自顾自道∶「这里的水深六百尺以

上，方先生，你认为找到沉机的机会是多少？」

方廷宝沉吟著∶「那很难说。」

他一面回答柯克船长的问题，一面望了我一眼，我又道∶「我绝非深海潜水专家，

你找我来干甚麽？」

柯克船长仍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道∶「方先生，请你和我的大副去联络，准备

下水，我已下令驶往沉机的地点了。」

直到柯克船长如此说了，我才感到，船的确已在向前驶，可能速度还很高，但由於

船身极其稳定，是以若不是他说了，还当真觉不出来。

方廷宝的神情很害怕，他像是决不定如何做才好，柯克船长的态度仍然很客气，但

是他的话中，已然有了命令的意味∶「请出去，我的大副已经在外面等著你了！」

方廷宝神情犹豫地望著我，我虽然是被他骗到这里来的，也很卑视他的为人，可是

，这时我却很可怜他，他显然完全没有那样的经验。

我道∶「方先生，你放心，柯克船长虽然是著名的海盗，但是他目的是要你工作！

」

方廷宝苦笑著，无可奈何地走了出去，船长室的门关上之後，柯克船长忽然吁了一

口气∶「你知道麽？我讨厌和蠢人在一起，和愚蠢的人在一起，我会不能控制自己的紧

张！」

我冷笑道∶「多谢你将我当作聪明人！」

柯克船长指著一张安乐椅∶「请坐！」

他自己，也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那架飞机中，有三个著名的科学家——」

本来不知有多少疑问要问他，但是他一坐下来，就已开始谈到了问题的中心，是以

我也不再发问，由得他讲下去，只是点了点头。

柯克船长又道∶「那三个科学家之中，有一个齐博士，他带了一件礼物，是赠送给

博物院的，你知道那是甚麽东西？」

我吸了一口气∶「不知道，齐博士保守秘密，没有人知道。」

柯克船长道∶「我知道，那是一个中国人，交给齐博士，要他送给博物院的。当这

件东西，未到齐博士手中的时候，有人曾经出极高的价钱，向这个中国人购买这件东西

，可是他不肯脱手！」

柯克船长讲到这里的时候，略顿了一顿，才补充道∶「你们中国人的脾气真古怪，

叫人难以理解。」

我冷笑著，并不和他辩论有关中国人的性格。

柯克船长又道∶「那方面的价钱十分高，可是得不到，他们知道那东西到了齐博士

的手中，於是，就只好用最不得已的办法了！」

我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向上升，我涨红了脸∶「谋杀！」

柯克船长皱了皱眉∶「你不必对我大声叫嚷，弄跌飞机的并不是我，是某方面的特

务，在他们而言，弄跌一架飞机根本是一件小事，他们甚至可以挑起战争，那才是他们

的拿手好戏。」

我瞪著他∶「你扮演的又是甚麽角色？」

柯克道∶「我在飞机失事之後，才接到委托，要在飞机之中，将那东西取出来，交

给他们。」

我霍地站了起来∶「那和我有甚麽关系？」

柯克船长道∶「你听我说下去，我和你一样，是一个好奇心极强的人，当我接到这

样的委托之际，我的心中，便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一个问题来——」

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现出十分厌恶的神情来，表示对他所讲的话，一点也不惑

兴趣。

但是，柯克船长却一点也不在乎我这个听众的反应如何，他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想到的问题是∶那究竟是甚麽东西？」

我脸上的神情尽管仍然同样厌恶，但是我的心中却也不禁在想∶的确，这是一个很

令人感到兴趣的问题，那东西究竟是甚麽？

第三部∶云南石林远古臆想

我还在想，由此可知，柯克和我，至少有一个共通点，那便是如他刚才所说的那样

，我和他，都是好奇心极强烈的人。

柯克船长在继续说下去∶「这的确是个很耐人寻味的问题，你想，某方面的特务所

感兴趣的，应该是走在科学尖端的东西，而那玩意儿，是要被送到博物院的，某国的特

务为甚麽会对一件老古董发生了那麽强烈的兴趣，你不以为事情奇怪麽？」

我心中暗叹一声，我对柯克的抵制失败了，我不得不承认。他十分会说话，而且，

他深切了解对方的心理，他已找到了我这个好奇心极强的人的弱点，使我不能不接受他

的话！

我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是的，那太奇怪了，看来极不调和。」

柯克船长道∶「所以，我才接受了这件任务，更何况对方出的价钱，是如此之高。

」

我不但不再厌恶他，而且，有点开始喜欢他的坦白。他摆明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为

了钱，为了对自己有利，甚麽都做，那反倒容易应付得多了，老实说，他至少比将我骗

到这里来与他会面的陈子驹和方廷宝这两个人，要可爱得多了！

我再和他讲话时的语气，也减少了敌意，而变得和他讨论起来，我问道∶「既然你

有了那样的好奇心，你难道未曾向对方询问一下，那究竟是甚麽？」

柯克船长点头道∶「我问了，但是他们不肯说。」

我笑了起来∶「算了，你有办法令他们说出来的，是不是？」

柯克船长也笑了起来∶「的确，我曾用了很多方法使他们说出来，但是他们坚持不

肯说，不过我自己有自己的办法，我作过一番调查，对那件东西的来龙去脉，多少有了

一点概念。」

我被柯克船长的话，引得心痒难熬，忙道∶「那麽，是甚麽东西？」

柯克船长道∶「在中国，有一个地方，叫云南？」

我皱了皱眉，因为我不明白何以柯克船长忽然在现在这种情形之下，提起中国的云

南来，但是他既然提起了中国的一处地方，作为一个中国人，总应该有多少表示，是以

我道∶「是的，云南省，那是中国许多美丽的省份之一，你提起它来，是甚麽意思？」

柯克船长却并不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自顾自说下去∶「在云南省东部，有一个地方

叫路南？」

我又点了点头，道∶「是的。」

我一面回答著他，一面心中，不禁十分奇怪。老实说，像柯克船长那样的海盗，知

道中国有个云南省，已经不容易了，至於自他口中讲出云南东部的路南地方来，简直令

人惊奇了。

柯克船长含笑地望著我∶「你是一个中国人，你可知道中国云南省的路南地方，有

甚麽著名的东西？」

我也笑了笑∶「自然知道，路南有举国闻名的石林，那是景色最奇特的地方，成千

上万奇形怪状的石柱，耸立在地上，有的高达十几丈，那是地质学上喀斯特现象形成的

一个奇景。」

柯克很有兴趣地听著∶「你去过？」

我道∶「去过，不过，现在我们讨论的事，和路南石林，有甚麽关系？」

柯克船长道∶「你等一会就可以明白了，请你多对我说一些石林形成的事。」

我皱了皱眉，因为我一时之间，实在猜不透柯克船长究竟是为了甚麽，将路南石林

，和三个知名科学家坠机，某国特务的阴谋这几件看来完全风马年不相干的事联系起来

。

我自然心急地想获得答案，但是我也知道，如果我不是首先回答了他的问题，他是

不会再往下说的，是以我道∶「路南石林的景象，极其雄伟，石林的形成，有不少美丽

的传说——这些全是神话，其中之一，和八仙之一的张果老有关，关於八山——」

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中国的神话传说太多了，各个神话人物之间的来龙去脉

，牵涉著许多不同的故事，除了生长在中国，从小就听惯了这种传说的人，才弄得清他

们的关系之外，我认为一个外国人，根本无法弄得明白。」

柯克船长道∶「我同意你的说法。」

我於是不再说路南石林形成的神话，我道∶「从科学的观点来看，石林这片地方，

它的面横，约有二十平方里，原来是海底，那些石头，是海底的巨石，经过了亿万年海

水的侵蚀．後来由於地壳变动，海水变成了陆地之後，大石见到了阳光，这些大石全是

石灰岩，容易风化，脆弱的部分，经过了上亿年的风化而消失，剩下的就是千奇百怪的

石柱，这种现象．在地质学上称为『喀斯特』现象，世界各地都有，在南斯拉夫，也有

一大片喀斯特现象形成的自然奇观。」

柯克船长一直用心听著∶「那些石柱，自然都有著悠久的历史了？」

我道∶「自然，地质学家的估计是，两亿八千万年之前，它已形成了！」

柯克船长像是十分向往地道∶「它们的历史，实在太久远了！」

我好奇地望著他∶「你这样说是甚麽意思？路南石林，只不过是集中了许多形状奇

特的石头。形成了一个奇丽的景色而已，它们的年龄，并不是特色，地球上任何一块石

头，都有上亿年的历史。」

柯克道∶「是，可是它们不同。普通的石头，并没有被风化，你明白我的意思麽？

我是说，石林中的石柱，从海底到了陆地，又经过风化作用，本来是深藏在海底的石头

中心部分，现在暴露在空气之中了。」

我呆了片刻∶「我仍然不明白你的意思。」

柯克船长忽然变得异常兴奋了起来，他挥著手道∶「你真的不明白？要是在三亿年

前，海底的一块巨石中心部分，藏著一件秘密的东西，经过三亿年之後，这件秘密东西

，就可能暴露在空气之中！」

我又呆了片刻，才道∶「船长，你的想像力，实在太过丰富了！」

柯克船长摇著头∶「卫先生，你太令我失望了，照你以往的纪录来看，你决不是用

这样的话来回答我的人！你应该同意我的想法！」

我耸了耸肩∶「并不是不同意你的想法，你准备到路南石林去，在每一根石柱上，

检查有没有甚麽秘密东西，暴露在石柱之外？」

柯克道∶「事实上我不必要那麽做，因为有一件东西，已经被人发现，而且，正是

我们现在要去找的！」

我陡地站了起来。

在那刹间，我心中的惊讶，当真是难以形容的。

柯克道∶「现在你一定完全明白了，刚才我已经说过，那件本来该陈列在博物院中

的东西，是由三位科学家带来的，而那件东西，原来属於一个中国人，根据我了解的结

果，那位中国人，是在一次路南石林的旅行之中，从其一根石柱上敲下来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半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是甚麽？」

柯克船长笑了起来∶「这也正是我的问题，那是甚麽？请别轻视我，我的了解工作

做得十分广泛。那位中国人是一个大富翁，有一幢很大的房子，那东西曾作为他厅堂的

装饰，我甚至已约晤了见过那东西的人，据说，那是一块形状十分奇特的石头，但是在

石头中，有一个圆形的球状物露出来，那球状物大小，约有一尺直径，露出的部分，不

足六分之一，看来相当光滑，像是一个制作极精美的金属球。」

我道∶「太有趣了，某国特务，何以会对之有了兴趣？」

柯克船长道∶「那是我的推测，我想，可能是其中有一个特务，看到过那东西，感

到这东西有研究的价值，是以发生了兴趣。」

我摇著头∶「船长，你的推测太肤浅了，如果他们仅仅认为那东西有研究的价值，

他们决不会因之而谋杀了三名科学家，并毁了一架飞机，他们之所以那麽做，是因为对

那东西，已有了初步的认识。」

柯克点头道∶「你说得对。」

我道∶「那位中国人，他为甚麽宁愿将这东西送给博物院，而不愿高价让给某国呢

？」

柯克道∶「第一，他有钱，不在乎钱。第二，他极其憎恨某国。」

我叹了一声∶「於是乎，造成了三个科学家沉尸海底的悲剧。」

柯克船长没有立时说甚麽，船舱中沉默了大约半分钟，我又道∶「又回到老问题上

来了，这件事，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找我干甚麽？」

柯克船长道∶「我读过许多你的记述，知道你是对一切怪诞的事有兴趣，而且想像

力丰富，你相信任何寻常人认为不可能的事，我需要你这样的一个助手。」

我并没有立时表示我的意见，柯克船长又道∶「或者，我的说法应该修正一下，我

需要你的帮助，因为你有处理不可思议的怪事的经历，我不知那东西是甚麽，如果有你

在一起，那麽，就好得多了！」

我瞪著他∶「你的意思，是指那个球形体？你以为里面会是甚麽？」

柯克船长摊著手，道∶「我不知道，完全无法想像，你想，石林形成，已有将近二

亿年的历史，那东西的年龄，至少在二万万年以上，我怎能想像得出里面是甚麽？可能

是史前怪兽的巨蛋——」

我不等他讲完，便笑了起来∶「好了，别再往下说了，再讲下去，就变成第八流的

幻想电影了！」

柯克有点不满地瞪著我，我道∶「船长，你或许不明白，中国人的手工精巧，世界

闻名，我们能将象牙雕成二十三层，层层都可以转动的象牙球，要将一个球形物体，镶

进石头中去，令它只有六分之一露在外面，那是容易不过的事！」

柯克的神情，显得很愤怒，他的声音也提得很高，他道∶「你不肯和我合作，还是

你以前的一切记述，全是虚构的？」

我立时回答∶「两者都有！」

柯克也站了起来，他双手按在桌上，身子俯向前，有点恶狠狠地瞪著我∶「请你别

忘记一点，刚才是你自己说的，某国特务一定对那件东西已有了初步的认识，是以才会

做那样的事！别忘记，某国特务决不是笨蛋，他们全是最聪明的人！」

我呆了半晌。在这以前，我已经承认过，柯克是一个十分会说话的人，这时，他用

我的话来驳斥我，使我根本没有辩驳的馀地。

我想了一想∶「或许那东西真的很有研究价值，但和我不发生关系，甚至和你也不

发生关系，因为就算你将它找到了，它也会立时落在某国特务的手中，他们不见得会请

你我来一起研究！」

当我的话说完之後，柯克船长忽然大笑了起来，他一面大笑，一面用手用力拍著我

的肩头，道∶「好朋友，你忘了一件事。」

我翻著眼∶「甚麽事？」

他大声道∶「你忘了，我是柯克船长！」

我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在那一刹间，我也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道∶「船长，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准备欺骗他们？你明知他们不是好对付的！

」

柯克船长仍然笑著∶「正因为他们不易惹，我去惹他们，那才够刺激，而且，国际

警方既然找不到我，他们自然也没有法子找得到我！」

我的脑中，那时真是十分混乱。三个科学家的死，沉在海底的飞机，某国特务的谋

杀行为，一个富有的中国人送出来的东西，中国云南的路南石林，一个球状物，二万万

年前的历史，这一切一切，在我的脑中纠缠著，使我的思想，极度紊乱。

我当然极有兴趣来看看那东西究竟是甚麽，那正是我的兴趣。

但是当我想及我必须和柯克船长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宁愿舍弃我的兴趣了。

所以，我在呆了半晌之後，摇著头，道∶「对不起得很，我不想和你一起永远在海

上流浪，如果你还可以称得上君子，那麽，请你让我回去，不论你自己如何去做，都与

我无关！」

当我毅然拒绝了他的话之际，他显得极其愤怒，他涨红了脸，捏著拳头，甚至连指

节骨，也正「格格」地发出声响来。

当他在发怒的时候，他看来的确十分可怖。

但是，等我把话讲完之後，他那种愤怒的神情，忽然消失了，他变得有几分沮丧，

也有几分卑夷，挥著手，带点疲倦地道∶「好，你走吧，算我找错了人，你可以走了，

我不再需要你。」

我立时向舱门口走去，当我打开门的时候，他忽然又道∶「但是，如果你真对一切

不可解释的事有浓厚兴趣，那麽，你一定会後悔的。我一生之中，也遇到过不少奇特的

事，但是我认为，这一件事，最值得仔细研究，也一定会有极其惊人的发现！」

柯克船长的话，的确使我动心，但是他那种卑夷和看不起我的神情，却伤害了我的

自尊心，是以我毫不客气地道∶「祝你早日孵出一头恐龙来！」

我不等他有甚麽反应，就用力关上门，甲板上几个大汉，好奇地转过头来望著我，

我已跳上了船舷，立即跳到了由方廷宝驾驶来的那艘游艇上。

我也不去理会方廷宝了，我怀疑陈子驹和方廷宝两人，和某国方面，多少有一点联

系，他们也有可能根本就是柯克船长的手下。方廷宝既然曾将我骗到这里来，我这时已

可以离去，当然不必关心他了。

我一上了那艘游艇，第一件事，就是抛开缆绳，柯克的船上，有很多人望著我，但

是他们并没有阻止我。接著，我发动了引擎，游艇在海面上转了一个弯，向前疾冲了出

去，渐渐地，柯克的船已看不见了。

当我驾著游艇，快近岸的时候，天气便变得恶劣起来，接著，便是滂沱大雨。

幸而这时，我早已看到了码头上的灯光，在一片迷雾和大雨之中，我跳上了岸，只

不过奔了几步，身上已被雨淋得湿透了。

我奔过了对面马路，在一个电话亭避著雨，本来，我还不想吵醒白素，想等到一辆

街车经过，然而等了很久，连车影都不见，我只好打电话回去，由她驾著车来接我。

大雨仍未止，当我向白素叙述的时候，就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一样。

白素静静地听著我的叙述，并没有参加甚麽意见，她也见过不少古怪的事了，是以

并不感到如何惊奇。她在我讲完之後，才道∶「你的决定很好，和柯克船长这样的人在

一起，有甚麽好处？」

我皱著眉道∶「我现在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和警方联络一下，告诉他们，他们找的

位置不对，而且通知他们，柯克船长就在附近。」

白素微笑著∶「那也不必要了，军警联合搜索，有著最新的仪器配备，不见得会不

如柯克船长。」

她望了望窗外，自言自语地道∶「天气那麽坏，海面搜寻工作，根本无法展开。」

我洗了一个热水浴，躺了下来，很快就睡著了，一觉睡到下午二时才醒，翻开报纸

来看看，仍然是打捞工作毫无进展。

我在看完了所有的报纸之後，打了一个电话给杰克上校，当我报出了自己的名字之

後，杰克上校粗声粗气地道∶「对不起，有话快说，我很忙！」

如果不是我太了解这位上校的脾气的话，我一定立时就放下电话了！

我道∶「好的，你很忙，那麽我不说了，虽然我有一点关於沉机的资料。」

杰克上校叫了起来∶「别放下电话，你是怎麽得到那资料的，是些甚麽资料？说！

」

我笑了起来∶「你不是很忙麽？」

杰克上校咕哝地骂了一声，我道∶「现在的搜寻地点是错误的，我已经知道，飞机

之所以会失事，是由於某国特务的破坏。」

杰克上校呆了片刻∶「你真是神通广大，我们也是才从一些迹象中，开始在怀疑这

一点，你怎麽倒早已经知道了！」

我道∶「这才叫神通广大啊，上校，我建议你应用声波金属探测仪，将你现在的位

置，向左移，那你就有机会，先发现那飞机了！」

杰克上校呆了一呆∶「你说『先发现那飞机』，是甚麽意思？」

我绝不想出卖柯克船长，但是，在柯克船长和杰克上校之间作一选择，我当然选择

後者，因为我并不曾忘记，国际警方曾颁发给我一种特殊的证件，证明我和国际警方之

间的特殊关系，全世界有这样证件的人，不超过十七个。这可以说是我的一种殊荣。

是以，当杰克上校那样问我之际，我就道∶「那还不容易明白？杰克，除了军警联

合的搜寻队之外，还有别人，也在找寻那架沉进了海底的飞机！」

杰克上校呆了片刻，我想，那一定是我的话，令他感到震惊了。可是，出乎我的意

料之外，在他呆了片刻之後，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卫斯理，你虽然诡计多端，

但是这样的谎话，决计骗不过我！」

当我向他道出了实情之後，我绝料不到他的反应竟会是那样的，我不禁十分恼怒∶

「上校，我是有确凿的证据，才向你那样说的。」

可是杰克却继续笑著，像是因为他识穿了我的「阴谋诡计」，而感到十分高兴。老

实说，我决不欣赏杰克的为人，他那种令人讨厌的自作聪明，有时，简直是令人无法忍

受的。他一面笑著，一面道∶「你以为在海底打捞飞机，是普通的潜水打鱼？告诉你，

我们有著最新的仪器配备，尚且没有把握可以找得到沉在海底的飞机，别向我危言耸听

，说是有甚麽犯罪分子，也在打捞这苹飞机！」

我冷冷地道∶「我没有话说，我怎能对一头驴子说甚麽？」

杰克怒道∶「你别出口伤人，辱骂警官是有罪的！」

我笑道∶「在电话中辱骂也有罪麽？而且，你的确是一头驴子，不但我这样认为．

连柯克船长，一定也有相同的感觉。」

在我还未曾说出「柯克船长」的名字来之际，我已经听到了杰克发出了一连串愤怒

的咆哮声，但是他总算还好，未曾摔坏电话，是以他听到了我最後的一句话，突然之间

，他静了下来。

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他的声音变得平静得多了，他道∶「你是想告诉我，柯克船长

这个臭名昭彰的家伙，也在打这架飞机的主意。」

我道∶「你明白这一点，那就好了！」

杰克又道∶「等一等，我们的确有柯克东来的情报，但是这架飞机上并没有甚麽值

钱的东西，只有三个科学家的尸体。死了的科学家，和死了的瘪三，没有甚麽分别，是

甚麽打动了柯克的心？」

杰克既然在向我请教了，我倒也不必太为己甚，是以我没有继续讽刺他，只是道∶

「据我所知，三位科学家之中的一位齐博士，带了一件礼物来，给本市的博物馆。」

杰克道∶「是，那不过是一件古董。」

我立时道∶「就是这件古董，某国的特务，对之感到极大的兴趣，他们因此制造了

飞机失事，由於他们不便公然露面，是以才出了重价，委托柯克船长，找到这件东西，

这便是整件事的过程。」杰克「嘿嘿」地乾笑著，他虽然对我的话，没有作任何批评，

但是我和他认识，决不止一年半载了，我自然知道他这样乾笑著是甚麽意思，他是根本

不信我的话，但是又怕万一是真的，是以不敢用尖酸刻薄的话驳斥我。

我不等他有进一步的反应，又道∶「希望你们留意一下，别让柯克船长先得了手！

」

杰克有点心不在焉地道∶「某国特务感到兴趣的东西，究竟是甚麽？」

本来，我可以将我和柯克船长的谈话，详详细细告诉他的，那就得从石灰岩风化，

形成「喀斯特现象」讲起，再讲到中国云南省的路南石林。

但是我却知道，就算我详细说了之後，杰克的反应，一定仍然是一阵嘿嘿的乾笑，

我自然不必为了听他的那种乾笑而大费唇舌。

是以我只是简单地道∶「我不知道，上校，我不知道那是甚麽。」

我并没有骗他，事实上，我的确不知道那是甚麽。根据柯克船长所说的，那是有六

分之五，嵌在石头中的一个圆球，然而，那圆球是甚麽，他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我自然知道柯克的意思，他的意思是，那圆球在至少二万万年之前，陷在石灰岩之

中，在二万万年之後，由於石灰岩的风化，才显露了出来。

然而对於柯克船长的那种设想，我不敢苟同（这或者就是柯克船长对我失望的缘故

），因为二万万年之前，那时，地球上还处於洪荒时代，可能还是三叶虫作为地球主人

的时代！

我自问是一个想像力很丰富的人，但是无论如何，我的想像力还未曾丰富到认为三

叶虫会制造一苹圆球，将之藏在海底的石灰岩中的程度。

自然，这时我所想到的一切，也未曾向杰克上校，作任何表示。

杰克在略呆了一呆之後，道∶「你真的不知道？」

我道∶「真的不知道，连柯克船长也不知道，但是某国特务可能知道一些梗概，要

不然，他们不会如此不择手段想得到那东西，你不妨和情报部门联络一下，或者可以有

一点头绪。」

杰克又呆了片刻，才道∶「谢谢你，无论如何，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听得他说「无论如何」，我的怒意，不禁往上直冒，我几乎忍不住又要破口大骂起

来，因为说了半天，杰克仍然不相信我的话。

但是我却没有骂出来，我只是叹了一声，放下了电话。我已尽了责，实际工作如何

进行，那并不是我的事，我已然通知了杰克上校，信与不信，是他的事！

除了我仍然不时在想，那东西究竟是甚麽之外，倒也没有甚麽别的牵挂。

一连两天，报上很多有关打捞工作的新闻。但是失事飞机却仍然未曾发现。

从报上的报导来看，杰克上校最後还是相信了我的话的。因为他们变换了找寻的地

点，并且派出很多水警轮，在作现场的戒备。

我相信在那样的情形之下，即使杰克上校没有甚麽发现，柯克船长一定也拣不了便

宜去。

到了第三天早上，杰克上校方面，事情仍然没有甚麽进展。我忽然想到，警方的行

动，再没有结果，可以在报上获知，但是柯克船长是不是有了收获，新闻记者是不会知

道的。我可以到陈子驹那里去打听一下消息，是他藉词骗我和柯克船长会面的，可知他

和柯克船长有一定的联络，我不妨去打探一下消息。

第四部∶专家身份参加打捞

我找出了陈子驹的卡片，驾著车，来到了商业区的一幢三十层大厦，上了二十五楼

，找到了陈子驹的那家公司。当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个笑靥迎人的女职员问∶「先生

，需要甚麽帮助？」

我道∶「我想见陈子驹先生。」

那女职员道∶「可有预约麽？」

我笑了一笑∶「我并不知道他伟大到要先预约才能见到，而且，前几天他来我家中

时也似乎没有预约。」

那女职员呆了一呆∶「先生是——」

我报了姓名，女职员转身向「总经理室」走去，我跟在她的後面，在她敲门的时候

，我已经踏前一步，将门推了开来，走了进去。

陈子驹在办公桌後抬起头来，当他看到了我的时候，他的脸色，显得极其尴尬，我

向那女职员一笑，然後我关上了门∶「好久不见，打捞工作顺利麽？」

我自顾自地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陈子驹勉强地笑著∶「我以为我们之间，已没

有纠葛了，你并未曾接受委托，是不是？」

我道∶「当然是，不过我们之间，倒并不是全没有纠葛，至少，你还没有表示该如

何感激我。」

陈子驹呆了一呆，像是不明白我那样说是甚麽意思，我凑过头去∶「别忘了，我并

没有向警方提及你和柯克船长的关系！」

当我进来之後，陈子驹一直强作镇定地坐著，可是等到我这一句话出口之後，他却

像是被踩中了尾巴一样，霍地站了起来，失声道∶「我不明白你在说甚麽，我和他没有

关系。」

我冷冷地望著他∶「希望你在警方人员之前，语气也同样坚定！」

他瞪了我好一会，才像是　了气一样，坐了下来∶「好，你想得到甚麽？老实说，

在我身上，你得不到甚麽好处。」

我「哈哈」笑了起来∶「你以为我来向你勒索？我只不过是想来打听一下，柯克船

长的工作，有了甚麽进展？」

我的话刚一说完，陈子驹还未曾作任何回答，在我的身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如果不是你向警方作了卑鄙的报告，我已经得手了！」

那是柯克船长的声音！

那实在是令我吃惊得难以形容。虽然我早已料到，陈子驹和柯克船长，有一定的联

络，但是我也决计想不到，柯克船长会在这里出现。他是一个五十馀国警方通缉的逃犯

，居然公然在此出现，那胆子也实在太大了！

我立时转过身去，只见一道暗门正在迅速移开，柯克船长自暗门中走了出来。

我听到陈子驹立时站起来的声音。柯克船长的脸色很阴沉可怕，他凝视著我∶「我

对你实在太失望了，卫斯理！」

我冷笑道∶「要怎样才不失望，跟你一起去做海盗？」

柯克船长的声音，带著恼怒，他道∶「你明知我不是这样的意思。那东西，被送到

博物院去，决不会有人研究它，而如果在你和我的手中，那就大不相同，我所指的失望

是这一点，卫斯理，你对於一个可能蕴藏著宇宙最大奥秘的东西，一点也没有兴趣！」

柯克船长这样指责我，倒令我在一时之间，难以反驳，我只好冷冷地道∶「我知道

你是怎样的一个人，谁知道你得到那东西之後，作甚麽用途？」

柯克船长呆了半晌，忽然叹了一声∶「我们算是各有各的理由，你来探听甚麽，你

以为在二十多艘水警轮的监视下，我还能有甚麽收获？」

柯克船长不可能拣到甚麽便宜，这是早在我意料中的事，现在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可是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为甚麽经过了那麽多日子，军警的联合行动，也没有结果呢？

我还没有将我心中的疑问提出来，柯克船长已经道∶「警方何以还没有收获，他们应该

已找到那架飞机了，为甚麽他们还我不到？」

我摇著头∶「我也正在怀疑这一点，我想，可能你也受了蒙蔽！」

柯克船长道∶「你是指某国特务？」

我点了点头，柯克立时道∶「不可能，我在海上，亲眼看到飞机跌进海中的，没有

爆炸，完整的整架飞机，跌进了海中。」

我道∶「那麽，事情便无可解释，你一定知道，现在搜寻的地点是对的，飞机在跌

进了海中之後，难道会消失无踪？」

柯克挥著手∶「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已经放弃在水中搜索了。」

我呆了一呆，柯克船长决不是会轻易放弃一件事的人，而我也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道∶「你的新办法很聪明，本来就应该那样。」

柯克船长望著我∶「我不信你已知道我准备采取甚麽步骤。」

我笑著∶「打赌？」

柯克道∶「说出来！」

我笑得更有趣∶「你果然不敢打赌，如果你打赌的话，那麽我输了，因为我不知道

你想怎样！」

柯克也笑了起来。刚才，他的神态很是紧张，我就是因为看到了他那种紧张的神态

，是以才突然转变了念头，故意如此说的。

事实上，柯克船长放弃了海底搜索，新的措施，再容易料到都没有了。

他是在等著，等到警方有了发现之後，再从警方的手中，得到他要的东西。

自然，要在警方的手中，得到那东西，并不是易事，然而以柯克船长的神通而论，

却又不是甚麽难事。

我那时之所以不揭穿他的原因，自然是因为如果我一语道穿，他可能另有他法，而

他的别的办法，我又未必能够猜得著的缘故。

柯克船长走过来，拍著我的肩头∶「你并不算出卖了我，我相信你自然不会报告警

方，说我在这里？」

我道∶「我不会，那是因为我知道，通知了警方，也没有用处，你比泥鳅还滑，他

们捉不了你！」

柯克得意地大笑了起来，我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当我向外走去的时候，我已经估

计到柯克船长可能会阻止我的了。

果然，我才来到了门口，还未及伸手去拉门，柯克已叫道∶「卫斯理，等一等。」

我站定了身子，并不转过身来，而在那一刹间，我紧张到极点，我实在不能不堤防

，因为柯克船长是一个声名如此之坏的犯罪分子。

可是，事情倒很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当我站定了身子之後，柯克船长道∶「我

最近几天，又搜集到了一些有关那件东西的资料，你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他虽然问我「是不是有兴趣听？」，但是从他的语气之中，我可以听出，他实在是

渴望讲给我听。人常常会有这种情形的，如果有一件事，是自己感到兴趣，而明知对方

也感兴趣的，那麽，不讲给对方听一听，真比甚麽都难过。柯克船长那时的情形，就是

这样。

我转过身来∶「当然有，甚麽发现？」

柯克船长道∶「第一，那圆球形的物体，至少它露在岩石外的那六分之一，表面十

分平滑光洁。」

我扬了扬眉∶「你好像已经提及过这一点的了。」

柯克船长道∶「还有，那圆球性物体，有极强的磁性，它可能是一块铁。」

我略呆了一呆，稍有地质学常识的人都知道，石灰岩之中，不会有铁矿，自然也不

可能有天然的磁铁在石灰严中。

我道∶「你怎麽得到这些资料的？」

柯克道∶「我的手下，奉命替我与一切曾见过那东西的人接触。其中的一个抱怨说

，他曾伸手抚摸过那圆球，而结果，他的一苹名贵手表，变得毛病百出，修理者说是受

过强烈磁性感应的缘故。」

我笑了笑∶「很有趣。」

柯克道∶「如果那东西有磁性，那就证明它决不是天然生长在岩石中的东西。」

我点头表示同意∶「有人嵌进去。」

自柯克船长的脸上，可以看到一股狂热的神情，他挥著手，加强语气∶「问题是甚

麽时候的人放进去的，我有一个设想——」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像是怕我会出言讥嘲他的设想一样。

等到看到我并没有讥嘲他的意思，他才继续说下去∶「我推想，那圆球是地球还在

一团熔岩时代留下来的，等到地球上的熔岩全成了岩石，它就深埋在岩石的中心，如果

不是地壳变化，那一大幅石灰岩，成了石林，它永远也不会被人发现。」

我对柯克船长，仍然没有甚麽好感，但是我对他的看法，却多少有点改变。

我佩服对事情有著一股狂热的人，而最讨厌温吞水，柯克船长就对他自己所喜欢的

事有著那股狂热。这很合我的兴趣。而且，他先後的几个设想，也都不是完全没有根据

的。

我在他讲完了之後，略想了一想∶「那麽，这圆球是自何而来的呢？」

柯克船长看到我正式和他讨论起来，他的兴致更高，道∶「这才是真正的问题，而

这个问题，乱加猜测是没有用处的，我们必须得到这圆球，才能有答案。」

我吸了一口气∶「这种圆球实在太神秘，照现在看来，谁也得不到它，因为，搜寻

队根本找不到那架飞机，飞机不见了！」

柯克船长忽然眯著眼睛，望定了我，从他的神情看来，他好像想向我提出甚麽。他

望了我好一会，才道∶「旁人找不到，那是因为他们的能力有问题，如果是我和你，有

了仪器的帮助，又可以好好工作，不必担心水警轮袭击的话，一定可以找得到的。」

我表示冷淡地道∶「多谢你看得起我。」

柯克船长又道∶「直接说吧，我有一个提议，我和你，参加军警的搜索组！」

我笑了起来，柯克船长真是妙想天开了，像他那样的人物，出现在任何一个警务人

员的面前，都会立时将他用手铐铐了起来的。

在我发声笑的时候，柯克船长又急急地道∶「我的计划是，你去参加搜索工作，杰

克上校一定不会拒绝，他和你合作过很多次了，而你再介绍我去，我以专家的身份出现

，我们一定可以成功。」

我感到了愤怒∶「你是在提议，我和你去合作欺瞒警方？」

柯克船长叹了一口气∶「你别那麽固执，不论我过去做过甚麽事，这一次，我只是

想找到那架飞机，我想，你也不想那三个无辜的科学家，一直沉尸海底的吧！」

柯克船长的最後一句话，倒的确打动了我的心，我犹豫了一下∶「我和你有甚麽把

握，一定可以找到那架沉在海底的飞机？」

柯克船长道∶「我自己有很多发明，我的发明，加上他们有的大型仪器，别说是海

底有一架飞机，就算有一枚针，也可以找得出来。」

我冷笑∶「如果照你的计划去做，那麽，等於是通过我，将你引进警方去！」

柯克船长摊开了双手∶「那又有甚麽关系？我帮警方做事，不是犯罪！」

我不禁笑了起来∶「你倒真会说话，你是帮警方做事，还是想得到那东西？」

柯克船长道∶「我想得到那东西，意义更大了，那和整个宇宙的秘奥有关！」

我望著柯克船长∶「你究竟以为自己是甚麽？是揭开宇宙秘奥的先知？」

柯克船长道∶「人人都有这样的权利，不论我是甚麽人，只要我是人，就能如此！

」

我摇著头∶「就算有你去参加，一定可以发现那架飞机，我也不能做这种事，将你

引进去，参加警方的工作，那简直是开玩笑！」

柯克船长叹了一声∶「你无论如何不肯和我合作，我真不知道说甚麽才好，我想以

後，你对我多了解一些，会改变主意的，我其实┅┅」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像是在设想如何为他自己辩护。

但是结果，他只说了一句话∶「警方有关我的那些资料，其实很多是不可靠的。」

我只是耸了耸肩，不示可否。我的态度已经很明显，我不会照他的计划去做。但是

我却自己有了自己的计划，我道∶「我想到了一点，那是由於你的启发，我决定去参加

他们的打捞工作。」

柯克船长又叹了一声∶「如果你遇到了困难，不妨来找我。」

我道∶「找你？」

柯克船长道∶「是的，你只要找到陈先生，就随时都可以找到我的。」

我没有再说甚麽，柯克船长的话，使我很感到意外，他那样说，等於是我随时可以

找到他，随时可以和警方合作来逮捕他！

而当我在那样想的时候，我又一次领略到柯克船长的非凡聪明，他竟能猜中了我的

心意，他笑了一笑，道∶「我相信你，你虽然瞧不起我，但是总还不至於向警方告密！

」

我摊了摊手∶「事实上是，就算我向警方告了密，也未必捉得到你！」

柯克船长「哈哈」笑了起来∶「随便你怎麽想好了，我希望你能来找我，我们一起

去发现这个秘密！」

我的神情和语气，都十分坚决∶「不必等，决无可能！」我一面说，一面打开了门

，走了出去，等到我离开了那幢商业性的大厦之际。我回头望了一眼，大厦高耸著，几

百个窗子，有谁能想得到，在其中的一个窗子之中，有著柯克船长那样的人在？

我定了定神，驱车直赴警局，求见杰克上校。杰克上校虽然摆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但是还是让我进了他的办公室，他用手中的铅笔，敲著桌子∶「有甚麽事，请快一点

说！」

我笑道∶「我想参加海上搜索队的工作，请你批准！」

杰克立时瞪大了眼睛，望著我，随即，他又笑了起来∶「你以为自己万能？卫斯理

，潜水并不是你的擅长，算了吧！」

我道∶「或者，潜水不是我的所长，但是好几天了，搜索队却连飞机也没有发现。

一架飞机沉在海底，不是一枚针，没有理由找不到的，而居然找不到，你想想，这其中

是不是很有些古怪？」

杰克上校皱起了眉，不再出声。

我笑道∶「解决古怪的问题，却是我的所长，我想，你也不能否认这一点吧！」

杰克叹了一声∶「你真会说话，算是我说不过你，好的，你可以向林上尉去报到，

作为警方邀请来协助的人，我写公文给你。」

我看到杰克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也很高兴∶「那位林上尉是——」

杰克道∶「他是一艘巡逻艇的指挥官，实际的搜索工作金由他来负责的，他现在正

在海面上，要不要警方派直升机送你去？」

我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了，因为杰克从来也不是那样肯和我合作的人，我站了起来，

手按在他的桌子上，道∶「那太好了，我有点奇怪，这一次，为甚麽你竟对我如此帮忙

，可以告诉我原因麽？」

杰克上校也站了起来，皱著眉，道∶「事实上是，我们已开了好几次会，正如你所

说，一架飞机沉在海中，没有理由找不到的，我们有最好的探测设备，可是一连几天，

没有结果，我也想到这其中可能有一些特殊问题存在。」

我点头道∶「我明白了，我来得正好，是不是？」

杰克点头道∶「可以说是！」

他按下对讲机的掣，吩咐秘书准备一封简短的公文，又吩咐准备直升机。二十分钟

之後，我已经在天上。城市在迅速地远去，向下望去，是一片碧蓝的海。大海最神秘，

表面上看来，平静得似乎甚麽事也不会发生，但是事实上，在海上，在海底，简直可以

发生任何匪夷所思的事情！

四十分钟後，我看到了海面上的搜索队，由许多船苹组成，直升机下降，停在水面

，由於早已有了无线电联络，是以一艘快艇，在直升机刚停在水面上时，便驶了过来。

我沿著绳梯，落到了快艇中，快艇驶向一艘大约有两百四十尺长的军用巡逻艇之後，一

个年轻的上尉军官，走过来和我握手。

这位军官高大而黝黑，显得很热情，一望便如是容易相处的那一类人，他握紧著我

的手，连声道∶「欢迎，欢迎，卫先生，欢迎你来帮我们解决疑难，我已召集了所有有

关人员，来和你共同商讨问题！」

我先将杰克的公文给了他，心想，原来我如此受重视，看来是以专家的身份来参加

这项工作了。然而我的心中，总不免有点奇怪，何以他们会如此重视我。

而这个疑问，几乎立即有了答案，那是我在进了一个宽大的主舱之後，见到了方廷

宝之後的事。

方廷宝是极其出色的潜水专家，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事，而我之所以受重视，原

来是他不断地在替我吹嘘的缘故。

我自然也明白，方廷宝替我吹嘘，是配合柯克船长的计划的，柯克船长希望能够通

过我，使他也来参加正式的搜寻工作，只不过由於我的阻挠，柯克船长的计划，难以得

到实现，然而方廷宝以第一流专家的身份，对我的赞扬，却起了很大的作用。

当我走进那主舱，看到了方廷宝的时候，他的神色十分尴尬，他的尴尬自然有理由

，他原来为柯克船长工作，後来因为警方在海面加强巡逻和警戒，柯克船长根本无法展

开工作，而军警的搜索行动，又未有结果，方廷宝是由杰克上校聘请来为警方工作的。

方廷宝大约是怕我将他和柯克船长之间的关系说出来，但是我当然不会那样做，至

少暂时不会，因为现在如果说了出来，对於找寻那艘失踪了的飞机，绝对没有帮助。

舱正中是一张会议桌，桌旁除了方廷宝之外，还有不少潜水人员，军官和警官，林

上尉替我一一介绍完毕之後，一个警官，就摊开了一张海图来。

他指著海图中的一点∶「根据种种的资料，飞机是在这里坠海的！」

他讲到这里，抬头向我望了一眼，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他又道∶「我们也是从这

里开始搜索，我们所使用的仪器，可以探测到八百尺深的海底的金属反应，而这里的海

域，其中最深的一道海沟，也只不过六百八十尺。」

那警官略顿了一顿，又道∶「我们采取了圆形的搜索法，到今天为止，以可能点为

中心，已经搜寻了直径十二海里的范围！」

我插言道∶「那架飞机的坠海地点，不可能隔得如此之远。」

那警官道∶「正是，而我们的仪器，又一切操作正常，只不过我们未曾发现那架飞

机。」

我道∶「海底的实际搜索，有没有进行过？譬如说，用一艘小型的潜艇，在海底寻

找之类。」

林上尉苦笑了一下∶「有，但是一样没有发现，事实上，目力在海水中所能达到的

效果，还不如仪器在海面上的探测来得可靠。也就是说，如果人可以在海底中看到那架

飞机的话，仪器一定早就测到它的存在了！」

我笑了笑，道∶「我的意见略有不同，我以为，人的双眼，比任何仪器，都来得可

靠，因为人在看到了可疑的情形之後，立时会进行各种不同的推测，而仪器没有这种本

领。」

林上尉呆了一呆，才道∶「那麽，阁下的意见是——」

我站了起来，道∶「我的意见是用小潜艇在海底作实际的搜索，海面的探索，可以

暂时停止了，我们是不是有那样的小潜艇？」

林上尉立时道∶「有一艘。是方先生带来的，可以容纳两个人。」

我道∶「那还等甚麽？就让我和方先生进行搜索，从飞机可能坠海的地点找起，一

架飞机，决不会在海底失踪，可能是有甚麽东西将它盖起来了，是以仪器才会没有反应

，一定要下海去看，才能发现，不知道各位是不是同意我的见解？」所有的人，在我发

出了询问之後，都点著头，我看得出，其中真正赞成我的人，只怕还不到三分之一，其

馀的人，不是由於礼貌上的缘故，便是抱著反正没有办法，不如照你的办法试试的心理

。我向方廷宝望去，语带双关地道∶「方先生，很高兴终於和你一起工作了！」

在场的所有人中，除了方廷宝之外，没有别的人会了解我这句话中的意思。

方廷宝的脸色变得很苍白，他正在竭力掩饰他心中的恐慌∶「很高兴和你一起工作

！」

我又问林上尉拿了一些资料，我们一起来到甲板上，方廷宝的那艘潜艇，就挂在甲

板上，那艘潜艇的大小，恰如一辆跑车，是尖形的，前面有著一排玻璃窗，看来样子很

讨人喜欢。

第五部∶海底涉险

方廷宝和我，一起走向潜艇，我向他低声道∶「你可以放心，我尊重你是一个第一

流的专家，是以不会做甚麽别的事，希望你除了尽你的专家本份之外，也不要做任何别

的事。」

我的话说得再明白也没有，方廷宝的脸上，立时出现了十分感激的表情，频频点头

。我们一起攀进了那艘潜艇，他先向我解释这艘潜艇的性能，和它的操作方法。

当他说到一半的时候，我已经知道，这艘潜艇，一定是柯克船长的杰作。

我们在艇中逗留了大约半小时，就关上了艇盖，通过了无线电话，指挥著甲板上的

人，将那艘潜艇，渐渐地沉进水中，当潜艇进入水中之後，挂钩脱离，由方廷宝驾驶著

，向前驶去，一面前驶，一面下沉，很快地，就变得贴近海底在行驶了，潜艇驶过之际

，在艇尾卷起海底的海沙来，形成一股混浊，但是在艇首，倒始终是海水澄澈，可以看

得十分远。

我专心地四面看著，一面问道∶「照你的看法，何以飞机落海之後，会找寻不著？

」

方廷宝道∶「那很难说，刚才你曾说，可能被甚麽东西盖住了，是原因之一也有可

能是恰好飞机下沉的地方，海底是一片浮沙，那麽，飞机就会沉进浮沙之中，自然也就

找不到了！」

我呆了一呆∶「如果照你所说，是沉进了浮沙之中，岂不是永远没有希望发现了？

」

方廷宝道∶「那只不过是我的想像，事实上这一带的海沙，不可能超过六尺厚。」

我吸了一口气，不再说甚麽，我是在设想著，那架飞机究竟为甚麽不见了。

过了一会，方廷宝道∶「现在我们所在的位置，就是假设的飞机坠海地点。」

我向前看去，海底很平静，奇怪的是，平静得出奇，几乎没有鱼，只有在一堆岩石

上十可以看到很多附生著的海葵。

我道∶「你有这一带海域的潜水经验？」

方廷宝点头道∶「有，超过一百小时。」

我道∶「我们以这里为中心，走圆圈看看，你不觉得海中的鱼类太少了？」

方廷宝道∶「我上两次潜水时，已经注意到这一点了，可能有一群鲨鱼在附近，其

他的鱼都给吓走了！」

我心中更是疑惑∶「如果这种现象，已经维持一天以上，那就不会是鲨鱼，鲨鱼很

少固定在一个地方不动，而且我们看不到鲨鱼。」

方廷宝转过头来望我∶「那麽，你以为是甚麽特别的原因，会使得鱼减少呢？」

我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肯定，一定有原因，在这一带的海底∶一定有

著甚麽不寻常的事发生，那可以肯定。」

方廷宝的神色有点紧张，我忙道∶「怎麽，是感到不安全？」

方廷宝忙道∶「那倒不会，这艘潜艇，有好几件攻击性的武器，而且最高速度十分

高，根据海流，我们其实应该向南行驶才是。」

我道∶「还是转圆圈可靠！」

方廷宝遵照我的意见，潜艇一直在海底打著圈子，不多久，我就发现，当潜艇向北

驶的时候，海底的情形，比较正常一些。

而当潜艇驶向南的时候，海水中的鱼类，似乎越来越少，再接著，我们看到了海底

的沙上，有著几道极深的痕迹，直通向前去。

那样的痕迹，在海底出现，实在十分古怪，那情形，就好像是有甚麽人，在海底拖

著重物走过一样，我向那些痕迹一指∶「那是甚麽？」

方廷宝的神色，显得十分严肃和紧张，他望著那些痕迹，像是根本未曾听到我的问

题，他的嘴唇掀动著，发出的声音十分低，第一次，我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些甚麽，直

到他说了第二遍，我才听到，他是在讲∶「天啊，这是甚麽东西所造成的？」

当我听得方廷宝是在这样自言自语之际，我也吃了一惊，因为方廷宝是一个潜水经

验十分丰富的专家，他的潜水时间极长，见闻也极广，现在，他既然如此说法，可知他

也未曾在海底，见过那样的痕迹！

这时，他已将潜艇停了下来，停在一块岩石的後面，我忙问道∶「这些痕迹，表示

甚麽？」

方廷宝道∶「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肯定，一定有甚麽古怪的事在海底发生，我们

不能再继续前进，必须向上面报告！」

我呆了一呆∶「向上面报告有甚麽用？我们下海来，就是为了探索有甚麽事在海中

发生，现在已经有了发现，为甚麽不再前进？」

方廷宝的神情，显得很犹疑不决，他迟疑著不肯答覆我的问题，在我一再催逼之下

，他才叹著气，道∶「照我的估计，这些痕迹可能由巨大的海洋生物所造成的！」

看到他刚才这样疑惧，我的心中，不禁也十分紧张。可是这时，听得他如此说法，

我不禁笑了起来，道∶「我还当是某国特务的超级潜艇所造成的哩，如果是海洋生物，

你怕甚麽？」

方廷宝吸了一口气∶「我倒宁愿有一艘敌方的潜艇在前面，你不知道，海洋中的生

物，有时庞大得令人难以想像，我见过足有五尺长的大虾，也看到过——」

方廷宝才讲到这里，我陡地看到，在那几道痕迹向前直升过去的地方，有一大堆岩

石，忽然动了起来，我才出声一叫，只见海水陡地一阵混浊，突然之间，在混浊的海水

之中，有一条直径足有半尺，黑白相间，圆形的带，直伸了过来，重重地击在潜艇之上

。

那一堆的力量，是如此之大，以致整个潜艇，在一被击中之後，就像陀螺一样，旋

转起来。

这变故实在来得太突然了，我和方廷宝两人，根本来不及作任何的准备，当小潜艇

才一翻转的时候，我们两人，就从座位上，跌了出来。

幸而，潜艇的内部很小，我们就算跌出了座位，也不致於跌到甚麽地方去，但是那

也已经够狼狈的了，当第一次翻倒的时候，我的头重重撞在潜艇的顶上，而我的背部，

则撞到了不知道甚麽硬物，那东西被我压断了，发出了「拍」一声响，而我的背部，也

是一阵奇痛。

接下来，根本就像是世界末日一样，我和方廷宝两人的身子，被抛上抛下，窗外面

的海水是一片混浊，无数气泡，向上升了起来。总算我在旋转之中，用力拉下了一枝杠

杆，潜艇在翻滚中，向後疾退了出去，等到潜艇终於停止了翻滚，我又使得潜艇停了下

来之後，我和方廷宝两人，只有喘气的份儿。

过了好一会，我才道∶「这┅┅这是甚麽？」

方廷宝的面色铁青，他一面叫著，一面手忙脚乱地去发动潜艇。他叫道∶「别问那

是甚麽？我们快回去！」

他攀动著杠杆，可是机器显然已经失灵，他的面色也越来越青，而我也看到，潜艇

的螺旋叶，断成了三截，正在向外飘出去，我拍了拍正在忙碌操作、头上已在冒汗的方

廷宝的肩头，向窗外指了指，方廷宝向窗外一看，就像是被判了死刑一样惨叫∶「我们

完了！」

我倒不觉得事情严重，虽然我们刚才所受到的攻击，突如其来，而且如此猛烈，但

是方廷宝说「我们完了」，这我绝不同意。

我忙道∶「为甚麽完了？潜艇虽然损坏了，可是我们有全套的潜水设备，可以浮出

海面去！」

方廷宝的声音，变得十分尖锐∶「离开潜艇？我们还不够它塞牙缝！」

听得他那样说，我不禁陡地一呆，忙道∶「甚麽意思，甚麽叫做——」

我的话还未曾问完，方廷宝已然以颤抖的声音，指著前面∶「你看！」

我觉出情形十分不对头了，是以立时向前看去。

当我在紧急中扳下後退的杠杆时，潜艇约莫後退了四五十码左右，前面的海水一直

很混浊，而这时，当我向前看去时，海水已渐渐变清，我首先看到了一座缓缓移动著的

小山。

我用「小山」去形容我所看到的东西，绝不过分，那的确是一座巨大之极的小山，

花白相间，我一时之间，还看不清那究竟是甚麽。

但是我终於看清楚了！

在那座「小山」之下，有著许多条长的、圆的带子，我还看到了一对巨大的，直径

足有两尺的，闪耀著幽绿色光芒的眼睛。

我只感到一阵发麻，天，那是一苹乌贼，是一苹硕大无朋的乌贼！

而刚才那一下猛烈的攻击，就是那大乌贼触需的一挥，一定是潜艇艇首的灯光，刺

激了它，是以它才发出了那样的一击！

附近海域之中，为甚麽鱼类特别稀少之谜，总算揭开了，而那架失事飞机之所以遍

寻不获之谜，同时也揭开了，我的意思，当然不是那苹大乌贼，将整架飞机，吞了下肚

子，而是我看到，有一角机翼，就在它庞大如山的身体下现出来。

那架飞机，本来一定是被它的身子完全压住了的，是以一切的探测仪器，才不发生

任何作用，而刚才由於它对我们的一击，身子稍为挪动一下，所以，压在它身下的一角

机翼，才显露了出来。

我呆呆地望著我们前面不到一百码处的那苹大乌贼，我实在不想再望那可怕的东西

，但是我的视线，一时之间，竟然无法移得开去。

我听到身边，不住传来「拍拍」声，我觉得头颈僵硬，要费很大的劲，才能转过头

去。

而当我转过头去之後，我发现方廷宝正神色仓皇，满头大汗在摆弄无线电通讯仪，

当我转过头去之後，他才停手，也不抹汗，道∶「通讯系统损坏了，我们和上面失去了

联络！」

方廷宝对我说那样的话，显然是想我提出一个我们可以逃生的办法来。

但是，我却也是愣愣地望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实在是没有话可说。

我们在一艘损坏了的潜艇中，而面对著的每一条触需，至少有一百公尺长，身体大

到可以盖住整架飞机的一苹大乌贼，你说有甚麽办法？

方廷宝急得紧握著拳头∶「怎麽办，我们不能永远这样等下去，潜艇中的压缩氧气

供应，至多还能够维持四小时！」

本来，我也在极度的慌张之中，可是在听了方廷宝的话之後，我反而镇定了起来。

我顿了一顿，问道∶「筒装氧气呢？」

方廷宝道∶「一共是四筒，我们两个人，可以使用一小时左右。」

我点了点头∶「别慌张，我们可以有五小时的时间来想办法，五小时是一段很长的

时间！」

方廷宝苦笑著∶「可是，那大乌贼随时可以向我们进攻的！」

我望著前面，的确，那大乌贼随时可以向我们进攻，但是我立即又想到了一点，我

道∶「我想不会，那大乌贼伏在那架飞机之上，至少已经有好几天了，几天内它没有移

动过，现在它也不至於移动。」

方廷宝吁了一口气，我道∶「照你看来，这苹大乌贼，它在做甚麽？」

方廷宝的神情虽然还惶急，但是已比较好得多了，他喘著气∶「它┅┅如果已经伏

了几天不动的话，那麽，它应该是在保护它所产的卵！」

我点了点头，方廷宝海洋知识极其丰富，他的推测很有道理，而我也知道，乌贼的

卵，孵化为小乌贼，通常需要两个星期的时间。

那也就是说，它暂时不会动，除非必要。

我将这一点告诉了方廷宝。方廷宝哑著声∶「你的意见是，我们离开潜艇，浮上上

面去？」

我道∶「正是，它暂时不会离开，而它的触需又不够及到潜艇，这是唯一逃生的方

法。」

方廷宝摇头道∶「可是你看它的口，它的身体，就像是一个皮袋，当它张口吸进海

水的时候，会产生一股巨大的吸力，将我们吸过去！」

我呆了一呆，那麽，我们只好使用你曾提过的攻击性武器了！」我一面说，一面注

意著那苹大乌贼的口。方廷宝讲得不错，海沙形成一股流动的泉，不断地投向它的口中

，由此可知它的口，有著极强的吸力。

而当我提及攻击性武器之际，方廷宝又苦笑了起来，他道∶「潜艇上的鱼雷，只可

以炸沉一艘小型的巡洋舰！」

我呆了一呆∶「那还不够麽？」

方廷宝摇著头∶「不是不够，当鱼雷击中它的时候，它或者会死，但是在临死之前

，以它坚轫的生命力而论，它至少还可以挣扎半小时之久，在它挣扎的时候，海底就会

翻天覆地，我们肯定，会在它之前死去！」

我呆了半晌∶「那样说来，我们没有办法？只能在这里等死？」方廷宝抹看汗，现

出苦涩的笑容来∶「至少，我没有办法。」

我们一直在注视著那苹大乌贼，那苹大乌贼似乎在注视著我们，它大而幽绿的眼睛

，在缓缓转动著，像小山一样的身子，在作缓慢的起伏，它的需时不时拨动著海水，我

们隔得它虽然还相当远，但当它一拨动海水之际，潜艇就会左右摇摆。

时间在慢慢过去，我和方廷宝两人，都一句话也不说，很快就过去了一小时。

我在想，这时上面的人，自然还未曾开始为我们著急，因为我们预定在海中搜索的

时间相当长，但是长时间未作报告，他们是不是已经开始起疑了呢？

想到这里，我又不禁苦笑起来。

因为，就算上面的人，已经完全知道我们的处境，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似乎还没有

甚麽力量可以令那苹大乌贼立时死去，而令我们脱险！

我望著方廷宝，他双手抱著头，身子在不由自主地发著抖，看他的样子，活像是在

作死前的祈祷。

我缓缓的转著头，看到了断落在十码之外的推进器，推进器已断裂，但其中的一瓣

，约莫有三分之二左右，如果我能将这一瓣，仍然安装上去，那麽，我们的潜艇速度，

自然大大减慢，但是总可以脱险了。

我立时推著方廷宝，当他松开双手，抬起头来时，我将我的意见，告诉了他。

方廷宝像是一个白痴一样地望著我，对我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完全知道他心中在想些甚麽，所以我立即道∶「你放心，我不是要你离开潜艇，

我去！」

我打开了後舱的门，钻了进去，关上了舱门，後舱是一个十分狭窄的空间，在那里

换上了潜水设备，又打开了一个圆门，当圆门才打开一道缝之际，海水就涌了进来，转

眼间，整个後舱便全是海水了，我才将门完全打开，然後我慢慢地浮了出去。

我出了潜艇，抓住潜艇上的环，向前望去时，我虽然并不是胆小的人，但是在我的

心中，也不禁起了一股极度的战栗之感。

我离开那苹大乌贼之间的距离，虽然没有变，但是我和它之间，已经毫无阻隔！

我那时的感觉之恐怖，尤甚於面对一大群没有遮栏的饿虎！

我停了很久，直到我肯定那大乌贼并没有因为我的出现而有所异动，我才离开了潜

艇，慢慢地向前游去，我游得十分慢，足在几分钟之後，才到了那断螺旋桨之旁，我伸

手拾起了螺旋桨来。

也就在那时，我发现那大乌贼两苹幽绿色的眼睛，转了过来，望定了我。它的眼睛

，简直像是两盏幽灵的探射灯一样！

我紧张得屏住了气息，一动也不敢动，那大乌贼缓缓移动它的需，向我伸过来。

在那一刹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麽做才是了，我是立即後退呢，还是停留不动呢？

当我在考虑的时候，它的触需已到了我面前，只有三五码处，它触需上每一个吸盘，直

径都在一尺以上，吸盘在蠕蠕移动，当真是可怖到了极点。

我仍然一动也不动，在那时候，我的感觉几乎已全部丧失了，而更奇特的，是我再

也没有仍在地球上的感觉，我感觉到我完全是在另一个星球之上，对著一个硕大无朋的

星球怪物。

我实在是无可躲避的了，但就在这时，一条魔鬼鱼救了我，那条魔鬼鱼就在我前面

，突然游动而起，它的身子本来是埋在沙中的，连我也未曾发现它，如果它继续不动的

话，我也不信那大乌贼会以它为目标。

但是它却沉不住气了，它突然游了起来，那只不过是百分之一秒的事，大乌贼的触

需，立时向它卷了过来。那条魔鬼鱼，也足有两码长，可是一被卷住，立时就被扯向前

去。

在那刹间，我身子迅速向外游了开去。

海水因为大乌贼触需的迅速展动而起著漩涡，我竭力向前游著，几乎不能相信，我

居然游到了潜艇的旁边。

这时候，在我眼前的海水，一片混浊，我根本看不清那苹大鸟贼在作甚麽，我只希

望它正在享受那条魔鬼鱼，不会再来对付我。

我在潜水出来的时候，已带了简单的工具，这时，我定了定神，看螺旋桨的轴，已

然扭曲了少许。

我自然没有力量将它扭直，我只好将三分之二的残破螺旋桨，套了上去，又用钢线

，将它固定。

一艘最现代化的小型潜艇，要用这样破残的方法，来安装螺旋叶，那实在是一件十

分可笑的事。可是在如今那样的情形下，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我尽量使螺旋叶固定得坚固，然後，我钻进了後舱，开动抽水机，抽出了後舱中的

水，才除下了潜水的装备，回到了舱中。

我看到方廷宝双手掩著面，身子在发抖，我大声道∶「我回来了！」

我一连说了两遍，方廷宝才如同大梦初觉也似，松开了手，向我望来。

我摊了摊手，道∶「试试发动，我们或者可以使潜艇移动，不致困守在这哀了！」

方廷宝却像全然未曾听到我的话一样，他仍然张口结舌地望著我，半晌，他才道∶

「我┅┅我看到它的触步向你伸过来！」

我道∶「是的，但是接下来的事，你没有看到？」

方廷宝声音之中，带著哭音∶「我没有再看下去，我┅┅我不敢看下去！」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一面向前看去，海水又已变得清澈，那条大魔鬼鱼已经不见了

，大鸟贼仍然像小山一样，伏在飞机上。我道∶「别提这件事了，我已尽我所能，固定

了螺旋叶，你试试後退！」

方廷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呆了几分钟，在那几分钟之中，他的神情，显然镇定

了不少，他拉下了杠杆，小潜艇突然左右摇摆著，抖动起来，但是尽管潜艇的身子，颤

动得厉害，潜艇总算在渐渐向後退开去了。

潜艇向後退，方廷宝的信心，又增加了不少，他渐渐压下杠杆，潜艇抖得更厉害，

但是速度也更快，十分钟之後，已经离开那大乌贼，有两二百码了。

在那样的距离之下，如果不是我们早知道前面有那麽可怕的东西在，是全然无法察

觉到它的存在的，因为它庞大的，灰白色的身体，看来简直就是海底一大堆的石头。潜

艇还在继续後退，然而不多久，艇身一阵剧颤，我又看到螺旋叶向外飞出去，潜艇立时

翻了一个身，沉在海底不动了。

方廷宝头上冒著汗，但是他的神情，却十分兴奋∶「好了，我们可以浮上水面去了

！」

我和他一起来到後舱，十分钟之後，我们已换上了潜水装备，慢慢地向水面上浮去

。为了适应水底和水面压力不同，我们明知在海底多耽搁一分钟，便多一分危险，但是

我们不得不在水中多停留一会。

等到我们终於浮出了水面之後，最近的船苹，离我们也相当远，方廷宝立时射出了

两响讯号枪，一艘快艇，立时向我们驶来。

当那般快艇渐渐驶近的时候，我们看到，林上尉也在艇上。

第六部∶神秘物体在海底

快艇驶到了我们的身边，我们攀上了艇，林上尉的神情，十分紧张，连声问道∶「

你们遇到了甚麽意外？」

方廷宝一上了快艇，显然是因为他才从极度的紧张之中松懈下来之故，他躺在快艇

之上，除了喘气之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也喘了好一会气，才道∶「上尉，只怕你怎麽也想不到，有一苹极大的大乌贼，

伏在失事飞机之上，它的身子全压在飞机上，我们几乎被它吞了。」

林上尉呆了一呆，我道∶「现在，飞机总算找到了，我已记得正确的位置，只要想

办法对付那苹大乌贼，问题就解决了: 」

方廷宝到这时候，才站了起来∶「林上尉，绝不能用任何船苹来对付那大乌贼，我

们的船苹，经不起受创後的大乌贼一击。」

林上尉似乎不相信，这也难怪他的，因为他末曾在海中亲眼看到那苹大乌贼的可怕

情形，那的确是不容易相信的。而我却看到过那苹大乌贼，是以我立时同意了方廷宝的

说法。

我道∶「不错，如果它用力一击的话，我看我们的船苹，会齐腰断成两截！」

林上尉听得我也那样说，不禁骇然道∶「那麽，我们应该怎麽办？」

我道∶「撤退船队，派飞机来，投掷深水炸弹。」

林上尉吸了一口气∶「先回去再说，我要向上级作请示。」

我道∶「那麽我们至少可以先撤退船队，那苹大乌贼现在虽然蛰伏不动，但如果它

忽然移动起来，海面上的船苹，一样有危险！」

林上尉看来很肯听从我的意见，他立时点头，表示同意，一面已和上级开始联络。

在所有的船苹，驶出了四分之一里之後，几架直升机，一起降落，我看到快艇迎接著杰

克上校和一位少将，一起登上了艇，杰克上校一见到我，就道∶「你在海底，究竟发现

了甚麽？」

他的话，是充满了揶揄的意味的，但是我却沉著脸，表示事情严重，我决不是在和

他开玩笑，我道∶「我发现了那架飞机，而有一苹极大的乌贼，伏在飞机之上！」

这时，杰克上校转身，向他身後一个中年人望了一眼，那中年人是和杰克上校、将

军一起来的，样子很普通，可是杰克上校一称呼他，我就知道，他是一位著名的海洋生

物学家。

杰克上校道∶「朱博士，你认为有可能麽？」

朱博士的神情也很严肃∶「有可能，据这两位先生的报告，那苹乌贼，似乎比已经

发现过的任何大乌贼都要大！」

那位将军插言道∶「我以为海洋中最大的生物，应该是鲸鱼！」

朱博士点头道∶「鲸鱼自然是庞大的生物，但是至今为止，海洋生物中最大的还是

乌贼，这种生物，简直可以大到无限制。」

那位将军和杰克上校互望了一眼，杰克来回踱了几步∶「将军，用飞机投掷深水炸

弹，自然是最妥捷的办法，但是如果炸弹的威力，足以炸死那苹乌贼的话，那麽，飞机

也不会保全了！」

那位将军沉吟著，未曾立即回答。

朱博士道∶「请恕我问一句，那架飞机之中，是不是有甚麽极其重要、非获得不可

的东西？」

杰克上校道∶「没有，只不过有三位科学家的尸体，必须打捞起来。」

当杰克上校那样回答朱博士的时候，我和方廷宝两人，互望了一眼。我们虽然没有

说甚麽，但是我们都明白，彼此的心中在想甚麽！

因为，在那架飞机中，重要的不是那三位科学家的尸体，而是我们要得到的那件东

西。

杰克上校也知道其中一位科学家，是带了一件东西来送给博物院的，但是也显然并

不以为那件东西有甚麽大不了，所以未曾提起。

朱博士摇著头，道∶「如果只是那样，我的意见是消灭那苹大乌贼，不理那架飞机

，那三位科学家反正已经死了，而那苹大乌贼，以後会造成甚麽祸害还不知道，至少目

前，已可以使这一带海域的渔船，根本一无所获，捕不到鱼！」

杰克上校吸了一口气，望著那位将军，那位将军皱著眉，沉默了大约一分钟，才道

∶「好，我去下命令！」

将军、杰克上校和林上尉走了进去，我和方廷宝仍然留在甲板上。

方廷宝低声道∶「这一次，柯克船长恐怕要失望了！」

我望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如果深水炸弹炸死了大乌贼，我们就甚麽也得不到

了？」

方廷宝没有再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摊了摊手，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神情。

海面上很平静，船苹在海上，几乎静止不动，在那样的情形，望著美丽广阔的汪洋

大海，实在是一件心旷神怡的事。

但是我却几乎对美丽的大海，视而不见，因为我心中只在想著那件东西，那来自路

南石林的一块石灰岩石，中间嵌著一苹金属球，那究竟是甚麽？

这件东西，如果被顺利地从海底捞了起来，自然可以慢慢研究，弄个水落石出，如

果它毁在深水炸弹之下，那麽，这究竟是甚麽，恐怕永远是一个谜了。

约莫在半小时之後，我们听到了飞机的轧轧声，接著，看到四架飞机，一起低飞，

然後，掷下炸弹，我们看到自海面升起了足有二十码高的水柱来，大约投下了十二枚深

水炸弹之多，而且，我们都可以肯定，一定已炸中那苹大乌贼了！

因为到後来，自海面升起的水柱，几乎全是乌黑色的，一大片海水，都变成黑色。

而且，那苹大乌贼，在受了伤之後，一定未曾立即死去，而在挣扎，因为那一地区

的海水，像是沸腾了一样地在翻动著，间中，还可以看到巨大的乌贼触需，翻出海面，

又迅速隐没。

足足过了半小时之後，海面才渐渐平静了下来，在那一段时间中，几乎所有的人，

都在甲板之上，遥观那千载难逢的奇景。

杰克上校站在我的身後，直到海面开始平静了下来，他才道∶「好家伙，卫斯理，

你说的是真话！」

我心中十分气恼，冷冷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在你的印象中，我是一个惯於说

谎的人。」

那位将军就在旁边，杰克受了我的抢白，显然十分恼怒，但是他却也不敢说甚麽。

方廷宝在一旁和林上尉讨论，他道∶「我以为要潜水下去看一看，如果飞机的残骸还在

的话，一定可以捞起来的！」

林上尉则道∶「我想不必了吧，不会有甚麽东西剩下来的了。」

但是方廷宝却还是坚持他的意见。我自然知道方廷宝为甚麽要那样，因为他如果能

找到那东西，又将那东西交到柯克船长手中的话，他一定会有很大的好处。

我向他们走了过去∶「上尉，我同意方先生的意见，而且，我准备和他一起潜水去

看个究竟。」

方廷宝略呆了一呆∶「卫先生，你好像并不适宜这项工作！」

我向他笑了笑∶「我一定要参加，我想你也一定知道我为甚麽要参加的原因！」

方廷宝深深吸了一口气，投有再说甚麽。

这时候，船队已继续向前驶去，到了确定的地点，海水中仍然有著残留的墨汁。

我和方廷宝都换上了潜水的装备，在下水之前，隔著潜水的铜帽，我和他互望著。

我突然发现，他的眼神之中，有一种很阴险狠毒的神采。

方廷宝是一个胆小鬼，这一点，我曾和他一起经历危险，可以肯定。但是他一定也

是一个极其贪婪的人，要不然，在他的眼中，决不会显出那种狠毒的光芒。

一接触到了那种眼光，我知道除非我们在海底，甚麽也找不到，要不然，他一定会

在海中，对我不利！

如果是在陆地上，我当然不会怕他，但是在海中，他是一个第一流的潜水专家，他

要害我的话，再容易不过。我立即在心中警告自己，非要加倍小心不可！方廷宝在我的

逼视之下，转过头去，我先他下水，他立时也下了海，在海水中，我们相距不到两码，

一起向前面游了过去。

我们首先看到海底一个又一个深坑，但是却见不到那苹大乌贼的尸体。

那苹大鸟贼被炸中之後，一定仍挣扎游出了很远才死去的，它游了甚麽地方去，自

然难以揣测了！

然後，我们便看到了一截折断了的机尾，我们将带下来的尼龙绳，缚在那断机尾上

，用无线电话通知了水面，让他们把机尾系上去。

然後，我们看到了其馀的飞机碎片，有一苹座椅，正在浮脱海沙，向水面上升。

我们也找不到那三位科学家的尸体，方廷宝和我一样，几乎留意著每一块海底的石

头。

我和方廷宝，都未曾见过那件我们要找的石头，所以我们只好那样，而且，我已经

打定了主意，就算我发现了那块石头，我也决定不出声。

然而，对我来说，事情不幸得很，我和方廷宝，几乎是在同时，在一大片扭曲的机

身之旁，看到了一块长方形的木箱。

那苹木箱还十分完整，只有其中的一片木板，翘了起来，我和他一起向前游去，我

们同时看到，在那木箱之中，是一块柱形的石头∶我们找到了那块石头！

方廷宝比我游得更快，他立时到了那木箱之前，翻了一个身，孢住了那木箱，面对

著我。

我想趁他还未有所动作之前，就扑上去抓住他的手腕，可是我却已慢了一步，方廷

宝已经抽出了一柄锋利的小刀，而且，他一抽出小刀，就向我一刀刺了过来！

我在那刹间，实在不明白他如果在海底刺死了我，如何向人交代，但是从他出刀的

那一下狠劲来看，他的确想将我刺死。

我立时後退，方廷宝跟著追了上来。

在水中活动，他比我快得多，我立即被他追上，他拉住了我背後氧气筒的气管，我

翻转身，以双足用力蹬向他的头部。

他被我蹬得向後退了开去，但是在他後退之际，却也已割断了气管，大量气泡，迅

速上升，我用力向上升去，我必须在我还可以屏住呼吸之前，升上海面，不然我心死无

疑！

然而，我才升上了三四尺，方廷宝便拉住了我的双足，我一面挣扎著，一面抛开了

头罩，拉过了气管来，咬在口中，使我又获得氧气，那时，我和方廷宝纠缠成一团，他

手中的小刀也跌落了，而且，他的气管，也被我用力拉断，隔著头罩，我可以看到他那

惊惶失措的神情。

本来，我是完全可以任由他死在海底的，但是我却拉著他，一起向海面上升去，同

时，还帮他将头罩弄了下来，将断管塞在他的口中。

等到我们两人一起浮上了水面，我们都喘著气，我一手拉住了方廷宝的头发，一手

重重地在他的脸上拍著。方廷宝完全没有反抗的馀地，他给我拍了十七八下，我才停了

手，问他∶「你知道我为甚麽要打你？」

方廷宝半边脸已经红肿了起来，他连连道∶「我知道，你别再打了！」

我厉声道∶「像你这种人，我应该让你死在海底！」

方廷宝捂著脸∶「是我错了，柯克船长许我一大笔钱，我财迷心窍，请你原谅我！

」

这时，船上的人已看到我们升上了水面，是以有两艘快艇向我们驰来。在快艇还未

曾驶近之前，我冷冷地道∶「现在，你准备如何向柯克交代？」

方廷宝喘著气∶「我准备告诉他，甚麽也没有剩下，全给炸弹毁了！」

我略呆了一呆，因为在那时候，我也决定不下，是不是要将那东西还在海底一事，

告诉打捞人员。

照说，我自然是应该将在海底的发现，报告给杰克上校知道，而如果我那样做的话

，那东西就会被打捞上来，送到博物院去。

然後，柯克船长就会用种种方法，将那东西自博物院中弄出来。

我也不得不承认，根据柯克船长所说的一切，那东西确然有著研究价值，一个圆球

，嵌在石头之中，可能是三亿年之前留下来的东西，那对於一个有著强烈好奇心的人而

言，的确是一种诱惑。

然而，我只考虑了极短的时间，就决定让那东西继续留在海底。

我想弄明白那东西究竟是甚麽，但是我却绝不想再和柯克船长这样的人，发生任何

联系，我打算过得一年半载，等到柯克船长完全忘记这事了，我再来这里打捞那东西。

所以找立时又警告方廷宝∶「你要记得你自己所说的话！」

方廷宝连连点头∶「是！是！」

那时，有一艘快艇，已离得我们很近了，而我警告方廷宝的时候，话又说得十分大

声，我猜想艇上的一个警员，已听到了我的话。

（後来，事实证明，我的猜度没有错，那警员果然听到了我的话。一

我和方廷宝上了小艇，回到了船上，杰克上校忙道∶「怎麽了，发生了甚麽事？」

方廷宝望著我，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不管杰克上校信还是不信，只是道∶「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没有甚麽，我看，搜

索行动可以停止了，那架飞机，只剩下了一些碎片，根本没有打捞的价值了！」

杰克上校用疑惑的眼光望著我，过了片刻，才道∶「真的甚麽都没有了？」

我点头道∶「你自己可以潜水下去看看的。」

杰克上校转过身去，和那位将军商量著，将军显然也同意收队，我们由快艇登上了

直升机，先行回去，下直升机的时候，一大群记者围了上来，杰克上校、将军和那位海

洋生物学家，忙於应付记者，我和方廷宝两人，迳自离开。

当我和方廷宝分手的时候，我又重新提了一遍我对他的警告，方廷宝连声答应。

我看得出，方廷宝所以答应得如此毫不犹豫，一半固然是为了对我的忌惮，但是也

有另一半是对我的感激。因为他企图在海底杀死我，而我在有了杀死他的机会之际，却

并没有下手，反倒拉著他一起升上了水面。

方廷宝并不是一个坏得不可救药的坏人，我很相信他对我的解释，他之所以要害我

，全然是——柯克船长讨给他的报酬实在太大了，是以他才会出手的。财迷心窍，那是

人之常情。

和方廷宝分手之後，回到了家中，当我花了半小时左右，向白素描述那集大乌贼的

可怖情形之後，我已疲乏不堪，在一个热水浴之後，就沉沉睡了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是我却是被一阵争吵声弄醒的，我首先听到白素的声音

，她在高声说话，她很少那样高声说话的。

她在道∶「太荒唐了，他一回来，就在家中，没有出去过，你们来找他干甚麽？」

我欠身生了起来，心中在想∶是甚麽人找我来了？白素为甚麽要那样激动？

接著，我就听到了杰克上校的声音∶「我们一定要见他，他涉嫌谋杀！」

我陡地一呆，看了看床头钟，我竟睡了十小时左右。

杰克上校说我「涉嫌谋杀」，我倒绝不放在心上，因为我一直在睡觉，人在熟睡之

中，是不会杀人的。

令我关心的是，甚麽人被杀了？何以有人被杀，我会有重大的嫌疑？

我立时披了睡袍，打开卧室的门，当我出现在梯口的时候，我看到杰克带了六七个

警员，而那些人，一看到了我，神情大是紧张，如临大敌！

我也立时知道，事情不是开玩笑，是以我忙道∶「杰克，我在这里，你也知道我决

不会杀人，何必那样大惊小怪？」

杰克昂著头，望定了我，我迅速地向下走下去，杰克一直望著我∶「你是唯一的嫌

疑人，这位警员，他听到你以死威胁死者！」

我向著杰克所指看去，他指著一个警员，我可以记得，那位警员，就是当我和方廷

宝两人，浮上水面之後，首先驾著快艇驶近我们的人。

我陡地吸了一口气∶「方廷宝死了？」

杰克有点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并没有告诉你甚麽人死了！」

我只觉得怒意陡地上升，大喝一声∶「杰克，少卖弄你那种第三流的侦探术，告诉

我，方廷宝是怎麽死的，死在甚麽地方？」

在我的呼喝之下，杰克也显得很恼怒，他大声道∶「我来逮捕你，你有甚麽资

我踏前了一步，在他还来不及後退之际，我就一伸手，抓住了他制服胸前的皮带，

将他的身子，疾拉了过来。杰克的动作也十分快，他立时掣枪在手，但是他才一掣枪在

手，我就伸指一弹。

那一指的力道，不算是太大，可是恰好弹在他手肘的麻筋之上，令得他手一松，枪

「拍」地一声，跌在地上，被我一脚踢了开去。

其馀的警员，看到了这种情形，却呆住了，而我不等他们有任何动作，就大喝了一

声∶「杰克，你听著，不错，我威胁过他，但是我未曾杀死他！」

杰克怒不可遏∶「你们两人，在海底显然曾发生过打斗！」

我道∶「是的，但方廷宝活著浮出水面的，你也曾见到！」

杰克立时道∶「可是，他和你一起离开机场的，离开机场之後不到一小时，他就死

了，被一柄利刃刺进了心脏，死在一条冷僻的巷子中。」

当时，我的脑中极之紊乱。当然，我不曾杀人，但是在那样的情形下，要证明我未

曾杀人，最有力的证据，自然是找出凶手来。

然而，谁是凶手呢？

可能是陈子驹，可能是柯克船长！不论怎样，方廷宝的死，和柯克船长一定脱不了

干系。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之际，我松开了手∶「走，我带你去见柯克船长！」

杰克上校本来满面怒容，在我将他松了开来的那一刹间，我看到他挥著手，像是想

叫那几个警员涌上来，将我逮捕。

但是，当我一讲出了「柯克船长」的名字之际，他的神情陡地变了，变得惊愕无比

，而他扬起的手，也僵在半空之中不再动。

他在呆了一呆之後∶「甚麽？你要带我去见甚麽人？柯克船长？」

我道∶「是的，柯克船长，他匿藏在市中。我还可以告诉你，方廷宝受他收买，我

曾告诉你，柯克船长也准备打捞沉机，但因为警方有了准备，他无从下手，所以了买通

了方廷宝这样的潜水专家。」

杰克上校在不由自主地喘气∶「原来你和柯克船长也有联络！」

我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要是再那样夹缠不清，我不会再帮你忙，由你将

我带回去，一个最普通的律师，就可以替我洗脱罪名，究竟怎样，由你自己去决定吧！

」

当我说出了那一番话之後，杰克上校的态度，显然软了下来，他考虑了片刻∶「如

果你能带我们找到柯克船长，那麽对於方廷宝的死因，自然会有进一步的了解。」

我回头对白素道∶「拿衣服下来给我换，不然，上校会以为我会趁机畏罪潜逃！」

白素没有说甚麽，走上了楼去。

本来，我绝对没有打算将柯克船长在本埠一事，告诉警方。我没有那样的打算，柯

克船长也相信我不会，以柯克船长的地位而论，他对我付出那样的信任，绝不是一件简

单的事。

但是现在，情形不同了，方廷宝死了！而方廷宝之死，十之七八，可能死在柯克船

长之手，我甚至还想到了方廷宝的死因，我的猜测是，因为方廷宝遵守著对我的诺言，

不肯将在海底发现了那东西的实况告诉柯克船长，是以才招致了死亡。

杰克上校仍然呆望著我，我大声道∶「别呆立著，我这里有电话，快调大批便衣人

员，去包围商业区的　　大厦，并且密切监视其中一间打捞公司的出入人员，不然，我

们可能甚麽人也见不著。」

杰克略呆了一呆，他这个人，虽然有著过分的自信，但是在紧要关头，倒还是肯听

别人的意见，他立时拿起了电话，发出了一连串的命令。

十分钟後，我和杰克上校一起出了门，三十分钟後，我已推开了陈子驹那家打捞公

司的门。

而在我们登上楼之前，我看到至少有过百名警方人员，守在这幢大厦的四周和走廊

上。我自然也知道杰克上校这时的心情，如果他能够捉到柯克船长的话，那麽，他立时

就可以成为国际知名的人物。

当我推开门，和杰克一起走进去的时候，公司的职员，都以极疑惑的眼光，望著我

们，将近十个警员立时涌进来，杰克大声道∶「都留在原来的位置上，谁也不准随便乱

动！」

看到了那样的阵仗，众职员不禁相顾失色，我已直趋陈子驹的办公室门口，我还未

曾去开门，门便已打了开来，陈子驹探出头∶「甚麽——」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看到了我，看到了在他公司中的那些警员，他的面色变了。

陈子驹立时要缩回身子去，但是我却立时扣住了他的手腕，一脚踢开了门，将他推

进了他的办公室之中。

杰克立时跟了进来，陈子驹挣扎著∶「这是怎麽一回事？你们干甚麽？」

杰克冷冷地道∶「我们来捉人！」

陈子驹道∶「有拘捕令麽？你们怎能乱闯进来？」

我冷笑一声∶「陈先生，别拖延时间了，告诉你，甚麽都没有用，整幢大厦全被包

围了，或许你有神秘的通路，但是柯克船长一定走不了！」

陈子驹的面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立时提高了声音，叫道∶「船长，出来

吧。」

我知道柯克船长这种人的性格，他一直以为是没有甚麽人可以找得到他的，但一旦

到了他发觉已被人找到的时候，这种人，也绝不会作无谓的挣扎。

那时，已有几个警官在开始寻找办公室中的暗门，但是我只叫了两声，一道暗门，

就打了开来。

当暗门打开之际，气氛真是紧张到了极点，连杰克上校手中的枪在内，至少有十柄

枪，对住了暗门。可是柯克船长却满脸笑容地走了出来，看他走出来的那种样子，像是

他走进了一间全是老朋友在聚会的房间。

他在暗门口，略站了一站，望著我∶「卫斯理，我为你感到羞耻。」

我自然明白他那样说是甚麽意思，他指我带著警员来找他。

虽然，带著警员来捉拿柯克这样的犯罪分子，绝不是甚麽有愧於心的事，但是在柯

克这种人而言，他却另有一套想法，他这时那样说，自然是在讥嘲我不够「江湖义气」

和出卖了他！

即使是根据他的思想逻辑，我也不甘心被他讥嘲，我立时道∶「你才应该脸红，船

长，你杀了方廷宝！」

我的话才一出口，我就知道，我的估计，一定是出了差错了！

因为柯克船长的脸色，陡地一变，他显然是直到此际，才知道方廷宝的死讯，不然

，他是决不会有那样神情的。他甚至没有说甚麽，只是呆了约莫十秒钟，才道∶「谢谢

你来告诉我这个不幸的消息，你是为了方廷宝的死，才带他们来找我的？」

我在那一刹间，倒真的有点难以回答了！

的确，我是因为方廷宝的死而带著杰克上校来找他的，但现在，方廷宝的死，显然

与他无干！

第七部∶嵌在岩石中的金属球

只不过杰克上校却不理会这些，他已然走了过去，替柯克船长加上了手铐。柯克船

长一点也没有反抗，只是冷冷地道∶「上校，是用那麽大的阵仗，来对付一个只犯了非

法入境轻微罪行的人，未免太过分了吧！」

杰克上校陡地一呆，立时向我望了一眼。

的确，柯克船长并没有在本埠犯甚麽案，将他解上法庭，大不了是非法入境而已。

但是，事实上，柯克船长当然不会那麽轻松，在他非法入境的罪名成立之後，他立即会

被引渡到其他的地方去受审。

我立时道∶「对於方廷宝的死，你有甚麽意见？」

柯克船长道∶「一点意见也没有，我一直在这里等著，还记得我和你约定过，我等

你来邀请我一起参加打捞工作？」

我立时向陈子驹望去，陈子驹愤然地道∶「船长一直在我这里，我也早劝过他，别

相信你，他却以为你不会做老鼠一样的事。」

我双手紧紧握著拳，方廷宝不是柯克船长杀的，而我却带著杰克上校来到了这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杰克上校∶「上校，没有我的事了？」

杰克紧皱著眉∶「不行，你仍然是杀害方廷宝的嫌疑人！」

我一肚子闷气，本就无处发　，听得杰克那样讲法，我立时大声吼叫了起来∶「如

果你要寻找真正的凶手，你就得放我走。」

杰克呆了半晌，才道∶「可是你得每天向警方报到。」

我没有再理睬他，自顾自大踏步走了出去，我的心中，烦乱到了极点，以致我几乎

不知道如何出了那幢大厦的，而等我的情绪渐渐平定下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是站在

一家珠宝公司的橱窗之前。

我可能已在那珠宝公司的橱窗之前，呆呆地站了好久了，是以珠宝公司门口的守卫

，以一种异样的目光，望定了我。

我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我要去找杀方廷宝的凶手，可是我该从何处著手？

我走过了几条马路，又在一个橱窗前，停了下来，我的心中仍然十分乱。

这一次，当我停下之後，自橱窗玻璃的反光中，我看到有三个人，站定了脚步，望

著我，而他们在经过了一番交谈之後，其中一个人，向我走来。

当那人渐渐走近我之时，藉著玻璃的反光，我已可以将他看得十分清楚，他是一个

面目极其普通的普通人，像他那样的人，你每天可以在路上碰见一千个一万个，而绝不

会留下甚麽印象。

那人来到了我的身边，停下，也作看橱窗模样，我已可以肯定他一直在跟踪著我，

而这时他还在装模作样不开口，我冷笑一声∶「朋友，有甚麽事，说！」

那人显然料不到我会突然开口的，而我也预料著他会大吃一惊。

可是，他却仍然是那麽镇定，像是甚麽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只不过略扬了扬眉，来

表示他的惊讶。

从他的这种反应看来，他毫无疑问，是一个受过极其严格的特种训练的人物！

他立时沉声道∶「卫斯理先生？」

我道∶「我可以拿出身份证明来，供你检阅。」

那人一点也没有发笑的意思，他只是道∶「请问，你是不是愿意和一个人见见面。

」

我略呆了一呆，这时，我已约略有点料到这个人，和另外两个，站在离我不远处的

是甚麽人了，他们一定是柯克船长说及的某国特务口

而这个特务如此说，显然是他们的头子，要和我见面，我缓缓地道∶「除了特务头

子之外，甚麽人我都愿意见，这样的答覆，满意麽？」

这一次，那人不能再维持镇定了，他的神色略变了一变，那自然是因为我一语道破

了他的身份！

他後退了一步，另外两人，立时向前走来，我立即又道∶「如果用强迫的手段，我

更不去！」

那人忙道∶「绝不是强迫，只是请你去！」

我冷笑著，这时，一股极度的厌恶之感，自我的心底升起∶「你们何必对我那麽客

气，你们已杀死了三位世界知名的科学家，又杀死了方廷宝，为甚麽要对我那麽客气？

」

那人像是全然无动於衷地道∶「卫先生，请原谅，我们只知道奉命行事。」

我狠狠地瞪著他们∶「那麽你们是三条狗，好，狗主人在哪里！」

那三个人仍然一点也不恼怒，那人道∶「请跟我们来，就在不远处。」

这里是闹市，我很难设想某国特务的高级人员，会在闹市之中有据点。但是，当我

看到这三个人中的一个，伸手不断在腰际的皮带扣上按著的时候，我也明白了，他是在

通知也们的上司，到这里来。

我们沿著马路，走出了不到五十码，一辆房车在我们身边停下，车门自动打开，车

中有人道∶「卫先生，请上来，我们只不过谈谈。」

我毫不考虑就登上了车，车子由一个穿著黑衣服的司机驾驶，车後，坐著一个矮个

子，面目也很平常，笑容可掬，看来十足像是一个小商人。

我一上了车，车就向前驶去，那小商人模样的人道∶「请放心，车子只在闹市之中

兜圈子。」

我道∶「我们说话，大可不必兜圈子，是你们杀死了方廷宝？」

那人道∶「这话得从头说起，我们委托柯克船长做一件事，但是柯克船长却出卖了

我们！」

我并没有出声，那人又道∶「柯克船长出卖我们，和你接头的详细经过，方廷宝都

对我们作了报告！」

我的心中不禁暗骂了一声，人实在太下流了，方廷宝一方面是柯克船长的人，然而

，他同时却又受了某国特务的收买！

我仍然不出声，那人又道∶「方廷宝潜水回来之後，我发现他又想出卖我们，卫先

生，我们只不过处置了一个叛徒，你不必紧张！」

我道∶「方廷宝不会叛变你们！」

那人道∶「他竟编造了一个荒唐透顶的故事，说甚麽有一苹大乌贼伏在飞机上，而

当深水炸弹，炸死了那苹大乌贼之後，海底除了零星碎片之外，就甚麽也没有剩下了，

这样的故事，骗得了谁？」

我呆了片刻，不禁叹了一口气。方廷宝没说出我和他同时在海底发现了那东西，是

为了遵守诺言，还是为了别的原因。这一点，方廷宝已经死了，自然也无法求证了。

但是，那人所说的「荒唐的故事」，却千真万确。我在叹了一声之後∶「你错了，

方廷宝所说的一切，是真的！」

那人瞪大了眼睛∶「真的？你要叫我相信，真有一苹那样大的乌贼？」

我道∶「是的，这一点，我相信报上立刻就可以有消息，你的手下，也应该查得出

，的确出动过飞机，投掷过深水炸弹。」

那人呆了一呆∶「那麽，在海中，我们要找的东西，真的已不存在了？」

那人终於问到正题上来了，他这个问题，我实在十分难以回答，因为我已经知道，

方廷宝死在他们的手上，而且，他们为了要得到那东西，曾经做了不少工作，谋杀了三

个著名的科学家，还和臭名昭彰的海盗，柯克船长合作，如果我只是简单地回答一声「

没有」，他们一定不肯就此干休，那麽，我就有可能死在他们的手中，步方廷宝的後尘

！

我迅速地转著念，而且也立即决定，装著甚麽也不知道，是以我只是呆望著那人∶

「你们要找的？你们要找的东西是甚麽？」

那人立时现出十分不耐烦的神色来∶「卫先生，你是知道的，全知道的！」

我仍然摇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而当我在继续装成甚麽也不知道之际，我知道，我可能已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因

为如果对方得到我简单的回答，说是根本未曾看过那东西，那麽，他可能不相信，但却

也只能心中疑惑。但现在我那样抵赖，如果对方确知我知道内情，那麽，这就糟得很了

。

果然，当我表示我不知情之後，那家伙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拉长了脸∶「我

们以为你是痛快的人，怎知道你比方廷宝还要讨厌！」

我心中很恼怒，但是我却也无法发作，因为这时，我正在他们的手中。

我只是闷哼了一声∶「我不明白你在说些甚麽！」

我既然一开始便已决定否认一切，自然不能再在半途更改，只好一直否认下去，这

时，连我自己也听得出，我的声音，显得十分尴尬。

那人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你为甚麽人工作？」

我立时道∶「我不为任何人工作。」

这句话，由於是实情，是以说来，倒也理直气壮。

那人又道∶「你如果不为任何方面工作的话，那麽，我劝你别和我们作对了┅┅」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道∶「你敌不过我们的，而且，那东西到了你的手

中，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呆了半晌，那家伙的态度虽然嚣张，样子虽然可恶，讲的话也极其不中听，但是

我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所讲的，乃是事实。我无法和他们作对，他们是遍布全世界的特务

组织，我怎能和他们作对呢？

但是，那人也犯了一个错误，他如果以为我就此便会向他们屈服，那也大错特错了

。

我考虑了一会∶「我无心与你们作对，但是你们和柯克船长一样，都想要我的帮助

，而找到一样东西，可是却又不肯说出那是甚麽东西来。」

那人望著我，他想在我神情上看出我的感觉来，那是一件枉然的事，我就算心中慌

张，面上也不会显露半分的。他道∶「那是一件很奇特的东西，为了要得到它，我们已

做了不少工作，但是到手之後，究竟有甚麽用处，却也难以肯定！」

我笑了起来∶「如果不是一件有用的东西，你们肯花那麽大的功夫麽？」我故意压

低了声音∶「那是甚麽？是不是能够刹那间毁灭全世界的武器？」

那人给我弄得有点啼笑皆非，但是这个特务头于，究竟不愧是有办法的人，他笑了

笑∶「卫先生，我们既然见了面，而你又知道我的身份，所以，尽管你不肯说实话，但

是我却不能不坦白，我告诉你，对於那东西，我们也只知道一点点。」

我不置可否，也不表示我很想知道那东西究竟是甚麽，虽然我心中极想知道。

我记得柯克船长说过，他说，他对那东西究竟是甚麽，还不甚了解，但是他相信某

国特务，一定知道了不少，现在那人这样说，和柯克船长的说法，恰好吻合。

那麽，他是不是会讲给我听，有关他们已知那东西的资料呢？

我不出声，那人继续讲下去∶「那是一件十分奇异的东西，我想先让你看看它的外

形！」

他伸手，按下了椅背上的一个钮，弹开了一扇门来，那地方，本是豪华房车的一个

酒格，但在那人的车子上，里面却是一个小小的文件柜，他在柜中抽出了几张放得相当

大的照片来，交在我的手中。我在接过照片之前，抬头向窗外，看了一眼。

至少那人直到如今为止，还是在遵守著诺言的，因为车子只是在闹市中打著转。

路上的人、车都很拥挤，但是我在这辆车中，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中一样！

我接过了照片，那人道∶「这几张照片，还是那东西在一个富翁家中陈列时，我们

的人拍下来的，请你注意那苹露在石外的圆球面。」

我仔细地看著，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东西的照片，然而我对这东西，却一点也不陌

生，因为柯克船长曾向我详细地描述过它的外状。

那东西真和柯克船长描述的一样，一条长条形的石笋，有大约六分之一的球体，露

在外面，即使是在照片上，也可以看到，那球面是光滑细致的金属，那绝不会是天然的

东西。

那人的手指，指著那个球面∶「我们对石头没有兴趣，重要的是那个圆球。」

我仍然不出声，那人又道∶「我说的全是实话，对於这个圆球，我们所知不多，但

是已知道它有极强烈的磁性反应，强烈到难以想像的地步。」

我一样不出声，心中却在想，关於这一点，柯克船长也已经向我说过了。

那人又道∶「关於那个圆球，我们的人，费了很大的心机，才刮下了一点屑未来，

经过化验——」

他讲到这里，又停了一停，我登时紧张了起来，但是我仍然未曾出声，因为我知道

那人一定会继续说下去的。果然，他在略停了一停之後，叹了一口气∶「我们竟不知道

那是甚麽东西。」

我实在忍不住不发问了∶「你是说，那是一种地球上所没有的金属？」

那人望了我一眼∶「我要修正你的话，那是地球上没有的东西，因为我们甚至不能

肯定它是不是金属。」

我皱起了眉，自照片上看来，露在石外的那球体，有著金属的光辉，它毫无疑问，

应该是金属。然而这时，我却也没有理由不相信那人的话。

那人续道∶「我们的科学家费了很多功夫，只能假定这些粉末的性质，和石墨有一

点类似，但是它的性质却十分稳定，地球上似乎还没有性质如此稳定的物质，或者说，

还未曾发现。」

那人微微叹了一声，才又道∶「现在你该知道，我们为甚麽亟想得到那东西了？」

我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我有点不明白，为甚麽当那东西在那富翁家

的大厅，作为摆设的时候，你们不下手？」

那人摊了摊手∶「那时，我们还不能肯定这东西是不是有研究价值，而当我们肯定

了这一点的时候，它已经决定交给齐博士了。」

我冷笑道∶「据柯克船长说，你们曾企图出高价购买，但遭到了拒绝。」

那人「哈哈」笑了起来∶「的确是，卫先生，现在你已不能不承认，你对那东西是

早已知情的了吧？」

我呆了一呆，我在无意中，已经推翻了我以前的一切否定，那使我感到相当尴尬，

但是我却仍然绷住了脸，一声不出。

那人又吸了一口气∶「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和方廷宝一起潜入海底，是不是见

到了那东西。」

那人的这一个问题，以十分严重的语气，提了出来，我知道，如果不小心回答的话

，那人一定不会再对我如此之客气的了。

我略想了一想，才道∶「我想我不必瞒你，当深水炸弹赶走了那苹大乌贼之後，我

和方廷宝，再度下水，的确是为了想发现那东西。」

当我讲到这里的时候，那人欠了欠身子，现出十分关注的神情来。

我立即又道∶「但是我们失望了，连续爆炸的深水炸弹，威力太大，飞机也被炸成

了碎片，三位科学家的尸体，不知所终，我们甚麽也没有发现。」

那人的面色很阴沉，一声不出。

我又道∶「所以，你们以为方廷宝叛变了你们，而将他杀死，是十分不智的错误行

为。」

那人的脸色更加难看，车子仍在市区之中，兜著圈子，我略挺了挺身∶「我想，我

应该下车了！」

那人却并不示意司机停车，只是缓缓地道∶「我还会来找你，希望你考虑一下。」

我已经决定不将在海底看到过放到木箱中的石头一事对任何人说。在海底看到过那

东西的，只有我和方廷宝两人，现在方廷宝已死了，只要我不说，就决不会有人知道这

件事。

所以我道∶「我没有甚麽可以考虑的，事实上，我是一个好奇心极强的人，如果我

在海底发现了那东西，一定早已将它弄上海面来，不会仍让它留在海底。」

我讲的话，在情理上，十分可信。

不过那人仍然抱著疑惑的态度∶「或许，你准备留著，自己来研究。」

我不得不佩服那特务头子的推测力，因为我的确是想那样做的。但是我却立即道∶

「你想想，以你们国家的科学水准，尚且不能弄明白那是甚麽，我个人有甚麽力量，可

以独立来研究这东西？」

那人点了点头，看来，他对我是信任得多了，他用手指，在和司机隔开的玻璃之上

弹了一弹，车子驶到路边，停了下来。

车子一停，那人便道∶「再见，卫先生。」

我开车门，跨下车的时候道∶「先生，我倒不想和你再见了。」

那人笑了起来∶「我们是不是再见面，那得看你今天和我讲的，是不是全是实话。

」

我没有再说甚麽，下了车，走上了行人道，当我再转过身来时，那辆车子已经驶走

了。

那时，我的心中十分乱，我对那东西，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其一，那东西百强烈

磁性反应，其二，是那圆球的构成物质，因某国科学之进步，尚且研究不出那是甚麽物

质。

我呆立了一会，才慢慢向前踱去，由於我心中一直在翻来覆去地想著事，是以在不

知不觉间，已来到了离我住所不远之处，我又停了停，停在街角，当我继续向前走去的

时候，一个高级警官，自车上跳下，向我疾奔了过来。

我站定了脚步，那高级警官直来到了我的身前∶「卫先生，上校请你去。」

我皱了皱眉∶「我才和他分手不久。」

那警官道∶「是，但是事情又有了新的变化，卫先生，请你立即登车。」

我跟著那警官，上了那辆警车，警车上有七八名警员在，我才一上车厢，那警官便

关上了车门，那使我呆了一呆，然而更使我发呆的事，还在以後！

我那时还弯著身，未曾坐下来，就看到三五个警员，一起用手枪对准了我！

就算是一个白痴，在那样的情形之下，也可以知道事情是大大不对头了！

但是，在那一刹间，我还只当事情有了甚麽突变，易於冲动的杰克上校，又将我当

作敌人了。

然而，我却料错了，就在那一刹间，一个一直背对我的警员，转过头来，向我微笑

著，当我看到了那警员的面孔时，我实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警员」竟是柯克船长！

那实在是没有可能的事情！柯克船长被杰克上校带走了，那是我亲眼目睹的事，就

算柯克神通广大，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是以一时之间，我实在是呆住了，我一生之中，不知经历过多少稀奇的事，但是却

以现在这一件最为不可能了！然而，事实毕竟是事实，柯克船长望著我，笑著，已开了

口∶「感到意外，是不是？」

他已开了口，他是柯克船长，那已是没有疑问的事情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坐

了下来。我一坐下，立时有两柄手枪，抵住了我的腰际，而警车已然向前疾驶而出。

我像是自言自语地道∶「你是怎麽逃出来的，我真不明白。」

柯克船长「哈哈」笑了起来∶「你们太低估我的力量了，我的力量，无远弗届，这

里警方，也有我的人，当杰克想解我回去的时候，我就命令我的人发难，现在，上校还

在那家潜水打捞公司的秘室之中，大发雷霆，只怕他要很久才能出来！」

我又深吸了一口气，柯克实在是一个难以用一般形容词去形容他的犯罪分子，他竟

做了一件那样惊人的事，我只是呆呆地望著他。

柯克船长又道∶「自然，杰克上校有人作伴，大约有七个警员陪著他，而现在在这

里的，全是我的人，你不必想反抗！」

我略略看了一下车厢中的情形，我实在是没有反抗的馀地，我只好问道∶「你准备

带我到哪里去？」

柯克搓著手，他现在，可以说是大获全胜了，是以他的神情，也非常得意，他道∶

「我是从海上来的，当然回海上去。」

我吃了一惊，忙道∶「我可不是从海上来的。」

柯克船长大笑了起来∶「放心，我不会逼你做海盗，但是你一定要带我到那东西所

在的地点，只要我能找到那东西——」

一等他讲到这里，我便大声道∶「我根本没有发现那东西！」

柯克船长根本不理会我的话，他只是冷冷地道∶「那麽，你将要沉在海底了，真可

惜，你美丽的妻子，等不到你回来了！」

我又倒抽了一口冷气，这个万恶不赦的海盗，他真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他是在以杀

我作为威胁，要我带他去找那东西！

第八部∶剖开圆球的意外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再否认我未曾在海底见过那东西，也是枉然，我只好问他∶「

你如何这样肯定我一定在海底见到了那东西？」

柯克笑了一下∶「我早知道方廷宝出卖了我，你和方廷宝一起下水，如果你们在海

底发现了那东西，方廷宝一定会在海底害你，而你们两人，在极狼狈的情形之下，浮出

海面，杰克这傻瓜，可以相信你们只在海中发生一点小意外，我不同，我知道在海底曾

发生了甚麽！」

柯克在讲著，我一声不出。

等到他讲完了，我叹了一口气∶「船长，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推理本领，好了，我带

你去！」

从警车的车窗外望去，车子已经驶上了往海滩的公路了，接著，警车驶出了公路，

在一条高低不平的小路上驶著，直达海边。

陈子驹也走出来，他站在海边，有一艘船停在海边，我已不是第一次看到那艘船，

我第一次和柯克船长会晤，就是在那艘船上。

我是被几个警员押著下来的，直趋海边，登上了那艘船，当我站在甲板上的时候，

看到那辆警车，在那警官的驾驶下，以极高的速度，冲向海中，在快到海边时，那警官

纵身自车中跳了出来，而车子继续向前冲去，直冲到海水之中，转眼之间就沉没。

所有的人全上了船，船立时向前驶去，我被押进了驾驶舱，停在一张桌前，桌上铺

著海图，柯克道∶「请你指出地点！」

我苦笑了一下，事情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我几乎无法应变。

我本来的计划是，在回到家中之後，至少在三个月之中，当作甚麽事也未曾发生过

一样，然後，等事情冷下去之後，再到海中去找那东西。

在我的计划中，柯克船长至少会在监狱渡过三年五载。

可是柯克船长却像是变魔术一样，突然冒了出来，我的计划自然也完全无法实行了

！

我望著海面∶「船长，我声明在先，我对於这件事已完全不感兴趣，当你找到那东

西之後，我一定要回去，你得先答应我。」

柯克船长道∶「你不和我一起研究？」

我大声道∶「我决不和你这种人一起，做任何事，那怕这苹圆球之中，会有仙女跳

出来，我也不感兴趣！」

听我说得那麽坚决，柯克船长也不禁呆了半晌，他才冷笑著∶「我倒认为，从我们

见面起，直到现在，我的行为，并没有甚麽对不起你的地方。」

我的手指在海图上移动著，然後，指出了我记得的地方，驾驶的船员，立时照我所

指的方向，向前驶去，在那时候，我只感到十分疲倦，而且，还感到有一点昏眩，我实

在想休息一下。

我後退了几步，在一张椅上，坐了下来。

我之所以感到疲倦，当然不是生理上，而是心理上的疲倦。因为我在和柯克船长的

交手过程之中，几乎是没有一次占上风的。

最後，我带人去找柯克，是以为柯克杀了方廷宝，当我知道自己料错的时候，心中

已有著说不出来的不舒服，何况忽然之间，又有了那样的变化！

我坐著，以手撑著头，闭上了眼睛，对於四周围发生了甚麽事，根本不加理会。我

只听得柯克船长问了我两次，问我到时是不是想下水，但我却没有睬他。

我至少维持著同样的姿势不变，足有一小时之久，才觉出船的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

当我抬起头，睁开眼来时，只见已有四个人，换上了全套的潜水装备，站在船舷。

船终於完全停下了，那四个人相继跳进了海中，柯克船长以一种十分异样的神情望

著我，我给他望得更不舒服，忍不住道∶「你放心，我绝不是一个不肯承认失败的无赖

，我所指的地点是正确的！」

柯克船长用很低的声音道∶「希望那样。」

正在这时，无线电通讯仪中，有了讯号声，柯克忙转过身去，按下了一个掣，有声

音传了出来，道∶「地点正确，我们看到了一些飞机的碎片。」

柯克回过头来，向我笑了一下。

接著，又有另一个人的声音道∶「我看到了一条大到不可思议的乌贼触需。」

我道∶「告诉他们，那东西是在一块岩石的旁边。」

柯克船长照我的话说了，过了不到五分钟，便听到有人道∶「船长，找到了，在一

个木箱中。」

柯克船长的神情兴奋之极，他不由自主地挥著手∶「快将它带上来，快！」

我站了起来∶「船长，是实现你诺言的时候了，请下令给我一艘快艇，我自己会回

去。」

柯克望著我∶「我已经找到那东西了，你难道连看都不想看一看？别忘记，那东西

可能是你一生之中所见过的最奇特的东西！」

柯克船长的话，自然有著极强的诱惑力，但是我在心灰意冷之馀，这样的诱惑，对

我也不起作用了，连我自己也有点奇怪，我竟能立时拒绝，毫不考虑，或许，那是因为

我很少遭到那样的失败，而这样的失败，使我心理遭到了莫大打击的缘故。

我立时道∶「不，我不感兴趣！」

柯克船长又望了我片刻，才向一个船员道∶「好，给他一艘燃料充足的快艇！」

那船员答应了一声，立时走了出去，我也跟著来到了甲板上。

当我来到了甲板上的时候，已经有几个潜水人，托著那木箱，浮上水面来了。当我

看到了这样情形之後，我不由自主，停了一停。

这时候，柯克船长也来到了甲板上，他以极其兴奋的语气叫著∶「快，快一点！」

在经过了如此的曲折之後，那东西终於被他获得，他的兴奋，自然大有理由。而我

心中的沮丧，也正好和他的兴奋成正比例。

我站了一分钟左右，两个潜水人已到了船边，那苹木箱也已由船上的船员，扯了上

来，我已准备跨下快艇去了，柯克船长突然大声叫著我的名字∶「你不要看一看那神秘

的东西？」

我跨下去的一苹脚，僵在半空之中。

在刹那间，我的心中，著实矛盾得可以。我的的确确，不愿意再和柯克船长在一起

，但是，看一看那东西，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又有甚麽关系呢？

柯克船长又道∶「我已经答应让你离去，你不在乎多逗留几分钟吧？」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我无法不承认，好奇心太强，是我的最大弱点。虽然，无数有

趣的事，也是因此而来，但是无数的麻烦，又何尝不是由此而来？

我缩回了脚，转过身来。柯克船长已经推开了两个船员，来到了那木箱之前，俯身

用手，用力扳开了木箱，那根石笋，已呈露在我们的眼明。

但是要等到柯克船长，将石笋翻了过来。我们才看到那露在外面的球面。

那是一种暗哑的银白色，任何人一看到这种色泽，必然联想到金属。可是，据那特

务头子说，那并不是金属，我本来是决定站立著不动的，但这时，在看到了那个球面之

後，我就不由自主，向前走去。

柯克船长的神色更兴奋了，他俯身用手抚摸著那灰白色的球面，涨红了脸，叫道∶

「拿锤子来！」

我忙道∶「你要干甚麽？」

柯克船长抬头望了我一眼∶「自然是砸碎石头，将这球取出来！」

我还来不及表示我的意见，一个船员，已将一柄沉重的铁锤，交到了柯克船长的手

中。

那时，我的心中十分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表示我的意见才好。

我现在就站在这根来自路南石林的石笋之前，而且，事实看来，再明白不过，这苹

圆球，绝不是用手工镶嵌进去的。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来，这圆球本来一定是深藏在石

头的内部，由於石头的风化，那个圆球才现出了球面来。

要明白那个圆球中有著甚麽秘密，自然得将石头打碎，将它完全取出来。

可是，当柯克举起巨锤，向下击去的时候，我心中总有一股十分异样的感觉，我感

到柯克船长的行动是在破坏，而不是在建设。

可是，那种感觉，存在於我的心中，却又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我无法具体地说出

我的感觉来，是以在刹那间，我只是叫道∶「小心些！」

「砰」地一声响，柯克船长的第一锤，已然击下去。

他的臂力相当强，而石笋的质地，本来就不是十分坚硬，是以一锤击了下去，石屑

四飞，可以看到的球面已经更多了！

柯克船长伸手去抹石屑，他显得更兴奋了，第二锤又重重击了下去。

那一锤奏效更甚，将那根石笋，击得断成了两截，那圆球已有大半露在外面了。

柯克船长敲下了第三锤，锤和石头才一接触，那苹金属圆球，便自石中，滚了出来

，柯克船长几乎是向著那苹圆球，直扑过去的，他抱住了那苹球，捧了起来，看他的神

情，像是饿极了的人，捧住了一个大面包。

他的双眼紧盯在那苹圆球，突然之间，他叫了起来∶「天，这上面有文字！」

看到那苹圆球离开了石头，本来我的心中，又已经决定，我离开的时候，应该到了

。

然而，柯克船长那一下惊喜交集的呼叫声，却又将我留了下来。

我看到柯克船长抬起头来，向著我叫道∶「你快过来看，这上面有著文字，那好像

是中国字，你快过来看看！那是甚麽！」

我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我甚至未曾考虑过，就大踏步向前走了过去，柯克船长

仍然双手捧著那圆球，只不过略向我伸了伸。

我也看到了，柯克船长并不是大惊小怪，那圆球上的确刻有文字，而且，看来也像

是中国字，但我却一眼就看出，那不是中国字——不是任何时代的中国字。

字一共有两行，很小，很精致，镌刻得很深，一个一个，数了一数，一共是二十二

个字。

当我仔细地看著那些文字之际，柯克船长的确是显得很焦急，他不住问道∶「甚麽

字，说些甚麽？这圆球是甚麽东西？」

我摇了摇头，道∶「你问我也没有用，我不认识这些字，它们不是中国字。」

柯克船长的知识的确不凡，他道∶「或许那是中国古代的甲骨文？」

我仍然摇著头，道∶「不可能，我是中国人，对中国文字的沿革，也有过一定的研

究。我可以肯定，这不是中国任何时候的文字。」

阿克船长又道∶「或许，那是印度的梵文？」

我皱著眉头，这二十二个独立的文字，自然也不是印度的梵文，它每一个字，看来

就像是一幅精细的图画，笔划有粗有细，但是却安排得极其均匀有数。

中国的文字组织上已经可说是无懈可击的了，但是比起这金球上的二十二个字来，

却还是瞠乎其後。

阿克船长得不到我肯定的回答，但是他却一点也没有显出失望的神色来，他大声道

∶「你看，我没有料错吧，现在便可以肯定，地球上早在几亿年之前，就有过高度的文

明，当时的人，能制造出这样的圆球来，就像是┅┅就像是┅┅」

柯克船长挥舞著那圆球，我问道∶「就像是甚麽？」

柯克船长高兴地笑了起来∶「就像是我们现代人，在每一次世界博览会的时候，将

现代文明的一切资料，放在一苹不锈钢的球中，埋到极深的地下去一样。我认为，在这

苹球的内部，也有著同样的，三亿年之前，地球人的文明的一切纪录！」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柯克船长的譬喻，十分恰当。他捧著那金属球，向船舱中走

了进去∶「来，让我们把它剖开来，我不相信你不想知道，我们上一代的人是如何生活

的。」

我不等他的话讲完，便已跟在他的後面，一起走进了船舱之中。

因为那发现实在是太诱人了。柯克船长口中的「上一代人」，并不是我们一般所说

，和我们这一代，相隔只有三二十年的上一代。

这「上一代」，和我们相隔，有几亿年。

地球的寿命，已经假定为四十五亿到六十亿年之间，而人的出现，或者说生物的出

现，却只不过几十万年的历史，和地球的寿命相比较，实在微不足道。

那麽，是不是我们所知的生物出现之前，地球上的确已曾经出现过人？这些人，如

果曾在地球中生活过，那麽，他们是如何灭绝的？

我在跟著柯克船长走进船舱中的时候，心中的疑问，此起彼伏，脑中只是「轰轰」

的一阵乱响。

柯克船长将那圆球，放在桌子上，他的手下，已经推来了一座精巧的金属刨床。

我直到这时侯，才定了定神∶「船长，你就在这里，便准备将它剖开来？」

柯克道∶「自然，你看，我甚麽都准备好了，我知道，我要得到这苹金属球，就没

有甚麽力量可以阻止我，我一定会得到的！」

我并没有再说甚麽，因为柯克船长已经将那圆球，牢牢地夹在那刨床上，接上了电

流，拉下装有锋利刨刀的杠杆，将刨刀接近那圆球。

当锋利的刨刀，和那圆球接触之际，刀锋毫无困难地，就陷进那圆球之中。

我怪叫道∶「小心些，如果你肯定球中藏有值得我们研究的东西！」

柯克船长∶「我会小心的！」

他果然小心地操作，他转动著那苹圆球，让刨刀陷进去大约半寸左右，团团切了一

周，才抬起头来。

他道∶「我假定这个圆球的球壁是半寸厚，那麽现在松开夹子，就可以分成两半了

，如果还分不开，那麽我就再切进半寸。」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做法，柯克船长开始扭松夹子的螺旋。

那时候，我和他两人的心情，真是紧张到了极点。

因为，那圆球之中，究竟有甚麽，立时可以揭晓！

我看到夹子松开，柯克船长捧起了那圆球，在刨床上顿了顿，虽然那一道痕已相当

深，可是那圆球却并没有齐中裂开来。

柯克船长抬起头来∶「还不够深！」

我走近去，又看那圆球上的切痕，半寸深的切痕之内，仍然是那种灰白色的物质，

我点了点头，道∶「再切深半寸试试。」

柯克船长又将那圆球夹牢，沿著旧切痕，再度用削刀，切深了半寸，切痕已经深达

一寸了！

但是，当圆球取出来之後，仍然没有裂开来。

我和柯克船长两人，都齐齐吸了一口气，已经有了一寸深的切割，圆球还未曾齐中

裂开，那就是说，球壁比我们想像中更厚。

而球壁既然比我们想像中来得厚，那麽，除了将切割加深之外，也就不会有第二个

办法。

柯克船长又将圆球夹了起来，又切深了半寸之後，情形和上两次一样。

我和他两人，手心都有点冒汗，当他进行第四次切割的时候，情形更紧张了，但是

在割痕深达两寸之後，取了圆球出来，仍然未曾分为两半。

柯克船长将圆球放在刨床上，走过去，喝了一口水，才对我道∶「卫斯理，你去试

试，球壁竟厚得超过两寸，这实在难以想像！」

的确，球壁那麽厚，这是有点难以想像的事，因为那圆球并不大，球壁厚达两寸，

它的中心部分，已没有甚麽空间了。

我吸了一口气，正待向前走去，可是也就在那一刹间，我听到在刨床上的那圆球，

发出了一下如同甚麽东西撕裂的声音。

我和柯克船长立时向刨床上看去，由於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实在是我们万万意料不

到的，是以我的叙述，可能有些颠倒，也可能有点混乱，但无论如何，对於以下当时所

发生的事，我已是尽力而为的了！

当我和柯克船长两人转头，向刨床上望去之际，我们看到，那圆球已然裂了开来，

圆球好像是被一种强大的力量硬生生撕裂的，我们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圆球在裂开之际

，那种灰白色的物质，被拉成很多细丝，我和柯克船长都兴奋地叫了起来。

我们之所以发出兴奋的呼叫声来，自然是因为那圆球终於裂了开来，我们可以知道

在那圆球之中，究竟是甚麽了，但是，我们的叫声才一出口，在不到百分之一秒的时间

内，我们看到有一样东西，自那圆球之中弹了出来！

那东西射出的速度极高，以致我们根本无法看到那是甚麽东西。

自圆球射出的东西，「拍」地一声响，射在刨床上的钢支杆上。

直到那时候，我们才看清，那是一苹如同高尔夫球大小的小铁球，那小铁球附在金

属杠杆上。

我们可以看清那小铁球的时候，也不会超过百分之一秒，紧接著，整座金属制成的

刨床，就像是纸扎的一样，又像是一股极大的力量在挤榨它一样，迅速地扭曲，挤成一

团。

而在这不到两秒钟的时间内，船舱内所有的金属物品，一起飞舞起来，以极高的速

度，飞向扭曲的刨床，附著在刨床之上。

同时，只听得在船舱之外的人，一起惊呼了起来，在我们根本来不及知道是发生了

甚麽事之际，一下隆然巨响，一苹锚，破壁而入，飞了进来，撞向那苹扭曲了的刨床。

柯克船长大声叫了起来，他全然是为了惊恐，是以才大叫起来的，我在那一刹间，

直觉地感到，这艘船靠不住了，我一拉他的手臂∶「快走！」

我们两人一起向船舱外冲去，一出船舱，只见船舷上的不锈钢栏杆，已在迅速地扭

曲著，船上的人，乱成了一团。

我大声叫道∶「快跳下水去！」

我和柯克船长，是同时跳进水中的，在我们跳进水中去的时候，听到了几下惨叫声

，那是有几个人被飞舞著、投向船舱中的铁器击中时发出的声响。

我一进入水中，便拚命向前游，当我游出了三四十码之後，才转过身来。

那时，发生在海面上的事情，真令我看得目瞪口呆。

那苹游艇，像是被一种极其巨大的力量在挤榨著，木片在那种挤榨之中，纷纷飞向

半空，发出劈劈拍拍的声音，而船身在渐渐缩小，终於，缩成了一团，水面上浮满了木

片和油，那艘游艇，已经变成了一团，沉进了水中，泛起了一阵泡　。

前後还不到三分钟！

海面上浮著不少人，柯克船长正在向我游来。

当柯克船长游到我身边的时候，他急速地喘著气∶「甚麽事，发生了甚麽事？」

我苦笑道∶「你一直和我在一起，如果你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我也不知道。」

柯克船长一面划著水，一面仍然喘著气，事实上，每一个浮在海面上的人，都现出

极其惊骇的神情来。

我一定也是一样，我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是总可以感到我脸上的肌肉，在不断

地跳动。

人渐渐向柯克船长游了过来，其中有两人，居然将一苹翻转在海面的救生艇，翻了

过来，我们都向那艘救生艇游去。

等到所有的人都上了救生艇，柯克船长点了点人数∶「不见了十一个人。」

救生艇上，没有一个人出声，这时，大海的海面上，平静得像是甚麽事也未曾发生

过一样，只不过是那艘设备精良的游艇已经不见了，而海面上有许多木片和油花，正在

飘开去。

柯克船长转过头来，望定了我∶「甚麽事？是不是发生了爆炸？那圆球中心，是一

颗炸弹？」

他在那样说的时候，语气是犹豫不定的。游艇在刹那之间毁灭，那使人自然而然，

联想起突如其来的爆炸。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才从海中挣扎上救生艇，自然不会感到舒服，而且我们在大海

中漂流，前途茫茫，只是充满了极度的疑惑。

我一面摇著头，一面道∶「船长，你应该知道，如果是突如其来的爆炸，你和我都

绝对逃不出来。」

柯克船长是一个极其坚强的人，关於这一点，实在是不应该有丝毫疑问的，可是，

那时他在讲话的时候，声音中却带著哭音。

他道∶「那麽，是甚麽力量，毁灭了我的船？」

在救生艇上，没有一个人回答得出来。

当事情发生之际，只有我和柯克船长两人在那个舱中，如果我们两人也得不到答案

的话，那麽．其他人自然更不知道了。

在静默中，有一个人忽然哭了起来，我循著哭声看去，在哭泣的人，是一个身形十

分魁伟粗壮的大汉，可是这时，他却哭得像一个小孩子一样。

他一面哭，一面道∶「我们一定是触怒了上帝，一定是上帝在惩罚我们！」

柯克船长突然呈现一种不可控制的情绪，大声吼叫了起来，道∶「你别触怒我，触

怒了我，比触怒上帝，还要可怕得多。」

那大汉双手掩著脸，仍然在哭著∶「没有甚麽再比刚才发生的事可怕的了，世界上

不会有更可怕的事了。」

柯克船长的面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在救生艇中的那麽多人，我最镇定。我听得那大汉这样说法，心中陡地一动，

略为挪移了一下身子，来到了他的身边，在他的肩头上拍了一下，那人神经质地震动了

起来。

我道∶「兄弟，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可以告诉我，当时你在哪里？」

那大汉失神落魄地道∶「我在机房。」

我又问道∶「在那里发生了甚麽事？」

那大汉的身子，剧烈发起料来，我又道∶「你自然不知道究竟发生甚麽事，但如果

你将当时的情形，详细说一说，或许我们可以找出事变的原因来。」

那大汉又抖了好一会，才道∶「我┅┅正在机房中，有三个人和我在一起，所有的

机器，突然扭曲起来，也们都像是有生命一样，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向墙上撞去，两寸

直径的铁杆，扭曲得像是面条一样，所有的螺丝、钉子，先飞了出来，陷进了墙中，那

三个人避得不够快，被机器撞在墙上，撞得┅┅接著，机器撞破了墙，天啊，我们一定

是触怒了上帝！」

我的身子也微微发起抖来，因为那大汉的叙述，使我想起了我和柯克船长眼前发生

的事∶那张刨床，在我们的眼前，好像一苹纸扎成的东西一样，迅速地挤成了一团，那

种情形，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我望了望柯克船长∶「船长，你明白了麽？」

船长摇著头，没有说甚麽。

我又道∶「船长，你应该明白了，事实是，突然之间，有一股极强大的力道，对金

属，特别是铁，发生作用，所有的铁全被破坏，你的船被那股强大的力道，将船中的铁

全压了出来，就此毁灭了，而来不及逃生的人，便被铁压在中间，压死了。」

柯克船长喃喃地道∶「那┅┅那是甚麽力道，甚麽的力道强大得如此惊人？」

我的心中十分乱，但是我还是得出了一个头绪来，我道∶「照这样的情形看来，是

磁力，极大的磁力！」

救生艇上所有的人，都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磁力是小学生都明白的一种力量，但是磁力强大到这种地步，这却又不是任何人所

能接受的了。

我又道∶「将一块磁铁放在铁粉之间，会怎麽样，柯克船长？」

柯克船长苦笑了一下∶「所有铁粉，都向磁铁附去，附在磁铁之上，可是——」

我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现在的情形，就是这样，所有的铁铸品，全部都飞

向那强大的磁力来源，就像是铁粉一样！」

柯克船长有点结结巴巴地道∶「你是说，在那圆球中心，是一块磁力强大到了极点

的磁铁？」

我叹了一口气∶「一定是，那圆球本来对磁力起著隔绝作用，船长，我们闯祸了！

」柯克船长的神色苍白，我又道∶「现在，游艇中的铁，被那点磁力中心作用，扭曲成

了一个大铁球，这个大铁球，会受感应而变成一块更大的磁铁，那磁力是如此之强，我

们闯祸了！」

柯克船长喃喃地道∶「可是┅┅可是它已沉进了海底！」

我摇著头，道∶「这是一股超乎我们想像力之外的强大磁力，我相信——」

我才讲到这里，就听到海面上，传来了一下又一下急速的轮船汽笛声。

我停了口，救生艇上许多人，都现出十分兴奋的神色来，有船来了，他们自然都以

为自己可以得救了！」

但是我却一点不乐观，相反地，我心直向下沉。

第九部∶魔鬼一样的强大磁力

汽笛声愈来愈近，一艘船已在我们的视线之内出现，我已经可以看清它是一艘相当

旧的货船，但是它向前驶来的速度之快，令得我们每一个人，目瞪口呆！

它简直不是向前驶来，而是向前直冲了过来的，速度之快，简直可以和喷射机冲向

跑道时的速度相比拟。一艘这样残旧的货船，不可能以那样的高速行驶，但是现在，它

的确以那麽高的速度向前冲来。

我们都可以看到，这艘船的船身，在摇摆著、震荡著，也可以看到船员在甲板上慌

张地奔来奔去。

我突然之间，冲动地叫了起来∶「快弃船！」

可是，不论我如何叫，船上的人自然听不到，然而我还是不断叫著，直到柯克船长

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手臂，我才停止了叫唤。

而这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

那艘货船，来到了刚才我们那艘游艇沉没的地方，突然倾侧，我们离开那地方并不

远，都可以听到钢板的断裂声，也可以看到货船身上的起重机架，折裂、倒下，迅速地

沉入海中。

那种下沉，和钢铁在海中的自然下沉不同，显然是被一种极大的力道硬扯下去的，

是以在海面上出现了巨大的漩涡。

我们也看到，这艘货船上的船员，在货船倾侧之际，有很多个跌进了海中，他们在

海面上，根本连挣扎的机会也没有，就随著急速旋转的漩涡，而被卷进了海底。

那般倾覆了的货船船身，急速向下沉去，转眼之间，便被海水吞没。

但是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完全完结，在货船被海水吞噬之後，许多木箱浮了上来，

那些木箱大都全被挤碎了，但中间也有一两个是完整的。

木箱在海面上飘了开去，整艘船上的人，竟没有一个浮上水来。我想像著那些船员

被夹在扭曲的钢板之上，变成了死人的情形，忍不住想呕吐。

救生艇上没有一个人出声，因为刚才发生的事，实在太恐怖了，就像是世界末日一

样。过了好久，我才低声道∶「你猜那艘货船，在海底变得怎麽样了？」

我那时讲话的语气，就像是我自己在问自己，在我的话出口之後，也没有人来搭腔

。

过了好一会，柯克船长才道∶「根据你的想法，那艘货船上所有的钢铁，一定已将

我的游艇包住，而这些钢铁，也已受了感应，变成了强力的磁铁！」

我点了点头，突然之间，我尖叫了起来∶「我们得赶快向全世界发出警告，警告所

有的船苹，不能经过这里，也警告所有的飞机，不能飞临这里的上空！」

当我在那样尖叫的时候，我的神情，实在已经处在一种极不平衡的状态之中了，而

所有的人，都睁大了眼睛望著我。

我以一种不能遏制自己冲动的姿态大声喝道∶「你们望著我作甚麽？」

柯克船长这时倒比较我还要镇定些，他道∶「他们除了望著你之外，也实在没有别

的办法，我们自己也在海上漂流，有甚麽法子可以通知全世界？」

我不由自主，喘起气来。

不错，我们正在海上漂流，我们无法确定自己现在是在甚麽方位，也绝没有法子呼

救。而且，我们离两艘船沉没的地点，也愈来愈远。

我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船长，你还记得我们出事地点的正确位置？」

柯克船长望著我，像是一时之间，不明白我那样说法是甚麽意思。

我道∶「如果你记得，那麽我们一脱险，就立时可以向全世界发出警告。」

柯克船长又呆了片刻，才喃喃地道∶「我记得，可是我们甚麽时候脱险呢？」

的确，我们甚麽时候，才能结束在海上的漂流呢？

大海在许多文人的笔下，美丽无匹。的确，当你在豪华的船上，欣赏著海景的时候

，大海是美丽的，但是当七八个人挤在一艘救生艇中，作毫无希望的漂流之际，观感就

完全不同了。

我说我们的漂流是「毫无希望」，倒一点不是夸大之词，我们逃走得既然如此仓皇

，自然不可能有任何食物饮料带出来。在太阳的蒸晒下，我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已泛起

了一层盐花。

而且可以看得出，在很多人的脸上，已经有著死亡的阴影在笼罩著了。

我们甚麽时候可以遇救呢？根本没有人说得上来！

天慢慢黑了下来，当犹如一团红火样的太阳在海面上消失之後，天完全黑了，救生

艇仍然在海面上漂著，有一个人想拉开喉咙唱歌，可是他发出来的声音，却令人无法忍

受得下去。

柯克船长大声喝道∶「住口！」

那人却突然站了起来∶「你已不再是船长了，我喜欢怎样就怎样！」

直到这一刻，我才见到柯克船长凶狠得令人难以置信的一面，救生艇是那麽小，但

是柯克船长在那人的话才一出口之後，还是向前疾扑了出去，他双手立时扣住了那人的

脖子。

救生艇在剧烈地震荡著，摇晃著，我赶紧也扑了过去，想将柯克船长的手拉开来，

但是柯克船长的气力是如此之大，以致我竟拉之不动。

那个刚才对柯克船长出言不逊的人，现在尝到了苦果，他的双眼，紧紧凸了出来，

他虽然还在挣扎著，但已经渐渐忍受不住了！

我看到这等情形，扬起了掌来，就待向柯克船长的後脑，劈了下去。

虽然，这绝不是适宜打斗的时刻和地方，但是看来，除非能将柯克船长击昏过去，

不然，我想那人一定要被柯克船长扼死了。

可是，就在我扬起手来之际，柯克船长竟然先发制人，他的双手并没有松开那大汉

的脖子，他只是将那大汉陡地拉近，双臂一缩，双肘便重重撞在我的胸前。

那一撞的力道极大，而且是我绝不会堤防的，我的身子一晃，几乎跌下海去！

我自问要和柯克船长对打，不会敌不过他，只是当我又站定了身子之际，我已没有

必要再和他打斗了，因为刚才被他双手扼住脖子的那人，已经倒了下来，谁都可以看得

出，他已经死了！

柯克的面色铁青，他嘶哑地叫道∶「我是船长，我仍然是船长，你们明白了麽？」

除了我之外，所有的人都立时叫道∶「是！」

有两个人讨好地道∶「船长，将这个人抛下海去吧！」

柯克船长冷冷地道∶「不，留他在救生艇上，我们可能要靠他来救命！」

显然是每个人都明白柯克船长那样说法是甚麽意思，因为刹那之间，人人都静了下

来。

我自然也明白柯克船长那样说是甚麽意思，是以我的心头，起了一股异样的恶心之

感，我忍不住叱道∶「柯克，你在提议我们吃人肉？」

柯克倏地转过身来，向我发出狞笑，在黑暗中看来，他的两排牙齿，在闪闪生光，

他失声道∶「是的，兄弟，吃人肉，而且是生的！」

我急速地喘著气，柯克一定是疯了，没有一个神经正常的人，会说出如此可怕的话

来的。

但是，我却又不得不承认，柯克船长这时的面色虽然难看，然而他的神情却很镇定

，他直视著我，又用他那种冷酷无情的声音道∶「不必太久，当我们在海上漂流四日或

是五日之後，你就会因为少分一苹手指，而和人打架，兄弟！」

我并没有再回答他，我也绝不想再回答，我只是在恨自己，何以在柯克让我离去的

时候，我竟然不走，而留下来要看那苹圆球。

如果我当时走了┅┅

这样想，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事实上我未曾走，以致现在，和这个公然倡议将

死人留下来吃的疯子，同在一艘救生艇上！

我的一生之中，有著许多不可思议的经历，也有很多，是极其恐怖的，但是再没有

更比现在的处境，更令人作呕的了。

柯克船长还在盯著我，看他双眼之中所发出来的那种暗绿色的光芒，简直比一头专

吃腐肉的老鼠还要不堪，我厌恶地转过头去，海水黑而平静，而柯克船长则在我转过头

去的那一刹间，桀桀怪笑起来。

我实在很难详细说出这一夜，是怎麽过去的。在大多数的时间内，所有的人都保持

著沉默，间中，有人在发出低沉的埋怨声，我几乎一直望著海面。

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感到饥饿，或许是柯克船长的行为，仍然使我感到要呕吐的

缘故。但是我觉得口渴，异常地口渴。

我曾在沙漠中迷失过路途，也曾被口渴痛苦地折磨过，但是现在，我至少明白了一

点，在沙漠中感到口渴，和在海中感到口渴，完全不一样。

在沙漠中，你根本见不到水，口渴的时候，还可以勉强忍受，但是在海中，你极目

所见的全是水，然而，你又不能喝那些水，海洋在地球上占那麽大的面积，而人竟然不

能饮用海水，这实在是一个莫大的讽刺。

我已记不清楚自己第几次用几乎乾枯的舌头，在舐著乾裂的嘴唇了，我想使自己睡

著，但是却无法做得到这一点，虽然事实上，我疲倦透顶。

然後，在不知经过了多少时间之後，天亮了。

我慢慢的转过头来，救生艇上的每一个人，双眼之中，都布满了血丝，脸上也都带

著死亡的阴影。

我才转过头去，柯克船长便盯住了我，我心中立时想到，柯克和他的手下，都是一

些穷凶极恶的罪犯，他们一旦在海上获救，也必然难以逃得脱法律的制裁，那麽，就算

有船苹出现，他们会怎样呢？

我找不出答案来，我只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至少在现在，他们是盼望获救的。

那个死人仍然在救生艇上，事实上，也很难分辨得出那是一个死人，因为每一个活

人的脸色，都和死人差不多。我们在海上漂流了还不到二十四小时，情形已经变得这样

糟糕了，真叫人难以想像，再下去，会有一些甚麽样的事情发生！

我闭上了眼睛，阳光晒得我沾满了盐粒的皮肤，隐隐生痛。我那时候在想，我一定

可以比所有的人支持得更久，那是因为我曾经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之故。但是，柯

克船长是不是会让我支持到最後呢？

正当我在那样想的时候，突然间，好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我知道有甚麽事发生

了，我立时睁开眼来，我看到了一苹船。

那是一艘中国式的木帆船，虽然是一艘渔船，三根桅上全张著帆，它正在向著我们

驶来。

救生艇上有好几个人不由自主地跳著，以致令得救生艇几乎倾覆，柯克船长大声呵

叱著，各人才静了下来，柯克先下令将那死人推到海中，然後转过头来，对我道∶「先

生，跳下去！」

我早已想到过这一个问题，是以我那时表现的镇定，很令柯克船长吃惊。

我缓缓摇著头∶「你以为我会服从你的命令？你才应该跳下去！」

柯克船长狞笑著∶「有船来了，我们必须获救，如果你在，我们会被送进监狱，你

别以为你敌得过我们这麽多人！」

我回头向那艘渔船望了一眼，大约再有三十分钟，它可以驶近我们了，我道∶「在

陆地上，或者不能，但是在这艘小艇上，你不妨试试。」

柯克船长阴森地道∶「你坚持要和我们在一起，那也好办，上船後，我就会将船上

所有人杀掉！」

我的心中陡地一凛，柯克船长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但是我立即更形镇定。

来的是一艘中国渔船，毫无疑问，船上一定是中国渔民，而我是中国人，我有太多

办法，来对付柯克船长。柯克船长一面说著，一面立时挥了挥手，两个人向我扑了过来

，但也立时被我挥拳击中了他们的咽喉，令得他们痛苦地伏了下来。

我大声道∶「我可以将你们一个个抛下海去，来的是一艘中国船，你们自然也看到

了，想要获救的人，应该全听我的指挥。」

还有两个人，已然站了起来，想要来对付我的，但是听了我的话，他们都呆了一呆

，柯克船长大声吼叫著，推开了那两人，向我冲了过来。

他和我打斗，并没有持续多久，我已拗过了他的臂骨，令得他的臂骨，发出「格格

」的声响来，全然无法作任何的反抗。

而这时，那艘渔船，离我们的救生艇也只不过三十码左右了，那是一艘大型的机动

帆船，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台湾，或者是香港、新加坡，但船上全是中

国人。我已可以肯定了。

救生艇上所有的人，这时全部都站了起来，我放大喉咙吼叫道∶「你们听著，这救

生艇上，全是强盗，你们千万要小心！」

我用几种不同的方言，叫著同样的话，等到我用到闽南一带的方言，那渔船上的人

，有了反应。

那时，船已离救生艇只有十来码了，有五六个人，甚至急不及待地跳下水中，向渔

船游去。

我又叫道∶「别让他们上船，他们全是穷凶极恶的强盗，别让他们上船。」

我一面仍然扭紧了柯克船长的手臂，自柯克船长的口中，发出了一阵如咆哮也似的

声音来。

渔船的引擎早已停止活动了，但是渔船还在向前滑来，终於「砰」地一声响，撞在

救生艇上。渔船上的人果然听我的话，有几个人游到了船边，向上攀去，但是渔船上的

人纷纷用竹篙将那些人，重又刺回到海中。

船上的两个人，抛下了绳索，我命令还在救生艇上的人∶「将救生艇拴好！」

那些人略为犹豫了一下，有两个人就照我的话去做，等到绳子拴好了之後，我用力

将柯克船长向前一堆，推得他向前跌出了两步，然後，我手足齐用，沿著绳子，爬到了

船上。

我一到了渔船上，就向还在海水中挣扎的人叫道∶「上救生艇去，你们会得到水和

食物，如果一定要上船，那只有死！」

那些人上不了船，只好纷纷向救生艇游了过去，我喘著气，转过身来∶「请驶到最

近的港口去，给他们食物和水，我有极紧急的事！」

那船上的渔民呆了半晌，才由一个年老的渔民问我∶「先生，你究竟是甚麽人？」

我自然无法和他们解释我究竟是甚麽人，以及发生了甚麽事，是以我只好道∶「请

你照我的话去做，我负责赔偿你们的任何损失，你们的船上，可有无线电通讯设备？」

那老年渔民摇了摇头，道∶「我们只有收音机。」

我道∶「最近的港口在哪里？」

那老年渔民说了一个地名，我甚至未曾听到过这个地名，然而我却毫无选择的馀地

，我必须尽快赶到任何有通讯设备的地方去。

是以我道∶「好，就到那里去！」

一个小伙子捧了一瓢水来，我大口喝著，向下望去，柯克船长他们，全在救生艇上

。

我吩咐渔民将食物和水吊下去，然後，船便向前驶去，渔船一向前驶，救生艇便变

成挂在渔船的後面，渔船的速度相当高，海水不时溅进救生艇中，在救生艇的人，自然

不会十分舒服。

但是，想想他们全是穷凶极要的犯罪分子，柯克船长刚才还在威胁著要杀死船上的

所有人，那也就绝不值得去同情他们。

我在甲板上躺了下来，向渔民借了收音机，收音机中，正在报告著一艘货船突然在

海上消失的消息，说是搜索船苹和飞机，正在进行搜索。

听到了这个消息，我的心中，更是著急，因为去搜索那艘货船的船苹和飞机，可能

遭到如同那艘货船同样不幸的命运。

渔船在黄昏时分，抵达了那个小港口。

在那半天的航程中，我不时注意柯克船长。他在救生艇上，只是双手掩著脸坐著，

除了曾喝过几口水之外，他甚至不吃任何东西。

从他的样子看来，他极其沮丧，自然，他有值得沮丧的理由，因为他虽然曾经有好

几次占上风，但是终於全盘失败。

我们在渔船，并没有直驶向码头，而且在离码头还相当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我请

两个渔民，去和水警联络，等到一艘破旧的水警轮驶向我们的时候，我才知道，那是泰

国的一个小渔港。

上渔船来的那位警官很年轻，当他听到了我说，在救生艇上的那些人，是著名的海

盗柯克船长和他的部下时，他高兴得忍不住叫了起来。

试想想，全世界的警务人员都想将之拘捕的著名犯罪分于，竟落在这个小地方的警

官手中，对那位年轻的警官而言，实在没有一样礼物，再比那个犯人，更令他兴奋了。

他立时大声发著命令，救生艇上的人，全被铐上了手铐，我又表示有紧急的消息，

要利用长途通讯设备，那警官立时派出了一艘快艇，将我送到了当地的警局。

这是一个小地方，警局的简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是总算可以接通长途电话，

我叫出了杰克办公室的号码，等了足足有二十五分钟之久。

在那二十五分钟之内，我不停地喝著水，抹著汗，我焦急得几乎以为我不能听到杰

克的声音了！

但是我终於听到了他的声音，我道∶「上校，我是卫斯理，我在泰国！」

杰克上校没好气地道∶「你在泰国干甚麽？」

杰克上校曾被柯克船长反锁在密室中，他虽然已经脱困，但是心情一定不会十分好

。

而我在这时，却无法理会他的心情是不是好，我必须尽快地将消息告诉他。我道∶

「上校，我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有一艘货船神秘失踪了，是不是？请尽快通知，任何

船苹或飞机，都不可以接近那个地区！」

接著，我就向杰克说出了那地区的正确位置。

杰克上校呆了片刻∶「为甚麽？你在发甚麽神经？」

我道∶「在电话中，我很难向你说得明白，请你照我所说的去做，我已经将柯克船

长和他的十几个部下，交给了泰国的警方！」

杰克上校一听到柯克船长的名字，立时大声骂了起来，他骂得十分激动，我自然知

道是甚麽使他如此激动的。我等他骂完，才道∶「我尽快赶回来，但是请你先将我刚才

的警告转达出去。」

杰克上校道∶「好。」

当我放下了电话之後，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直到这时，我才明白自己是如何地疲倦

和饥饿。

泰国的警察总部特地派了一架飞机来，这个小港口根本没有机场，是以派来的是一

架水上飞机。

我是和柯克船长和他的部下，以及几个地位极高的警官一起到达曼谷，然後，我不

理会他们的挽留，而立时飞了回来。

杰克上校在机场上等我，他一见我下机，便立时迎了上来∶「我转达了你的警告，

但是，各方面都想知道为甚麽？」

我道∶「想知道为甚麽的人在哪里，你可以召集他们，向他们报告！」

杰克上校道∶「自然可以，你先回家去，两小时後，到警方的会议室来。」

我的的确确需要回家休息一下，虽然只有两小时的时间，也是好的，所以我点著头

，向前走去，白素和杰克完全不一样，她只是站著笑著，像是他的丈夫不是死里逃生，

劫後归来，而像是一次普通的旅行回来一样。

她也知道我够疲倦的了，甚至不向我问甚麽，到了家中，我舒服地坐在阳台上，才

将此行的经过，向她详细说了一遍。

第十部∶永耗不尽的动力

等我说完，白素才吃惊地道∶「那怎麽办？那麽强大的磁力，存在於海底，岂不是

会造成巨大的灾祸？」

我叹了一声∶「自然不能让它就此停在那海底，得设法将它移走。」

白素苦笑著∶「将它移走？用甚麽东西移动它？甚至不能有一点钢铁接近它！」

我呆了半晌，才道∶「只好用木头船了！」

白素没有说甚麽，她下厨替我煮了一碗清汤火腿虾仁面，当我吃完了那碗面时，和

杰克上校约定的时间，也已经差不多了。

果然，我放下筷子不久，杰克上校的电话就来了！他道∶「有关人员全部到齐了，

请你立即就来。」

我问道∶「到你的办公室？」

杰克道∶「不，你直接到会议室来，想和你见面的人十分多，多得出乎你的意料之

外！」

我放下电话，白素看到我神态十分疲惫，立时道∶「我和你一起去，我送你去。」

我握著她的手，我们一起出了门，在三十分钟後，我们就来到了会议室的门口，一

位守在门口的警官，一看到了我们，就推开了门，我和白素才一走进去，就吓了一跳，

整个会议室中，密密麻麻，全是人！

那是一间相当大的会议室，足可以容纳七八十人而显得很宽裕，但是现在，足有两

三百人，那自然显得极其拥挤了。

我呆立在门口，杰克上校向我走来，他在我身边站定，但是却面向著众人，大声道

∶「各位，这位就是卫斯理先生，和他的夫人。」

会议室中，立时响起了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但是这阵声音，很快就停了下来。

杰克上校又对我道∶「人太多了，我不一一向你介绍，我们所有的客人，全是各国

的领事、军方的代表，以及船公司、航空公司的代表。」

我放眼看去，可以看出，在会议室中的那些人，都是很有身份的人物，而且他们的

神态，也大都显得十分焦躁不安。

我点了点头，杰克上校道∶「好了，现在，你应该向我们解释一下，为甚麽你要求

所有的船苹和飞机，不经过那个区域，并且请你报告，目击那货船失事的情形。」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这件事，要说起来，千头万绪，真不知应该如何说才好，但是

我必须详细说明，因为这件事关系实在太重大了口

我略想了一想，就道∶「请各位耐心一点听我讲，因为这件事，非从头说起不可！

」

虽然我说「要从头说起」，但是事实上，我仍然省略了很多不必要的部分，我首先

提起云南省的石林，接著，便说到了石林中的一根石笋，有一个圆球的表面，露在外面

，引起了某国特务的垂注。

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看到座间有三四个人，现出相当不安的神情来。不用说，

他们一定就是某国的外交人员了。

接著，我便说到柯克船长邀我合作，我并未提及我和柯克船长之间的反覆纠葛，而

立即说到，柯克船长终於在海底得到了那根石筝，取得了那个圆球，就在他的游艇上，

剖开了那个圆球。

然後，我就叙述著发生的事∶游艇的毁灭，我们漂流在海上，货轮冲过来，也沉没

在同样的地点。

我讲完了这些事实，略顿了一顿，那时，会议室中静得出奇，一点声音也没有。在

我还没有开口之前，杰克上校问道∶「那是一种甚麽力量？」

我的声音，变得相当低沉，我道∶「照我的推断来看，那是一股极其强大的磁力。

」

这句话一出口，会议室中，立时又响起了一片嗡嗡声来，我立时提高了声音∶「听

来，那像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我相信我的推断正确！」

有一个中年人站了起来∶「如果那是强大的磁力，那麽，照你来说，应该引起地球

磁场的变化才是！」

另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人也站了起来，他朗声道∶「我支持卫先生的看法，各位，

我接到我们国家好几处观察站的报告说，地球磁场，曾经在卫先生所说的那段时间中，

连续受到干扰。」

会议室中的话声更杂乱了，我大声道∶「请各位静一静，听这位先生再说下去！」

那身形高大的中年人又道∶「可是这种干扰，在两小时之中，迅速减弱，终於变成

零。」

我呆了一呆∶「这是甚麽意思？」

那人道∶「这证明在地球的某一地区，的确出现过一股强大得不可思议的强大磁力

，但是这股磁力，虽然强大到足以影响整个地球磁场，但是在两小时之中，不断减弱，

直到磁力完全消失。」

我呆了片刻∶「你的意思是，这股磁力，现在已不再存在了？」

那人道∶「从我得到的资料来看，结果正是如此。」

我心中感到十分迷惑，那股强大之极的磁力，如果真的消失了，那自然是大大的幸

事。

可是，它是不是真的消失了呢？

会议室中，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纭。白素低声在我耳际讲了两句话，我立时道∶

「各位，要证明这件事，是很简单的，我们可以请本埠的警方，安排一艘大木船，让我

们到那地方去观察一下！」

那个身形高大的中年人道∶「事实上，可以用任何船苹，驶近那地点，因为磁力已

然消失了，我相信科学仪器的探测纪录。」

有好几个人同时道∶「我们总得去看一看！」

「我们总得去看一看」的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同意。杰克上校立时去安排

船苹，一组科学研究人员，也去安排仪器，我们定在明早出发。

在未曾经过实地观察之前，为了小心起见，大家也都同意，船苹和飞机暂时不经过

那个区域。

第二天，一共是三艘帆船，载著我们出发。

海面上风平浪静，视野无垠，为了小心起见，每艘船的船首，都安置著磁力反应仪

器，准备一旦仪器有了报告时，立时弃船而登上事先准备好的小木艇。

本来，我们准备完全采用木船的，但是那毕竟是一个相当长的航程，用木船的话，

实在太浪费时间了，是以了采取了折衷的办法，用机帆船前往，而一等到磁力测定仪有

非常的反应时，就立时弃船。

在海上航行了几小时，我又经过了一夜充分的休息，可以说是神情气爽，我所在的

那艘船，在最前面的，是一位极有经验的航海家。

当船渐渐驶近失事地点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紧张了起来，每一个人都围在磁力侧定

仪的附近，观看仪器是不是有甚麽反应。

仪器上的指针，一直在正常的位置上，离出事地点越来越近了，仍然没有变化。

杰克上校望著我∶「消失了！」

我虽然心中仍十分疑惑，不明白那样强大的磁力，何以会消失，但是到了这时候，

我不得不承认，磁力的确已消失了。

望著平静的海面，我点了点头∶「看来，那股磁力的确消失了！」

杰克上校望著我，突然有点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或许，根本没有这股磁力！」

我只觉得气往上冲，如果不是甲板上有许多人在，而且其中还有不少外交人员的话

，我一定会叫杰克上校下不了台。

但这时，我压抑著自己的怒意，冷笑地道∶「上校，你使我想起海中的珊瑚虫！」

杰克上校涨红了脸，一转身，走了开去。

他想否定曾经有过那股磁力的存在，自然是不可能的，因为世界各地的纪录，都有

指示出在那时间中，地球的磁场，曾受干扰。

在经过了一夜之後，已经获得了更多的资料，好些地方的无线电通讯，也曾受到强

烈的干扰，其干扰的程度，在太阳黑子最大的爆炸之上。

各地的天文台也曾提出报告，有天文台负责人，甚至认为太阳上产生了一种新的、

未可测的爆炸，是以造成这种现象的。

然而我却明白得很，造成这种现象的，只是一个小圆球——不会大过乒乓球的一个

小黑球！

船终於抵达了目的地，在海面上，没有记号可以辨认，但是柯克船长记得游艇出事

时的准确位置，我们就是根据这个位置而来的。

海面上极之平静，仪器也一点没有不寻常的反应。三艘船连在一起，所有的人又聚

集在一起。

杰克上校大声宣布道∶「好了，事情已经成为过去，我们大家可以回去！」

一个海洋学家道∶「为了妥当起见，我想应该潜到海底去看一看，好在我们有潜水

的设备，也有潜水人员在。」

这一个提议，得到了很多人的附和，杰克上校转过头，向我望来∶「你自然也想潜

到海底去看个明白的了，是不是？」

我冷冷地道∶「如果你批准的话！」

杰克上校的权力很大，但是自然还未曾高到了可以禁止我潜入海底的地步。是以他

立时明白我这样说，是在讽刺他，他又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很明自他的心情，他曾经吃过柯克船长的大亏，而捉住了柯克船长的却是我而不

是他，而且，柯克船长，现在是在泰国警方手中！

杰克瞪了我好一会，才道∶「你本来就是受到国际警方特别看待的人员，这一次，

经手捉到了柯克船长，自然更非同寻常了！」

我不禁笑了起来，我之所以感到好笑，不仅是因为杰克上校的器量小，而且是因为

我已经料到他是因为这件事在和我不开心。

我一面笑著，一面道∶「上校，那要归功於你的领导有方！」

上校的脸涨得更红了，他厉声道∶「你不要肆无忌惮地讽刺我！」

我装出惊讶的神情∶「咦，难道我说错了，我对泰国警方的负责人，就是那样讲的

，我相信国际警方一定也收到了同样的报告！」

杰克上校的怒意立时消失，在他的脸上，现出了惊喜的神情来∶「真的，你怎麽向

人家说，我可以先知道内容麽？」

我道∶「我说，我是受你的指导，才能够对付柯克船长的，一切全是你的功劳！」

杰克搓著手∶「也不能那麽说！」

我笑了起来，我早已料到我和杰克上校之间，会有今日这样的情形出现，是以我也

的确曾将一切逮捕柯克船长的功劳归於他，我并不是要向他讨好，而且我一则无意於这

种功劳，二则，我和杰克上校，以後总会见面，何苦叫他一见到我就不高兴？

杰克伸出手来，握著我的手，摇著∶「谢谢你，卫斯理，你可以准备下水了！」

我笑道∶「你也可以准备接受褒奖了！」

他「呵呵」笑著，兴高采烈。

这时，有三个潜水人已经出现在船上，我也连忙换上了潜水人的装备，和他们一起

跳下了海，海水很清澈，我们才一下海，就向下直沉下去，海水约莫有五百尺深，这样

的深海潜水，实在有点超乎我的能力之外的，但是我还是勉强潜了下去。

当我可以看到海底的时候，我和那三位潜水人，打著手势，我们都表示极度的惊讶

。

海底的情形，的确是令人惊讶的，那一带的海底，平坦得像是经过压路机的挤压一

样，只是平坦的海沙，几乎甚麽也没有，没有岩石，没有海藻，完全像是一个海底的沙

漠。

照说，在这一带的海底，是不应该会出现这样的情形的，我们在接近海底的地方游

著，发现平坦的海沙，也有著些微的起伏，那些起伏，形成一个大的漩涡，不多久，我

们就找到了那漩涡的中心。

「漩涡」的中心部分，是一个相当深的深潭，足有十多尺深，附近的海沙，正在缓

缓向中心漩涡部分滑下去，我相信，如果再迟些日子潜下海底的话，那个漩涡，一定也

会消失不见的，而这个深坑，在初初形成的时候，也一定比现在更深。

我的脑中十分乱，我预期在潜下水来之後，是可以看到一大团钢铁的，但是现在却

甚麽也没有看到，只看到了这样的一个漩涡。

那艘游艇和货船的钢铁到哪里去了？又是甚麽力量，在海底形成了那样一个大涡的

？

一连串的问题，在我的脑中盘旋，我却得不到答案。一个潜水人员在海底摄影，我

直到他们工作完成，其中一人伸手拍我的肩头时，才如梦初醒，和他们一起浮上了水面

。在归程中，我仍然在不断思索著这个问题。

六天之後，军方召集了一个专家会议，请我列席。参加这个会议的，有许多专家。

在会议上，当日在海底拍摄的照片，放成极大，挂在架上，一个专家指著照片上的深涡

∶「我们经过详细的研究，认为这个深涡，是由一股极大的下沉力量所造成的，就像是

浴缸的塞子打开，水向下漏去时所形成的漩涡一样，从这个深涡旁的海沙分布情形，可

以看出来。」

他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又说道∶「当这股强大的下沉力发生之际，海底一定

天翻地覆，所有的海沙都被卷了起来，原来在海中的岩石，也全被牵动，所以才造成了

海床的极度平坦。」

那位专家讲到这里，向我望了过来∶「现在的问题就是，那股强大的下沉力，究竟

是从何而来？」

我觉得他这个问题，是对我而发的，所以我站了起来∶「我们已经可以肯定，有一

件物体，有强大的磁力，这件物体，至少将一艘货船和一艘游艇中所有的钢铁，以它为

中心，挤成了一个巨大的钢铁团。我不知道这个钢铁团对磁性的影响如何。那要请专家

发表意见。」

一个很瘦的人站了起来∶「如果那物体，真有如此强大的磁力，那麽，它所吸引的

钢铁，分子排列会起变化，也变成具有强烈磁性的磁铁。」

我立时问道∶「你的意见是，那个钢铁团的形成，会使得磁力比原来更大？」

那人点头道∶「是！」

我立时又道∶「可是在事实上，它的磁力却在两小时之中，逐渐消失了！」

会场中静了片刻，一个老年人哑著声音道∶「我的推测是，这个大铁团下沉了。」

我立时问道∶「是甚麽力量促使大铁团下沉了？」

那老年人拄著拐杖，站了起来∶「我推测在那个海底，恰好有一个铁矿，磁力对铁

矿起了作用，当然，再强大的磁力，也不能将整个铁矿扯上来，於是唯一的结果便是那

大铁团向下沉去，穿过了海沙、海泥，就算遇到了坚硬的岩石，由於磁力的强大，大铁

团也会变成无数的细小的磁铁，分散开来，钻进石缝之中，而继续向下沉去。我们使用

「下沉」这个字眼，只不过是顺口而已，事实上，那物体和它周围的钢铁，是以一种强

大无匹的力量，向下挤去的，有可能其中的大部分钢铁，因为挤进石缝中的力道太大，

而致丧失了磁性，但其中必有一小部分还在向下挤的。」

全会场的人，都肃然地在听那位老人的意见。

当那老人微喘著气，停了下来之际，我道∶「那麽，你认为磁力的消失，是由於阻

隔太大的缘故？」

那老人点点头∶「是的，它可能已下沉了几千尺，在那麽深厚的阻隔下，磁力自然

难以透出海底了，除非在地面有一个比海底铁矿更大的吸引力。」

那位老资格专家的解释，得到了所有与会者的嘉许，一致同意将他的推测，作为会

议的结论。

会议的气氛轻松起来，我趁机提出了一个问题，道∶「各位，这件事，可以说已经

解决了，但是，那圆球中，有著如此巨大磁力的东西，为甚麽会在岩石之中，它是怎麽

来的？那决不是天然的东西，因为它的外面，有一层东西包著，这层东西只不过几寸厚

，但是却可以阻隔强大的磁力，而且，某国的科学家研究过这种物质，认为它不是地球

上所有的任何东西。」我的这个问题，令得大家讨论了很久，但是却得不出一个结论来

。现在，得提一提柯克船长，柯克船长在经过国际警方的要求之後，被引渡到本埠来受

审，他被判死刑，在本埠的监狱，等候服刑。在他执行死刑的前一天晚上，我到死囚室

去看他，他显得很镇定，我去看他的目的，便是将会议的结果，专家的意见告诉他。

柯克船长听了我的转述之後∶「那位专家说错了，我的推测，不是海底有一个铁矿

，而是由於地心岩浆外层的吸引。岩浆的外层是铁，那东西直钻到地心去了。」

我呆了半晌，他又道∶「那东西的来历，我经过了长期的思索，也有了结论。」

我道∶「你的结论是甚麽？」

柯克船长道∶「我想，只有两个可能，第一个可能是，在我们这一代人之前，地球

上早已出现过高级生物，那圆球是他们留下来的，其後，地球又经过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圆球沉进了岩浆之中，岩浆变成了岩石，又经过几亿年风化，才又显露出来。」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道∶「第二个可能呢？」

柯克船长挥著手，道∶「第二个可能，就是别人留下来的，假定在若干亿年之前，

地球还是一个溶浆世界，别的银河系中的「人」，飞近地球，抛下了那个圆球，变成在

岩石中了。如果是那样的话，那麽，极有可能，这种『人』的太空飞行，强大的动力，

绝不是甚麽固体燃料，而是磁力，利用各种星球问的磁力牵引，作不可想像的高速飞行

！」

我没有说甚麽，柯克船长所作的两个假定，都有可能，自然，也有可能完全不是那

麽一回事。但是如果一定要我作出一个选择的话，那我宁可拣第二个可能了。

尤其是他最後的一句话，给我的印象十分深，的确，强大无匹的磁力，如果应用在

星际飞行上，那是真正永远存在，绝不怕消耗完毕，可以说是唯一长期星际飞行的理想

动力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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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科幻屋扫校 http://reptile.webjump.com

木炭

作者：倪匡

第一部：木炭一块交换同体积的黄金

报纸上刊出了一段怪广告：“兹有木炭一块出让，价格照前议，有意洽购者，请电二匹

一二一五二七二四一八。”

我并没有看到这段广告。广告登在报纸上，看到的人自然很多，其中有一个，是我的朋

友，这位朋友是幻想小说迷。自己也写点故事，以有头脑的人自居。他在广告登出的第一天

就看到了，当天下午。他打了一个电话给我。

当我拿起听筒来时，我听到了一个明显是假装出来的，听来沙哑而神秘的声音：“卫斯

理，猜猜我是谁？”

我又好气又好笑：“去你的。除了是你这个王八蛋，还会是谁？！”

电话中的声音回复了正常：“哈哈，你猜不到了吧！我是陈长青！”

我立时道：“真对不起，我刚才所指的王八蛋，就是说你。”

陈长青大声抗议：“你这种把戏瞒不过我！你可以说每一个人都是王八蛋，事实上，你

绝对未曾猜到是我。第一、我很少打电话给你。第二、以前在电话中，我从来也未曾叫你猜

一猜我是谁。第三、刚才我在电话中的声音分明是伪装的，而平时我给人的印象，绝不作

伪。从这三点，可以肯定你刚才未曾猜到是我！”

这一番故作缜密推理的话，真听得我无名火起，我对着电话，大喝一声：“陈长青，有

话请说，有屁请放，没有人和你讨论这种无聊的事！”

陈长青被我骂得怔了半晌，才带看委屈的声音：“好了，干吗那么大火气。”他顿了

顿，才又道：“你对那段广告的看法怎么样？”

我问道：“什么广告？”

陈长青“啊哈”一声，道：“我发觉你脑筋退化了！这样的一段广告，如果在若干年之

前，一定会引起你的注意，而现在，你竟然……”

我不等他讲完，就道：“你干脆说吧，什么广告？”

陈长青笑着：“我不说，考考你的推理本领，给你一点线索：我平时看什么报纸？为什

么你竟然会没有看到这段广告，为什么……”

我不等他再“为什么”下去，老实不客气，一下子就放下了电话，不再去理会他，因为

我实在没有什么心情，来和他作猜谜游戏。

我估计陈长青可能会立时再打电话来，痛痛快快将他要告诉我的事说出来。是以在放下

了电话之后，等了片刻。

可是电话并没有再响起来，我自然也不加理会，自顾自又去整理书籍。当天下午，将不

要的书，整理出一大捆来，拎着出了书房，抛在后门口的垃圾桶旁。

这时，已经是将近黄昏时分了，我放下了旧书。才一转身，就看到一辆汽车，向着我直

驶了过来。

我住所后面，是一条相当静僻的路，路的一端，是下山的石级，恨本无法通车。那辆汽

车，以这样高的速度驶过来，如果不是想撞死我，就一定是想自杀。

我一看到那车子直冲了过来，大叫了一声，立时一个转身，向侧避了开去。

车子来得极快，我避得虽然及时，但车子在我的身边，贴身擦过，还是将我的外衣钓脱

了一大幅。

我才一避开，看到车子继续向前冲去，眼看要冲下石级去了，才听得一阵尖锐之极的煞

车声。整辆车子，在石级之前。连打了几个转，才停了下来。

刚才我避开去之际，由于匆忙，并未曾看到驾车的是什么人。这时。车子停了下来，我

心中充满了怒意。站着，望定了那辆车子。

车子才一停下，车门就打开，一个人，几乎是跌出车子来的。他出了车子之后，仆跌了

一下，但立时挺直了身子。只见他不住地喘着气，口和眼，都睁得极大，神情充满了惊恐，

面色煞白。由于他的神情是如此惊骇，以致我一时之间，竟认不出他是什么人来。直到他陡

地叫了一声：“天！卫斯理！”

他叫了一声，我才认出他就是陈长青！又好气又好笑，向他走了过去：“你干什么？想

杀人？还是想自杀？”

我一来到他的身前，他就陡地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他抓得我如此之紧，就像是一个将要溺死的人，抓住了一块木板一样。

陈长青这个人，平时虽然有点神经过敏，故作神秘。可是照如今这样的情形来看，却也

不像是做作，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极其异特的事，才会如此惊骇。

一想到这一点，我便原谅了他刚才的横冲直撞：“什么事？慢慢说！”

事实上，这时我要他快说，他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只是不断喘着气，面色煞白，我伸手

拍着他的肩头，令他安定。过了好一会，他才缓过气来：“我……刚才干了些什么？”

我扬着被扯脱了一半的上衣：“你看到了？刚才你差一点将我撞死！也差一点自己冲下

石阶去跌死！”

陈长青的神情更加骇然，四面看着，他那种紧张的神情，甚至影响了我，连我也不由自

主，变得紧张起来。可是街上根本没有人，我也不知道陈长青在紧张些甚么。

陈长青仍在喘着气：“我们……我们……进屋子去再说！”

我和他一起回到我的住所，他一直紧握着我的手臂，一直到关上了门，他才松开了我的

手，吁了一口气。我先给他倒了一杯酒，他一口将酒喝完，才瞪着我：“那段广告！」

那段广告！我早已将它的电话忘了，也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广告！

我只好说道：“哦，那段广告！”

陈长青自己走过去，又倒了一杯酒，再一口喝乾，才抹着嘴：“你难道不觉得这段广告

很古怪？”

我摊着手：“真对不起，我恨忙，不知道你说的那段广告是怎么一回事！”

陈长青瞪大了眼望着我，像是遇见了什么奇怪的事一样。我笑道：“你平时就有点神经

过敏。我不能为了你的一个电话，就去翻旧报纸！”

陈长青叫了起来：“不必翻旧报纸，它就登在今天的报纸上！”

我坐了下来，随手在沙发旁边的几上，拿起今天的报纸来，问道：“好，这广告登在什

么地方？”

陈长青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分类广告的第三页，出让专栏上。”

我翻看报纸，找到了他所说的那一栏。报纸上的分类广告，没有什么人会去详细阅读

它，除非有特别目的。陈长青何以会注意到了这一段广苦，也很奇怪，因为广告很小，广告

的内容是：“兹有木炭一块出……”

我看了那段广告，皱着眉。的确，广告很怪。“木炭一块出让”。木炭值什么钱，登一

天分类广告的钱，可以买好几斤木炭了！根本不值钱的木炭，有什么理由弄到要登报出让？

任何人一看到这段广告，都可以立即想到这段广告的内容，一定另有古怪，绝不是真正

有一段木炭要出让。而且，广告上的电话号码，也是开玩笑，长达十二个字。世界上，只怕

还没有什么地方的电话号码，是十二位数字的。

我抬起头来：“嗯，是古怪一点。但是再怪，也不至于使你害怕到要自杀！”

陈长青尖声道：“我没有想自杀！”

我道：“可是你刚才这样驾车法……”

陈长青道：“你听我说！”

广告登在报上，看到的人一定很多，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会心中觉得奇怪。但也一定止

于奇怪而已，事不关己，不会有什么人去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但是看陈长青的情形，他显然不只心中奇怪，一定还做了些什么。

我道：“你在看到了这段广告之后，做了些什么？”

陈长青道：“首先，木炭没有价值，所以，在这段广告之中，我断定，木炭只不过是其

一种物品的代名词。”

我点头。陈长青这时，神态已经渐渐恢复了常态。看到我点头同意他的推论，他更十分

高兴：“其次，虽然说这是一段广苦，但实际上，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通讯。”

我“嗯”地一声，稍有疑惑之意。陈长青忙道：“你看：「价格照前议”。有一个人，

用甲来代表。甲，有一样东西要出卖，已经和买家接过头，但是交易没有完成。过了若干时

候，甲又愿意出让了，所以才登了这段广告，目的是想通知曾经和他谈过交易的买家。”

我在他的膝头上用力拍了一下：“了不起，你的推理能力，大有长进！”

陈长青咧着嘴，笑了起来，道：“我觉得十分好奇，想明白“木炭”究竟代表了什么，

所以，我就打电话去问。”

我眨着眼：“等一等，那十二个字的电话号码，你可以打得通？”

陈长青现出一种狡狯的神情来：“只要稍为动点脑筋，就可以打得通！”

我闷哼了一声，他老毛病又来了，不肯直说！要是他陈长青动了脑筋就可以想出来的

事，我想不出来，那好去死了。

我低头看着广告上的电话号码，十二个数字。本地决没有十二个字的电话号码，本地的

电话号码，是六个字。那也就是说，刊出来的电话号码，每两个字，才代表一个字。

将这十二个字分成每两个字一组。我立时发现，每两个数字，都可以用三来除。而且，

每两个数用三一除之后，就变成一个数字，结果是得到了六个字的电话号码。

我笑了笑：“不错，每两个数字除三，你得到了电话号码！”

陈长青望着我，好一会，他才道：“你想得比我快，我花了足足一小时。”

我挥着手：“你打电话去，结果怎么样？”

陈长青苦笑了一下：“我……现在十分后悔，真不应该那么多事！我惹了麻烦了！”

我扬了扬眉：“嗯，黑社会的通讯？”

陈长青摇头道：“我不能肯定。我推算出了正确的电话号码，心中十分兴奋，就打电话

去。电话铃响了很久，才有人来接听，对方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问我找什么人。我道：

“有木炭出让？我有兴趣！”那妇人停了片刻，在这段时间中，她像是捂住了电话听筒，在

和另一个人在商议。然后，她才道：“价钱你同意了？””

我盯着陈长青，陈长青又苦笑了一下：“我这时若放下电话，那就好了，可是我却继续

下去，因为我觉得十分好玩，我道：“同意了。””

我插了一句口：“究竟是什么价钱？”

陈长青道：“当时我心中也这样在问自己，是什么价钱？如果知道了是什么价钱，对木

炭代表着什么，就可以有一个概念。可是我却不能直接问对方是什么价钱，因为“价格如前

议”，真正的买家，应该知道价钱。”

我道：“那你可以采取迂回的方法。”

栋长青用力拍了一下沙发的扶手：“我就是采取这个方法，我问道：“价钱我同意了，

但是怎么付款？你们要支票，还是现金？””

我笑道：“对，这办法可不错。”

陈长青瞪了我一眼，道：“不错！我几乎出了丑！我的话才一出口，那边的老妇人声音

就道：“黄金！同样体积的黄金！””

我陡地一呆，望着陈长青，陈长青也望着我。我不明白“同样体积的黄金”是什么意

思，从陈长青那种神情看来，他和我同样不明白！

我“哼”了一声：“怪事，木炭和黄金，同样用体积来计算，真是天下奇闻！”

陈长青道：“可不是，当时我呆了一呆。一听得这样的价钱，我心中的好奇更甚，几乎

不假思索，便道：“好的，我带黄金来，在什么地方一手交金，一手交货？”，我故意说

“一手交货”，不说“一手交炭”，是暗示对方，知道木炭只不过是一种掩饰，一定另有所

指。那老妇人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道：“老地方！””

我笑了起来：“你又有麻烦了，老地方，你怎么知道什么地方才是老地方？”

陈长青道：“是啊，我恨本不知道“老地方”是什么地方。还好我应变快，我几乎考虑

也不考虑，就道：“老地方不好，我想换一个地方，在公园的喷水池旁边，今天下午四时，

不见不散。””

我皱着眉：“陈长青，公园的喷水池旁？你当是和女朋友约会？你要进行一宗交易，这

宗交易，充满了神的色彩！”

陈长青瞪着眼：“一定要立时给对方一个肯定的建议，使对方不坚持老地方，你还有什

么更好的提议？”

我道：“有二十多个比喷水池旁更好的地方，我想对方一定不接受你的提议！”

陈长青一副胜利者的姿态：“你错了！对方一听就道：“好！””

我多少有点感到意外，“哦”地一声：“算我错了。你去了？见到那个出让木炭的人

吗？”

陈长青点着头，却不出声。

我看了看钟，现在才五点多钟，而陈长青和我巳谈了二十分钟，他驾车横冲直撞而来的

时候，是四时三刻左右，公园到我住所的途程，是十来分钟，那也就是说，当他脸色煞白，

骇然之极，驾车冲过来之际，应该恰好是四点钟的那个约会之后。

再推论下去，结论是：他在这个约会之中，遇到了极不寻常的变故！

我吸了一口气：“那是一次极其可怕的约会？”

陈长青又不由自主喘起气来，连连点着头。我道：“详细说来听听。”

我一面说着，一面离座而起，又倒了一杯酒给他。他捧着酒杯，转动着：“我放下电

话，就准备出发。我当然没有黄金，但那并不重要，因为目的想知道对方要出让的究竟是什

么。而且，我想，事情多半和犯罪事件有关，不然，何必这样神秘？所以，也想到了可能会

有意外。我驾车前去，将车子就停在离喷水池最近的地方。”

他一面说，一面将几上的烟灰碟移了一移：“这是喷水池！”然后，他又放下了酒杯：

“我将车停在这里，相距大约一百公尺。我到得早，三点五十分就到了，我不下车，在车

中，望着喷水池，看着对方是不是已经来了。”

我赞许道：“你的办法很好，如果对方凶神恶煞，你可以立时就逃！”

陈长青叹了一声：“就算对方不是凶神恶煞，我只要看到对方不容易对忖，我也不会贸

然下车。可是，可是……”他讲到这里，犹豫了一下：“喷水池旁边人并不多，有几个人，

我肯定他们不是我要见的人，就一直等看。等到三点五十八分，我看到了一个老妇人，提着

一苹方形的布包，向喷水池走去，一面在东张西望。我立即肯定了我要见的就是她！”

我觉得有点好笑：“一个老妇人，你就觉得好欺负，容易对付？”

陈长青摊着手：“别说笑，只是一个老妇人，我当然没有害怕的理由。我立时下了车，

同喷水池走过去。当我走过去的时候，那老妇人已经在喷水池的边上坐了下来。我装成若无

其事的样子，走向前去，并且在她的身前走了过去，仔细观察着她。”

我道：“你可以这样做，因为她以为打电话给她的人，一定是上次交易谈不成的那个买

家，而不会是一个陌生人，她不会注意你。”

陈长青道：“的确，我在她身前经过之后，她只是望了我一眼，并没有十分留意。而

我，却有很好的机会打量她，我愈看她，心中愈奇怪。”

我道：“是一个样子很怪的老巫婆？”

陈长青大声道：“绝不……”

我有点好笑：“不就不，何必那么大声？”

陈长青道：“因为你完全料错了。那老妇人，我看已超过七十岁，穿着黑缎的长衫，同

色的外套，戴着一串相当大，但已经发黄了的珠链，满头银发，神态极其安详，有一股说不

出来的气势。这种气势，绝不是一般暴发户所能有。”

我点着头，道：“你的意思是，这位老妇人，有着极好的出身？”

陈长青道：“一定是，她的衣着、神情，全显示着这一点，我在她的身前经过之后，心

中在暗喑对自己说：不应该戏弄这样的一位老太太，还是和她直说了吧！可是我看到她手中

的那个包裹，却又疑惑了起来。”

我喝了一口酒：“包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陈长青道：“包裹是深紫色的缎子，上面绮着花，虽然已经相当旧，但是还可以一眼就

看出，绣工十分精美。这种专门用来包裹东西用的包袱布，在现代化的大城市中，根本已找

不到的了！”

我道：“老人家特别怀旧，保留着旧东西，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陈长青道：“当然，但是令我疑惑的，是包裹的体积相当大，足有三十公分见方！”

我立时道：“你曾说过，包裹是方形的，我猜紫缎子之中，一定是一苹箱子。”

陈长青道：“自然是一苹箱子，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可是，那“木炭”，放在这样大的

一苹箱子之中，体积也不会小到什么地方去吧？而她在电话中，曾告诉我，“木炭”的价

格，是同体积的黄金！”

我“哈哈”笑了起来：“一苹大箱子，可以用来放很小的东西。”

陈长青瞪了我一眼：“体积如果真是小的东西，价值通常在黄金之上！你难道没有想到

这一点？”

我被他驳得无话可说，只好道：“那怎么样？总不成箱子里，真是一块木炭！”

陈长青道：“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我觉得，无论如何，至少要看看那箱子之中，放的是

什么东西才好。于是，我转过身走向她，来到她的面前。我道：“老太太，我就是你在等的

人。”她抬起头。向我望来，道：“咦，怎么是你？你是他的什么人？””

我苦笑了一下，遇到这样的场面，相当难应付。老太太口中的“他”，自然是上次议价

之后交易不成的那个买主。她登那段广告，根本是给那买主一个人看的，自然想不到有人好

奇到来无事生非！

陈长青道：“当时，我并没有犹豫，说：“他没有空，我来也是一样。”老太太好像很

不满意，但是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打量了我一下：“不是说好带金子来的么？金子在什么地

方？”我道：“金子带在身边，我总不能将金子托在手上！”

陈长青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才苦笑了一下：“我自以为这样回答，十分得体。因为

就算是一百两黄金，我也可以放在身边而不显露的。谁知道我这样一说，那老妇人立时面色

一沉，站了起来，道：“你少说瞎话，金子不在你的身边！””

我望着陈长青：“你知道她为什么立即可以戳穿你的谎话？”

陈长青道：“当时我想不透，但是我立即知道了！”

我没有再说下去，陈长青续道：“当时我道：“是的，金于不在我身上。在车子里！”

我一面说，一面向车子指了一指。那位老太太望着我，神情十分威严，我心中有点发虚，只

好道：“我是不是可以看一看那块木炭？””

陈长青说到这里，拿起酒杯来，大大喝了一口酒，才续道：“我只当老太太一定不肯，

谁知道老太太听了我的话，叹了一口气：“谁叫我们等钱用，只好卖了它．实在我是不愿意

卖掉它的！”她一面说，一面解开了包裹的缎子，在缎于里面，果然是一苹箱子，那是一苹

十分精致的描金漆箱子，极精致，上面还镶着罗甸。箱子露出来之后，老太太取出了一串钥

匙来。箱子上的锁，是一种古老的中国锁，我也留意到，她取出来的那一串钥匙，也几乎全

是开敞古老中国锁用的。她在那一串钥匙中，立即找到了一枚，插进了箱子之中……”

我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别废话了，箱子中是什么？一颗人头？”

陈长青瞪大了眼：“如果是一个人头，我也许不会那么吃惊！”

我道：“那么，是什么？”

陈长青大声答道：“一块木炭！”

我眨了眨眼，望着他：“一块木炭！你……看清楚了？”

陈长青道：“那还有什么看不清的，一块木炭，就是一块木炭，有什么特别，任何人都

可以看得出，这是一块木炭！”

我立时道：“木炭有多大？”

陈长青道：“那是一块相当大的木炭，四四方方，约莫有二十公分见方，是一块大木

炭……”

我“嗯”地一声：“我早知道不论是什么，体积一定相当大，所以老太太一眼就可以看

出，你没有将同体积的黄金，带在身上！”

陈长青道：“是啊，我一看到这一大块木炭，我也明白了，这么大的一块炭，同体积的

黄金，重量至少超过一百公斤！这位老太太一定是疯了，一块木炭，怎么可以换一块同样大

小的黄金？当时，我叫了起来：“真是一块木炭！””

陈长青又道：“老太太有了怒意：“当然是一块木炭！”我叫道：““真是一块木

炭！”我一面说，一面伸手去取那块木炭，我才一拿起那块木炭来，老太太一伸手，在我手

背上重重打了一下，木炭落回了箱子之中，老太太又推了我一下子，将我推得跌退了一

步……”

我忙道：“等一等！你体重至少六十公斤，一个老太太一推，将你推得跌退了一步？”

陈长青道：“是的，或许当时，我全然不曾预防，太惊诧了，或许，她的气力十分大。”

我皱着眉，心中突然之间，想到了一件事。

我没有将我想到的讲出来。陈长青道：“我一退，老太太就合上了箱盖。我指着箱子：

“老太太，那……真是一块木炭！”我刚才已将木炭拿起了一下子，所以我更可以肯定那是

一块木炭。老太太怒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我想解释，可是还没有开口，双臂同时一

紧，已经在身后，被人捆紧了双臂。”

我坐直了身子，陈长青因为好奇，所以惹麻烦了！对方可能早已知道陈长青不是他们要

见的人，所以才派了一个老太太，带了一块真正的木炭来。本来，这宗不知道是什么交易，

但无论如何，陈长青得到了他好奇的代价：他要吃苦头了！

陈长青喘着气：“那在背后抓住了我双臂的人，气力极大，我挣了一挣，未曾挣脱，而

我的尾骨上，却捱了重重的一击，我想是我背后的那个人，抬膝顶了我一下，那一击，令我

痛彻心肺，眼泪也流了出来。”

我点头道：“是的，在你身后的那个人，是中国武术的高手，他击中了你的要害，如果

他出力重一点，你可能终身瘫痪！”

陈长青道：“别吓我！当时我痛得叫了起来。老太太道：“放开他算了，这个人一定是

看了我们的广告，觉得好奇。”我身后一个声音道：“不能便宜了这家伙！”老太太道：

“放开他！”我身后那人，不情愿地哼了一声，推得我身不由主，向前跌出好几步，一下子

仆倒在地上，当我双手撑着地，准备站起来时，我看到了在我身子后面的那个人！”

他讲到这里，睑色又转得青白。

我也不禁给他这种极度惊怕的神情，影响得紧张了起来，忙道：“那个人……。”

陈长青吞了一口口水，发出了“格”地一声：“那个人……那个人……只有半边脸！”

他略停了一停，又尖声叫了起来：“这个人只有半边脸！”

他的叫声之中，充满了恐惧感，可是我却呆了一呆，不知道他这样说法，是甚么意思。

一个人只有“半边脸”，这是很难令人理解的一种形容方法，所以我一时之间，不知道

说什么才好，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陈长青又连喘了好几下，才道：“你不明白么？他只有半边脸？”

我摇了摇头：“我不明白。”

陈长青自己抓过酒瓶来，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酒，用手指着他自己的脸：“他……只有

半边脸，这个人的脸，只有……”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人只有一边脸！一边，不是半

边！”

陈长青显得又是恼怒，又是着急：“谁和你来咬文嚼字！这个人，他的脸，半边……一

边和常人一样，另一边，根本没有！”

我皱起了眉：“对不起，请你静一静，我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还不十分明白。这

个人，他的一边脸，是和常人一样的？”

陈长青连连点着头。

我又问道：“这个人的另一边脸，完全没有？”

陈长青又连连点着头。

我笑得有点无可奈何：“这，不单我不明白；我想任何人都不明白。你所指的脸，是单

指面颊呢？还是指包括了鼻子、眼睛其它器官？如果这个人根本没有另一边脸。是用什么来

代替他原有的半边脸的？或者你的意思是他没有半边头？另一半头不见了？”

我发出一连串的问题，可是陈长青的神情却愈来愈是恼怒，我才说完，他就用力在几

上，重重拍了一下：“别再说下去了！”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自己叙述不清，我想问清楚，你发什么脾气？”

陈长青大声道：“本来，我清清楚楚知道，这个人没有半边脸，可是给你一夹缠，连我

自己也糊涂起来了！”

我摇着头：“这更狗屁不通了，你见过这个人，你应该可以形容出这个人确切的样子

来！”

陈长青怒道：“谁会看到了一个只有半边脸……一边脸的人之后，再仔细打量他？”

陈长青说来说去，可是我仍然无法明白那个“只有半边脸”的人是什么样子，而且我也

看出，在陈长青余悸末了的情形下，我也无法进一步问得出！

我挥着手：“好，先别理这个人了，你看到了他之后，又怎么样？”

陈长青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当然是逃走，这个人的样子，太可怕了！他只有半边脸！

我当时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要从口中跳了出来，我想我开始逃走的时候，根本是急速地在地

上爬出去的。等到爬出了若干距离之后，才能站起来，奔向车子。我听到那个人，在我的身

后，发出可怕的笑声，他竟一直追了上来！”

我道：“其实你只要稍为冷静一下，就不该如此害怕的。那个人既然放开了你，他就不

会害你！”

陈长青瞪了我一眼：“冷静！冷静！一个只有半边脸的人，在你身后追过来，你还能冷

静？”

我在这时，始终弄不明白那个“半边脸”的人是什么样子的，这自然要怪陈长青，因为

他始终末曾说清楚这个人的样子。

我道：“然后你……”

陈长青道：“我进了车子，居然发动了车子，当我开着车子，准备逃走之际，那个

人……那个半边脸的人，竟然不知用什么方法，攀住了车子，且将他的头，自窗中伸进

来……”

陈长青讲到这里，俯身，伸过头来接近我，一直到他的脸，和我的脸相距不过十公分的

距离才停止，神情惊恐莫名。

这一下，他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是我倒明白了他的意思。我道：“他一直伸头进来，

距离你就像现在你和我一样？”

陈长青缩回头去，坐直了身子，点着头。

我道：“你和他曾隔得如此之近，那么一定可以看清他是什么样子的了？”

陈长青叫了起来：“你怎么啦？我早已看清他的样子，也告诉过你了，他是一个……”

我不等他说完，就接上了口：“只有半边脸的人！”

陈长青瞪着我，我道：“好了，以后呢？”

陈长青道：“我还有什么做的？我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

我吃了一惊：“当时。你在驾车！”

陈长青道：“是的，而且车速很高，我闭上眼睛，向前直冲，当然，偶然也睁开一下眼

睛来，那人在我第一次睁开眼睛来的时候，已经不在了，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可

是，我怕他再出现，所以，一面向你家里驶来，仍然是睁一会眼，闭一会眼！”

我站了起来，这就难怪陈长青才来的时候，差点驾车将我撞死了。

我道：“行了！你这样驾车法，没有撞死人，没有撞死自己，运气太好了！”

陈长青也站了起来，走近我，吸了一口气，神情极其神秘：“卫斯理，这个人，我看不

是地球上的人！”

我听了陈长青的话，实在有点啼笑皆非！

“不是地球上的人”这句话，是我惯常所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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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木炭>>

第二部

陈长青眨着眼：“那么，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他只有半边脸？”

我道：“那位老太太呢？她也只有半边脸？”

陈长青有点恼怒：“老太太和常人人样。她一定受那个半边脸的外星人所控制！”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当然不是，在你刚才的确述之中，那半边脸的人捉到了你，听了

老太太的话，才将你放开：可知老太太的地位比半边力脸高！”

陈长青眨着眼。他的“推理”触了礁，这令得他多少有点尴尬。但是他还是不死心：

“我向你提供了这样怪异的一件事，你难道没有兴趣探索下去？”

我想了一想：“那段木炭，你肯定它真是木炭？”

陈长青道：“当然！我难道连木炭也认不出来？”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心中在想：真是怪得很，一段木炭，其价值是和它体积相同的黄

金：这段木炭之中，究竟有什么古怪？

而且，这段木炭，一定有买主，因为在广告上说：“价格照前议”。非但曾有买主，而

且，看起来还像是以前买主曾出到了这个价钱，而木炭主人不肯出让！

我在想着，一时之间，想不出一个头绪来，陈长青道：“你不准备采取行动？”

我道：“无头无脑，怎么采取行动？”

陈长青嚷了起来：“你怎么了？有电话号码，你可以打电话去联络！”

我又笑了起来：“和你一样，约人家会面，再给人家赶走？”

陈长青气恼地望着我：“好，你不想理，那也由得你！我一定要去追查，那半边脸的

人，一定不是地球人，我要找出他的老家来！”

他讲到这里，用挑战的神情望着我：“卫斯理，这件事，我只要追查下去，和外星人打

交道，就不单是你的专利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从来也未曾申请过这个专利，你也不必向我挑战！”

陈长青再喝了一口酒，然后又望了我半晌，我则装出全然不感兴趣的样子来。陈长青终

于叹了一口气：“好，那我就只好独自去进行了！”

我冷冷地道：“祝你成功！”

陈长青愤然向外走去，他到门口的时候，略停了一停，我道：“陈长青，有了电话号

码，就等于有了地址一样！”

陈长青没好气道：“不用你来教我！”

我道：“我提醒你，这件事，神秘的成分少，犯罪的味道多，本来不关你事，你偏挤进

去，你又不是善于应变的人，要郑重考虑才好！”

我这样提醒陈长青，真正是出自一片好意，谁知道他听了，冷笑一声：“看，你妒嫉

了！不必吓我，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摊了摊手，对他来说，我已经尽了朋友的责任，他不听，我地无话可说！

当晚，白素回来，晚饭后我们看报，闲谈间，我正想提起这件事，白素忽然指着报纸：

“看，这段广告真怪，你注意了没有？”

我笑了起来：“有木炭一段出让？”

白素点了点头，皱着眉，我知道她是在看那一长串的数字，那登在报上的电话号码。

我道：“你可知道这段木炭要什么价钱？”

白素笑道：“当然不会是真的木炭，那只不过是另外一样东西的代号！”

我说道：“你错了，真是木炭！”

白素抬起头向我望来：“你已经解开了电话号码的哑谜，打电话去过了？”

我道：“不是我，是陈长青！你记得陈长青？”

白素道：“记得，他的推理能力不错，这电话号码……我想是两个字一组，每一个两位

数，都可以用三夹除，是不是？”

我鼓了几下掌：“对！你可想听听陈长青的遭遇？倒相当有趣！”

白素放下了报纸，向我望了一眼，但立时又拿起报纸来：“一定不会有趣，如果有趣的

话，你听了他的故事之后，不会坐在家里了！”

我忙道：“真的很有趣！我没有和他一起去调查这件事，是因为他认为其中有一个外星

人，他更向我挑战和外星人打交道的资格！”

自素笑了起来：“好，讲来听听！”

我便将陈长青打了电话去之后的事，全部向白素转述了一遍。

白素听完了之后，皱着眉：“那“半边脸的人”，是什么意思？”

我耸了耸肩：“谁知道，我也曾就这一点问过陈长青，可是他却说不上来，只是说那个

人只有半边脸。他见过那个人，可是恨本形容不出来。也许是当时他太惊骇了，也许是他的

形容能力太差！”

白素对我这两点推测，好像都不是怎么同意，她只是皱着眉不出声。过了一会，她突然

欠身，拿过了电话来。我吃了一惊，忙道：“你想干什么？”

白素道：“我照这个电话号码，打去试试看！”

我觉得有点意外：“咦，你什么时候变得好奇心这样强烈的？”

白素将手按在电话上，神情很是犹豫：“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感到和陈长青会面

的那位老太太，好像，好像……”

她讲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像是不知该如何讲下去才好，我听得她这样讲，心里也不禁

陡地一动。因为，当我在听到陈长青详细讲述那个和他会面，手中捧着一苹盒子的老太太之

际，我也感到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当时这种感觉袭上我的心头，形成一种十分模糊的概念，

使我想起什么，但是却又没有确切的记忆。

这时，再经白素一提，我这种感觉又来了，而且，比上一次还强烈得多，在白素不知道

该如何说之际，我已经陡地想到了！

我失声叫了起来：“那位老太太，好像是我们的一个熟人！”

白素站了起来，立时又坐下去：“对了，你也有这样的感觉？这真奇怪，你和我，都觉

得她是一个熟人，至少是我们知道的一个人，可是偏偏想不起她是谁！”

我也皱着眉，道：“一定是有什么东西使我们联想起了这位老太太。究竟是甚么东西引

起了我们的联想呢？是她的衣着？是她的那串发黄了的珍珠项链？”

我在自己问自己，白素一直在沉思，过了片刻，她道：“我想，如果让我听听她的声

音。我一定立即可以想起她是谁！”

我望着她：“所以，你才想打电话？”

白素点了点头，望着我，像是在征询我的同意，我作了一个无可无不可的神情，白素吸

了一口气，拿起电话听筒来，拨了那个号码。

白素拨了这个号码后，就将电话听筒，放在一具声音扩音器上，这样，自电话中传来的

声音，我和她都可以清楚地听得到。

电话铃响着，大约响了十来下，就有人接听，我和白素都有点紧张，不由自主，直了直

身子。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

陈长青曾说过，他一打电话去，听电话的就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现在却是个男人的声

音。我向白素望去，白素的神情很镇定，她立时道：“老太太在不在？”

电话那边略呆了一呆，反问道：“哪一位老太太？”

白素道：“就是有木炭出让的那位老太太！”

那男人像是怔了怔，接着又道：“价格不能减！”

白素道：“是，我知道，同样体积的黄金。”

那男人“嗯”地一声：“等一等！”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过了极短的时间，就听到了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传了出来：“你如

果真想要，那么，我们尽快约定时间见面！”

那老妇人只讲了一句话，我和白素两人，陡地震动了一下，我不等白素有什么反应，立

时伸手抓起了电话听筒，同时，像是那听筒会咬人一样，立时挂断了电话。同时，我和白素

两人，不约而同，失声道：“是她！”

白素在叫了一声之后，苦笑了一下：“使我们想到她可能是一个熟人的东西，就是木

炭！”

我也道：“是啊，真想不到，是木炭！”

我和白素这样的对话，听来毫无意义，但是当明白了内情之后，就可以明白我们这时的

反应，十分自然。

只不过在电话中听出那老妇人讲了一句话，就立时认出她是什么人，这是由于那老妇的

声音，是一种相当独特的方言。该死的陈长青，他向我讲述了整件事的经过，就末曾向我提

及那位老太太讲的是什么地方的语言，不然，我早该知道她是谁了！

中国的地方语言，极其复杂，粗分，可以有三十多种，细分，可以超过一万种。我和白

素对于各地的方言，都有相当程度的研究。对于东北语言系统、吴语系统、粤语系统、湘语

系统、闽南、闽北语系统，也可以说得十分流利。有一些冷僻地区的独特方言，即使不能说

到十足，听的能力方面，也决无问题。同样是山东话，我就可以说鲁南语、胶东语、鲁北

语。以及接近河南省的几个小县份的语言。安徽话，我也会皖北语、合肥语、芜湖语等。这

位老太太在电话中的那句话，我一听就听出，她说的是地地道道、安徽省一个小县的话，而

且，我还可以肯定，她讲的是那县以北山区中的语言，那种语言，在说到“时”、“支”这

几个音的时候，有着强烈的鼻音，是这种方言的特点。

一听到那位老太太说的是这种话，我和白素，立刻就想到了她是什么人。这一点，也得

要从头说起，才会明白。

该从哪儿说起呢？还是从白素的父亲说起的好。白素的父亲白老大，是中国帮会中的奇

人。帮会，是中国社会的一种奇特产物。

一般而言，帮会是一种相同职业的人组成的一种组织，这种组织，形成了一种势力，可

以在某种程度上，对于从事这种职业的人，有一定的保障，而从事这种职业的人，也必须对

所属的帮会，尽一定的义务。

当然，也有的帮会，性质完全不同，那不在讨论之列，也和这个故事，全然没有关系。

在职业而论，愈是独特的职业，愈是容易结成帮会，像走私盐的，结成盐帮；码头挑

衅，结成挑衅的帮会。在安徽省萧县附近的山区，林木丛生，天然资源十分丰富，而且山中

所生长的一种麻栗木，木质紧密、结实，树干又不是太粗，不能作为木材之用，所以是烧炭

的好材料。麻栗木烧成的木炭，质轻，耐燃，火焰呈青白色，是上佳品质的木炭。所以，萧

县附近，尤其是北部山区一带，炭窖极多，很多人以烧炭为生，靠木炭过活，其中包括了直

接掌握烧炭的炭窖工人、森林的砍伐工人、木炭的运输工人等等。

这一大批靠木炭为生的人，自然而然组成了一个帮会，那就是在皖北极其著名的炭帮。

炭帮中，有很多传奇性的故事。我会在这里，在不损害故事整体的原则下，尽量介绍出来。

炭帮究员有多少帮众，没有完整的统计，粗略估计，帮众至少有三万以上，炭帮根据烧

炭过程中不同的工序，可分为许多“堂”。例如专在树林中从事砍伐工作的，就是“砍木

堂”，等等。

炭帮一共有多少堂，我也不十分清楚，堂又管辖着许多再低一级的组织，而在整个炭帮

之中，位置最高的，自然就是帮主。

不过炭帮对他们的帮主，另外有一个相当特别的名称，不叫帮主，而称之为“四叔”。

这是一个十分奇怪的称呼，全中国大小几百个帮会之中，没有一个帮会用这样奇怪的称

呼来叫他们的帮主。为什么叫帮主作“四叔”，而不是“二叔”、“三叔”，我对这一点，

曾感到很大的兴趣，曾经问过白老大，但是白老大也说不上来。

而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白老大问及这一点时，白老人很不耐烦：“叫四叔，就叫四

叔，有什么道理可讲的？你为什么叫卫斯理？”

我道：“总有原因的吧，为什么一定是“四”，四字对炭帮，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白老大挥着手：“我不知道，你去问四婶好了，四婶就在本地。”

我真想去问四婶，四婶，当然就是四叔的妻子，也就是炭帮的帮主夫人。可是当时，我

却因为另外有事，将这件事搁下了，没有去见四婶。

后来，我倒有一个机会见到了四婶，那是我和白素的婚宴上。白老大交游广阔，虽然我

和白素竭力反对铺张，但还是贺客盈千，白老大在向我介绍之际，曾对一个六十岁左右，看

来极其雍容而有气派的妇人，对我道：“四婶。”

我跟着叫了一声。白老大忽然笑了起来，拍着我的肩：“这孩于，他想知道你为什么叫

四婶，哈哈！”

当时，那妇人……四婶并没有笑，神情还相当严肃。我虽然想问她，究竟为甚么是

“四”而不是“三”，但是在那样的场合之下，当然不适宜问这种问题。

她给我的印象是，她有十分肃穆的外貌，看来相当有威严，打扮也很得体，不像是草莽

中人，倒像是世家大族，那天，四婶的唯一饰物，也就是一串珍珠项链，珠子相当大。

印象相当淡薄，所以陈长青在讲述时，找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而且，木炭，在陈长青

的确述之中，以及在那段怪广告之中，一直给人以为是其他某种东西的代名词，也不会使人

在木炭上联想起什么来。

直到在电话中听到了那一句话，才陡地使人想了起来，陈长青见过的那位老太太，就是

四婶！

一时之间，我和白素两人，更是莫名其妙，心中充满了疑惑。

我一听到了老太太的一句话，就立时忙不迭挂上了电话，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因为中国

的帮会，各有各的禁忌和规章。这些禁忌和规章，用现代的文明眼光来看，极其落后，甚至

可笑。但是对于这些帮会本身来说，却都奉为金科玉律，神圣不可侵犯。

而且，每一个帮会，都有它本身的隐秘，这些隐秘，绝不容许外人知道，外人去探索这

些隐秘，会被当作是最大的侵犯！

既然知道要出让木炭的，竟是原来的炭帮帮主夫人，其中究竟有什么隐秘，自然不得而

知，但是四婶他们，决不会喜欢人家去探索他们的隐秘，那是绝对可以肯定的事情！

虽然，所谓“炭帮”，早已风流云散，不复存在，但是当年炭帮的势力，如此庞大，甚

至控制了整个皖北的运输系统，连淮河的航权，也在他们控制之中，帮中积聚的财富也十分

惊人。虽然事隔多年，四婶的手下可能还有一些人在。而帮会的行事手段，是中世纪式的，

一个习惯于现代文明的人，根本不可想像。我不想惹事，所以才立时挂上了电话。

而这时，我和白素，立时想到了同一个人：陈长青！

白素忙道：“快通知陈长青，事情和他所想像的全然不同！千万别再多事！”

我道：“是！希望陈长青听我们的话！”

白素道：“将实在的情形讲给他听，告诉他当年炭帮为了争取淮河的舫权，曾出动三千

多人，一夜之间，杀了七百多人！”

我苦笑道：“对陈长青说这些有什么用？就算他相信有这样的事，但那毕竟是几十年之

前的事！他不会因之而害怕！”

白素道：“那么，就告诉他，整件事情，和外太空的生物无关，只不过有关中国帮会的

隐秘，他一定不会再追究下去！”

我点了点头，总之，一定要切切实实告诉陈长青，决不要再就这段怪广告追究下去，不

论这段怪广告代表着的是什么样的怪事，和我们都没有任何关系，追查，绝对没有好处。

我拿起了电话来，拨了陈长青的电话号码。陈长青独居，有一个老仆人，听电话的是老

仆人，说陈长青不在。我千叮万嘱，吩咐那老仆人，陈长青一回来，立时打电话给我，才放

下了电话。

白素望着我：“刚才，先听电话的那个男人，不知道是什么人？希望他认不出我的声音

来！”

白素说得如此郑重，令我也不禁有一股寒意。我咳一下：“你怕什么？”

白素道：“我也说不上怕什么，可是中国的帮会，大都十分怪诞，尤其是炭帮，自成一

家，更是怪得可以，我不想和他们有任何纠葛。”

我笑了起来：“炭帮早已不存在了！”

白素却固执地道：“可是四婶还在！”

我有点不耐烦：“四婶在又怎么样？她现在，和一个普通的老太太没有任何不同！”

白素瞪了我一眼：“有很大的不同，至少，她还有一段木炭，而这段木炭的价值，和它

同体积的黄金相等！”

我不禁苦笑，因为说来说去，又绕回老问题上面来了。我道：“我们决定不再理会这件

事，是不是？”

白素道：“对，不理会这件事！”

她一下子将报纸挥出了老远，站了起来，表示下定决心。

而我，在接下来的时间，就在等陈长青的电话。可是当天，陈长青并没有电话来。

我十分担心，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去，老仆人一直说陈长青没有回来。白素看到我这种担

心的样子，安慰我道：“你放心，四婶不会像当年那样行事！陈长青的安全，没有问题！”

我摇头道：“未必，这种人，一直顽固地维持着自己那轰可笑的观念，他们根本不懂得

什么叫法律。而且，炭帮之中，有许多武术造诣极高的高手，陈长青不堪一击，却偏偏要去

多事！”

白素仍然不同意我的说法。尽管她坚持陈长青不会有什么意外，可是当晚，我至少有四

次，在梦中陡地醒过来，以为自己听到了电话声。

陈长青一直没有打电话来，到了第二天早上，我一坐起身，就打电话去找他，可是他的

老仆人却说他一晚上没有回来过。

我放下了电话，再向白素望去，白素道：“你那样不放心．不如土找他！”

我有点无可奈何：“我上哪儿找他去？”

白素叹了一声：“我知道，你坐立不安，其实并不是关心陈长青！”

我跳了起来：“是为了什么？”

白素又叹了一声：“不必瞒我。我知道你在关心这件怪事，无数问题盘踞在你的心中，

这些问题如果得不到答案，你就会一直坐立不安！”

我瞪着白素，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的确，无数问题盘踞在我的心中。例如，四婶为什么要出让那段木炭？那段木炭又有什

么特别，何以要同等体积的黄金才能交换？曾经有人和四婶接洽过，这个人又是什么人？陈

长青口中的“半边脸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等等，等等，问题多得我一下子数不出

来。

面对这些问题，我所知的，只是一切全和若干年前，在皖北地区盛极一时，势力庞大而

又神秘的炭帮有关！

我呆了半晌，叹了几声。是的，白素说得对，我关心这些问题的答案，多于关心陈长青

的安全。陈长青会有什么事？至多因为想探索人家的秘密，被人打了一顿。炭帮行事的手

段，在若干年之前，虽然以狠辣著名，但是如今时过境迁，炭帮早已不存在了，他们绝不会

胡乱出手杀人！

我坐立不安，全是因为心中充满了疑问之故。那也就是说，不应该坐在家里等，坐在家

里，问题的答案不会自己走进门来，我应该有所行动！

我点着头：“你说得对，我应该采取行动！”

白素谅解她笑了起来，她知道我的脾气，所以才能猜中我的心事。她道：“照我看来，

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

我不等她讲出来，便抢着道：“直接去找四婶！”

白素点头道：“正是！只有见了四婶，才能够解决一切的疑问。”

我感到十分兴奋，来回走了几步：“如果直接去见四婶，你和我一起去，四婶是你父亲

熟人，你去了，情形比较不会尴尬！”

白素摊了摊手：“但愿有更好的办法，可是我看没有了！”

我一跃而起，抱住了她吻了一下，然后，急急去洗脸、换衣服，草草吃了早餐，在早餐

中，我问白素：“我们是不是要先打一个电话去联络？”

白素道：“当然不必，四婶一定还维持着以前的生活方式，她不会习惯先联络后拜访！”

我道：“好，那我们就这样去，可是，多少得带一点礼物去吧！”

白素道：“我已经想好了，我们以自己的名义去拜访，不一定会见得着四婶，所

以……”

我笑了起来：“所以，要借令尊的大名！”

白素道：“是的，父亲早年，印过一种十分特别的名片，这种名片，唯有在他拜访最尊

贵、地位最高的客人时才使用，我还有几张存着，可以用得上！”

白素所提到的这种“名片”，我也见过。她的父亲白老大，当年壮志凌云，曾经想将全

中国所有的帮会，一起组织起来，形成一股大势力。为了这个目的，努力了很多年，也算是

有点成绩，而他本人，在帮会之中，也有了极高的地位。白老大是一个有着丰富现代知识的

高级知识分子，他的宏愿是想以现代的组织法，来改进帮会中的黑暗、落后、怪诞的情形，

使之成为一个全国范围内劳动者的大组织。

可是他的愿望，未曾达到。那种特殊的“名片”，白老大当年，要来拜会帮会中最高首

脑时使用，如今用来去拜访四婶，当然十分得体。

我又道：“可是，我们总得有点藉口才是。”

白素道：“那就简单了，我可以说，我正在搜集中国九个大帮会的资料，准备写一部

书。皖北的炭帮是大帮，所以请四婶提供一点资料！”

我笑起来：“好藉口，我相信四婶近二三十年来的生活，一定十分平淡，她也一定极其

怀念过去辉煌的生活，话匣子一打开，就容易得多了！”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道：“可

是，她住在什么地方呢？”

白素笑了起来：“在你坐立不安之际，我早已根据那个电话号码，查到了她的住址。当

然，我们要说，地址是父亲苦诉我们的！”

我大声喝采，放下了筷子，就和白素兴冲冲地出了门。白素驾着车，车子驶出了市区，

向郊区进发，在沿海公路，行驶了约莫二十分钟，就转进了一条小路。

小路的两旁，全是一种品种相当奇特的竹子。在这个地乃，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竹

子，那种竹子长得很高，可是相当细，竹身弯下来，每一枝竹都呈半圆形，形状就像是钓到

了大鱼之后正在提起来的钓杆。竹身苍翠，竹叶碧绿，长得极其茂盛，几乎将整条路都遮了

起来，车子在向前驶之际，会不断碰到垂下来的竹枝。

我看着这些竹子：“这些竹子，用来当盆栽倒挺不错。”

白素道：“这是萧县山中的特产，我相信这些竹子，一定是当年四婶从家乡带来，一直

繁殖到如今。”

我没说什么，只是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像四婶这样身份的人，离开了她的家乡，来到

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却又坚持着她原来的身份，过她原来的生活，这件事的本身，就是

一个悲剧。

车子仍在向前驶，不久，就看到了一幢相当大的屋子。屋子的形式相信在本地也绝无仅

有。不用说，当然也是初来到这里时，照原来的家乡屋子的形式建造起来的了。屋子至少已

有三十年历史，有点残旧。屋子外面的围墙上，爬满藤蔓，可能这些植物，也是四婶从家乡

带过来的。

白素将车子在离正门还有一百码处，就停了下来，然后我们下车。

我和她一起向前走去，一面问道：“对于炭帮的事，你究竟知道多少？我只知道，炭帮

最近一任的帮主，也就是四婶的丈夫，姓计。他是什么时候死的？在任多久了？”

白素道：“我也不很清楚，约略听父亲说起过，说计四叔二十六岁那年，就当上了炭帮

帮主，一直到四十三岁，时局起了变化，父亲曾特地派人去通知计四叔，叫他及早离开。但

是计四叔却只听了父亲的一半劝告，他派了几个手下，护着四婶离开了家乡，他自己却留下

来，没有走！”

我“哦”地一声：“他留了下来？那当然是凶多吉少了！”

白素道：“可不是，开始的一年，还当了个什么代表，第二年，就音讯全无了！”

我们说着，已经来到了大门口，大门是旧式的，两扇合起来的那种，在大门上，镶着老

大的，足有六十公分见方约两个大字，一个是“计”字，另一个是“肆”字。这两个字，全

是黄铜的，极有气派，擦得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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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木炭>>

第三部：谒见炭帮帮主夫人

到了门前，真使人有回到了当年炭帮全盛时期的感觉。

白素在门前看了一会，找到了一根垂下来的铜链子，她伸手拉了一下铜链子，在大门内

传来了一下转来奇特的“梆”地一声响，我无法断定这种声响是什么东西撞击之后所发出来

的。

四周围极静，在响了一下之后，就听到了一阵犬吠声，犬吠声持续了大约三分钟，我等

得有点不耐烦，想伸手再去拉那铜链子，却被白素将我的手推了开去。对于各种古怪的帮会

规矩，她比我在行，所以我也只好耐心等着。又过了几分钟，才听到有脚步声传了过来，在

门后停止，接着便是拉门栓的声音，然后。门缓缓打了开来。

门一打开，我看到的是一个个子极高的汉子。足足比我高一个头，而且，身形粗壮，腰

板挺直，气派极大。这样的大汉，在年轻的时候，一定更加神气，更加令看到他的人心怯。

但现在，毕竟岁月不饶人，他的脸上，满是皱纹，我估计他已在六十以上。他的目光也十分

疲倦，他用一种极其疑惑的神情，望着我们。

白素早已有了准备，大汉才一出现，她就双手恭恭敬敬地将一张大红烫金，大得异乎寻

常的名片，递了上去：“这是家父的名片，我有点事，要向四婶讨教，请你通传！”

那大汉一见名片，整个人都变了！

他像是在突然之间，年轻了三十年。双眼之中疲倦的神色，一下子消失无踪，而代之以

一种炯炯神采，他挺了挺身子，先向白素行了一个相当古怪的礼，然后，双手将名片接了过

来。

他并没有向名片看，显然白素一将名片递过去，他已经知道名片是什么人的了。而这张

名片，一定又使得他在刹那之间，回复了昔日生活中的光采，他变得容光焕发，姿态极其潇

洒地一转身，嗓子嘹亮，以典型的萧县口音叫道：“白大小姐到访！”

我不知道当年，如果他在大门口这样一叫，是不是会有好几十人轰然相应，但这时，他

叫了一声之后，四周围仍是一片寂静，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种情形，令得他也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才好。

白素走进了门：“四婶在么？”

那大汉这才如梦初醒：“在！在！白大小姐，难得你还照往日的规矩来见四婶！唉！”

他那一声长叹，包含了无限的辛酸。不过我心中并不同情他。因为我对于一切帮会，并

没有多大的好感，在这里，不必讨论我为什么对之没有好感的原因，简言之，帮会是一种十

分落后的组织，但是那人的这一下叹息，却真是充满了感慨。看那人的情形，像是还想依照

过去的一些规矩来办事，但即使是他这样的人，也看出如今再来摆那些排场，十分滑稽，所

以他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白大小姐，请跟我来！”

直到这时，那人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他向我望了一眼．问白素道：“这位是……。”

白素道：“是我的先生！”

那人“哦”地一声，一时之间，像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我才好。白素是“白大小姐”，我

是白大小姐的丈夫，应该如何称呼呢？当然不是“白先生”！我笑了笑：“我姓卫”。

那人“哦哦”地答应着，神情尴尬。显然在他的心目中，我微不足道，白大小姐才是主

要的。他道：“请跟我来！请跟我来！”

他一面说，一面转身向内走去，我和白素，就跟在他的后面。

花园相当大，我们走在一条青砖铺出的小路上，砖缝之中长满了野草，连砖身上也全是

青苔。整个花园，当年可能曾花费过一番心血来布置，如今看来，荒芜杂乱，显然有相当长

的一段时间，未曾整理了！

一直来到了建筑物的门口，走上了四级石阶，来到了大厅的正门，正门上镶嵌的，是如

今要在古董店裹才可以找得到的花玻璃。而这种花玻璃，在五六十年之前，北方的大户人家

之中，十分流行。

带我们走进来的那人，推开了门，门内是一个十分大的大厅。

这个大厅，给人以极大的感觉，倒不是因为它本来就大，而是因为十分空洞，几乎没有

什么陈设，墙上，有着明显地悬挂过字画的痕迹，但如今字画都不在了。应该有家具陈设的

地方，也都空着，家具也不见了。

那人带着我们进了大听之后，神情显得更尴尬，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说什么。我和白

素，全装出一副十分自然的样子，一点也没有诧异之状。

我们知道，大听中的陈设、字画，全卖掉了。陈长青曾转述四婶的话：要不是等钱用，

也不会出卖！由此可知，可以卖的东西，一定全卖掉了。大听中的家具，如果是古老的红木

家具，相当值钱，如今一定是卖无可卖了，所以四婶才出让那一段木炭。然而，木炭怎么可

以卖钱，去交换与之同体积的黄金呢？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这一段被安放在锦盒中的木炭，是当年炭帮帮主的信物？是一种的

崇高身份的象征？但即使如此，时至今日，也全无作用，还有什么人会要它？

那人在尴尬了一阵之后，苦笑道：“这里……这里……白大小姐还是到小客厅去坐吧！”

白素忙道：“哪里都一样！”

那人又带着我们，穿过了大厅，推开了一扇门，进入了一个小客厅中。小客厅中有一组

十分残旧的老式沙发，总算有地方可坐。

当我们坐下来之后，那人捧著名片，说道：“我去请四婶下来。”

白素道：“大叔高姓大名，我还未曾请教！”

那人挺了挺身：“我姓祁，白大小姐叫我祁老三好了！”

看他那种神情，像是“祁老三”这三个字，一讲出来，必然尽人皆知。白素的反应也出

乎我的意料之外，她一脸惊喜的神情：“原来是祁三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我心裹咕哝着，口中也随口敷衍了几句，祁老三却高兴得不得了，转身走了出去，我和

白素生了下来。老式的沙发，有铁丝弹簧，一旧了之后，弹簧就会突出来，令得坐的人极不

舒服。

我问道：“那祁老三，是什么人物？”

白素瞪了我一眼，道：“你真没有常识，炭帮的帮主，一向称四叔，他居然可以排行第

三，他是炭帮中的元老，地位极高！”

我有点啼笑皆非：“为什么炭帮帮主要叫四叔，你还不是一样不知道！”

白素道：“等一会，我们可以问四婶。”

我忙道：“我们不是为了炭帮的历史而来的，我们是要弄明白什么半边脸、祁老三，是

不是曾对多事的陈长青有过不利的行动！”

白素压低声音：“你少说话，也不可对任何人无礼，让我来应付！”

我没好气道：“当然，你是白大小姐，我算是什么，不过是你丈夫而已！”

白素笑道：“别孩子气，这有什么好妒嫉的？”

我忍不住道：“妒嫉？我只觉得滑稽！”

白素还想说什么，但已有脚步声传了过来，白素忙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站起来，

我们才站起，门打开，祁老三已经陪着四婶，走了进来。

陈长青的形容能力，算是好的，四婶就是他曾经见过面的那个老妇人，这一点毫无疑

问。四婶一进来，祁老三便道：“四婶，这位就是白大小姐！”

四婶向白素点了点头，神情庄严，高不可攀，当祁老三又介绍我之际，她连点一下头都

省了，只是向我淡然望了一眼，像是以我这样的人，今天能够见到她这位伟大的四婶，是一

生之中额外的荣幸一样，所以，当她先坐下来之际。我倒真希望旧沙发中的弹簧在她屁股上

刺一下，看看她是不是还能这样摆谱。

坐下之后，四婶问白素：“你爹好吧，唉，老人都不怎么见面了。”

白素道：“好，谢谢你。四婶，你气色倒好，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你！”

四婶笑了一下，道：“可不是，那时候，你还要人抱着呢！”

白素道：“是啊，有两位叔伯，当场演武，大声呼喝，我还吓得哭了！”

白素和四婶，老是说几十年前的陈年八股，真听得我坐立不安，听到后来，实在忍不住

了，碰了白素一下，白素会意，停了下来。四婶的年纪虽然大，我估计已在七十左右，可是

对于她身边发生的事，都还保持着十分敏锐的观察力，而且反应也十分灵敏。白素才一停止

讲话，她反手自一直站着的祁老三手中，接过了水烟袋来，吸了一口，一面喷烟出来，一面

问：“你来找我，为了什么？”

白素忙道：“四婶，是一件小事，我有一个朋友，姓陈，叫陈长青。”

四婶皱了皱眉，道：“我们的境况，大不如前了，只怕不能帮人家什么。如果这位朋友

以前和四叔有交情，我们应该尽力而为，不过……”

白素道：“不是，不是要四婶帮什么，这个陈长青，多事得讨厌，行事无聊，昨天和四

婶见过面……”

白素的话，当真是说得委婉到了极点，我甚至一直不知道白素有这么好的说话本领。她

的话还没有讲完，四婶的脸，就陡地向下一沉，脸色也变得铁青，转过头去：“老三，你们

将那个人怎么了？”

祁老三被四婶一喝，神情变得十分惶恐，忙弯下了腰：“四婶，老五说，有一个人，鬼

头鬼脑，在围墙外面张望。他又说，那个人不知怎么，知道我们的电话，曾经骗过四婶一

次……”

祁老三罗罗唆唆讲到这里，我已经忍不住道：“这个人，你们将他怎么样了？”

祁老三吞了一口口水：“老五说……说是要教训他一下……所以……

我听到这里，真有忍无可忍之感，陡地站了起来：“你们用什么方法教训他！”

祁老三在说的时候，一直在看着四婶的脸色，四婶的脸色也十分难看。可是这时，当我

站起来，大声责问祁老三之际，四婶居然帮着祁老三，向我冷冷地望来，语音冰冷：“我们

怎样教训他，是我们的事！”

白素向我连连作手势，要我坐下来，别开口，我虽然看到了，可是却装成看不到，因为

心中的怒意，实在无法遏制。这些人，以为自己还生活在过去可以为所欲为的时代裹……他

们喜欢生活在梦中，旁人不能干涉，但是当事情涉及到了伤害他人的身体之际，却绝不容许

他们胡来！

我立时冷笑了一声：“只怕不单是你们的事，也是整个社会秩序的事，这里有法律！而

且，是现代的法律！”

我的话一出口，四婶的神情，变得难看之极，伸手指着我，口唇掀动着，面肉抽搐，神

情可怕，不过她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又冷笑道：“你想下什么命令？是不是要吩咐祁老三将我拖到炭

窖去烧死！”

这句话一构出来，四婶陡地站起，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向外就走。白素也站了起来，狠

狠瞪了我一眼：“太过分了！”

四婶一走，祁老三也待跟出去，可是我却不让他走，一步跨向前，伸手搭住了他的肩头。

在我伸手搭向他的肩头之际，我已经有了准备。因为这个祁老三，在炭帮之中的地位既

然相当高，他的武术造诣一定不会差。可是我却末料到他的反应，来得如此之快！

我的手指，才一沾到了他的衣服，他身形不停，右肩一缩，已一肘向我撞了过来。

我陡地吸一口气，胸口陷下了少许，同时一缩手，伸手一弹，弹向他的肘际。

谁都知道，在人的手肘部分，有一条神经，如果受到了打击，整条手臂，如同电殛一样

麻痹。可是我这一下，并没有弹中，他半转身，逃开了我这一弹，而且立时挥手，向我的胸

口拂来。

我还想再出手，可是白素已叫了起来：“住手！”

她一面叫，一面陡地一跃向前，在我的身上，重重一推，令我跌出了一步。她向满面怒

容的祁老三道：“自己人，别动手！”

祁老三吁了一口气：“白大小姐，要不是看你的份上，今天他出不去！”

我夸张地“哈哈”、“哈哈”笑了起来：“我经不起吓，求求你别吓我！”

祁老三额上青筋暴绽，看样子还要冲过来，我也立时摆好了准备战斗的架势，但白素却

横身在我们两人之间一站，不让我们动手。

祁老三闷哼一声，转身便走，我大声道：“祁老三！你们将陈长青怎么了？要是不告诉

我，十分钟之内，就会有大批警方人员到这里来调查。看你们炭帮的法规，没有什么用处！”

祁老王陡地站定，转过身来，盯了我半晌，才冷冷地道：“你的朋友没有什么事，他不

经打，捱了两拳就昏了过去，我们将他拖出马路，现在多半躺在医院裹，至多三五天就会复

原。”

我吸了一口气，陈长青的下落已经弄明白了，我自然也没有必要和这些妄人多纠缠下

去，是以我闷哼一声：“要是他伤得重，我还会来找你！”

祁老三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向白素道：“白大小姐，你嫁了这样的一个人，真可惜！”

白素有点啼笑皆非，想解释一下，但是又不知道该如何出口才好，祁老三一到了门口，

作出了一个“请出去”的手势。

事情弄得如此之僵，我和白素，自然只好离去。我们一起走出去。祁老三多半是看在

“白大小姐”的份上，寒着脸，居然送我们到了大门口。

我们经过了那条小路，回到了车子旁，白素说道：“你满意了？”

我没好气地道：“白大小姐，我没有做错什么！”

白素闷哼了一声：“人家可能在进行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但是好管闲事的陈长青，却像

小丑一样夹在裹面捣蛋，这种人，应该让他受点教训！”

我道：“那要看对方究竟给了他什么样的教训！”

白素道：“祁老三说了，至多在医院躺三五天！”

我道：“在未曾见到陈长青之前，我不能肯定！”

白素道：“我可以肯定！他们这些人，行事的法则和我们不一样，但是斩钉断铁，说的

话，绝对可信！”

我带点嘲讽意味地道：“当然，我忘了他们是江湖上铁铮铮的好汉了！”

白素没有再说什么，我们一起上了车，回到市区，一路上，我和她都有点赌气，所以并

不说话。一到了市区，白素就先要下车，我则到几家公立医院去找陈长青。找到了第三家，

就看到了陈长青。

陈长青是昏迷在路边，被人发觉，召救伤车送进医院来的。伤势并不重。照我看，明天

就可以出院。问起了经过，也和祁七三说的一样，他根据电话号码，找到了地址，摸上门

去，想爬过围墙时被人掀了下来，捱了一顿打。

我指着他还有点青肿的脸：“陈长青，你别再多管闲事了！”

可是陈长青却一脸神秘：“闲事？一点也不！我发现了一幢极古怪的屋子！屋子附近，

有些植物，根本不应该在本地出现，那屋子，我看是一个外星人的总部！”

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手指直指在他的鼻尖上：“决不是，陈长青，你再要捣乱，叫人

家打死，可别说我不事先警告你！”

陈长青眨着眼，显然不相信我的话：“那么，他们是什么人？”

我木来想讲给他听，可是那得从炭帮的历史讲起，其中有许多细节连我也不是十分清

楚，要陈长青这个糊涂蛋明白，自然更不容易。所以我只是叹了一声：“你记得我的话就是

了，我不想你再惹麻烦！”

我不管陈长青是不是肯听我的劝告，就离开了医院。回家时，白素还没有回来，大约一

小时之后，她才回来，看她的样子，还在生气。

在那一小时之中，我已经知道了陈长青没有什么大不了，想起我在四婶那里的行动，的

确太过分了，所以我的气早平了。一看到白素，我就笑道：“我已见过陈长青，并且警告他

不要再多事！”

白素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我摊开手：“白大小姐，犯不上为了那几个人，而影响我们

夫妇间的感情吧？”

白素又瞪了我一眼：“谁叫你插科打诨！”

我无可奈何地道：“我也变成小丑了？”

白素坐了下来，叹了一声：“我去见父亲，要他向四婶道歉。”

我耸了耸肩，不想再就这个问题，讨论下去。白素又埋怨地道：“都是你，事情给你弄

糟了，本来，我们可以问出那段木炭究竟为什么可以交换同等体积的黄金，和许多有关炭帮

的秘密！”

我心中也有点后悔，因为我知道，在那块木炭的背后，一定隐藏着许多曲折离奇，甚至

怪诞不可思议的故事。本来，为了知道这一类事的真相，我不惜付出极高的代价，因为我是

一个好奇心十分强烈的人。但如今，显然无法再追究下去了！

我装出一点也不在乎的神情来，道：“算了吧，世界上神奇而不可思议的事太多！我不

可能每一件事都知道，放弃一两件又算得了什么！”

白素冷冷地说道：“最好这样！”

在我想来，“怪广告”和“怪木炭”的事，告一段落了。可是事态后来的发展，却不是

如此。

当天晚上，家裹来了一个客人。客人其实不是客人，而是白素的父亲白老大，不过因为

他极少出现在我的家裹，是以有稀客的感觉。

白老大已届七十高龄，可是精神奕奕，一点老态也没有。而且他永远那么忙，谁也不知

道他忙完了一件事之后，下一步在忙些什么。他可以花上一年时间。在法国的葡萄产区，研

究白兰地迅速变陈的办法，也可以一天工作二十小时，试图发明人工繁殖冬虫夏草。所以，

当我开门，迎着他进来之后，第一句就问道：“最近在忙些什么？”

白老大叹了一口气：“在编目录！”

我道：“编什么目录？”

白老大道：“将古典音乐的作曲家作品，重新编目。现在流行的编目，太混乱了，以贝

多芬的作品而论，就有两类编目法，我要将之统一起来！”

我半转过身，同白素伸了伸舌头，白老大当然是在自讨苦吃了，就算是较著名的作曲

家，从公元一六七九年出生的法XX卡算起，算到萧斯塔科维奇，或是巴托为止，有多少作

曲家？他们的作品又有多少？要重新加以整理编目，那得花多少心血？

白素笑了一笑：“爸，你不是来和我们讨论这个题目的吧？我和他，对古典音乐，所知

不多！”

白老大瞪着眼：“不多？你至少也可以知道，为什么贝多芬的许多作品，都以“作品”

编号，但是一些三重奏，却又以另一种方式编号？”

我道：“我不知道！”

白老大坐了下来，喝了一口我斟给他的酒，放下酒杯：“你们可以筹多少现钱出来？”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神情都十分奇怪。白老大等钱用？这真是怪事，他像是永远有花

不完的钱一样，何以忽然会等钱用？

我道：“需要多少？”

白老大皱着眉，像是在计算，十余秒之后，他才道：“大约两百万美元。”

两百万美元，当然不是一个小数日，但是，我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好，你什么

时候要？”

白老大摊着双手，道：“愈快愈好！”

白素道：“爸，你要来什么用？买音乐作品？”

白老大瞪了白素一眼，道：“谁说是我要用钱？”

他这样一说，我和白素更不明白了，白素道：“可是你刚才说……”

白老大挥了挥手：“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要你们筹出这笔现钱来，是要你们自己去买一

样东西！不是我要这笔钱用！”

我和白素心中更加奇怪，我道：“去买什么？”

白老大道：“当然是值得购买的，错过了这个机会，以后再也买不到！交易，我已经替

你们安排好了，只要有了钱，就可以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白素笑问道：“好，可是究竟是买什么，我们总该知道才是啊！”

白老大有点狡狯她笑了起来：“我以为你们可以猜得到！”

我不禁苦笑，他突然而来，无头无脑，要我们准备两百万美金，去买一样东西，还说我

们应该猜得到要买的是什么，这不是太古怪了么？

白老大并不说出来，看他的神情，像是想我们猜上一猜。我恨本没有去动这个脑筋，因

为我断定这是无法猜得到的事。两百万美金可以买任何东西。一粒钻石，一架飞机，一艘大

游艇，一苹宋瓷花瓶，或是一张古画，等等，怎么猜得出来？

可是白素的神情，却十分怪异，我听到她陡地吸了一口气：“那块木炭？”

我陡地一震，白老大已呵呵笑了起来，大力拍着白素的头，将她当作小孩子一样：“还

是你行！”

他又拍着我：“你想不出来，是不是？”

一听得白素那样说法，我的惊诧，实在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

那块木炭！四婶的那块木炭！那块要体积相同的黄金去交换的木炭！

白老大要我们准备两百万美元，就是为了去买一段木炭！这段木炭之中，难道藏着什么

奇珍异宝？

我呆了片刻：“我不明白……”

白老大的回答更不像话：“我也不明白，但是四婶既然开出了这个价钱，就一定有道

理！你先去买了下来，我看不消几天，一转手，至少可以赚两成，或者更多！”

我心中有几句话，可是当然我不敢说出来。我心中在想的是：他一定是老糊涂了，不

然，怎么会讲出这样的话来？

我当然没有出声，白老大已站了起来：“我很忙，走了！四婶的电话你们知道？筹齐了

钱，就和她联络。本来她不肯卖，一定要同体积的黄金，算起来不止两百万美元，但我们是

老相识，我已经代你们讲好了价钱。记着，交易愈快进行愈好！”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我可以知道你和四婶谈判的经过？”

白老大一面向外走，一面道：“在电话裹和四婶谈的。”

白老大说到这里，已经出了门口，门外停着一辆车，司机已打开了车门，白老大挥了挥

手，就上了车。

我和白素站在门口，目送白老大的车子离去，互望了一眼，我道：“我们去买那段木

炭，不知道是不是算我得罪了四婶的代价？”

白素叹了一声：“当然不是，一定有原因！”

我道：“我希望你明白，我要知道原因！”

白素的回答轻松：“买了来，就可以知道原因了！”

我实在有点啼笑皆非，我们回到了屋子，一起进入书房，我和白素算了算，不足两百万

美元，我从来也未曾为钱而担心过，因为钱，只要可以维持生活，就是足够，可是，这时却

为了钱发起愁来。

白素叹了一声：“我们应该告诉爸，我们的钱不够，买不起。”

我心裹直骂“见鬼”，就算够，我也不愿意以那么高的价钱，去买一块木炭！就算世界

上可以要来燃烧的东西全绝迹了，一块木炭也决不值两百万，它只值两角！

白素道：“看来，我们只好错过机会了！”

我呆了一呆：“我认识的有钱朋友不少，只要肯去开口，别说两百万，两千万也可以筹

得到！”

白素道：“好，先去借一借吧！可没有人强迫你一定要买！”

我摊了摊手：“纯属自愿！我倒真要弄明白这块木炭，有什么古怪！”

当晚的讨论到这里为止，我们已决定向四婶去买下这段木炭来。决定之后，我就打电话

给一个姓陶的富翁，这位大富翁，若干年之前，因为他家祖坟的风水问题，欠了我一次情。

电话在经过了七八度转折之后，总算接通了，我想首先报上名，因为对方的事业遍及全

世界，是第一大忙人，我怕他早已将我忘记了。

然而，我还未曾开口，他就大叫了起来：“是你，卫斯理，我真想来看看你，可是实在

太忙！唉！这时候，旁人不是早已睡觉了，就是在寻欢作乐，可是偏偏我还要工作！”

我笑了一下：“那是因为你自己喜欢工作。闲话少说，有一件事，请你帮忙！”

他道：“只管说！”

我道：“请你准备一张二百万美元面额的支票，我明天来拿，算是我向你借的。”

他大声道：“借？我不惜！你要用，只管拿去！”

我有点生气：“你当我是随便向人拿钱用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好，随你怎样说。不过不用你来拿，我立刻派人送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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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木炭>>

第四部：蕴藏在一块木炭后面的隐秘

半小时后，有人按铃，那张支票由专人送到。

我收了支票，伸指在支票上弹了弹：“明天，我们一早就出发！你当然还是和我一起

去？”

白素道：“当然，而且，我还要你一见到四婶，就向她道歉！”

我笑了起来：“怎么，怕她恼了我，不肯将那块木炭卖给我？”

白素有点生气：“你不明白那块木炭的价值，可是一定有人明白，你以为四婶一定要卖

给你？我看不是父亲去说了好话，你一定买不到！”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道：“好的，我道歉！”

当晚我不曾睡好，翻来覆去想着许多不明白的事，想到我上次去，并没有看到那个“半

边脸的人”。但是在对方的交谈之中，我至少知道，那个“半边脸”，定就是四婶和祁老三

口中的“老五”，是他发现了陈长青，才将陈长青打了一吨

第二天一早出门，不多久，车子又驶进了那条两旁全是弯竹的小路……白素仍然将车子

停在相当远处，这多半是为了表示对四婶的尊敬。

到了门前，用力拉了一下那铜链，门内传来了“梆”地一声响，那一下声响十分怪异，

但这一次，我已经知道，那是一段圆木，撞在另一段空心圆木上，所发出来的声响。

这种特殊的“门铃”，当然也是炭帮的老规矩，炭和树木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炭帮帮

主的住所，用木头的撞击声来作门铃，当然由于木头和炭的关系深切。在“梆”的一声之

后，过了不久，门就打了开来，开门的仍然是祁老三。

祁老三看到了白素，神情十分客气，可是却只是向我冷淡地打了一个招呼。我心中感到

好笑，反正我等一会，要向四婶道歉，何不如今将功夫做足？

我立时向祁老三道：“祁先生，真对不起，上次我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全是因为我

不懂规矩，请你多多原谅！”

祁老三一听，立时高兴起来：“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白素向我笑了一下，像是在骂我“滑头”。我看到祁老三的态度好了许多，在他和我一

起走向屋子去的时候，我趁机问道：“上次我们来，没有看到老五！”

这只不过是随随便便的一句问话，而且我在问的时候，也特意将语气放得如同完全是顺

口问起的一样。可是尽管如此，祁老三还是陡地震动了一下！

祁老三在一怔之后，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我已经想用旁的话，将问题岔开去，祁

老三忽然道：“是的，老五自从那次出事之后，根木不肯见陌生人，两位别怪！”

祁老三如果根本不答，我倒也不会有什么疑惑，因为这个“老五”的样子一定很怪，不

喜欢见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可是，祁老三却说他“出了事之后，根本不见陌生人”。他出的是什么事呢？如果说他

不见陌生人的话，他为什么又跟四婶去见陈长青？

我实在耐不住心中的好奇：“不对啊，他见过陈长青！那个捱了你们打的人。”

祁老三的神情十分恼恨：“那家伙！他骗了我们，老五和四婶，以为他是熟人！”

我“哦”地一声，没有再问下去，因为我们已经进了屋子。在祁老三的话中，我至少又

肯定了一点：在那段广告之中，有“价格照前议”这样一句话，如今可以肯定，曾和四婶议

价的，一定是他们的熟人。

穿过了大听，仍然在小客听中，我们还没有坐下，四婶就走了进来。四婶的手中，捧着

一苹极其精致的盒子……陈长青曾说，他从来也未曾见过那么好的盒子，可是他还是未能看

出这苹盒子好在什么地方，而我却一眼就看了出来，这苹盒子，用整块紫檀木挖出来，并不

是用木板制成的。

盒子上，镶着罗甸，贝壳的银色闪光，和紫檀木特有的深红色，相衬得十分悦目，一看

便给人以一种极其名贵之感。

我和白素，一起向四婶行礼，四婶沉着脸，一直等我用极诚恳的语调，作了历时两分钟

的道歉之后，她的脸色才和悦了许多，她作了一个手势，令我们坐下，她自己也坐了下来。

她坐下之后，将盒子放在膝上，双手按在盒上，神情十分感慨：“白老大和我说过了，

钱，你们带了没有？”

白素忙道：“带来了！”

她又叹了一声：“不必瞒你们，事实上，你们也可以看得出来，我的境况不是很好，不

然，我绝不会出卖这块木炭的！”

她一面说，一面望着我们。我心中实在是啼笑皆非！我用二百万美元，向地买一块木

炭，可是听她的口气，还像是给我们占了莫大的便宜！

白素说道：“是的，我们知道！”

四婶又叹了一声，取出了一串钥匙来，打开了盒子。

看四婶的神情，她倒是真的极其舍不得。这种神情，绝对假装不来。

盒子打开，是深紫色缎子的衬垫，放着一块方方整整的木炭。我可以清楚地看到，毫无

疑问，那是一块木炭。

那块木炭和世界上所有的木炭一样。如果硬要说它有什么特异之处，就是它的形状十分

方整，是二十公分左右的立方体。但就算是一块四四方方的木炭，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盒盖打开之后，四婶伸出手来，像是想在那块木炭上抚摸一下，她的手指在发着抖，而

且，她的手指，在将要碰到木炭之际，又缩了回来，然后，又叹了一口气，双手捧住了盒

子，向我递了过来。

我看到她的神情这样沉重，连忙也双手将那苹盒子，接了过来。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忙从口袋之中，取出了那张支票，双手交给

了四婶，道：“这是二百万美元的支票！”

四婶接了过来，连看也不看，就顺手递给了在她身后的祁老三，显然在她的心目之中，

那块木炭，比那张支票，重要得多。

这种情形，使我相信这块木炭，对炭帮来说，一定有极其重大的感情上的价值。四婶将

支票交给了祁老三：“该用的就用，你去安排吧！”祁老三道：“是！”四婶一讲完之后，

立时站起身来，又道：“老三，你陪客人坐坐！”她一面说，一面向外走去，我不禁发起急

来，我至少想知道一下这块木炭究竟有什么特异的来龙去脉，可是如今四婶竟什么也不说就

要走了！

我忙也站了起来，叫道：“四婶！”

四婶停了一停，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我发现她的双眼，眼角润湿。我心中不禁暗骂

了一声“见鬼”！有人以几乎体积相当的黄金来换她一块木炭，她居然还要伤心流泪！

我说道：“四婶，这一块木炭……”

四婶扬了扬眉，望着我，我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该如何问才好。四婶儿我不出声，又待

向外走去，我赶前一步：“四婶，这块木炭，究竟有什么特别，是不是可以告诉我？”

我不管这句问话，是不是又会得罪她，我实在非问不可！

我问完了之后，也不向白素看去，唯恐她阻止。四婶一听得我这样问，呆了一呆，像是

我这个问题十分怪诞。而事实上，我这个问题，却再合情合理不过。

她在呆了一呆之后：“木炭就是木炭，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难道它就是一块普通的木炭？”

四婶道：“我以前也不知道他收着这样的一段木炭，在离开家乡的时候，他才取出来给

我，对我道：“你要走了，到那地方去，人生地疏，虽然你手头上有不少钱，可是事情也难

说得很，到了有一天，手头紧了，这块木炭，可以卖出去，不过你记得，一定要同样大小的

黄金，才是价钱！””

我不禁苦笑：“四婶，你当时难道没有问一问四叔，何以这块木炭这样值钱？”

四婶道：“我为什么要问？四叔说了，就算！他一句话，能有上万人替他卖命，这样的

小事，我听着，照他的话办就是，何必问？”

听得四婶这样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四婶像是她的责任已完，再向我多说一句都属多余，又向外走去，我忙又赶上两步：

“上次和你谈过要买这块木炭的是什么人？”

四婶真的愠怒了，大声道：“你问长问短，究竟是什么意思？老三，将支票还他！”

祁老三居然立时答应了一声，四婶也伸手，要在我的手上，将木盒取回去！白素在这时

候，闪身站了在我和四婶之间：“四婶，他脾气是这样，喜欢问长问短，你别见怪！”

四婶向祁老三望了一眼，说道：“白老大怎么弄了一个这样的……”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可是不必说完，也可以知道，地想说的是“白老大怎么会有这样的

一个女婿！”

我忍不住又想发作，但白素立时向我作了一个手势。四婶讲了这句话之后，又发出了一

声冷笑，走了出去，祁老三跟着出去，白素转过身来，我苦笑道：“这不是太不合情理了

么？”

白素道：“你目的是什么？”

我道：“买一块木炭！”

白素道：“现在，木炭在你手裹！你还埋怨什么？”

我给白素气得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祁老三又走了回来。

祁老三对我的印象，有不少改善：“卫先生，四婶一看到这块木炭，就想起四叔，所以

她……她的心情不很好！”

我闷哼了一声：“祁先生，她生活在过去，你应该明白如今是什么世界！”

祁七三叹了一声：“是，我知道，有什么问题，问我好了，我一定尽我所知，讲给你

听！”

我道：“好！就是这块木炭！”我一面说，一面用手指着这块炭：“它有什么特别？”

祁老三呆了片刻，坐了下来，我在等他开口，可是他却一直不出声，坐了下来之后，只

是用手不住在脸上用力抚着。

我在等了大约三分钟之后，忍不住又将问题重复了一遍。祁老三抬起头来，望着我：

“这个问题，我也说不上来，可是这块木炭当时出窖的时候，我在，那一窖出事的时候，我

也在。”

我愈听愈糊涂，不知道祁老三在讲些什么，我还想问，祁老三已经道：“两位等一等，

我去叫老五来，这件事，他比我更熟悉，他就是在那一窖出事的。”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祁老三已经走了出去。我“哼”地一声：“我们至少可以看到那

半边脸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了！”

白素道：“祁老三多次提到“出事”，不知道那是一次什么事故？”

我道：“老三和老五快来了，是什么事故，很快就可以知道！”

我的说话才说完，外面已有脚步声传来，同时听得祁老三的声音道：“老五，白大小姐

不是外人！卫先生是他的丈夫，也不是外人！”

在祁老三的话之后，是一下叹息声，我想这下叹息声，是老五传出来的。

接着，门推开，祁老三在前，另外还有一个人在后，一起走了进来。

跟在祁老三身后的那个人，身形甚至比祁老三还要高，我只向那个人看了一眼，就呆住

了。我的僵呆突如其来，我本来看到有人进来，站起来，可是只站到一半，一看到那个人的

脸面，就僵住了，以致我的身子是半弯着，而我的视线则盯在那个人的脸上。

这样地盯着人看，当然十分不礼貌，但是我却无法不这样做。

一看到那个人，我就可以肯定，那人就是陈长青口中的“半边脸”，也就是老五。同

时，我也直到这时，才明白陈长青口中的“半边脸”是什么意思。这个人，我所能看到的，

只是他左半边的脸：左眼、左半边的口、左半边的鼻子、左边的耳朵、左边的头发。这个人

的右半边脸，或者说是右半边的头，齐他整个头的中间，全罩在一个灰白色，一时之间看不

出是什么质地组成的网下。这情景真是怪异之极，那张罩住了他半边脸的网，织得十分精

密，在贴近皮肤处，简直一点缝也没有，所以可以看到的，只是他的半边脸。

陈长青在向我叙述之际，并没有向我说这个人的另一半脸是有东西遮着的，但是这半边

脸的人，给人以诧异的感觉，真是到了极点！

祁老三带着他向前走来，我一直半弯着身子看着他，直到白素在我身上，重重碰了一

下，我才如梦初醒，挺直了身子。

同时，白素已经开了口，道：“这位一定是五叔了？不知道五叔贵姓？”那半边脸的人

开了口，他一开口讲话，我自然只能看到他左半边的口在动着，而且他讲话快而声音低，使

我无法看到他口中的舌头或是牙齿，是不是也只有左边的一半。

他道：“我姓边，白大小姐叫我老五好了！”

为了掩饰我刚才的失态，我忙伸手去：“边先生，幸会，幸会！”

我准备伸出手去和他握手，可是才伸出去，我就惊住了！

边五的上衣的右边袖子，掖在腰际，空荡荡地，他的右臂，已经齐肩断去，他不但是一

个半边脸的人，而且还是一个独臂人！

我已经伸出了右手，而对方没有右臂，尴尬可想而知！我一面心中暗骂陈长青该死，他

竟然不知道边五只有一条手臂，一面又慌忙缩回右手来。没等我再伸出左手，边五已经扬起

左手，同我行了一个手势相当古怪的礼。

我忙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低了一低，我实在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心，想去看看

他是不是连右腿也没有。边五的反应相当敏感，他立时看穿了我的心意，拍了拍他自己的右

腿：“右腿还在！”

我更加尴尬，只好搭讪着道：“边先生当年，一定遭受过极其可怕的意外！”

边五叹了一声，没有说什么，祁三道：“大家坐下来，慢慢说！”

边五坐了下来，他坐下来之后，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块木炭之上。四个人谁也不开口，气

氛相当僵。我首先打破沉寂：“边先生知道这块木炭的来龙去脉？”

边五又呆了一会：“这块木炭，也没有什么特别，所有的木炭，全是炭窖裹烧出来的！”

我一听得他那样讲，心中不禁发急，忙道：“一定有什么特别的？”

边五又呆了片刻，从他惊呆的神情来看，我可以肯定，他一定知道这块木炭有什么与众

不同之处，但是在呆了一会之后，他又摇着头：“没有什么特别，不过是一块木炭！”

我不禁啼笑皆非，正想再问，白素忽然道：“别提这块木炭了……”

我狠狠向白素瞪了一眼！

白素假装看不到我发怒的神情，又道：“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炭帮的帮主，要称四

叔？四字对炭帮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一听得白素这样问，祁三和边五的态度活跃了许多，祁三道：“当然是有道理，烧炭的

人，和“四”字有很大的缘分……”

祁三接下来，滔滔不绝地讲着有关炭窖的事情，而边五却很少开口，只是在祁三向他询

问时，他才偶然说一两句。

祁三讲的事，虽然并没有当时立即触及那块木炭，但是那是有关炭窖的事和整个故事，

有着相当密切的联系。发生在边五身上的那一次“出事”，神秘而不可思议，如果先对炭窖

有一定的了解，对明白整件奇事的过裎，有极大的作用。所以，我不厌其烦，将祁三的话复

述出来。祁三所讲，有关烧炭的事，本身也相当有趣味，不致于令人烦闷。

在祁三的叙述中，有一些事，用现代的科学眼光来看，十分简单，但是在知识程度极低

的烧炭者眼中看来，却变成十分可怕，遇有这种情形，我用括弧来作简单的解释。

以下，就是祁三和边五口中的若干和炭帮有关的事。

烧炭，并不是容易的事，第一道程序，当然是采木。采木由伐木组专门负责，这组人，

在伐下了树木之后，将之锯成四尺长的一段一段，然后，根据树木的粗细、分类，归在一

起。这一点十分重要，同样粗细的树木要放在一起。

因为这些木头，要放进炭凼中去烧，使木头变成木炭，一定要粗、细分类，才能掌握火

候，使一个窖中粗细不同的木头，在同一时间内，同时变成木炭。

炭窖，一般来说，两丈高，有四个火口，那是烧火用的，火从四个洞口送进炭窖之内，

火口在炭窖下半部，在炭窖中堆放木头之际，也十分有讲究，最粗的，堆在下面，最细的堆

在上面。

堆木，是烧炭过程中一门相当高深的学问，由专人负责，称为堆木师傅。

祁三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十分骄傲地挺了挺胸：“有人说我是炭帮堆木的第一把手！”

堆木有什么学问呢？木和木之间的空隙，不能太大，空隙太大，空气流通过多，通风太

好，木头得到充分的燃烧，就会烧成灰烬。堆得太密，空气流通不够，木料得不到需要的燃

烧，就不会变成炭。

所以，堆木师傅有一句口诀，叫“逢四留一”，意思是四寸直径的木料，就留一寸的空

隙。

每一个炭窖之中，可以堆四层木料，最上层的最细。木料一堆好，就封窖口。窖口留下

四寸直径大小，然后，开始生火，四个火口，日夜不断地烧，要烧四日四夜。在这四日四夜

之中，负责烧火的火工，紧张得连眼都不能眨一眨，要全神贯注，把握火候。火太大，木料

成灰；火太小，烧不成炭。

火工和他的助手，住在炭窖附近，其余的人，就要远离炭窖，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会

有毒气，自炭窖之中喷出来，中者立毙，事先一点迹象也没有，等到中毒的人感到呼吸困

难，脸色转为深红之际，已经来不及了，十个十个死，没有一个能救活。

祁三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情极其严肃，他甚至不知道那种中人立死的毒气是什么，但

是我却知道，那是一氧化碳。

整个烧炭过程，事实上是要木料在氧气不充足的情形下燃烧，燃烧的热力，恰好使木料

中的水分抽乾，而使碳质完整地保留下来，成为木炭。也就是令得碳水化合物的碳和水分离

的一种过程。

⌒在这样的过程之中，会产生大量的一氧化碳，那是无色无嗅的气体，性质极其不稳

定，一和氧气混合，立时化为二氧化碳。如果人吸了一氧化碳，这种性质极不稳定的气体，

就与人体内的氧结合，使人迅速缺氧而死，死者的皮肤，会呈现可怕的紫色。

炭窖的构造尽管紧密，但是在经年累月的使用之中，可能有一点裂缝，使充在窖旁的

人，自然首当其冲，极易中毒。满在炭窖中的一氧化碳逸出，

在经过了四天四夜的加热之后，用窖工的方式来说，就是烧了四天四夜之后，最重要的

一个步骤来临了。这个步骤，就是开窖。开窖，是所有烧炭的工序之中，最大的一件事，一

定由炭帮的帮主四叔，亲自主持。

多神秘的色彩，例如四叔在开窖之前，一定要在神龛前祈祷。

在祁三的叙述中，开窖有很像前膜拜……我曾问祁三，炭帮崇拜的是什么神，可是祁三

只说是火神，可能是祝融氏。由于炭窖和火的关系实在太大，他们崇拜火神，也很自然。

拜神之后，所有参加开窖的人，都用在神前供过的水，浸湿毛巾，扎住口鼻，这样，神

就会保他们。

这更容易解释了，在氧气不充足的情形之下，木料在窖中燃烧，整座窖内，充满一氧化

碳，一旦开窖，大量的一氧化碳，趁机逸出，自然造成极大的危险。而用湿毛巾扎住口鼻，

正是防止吸入一氧化碳的最简单的方法，用什么水来湿毛巾都可以，供不供神，并无关系。

四叔要来开窖的是一柄斧头，这柄斧头，是炭帮历代相传下来的。大斧一挥，封住的窖

口劈开，四支人马，早已准备好，立刻连续不断，以极快的速度，传递水桶，向窖中淋水。

这是最惊心动魄的一刻，窖中冒出来的毒气冲天，水淋进窖中去的声响，震耳欲聋，再

加上参加淋水的人，动作又快，一路吆喝。一窖炭是不是成功，就要靠这时的工作是不是配

合得好。

等到水淋进窖中，再没有白气冒出来，整个烧炭过程就完成了，好几万斤的精炭，就可

以出窖了。

在祁三的确述中，我多少明白了何以炭帮的帮主，称为“四叔”，因为在整个烧炭的过

程之中，“四”这个数字，占着极重要的位置。每一段木料，是四尺长短，炭窖的火口是四

个，木料在窖内，堆成四层，烧炭的时间，是四日四夜，几乎每一个程序，全和四有关，

“四叔”的尊称，大概由比而来。

祁三在讲述的时候，十分棉唆，有的时候，还杂乱无章，有时更加上很多无谓的确述，

像在拜神之类的仪式，他就连比带说，足足讲了近半小时，这些，我全将之略去，只要明白

简单扼要的烧炭过程就可以了，其余的，对整个故事，没有太大的关系。

当祁三讲完之后，我已经明白了烧炭的过程，也明白了“四叔”这个称谓的由来。可

是，最主要的一件事，祁三却没有说明，而且他也像是在故意规避这个问题一样。这个问题

就是：那块木炭，究竟有什么特别呢？

这个问题，我一定要问。不过我知道，如果我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对方一定不会回答，

在这块木炭身上，不知道有什么隐秘，祁三和边五似乎都不想提及，他们只提到过“出

事”，可是究竟出过什么事，他们也没有提起。我略想了一想，想到了一个比较技巧一点的

问法。我问道：“这块木炭，也是在刚才你所讲的情形之下，烧出来的？”

这个问题的好处是，如果这块木炭，真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那么祁三只要答一个

“是”字就可以了。而如果真有什么特别，祁三一定十分难以回答，我就可以肯定，这块木

炭究竟是不是有古怪了。

果然，祁三和边五两人，一听得我这样问，都怔了一怔，显然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

答才好，祁三道：“这块炭……这块炭……这块炭……”

祁三一连说了三次“这块炭”，但就是没有法子接着说下去。

祁三和边五互望了一眼，两个人都不出声。边五的那半边脸上，一片木然，一点喜怒哀

乐的表情都没有，真叫人想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而祁三则一脸为难的神色。

我当然不肯就此放过，因为我肯定这块木炭有古怪！我又道：“边先生是不是因为一次

出事……而……”

边五一听得我这样说，震动了一下：“是的，我……破了相。”

我道：“男子汉大丈夫，又不是娘们，破点相，算不了什么大事！”

我这句话，倒真是迎合了边五的胃口，他震动了一下：“谢……谢你！」

我又道：“那次意外一定很不寻常？和这块木炭有关？”

这个问题，又没有得到立即的答覆，祁三和边五又互望了一眼，祁三才叹了一声：“卫

先生，白大小姐，本来，我们应该告诉你，可是……可是不知道四婶是不是愿意！”

白素直到这时才开口，她的语气，听来全然不想知道那块木炭的秘密，但是她讲的话，

却十分有力：“四婶当然心许了，不然，她怎么会让你们两个和我们谈那么久？”

白素的话才一出口，祁三和边五两人．就一起“啊”地一声，祁三道：“对啊！”他接

着又望向边五：“老五，是你说还是我说？”

边五道：“你说吧，我讲话也不怎么俐落，反正那个人来的时候，你也在！”

祁三连声道：“是！是！”

我极其兴奋，因为我知道，这块木炭的后面，真有一个十分隐秘的故事在！而他们快要

讲出来了！在边五的那句话中，我已经至少知道了事情和一个人有关，而边五在提到那个人

的时候，神情极古怪，声音也不由自主在发着颤，连祁三似乎也有一种极度的恐怖之感。他

在应了边五的话之后，好一会不出声，我也没有去催他，好让他集中精神，慢慢将事情想起

来。

过了好一会，祁三才吸了一口气：“那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

边五道：“是四叔接任后的第二年！”

祁三道：“对，第二年。”他讲到这里，又顿了一顿：“我还记得那一天，四叔在一天

之内，连开了七座窖，到日落西山的时候，他已经极疲倦，开窖那种辛苦紧张法，真是铁打

的汉子也受不住！”

边五又插了一句，道：“那天，我们陪着四叔回去的时候，太阳才下山，天边的火烧

云，红通了半边天，我对四叔说：“四叔，你看这天，明天说不定会下大雨，该封的窖，得

早点下手才好！”我还记得，我这样一说，四叔立刻大声吩咐了几个人，去办这件事！”祁

三道：“是的，天闷热得厉害，我们一起到了四叔的家……卫先生，白大小姐，四叔在家乡

的宅子和这所宅子完全一样！”

我和白素点着头，我心中有点嫌他们两人讲得太详细了。但是他们的叙述详细，也有好

处，我可以更清楚地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

祁三又道：“我们进了门，一干兄弟，照例向我们行礼，老七忽然走过来……”

我问道：“老七又是谁？”

边五道：“我们帮裹，一共有八个人，是全帮的首脑，管着各堂的事。”

我点头道：“我明白了！”

边五道：“只怕你不明白，帮主是四叔，三哥因为在帮中久，又曾立过大功，所以才可

以排行第三，帮裹没有一、二两个排行！”

边五在这样介绍解释的时候，祁三挺直了胸，一副自得的样子。我不追问祁三立过什么

大功，只怕一追问，又不知道要说多久。事实上，所谓“大功”，对一般帮会而言，无非是

争夺地盘，为帮中的利益而与他人冲突之际，杀过对方的很多人而巳！我没有兴趣去知道，

只是点头，表示明白。

祁三又道：“老七走过来，同四叔行了礼，他脸上的神情不怎么好：“四叔，有一个

人，下午就来了，一直在等你！”经常从各地来见四叔的人十分多，四叔也爱交朋友，朋友

来，他从来也不令朋友失望。可是那天，他实在太疲倦，怔了一怔，对我道：“老三，你代

我去见一见，我想歇歇！”我当然答应。老七又道：“那人在小客听！”小客厅，就是我们

现在在的这一间。”

我和白素都明白他的意思，因为他曾说过，旧宅的房子，和如今这幢房子，在格局上一

样。

祁三又道：“四叔一吩咐完，进了客听之后，就迳自上楼，我，老五和老七，老五，是

你发现老七的神色有点不怎么对头的，是不是？”

边五道：“是，老七的神色很不对头。白大小姐，你没见过老七？老七是帮裹最狠的一

个人，不论是多么危险的事，他从来不皱一皱眉，他受过不知多少次伤，身上全是疤，他的

外号，叫花皮金刚！”

我听着边五用十分崇敬的口吻介绍“老七”，啼笑皆非，这种只是在传奇小说中的人

物，实际上竟存在，真是怪事！

边五又道：“我看到老七，在望着四叔上楼梯的背影时，欲语又止，而且似乎很有为难

的神色，我就问道：“老七，什么事？”老七没立即答我，只是向小客厅的门指了一指，我

忙道：“来的那人，是来找岔子的？”卫先生，炭帮的势力大，在江湖上闯，自然不时有人

来找岔子！”

我道：“我明白，在那年头，谁的拳头硬，谁就狠！”

我这样说，对他们多少有点讽刺，可是，他们两人却全然不觉得。

边五道：“老七当时道：“看来也不像是来找岔子的，可是总有点怪！”三哥笑了起

来，道：“见到他，就知道他是什么路数了。”我也点头称是，我们三个人，一起走进了小

客厅。”

边五说到这里，同祁三望了一眼。边五的“望一眼”，是真正的“一眼”，因为他只有

一苹眼睛露在外面。另外一苹眼，和他的整个另外半边脸，都在那种特殊面罩下。

在边五向祁三望一眼之际，他那一苹眼睛之中，流露出一种茫然不可解的神情来。显

然，当年他们三人，进了小客厅之后见到的那人，有什么事，是令得他至今不解的。

祁三接了下去：“我们三人一起进了小客厅，一进去，就看到一个人，背对着门，站

着，在看看那边角儿上的一苹小香炉……”

祁三讲到这里，向一角指了一指。我向那一角看去，角落上确然放着一苹角几。可知道

这屋子的格式不但和以前一样，连屋中的陈设位置也一样。

祁三道：“我们一进去，见到了那人，边五就道：“朋友，歪线上来的，正线上来

的？””

我听到这里，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觉得好笑。这一类的话，我好久没听到了，那是

淮河流域一带帮会中的“切口”。所谓“切口”，就是帮会中人自行创造的一种语言，有别

于正常的用语。中国各地帮会的切口之多，种类之丰富，足足可以写一篇洋洋大观的博士论

文，边五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在问那个人，是存着好意来的，还是不怀好意来的。

祁三继续道：“老五一问，那人转过身来，他一转过身来，我们三个人全怔了一怔。那

个人，样子十分斯文，穿着一件白纺长衫，几上放着一顶铜盆帽，当然也是他的，他甚至还

穿着一双白皮鞋，不过乡下地方，没有好路，他的白皮鞋已经变成泥黄色了。看他的情形，

分明不是帮会中的人！”

我插言道：“那么，他一定听不懂边先生的切口了！”

边五道：“是的，他完全听不懂，他转过身来，一脸疑惑的神色，问道：“甚么？”我

当时笑了起来，同三哥和老七道：“原来是空子！”就是不属于任何帮会组织的人！那人又

道：“哪一垃是炭帮的……四叔？”他一面说，一面搓着手，神情像是很焦切。”

祁三道：“我回答他，道：“四叔今天很疲倦，不想见客，你有什么事，对我说吧！我

叫祁三。”卫先生，白大小姐，不是我祁三自己吹牛，我的名字，两淮南北，一说出来，谁

不知道！但是那人像根本未曾听过我的名字一样，只是“哦哦”两声：“我想见四叔，他能

拿主意，不然要迟了！只怕已经迟了！”我十分生气，大声道：“你有什么事，只管说，我

就能拿主意！””

边五道：“不错，帮中之事，三哥是可以拿主意的。可是再也想不到，那人听得三哥这

样说，向三哥走了过来：“祁先生，那么，求求你，秋字号窖，还没有生火，能不能开一

开？””边五说到这里，低下了头，他的一苹手，紧紧握着拳，手指节骨之间，发出格格的

声响，显然事隔多年，他一想起了那陌生人的要求，心中仍是十分激动。

祁三的神情，也相当奇特，这使我有点不明白。那陌生人的要求，虽然奇特一点，可是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祁三望了我一下，道：“卫先生，你不明白，那大，四叔开了七座窖，

我也没有闲着，我是负责堆窖的，那天我堆了四座窖，是秋、收、冬、藏，我们的窖，是依

据千宇文来编号的。”

炭窖居然根据千宇文来编号，这倒颇出人意表之外，或许因为千宇文全是四个字一句，

合了“四叔”的胃口之故。

我点了点头：“那人的要求是特别一点，可是……”

祁三不等我讲完，就激动地叫了起来：“堆好了木材，窖就封起来了，只等吉时，就开

始生火。那天，吉时已经选好，是在卯时，在这样的情形下，已经封好了的窖，万万不能打

开！”

我和白素齐声问道：“为什么？”

祁三道：“那是规矩！”他的脸也胀红了，重复道：“那是规矩。封了窖之后，不等到

可以出炭，绝不能再打开窖来，那是规矩！”

我吸了一口气：“如果封了窖之后，没有生火，又打开窖来，那会怎样？”

我这样一问，边五睁大他的单眼望定了我，祁三无意义地挥着手：“绝不能这样做，

也……从来没有人这样做过！”

白素碰了我一下，示意我别再问下去。找也不想再问下去了，因为任何事，一涉及“规

矩”，几乎就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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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木炭>>

第五部：陌生人奇怪之极的要求和行动

我没有再说什么，边五和祁三，显然在等激动的情绪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祁三才道：“那人提出了这样的一个要求，我们三个人，当时就怔住了！

这是炭帮最大的禁讳，这人竟然毫不避忌地提了出来，这不是分明要我们炭帮好看？老七年

轻，沉不住气，一伸手，就抓住了那人的手臂，喝道：“你来找岔子，得拿真本事出来！”

老七是擒拿手的名家，他一抓住了那人的手臂，只当那人一定会反抗，所以先下手为强，立

时出手，手腕一翻……”

祁三讲到这里，我就“啊”地一声：“这下子，那陌生人的手臂，非脱骱不可！”

祁三和边五一齐吃了一惊：“卫先生，你认识这个人？”

我道：“当然不认识！不过从你们形容之中，我想这个人一定不懂武术，他不会武术，

老七使的这一招是虎爪擒拿中的杀着，那人还不糟糕？”

边五叹了一声：“是！谁知道那人竟然一点不懂武功，老七一出手，“拍”地一声响，

那人的手臂便脱了骱，连老七也一呆，那人痛得脸色煞白。三哥在一旁看出不对，忙道：

“老七，快替他接上，来者是客，怎么可以这样鲁莽！”三哥是在替老七的突然出手找场

子，老七呆了一呆，伸手一托，将那人的臂骨托上了节，那人痛得坐了下来，好一会出不了

声。三哥心细，走过去，拍着那人的肩：“朋友，你刚才的话，再也别提，这是我们帮裹的

大忌！虽然你是空子，可是叫帮裹的兄弟听到了，我们也难保你的安全！”那人听了三哥的

话，哭丧着脸，好一会不说话。”

祁三接上去道：“我们还以为那人就此不提了，这时，我认为他多半是受了甚么人的撺

掇，来找麻烦的，想好言好语在他口中套出究竟是谁指使他来的。可是，那人缓过气来之

后，竟然又道：“求求你们，开秋字号窖，我有十分要紧的事！””

祁三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到这时候，老五也沉不住气了，喝道：“滚你妈的蛋，

你再说一句，将你脑袋揪下来！”别看那人文弱，倒还挺倔强的，他道：“就算将我脑袋揪

下来也不要紧，可是我的要求，希望你们答应！””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那陌生人要开窖，究竟是想干什么啊？”

祁三道：“是啊，那人这样坚决，我们倒也不便一味呼喝他。一个人拚着掉脑袋，也要

干一件事，总有他一定的道理！”

白素道：“或许，他以为你只是恫吓他！”

祁三一听，立时向边五望了一眼，边五一言不发，一伸手，就拿起了几上的一罐香烟

来，伸手一捏，香烟罐被捏得成了一束，铁皮像是纸头一样！

边五虽然没开口，可是他的意思，再明白也没有。他在当时，用“把你恼装揪下来”的

话去吓那个陌生人之际，一定有着同样的动作，表现了他超特的手力。那时他当然双手俱

全，这样的动作，叫人深信他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一个人的脑袋揪下来。而那陌生人居然不

怕，自然使边五他们，对这个陌生人另眼相看。

祁三又道：“我就问他：“你要开窖，究竟是想干什么？”那人立即回答：“我要在窖

中，取一样十分重要的东西出来！”老七吐了一口口水，道：“呸！窖裹面有什么重要的东

西，除了木头，还是木头！”那人道：“就是一段木头！””

祁三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下，心中也莫名其妙，心想这个陌生人实在太古怪，木头，在当地满

山遍野都是，何必硬要去犯人家的忌讳，将封好的窖打开来，在窖中取一块木头！

边五道：“当时，我们三个人都忍不住了，大声喝骂着，也许是由于我们的声音，惊动

了四叔，四叔走了进来。问：“什么事？这位是……”老七一见四叔，就将那人的要求，转

述给四叔听，四叔的脸色十分难看，厉声道：“朋友，你和我们有什么过不去？”那人道：

“你别误会，我只是想取回一段木头！”四叔厉声道：“什么木头，你说清楚点！””

祁三接上丁口：“真怪，那人的行动，我到现在，还如同在眼前一样！”

他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来到一张几旁，指着几：“那人一听得四叔这样问，就来到

了这张几旁，在几上，放着一苹黑色的小皮箱，他打开……当他打开皮箱的时候，我们真的

还很紧张，怕他从中抽出什么家伙来。可是，他只取出一苹纸袋，又从纸袋中，取出一垒折

好了的纸。”

边五也道：“是的，真是怪到了极点，我们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取出了那张纸之

后，摊了开来：“几位请过来看！”我们一起走过去，那张纸上，画着许多圆圈，也写着很

多字，看来像一张地图！”

祁三道：“就是一张地图，那人指着纸上，一面指一面说着，他对北山的地形，听起来

比我还熟，指着一处圆圈：“这里是猫爪坳。”我一听就愣了一愣，猫爪坳是一个小山坳，

除了土生土长的人，外地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有这样的一个地名的，可是那人居然说了出来。

他又道：“这里北边的一片林子，全叫采伐了。”老七大声道：“是的，那是上个月的事

情。””

祁三又叹了一声：“当时，那人又叹了一声：“真是造化弄人，我要是早一个月来，甚

至于早一天到，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祁三道：“四叔很不耐烦：“你究竟想要什么？”那人道：“在这片林子中，有一株

树，叫伐了下来，我就是要找这株树，我已经查明白了，这一片林子伐下来之后，堆在东边

场上，就在今天上午，木料被装进了秋字号的窖中。”那人说到这裹，四叔向我望了过来，

我摊着手道：“木料全是一样的，你怎么知道你要找的木料，进了秋字号窖？”那人的回

答，古怪到了极点。”

边五道：“是啊，他只是说：“我知道，我知道一定是在秋字号窖中，求求你们，开了

窖，我只要一将它取出来，立刻就走！”唉，白大小姐，你想想，那人这样子，我们该怎么

样？”

白素说道：“当然应该问他，那段木料，那株树，有什么特别！”

祁三道：“四叔问过了，他却不回答，样子又古怪。四叔实在忍不住了：“老七，这人

是神经病，将他撵出去！”老七早就在等这个命令，一伸手，抓住了那人的手，再一扯，抓

住了他的衣领，提着他，连推带拖，将那人直撵了出去。等到赶走了那人之后，才发现那人

的皮箱留了下来，未曾带走。当时，谁也不介意，以为他一定会回来取的。”

祁三和边五轮流叙述着，他们讲得十分详细，到比为止，我还是未曾听出一个头绪来。

虽然觉得事情怪异，但是以后会如何发展，根本无从料起。所以，我只是问了一句：“那陌

生人后来没有回来？”

祁三和边五沉默了好一会。祁三才答非所问：“帮裹事忙，我们都小再提这个人，晚饭

过后，我、老五、四叔又去巡窖，火工已经堆好了柴火，有十四口窖，要在卯时一起生火，

生火的吉时愈近，就愈是紧张，一切全要准备妥当，一点也马虎不得。眼看卯时渐近了，四

叔大声发着号令，突然……突然……”

祁三讲到这里，声音有点发颤，竟然讲不下去，用手推了推边五。

边五道：“突然，秋字号窖那里，有人叫了起来，我们奔过去一看，看到了那个疯子，

在拚命向窖顶上爬着，已经爬了有一半以上。生火的吉时快到了，这疯子……就是要我们开

窖，好让他自窖中取出一段木料来的那个人，竟然要爬上窖顶去。他的背上，还系着一柄

斧，显然他是要不顾一切将封好的窖劈开来。这种事，在炭帮裹，从来也没有发生过。当

时，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一起叫着：“下来！下来！”可是那疯子却一个劲儿向上爬！”祁三

缓过了气，才又道：“四叔也急了，叫道：“老五，抓他下来！”老五一听，连忙向上爬

去。就在这时，那人已到了窖顶，窖顶有一个洞，他一看到那个洞，就涌身跳了下去，也就

在这时，锣声响起，吉时已到了！”

我听到这里，忙道：“等一等！”

我也有缓不过气来的感觉，在叫了一下之后，隔了一会，才道：“吉时到了，是什么意

思？”

白素的声音很低：“吉时一到，就要生火！”

祁三道：“是的，吉时一到就要生火，火口旁的火工，早已抓定了火把在等着……”

我听得有点不寒而栗：“可是，可是有人跳进了窖去！”

祁三吞了一口口水：“是的，所以锣声响了之后，秋字号的火工头，一时之间决定不

下，望着四叔，四叔也呆住了，这是从来也没有发生过的事，锣声在响着，一下，两下，三

下，锣聱只响四下，吉时就要过去，四叔下令：“投火！””

我霍地站了起来。

我不但是震惊，而且是愤怒。有一个人进了窖裹，四叔居然还下令投火？要将这个人活

活烧死？我用极其严厉的眼光，望定了祁三和边五。

我想，他们两人，多少也应该有一点惭愧才是。可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他们也望着我，

竟然毫无内咎之色。

我大声说道：“你们……你们想将一个人活活烧死在炭窖裹面！”

祁三立即道：“四叔是看到老五已经爬到了窖顶，才下令投火的！”

我道：“那又怎么样？”

白素紧握着我的手，显然是她的心中，也感到了极度的震骇。

祁三道：“以老五的身手而论，他可以将那人拖出来，而不延误吉时。”

我咕哝了一声，想骂一句“见鬼的吉时”，但是没有骂出来。

祁三停了片刻，望着边五，好一会才道：“火工立时将火把投进火口，老五也从窖顶的

洞中，跳了进去。老五一跳进去，所有人全静了下来。我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五，你可知道

自己在窖裹多久？”

边五道：“我不知道，我一跳进去，火已经从四面八方，轰撞了过来。四个火口，一着

了火，只有窖顶上有一个洞，人就先集中在窖的中间，然后向上窜，烟和火薰得我什么也看

不见，我不知道自己在窖中耽了多久，甚至连自己是怎样爬出窖来的也不知道！”

祁三的神情极激动，说道：“老五一跳进去，四叔、我、老七，还有好多人，就一起向

窖上爬，去接应他，一直到我们上了窖顶，才看到一苹手，自窖顶的洞口伸出来，我伸手一

抓一拉……”

祁三说到这里，面肉抽搐，神情惊怖之极，转过脸去，走向屋角。

他在走向屋角之后，背对着我们，肩头还在抖动，甚至发出了一阵类如抽噎似的声音来。

这真使我愕然，如果不是当年发生的事，真是可怕之极，他决不会在隔了那么多年之后

讲起来，还如此之激动！

边五看来，神色惨白，但是他反倒比祁三镇定一点：“三哥，事情已经发生，不必难

过！”

我听到祁三深深的吸气声，接着看到他转过身来，伸手指着边五的空衣袖，面肉抽搐

着，过了好一会，才道：“我一看到有一苹手自窖顶的洞中伸出来，立时伸手去抓，我一握

住了那苹手，想用力将他拉出窖来。可是，可是……我用力一拉，我整个人向后一仰，一个

站不隐，自窖上，直滚下来……”

祁三讲到这里，声音发颤，他一定要极大的勇气，才能继续叙述下去。他喘了几口气，

续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明明抓住了老五的手，为什么我会摔下来呢！一直到我

着了地，我才看清楚，不错，我仍然找住了老五的手。我那一拉的力道太大了，将老五的一

条手臂，硬生生地拉了下来！当我一看清这一点，我叫了起来……”

祁三讲到这里，又不由自主，叫了一下。

我当然知道，他如今的这一下叫声，绝不能和当年，他以为抓到了一个人，但结果发现

只是抓下了一条手臂时发出的那下叫声相比，但听来，仍是令人不寒而栗。

祁老三在叫了一下后，双手掩住了脸，身子剧烈地发着抖。

我和白素，也听得呆了。虽然我未曾亲身经历，祁三的叙述也不见得如何生动，但是我

仍然可以想像得到，当时在这座秋字号炭窖附近惊心动魄的那种情形。

祁王在讲到他滚跌到了地上，发现他手中抓着的，只是边五的一条手臂之际，他心中一

定以为是自己将边五的手臂，硬生生扯下来的了！

白素忙说道：“三叔，五叔一定先受了伤，不然，你一拉之下，不可能将他的手臂拉下

来的！”

边五道：“是这样，那么多年来，我一直告诉他，是我在窖裹受了伤。我一进窖，火势

猛烈，我想我的手臂，根本已经烧焦了一截，因为我急着逃命，所以也不觉得痛，三哥这一

拉，就将本来已烧焦的手臂拉断了！”

我不能不佩服边五，他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像完全和他无关！

祁三放下双手来：“老五，是我害了你！”

边五道：“你救了我！你那一拉，虽然我失去了一条手臂，可是身子也向上耸了一耸，

老七一伸手，抓住了我的头发，使我的身子不致再向下落去，接着，四叔就捞住了我的肩

头，将我拖了出来。”

祁三吞了一口口水：“我一看到自己手中抓到的只是一条手臂，抬头向窖顶看去，看到

老七和四叔，已经七手八脚，将你抱了出来，我还听得你尖叫了一声！”

边五道：“是的，我才从窖洞中出来时，还有知觉，外面的风一吹，我才感到痛，就叫

了一声，在叫了一声之后，我就昏了过去。”

祁三道：“我跳了起来，四叔他们，已经将老五搬了下来，老五断了一条膀子，肩头上

一片焦糊，还有一截白骨，也被烧焦了，没有血，他的半边脸……”

边五进入了着火的炭窖之中，时间虽然短，但是猛烈的火焰，巳将他的肩头和手臂连接

之处烧断，他半边被烧伤的脸，伤势如何可怖，可想而知！

边五道：“据四叔说，我昏迷了半个来月，才醒过来，这条命，居然能拣回来，真是天

老爷没眼，嘿嘿！”

边五这样说，当然是死裹逃生之后的一种气话，我们都不出声，我又向边五露在外面的

半边脸望了一眼：“还好，只是一边受了灼伤！”

边五道：“伤是全伤了的，不过炭帮，对于各种灼伤的治疗，一向十分有经验，而且，

也有不少独步单方，只要烧得不是太凶，可以痊愈。”

我点了点头，炭帮和火，有着密切关系，受火灼的机会自然也特别多，经年累月下来，

当然有冶烧伤的好药。

祁三渐渐镇定下来。由于他刚才讲述那些事，实在太令人惊心，是以一时之间，没有人

再开口。我正在想像着当时的情形，陡地想起了一件事来，失声道：“那个陌生人，边先生

跳进窖去，是准备去拉他出来的，结果边先生出了事，那个陌生人……”

其实，我在想到这个问题之际，也立即想到了答案。因为那陌生人先边五跳进窖中，以

边五的身手而论，尚且一跳进炭窖之中，就被烈火烧掉了一条膀子，何况那个在祁三的口中

形容起来，是“文质彬彬”的陌生人！他简直不是凶多吉少，而是肯定有死无生！

祁三和边五两人，都好一会不出声，过了好一会，祁三才竭力以平淡的声音道：“那陌

生人，当然死在炭窖裹了！”

这是我早已知道了的答案，我实在忍不住想责备他们几句，可是我一看到了边五这种样

子，他已经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又不忍心开口。虽然整件事，看来有点阴错阳差，但是归根

结蒂，还是由于炭帮几百年来积下来的愚昧迷信所造成，似乎不应该责备任何人！

我叹了一声，有点无可奈何地道：“以后呢？事情又有点什么新发展？”

祁三又呆了片刻：“我跳起来，他们已经将老五抬下来，我像是疯子一样，想将老五的

断臂，向他的肩头上凑去，像是那样就可以使他的膀子，重新再长在他身上。几个兄弟硬将

我拉了开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抬走了老五，这时，有人叫道：“窖顶！窖顶！”我在慌乱

之中，抬头看去，看到有一股火柱，直从窖顶的破洞中，冲了上来！”

边五道：“炭窖的顶上，在封窖之后，只有四寸径的一个小洞，那人在爬上去的时候，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蛮力，在跳下去之前，用双足踹穿了将近半尺厚的封泥，踹出了一个一

尺见方大小洞，他从那个洞中跳下去，我也是从这个洞中跳下去的。”

祁三又道：“由于窖顶的洞大了，而火口又一直有火在送进去，所以火从窖顶冒了出

来，像是一条火龙。当时，立时又有人爬了上去，用湿泥将封口封了起来，仍旧只留下四寸

的一个小洞！”

我欠了欠身子，想说话，可是我还没有开口，白素已经揣知了我的心意：“如果当时你

在场，而又有着最好的避火设备，你有什么法子？”

本来，我是想说一句：“你们难道连救那陌生人的念头都没有”。但是经白素这样一

问，我也不禁苦笑了起来。的确，当时，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就算我在场，又有着极其精良

的石棉衣，可以使我跳进炭窖一个短时间，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一样没有办法，因为那陌生人一定早已死了，就算我跳进去，也没有意义！

我忍住了没有再出声，祁三望了我一下，继续道：“四叔忙着救人，替老五治伤，老五

一直昏迷不醒，我和四叔一起，回到了他的住所，天已差不多快亮了。我、四叔，还有几个

弟兄，一起坐在这里……坐在小客听中。四婶也知道出了事，可是她一向不怎么理会窖上的

事，陪了我们一会就离开了。四叔紧皱着眉，我们大家心裹，也很不快乐。”

祁三说着，又静了片刻，才道：“好一会，老七才骂了一声，道：“那浑蛋究竟是什么

来路？他真的想到炭窖裹去取一段木头出来？世上哪有为了一段木头，而陪了性命的人？”

对于老七的问题，我们全答不上来。就在这时，我一眼看到了那人带来的那苹小皮箱。我一

伸手，将小皮箱提了过来，道：“四叔，这人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我们都不知道，打

开皮箱来看看，或许可以知道一点来龙去脉。”四叔烦恼得简直不愿意说话，他只是点了点

头，表示同意。”

祁三又停了一停，才又道：“我弄开了锁，打开了小皮箱，小皮箱中，除了几件旧衣服

之外，便没有什么别的，在皮箱盖上的夹袋中，倒找到了一些东西，有车票，有一点钱，还

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些字……”

祁三讲到这里，又停了一停，现出一种讶异的神情来：“那人像是知道自己会有什么不

测一样，在那张纸上，他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干什么！”

边五闷哼了一声：“我们本来以为这个人，一定存心和我们捣蛋，谁知道一看，全然不

是那么一回事！”

我问道：“这个人……”

祁王道：“这个人，叫林子渊，从江苏省句容县来，他是句容县一家小学的校长。”

我呆了一呆，句容，是江苏省的一个小县。一个小县的县城之中的一个小学校长，老远

地跑到安徽省的炭帮，要从一座炭窖之中，取出一段木头，这种事，未免太不可思议了！

祁三的神情也很古怪：“当时，我们全呆住了，不知道这张纸上所写的是真是假，四叔

呆了一会，将纸摺了起来，小心放好：“等这一批窖开窖之后，我要到句容县走一遭，老

三，帮裹的事情，在我离开之后，由你照料！”我道：“四叔，这些小事，你不必再放在心

上了！”四叔叹了一声：“老三，事情太怪，而且人命关天，这个人不明不白，葬身在窖

裹，他应该还有家人，我得去通知他家人一声。”老七道：“随便派一个人去就可以了！”

可是四叔一直摇头不答应，非要自己亲身去不可！”

我听到这里，叹了一声：“祁先生，你不明白四叔的心意……？”

祁三道：“我明白的，四叔心裹很难过，因为在那人跳进去之后，他下令生火。可是，

那时，不生火实在不行，他其实不必难过！”

我对祁三的这几句话，没有作什么批评，祁三继续道：“在接下来的几天之内，炭帮上

下，都显得有点异样，和人见了面，都不怎么说话。因为一说话，就要提起那件事，可是又

没有人愿意提起，大家都只是喝闷酒，那几天内，喝醉了酒打架的事也特别多。一直到第四

天，该开窖了，收了火，水龙队也准备好。同一时间生火的一共有五座窖，连四叔在内，大

家都不约而同，将秋字号窖，放在最后。”

祁三讲到这里，伸手抹了抹脸，神情显得很紧张。他道：“四座窖开了之后，并没有什

么意外，我和四叔，上了秋字号窖的顶，大家都用湿毛巾扎着口鼻，四叔在挥斧之前，喃喃

地说了几句话，我没有听清楚，多半是要死去的人，不要作怪，大抵是这样。然后，他挥动

斧头，一斧砍下去，将窖顶的封泥砍开，水龙队早已准备淋水上去，可是四叔一斧才砍下，

窖内突然传来“轰”地一声响，从被砍开的破洞之中喷出来的，不是无影无踪的毒气，而是

雪花一样白的灰柱！”

祁三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喘着气。

我听到这里，也不由自主，“啊”地一声：“这一窖炭，烧坏了！”

祁三仍然不出声，边五道：“是的，这种情形，我们叫作“喷窖”，“喷窖”是所有灾

难之中，最严重的一种，不但一窖的木料，全成了灰烬，而且极不吉利。经过喷窖的窖，不

能再用。这种事，已经有好几十年不曾发生过了！”

祁三接上了口：“那股雪花一样白的灰柱，自窖顶的破柱之中直冒了起来，冒得有三四

丈高。一冒起来，就四下散开。所有的人全叫了起来：“喷窖了！喷窖了！”我也想叫，可

是却叫不出来，灰火烫，我们几个在窖顶的人，早已一头一脸一身全是灰。幸好灰见风就

凉，我们没有什么伤，我一拉四叔，我们全从窖顶滚跌了下来。”

祁三叹了一声：“水龙队的人，吆喝着，仍然向窖中灌着水，一直到不再有灰冒出来为

止。秋字号窖，从此就算完了！”

我忍不住又问道：“那个陌生人，他叫什么名字！对，林子渊的残骸……”

祁三没有正面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道：“第二天，四叔就走了，他一个人去。四叔去

了之后，帮裹的事由我来管，我唯恐又有什么意外，所以不准任何人走近秋字号窖，可是一

连多天，帮裹没有什么事发生。四叔不在的那段时间中，一切全都很顺利，也出了好几次

窖，而且，老五的伤势虽然重，也醒了过来。”

我耐心地听着，等他讲四叔回来的结果。祁三继续说着：“四叔去了几乎整整一个月才

回来，他回来之后，看了老五的伤势，就拉着我，进了这里，进了小客厅，神色严重：“老

三，你得帮我做一件事！”我们入帮的时候，全是下过誓言的，四叔有令，水裹来，火裹

去，不容推辞，四叔实在不必和我商量，他既然和我商量了，就一定事情十分不寻常。”

我忙道：“等一等，祁先生，四叔难道没有说起他在句容县有没有见到林子渊的家人？

他为什么离开三个月之久？”

祁三吸了一口气：“没有，四叔没有说起。他不说，而且显得心事重重，我自然也不便

问！”

祁三讲到这里，看到我又想开口，他作了一个手势：“四叔在那一个月之中，做了些什

么，他一直没有说起，我一直不知道！”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事情本来就已经够神秘的了，四叔居然对他离去了一个多月，作

了些什么事，不加提起，这更神秘了！

我道：“这……好像不怎么对，四叔为什么不提起？”

祁三道：“我也不知道，直到老五的伤好了大半，可以行动之际，他有一次，问过四

叔。”

祁三说到这里，向边五望了一眼，边五道：“是的，我那时，以为四叔到句容县去干了

一些什么事，已经对其他兄弟说过了，只不过因为我受了伤，没有在场，所以才不知道。那

天晚上，我们有六七个人，聚在一起，我随口问了一句，说道：“四叔，你有没有见到那姓

林的家人？这姓林的，究竟是在玩什么花样？”四叔一听得这话，脸色就变了。”

祁三接上去道：“是的，四叔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这件事，本来我们兄弟都想问，

不过都不敢，老五一问，我们自然地想知道答案，所以一起向四叔望去，等他回答。在一起

的全是老兄弟了，谁也没见过四叔的脸那么难看。老五也立刻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边五苦笑道：“我当时，简直莫名其妙，不知道该怎样才好。过了好一会，四叔才叹了

一声：“林子渊，有一个儿子，年纪还小，什么也不懂，我留下了一笔钱给他，足够他生活

的了！”我们都知道四叔出手豪阔，这笔钱，一定不在少数。四叔又道：“算了，这件事，

以后谁也不要再提了！”从此之后，就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除了四叔自己之外，谁也不知

内情！”

我嗯地一声，想了片刻，四叔的句容县之行，一定另有内情，不过事情已过去了那么多

年，只怕是谁也不知道了！

我想了一会之后，又问道：“祁先生，请你接下去说，四叔回来的那天晚上，要你做什

么事？”

祁三道：“当时我就道：“四叔，不论什么事，你只管吩只好了！”四叔望着我，道：

“老三，我要你陪找，一起进秋字号炭窖中去！”我一听，就傻愣了半晌，说不出话来。进

秋字号炭窖去，那是为了什么？去找那姓林的骸骨？那一定找不到。秋字号炭窖出了事，经

过“喷窖”之后，满窖全是积灰，人不能由窖门进去，灰阻住了窖门。要是由洞顶下去的

话，一定危险之极，因为人要是沉进了积灰，积灰向七窍一钻，根本就没有挣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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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木炭>>

第六部：怪客的儿子对木炭有兴趣

我点着头，这种危险，可想而知。

祁三的气息有点急促：“当时我就问：“四叔，为了什么？”四叔道：“老三，别问，

我要你和我一起去，只怕我一个人进去之后上不来！”我忙道：“老五已经受了重伤，事情

是姓林的生出来的，我们对得起他！””

祁三道：“四叔十分固执，道：“我非去不可，也只有你能帮我！”我只好道：“好

吧！这就去？”四叔点了点头，我去准备了一下，带了一大捆绳子。”

祁三的神情，又变得十分怪异，他顿了一顿才又道：“我和四叔，一起到了秋字号窖附

近。经过喷窖之后，附近没有人到，极静，我和四叔一起上了窖顶，我燃着了两把火把，将

绳子抖开，拴住了我和四叔的腰，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窖顶上，我在先，四叔在后，我们

就从窖顶的洞中，缒了下去。”

祁三愈是说，神情愈是怪异，停顿的次数也愈多。他又道：“一缒进窖中，火把照耀，

窖的下半部全是灰，灰平整得像是积雪一样。我在缒下来的时候，计算过绳子的长度，但还

是算长了两尺，以致绳子一放尽，我和四叔两人的双腿，就陷进了积灰之中。这时，在火把

的光芒照耀下，我和四叔两人，都不由自主，叫了起来，一叫，回声在窖中响起，激起了一

阵灰雾。但是，我们仍然可以看得十分清楚，在积灰之上，有一块木炭在，方方整整的一

块，一小半埋在灰裹，一大半露在积灰之上！”

我一怔，失声道：“就是现在这一块？”祁三道：“就是这一块。”我迅速地转着念，

从祁三从头到尾的叙述之中，我绝对相信他讲的一切，全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因为没有一个

人，可以捏造事实，捏造到了如此生动，惊心动魄的地步。听到这里为止，我至少已经可以

知道，这块木灰，真是十分特别。

首先，这块木灰，和一件神秘不可思议的意外有关。这件意外，我只知经过，而不知道

它的内因。其次，在经过“喷窖”之后，也就是说，在经过炭窖的加热过程发生了意外之

后，全窖的木料，应该全被烧成了灰烬，而不应该有一块木炭留下来的！

我望着祁三，祁三道：“我心中真是怪到了极点，在灰烬之中，怎么会有一块木炭？可

是四叔在叫了一声之后，我看他的神情，却像是十分镇定，看来像是他早已知道在灰烬之

上，会有一块木炭一样。他立时艰难地移动身子，移近木炭，将那块木炭，取在手中。一取

到了木炭，他就道：“老三，我们上去吧！”我忍不住问：“四叔，你早知道秋字号窖裹，

还会有一块木炭？””

祁三讲到这里，又停了下来。

我和白素，急不及待地问道：“四叔怎么回答？”祁三道：“四叔的回答，我到现在还

不明白，后来我和弟兄参详过，但也没有人懂得他的话的意思。”

我催道：“他说了些什么？”祁三道：“四叔当时说道：“不，我不知道会有一块炭，

不过，我知道窖裹一定有点东西，所以才要进窖来取。””

祁三讲了之后，望着我，像是在询问我是不是知道四叔这句话的意思。

我摇了摇头，也不明白四叔这样讲是什么意思。我又向白素望去。

白素想了一想：“一定是四叔到句容县的时候，曾遇到一些什么事，使他知道在窖裹有

一点东西在，所以他一回来，就立即进窖去取。”

我道：“可是，炭在炭窖裹，是自然的事……”白素打断了我的话头，说道：“可是你

别忘了，窖是出过事！”

我默然，没有再说什么。

祁三道：“我和四叔一起出了窖，四叔吩咐我，对谁也不要提起这件事，所以……”他

向边五望了一下，略有歉意地道：“老五也是到几年前才知道有这样一块木炭。以前知道的

只有三个人，四叔、四婶和我。四叔特地做了一苹极好的盒子，来放这块木炭，一直由四婶

保管着。我真不知道有什么特别，但是一定极重要。”

我道：“你怎么知道？”祁三道：“在我们逼得要离开家乡之后，四叔并没有走，只叫

我和老五两人，陪四婶来。四婶当然带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可是在分手时，四叔特地将我拉

到一边：“老三，四婶带了不少值钱的东西，可是你要记得，到了外地，如果有意外，什么

都可以失，惟独是那块炭，一定不能失！””

祁三的解释已经够明白，四叔这样吩咐，那当然可以使任何人知道，这块木炭有极重要

的价值！

祁三道：“至于四叔又曾吩咐四婶，这块木炭可以换同样大小的金子，我当然并不知

道，一定是四叔另外吩咐四婶的！”

我捧起了盒中的木炭来，向着亮光，转动着，看着。

不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这块木炭，实实在在，是一块普通的木炭，一点也看不出有什

么特别的地方。

白素比我细心些，她问：“三叔，你说过，在炭帮，知道有这块木炭的，只有三个人，

是不是在炭帮之外，另外还有人知道坭？”祁三道：“当然有人知道！”

我不知道祁三何以讲得这样肯定，祁三已经道：“我们来这里之后，四婶造了这座房

子，买了这幅地。带出来的值钱东西不少，可是坐吃山空，消耗又大，陆续出来的人，四婶

和四叔一样，都加以照顾，渐渐地，钱用完了，一些珠宝、古董也贾完了，四婶才找我和老

五商量，取出了这块木炭，并且将四叔对她讲过的话，转述出来。”

边五道：“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有这样一块木炭。我一听，炭可以换金子，已经不信，三

哥和我讲了这块炭的来源，四婶道：“四叔吩咐我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可以出让这块

木炭，可是要同样体积的黄金。”我和三哥一商量，不妨在报上登一段广告。”

边五在说的，自然是他们第一次登广告要出让木炭的事，那时我可能在外地，所以未曾

注意到曾有过这样的事。

他们第一次刊登了广告之后，当然真有人和他们接洽过，不然，就不会有“价格照前

议”这样的句子，出现在第二次广告之中了！

我欠了欠身子，问道：“广告登出了之后，和你们接头的是什么人？”边五道：“广告

一连登了三天，完全没有反应，我和三哥，心裹都有点嘀咕，我对三哥说：“四婶别是记错

了吧！天下哪有炭和黄金，都可以用大小来计算的？”

三哥道：“不会的，四婶对这种事，一直十分细心。帮中多少琐碎的事，四婶整理得清

清楚楚，何况这样的大事！再等两天，看看情形怎样！””

祁三吸了一口气：“当时我对老五说再等两天，其实我心中，一点把握也没有，可是又

过了两天之后，我们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是………”祁三说到这里，向边五望了过

去，边五立时道：“电话是我听的。打电话来的那个人，自称姓林，说是对我们登的那段出

让木炭的广告，十分有兴趣，要来见我们。我当时就回答他道：“你来见我们没有用，你是

不是肯答应我们的条件？”那人在电话裹道：“当然愿意，不过还有点事，要见面再谈。”

在我和那人讲电话之际，三哥走过来，我叫那人暂时等一等，就和三哥商量了起来。”

祁三接着道：“老五向我说了那人的要求，我一想，那不成问题，那个人说他立刻就来

见我们。”

祁三透了一口气，又道：“放下电话之后，我和老五一起去告诉四婶，四婶听了，很是

感慨，对我们道：“我也不知道一块炭有什么特别，只不过四叔将这块炭交给我的时候，讲

得这样郑重，一定有他的道理。既然真有人要，我们又等钱用，也只好……”四婶讲到这

里，难过得说不下去，我们想起过去的日子，也着实感叹了一阵。”

边五接着道：“那时，还不如现在这样艰难，还有几个人跟着我们，做点杂务，所以，

那个人来的时候，并不是我和三哥迎进来的。”

边五这样说，目的自然是想我们了解当日他们和那个姓林的见面情形，我点了点头，表

示明白。边五又道：“我和三哥一直陪着四婶在谈些过去的事，直到楼下有人叫，说是客人

来了，我和三哥才一起下楼来，客人在小客厅，也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我和三哥才一

进来，只看到那人的背影，就呆住了！”

边五说到这里，他半边脸上的面肉，不住抽搐着，神情变得更诧异可怕，祁三的神情也

显得异样，他们静了片刻，祁三才通：“我和老五一进来，那人……”他向一角指了指，

“就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口，在看墙上的一幅画……那时，墙上还有不少字画挂着，不像现

在那样。那人的衣着普通，我和老五一见到他的背影，就着实吓了一跳！”

我还有点不明白，问道：“一个人的背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白素比我聪明，她

道：“我想，这个人的背影，一定和若干年前，找上炭帮来生事的那位林子渊先生，十分相

似？”祁三连声道：“是！是！”

白素又道：“这个人也姓林，他和那个林子渊，有什么关系？”祁三和边五都现出佩服

的神色来，祁三道：“白大小姐，你听下去，自然会知道。”

白素点了点头，不再插口，我也没有说甚縻，祁三又道：“我和老五两人，怔了一怔，

那人已转过身来，当他转过身来时，我和老五更是吓了一大跳，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该如

何才好，这个人……这个站在我们面前的人，活脱就是当年的林子渊，连年纪也差不多，除

了衣服打扮不同，简直就是他！”

祁三讲到这里，不由自主喘着气，向边五望去，像是要征求边五的同意。边五点着头：

“真是像极了，我当时一见他，就失声道：“原来你没有死在炭窖裹！”

那人呆了一呆，显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立即知道自己弄错了，因为就算林子渊没

有死，也不会那么年轻，所以我忙道：“你愿意用同大小的黄金来换我们那块木炭？”这样

问了一句，总算将我第一句话，遮掩了过去！”

祁三接着道：“那人看来，倒很爽快，他道：“我叫林伯骏，看到了你们的广告，特地

从南洋赶回来。我在南洋做生意，请问，我是不是可以看看那块木炭？”

这是一个相当合理的要求，我们当然不能拒绝，我向老五摆了摆手，老五上去，向四婶

要那块木炭，我就陪着他，一起坐下来。”

祁三说到这里，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我和他谈些客气的话，我愈看

他愈像是当年的林子渊，所以我忍不住问他，道：“林先生府上是……”林伯骏道：“我是

江苏句容县人，小地方！”我当时就吓了一跳：“有一位林子渊先生……”他一听，立时就

站了起来：“那是先父，祁先生认识先父？””

祁三望着我和白素两人苦笑：“两位，我防不到他忽然会这样问我，你们想一想，我该

如何回答才好？”我“嗯”地一声：“这真是很为难，看来，这位林伯骏，并不知道他父亲

当年，是怎么死的！”

祁三道：“是啊！虽然当年林子渊的死，我们不必负什么责任，但是这件事再提起来，

实在不愉快，所以我只好支吾以对：“是的，见过几次！”林伯骏反倒叹了一声，道：“先

父过世的时候，我还很小，根本没有印象！””

白素道：“是啊，四叔从句容县回来之后，不是说过林子渊的儿子还很小，他给了他们

一笔钱么？”祁三道：“是的，不过，四叔当时在句容县还做了些什么事，我们并不知道！”

我道：“这其中，有一条线索可以遵循，林伯骏曾来，要以黄金换这块木炭，一定有他

的理由，那决计不是巧合！”

祁三道：“是啊，我当时也是这样想，我就曾问他，道：“林先生，请怪我唐突，这块

木炭，要换同样大小的黄金，你何以会有兴趣？”我这样一问，林伯骏也现出相当茫然的神

情来，道：“我也不知道！””

我忍不住道：“这像话吗？他怎会不知道？总有原因的！”

祁三道：“我当时也傻了一傻，他立刻解释道：“是家母吩咐我来的！”我一听，就没

有再说什么，这时，老五也捧着那块木炭进来了。”

边五道：“我拿着木炭进来，看到三哥的神情很尴尬，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将木

盒放在几上，打开了盒子来，让他看见那块木炭。林伯骏一看，就“啊”地一声：“那么

大！”他的神情变得很尴尬：“我……不知道这东西……有那么大……我只不过带来了一百

多两金子……我现在也没有那么多金子！”我心中奇怪：“你不知道木炭有多大？”他的回

答更妙：“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真是木炭！””

边五挥了挥手，略停了一停。才道：“这时，三哥碰了我一下：“这位林先生，就是林

子渊的令郎！”我“啊”地叫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会来见我们呢？”

林伯骏道：“家母叫我来的！””

祁三苦笑了一下：“他回答的，还是那句话，我忍不住道：“令堂难道没有告诉你木炭

有多大？”林伯骏摇着头：“没有。这件事很怪，其中有很多关节，连我也不明白！””

祁三摊了摊手：“一听得他这样讲，我实在不能再问下去了，因为其中有很多关节，像

他父亲当年来找我们，死在秋字号炭窖裹，尸骨无存的种种经过，他要是不知道，我们很难

说得出口。所以我只好道：“真是有点不明白，这块木炭，很对不起，一定要等大的黄金，

才能换！”当时，他盯着那块木炭，现出十分奇怪的神情来，想说什么，但是口唇掀动，却

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

边五道：“由于事情由头到尾，都怪不可言，我倒真希望他多说一点话，我们多少可以

在他的话中了解到一些事实的真相。可是他又不说什么，只是站了起来：“现在我知道需要

多少黄金才行了！我的生意正在逐渐发展，我想我很快，就会有足够的黄金，到那时候，我

再来找你们！”他既然这样说，我们当然只好由他，那次见面，就这样结东了！”

我忙道：“林伯骏，后来一直没有再来？”祁三道：“没有。”

我竭力思索着，想在种种凌乱的，毫无连贯的，怪异的，看起来，根本是绝不合理的事

与人之间，找出一条可以将之贯串起来，形成一条可以解释的事实的线，可是我却找不到。

我所知道关键性的人，有四叔、林子渊、林伯骏，还有林子渊的妻子，这四个人是主要

人物。四婶、边五、祁三，是配角。

而我知道的事之中，重要的有：林子渊要求开窖，找一块木料。四叔在句容县回来之

后，和祁三一起在窖中的积灰之中，发现了那块木炭。木炭善价待沽，像是四叔知道一定会

有人要这块木炭一样。结果，这样的人出现了，他是林伯骏。

可是，林伯骏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得到这块木炭，只不过是遵照他母亲的吩咐！

由种种已知的事看来，这些怪异的事情当中，还有一个极其主要的人物，未曾出场，这

个人，就是当年到炭帮去作怪异要求，结果死在炭窖之中的林子渊的妻子、林伯骏的母亲！

我大略地想了一想，除了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之外，没有进一步的收获。

这时，我们四个人都不讲话，静默维持了片刻，祁三才又道：“我们的境况愈来愈不如

前，可以卖的东西，差不多全卖完了，也欠了不少债，我提议卖地、卖房子，可是四婶说什

么也不肯，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又自然而然，想到了那块木炭。”

我道：“所以，你们又登了广告，希望林伯骏看到了广告，再来找你们？”祁三道：

“是的，结果，真有人打电话来，却是一个浑蛋！」祁三口中的“浑蛋”，自然就是陈长青。

这时，我也同意祁三对陈长青的称呼。陈长青这个浑蛋，有关这块木炭的事，如果要对

他说明，只怕三天三夜也讲不明白！

祁三又道：“然后，就是白老大来了，白老大见了四婶，谈了很久，接着你们就来了！”

祁三讲到这里，和边五一起道：“有关这块木炭的事，我们所知道的，已经全告诉你们

了！”

我和白素，也都相信他们并没有再保留了什么秘密。

虽然祁三和边五将他们所知全讲了出来，可是没有多大的用处，因为根本问题在于，他

们所知也不多！

我和白素站了起来，同祁三和边五话别，他们一直送我们出门口，我一直捧着那苹木

盒，上了车，将木盒放在身边。

我一面驾着车，一面仍在思索着，白素看来也在想，她忽然讲了一句：“林子渊的妻

子，是一个极重要的关键人物！”

白素的想法，和我的想法一样。我另外又想到了一点：“你父亲一定相信那个林伯骏还

会来买这块木炭，所以他才要我们先买下来！”

白素道：“他为什么这样肯定？”我陡地想起来：“会不会这个林伯骏，根本是商场上

的名人？而我们却不知道？”自素点头道：“大有可能，我们回去，查一查南洋华侨的名人

录，看看是不是有这个人！如果有这个人，我们可以主动和他联络！”

我道：“我想在他的身上，得到多一点当年四叔到句容县去耽搁了一个月的资料！”

白素道：“当然，至少他曾主动想要这块木炭，只不过他不知道代价如此之高！”

我同意白素的说法，一到家中，我立时到书房，找出了一本华侨人名录来查，看看是不

是有林伯骏这个名字。一查之下，我不禁暗叫了一声惭愧！

名人录中，不但有林伯骏的名字，而且所占的篇幅还相当多，其中自然有不少恭维的言

语，这一类“名人录”，大都是这样的。我删去其中一些无关紧要的，将“名人录”中所

载，林伯骏的小传，抄在下面。因为在整个故事之中，林伯骏这个人，所占的地位，相当重

要。

林伯骏的小传如下：“林伯骏，一九四○年生于中国江苏省句容县，自幼丧父，二次世

界大战之后，由其太夫人携带来汶莱。林君勤恳好学，自修不辍，初在林场中担任小工，由

于勤奋向上，开始经营林场之后，业务日见发展，到七十年代初，已拥有林场多处，并在世

界纸业危机之际，眼光独到，设立大规模纸浆厂，供应各地造纸厂原料，业务开展蓬勃，为

汶莱地区华侨首领，热心公益，乐善好施，人皆称颂。”

我一查到林伯骏的小传，立时叫白素来看：“看，他是汶莱的纸业钜子！”

白素看了看这本名人录出版的日期，那是一年前出版的。白素皱着眉：“奇怪，当年，

他没有那么多黄金来换这块木炭，如今看来，他应该巳经有能力了，为什么他不主动去找四

婶？”我摊了摊手：“不知道，或许另有原因。我们已经找到了这个人，这个人对这块木炭

有兴趣，这一点十分重要！”

白素笑起来：“那你想怎样？到汶莱去，同他兜售这块木炭？”想到做上门兜售的买

卖，我不免觉得有点尴尬，但是这块木炭，当年林伯骏为什么想得到它呢？还有种种许多疑

问，似乎全要落在他身上求解答，看来，非去见他一次不可。

在我犹豫期间，白素道：“或者，我们先打一封电报给他，看看他有什么反应？”我点

头道：“也好！反正我不善于做买卖，上门兜售，相当尴尬！”

我一面说，一面已摊开了纸，根据“名人录”上，林伯骏办事处的地址，写了一封简短

的电报。电报很简单，只是说，若干年前，他有兴趣的一块木炭，因为价格太高，他未能到

手，如今这块木炭在我的手中，如果他有兴趣，请和我联络。

电报拟好了之后，当天就拍出，我估计，第二天，最迟第三天，就可以收到回音了。

我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要做：彻底检查这块木炭。

我将那块木炭取出来，另外，又吩咐老蔡，去买十几斤木炭来，在六十倍的放大镜之

下，详细检查这块特异的木炭，和普通木炭，是不是有甚么不同之处。

可是，一直忙了一个下午，我没有发现什么特别，我又在这块特异的木炭上，刮下了一

些炭粉来，利用我家裹所有的设备，作了一次简单的化验，它所呈现的化学反应，也和其它

的木炭，并无不同。

我本来怀疑，这一块木炭的中心，可能蕴藏着什么特异的东西，所以，又照比例，来称

过它的重量，可是结果，却又发现重量也没有特别。

剩下来可做的事，似乎只有将这块木炭打碎，看看其中究竟有什么古怪了。可是我当然

不能这样做。因为这块木炭的价值，是同体积的黄金，谁知道当它打碎之后，是不是还那么

值钱！

到了晚上，我算是白忙了一个下午，一点新的发现也没有。我在晚饭之后，和白素的父

亲通了一个电话：“我已经买下了四婶的那块木炭。”白老大道：“好啊！”

我有点啼笑皆非：“这块木炭，我已经用相当完善的方法检查过，它只是一块木炭！”

白老大道：“四婶没有和你讲这块木炭的由来？”我道：“四婶没有说，不过祁三和边

五，对我讲得很详细。可是我发现他们也不知其所以然。”

白老大道：“是的，不过我想林伯骏或许会知道！”

我忙道：“我已经拍了电报给他，如果他真知道这块木炭的奥秘，他一定会来找我！”

白老大“呵呵”笑了起来：“等他找你的时候，你可以漫天开价！”我有点不知怎么说

才好，含糊应了过去。我肯定白老大知道的，不会比我更多，再说下去，自然也不会对事情

有多大的帮助，所以我说了再见，放下了电话。

那块木炭一直在我的书桌上，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将它放进了那精致之极的盒子之中，

拿着它，走出了书房。白素迎了上来，一看到我这种样子，她就知道我准备去干什么了，她

道：“小心，别弄碎它！”

我道：“要是我肯弄碎它，或许已经有结果了！”

白素道：“你准备……”我道：“带它去作X光透视，看看其中究竟有什么古怪。”

白素笑道：“我早知道这块木炭一到了你的手中，你睡也睡不安稳！”

我瞪着眼道：“难道你又睡得安稳？”白素没有再说什么，我驾车向一位朋友的工作室

驶去。这位朋友，专门从事X光检验金属内部结构工作。他的工作室有着完善的设备，我在

离去之前，已经和他联络过。

不多久，车子驶进了工厂的大铁门，在门口传达员的指点下，一直驶到一幢建筑物的门

口停下来。我的那位朋友，皮耀国，已经在门口等我，他穿着白工作袍，一看到我，就上来

替我打开车门，一眼看见我身边的那苹盒子，就吹了一下口哨：“好家伙，这样漂亮的盒

子，裹面放的是什么宝物！”

我道：“讲给你听，你也不会相信，是一块木炭！”

皮耀国眨着眼：“别开玩笑了！”

我大声道：“王八蛋和你开玩笑，我要透视它的内部，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裹面！”

皮耀国知道我的怪脾气，他只是叽咕了一下：“木炭裹面会有什么东西，决不可能有钻

石！”

我没有说什么，取起了那盒子，另外拿起了一苹纸袋，纸袋中是普通的木炭，从炭店买

来的，每斤，美元五角。皮耀国带我走进那幢建筑物，来到了X光室，我也穿上了白工作

袍，一起进去，我将那木炭从盒中取出来。当皮耀国看到盒子真是一块木炭的时候，他的神

情之古怪，当真难以形容。

他将木炭放在照射的位置上，然后，调整着许多按钮，叫我注意着一幅相当大的萤光

屏。X光机最新的设备，可以通过萤光屏，立即看到X光照射的结果。

然后，他将室内的光线调得暗一点，一面操作着X光机，在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自己

是在做什么，或许是手臂上有点发痒，我去抓一下，大约只有十分之一秒的时间，未曾注意

皮耀国叫我注意的萤光屏。而也在这时，我陡地听得皮耀国发出了一下尖叫声来。尖叫声听

来充满了惊恐，刺耳之极。

在我还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之际，我陡地又被重重地撞了一下，这一下撞击来得这样

突然，以致我几乎跌了一交。我立时站稳身子，也立即发现，撞向我的，正是皮耀国。

皮耀国像是正在极其急速地后退，所以才会撞在我身上的，他在撞了我一下之后，像是

喝醉了酒一样，根本站不稳身子。以致我虽然是被撞着，但是反倒要将他的身子扶稳。

当我扶稳了他之后，发现他的神情，惊怖莫名。一看到他这样的神情，我立时可以知

道，有什么极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我立时四面一看，可是却看不到什么，室中也静得出

奇，只有皮耀国发出来的喘息声。

我忙道：“什么事？”皮耀国仍然喘着气，发着抖，伸手指着那萤光屏。我立时向萤光

屏看去，显示在萤光屏上的，是灰蒙蒙的一片，那当然是X光透视木炭内部的情景。

我不明白，这样灰蒙蒙的一片，何以会令得皮耀国吓成这个样子！

我立时又同他望去：“怎么了？”皮耀国道：“你……你刚才……没有看见？”我心中

疑惑到了极点：“看到了什么？”皮耀国眨着眼，仍然喘着气，盯着萤光屏看，我在等着他

的回答。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对……对不起，我刚才一定是眼花了！如果你没有看到，

我一定是眼花了。”

我忙道：“刚才，我好像有极短的时间，未曾注意萤光屏，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皮耀国看来，已完全镇定了下来，他居然笑了起来：“我刚才，一眼看到，在萤光屏上出现

了一个人！”

我陡地一呆。萤光屏上出现了一个人？这是什么意思？这并不是普通电视机的萤光屏，

它所反映的，是那块木炭的内部情形！如果皮耀国在萤光屏上看到了一个人，那么，就是

说，木炭的内部，有一个人？我可作一千八百多种设想，设想这块木炭之中有着什么怪东

西，但是我决不会去设想这块木炭之中，有一个人！

那是决无可能的事，是以我一时之间，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我只是盯着皮耀国，等候

他进一步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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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部：那块木炭中有一个人！

皮耀国不好意思她笑着：“我将你吓着了？你看，现在我们看到的，就是木炭的内部情

形，看来没有什么特别！”

我道：“你说什么？你刚才说，看到了一个人？”

皮耀国道：“那……当然是我眼花！”

我有点恼怒，大声喝道：“如果只是你的眼花，你不会吓成这样子！你究竟是不是看到

了一个人？”

我真是十分动气，是以我一面喝问，一面抓住了他的身子，摇着。

皮耀国叫了起来：“放开我！我可以解释！”

我松开了他，皮耀国道：“刚才，一定是萤光屏本身还不够光亮，将我或是你的影子，

反映了出来，使我以为看到了人！”

我呆了一呆，不错，皮耀国的这个解释，比较合理。萤光屏的表面，是一层相当硬的玻

璃，和普通的电视机一样，这种光泽的玻璃，加上道白色的萤光屏作底色，可以起到镜子的

反映作用。

他这样的解释，可以说是相当合理，可是我还是充满了疑惑。

我道：“单是看到了人影！你就吓成这样？”

皮耀国苦笑着：“我……一定是工作太过疲劳了！”

我盯着他：“对我说实话！”

皮耀国陡地胀红了脸，大声叫了起来：“我为什么要骗你？你要看木炭的内部，现在你

看到了！你想看到什么？难道你想看到木炭裹面，有一个人？这个人被困在木炭中，想出

来？”

我呆了一呆，皮耀国的前半段话，是可以理解的，可是他最后一句话，又是甚么意思呢？

我想了一想：“是不是你看到的那个人，像是被困在木炭之中一样？”

皮耀国的脸胀得更红，连头筋也绽了出来，恶狠狠地道：“是的，我看到了一个人，被

困在木炭之内，正想出来，在挣扎着，还在叫着，不过对不起，我没有听到他的叫声！”

皮耀国愈说愈是激动，挥着手。我只好拍着他的肩：“镇定点，你真是工作太疲劳了，

我抱歉来增加你的麻烦！”

皮耀国苦涩地笑了起来，他显然不愿意再就这件事说下去，他只是道：“你看到了？你

是不是要照片？这具X光机，每十秒钟，自动摄影一次。”

我一听得他这样说，心中陡地一动，忙道：“那么，到如今为止，它已拍了多少张照

片？”

皮耀国向一个仪表看了一看：“已经拍了三十七张。”

我忙道：“够了，将这些照片全洗出来，我全要！”

皮耀国望了我一眼，走过去，将X光机关掉，又望了我一眼，口唇掀动，欲语又止。我

道：“我并不是希望在照片上看到你见过的那个人。”

皮耀国道：“谢谢你！”

他又打开一只盒子，取出软片盒来，放在一条输送带上，传了出去，同时按下一个对讲

机的掣：“小李，这些照片，立刻要！”

然后，他转过头来：“大约十分钟，就可以看到那些照片了！”

他说完之后，就坐了下来，双手捧着头，看来像是极其疲倦。我在踱来踱去，趁有时

间，我将木炭取了下来，在取来那块木炭之际，我做了一个极其没有意义的下意识的动作。

我将那块木炭，凑在耳际，听了一听。

我真的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我真以为木炭裹面会有一个人，所以想听听

他是不是有声音发出来？我当然什么也听不到，我又将之放进了盒子之中。

这时，皮耀国抬起头来，问道：“这块木炭，究竟有什么特别？”

我摇头道：“我不知道，这正是我要找的答案。”

皮耀国没有再说什么。不一会，对讲机中传来一个人的语声：“照片洗出来了！”

传送带将洗好的照片，送片进来，皮耀国将照片取了起来，着亮了墙上的一盏灯，将照

片放在一片乳白色的玻璃之上。

我道：“看第一张！”

皮耀国吸了一口气，将第一张照片放了上去，照片看来，仍是灰蒙蒙的一片，一点也没

有异样。接连几张，皆是如此。

我不能确切地肯定我希望在照片上发现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现，总令我相当懊丧。

我道：“老皮，你说这装备是最先进的，它既然有萤光屏，应该有连带的录影设备才是！”

皮耀国一听，用力在自己的头上打了一下：“真是，我怎么忘了，当然！”

他一面说，一面神情显得异常兴奋，几乎是跳向一组组合，打开了一个盖子来。可是当

他打开了那个盖子之后，他却惊呆地站着，一声不出，神情懊丧之极。

我忙赶过去，问道：“怎么了？”

皮耀国后退了几步，苦笑道：“裹面没有录影带，所以，也没有录影。”

我望着他，心中陡地因为他的神情变化，而想到了一些什么，我忙问道：“你很希望有

录影带是不是？”

皮耀国对我的问题，避而不答，反倒道：“我？不是你希望有录影么？”

我听得他这样回答，更可以肯定我的推测正确，我道：“不，你比我更希望有录影，你

希望有录影，是因为想证明你自己并不是眼花，并不是神经衰弱，想证明你真的看到过一个

人出现在萤光屏上！”

皮耀国的神色，变得十分苍白，他呆了一会，才道：“是……是的。”

我将手按在他的肩头上，因为我发现他的身子在剧烈地发着抖，我要令得他比较镇定

些。我道：“老皮，你看到的情形，究竟怎样，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他望着我，带着一副求饶的神情，但是我却一点也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我们两人对峙了

好一会，他才叹了一口气：“好，我告诉你，我真是看到了一个人！”

他一面说，一面指着萤光屏：“X光机才一开，我向萤光屏望去，就看到了那个人！那

个人出现在萤光屏上．像是在向我大声呼叫，而且，还挥着手，在吸引我的注意。”

我陡地吸了一口气：“你……看得这样真切？这个人是什么样子？”

皮耀国苦笑道：“我说不上来，我只觉得那是一个人，这个人在木炭的内部，其实，我

看到的可能只是一个人的模糊的影子，但是我……我实在说不上来，当时给我的强烈的感

觉，是我看到了一个人！”

我有点不十分明白他的叙述，但是我至少可以肯定，这一次，他并没有对我隐瞒什么，

我又问道：“以后的情形又怎样？”

皮耀国苦笑道：“哪里还有什么以后的情形！我一看到这种情形，实在吓坏了，我叫了

一声，身子向后退，撞中了你！”

以后的情形，我也知道了，当我再向萤光屏看去的时候，只看到灰色的一片，那是木炭

内部结构的情形。

皮耀国已经将他看到的，都说了出来，可是我却全然无法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想

了一想：“那个人出现的时间极短？”

皮耀国面青唇白地望着我：“一秒钟，或许更短，我不能确定。”

我吸了一口气：“老皮，你看到的那个人，是在X光机才一开启的时候出现的，接着就

不见了？对不对？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皮耀国想了一想，同意了我的说法。他又将那块木炭，放在X光机照射的位置上，然后

作了一个手势，令我注视萤光屏。

这一次，就算有人用尖刀在我背后指着，我也决不会让视线离开萤光屏。可是，当他按

下X光机的开动掣之后，萤光屏上，却只是出现灰色的一片，并没有他上次看到过的那个

“人”！

皮耀国的神情十分沮丧，我也没有什么话可说，只是道：“上次拍下来的那些照片，是

不是可以给我？”

他苦笑了一下：“当然可以！”

我向那垒照片走去，将之顺序叠了起来，也就是开机之后，第一个十秒钟所拍的照片，

放在最上面。当我这样整理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在第一张照片上，有相当多杂乱的、不规

则的线条。我曾经在乳白色的发光玻璃板上看过这张照片，但当时，我希望能在照片上看到

一个人，当然不会去注意那些幼细的线条，所以到这时才注意到它们。

我忙拿起了这张照片来，再放在乳白玻璃上，道：“老皮，你过来看，这是甚么？”

照片放在玻璃板上之后，由于玻璃的后面有光线透过来，所以那些线条，看得更清楚，

这一些线条，呈一种波浪形的起伏，可是有些“波纹”，却相当尖锐，有的地方较粗，有的

地方较细。

皮耀国走了过来，看到了照片的这些线条，他也呆了一呆，说道：“这……或许是冲洗

的时候，不小心刮花了底片所产生的？”

我立时反驳道：“不是，这是一组波形！”

皮耀国又走近了些，仔细看：“看来好像是一组波形，但是……X光机没理由可以显示

波形！」

我道：“X光机不能，但是萤光屏的显示结构，正和波形显示结构同一原理！这一组波

形，是下是会因为这个原因而被记录下来？”

皮耀国摊着手：“据我所知，以前，没有这样的例子！”

我道：“整件事很怪，这块木炭也很怪。如果这块木炭会放出极强烈的一种波，是不是

有这个可能，使波形出现而且被记录下来？请别以常理来回答我这个问题。”

皮耀国想了一想：“理论上有这个可能，但是一般的物质，显示在示波器屏上的波形，

杂乱无章，这一组波形，却很有规律！”

我呆了一呆，在我看来，这组波形，正是杂乱无章的，但是皮耀国却说它“有规律”，

我不知是什么意思。皮耀国是科学家，他这样说，当然有他的道理的。我忙问道：“有规

律？什么意思？”

皮耀国道：“看起来，这组波形，像是一种声波，有点像乐器中的木箫在吹奏时所发出

声音的声波。”

我的思绪十分混乱，不能在皮耀国的话中捕捉到什么中心，甚至无法发出进一步的问题。

皮耀国看出我神色惘然，解释道：“每一种不同的声音，都有不同的波形，可以显示在

示波器的萤光屏之上，女人的尖叫声是一种波形，男人的讲话声，又是另一种形状。小提琴

的声音，可以形成正弦波；铜锣的声音，形成山形波。”

我点头，表示明白：“我知道了，这组波形，照你的看法，是木箫的声音？”

皮耀国道：“不是，我只是说像，而且，从它的伸展，波沟的高度来看，这种声音……

如果它是一种声音形成的话，它的频率一定极高，超过三万赫兹。”

我又呆了一呆：“超过三万赫兹？人耳所能听到的声音范围，是频率三十到两万赫兹之

间，三万赫兹，那是人耳听不到的一种高频音波！”

皮耀国道：“是的，如果这组波形是音波，那么，人听不到！”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停：“我们刚才，可曾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我道：“没有，除了你那一下尖叫声。”

皮耀国道：“我那一下尖叫声，大约频率是一万七千赫兹左右，如果展示出来，波形没

有那么尖锐，要平坦得多，这一组，如果是波形，我想可能是由于光机才开始操作的时候，

机械的装置部分所发出来的。”

我心中充满了疑惑，实在不知道如何说才好。过了好一会，我才道：“老皮，你刚才

说，不同的声音，有不同的波形？”

皮耀国道：“是的！”

我又道：“那么，在理论上来说，只要看到不同的波形，就可以还原，知道是什么声

音？”

皮耀国道：“理论上是这样，但是事实上却并没有还原波形的仪器。也没有甚么人，可

以根据波形，辨认出那是什么声音造成的，因为有许多声音，听起来大有分别，但是在波形

的展示上，差别极小，尤其不是单音之际，更加难分。”

我盯着照片上的那组波形，欲语又止。皮耀国又道：“我熟朋友中有一个笑话，你听过

了没有？”

在那样的情形下，我自然没有什么心情去听笑话，我只是点了点头。皮耀国道：“有一

个音乐爱好者，自夸可以不必用耳，只要看乐章展示的波形，就可以认出那是什么乐曲。他

和人打赌，凝视着萤光屏上变幻不定的波形，当他肯定地说那是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之

际，原来那是罗西尼“威廉泰尔”序曲的第一乐章。”

皮耀国说是笑话，我却并不觉得好笑。

非但不觉得好笑，而且，我还觉得这位先生十分难得，“威廉泰尔”序曲第一乐章，正

是写瑞士的田园风光，和田园交响曲，有相似的波形，当然不足为奇！

我叹了一声，指着照片道：“如果这组波形，是由声音造成的，你的意思是，没有人可

以说出这是什么声音来？”

皮耀国道：“我想没有。而且．说出来也没有用，这是人耳所听不到的声音。”

我没有再说什么，又去检查其他的照片，全都没有这样的线条。我接过了皮耀国给我一

只纸袋，又放好了木炭：“老皮，对不起，打扰你了！我想你所谓看到了一个人，一定是眼

花了！”我相信皮耀国真的在萤光屏上见过一个人，而我故意这样说，是安慰他。因为我隐

隐觉得整件事，好像愈来愈是怪异，对他解释也解释不明白，只好含糊过去算了！皮耀国也

没有再说什么，送我出去。我回到家裹，已经夜深，白素还没有睡，在等我，一见我，就现

出询问的神色来。我将经过，详细对她说了，白素道：“你，那时在干什么？为什么不一直

注视萤光屏？”

自从知道皮耀国“在萤光屏上看到一个人”起，我就一直为那一刹那间自己未曾注意萤

光屏而懊丧不堪。这时给自素一问，我更增加了几分懊丧，忍不住在自己的头上，重重打了

一下：“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不过一下未曾注意！”

白素皱着眉，看样子正在思索什么，但是我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道：“皮耀国说得

很怪，照常理说，如果他真的在萤光屏中看到了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应该在木炭裹面？”

我一面说，一面用手轻拍着那只盛放木炭的盒子。

白素想了一想：“这也很难讲得通，萤光屏上显示的，是经过了X光透视之后，木炭内

部的情形，对不对？”

我点头道：“皿H主-曰样？”

白素挥了挥手：“所以我说，使耀国说他“看到了一个人”，这句话是不合逻辑的，他

看到的，不应该是一个人就算是一个人的话，也应该是经过了X光透视之后的人，那应该是

一具骸骨。”

我怔呆了半晌，我根本没有想到过这一点。的确，如果木炭内部有一个人，那么，在经

过X光之后，这个人出现在萤光屏上的，应该是一副骸骨！

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说才好，望着白素：“那么，你有什么解释？”

白素又想了片刻，她出言相当审慎，和我不一样。过了片刻，才道：“我想，那可能只

是一个阴影！你看这些照片，显示木炭内部，看起来虽然是灰蒙蒙的，但是灰色也有深、浅

之分。深浅不同的颜色，在视觉上容易造成一种阴影，如果这个阴影看起来像一个人，那

么，结果就是皮耀国在萤光屏上看到了一个人。”

我“唔”地一声：“听起来，很合理，但为什么一下子，这个阴影就消失了呢？”

白素道：“这很难说，或许是萤光屏显像阴极管那时还未曾调节好，也或许是X光机才

开动，X光还不够强烈，所以造成一种短暂的现象。”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来回踱着步。

白素笑了起来：“总之，我们经历过的不可思议的事虽然多，但是一块木炭裹面，会有

一个人，这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解释，都解释不通！”

我无法反驳白素的话，但是那并不等于说我同意了白素的话。

我喃喃地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解释都解释不通．但确然有这样的

事存在着！”

白素没有再和我争论下去：“睡吧，别再为这块木炭伤脑筋了，只要林伯骏的回音一

来，我们不就可以知道来龙去脉了吗？”

我苦笑一下，现阶段，的确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我将木盒放在一个柜子裹，在放进去

之际，我又忍不住打开了那盒子，向那块木炭，瞪了一眼。

当晚，我睡得不好，做了一晚上的怪梦，梦见我自己在木炭裹面。梦境很玄妙，在清醒

的时候，由于理智，很多事情，无法继续想下去。例如：“一个人在木炭之中”这样的事，

就无法想下去。因为理智告诉我，木炭是实心的固体，人无法在一个固体之中，如果硬要

“住”，那等于是以一个固定的姿势，嵌在木炭的内部。

可是在梦境之中，我却真的“住”进了木炭中，整块木炭，像一间房间，我闯不出来，

可是木炭内部的固体结构，却并未妨碍我的活动！

这样的梦境，当然荒谬，本来没有必要加以详细叙述，但是由于后来事情的发展，竟有

一部分与之不谋而合，真是神奇而不可思议，所以先在这里，提上一笔。

第二天．我等着林伯骏的回电，可是一直等到夕阳西下，还是没有消息。我心中有点不

耐烦，在晚饭的时候，对白素道：“汶莱是一个相当落后的地区，会不会根本没有人送电

报？”

白素瞪了我一眼：“不致于落后到这种程度！”

我有点食不知味，还好，晚饭才过，一支烟才抽到一半，门铃响了，我陡地跳了起来，

听到了久已等待着的两个字：电报！

林伯骏的回电来了！

电报很简短，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全部电文如下：“卫斯理先生：来电收到，请恕俗

务繁忙，不能来晤，但盼先生能来汶莱一叙，林伯骏。”

看到了这样的电文，我和白素，不禁互望着，呆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我的想像之中，这块木炭如此怪异，牵涉到许多不可解的事，林伯骏又曾经要

以黄金来换过这块木炭，他一知道木炭在我这里，应该表示得极其热切才是，但是，谁都可

以从他这封电报中看出来，他的反应，十分冷淡，全然是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我盯着那封电报，心中很不是味道，白素道：“你准备怎么样？”

我苦笑了一下：“他看来一点兴趣也没有！”

白素皱了一下眉：“也不见得，他请你去，不能说是全然没有兴趣！”

我有点光火：“这算是什么兴趣？这块木炭，关系着他父亲当年的怪异行动，也关系着

他父亲的死，他甚至没有在电报上提起那块木炭！”

白素摇着头，显然她也不能理解何以林伯骏反应冷淡。过了半晌，她才道：“据我推

测，林伯骏对于整件事，根本不清楚。他笫一次见祁三和边五，说他什么也不知道，是他母

亲叫他来的！”

我将电报重重摔在地上，并且踏了一脚：“去他妈的，我才不理他！”

等了两天，等到了这样的一封电报，自然令我极其失望，我不想再理会这件事，说不定

等到天冷，我将这块木炭，放在炭盆裹生火取暖，来享受一下世界上最豪华的暖意！

可是，不到两小时，事情又有了急剧的转变，白素巳在替我收拾行装，我已准备明天一

早，就到汶莱去了！

使我尸变主意的是林伯骏第二封电报，任第一封电报到达后的不到两小时之后到达，电

文相当长：“卫斯理先生：关于木炭，我与家母谈起，她力促我立时陪她与你相会．但家母

年老体弱，不便行动，请先生在最短期间内到汶莱，万不得已，敬请原谅。林伯骏。”

林伯骏的第二封电报，证明白素的推测是对的，林伯骏本身，对那块木炭，一点兴趣也

没有，可能也不知道这块木炭的来龙去脉，知道的，是他的母亲，当年行动怪异的林子渊的

妻子！

当他收到我的电报之际，一定只是随便回电，所以才表现得如此冷淡。大约在一小时

后，他可能和他的母亲讲起了这件事，她母亲则焦急到立刻要赶来见我，那位林老太太，才

是真正关键人物！

当晚，我兴奋得睡不着，一面和白素讨论着，何以林老太太反而会对那块木炭有兴趣，

她究竟知道些什么？但讨论也不得要领。同时，我找了一个原籍江苏句容县的朋友来，临时

向他学当地语言的那种特有的腔调。

中国的语言，实在复杂，我对各地的方言可算有相当高的造诣，而江苏省也不是语言特

别复杂的省份。但是在南京以东的几个县份，还是有独特的语言。同是江苏省南部的县份，

丹阳和常州，相去不过百里，可是互相之间就很难说得通。句容县在丹阳以西，南京以东，

江苏省南部的语言，到南京，陡地一燮，变成了属于北方言语系统，句容县夹在中间，语言

尤其难学。

我之所以要漏夜学好句容话的原因，是我想到，林老太太离开了家乡好几十年，对于家

乡的一切，一定有一种出奇的怀念，如果我能够以乡谈和她交谈，自然可以在她的口中，得

到更多的资料！

一夜未睡，第二天，赶着办手续，上飞机，在机上，倒是狠狠地睡了一大觉，等到睡醒

不久，已经到达汶莱的机场了。

我并没有携带太多的行李，步出机场的检查口，在闹哄哄的人丛中，我看到一个当地土

人，高举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老大的“卫斯理先生”五个字。我向他走过去，在土人旁

边，是一个样子看来很文弱，不像是成功的商界人士的中国人。

那中国人看到我迳直向他走过去，他也向着我迎了上来，伸出手来：“卫斯理先生？我

是林伯骏！”

我上机之前，白素曾代我发电报通知过他，所以他会在机场等我。他一面说，一面向我

手中的手提箱看了一眼。我倒可以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林先生，这块木炭，在手提箱裹！”

林伯骏答应了一声：“我的车子在外面，请！”

那土人过来，替我提了手提箱，我和他一起向外走去。林伯骏的商业活动，一定很成

功，他的汽车也相当豪华，有穿着制服的司机。

我们上了车，车子向前驶，我看出林伯骏好几次想开口，但显然又不知道该如何说才

好，我向他英了笑：“你想说什么，只管说！”

林伯骏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对不起，请原谅我直言，一块木炭，要换同样

体积的黄金，那……实在十分荒谬！”

我“嗯”了一声：“这就是为什么你在多年之前见过那块木炭一次之后，就再也未曾和

他们联络的原因？”

林伯骏道：“可以说是！”

他在讲了这一句话之后，顿了一顿：“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只有四岁，汶莱就是我的家

乡，你一定也留意到，我说英语，事实上我中国话说得不好。这块木炭和过去的一些事有

关，而我，对于过去的事，并没有什么兴趣！”

我点头说道：“是的，我明白！”

林伯骏又直视着我：“可是我母亲不同，她对过去的事，一直念念不忘。卫先生，谓恕

我直言，如果你的目的，是利用我母亲对她的家乡和她对过去的怀念，由此而得到什么利益

的话，我想你不会成功！”

我要用极大的忍耐力，克制着自己的冲动，才能让他将这些话讲完，而不在他的鼻子上

重重打上一拳。

等他讲完之后，他还自己以为十分精明地望着我，我才冷冷地道：“林先生，你大可以

放心，我如果要想骗财的话，像你这种小商人，还轮不到做我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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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祖传大屋中的密室

林伯骏扬了扬眉：“是么？那么，什么人才是你的对象呢？”

我道：“譬如说，陶启泉，他还差不多！”

陶启泉就是我一个电话，他就立即派人送了两百万美元支票来的那位大富豪。他是真正

的富豪，和林伯骏那样，生意上稍有成就的小商人不同。

我说出陶启泉的名字来，倒也不单是因为他是我所认识的富豪，而是我知道陶启泉目

前，也在汶莱，正是汶莱国王的贵宾。

林伯骏一听到这个名字，像中了一拳一样地震了一震。

我又道：“听说陶启泉在汶莱，也有不少产业和油田，林先生的经营范围，一定比他更

广？”

林伯骏神情尴尬，半天说不出话来，才道：“卫先生你……认识陶先生？”

我道：“不敢说认识，不过，我见了他，他不致于怀疑我向他骗钱！”

林伯骏的脸色更难看，过了好一会，他才道：“我只不过是保护自己，你别见怪！”

我只是“哼”了一声，懒得再和他说话。车行一小时左右，驶进了一幢相当大的洋房，

驶进了花园，在建筑物前停了下来。

我和林伯骏下了车，那土人提着我的箱子，一起走进去，才一进房子，我就听得一个老

太太在叫道：“伯骏，那位卫先生来了没有？”

那是典型的句容话，我一听，就大声道：“来了！”

虽然只说了两个字，但是字正腔圆，学到十足，我立时听到了一下欢呼声，循声看去，

看到一个女佣推着一张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位老妇人。

她看来六十出头，神情显得极度的兴奋，正东张西望，在找寻说“来了”的人。

我忙向她走了过去：“林老太太？我是卫斯理！”

老太太向我望过来，刹那之间，她的神情，激动得难以形容，双眼之中，泪花乱转，张

开了双手。我一来到她的面前，她就紧紧地握住了我的双手，口唇颤动看，却因为心情的激

动，而说不出话来。

林伯骏紧随在我的身后，一看到林老太太这样的神情，我回头向林伯骏道：“令堂这样

的情形，看来我想骗你钱，真是易如反掌！”

林伯骏的神情极其尴尬，也多少有点恼怒，闷哼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

这时，林老太太的神情，稍为镇定了一点，可是她还是不住喘着气：“卫先生？那东西

呢？你带来了没有？让我看看！”

我呆了一呆，我的发呆，并不是因为我不懂她说的“那东西”是什么。“那东西”，当

然是指那块木炭而言。我不明白的是，她何以不称“那木炭”，而称“那东西”？在我发呆

之际，林老太太的神情，更显得焦切莫名，我忙道：“带来了！”

林老太太一听得我说“带来了”，才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望着我：“伯骏曾对我

说，那东西……是一块木炭？”

我又是一呆，心中更加疑惑，林老太太不知道那东西是一块木炭！这和四叔当年回来之

后，进入秋字号窖去取东西，并不知道他会取到一块木炭是相同的。这又是什么原因？

我不论如何想，都无法想出其中的究竟来，反正关键人物已在眼前，我想疑团总可以解

决。所以我只是犹豫了一下：“是的，那是一块木炭！”

林老太太急速地喘起气来。她显然是一个行动不便的人，不然也不会坐在轮椅上了，可

是这时，她却不顾一切地，想挣扎着站起来，吓得她身边的护士和林伯骏，连忙过去，又扶

又按，总算又令得她坐了下来。

林老太太一直望着我：“给我！将那……块木炭给我！”

我犹豫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而林老太太一看到我犹豫，显然误会

了我的意思，立时向林伯骏望了过去：“伯骏，快付他钱，不论他要什么价钱，快付给他！”

林伯骏的神情，相当难看，但他还是并不拂逆他母亲的意思，连声答应着。

一看到这种情形，倒轮到我来尴尬了，因为林伯骏怀疑我来骗钱，如果我立时提出价钱

来，那倒真像来骗钱了！

林伯骏一面答应着，一面道：“娘，你……我有一点话，想和你说！”

林老太太立时生起气来，说道：“不用说，你不知道，不论多少钱，就算倾家荡产，也

要给他！”

林老太太说得声色俱厉，林伯骏的脸色，更加难看。我在这时候，倒可以肯定了一点，

那就是：林老太太，知道那块木炭究竟有什么特别，要不然，她决不会讲出这样的话来！

我看到林伯骏这种为难的神情，心中倒十分愉快，因为他刚才曾对我不礼貌！但是我也

不想再僵持下去，因为我急于想从林老太太的口中，知道进一步的资料。

我道：“林老太太，价钱的事，可以慢一步谈，我先将这块木炭给你！”

我一面说，一面提过了手提箱，打开，自手提箱中，取出了放木炭的盒子来，打开盒

盖，交给了林老太太。林老太太立时双手，紧紧抱住了盒子，盯着盒中的那块木炭，面肉抽

动着，神情激动到了极点。

我实实在在，不明白她何以看到了一块木炭，会现出这样激动的神情来。

过了好一会，林老太太才一面抹着泪，一面抬起头来，对我道：“卫先生，请你跟我

来，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很多！”

她强调“很多话”，我也忙道：“我也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林老太太吸了一口气，同林伯骏望去，说道：“伯骏，你也来！”

林伯骏忙道：“我事情很忙，我不想听以前的事，我有我自己的事！”

林老太太盯了林伯骏一会，叹了一声：“好，你不想听，那由得你，卫先生，请跟我

来！”她一面说，一面示意护士推着轮椅，向楼上去。

我向林伯骏道：“林先生，我想你还是一起去听一听的好，这……整件事，和令尊有极

大的关系！”

林伯骏冷冷地道：“我父亲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就算和他有关，我也没有兴趣！”

我呆了一呆，林伯骏的话，如此决绝，当然是无法再说动他的了！我跟着林老太太上了

楼，轮椅推进了一间相当宽大的房间，又穿出了那间房间，来到了一个种着许多花卉的阳台

上。

我自己移过了一张藤椅，在林老太太的对面，坐了下来，林老太太又吩咐人搬过了一张

几来，取来了茶。阳台下面是花园的一角，远处走出，十分清幽。

我和林老太太面对面坐下来之后，林老太太好一会不出声，双手仍紧抱着那块木炭，像

是在沉思。我也不提出问题去打扰她。

过了好一会，林老太太道：“我家相当开明，我从小就有机会上学念书，高中毕业之

后，我在家乡的一家小学教书，子渊就是这家学校的校长。”

她已经开始了要对我讲的“很多话”，我坐直了身子，喝了一口茶，听她讲下去。

林老太太停了片刻，道：“子渊的家，位在县城西。我们家乡的县城，城西那一带，全

是后来搬来的，不是本乡本土的人，我们称那一带为“长毛营”，子渊就是“长毛营”的

人。”

我呆了一呆：“这个地名很怪，为什么要那样叫？”我一面问着，一面心中也不明白何

以她要将她丈夫原来住在哪一区的地名告诉我。

林老太太道：“长毛营，就是说，住在那里的人，原来全是当长毛的！”

我“啊”地一声。“长毛”这个名词，我已很久没有听到过了，所以一时之间，想不起

它的意思来。

所谓“长毛”，就是太平天国。“当长毛”，就是当太平天国的兵！太平天国废清制，

复旧装，蓄发不剃，所以，江南一带的老百姓，统称之曰：“长毛”。

我道：“我知道了，林子渊先生，是太平军的后代！”

林老太太点了点头：“是，据父老说，长毛营裹的人，本来全在南京，湘军攻破南京，

南京的长毛四散逃走，其中有一批，逃到了句容县，就不再走，住了下来。”

我一面“嗯嗯”地答应着，一面心中实在有点不耐烦，心想林老太太从她丈夫的祖先开

始讲起，那和我想知道的资料，有什么关系？不如催她快点说到正题上来的好。所以我道：

“当年，林老先生有一个十分古怪的行动，他到一处烧炭的地方去……”

林老太太挥着手，打断了我的话头：“你别心急，你不从头听起，不会明白！”

我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反正我已经来了，她喜欢从头说起，就让她从头说起

林老太太续道：“这批长毛，全是做官的，据说，做的官还不小，甚至还有封王的！”

我点头道：“那也不意外，太平天国到了后期，王爷满街走，数也数不清！”

林老太太苦笑了一下，说道：“子渊的上代，是不是封过王，我也不清楚，做的是什么

官，我也不详细。我在小学教书，他是校长，不到一年，我们的感情，就突飞猛进，终于论

起婚嫁来了！”

林老太太说到这里，脸上现出甜蜜的笑容来，我也不去打断她的话头。事实上，她的叙

述，十分平凡，也没有什么大趣味，只不过是一桩普通的婚事而已。

林老太太继续道：“我家裹反对我嫁给子渊，可是我非嫁他不可，家裹也只好答应，结

婚之后，我搬到子渊的家裹去住。子渊的父母早过世了，他家是一幢三进的大屋子，全是用

十二斤重的水磨大青砖造的。”

林老太太又道：“家裹除了两个老仆人之外，就是我们两夫妻，地方实在太大了……”

我礼貌地表示自己的不耐烦，在她讲到最后几句时，我移动身子，改变了三次坐着的姿

势。

可是林老太太却全然不加理会，仍然在说她的屋子：“屋子实在太大，有很多地方，我

住了一年多，根本连去都没有去过，也不敢去。结婚一年中，我生下了伯骏，我已经很久没

有再教书了。在伯骏三岁那一年，有一天晚上，正睡着，忽然人声喧哗，叫着：“失火了！

失火了！”伯骏先惊醒，哭了起来，子渊也醒了，立即跳起来向外奔去，我吓呆了，在床上

搂着伯骏，不知怎样才好，只听得人声愈来愈嘈……”

我听到这里，张大了口，打了一个呵欠。

林老太太仍然不加理会：“一直吵到天亮，一个老佣人，奔进奔出，同我报告起火的情

形，火在我们后面的那条街烧起，到天亮，救熄了火，起火的那间屋子烧成了平地，我们的

屋子，只有最后一进被烧去了一角，没有蔓延过来。”

讲到这里，她自动停了下来，叹了一声。

我真希望她转换一下话题，别再说她的屋子了。可是，她忽然讲了一句：“如果火一直

烧过来，将我们的屋子也烧掉了，那倒好了。”我一听得她这样说，精神为之一振，因为她

这样讲，分明说她疤场听来像母小相干的人，和她的一生，有十分密切的关系！和她有关，

当然也和林子渊有关，和整件事有关口

床老太太道：“天亮，我抱着伯骏，去看被火烧去的地力，那是屋子的最后一进，屋

后，是一个十天井，天井隔看相当高的围墙，围墙已经倒了下来。被烧掉的大半间屋子，是

我从来也没有到过的地方。我去看的时候，看到子渊正在砖推上，指挥着两个佣人．将塌下

来的砖头撇开去，他自己也卷看袖于在搬砖头。找走了过去：“子渊，你休息一下，吃点东

西再忙！”子渊摇着头：不倦，你来看，我小时候，常到这里来捉迷藏，后来很久没有来，

你看，这房子很怪！””

我吸了一口气，更聚精会神地听着。

林老太太道：“当时，我也不知道他说房子很怪是什么意思，就抱着伯骏过去看。看他

指的地力。他指的是断墙，墙是用十二斤重的水磨青砖砌起来的，有两层，中间空看大约两

尺，是空心墙。我看了一下：“是空心墙，也没有什么怪！”乡下人起房子，讲的是百年大

计，空心墙冬暖夏凉，也不是没有的事。子渊说道：不对，你再听听！””

我听到这里，忙道：“什么？他叫你“听]？”

林老太太道：“是的。他一面说，一面拾起半块砖头来，从墙中间向下抛去。那十块砖

头落下去，传来了落地的声音，从砖头落地的声音听来，墙基下面，至少还有一丈上下是空

的！我“啊]地叫了一声：“下面是空的！”子渊忙道：“小声点，别让人家听到了！”这

时，隔巷子有很多人，也有被烧成平地的那家人，正在哭泣看。”

床老太太向我望了一眼，才又道：“我立时明白子渊叫我别大声叫的意思。”

床老太太缤道：“这屋子下面，有一个地窖！而这个地窖，子渊根本不知道。要不是烧

塌了半边墙，他也不会发现！你明白他叫我不要大声的意思？”

我点头道：“我明白！古老屋子的地窖，大多数要来埋藏宝物，在他未曾弄明白之前，

他当然不希望有太多的人知道他家的祖屋有藏宝！”

林老太太苦涩她笑了起来。喃喃地道：“藏宝！”她父叹了一声：“子渊当时是这么说

的。他来到找身边，叫着我的名字，神情很兴奋：“我家的祖先是做什么悔恨，可以理解。

我想了一想，安慰她道：“老太太，我想，就算你当时坚持自己的意见，也不会有用！”

林老太太向我望来，我解释道：“任何人，发现了自己的祖居，有一个建造得如此秘密

的地窖，而且又肯定上代是曾在乱世之中，做过一番事业，我想，没有甚么人可以克制自己

的好奇心，不进去看个究竟！”

林老太太呆了半晌，接着又叹了一声：“是的，其实当时我虽然害怕，虽然叫子渊不要

进去，但是我心中，一样十分渴望知道地窖中有什么！”

我忙道：“这就是了，所以，你不必责怪自己！”

林老太太又叹了几声，才道：“他当时笑着：“怕什么？地窖裹，就算有什么妖魔鬼

怪，已经穿了一个洞，也早已逃走了！”我当时只是重复着一句话：“不要去！不要去！”

可是他已经提着马灯，走了出去，我只好跟在他的后面。”

林老太太伸出她满是皱纹的手，在她的脸上抚摸了一下，才又道：“我们到了那断墙

处，他放下了马灯，搬开了堵住入口处的一块木板，我看到他的脸色，在灯光的照映之下，

白得可怕，可知他的心裹，也十分紧张。我又道：“不要下去！”他抬起头，向我望来，

道：“我一定要下去，你……要是怕有什么不对头，可以在上面等我，不必一起下来，免得

孩子没人照顾。”

林老太太向我望来，道：“卫先生，你想想，一个女人听得丈夫对自己讲这种话，心裹

是不是难过？”

我摊了摊手：“我很不明白，只不过进入自己祖居的地窖，何以你们两人间，像是生离

死别一样？”

林老太太道：“我感到有极不幸的事会发生！”

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预感”是十分奇妙的事，根本无可解释。

林老太太又道：“我听了之后，只是呆呆地站着，可能不知不觉，已经流下泪来，子渊

伸手在我脸上抹着：“别傻了，不会有事的！”他一面说，一面已经提着马灯，自那个缺口

处，落了下去。”

林老太太愈说，神情愈是紧张：“我连忙踏前一步，从缺口处向下张望。白天我已经看

过那缺口，可是因为下面黑，看不很真，这时，子渊提着马灯，我看到他的，你当然知

道！”我看到他这种样子，好像马上会找到大批金元宝一样，就没好气地回答他道：“当然

知道，是当长毛的！””

林太太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神情很难过：“平时，如果我这样说，子渊一定很生

气，可是那时，他实在太兴奋了，竟然连声道：“是！当长毛！”接着，他又压低了声音：

“你可知道，太平军攻打城池，搜掠了多少金银珠宝？”唉，卫先生，这一点，我相信凡是

略为知道一点太平天国历史的人都知道！”

我点头道：“是的，长毛搜掠财宝的本领不少，不比李自成、张献忠差。而且太平军肆

虐之处，正是东南最富庶的地区。”

林老太太道：“是啊，所以子渊接着道：“这屋子有一个秘密地窖，你想想……”他又

叫着我的名字：“里面一定会藏着……”他那时，甚至兴奋得讲不下去，只是连连吞着口

水，搓着手！”

我道：“那么，他究竟在地窖裹……”

林老太太瞪了我一眼，像是怪我打断了她的叙述，我只好向她抱歉地笑着，作了一个请

她讲下去的手势。

林老太太道：“当时，他叫我不要张声，到晚上，他会到地窖中去发掘。我本来只觉得

事情很滑稽。可是当天，在太阳下山之后，子渊就开始不安，团团乱转。我从来也未曾见过

他有这种情形，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劝他才好！”

林老太太讲到这里，叹了一口气：“天才黑，他就点着了一盏马灯，向我望来，像是在

要求我和他一起进那个神秘的地窖去，我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感到如果我们进入那个

地窖，一定会有极其不幸的事情发生。我这种感觉，极其强烈，以致甚至害怕得身子在发

抖！子渊看到我这样情形，忙道：“你怎么啦？”我趁机道：“子渊，别进去，别进那地窖

去，叫人把那地窖的入口处封起来！””

林老太太讲到这里，停了停，才又道：“子渊一听，立时笑了起来。唉，多少年来，他

那种笑声，一直在我耳际响着，我真后悔，我当时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

林老太太现出极难过的神情来。林子渊在地窖中究竟找到了什么，我还不知道。但是我

却可以肯定，林子渊到炭帮总部之行，一定和他进入地窖有关，结果，是林子渊葬身炭窖，

尸骨无存，这自然是一个极其悲惨的结局，林老太太这时心情巳经落了地，而面向前走着，

墙中间的夹心，一直延续到地底下，成为一条甬道。他走出了下多久，我就看不到他了，只

看到灯光在闪动，我忙对着缺口叫道：“子渊，我看不见你了！”他的声音传了上来：“这

里有一扇门！”接着，就是“砰砰”的撞门声。不如道为了什么，我听到这样的撞门声，心

像是要从口中跳出来！”

林老太太说着，向我望来。我不禁苦笑。她是当事人，连她也不知道是为甚么，我怎么

知道？

林老太太停了一停，又道：“过了没有多久，我就听到一下大声响，和子渊的欢呼声：

“门撞开来了！”我忙道：“门裹有什么？”我连问三四声，子渊却没有回答我……”

当她讲到这里的时候，我忍不住道：“在这样的情形下，你竟忍得住不下去看看？”

林老太太道：“是的，要不是在临下去之前，讲到怕会没有人照顾孩子，我也早已下去

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林老太太道：“我急起来，正想大声再叫，忽然又看到了

灯光、人影，接着，子渊就出来了，我看到他一手提着铁箱子，一手提着马灯，神情兴奋得

难以形容，他一面走出来，一面抬头向上，叫道：“果然有东西！你看，有一只小铁箱！”

他来到了缺口下面，由于他两只手都拿看东西，很难攀上来，所以，他先将那只铁箱抛上来

给我。

“那只铁箱不是很大，可是我笨手笨脚，他运抛了几次，我才接住。铁箱在手裹，也不

是太重，我才后退一步，子渊就迅速爬了上来。

“他一爬上来，就喘着气：“裹面是一间很小的地窖，四面全用大麻石砌着，只有这只

小箱子放在中间，这下子，我们一定发财了！”我提着箱子：“箱子很轻，不像是有金子银

子！”子渊骂我道：“傻瓜，比金子银子值钱的东西有的是！”他一面说，一面接过了箱子

来，自己拿着，我们一起回到了屋子中，恰好在那时，伯骏哭了起来，我进房去抱伯骏，子

渊也跟了进来。

“他一面提着箱子，一面在用力拗那箱子的锁。箱子虽然有锁，可是并不很结实，一到

房间，我抱起了伯骏，他将箱子放在桌上，用力一扭，巳将箱子的锁扭了下来，当时，我们

都极其兴奋，子渊望着我：“闭上眼睛，小心叫箱子裹的珍宝弄花了眼！”我道：“快打开

箱子来看看！”子渊吸了一口气，将铁箱盖打了开来。箱盖一打开，我们向箱子中一看，全

都傻了！””

我并没有打断林老太太的叙述，她讲到这里，自己停了下来。但是，只停了极短的时

间，她立时又道：“铁箱子裹，只有一叠纸，裁得很整齐，用线钉着，像是一本账簿……”

我心急：“或许纸上写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林老太太摇着头：“我不知道！”

我呆了一呆：“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纸上面没有字？”

林老太太道：“有，一眼我看到，纸上有几行字，字体极工整，写着：“林家子弟，若

发现此册，祸福难料。此册只准林姓子弟阅读，外姓之人，虽亲如妻、女，亦不准阅读一

字，否则列祖列宗，九泉之下，死不瞑目！”我一看到这几行字，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当

时，我将抱着的伯骏，同子渊的怀裹一送：“好，你祖宗订下的家规，你们两父子去看

吧！”我一说完，就赌气向外走了出去。”

我听得林老太太讲到这里，也不禁苦笑。以前，轻视女性，是平常事。连自己的女儿，

也被当作“外姓人”。林老太太在那个时代，已经接受过学校的教育，又有勇气不顾家人的

反对，和林子渊结婚，当然是一个知识女性，个性也一定相当倔强，对于这样的“祖训”，

心裹自然极度的反感！但是她这一争气，只怕我也难以知道这本郑而重之，放在小铁箱，又

特地为之建立了一个秘密地窖的册子中，究竟写着什么了！我苦笑了一下：“你始终没有看

那册子中写的是什么？”

林老太太道：“没有，当时我睹气走了出去，到了天井，生了下来。我以为子渊一定会

追出来的，可是我等了很久，也不见他出来，我心裹有点生气，也有点不耐烦，就绕到房间

外面，隔窗子去看他。窗子关着，窗上糊着棉纸，看不清裹面的情形。可是他的影子，被灯

光映在窗上，我看到他正在聚精会神地翻着那本册子，他一页又一页地翻着。”

我又问道：“林先生以后没有提起，他在那本册千中看到了什么？”

林老太太道：“没有，奇怪的是，我因为看到了册子第一页写的那几行字，心中动了

气，不愿意再提起这件事。可是自从那晚之后，子渊也绝口不提这本册子的事。当晚，我又

到天井坐了下来，过了好久，听到了伯骏的哭声，哭了好久仍没有人理会，我奔进房中，看

到伯骏在床上哭着，因为哭得久了，脸胀得通红。子渊却只是在一旁坐着，一动也不动，不

知在想什么事，连儿子哭成那样，也不知道！”

林老太太的叙述，堪称极之详细，但是我发现她在有点紧要关键上，反倒不注意。伯骏

哭了多久，全然无关紧要，她反倒说了出来。

是以我忙又道：“那时，他还在看那本册子？”

林老太太皱了皱眉：“当时我奔进房子，看到孩子哭成那样，当然是先抱起了孩子来，

哄着他，直到孩子不哭了，我才注意子渊，发现他仍然像是木头人一样坐着发怔，我忍不住

大喝一声，道：“你在干什么？”子渊被我一喝，整个人震动了一下：“没……没什么！”

我和他做了几年夫妻，当然知道他是有事在瞒着我，我立时又想到册子第一页上的那几行

字，哼了一声，道：“你看到了些什么？”

“子渊苦笑了一下：“你别怪我，祖训说，不能讲给外姓人知道！”我当然更生气，冷

笑了几下，就没有再理会他。这时，我没有看到那册子，也没有看到那只小铁箱，不知道他

放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当然也不希罕知道他们林家的秘密。当长毛的，还会有什么好事？多

半是杀人放火，见不得人的事！”

事隔多年，林老太太讲来，兀自怒意盎然，可见得当时，她的确十分生气。

她继续道：“自那晚起，我提都不提这件事，子渊也不提，像是根本没有这件事一样。

这样过了七八天，予渊忽然在一天中午，从学校回到家裹。他平时不在这时候回家的，我觉

得意外，子渊一进门，就道：“我请了假，学校的事，请教务主任代理。”我呆了一呆：

“你准备干什么？”子渊道：“我要出一次门！”他说的时候，故意偏过了头去，不敢望

我。”

“我心中又是生气，又是疑惑。那时候的人，出门是一件大事，他竟然事先一点不和我

商量。我立即盯着他道：“你要到哪里去？”子渊呆了片刻，才道：“到安徽萧县去。”我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这样的一个县，心中更奇怪，大声问他：“去干什么？有亲戚在那

边？””

“子渊搓着手，神情很为难，像是说又不是，不说又不是。我知道他人老实，不善撒

谎。我立时又想到了那件事，冷笑一声：“又是不能给外姓人知道？”子渊苦笑着：“是

的！”我赌气不再言语。我已经感到事情愈来愈不对头，可是就因为睹了气，所以我就道：

“要去，你一个人去，伯骏可不能让你带走！”子渊笑了起来：“本来我就是一个人去。”

他收拾了一下行李，只带了几件衣服，临走的时候对我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林老太太说到这里，双眼都红了，发出了一阵类似抽咽的声音，神情极其哀伤。

林老太太为什么会悲从中来，当然再明白也没有。她的丈夫，林子渊，一去之后，再也

没有回来过！

在这样的情形下，我也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去安慰她好，只好陪着她叹了几口气。

过了好一会，林老太太才止住了抽咽声：“他一去，就没有回来过！”

我点头道：“我知道！”

本来，我还想告诉她关于林子渊出事的经过，但是我不知道当年四叔是怎样对她说的，

唯恐她原来并不知真相，知道了反而难过，所以话到口边，又忍了下来。林老太太渐渐镇定

了下来：“他去了之后，我每天都等他回来，他也没有说明去几天，我一直等着，子渊没回

来，那天下午，忽然有一个陌生人来了。那陌生人一见到我，就道：“是林太太么？林子渊

太太？”我不知为什么，一看到这个陌生人，心就怦怦跳起来，一时之间，竟连话也说不出

来。那人又道：“我姓计，叫计天祥，从安徽来。”

当林老太太说到林子渊走了之后几天，忽然有一个陌生人来见她之际，我已经知道这个

“陌生人”就是四叔了。不过，四叔姓计，我自是知道，四叔的名字叫“计天祥”，我还是

第一次听说。

林老太太道：“我一听到这个姓计的是从安徽来的，心跳得更厉害，张大了口，一句话

也说不出来。那姓计的道：“林太太，我来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林子渊先生死了！”他

这句话才一出口，我耳际轰地一声响，眼前金星直冒，接着一阵发黑，就昏了过去。

“我和计先生在门口讲话，我昏了过去，等到醒过来，人巳经在客厅，坐在一张椅子

上，两个老仆人正在团团乱转。我一醒过来，就听得两个老仆人焦急地在叫着：“怎么办？

怎么办？”那姓计的倒很沉着：“林先生有亲人没有，快去叫他们来！””

“两个老仆人还没有回答，我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没有，子渊一个亲人也没有。他

是独子，甚至于连表亲也没有！”我一开口说话，计先生就向我望了过来。我那时，心中所

想到的只是一件事：子渊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子渊死了！”

林老太太讲到这里，不由自主，喘起气来。我只是以十分同情的眼光望着她。当年，她

年纪还轻，儿子只有三岁，丈夫莫名其妙死了！好好一个家庭，受到了这样的打击，心中的

悲痛可想而知。即使过了那么多年，这种悲痛，也一定不容易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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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木炭>>

第九部：一切关键在那本小册子

林老太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叹了一声，才又道：“那姓计的一听到我这样说，神

情难过地握着手：“林太太，你没有孩子？”他一问，我才想起伯骏来。我忙道：“伯骏

呢？伯骏在哪里，快找他来！”这时，我什么也不想，只想将伯骏紧紧地搂在怀裹。”

林老太太又道：“伯骏在外面和别的小孩子在玩，一个老仆人听得我那样叫，马上奔了

出去，去找伯骏。”

“那姓计的来到了我的身前：“林太太，我，我是炭帮的帮主。”我呆了一呆，我根本

不知道什么是炭帮，听也没有听到过，那姓计的又道：“你先生来找我，向我提出了一个十

分古怪的要求。本来，事情很简单，可是我实在没有法子答应他，他……他竟然……””

林老太太的神情，愈说愈难过，停了半晌，才又道：“计先生接着，就告诉了我子渊死

的情形，那真是太可怕了，我实在不想再说一遍……”

我忙道：“你可以不必说，林先生当年出事的经过，我全知道！”

林老太太望了望我半晌：“这些年来，我对姓计的话，一直不是怎么相信，他说……他

说子渊是在一座炭窖中烧死的？”

我道：“是的，据我所知，是那样！”

林老太太默然半晌，才苦涩地道：“活活烧死？”

找忙道：“林老太太，情形和你设想的不一样，他一进炭窖，一生科，火势极猛，一定

是立刻就死，所以，他不会有什么痛苦！”

林老太太陡地一震，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什么？你说什么？是他进了炭窖之

后，才生火的？”

我不禁暗怪日己的口太快，我应该想到，四叔当年可能隐瞒了这一点的。

我忙含糊地说道：“我也不清楚，但总之，林先生是在炭窖裹烧死的，有一个本领很大

的人，想去救他，几乎烧掉了半边身子！”

林老太太木然半晌，才道：“那姓计的人倒不错，他看到我难过的样子，安慰了我好

久，才道：“我来得匆忙，没准备多少现钱，不过我带来了一点金子，我想你们母子以后的

生活，总没有问题！”他一面说，一面将一只沉重的布包，放在几上，解了开来，我一看，

足有好几百两金子。

“我当时道：“不，我和你根本不相识，怎能要你那么多金子！”计先生道：“这是我

一点心意！”我陡地起了疑：“子渊是你害死的？”计先生脸色变了变：“他死的经过，我

已经跟你说过了！”我道：“要不是你良心不安，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计先生叹了一

声：“是的，我有点良心不安，林先生的死，多少和我有一点关系。可是我不明白，何以林

先生会向我提出那个古怪的要求来！他对我们那一带的地形，好像很熟！他是那里出生的？”

“我道：“当然不是，他除了曾到南京去上学外，没到过别的地方！”计先生道：“这

就怪了，我来之前，曾经向几个人问起过，他们说，林先生到了之后，并不是立即见我，他

先由一条小路，这条小路，只有我们的伐木人才知道。他从那条小路，到了一个叫猫爪坳的

小山切之中……”他讲到这里，我就打断他的话头：“你和我说这些，没有用处，我根本不

知道他为什么要出门，他没有告诉我！”

“计先生听得我这样讲，“啊”地一声：“你不知道？”我道：“我不知道。”这时，

我心中乱到了极点，可是我感到计先生是一个可以倾诉心事的人。”

林老太太道：“或许是许先生给了我那么多金子，这至少表示他有诚意。我接着，就将

那个隐秘的地窖，在地窖中发现了一只小铁箱，铁箱之中，有一本只准林家子弟看的册子一

事，讲给了他听。他听得很用心：“对了！一定在那册子上，载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他讲到这时，老仆人在街上将伯骏找回来了，我一见到伯骏，悲从中来，搂住了伯

骏，就哭了起来。计先生在一旁，我也没留意他在我哭的时候究竟在干甚么，好像是不断地

来回踱步。等到我哭声渐止，他才道：“林太太，我看你留在这裹，只有更伤心，这样吧，

我出高价，同你买这所屋子，你也别再耽搁了，先到你娘家去暂住几天，然后，拿了钱，带

着孩子，到别的地方去吧！”我那时六神无主，而且一想到子渊死了，叫我和伯骏住在大屋

子裹，我也实在不想，所以就答应了他。我以为那些金子就是他付的屋价，谁知道过了几

天，他又给了我一大笔钱。说是屋价！”

我听到这里，忙道：“等一等，我有点不明白，你当时就离开了家？”

林老太太道：“是的，什么也没带，抱了孩子，两个老仆人跟着，我叫他们其中一个，

拿了那包金子，就离开了。”

我道：“这……这情形有点不寻常，是不是？”

林老太太呆了一呆，像是她从来也没有想起过这个问题，她想了一想，才道：“是的，

很不寻常，但当时，一则我心裹悲痛，二则，我感到子渊出事，由这所屋子所起。如果不是

这所屋子中有这个隐秘的地窖，他又在地窖中发现了那册子，他根本不会离家到什么萧县

去！”

我道：“那时，你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林先生出门，是因为那本小册子？”

林老太太道：“还会因为什么？本来，他的生活很上常，但是一发现那本册子之后，他

就变了，忽然之间，要出门去了！”

我点了点头，林老太太这样说法是合理的。林老太太道：“所以，我因为子渊的死，对

这所屋子，厌恶到了极点，根本不想再多逗留片刻，我想，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突然离

开的！”

我“嗯”地一声，接受了她这个解释。

林老太太又道：“我来到门口，计先生追了上来，道：“林太太，请你给我你娘家的地

址。”我告诉了他，他又道：“我可以在这屋子裹住么？”我道：“屋子是你的了，你喜欢

怎样就怎样！”计先生倒是君子，他又道：“我可能要在屋子找一找，想找到林先生这种怪

异行动的原因。”我道：“随便你怎样，你喜欢拆了它都可以！”我就这样走了！

“我到了娘家，我父母听到了子渊的死讯，当然很难过，乱了好几天，我再也没有到那

屋子去，只派仆人去取过一点应用的东西，去的仆人回来说，计先生一直住在那屋子裹！”

我吸了一口气，四叔耽搁了一个月之久才回来，除了路上来回所花的时间，他在那屋子

之中，至少也住了三个星期之久，在这三个星期之中，他是不是在这屋子裹找到了林子渊当

年怪诞行径的原因了呢？

我心中的疑惑，十分之甚，忙道：“你以后没有再见过计先生？”

林老太太道：“见过，我已经说过了，过了几天，他又送了一大笔钱来给我，还孢着伯

骏，去买了不少东西给伯骏。当时，他只问了我几句话：“林太太，林先生的祖上，是当太

平军的？”我道：“是，要不，他们也不会在长毛营造房子！”计先生道：“我找到了那本

册子，也看了！”当时我呆了一呆道：“那么他为什么要去找你，去找那块木料？”

“计先生回答道：“他不是要找木料，他是想去找那株树，可是在他来到以前一个月，

恰好叫我们的人采伐了下来，所以，他只好找木料！”我听得莫名其妙，实在不知道他在说

什么。而且，子渊已经死了，我也实在没有兴趣再去探讨这件事，就没有再接口。

“计先生这次走了之后，一直到大约两个星期之后，才又来找我：“我要走了，林太太

你多保重！”我向他道了谢。

“当时，他的神情很怪，好几次欲语又止，我看出他心中好像有些问题十分为难，我

道：“计先生，我们虽然只有见过几次面，但是你这样帮助我，我十分感激，你有什么话，

只管说。”计先生又犹豫了一下，才道：“好的，林太太，请你记着，不论过了多少年之

后，如果你知道，有人要出让一件东西……”

“卫先生，他当时的话很怪，我只是照直转述。他说：“是一件什么东西，我现在也说

不上来，但决不会是一件值得出让的东西，而且要的价钱很贵，这件东西，多半是一段木

头，一块炭，或者是一段骨头，也可能是一团灰。总之有人出让这样的东西，你又有能力的

话，最好去买了来。””

林老太太说到这里，望着我。

我也莫名其妙，四叔的话，的确很怪。但是在祁三的叙说之中，我早已知道，四叔一回

去之后，再进秋字号窖中，发现了那块木炭。当时，他自己也不知道会找到什么东西。

可是，他却知道在秋字号窖中，一定有着什么东西，这又是为什么？

我神情茫然地摇着头。

林老太太的神情，也充满了疑惑，道：“计先生的话，有很多我到现在还想不明白。”

我道：“整件事十分神秘，你照直叙述好了。”

林老太太叹了一声，道：“好，当时我问他，道：“这是什么意思，连你也不知道是什

么东西，为何要我去买下来？”计先生叹了一声：“我回去，找到了那东西，会托人带一个

信来给你。””

我忙道：“你后来接到了他的信？”

林老太太道：“是的，我收到了他的一封信，信上只写了“木炭”两个字。”

我又道：“他没有提到林先生为什么要不顾自己性命，要去找那段木头？”

林老太太道：“我问了，可是计先生却像是不愿意回答，一面踱着步，一面叹息着。等

我问急了，他才道：“我不相信，真的不相信！”我问道：“你不相信甚么？”计先生道：

“他……他……你先生看到了一些记载，记着一件怪事，他相信了，可是我实在无法相

信！”我再追问，他道：“你还是不知道的好，等你孩子大了，他要是有兴趣，你可以撰他

自己去下判断，信不信，全由他自己来决定好了。””

林老太太道：“他这样说了之后，又交给了我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小小扁平盒子，大小

大约可以放下一本书，是铁铸的，盒子的合口处是焊死了的。他道：“这件东西，你一定要

好好保管，不论你准备搬到哪里去，都带着。等到你得到了我刚才说的那件东西，可以叫伯

骏打开来。”他说到这里，神情更茫然：“我不明白……我没读什么书，你要叫伯驳好好读

书，或者他会明白，将来他会明白。””

林老太太又向我望来，我愈听愈糊涂，道：“你没有问计先生，那是什么？”

林老太太道：“我问了，他只是说：“我不明白。””

我忙道：“那东西还在？”

林老太太点了点头，我一看到她给了我肯定的回答，心中才松了一口气，因为四叔这样

嘱咐，那东西一定极其重要！

我想叫林老太太立时拿那东西出来给我，但是林老太太接着又道：“当时，我答应了

他，他就走了。不多久，我就带着伯骏，带着计先生给我的钱，离开了家乡，先到新加坡，

再到汶莱。人生地疏，开始了新生活，伯骏总算是很争气。一直到几年前，我无意中看到了

一段广告，说是有一块木炭出让，我立时想起了计先生的话，所以才叫伯骏找上门去……”

林伯骏上次去见边五和祁三的情形，我已经知道，所以我又作了一个手势，打断了林老

太太的话头：“这我已知道了，结果并没有成交！”

休老太太道：“是的，伯骏回来告诉我，说他看到一块木炭，竟要和等大的金子交换，

他认为极端荒谬！”

我总觉得，林老太太的叙述之中，有点难以解释的地方。她提及在地窖中找到的那本

“册子”，林子渊是看了这本“册子”之后才有怪诞行动的。计四叔到了林子渊的家中，住

了相当久，他可能也看到了这本“册子”，而他看了之后的反应是“我不相信”、“我不明

白”。

计四叔在临走之际，又交给了林老太太“一只铁盒子”，“大小恰好可以放下一本

书”，又郑重叮咛不可失去，那么，盒子中放的，就是那本“册子”，实在再明白也没有！

我的疑问就是：何以这许多年来，林老太太竟可以忍得住，不将这盒子打开来看看？

看她这时，抱住那块木炭的情形，她决不是不怀念她的丈夫。

而事实上，她看到了那块木炭，神情激动，也并不是由于她真正知道那块木炭有什么古

怪，只不过是因为那块木炭，令她想起了往事！

我想到这里，实在不想再听林老太太再讲下去，我要开门见山，解决心中的疑难。

所以，当我一看到林老太太又要开口之际，我作了一个相当不礼貌的手势，几乎没有伸

过手去，捂住她的口：“那铁盒子呢？请你拿出来！”

林老太太一怔，才道：“铁盒子，计先生说，如果伯骏有兴趣，可以打开来看！”

我大声道：“这些年来，难道你一点好奇心也没有？不想将之打开？”

林老太太苦笑了一下：“我知道，那铁盒子裹放的东西，多半就是子渊当年在地窖中找

到的那本册子，那是只能给林家子弟看的！”

我又好气又好笑：“林先生死了，可能就是因为这本册子死的，你还讲规矩？”

林老太太道：“正因为子渊死了，所以我才希望伯骏来看这册子。”

我无意识地挥着手，一句“岂有此理”几乎已要冲口而出了。林老太太又道：“伯骏一

懂事，我就开始和他讲这件事，前后不知道讲了多少遍，可是，他这人很固执，一点兴趣也

没有！”

我忍不住站了起来：“事情和他父亲的死有关，他怎么可以没有兴趣？”

我的话才一出口，林伯骏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了起来：“为什么不可以？人已经死

了，就算我知道了他死亡的原因，又有什么帮助？我已经离开了家乡，建立了一个完全与过

去不同的生活，为什么要让过去的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再缠着我？”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转过身去，我耐着性子等他说

完，又呆了半晌。林伯骏的话，倒也不是全无道埋，虽然在我这好奇心极浓烈的人看来，不

可理解，但不能完全说他没有道理。

林伯骏又道：“所以，当找十岁那年，母亲要我打开那铁盒子来看看，我就拒绝，她每

年都要求我一次，我都拒绝，我决不会想知道盒子内有什么！”

我迅速地转着念：“你不想知道，不会有人强逼你。不过，我很想知道！”

林伯骏道：“好，那不关我的事！”

他答应得这样爽快，倒颇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和他虽然相见不久，但是已可以知道他

是一个极其精明的人。一般来说，精明的人，是不怎么肯爽快答应人家任何事的。所以，我

望着他，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果然，林伯骏立时又道：“那铁盒子可以给你……”

他讲到这里，伸手向林老太太手中的那块木炭一指：“就向你换这块木炭！”

我一听，陡地跳了起来，当时，我正想顺手给他重重的一拳！而接下来，林老太太的

话，尤其浑蛋，她竟然道：“伯骏，那不可以，这块木炭，人家是要换一样大小的金子的，

多少你得贴一点旅费给人家！”

我听到这里，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我一步跨向林老太太，多半是我在盛怒之下，脸色十

分可怕，以致这位林老太太睁大了眼睛，吃惊地望着我，我一伸手，自她的手中，将木炭接

了过来，向外便走。

我来到门口，才转过身来：“林先生，或许你对过去的事不感兴趣，但是我还是要告诉

你，你父亲当年死在炭窖裹，这个炭窖中的任何东西全成了灰，只有这块木炭在，这其中，

有许多不可解释的事，和你父亲有着关连！”

我在最后一句话上，加重了语气。

可是林伯骏的回答，却令我瞠目，他冷冷地道：“就算你带来的，是我父亲的遗体，我

也不会出那么高的价钱，你可以保留着！”

林老太太道：“伯骏，和卫先生商量一下，那毕竟和你父亲有关……”

林伯骏道：“妈，你只不过想有人详细听你讲过去的事，现在你讲过了，他也听过了，

这样的一块木炭，还要来干什么？”

林老太太叹了一声，不再言语。而这时候，我的啼笑皆非，真是难以形容到了极点！

当然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我转身向外便走，一直走出了林伯骏的屋子，一直向前走着。

我在这时，心中又是生气，又是苦恼，而且又充满了疑团，真不知道想些什么才好。我

来的时候，是林伯骏的车子送我来的，直到这时，我才发觉，这条路相当长，我要步行回市

区，不是容易的事！

可是无论如何，我决不会回去求林伯骏，这王八蛋，我实在对他无以名之。而我到这里

来，会有这样的结果，始料不及！林老太太才一见到我时，何等兴奋，可是原来她也根本不

知道那块木炭有什么古怪，只不过要人听她讲往事！

而我，不是自负，可以说是一个不平凡的人，这次竟做了这样的一桩蠢事！

我匮是愈想愈气恼，刚好在我面前，有一块石块，我用力一脚，将之踢得向前直飞了出

去，石头飞出之际，一辆极豪华的汽车，正迎面驶来，石头“拍”地一声响，正好撞在汽车

的挡风玻璃上。

车子行驶的速度相当高，石头的去势也劲，玻璃在一撞之下，立时碎裂开来，车子向路

旁一侧，几乎冲进了路边的田野之中，看起来司机的驾驶技术相当高，及时煞住了车子。

这时候，我自己心中感到极度的歉意。我自己心中气恼，倒令得一辆路过的车子遭到无

妄之灾，而且还可能闹出大事来。

我忙向车子走过去，已经准备十分诚恳地道歉，可是车子一停，车门打开，两个彪形大

汉，陡地冲了出来。一面吆喝着，一面向我直冲过来，不由分说，挥拳直击！

从这个大汉出拳的身形、劲道来看，毫无疑问，他们全是武术高手，我可以肯定，一个

身体健壮的人，只要不懂武术，在他们两人这样的攻击之下，只要五秒钟，就一定会躺在殓

房中！

这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立时身子一侧，避开了一个大汉的一拳，同时伸足一勾，

勾得另一个大汉身子向前跌出一步，使他的一拳，打在他的同伴身上。

我立时又疾转过身来，准备应付这两个大汉的第二次进攻。

这两个大汉，又怒吼着攻了过来，但也就在此际，我身后陡地响起了一下呼喝声，叫

道：“停手！老天，卫斯理，是你！”

我呆了一呆，前面那两个大汉已经立时站定，神情惊疑不定。我吁了一口气，转过身

来，在车子中，一个人正走出来。

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我的债主陶启泉，亚洲豪富。我知道他在汶莱，但是想不到竟

然和他会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见面。

陶启泉见了我，又是高兴，又是吃惊。

他一面下车向我走来，一面道：“卫斯理，你为什么要对付我？如果你要对付我，我一

定完了，我这两个保镖，不会是你对手！”

我本来心中憋了一肚子气，可是这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陶启泉莫名其妙地望着

我，我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只是心中生气，无意之中踢出了一块石头，石头撞中了你的

车，你是不是相信？”

陶启泉呆了一呆，才道：“相信，你曾经帮过我这样的大忙，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你。你

怎么会要步行？你准备到哪里去？”

我长叹一声：“说来话长！”

陶启泉十分高兴，拍着我的肩头：“我们难得见面，今晚你在酒店等我！”

陶启泉是一个大人物，这时可以证明。他的那辆车子，是苏丹拨给他使用的，车子一

停，保镖跳出来，司机已经用无线电话报告出了事，前后不到十分钟，我已经听到了直升机

的轧轧声，当地警方的一架直升机已经赶来，司机下车来：“陶先生，车子立刻来。”

陶启泉道：“要两辆，一辆交给卫斯理先生用，要和招待我的完全一样！”

司机答应一声，立时又回车子，去联络要车子了。

直升机在上空盘旋了一会降落，几个警官神情紧张地奔了过来，和保镖叽哩咕噜了片

刻，又过来向陶启泉行礼。他们冲着我直瞪眼。

陶启泉不理他们，邀我进车子坐：“你到汶莱干什么？又有稀奇古怪的事？”

我苦笑了一下：“别提了，人窝囊！你去见什么人？”

陶启泉道：“一个叫林伯骏的人，生意上，他有点事求我，千请万恳要我去吃一餐饭，

不好意思拒绝。”

我闷哼了一声：“这王八蛋！”

陶启泉一听得我这样骂，陡地一怔：“怎么，这家伙不是玩意儿？”

本来，我可以趁机大大说林伯骏的一番坏话，但是我却不是这样的人，我道：“那是我

和他之间的事。你和他如果有生意上的来往，他倒是一个好的生意人，一定会替你，替他自

己赚钱。他精明、能干，几乎不受外界的任何影响，极其坚定，有着好生意人的一切条件！

你放心好了！”

陶启泉有点意外地望着我，我笑道：“你应该相信我的判断！”陶启泉道：“我当然相

信你，可是刚才你说……”

我道：“这事说来话长……”我转换了话题：“你可想知道，我向你借了两百万美元，

买了什么？”

陶启泉道：“我从来不借钱给任何人！”

我很感谢他的盛情，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打开了那只盒子来，让他看那块木炭：“我买

了这块木炭！”

陶启泉睁大了眼，盯着这块木炭，又盯着我，神情疑惑之极。我笑道：“我怕你没有时

间知道所有的来龙去脉，要讲，至少得半天时间！”

陶启泉道：“你真是怪人！”

这时，陆续有不少华贵的汽车驶过来，那些车子一看到陶启泉的车子停在道旁，也全停

了下来，自车中走出来的人，都向陶启泉打招呼，围在车旁，看来，那全是林伯骏请来的陪

客。

半小时之后，又两辆华丽大房车驶到，一辆来接陶启泉的，另一辆，给我使用。我和陶

启泉分手，上了车，驶到市区，住进了酒店，心裹又紊乱又气恼，我想和白素通一个电话，

但是拿起电话来之后，我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可以告诉她的。总不成说我去上门兜售结果不

成功，差点没叫人当作骗子赶了出来？所以我又放下了电话，索性一个人生闷气。

我已经准备睡觉了，突然一阵拍门声传了来。我跃起，打开门，不禁呆了一呆。在门口

的是林伯骏。神情十分惶恐，手中拿着一个纸包，望着我，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我一看到林伯骏，心中已经明白，一定是陶启泉见到他的时候，向他提起了我。我闷哼

一声：“宴会完了么？林先生！”

林伯骏道：“我可以进来？”

我作了一个“请进”的手势，林伯骏走了进来，将他手中的纸包，向我递了过来：“卫

先生，这就是家母提到过的，当年计先生临走时交给她的那只铁盒子！”

我早就说过，林伯骏是一个十分精明能干的人，他自然知道再来见我，我不会有什么好

嘴脸给他看，所以他一见到了我，就将那铁盒子给我。那使我想生气也生不出来，因为我实

在想知道那铁盒子裹面究竟有些什么东西！

我呆了一呆，接过了盒子来：“林先生，这里面可能有件你上代的大秘密……”

林伯骏道：“我不想知道！”

他答得如此肯定，我自然不好再说下去。他又道：“我是送给你的。”

我笑了起来：“谢谢你了！”

林伯骏道：“不，我应该谢谢你才是，陶先生已委托我作为他在汶莱的代理人，这是由

于你的推荐，想得到这个委任的人很多，本来轮不到我！”

我道：“那是由于你的才能！”

林伯骏又道：“陶先生在这里的事业相当多，有的还可以大大发展，我想请你当顾问！”

我呆了一呆：“对于做生意，我可是一窍不通！”

林伯骏笑了起来：“顾问的车马费，是每年二十万美元，你可以预支十年。”

我呆了一呆，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哈哈笑了起来：“不错，这样，我就可以还钱给

陶启泉了！好，我当顾问！”

这件事，会有这样的解决，倒真出于我的意料之外，林伯骏极高兴，立刻取出了一张银

行本票来给我，我刚接本票在手，又有人叩门，我去开了门，陶启泉走了进来，看到林伯

骏，笑着：“你比我还来得早！”

林伯骏笔挺地站着，一副下属见了上司的模样，我道：“我做了林先生的顾问！”

陶启泉道：“好啊，我更可以放心投资了！”

我将林伯骏给我的本票，交给陶启泉：“欠债还钱，利息欠奉！”

陶启泉接过了本票来，向袋中一塞：“我推掉了一个约会，来和你闲谈，那木炭究竟是

怎么一回事？”

他说着，坐了下来，林伯骏仍然站着。

这时，我心境极愉快，因为不但还掉了一笔欠债，而且，还得到了计四叔当年给林子渊

太太的那只铁盒子！我急于想知道铁盒子中是什么，所以我不客气地将陶启泉从椅上拉了起

来，推他向门口：“对不起，我没有时间陪你闲谈！”

陶启泉叹了一口气：“真难，大家都太忙了！”

他无可奈何地走了出去，林伯骏忙跟了出去，我关上门，急不及待撕开纸包，看到了那

只铁盒子。正如林老太太所说，盒子是密封的，在焊口处，粗糙得很，看得出是手工的焊制。

我估计铁盒用一厘米厚的铁板铸成，要撬开它，不是什么难事，我取出了随身携带的一

柄多用途的小刀，先用其中的一柄锉子，在焊口处用力锉着，不一会，就锉下了很多铁屑，

大约十分钟之后，焊口已经锉出了一道缝。

我再用小刀，伸进缝中，用力撬着，没多久，裂缝渐渐扩大。我用一只钳子，钳住了一

个断口，将铁盒用力踏在地上，手向上垃，渐渐将铁盒上面的一片，拉了下来。

铁盒一打开来，我就看到了一个用油布小心包好的扁平包裹，我将油布拆了开来，一本

小册子，在油布之内。

我到这时，才明白林老太太何以不说那是一本书，而说那是“册子”。因为那是一本旧

式的账簿，玉扣纸，有着红色纵纹的那一种。这种账簿，现在早已绝迹。在册子的封面上，

我看到了那两行字：“林家子弟，若发现此册，祸福难料……”

也确如林老太太所说，字体十分工整。而和林老太太所说不同的是，在那两行字旁边，

另外有几行字，字体歪斜，有一股豪气，那是计四叔留下来的，写道：“余曾详读此册中所

记载之一切，余不信，亦不明，但余可以确证，林子渊先生因此册中所载而导致怪行，以致

丧生。林家子弟，即使阅读此册之后，如林子渊先生一般，深信不疑，亦不可再有愚行。计

四。”

那几行字，自然是表示计四叔看了这本册子之后的感想，我还未曾看这本册子，当然也

无法明白四叔何以会这样写。

我先将整本册子，迅速翻了一翻，发现约有七八十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

楷，有的字体工整，有的字体潦草，看起来，像是一本日记。

我心中十分兴奋。因为林子渊当年，为什么突然离开家乡，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怪诞的行

动，很快就可以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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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木炭>>

第十部：那本小册子记载的神秘事件

我定了定神，开始看那册子上所记载的一切。那的确是一本日记，记载着大约三个月之

间的事。等到我看完了这本册子之后，巳经是将近午夜时分，我合上册子，将手放在册子

上，呆呆地生着，心头的骇异，难以形容。

就算我能够将心头的骇异形容出来，也没有多大的用处，倒不如将那本册子的内容介绍

出来的好。

册子中所写的字极多，超过二十万字，最好，当然是原原本本将之抄下来，但是有许

多，是和这个故事没关系的，而且，记载的人，也写得十分凌乱，还夹杂着许多时事，用的

又是很多年前，半文不白的那种文体，看起来相当吃力。

所以，我整理一遍，将其中主要的部分，介绍出来，其它的略而不提。而且，一些专门

名词，我也用现代人所能了解的名词来替代，以求容易阅读。

写日记的人，名字叫林玉声。我相信这位林玉声先生，一定是林子渊的祖先，可能是他

的祖父，或者曾祖父，等等。

林玉声是太平军的一个高级军官，在日记中看来，他的职位，相当于如今军队中的一个

师的参谋长。他的军队，隶属于忠王李秀成的部下。日记开始，是公元一八六○年（清咸丰

十年），三月。这时，已经是太平天国步向灭亡的开始了。

三月，曾国藩的湘军，已经收复武汉、九江。向北进兵的太平军，又被僧格林沁打得大

败，但是太平军还保有南京，在江苏、安徽一带，还全是太平天国的势力范围，军队的数量

也不少。

当时的形势是，清廷在南京附近屯兵，由向荣指挥，称江南大营，在扬州附近屯兵，由

琦善指挥，称江北大营。江南大营的战争对象是太平军的李秀成，江北大营的敌对方面，是

太平军的陈玉成。

林玉声，就是李秀成麾下的一名高级军官，他的日记，也就是在如何与向荣的江南大营

血战开始，其中的经过，写得十分详尽，两军的进退、攻击，甚至每一个小战役，都有详尽

的记载。这些，当然是研究太平军和清军末期交战的好资料，但是对本篇故事，并没有多大

关系，所以只是约略一提就算。

真正有关系的是在四月初八那一天开始。那一天，林玉声的日记中记着如下的事件（我

将之翻译成白话文，仍保留林玉声的第一人称）！

忠王召见，召见的地点在军中大帐，当时我军在萧县以北，连胜数仗，俘向荣部下多

人，有降者，已编入部队，其中满籍军官三十七人，被铁链锁在一起，扣在军中，拟一起斩

首，忠王召见，想来是为了此事。

及至进帐，忠王屏退左右，神情似颇为难，徘徊踱步良久，才问道：“你看天国的前途

如何？”我答道：“击破江北大营，可以趁机北上，与北面被围困的部队会合，打开新局

面。”

忠王苦笑：“怕只怕南京城裹不稳！”我闻言默然。天王在南京，日渐不得人心，虽在

军中，也有所闻，但不便置喙。

忠王又问：“如果兵败，又当如何？”我答道：“当率死士，保护忠王安全！”忠王长

叹：“但愿兵荒马乱之后，可以作一富家翁，于愿足矣！”我不作答，因不知忠王心意究竟

如何。

忠王又徘徊良久，才道：“玉声，你可能为我做一件事？”

我答：“愿意效劳！”

忠王凝视我半晌，突然大声叫道：“来人！”一名小队长，带领十六名士兵进帐来，我

认得这十七人，是忠王的近身侍卫，全是极善武之人。忠王等他们进来之后，指着我道：

“自现在起，你们拨归玉声指挥，任何命令，不得有误！”

全体十七人都答应着，忠王又挥手令他们出去，然后取出一幅地图来，摊开，置于案

上，指着地图一处：“这里叫做猫爪坳，离我们扎营处，只有四里，翻过两座山头可到！”

我细审地圃，心中疑惑，因为这小山坳进不能攻，退不能守，于行军决战，毫无用处，

不知忠王何以提及。

忠王直视我，目光炯炯。忠王每当有大事决定，皆有这种神情，我心中为之一凛，心知

忠王适才要我为他办的事，决非寻常。

忠王视我良久，才道：“玉声，你是我唯一可以信托之人。”

我忙道：“不论事情何等艰难，当尽力而为。”

忠王道：“好。”随即转身，在一木柜之中，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只径可五寸，长约

三尺的圆筒，两端密封，筒为铁铸。

我看了不禁大奇，因从未在军中得睹此物，于是问：“这是什么？洋鬼子的新武器？”

因为这时，有洋鬼子助清廷，与我军对抗，是以才有此一问。

忠王笑道：“不是，这铁筒内，全是我历年来，在戎马之中所得的财宝。”

我闻言，大吃一惊。忠王戎马已久，转战南北，率军所过之处，皆东南富庶之地。军中

将领，莫不趁机劫掠，贤者不免。为讨好上奉，颇多择其中精良罕见的宝物，价值连城者，

奉献上奉。忠王位高，又素得部下爱戴，可知此一圆筒之中，所藏的宝物，一定价值连城，

非同小可。

我面上色变，忠王已洞察：“玉声，这里中，有珍珠、翡翠、金刚钻，颇多稀世之宝，

我曾粗略估计，约值银三百万两之谱！”

我不禁吸气：“如此，则兵荒马乱之后，岂止一富家翁而已！”

忠王笑，神情苦涩。我道：“若是要我找人妥为保管这批宝物……”

忠王挥手，截断我话头：“不然，我已找到一妥善地方，收藏此物！”

我恍然大悟：“在猫爪坳？”

忠王点头道：“是。月前我巡视地形，经过该处，发现某地甚为隐秘，古木参天，我已

想好收藏这批宝物的方法，找其中一株大树，以极精巧之方法，将树心挖空，然后将圆筒插

入树心之内，再将挖伤之处，填以他株树上剖下之树干，用水苔、泥土包扎……”

忠王讲到此处，我已明白，击案道：“好方法，不消一年，填补上去的树干，会和原干

生长吻合，外观决不能觉察！”

忠王笑道：“是，而原树一直长大，宝物在树心之内，绝无人知！”

忠王讲到“绝无人知”之际，我心中巳暗觉不妙。此事，他知、我知，而且非一人可

办，何得谓绝无人知？然而当时又未暇细想。

忠王又道：“玉声，我派你带适才一队士兵前往，不可告知任何人，去办此事。办完之

后，更不可对任何人提及。不幸兵败，取宝藏，远走高飞，当与你分享！”

忠王语意诚恳，我听了不胜感动惶惑，忙答道：“愿侍候王爷一生！”

忠王笑拍我肩，将有关猫爪坳之地形图交予，嘱明日一早行事，出发之前，先到他帐

中，取收储宝物之圆筒。忠王虽曾一再叮嘱，不可将此事与任何人提及，但我向有日记之习

惯，是以归营之后，将与忠王之对话，详细记载，或有后人观之，我固未曾与任何人提及也。

（才在册子上看到这一段记载，我心中已经骇然。原来林子渊的上代，在太平军的地位

相当高，而且，曾替忠王李秀成进行这样一件秘密的藏宝任务！）

（林玉声在日记中提到的那个圆筒中宝物，忠王自己的估计，是“约值三百万两”，这

真是骇人听闻。当年约三百万两，是如今的多少？而且，近一百年来，稀有珍宝的价值飞

涨，这批宝藏，是一个天文数字的财富！）

（我想，林子渊一定为了这批珍宝，所以了动身到萧县去的。）

（我的想法，或许是对的，但是当我再向下看那本册子中所记载的事情时，我发现，这

种想法，就算是对的，也不过对了一部分。）

（林子渊到萧县去，那批珍宝，只是原因之一，因为后来事情发展下去，有更怪诞而不

可思议的事在！）

（让我们再来看林玉声当年的日记。那是他和忠王对话之后第二天记下的。）

昨宵，一夜未眠，转辗思量，深觉我军前途黯淡，连忠王也预作退计，我该当如何，实

令人浩叹。

往忠王帐，兵士与小队长均在帐外，进帐，忠王将圆筒交子，在铁筒外，裹以黄旗一

面。我接过，忠王又郑重付托，说道：“玉声，此事，你知、我知而已。”

我道：“帐外十七人……”

我语未毕，忠王已作手势，语言极低：“帐外十七人，我自有裁处，你可不必过问。”

我听忠王如此言，心中一凉，已知忠王有灭口之意，但骇然之情，不敢外露，免遭忠王

之疑，只是随口答应：“如此最好。”

忠王送出帐来，队长已牵马相候，我与队长骑马，十六名士兵，八人一队，列两队前进。

一路上，我和队长闲谈，得知队长张姓，江苏高邮人，沉默寡言，外貌恭顺，但我察知

其人阴骘深沉。然此际共同进退，绝未料到会臣变陡生。

自军营行出里许，略歇，停息于山脚下一处空地之中，士兵略进乾粮，我不觉饥饿，但

饮清水。于其时，我问队长：“忠王所委的事，你必已经知道？”

出乎预料之外，队长答：“不知，王爷吩咐，只听林六爷令。”

我不禁略怔，由此看来，忠王真是诚心托忖，当我是亲信。当时，知遇之感。油然而

生。队长也不再问，我道：“到达目的地之后，自当告知！”

休息片刻，继续前进，进入地图所载之猫爪坳之范围，且已圈中其中一株树木，按图索

骥，来至树前，随行十兵，多带利器，剖树挖孔，甚易进行。

至天将黑，树心已挖空，我抖开黄旗，将圆筒取出，置于树心之中，再在它树剖取一截

树干，填入空隙，裹以湿泥，明月当空。

队长及众士兵，在工作期间，一言未发，当我后退几步，观察该树，发现已不负所托之

际，长吁道：“总算完成了！”

队长面上，略现讶异之色：“没有别事？”

我道：“是，这事，王爷郑重托付，不可对任何人提及，你要小心！”

队长道：“是，是，我知道这事，一定极其隐秘……”

队长说到此际，月色之下，隐见他眉心跳动，神情极度有异，我忙道：“王爷派你跟我

来办事，足见信任，要好自为之。”

队长答应一声：“林公，我蒙王爷不次提拔，只有今日，王爷若有任何命令，自当一体

遵行！”

我尚小以为意：“自然应当加此！”

我话才出口，队长陡地霍然拔刀出鞘。月色之下钢刀精光耀目，我见刀刃向我，不禁大

惊，竟张口无声，队长疾声道：“林公，此是忠王密令，你在九泉之下，可别怪我！”

队长疾喝甫毕，刀风霍然，精光耀目，我急忙转身，待要逃避，但背上已经一阵剧痛，

我在剧痛之中，扑向树身，双臂紧抱树干，身子也紧贴在树干卜，但觉得背上剧痛，身子像

巳裂成两半，眼前发黑，耳际轰鸣。所想到唯一之事，是我命休矣！忠王竟先杀我灭口，枭

雄行事，果异于常人！

我一想到此际，已然全无知觉，但奇在倏忽之间，眼前光明，痛苦全消，身轻如无物，

心静若悟禅。最奇者，眼前景物，历历在目，但竟不知由何而视。耳畔声响，一一可闻，但

也不知是何而闻。首先看到者，是我自己，仍紧抱于树干之上，背后血如泉涌，神情痛苦莫

名，其时，我只觉得心中好笑，根本无痛苦，何必如此神情痛楚？

继而，听到惨呼声不绝，旋又看到，十六名士兵，八人一队，正在呼喝惨叫，其中八

名，陡即倒地，有扭曲者，有负伤爬行者，血及污泥交染，可怖之极，无异阿修罗地狱，惨

叫之声，惊心动魄。

尚余之士兵，仍在狠斗，长刀飞舞，不片刻，一一倒地，只余队长一人，持刀挺立。

我看到队长来到众士兵之前，一一检视，见尚有余气未断者，立时补戮一刀，直至十六

名士兵尽皆伏尸地上，队长向我抱在树上的身体走来，扬刀作势欲砍，但扬起刀后，神情犹

豫，终于长叹一声，垂下刀来，喃喃道：“上命若此，林公莫怪！”

我听得他如此说，又见他转身，在鞋底抹拭刀上之血迹，心知他回营之后，必遭忠王灭

口，想出言警告，但竟有口不能言，而直到此际，我才发现自己，有口乎？无口乎？不但无

言，亦且无身，我自己之身，犹紧孢在树干之上，但我此际，分明已超然于身躯之外，与身

躯已一无关系可言，直到此时，我方明白：我已死！我已死！魂魄已离躯壳，我已死！

（当我看林玉声的日记，看到这里之际，实在骇异莫名。说不定是心理作用，我竟觉得

酒店房中的灯光，也黯淡了许多！）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第一个直接的反应，是逻辑性的：林玉声既然“巳经死了”，加何还会将他的经历

写下来？在册子上所写的文字来看，笔迹一致，分明是一个人所写的。如果说他死了之后还

会执笔写字，当然不可能。）

（其次，我感到震惊的是，林玉声在记述他“已死了”的情形时，用的字句，十分玄

妙，他说自己没有口，没有眼，没有耳，连身子也没有，但是，他却一样可以听，可以看，

而且还可以想！）

（我的手心不由自主在冒汗，我看到这里，将手按在册子上，由于所出的手汗实在太

多，所以，当我的手提起来之际，册子上竟出现一个湿的手印

（我定了定神，我知道再看下去，一定还可以接触到最玄妙不可思议的事情，我真要好

好镇定一下，才能继续看下去。）

（林玉声写在册子上的“日记”，继续记述着以后所发生的事。）

我已死！魂魄已离体，想大叫，但无声。目睹队长离去，欲追队长，但发现不能移动。

也非绝不能移动，我自觉可以动，可以上升，可以下沉。

可以左、右横移，但移动不能超越大树树枝的范围。

可以一直移至大树最高的树梢之上，望到远处，望见队长在离去之际，开始尚一步一回

头，神情极痛苦茫然，但随即走出山坳之外。

我又下沉，沉到自己的身体之前，犹可见自己痛苦扭曲之脸，紧贴于树干之上。

至此，我更恍然大悟，我之魄魂，离开身躯之后，已进入大树之中，依附于大树，不能

离开大树范围之外，我在大树之中！

我实在不愿在大树之中，更不知此事如何了局，我竭力想叫唤，但自己也听不见自己发

出之声音，我竭力挣扎，想脱出大树之范围。

我无法记忆挣扎了多久，事后，一再追忆，恍然若噩梦，只有片段感觉，清楚在忆，其

余，散乱不堪。我只忆及在挣扎之间，陡然眼前剧黑，背部又是阵阵剧痛，张口大叫，已可

闻自己之声，背部剧痛攻心，令我全身发抖，张眼，见树皮在眼前，低头，见双手紧抱树

身，我竟又回到了自己躯壳之内！

背后之剧痛，实难忍受，我大声呻吟，甚盼再如刚才之解脱，但已不可得，剧痛继续。

幸久历军伍，知伤残急救之法，勉力撕开衣服，喘息如牛，汗出如浆，待至紧扎住背后的伤

口，已倒地不起，气若游丝。

当时，唯一愿望，是再度死亡，即使魂魄未能自由，千年万年，在所不计，适在片刻之

间，眼前光明，痛苦全消之境地，犹如亲历，较诸如今，满身血汗，痛苦呻吟，不可同日而

语。虽夭死可怨，我宁死勿生，生而痛苦，何如死而解脱！

我巳知人死之后，确有魂魄离体而存，又何吝一死？但此际，求死而不可得，痛苦昏

绝，及至再醒，星月在目，巳至深夜。

我不知可以会死而复苏，想是张队长下手之际，不够狠重，一刀之后，猝然而亡，魂魄

离躯，但心肺要脉未绝，又至重生。或是由于我当时竭力想挣扎离开树中，以致重又进入躯

壳之中，是则真多此一举矣。

醒转之后．难忍痛楚，重又昏绝，昏后又醒，醒后又昏，一日之中，昏绝数次，每当醒

转之际，剧痛攻心，口乾舌燥，痛苦莫名，直至次日黄昏时分，在大声呻吟之中，才挣扎站

起，倚树喘息。

我魂魄何以会进入大树之中，真正难明，其时，只盼魂魄能再离躯，思索若其伤重不

治，又可解脱，内心稍觉安慰，但当日中午，适有樵夫经过，骤见遍地体，大惊失色，继闻

我呻吟声，将我扶住，又召来同伴，将我抬出三里之外。

十日之后，伤已大有起色，可以步行，削树为杖，持杖告别樵民，回至营地，大军已拔

营而起，唯我所住的营帐还在，想是忠王心有所愧，未敢擅动。进帐之后坐定，帐内物件，

一一还在，无一或缺，人言“恍若隔世”，我是真如隔世矣！

大军虽起行，但尚留下不少食物，在帐中，独自又过一月有余，伤巳痊愈，背镜自顾，

背后伤痕，长达尺许，可怕之极。

帐中养伤，早已想定，一旦伤愈，自然不能再从行伍，当急流勇退，而忠王对我不仁，

我也对他不义，树中宝藏，自当据为己有！

伤痊愈之后，再依图前往猫爪坳，十六名士兵尸体，已成白骨，大树兀立，拆开包裹之

湿泥，补上之树干，已与被挖处略见吻合，正以随身小刀，待将填补之树身取出来之际，奇

事又生！

小刀才插入隙缝之中，身子突向前倾，撞于树干之上，俄顷之间，又重睹自身，满面贪

欲，油汗涔涔，正在缓缓下倒。

于此一刹那间，我明白自己重又离魂，但我固未受任何袭击，身躯虽在向下倒去，绝无

伤痕。如今情形，正是我一月余前，伤重痛苦、呻吟转辗之间想求而不可得之境地，今又突

然得之，一时之间，真不知是喜是悲，不知是留于树中，还是挣扎回身躯之内。

也就在此时电光石火，一刹那之间，我已明白，不禁大笑，虽未能闻自己笑声，但内心

欢愉，莫可名状，古人有霎时悟道者，心境当与我此时相同。

我已明白，魂魄在树，魂魄在身，实是一而二，二而一，并无不同。魂魄在树，可见可

闻，魂魄在身，情形一致无二，何必拘泥不化，只要魂魄常存，树干即身躯，身躯即树干。

w至于不灭之境矣！

飘然而离，于我而言，已无可眷恋之物！

林玉声的“日记”，最主要的部分，如上述。

而当我看到了他在日记中记载的一切之后，心中的感觉，真是难以形容。

林玉声在由死到生，由生到死之中，悟透了人生不能永恒，躯体不能长生存的道理。任

何人，在经历过巨大的剧变之后，多少可以悟点道理，何况是生死大关！但是，他记载着，

他的“魂魄”，曾两度进入大树之中，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魂魄”是林玉声日记中用的原文，这是中国传统的说法。较现代的说法，是“灵魂”。

从林玉声的记载中看来，他肯定了人有灵魂的存在。灵魂离体之后，“有口乎？无口

乎？”或者说：“有形乎？无形乎？”根本已无形无体，但是，为什么会进入树中呢？

林玉声记载中，有不明不白的地力，就是，在进入树干之后的他的灵魂，照他记载的，

是可以在树内自由活动，上至树梢，下至树根，但是脱不出树伸展的范围之外。

这样说来，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树，就是他的身体。那么，是不是这时候若有人伐树，

他会感到疼痛？

林玉声没有说及这一点，当然，这也不能怪他，因为当时只有他一人，并没有人在这时

在树上砍一刀或是折断一根树枝，使他可以“有感觉”。

还有我不明白的是，当时，一起死去的，除了林玉声之外，还有十六名士兵。这十六名

士兵的情形，又如何呢？他们的灵魂又到哪里去了？是进入了附近的树中，还是进入了其它

什么东西之中？

何以灵魂可以进入其它东西之中？中国古时的传说，虽然常有“孤魂野鬼，依附草木”

之说，但是林玉声的记载中那样具体的，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到。

我呆呆地想着，心裹难怪计四叔看了之后，除了“我不相信”、“我不明白”之外，根

本没有别的话可说。这时，如果有人问我，我的感想怎样，相信除了这八个字外，我也没有

什么可说的了。

我呆了很久，林玉声的日记还没有完，我再继续向下面看去。

以后的一切，全是说他如何定居之后的情形，都十分简单，显然是他已真正感到，人生

百年，如过眼烟云，连他自己的婚事，也只有六个字的记载：“娶妻，未能免俗。”

一直到最后一部分，看来好像是另外加上去的，纸质略有不同。

这几页之中，记载着林玉声一生之中，最后几天的事情，我再将之介绍出来：“年事已

老，体力日衰，躯壳可用之日无多矣。近半年来，用尽方法，想使魂魄离体，但并不能成

功，曾试独自静坐四日夜，饿至只存一息，腹部痛如刀割，全身虚浮，但总不能如愿。

曾想自尽，自尽在我而言，轻而易举，绝无留恋残躯之意。但弃却残躯之后，是否魂魄

可以自由？若万一不能，又当如何？思之再三，唯一办法，是再赴旧地。

我魂魄曾两度进入一株大树，在大树之中留存。当时情景，回想之际，虽不如意，但树

龄千年，胜于残躯，或可逐渐悟出自由来去，永存不灭之道。

世事无可牵挂，未来至不可测，究竟如何，我不敢说，我不敢说。”

最后一段相当短。

想来，林玉声其时，年纪已老，他写下了那一段文字之后，就离开了家，再到猫爪坳去。

在林玉声这段记载之下，另外夹着一张纸，是用钢笔写的，是林子渊看了他祖上的日记

后所写下来的，我将之一并转述出来。

记载可能是分几次写下来的，其间很清楚表现了林子渊的思索过程，每一段，我都用符

号将之分开来。

这种事，实在是不可信的，只好当是“聊斋志异”或“子不语”的外一章。

（这是林子渊最早的反应，不信，很自然。）

再细看了一遍，心中犹豫难决，玉声公的记载，如此详细，又将这本册子，放在这样隐

蔽的一个所在，决不会是一种无意识的行动。

“发现此册之后，祸福难料。”是什么意思？是肯定看到册子中记载的人，会像他一

样，也到那株大树旁去求躯体的解脱？

玉声公不知成功了没有？算来只有百年，对于一株大树而言，百年不算什么，玉声公当

年若成功，他的魂魄，至今还在树中？是则真正不可思谦之极矣！

（这是林子渊第二个反应，从他写下来的看来，他已经经过一定程度的思索，开始想到

了一点新的问题，并不像才开始那样，抱着根本不信的态度。他至少已经想到，人有灵魂，

也怀疑到了灵魂和身躯脱离的可能性。）

连日难眠，神思恍惚，愈想愈觉得事情奇怪。魂魄若能依附一株大树而存在，可见可

闻，那么，灵魂是一种“活”的状态存在着。是不是一定要有生命的物体，才可以使灵魂有

这种形式的存在呢？

如果只有有生命的物体才有这个力量，是不是只限于植物？如果灵魂进入一株大树，情

形就如同玉声公记载的那样。如果进入一株弱草呢！又如果，动物也有这种力量，灵魂进入

了一条狗、一只蚱蜢之后，情形又如何？

再如果，没有生命的物体，也可供灵魂进入的话，那么情形又如何？设想灵魂如果进入

了一粒尘埃之中，随风飘荡，那岂不是无所不在？

愈想愈使人觉得迷惘，这是人类知识范围之外的事。

（这是林子渊第三阶段的思索了，一连串的“如果”，表示他在那几天之中真是神思恍

惚，不断在想着这个问题。从林子渊的记载，结合林老太太的叙述来看，林老太太的叙述很

真实，林子渊在发现了那小册子之后的几天之中，一直思索着这个人类生命秘奥的大问题，

他自然无法和妻子讨论。）

（从林子渊这一段记载来看，他已经有点渐渐“入魔”了！）

我有了决定，决定到那个有着那株大树的猫爪坳去。我要去见那株大树。如果玉声公的

灵魂在那株大树之中，他自然可以知道我去，我是不是可以和他交谈呢？灵魂是什么样子

的？我可以看到他？或者是感觉到他？

要是灵魂真能离开躯壳的话，我也愿意这样做。

退一步而言，就算我此行，完全不能解决有关灵魂的秘奥，至少，我也可以得到忠王的

那一批珍宝，价值连城，哈哈！

（这是林子渊第四段记载。直到这时，他才提到忠王的那批珍藏，而且，还在最后，加

上了“哈哈”两字。我很可以明白他的心情。人喜欢财富，在没有比较的情形之下，会孜孜

不倦，不择手段追求财富，以求躯体在数十年之间尽量舒服。但如果一旦明白了躯体的短短

一生，实在并不足恋，有永恒的灵魂存在，那就再也不会着眼于财富的追寻了。）

（林子渊这时，显然在经过一番思索之后，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一定要到猫爪切去，见那株大树。忠王的珍藏，实在算不了什么，如果灵魂可以脱离

躯体，那岂不是“成仙”了？

这是极大的诱惑，玉声公说：“福祸难料”，我认为只有福，没有祸。不论怎样，我都

要使自己的魂魄，像玉声公一样，可以离开自己的身体。就算要使身躯损毁，我也在所不惜。

我深信，只要我有这个信念，而又有玉声公的例子在前，一定可以达到目的。

不论是一株树、一块石头、一根草，或是随便什么，我都要使灵魂附上去，我相信这是

第一步，人的灵魂，必须脱离了原来的躯体之后，才能有第二步的进境。第二步是什么呢？

我盼望是自由来去，永恒长存。

我不惜死，死只不过是一种解脱的方式！

我决定要去做，会发生什么后果，我不知道，但即使死了，一定会有什么东西留下来。

留下来的东西，必然是我的生命的第二形式。

我要留几句话给伯骏，当他长大之后，他应该知道这些，至于他是不是也想学我和玉声

公一样，当然由他自己决定。

我走了。

（这是林子渊最后一段记载。）

（在这段记载之中，他说得如此之肯定，这一点令人吃惊。虽然我这时和他一样，读过

了林玉声的记载，也经过了一番思索，但是却不会导致我有这样坚定的信念。或许，是因为

林玉声是林子渊的祖先，这其中，还有着十分玄妙不可解的遗传因素在内之故。）

在林子渊的记载之后，还有计四叔的几句话写着。计四叔写道：“林子渊先生已死，死

于炭帮炭窖，炭窖中有何物留下？是否真如林先生所言，他生命的第二阶段，由此开始，实

不可解。

“不论如何，余决定冒不祥之险，进入曾经喷窖之炭窖中，察看究竟。若有发现，当告

知林氏母子。但事情究属怪诞，不论找到何物，林氏孤子，有权知道一切，知道之后，真是

祸福难料，当使他不能轻易得知，除非林氏孤子，极渴望知道一切秘奥，不然，不知反好。

至于何法才能令林氏孤子在极希望不知情形下才能得知，当容后思。”

计四叔当时说：“当容后思。”后来，他想到了这样的办法。

他进入秋字号炭窖，发现炭窖之中，除了灰之外，只有一块木炭。从林玉声、林子渊的

记载来看，这块木炭，自然是林子渊坚信他生命的“第二形式”了！

一想到这里，我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林子渊的灵魂，在那块木炭之中！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盛载那块木炭的盒子，就在我面前，不到一公尺处，我曾经不知

多少次，仔细审察过这块木炭，但是这时，我却没有勇气打开盖来看一看！木炭裹面，有着

林子渊的灵魂！

这真是人不可思议了！

难道说，林子渊一直在木炭之中，可见、可闻、可以有感觉、可以有思想？木炭几乎可

以永远保存下去，难道他就以这样的形式，永久存在？

当我用小刀，将木炭刮下少许来之际，他是不是会感到痛楚？当我棒着木炭的时候，他

是不是可以看到我？

就这样依附一个物体而存在的“第二阶段”生命形式，是可怕的痛苦，还是一种幸福？

我心中的迷惘，实在是到了极点。

这时，我倒很佩服四叔想出来的办法，他要相等体积的黄金来交换这块木炭，就是想要

林伯骏在看了册子上的记载之后，对所有不可思议的事确信不疑，有决心要得到这块木炭。

只要林伯骏的信心稍不足，他决不肯来交换。至于林伯骏根本没有兴趣，连那本册子都不屑

一顾，这一点，四叔自然始料不及。

我又想到，林伯骏曾说过一句极其决绝的话：“即便你带来的是我父亲的遗体，我也不

会有兴趣！”

如果我告诉他，我带来的，不是他父亲的遗体，而有可能是他父亲的灵魂，不知他会怎

样回答？

我苦笑了起来，我当然不准备这样告诉他。正如四叔所说，“林氏孤子”如果不是极其

热切地想知道事情的始末，可以根本不必让他知道。四叔要同样体积的金子换这块木炭，就

是这个原因。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那只木盒，思绪极其紊乱。我首先要令自己镇定下来，我喝了

一杯酒，才慢慢走向那木盒，将盒盖打开来。

木炭就在木盒之中，看来完全是一块普通的木炭。

我立时想到，当年，当林玉声的魂魄，忽然进入了那株大树，那大树，在外表上看来，

自然也只不过是一株普通的大树，决计不会有任何异状。那么，如今这块木炭看来没有异

状，并不能证明其中，没有林子渊的灵魂在木炭之中！

我有点像是服了过量的迷幻药品一样，连我自己也有点不明白，何以我忽然会对那块木

炭，讲起话来。我道：“林先生，根据你祖上的记载，你如果在木炭之中，你应该可以看到

我，听到我的话？”

木炭没有反应，仍然静静躺在盒中。

我觉得我的鼻尖有汗沁出来，我又道：“我要用什么法子，才能确实知道你的存在？如

果在木炭之中，如你所说，是生命的“第二阶段形式”，那么我相信这个“第二阶段”一定

不是终极阶段，因为虽然无痛苦，但长年累月在木炭中，又有甚么意思？”

讲到这里，我又发觉，我虽然是在对着木炭讲话，但事实上，我是在自言自语，将心中

的疑惑讲出来，自己问自己，没有答案。

我像是梦呓一样，又说了许多，当然，木炭仍静静的躺在盒中，没有反应。

林子渊当年动身到“猫爪坳”去，到了目的地之后，发现他要找的那株大树，已经砍伐

下来，作为烧炭的原料，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边五和祁三，已经对我说得十分详细。

林子渊最初做了什么，何以他会毫不犹豫跳进炭窖去？看他如此不顾自己的身躯，这种

行动，似乎不是单凭他思索得来的信念可以支持，其中一定还另外有着新的遭遇，使他的信

念，更加坚定！

那么，最初他到了目的地之后，曾有什么遭遇呢？

可以回答我这个问题的，大约只有林子渊本人了！所以，我在一连串无意义的话之后，

又对着木炭，连连问了十七八遍。

这时，还好房间裹只有我一个人，不然，有任何其他人在，都必会将我当作最无可药救

的疯子！

不知什么时候，天亮了。我叹了一声，合上木盒的盖子，略为收拾一下，也不及通知陶

启泉和林伯骏，就离开了汶莱。

白素在机场接我，她一看到了我，就吃了一惊：“你怎么了啦？脸色这样苍白！”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脸色苍白到什么程度，但可想而知，我的脸色绝不会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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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木炭>>

第十一部：木炭中有着一个灵魂

我接触到的事，是如此玄秘，如此深奥，简直是没有任何可依据的知识作为引导。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拉着她向前走，来到了车房，我才道：“我驾车，你必须立即看一

些东西！”

我的意思是，要白素在归途中，就看那本小册子中所记载的一切。但是白素摇着头：

“不，我看你不适宜驾车。我不像你那样心急，不论是什么重要的事，我都可以等回家再

看！”

我听得她那样讲，本来想说，那也没有什么，就算我们撞了车，死了，说不定我们的灵

魂，会进入撞坏了的车子之中。但是按着，我又想到，如果“住”在撞坏了的车身之中，车

身生起锈来，那是什么感觉？会不会像是身体生了疥癣一样？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为自己荒谬的联想，哈哈大笑起来，白素看到我有点反常，十分关

心地望着我。我忙道：“你放心，我很好！”

白素驾着车，回到了家中。我急不及待地将那本册子取了出来：“你看，看这本册子上

记载的一切。”

白素看到我神色凝重，就坐了下来，一页一页翻阅着。我因为已经看过一遍，所以可以

告诉她，哪里记着重要的事，哪里所记的，全是无关紧要的，所以她看完全册，所花的时间

比我少得多。

她抬起头来，神情有点茫然，问：“你得到了什么结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怎么啦？你也应该得到相同的结论！”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表示她实在没有什么结论可言，我叫了起来：“结论是：那块木炭

之中，有着林子渊的魂魄！”

白素皱了皱眉，开玩笑似地道：“这倒好，你还记得皮耀国？他说木炭裹有一个人，你

说木炭裹有一只鬼……”

白素还想说下去，可是她的话，已经给我带来了极大的震动！

我在陡地一震之后，失声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这句话几乎是尖叫出来的，而且那时我的脸色，一定十分难看，是以白素吃了一惊，

显然她没有想到我这样开不起玩笑，她忙道：“对不起，我是说着玩的，你不必那么认真！”

我一听，知道白素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不是对她这句话生气，只不过是因为她的这

句话，令我在陡然之间，捕捉到了一些什么东西，但是却又未能太肯定，所以我才要她再讲

一遍。

我忙道：“不，不，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白素有点无可奈何，道：“我刚才说，你和皮耀国两人，各有千秋，他说木炭裹有一个

人，你说木炭里面，有一只鬼！”

我伸手指着她，来回疾行，一面道：“嗯，是的，他说，他看到木炭里面有一个人！是

通过X光照射之后，出现在萤光屏上，当时他大吃一惊。是的，我说有一只鬼？皮耀国和

我，都说木炭里面有一点东西……”

我说到这里，陡地停了下来，直视白素，吸了一口气，才缓缓地道：“皮耀国看到的，

和我所推断的，是同一样东西！”

白素皱着眉，不出声。

我大声道：“怎样，你不同意？”

白素笑了起来：“不必大声吼叫，我只不过心中骇异。”

我立时道：“你不是一直很容易接受新的想法，新的概念？”

白素的神情有点无可奈何：“是么？”她随即扬了扬眉：“一个鬼魂在木炭之中，而这

个鬼魂，在经过X光的照射之际，又可以在萤光屏上现形，这种概念，对我来说，或许太新

了一点。”

我作了一个手势，令白素坐了下来，我走到她的面前：“一步一步来。首先，人有魂

魄，也就是说，有鬼，这一点，你是不是可以接受？”

白素抬头望我：“你要我回答简单的“是”或“不是”，还是容许我发表一点意见？”

我笑了一下，道：“当然，你可以发表意见。”

白素道：“好，人的生命会消失，会死亡，活人和死人之间，的确有不同之处，活人，

灵魂寄存在身体之内。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是，我相信人有灵魂，我可以接受。”

我忙又挥着手：“林玉声的记述，你是不是接受？他的灵魂，进入了一株大树之中？”

白素又想了片刻：“从留下来的记述看来，林玉声没有道理说谎，这可能是一种极其特

异的现象，人的魂魄，忽然离开了身体，进入了一件旁的东西之中。古人的小说笔记之中，

也不乏有这样的记载！”

我“拍”地拍了一下手：“是，可是任何记载，都没有这样具体和详尽。”

白素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又道：“林玉声的记载，和林子渊看了这样的记载之后所得出来的结论，以及日后他

在炭窖中发生的事。只能导致一个结果……”

我讲到这里，白素作了一下手势，打断了我的话头：“等一等！”

我说道：“你让我讲完了再说！”

白素却抢着道：“不必，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当人在死前，他的身子靠着什么

东西，他的魂魄就有机会进入那东西之中！”

我道：“是的，林玉声就是这样，他背上叫人砍了一刀，他仆向前，双手抱住了一株大

树，结果，他的魂魄，就进入了大树之中！”

白素道：“好，就算这个假定成立了，你又怎知道林子渊在炭窖之中做过甚縻？或许，

他抱紧了一段木头，或许，他紧贴在窖壁上，也或许，他抱着的那段木头烧成了灰……”

我听得白素讲到这里，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头：“不必再假设了，如今，那个炭窖之

中，在什么都烧成灰的情形之下，单单有这块木炭在，我们就只有肯定，林子渊的魂魄，在

这块木炭之中！”

白素静了片刻，没有再出声。我也暂时不说什么。过了一会，白素才道：“就这个问题

争论下去，没有意义。就算肯定了林子渊的鬼魂，在这块木炭之中，又怎么样？我们有什么

法子，可以令他的鬼魂离开木炭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我一直在思索着的一个问题：“找人帮助。”

白素道：“找谁？”

我用力一挥手：“我到伦敦去，普索利爵士是一个灵学会的会员，我曾经见过他几次，

他是一个极有成就的科学家，在灵学研究上很有出色经验，他可以帮助我！”

白素道：“不错，他是适当的人选。”

我忙道：“我先和他联络一下。”

我一面说，一面放好了木炭，捧着盒子，到了书房，白素陪着我进书房，但并没有逗留

多久就离开了，我接驳着长途电话，过了相当久，才听到普索利爵士的声音：“什么人？卫

斯理？这是什么时候？哪一个见鬼的卫斯理，嗯？”

他的声音很生气，我心中暗觉好笑，我忘了两地的时间差异，算起来，这时是伦敦的凌

晨二时许，在这种峙间被人吵醒，自然不会是很愉快的一件事。是以一向君子的普索利爵

士，也会口出粗言。

我忙大声道：“爵士，我的确是“见鬼的”卫斯理，我有一个鬼魂在手上，要你帮助。”

一听到我有“一个鬼魂在手上”这样奇异的说法，旁人可能会将我当疯子，但是爵士却

立时精神了起来，在电话裹听来，他的声音也响亮了许多，居然也记起我是什么人来了！

他道：“哦！你是卫斯理，哈哈，那个卫斯理。对不起，我对于外星人的灵魂，并不在

行！”

他果然想起我是什么人来了，我和他认识，是有一次，在一个俱乐部中，和一些人讨论

到来自地球之外的生物时，他突然走过来，大声道：“先生们，人对于自己生命的秘奥，还

一无所知，还是少费点精神去研究地球以外的生命吧！”

当时，我和他争论了很久，他自然对我留下了一定的印象。

普索利爵士对于我是什么人，显然没有什么兴趣，他急急地追问我：“你说你有一个鬼

魂在手上，这是什么意思？”

我道：“很难说得明白，因为这是一个太长的故事，我立刻动身到伦敦来。希望你能召

集所有，曾经有过和灵魂接触经验的人，等我到，就可以展开研究，我想你不会拒绝的吧！”

爵士“呵呵”笑了起来：“我从来不拒绝灵魂的到访。”

我道：“我一到伦敦，再和你联络。”

爵士道：“好的，我等你。”

我放下了电话，心中十分兴奋。因为我想，普索利爵士和他的朋友，都曾花了二十年以

上的时间去研究和灵魂的接触，我一去，一定可以有结果。

我收拾了一下简单的行装，尽管白素坚持要我休息一天再走。可是我却不肯，当天就上

了飞机。

在我到达伦敦之后，伦敦机场的关员，对这块木炭产生了疑惑。

我被请到一间特别的房间之中，那房间中，有许多连我也不是十分叫得出名堂来的仪

器。一个警官，很有礼貌地接待着我，我不等他开口，就道：“老汤姆还在苏格兰场么？”

那警官陡地一怔：“你认识老汤姆？”

我道：“是！”

那警官用十分疑惑的神情望着我：“老汤姆现在是高级顾问，请你等一等！”

他打开门，召来了两个警员陪我，自已走了出来，大约五分钟后，走了回来，神情怪

异，我知道他出去，一定是和老汤姆去通电话了。果然，他回来之后：“先生，老汤姆说，

就算你带了一颗原子弹进来，讲明要炸白金汉宫，也可以放你过关！”

我笑着道：“老汤姆是好朋友！”

那警官嗟着手：“可是……可是……你带的那块木炭，我们经过初步检查，发现它有一

种相当高频率的声波发出来……”

我一听到追裹，整个人直跳了起来。那警官吓了一大跳：“我……说错了甚么？”

我忙道：“将测试的记录给我看！”

他呆了一呆，又召来了一个女警官，给我看一卷图纸，纸上，有着许多波形，我一看，

就认出了那些波形，和皮耀国给我的那一些照片中第一张上所显示的线条，十分吻合。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说明什么？为什么两次试测，都会有这样的波形出现？

我的神情十分疑惑，那警官道：“先生，这块木炭裹面，究竟有什么？”

我苦笑了一下：“告诉你，裹面有一只鬼，而这只鬼，又没有合格的入境签证，你信不

信？”

那警官尴尬地笑了起来，但是他显然十分尽责：“先生，不论你怎么说，也不管老汤姆

怎么说，我们还是要作进一步详细的检查。”

我打了一个呵欠，道：“可以，这是你的责任，但是请小心，别弄坏了它，要是弄损坏

了，别说是你，整个英国都赔不起！”

英国人真是富于幽默感，他居然同意了我的说法，点头道：“是的，英国实在太穷了！”

他又召来了两个助手，开始用各种各样的仪器，检查着这块木炭。我足足等了一小时之

久，才见他搔了搔头，将木炭还了给我。

我道：“有结论没有？”

他苦笑道：“没有！”

我道：“那卷有关高频率声波的记录纸，是不是可以给我？对我可能有用！”

他想也不想：“当然可以！”

我离开机场，上了计程车，直赴普索利爵士的寓所。

普索利爵士的寓所，是一所已有相当历史的古老建筑物。他当初搬进来的原因，是因为

那是一幛“鬼屋”。言之凿凿，原主人搬走，贱价出售。普索利爵士如获至宝，将之买了下

来。可是不如意事常八九，他搬进来之后，每天晚上都希望有鬼出现，却一直未能如愿！

他在那间鬼屋之中，住了十多年，一直未曾见到、听到任何鬼魂的存在。虽然上一任住

客并不是一个说谎的人，但是对于如此渴望和任何鬼魂有所联络的普索利爵士来说，这总是

意兴索然的事。

不但如此，普索利爵士还创设了一个“降灵会”，和很多其他对灵魂有兴趣的人在一

起，经常举行“降灵”的仪式，希望能和灵魂有所接触，但是至今为止，还未曾听到他已有

什么成功的例子。

普索利热衷和灵魂接触，我到了之后，发现他的准备工作做得极好。

他不但请了他创设的灵学会中的七个资格极深的会员，而且还请来了三个法国的灵魂学

家。

我一进了他的住所，他几乎向我扑了过来，牢牢地握住了我的手，用力握着，他红润的

脸上，充满了期望。他将我的手握得如此之紧，以至我不得不和他开玩笑：“你不必抓住

我，我不是灵魂！”

普索利“呵呵”笑了起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有灵魂！”

我开玩笑似地道：“爵士，要是每一个人都有灵魂，自从有人类以来，死去的人一定比

活着的人为多，那么，岂不是地球上全是灵魂了？”

普索利却一本正经，一点也不觉得我的话好笑。他闷哼了一声：“你对灵魂，原来一点

认识也没有，地球算什么？只有人，才活在地球上，灵魂，可以存在于任何地方！”

他说的时候，为了加强“任何地方”语气，伸手向上面指了一指。我自然知道他向上指

的目的，不是指天花板，而是地球以外的任何地方，浩渺无际的字宙之中的任何所在！

我没有再继续和他开玩笑，他又叹了一声：“或许他们存在得太远了，所以我们想和他

们接触，是如此之困难！”

我安慰他道：“其实你不必心急，总有一天，会是他们一分子！”

普索利怔了一怔，呆了半晌，才道：“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他那几个朋友，事实上早已走了出来，就站在他的身后，普索利替我逐一介绍，我握手

如仪，一时之间，自然也记不住那么多名字，只是其中一个小个子，已经半秃了顶，看来像

是犹太人，名字叫金特，这个人，以后有一点事，十分古怪，自他开始。不过那是另外一个

故事，和“木炭”这个故事无关，以后有机会，我会再记述出来，此处不赘。普索利在介绍

完了他的朋友之后，又介绍我：“这位东方朋友，经历过无数稀奇古怪的事情，他和我们一

样，肯定人有灵魂！”

他的那些朋友都点苍头，其中一个身形瘦削，面目阴森，肤色苍白，看来扮演吸血僵

尸，根本不必作任何化装的人，他的名字叫甘敏斯。

在我们一起向内走去的时候，甘敏斯大声道：“我们是不是可以知道一下，卫先生对灵

魂的基本看法是怎样的？”

我呆了一呆，甘敏斯这样说，分明是考验我的“资格”！如果我说不出所以然来的话，

那么，他们一定会看不起我，对我以后说的话，只怕也不会相信的。果然，甘敏斯这样一说

之后，所有人全向我望来。

这时已经进入了普索利爵士的“降灵室”，那是一个相当大的厅堂，但除了正中有一张

椭圆形的桌子之外，别无他物，整个厅堂，看来十分空洞，而且，光线也十分阴暗。

进了降灵室之后，一起坐了下来，各人仍然望着我，在等着我的回答。

我略想了一想：“我的看法，灵魂，是人的生命的主要部分。我们的身体，活着和死

了，化学成分完全一样，根本没有缺少什么，但是却有死活之别，死人比活人缺少的，就是

灵魂！”

甘敏斯点着头：“照你的看法，灵魂是一种什么形式的存在呢？”

我又想了一想：“人的身体，其实只是支持活动的一种工具，灵魂通过身体，能活动，

能发出声音，等等。但是生命的本质是属于灵魂，而不是属于身体的。请允许我举一个例

子……”

我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在思索着一个什么样的例子最为合适。

我想到了一个例子，我继续道：“譬如说，有一个由电脑控制的机器人，他能行动，能

听话，能作出反应，控制他行动的，是电脑记忆组件，放进不同的组件，他就会作出不同的

反应。例如放进的组件是如何下棋，他就是一个下棋蒿手；放进去的组件是打桥牌，他就是

一个桥牌高手。”

我讲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发现各人都聚精会神地在听着，我才继续道：“在这样的情

形下，电脑组件，就相当于灵魂。”

普索利爵士带头，鼓起掌来：“很好，算是相当贴切的比喻。”

我继续道：“将电脑组件取出来，机械人就没有了活动能力、思考能力，他“死”了。

但这并不表示电脑组件不存在了，电脑组件还在，只不过离开了机械人。在离开了机械人之

后，单是电脑组件，自然地无法发声，无法活动。灵魂就是这样的一种存在。而我们所要做

的，就是如何设法，通过一种不可知的方法，和电脑组件中的记忆，发生联系！”

我的说法，显然令得在座的人都感到相当满意。因为接之而来的，是一阵极热烈的鼓掌

声。

等到掌声停息，我又道：“事实上，活人对于灵魂所知极少，身为灵魂是怎样的一种情

形，世人一无所知。不过我至少可以肯定一点，灵魂听得见和看得见……”

甘敏斯立时道：“不对！”

我忙道：“是的，不应该说“看”或“听”，但是，如果有一个灵魂在这里，我们做什

么，说什么，灵魂知道！”

甘敏斯这一次，可没有再提抗议。

我又道：“我还知道了一个相当独特的例子，是灵魂在离开了人体之后，会进入一株树

内，它的活动范围，离不开这株树！”

我这句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神情，都充满了疑惑，显然在他们的研究工作之中，从来也

没有发现过这一点。

我又道：“不单是一株树，就是别的物体，也可以供灵魂暂居……”

我说到这里，解开了旅行袋，取出木盒，打开，捧出了那块木炭来。

几个人叫了起来：“一块木炭！”

我道：“是的，一块木炭，我提及的一个灵魂，我坚信，在这块木炭中！”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的人，脸上的神情，全都怪异莫名，一起盯住这块木炭。

普索利爵士最先开口：“朋友，是什么令你相信有一个灵魂在木炭中？”

我道：“我当然会解释。不过这件事，极其复杂，有许多关于中国的事，各位可能不容

易明白的，我只好尽我的力量解释清楚。”

我在这样说了之后，略停了一停，就开始讲这块“木炭”的故事。

直到如今为止，上下百余年，纵横数万里，有关这块木炭的故事，实在够复杂，而且有

关炭帮、有关太平天国等等，要西方人明白，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讲起来相当费劲。

我足足花了二小时有余，才将整个经过讲完，相信听的人，都可以知道来龙去脉。

室内一片沉静。最先开口的是甘敏斯，他却不是对我说话，而是望着普索利，叫着他的

名字：“我们对于卫先生所说的一切……”

普索利不等他讲完，就道：“我绝对相信卫斯理所讲的每一句话。”

甘敏斯道：“好，最根本的问题解决了！根据卫先生的讲述，我得到的结论是：林子渊

先生的灵魂，有可能在这块木炭之中，而不是一定在木炭中。”

我道：“是的，我同意这样的说法。可是我想提醒各位，有人曾在X光检查木炭之际，

看到过一个人影……”

甘敏斯大声道：“不！灵魂是不能被看见！”

我不禁有点冒火，立时道：“你怎样知道？你凭什么这样肯定？你的唯一根据，就是因

为你未曾见过灵魂！”

甘敏斯苍白的脸，红了起来，看来他还要和我争论下去，普索利忙道：“别争论了，我

们就当作有一个灵魂在木炭中，我提议我们先略为休息，然后，一起来和这位林先生的灵魂

接触！”

普索利的提议，没有人反对，那块木炭就放在桌子中央，我们一起离开了“降灵室”。

我来到了普索利为我准备好的房间之中，普索利跟了进来：“你别对甘敏斯生气，他是

一个十分认真的人，有时固执一点，可是他是搜集灵魂和世人接触的资料的权威！”

我“哼”了一声：“不要紧，反正我也不是绝对肯定林子渊的灵魂是在木炭中，也有可

能，他的灵魂是在炭窖壁上的一块砖头中！”

我的回答，令普索利有点啼笑皆非，他又说了几句、就走了开去。我洗了一个热水澡，

又休息了片刻，仆人就来通知晚膳。

晚膳的菜式，极其丰富，但是可以明显地感觉得出，所有的人都心不在焉，食而不知其

味，显然，全记挂着那块木炭。

晚膳中，也没有人讲话，每个人都在想：等一会如何才能使自己和木炭中的灵魂接触。

晚膳之后，大家喝了点酒，仍然没有人说话，然后，普索利道：“我们可以开始了！”

各人都站了起来，走向降灵室。降灵室中没有电灯，只在四个角落处，点了四支烛，烛

火闪耀，看来十分阴暗，更增神秘气氛。

各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有几个人得到了我的同意，用手指按在木炭上，有几个闭上眼

睛，口中喃喃自语，有的盯着那块木炭，全神贯注，各人所用的方式，都不相同，甘敏斯最

奇特，在一角落处，不住地走来走去。

我倒反而没有事可做。我不是一个“灵媒”，也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和灵魂接

触，我尝试过集中精神，但是，一点结果也没有。所以，我只好等着，看这些灵魂学专家如

何和灵魂接触。

时间慢慢地过去，有两个人，忽然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接着，匆匆站起身，向外走去，

在我还未曾知道发生什么事之际，门外已传来了他们强烈的呕吐声。

普索利喃喃地道：“有一个灵魂在，我强烈地感到，有一个灵魂在！”

另外几个瞪着眼的人，也点着头，显然他们也强烈地感到有一个灵魂在！

可是，感到有一个灵魂在是没有用的，必须和他有接触，才能得到结论。

在外面呕吐完毕的两个人，回到降灵室之中，神色极可怕，不由自主地喘着气，用他们

自己的方法继续着。

时间在过去，又过了一小时左右，情形还是没有尸变，我开始有点不耐烦起来，轻轻地

站起来，慢慢地后退，来到了厅堂的一角，看着这些灵魂学家。

当我站在厅堂的一角，可以看清楚整个厅堂的情形之际，我心中有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滋

味。我真怀疑，这些人用这种方法，是不是可以和灵魂接触？

到目前为止，至少已经三小时了，可是一点结果也没有。更令人气馁的是，看起来，也

不像会有结果。我想离开，可是又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事情由我引起，所有的人都一本正

经，在努力想和我带来的灵魂交通，我反倒离开，当然说不过去。

就在这时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变化发生了，陡然之间，我看到了甘敏斯先跳了起来，

他简直是整个人直跳了起来的，同时，脸上呈现一种极难形容的神情，说兴奋不兴奋，说惊

讶又不像惊讶。

接着，几乎是在同样的时间内，几个将手指或手掌放在木炭上的人，像是那块木炭正在

燃烧，或者说，像是那块木炭突然之间通了电，他们的手，一起弹了开来。

其中，几个只是手指点着木炭的人，手指弹开之后，身子还没有晃动，其中一个，是将

手掌按在木炭上的，他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手掌弹开，不但手臂向上扬起，那股“力

量”，还令得他的身子，向后倒退了一步，撞翻了他身后的椅子。

一切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内发生的，那张被撞翻的椅子还末倒地，另外几个正在集中精神

的人，也一起惊叫起来。

在他们的惊呼声中，椅子才砰然倒地。从这样的情形看来，显然是在同一时间之中，他

们所有人，都有了某种感应！

我忙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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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木炭>>

第十二部：灵魂发出讯号和人沟通

并没有人回答，我只听到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一种怪异的神

情，谁也不开口。

我还想再问，可是我又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是不是应该说话，我觉得所有人，除了

我之外，人人都极度紧张。他们可能并不是不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他们的精神状态，在未松

弛到正常情形之前，根本无法开口。

这时，“降灵室”中的情形，真是怪异莫名，难以形容，连我的心头，也感到了一股极

难说得出来的重压。

我相信在刚才的那一刹那之间，普索利、甘敏斯，他们那些人，一定有了某种感应。虽

然我自己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他们和我不同，他们全是多年来致力于灵魂研究的人。如

果灵魂能和活人接触，在世界四十亿人口之中，降灵室中的这几个人，应该是最佳的选择对

象。

我之所以心头上也起了异样的感觉，是因为我肯定他们已经感到了什么，这是我一生之

中，从来也未曾有过的一个新的经历：人和灵魂之间的感应！这应该说是生命最大的秘奥，

跨越了阴、阳的分界，人的思想可以进入幽冥世界，和虚无缥缈的幽灵作联络！这种现象，

单是想一想，就已经够令人震栗的了！

在我问了一句之后，没有人回答我，降灵室中，只是各人所发出来的喘息声，我正想再

问，我猜想，在我发出了第一个问题到这时，只不过是十几秒钟的时间，在这十几秒之间，

我的思绪，混乱到了极点。也就在这时，一阵犬吠声，突然传了过来，打破了沉寂。

犬吠声来得极突然，而且不止是一头狗在吠，至少有五六苹狗在吠。吠声先是从几个不

同的方向传来。但是在吠叫着的狗，显然是一面吠叫，一面向前急速地奔了过来。

转眼之间，犬吠声已经集中在降灵室的门口。而且可以肯定，在吠叫着的狗，一定极之

激动，急于想冲进来，门上甚至传来了爬搔的声音！

犬吠声和门上爬搔的声音，令得降灵室中的气氛，更加怪异。

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声叫道：“天！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究竟怎么了？”

我讲了两句话之后，甘敏斯首先道：“爵士，先放那些狗进来再说！”

普索利犹豫了一下：“对！”

我不知道他们这样的问答是什么意思，这时，我就在门前不远处，听得普索利这样说，

我打横跨出一步，就想去开门，普索利陡地叫道：“卫，等我来！”

他急步抢了过来，到了门前。

普索利爵士来到门口之后，并不先开门，只是隔着门，大声叫着门后各苹狗的名字，叱

喝着，一直等到外面的犬吠渐渐静下来，他才像是松了一口气，将门慢慢打了开来。

门一打开，首先直冲进来的，是两苹杜伯文狗，那两苹狗一冲进来之后，矫捷无比，一

跃上桌，对着桌子上的那块木炭，狺狺而吠，声音低沉而可怕。

接着，进来的是一头狼狗，一头牧羊狗，一头拳师狗，和两苹腊肠狗。几苹狗进来之

后，都跃上了桌子，盯着桌上的木炭，像是那块木炭是它们最大的敌人。

令我觉得诧异的是，拳师狗一般来说，不容易激动，可是这时，神态最猛恶而令人吃惊

的，就是那头拳师狗。

更令人惊讶的是，腊肠狗由于体型的特殊，脾气可以说是狗苹中最驯的了，可是这时，

进来的两头腊肠狗，它们跳不上桌子，在桌边，竖起了身子，用前脚搭在桌边上，一样对着

那块木炭，发出狺狺之声。

我真被眼前的现象弄得莫名其妙，我道：“爵士，这些狗它们怎么了？”

爵士向我作了一个手势，令我不要出声，他则注意着那些狗。我发现，其余的人，也同

样在注视着那些狗。从他们的神情来看，他们显然都知道那些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常的动

作出现。可是，我不知道。

大约过了五分钟之久，那些狗苹才渐渐回复常态，跳上桌子的，也跃了下来，在降灵室

中，来回走着，显得十分不安。

普索利叱喝着，那些狗当然全是他养驯的了，在他的叱喝之下，全都听话地蹲了下来。

降灵室中又回复了寂静。但是我却宁愿像刚才那样的骚乱，因为静下来之后，气氛更是

妖异得难以形容。我想说些话，但还在孝虑该如何开口之际，普索利已经

道：“卫，刚才我感到的确有一个幽灵在，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没有？”

我道：“没有，我只是感到忽然之间，人和狗都像是发了狂！是不是你们每一个人，都

有感觉，感到了灵魂的存在？”

甘敏斯说道：“我有这个感觉！”

有的人只是点头，有的简单的说了一个“是”字，有的道：“对，我感到。”有的道：

“我强烈地感到，他在这里！”

说这句话的人，就是将手按在木炭上的那个，刚才他由于身子剧烈的震动，几乎跌倒！

我还是不明白，忙道：“各位，我想要具体一点的说明，所谓感觉，究竟是怎样的一种

感觉呢？”

我这样要求，在我来说，当然是十分合理的要求。可是我的话一出口，所有的人，全以

一种奇讶的神情望定了我。

甘敏斯像是想开口，可是他却只是口唇掀动了一下，并没有讲什么，而发出了一下类似

无可奈何的叹息声来。我向普索利望去，普索利则带着同情的神色望着我。

普索利的神情，使我感到我自己一定说错了什么，我忙道：“是不是我说了几句蠢话？”

普索利道：“可以说是的！”

我不禁大是不服：“那么，请问，我错在什么地方？”

普索利过来，拍了拍我的肩头，同情地说道：“你不该问我们这种感觉具体是什么样

的，感觉只是感觉，只是突如其来，感到了有一样我们寻求的东西存在，那是一种虚无缥缈

的感觉，来无影，去无踪，了无痕迹可寻，决计不能用具体的字眼去形容！”

我听了之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是么？中国传统中鬼魂来临时，多少有点不同。

中国古老的传说，鬼魂一来，会有一阵阴风，令人毛发直竖！”

甘敏斯冷冷地道：“那或者是由于东方人的感觉特别敏锐之故！”

我自然听得出甘敏斯这家伙话中的那股讥嘲的意味，我立刻回敬他：“好，像各位那

样，根木连什么感觉都说不出来，有什么办法可令其他人信服你们真的感到了有幽灵的存

在？”

普索利摇着头：“这是件最不明白的地方。感到有灵魂的存在，只是我们自己的感觉，

我们绝不要求旁人相信，所以，也根本不必要说出一点什么具体的事实来，让人家相信！”

我立时道：“照你这样说法，灵魂的研究，始终无法普及了？”

甘敏斯笑了起来：“当然，你以为研究灵学是什么？是小学教育？”

我被甘敏斯的话，气得说不出话来。可是我略想了一想，倒也觉得他的话相当有道理。

灵魂的研究，是一门极其高深、秘奥的科学。人类的科学历程中，再也没有一种科学比灵学

更玄妙，更讲究心灵的感应，更讲究一刹那之间的感觉！

灵学没有必要普及，即使日后，灵学的研究，有了新的局面，有了大突破，仍然可以保

持它的神秘气氛，仍然可以只是少数人研究的课题。

这种情形，在科学研究的领域之中，其实早已存在着。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又有多少人

懂？一样是属于极少数人的研究领域！

我道：“请问各位感觉到的幽灵，是如何一种情形？”

普索利最先开口，他道：“我感到的是，他，就在这块木炭之中，我可以肯定！”

他一面说，一面向其他的人望去，各人都点着头。那个曾用手按在木炭上的，一面点

头，一面还道：“他，一定在裹面。真奇怪，他为什么不出来？”

我不去理会这个问题：“最重要的一点，已经肯定，大家都同意，在这个木炭之中，的

确有一个灵魂在？”

各人对我的这个问题，倒是一点异议也没有，我又道：“那么，我们怎样才可以和他，

交谈，或者说，联络，又或者说，自他那里，得到一点讯息？”

对于我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沉寂大约维持了半分钟，普索利才道：“我相信刚才，

他，一定给了我们某种讯号，但可惜的是，这种讯号，只能够使我们感到他的存在，而没有

进一步的感受。”

我道：“一般来说，灵魂可以通过灵媒的身体，来表达自己意思。”

甘敏斯道：“如果他根本离不开那块木炭，又怎样能进入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身体

之内呢？”

我想起了林玉声的记述，对甘敏斯的话，地无法有异议。普索利道：“我相信人的感应

能力比较差，狗的感应能力，比人强得多！”

我陡地一怔：“爵士，你的意思，这几苹狗，刚才有这样反常的行动，是因为它们也感

到了那个灵魂发出来的讯号？”

普索利道：“当然是，不然你还有什么解释？”

看那几苹狗的异常行动，我的确没有别的解释。我想了一想：“狗的感觉，无异是比人

来得灵敏，狗的嗅觉灵敏度是人所不能想像的，狗的听觉……”

我才讲到这里，心中就陡然一亮，突然之际，想起了一件极重要的事来。

也就在这时，甘敏斯也陡地叫了起来：“老天，狗的听觉！”

所有的人，刹那之间，都现出一种异样的兴奋，包括我在内。

的确，狗的听觉，其灵敏度也远在人类之上。

人类的听觉，对音波高频的极限，只是两万赫，超过这个高频的声音，人就听不到了。

人的耳朵听不到，并不表示这种声音不存在，这正像聋子听不到声音，各种声音一直在发生

一样。

而狗的听觉，极限比人来得宽。人听不到的声音，狗可以听得到。

所以，有一种高频音波哨子，专门用来训练狗苹，这种哨子吹起来发出的高频音，人耳

听不到，狗却可以听得到。在人而言，这是“无声哨”，但是对狗而言，却可以根据哨音的

长短，而做出各种不同的动作。

刚才，那么许多对灵学有研究的人，只不过是有一种“感觉”，但是，从狗苹的反应看

来，它们显然是实实在在，听到了什么！

想到了这一点，我又联带想起了两点：第一，皮耀国的X光相片之上的那些条纹。皮耀

国曾说过，那看来像是一种高频音波的波形。第二，我在带木炭进英国时，海关检查仪器所

测到的波形，也是看来像是高频音波！

当我想到这里之际，我忍不住陡地叫了起来：“他想对我们讲话！他想对我们讲话！”

甘敏斯总是想得出话来反驳我的话，他冷冷地道：“不是想对我们讲话，而是已经讲

了！”

我由于实在太兴奋了，也不去和他多计较，只是道：“是的，不过他用的是人耳叫不能

听到的高频音！我们听不到，各位的感觉灵敏，约略感到了一点，可是狗苹听到了！”

降灵室中所有人，全同意了我的结论，每一个人都兴奋得难以言喻。这是一项在灵学研

究之中，极其重大的突破！灵魂直接和人互通，发出讯号！

普索利不断地搓着手：“天！他在讲些什么？他究竟在讲些什么？灵魂可以发出声音，

以前未曾想到过，为什么人的耳朵这样没有用？”

他一面说着，一面甚至不断地去拉他自己的耳朵。他拉得这样用力。我真怕他会将自己

的耳朵扯了下来。我忙拉住了他的手：“别急，爵士，只要肯定了他真的能发出声音，我们

总可以知道他在讲什么的！”

普索利瞪着我：“我们根本听不到他发出的声音，怎能知道他讲什么？”

我在这样对普索利讲的时候，还根本没有想到什么办法，只不过是随口在安慰着普索利

而已，但等到他这样反问我之际，我心中陡地一亮，挥着手，大声道：“我们听不到，可以

看！”

甘敏斯“哼”地一声：“中国人的本事真大，能够看声音！”甘敏斯一直在对我冷言冷

语，我心中已憋了好大一股气，一直没有机会发泄。直到这时，我才找到了机会。一听得他

这样说，我“啊哈”一笑，伸出手来，几乎直碰到他的鼻尖：“那是你本事太小！声音当然

是可以看的！我们可以看声波的波形！”

本来，所有的人，虽然因为肯定了在木炭之中有声音发出来而兴奋，但同时，也因为发

出的是高频音而懊丧，一听得我这样说，好几个人，立时欢呼了起来！

甘敏斯向我眨着眼，说不出话来。我总算已出了气，所以，也不再去睬他，提起公事

包，取出一些东西来：“各位请看。”

我取出来的东西，包括皮耀国实验室中拍下来的照片。是有着许多不规则的条纹的那一

张，以及海关对木炭进行详细检查，发现木炭之中有高频音发出来，而记录下来的音波波形。

立刻，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连甘敏斯在内。

我们也立刻发现，检查记录下来的波形，和照片上的波形，极其近似。波形变化无常，

但是看起来，根据近似的形状来分，只有四组。

那四组的波形，本来我可以发表，但是考虑到制版之类手续的麻烦，所以省略了。反正

波形，只不过是高低不同的曲线或折线，不是对这方面有独特专长的人，看起来全差不多，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甘敏斯叹了一口气，道：“人自己以为是万物之灵，但实际上，能力极差。人耳听不到

的声音，狗可以听得到。有一种蛾，发出的高频音波，可以使五哩外的同伴感应到，可是我

们对着这些音波，却全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真是可叹！”

我对甘敏斯没有好感，他曾不止一次给我钉子碰，我当然也不会放过他。一听得他这样

讲，我冷冷地道：“就算你可以听到高频音，你也一样不知道他说甚么？”

甘敏斯向我瞪着眼：“为什么？”

我道：“因为这位林先生，是江苏省一个小县份的人，那地方的语言，你懂？”

甘敏斯翻着眼，给我气得说不出话来。我这样说，本来没有多大的意义，也想不到会对

事情有什么帮助，只不过甘敏斯这个人实在太讨厌，所以也让他碰点钉子而已。可是，我话

出口之后，一个一直未曾开过口，其貌不扬的人忽然道：“是的，他讲的是中国话，是单音

节的一种语言。”

我心中一动：“你怎么知道？”

那人道：“我研究东方语言，最新的语言研究方法，我是从音波的波形之中，来断定语

言发音的特性，所以我知道！”

这人那样一说，所有的人，都紧张起来。

普索利忙叫了起来，说道：“天！那就快告诉我们，他说什么？”

那人苦笑着：“我不知道，我只能肯定，他说了四个音节，四个单音节，可能是一句有

意义的话，也可能是毫无意义的四个单音！世界上还没有什么人，可以凭音波的波形而将声

音还原！”

在所有人听了那人的话之后，都现出沮丧的神情来之际，我心中陡地一动，挥着手：

“我知道有一个人，可以从波形辨别声音！”

各人都以不信的神色望着我，我便将皮耀国告诉我，有人从示波器中的波形，辨别是什

么音乐的那件事，讲了出来。

在我讲了之后，有的人表示不信，打着哈哈，有的人摇着头，也有的人说道：“快去请

他来！或许可以有一点结果，这人是谁？”

甘敏斯说道：“最好希望这人是中国人，不然，一样没有用处！”

我冷笑着，说道：“你又错了，是中国人也未必有用，中国有上万种不同的语言，没有

一个人可以完全听得懂所有的中国方言！”

甘敏斯的面色，本来和吸血僵尸差不多，但这时，只怕连吸血僵尸看到他，都会吓上一

大跳！

普索利道：“卫，快去找找那个人！”我并不知道那个从波形辨认音乐的人是谁，有这

样的一件事，也是皮耀国告诉我的。可能根本没有这样的人，只是一个传说！

但无论如何，我是可以打电话问问皮耀国的。我道：“我要用电话。”

普索利忙应道：“到我书房去。”

我离开了降灵室，在门口，我对他们道：“请各位继续努力，或许会有更进一步的突

破！”

各人都一本正经地点着头，我离开了降灵室，关上了门，一个仆人走过来，我道：“请

带我到书房去。”

仆人答应了我一声，带着我上了楼，打开了书房的门，让我进去。

普索利爵士的书房相当大，三面是书架，我不必细看，就可知道那些书，全是有关灵学

研究的书籍。他书房之中主要的装饰，我看了忍不住发笑，那是几张中国道士用来招魂驱鬼

的符，用纯银的镜框镶着。

我在巨大的书桌后坐了下来，电话就在桌上，我将手按在电话上，却并不立即拨号码，

因为我需要静一静。

到目前为止，事情的发展，真够得上曲折离奇！而我，竟然真的发现了一个灵魂！这个

灵魂，就在那块木炭之中！

灵魂看不见、摸不到，本来绝对无法证明他的存在，但是这个在木炭中的灵魂，竟然会

发出高频音波！如果可以“看”得懂他所要表示的意思，那就是活人和灵魂之间第一次有证

有据的联络！

我想了一会，拿起了电话来。这时候，皮耀国应该在工厂之中，所以我要接线生拨了他

工厂中的电话号码，然后我放下了电话，等着。

在等待期间，我双手捧住了头，所思索着的，是另外的一些问题。

我在想，活人和灵魂，如果真能取得联络，那将会造成什么样的情形？如果每一个人都

有灵魂，而这些灵魂又存在，又可以和人联络，那将会怎么样？

我又在想，灵魂会发出高频音波，为什么那么多年来，一直未有人发现？

在空间中，以游离状态存在的灵魂，应该不计其数，他们若是不断发出高频音波的话，

早就应该被许多存在着的音波探测仪收到，绝不应该到如今为止，还没有人发现！

是不是在木炭中的灵魂，有些特别的地方？而这种特别之处，又是我们所不了解的！

我正在思索间，电话铃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来，长途电话接通，我听到了皮耀国的声

音：“喂，什么人？”

我忙道：“老皮，是我，卫斯理！”

皮耀国的声音听来十分惊讶：“是你？你在伦敦？有什么重要的事？”

我道：“向你打听一个人！你还记得，上次你说有一个人，能够从音波的波形辨别声

音？他曾将一段威廉泰尔的序曲，当作了是田园交响曲？”

皮耀国显然绝想不到，我从那么远打电话给他，问的是这样一件事，他呆了一呆，说

道：“是，是有这样一个人，有这样的事。”

我道：“他是谁？我怎样可以和他联络？我这里有一点事情要他帮忙！”

皮耀国听得我这样说，忽然叹了一口气：“卫斯理，你是一个怪人，可是这个人，比你

还要怪！”

我道：“不要紧，这人怪到什么程度，不妨说来听听，我会应付一切怪人！”

皮耀国道：“好，他自己以为极有天才，对一切全有兴趣，又自命是推理专家，好作不

着边际的幻想。前两天他才来找过我，说他发现了一组人，从外太空来的，住在郊外的一幢

怪房子，他曾经给其中两个外星人打了一顿，一个外星人，只有半边脸……”

皮耀国才讲到这里，我已忍不住尖声叫了起来：“我的天！”

皮耀国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先吞下了一口口水，才道：“我知道这个人，他叫陈长青！”

皮耀国道：“对，陈长青，你也认识他，那再好也没有了，你可以直接去找他！我实在

不想招惹他，有点吃不消他那种神经病。”

我忙道：“谢谢你，我知道了！”

我放下了电话，心中不禁苦笑。我也不想去招惹陈长青，也是因为吃不消他那种神经

病。可是看来，我还是非和他联络不可，因为他有从音波波形辨别声音的本领。我们既然听

不到那种声音，就只有看，而陈长青是唯一可以看得懂声音的人！

我再要接线生拨陈长青的电话，在等待期间，我在盘算，如何才能使陈长青明白我需要

他做什么，而不夹缠到别的地方去。

这其中种种经过，要是和他说，他莫名其妙地和你夹缠起来，可能一辈子也弄不清楚，

对付陈长青这样的人，一定要用另外的办法，不能用正常的办法。

我一想到这里，连忙叫接线生取消了刚才的电话，离开了书房，回到了降灵室中。普索

利他们，在我离开的期间，显然没有有多大的进展，一看到我回来，普索利忙问道：“怎么

样了！”

我道：“可以和这个人取得联络，但是不能将他请到这里来，我得去找他！”

普索利发急道：“他在哪里？”

我道：“巧得很，就在我居住的那个城市！”

普索利和各人互望着，从他们的神情之中，我看出他们想干什么，我忙道：“各位不必

跟我一起去，我先去，给他看这些波形，要是他确有这样能力的话，那么，再作安排！”

普索利望了望我，又望了望桌上的木炭：“你回去，是不是要将我们的朋友也带走？”

普索利一生致力于探索灵魂的存在，这时，他不舍得这块木炭被我带走，当然是人情之

常。我想了一想：“我可以将他留在这里，但是千万要小心，不能撰他有任何损毁。”

普索利爵士大喜过望，连声道：“当然！当然！”

我道：“我一有结果，立时和你联络！”

我一面说，一面收起了照片和波形记录纸，放进了公事包之中：“我想休息了，明天一

早我就走！”

普索利说道：“请自便，我们……”

我摇着头：“你们也不能日以继夜，不眠不休，对着这块木炭！”

普索利正色道：“我们不能错过任何机会，你不会明白的，别管我们！”

我没有再说什么，到了普索利为我准备的房间之中。那一晚，睡得实在不好，天亮，我

起身之后，匆匆准备了一下，在离去之前，准备向普索利去道别，但是仆人却道：“爵士吩

咐了，卫先生不必再去告诉他，他们不受任何人打扰。”

我不禁有点啼笑皆非：“饭也不吃了？”

仆人苦笑：“有一个小洞，送食物进去！”

我摇着头，离开了普索利爵士的那间古屋，直趋机场。回到了家中，我将见了普索利之

后的情形，向白素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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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部：灵魂的呼唤

白素一听得我们已有了这样的成缋，也显得异常的兴奋道：“那还等什么，快找陈长

青！”

我点了点头：“当然要找他，我想如何对他说，才不至于给他烦得要死！”

白素笑了起来：“有办法，你将那些波形给他看，当作是考验他的这项本领，他一定亟

于想表现自己，那就可以使他说出来这究竟是什么声音！”

我笑道：“对，这办法好！”

我立时拿起电话来，陈长青倒是一找就在，可是我才“嗯”了一声，他就大声急不及待

地说道：“等一等，我可以猜到你是谁！”

我忍住了心中的气，不再出声，他连猜了七八个人名，都没猜到，我实在忍不住了：

“他妈的，你别再浪费时间了，好不好？”

我这样一说，他就叫了起来：“卫斯理，是你！我下一个正准备猜是你！”

我没好气道：“就算你猜中是我，又怎么样？你有空没有，听说你有一种特殊的本

领……”

我一口气地说着，目的就是不让他有打断我话头的机会。可是他还是打断了我的话头：

“我特殊的本领多得很，喂，我正要找你，你还记得那半边脸的人？和他在一起，还有一些

神秘人物，我几乎已可以肯定他们是外星来的侵略者……”

我大声道：“你快来，我有一点东西让你看，我在家里，你驾车小心！”

我自顾自讲完，也不理会他还想说什么，就立时放下了电话，同时吁了一口气。

我知道，陈长青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我家裹来，我取出了照片和波形记录，放在

几上，等他前来。十分钟后，门铃就响起来。白素开门，陈长青直冲了进来，声势汹汹，伸

手指着我：“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话还没有讲完就挂断电话，极不礼貌？”

我又好气又好笑：“陈先生，你如今的仪态，未必有礼貌吧？”

陈长青呆了一呆：“好了，算了！那半边脸……”

我不等他向下讲，立时将波形图向他一推：“看看，这是什么声音？”

陈长青给我打断了话头，显得老大的不愿意，他向我递过去的东西看了一眼，“哼”地

一声，道：“这是高频音波的波形，根木没有声音！”

他果然是这方面的专家，一看就看了出来，我道：“好，一眼就看了出来！”

陈长青让我给戴了一顶高帽，神情高兴了许多，昂着头，现出不可一世的神情：“这怎

么难得倒我，再复杂的波形，我也认得出来的。卫斯理，那半边脸……”

我又不给他机会再讲下去，立时道：“你看看，这里有四组不同的波形，它们应该代表

了四下不同的声音，对不对？”

陈长青话说到一半，就给我打断，看他的神情，就像是生吞了一条蜈蚣，而这条蜈蚣还

在他的喉间爬搔小已。他瞪着眼，喘着气，大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笑着安慰他，道：“你替我解决这个问题，我将那半边脸的事详细告诉你，我已经完

全弄清楚了！”

陈长青陡地叫了起来：“真的？”

他在叫了一声之后，又立时压低了声音，道：“他们是哪一个星球的人？”

我“嗯”地一声：“一颗小星球，一点也不高级，绕着一颗大行星转。”

陈长青兴奋莫名，搓着手，指着那些波形图：“你想知道什么？”

我道：“我想知道这四种声音是什么。有语言学家说，这四种波形，代表四个声音，可

能是一句话。”

陈长青翻着眼：“这个语言学家一定是吃狗屁长大的！”

我愕然道：“为什么？”

陈长青道：“既然是高频音波，在人耳可以听得到的范围之外，怎么会是语言？”

我道：“你不必理会这些，如果将这些波形，相应地降低频率，到达人耳可以听到的范

围，那么，你看看，这是什么声音？”

陈长青忙道：“这究竟是什么？是秘密讯号？”

我真拿他没有办法，只好道：“你认得出来，就认，认不出来就算，问长问短干什么！”

陈长青一瞪眼：“当然认得出来！”

他一面说，一面拿起波形记录纸来，看着。记录纸是从纸卷上撕下来的，相当长，他看

了一遍，道：“来来去去，只是四个音节！”

我大声道：“这一点，我早知道了！”

陈长青道：“第一个音节，像是乐谱中的“FA”，不过波形后来向下，呈浅波浪形，证

明在“FA”之后，有相当重的鼻音。”

他一面对我着讲，一面模仿着，发出声音来，“FA”之后再加上“N”音，他念了几个

字，音是“方”、“奋”、“范”等等。

当他肯定了是这样的音节之后，抬头向我望来：“对不对？”

我摇头道：“我不知道，才来问你！”

陈长青又道：“这第二个音节，毫无疑问，是英文中的“O”字，不过声音比较重浊，

你看，波形在这里有突然的高峰，那就是声音加浊的表现。”

我道：“不必解释了，那究竟是什么字？”

陈长青道：“是“饿”字，是“饥”字，是“我”字，或者是同音的任何字。”

我想了一想，没有想到什么适用的字眼。但陈长青的解释，的确是将波形化成了声音，

无论如何，这总是一项相当大的进展。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他继续下去，他看了第三种波形之后，皱着眉：“这个音节很怪，

好像是空气突然之间，以相当高的速度，通过狭窄的涌通所发出来的声音！

我又好气又好笑，道：“那是什么声音？”

陈长青想了半晌，才道：“我很难形容，你听听！”

他一面说，一面将手圈成拳，然后凑到口边，向拳内吹着气，发出“彻彻”的声响。他

道：“就是这样的声音，一定是，不会是别的！”

我被他说得莫名其妙：“这是什么意思？向拳头吹气，这是什么意思？”

陈长青反瞪着我：“我怎么知道，我只是照波形直说！”

我还想再问，白素在一边，一直未曾开过口，这时道：“我看，可能是一个齿音字，在

齿音字发音之际，常有这种情形！”

陈长青一拍大腿，道：“对，是齿音字，例如这个“齿”字，就会造成尖峰一样的波

形，齿音字，在发音之际，空气通过齿缝，造成一种急流，和我刚才的说法，完全一样！”

我苦笑了一下，我假定的四个字，陈长青已经解出了三个来了，可是看来一点意思也没

有，一点也不像是一句什么话。

我又道：“最后一个呢？”

陈长青道：“第四组比较简单，是乐谱中的“RA”，有拖长的尾音，那是“赖」、

“拉”、“来”或者其他相当的发音！”

他说到这里，放下了纸，向我望来，一脸神秘：“那个半边脸的人……”

我心中懊丧莫名，因为一场赶回来，陈长青几乎什么也未能告诉我，而他倒又提起那

“半边脸”来了。我大声道：“那人在一次意外之中，被火烧坏来脸，事情就是那样简单！”

陈长青像是被人踩了一脚似地叫了起来：“你刚才还说，他们是一个星球上的人！”

我道：“对，你和我，也都是这个星球上的人！”

陈长青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看他的样子，像是恨不得重重地咬上我一口，我忙道：

“他们全是地球人，不过有一件极其诡异的事和他们有关，我可以告诉你，在我讲述的时

候，你不准插嘴！”

陈长青的神情缓和了一些，转头对白素道：“阿嫂，要不是你在，我一拳将他的下颚打

碎！”

自素道：“是啊，他这个人，真应该给他一点教训才行！”

陈长青一听，像是真已经一拳将我打得爬不起来一样，又洋洋自得起来。

我按着他坐了下来，将事情的经过，用最简单的方法，讲给他听。我强调的只是一点：

一块木炭之中，有一只鬼，而这些高频音波，就是那只鬼发出来的！

当我讲完之后，陈长青目瞪口呆，我道：“现在你全知道了，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位鬼

先生讲的那四个字，究竟是什么？”

陈长青呆了片刻，又拿起波形纸来，然后，取出笔来，在旁边注着发音，过了好久，他

才道：“我不断将可能的发音念出来，你看哪一种组合，比较有用。”

我道：“好的，请开始。”

陈长青道：“范鹅齿赖。”

我摇着头。

他继续道：“方我差雷”、“方饿出垃”、“奋我吃来”……

他总说了十来个四个音节组成的“话”，可是，我愈听愈是冒火。

我正想大声喝止时，白素突然道：“陈先生，如果是：“放我出来”，会不会造成这样

的波形？”

陈长青道：“对，放我出来，就是这样，放我出来，一点也不错！”

当白素说到“放我出来”这四个字之际，我心头所受的震动，真是难以形容！

“放我出来”！

这是灵魂，在木炭中林子渊灵魂的呼唤！他被困在木炭之中，要人放他出来！

他作这样的呼唤，不知已有多少次，不知已有多少年：“放我出来”！

在刹那之间，我恍惚像是听到了一阵凄厉的呼叫声，林子渊在叫着：“放我出来！”

陈长青向我望来，一定是我的脸色苍白得可怕，是以他望着我，张大了口，不知如何说

才好。我缓了一口气：“我相信我们已经看懂了这句话，是“放我出来”！一定是！”

在陈长青说了这句话之后，我们三人，谁也不再开口，静了下来。

的确，我们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样的发现，真太惊人！“放我出来”，这是一个

灵魂的呼唤，在这样的呼唤之中，包含的是痛苦还是高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玄妙现象？一

切的一切，全都超越了生死的界限，全是人的生命之中，最秘奥的一环；而这最秘奥的一

环，如今竟然以这样的形式，展示在我们的面前！

过了好一会，白素道：“这……这种情形，使我想起一个西方神话来……”

陈长青忙道：“是的，一个被关在瓶子裹的魔鬼！”

我苦笑了一下：“事情已经够复杂了，别再联想旁的问题了。首先，我们要肯定，自木

炭之中测到的高频音波，真是代表着一种语言。”

陈长青道：“当然，毫无疑问。”

我吸了一口气：“其次，我们不应该满足于“放我出来”这一句话，我们要继续和他交

谈，但如果这样子猜每一个波形代表的音节，每一句话，只怕要花上一两天时间来推敲，是

不是有更好的方法？”

陈长青翻着眼：“还有什么好办法。”

白素道：“如果他能说英文，就比较简单！”

白素的话，提醒了我：“对，二十六个字母的发音，是二十六种不同的波形，凭二十六

种不同的波形，可以组成一部文学巨着！”

陈长青也兴奋了起来：“问他是不是懂英文，也很容易，因为“是”和“不”这两个

音，在波形上，截然不同。”他说到这里，四面看：“那只鬼在哪里？让我来问他！”

我皱了皱眉：“你对他的称呼，最好客气一点！”

陈长青翻着眼：“我可没有说错，他是鬼！”

白素道：“我想，称他为灵魂比较安当一点。”

陈长青道：“好，那位灵魂先生在哪里？在一块木炭之中？对了，就是我见过的那块木

炭？那木炭吧？”

我实在不愿意和陈长青共同参与一件事．可是这件事，又非他不可，实在没有办法。我

道：“木炭在伦敦，一群灵魂学家的手中。”

陈长青大声道：“叫他们带着木炭来！”

陈长青的话，不中听的多，但这一句话，倒说得十分有理，我忙道：“对，我和普索利

爵士通电话，他一定兴奋之极了！我们这里，还要准备一具高频音波的探测仪器才行！”

陈长青将自己的心口拍得山响：“我就有！不过装置相当大，搬来搬去，只怕……”

白素道：“那就不必搬，我们所有人到齐之后，就在你家裹进行好了！”

陈长青的神情，高兴莫名，搓着手，示威似地望着我。我知道他心裹想说甚么：“陈长

青，这次，全靠你的本事了！”

陈长青更是高兴：“可惜，那半边脸不是外星人！”

白素道：“可是，你是世界上第一个能和灵魂交通联络的人，这比和外星人交通更难，

生命的秘奥，比宇宙的秘奥，更有探索的价值！”

陈长青飘然之极，满脸堆笑，一面哼着他自己才听得懂的歌，一面跳了出去。

他一走，我立时到书房，和普索利通电话，同他报告我们的研究所得。普索刊在电话中

不住叫道：“天！天！我的天！”

我道：“别叫我的天了！你赶快带着木炭来，谁有兴趣，谁都可以一起来！”

普索利爵士大声答应着。

我估计一定会有人跟着普索利一起来的，但是却料不到，所有的人，一起来了！当他们

到达之后，我们就一起前往陈长青的住所。

好在陈长青的住所够宽敞，他有一幢极大的祖传大屋，大得不可思议，不知有多少房

间，我们就利用了他的“音响室”，将那块木炭，郑而重之地捧出来，放在探测仪器之上，

陈长青校准了仪器。

仪器中一卷记录波形的纸张．在仪器的记录笔之下，那是最紧张的一刻，我吸了一口

气：“林先生，我们已确知你的存在。根据令祖玉声公的记载，你虽然在木炭中，但是对于

外界的一切，全有一种超能力的感觉，你完全可以知道我们在说甚么，是，或不？”

我诚心诚意地讲完了之后，仪器的记录笔，在开始的一分钟之内，一点动静也没有。

在这一分钟之内，所有的人都互相望着，有几个，额头在冒着汗。

这一段时间之长，真令人有窒息之感。

然后，突然地，记录笔开始动了，自动向前伸展的记录纸上，出现了一组波形。陈长青

一看，就陡地叫了起来：“是！是！”

我说的那段话，是中国话，陈长青叫的也是，除了那位东方语言学专家之外，其余人都

不懂。我一听得陈长青那样叫，一面心头突突乱跳，一面急速地向各人解

着。所有人的神情，都极为兴奋，犹如置身在梦中一样。甘敏斯喃喃地道：“和灵魂交

谈，这……太奇妙了，太不可思议了！”

普索利爵士胀红了睑：“这就是我一生期待着的时刻！”

我又道：“林先生，我们已经知道，你在木炭之中，你曾要求我们放你出来……”

我才讲到这里，记录笔又急速地颤动起来，极快地记录下了四组波形。这四组波形，不

必陈长青加以解释，我都可以看得明白，那还是“放我出来”！

我约略向各人解释了一下，又道：“林先生，请问怎样才能放你出来？”

我们都屏住了气息，在等候他的回答，可是记录笔却一直静止着。

我有点着急，说道：“林先生，请问你是不是可以利用英文字母的发音，来表示你要说

的话？我们现在要明白你的意思，须要通过很复杂的手续，那太困难了！”

在我这样说了之后，记录笔又动了起来，陈长青摇头道：“不！”

我向白素望了一眼，我要集中精神和林子渊的灵魂讲话，所以我的意思是，将解释的

事，交给白素去做。白素立时会意，向普索利他们解释着。

我又道：“那样，太困难了！你所要说的每一个字，我们都要花不少时间来研究，可能

一年之内，也弄不懂几句话！”

记录笔又静止了很久，在场的所有人互望着，神情极焦急，过了大约一分钟，才看到记

录笔又动了起来，出现了四组波音，但不是“放我出来”，四组音波，看来差不多，然后又

静了下来。

所有的人，一起向陈长青望去，这时候，陈长青的地位极高，除了他，再也没有人可以

帮助我们！

陈长青全神贯注地看着那四组波形，口唇颤动着，冒着汗。我们都在期待着他发出声

音，可是过了好久，只见他额头的汗珠愈来愈多，就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我忍不住道：

“怎么啦？”

陈长青抬起头来：“这四个音，是没有意义的！”

我十分恼怒，几乎想骂他，但总算忍住了，没有骂出口来，只道：“你说出来听听！”

陈长青道：“第一个音节，和小喇叭的音波形状差不多，短促，那是，那应该是“播”

的一声。”

陈长青一面说，白素一面翻译著。陈长青又道：“第二个也差不多，不过促音不如第一

个之甚，要是发起音来，也是“播”的一声。第三组，音波波形较圆，和第一二组也大致相

同，是声音较低沉的一个“播”字……”

我忍不住道：“播播播，全是播！”

陈长青胀红了脸，说道：“第四组多少有点不同，但是，但是……”

我道：“还是「播！日”

陈长青怒道：“波形是这样，我有什么办法？”

我道：“波形有不同，可是你却分辨不出来！”

陈长青的脸胀得更红，说道：“我当然分辨不出细微的差别……”

我也不知道何以自己如此之急躁：“所以，只好播播播播，不知道播些甚么！”

陈长青握紧了拳头，几乎要打找，白素陡地叫道：“等一等！”

我们全向白素望去，白素先吸了一口气，然后才道：“会不会是“波、坡、莫……””

她才讲到这里，我和陈长青两人，都“啊”地一声，叫了起来，神情欢愉莫名。

普索利他们，只看到我们争吵，当然不明白何以忽然之间，我们如此高兴，我忙道：

“各位，林先生指示了我们一个通讯的办法，他的意思，是用一种注音符号，根据这些注音

符号，可以拼出中国话来！”我讲到这里，转过头去：“是不是，林先生？”

记录笔立时振动，出现了一个“是”字的波形。

所有的人一听得我这样解释，都欢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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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木炭>>

第十四部：林子渊的经历

接下来的日子之中，我们这一群人，几乎废寝忘食，在和林子渊交谈。虽然国语注音，

是一种好的交谈办法，但是我们首先要弄清四十个注音字母的波形，而且每一个字的注音字

母，数字不同，林子渊平时所操的可能不是标准国语，有很多情形，要推敲决定，最后还要

问他是，或不，才能决定。所以，花费的时间相当多。

在开始的时候，一天，只能交谈十来句话，而且是极简单的话。到后来，渐渐纯熟了，

可以交谈的，就多了起来，比较复杂的语句，也可以表达出来。

前后，我们一共花了将近五个月的时间，在这五个月之中，我们都住在陈长青家的地板

上，不理发、不剃须，每个人都成了野人。

有时候，当我们睡着的时候，记录笔会自行振动，写下波形。在这五个月之中，记录纸

用了一卷又一卷，不知道用了多少卷。

当然，在这五个月之中，我们也知道了林子渊当年，前赴炭帮，前赴猫爪坳之后，发生

的一切事。

我将林子渊的经过，整理了一遍，记述出来。这是有历史以来，一个灵魂对活着的人的

最长的倾诉。其中有很多话，当林子渊在“说”的时候，由我发问来作引导，所以我在记述

之际，保留了问答的形式，使各位看起来，更加容易明白。

由于“灵”是一种极其玄妙的存在，这种存在之玄，有很多情形，人类的语言文字，无

法表达，也是在人类语言所能领悟的能力之外。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来说：“灵”可以听到人

的语言，但“灵”无形无质，根本没有耳朵，如何听？但是“灵”又的确可以听得到，所

以，在语言的表达上，明知“听”字绝不适合，但也只好用这个字，因为并没有另一个字，

可以表示根木没有听觉器官的听！

这只不过是例子之一，同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总之我在叙述之际，尽量使人看得懂就

是。

首先，是我的问题：“林先生，你在木炭中？”

“是的，很久了，自从我一进入，就无法离开，放我出来！”

我苦笑：“我们很不明白你的情形，在木炭裹面？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我们如何才

能放你出来？”

“在木炭裹，就是在木炭裹，像人在空气当中一样，我只是出不来，我要出来！”

“怎样才可以令你出来呢？将木炭打碎？”

“不！不！不要将木炭打碎，打碎了，我会变得在其中的一片碎片之中！”

“你的意思是，即使将之打得最碎最碎，你还是在木炭之中？即使是小到要在显微镜下

才能看到的微粒，你也可以在其中？”

“是！”

我苦笑：“这对你来说，不是更糟糕了么？”

短暂的沉默：“不见得更坏，对我来说，大、小，完全一样！”

（这一点，我们无法了解，何以“大”、“小”会是一样的呢？）

“那么，请你告诉我，我们应该如何做？”

“我不知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做，才能使他离开木炭，这真是怪异莫名。）

我很审慎：“会不会你进入了木炭之后，根本就不能离开了？”

“不！不！一定可以的，玉声公进入了一株树之后，他离开了。”

“他是怎么离开的？”

相当长时间的沉默：“事情要从头说起，我为何到猫爪坳去的，你已经知道？”

“是，但不能确定你是为了宝藏，还是勘破了生命的秘奥，想去寻觅永恒？”

“两样都有，但后者更令我向往。我离开了家，一点留恋也没有，这一点，当时我自己

也很奇怪，但事后，当然不会觉得奇怪。我到了猫爪坳，可是来迟了，玉声公寄住的那株

树，已经被砍伐！树虽然被砍伐了，可是树桩还在，根据地图上的符号，我几乎没有费什么

功夫，就找到了那个树桩。当时，我不能肯定玉声公是还在这个树桩之中，还是在被采下来

的那段树干之中！”

“这的确不容易断定，结果，你……”

“我在树桩之旁，聚精会神，希望能得到玉声公给我的感应，但是一点收获也没有，于

是，我只好到炭帮去，要找被砍下来的树干。”

“是的，你到炭帮去求见四叔的情形我已经知道了，可是在你不显一切，进了炭窖之

后……”

“我一定要进窖去，在他们拒绝了我的要求之后，我一定要进炭窖去！”

“林先生，我想先知道一些因由。你明知进入炭窖之中会有极大的危险？”

“是！”

“你明知道你进入炭窖，可能丧失生命？”

“我知道，我知道一进入炭窖，不是“可能”丧了性命，而是一定会丧失生命！”

“那么，是什么使得你下定决心，要去作这样的行动？是不是玉声公终于给了你一些什

么启示？”

“没有，在我进入炭窖之前，一直没有得到玉声公的任何启示。你问我为什么要这样，

我想，是由于我已经认识了生命。”

“对不起，我不明白，你说你认识了生命，是不是一个人，当他认识了生命之后，他必

须抛弃生命呢？”

“抛弃肉体。”

“我还是不明白，对一般人而言，抛弃肉体，就是抛弃生命。我再重复我的问题：当一

个人认识了生命之后，是不是必须抛弃肉体？或者说，当一个人认识了生命之后，是不是必

须自己寻觅死亡之路？”

（在我问了这个问题之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收不到任何讯息，几乎使我们以为已经

从此不再有机会收到任何音讯了。但是，音讯终于又传了过来，显然，这个问题，对于一个

灵魂来说，也十分难以解答。）

“不是这样，我想每个人的情形不同，不一定是每个人在抛弃了肉体，即死亡之后，都

能够有机会使生命进入第二步。这其中的情形，我还不了解，因为我一直在木炭之中，还没

有机会知道其它类似的情形，究竟是怎样的。但是对我来说，我在进入炭窖之前，我已经对

我当时的生命形式，毫无留恋，而且我可以肯定，会进入另一种形式。”

“你何以这样肯定？”

“你也看过玉声公的记载罢，当然是他的记载给我的启示所致。”

“你为什么对当时的“生命形式”一点也不留恋了呢？人人都是以这种形式生存的！”

“太短暂、太痛苦了！先生，如果我不是当时使自己的生命进入另一形式，我现在还能

和你交谈吗？”

“那也不见得，我才见过尊夫人，她就相当健康。”

“是么，请问，还有多少年呢？”

（我答不上来。照林子渊的说法，“生命的第一形式”能有多少年？一百年，该是一个

极限了吧！）

“请你说一说你当时进入炭窖之后的情形。关于生命的形式，暂时不讨论下去了。因为

我不明白，我们所有人，都不容易明白。”

“是的，的确不容易明白，能够明白的人太少了，正因为如此，所以大家才沉迷，在短

暂的光阴之中，做很多到头来一场空的事，而且为了这些事，用尽许多手段，费尽了许多心

机，真是可怜！”

“请你说你进了炭窖之后的情形！”

“我一跳进了炭窖，身子跌在炭窖中心，那一部分没有木料堆着，离窖顶相当高，我一

跌下来，身子一落地，双腿就是一阵剧痛，我知道可能是摔断了腿骨，同时，我的身子向旁

一侧，撞在一旁堆叠好的木料之上，那一堆木料，倒了下来。压在我的身上……”

“请你等一等，照祁三和边五的说法，你一进入炭窖，四叔已下令生火，而边五立即跳

进来救你，这其间，至多不过半分钟的时间！”

“我想可能还没有半分钟，但是对于奇妙的思想感应来说，有半秒钟也就足够了，我刚

才说到哪里？是的，一堆木料，被我撞得倒了下来，压在我的身上，使我感到极度的痛楚。

也就在这一刹那间，我听到了，我说听到了，实际上是不是听到的，我也不能肯定……”

“我只是肯定，突然有人在对我说：“你来了！终于有我的子孙，看到了我的记载来

了！”我忙大叫：“玉声公！”这其间的过程极短，但是我感到玉声公对我说了许多话。”

“是一些什么话？”

“他告诉我，我的决定是对的，他也告诉我，人的魂魄，可以进入任何物体之中，像

他，就是在一株树中，许多年，他现在才可以离去，他告诉我，要离开进入的物体，不是一

件容易的事，但是他又不知道如果不先进入一件物体之中，会有甚么样的结果，可能魂魄就

此消散，不再存在，所以他不赞成我冒险。”

“当时，你看到他？”

“什么也没有看到，当时，炭窖之中，已经火舌乱窜，浓烟密布，我只觉全身炙痛，一

生之中，从来也未曾感到过这样的痛楚。然而，那种痛楚，相当短暂，我当时可能是紧紧抱

住了一段木头，突然之间，所有的痛苦一起消失，我仍然看到火，看到烟，听到烈火的轰轰

声，看到火头包围住我的身体，我的身体在迅速蜷曲，变黑，终于消失。然后，我所看到的

是火，连续不断的火。我在火中间，可是一点也不觉得任何痛楚，我知道自己的魂魄已成功

地脱离了躯体，所以我当时，大笑起来。”

“那很值得高兴的，再后来呢？”

“再后来，火熄了，我只看到许多火，我自己在一个空间中，突不出这范围，我平静，

毫无所求，也没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更不知时间的过去，后来，有人将我存身的空间，带

了出来，在他的谈话之中，我才知道自己是在一块木炭之中。”

“对不起，我问你一个比较唐突的问题，这块木炭的体积十分小，你在其中那么多年，

一定是相当痛苦的了？”

“对不起，你不会明白，木炭的体积再小，即使小到只有一粒芥子那么大，但对我来

说，还是和整个宇宙一样，因为……让我举一个数字上的例子来说明，我是零，任何数字，

不管这数字如何小，和零比较，都是大了无穷大倍。一个分数，分母如果是零，分子不论是

任何数，结果都是无穷大！”

（下面这个问题，是甘敏斯问的。）

“如果真是这样，你何必发出“放我出来”的呼救声？你拥有整个宇宙，不是很好？”

“你错了，我并不是呼救，我绝没有在牢笼中的感觉，只是，我渴望进入生命第三个形

式。从第一形式到第二形式，玉声公给我感应，知道他已脱离了第二形式，而进入了第三形

式，所以，我也想脱离第二形式。”

“你感到，第三形式会比第二形式更好？”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既然是生命的历程如此，我自然要一一经历。”

“在你的想像之中，生命的第三形式，是怎样的？”

“我无法想像，就像我在第一形式之际，无法想像第二形式一样。”

“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到最具关键性的一个问题了，如何才能使你离开这块木炭？”

“我不知道。”

“如果连你也不知道的话，我们又怎么能“放你出来”？你应该有一点概念才是。将木

炭砸碎？”

“可以试试，不过我不认为会有用，玉声公是在木料燃烧的情形之下，才离开了他生存

的树身的，是不是可以试一试燃烧木炭？”

这是林子渊自己提出来的办法，到这时候，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了。

我们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作不出决定来。我们当然希望林子渊的生命，能够进入

“第三形式”，但是燃烧木炭，将木炭烧成灰烬，是不是有用呢？

如果事情如他所说，再微小的物体，对他而言，全是无穷大，那么，极其微小的灰烬，

也可以成为他生命第二形式的寄居体，一样无法“放他出来”。

我们商量了好久，才继续和林子渊联络，以下是他的回答：

“你们一定要试一试，我会竭力设法将结果告诉你们。放心，对你们来说，有“情形

好”或者“情形坏”，但是对我来说，完全一样，毫无分别。你们只管放心进行好了！”

得到了林子渊这样的回答，陈长青找来了一只大铜盆，将木炭放进铜盆中，淋上了火

油。在点火之前，甘敏斯叫道：“小心一点，别使灰烬失散，如果他还不能离开，在一极微

小的灰烬之中，那我们还可以设法和他联络，别失去这个机会！”

各人都同意他的话，一切全准备好了，可是一盒火柴，在各人的手中，传来传去，没有

人肯划着火柴。等到火柴第三度又传到我手中的时候，我苦笑了一下：“只好让我来担当这

任务了！”

各人都不出声，显然人人不想去点火的原因，是不知道点了火之后，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我划着了火柴，将火柴凑近淋了火油的木炭，木炭立时燃烧了起来。

陈长青在木炭一开始燃烧之际，就将高频音波的探测仪，尽量接近燃烧着的木炭，希望

可以在最后的一刹那间，再测到林子渊发出的讯息。

但是，仪器的记录笔却静止着不动。

几乎每一个人，都注视着燃烧的木炭，我也一样。但是我相信，根本没有人知道期待着

看到什么，我们是在等待看有一个鬼魂，忽然之间，从熊熊烈火之中冒升出来么？那当然不

会发生，但是在变幻莫测的熊熊火光，和伴随着火光而冒升的浓烟之中，是不是有林子渊的

灵魂在呢？

火、烟，本来已经是极度虚无缥缈的东西了，林子渊的灵魂，是不是随着火和烟上升了

呢？是不是当火和烟消散了之后，他生命的第三形式就开始了？但是，火、烟，都是空气的

一种变化，空气也是有分子的，空气的分子对我们来说，自然是微不足道，但对于本身是

“零”的林子渊来说，却一样是“整个世界”，那么，是不是林子渊的灵魂，会进入一个空

气的分子之中，再去寻找另外的一种生命形式？

在木炭熊熊燃烧的那一段时间之中，我的思绪，乱到了极点，设想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

的问题。我想旁人大约也和我一样，这一点，我从每一个人所表现出来的古怪神情上．可以

揣知。

燃烧中的木炭，在大约十分钟之后，裂了开来，裂成了许多小块，继续燃烧着，三十分

钟之后，一堆灰烬之上，只有几颗极小的炭粒还呈现红色，又过了几分钟，可以肯定，这块

木炭，已全然化为灰烬了。

木炭在经过燃烧之后，“化为灰烬”的说法，不是十分尽善尽美的，应该说，变成了灰

烬和消散了的气体。物理学上有“物质不灭定律”，木炭经过燃烧后，除了灰烬之外，当然

还有大量已经逸走，再也无法捕捉回来的气体，这气体的绝大部分，当然应该是二氧化碳，

还会有一些别的气体，那是木炭中的杂质，在高温之下所形成的。

当我正在这样想着的时候，陈长青已将灰移到了探测仪之上，仪器的记录笔，一直没有

任何反应，我们等了又等，还是没有反应。

我最先开口，说道：“他走了！”

普索利说道：“是的，他走了！”

我望着各人：“我的意思只是说，他不在这里了。”

甘敏斯皱着眉：“我不明白……”

我道：“我是说，他已经不在这一堆灰烬之中，他有可能，已经顺利地进入了生命的第

三形式，也有可能，进入了木炭燃烧之后所产生的气体的一个分子之中，一个分子对他来

说，和一块木炭，没有分别！”

各人全不出声。

普索利在过了不久之后，才叹了一声：“总之，我们已经无法再和他联络了！”

我道：“他答应过我们，会和我们联络，会给我们讯息，所以……”

好几个人一起叫了起来：“我们还要等！”

叫起来的人之中，包括陈长青在内。陈长青也坚持要等下去，等着和林子渊的灵魂作进

一步的联络，这一点，相当重要，因为所有人还得继续在他的家里等下去。

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等待，一个月之后，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林子渊的灵魂会再给我们传

递讯息，就有人开始离去。两个月后，离去的人更多，三个月之后，甘敏斯和普索利两人，

最后也放弃了。

我、陈长青和白素三人，又等了一个多月，仍然一点结果也没有。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着，我苦笑了一下：“他不会有任何讯息给我们了，我们不妨

来揣测一下他现在的处境。”

陈长青道：“他有可能，离开了木炭，进入了一个气体分子之中，一样出不来，而又不

知飘到什么地方去了，当然无法和我们联络。”

我道：“这是可能之一，还有一个可能是，他已经入了生命的第三形式，而在这种形式

之中，根本无法和我们联络。”

陈长青道：“也有可能！”

我们两人都发表了意见，白素却还没有开口，所以我们一起向她望去。

白素道：“要问我的看法？”

陈长青道：“是的！”

白素道：“我的看法，很悲观。”

陈长青忙道：“他消失了？再也不存在了？”

自素道：“不是，我不是这样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林子渊的魂魄，在他第一度死亡之

际，进入了木炭，而现在又离开了木炭……”

陈长青比我还要心急：“那不是很好么？为什么你要说悲观？”

白素道：“记得他说，他对于生命毫无留恋的原因么？第一是因为太短暂，第二是因为

太痛苦！”

陈长青道：“不错，人生的确短暂而痛苦！”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白素道：“这就是我之所以感到悲观的原因。他的灵魂在离开了木炭之后，进入了所谓

第三形式。但是所谓第三形式，极可能，是他又进入了另一个肉体之中！”

我和陈长青都张大了口，我道：“所谓……投胎，或者是……轮回？”

白素道：“是的，我就是这个意思。”

陈长青“啊”地一声，说不出话来。我也一样，呆了好半晌，才道：“如果是这样，他

岂不是一样要从头再来过，一样是短暂而痛苦？”

白素道：“是的，那正是他绝不留恋，力求摆脱的事，他追求生命的永恒，然而是不是

真的有这种永恒的存在？还是这种永恒，就是不断地转换肉体？”

我和陈长青一起苦笑了起来，如果真是这样一个循环的话，那么，所谓从肉体解脱，简

直是多余之极的举动！因为到头来，还是和以前完全一样！

是不是这样？还是根本不是这样？

没有任何人，或任何灵魂可以告诉我，因为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接收到林子渊的灵魂

给我的任何感应。他现在的情形如何，不得而知，但是我相信，总不出我们所揣测的那三个

可能之外。

当然，也有可能有第四种情形，然而那是什么样的情形，根本全然在我们的知识范围、

想像能力之外，连想也没有办法想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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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命

作者：倪匡

自 序

『没有顺民。不会有暴君。』

这是名言, 要是广大群众，对付暴政，都有拚命的勇

气。暴政绝无法生存，人类的历史也必然不是这样。

地球人的性格。看来是可以改变的。暴政在地球上的

范围正在缩小。虽然有不少人，自己做了顺民，还努力要

别人也做顺民。或努力由顺民晋身为奴才走狗。可是历史

总是走向暴政的灭亡．而暴政的灭亡，是要有人肯拚命。

用生命作代价的。

太严肃了，是不是?只不过是有感而发．这个故事，

实际上十分轻松有趣，只是略为借题发挥了一下而己，尤

其是在故事後来出现的那个女野人，更是卫斯理故事之

中，从来也未曾有过的人物，她的名字是红棱---故事中

的人名，第一个字是颜色，第二个字和丝有关，从白素开

始，有黄绢，有黑纱，有篮丝，又有了红棱，算是作者的

一种自娱。

娱己娱人。写小说，乐趣无穷。

卫斯理(倪匡)

一九九0年一月二十一日

香港

第一部：十二天官

一年四季，我最喜欢秋。风和日丽，天青云白，温度是使人体感到最舒适的摄

氏二十度左右，空气的相对湿度徘徊在百分之七十上下，深深地吸一口气，都使人

感到，生活在地球上，还真的不算太坏。两叁个星期之前，令人生畏的烈日，这时

也会变得温暖可亲。

每当这种『天凉好个秋』的时候，我都曾抽上一天的时间，驾一艘船，扬帆出

海，在海上去优哉悠哉地过一天清闲的日子，也就是古人『偷得浮生半日间」的意

思。

我所说的扬帆出海，是真正的扬帆，为了远游尘且而出海，怎可以再让机器的

声音来打扰?所以我只采用帆船。如果白素能参加，自然最好。因为白素是驾驶帆

船的能手，对於风向和风速，她简直有第六灵感，可以把一艘性能良好的帆船，发

挥到淋漓尽致。

但如果她有别的事在忙，我自然只好一个人出海，趣味当然也大打折扣了。

今年很叫人高舆，两个人都有空，而且连续的好天气。更叫人心旷神怡，我和

白素一早就出海，在海上看了日出，当运人带船，甚至整个海面，都沐浴在初升旭

日的万道金光之中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和大自然，已浑为一体，自然而然，发出了

一阵长啸盘来。

一日易过，到黄昏时分，我们回航，风势不急不徐，帆船在海面上速度相当

快，正驶过一个海产码头，在码头上，有几个大型的海鲜供应站，自然也有不少食

肆，通常，我们都会在其中一家相热的进食，然後，冉在夜色之中，驾船离去。

在快靠近码头的时候，我和白素都半躺在船首的甲板上，白素在使用一具相当

特殊的望远镜---这具望远镜不必用手拿，而像戴眼镜一样，配戴在人的眼部，当

然，戴上了它之後，看起来模样有点怪，甚至有点像外星怪物，可是却十分实用，

因为不必靠双手把持，就像平时看东西一样，就可以把远方的景物拉近。

这副望远镜，是戈壁沙漠的杰作，别着它体积小，性能相当好，甚至还可以自

动变焦距。这时，我就着到白素为了要看清岸上的情形，而按下了一个钮，把焦距

变短。

我在想：在这个码头上，有甚麽吸引了白素的注意呢?

就在这时，白素忽然问：『记不记得温实裕昨天的郑重宣布?』

我没好气：『当然记得，昨天他一本正经跑来宣布，说接下来的叁天，他有重

要的事，不论有甚麽事，都不要去打扰他，这小子，他把自己当作是甚麽重要人物

了?』

白素笑了一下：『你猜他这叁天要干甚麽?』

我双手交叉，放在脑後：『谁耐烦去猜。』

白素把望远镜摘了下来，递给了我：『你看。』

原来温宝裕在码头上!他在码头干甚麽，我倒也很想知道。所以接过了望远镜

来，略找了一找．就看到了温宝裕这小子。

看到了之後，我也不禁呆了一呆，失声道：『这小子在干甚麽?』

白素道：『你着到他在干甚麽，他就在干甚麽。』

白素的回答，听来有点无头无脑，自然是由於我的问题问得十分没有来由之

故。

我自然知道温宝裕在干甚麽，只是不知道他何以要去做这件事而已。

我看到温宝裕的手中。拿着一支叁角形的旗子。站在一个出售渔获的摊档之

前，一手提起一只巨大的龙虾，同他身边的人。正在说着话。

在他身边的十来个人，样子很古怪，身形都不高，肤色黛黑，眉骨很高，着来

是同一种族的人，而且行动显然都听从温宝裕的指挥。

他是在干甚麽?

在码头上，像他那样，拿一面旗子，身边聚集一些人，听他讲话的，还有几个

这码头是外地来的游客必到之地，手里拿着旗子的，是旅行团的向导。

温宝裕郑重宣布叁天之内有重大事件，原来是为了做旅行团的向导?

这真有点不可思议，我放下了望远镜，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也现出大惑不

解的神色。我想了一想：『看样子，他正在带队选择海鲜，曾往码头上其中一家食

店进食，我们上岸找他去。』

白素多半是想起温宝裕看到我们之後惊愕的神情，所以她笑了起来：『好。』

我负责便船靠岸，白素一直用望远镜留意着温实裕，直到看到他带着那一队

人，进入一家食店为止。

白素一直把她所着到的情形告诉我，也加上她自己的意见。她道：『那一队人

十分怪。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一族人，或是一家人，他们一定习惯於山上的生活

习惯山居的人，走路的姿势十分异特，和在平地上生活的人不同，很容易分

辨。』

自素的观察力十分强，她又道：『小宝和那队人在语言沟通上很有问题，他不

断指手到脚，那些人好像也不是十分明白。』

我摇着头：『这小子的古怪事情也买多。』

白素一听，斜倪着我，笑而不语，我知道她是在说我的古怪事情也不少。

白素又道：『不论男女，他们的腰际，都有小刀……或类似的武器。』

我也见过那队人，他们不论男女。都穿着相类的衣服。都有外套，白素竟能看

出他们的腰际带着武器，这有点令我怀疑。我发出了一下声叫来表示我的怀疑，白

素立即解释：『他们不断用手按向右边的腰际，一般来说，如果不是武器，不会引

起人有这种惯性的动作，这证明他们习惯带武器。』

我问了一句：『那他们是甚麽人?是警察?士兵?』

白素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继续发表她的意见：『他们现在穿的衣服，不

是他们原来的服装，他们对现在所穿的衣服十分不习惯，我不会认为这队游客是来

自城市的，他们对一切都好奇---行了，他们进了那家食店，我们一上岸就去找

他。』

我一面便船靠岸．一面又问：『女福尔摩斯，你有甚麽结论?』

自素笑了起来：『暂时还没有，可是很快就会有。』

她动手帮我收帆，忽然问我：『你对苗语，懂得多少?』

白素的这个问题，听来虽然简单，可是却着实吓了我一大跳。苗语，自然指苗

人的语言。苗人居住在深山野岭之中，部族和部族之间，绝不友好，甚少往来，所

以久而久之，语言也自成一格。

而且，『苗人』只是一个统称，凡是居住在中国的云贵高原，伸延到泰北、缅

北、中南半岛北部的山居部族，民族成分，复杂无比，不但语言完全不同，生活习

惯和宗教信仰，也有绝不相同的。语言的种类之多，只怕数以百计，我本领再大，

能懂多少?

所以，白素的这个问题，令我一时之间，张口结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而且，我也根本不知道，白素突如其来，问了我这样一个问题，是甚麽意思?

我在那一利间，一定现出了罕见的窘相，所以逗得白素笑了起来：『苗人各部

族之间，总要有沟通的，他们应该在各自的语言之外，另外有一种共同可以懂得的

语言。』

我点了点点头：『有，有叁种苗语，大体上可以讲得通，不过也要看是甚麽地方

的苗人，要是忽然冒出了一个深山沟裹的俾俾人，他也不会听得懂---』

说到这裹，我徒然想起了白素的用意。

这时，我正待向岸上跃去．由於徒然明白了白素的意思，身子震动了一下，几

乎没能跃过两公尺的距离而跌进海中去。

我刚在码头上站定，白素也跟着体态轻盈地跃了过来，我立时问：『你的意思

是，小宝带着的那群人是苗人? ]

白素十分自然，一点也不感意外地点头，而且补充：『而且我相信这队笛人，

和他日思夜想的苗家小情人蓝丝，很有点关系。』

我双手互拍：『对了!一定是蓝丝曾托他照应那队苗人，他才会将之当作头等

大事来处理，拿着鸡毛当令箭，别的甚麽事都不管了。』

白素微笑领首，这种情形，十分容易理解---来自小情人的嘱咐，自然比甚麽

都更重要!

我又吸了一口气，因为这时，我想起了大降头师猜王对苗女蓝丝的介绍：『它

是来自篮家桐的苗人，她的那个桐，对虫术很有研究。』

如今，跟着温宝裕到处转的那队苗人，会不会正是蓝家桐的呢?

想起来，真的十分滑稽，绝不调和---一个对昆术很有研究的苗族部落。竟然

离开了深山，来到了这个一级现代化城市游觉观光，这世上真是甚麽样的怪事都可

以发生!

我压低了声音：『那我们怎麽办?是不是再去撞破他的好事?」

白素十分认真地想了想，才摇了摇头：『不必了，那些人之中，很可能有篮丝

的至亲在，我们出现，会使小宝张惶失措，手忙脚乱出丑的。』

我不禁骇然失笑：『你以为那些苗人，是万里迢迢，相亲来了?拣女婿来

了?」

白素居然点头：『虽不中，亦不远矣!」

我不由自主地吐了吐舌头。要做蓝家桐的苗家女婿，不知道要有甚麽倏件资

格，但是无论如何，我们如果出现，肯定对事情不会有帮助，那就还是由得温宵裕

去单独对付好了。

所以，我们改变了主意，没有去找温宝裕，进了另一家食店，十分愉快地进食

海鲜，而且，有说不完的话题。我首先提出的是：『一直在深山生活的苗人．叫能

从来也未曾 过海鲜的滋味。』

白素笑：『他们敢吃外形如此古怪的龙虾，也算是有勇气的了。』

饭後，一天的愉快继绅，我们又登上了帆船。预算在午夜之前，可川回家"晚

航更憾意，凉风习习，半躺在甲板上，看慢天繁星，很有超然物外之感.

在归途之中，我在想，找一个甚麽样的机会，问温宝裕他和苗人打交适的径

过。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当我和白素尽兴回家之後，才一推开门，就看到了温宝

裕。

温宝裕自然是在等我们，照他平日的行为，一看到我们回来，就该区跳起来才

是，可是这时，他却是坐着在出神，手中赫然拿着一杯烈酒，很可能已喝了不止一

杯了，我和白素进来，他竟然像是未曾觉察!

我一着到他这种情形，就想出声大喝他一下，白素也立即知道了我想作甚麽，

所以她一反手，就按住了我的口，这时，温宝裕才抬起头来。发现了我们，他的身

子震动了一下，杯中的酒，也俪出了不少。

从这种情形来着，白素阻止我大喝，很有道理，温宝裕精神恍憾之极，如果我

猝然大喝，可能对他造成巨大的裹汤和伤害。

我轻轻推开白素的手，尽可能用柔和的声音问：『又怎麽了?』

我这样问，自然是对於他的花样百出，十分之不耐烦，温宝裕抬起头来，哭丧

看脸一他这倒不是装出来的，是心中真正感到了苦恼），他说了一句话，却是随便

我怎麽猜，都猜不到的。

他说的是：『我花了不少时间学苗语，谁知道他们说的是『布努]。』

这句话，我和白素听了，也要先楞上一楞，然後才能会过意来。一时之间，我

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首先我向白素竖了竖大拇指，因为她是从望远镜中看到

温宵裕和一些人在一起，在几分钟的时间之内，就作出了那些人是苗人的推测。

这个推测，在听到了温宝裕的这句话之後，已经证明是正确的了。

温宝裕偷偷地在学苗语，他没有特意提过，可是我却知道，因为有好几次，他

像是装成无意地和我讨论过一些苗语的问题。

我自然也知道，温宝俗学苗语的目的，是方便和苗女蓝丝沟通，方便和蓝丝的

族人沟通。

然而，正如我前面提到过的，苗语十分复杂，这种在语言学上属於汉藏语系苗

瑶语族的语言，单在中国地区，就有湘西、黔东、川黔滇叁种方言，在这叁大方言

之下，还有许多只有单一的部落使用的独特语言。

而苗瑶语是同族的，相近相类可是又不相同，不是专家或他们自己．根本难以

区分，瑶族的语言也有几种。自称为『布努』的，也有流行在海南岛的瑶语，称为

『金门』，缅泰一带的，称为『勉』。

温宝裕认为自己学了苗语，就可以和苗人交谈，自然大错而特错，若不是看到

他真正伤心欲绝的样子．我会忍不住哈哈大笑。

当时，我伸手在他的头上拍了拍:『没有甚麽大问题吧，看来你和他们相处得

很好，他们吃得惯龙虾吗?』

温宝裕心不在焉．应道：『他们死也不相信龙虾是可以吃的｜｜』

他说到这里，徒然直跳了起来，指着我：『你怎麽知道……我们吃过龙虾?』

我悠然回答：『看到的。』

温宝裕的眼睛睁得极大。直勾勾地望着我，大摇其头，由於摇头的动作太大幅

度，所以说的话就断断续续，不是很连贯，他道：『就算你看到了，也没有法子知

道他们是甚麽身分的。』

我又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指着白素：『这倒不是我的本领，全是她推测出来

的。』

白素又笑着说了一句：『是蓝家恫来的吧。』

温宝裕又呆了半晌，才点了点头，又咕噜了一句：『早知道卫斯理不会有那麽

大的本领。』

我闷哼一声，暇装听不见，问他：『你不去陪那些苗人，小心他们说你的坏

话。』

温宝裕在这裹等我，我早已料定必有原因，而且多半是他遇上了难题，可能是

语言上的，我懂得『布努』，倒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不过，他若是不开口好好求

我。我也不必自己凑上去。

温宝裕苦笑了一下：『说我坏话也没有关系．反正我转不懂他们的话。』

我微微一笑：『不错。『布努]是一种很特别的语言，虚词特别多。形容词又

放在修饰词之後。』

温宝裕急速地眨着眼，忽然埋怨起来：『都是篮丝不好，没有说明他们讲甚麽

话，所以，我现在根本不知道他们要我做甚麽，而蓝丝在信中又说了，他们要我做

的事。关系重大．非做到不可。』

我听他说得吞吞吐吐，就故意为难他：『关系重大到甚麽程度?』

温宝裕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发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来，相信世上没有人

会怔得做想表达甚麽，连白素也不耐烦起来：『小宝，你如果有事情要别人帮助，

那就一定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大家。』

温宝裕听了，长叹一声，神情还是十分恒妮．可是却把一封信取了出来。展

开，我一看到信上歪歪斜斜的汉字，和所写的字句，就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温宝裕被我笑得懊丧之极，有点老羞成怒的样子，我也觉得椰愉得他够了，所

以止住了笑，把信给了白素，白素一看，也忍不住笑，自然，她笑得比我斯文多

了。

信上的字迹差，文字也幼稚，可是却真情流露。相信是篮丝在认识了温宝裕之

後，努力学汉语汉字的结果。他们两人，一个努力学汉字汉语，一个努力学苗语，

这件事本身，相当动人，不应该取笑的。

所以找道：『对不起，不过，她称你[宝哥哥』，实在呼人忍不住要笑。』

温宝裕没有分辩，可是却一副甜丝丝的神情，溢於眉宇之间。

这封信，恕不原文照录了，因为错字甚多，而且，小儿女问的情书，难免肉麻

得很。信中说的是，十分思念，因为学师未满，所以不能相见，每天都『以水洗

脸』（自然是『以泪洗脸』之误)云云。而有十二个蓝家恫的长辈，辈分极高（信

中强调了这一点），要出外旅行，会特地来见他，要他做一件事，必须做到，如果

做不到，会影飨他和她之间的将来。信中并且再一次关照，来的十二个人，辈分很

高，绝不能开罪!

看了这样的信，温宝裕自然要尽心尽意招待那批苗人，可是连话都说不通，着

来头一天的招待，已经令得他疲累不堪了。

我把信还给他，他低声说了一句：『请别在任何情形下用这封信取笑我。』

我十分认真地答应了他的要求，问他：『那些长辈向你提了要求没有?』

温宝裕苦笑：『提了，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提的是甚麽，只是从他们说话的

神情动作上，知道他们在向我提要求，可是却不知道要求的内容。』

我眠着嘴，不出声，温宝裕向我拱手：『求求你帮我做一次翻译。』

我笑着：『不是说卫斯理没有那麽大本事麽?』

温宝裕十分能说会道：『也不致於这样小器。』

我吸了一口气：『好，请你把为首的那个人带来，我来翻译他们的要求。』

温宝裕皱着眉：『怪之极矣，这十二个人，八男四女，行动完全一致，连酒店

的房间，都只住一间，所以弄了一个总统套房给他们，只怕他们要求的话，也定然

是十二个人一起来。』

这时，我隐约想起了一些事，是和十二个人一起行动有关的 像是在甚麽时

候，听人说起适有这种的情形，还是一种十分特殊的情形。可是由於听的时候不是

很在意，所以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我挥了挥手：『十二个一起来就一起来，不知道他们是生苗还是熟苗?如果是

生苗的话，那不免麻烦。』

温宵裕仁道：『我看不会是士苗，他们吃东西，用腰间的刀割了，另有一只叉

刺来吃，看来和西方人差不多，十分文明。』

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温宝裕的一个难题解开了，看来心情十分轻松，一蹦

一跳离去。等他走了之後，我忽然大笑起来：『温家叁少奶奶有难了，她曾见过这

个苗女，吓得几乎立即中风。』

白素皱着眉：『我想小宾一定会尽量瞒着他的母亲，不让他知道的。』

我长叹一声：『只怕在他母亲约有生之年，都得瞒着。幸而这位女土对小宝的

管束，也已渐渐松了许多。』

白素来回镀了几步，忽然问我：『十二个人，行动一致的这种情形，使你联想

到 甚麽?』

我用力一拍腿：『刚才我一听，也有联想。可是却想不起具体的事实来，好像

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权力的象徵，是一些部落之中---』

说到这里，我徒然停了下来，和白素几乎同时呼了出来：『十二天官!』

叫了出来之後，我们两人互望着，神情十分疑惑，又一起摇着头。

我和白素同时想到的『十二天官』，是一个十分秘密的江湖帮派中的核心组

织 这个帮派，或者是武林的宗派，神秘得连正式的名字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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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拼命>>

第二部：『要小娃子去盘一盘天梯』

神秘帮派之中，有『十二天官』，所以一般人提起的时候，多有称之为『天官

门』的。『天官门』究竟有多少帮众，也没有人知道，只是传说．由十二天官掌策

一切，十二天官是十二个人，形影不离，十二人如同一人。

天官门叫人一提起就不禁有阴风惨惨之感的，是这个帮派，和死亡有直接的关

系，他们杀人---为了各种理由，甚至完全不为甚麽理由就杀人。

而且杀人的手法，高明之至，从无失手，有时，一间客栈，可以一夜之间，所

有人兽，死个乾乾净净，一个不留。推测他们杀人的手法是下毒，由於他们活动的

范围，多在西南各省、云贵一带，所以也推测和蛊有关，总之人人谈虎色变，在江

湖上活动的人，莫不提心吊胆。白素和我是在闲谈之中，听白老大说起过的。

那麽恐怖的一个帮派，当然应该和可爱的苗女蓝丝扯不上关系。

所以，一想到了『十二天官』，我和白素，立时又摇头不迭。

摇头之後不多久，我自然而然感到了一股寒意，我想到，天官门的活动范田既

然是在中国的西南一带，自然也可能和苗人有关，是不是正和蓝家峒有点关连，甚

至根本就是蓝家峒的苗人?

我那时的感觉，并不是害怕，而是讨厌和烦腻---由於有关『天官门』的一切

杀人方法，都十分阴森可怖而且神秘的缘故。

我又进一步想到，要长期维持十二个人一体的这种制度，也只有家族血缘关系

才能做得到，若是蓝家峒和天官门竟然一而二．二而一的话，那当真不知道如何对

付才好了!我神情犯愁，白素自然看在眼裹，而她显然地想到了同一个问题，她

道：『天官门久已没有活动的消息，可能早已烟消云散了，不知有多少江湖的钢会

都消亡了。就算是，他们决不会对小宝不利，自然也不会对我们不利，你发甚麽

愁?』

我苦笑：『是想起要和这种人打交道，就不舒服。』

白素瞪了我一眼：『等一会他们来了，千万不要有这程表现，也不要让人家知

道我们已料到了一些他们的身分，只是随着小宝凑热闹好了。』

我闷哼了一群，又想起了一个有关『天官门』的传说：一队客商，造了货物，

进苗疆去进行交易，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苗人老岖和-个苗女，由於这个苗女生得娇

俏，所以客商就出言轻薄了几句，苗女也没有答腔，当晚，一队客商就全死在客栈

中。只有一个老人家得免於难---老人家未曾出言轻薄，

生还的老人家传出话来：杀人的是天官门。

这类江湖上的传说，可信程度其实不写，有许多被写进了小说之中，也有一些

传说，本来只是小说家言，再被人倒转来当作传说的。我这时有说不出的不安，连

我自己也说不出是甚麽原因。可能是那一批像是从地狱深处冒出来，随时可以置人

於死地的人，实在给人的印象太坏之故。

没有多久，就听到小宝的笑声在门口响起，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立时走到门

口，打开了门，看到小宝圭在前面，正在不断转过头去说笑，那十二个人，四个一

排，分叁排跟在他的身後---果然是十二个人一起来了。

他们十二个人的组合，真是怪异莫名，温宝裕努力想使他们听懂他的话，而那

十二个人，也努力装成听得懂的样子，可是却分明一点也听不懂。

这种情形，很令人发笑，可是我想起白素的警告，不敢得罪那十二个人，所以

忍住了没有笑出来。

我想到，他们之间，至少有着努力想沟通的诚意，这就比充满敌孟好得多了。

门一打开，我就大声用『布努』呼：『欢迎!欢迎!各位走今年最受欢迎的客

人。』

我的开场白，是欢迎最尊敬的客人的欢迎词，那十二个苗人，本来无论怎麽

着，都给人以面目阴森可怖之感---真的没有法子把他们和活泼可爱的苗女蓝丝联

系起来。可是，这时，我一开口，他们个个都笑了起来．笑容居然十分灿烂，表达

了他们心中的高兴，和显露了他们人人一致，毫无例外的一口整齐和深棕色的牙

齿。

这样深棕色的牙齿，自然不会是天然生成，一定是长期嚼食某种特别食物的结

果了。

我虽然说了开场白，可是却没有动作;我知道几种苗人的见面礼，包括互相摩

擦鼻子、拥抱互相拍背和弯身为礼，等等。

我之所以没有行动，一来是由於不想和这批来历不明的苗人太亲热，二来，是

不知道该用哪一种动作，要是弄错了，只怕会立刻出现不愉快的场面，所以，我还

是以不变应万变的好，先看对方有甚麽行动，自己再有反应。

出乎我意料之外，那十二个人一面笑，一面都向我抱拳，拱手为礼。虽然有点

意外，但是那再简单也没有，我和白素，也连忙抱拳拱手为礼，把他们请进了屋

于。

进了屋子之後的第一句客套话自然应该是『请坐』，可是我和白素互望了一

眼 都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们一共十二人，若是分开来坐，自然都可以有地方

坐 可是如果他们硬要挤在一起的话，却不免有点困难，所以我们才有点不知如何

才 。

想不到温宝裕已在他们那里，学到了简单的『布努』，他倒先说了起来：『请

坐 请坐。』那十二个人也不客气，就四个一起，在沙发上生了下来，挤虽然挤一

点 看来也很怪，可是他们自己觉得这样坐好，也就自然由得他们。

我又客套了几句，说了一些自己的『布努』说得不好，又好久没有说了之类的

话，他们也说了一些客气话，然後，我的『布努』，还是引起了他们的好奇，十一一

个人之中，看来一个年纪最大的小老头，就问我：『卫先生的布努，是在哪裹学

的?』

这个问题，本来可以十分普通地敷衍过去，可是我为了要这十二个人（不管他

们真正的身分是甚麽）不敢小觑我，所以找的回答是：『若干年之前，我曾在苗疆

住过一段日子，住在一个苗碧之中，受到京版酋长的招待，和他的儿女，猛哥和芭

珠，成为好友，後来又在芭殊的葬礼中痛哭。』

我尽量把语气说得平淡，而且，也没有说出京版的那一族苗人，走出了名的『

蛊苗』---在所有苗人之中，最令人尊敬的一族。

由於猜王隆头师曾介绍蓝家峒的苗人。对蛊术很有研究，所以找料他们-听到

京版、猛哥和芭殊的名字，就会知道是怎麽一回事。而我既然曾和他们打过交道，

自然也表示我有非比寻常的身分。

果然，当我一说出了原版这个名字之後。十二个人毫无例外，现出了钢讶莫名

的神情，及至听到了猛哥、芭殊的名字，十二个人霍然站了起来，流露出来的神

情，简直虔诚之至!

等我讲完，那小老头才道：『我们没有见过京版者酋长，可是观见了猛哥酋

长。至於芭珠，听说她是苗张最美丽的女子，可惜早死了。』

我离开了苗弭之後，没有再去过。可以想像，京版死了之後，自然由猛哥继任

酋长，他们是在我之後去的。

在我和他们交谈的时候，白素低声把我们交谈的内容．翻译给温实裕听。

温宝裕居然大提抗议：『不，苗疆的第一美女，应该是蓝丝。』

我笑着把他的话翻译了，那十二位一体的组合，似乎以那个小老头为发言人。

他十分认真地想了一想：『以前是苞珠，现在是蓝丝。』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那十二个人都面有得色，预然他们也探以有蓝丝这样的族

人而自傲。

既然我已表明了我特殊的身分，话题又提到了蓝丝，也就不必有甚麽客套话

了，我重新请他们坐下之後，就开门见山：『蓝丝的信中说，各位有一件事要小实

做，不知是甚麽事?』

那小老头十分意外：『我们已经说了，他也已答应了，怎麽他还不知道?』

我立时向温宝裕望夫，温宝裕指了指自己的口和耳，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

情，我立时知道是甚麽一回事了，所以我笑着问那小老头道：『『只知道你们要地

做一件事，又猜到你们是在向他提出，他想。反正一定要做的．所以他点头答应了。事

实上，他根本不懂『布努]，所以也不知道你们要他做甚麽。]

我在说这番话向他们解释的时候，边说边笑，十分轻松，因为事情本就十分发

噱，可以当作笑话来看的。可是等我快说完的时候，我就觉得事情不对头了!

因为我一路说，那十二个人的神色，就一路变得凝重，他们十二个人，不但行

动一致。连表情也一致，这自然是多年来他们形影不离的结果。

（在这时候，我又自然而然，想起『十二天官』来。）

等我说完，他们的神情，简直凝重之极，小老头在搓着手---可能是他掌心的

皮肤十分粗糙，他在搓手的时候，竟然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白素也紧张起来．只有温宝裕，像是还不知这事情可能

会有十分严重的变化，还是笑嘻嘻地望着那十二个人。

那十二个人，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色，那小老头才开了口：『这……这就很为

难了，我们只当他已经答应了。答应了的事，是……不能反口的……』

我吸了一口气，又瞪了温宵裕一眼，白素已经把小老头的话转给他听，他仍然

是一副不在乎的神情：『当然，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做得到。』

我忙道：『且慢，你怎知他们要你做甚麽?』

温宝裕一摊手：『做甚麽都不要紧．蓝丝要我做的，我自然要做到。』

我又把我和温宝裕的对话，传给那十二人听，因为我发现他们的神情．十分紧

张，使我知道，最好让他们明明白白，一句话也不要瞒他们。

十二个人听了我和小宝的对话，都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可知他们刚才，确然

十分担心温宝裕答应了之後又反口。也由此可知，他们要温宝裕做的事，一定十分

重要。

这时，我也不禁紧张起来，因为这十二个人，我一面和他们交谈，一面在仔细

观察他们，虽然没有甚麽收获，可是却有一个十分奇特的发现---他们十二个人．

竟然连呼吸都是一致的。

要做到这一点，自然不是容易的事，他们都至少要在中国传统武术上有相当高

的造谙。而且还是从内功入手的武术。那麽，这十二个人，也就可以称之为奇才异

能之士，他们要温宝裕去做的事，也就绝对不会简单。

温宝裕这小子为了苗女蓝丝，拍心口说甚麽都会去做，我不怀疑他的诚意。可

是如果事情对他不利．或是有危险的话，我自然也得出头。

所以，我十分小心地问：『请问，你们要地做的是甚麽事?』

那小老头刚才还一副十分紧张的样子，惟恐温宝裕答应了又不认账，而这时，

他却雏着眼笑，十分轻松地道：『也没有甚麽。我们只不过是要小娃子去盘一盘天

梯。』

他其实说得十分清楚，我也听得十分明白，他们要小宝做的是『盘一盘天

梯』。可是我还是不可克制地陡然大叫了起来：『甚麽?』

我大叫的原因，并不是听不懂他们的话，而是不明白他们何以会提出这种要求

来，那种要求，不但过分，而且，可以说流於乖张。

而温宝裕自然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而事实上，这句话别说小老头是用『布

努』说的．就算是用汉语来说的，温实裕都不会明白。

小老头自己的态度虽然悠闲，可是对於我激烈的反应，似乎也在它的孟料之

中．他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回应我那一声『甚麽』，他又重覆了一次：『要小娃子

去盘一盘天梯。』．

温宝裕本来一直只是笑嘻嘻地望着各人，可是这时，他也看出事情不对头了。

事後相当久，温宝裕才对胡说和良辰美景他们说起当时的情形，温宝裕说：『

街斯理大呼小叫，我不以为意．因为他是夸张惯了的，可是其时，我发现卫夫人神

色凝重之极，我才知道事情一定十分严重了。』

的确，当时，白素的神情，也在刹那之间，变得凝重之极．温宝裕在呆了一某

之後，正在连声发问：『甚麽?他们说了些甚麽?他们要找做甚麽?』

白素并没有立时传给他听，他更是着急，那时，我思绪十分紊乱，温肤裕的坚

音，听来也就格外刺耳，令人不耐。所以我冲着他大喝一声：『你暂时别出声好不

好?』

温宝裕本来是不会那麽容易听话的，可能走由於我这时实在太声色俱厉的缘

故，所以他居然在我一声呼喝之後，就静了下来。．

也是在事後相当久，温实裕对胡说和良辰美景说起当时的情形：『认识卫斯理

那麽久，从来也未曾着到他那麽紧张过，他简直脸色铁青，像是要活剥人皮，吓得

连我都出不了声。』

当时，我确然十分紧张，白素也是一样，不单是紧张，而且还十分愤怒．因为

他们居然提出，要温实裕去『盘一盘天梯』。

所谓『盘天梯』，那是一些帮会的『切口』（黑话），也有称之为『过道子』

的，那是一种十分古老野蛮可怖的仪式。要求参加者通过一连串不合理的，十分危

险的严峻考验---那些考验的方式。各个帮会不同，但大都和文明社会的行为，完

全脱节。

一般来说，需要通过这种『盘天梯』仪式的人。一是向这个帮会挑战，愿意在

极残酷痛苦的情形下，牺牲自己的生命，令得对方的盘势低落，这才要理这个钢会

的规矩来『盘天梯』，若不是有深仇大恨，决不会有『盘天梯』的行为出现。

再就是有人对这个帮会有所求，需要这个帮会为他出大力，也会通过『盘天

梯』来表示恳求的诚意。若真是盘过了天梯，帮会必然会为他出力。

也有的是帮会中自己人，为了争夺帮主之位，而又格於帮规，帮众不能互相动

手的，那麽．争夺帮主高位的人，也就各需参加『盘天梯』，看谁能通过那种严格

之极的考验，而登上宝座。

很稀有的一种情形是，帮中有人要表示自己的勇气和能力，自动提出要盘天梯

的，一旦他能通过，自然在帮中的地位，也就大大提高。

这十二个人的真正身分，虽然还没有弄清楚，但是当那小老头一开口说出了『

盘天梯』这样的话时，我和白素都肯定他们一定是一个甚麽帮会。

而所有江湖上的帮会，对於本帮本会的声誉，都十分重视，所以也各自把盘天

梯的过程，订得十分苛刻，到了几乎没有甚麽人可以通得过的地步。

温宝裕虽然与众不同，可是他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明人，不但不知道钢会的

野蛮，而且，来者还是从苗疆来的，更增了几分闭塞，谁知道会有甚麽古怪的花样

在。

而温宝裕一竟然糊里糊涂，就答应了下来，而且刚才还肯定了一次，表示决不反

口!事情可以说严重之极，若不好好处理，温宝裕会生命不保.

我勉力令自己沉住气，先不代温宝裕否定一切，而是问：『为甚麽他要为贵帮

盘天梯?』

对於我和白素，都显然一下子就明白了『盘天梯』是怎麽一回事，他们十二个

人都并不奇怪，所以这时，我直截了当，称他们为『贵帮』，他们也没有特殊的反

应。仍然由那小老头回答。

很可恶的是，那小老头一副喜气洋洋的神情，和我与自素的紧张，大不相同。

小老头把理由一说出来，我和白素就呆住了。

小老头说的是：『蓝丝是我们的女儿，小娃子想娶她，当然不能不露一手,不

是很应该盘一盘天梯吗?』

小老头提出来的理由，简直是无可辩驳的。

温宝裕要娶蓝丝，蓝丝是他们的女儿，温宝裕自然不能白白要了人家的女儿

连文明社会之中，也有『聘礼』的规矩。那麽他们的要求，就十分合理，至於

温宝裕是不是有本事通得过那种考验，那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倒抽了一口凉气，一时之间，出不了声。白素这时，向焦急之极的温宝裕

道：『他们说蓝丝是他们的女儿，你如果想娶她，就要通过一连串他们特定的考

验，他们称之为『盘天梯]。』

温觉裕真的不知天高地厚，一听之後，竟然兴高采烈：『好啊，我乐於应

试。』

温觉裕的态度十分明显，令那十二个人十分高兴，纷纷向他伸出竖起了大拇指

的手来，表示赞实，温行裕自然也更神气活现、洋洋自得。若不是他看到我和白素

神色不善，说不定还会手舞足蹈。

我迅速地转着念，心知如果去问人家盘天梯的内容，那等於打探人家帮会中的

最大秘密，那是犯大忌的。可是如果不知道，又绝不能让温宝裕去涉险，因为他可

能一关也过不去。

就在这时候，白素不急不徐，忽然一下子把问题岔了开去，闲闲地问：『蓝丝

姑娘怎麽会是你们十二个人的女儿呢?』

那十二个人，一听得白素这样问，都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开心甜蜜，就像普通

的父母听到了人家提起了他们的女儿一样，十分正常。

那小老头道：『我们十二个人，行动一致，十二人如同一体，所以蓝丝是我们

的女儿。』

自素仍然笑着，作了一个手势：『我问的，不是这个意思，谁是她真正的父母

呢?』

我开始明自白素的意思了---如果能请出蓝丝的真正父母来，那麽，只要她的

父母愿意无条件让篮丝嫁给温宾裕，小宾也就不必去盘天梯了。

虽然事实上，温宾裕和蓝丝之间的嫁娶，不知道有多少重困难，例如温宝裕就

绝对无法通得过他母亲的那一关。但难关总是少一关比多一关好的。

我十分佩服白素想得出这种迂回的方法，可是我和白素，都大大失望了;因为

小老头的回答竟然是：『不知道，我们不知道她真正的父母是谁。十多年前，我们

发现她的时候，她出世不久，是放在一只木盆之中，从一道河的上游倘下来的。』

小老头说到这里，一个狭长脸的女人，首次开口，声音难听之极：『她腿上的

纹身，那时就已经有了，可能是与生俱来的。』

纹身自然不会『与生俱来』，但是我也不和她去争这一点，只是道：『既然有

纹身，应该可以从上游去追寻她的出身。』

那小老头摇头：『上游千山万蟑，河流经过的苗峒，成千上万，卫先生，你不

是没有到过苗疆，知道那边的情形，如何追查起?所以，蓝丝是我们的女儿。』

这小老头的双眼之中，闪耀着十分精明的神色，他极有可能在白素一提出问题

来的时候，就已经明白白素的用意何在了。

白素一直镇定地把我们的对话，在传给温宝裕听，温宝裕插言：『是，她对我

说过，她的身分神秘莫测，因为竟没有人知道哪一个部落，会把才出生的女婴纹身

的。』

小老头又道：『我们十分疼她，也知道她必有来历，所以送她去学降头，虽然

我们自己，对蛊术也有相当的研究，那麽可爱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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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温宝裕打算入赘蓝家峒

小老头说到这里，目光灼灼地望走了我，意思十分易明∶『想娶那麽可爱的姑

娘，盘一盘天梯，不是很应该吗?』

我也觉得应该，可是问题在於，温宝裕根本不是帮会中人，也不是江湖上的人

物，他是一个文明人，绝不适宜这种古老黑暗的行为。

我勉强笑了一下∶『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如果他通不过，会怎麽样?』

小老头和那长脸妇人异口同盘∶『怎麽会，如果他和蓝丝熊成夫妇，天意一定

会令他通过。』

我勃然大怒，几乎发作。我已说过许多次，『盘天梯』这种行动，落後野蛮之

至，主要也就在这一点∶他们相信，行动者的命运，自有天意安排，如果天意令他

龙过关，那麽，他就算和一百倏饿狼同处山洞中三天，也会安然无恙，毫发无损。

天意!

我的脸色，一定难看之极，是以小老头的神情，也有点不是很自在。

集迷信、野蛮、黑暗、神秘於一身的事，要发生在温宝裕的身上．可是温宝裕

显然并不知道它的严重性，而且还摆出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

我感到无法处理，只好望向白素∶『我们要好好和小宝说一下。』

白素苦笑---她极少有这样的神情∶『没有甚麽好说的了，小宝已一再答应了

人家，不能反口。除非他忽然改变主意，不要蓝丝姑娘了。』

白素的话，前半截温宝裕一点也不感到甚麽，可是最後一句，却使得他如同坐

在一块烧红了的铁板上一样，直跳了起来，双手和头，一起乱摆，连声音都变了∶

『别开玩笑，那┅┅万万不能。』

从温宝裕的神情来看，这一双小情人，可能不单是山盟海誓那样简单．说不定

还有我们不知情的盟约在。

我向温宝裕作了一个手势，令他先别跳双脚，然後道∶『他们来自苗疆，和文

明社会完全脱节，他们相信天意，认为天意不令你受伤的话，你即使从百丈悬崖跳

下去。也不会死。』

温宝裕在这时，至少感到了事情的歧重性，他张大了口∶『这种情形，会在

——盘天梯的过程之中出现?』

我软了一盘∶『必然会，而且还可能是最初步的一种。小宝，我绝不赞成你去

盘天梯---』

说到这里，我又用力一挥手，十分恼怒地道∶『这种行为，本来是早就应该绝

迹的了，真想不到还会有人公然提出来，你虽然答应过，可是绝对没有义务要遵守

这种荒唐的诺言。』

我话已经说得十分严重，那十二人听不懂我的话．但自然也可以从我们的神态

上，看到事晴有了十分严重的变化，所以他们的神情，也十分紧张，不过他们并不

发问．只是用十分阴森的眼光，盯著我们。

温贺裕的神情为难之极，用力握著手，连连道∶『那叫我怎麽办?那叫我怎麽

办?』

我看出他的情形，对篮丝一往情深，非卿莫娶∶可是他毕竟十分年轻，很少有

邪麽早就走了终生爱恋生活的情形，自然可以加以劝说。

我又叹了一声∶『小宝。你爱篮丝，是一回事，为了这个而糊裹糊涂送了命，

那可不值得。』

温宝裕这小子，却听不进我的话，他道∶『不，蓝丝不会害找，她没有理由要

我去冒生命的危险，或许是你过虑了。』

我提高了声音∶『或许是篮丝根本不知道他们要你做甚麽?』

温宝裕道∶『怎麽会呢?蓝丝和他们，亲如父母子女，他们一定是早已商量好

了的。』

我的忍耐力，已经到了顶点，神色自然也难看之极，声音也十分难听∶『你那

麽喜欢蓝丝，我有一个办法，请勒曼医院替你复制一个蓝丝。』

温宝裕骇然失笑∶『谁会要一个复制人。』

我疾声道∶『把复制人给他们，你要的，是真正的蓝丝，那还有甚麽不好?』

白素在一旁，虽然没有插言，可是也不住摇头，显然是认为我的提议，荒唐和

异想天开之至。

温宝裕叹了一声∶『行不通，可能盘天梯是考验我勇气的必须手续，不然，蓝

丝会瞧不起我。』

我气得脸色铁青，霍然转过身去，面对那十二个人。或许是由於我那时的气势

非凡，那十二个人，人人都挺了挺身子，等我说话。

我先对白素道∶『把我们的对话，传给这小情圣听，好让他知道自己的处

境。』

白素答应了一声，我才对那十二个人道∶『刚才，我在劝温宝裕别接受你们的

要求!』

小老头十分狡猾，一口咬定∶『那怎麽可以呢，他自己一再答应了的。』

我冷笑一盘∶『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你们的真正身分!在这样不明不白的情形

下。他可以收回承诺!请问，各位真正身分是甚麽?』

那十二个人互望著，神情十分凝重，看来并不准备回答我的问题。

我只是一声冷笑∶『天官门虽然销声匿迹多年，可是倒也不容易叫人忘记，

你们杀人太多，而且杀人的手法，令人不敢恭维!一

我的话才一出口。白素就将之传给温宝裕听，由於我将说些基麽，白素完全可

以了解，所以她的『传译』，速度快得出奇。我才一说完，她也几乎说完了!

我这一番话所引起的反应，将会十分激烈，这早在我的意料之中。先是那十二

个人再次霍然起立---和上一次他们听说我认识蛊苗的酋长时，大不相同。上次他

们刷地站起身，充满了敬意。可是这时，他们所表现出来的敌意，却几乎化为一阵

阴风，在客厅中卷来卷去。令得人遍体生寒，说不出来的诡异!

而温宝裕也在这时，叫了起来。『你在乱说甚麽天官门地宫门，他们全来自蓝

家炯┅┅』

我已不能分神去应付温宝裕，我必须集中精神，面对这十二个人，因为谁也不

知道他们站了起来之後，下一步会有甚麽行动!

白素显然明白这种严峻的形势，所以她沉声道∶『小宝，你最好别再出声，这

裹的事，你完全不懂!』

一向温柔的白素，说出了这样的话来，已经说明事态的严重性。如果是我用同

样的话去警告，温呀裕一定不服。可是这样的话，出自白素之口，我不知道他的表

情如何，不久，没有再听到他的声音。

而那十二个人，站起了之後，身子像是突然僵化了一样，一动也不动，十二个

人站立的姿势，各有不同，有的挺立。有的枸凄，有的倾向前，有的斜向後，人人

一动不动，真是怪异之极。

而他们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之极。本来他们的肤色十分黑，可是这时，却在黑

中透出一重死灰色来，难看得无法形容。

最妖果的，还是他们的眼光。毫无疑问，他们每一个人的眼中，都有著浓厚

的、毫不犹豫的杀意，单是和这种目光接触，就可以感到死亡的威胁。

我很希望温宝裕也能看到这十二个人这样的眼光，那麽他至少可以知道这批人

是甚麽样的人。

温宝裕是看到了的，虽然那十二个人的介满了杀机的眼光盯著我，他也启觉刮

了。事後，他对良辰美景胡说等人，说起当时的经过．他道∶『这十二个人一站了

起来---人人的目光射向卫斯理，天!刹那之阅，我只感到完了。那不是十二股眼

光，而是十二种武器．刀枪斧钺，甚麽都有，射向卫斯理。他已经被杀死了!』

我当时，虽然没有实际上真的被杀死，叫是要抵御追十二个人这样的目光，也

不是容易的事．我勉力挺直身子，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情来．可是实际上，身内

的每一恨神经，都像绷紧了的弓弦。

我不记得我们双方续持了多久---白素後来说，大约是两分钟左右，她真怕我

无法支持下去。而这两分钟的僵持，我所感到的凶险，比一场激战更甚。

而接下来的变化，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从那小老头开始，他们十二个人眼中

的杀机，在渐渐消退，很快我就不再感到任何威胁，而我也在这时，暗暗呼了一口

气。

接下来，那小老头说的一番话，更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小老头先是呼了一口气，然後才开口，他的声音有点沙，有点发头 可见他说

这番话的时候，心情相当激动。他说的是，『卫先生真了不起。竟连我们这种一向

是在苗区活动的小人物，都一看就知道了来历!』

我没有反应，只是牵动了一下脸上的肌肉---像是发出---一个冷笑, 可是并没

有笑声。

小老头续道∶『的确，天官门以前的声名┅┅以及行为，实在不堪一提。可是

自从四十年之前，天官门上一代的十二天官，被整个营的军队追捕，过半受了重

伤，躲进了蓝家峒之後，情形就不同了┅┅』

他讲到这裹，略停了一停，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於四十年前发生的事，只怕

非但是我，整个江湖上，也一无所知，只当他们忽然不活动了。

整营有现代化武器的士兵，追杀神秘莫测、杀人手段高强的十二天官，这其中

不知有多少茂心动魄的事情发生，只怕军队已不能占了太大的便宜，一定有不少军

人，死在他们的手下。

小老头说到这裹，气氛已缓和了许多，白素自然把话传给了温宝裕，我直到这

时，才能回头著了他一下，只见他张大了口，像个呆瓜一样。

小老头叹了一盘，继绅道∶『十二天官躲进了蓝家峒，自然安全了 篮家峒

的形势十分险峻，而且所在之处。正处於国界，究竟属於哪一国，也说不出来。蓝

家峒本来就精於蛊术---』

他说到这裹，作了一个手势，不忘补充一句∶『自然及不上猛哥酋长的那一

族。』

我也作了一个手势，请他继续说下去。

小老头吸了一口气∶『十二天官的蛊术，比我们精进得多，而且为了感谢蓝家

峒收留之恩，所以在峒中挑选了十二个长幼不一的少年子弟，开始传授。这十二

个，就是我们现在这十二个人了。他们不但传授蛊术，而且还传授我们十分精湛的

武术，自此之後，我们十二个人，就形影不离，一如十二天官。』

我惟了一句∶『你们就是十二天官，上一代把一切都传给了你们?』

小老茁道∶『可以这样说，但多少有点不同。』

长睁『『人在这时，插了一句∶『峒裹收留这十二个人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们

是甚麽人，直到他们临死之前，他们才把来历说了出来!』

我二然间∶『十二天官┅┅连死也是一起死的麽?』

小，头的语气十分平淡，像是说的是十分普通、理所当然的事一样。他道∶『

在结为∶二天官之时，都曾发过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既然发，誓，自然得遵守:』

他说到这里，目光射向温宵裕，我也忙向温宝裕看去，只是他仍然张大了口，

看起来像是呆瓜 他自以为见多识广，已经有过不少非凡的经历，看来这时，他

才知道世上匪夷所思的事多得很。

白素在这时，忽然冷冷地道∶『不是只有誓言那麽简单吧，另外还有约束力量

匀。』

我不以为自素知道苗峒的事和天官门的事比我多，可是她的心思比我缜密，所

以容易作出正确的推测。这时，她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出了她的推测，就一言中

的。小老头在怔了一怔之後。才道∶『对，十二人结盟之时．就落了『齐心虫』

自此十二人一倏心，生死与共，谁也不能单一活著。』

虽然我对蛊术也有一定的认识，可是只是皮毛，不知内容。这小老头这样说

了，自然是十二个人中，如果有人不想死的话，死亡也必然会来临，不能避免。

一时之间，客听中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又过了一会，小老头才又道∶『直到

那一天，我们才首次知道自己十二人，是十二天官。上一代的十二天官，对我们详

细说了天官门的情形---用蛊术杀人，接受委任，不分被杀的是好人还是坏人，有

时，蛊术像是瘟疫一样，会自动蔓延，不但累及许多无辜的人，而且流毒的时间也

很长．确然是害了不少人。』

小老头在讲这番话的时候，神情十分肃穆，可是语调却相当平淡，叫人一听就

感到他是在说别人的事，不是在说自己的事。

我低软了一盘∶『江湖传说把天官门渲染得十分可怕，叫人谈虎色变。』

小老头纸道∶『那时，他们进峒，已经有二十年了。在那二十年之中，他们当

然未曾再杀过人，只是尽心尽意教我们，还把外面世界的事情，告诉我们，全峒上

下，对他们都十分尊敬。而且他们本身，也十分後悔以往的行为，一再告诫我们，

不可仿仿。所以我们得到的[天官门]传授，和以前的天官门无关!』

我相信小老头所说的是实话，可是我仍然对刚才他们的目光介怀，我道∶『刚

才，我一语道出了你们的来历时，你们没想到杀人?』

十二人齐齐软了一声，长脸妇人道∶『这是我们最大的秘密，上一代十二天官

去世之前，嘱咐我们，至少再过二十年，才能离开蓝家峒，说到时，必然不会再有

人知道天官门是怎麽一回事了。可是刚才你一下子就说了出来，哪有不令人茂骇欲

绝的?」

他们十二人刚才的目光虽然可怕，可是他们毕竟没有出手。而且我相信，这十

二个人若是一起出手，别说他们精通觉术了，就是他们精湛的武术，我和白素，是

不是应付得了，还大成疑问。

他们没有出手，这至少证明他们并不含敌意，我又松了一口气∶『请坐，我们

继续讨论盘天梯的问题---能先透露一点内容吗?』

小老头叹了一声∶『卫先生，你也太多虑了，蓝丝喜欢这伙子，我们也一见就

喜欢，怎麽会特别为难他呢?只不过是给他一个机会。』

我苦笑∶『你们始终不明白一点，他是一个在城市中长大的人，和你们的生活

方式截然不同。对你们来说，让十苹毒蛛蜘爬在舌头上，是儿童的游戏，可是对他

来说，却是致命的冒险。』

小老头又叹了一声∶『可是他始终是要和蓝丝在一起生活的，是不是?』

我用力一挥手∶『就算是，也是蓝丝到城市来，和他一起过文明生活，而不是

他到苗峒去当苗人。』

我自认我这样说法，再理直气壮也没有，可是那十二个人一听，却人人都现出

讶异莫名的神情来。那小老头立时道∶『卫先生，你弄错了吧!当年我们发现了蓝

丝之後，一把她带到峒里，峒主就说∶看这女娃子，腿上有著矮子和娱蜕的花纹，

一定是蛊神下凡的，或者是蛊神派来的，将来一定是蓝家峒的峒主。』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我听出其中大有蹊跷，立时向温宝裕望去，温宝裕缩

头缩脑，一副贼忘兮兮的样子，更令我怒火中烧。

小老头在继续著∶『峒主当然住在峒里，她现在虽然在学降头衔，可是不多

久，她就会回蓝家峒接任峒主，这些，温先生全知道的。』

我大喝一声∶『小宝。』

温宝裕忙叫道∶『我有权决定自己在那裹居住的。』

这一句话，反倒不再令我生气了，我只是在刹那之间，心灰意冷---我这样为

他争取，他却反倒以为我在妨碍他的自由。

所以我不怒反笑∶『好极，好极，没有人能干犯你伟大的自由，你请吧。』

温宝裕涨红了脸∶『都是你一向坚持的原则，为甚麽一和你意见不同，你就改

变了态度。』

我冷笑∶『我没有建议你父母做一苹铁笼把你关起来，我叫你请便!听到了没

有?请便的意思就是随你的便，爱到哪儿去，轨到哪儿去。』

温宝裕的脸涨得更红，他自然可以在我的神态和言语之中，知道我大怒而特

怒，所以他转向白素望去。白素摇著头，也大有责备的神情∶『我们这里，没有人

会反对你和蓝丝的事，相反地，我们还设想了许多方法，商量如何说服服令堂。可是

你却竟然不把我们当朋友，连你答应了她，将来会到蓝家峒去生活，那麽重要的

事，都一点也没想到过对我们说?』

温宝裕还在强辩┅『人总有一点私人秘密的。』

我实在忍不住了，大喝一声∶『你给我滚!最好别让我再见到你。』

同时，我对那十二个人道∶『随便你们怎麽对他，都不关我的事，你们可以立

刻带走他，去盘天梯。』

那十二个人自然看到我十分生气，可是一听得我说不再干涉温宝裕盘天梯一

事，他们又现出十分高兴的神情来，一起走过去，围住了温宝裕。

温宝裕看来，还想对我说甚麽。可是我恨本不睬他∶迳自上了楼，在楼梯上，

我还对白素叫∶『别去刺探人家的私人秘密，也别去干犯人家的自由。』

我进了书房，听到开门声、关门声，又听到白素上来的坚音。然後，白素出现

在书房的门口，柔声道∶『好久没有见到你生那麽大的气了。』

我苦笑∶『何只好久，简直我一辈子，就没有生过那麽大的气，太岂有此理，

人不识好歹了!』

白素软了一声∶『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或许他真的愿意和蓝丝一起住在苗峒，

他也有他的权利。』

我冷笑∶『他为甚麽一直不对我们讲起?』

白素想了一想∶『我们也不是每件事都告诉他的，人总有一点私人秘密的。』

连白素也这样讲---可是我瞪视了白素半晌，却又无法反驳她的话。

我用力一挥手∶『算了，这可以说得上是本世纪最大的奇缘了---不过我著他

不知道周甚麽方法通过他母亲的那一关。』

白素道:『我看，温宝裕去做蓝家峒的上门女婿，至少要在他满二十一岁之

後，还有几年，不必那麽早替他著急。』

我『哼』地一声∶『苗女早熟，只怕蓝丝等不到温宝裕满二十一岁!』

白素默然片刻才道∶『他刚才走的时候说，他不会有事的，叫你别担心。』

我咕噜了一句∶『最好让他给昆虫啃吃了!』

这时，我已经下了决心，我感到温宝裕的行为，太不够意思．所以我对他的热

忱，也不免大幅度减低，他怎麽样，是他的事，不必太关心。太关心了，他非但不

领情，还会讨厌。

这种决定，自然令人相当不愉快，所以我长叹一声，一副闷闷不乐的神情。白

素来到我身边，轻轻靠著我，低声道∶『当年你为了我，龙潭虎穴都敢闯进来，当

时的形势，可比到苗疆去盘天梯凶险得多了!』

我又笑了一声∶『你不明白---我是那样的人，他不是!这其间大不相同。』

白素道∶『既然是他的决定，就让他去学著做苗人好了，他有权这样做，只要

他自己认为那样做会带来快乐。』

标题 <<书路--拼命>>

第四部：杜今和金月亮要借我和白素的身体一用

我狠狠地挥了一下手：『到他知道苗人认为最美味的是爬满了咀虫的腐肉时，

我很难想像他会快乐。』

白素皱了皱眉：『你真会举例子。』

我扬眉：『那不算是好的，穷山恶水之中，甚麽样的毒虫都有，有一种虫，会

钻进人的骨头去，嚼吃骨髓。』

白素扬手轻打了我一下：『蓝家峒内的十二天官，看来个个十分快乐。』

我们不再谈温宝裕，转而谈论了片刻天官门的事，决定日後遇上了白老大，一

定要把天官门的情形告诉他。天官门的十二天官传到了这一代，自然原来的天官

门，可以说名存实亡了。

而在江湖上有那麽神秘传说的天官门，竟然和温宝裕发生了那麽密切的关系，

这是事先绝不能想到的事。

当我和白素都没有话说的时候，屋子中出奇地称，和温宝裕在的时候的嗜杂，

简直如同两个世界，那令我十分感叹。白素知道我的心意，握住了我的手，柔声

道：『别再生小宝的气了---他昊

D张的

权利。』

我伸手在自己的脸上，重重抚摸了一下：『我一直没有把他当小孩子，一直当

他是朋友，哼，这小于，竟然重色轻友。』

白素笑了起来：『这样的指责，太严重了吧。』

我一瞪眼：『还有甚麽适当的指责?』

白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情十分陶醉：『青年人的爱情，也有可以持纸一生

的。』

我当然同意白素的话，可是温宝裕和蓝丝之间的情形，实在太古怪，不但夹杂

看神秘莫测的苗恫和蛊术，而且边牵扯上了天官门，真是牵丝攀 。乱七八糟，到

了极点!我自然而然挥了挥手，就在这时，电话叫了起来，白素按了一下按钮，轨

听到了温宝裕的声音，他大声叫：『不可含怒到落日。』

那是『新约』中的一句话，他甚麽也不说，只用这一句话来劝我别再发怒，也

算是有头脑的了。我软了一盘，也大声回答：『罢了。』

温宝裕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才又道：『放心，不会有甚麽意外，多则半月，少

则十天，我就会向你们报告一切经过。我骗父母到澳洲去看那里的几间大学，请你

们多耽待一下。』

我吃了一惊：『澳洲是文明地区，有电话可通的，你怎麽瞒得过去?』

温宝裕软了一声：『只好见一步走一步了，我预先录了一些录音带，请胡说钢

我运用，希望可以混蒙得过去，这是我人生之中的头等大事，不能因为有小小困

难，就不去做的。』

我冷冷地道：『真勇敢，真有出息。』

温宝裕数了一声：『你日後会了解我的。』

我长叹一声：『真悲哀，我以为我早已了解你了。』

温宵裕苦笑：『原振侠医生常说他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你别太责怪自己了。』

白素在这时插言：『小宝，你先去见蓝丝，要她帮你!她是蓝家峒的未来峒

主，十二天官会听她的话，一切进行起来，就会顺利得多。』

温宝裕大声答应着，又道：．『惹你们生气，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白素的反应和我不同，她道：『我们知道。』我则用一下闷哼声来替代。

电话完毕之後，我摇看头：『看来，温宝裕早就有预谋的了，谁也阻止不

了。』

白素微笑：『我倒觉得他应该这样----虽然他的遭遇十分怪，怪到了几乎在现

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程度。』

我又『哼』地一声：『简直是神话。』

白素笑得十分轻柔：『你的经历虽然又多又怪，可是也不会有这一段吧?]

想起了往年在苗疆的那段经历，我自然而然，发出了一下叹息声来，那段经

我扬了扬眉：『我到苗张的时候，温宝裕还没有出世哩……唉。』

历 ，还包括了一个十分温婉的苗女的爱情故事，想起来自然令人伤感。

温宝裕果然说走就走，从第二天起，就不见他的踪影，一直到第叁天．胡说才

来见我： 『很好，小宝留下的录音带，很有用处，他家里以为那是他从澳洲打过去

的电话，并未起疑。』

我问胡说：『你可知道他实在是到甚麽地方去了?』

胡说像是讶异我有此一问。他道：『当然知道，他到苗峒去了，他说，他通过

一个考验，就可以使他和蓝丝的关系，得到苗峒的公认。』

胡说讲来相当轻松，可能他们都处在热血青年的阶段。所以反应和我不一样，

自然，这和他们不知道事情的凶险程度，也大有关系。

我沉声道：『但愿他能平安回来。』

胡说显然不同意我的态度：『小宝对我说，你十分忧虑，又对他十分生气，真

的，我也不明白你何以忧虑。是蓝丝叫他去通过那考验的，蓝丝怎会害他?』

我不禁又有了怒意，所以也提高了声音：『你知道甚麽，蓝丝认为平常之极的

事，对普通人来说，就可能凶险之极---这一点，可能连蓝丝自己也不知道，她只

不过是一个小苗女!她自己可以吞下一打活的毒蜿蛛，温宝裕能做得到吗?』

胡说和温宝裕不同，我看出他仍然不同意我的意见，可是他却没有和我辩下

去。

又过了叁天，胡说又来报告，温家仍然以为温宝裕在澳洲，没有『穿崩』。胡

说走了之後不久，门铃又叫了起来，我以为是他去而後返．可是门一打开，意外之

极的是，站在门口的是一双俊男美女，在这之前，我再也想不到他们会再度出现在

我的眼前。

俊男是杜令医生，美女是金月亮。

上一个故事中的人物，古怪的社令医生和美丽的沙漠女郎金月亮。

我和他们分手，还不到叁个月。临别依依，本来很想订一个确切的再会日期。

因为这两个人的身分来历，堪称怪异莫名，十分值得进一步的了解。

可是杜令这个当然是来自外星的异星人，和金月亮这个再生的唐朝美女，分明

正陷进了热恋之中，几乎每一秒钟，他们都有机玑咕咕讲不完的话，使人觉得再和

他们详细订约会，是十分无趣的事，所以，我们在离开的时候，甚至连『再会』都

没有说----说了他们也不会听到的，不如省掉算了。

真想不到他们会自己找上门来，自然叫人高兴。

在这里。附带说几句：我记述每个故事，有的时候。忽然感到在这个地方作为

一个结东十分恰当，那我就在那个地方，作为故事的结束，恰如音乐节奏中的休止

符，或是书法艺术中的顿笔一样，可以起到相当好的效果。

例如上一个故事，写到杜令在山洞之中，找到了外星人子遗的『无魂』

之後，金月亮这才恍然大悟，叫：『你不是人。』

杜令的回答是：『月亮，你又何尝是人?』

这两句对话，十分特别，所以就在这哀结束，留有无穷的韵味，也可以给各位

朋友以极大的想像力，这是个人记述故事的一种手法。

若认为这是把一个故事『草草了事』的，自然是一种误解了。

而且，每一个故事中的情节，如果有未曾记述出来的，必然会在下一个故事，

或下几个故事之中，自然会穿插补充清楚。有时是两个故事连续，如、中温宝裕和

蓝丝的恋情，直到这次，才

有发展。

更有隔了很久，还没有开始的，像中那个人蟑，到现在，也还未有进

一步的消息，等等，形形式式，变化多端----始终认为，故事有起伏跌宕，一定比

四平八稳好，若起来有味道得多。

忽然插了那麽多闲话，竟然有越说越多之势，像故事中的一些微末情节，有

时，往往不是长话短说，略过去算了，像上一个故事之中，另一个复制的金月亮，

送到了阿拉伯酋长的後宫，阿拉伯酋长大喜过望，拨巨款支持汉米烈教授进行考古

活动，也托专人把那柄匕首和那困羊皮送来给我，现在都在我的书房之中，这些

事，带过就算，若是说得太详细，十分枯燥乏味，是卫斯理的老朋友，自然都知道

我的叙事方式的。

好了，闲话休提，我大声啡：『欢迎!欢迎之至。』

我这时高叫欢迎．自然是真正的欢迎，和用『布努』欢迎那十二个苗人时，大

不相同。我一面说，一面用手指指看杜令：『怎麽想起我来了，你这个古怪得不能

再古怪的医生。』

杜令呵呵笑看，一副十分无辜的样子，摊开了双手:『我一点也不古怪，和你

一样，居住在宇宙的一个星球之上，甚至外形也一样。』

我『哼』地一声：『谁知道你原来是不是这个样子的?何况，你来到了不属於

你的星球，』

金月亮急急为杜令分辨：『他真是这样子，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外星人的外形，可以千奇百怪，全然超乎想像力之外，自然也可以简单不过，

就和地球人一模一样。

我请他们坐下：『无事不登叁宝殿，有甚麽事来找我?』

杜令长叹一声，对金月亮道：『你看看，地球上人心险诈，几千年不变。明明

是我们有好处给他，他却以小人之心来猜度，还以为我们有事求他，我们走吧。』

我并不生气，只是摇头：『只怕你这外星生物，心地更险诈，说你没有事来找

我，我相信才怪。』

杜令和金月亮互望了一眼，笑得大是狡猾，杜令更是滑头，竟然脸不红，气不

喘，立即改口：『至少是互利的，不单是我们有事求你。』

我笑了起来：『先说对我有甚麽好处。』

杜令吸了一口气：『向你报告一些事，那些女人的灵魂，已经经由特别的装置

送回去了，在那里，他们会得到新的身体，她们的……嗯……『星籍]，也会得到

确认。』

听到了『星籍』这样的名词，我只觉得好笑，但舍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名词可

用。我道：『其实她们在地球上也可以生活得很好。』

杜令摇头：『她们应该回到自己的星球去----你还记得在一列 体之上的洞壁

上，她们留下的字?』

我瞪了他一眼：『当然记得，而且也知道你懂，可是看你当时那种急不及待的

样子，也懒得问你。』

仕令笑道：『很简单，裴思庆的用心恶毒，但是却反倒提醒了她们，使她们毅

然舍弃了身体。而当她们的上代离开地球的时候，早就有准备．她们的无魂一离开

身体，就进入了一个装置----就是我在那个山洞之中找到的那一个．这些。你都知

道的了。『

我迅速地把当时的情形想了一想，缓缓点了点头：这种灵魂离开身体的『解

脱』方法，听来十分骇人，所以我有点不寒而栗的感觉。

金月亮这时，忽然问了一句：『裴……思庆说他的大宅，在长安永嘉坊，离道

化门很近的，那地方……现在还在不在?』

杜令像是十分不乐烹，斜倪看她：『你问这些干甚麽?』

金月亮笑：『逗你生气。』

杜令作大怒状：『嘿，该把你过去的记忆，全部删除。』

金月亮美丽的脸庞上，立时出现了一片悯然之色，像是甚麽记忆都不再存在的

白痴。两人这一番打情骂俏，把我看得目定口呆，竟不知如何阻止他们才好。

杜令又十分认啧地道：『那个姓裴的唐朝人，行为十分卑劣，不值得去想

他。』

金月亮嘟起了嘴：『没有人想他，只是随口提一提。』

杜令哼地一声：『你还想要我把那困羊皮上的记载，全部译出来，说给你

听。』

金月亮不再出声，想是他们两人，曾为这件事争吵过好多次了。我听得他们这

样的对话，心中倒为之一动。我知道唐朝人裴思庆的事，也来自那困羊皮。可是我

们不懂那白衣女人的文字，所知的一切，全是裴思庆的来注评论，和他恬不知趾的

自吹自擂，若是能看位那些文字，对他的生平，一定可以有更多的了解。

虽然裴思庆这个人．早已在沙漠之中烟消灰灭，就算知道了他的生平，也没有

甚麽意义，但总是十分有趣的一件事----裴思庆当时在身子完全不能动弹的情形之

下，讲述自己的生平，甚麽事都不敢隐瞒，只怕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像他那样，封别

人如此毫无保留地说出自己一生的所作所为的了。

我望看杜令，杜令显然明白我的意思，可是他却有点误会，他摊开了双手：『

第一件事，正是想向你借那困羊皮，把裴思庆的完整故事译出来----不然，会有人

要生相思病，哼。』

金月亮却假装没有听到，转过了头去，低哼看一种旋律相当野的小调。我笑

道：『没有问题，不过有一个条件，我要一份译本。』

杜令笑了起来：『好，我会录音，给你们一份录音带。』

杜令後来交来的录音带，竟然超过十小时，这倒是始料不及的。自然，裴思庆

的一生，水落石出，连他在青年时代，和人赌钱，输了就使用不正当的手段来赖账

的事，都说得十分清楚。

可是这份录音带，别说我是个没有耐性的人，不曾听完，连白素也听看听看，

软了一口气而放弃了。毕竟是一个在历史上已经消失了的人，一生的琐事如此之

多，谁耐烦一桩桩一件件地听下去?况且他一生之中，人奸大恶、大超大伏的经

过，我们都已知道了。自然也引不起甚麽好奇心来了。

自然，如果要用长篇文艺小说的笔法，以盛唐作背景，大书特书这个奸恶的长

安大豪的一生，也可以成为一部辉煌巨着，但那自然不属於卫斯理故事的范围，所

以也可以置之不理。

杜令把录音带给我的时候，是叁天之後的事，他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那天他和金月亮一起搂着进来的时候，白素也在，我已经向白素说过他们来过

的事，白素对他们，自然也欢迎备至。

在交还了那困羊皮和录音带之後，杜令道：『我要回去了，带她一起走。』

我和白素一起『啊』地一声，我问了一个十分在行的问题：『用甚麽方式回

去?』

杜令成了-口气：『只是记忆，身体会留下来，留在地球上。]

我早就料到，星际航行，只有抛弃身体，才能实行，不然，只能在近距离飞

行，无法作远距离的突破，因为身体十分笨重，非常碍事，而且，很容易败坏死

亡。

我听得杜令说得如此自然，也不禁有点骇然，同时又立刻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来的时候，也只是……记忆?那时你的这个身体----』

杜令道：『这个身体，是根据我原来的形状，在勒曼医院复制出来的。』

我和白素都不明白：『你……带了一个细胞来?』

杜令摇头：『当然不是，在超过光速的情形下，即使是一个细胞，重量也会变

得无限大，地球上有一个科学家已论证过这一点。』

我点了点头，爱因斯坦的确曾有过这样的理论。他甚至肯定说，没有任何物

质，可以到达光速。

杜令道：『所以不能带细胞来，而且，航行的速度远超光速许多倍，只有记忆

可以在这样的极速中来去。』

我更加不明白：『既然没有你的细胞，如何复制出一个你的身体来?』

杜令笑了起来：『简单之至，每一个人，每一种生物的细胞之中，有一个组成

部分，你们称之为染色体。在染色体中，有一组生命的遗传密码，决定一个人或一

种生物的外形特徵、生活力式，决定生命的一切。』

我和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气：『生命密码的秘奥，你们早已知道了?』

杜令点头：『所以，只要记得我的生命密码，随便用甚麽人的细胞，只要代人

我的生命密码，在复制的过程之中，发展出来的，就是我的身体。』

我吸了一口气：『是谁帮你做这种事的?』

杜令伸了伸舌头：『勒曼医院的一个医生----我不断用我的记忆去刺激他的脑

部，使他的脑部产生我所希望发生的反应，结果是在我的身体被复制出来之前，等

於我借用了他的身子，勒曼医院的另一些医生，曾以为这位医生生了梦游病。』

我和白素听得目定口呆，事情其宝并不是很复杂，只不过是一组记忆，借用了

一个人的身体，去复制出一个他的身体来而已。

可是整个事清，却又如此不可思议，令人听了之後，身子像是虚悬在半空。

杜令道:『地球人对身蛊和记忆的关系，还不是很清楚，总以为身体一没有，

生命就结束，所以对於记亿离开身蛊，若得十分严重----那些白衣女人，几百年

来，也由於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十分困扰。』

金月亮摇看头：『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只不过你那样说，我相信你。』

杜令道：『放心，因为之後，一定给你一个和现在一模一样的身体，你的生命

密码，我记住了。』

金月亮自然十分担心：『记清楚点，弄错了一点，可不得了。』

我骇然失笑：『是啊，人和黑猩猩的差别，也只有百分之一。』

自素在这时，问了一句：『那麽，我们能为你两位做些甚麽呢?』

杜令欲语又止，似乎有难言之隐，我和白素一起向他作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但

说无妨。

杜令道：『我们的记忆要回去，要经过相当复杂的操作过程，躁作过程通过一

组仪器来进行。其中有若干程序．是要我们的记忆离开了身体之後进行的 身体

毕竟还是有用处的，手指可以按动按钮，记忆就不能。』

他说到这里，我已经明白了，白素也明白了，所以，刹那之间，我们的神情，

一定怪异莫名。杜令住口不言。一副不好意思的神色。

我先吸了一口气，才有勇气把问题说出来：『你要借用我们的身体?』

杜令忙道：『只是暂时的，而且只是很短暂的时间，而且还是局部的。』

我乾笑了几盘：『请解释『局部』之定义。』

杜令道：『局部，就是不是全部，我只影响你们脑部的一部分活动----在这种

情形下，你们会做一些本来不会做的事，例如操作那些装置之类，等我们的记忆一

走，你们立即恢复正常。』

我和白素互望看，神情仍然怪异莫名----我们两人的经历，可说丰富之极。可

是把身体借给人家用一用，这种事别说没经历过，连想都不会想到过。

我先问：『为甚麽找到了我们?』

杜令道：『你们恩爱，而且，你们可以信任，因为我们的去和来，毕竟还是十

分秘密的事。』

我道：『多谢你的信任----在你的记忆进入我的身体时，我还是我吗?』

杜令听了之後，好一会没有说话。

标题 <<书路--拼命>>

第五部：温宝裕失了踪

他的反应，令我遍体生凉，失声道：『那时。我不是我?是你?』

杜令十分为难：『这也正是我要找你们两位的原因----会有一个十分短暂的时

间，你们事後回忆起来，只是一片空白，平常人很难经受这样的经历。』

我乾笑：『那不算甚麽，很多喝醉酒的人。都有记忆一片空白的经历。』

白素向我望了一眼：『只怕事情不是那麽简单，杜令先生，你可以把贾宝的情

形完全告诉我们，我们可以禁受得起----而且，在我们未明白全部经过情形之前，

我们无法快定是不是答应帮助你们。』

杜令和金月亮互望了一眼，两人的神情，在刹那之间，也变得十分凝重，白素

的话说得十分明白，这也正是我的意思，而且，杜令有求於我们，自然一定要把会

发生甚麽事，让我们知道。

当白素说完了那番话之後，我握住了她的手，也望向杜令和金月亮。

过了大约半分钟，杜令才道：『好，首先，我和月亮，记忆组和身体会分离，

这种情形，十分自然，而且必须，你们会目击、会误会我们已经死亡。』

我闷哼了一声：『我曾经经历过记忆和身体的分离，自问还知道身体和灵魂的

关系。』

杜令的神情有点尴尬，又十分讶异：『对不起----然後，我们的记忆组，就会

进入你们的脑部。借用两位的身体，进行一连串的操作。』

白素在这时候，作了一个十分不满意的神情和手势，令得杜令知道她对他的话

十分不以为然，所以他的俊脸红了一下，才通：『大约只要叁分钟，我们就完成了

操作，两位也就恢复正常了!』

我在这时，也在杜令的话中，听出了不对头的地方来了，我道：『为甚麽要我

们两个人?是你的记忆进入我的脑部，金月亮的记忆进入白素的脑部?』

杜令点头:『是。』

我哼了一坚：『叁分钟的各自操作，金月亮能胜任吗……]

杜令道：『我已教会了她。』

白素在这时，又冷笑了一声，而这时，我和白素心里已完全一致，我的声音也

相当严厉:『那又何必借我们的身体?乾脆由我们来操作不好吗----金月亮能学得

会的操作程序，我们反而学不会?』

杜令还没有回答我的责问，自素已叹了一声，指看我：『你怎麽聪明一世，糊

涂一时?人家就是不要你学会，你怎麽不懂?』

我『啊』地一声，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如此，人家的来去，是一个大秘密，

不能 露的!这一切不知在甚麽地方进行?」

白素道：『自然是一个秘密地方"』

我装模作样：『那我们岂不是要蒙着眼前去，免得我们知道了那个秘密所

在。』

白素道：『事後把我们约有关记忆，一起摘除，效果也是一样。』

我哈哈大笑：『要是记忆摘除手术稍有差错，你和我变得不认识了，那便如何

是好。』

白素甜甜地笑：『那敢情好，我们可以从头来过，再尝恋爱滋味。』

我和白素，一唱一和，对杜令竭尽冷嘲热讽之能事，这个外星伪君子居然也知

道，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坐立不安，无法剖释。

白素性子十分柔和，绝少给别人那样的难堪，可是杜令实在太欺侮人了，他提

出了要借我们的身子，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头等大事，可是事宝上，他完全可以不

必那样做，只要他教我们如何做就可以了。

他不肯教我们怎麽做，而要借我们的身子，由他和金月亮来『亲手』做，原因

只有一个：他不信我们。

这还是不是混账之极。

我和白素的对话，把他调侃够了，两人就冷冷地望向他，看他如何说。

杜令低着头，好一会不出声，金月亮在一旁，一会儿紧捏看他的手，一会儿又

褛吻他，一会儿又轻拍着他的脸，神情十分焦急。

过了两分钟左右，杜令才长数了一声，站了起来，向我们道：『对不起，打扰

两位了，只当我们没有来过，真对不起。』

他握住了金月亮的手，一面向我和白素鞠躬如也，一面已向後退开去。

他竟然这样打了退堂鼓，这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也就在这时，白素捏了我的

手一下，我知道这是白素叫我静以观变，所以我并没有说甚麽。

金月亮在这时着急道：『我们走?不要他们的帮助了?你不是说过---』

杜令打断了她的话，拉住了她的手：『走吧，他们不肯帮助，有甚麽办法?』

接下来发生的事，意外之极，而且令人啼笑皆非。金月亮用力一甩手，挣脱了

杜令，同我们走来，俏脸通红，急速地喘看气：『两位。你们一定要帮助，他说，

只有两位可以帮助。』

我冷冷地道：『对不起，我们觉得不合理----或许这只是地球人的标准，但我

们既然是地球人，自然照地球人的行为标准行事。』

金月亮急得顿足：『你们不答应，我就不能和他一起离开了。』

白素也出乎意外的冷淡：『那好像是你和他的事，与我们无关。』

金月亮叫了起来：『不!和你们有关!我死了一千多年，本来躺在大水晶里

面，甚麽也不知道，甚麽烦恼也没有，是你们又令我活过来的，我要是不能和他在

一起，我会痛苦欲绝。』

金月亮这一番话，真的叫我和白素两人，目定口呆，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我本来想说：那你就再死一次好了。

可是这句话，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终於没有说出来。因为那毕竟流於无赖

了。

想深一层，金月亮的指责，也不能完全说是无理取闹。的确，她早已死了，人

生的痛苦，也早已随看她的死亡而结东。是我们多事，想到了勒曼特院，令得她再

生----这种情形，奇特之极，但也确然又使她有了人生的痛苦和烦恼。

我和白素两人，极少有这种给人一番话说得面面相觑的情形，但这时，真不知

如何才好。

金月亮说完之後，一手又看腰，望看我们，她的这种情形，倒叫人想起她当年

在沙漠上眼看匈奴大盗驰骆的英姿．这个人，如今会站在我们的面前，确然是我们

所做的『好事』，这是令我们无法反驳她的原因。

白素先开口，她不对金月亮说话，而是向看杜令：『请解释原因。』

杜令吸了一口气：『由於要保守秘密。』

我大是恼怒:『我们像是会 缸秘密的人吗?』

杜令摇头：『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那一套操作的方法，可以把人的记亿送

走。可以连到宇宙航行的目的，诱惑力太大了。』

我明白杜令的意思了。

这时，我不怒反笑:『你怕我们会藉此去邀游太空?哈哈，你对地球人的了解

太浅薄了----至少，你对我的了解太不够，我给你叁天的时间去了解我们，然後，

再来找我们帮忙。』

杜令眨着眼。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才好，金月亮在催他：『卫先生或许根本

没有想奔向宇宙。』

杜令的口唇掀动，像是说了一句『没有一个地球人不想的』之类的话，我没加

理会，大喝一声：『叁天时间．应该足够了。』

杜令一伸手，又拉住了金月亮，把金月亮硬拉了出去，在这时侯。我『呸』的

一架：『岂有此理，这才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

白素又好心肠起来：『或许他有难言之隐。』

我更加大是光火：『怎麽近来碰到的全是这样的人，有的是有难言之隐，有的

要保留个人的秘密，全都鬼头鬼脑，绝不光明正大。』

白素微笑着，不和我争论甚麽。我忽然又想起了一些事，用力一摇手：『我看

来自那个星球的人，人格上很有问题，绝不高尚。』

白素扬了扬眉，显然是在问我，有甚麽根据。

我道：『杜令和金月亮，两个人回去，需要两个人，我和你，为他们作最後步

骤的操作。』

白素点头：『所以他们来求助----』

白素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我知道她地想到了。

我『哼』地一声：『想到了?当年，一批人来到地球，甚至在地球上留下了後

代，这批人回去的时候，是谁帮他们作最後程序操作的?』

白素的声音，十分镇定：『当然是那些白衣女人，而且，每一个人回去，一定

需要一个人为他操作，不然，杜令就不会来求我们两人。』

我的声音比较激愤，我道：『可以推断，他们在地球上留下後代，目的就是回

去的时候，可以有人替他们操作最後的程序，而他们把利用过的人，留在地球上，

留了那麽久，才再派人来。』

白素默然不语半晌，因为我们推断出来的情形，确然相当可怕。试构成如下的

情形：一团异星人来到地球，他们来的时候，并没有形体，到了地球之後，改变了

地球生物的遗传密码，制造了身体。变成了一批人。

（这是从好的一面去设想，坏的一面是他们可能永远『借用』了一些地球人的

身体，使他们方便在地球上的活动。）

而这批异星人明知，他们要回去，必须有人替他们操作一些最後的程序，他们

不相信地球人，不会央求地球人的帮助。

於是，他们就深谋远虑，故意和地球异性结合，生下了一些後代，轨利用这些

後代，共完成这些程序----他们使用的，多半是『借用身体』的方式。

然後，他们自己回去了，却把这批後代留在地球上，使她们成为沙漠中的『白

衣女妖』．一直经过了很久，才派了杜令来看她们。

这一连串的行为，善恶或许难分，可是绝不高尚。却可以肯定。

白素自然也把一切想了一遍，她叹了一盘：『用地球人的行为标准来看，确然

不算是高尚----他叁天之後再来，你准备怎样答覆?』

我大声道：『除非他肯把一切全都从实招来，不然，我决不伸手助他。』

白素沉默了片刻，又道：『真奇怪，他为甚麽不去找勒曼苗院的人钢忙?』

我道：『他根本不相信任何人----他会来找我们，已经是蒙他看得起之至的事

了。』

自素忽然压低了声音：『他需要的只是……两个人的身体．勒曼医院中有的是

复制人，他随便找两个，借用他们的身体，不就可以了?』我听了之後，心中也生

出了一股极诡秘的感觉。杜令确然可以这样做，他为甚麽不那样做，道理何在．我

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

白素道：『或许是他一时之间想不到。叁天之後他如果来了，你可以提醒他一

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思绪十分紊乱，作不出甚麽决定来。

接下来约叁天，仕令和金月亮并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信息。胡说仍然来报告

他用温宝裕留下的录音带，欺瞒家人的情形。

有一次，他说：『今天好险，几乎叫小宝的母亲拆穿西洋镜----两方面的话接

不上头了，好在小宝另有一批全是笑声的录音带，我连忙作混音播放，在一阵笑声

之中，总算混了过去。』

胡说的性格和温宝裕大不相同。可是既然『误交损友』，自然也只好跟看胡

而且，胡闹也会传染，他说了经过之後，也十分自得：『《鹿鼎记》里的韦

小宝，在遇到一时之间没有对策的时候，就会利用一阵大笑 把事情混，去，想不

到原来真的十分有用。』

我瞪了他一眼，问：『小宝去了多久了?』

胡说的声音变得低沉过来：『八天了，音讯全无。』

我冷笑一声：『音讯全无，是意料中事,你总不能希望 在蓝家峒 一通电报

来报平安。』

胡说的神情无可奈何，我道：『担心也没有用，他到苗疆去盘天梯，是真正的

听天由命，不过也算是伟大。古代才子唐伯虎为了秋香，卖身为奴，现代才子温宝

裕，为了蓝丝，可以到苗疆去盘天梯。』

胡说一本正经：『别嘲笑他，换了……你和我，都会那样做。』

我叹了一声，胡说的话自然有理，要不然，我怎会肯让温宝裕去涉险----我直

到这时，想起了那十二个苗人，心中仍然不免犯腻，而温宝裕却把他们当作亲人一

样，自然是由於他深爱蓝丝的缘故了。

胡说走了之後，我以为叁天的期限已到，杜令和金月亮一定会再出现，可是一

直等到午夜，他们并没有来。

第二天第叁天第四天，他们仍然没有出现，白素道：『我们太自信了，人家不

是一定非要我们助力不可，也或许，他真的到勒曼医院去找复制人了。』

杜令不再出现，虽然出乎意料之外，但总比不明不自，就把身体借给他用上几

分钟好得多，何况整件事，对我来说，并没有甚麽损失，他不来就不来，我也没法

子去找他，只好作罢。

倒是这时，温宝裕离开，已经十二天了。

他走的时候，说十天八天，说可以回来，那只怕是他自己的估计，没有甚麽根

据。可是算起来，他也应该来了，不应该乐不思蜀的。

那天下午，胡说又来找我，天气相当清凉，可是他却兀自抹看汗：『最多再瞒

一天，明天这小子再不出现的话，就瞒不过去了，他母亲已经十分起疑，限令他就

算冉在澳洲住下去，可以当选澳洲总理，明天也非回来不可。怎麽办?』

我苦笑：『怎麽办?明天不必再打电话给她，让她也去看急一下。』

胡说吸了一口气，迟疑地问：『会不会有甚麽意外?』

胡说压低了声音来问的这一句话，直问得我遍体生寒，呆了好一会，我才道：

『可以有任何意外!』

胡说搓看手：『我们一点也没有法子知道他的消息?唉，同在地球上，竟然还

有音讯不通的地方。』

我没好气：『太多了。嗯，我找蓝丝看，或许她可以有他的消息。』

要找蓝丝，也不是容易的事，先利用电话，找到了在警局服务的陈耳警官

我和他，共同有过一段惊心动魄的经历，然後，再千请万托．要他找到蓝丝。

陈耳答应了我，一有消息，立刻就和我联络。

我知道就算陈耳去找蓝丝，也不是立时叁刻可以找得到的，所以我劝胡说先回

去。

晚上，白素和我商量，我道：『小宝如果没特别的原因而不回来，真是该死之

极，简直是在出卖朋友……『

第二天发生的事相当多，中午时分，温宝格的父母找上门来，体重超越了一百

公斤的温太太在沙发上一坐，沙发几乎没有发出呻吟声来，她只说了一句话：『我

们家的小宝在哪里?』

然後，她就坐着不动，也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大口地喘着气。

她显然是有备而来的．带了一个 人来，那个 人，又准备了不少食物，大约

每隔半小时，就供奉她一次，除了冰糖燕窝蜜枣雪蛤蜂蜜木瓜鲍鱼薄片鸡腿切丝豆

干酱煮豆酥麻饼脆炸小鱼等等咸甜酸辣的小点，从不间断，有需要加热的，自然少

不免侵占厨房，弄得老蔡叫苦连天。

我真想大声告诉她，『你们家的小宝．为了一个苗女，到苗张去盘天梯去

了。』而且，也愿意详细向她解释，甚麽叫作盘天梯，可是白素连连向我使眼色，

不让我说。

我心中叫苦不迭，试想想，客厅中坐了一个不断在嘴嚼进食的胖女人，就算我

在楼上的书房中，不加理睬，又能做甚麽事?

何况，在这样一个胖女人的身边，还有一个愁眉苦险的男人。你一望向他，他

就站起身来，向你点头哈腰．像是愿意为你做牛做马，叁世为奴，只求你把他的儿

子还给他.

而且，由於温宝裕和我的关系密切，大家都知道，要是我说不知道温宝裕到甚

麽地方去了，也根本不会有人相信，想想温宝裕嫌我多管闲事，如今他父母又采取

这种方法来对付我，我真恨不得一拳把胖女人的鼻子打扁----其宝不需要，她的鼻

子已经陷进了满脸的肥肉之中，不是很容易找得到了。

我曾大声喝他们走，可是他们只是不出声，好像非从我这里把温宝裕逼出来不

可，扰攘了五六小时．倒霉的胡说撞了进来。

温太太是认识胡说的，一见了他，又闷雷也似喝了一句：『我们家的小宝在哪

里?』

胡说一下子僵立在当地，慑濡了一句：『在澳洲?』

温先生苦笑：『总是在澳洲，可是他根本没去过，骗我们的，澳洲的亲戚朋

友，没有一个见过他，亏他还每天打电话来。说和叁姨丈七姑妈在一起，又和表兄

妹玩得十分开心，这孩子----』

温先生的话，引发了温太太的伤心，她忽然悲从中来，於是开始号哭。

她一开始哭，那是真正的天下大乱，世界末日了，我和白素，面面相觑，不知

如何才好，我们全是一样的心思：把这里让给她算了，我们离开，避难去。

可是偏偏就在这时，楼上书房的电话，飨了起来----若不是我有极灵敏的听

觉，根本无法在惊天动地的哭叫声中，听到电话声。

我冲上楼去，进了书房，关上了书房门，可是由於我并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一的意

外，所以隔音设备不是很完美，关上门，那一阵阵的嚎哭声，仍然传入耳中。一点

也不夸张，我一拿起电话来，鱿听到陈耳的声音，他先埋怨：『怎麽那麽久才来听

电话?』

说了一句之後，他呆了几秒钟，才十分关切地问：『府上有了甚麽意外?，一

他这样问，自然是由於听到了嚎哭声之故了!

我叹了一声：『有点小意外，怎麽样，找到篮丝姑娘没有?』

陈耳道：『没有，可是我和她的师父，猜王隆头师在一起，他知道蓝丝的下

落。』

我还没说『快请』，就听到了猜王的声音：『好久不见了，蓝丝昨天回家去

了。』

我呆了一呆：『昨天?回家?昨天才回家?』

一时之间。我心跳加剧，隐隐感到事情十分不妙。

猜王的声音继纸传来：『她是蓝家峒来的，回蓝家峒去了。』

我吸了一口气，心念电转：蓝丝昨天才回篮家峒去，那麽。温宝裕一直是在独

力应付那些苗人，并没有得到篮丝的帮助。

标题 <<书路--拼命>>

第六部：杜令也要到苗疆去

我一时之间．思绪十分乱，竟然不知问甚麽才好。倒是猜王在继续道：『她说

有要紧的事。必须回去一次。』

我忙问：『她没说是甚麽事?还有，你有没有见到那姓温的年轻人?』

猜王的声音很响：『没有见到．也不知道她回家去干甚麽。不过好像事情很严

重，我从来未曾见到她那样紧张过，是为了甚麽?』

我叹了一盘：『不是很清楚----请问，蓝家峒的正确地点，你知道吗?』

猜王道：『我不知道，只知道是在中泰缅叁国国界的交汇处。』

我苦笑：『这叁国的国界，从来也未曾有过确定。』

猜王道：『反正那地方，全是不服归化的苗人，确不确定都一样。』

我没有甚麽再好问的了，只好道：『一有蓝丝姑娘的消息，就请她和我联

络。]

猜王降头师也十分担心：『她会有意外?」

我苦笑：『不知道。』

在这样说了之後，我心中陡然一动，问：『降头术之中，是不是有甚麽奇特的

方法，使人可以知道事情的真相，看到……想看到的情景?』

猜王呆了一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解释着：『像中国的异术之中，就有一种叫『圆光术]，利用一面镜子，或

是一盆水，看到远处的情景。』

猜王又呆了一会，才道：『降头术之中，没有这种异术，通常，我们看远处的

情景，都利用电视机。』

我叹了一声：『真幽默----有消息请随时和我联络，谢谢你。』

猜王也说了几句客气话，我放下了电话之後，发着怔，只觉得掌心冒着汗

可以肯定的是，温宝裕一定有了非常的意外。

我打开书房门，同在楼下的白素招了招手，白素以极快的速度奔上来．-看到

白素离开．温太太的嚎叫盘，更是惊天地泣鬼神，胡说在-旁，正尝试用手去掩住

她的口，可是却叫她狠狠地咬了一口，痛得胡说摔手不迭。

这种乱七八糟的情形，都在白素奔土来的那一刹间发生，等到书房门又关上。

我和白素面对面站定。白素用手轻拍心口，表示惊悸----要令白素有这种动作。绝

不简单，而温太太的嚎哭，居然可以达到这个目的，可知她嚎哭的声势，实在有过

人之处。

後来，温宝裕这小子对良辰美景胡说他们说起来，这样说：『那算甚麽，古代

孟姜女，曾把长城也哭坍过，我母亲哭坏了卫斯理家中的甚麽没有?』

一提起这件事，仍然不免面色大变的胡说道：『这倒没有听说。』

温宝裕一拍大腿：『这就是了，我妈妈的嚎哭，在人类历史上，至多只能排名

第二。』

良辰美景不服：『孟姜女哭倒长城，只是传说，怎麽可以作准?』

温宝裕一翻眼：『你们懂得甚麽，哭声是一种音波，任何物质，都有一个音波

上的破碎点，如果哭声的频率，恰好与之相同，别说是长城，就算是一座核电厂，

也照样可以哭倒了，这正是音波毁灭性武器的理论根据。』

．温宝裕这一轮急攻，替他母亲开脱，说得良辰美景，哑口无言。

这一切，都在我面前发生，当时我的想法是：温宝裕还是很有道理的，他善於

把许多没相干的事，运用想像力联系起来"而在联系的过程之中，对本来不明究竟

的事，也就产生了新的理解。

当然，这一切全是後话，当时，人人为了温宝裕下落不明，而焦急万分，以後

会发生的事，根本没有人可以知道一丝半毫。

我把和陈耳、猜王通话的结果，向白素迅速地说了一遍，白素的眉心打着结，

-时之间，也没有甚麽妥善的方法，而下面的嚎哭声，又不断传了土来，令人心烦

意乱，至於极点。

我忽然之间，起了一个顽皮的念头，伸手向窗口，指了一指，我的意思是：我

们不如跳窗逃走算了。

白素当然会明白我的意思，令我想不到的是，白素竟然立即表示同意，而且．

先我-步，来到了窗前，把窗子打开，立即跨出了窗子。

我跟在她的身後，两个人出了窗子之後，沿着排水管，-直向下攀去----我和

白素竟然落得这样狼狙地落荒而逃．温太太的号叫威力．也可想而知。

更令得我们狼狙的情景，按着又发生了。在我们两人，动作一致，松开了手。

一耸身，跃向地上之际，却发现有一男一女两人，正以惊讶莫名的神情，望定丁我

们。他们显然已看了很久，从我们一爬出窗子时，他们就已经看到了。

两他们的神情如此惊讶，自然是绝对无法明白我们为甚麽要从自己的住所的窗

子中爬下来。

这一男一女，正是杜令和金月亮。

我们两人落地之後，和他们的距离相当近，互相对望着。尤其是杜令，神情宝

疑莫名，显然我们的行为，又令得他迷惑之至，以为那又是地球人不能令他理解的

一面。

我先开口，在苦笑了一下之後，我道：『两位不必奇怪，进去看看，就可以明

白。』

杜令忙道：『一定要，一定要。』

他说着，伸手搔着头。既然遇上了他们，自然只好再进屋子去，而当我们四

人，走进去的时候，正在嚎叫的温太太，也陡地停止了哭声----由於她是真的伤心

嚎哭，所以陡然停止之後，还不断的抽摇着。

她盯着金月亮看，神情之中，充满敌意，和温先生一见金月亮之後，竟然有一

刹问的不再愁眉苦脸，大不相同，但原因则一，都是由於金月亮出众的美丽。

忽然之间，温太太转过头来，用极其严厉的目光，瞪了她丈夫一眼，把正望着

金月亮出神的温先生，吓得连忙低下头去。

可是，温先生刚才那种神态，还是落到了温太太的眼中，所以她也勃然大怒，

口出恶言：『甚麽闲杂人等，都跑来了。』

我『哈哈』一笑：『这是我的屋子，对我来说，最闲杂的人就是你。』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伸手直指着她，态度十分之不客气，而白素并没有阻止

我，显然她也认为这个胖女人非这样对付不可。

温太太在刹那之间，像是想站起来，可是她的体重，限制了她动作的蛊活性，

所以她只是动了一动，并不理我，伸手指了指杜令：『你是甚麽人?』

我大盘道：『他是甚麽人，就算你减一半的肥，也弄不明白，他整个人是由一

组密码拼凑出来的，你能想像这种用数码拼出来的生命吗?』

温太太虽然十分努力在听我的话，可是她当然听不懂。这令得她静了大约叁十

秒，按着，她又大声嚎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叫：『我不管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人

是拼出来的还是砌出来的，我要你们把我家的小宝交出来。』

我本来想回她一句『你甚麽时候把你们家的小宝交给我的』，但是随即知道，

如果我和她争辩起来，会无休无止。而且，卫斯理岂能沦落到了和妇人争辩的地

步?

所以，我只是冷笑了一声，同时，我准备请杜令和金月亮到书房去----那里隔

音设备虽然不算很好,未能全部阻绝噪音，但总比面对着温太太好得多了。

我望向仕令，同他作了一个手势，他立时会意，我转身上楼，把白素也拉了上

去。等到我们四个人，进了书房，又关好了房门之後，杜令说了一句话，实实在

在，叫我啼笑皆非。

他竟然这样说：『卫斯理，你真的交游广阔，和各个星体上的人，都有来

往。』

他把温太太当作异星人了。

我实在想笑，可是又笑不出来。只是叹了一声：『你错了，她是地球人，不折

不扣的地球人。』

杜令还是一副不相信的神情。我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下拍：『忘记了?地球人

每一个都有他自身的生命密码，每一个人都和别人不同，你研究地球人，显然不是

很够资格，还得好好下功夫。』

杜令仍然摇着头，喃喃地道：『怎麽可能呢?她甚至连外型……也不同。』

白素摇头：『她本来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只不过由於体内的脂肪积聚过冬，

所以了变成这样子。』

杜令一挥手：『对!人体内的脂肪细胞，十分狡猾，为了无限止的发展，脂肪

细胞会向大脑发出假讯号，制造饥饿的感觉。不断进食，以便它们扩充。』

他说了之後，忽然又笑了起来：『其实，只要稍为变动一下密码。就可以达到

目的。』

我冷笑：『有点意志力就好了!』

杜令道：『改变密码，正是为了使她产生意志力。』

我没有兴趣在这个问题上讨论下去，单刀直入地问他：『隔了那麽多天．你应

该对我的为人十分清楚了，你有了甚麽决定。』

杜令的回答，也乾脆之至：『我决定不借用你们的身体，而把操作的方法告诉

你们，请你们操作。』

我和白素都呼了一口气，表示满意。这时候，金月亮紧抱着杜令，花容失色，

神情十分惊恐，杜令则在安慰她：『别担心，他们一定会做得极好。』

我感到他们是在做戏，可是白素的心地好，她问：『是不是操作的手续十分复

杂，怕我们会出错，而误了大事?』

金月亮连连点头：『是，只要有一点差错，那……我就完了……我就再也不能

和他在一起，不知道会落到甚麽可怕的境地之中。』

白素用十分诚恳的声音安慰她：『不可能出错的，只要我学会了，就不会出

错，请你相信我。』

金月亮的神情，倒说明她心中真的十分惶急，白素在那样说了之後，她无可奈

何地叹了一声，把杜令搂得更累了一些。

我看不过眼，闷哼了一盘：『我相信，由她去做，比你借用她的身体去做，更

保险得多，她的智力，至少是你的十倍。』

金月亮听我说得那麽严厉，这才嘟着嘴．不再出声

标题 <<书路--拼命>>

第七部：一个大疑点

我虽然觉得杜令古怪，却说不出他古怪在甚麽地方。猜王是降头师，感觉比我

灵敏得多，他一定有比找更强烈的感觉，可是也一样说不出所以然来。

同样的，杜令一定也感到了猜王有十分特别之处，可是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两人才都如此说法的。

两人在这样说了之後，各自一笑，像是都不想再深究下去。

由於我曾和陈耳提起过，我想到蓝家峒去，所以陈耳竟带了一份极其珍罕的苗

疆地图来，自然，也简陋之至，他摊开地图，指着一处：『蓝家峒应该就在这里，

几乎所有苗峒，都有十分隐秘的通道出入，外人绝无法知道，这才能连到与世隔绝

的目的。』

我问猜王：『蓝丝姑娘可曾提起过蓝家峒附近，有甚麽独特的地理特徵?』

猜王道：『瀑布，她提及过瀑布，和这道瀑布形成的河流，她就是在这条河上

飘流，被人发现的。』

我不禁苦笑，在崇山峻岭之中，瀑布和河流，是最多的景象，根本不能算是特

徵。

陈耳看出了我失望的神情，他补充道：『有一个十分重要的线索，必须经过一

段十分湍急的河流，才能到达蓝家峒，隐秘之至。』

我知道出入蓝家峒的通道，必然隐秘，不然，当年军队追捕十二天官，十二天

官躲进了蓝家峒，军队也不会找不到他们.

不过，我倒不担心这一点，我道：『我们有性能十分好的直升机，可以自天而

降。』

陈耳望着我，-副不以为然的神色，可是又说不出甚麽，我拍着地的肩头：『

我知道，那些地方穷山恶水，毒蛇猛兽，璋气迷漫，环境险恶到了蚂蚁也禽咬死

人．不过我们都可以应付。』

陈耳叹了-声：『我本来想劝你们．如果可以不去的话，还是不要土的好．看

来也不必开口了。』

我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陈耳果然也不再言语。

在接下来的时间中，猜王对杜令的兴趣始终不减，一直在盯着他看。我试探着

问:『大师，你觉得这青年人有甚麽古怪?』

猜王 着眼。缓缓摇了摇头：『说不出来，这人有着异乎寻常的精力，我只听

说过有一个少女有这样的精力----这个少女後来被一个大巫师发现，成了女巫之

王，後来，才如道那少女的出身十分古怪，好像说．是从不知道甚麽实验室中制造

出来的。』

猜王说到这里，杜令勉强还可以维持自若的神色，可是金月亮已听得不由自

主，骇然地伸了伸舌头：因为猜王所说的，和杜令的情形已相当接近了。

猜王并没有留意金月亮的反应，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有你这样精力的人，

要学降头衔，比普通人容易得多，如果你育学，我可以收你为徒。』

猜王这样提议，杜令听了，竟然大有兴趣，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他在地球

上，以研究地球人的行为为己任，而『降头』这种地球人的行为，他一无所知，自

然想要趁机了解一番，能拜猜王为师，自然是最好的机会。

可是．他还没有开口，金月亮就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把他的头转了过来，对准

了她。

杜令自然立刻就明白了金月亮的意思，他勉力转过眼来，望向猜王：『要多

久?』

猜王道：『以你的资质，一年可以有成。』

金月亮陡然叫了起来：『一天也不成。』

杜令望向金月亮，神情带着哀求，可是金月亮的神情，十分坚决，两人对望了

约莫一分钟。我和白素。早已见惯了他们的这种神情，并不以为怪，可是猜王和陈

耳，却看得欣赏之至，最後胜利，自然属於金月亮，杜令长叹一声，猜王在一旁，

想助他一臂之力：『错过了这次机会，你再也没有机会接触降头术了。』

金月亮慎道：『没有就没有，我们赶着回去，不想耽搁时间。』

金月亮一下子说漏了口，猜王大奇：『回去?回哪里去?你们是苗人?」

金月亮又吐了吐舌头，我连忙打圆场：『大师，事情说来，十分复杂，有机

会，我再向你详细说。』

猜王又盯着仕令看了半晌。我又趁机问仕令：『你看猜王大师和普通人有甚嚷

不同?』

仕令立时道：『太不同了，他的生物电强得惊人----我从来也不知道人的生物

电可以强烈到这种地步。』

猜王不满意：『甚麽生物电生物雷，那是我对降头术的修炼道行。』

我曾经见过降头师的斗法，也见过降头师在施术的时候，会影响最先进的探测

仪表，知道猜王的说法，和仕令的说法，实际上是一样的----通过一种方法，使人

体的潜能．得到异乎寻常的发挥，就会能人所不能，那就是巫术和降头衔。

看杜令的样子，真想拜在猜王的门下，以进一步了解地球人的生命秘奥，可是

又劝不过美人儿的意思，所以只好长嗟短叹。人生本来就不能每方面都满足的，连

他这个异星人，都不能例外。

後来，杜令对我又说起猜王和降头术来，他的说法很怪，是一个外星人的观

点，但是也很有道理，他说：『地球人真怪，照我看，所有大学、研究所班中对人

的研究所获得的知识，加起来，还不如猜王大师一个人的多，可是猜王却是一个

降头师。』

他又补充：『像猜王挪样，才懂得在宝际上，把人体的力量尽量发挥，可是他

却没有理论，所以才不被重视。地球人喜欢理论，重於宝际，所以进步的过程，会

反覆曲折，真是可惜。』

杜令的见解，我不置可否，他是外星人，旁观者清，或许也有些道理。

猜王和陈耳逗留了一晚，在第二天，直升机运到之後。告辞离去。我们一起到

机场，一架中型的运输机，运来了仕令的直升机。

杜令一到，就指挥着工人把机翼安装上去，直升机的机身不大．看来唯一的特

别之处，是整个机身，竟然是密封的，连一个窗子都没有。

我和白素都十分疑惑，杜令正在忙着，也不便去问他，想不到金月亮这个唐朝

的沙漠美女，反倒向我们解释起来----当然是杜令教她的。

她道：『机舱里有十分精密的探测设备，有导航的萤光屏，凭仪器探测的结

果，比肉眼所见的判断，可靠得多，这是他说的。』

她说着，美目流盼，又看了杜令一眼，有着无限的甜蜜。我知道，杜令所谓『

经过了改装』，一定是尽可能利用了地球上的资源，加以他先进的科学知识，使这

架直升机，变得极其出类拔萃，不知道有多少不可思议的性能在?

白素和我，都在这时，起了同一个念头：在杜令回去之後，这架直升机自然是

留在地球上，那是十分有用的一件工具。

白素问：『它的动力来源是甚麽?』

金月亮道：『是汽油，可是动力机器也经过改装，他说，地球人消耗能源的方

法十分落後，大部分都是浪费掉的，经过他改装之後，一公升汽油，可以发挥一百

公升的作用，这些，我根本不懂，也全是他说的，』

她不必一再说明，我也可以知道一个唐朝的沙漠游牧民族中的人，不会懂这些

的。我有点没好气地道：『你生活的那个沙漠，叫『塔克拉玛干]，那是甚麽意思，

你自然不必他告诉你了。』

金月亮笑偌如花：『那自然，我当然懂，那意思是『进去出不来]，真的，进

了沙漠，就算能出来，也九死一生了，只有我们生活在沙漠中的人，才摸得清沙漠

的喜怒哀乐，可以在沙漠中生存。』

她用的词十分奇特，竟然把沙漠和『喜怒哀乐』联在一起，听得我先是一

怔，继而才想到，裴思厦的驼队，在沙漠之中，遇上了那麽可怕的风暴．不是恰好

遇上了沙漠之怒吗?

大约花了二小时．杜令的工作已经完成。他抹着手，向我们走了过来：『可以

做程了----你们谈得很愉快?』

白素笑道：『你很幸运，你一定是你们星体上最幸运的人。』

杜令笑得十分欢畅，和金月亮互望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我们进了机舱，机舱中有四个相当挤逼的座位．杜令示意他和我坐在驾驶控制

台的前排位置，同时，向金月亮发出歉意的一笑。

我生了下来之後，约略看了一下那些仪表和控制钮，就不禁叹了一口气：这哪

里是一架直升机，简直是一个太空器。

杜令先按下了一个掣，前面六幅萤光屏就亮了起来，现出前、後、左、右、

土、下的情景----那确然比用肉眼判断好得多了。

杜令又同我解释着一些性能，他道：『由於动力部分经过改造，它的续航力是

一百二十小时，速度达到每小时两百公里。』

我在起飞之前提出要求：『我将多注意下面的情形，因为我要寻找蓝家峒的所

在。』

杜令做了一个『没有问题』的手势，机身略一晃动，在轧轧的机翼转动声之

中，直升机已然起飞，不到十秒钟，已经到了两百公尺的高度。

杜令又在飞行方向上，把经纬度固定，一下子就可以看出，我们距离目的地的

直线距离，是两百叁十七公里，也就是说，不到两小时，就可以到达了。

金月亮十分兴奋，她坐在杜令的後面，不断用手去捧杜令的头，或是抚摸他的

面颊，热情如火。

我有时候，实在觉得她太过分，就警告杜令：『小心驾驶。』

杜令只是『咕咕』地笑，用一句新文艺的笔法来形容，可以称之为『看来十足

是一只幸福的小鸽子』----至於小鸽子为甚麽会幸福，可以不理。

从起飞之後不多久，就显示下方，全是连绵不绝的山岭。那六幅萤光屏．可以

调节，这时，除了下方之外，已没有必要注意其他方向的情形，所以集中在下方的

情形，而且，可以随便缩短距离。

直升机在大约五千公尺高空飞行，杜令的解绎是：『这架直升机。有抗雷达探

测的设施，最近，这种技术已被运用在大型的虫炸机上。』

我和白素都吸了一口气，没有说甚麽，的确，能避开雷达探测的新技术，才被

运用，那种轰炸机，被称为隐形轰炸机，是最新的军事科学。可是杜令却轻而易举

地应用在他的直升机上。

杜令又道：『本来可以不必飞得那麽高。可是这一带既然是几个国家的边界，

对飞行物体就十分敏感，可以不惊动地面的驻守军队，就不必惊动了，反正要着地

面上的情形，十分容易。』

他已经教会了我很多仪器便用的步骤。确如他所言，这时我们要观察地面的情

形，十分容易，在调整焦距这过程之中，我们可以在荣光屏上，着到一条蜿蜒在山

问的小路上，有几个人背负着柴枝在行进，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脸面，可是也可以从

他们的服饰之中，分辨出男女来。

本来，我想告诉杜令，在这样的边界，全是人迹难到的山区，除了土着之外，

多半不会有甚麽驻军。可以不必如此小心。可是一转念间，想到杜令可能不止来过

一次，或许他有经验也说不定，所以就没有说甚麽，只是改口道：『这直升机的性

能好极了。』

杜令笑了一下：『还有许多可以有的装备，由於在地球上找不到原料，所以没

有，不过也够用了。我们回去之後，这直升机送给你们----不过要注意，别给不相

干的人看到，尤其是军事间谍，不然，只怕你再无宁日。』

我吸了一口气，杜令的话，自然大有道理。

说话之间，直升机一直以相当高的速度向前飞，看下面的情形，山势越来越险

恶，可以看到那些森林，几乎密得连璋子也通不过去，这一带是接近热带的雨林．

植物生长，十分茂密，若是没有这直升机，要在林中披荆斩棘前进，只怕一天也前

进不了一公里。

直升机上显然有着相当完整的电脑指挥的电子设备，离目的距离，有数字显

示，等到只有十公里时．看到下面有一个山谷，士几条河流，淮成了一个湖泊，在

湖泊的旁边，是许多竹子搭成的屋子，这些屋子都搭建在巨大的竹架之上．那是标

准的苗碧建 。

也可以看到，有不少人在屋子附近的空地上活动。自然那是一个具相当规模的

苗寨.

再向前去，又发现了许多在崇山峻岭之中的苗寨，规模有大有小，从上面鸟

瞰，自然看得清楚，若是在地面上，只怕在山中打转，转上一个月。也难以发现一

个。 ，

金月亮十分有兴趣：『哪一个是蓝家峒?那腿上有刺青的小苗女十分美丽?」

金月亮的女人心态，倒是十分一致,自己是个美女，总会想和所有的美女比较

一下。白素道：『在送你们回去之後，我们会在这一带打转，反正这直升机的续航

能力十分强，我们看到有笛寨，就停下去问一问，总可以找到篮家峒的，你是不是

有兴趣和我们一起找?』

金月亮吓了-大跳，十分认真地道:『不!不!我心急去看看他的家乡．究竟

是怎样的。』

金月亮的话才出口，仕令就沉声叫:『到了。』

他按动了几枚钮掣，一幅萤光屏上，有经纬度的交叉点．那是-幅石坪，在峭

壁之上，那峭壁究竟有多高，也无法知道。只看到峭壁之下，云雾散播。

而石坪只是在那座峭壁的中间，石坪之上，仍然是拔天而起的峭壁，形势险恶

之极，经纬度的交叉点，恰好是在略呈圆形的石坪的中心部分。

同时，萤光屏的下方。也已现出丁一连串的数字----石坪的面积提-千二百叁

十四平方公尺，石坪的高度。是海拔两干六百--十公尺，石坪上的风速：迢时是每

秒六点七公尺………

这一连串立即显示的数字，说明这直升机的设备之好，简直超乎想像之外。

直升机几乎是垂直下降的，一下子就停到了石坪的中间，舱门打开，我们四

人，一起离开了直升机，站到了那石坪之上。

我不知杜令这个外星人，和金月亮这个唐朝再生人有甚麽感觉，我和白素的感

觉是一样的，我们自然而然，紧握着手，屏住了气息，好一会，才呼出一口气来。

景色实在太离奇了!

在我们仰头可以看到的峭壁上，也有云带撩绕。那座峭壁，只怕也超过一千公

尺，．并不走光秃的峭壁，而是长满了大树和藤蔓，有一团猿猴，在腾来跃去。

天风荡荡，吹上身来，令人心旷神怡，极目看去，山峦起伏，有的陷在一片云

海之中，只露出一个峰尖，有的天色清朗，整座山峰呈现眼前，还可以看到山峰下

闪光的河水。

身历其境，所得的感觉，和在萤光屏上所见，又大不相同，气魄磅璃，无可比

拟，显得人渺小之极，在这样的境地之中，如果忽然着到有几个神仙，或御风，或

驾云，冉冉而来，一定不会惊奇，因为这里本来就是神仙的境界!

我们贪婪地欣赏着，过了好久，才听得金月亮叫了一句：『这里的景色真……

好看。』

杜令这外星人，无耻之极，他居然不怕肉麻地拍金月亮的马屁：『我倒觉得你

的家乡，那一大片沙漠，更加惊心动魄!』

我和白素相视而笑，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连他的一切缺点，都是好的，杜

令外星人先生的心态，这时，就是这样。

这时，我很有些感慨：『你看这里的景色。别说地球小，它有沙漠，有大海，

也有山峦，变化无穷，实在是一个很可爱的星球!』

我在感慨，白素大有同感地点头，我们全是地球人，对地球自然有深厚的感

情。杜令却又趁机道：『当然，正因为地球这样美丽，所以才会有那样的美女。』

听他讲的话，像是把白素也包括在内，可是看他的神情，目光只在金月亮的身

上打转。我忽然又想起，地球虽然美丽，可是地球人的历史和行为，却殊不美丽，

心中又不禁长叹一声----环境很容易影叫人的思绪，这时由於我在这样奇特的环境

之中，所以思潮起伏，无法控制。

杜令伸手向那座峭壁一指：『在那里!』

这时，正是正午时分，阳光普照，略有一层薄雾，天色十分明媚，那峭壁上的

林木和藤蔓，以及不知甚麽名堂的山花，把整座峭壁点缀得色彩缤纷，十分枸丽。

我由衷地道：『你的同类真会选择，找了这样一个风景绝佳的好所在!』

杜令笑了起来：『只怕是他们在上空，刚好探测到这个平整的石坪，可供飞行

工具降落之用，所以才选择了这里的!』

杜令的回答，本来十分合理，可是我听了之後，一下子就觉得事情有说不出来

的不对劲，简直是大大地不对劲，可是一时之间，又不能立刻感到破绽是在甚麽地

方 更令我吃惊的是，白素显然和我有同样的感觉，这一点，我可以在她的神态

上肯定，就像她知道我正在想甚麽一样。

我们互望了一眼，都没有说甚麽，杜令并没有感到他的话，已引起了我们有十

分难以明白的想法，他仍然指着峭壁：『请跟我来!』

我一面仍然在迅速转着念，一面漫声应道：『据我所知，至少有叁个以上的外

星人基地，是在山洞之中的，其中有一个，甚至在海底的一个大岩洞之中。』

杜令随口应道：『利用大山洞作基地最现成，外星人来到地球，难道还大兴土

木吗?自然以不引起地球人的注意为上!』

他这样说了之後，我还没有联想到甚麽，可是他却补充了一句：『而且。外星

人来得早。要造建 物，也没有这个建造水平!』

他这句补充，陡然之间，使我捕捉到了一些甚麽。这时，他走在前面，金月亮

自然在他的身边，我和白素并肩跟在後面。

我们距离峭壁，大约有六七十公尺。

白素先道：『地球人有很高的建 能力，中国的秦始皇宫，埃及的金字塔，都

是例证。』

杜令发出了不置可否的『嘿』地一下声响，就在那一刹间，我豁然开朗，想到

了不对劲在甚麽地方了，我立时道：『你刚才提及你的同类，选择这里作为基地，

多半金由於这个石坪适宜飞行工具的降落，请问，他们的飞行工具是从哪里来的?

那时，必然没有一架直升机，可以供他们作改装之用!』

一听得我发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杜令停了下来，过了一会，才转过身来：『

有没有可供改装，都不成问题，他们可以就在地球上提炼金属，自己制造一架----

我一个人，如果不是为了贪方便的话，也有这个能力!』

我和白素握着手，两人都感到对方的手心有点冷，因为我们下一个问题，会令

得杜令相当难以回答。这个问题，白素抢先一步，提了出来：『你的记忆来到了地

球，可以影响勒曼医院的一个医生，替你制造一个身体，你的同类来的时候，必然

没有勒曼皆院，难道他们也可以建造一个勒曼医院?』

白素的问题才问到一半，杜令的面色就变了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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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部∶地球人为甚麽不会拚命?

金月亮并不知道我们的问题有甚麽严重性，只是笑著，倒在杜令的身

边。

杜令先吞了一口口水，才道∶『是的，他们采取了一个十分直接的方

法，『借用了地球人的身体。』

他在作了这样直接的回答之後，我们之间，有一个短暂时间的沉默。

然後，我才一字一顿地道∶『那一次来了多少人？六十多个？那也就是说

，你的同类。上一次来到地球的时候，杀了六十多个地球人。』

杜令笑了一下，令到我生气的是，他的笑容，在我这样严厉的指责之

下，竟然显得十分轻眺。他点头∶『可以这样说，那六十几个人的身体被

借用，他们原来的生命，自然不能得到保留。』

我和白素，同时发出了一下极其不满的闷哼声，杜令长叹一声∶『有

必要在这种小事上纠缠不清吗？』我厉声道∶『十分有必要，那也不是小

事。』

白素没有我那麽激动，可是她也道∶『外星人攫取了地球人的生命。

』

杜令望著我们，看来他也明白了这个问题，我们看得十分重，可是它

的神情，还是令我们生气----他竟然耸了耸肩；一般来说，人只有在表示

事情没有甚麽大不了时，才有这样的动作。

我指著他，进一步指责∶『说他们是外星侵略者，不算过分吧，并不

如你所说的那样，外星人觉得地球不值得侵略。』我在这样说了之後。还

连声冷笑，以表示慨愤。

我和白素的心意都是一样的，不论杜令和他的同类生命的形式如何进

步、智慧是如何高，都没有权随便取走地球人的生命，这是一个原则问题

，地球人不是可以随便供杀害的卑贱生命。

杜令如果在这种行为上没有令人满意的解释，我和白素也决定不会帮

助他和金月亮回去。

当时，我认为仕令根本不可能有令我们满意的解释，所以我已经认定

了我们之间，会出现僵局。同时，我也准备了杜令会以进步和落後，来作

诡辩，那我就会给他迎头痛击。

进步的一方，随便杀戮落後的一力，那是人类的丑恶行为之一。如白

种移民在美洲杀戮印地安人、白种人在非洲杀害黑人，等等，都是应该受

到谴责的人类行为。如果仕令和他的同类，也有同样的行为，那麽，他们

也不能称为进步。

我和白素，都以为我们的责问，杜令必然会十分惶恐，要好好回答。

可是，杜令却皱起了眉，。一副不耐烦的神情，他说的话，更是令人气愤

，他竟然道∶『两位真会无事生非，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老提它干甚麽

？』我用力一挥手∶『不行，这是一个原则问题』接著，我就把我刚才想

到的说了出来，最後的结论是∶『看来你们也不是那麽高尚，一样有地球

人的卑鄙行为，五十步笑百步。』

杜令在刹那之间，涨红了脸，有十分恼怒的神情，我自然不会怕他，

仍然用十分严厉的目光盯著他。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又摇了摇头，

神情也变得无可奈何∶『好，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详详细细告诉你。

』

我昂然道∶『好，越详细越好，我们有的是时间。』

说著，我拉了拉白素，走开几步，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双手抱膝，望著杜令，等他『详细说』。

仕令来回走著，金月亮焦急地问∶『发生了甚麽事？你们在争执甚麽

啊？』杜令破例以相当严峻的声音道∶『你不懂的，他们也不懂----要怎

麽才能令他们懂呢？』我冷笑道∶『以阁下的智慧，应该十分容易。』

老宝说，当时我对杜令的观感，坏到了十分。从他提出要借我们的身

体开始，我就觉得他根本不相信我们----根本不相信地球人。

可是他又非要我们的帮助不可，我觉得他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们。

杜令望向我∶『好，就从若干年前说起----若干年前，一团我的同类，以

记忆组的方式，作宇宙的航行，地球本来，完全不是他们的目标。可是，

当他们经过地球的时候，却感应到了一股强烈的┅┅脑电波----』他说到

这里，略停了一停，望向我，我作了一个手势，表示明白。

杜令继绅道∶『他们都感到十分奇怪，因为只有十分高级智慧的生命

，才会有那麽强烈的脑电波发射，而且，他们感应到了，那是一种在十分

危急状态之下所发出来的一种求救讯号。』

杜令说到这里，又停了一停，补充说∶『他们在回去之後，曾对他们

的宇宙之旅，在地球上停留的原因，作出了十分详细的报告，所以，我们

星体上的人，都知道这一段事的经过。』

我仍然以冷笑来回应，因为至此为止，杜令并没有作出令人满烹的解

释。

杜令又道∶『在这种意外的情形下，他们断定∶这个星体上，有十分

高级的生物，而且，这种生物，正处於一种十分危急的情形之下，所以，

他们就决定到地球来，看看是不是可给予甚麽帮助。』

我又想出言讥讽几句，可是还没有开口，白素就拉了拉我的手，示意

我别出声，我就忍住了没有说甚麽。

杜令在继续道∶『他们到了地球，找到了那股强大的脑电波的来源，

才知道事情与他们的预料，有相当程度的出入。』

杜令说到这里，咽了一口口水，又尺了一口气∶『确然有地球上的高

级生物，处於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所以才有表示了求救讯号的脑电波传

了出来。可是，却不是单一的一个，而是许多许多个----地球人单一的一

个的脑电波，非常微弱，许多许多加在一起，才强大到可以使经过地球的

，我的同类感应得到。』

我冷笑∶『说来说去，你还是想说明地球人落後，我已经说得很明白

----你们再进步，地球人再落後，你们地无权取走地球人的生命。』

当我说完了之後，白素却问了一个问题∶『许多许多人？究竟是多少

？』我在奇怪白素何以要这样问的时候，杜令已有了答案∶『接近五十万

人。』

听到这里，我宝在忍无可忍，霍地站了起来，准备用最严厉的话，责

斥他胡言乱语，可是白素却十分用力地拉了我一下。她用的力道是如此之

大，几乎便我站立不稳。我十分恼怒，白素道∶『听他说下去。』

我大声道∶『有甚麽好听的，一派胡言，接近五十万人，若不是同时

受到了死亡的威胁，怎会结合成强大的脑电波？在甚麽情形之下，才会有

这种情形出现？』白素还是道∶『听他说下去。』

我在白素的语音之中，听出她心情正处於十分悲哀的情况之中，我不

禁呆了一呆，向她望去，只见她的目光也十分悲哀，我连忙握紧了她的手

。

这时候，仕令的声音在我身边飨起∶『接近五十万人，正遭到同类的

屠杀，有的被驱进了大土坑中，石块和泥土如暴雨而下，把他们活活的掩

埋，有的被含碳量十分高，只掌握了铁金属初步提炼技术的一些兵器所斩

杀，那是一场大屠杀，在同时进行，所以才形成了脑电波的大结合，使我

的同类感应到了。』

杜令这一段话出口，我僵立著，不再出声。

杜令的声音，转来十分平静----当然，那是发生在地球上的事，和他

这个外星人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继续叙述∶『这种情形，把他们吓呆了，

他们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他们於是决定，留下来一个时期，研究这

个星球上虽然智慧很低，但总算是有智慧的生物的行为。为了方便行动，

他们就借用了当时被屠杀的大批人之中，六十多个人的身体。』

我和白素半句话也没有，双手紧紧互握在一起，望著杜令。这时，我

一点也不觉得杜令的神情和动作轻视，反倒觉得他和我们一样，也感到深

切的悲哀。

他只停了一两秒钟∶『这六十几个人，就算身体不被借用，他们必然

和其他的四十几万人一样，生命决不能得到延续。我不认为我的同类的决

定是一种卑鄙的行为，卫先生，你还坚持你的指责吗？』情形会是这样子

，实在是我绝想不到的。

我没有回答杜令的这个问题。

杜令道∶『我的同类，在回来之後，作出了这样的报告，也预料我们

不会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发生，所以他们把这件事的一切背景，尽可能弄明

白。他们查明白了，那些被屠杀的，属於一场战争的失败者，胜利者的领

导者，下令杀戮，这个领导者的名字是白起。』

不必等杜令讲出『白起』这个名字来，我也早知道了他说的是那一件

事了。白素一定比我早想到，所以了一再要我听仕令说下去。

这件事，发生在公元前两百六十年，白起是秦国的大将军；长平之战

大胜赵军，坑杀俘虏四十多万人。

这是在中国历史上有明文记载的事。

四十多万人，有的被驱入土坑之中活埋，有的被初步炼铁术铸成的兵

器砍杀，集中在同一时间进行，数以十万计的被害人的求救脑电波，形成

了一股讯号，被经过的外星人感应到，把他们引到了地球。

事情就是这样。

在这样的事情中，能责怪外星人借用了六十多值地球人的身体吗？就

算他们不借用，那六十多个人，也必然无法幸免。

坑杀降卒四十多万人。

我和白素的身子。不由自主在发颤。

杜令望著我们∶『我不明白你们为甚麽感到了这样的震惊，四十多万

人算甚麽？历史上的中国唐朝----』他指了指金月亮∶『是她生存的年代

，你们感到骄傲的年代，称为盛唐，到现在，你们还自称唐人。可是就在

那个时代，一场持续十年的战乱，便人口灭绝了三分之二，从四千多万人

，减少到了不够两千万人，死亡的接近二十万人。』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唐朝的『安史之乱』，也是历史上有明文记载

的。

杜令忽然作了一个十分古怪的神情∶『一直到最近，也还有数以千万

计人命伤亡的事件，两位总不至於不知道吧？也超过了二十万。』

我无力地挥著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感到了精神上的彻底崩溃和失

败。

在我的眼前，还跃著不少金星，在那些金星之中，我彷佛看到了一连

串的文字，那麽优美的文字，可是却记述著那麽丑恶的事。

『史记白起传∶秦军射杀赵恬，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武安

君计白，前秦已拔上党，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

为乱，乃挟诈而尽坑杀之，遗其小者二百四十人归赵。前後斩首虏四十五

万人，赵人大震。』

在这四十五万人被『挟诈』而『坑杀』的时候，他们处於生死存亡关

头的『求救讯号』，自然强烈之至，这其间，不知有多少血泪，多少号哭

。

杜令的问题，其实早有了答案，他们同类的行为，一点也算不了甚麽

。

在这四十五万降卒被屠杀的时候，人类还处於『炼铁技术的初级阶段

』。後来，人类的科学技术进步了，就有两次大战死亡约二十万人，就有

数以百万计的犹太人死在集中营，就有数以千万计的中国人死於『文化大

革命』的各种武斗中。

外星人借用了六十多值必死无疑的地球人的尸体，算得了甚麽呢?当我

想及这一切的时候，我更有站不稳的感觉，白素看出了我情形不对头，就

连忙站起来想扶我，可是她自己的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她扶住我的

时候，事实上我们是互相扶持著，所以才不致於跌倒。

仕令的声音，在我们听来，显得十分飘忽，他在说著∶『那六十几个

人的身体，一定还很好地保存在里面，虽然保存了身体，一点意义也没有

，但是比起他们的同类来，也没有太大的不幸。』

我和白素仍然不出声，我只是件了一个手势，想阻止杜令继续说下去

。可是杜令不知是真的未曾注意还是故意不注意，他在继续说著∶『借用

身体所发生的死亡，对他们来说，一点痛苦也没有，比起遭到活埋和被刀

枪所杀来，好了不知多少。』

我喉间发出了一阵『格格』声，总算迸出了两个字来∶『够了。』

仕令却仍然在继续∶『被杀的四十五万人全是壮丁，他们每个人都有

家庭，或者或少，为了死难者在号哭哀痛的人，数以百万计，被借用了身

体的六十多人，我的同类找到了他们的家人，给了适当的照顾，他们有相

当详细的记录。唉，那时候...。地球上，地球人的生命┅┅简直有违生物

的根本原则。』

我瞪著眼，望定了杜令，他在侃侃而谈，我却只有乾喘气的份儿。

他又道∶『吸引了我的同类，要留在地球上研究的原因是，宇宙之间

，任阿生物，都努力争取生存的机会。当生存的机会遭到威胁时。会拚尽

自己的力量，以求继续生存。可是地球人却违反了这个原则，明知非死不

可，反正是死了，怎麽没有人起来拚命？四十五万人若是抱必死的决心起

来拚命，至少有十分之一，可以有继续生存的机会，明知必死的人，为甚

麽连拚命的勇气也丧失了？』杜令问得十分正经，显然他十分想知道这个

答案。也显然，他的同类，虽然在地球上进行了长时间的研究，可是对於

这个问题，还是没有答案。

我自然也答不上来----我根本出不了声，当然更无法有回答。

白素在这时数了一声∶『历史上对这种事的记载，有『挟诈而尽坑杀

之』的记述，挟诈，就是白起这个武安君，曾用了欺诈的手段，使得降卒

以为自己不必死，这才不奋起反抗的。』

杜令摇著头∶『这不成理由，人类历史上许多大屠杀行为，都没有人

拚死以抗，如果一开始，就拚死以抗，这种事情，必然不能延续几千年之

久。』

白素也不禁哑口无言，过了片刻，她才道∶『千古艰难惟一死，虽然

也有一些拚死豁命的烈士，但是对普通人来说，都希望在忍辱苟生的情形

下，事情会有转机，这或许是┅┅地球人的特性？』白素的声音，迷悯之

至，她一面说，杜令一面摇著头，他望著我们，忽然道∶『两位的脸色怎

麽那麽难著？对不起，触及了┅┅一些两位不愿深思的问题？是你们逼我

┅┅对我同类的行为作出解释的。』

我和白素都苦笑，我声音微弱∶『没有甚麽，我们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的。』

杜令又同金月亮望去，金月亮一直没有出声，只是神情骇然。杜令柔

声问她∶『你想到了甚麽？』金月亮深深吸了一口气∶『在沙漠上，匈奴

大盗有时俘虏了敌人，会令俘虏在沙漠中四散奔逃，他就纵马追杀，我眼

见过一次，有超过一百人，匈奴大盗一声令下，人人都竭力奔逃，竟没有

一个人找匈奴拚命的，结果，长刀霍霍，一百多人无一逃得出去。』

仕令骇然。指著金月亮∶『你竟保留了那麽可怕的记亿在脑中。』

金月亮神情感概∶『每一个人都在想的是∶我可以逃得出去的，别人

死了，和我无关，所以人人都只顾尽力逃，而没有人找匈奴大盗拚命。如

果这一百多人齐心，一齐发难，匈奴大盗至多杀死他们二三十人。可是，

谁肯做这二三十人呢？』没想到金月亮的话，倒在某种程度上回答了杜令

的这个问题。

我缓过了气来∶『所以，地球人并没有违背生命的原则，只是对维持

生命继续存在的方式，运用不当。只想到逃走，没想到拚命。』

後来，我和温宝裕他们，谈起和杜令的这一大段对话，他们也都神情

黯然。人类历史上，从古到今，从中到外，有许多只要奋起一拚，就可以

成功的机会，但就是太少人有这股勇气和拚劲，所以错失了机会，而最令

人痛心的是，没有奋起一拚，结果仍然是丧失性命。

要结束人类行为中最丑恶的一面，就必须使丑恶的行为不断受到打理

。若是人人不甘心做奴隶，对付强势抱拚命的决心，强势决难得逞，自然

会绝迹。

当然，那只是一种希望，人性之中有太多的儒弱和屈服，太少的拚命

决心。

这是後话，当时，我和白素，好一会才缓过气来，太阳已经西斜了，

我们竟需要超过两小时的时间，情绪才能回复正常，可知所受的打理之大

。

杜令看到我们渐渐回复了正常，他绝口不提刚才我们讨论到的话题，

指著峭壁，徵求我们的同意∶『我们继续进行?]我和白素一起点头，杜令

又道∶『等一会，两位所要进行的操作程序，要求操作者精神高度集中，

请两位不要再想刚才的事。』

我苦笑了一下∶『放心，这种┅┅类似的打击，我们不是第一次经受

了。每当和异星朋友在一起的时候，总有机会要接受一些十分残忍的事实

。』

杜令没有说甚麽，又和金月亮手挽手向前走去，我和白素跟在後面下

了直升机之後，我们就是以这样的次序走向峭壁的，忽然之间，有了那样

的一场讨论，竟延误了两个多小时，这自然是在事先所料不到的。

不一会，已来到了峭壁的面前，杜令徒然扬起手来，作了一个停止的

手势，同时，发出了一下惊呼声。

我和白素，也立时看出有点不对。

杜令停止的地方，前面有一道大约一公尺宽的石缝，可以推测，走进

这个石缝，就可以到达基地。石缝的上面和两旁，长满了藤蔓，这时，有

不少野藤，断落在地上，这些野藤，本来可能是遮住了石缝的。

野藤都有手臂般粗细，这类植物的生命力极强，又坚韧无比，决不会

无缘无故断下来的，何况杜令一俯身，拾起了一股野藤，可以看到断口处

十分整齐，一望而知是被甚麽利器砍断的。

由於野藤的生命力强，砍下一段来，稍有水土，就能存活，所以也看

不出是甚麽时候砍下来的。

杜令拿著野藤，满脸疑惑地向我望来。判断这种事，我的能力比他强

，我立时道∶『有人来过，可能在最近，有人进过这石缝。』

杜令本来也猜到了这一点，可是他又不愿意承认，这时听我说得如此

肯定，他俊脸煞白，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我也不禁吃了一宝∶『里面

没有甚麽防备？有人进去过，就会造成破坏？』杜令的声音有点发颐∶『

很┅┅难说，这里的地方隐秘之极，再地想不到会有人来。』

白素比较镇定∶『在这里乾著急没有用，快进去看著，就知道情形怎

样了！』金丹亮也知道有了变故，神情惶急地抓住了杜令的手，杜令一马

当先，从石缝中走了进去，我让白素圭在前面，我留在最後。

才一走进去时，有一股阴森之气，扑面而来，也十分黑暗。

标题 <<书路--拼命>>

第九部：宇宙定位仪不见了

我才走出了叁四步，前面就亮起了十分柔和的光芒。杜令在前面解释：『我着

亮 光源。』

那石缝大约有二十公尺深，尽头处，看来像是一扇门，但走近了，看得出只是

一 大小不相称的金属片，随便放在那里，略作阻隔，光亮是从金属片後面透出来

的，金属片和石缝之间的空间，足可容一个人，不必移动金属片，而自由出入。

我说了一句：『这算是甚麽?是一扇门?』

杜令急速地喘着气，他的喘气声，在石缝之中，甚至响起了回音。

他没有回应我的话，来到了金属片之前，一伸手，就推倒了金属片。

我们眼前，豁然开朗，看到了一个相当大的山洞，足有一个篮球场大----这是

一 十分意外的情形：知道会有一个空间，但是却想不到空间会如此之大。

而在这个大空间的情形，也十分奇特，它被分割成了许多小空间，一种透明的

单子，每一个大抵和如今流行的航行货柜箱差不多大小，所以，也可以说是一间一

间透明间隔的『房间』。

我曾进入过不少类似的地方，规模最大的一个，在海底，至今还有我认识的一

个苏联将军，巴曼少将，留在那里研究外星人留下来的资料，可是像这样．把一个

大空间，分隔成若干『房间』的情形，还是第一次看到。

一眼望夫，透明的房间约有十来间，其中最惹人注目的一间，自然是在『房

间』中挤着许多人的那一间 不能说是人，只好说是人的身体，自然，那就是若

千年之前，被借用了的地球人的身体，这些身体被十分好地保存着，而和他们同时

代的人，早已化为尘土了。

我和白素，都自然而然，走到了那间『房间』之前，注视着房间中的那些人，

他们看来，和常人无异，身上穿着粗布的衣服，那正是当时人的服饰，他们的神

情，看来也十分平静，看起来，有点像精美之极的蜡像。

当然，这些人在他们的身体一被『借用』以後，已经算是死亡了，所以他们的

神情，也不是他们原来的神情了。

真十分难以想像，他们原来。面对屠杀的时候，神情定甚麽样的悲苦"

我和白素，一进来就被这房间中的那些人所吸引，那是十分自然的事，因为在

房间中的那些人，是我们的同类，甚至是同种的。

所以，在那一段短暂的时间之中，我们没有注意到金月亮和仕令的行动，在我

们神思恍憾时，突然听到了金月亮的一下惊呼声。

她在叫着：『你怎麽了?』

这一下叫唤，把我们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我们看到，杜令和金月亮，在离我

们不远处的一间『房间』之前，伸手按住了透明的『墙』，面色十分难看，神情宝

恐莫名，身子甚至在发着抖。

在这里，需要补充一下的是，在这个大山洞之中的十多间『透明房间』，除了

其中的一间，作为贮放那六十多个人的身体之用外，其馀的房间之中，全景各种各

样不知名的仪器。

杜令的同类，来到地球的时候，只是一组记忆，连一个细胞也带不来，所有的

装备仪器，自然是他们利用了地球上的资源来制造的。

看来，他们十分善於利用不知甚麽原料，来制造这透明的物体----人造玻璃。

金月亮就会被一整块约有机玻璃嵌在其中。 ．

在山洞中的透明房间。我估计『墙』的厚度，大约是五公分左右----由於透明

度十分高，所以相当难估计。

这时，杜令扶着的那『房间』，也是一样，里而是一具看来十分复杂的仪器，

仕令正盯着这具看来像是一辆跑车的车厢，有着座位的仪器在看。而当金月亮叫出

了那一句话之後，杜令突然发出了一下又是惶急、又是愤怒的叫声，重重一击，打

在透明的『墙』上 他虽然是异星人，可是对一些事情的反应，却和地球人无

异。他这时的行动，表示他发现了有甚麽地方，十分不对头，所以正在又惊又怒!

他在重重打了一拳之後，转头向我们望来，确然是一副又惊又怒的神情，但是

却又百几分不可置信的神情!

在这里，又需要补充一下----由於-进山洞，发生的一切事太多，所以在叙述

之中，要不断补充，那十多间房间，我在第一眼看到他们的时候，用『罩子』来形

容它们，是因为它们虽然大小如房间，但事实上．只是-个人罩子，因为它并没有

门和窗，是密封的。

自然，我知道杜令必然有方法可以接触房间中的东西，但至少我一时之间。想

不出那是甚麽方法。

这时，一看到杜令的情形，我和白素都呆了一呆，我们自然都不知发生了甚麽

事，金月亮已代我们问了，所以我们也不必再问。

杜令也不等我们发问，就叫了起来：『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伸手指着那房间中的那具仪器，声音听来十分失利，可知

他的心中，十分发急。

白素先问：『有甚麽不对?』

杜令徒然吞下了一口口水，声音听来，更是难听：『不见了一样……十分重要

的东西……那是宇宙定位仪，靠它来决定宇宙航行的方位，没有了这仪器，我们就

无法回去----』

他说到後来，声音更是十分凄厉，再加上金月亮在一旁发出的惊呼声，一时之

间，在山洞之中，叫起了阵阵回音，恍若世界末日之将临。

我和白素一时之间，都无法想像在这样隐蔽的一个山洞之中，一个透明房间之

内的一个仪器，是如何会失院的。所以恨本无法说甚麽。

杜令又是吃惊，又是恼怒，又重重在透明墙上，踢了一脚，叫嚷着：『那东西

看起来，只不过是一只会发光的透明球，谁会拿了去?单独地把宇宙定位仪拿走，

又有甚麽用处?』

本来，看了他那种焦急的神情，也十分令人同情。可是他在愤怒地说这番话的

时候，却双眼直勾勾地瞪着我和白素!这种神情十分可恶。倒像是我们拿走了他的

宇宙定位仪一样。

若不是金月亮双手抓住了仕令的手臂，焦急得发抖的可怜相，我已忍不住要口

出恶言了。

我强忍了一口气，只是问：『不见了……东西，我们有嫌疑?』

杜令用力一挥手，以表示他心中的慨愤，仍然瞪着我们，口唇掀动．可是没有

出声，显然是他想说甚麽，而又没有说出来。

白素数了一声：『你是不是想说，这又是地球人的愚昧行为之一?我们作为地

球人，也需要负责?』

仕令虽然没有说甚麽，可是他那一副神情，却表示他心中正这麽想，这就有点

叫人受不了。我闷哼了一声：『怎见得一定是地球人所为，不是你的同类的作

为?』

我一面说，一面已走向前去，我用手拍打着那透明墙，发出拍拍的声响：『我

就不知道如何可以弄开这些罩子，别人也未必会。』

仕令瞪了我一眼，仍然甚麽话也不说，只是双手按住了『墙』，向上-提，想

不到那罩子看来大，可是却十分轻，一提之下，竟然被他抬起了五十公分上下，任

何人都可在被提起的空隙中钻进去。

杜令的动作，作用十分明显，任何人，只要稍为注意一下，就可以知道怎麽进

去，把那个宇宙定位仪拿走。

杜令一定十分气愤，所以他在把『罩子』提起来之後，略停了一停，又用力一

掀，把整个罩子都掀翻，倒向一边，他踏前一步，指着仪器上的一个半圆形的凹

槽：『定位仪本来就在这上面的。』

我想起了刚才在石缝外，看到断了的上 ，显然是有人曾进来过，这里的地

形，虽然险峻，但是久居在山区的人，擅於攀山越岭，也不是绝无可能进入这里。

我和白素同时想到了这点，互望了一眼。这时，仕令的神情，沮丧之极，双手

抱着头，蹲了下来，金月亮则抱住了他，把俏脸贴在他的背上，睁着一双无神的大

眼睛，一副傍徨无依的神情。

我想说几句话，安慰他们一下，例如『恩恩爱爱在地球上过日子也很不错』之

类。由於考虑到不会有甚麽作用，所以了没有立即说出口。

白素这时已道：『你大可不必沮丧，反正所有的 器，全是凭你们的技能，在

地球上就地取材，制造出来的，你大可以再制造一个。』

杜令抬起头来，神情苦涩：『我没有这个技能----由於需要记忆的知识太多，

我们也都是分类来记忆的。』

白素发出了一下低呼声，又道：『你不能发一个讯息回去。请派一个有这样知

识的同类来?』

杜令又缓缓摇了摇头：『不能，如果可以通讯，我还会着急吗?』

白素看来虽然很温柔，但是她却有锲而不舍的精神：『那你也不必难过，东西

原来在这里，现在不在了，一定是有人进来拿走了，可以设法把它找回来。』

杜令征了一征，眼珠转动着，显然他是在计算把东西找回来的可能性。

同时，我也在计算着，那令我苦笑：把东西找回来的机会，实在太渺茫了。

根本不知道是谁拿走的，是甚麽时候拿走的，在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人烟不

见，上哪儿去追查?

杜令想到的结论，显然与我一致，所以他也缓缓摇了摇头，不过，他总算慢慢

站直了身子，金月亮仍然紧靠着他，身子发抖----她十分壮健，可是这时，都一样

叫人感到她楚楚可怜。仕令伸手，在脸上重重抹了一下，他走近那具仪器，伸手在

一块平面的金属板上，触摸了几下----金属板土垃没有甚麽按掣，但是他的动作，

却像是触动了一些按掣。

然後，他凝神了片刻，才问我们：『可看到有甚麽强烈的光线?』

我摇了摇头，甚至不知道他这样问，是甚麽意思。

杜令道：『刚才我发动了一些……能源，如果定位仪在，就会发出十分强烈的

光线。』

我听了之後。心中一动：『强烈到甚麽程度?』

仕令想了一想：『那要看距离多远，如果就在它原来的位置上，它发出的强

光，会令人在十分之一秒之中，眼部组织受到破坏而变盲。』

我吃了一惊，不由自主，揉了揉眼，仕令忙道：『自然我会一早教你们保护眼

睛的措施，如今东西也不在了，还有甚麽好说的?』

金月亮在这时候，终於忍不住，而呜咽了起来，我本来已想到了一些头绪，可

是给她一哭，思绪又乱了起来，所以我喝了一声：『别哭。』随着我的呼喝声，白

素已问出了我心中想问的话：『你在这里操纵，可以令定位仪发光的有效距离是多

杜令抬起了头：『极远----定位仪的作用，是利用直线进行的光束，来确定各

少?』

个星体的位置，在一千公里之内，它都会由於我这里的操作而发光，自然。距离越

远，光线越弱。』

我和白素又互望了一眼，这时，我们都有了同样的主意。杜令用疑惑的眼光望

向我们。我道：『如果在一百公里左右的范围呢?』

仕令吸了一口气，他也明白了：『发出的光芒仍然十分强烈，晚上在空中可以

发现。你的意思是，到了晚上，利用直升机去寻找?』

我点头：『是，你操作仪器。由我们去寻找。我相信能够上得了这样的悬崖绝

壁，来到这里的．一定是山居的苗人，不可能是外地来的----除非是来自更远的外

星人。所以那东西，一定在不远处，晚上会有光发出来，可以被发现。』

金月亮也睁大了眼，望着我，听我说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怎麽区别……：

光亮和灯光呢?』

我哈哈笑了起来：『照我看：这里的照明方法，和一干多年之以前，不会有甚麽

分别，所发出的光，决不会有如此强烈。』

杜令神情苦涩，仍然有点愤怒：『希望没有遭到破坏，唉，离开了整副仪器，

这定位仪一点用处也没有，真不知道拿走的人要来作甚麽?』

白素数了一声：『一个会发光的球体，对於不知道它是甚麽东西的人来说，也

是一个十分有吸引力的物体。有人偶然走进来，发觉，拿走了，也是十分自然的

事。』

杜令欲语又止，看他的神情，想说而又没有说出来的话。绝不会是对地球人行

为的恭维。所以我也不再去追问他，因为同时，我又想起了那一批曾到过地球，误

把万里长城当作是指引降落的指标，所以降落在长城的一端临眺的外星人，他们本

身的星体上，根木没有偷窃、不告而取的这种行为，所以他们根本不懂得锁和钥匙

是甚麽东西。

星际之间，由於行为的不同，在甲星球上是最简单的东西，到了乙星球上，就

可以变成是闻所未闻、最最奇怪的东西。

白素也注意到了杜令的这种神情，她淡淡地道：『看来你虽然喜欢地球上的美

女，但是对地球上的一切，并不满意。』

杜令脱口道：『岂止不满意，简直是----』

他徒然停了下来----没有说出口的话，显而易见，多半是『反感之极』!这

次，连金月亮也感觉到了仕令的这种『外星优越』，她皱着胃：『包括我在内?』

杜令狡脍地笑了一下，伸手在金月亮的额头上，指了-指：『我对地球人的行

为，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所以在你的记忆中，已经剔除了一些不堪的记忆。不然。

你到了我们的星体，也无法生存。』

我看杜令多半还做了别的手脚，类似『落了降头』，所以令得金月亮这个沙漠

上的野女人，对他服贴之极，听了他的话之後，绝无异议，只是望着他甜甜她笑。

白素数了一声：『地球人的行为是多方面的，像我们曾讨论过的，为甚麽没有

人拚命，只是顺从暴虐，也不是绝对的，历史上有很多拚命，推翻暴虐的事例，你

应该知道这一点。』

话题又回到了那个题目上，杜令侧着头，想了一会，才道：『确然是，地球人

个个性格不同，行为不一，没有划一的标准。』

我大声喝了一声采：『这才是地球人的大特色，这样生活才多姿多采，要是人

人都一样，那样岂不是成了一个机械人星球了。』

白素有点奇怪地望向我：『你也别打肿脸充胖子了，许多被公认的原则，尚且

有许多人公然破坏和不遵守，这种多姿多采，还是不要的好。只是地球人既然生来

是这样，也看不出有甚麽改变的法子，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杜令再度欲言又止，不过这次，他把话说了出来：『其实，要改变生命密码，

不是难事，通过很简单的生化工程，就可以达到目的。』

他说得轻松，可是我和白素听了，都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我叫了起来：『把

每一个人都变得一样?这……太可怕了。』

仕令用不解的神情望着我，又不经意地向金月亮瞄了一眼----那使我知道，我

刚才想的没有错，他确然曾在金月亮的身上做了些手脚，自然就是略为改变了一下

她原来遗传的生命密码。

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怕为了他自己，多於为了金月亮:所以当下，我就撇了撇

嘴，表示不屑，仕令只是尴尴尬尬地笑着，很有点作贼心虚的味道。

这时，天色早已完全黑了下来，我们退出山洞，来到直升机旁，杜令取出一些

『压缩食物』来给我们进食。吃这种食物，当然只能消除饥饿的感觉和获得营养，

想要享受美食的滋味，那是谈不到的了。

我和白素一面吞服着，一面便了一个眼色。白素来到了我的身边，压低了声音

道：『别怪他。他做了些手脚。多半是要金月亮适应他那边的生活。例如要她完全

忘记烤全羊的香味之类。』

我听得吞了一大口口水，却道：『不得了，我想些甚麽，你全知道，这怎麽得

了。』

白素也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和仕令眉来眼去的样子，谁还不知

你在想些甚麽?』

我笑着，大声道：『可以开始了。』

杜令还能维持镇定，金月亮的神情，相当紧张，白素在安慰她：『放心，只要

东西走出里的苗人拿走的，这个方法，十分有效。』

我道：『我只怕直升机自天而降，会把苗人吓疯掉。』

说着，我和白素，已经向直升机走去，杜令跟了上来，和我们一起进了机舱，

指点着操作的方法，和要我们紧记十多项十分重要的处理装置。

然後，他就离开，和金月亮互相楼抱着，走向那道石缝，我敢肯定，他们进了

石缝之後，由於石缝狭窄，不能不一前一後，可是金月亮也必然会在他的身後，环

抱着他的腰际。

我一面发动直升机，一面忽然问了一句：『像杜令这种情形，算不算是诱拐地

球美女 ?』

问题相当滑稽古怪。可是白素还是认真想了-会，在直升机起飞的『轧轧』声

中，她道：『真难界定，说起来，金月亮绝对心甘情愿，可是这种心甘情愿，却又

多少有他做了手脚的成分在：不过可以肯定，金月亮一定十分快乐 何必去追

究。』

我只是随便问一问，男女之间的事，只要这男女双方，你情我愿，有甚麽好追

究的?

直升机升空之後，我就把对光感应的装置部分，调节到十分高敏感的那一点

卜，萤幕上的说明是可以感应到-公里之外的-支火柴所发出的光芒。

所以，在几幅萤屏上，在漆黑之中，可以看到有些地力有光源，苗人喜欢用火

把，有火把火芒之处，自然就是苗人聚居之处，如果没有这种对光有感应的装置，

绝不容易发现那些苗峒，

暂且不说我们这次飞行探索的结果。各位惯了听我叙述故事的朋友．一定早已

想到事情必然和温宝裕、蓝家峒是有关的了，对不对?要不然，怎会把两桩全然不

相干的事放在一个故事来说呢?

既然放在一个故事之中，就说明了这两件不相干的事，迟早会发生关系．根本

是-个故事，只不过在开始的时候，话分两头而已。

却说温宝裕跟了十二天官上路，温宝裕记得白素的叮嘱，准备先去见一见乾

可是当他向那十二个人一提出这一点的时候，十二人一起大摇其头，齐声道：

『在事先，你不能见她，等盘过了天梯，她就是你的人了。何必急在一时。』

温宝裕一听『是你的人了』，从心底深处甜出来，而且他也知道苗人的奇风异

俗甚多，他自然不能违反，所以他们甚至没有经过那个城市，就直赴苗疆，开始的

时候，路线和我们来的时候相近，也是降落在离山区最近的机场，然後，他们骑着

驴子进山区。

一行十叁人，虽然十二天官是在山区大的，但是晚上也不敢赶路，画行夜宿，

进度相当慢，驴子体积少，善於走狭窄的山道，可是有时，根本就没有道路，只是

来，才能慢慢地前进，一路之上，刺激之极，温宝格自然是兴高采烈。

在乱石之中前进，一面又是万丈深渊，有时，涨耗蔽天，他们要用一根绳子串起

想到事情必然和温宝裕、蓝家峒是有关的了，对不对?要不然，怎会把两桩全然不

相干的事放在一个故事来说呢?

既然放在一个故事之中，就说明了这两件不相干的事，迟早会发生关系．根本

是-个故事，只不过在开始的时候，话分两头而已。

却说温宝裕跟了十二天官上路，温宝裕记得白素的叮嘱，准备先去见一见乾

可是当他向那十二个人一提出这一点的时候，十二人一起大摇其头，齐声道：

『在事先，你不能见她，等盘过了天梯，她就是你的人了。何必急在一时。』

温宝裕一听『是你的人了』，从心底深处甜出来，而且他也知道苗人的奇风异

俗甚多，他自然不能违反，所以他们甚至没有经过那个城市，就直赴苗疆，开始的

时候，路线和我们来的时候相近，也是降落在离山区最近的机场，然後，他们骑着

驴子进山区。

一行十叁人，虽然十二天官是在山区大的，但是晚上也不敢赶路，画行夜宿，

进度相当慢，驴子体积少，善於走狭窄的山道，可是有时，根本就没有道路，只是

在乱石之中前进，一面又是万丈深渊，有时，涨耗蔽天，他们要用一根绳子串起

来，才能慢慢地前进，一路之上，刺激之极，温宝格自然是兴高采烈。

标题 <<书路--拼命>>

第十部：解救『第二个月亮』

後来，他对人说起这段历程，这样说：『真是每一秒钟，都可能粉身碎骨，到

後来，变麻木了，倒很欣赏了一下苗疆奇丽之极的风景，有一晚日落，映着云彩，

幻化出几百种枸丽无比的色彩，宛若仙境----只不过，再叫我去走一次，我却也没

有这个胆子了。』

一路上，经过不少苗峒，所有的苗人，对来自蓝家峒的苗人，都十分尊敬，及

至进入了蓝家峒，全峒二百多苗人齐集，把温宝裕围在中心，欢迎仪式进行了几个

小时，直到午夜。

那一夜，正是月圆之夜，苗人载歌载舞，欢乐的气氛，洋溢在每一个人的神情

和动作之上，一种入口又香又甜的酒，贮放在大竹筒之中，不论男女老幼，人人都

可以自由取饮。在火堆上转动的各种野味，肉香和酒香交杂在一起，令人心旷神

怡。

苗人之中，很有些相貌标致的少女，可是她们显然知道温宝裕的身分，所以和

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只是向他甜甜地笑。

苗女都有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舞蹈的时候，眼波横溢，再加上苗女的衣着

十分暴露（记得温宝裕第一次见到蓝丝时的情形吗?）所以，月色之下，也就不乏

活色生香的艳丽风光。

温宝裕在有了几分酒意之後，也随着音乐，手舞足蹈，这时，他唯一的遗憾。

就是蓝丝不在他的身边了。

蓝家峒的峒主，是一个很高大，可是很瘦的老年苗人，脸上和身上，都有着蓝

色的黯记。他看来很得苗人的爱戴，他说话不多，温宝裕才到的时候，他就热烈地

欢迎，先用『布努』，後来知道温宝裕听不懂，就改用汉语，表示了他的欢迎。

峒主的汉语不是很流利，带有十分浓的云南口音，可是温宝裕听得懂有馀，这

自然也更令得他十分兴奋。

峒主的态度，十分祥和，在当晚的歌舞大会中，温宝裕就着到不少青年男女，

跳着舞，唱着歌，眉来眼去一番之後，就手拉着手，来到峒主之前。峒主一点头，

青年男女就欢天喜地，奔了开去，溶进了月色柔和的黑暗之中，去享受他们的人生

去了。

温宝裕天性不羁，奔驰开放，可是偏偏生在一个十分保守的中国家庭之中，所

以看到了这种情形，只觉得自由解放之极，觉得人生就应该这样生活。所以，在这

个苗峒之中，他大有如鱼得水之感。

在这样的心情之下，他不住口地喝酒，有了几分酒意，所以，所有的人，是甚

麽时候全停止了动作，连音乐也完全停止，温宝裕并不是立即知道的。他只是看到

了十二天官忽然都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且个个神情严肃，他知道一定有些事发生

了，所以他自然而然，站了起来。

也就在这时候，峒主摇晃着身子。来到了他的身前。峒主又高又瘦，在行动的

时候，像是一个高大的骨架子。

四周围忽然由喧闹变得寂静，峒中重要的人物，又都出现在他的面前，温宝裕

虽然有了几分酒意，也可以知道，一定有一个相当重要的仪式，快要进行了。

温宝裕一面打着酒扼，一面挺直了身子。峒主缓缓扬起右手来，伸出中指，同

天上指了一指。

在他向天上一指的时候，他自己和十二天官，都一起抬头向上看去，温宝裕也

自然而然向上着，圆月正在天顶，看来蛟洁之极，朗月中的阴影，清晰可见。

月亮，不论是生活在地球哪一个角落的人，只要有视力，都是看惯了的，所以

温宝裕看了一会，也看不出甚麽别的名堂来。

这时，峒主已经垂下手来，双手一起按住了温宝裕的肩头，声音低沉：『我们

有一个绝大的秘密----世上所有的人，都只知道有一个月亮。只有我们，知道天

上，有两个月亮，不是一个。』

峒主说的话，温宝裕完全可以听得懂，可是他还是用力摇了摇头，以为自己是

喝了太多的酒，弄糊涂了。他把峒主的话，又想了一遍，才『嗯』地一声：『两个

月亮，嗯，两个月亮。』

他又抬起头，努力想在天上找出第二个月亮来，可是看来看去，都是看到一

个。所以，他又低下头，望向峒主。这时，他和峒主面对面，距离很近，这才发现

峒主的脸上，全是皱纹。不知他有多大年纪了。

温宝裕还没有开口，峒主已经明白他想问甚麽了，他伸手指向远处：『着到那

座山室吗?』

蓝家峒所在地，四周围全是重重垒垒的山峦，温宝裕向峒主所指的山看去，

峒主又补充：『最高的那座。』

温宝裕点了点头，月色之下，那巫山室，比别的山头都高，高出许多 拔地而

起，云雾在山室半腰绕绕，看来虚无标纱之至。

温宝裕人聪明，知道峒主忽然在这种情形之下，向他说起甚麽莫名其妙的『两

个月亮』之类的话，一定大有深意，别有下文，所以他集中注意力听着 不敢怠

慢。

他大声回答：『我看到了，最高的山室，好高。』

峒主一字一顿：『另一个月亮，就在这座山室的半腰上，那另一个月亮，和这

个月亮不一样，这个月亮每天都升起来，形状会变，那另一个月亮，不常升起，有

时，隔上几十年，才升起一次，每次升起，都是圆月，比现在在天上的月亮更圆、

更亮，叫人不敢逼视。』

温宝裕眨着眼，他虽然想像力丰富。如同天马行空一样，可是一时之间，也很

难设想『另一个更圆更亮的月亮升起』时的情景，所以他只好含含糊糊地答应着。

峒主继续着：『最近一次升起，是在许多年之前，那年，我才七岁，现在在峒

里，看到过那次第二个月亮升起的人，还活着的，有二十二个。月亮升起，照得所

有的山头，都发出一层银辉，这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温宝裕努力使自己的脑中。编织出这样的奇景来。他仍然只能唯唯否否地答应

着。

峒主的声音听来有点激动：『在很久很久之前,这第二个月亮就存在着,我们的祖

先都知道，一代一代传下来，这是蓝家峒的的大秘密.]

温宝裕直到这时，才想到了一个疑问:[那第二个月亮又圆又大, 升起来的时候

所有看得到的山头，都散发出银辉, 那麽，应该所有的苗峒都可看到, 如

何会是蓝家峒特有的秘密?』

温宝裕的这个问题，合情合理之极, 可是峒主一听。却睁大了眼,像是他从来

也未会想到这个问题一样。

对於峒主有这样的反应，温宝裕先是莫名其妙，但随即恍然 苗峒和苗峒之

间．一向极少来往，各自保持着自己的神秘的生活方式。像这种『两个月亮』的传

说，可能每一个苗寨都有，可是又都视为是自己一寨一峒的秘密，绝口不与外人提

及。

一了解到这一点，温宝裕不但不再追问下来，反倒发挥了他小滑头的本色

苗人大都十分 实，不懂得甚麽花样，温宝裕要在苗人面前玩花样，自然绰绰有馀

之至。

他一扬手，在自己的头上打了一下：『真是，当然那是蓝家峒才知道的秘密，

只有篮家峒才知道，还有另一个月亮在。』

峒主又望了温宝裕片刻，才像是原谅了温宝裕竟会提出了那麽愚蠢的一个问题

来。然後，他长叹一声：[我们世世代代，传下来一个问题：为甚麽那个月亮，会

隔那麽久才出现一次呢?』

峒主望着温宝裕，像是想他回答这个问题。可是温宝裕自然无法回答，他只好

眨着眼，也有他不知该说甚麽才好的时候。

峒主再叹了一声：『有一个十分有智慧的峒主，找到了答案：有一种邪恶的力

量，在妨碍那个月亮的出现，所以，我们的勇士，应该把这股邪恶的力丘消灭，让

那个月亮可以天天出现。』

峒主一面说，温宝裕就一面点头，表示同意----这种民间传说，大都类似，听

起来有似是而非的道理，也相当动人。

温宝裕点头，点到一半，他就觉得事情不对头了!他自然而然，向那座高客望

去，倒抽了一口凉气，自己问自己：峒主说了这些，目的是甚麽呢?不会是要他上

山峰去，把那股邪恶力量消灭，去解救那个月亮吧。

他来到蓝家峒，不是喝酒唱歌跳舞就算，而是有事要做的，他要『盘天梯』，

而盘天梯的内容如何，他还一无所知，如果对方提出要他那样做，他不能拒绝。

那巫山室极高，温宝裕自然不免望而生畏，可是他想，只不过是爬山而已，也

没有甚麽大不了，所以他又镇定了下来。而且还主动地问：『是不是要我去把那股

邪恶的力量赶走，好让另一个月亮每晚都出来?』

峒主先是一呆，接着。便大声把温宝裕自动请致的话，传译了出来。所引起的

反应之炽烈，令得温宝裕绝想不到，所有人都发出了，阵又一阵的欢呼声，不论男

女，都手拉着手。围着 宝裕，又叫又跳，连刚才纷纷远离去的一对对的荷甲男

女，也都赶了回来。

歌、舞、酒又重新继续，温宝裕只知道自动请樱已彼接纳，他也乐得开怀痛

饮，当晚就醉倒在一间的屋之中，直到第二天的中午。

第二天中午他醒来，又是口渴、又是头痛，他睁开眼，只搅得四周田静到了极

点。他挣扎着站起来，手按着头，脚步不稳地向外走去。才一推开竹屋的门，他就

吓了老大一跳。

由於四周是如此之静，他绝未料到，一推开门，会看到那麽多人。

竹屋外的空地上，挤满了人，看来，整个蓝家峒的人全在这里了，可是。却完

全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来，此情此景，真是诡异莫名。

温宝裕呆了一呆，残存的几分酒意，也一扫而光。他看到峒主和十二天官，站

在最前列。他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温宝裕竭力想令气氛轻松些，他吸了一口气，用他所懂的有限的『布努』，向

所有人问好。

他可以肯定，自己说得声音响亮，应该人人都可以听到他的问好，可是所有的

人，仍然一声不出，都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这种情形，相当诡异，令得温宝裕感到了一股寒意，他向峒主和十二天官望

去，峒主和十二天官向前走来，温宝裕也迎向他们，等到双方接近，峒主才又同远

处，指了一指。指的仍然是那座高峰。

这时，同远处眺望，看出来的景色，和晚上在月色下着，又大不相同。

虽然青天白日，视野极广，可是那座高峰，仍然是云雾练绕。一股又一股的云

带，有的颜色深沉，有的灿然生光，有的如挑碎了的棉絮，有的如织成的锦带，自

室顶以下，少说也有七八道之多。看起来，壮丽无传。十分夺目。

温宝裕正在看着，峒主已经开口道：『你昨晚说，可以上那高峰去，解救那个

月亮。』

温宝裕宵来虽然酒意浓，可是自己说了甚麽，做了甚麽。他并没有忘记，所以

一听之下，他虽然知道对方把这件事看得如此严重，一定有十分难以克服的困难

在，可是他天生有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所以他立时大声道：『是，我今天就出

发。』

峒主立刻就翻译了温宝裕的这句话，刹那之间，所有的人，欢呼声雷动，打破

了沉寂。温宝裕看到，每-个苗人的神情，激动之极，好像他已经成功了一样。

峒主也大是欢喜，把双手放在他的肩头之上，甚至又高又瘦的身子，在微微发

抖，十二天官更是大声酣呼，手舞足蹈，神情十分高兴，大声在向苗人说着话，温

宝裕略为听得懂一些，约略知道十二天官是在向全峒的苗人表功 因为他们带来

了一个敢於去解救被邪恶力量所困的月亮的人。

当时，温宝裕并不知道为甚麽苗人会那麽激动。後来，他在苗峒生活久了，才

知道苗人虽然在许多方面，可以说没有开化、极其落後，可是有若干原则，却又十

分先进，完全符合一个开放社会的原则，甚至在许多所谓文明地区，都没有这样的

原则。

而原则之一，是苗人绝不会勉强、强逼另一个苗人去做一件他所不愿做的事。

即使地位崇高如峒主，如十二天官，也不会勉强他人行事 这是他们信奉的一个

大原则。

所以，当十二天官和温宝裕来到我这里，讨论『盘天梯』的时候，十二天官事

实上，不曾勉强过温宝裕，只是一再强调温宝裕答应过的，不好反口。

而事实上，那时温宝裕若是反了口，他们也无可奈何，因为他们天性不会强逼

别人去做事，自然，他们可以由此极度轻视温宝裕，但仍然不能强要温宝裕去作甚

麽。

温宝裕到了苗峒，豪气干云，自动请樱,全峒上下，高兴莫名，他们几乎彻夜

不 ，一清早就聚集在温宝裕所住的竹星之外，等温宝裕出来。

谁知道温宝裕这小子，酒喝多了，沉沉睡着，一直到日上叁竿，还不见人影。

众的人越等越急，只当温宝裕昨日一时口快 现在反悔了，所以躲了起来不见人，

所、才成了一片死寂。

因为温宝裕若是忽然表示不愿意去了，全峒苗人， 不会有一个会强逼他去

的 只是从心底深处瞧不起他而已。

这一切过节，温宝裕全是事後才知道的 他洋洋得意：『幸好我有勇往直前的

勇气，哼哼，要是稍为胆子小一些，就成了苗人眼中的王八蛋了。』

温宝裕一再肯定，他肯上那山室去，苗人自然高兴莫名。他是十二天官带来

的，连十二天官，也大有面子。

峒主用激动的声音道：『你是上天派来的勇士，天意一定会令你成功的。』

一听到了这句话，温宝裕想起了我说过有关『盘天梯』的评语，他立时问：『

是不是我完成了这件事，就是通过了盘天梯?』

峒主连连点头，十二天官中的那个矮老头，在知道了温宝裕的问题之後，更大

声道：『那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如果蓝丝姑娘愿意，你可以当蓝家峒的峒主。』

温宝裕听了之後，也有半分钟之久，讲不出话来 和一个苗女在一起，生活

在一个苗峒之中，已经是生活中开前古未有之奇了，如果忽然成了一峒之主，这是

怎麽样的奇遇?

这时，他心中有了一个疑问：去攀登这个山室，曾遇到甚麽样的凶险呢?

他十分清楚自己决不是甚麽上天派下来的勇士，遇到了凶险，天意也未必一定

站在他的这一边。毒蛇猛兽，未必会不攻击他。

他刚想问这个问题，峒主又道：『你可以在全峒的壮士之中，挑选八个最健壮

的人，和你一起去。』

温宝裕心中一动，性问：『有攀山的能手?』

峒主立刻大声叫了一遍。一下子，至少有叁二十人，用极其矫健的身形，越众

向前，立成了一列。

温宝裕向他们看去，只见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显然视被

挑中为最大的荣耀。

温宝裕这时，心中又不禁十分疑惑：苗人生活在崇山峻岭之中，攀高山如履平

地，爬山的本领，无论如何都比自己来得高，为甚麽他们自己不去解救那第二个月

亮，却要自己去?

若说他们瞻小不敢去，那又不尽然，这时那叁二十人，至少都没有退缩。

办成了这件事，甚至可以成为峒主，至少也是全峒的勇士。何以竟没有人去尝

试一下呢?

温宝裕这时，并没有机会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他自己想了一想，没有答案。就

放在心里。

他看了那叁二十人一遍，心想自己若是随便挑八个人出来，一则，不可能挑到

最好的，二则，也会惹落选者的嘲笑。

温宝裕年纪虽然轻，可是他很有能力，立即想到了一个好方法，他对峒主道：

『请告诉各人，谁自认为有别人比他更好的，不妨自己退出。』

苗人生性诚实，谁好谁不好，大家心里有数，不会作伪。峒主一传话，有一半

人，就後退了开去，剩下的一半人，迟疑了一下，又退出了几个，剩下来的八个小

伙子，看起来，都精壮如豹，温宝裕来到了他们的身前，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和那八个苗族青年相比，在智慧学识上，他或者远胜他们，可是在体力上，

温宝裕自知和他们相去，实在太远了。如果那八个苗族青年是铁条，那麽他甚至不

是木枝，而只是芦苇 子。

当他来到那八个青年人面前时，他们都自然而然，站直了身子，挺起了胸膛，

肌肉盘趾，生气勃勃，看来每一个人，都有生裂虎豹之能。

温宝裕知道，如果要攀登这个高峰，这八个青年，在体能上胜过他不知多少。

他的疑问又来了：何以他们自己不去，而要作为他的助手?他在哪一点上，胜

得过这八个青年人之中任何一个呢 这个疑问，一直在他的心头盘旋着。

当时，他知道，自己的行动之中，若是出现了甚麽凶险的话，这八个青年人，

将是帮助自己度过危机的主要力量，所以他对他们，十分客气，语音也极其真挚，

他道：『我对於攀登高山，并不是很在行，一切还要靠你们多多帮助才好。』

峒主跟在温宝裕的身边，把这两句话通译了，那八个青年人神情一致，对温宝

裕崇仰之极，简直把温宝裕当成了偶像。

温宝裕也不知道他们何以会有这样的神态，他再把要多多依靠他们帮助的话，

说了一遍。那八个青年人，忽然一起振臂高呼，同时，把他们腰际所悬、套在鹿皮

刀辑中的佩刀，拔了出来，高举向上，又一起高叫着。

温宝裕听不懂他们在叫甚麽，可是在他们的动作和神情上，也可以看得出，他

们正以一种十分庄严的心情，在作一种誓言。

其时日当正午，八柄精光闪耀的苗刀高举，给人以一种寒森森的感觉。苗族壮

土，十分重视自己所佩的苗刀，这一点，温宝裕既然结识了苗女蓝丝，自然也十分

注意苗人的行为，他是知道的。

苗人在小时侯起，就为自己将来有一柄好刀作准备。包括用猎物去交换，或甚

至自己留意好的铁矿。苗疆对冶金术，有其独特的研究，炼制精钢有不传之秘。他

们可以炼出极好的钢来，被称为『缅铜』的一种，在铸成缅刀之後。可以由於刀身

的柔软，而当腰带一样地束在腰际，其精纯程度，可想而知。

而一柄苗刀，在苗族壮士成年之後，就陪伴他一生，遇树砍树下遇 割 、遇

虎杀虎、遇蛇斩蛇，是壮士生活之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直到壮士死去，归於

尘土。大多数的情形之下，这柄苗刀，也就随着壮士，长眠於地下，也有少数的情

形，是在临死之前赠送他人的。

这时，那八个青年，高举苗刀立誓，自然是一种庄严之极的仪式，温宝裕也神

情肃穆，望着那人柄寒光闪闪的利刃，不敢胡乱说笑。

那八柄苗刀，自然没有传说中的缅钢那样神奇，可是也一看就可以看出，锋利

非凡，乃的长短不一，可是形状是一样的，略带新月形 长短按各人的习惯气力

而定。

温宝裕望着那八柄刀，全身有热血沸腾之感，他也想举起手来, 回应些 麽，

可 想想他人手中有刀，自己只是空手，末免不很好着 正在犹豫，忽然自到身

边 有了一股凉意，手中一紧。低头一着，手中多了一柄刀。

那柄刀，形状和高举着的八柄刀一样，只是相当短 可是刀身, 竟然看起来类

似半透明，直如一溉秋水，深不可测，刀口则隐隐泛着 层银光，。异之极 而且

有一股寒意，自刀身之中，直透出来。

递刀给他的，正是十二天官的那矮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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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一个非猿非人的生物

温宝裕呆了一呆，他随即接触到了那矮老头十分坚决的眼光。温宝裕心知苗人

决没有将自己的佩刀在生前送人之理，所以，他还是犹豫了一下。

就在这时，小老头说了几句话，峒主立时解释：『这柄刀，是他们十二人，费

尽心血，为篮丝准备的，现在你或许有用，所以先给你。』

温宝裕心中大喜，手一紧，便把刀提在手里，也高举了起来，那刀在阳光之

下，寒光闪闪，叫人不敢逼视。峒主吸了一口气：『整个蓝家峒中，以这柄刀为最

好。』

温宝裕大声道：『谢谢，我一定不会辜负这柄刀。』

他说着，身子一缩一挺，手背挥动，迅速无比地使出了一套刀法来。

还记得温宝裕和白老大十分投契吗?白老大喜欢温宝裕，曾夸言要把它的一身

武艺，传授给温宝裕。当然，要全部传授，至少要十年八年的时间，那是没有可能

的事 现代人很少有可能花那麽长的时间去练功夫。但是只授一些招数，如拳

法、刀法、剑法之类，却不必花多少时间，温宝裕仗着人聪明，记性好，学起来就

很快.

温宝裕这时，在苗人面前使出的这套刀法，就是白老大所授的一套快刀法。这

套刀法是白老大中年时所创，他自夸这套快刀法的特点是一招未老，一招又生，招

招连环，绵绵不绝，在古今中外的快刀法中，排名应该是第二，仅次於胡家快刀

法，但由於胡家快刀法，自胡斐（飞狐）之後，经已失传，所以实际上，也就是第

一了。

温宝裕一点武功基础也没有，况且这时，宿醉未醒，脚步轻浮。可是年纪轻，

毕竟身手还灵活。再加上这套刀法的招式，确有过人之处，温宝裕使来，虽然乱七

八糟，若是白老大在场，说不定会气得吐血，但是那种招式上的花巧，着在苗人眼

中，已是眼花综乱 苗人用刀，实牙宝齿，讲究的是实际效用，哪有那麽多的花

样?

再加上刀确然是好刀，一经挥动，在阳光之下，耀目生辉，荡起一道又一道的

精光，一时之间，把所有的人，都着得目定口呆。

只有十二天官，是在武功上有真材实学的，看出温宝裕所练的刀法，人刀配

合，虽然好着之极，可是脚步虚浮，大违武学之道，只怕真和人动起手来，不堪一

理。可是十二人互望了一眼，却谁也没有出声。他们倒并不是为温宝裕隐瞒甚麽，

而是一样的心思：只怕那是更高深的武术，他们听说过中原武术之中，专有拣醉字

着手的，例如醉八仙拳之类，十分高深，只怕温宝裕的刀法，也属於这一类，他们

自然不敢妄加评论。

温宝裕把一套刀法耍完，面红气喘，而且还有老大的汗珠沁出来，可是那绝无

碍於全峒苗人对他的欣赏，热烈的呼叫声，持续了好久，从各人的眼光之中，温宝

裕感到自己所受到的尊敬程度，他也感到了异样的兴奋。

这时，有几个老妇人拿了食物和酒来，士峒主和十二天官相陪，再加上那八个

攀山好手，席地而坐，又吃喝起来。温宝裕知道自己要长途跋涉，他倒不敢再喝

酒，所以神智相当清醒。所以他又想起了昨天晚上，一直连上他心头的疑问。

他把这个问题，同峒主提了出来：『既然全峒上下。那麽希望把月一个月亮从

邪恶的势力中解救出来，何以不采取行动?』

他一问出口，峒主就现出了相当尴尬的神情，他先并不回答，而向其馀各人重

覆了温宝裕的问题，所有的人，都现出了同样的神情。

温宝裕鉴貌辨色，刚想到苗人一定有难言之隐，自己不适宜再追问下去，峒主

已长叹一声：『我们曾有过行动，可是一次也未曾成功过。』

温宝裕呆了一呆：『失败到甚麽程度?』

峒主又数了一声：『一点结果也没有，上山的人，根本找不到另一个月亮在甚

麽地方。』

温宝裕扬了扬眉：『他们都安然回来了?』

峒主过了好一会，才回答了这个问题：『是。全回来了，可是……要做的事，

根本没有做成，这对於一个勇士来说，一样是致命的打击……所以，这种情形发生

得多了，就没有人再敢尝试了。』

温宝裕当时，心情十分轻松，他知道，苗人勇士，在无功而退之後，一定把自

己的失败，看得十分严重，多半自怨自艾，从此之後，意志消沉，极有可能也失去

了众人对他的尊敬，这种情形，有时甚至比死亡还可怕，自然次数多了，轨再也没

人敢试了。可是他却全然没有这样的心理负担，就算真找不到，也没有甚麽大不

了。

当然，他又想到。如果自己找不到那一个月亮，也就是未能通过『盘天梯』，

事情不免也大是糟糕，但总比苗人的处境要好些。

至於後来，他又知道，苗人勇士有一重心理负担----他们觉得自己向邪恶挑战

而失败之後，等於是邪恶胜利，邪恶在胜利之後，必然附身作祟。

由於他们深信会有这种情形发生，自己吓自己，哪有不自此之後，意志消沉

的?

自然，那又是日後的事了。

饱餐之後，那八个攀山好手，也推出了一个领头人，领头人向温宝裕，指手到

脚，说了一大堆话，温宝裕听懂的，不足一成，幸好峒主还在，就全替他传译了。

原来那人要温宝裕稍等，他要去准备攀山越岭所需的一些装备。同时，也向温宝裕

表示了他们的信心 他们一样怕无功而退，自己不敢单独去，但有了温宝裕这个

『上天派来的勇士』带领，他们自然也勇气百倍。

在出发之前，又有一些仪式，所以，真正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分了。

温宝裕虽然说是身负重任，可是他却十分轻松 所有的装备，全由那八个苗

人负责背负，甚至还有一乘软兜，供他乘坐，但是被温宝裕坚决拒绝，就算一样是

步行，温宝裕身上，除了那柄利刀之外，没有别的东西，自然也轻松得多。

温宝裕本就知道自己的体力和那八个苗人相去甚远，一上了路，那八个苗人，

每人负重至少在叁十公斤之上，可是真正健步如飞，开始，温宝裕还勉强跟得上，

大半小时之後，他就跟不上了，不得已连比划带说话：『那月亮在山上许多年了，

也不急在一时，我们何必走得那麽快?慢慢走不好吗?』

开始，那八个苗人面面相觑，根本不知道温宝裕在说些甚麽，因为温宝裕觉得

他们走得快，可是在他们来说，只是用正常的速度在走路，所以不容易明白。当

然，最後还是明白了，他们对温宝裕十分尊敬，并没有轻视之意，也故意放慢了脚

步，可是习惯成自然。走着走着。又自然快了起来，温宝裕一追不上，就大声吆

喝。

这样走走停停，到了夕阳西下时分，才走出了十来里，温宝裕又要欣赏夕阳的

景色，向着那八个苗人，说了一大串景色壮丽的赞美话。

别说那八个苗人根本听不懂他文绉绉的说话，就算听懂了，也必然膛目不知所

以，不知道他们从小看到大的日出日落有甚麽特别之处。

但他们还是十分恭敬地听着。不敢对温宝裕有甚麽不满的表示。

天色入黑，他们在一个碧水潭旁扎营，苗人的『营帐』，就地取材，八个人用

苗刀砍下树枝，搭成了架子，再铺上一种极大的植物叶子一温宝格叫不出名字

来），然後，燃着了簧火，有两个把削尖了的树枝，在那水潭之中，又上了不少鱼

来，他们只拣一种灰色的，如鳗而略扁的鱼来烤，别的鱼都扔回潭中。

那种不知名的鱼，烤起来十分香，苗人又随身带着盐块 在苗疆，盐是十分

名贵的东西，八个人在鱼烤熬了之後，各自取出盐块来，都先双手奉上，由温宝裕

先用。

温宝裕总算早在蓝丝处知道了一些苗人的习惯，所以他在每个人的手中，都接

过盐块来，用苗刀刮下少许，再把盐块还给人，就用削下来的盐来调味，那鱼竟然

没有小骨，入口香滑丰映之极，吃了个饱，又有苗人燃着了草把，在营帐里外瑟

着，那草把发出辛辣之极的浓烟 蕉了一遍之後，可以防止毒虫的侵英。

温宝裕睡得十分酣畅，第二天一早醒来，苗人早已烤熬了一只小鹿，温宝裕感

到自己不是在『盘天梯』，简直如同帝王出巡一样 这时，他心中至少有一百次

以上，在怪我大宝小怪，盘天梯而已，有甚麽大不了，还不是轻松得很!

像他这样赶路法，一直到叁天之後，才翻过了两个山头，到了那座高峰之下。

临近来看那座一高峰，才知道那山峰真正险峻无比，仰头看去，根本看不到室

顶，温宝裕找了一个比较平坦的所在，索性仰躺了下来，可是仍然看不到峰顶，一

层一层的云带。遮住了视线。

叁五天下来，温宝裕的『布努』大有进步，他问：『你们之中，谁曾攀过这个

山峰?』．

八个人听了，一起摇头，温宝裕又问：『你们既然全是攀山的好手，怎麽会不

来试一试?』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温宝裕解释了半天，那八个笛人还是没有听懂。温宝裕考

唔到，苗人就算听懂了，回答了他的问题，他也不可能听得懂，所以就放弃了不再

问.

他们开始攀登这个山峰，是在那一天的中午时分。

登室的过程．出乎意料之外的顺利，温宝裕估计，就算登到峰顶，有四五天也

差不多了，而传说，月亮是在『半山腰』的，那麽，两叁天功夫，就可以有结果

了。

当晚，在酒醉饭饱之後，温宝裕宿在一个由随从苗人替他打扫乾净的山洞之

第二天，情形未变，那一天天气十分好，视野十分良好，向上看去，插天高

室，魏魏高耸，壮观之极。

当晚又在山洞中住宿，温宝裕开始考虑自己应该如何开始行动。上了山峰之

後，他完全明白篮家峒的苗人，何以在多次寻找『月亮』的过程中会失败了。因为

山室上，大大小小的山洞极多，而且大部分地方，全是衍生的蔓藤，盘虹极密，只

怕互古以来，未有任何力量敢向它们挑战。

就算明知道目的地在哪一个高度，想要寻找，也不是易事，何况只是笼统地『

半山腰』，更何况要找的是甚麽东西也不知道日

苗人坚信那是『另一个月亮』，温宝裕自然知道并无可能。可是以他天马行空

的想像力来说，他也无法想出那是甚麽东西来。

温宝裕当时想不出来，但看这个故事的朋友，当然早已知道，被苗人认为是『

另一个月亮』的东西，就是仕令的同类放在那个山洞之中的『宇宙定位仪』了，这

一点，早已写过，所以并无悬疑。

外星人曾多次不定期使用这宇宙定位仪，每次便用的时候，定位仪可能都会离

开山洞，它既然是一个『发光的球体』，那麽，在黑暗之中突然出现，被苗人认为

是『另一个月亮』，也是十分自然的事!

苗人既然认定了那发光的球体是『另-个月亮』，自然也觉得这个月亮应该和

那个月亮一样，每天晚上都出现，有圆有缺。可是『另一个月亮』全然没有那样的

规律，苗人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只好运用自己的丰富想像力去充实它，于是久而久

之，就有了『月亮受邪恶势力禁捆』的说法，解救月亮，也成了勇士们的责任。

可是，勇士们登上了山峦。根本找不到那个山洞，自然个个都无功而还，就像

这时的温宝裕一样，虽然一豉作气上了山。可是『半山腰』的范围十分之大，温宝

裕连自己要找的是甚麽都不知道，他当晚在山洞之中，寻思了-番之後，已经决定

了要『长期抗战』，反正山上有的是野果飞禽，山溪中有鱼，还有各种各样的走

兽，山洞可供栖身，就算找上一年半载，也没有问题。

温宝裕为人十分乐观，甚麽事，总向好的方面去想，这样的人生态度有好有不

好。好的是不把困难当作一回事，勇往直前，自然成功的机会也大。坏的是没有把

困难的成分作正确的估计，在困难面前，也就比较容易败下阵来。

温宝裕那一夜的思索，完全照他个人的思想方法进行，根本没有人可以和他商

量 那八个苗人为了尊敬他，并不和他睡在一个山洞之中。

他抱着乐观的希望，希望他在寻找期间，那『另一个月亮』会忽然出现一次，

那麽就容易得多了，知道了它的所在，自然容易解决。

就算不出现，他也准备长期寻找 究一竟要花多少时间，他也不知道。他只知

道决不能幸运到可在十来天的时间中，就有所发现!

他心中着急的只有一件事：他撤下了弥天大谎，骗他的父母，到澳洲找学校

去，如果久久不归，一定会令得他父母拆穿谎言。

据他自己事後说：一想到这一点，他就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可是却又

无法可想 我当然不相信他真的会急成那样，他说得夸张些，是因为他知道他的

父母曾找上门来，替我造成了很大的不便，好让我同情他!

温宝裕决定『长期抗战』，自然是他的不当，後来我曾狠很地责备他，他反倒

撒赖：『那我应该怎麽办呢?』

这一次，连白素也派他的不是：『你在知道了事情决非短时间叫以完成之後，

应该先下山，设法把情形通知我们，然後再上山去做野人!』

温宝裕低头想了一会，才道：『是，我不对，我向每-个人道歉!』

这些，又全是後话----这个故事，在叙述的过程之中，有许多『後话』，大家

一定已经注意到了，这自然是写故事的一种形式．

或者有人会说：有那麽多『後话』，肯定了温宝裕任山上没有死没有伤，大人

减少了惊险的成分，惊险自然会有的，但就算没有『後话』，对温宝裕在山上的情

形，用悬疑的方式去写，又有谁曾相信温宝裕会死在苗疆呢?还不加不要道桦明知

不会发生的悬疑，更来得趣味盎然些。

那一晚，温宝裕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自然，也难免想到了蓝丝。地想到能和

蓝丝在这种世外桃源一样的环境中一起生活，不禁大是神往，步出了山洞，同苗人

要了一竹筒酒，自斟自饮，居然喝了个清光，折腾到天快亮时了睡着觉，在将睡末

睡之际，只觉得洞外起了山风，风声十分劲疾，简直犹如万马奔烤一样。

由於那八个苗人十分有经验，所选择的山洞，洞口背风，所以风势再烈，也卷

不进山洞来，只是在洞口盘旋打转，激起轰轰烈烈的声响。

温宝格酒意涌了土来，再加上宝在疲倦之极，那轰烈的风声，反倒成了最好的

安眠声，他在蒙陇之间，只觉得那八个苗人，像是进洞来看过他，然後，他就在风

声之中，沉沉入睡，进入了黑甜乡。

他真是睡得极沉，苗人酿的酒，香甜容易入口，可是酒精含量相当高，容易使

人醉 这种情形，是所谓『後劲』强。

温宝俗不擅喝酒（小孩子，喝甚麽酒!），可是由於他的遭遇奇特之极（想像

一下，他忽然置身苗疆，腰佩苗刀，盘其天梯，身负解救一个月亮的重任，这种遭

遇，怕只有卡通片中的人物才遇得到!），所以他一时感慨，就自然而然，喝起酒

来。

之所以详细说他当晚喝了酒，是因为如果他不是喝了酒，当晚睡得如此之沉

酣，可能以後事态的发展，全然不同之故。

温宝裕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才醒了过来，在他还没有睁开眼来时，先转了一

个身，口中发出了一下入睡之後自然而然所发出来的声响。就在这时候，他已经知

道不很对头了!

他宿在山洞之中，是选择了一处平坦之处，铺上苗人带来的一种草垫，那种草

垫虽然不是很柔软，可是躺在上面，也相当舒服，而且，在转身的时候，也不会发

出甚麽声飨来。

可是，这时。他一转身，竟是一阵『悉索』之声。而且，手碰到的，绝不是草

垫。温宝裕在睁开眼来之前，还咕侬了一句：『搞甚麽花样?』

温宝裕在这样说的时候，还以为是陪他上山来的那八个苗人，不知又出了甚麽

花样，他一面说，一面睁开眼来，首先看到的，是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那双眼睛

映出一种墨绿色的眼光，如鬼似魅，正和他的距离十分近，若样子，正在目光灼

灼，盯着他看!

好端端一觉睡醒，徒然发觉有这样的一双眼睛在近距离盯着他看，这份吃惊，

程度如何，可想而知。温宝裕的反应是，甚麽动作也没有，只是徒然张口，大叫了

一声!

这一声大叫之後，虽然他在极度的惊惶之中，但是也可以知道，自己已不在昨

晚的那个山洞之中了 昨晚的山洞，有很强烈的回音，他大声叹息，也有好几下

回音反震出来。可是这时他一声大喝，却没有回音。

而随着他的那声大喝，那一双眼睛，以极快的速度，退了开去，约莫离开了两

公尺左右。

『一双眼睛向後退开去』的说法，当然不是十分正确，因为一双眼睛无法单独

存在，必然属於一个甚麽样的头部，而头部又必然和一个甚麽样的身体，躺在一

起。可是温宝裕在看到了那双眼睛之後，由於情形实在太诡异了，他惊叫一下之

後，视线仍然停在那一双眼睛之上，根本没有去注意那样的一双眼睛，是属於甚麽

身体所有!

温宝裕那时，思想紊乱之极，我给他说的种种在苗疆可能发生的可怕的事，全

都涌上了他的脑海，令得他全然不知所措。幸而，他一叫，那双眼睛就退了开去，

这使他感到，叫喊有点用处，所以，他再发出了一下大叫声，比上次更大声。

可是这一次，他的叫喊，却没有甚麽效用，眼睛仍然在原来的地方。

温宝裕在这时，也开始看清楚，那双眼睛属於甚麽样的头部，而头部又和甚麽

这小子，後来在向我们叙述经过时，倒并不掩饰他心中的惊慌，可是他居然这

样的身体躺在一起的了。

样讥笑我：『你在对我说苗疆的凶险时，只说甚麽毒虫毒蛇，可是我那时见到的，

简直叫人魂飞魄散，因为根本不知道那是甚麽!』

在他向我叙述的时候，我也看到了那个『根本不知是甚麽』，所以倒并不责怪

他，反倒很佩服他那时的镇定，因为根据他的叙述，他当时的处境，实在是凶险绝

伦，稍一惊惶失措，他这个人，必然从此消失在这个崇山峻岭之中， 骨无存了!

当下，温宝裕看到的，是那双眼睛，隶属於一个类似人头。有着又乱又长、打

着结的深棕色的毛发，高鼻，可是连鼻约两旁，也有着同色长毛的脸。那脸还有-

张十分阔的阔口。

照说，一看到了这样的一张脸，首先想到的应该是：那是一头猿猴。

可是，那又不是猿猴，猿猴不会有那样的一张口唇绝不厚的阔口。

那麽。无疑是人了?

可是那是甚麽样的人呢?温宝裕按着，又看到了和这个头部联结的身体，身体

也全是长毛，单着身体，可以说是猿猴，可是这生物的身体上，却又套着一件十分

残破的裙子，正是苗人女性普遍的穿着物。

山中的猿猴，或许十分善於摹仿人类的行为，但眼前这个生物，既然不能归人

猿类，又套着裙子。那麽，应该算是甚麽呢?

温宝裕只觉得怪异莫名，他自然而然，又发出了第叁下呼叫声，这时，他只希

望自己的呼叫声，能将那八个苗人引了来，可是，他第叁下的呼叫声。却只引得那

生物张开了阔嘴，向他笑了一下。

标题 <<书路--拼命>>

第十二部：一只圆球

虽然那种笑容难看之极，可是温宝裕却可以肯定，那是笑容 这又令他放心

不少，若是那生物对他有恶意，不会向他笑。虽然世上有的是笑里藏刀的奸恶之

徒，但是温宝裕也不认为在这种荒山野岭处，会有这样奸恶的人。

这时，他已进一步看清楚，眼前的这个生物，既不是人，也不是猿，只是羊人

半猿，他的常识十分丰富，立即想到，那可能走山野之中的野人，或是被称为山赵

之类的一种生物 是传说中的山魁，而不是真正的山魅。

而在这时，他也弄清楚了自己所在的环境，确然已不在昨晚的那个山洞之中，

而是在一个相当大的，由树枝搭成的笼子，应该说是一个用树枝搭成的大巢之中，

那羊人半猿的生物，这时正缩在巢的一角，目光灼灼，一直望着他，双手不住搓

着，看来像是它比温宝裕更着急，更不知所措。

後来，当温宝裕讲述经过，我听得他讲到这里时，不禁『哈哈』大笑，拍着

手：『小宝。有这种怪异遭遇的，你并不是第一人。』

温宝裕哭丧着脸：『我知道，我看过一些笔记。也知道曾经有一些人。和我有

相同的经历，当时，我一想到这些笔记中所记载的事．更是魂飞魄散。』

当时，听温宝裕叙述这段经过的听众不少。人人都嘻哈绝倒，笑声遍屋，温宝

裕也并不恼怒。只是连声道：『你们真会幸灾乐祸。』

大家都笑，是因为都知道我所说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这样的经历，和他所说

的他在一些笔记文学中看到过的记载，是怎麽一回事之故。

在不少笔记文学之中，都有记载着文明人被羊人半猿的生物，据进深山去的记

载，或是女性被雄性的半人猿掳走，或是男性被雌性的半人猿掳走，在深山野岭之

中，长期生活，且有诞生了下一代的 在笔记中看来，下一代倒全是正常的人一

有时体毛会多一些），且有事业有成，或当了大官的例子。

温宝裕说那个羊人半猿的生物，身上套着一条苗人妇女所穿的裙子。那自然是

雌性的了。温宝裕想到了这一点时，自然不免魂飞魄散，但是事过境迁，当他说起

这段经历时，听的人想起他当时处境之奇诡滑稽，都实在没有法子忍得住笑。

良辰美景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一面笑。一面还在调侃温宝裕：『不得了，做不

成苗峒峒主了，小宝叫女野人招了去做女婿。』

这两个女孩子，胆子大，说话没有顾忌，说着笑着，又互望了一眼，笑得更

欢．『不知道温勇士那天晚上，有没有酒後失身?』

温宝裕俊脸涨得通红，看他的样子，像是很想分辨几句，可是我和白素，同时

向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因为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是绝对说不过良辰

美景的，而且失不失身，这种问题。也不是说笑的题材，不适宜继续讨论。

所以，温宝裕没出声，良辰美景也立即自知失言，伸了伸舌头：『那女野人倒

怪可怜的，若是她掳了一个苗人来，只怕结果会好得多。』

温宝裕一瞪眼：『你们怎麽知道那……是一个女野人?』

良辰美景道：『还会是甚麽?』

温宝裕沉默了片刻，忽然数了-声：『我真不知道……是甚麽?』

他说到这里，向我和白素望来。我和白素，也摇了摇头。因为我们也不知道那

生物应该算是甚麽 关於我和白素见到了那生物之後。另外有一些事发生，会逐

步记述出来。老宝说，这可以说是生物学上最大的发现，灵长类的生物之中，竟然

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新品种，那可以说是坊动全世界，必然成为本世纪最大的新

闻。

为了这个生物，我和白素，曾有过一次不大不小的意见分歧

----放在後面再

却说当时，温宝裕勉力镇定心神，一方面，对那个和他相距只不过两公尺，目

光灼灼盯着他看的『女野人』，他要心存戒备，因为他不知道对方会把他怎样。

温宝裕对那个无以名之的生物，是以怪物目之的，但後来，他倒接受了良辰美

景对这个生物的称谓：女野人。这虽然不是一个百分之百正确的称谓，可是也算是

十分贴切了。

温宝裕一面防备女野人会有甚麽袭击的动作，一方面打量自己处身的环境

他觉得处境十分不妙，所以自然而然想到的是：应该尽快离开，要离开，自然非要

看清楚自身的环境不可。

他四下一打量，不禁心中一蛊声地叫苦。

这个『巢』，显然是那女野人的住所，温宝裕这时，已经坐起身来，他是坐在

铺在『巢』的底部的一堆乾草之上，那种乾草，有一种相当好问的草香味。

整个『巢』，勉强可以看成是一间房间，面积大约有十平方公尺，也有一扇似

门非门的东西，这时正打开着，所以，温宝裕可以看到，『巢』是建在一株巨大的

大树之上，利用了天然的树枝，作为『巢』的四根柱子，这是十分聪明的选择，可

以保证『巢』的坚固和安全。

令得温宝裕叫苦的是，那株大树，足有一人合抱粗细，却是长在一片直上直下

的峭壁之上，温宝裕向外着出去，只见壁立千仞，只怕连飞鸟也难渡。除了这个女

野人之外，只怕苗人再善於攀山。也到不了这里。

温宝裕也自然而然想到，自己之所以会处身在这样尴尬而古怪莫名的境地之

中，必然是在天还未亮之际，酒意正酣之时，那女野人闯进山洞来，把他带走的

那大野人竟能带了他在绝壁陡崖上行进，当时幸好醉得不省人事，若是有知

觉，只怕吓也吓死了。

温宝裕平日何等聪明伶俐，机智百出，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他也是一筹莫

展。但是位总算在极度的慌乱之中，定过神来。虽然各种各样的古怪想法。例如笔

记小说中被野人掳去的故事，一起染上了他的心头，令得他心急如焚，但是他却肯

定了一点，暂时，那女野人对他，并没有恶意。而他也绝不能得罪那女野人。

所以，他不再大叫，还大着胆子，伸手向那女野人，指了一指，用他所学来的

『布努』问：『你……是甚麽……人?』

他本来想间『你是甚麽怪物』的，可是当时他看得久了。觉得对方虽然遍体是

毛，但是样子。实在是像人多过像猿，所以了改了问题。

他一开口，那女野人十分兴奋，动作快绝，一下子就来到了他的身前，温宝裕

根本末曾看清她是如何移动身体的，忽然就到了他才睁开眼来的近距离。而且。女

野人的目光，也似乎更明亮。

温宝裕沉住了气，又把他的问题，重覆了一遍。女野人的喉际，发出了一阵声

响，听来像是努力想重覆温宝裕说过的话，可是却不成功。

温宝裕这时，不但肯定对方没有恶意，而且还十分同情这女野人，他叹了一

声：『你不能说话?』

女野人模仿不成温宝裕的话，可是却成功地学了温宝裕的那一下叹息声，然

後，又例着阔嘴，向温宝裕笑了一下。忽然又退了开去，条来条去，快捷之至，伸

手到巢外，抓了一下，又缩了回来，手中已多了一条不知是甚麽走兽的腿。

那是一条风乾了的兽腿，女野人随手一撕．就撕下了一大块来，抛向温宝裕。

看到女野人的手劲，竟然如此之强，温宝裕又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咚了。他接

住了那块腿肉。居然十分香，而且风腊得恰到好处，大可以效意大利风乾火腿一样

生吃，只差在没有蜜瓜作伴而已。

温宝裕看到女野人已经在大嚼，他也咬了一口，令他大奇的是，乾肉有盐味，

可知眼前的生物，大有智慧。

温宝裕这时，除了处境尴尬之外，他也知道，自己有了生物学上的绝大发现。

而且，他也更加镇定，对方既然有一定的智慧，那麽，就可以在有了沟通之

後，请对方把自己带出去，至少，放回原来的山洞。

温宝裕也想到，那八个苗人忽然不见了自己，一定焦急之极了。

他没有纠错，那八个苗人，在洞口久等，不见温宝裕出来，大着胆子进洞来一

看，不见了温宝裕，简直是魂飞魄散，他们大声呼叫，在附近寻找了一会，也不见

温宝裕的踪影 那时，温宝裕被女野人带到了至少叁十公里之外。

八个苗人急得团团乱转，几乎没有跳崖自尽，紧急赶回蓝家峒去报告。峒主和

十二天官一听温宝裕失了踪，也都傻了眼，一面派更多的人进山去找，一面用最快

的方法，通知在千里之外的蓝丝。

还记得蓝丝曾经给过温宝裕一种蓝色的甲虫吗?这种甲虫。在经过降头术的处

理之後，被称作『引路神虫』。

峒主通知蓝丝，召蓝丝尽快来到，就是利用了这种甲虫去达到目的。

别说那个女野人，就单是这种甲虫，就已经是生物学上的奇迦了。这种甲虫，

有着惊人的记忆力，比信鹄更强，能凭藉它的本能来认路，而且飞行的速度极快。

当蓝丝忽然看到引路的神虫飞来，停在手背上的时候，知道蓝家峒一定出了非

常的事故。而且她知道温宝裕这上下，应该在蓝家峒之中，所以她也可以料到是温

宝裕出了事，她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立时向她的师父猜王禀明，急赴篮家峒

去。

这是我们想到和蓝丝联络的前一天的事，结果，那坎我仍只联络到了猜王降头

师。我们也可以知道，篮丝走得那麽匆忙，是温宝裕出了事。

可是温宝裕究竟出了甚麽事。在当时，无论想像力多麽丰富，也决然想不到，

他竟会和一个女野人在一起，处身於悬崖绝壁之上!

当时，温宝裕居然把那一块腿肉．吞了个乾乾净净，女野人又伸手向外，抓了

一条不知是甚麽物体，看来是一条风乾了的大 子，同温宝裕扬了一扬，吓得温宝

裕双手乱摇，叫：『不要!』女野人侧着头，看了温宝裕一会，像是明白了他的意

思，并不勉强，只是自己把那条大 子放在口中。津津有味地嚼着。

温宝裕和那个女野人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所发生的一些事，我只好长话短

说。虽然那是一段有趣、奇特之极的经历 连我也未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但是如

果真要把所有的细节全写出来，所占的篇幅。未免太多。

我曾建议温宝裕动笔，把这一段日子中，他和女野人在一起的情形，详细记述

出来，那-走开所有记述故事前所未有之奇，说不定比任何一个卫斯理故事，都要

精采有趣得多.

温宝裕当时。也一口答应，但是後来，却迟迟没有动笔。後来，我追问过他几

次，他的回答是：女野人的故事还没有完，等完了再写!

那自然是推搪的话。诚然，女野人的故事没有完，但只要人不死，自然就没有

完的时候，莫非要等到女野人死了之後再写?

我心知他一定另有原因，但是他不说。我也懒得问他，反正在我的这个故事之

中，没有可能把这段经过说得十分详细的。

当时，温宝裕考虑自己的处境，知道焦急也没有用，只有尽量设法和女野人沟

通，他看出女野人对学说话，十分有兴趣，可是发出的声音，却又难听之极，於是

他就教女野人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女野人学得十分起劲，每当发出来的声音，和

温宝裕教她的差不多了，她就高兴得手舞足蹈，在『巢』中乱蹦乱跳，甚至用力去

摇当作柱子的树枝。

每当女野人这样做的时候，整个『巢』就来回晃动，树枝也格格作召，像是随

时可以散跌开来一样，想起下临万仞峭壁，温宝裕也不知出了多少冷汗，他大声叫

着：『不要!不要!』

一面叫，一面做着手势，这样七八次下来，女野人居然懂了，温宝裕一寸『不

要』，女野人就立时停了下来，一面学着说，一面目光灼灼，望着温宝裕。

女野人的眼睛又圆又大，目光又亮，开始的时候，一被她注视，温宝裕就不禁

心中发毛，後来比较习惯了些。看出女野人实在没有甚麽恶意。而且女野人懂得了

『不要』的意思之後，总更好说话得多了。

有一次，温宝裕走向『门口』，表示要出去，可是女野人却堵在门口，不让温

宝裕出去，温宝裕大声叫：『不要!不要!』

女野人发出了一下吼叫声，一转身．向前跃出，一下子就跃到了叁公尺之外、

突出在峭壁上的一块岩石上，然後手脚并用，向上攀了上去，当真是捷逾猿猴。温

宝裕呆了半晌，长叹一声，自度没有这个本领．也没有这个勇气，所以只好留在『

巢』中。

这一次 女野人回来的时候，带来了许多清香扑鼻，有的甜，有的酸的果

子，给温宝裕吃，在温宝裕吃的时候，女野人堵住门口，伸长了手臂 用意再明

显没有：不准温宝裕离去!

温宝裕心中，连珠般叫苦：他来苗疆，本来是准备和花容月貌、千娇百媚的琵

丝姑娘，甜甜蜜蜜相处的，却不料被一个浑身长毛的女野人抓了来，禁鲷在万丈峭

壁之上!虽然女野人有时离开，而且离开的时间颇长，可是温宝裕打量环境，始终

无法也不敢自己离开，就算他有着全副最先进的攀山工具，他也不敢离开口

後来，知道女野人的『巢』，是 在那高峰的背面的一片峭壁之上，直上直下

的岩壁，高达两百公尺以上，还有许多细小的瀑布在，使得山壁滑溜之极，也只有

女野人这种生物，才能上下自如!

那时，蓝丝已到了篮家峒，整个蓝家峒，陷入了愁云惨雾之中，派出去搜寻的

人，一队回来，一队又去，一点结果也没有，蓝丝自己也进了山。可是在深山野岭

中找人，并不是蓝丝的专长。

这时，十二天官和峒主，後悔欲绝 他们绝想不到温宝裕会失棕，不然，只

要把一对引路神虫的一只，交给温宝裕，再放出另一只，神虫就会飞向温宝裕，一

下子就可以找到温宝裕了!

不过，世事有时，十分难说，那时他们後悔没有这样做，後来却又庆幸没有这

样做。因为若是这样做了，跟着神虫去找，一到了那片峭壁之前，虫可以飞得过

去，人如同过得去?

若是硬要过去，只怕十二天官、蓝丝和峒主，都得葬身在万丈峭壁之下，，

在这期间，有好几次，女野人在『巢』的一角，睡得十分沉，温宝裕身边的那

柄苗刀还在．他心知一刀砍下去，多半可以把女野人杀死，可是他也知道，女野人

若是死了，自己只怕一辈子也离不开这里!

唯一离开这里的方法，就是要女野人带他出去!

可是，女野人虽然懂得了『不要』和另外一些单词的意思，但进一步的沟通，

还是大有困难。而且，温宝裕渐渐发现，女野人根本知道他想离开，只是不准他离

开而已!

这更令得温宝裕大是愁急，心想论处境之糟糕，他可以说是全世界之最了，面

对这女野人，既不能力敌，又不能智取，完全没做手脚处!

所以，有好多次，温宝裕暴躁起来，也在『巢』中又叫又跳。对着女野人诫指

大骂，女野人在这时候，总是睁着又圆又大的眼睛望着他，然後，跳跃如飞离去，

回来的时候，总有些新鲜的东西，带来给他，有一次。甚至是一竹筒酒----分明足

附近苗峒偷来的!

那倒令温宝裕十分感动，因为像女野人这样的怪物，如果波苗人捉住了。必然

不会有好结果的!那对女野人来说，是危险之极的行为!

所以，尽管温宝裕这时十分需要酒，在才一到手之际。简直有如获至宝的感

觉，为了怕女野人再去涉险，他还是拍着竹筒．大声叫道：『不要!』

他一挥手，把那一竹筒酒，同『巢』外直抛了出去，同时，却也不兜『咽嘟』

一声，吞了一口口水。

一竹筒酒抛了出去，根本没有希望听到它落地的声音，温宝裕虽抛过不少东西

出去。一抛出去，就像是消失在空气之中一样，再也没有下文。

女野人像是明白了温宝裕的行动，走出自关怀，所以向他望来的时候，绿锄黜

的眼光之中，竟然大有感激之意，令温宝裕更是啼笑皆非。

女野人的行动，毫项疑问，是在讨温宝裕的欢心，可是温宝裕在这样的情形之

下，实在无法开心，发脾气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一次他大发脾气之後，抽出苗刀来，砍去了不少搭『巢』的树枝，女野人望着

锋利之极，挥动时精光闪闪的苗刀，虽然脸上长毛遮盖，可是也明显可以看出有十

分惊恐的神情。

在发出了一连串的吼叫声之後，女野人又离去，这一次，去的时间相当久，到

後来，温宝裕甚至害怕女野人就此一去不回，那麽他运唯一离开的希望都没有了口

可是．女野人终於回来了，当他听到女野人的吼叫声，自远而近传来时，他甚

至有一股亲切之感。女野人一跃进『巢』，把一件东西，交给了温宝裕，温宝裕-

看之下，一时之间，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大片不规则的有机玻璃，质地极好，透明度十分高，温宝裕拿在手中，

发了半晌呆，知道-定有极古怪的事发生过，可是随他怎麽问，女野人也发出不少

声音，就是弄不明白。

温宝裕发起急来。指着女野人又骂了一顿，女野人却看出温宝裕喜欢这块有机

玻璃．发出了连连的欢啸声，又跳跃而去。

这一次去的时间也相当长，回来的时候，带给温宝裕的东西，更叫温宝裕看

了，目定口呆，宛若置身於魔幻世界之中!

那是一只直径约有五十公分的浑圆球体。份量并不重，看不出是甚麽材料，半

透明，像是有光发出来，可是又不然，在球体之内，隐隐可见有许多黑色的细丝，

饶是温宝裕见多识广，也不知道那是甚麽东西!

温宝裕一再追问女野人东西是哪里弄来的，女野人伸手指着峭壁上面。温宝裕

总算叫女野人明白，他想到那个地方去，可是女野人居然口吐人言：『不要:』

温宝裕那时，心情之惊疑焦虑，可想而知!

而女野人弄了来给温宝裕，讨温宝裕欢心的那个圆球，自然就是在仕令同类的

那个基地之内找来的了。女野人满山乱窜，发现了石缝，扯断了藤蔓，走了进去，

洞中的一切，对女野人来说，自然陌生之极。她第一次，只是随便扳下了众多买子

中的一个，把一片有机玻璃带给了温宝裕，看到温宝裕喜欢，就再次去，别的搬不

动，也都没有这个隐隐泛着光芒的圆球好玩。女野人把这个圆球带走给温宝裕，实

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後来，杜令知道了这种情形，也不禁哑然失笑：『真想不到是这样，我还以为

是人类破坏的天性所造成的!』

在他发现宇宙定位仪失棕时，我从他的神情上，知道他心中在想些甚麽，所以

狠狠地给了他一个白眼，杜令缩了缩头，不敢有甚麽别的反应。

好了，事态发展到这里，接下来，会发生甚麽变化，几乎是必然的了口

在峭壁的一株大树上，有一个『巢』，『巢』之中，有女野人和温宝裕，和那

个宇宙定位仪。

当杜令在那个山洞中操作，使得定位仪发出强烈的光芒。

标题 <<书路--拼命>>

第十三部∶第二个月亮又出现了

我和白素，在直升机上。观察黑暗之中，是不是有强光透射出来，结

果还能是怎样？当然是我们发现了那个『巢』，发现了温宝裕和女野人!发

现的经过，也十分惊心动魄。光线测定仪上的指针，忽然乱跳。表示附近

百强光，按著，轨测到了光线发出的方向，绕过了山峰，直升机的萤光屏

上。就出现了一团圆形的光亮，真像是忽然之间，月亮投到了峭壁之上。

我一面操纵著直升机，一面调节著萤光屏，把和光亮的距离拉近，在萤光

屏上出现的景象，简直令我和白素，没世难忘!我们著到，一个人双手捧著

一个圆球，光亮就由这个圆球发出来，这个人的身子，几乎完全悬空，他

是头下脚上倒悬著的，而他之所以没有跌下去，是因为一株大树上，有一

个全身是毛，似人非人、似猿非猿的怪物，双手一起抓住了他的足踝，那

怪物的双腿，健在一根粗大的树枝之上，温宝裕就这样被这怪物倒提著!我

和白素绝不是大惊小怪的人，可是一看到这种情形，还是忍不住叫了起来

∶『我的天！』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并没有认出那个头下脚上被倒提著的

人是温宝裕，这种景象已经够令人吃惊了，而立即地，我们就发现那个人

竟然是温宝裕！两另一个非人非猿的怪物。又不知是甚麽东西，同时，也

看清楚了他们的处境，真是危险之极口一时之间，我和白素互望著，竟然

不知所措自然，那只是极短时间的事，但是能令得我和白素这样惊惶失措

，也可知道当时的情景是如何惊人了!白素比我早回复镇定，她按下了几个

掣钮，先把直升机舱的门打了开来。我也在这时，向著悬空的温宝裕大叫

∶『小宝，坚持下去！』好在那直升机发出的声飨，不是很大。温宝裕可

以听到我的叫声，但这时，由於直升机接近他，机翼的风十分大，令得他

的身子，甚至那株树。也在急速摇晃。

更是险象环生。不但温宝裕在发出毫无意义的叫声，那个女野人发出

的吼叫声，更是惊心动魄。

接下来的过程，虽然惊险万状，但总算顺利。我把驾驶直升机的责任

交给了白素，在舱门口，一伸手，已抓住了温宝裕的手臂。

温宝裕先把那苹圆球，抛了进舱，圆球发出的光芒，相当强烈，令人

不能直圆球滚到了机舱的一角，仍然在那里发光，我知道在山洞中的杜令

，一定惟恐它不够亮，正在加紧操作。

我抱住了温宝裕，可是那女野人仍然紧抱住温宝裕的双脚不放。我向

女野人看去，她只是双眼睁得极大，不住在发出吼叫声。

这种情形，宝在难以长久支持，我大叫∶『小宝，叫你的朋友放手！

』温宝裕在这种情形下，居然还没有失去幽默感，他哑著声叫∶『我无法

指挥这个野人，或许，应该像对付『金刚』一样！』电影之中，对付『金

刚』，是发射了麻醉针制服的，别说我们没有麻醉针，就算有，在这种情

形下，也不能使用，因为看起来，女野人显然救了温宝裕一命，因为若不

是女野人抓住了温宝裕的脚，温宝裕早已跌下万丈深渊去，粉身碎骨了!我

努力想把温宝裕拉进机舱来，可是女野人的气力十分大，我和女野人争持

，温宝裕又杀猪也似大叫了起来∶『要拉断了！拉断了！』我一生之中，

遇到过怪异的事情真不少，可是像如今这样尴尬的情景，倒真的还是第一

次遇到！我又不能放手，可是又不能硬拉，我大声问∶『这怪物，究一竟

是...。甚麽东西？』温宝裕的回答十分直接∶『一个野人，不会说话！你

先放手再说！』这时要我放手，自然十分为难，可是看来，女野人不会害

温宝裕，只有暂时放手再说。我只好松开了手，女野人的气力极大，一下

子就把温宝裕像提小鸡一样地提了起来。我这才看到，在那株大树之上，

有一个『巢』在女野人一下子将温宝裕提进了『巢』中。

我失声叫∶『天！究竟发生了甚麽事？』白素的声音也十分异样∶『

看来小宝和那野人在一起不止一天了，希望他能说服野人，让他离去！』

白素操纵著直升机，飞开了一些，然後再接近那个『巢』。我正准备向温

宝裕『喊话』，温宝裕却已探出头来，向我大叫∶『拉我过去！』我一手

抓住了机舱，一手尽量向外伸去。抓住了温宝裕的手，叫是找实伴没有把

握，可以在温宝裕离开『巢』的时候。在直升机荡起的急风之下，把温宝

裕拉进机舱来！只要一失手，立时就是温宝裕的杀身之祸!所以，我和温宝

裕虽然已是双手紧握。但是我不敢接力，而且情形更糟由於紧张，我的手

心在冒汗，温宝裕自然也知道他的处境。他也同样紧张。它的手心，也同

样在冒汗!在这种情形下，如果我硬要把温宝裕拉过来，那危险的程度，更

是增加十倍以上!我和温宝裕都是同样的心意，所以，我们都松开了手，温

宝裕回到了『巢』中，过了一会，他忽然又探出头来，叫道∶『你把机舱

的门，尽量开大：』我一时之间，并不知道他要我这样做是甚麽意思，事

後才知道他实在大胆之极即使在事後想来，我仍然不免心悸!那时，我照他

所说，把机舱门尽量开大，他又叫∶『你後退，腾出空间来：』我迟疑了

一下，在这种情形下，实在不容得我多想，我身子一缩，离开了舱门，那

时，直升机和那个『巢』的距离。约有一公尺半左右，我才一退，就听得

女野人和温宝裕同时发出了一下呼叫声，一大团黑影。已向著机舱门，直

扑了过来w直到这时，我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我也自然而然，发出了一下

驾呼声。

可是，等我发出了那一下惊呼声之後，一切都已经发生了，一大团黑

影，扑进了机舱那女野人抱著温宝裕，一下子就跃过了近两公尺的距离。

跃进了机舱，正确快捷得不可思议!随著我的一下惊呼，是白素和温宝裕的

欢呼声，女野人松开了双臂，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温宝裕正在拍著女野

人的头，想令之安心。

女野人的双眼，睁得极大。身子缩成一团，双手握住了温宝裕的手。

这时，要问的事实在太多，反倒甚麽也问不出来。温宝裕抬起头来，满而

是汗，直到这时，他才知道害怕。声音也哑了，道∶『这才如道甚麽是死

里逃生：』白素先操纵著，关上了机舱的门，才通∶『慢慢说，慢慢说∶

』的确。从-发现现温宝裕和女野人起，直到这时。我才算是呼出了气!刚

才的那-段时间之中，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呼吸过!由於那苹圆球仍然发出

相当强烈的光芒，所以小小的直升机舱之中。明亮之至。我和白素。也就

自然而然去看那个女野人。女野人也从极度的惊惶之中，镇定了下来，目

光灼灼地回望著我们。

温宝裕心知我们不知有多少事要问他。他先叹了一口气∶『一言难尽

，这儿回球..。∶忽然会发起光来，真吓死人了，差点没有丨丨』他说到

这里，陡然震动了一下，叫了起来∶『我明白了，这圆球就是第二个月亮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那时候，我和白素自然都不知道他忽然那样大

叫，是甚麽意思----他也是直到惊魂甫定之後，才想到了那个会发出强光

的圆球，就是蓝家峒苗人所说的『第二个月亮』!而在我们发现他之前，他

根本不知道女野人弄来的这个圆球是甚麽东西，他正捧著圆球，在作种种

的设想，知道这圆球一定有非同小可的来历，可是以它的想像力之丰富，

也无法作出任何设想。

他在那时，想起了我记述的『天外金球』的故事一个不到一公尺直径

的田球之中，有著一个小星球的全体移民，而这个小星球上的高级生物，

小得和地球上的细菌一样!他正在这样想的时候，我和白素就在这时，上了

直升机，杜令也在那个山洞之中，开始了操作，那圆球突然之间，发出了

强烈的光芒来。

那种情形，自然令人惊惶失措，温宝裕在事後的叙述中说∶『我以为

那圆球一下子著火了！』他以为那圆球一下子著了火，第一反应，自然是

把圆球抛开去。可是一抛开去之後，他又想到，那圆球十分古怪，值得研

究，不能就这样一抛了事，所以，他又扑向前，去捉住那圆球在这时候，

他忘了自己的处境，一下子扑向前，已扑出了他处身的那个『巢』!这一下

，他自然危险之极，若不是那女野人反应快，动作敏捷，温宝裕必然运人

带球，跌下万丈峭壁去了!女野人的动作快绝。一下子跟著扑出去，双手捞

住了温宝裕的足踝，自己又及时双腿腿盘住了树枝，这才得以既救了温宝

裕，自己也不致於跌下去。

温宝裕的身子，就这样倒悬著。女野人可能由於惊骇太甚，所以-时之

间，没有接力把温宝裕提回『巢』去，而就在这个骨节跟上，我和白素已

经赶到了!这-切细节，自然都是以後才弄明白的。当时在直升机的机舱内

，只有自素最镇定，我和温宝裕，都不知自己说了些甚麽，再加上那女野

人不时发出的、充满了惶急的吼叫声，和温宝裕自以为是创造的『野人语

言』，简直是乱成了一片，哪里还能找得出事情的真相来!白素当机立断，

她驾著直升机，绕过了山峰，上升，到了半山腰的那个大石坪上，停了下

来。

直升机的舱门才一打开，女野人伸手就拉温宝裕，温宝裕大声叫∶『

不要！』女野人居然十分听话，缩回了手，可是却也一下子就翻出了机舱

。我来到机舱门口，已看到杜令和金月亮，一起欢呼著。奔了过来，他们

自然从机舱中发出的强光，知道『宇宙定位仪』找回来了!这时，宇宙定位

仪由於和操纵仪的距离近了，光亮更甚，要用手遮住眼睛，才能避免强光

的刺激。而且，杜令在奔出来的时候，那圆球竟向上升了起来，在舱顶上

台了一下，又转了一个弯，自舱门中飞了出去，就悬在石坪的上空，照得

石坪之上，光亮如同白昼。

温宝裕也跳出了机舱，女野人立时向他靠来，温宝裕望著悬在半空的

圆球，高声叫∶『月亮！第二个月亮！』跟在仕令身後的金月亮，神情十

分奇怪，因为『月亮』正是她的名字。

这时候。一切情形。正是千头万绪。若是不知前因後果，必然觉得紊

乱之极这正是我在叙述这个故事时，预早就说了许多『後来发生的事』的

缘故，因为事情实在太复杂。复杂到了不能用正常的方法来叙述的程度。

这时，在石坪之上，所有人等，对於事情究竟是怎麽样的，都不是全部了

解，可是看我叙述的各位朋友，反倒全都明白了事情的一切来龙去脉!温宝

裕指著圆球，一面叫著『另一个月亮』，-而又问∶『那是甚麽东西？』仕

令道∶『你拿走了它，还问它是甚麽？』温宝裕忙道∶『不是我。是她拿

来给我的！』温宝裕指向女野人，仕令和金月亮看向女野人，呆了-呆，女

野人发出了一下吼叫声，态度不很友善，可是却尽量靠向温宝裕。

尽管温宝裕在後来的叙述之中，说他自己在一见到了女野人之後是如

何害怕。

运用了好几十个『魂飞魄散』来形容，可是这时，当女野人向他靠来

的时候。温宝裕却一点也不害怕，也不逃开，只是拍著女野人的肩头，示

意女野人安心。

在那麽兵荒马乱的情形下，温宝裕仍然忘不了他见到了我们的极度兴

奋∶『真好，怎麽全来了？怎麽知道我在这里遇了难的？』我们之间，谁

也不知温宝裕遇难，只不过是凑巧，误打误撞，所以全都碰到一块来了┅

而且，在这样的情形之下，人人都有许多问题要问，几个人一起开口，更

是乱成一团，结果是一句话都听不清楚。

我高举双手，大声道∶『小宝，你先说你的情形。越简单越好！』温

宝裕吸了一口气，指著那个还悬在半空之中、发出光亮的圆球，道∶『这

个东西，被蓝家峒的苗人，认为是第二个月亮，而且受了邪恶力量的控制

，所以不能经常出现。现在，它又出现了，蓝家峒的苗人实际上方圆数百

里的苗人，一定又可以看得见！』我向那圆球看去，真是光亮无比，天上

的月亮这时也不弱，可是由於距离远，光芒虽然看来蛟洁，但是论强度，

就差得远了!温宝裕果然用最简单的几句话，讲了他的情形。大约用了三分

钟左右。即使仕令是一个异星人。温宝裕的遭遇，也把他听得目定口呆。

在这三数分钟的时间之内，白素对那女野人感到了极度的兴趣她先是和女

野人对望著，後来，索性使起眼色来。那女野人也向白素眨著眼，而且例

著阔嘴笑，白素向女野人招手，女野人却倒橱著，不敢过来。

正在说他自己奇异遭遇的温宝裕，眼观四力，居然也看到了这种情形

。伸手向女野人的身上推了一推。又作了一个手势。

女野人也居然明白他的意思，又迟疑了一会。就向白素慢慢走了过来

。

我曾见过女野人的身手，抱著温宝裕，将近两公尺的距离，下临万丈

深渊，尚且一跃而过，何等灵敏快捷。可是这时，女野人向前慢慢走来。

一步一扭，却大是『莲步姗姗』，白素则满面笑容相迎。

我见了这种情形。心中不禁有点犯忌，连碰了自素几下，示意她别和

女野人太亲热了，可是白素却置之不理。我还要留意听温宝裕讲述经过，

等他讲完，我徒然想起∶『是了，蓝家峒一定把你失棕的消息通知了蓝丝

。所以蓝丝才急急回篮家峒了：』温宝裕一听，『啊』地叫了一声，又『

啊』地叫了-声，连叫了五六盘，一下比-下大声。焦急之情，难以形容，

仕令忙道∶『不要紧。这直升机很快就可以把你送到目的地去！』温宝裕

这才又想到，瞪著杜令∶『你这个外星人，和我们的唐朝美女，又到这里

来干甚麽？』仕令『哼』地工酌∶『幸好我们来了，要不然，你和这个树

居人，得在树巢上过一辈子！』温宝裕想起自己原来的处境，也不由自主

，打了一个寒颤，白素忽然叫了仕令一声，向杜令招了招手∶『请你过来

一下，以你的见识来看，这是甚麽生物？』仕令向白素和女野人圭了过去

，金月亮顺理成章，跟在比令的身边。

这时，自素不知用了甚麽方法。已和女野人关系搞得很好，她的手，

居然握住了女野人手背上至是长毛的手!事後，我曾问她，用了甚麽方法，

使得一下于她和女野人之间，会没有了隔膜。白素的回答是∶『诚！我待

人以诚，她自然不会排斥我！』我道∶『你胡说甚麽，她根本不是人！』

白素摇著头∶『你说她不是人，可是我第一眼看到她，就有直觉∶它是人

！』白素的直觉不曾失误，所以她待人以诚女野人也就把她当成了朋友。

当时，杜令来到了近前，白素拉住了女野人的手，把全是长毛的手背向下

，露出手心来∶『看，这手虽然粗，可是毫无疑问，是人的手！』杜令想

把女野人的手抓起来看看，可是女野人立时缩了缩手，仕令神情疑惑∶『

的确是人的手』他一面说，-面又仔细打量著女野人，神情更是疑惑，白素

道∶『它是野人?还是根本是人，只是自小就和猿猴在一超生活，类如狼童

？』仕令迟疑著，答不上来。温宝裕叫了起来∶『先别研究她是甚麽了。

我要回篮家峒去！或者，你们留在这里，我驾直升机去！』温宝裕性急回

蓝家峒去，自然可以理解，我向杜令望夫，仕令皱了皱眉。想了一想，才

点了点头∶『好，你们先去办事。这山室上风景好，我和月亮走了之後，

也不知道何年何用才能再到地球上来，就多逗留一会，也不要紧，可是别

超过二十四小时。』

我、白素、温宝裕都十分高兴，怪的是，女野人也被我们高兴的情绪

所感染。

也手舞足蹈起来。

温宝裕得寸进尺，指著那圆球这时圆球正缓缓向杜令的手中飞去，他

道∶『这东西┅┅被苗人认为是第二个月亮，是不是可以给我带到苗峒去

，给他们著一著，表示我已经解救了它？』杜令一听，紧盐双眉，面有难

色，他双手捧住了圆球，显然没有答应的意思。

我知道这件事，关系到了温宝裕盘天梯是不是成功，也不知道如何解

决才好，这圆球对仕令回归，又有重要的作用，看来他是不肯借出来的了

。

止在我不知如何是好之际，白素道∶『小宝，你把它拿回去，那不过

是一苹发光的圆球，很难叫苗人相信那是另一个月亮。不如这样，我们和

仕令约定，自午夜起，他就把圆球放出来，高悬空中，到天明才收回去，

这证明你已成功，不是更好吗？』温宝裕一听，高兴得拍手跳跃，仕令也

松了一口气∶『好极，我也正要在午夜开始，利用它来定位，那是一举两

得的事！』温宝裕要回蓝家峒去，我和白素自然一起去。杜令和和金月亮

当然留下来，问题是那个女野人!这时，白素已来到女野人的身边，拉住了

女野人的手，同直升机指了一指，拉著女野人向前走去，女野人居然十分

顺从。

我看到这种情形，不由自主，长叹了-声。

温宝裕向我望来∶『为何叹息？』我摊开手∶『你自己著著，身在苗

疆，-边是一个外星人。外星人的身边是一个唐朝人，唐朝人的对面，是-

个女野人，女野人和找的妻千手拉手，找的身边还跟著-个不能分类的人。

要搭乘-架地球上最先进的直升机，到-处神秘的笛峒去，这种奇异莫名、

乱七八糟、匪夷所思、光怪陆离的组合，怎能不令人叹息？』听了找的话

，温宝裕大有同感，也长叹一了一声。补充道∶『是两个不能分类的人。

你和我，不单是我-个！』白素给我们之间的对话，逗得笑了起来，她带著

女野人先上机，找和温宝裕也跟著进了机舱。

直升机起飞不久。光亮消失，那是仕令已捧著他的宇宙定位仪进了山

洞。

直升机要在半空之中，找寻蓝家峒，并不困鸡，蓝家峒是附近最大的

苗峒。温宝格又约略记得方位，而且最重要的是，当定位仪发出强光之时

。照耀得极远。蓝家峒的人完全可以看到『另一个月亮』的升起。

他们都知道，温宝裕为了解救这个月亮而失棕，吉凶末卜。忽然这个

月亮升起，可知事情必然和温宝裕有关，所以全峒虫动。都集中在广场之

上，为温宝裕的安全，而进行著一个祈神的仪式後来，篮丝坚持说是这个

仪式有用，所以温宝裕才在几乎不可能的凶险中获救。

标题 <<书路--拼命>>

第十四部：白素为了红绫留在苗疆

祈神仪式进行之中，只见的那一个月亮时隐时现，忽然又高悬空中，忽然又完

全隐去不见。在『月亮』隐去之後，全峒所有的人，高举火把，发出呼喊声。所

以，直升机的探测仪上，不但探测到了光波，而且，还接收到了强烈的声波反应。

大约在二十分钟之後，直升机就降落在蓝家峒的广场之上 如果当时不是有

蓝丝在场的话，只怕会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骚乱，因为连十二天官在内，搭过飞

机，也没有见过直升机，蓝丝到过文明世界，自然知道是怎麽一回事，而且，她立

刻知道，温宝裕是在直升机之中 她的降头术的灵感作用。

直升机降落，门打开，温宝裕先大叫着跳下去，迎向蓝丝，篮丝也大叫着奔了

过来，就在他们两人将要相拥，众苗人发出欢呼声之际，忽然一阵疾风，一个人自

直升机中疾扑而出，扑向温宝裕，来势快绝，力道又大，一下子就把温宝裕扑得跌

倒在地，陡然之间，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只听得温宝裕叫：『不要。』

还有就是峒主的一声叫唤：『红绫!』

必须说明的是，当时峒主叫的『红绫』，只是这两个音节。这两个字，是我和

白素後来根据声音定下来的。而『红绫』的意思，自然不能照汉字的字面来解释，

在『布努』之中。『红绫』是羊人半鬼的怪物之意。

原来这女野人虽然居住在峭壁绝崖之上，但是跨逆总不免被在山中出没的猎人

遇到过，而且女野人有时，也会到苗峒来取东西 身上的裙子和给温宝裕喝的

酒，都来自苗峒。

所以，苗人都知道有这样的一个女野人在，而称之为羊人半兽的怪物：红缕。

而且，在附近苗疆之中，各个苗峒，都知道有这样羊人半兽的怪物在，也知道

这『怪物』行动如飞，力大无穷，全身是毛，目光明亮，虽然没有明文约定，可是

各个苗峒都在暗中下了决心，要捕捉这个怪物，而且谁能捉到，实是一种无上的光

荣。

所以，这时，女野人一从直升机中飞扑出来，峒主一声大叫之後，众苗人齐声

发喊，刹那之间，至少有叁五十人，有的挺刀，有的持矛，一下子就目了上去，把

女野人围在中心。

女野人突然飞扑而出的原因是甚麽，当时我也未及细想，後来白素才叹了一

声：『她是为了阻止温宝裕和蓝丝亲热!唉!』

究竟是甚麽原因，也不必深究 这个女野人，在这个故事之中出现，并不是

『闲笔』。所以，虽然她一扑出直升机之後，场面混乱之极，但还是要说明一下。

这个女野人，从我和白素，根据『布努』的发音，把意义是『羊人半兽的怪

物』的一个称呼，定为『红绫』这两个字，老朋友们就可以知道日後必然会有故事

在她身上发生，而且是相当重要的人物了。

女野人红绫有着离奇之极的身世，当真是离奇之极，抽丝剥茧地追查下去，结

果令人膛目结舌，绝不是任何人所能设想得到的 温宝裕就几乎双眼瞪得眼珠都

要跌出来，道：『当时，就算用苗刀把我的头颅，砍成了八八六十四瓣，也决计想

不到这个女野人会有这样的来历：』

女野人红缓，是一个比任何传奇人物更传奇的人 由於这个故事，不是有关

她的故事，所以她的一切，都不会在这个故事中叙述，而另有专为她而为的故事，

她只不过凑巧在这个故事之中出场亮相 情形一如温宝裕在『犀照』这个故事之

中出场亮相一样。

好了，说明了有关女野人的一些事之後，再说当时的情形，围攻上去的苗人之

中，有几个性急的，已经挺着刀攻向女野人，女野人大声吼叫，温宝裕也大叫，我

和白素也大叫，一时之间，场面之混乱，无与伦比，可是所有人的叫声之中，声音

并不特别窖亮，但是清脆悦耳，也最有效的，则是篮丝的叫声。

蓝丝叫道：『谁也别动!』

她的声音，十分有权威，所有苗人，立时不动，可是女野人却听不明它的话，

在温宝裕面前，双臂挥动，神情十分激动，发出可怕的吼叫声来。

白素在这时，急急走向前去，到了女野人的身前，一下子就捉住了它的双手，

令她镇定下来。虽然我知道白素的身手极好，但是也知道女野人力大无穷，简直可

以生裂虎豹，所以也不禁大是紧张，也连忙一个箭步，跃向前去，以便接应。

可是，在白素捉住了女野人的双手之後，女野人却显着地镇定了下来，虽然喉

际仍有相当可怕的，类如兽吼声的声音传出来，但和刚才那种就快天崩地裂的情

形，大不相同。而在这时，温宝裕也大声宣布，指着女野人：『这是我的朋友，她

不但救过我的性命，而且，由她协助，才找到了那另一个月亮!』

温宝裕一面说着，蓝丝立刻以她清脆悦耳的声音，传译着他的话 比起老峒

主的传译来，快而准确。苗人静了下来，等到蓝丝的声音一停止，才又发出一阵又

一阵的欢呼声来!

这时，蓝丝虽然传译了温宝裕的话，可是她对於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还是一点

不了解，所以她望向温宝裕的眼光，复杂之至，又是高兴、又是关切、又是疑惑。

在久经忧虑之後，情郎突然出现，苗女热情如火，紧握着温宝裕的双手，身子也尽

量靠在温宝裕的身上，亲热无比。

并没有甚麽邪恶的力量在控制它，它是自由的，它和天上的那个月亮不一样，喜欢

温宝裕伸手指向半山腰：『那个月亮，刚才出现过，午夜时分会再现出来

甚麽时候出现就出现，每当它出现的时候，你们可以崇拜它，它会带来祝福给各

人!』

温宝裕的这番话，说到最後，甚麽『会祝福各人』等等自然都是他临时编出来

的，可是在这种情形下，对着一干苗人，自然非这样说不可。

等到蓝丝又传译了这番话之後，所有苗人，连十二天官在内。都深信不疑，因

为他们刚才，确然曾见过『另一个月亮』在高峰之上，光照千里的奇景!

在苗人的欢呼声中，白素忽然向十二天官为首的那个矮老头，招了招手，矮老

头忙领着其他的人，一超走了过来，神态十分恭敬。

那女野人在才一出现之时，虽然曾引起极大的骚动，可是温宝裕按着，宣布了

那麽样的好消息，而且女野人在我和白素的身边，又显得十分安静，所以注意力已

经转移了开去。

这时，众多的苗人，已经围着温宝裕和蓝丝，载歌载舞起来，所以，十二天官

来到了我们的身前，跟着一起来的，只有峒主和几个年老的苗人。

白素的神情相当严肃，一望而知她有十分重要的话要说，可是这时，连我也不

知道地想说些甚麽口

那几个老年苗人和峒主，来到了近前之後，望着那女野人，神情仍然不免骇

然，喃喃地说着『红绫』。十二天官毕竟是身负高深武功的，所以神情虽然忌惮，

但是还不致於害怕。他们对於白素一直握着女野人的手，表示十分佩服白素的勇

气。

白素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过了一会，她才翻过

了女野人的手来，把她的手心对着各人，道：『看，她是人，不是半人半兽的怪

物，她实实在在是人!』

没有人反驳白素的话，可是人人的神情，却又表示他们并不同意自素的话。

白素软了一声：『你们知道有……她的存在，大约有多久了?』

十二天官之中，那个长脸妇人道：『第一次有人见到她，是十多年前，我算是

最早曾在山里见过她的人，大约是十叁年前，那时，她还很小，大约……』

长脸妇人作了一个手势：『大约只是四五岁的样子，身上和脸上也没有那麽多

毛，是一个样子很机灵的小女娃，和一团灵猴在一起。灵猴在我们这里，十分受尊

敬，不但由於他们力气大。而且翻山越岭，行为十分敏捷，又合团。山中的猛兽，

看到它们，也远远逃开，不过：…：近年来，蛊猴的数目已越来越少了!』

长脸妇人说得相当详细，白素向我望来，我点了点头：女野人是人，殆无疑

问，她是被苗张特有的一种稀有品种的灵猴养大的，当她还小的时候，并不是现在

那样遍体长毛，那多半是由於食物的缘故而长出来的，也就是说，如果她改变饮食

生活习惯，她身上的长毛，就可能渐渐褪去，回复原来人的样子。

而根据长脸妇人的叙述，这个女野人的年纪，不会太大，不超过二十岁!至於

何以一个小女孩会自小和灵猴生活在一起，当时我也没有细想，只是明白了白素的

意思，是想委托十二天官照顾女野人，使她回复人的面貌。

可是我虽然料到了白素的心意，白素说出来的话，还是吓了我一大跳。

她果然，先对十二天官说：『这是一个身世不明的女孩子，我想托你们照料

她，她很聪明，可以看得出，她很快就会学会说话，学会人的生活力式，但总还不

适宜立刻就到城市去生活 』

我就是听到这里，才吓了一大跳的，我说道：『你说甚麽?她 』

白素作了一个手势，打断了我的话头，她继续所说的话，又令我吓了一大跳。

她道：『我会留下来叁个月……到半年……尽量照顾她，可是我不能长久留下来，

希望在我走了之後，你们能像照顾蓝丝一样，尽心尽力照顾她!』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为了这个女野人，要留在苗疆?』

这时，温宝裕拥着蓝丝，也走了过来，蓝丝高兴得跳了起来：『那太好了!」

白素向我望来，她没有说甚麽，可是她的眼神告诉我，她已经有了决定，而

且，她也用眼神，要求我同意她的决定!

忽然之间，事情又有了这样的变化，自然又是意外之极，我知道，白素如果决

定了做甚麽，谁也阻止不住，我仍然不知道她要这样做的真正原因是甚麽。所以也

只是望着她，不出声。

白素知道我的意思，她摇了摇头：『别问我，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为了甚

麽!』

温宝裕也兴高采烈：『她是人，她已经知道甚麽是『不要』的意思!我也会尽

力帮助她!』

女野人在这时，像是知道各人是在讨论和她有关的事，所以睁大了眼睛，望望

这个，望望那个，眼神中略带不安，可是紧握着白素的手，又显得相当平静。

她毫无疑问是人 从她的眼神之中，可以肯定。

白素又对十二天官道：『她力大无穷，如果授她武艺，一定大有所成!』

十二天官齐声叫好，蓝丝佯填道：『我也没有学武艺，她倒比我更幸运!』

矮老头笑道：『你学降头，她学武艺，我们有了两个女儿!』

十二天官乾脆把女野人当女儿了，这就令得苗峒之中，更是喜气洋洋。

十二天官是由於白素所托，才对这支野人这样好的，可是白素为甚麽会对女野

人那麽好呢?这时，白素正把女野人脸上的长毛，尽量压向後 她早已把自己的

上衣，脱了结女野人披上。

女野人的身量甚高，比白素还高十公分左右，被撙起了头上的毛发之後，可以

看到她圆脸大眼，当然绝对称不上美貌，可是也不致於是甚麽怪物，确然是一个从

小就和猿猴在一起长大的人。

这时，蓝丝和温宝裕也走了过来，一双恋人，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讲许多许

多话，温宝裕一定已向蓝丝说了这支野人的一些事，所以蓝丝一到，就拉住了女野

人的手，道：『我和你一样，都不知自己的身世来历，凑巧我在河上漂流的时候，

叫十二天官发现，把我抚养成人，若是我被一团鱼发现，只怕现在变成了一条鱼，

更难变回人了!』

蓝丝的话，转来虽然有点匪夷所思，可是她说的，倒也是事宜，若是女野人自

小，不是流落到了和灵猴在一起，她自然不会变成『红绫』。而是好端端的人曰

当蓝丝才走过来的时候，女野人的眼睁得老大，望着蓝丝，气息琳咐，大有敌

意。蓝丝才一抓住了她手的时候，她还挣扎了一下 已经挣脱了，可是蓝丝极快

地又握住了她的手，而且，十分迅速地，用另一只手的中指，在女野人的掌心上，

捏了一下。

女野人这才立时安静了下来，听蓝丝讲完了这番话 她当然听不懂，可是却

也例着口，笑了一下。

在那一刹间，我只听得在我身後的十二天官，有几个发出了一下表示宝讶的钢

叹声，我可以肯定，蓝丝在那一刹间，一定是做了甚麽手脚，不但是我，连白素也

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我们一起向蓝丝望去，蓝丝向我们笑嘻嘻地作了一个鬼脸。

我们的心中虽然疑惑，但是心知蓝丝决然不会有恶意，也就罢了。

後来，自然知道，蓝丝在那一刹间，使了一种降头术。她感到女野人对她，有

着强烈的敌意，所以才使了这种能消除对方敌意的降头衔。那时，十二天官虽然受

了白素所托。答应照顾女野人，可是他们是苗人，在他们的心目中，女野人始终是

『红绫』，不怎样相信她是人。

而蓝丝一施了这个降头衔，当然瞒不过十二天官的眼睛。这种降头术，又只能

对人产生作用，不能对兽起作用，所以女野人在一被施术之後，态度就有了改变，

这就令十二天官感到惊讶，同时也深信女野人是人!

在欢乐的气氛中，温宝裕讲述着经过，等到到了午夜时分，杜令把那宇宙定位

仪放了出来，在山下看来，确然如同半山腰上，忽然升起了一个光亮无比的月亮，

银辉流转，映得山峰十分光亮，成为奇景。

这一夜，在蓝家峒之中，酒和食物，消耗得如同流水一样，女野人也十分喜欢

喝酒，白素一直企图在最短的时间内教会她一些话，又不断挣压着她头脸上的长

毛。

我打趣道：『你要是心急着她的样子，可以用苗刀把她的毛发剃去!』

自素竟像是当真一样：『不……等她自然脱落才好，十二天官他们精於蛊术，

一定可以有古怪的办法，使她的长毛自然脱落的!』

我看白素这样认真，也不便再开玩笑。到了下半夜，我才道：『杜令还等着我

们去进行他们回去的最後手续，不要让他们久等!』

白素点了点头，把女野人交到了蓝丝的手中 这时，穿了衣服的女野人，已

经会一面发出吼叫声，一面会学着舞步跳跃了。

和峒主、十二天官说了我们离开一会，立刻再回来，并且告诉他们，那另一个

月亮喜欢甚麽时候现出来，全然和甚麽邪恶力量的控制无关。

我们上了直升机，温宝裕也破例没有想跟来，只是围着蓝丝，团团打着转，说

不出的喜欢。

直升机飞回石坪，仕令和金月亮等得有点着急，我们才一下机，他就把两副头

罩，交给了我们，要我们戴上。头罩的眼镜部分，是相当厚的黑晶体，一戴上了之

後，那团光亮，登时暗了许多。

然後，我们一起进了山洞，那定位仪在半空之中飘动，悬浮在它原来应在的位

置之上，缓缓转动，仕令在不断地操作着，可以看到，定位仪的巨大投影，映在一

幅洞壁之上，隐隐现出许多交叉的、错综复杂之极的组度，我和白素，一点也着不

懂那是甚麽意思。

仕令操作了一会，同我们作了一个手势：『一切都准备好了，我和月亮，会进

入一个透明单子，你们就在这座控制仪之前，照次序，按动这几个掣钮 』

他一面说，一面指点着，要按的，不下十七八个之多，我和白素不敢怠慢，全

神贯注地听着。

然後，等我和白素，一连复述了叁遍而准确无误之後，他才大是放心，拍了拍

我的肩头，相当感慨：『我们这一去，後会只怕无期了!』

我也相当伤感，杜令和金月亮的出现，在这个故事之中，一开始像是一点关系

也没有，但如果不是这个外星人的基地恰好在苗疆，那麽温宝裕必然无法获救，从

此在苗疆消失。

後来，我和白素讨论过，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我是不是还会把温宝裕失躁再

也不出现的经过记述出来?答案是不会，因为温宝裕的消失，一定对我们造成重大

的打击，形成巨大的痛苦。别人怎样不知道，至少我和白素，对於巨大的创痛，都

会采取深埋在心底的方法，再也不提 别说不对别人提起，就是我和白素之间，

也绝对不会提起!虽然绝口不提，创痛一样在，但是一提起来，等於去挑动伤口，

这又何必?

当下，我感慨了一阵,想起了苗人说那『月亮』经常升起，连老峒主小时候，

也见过一次，所以我道：『你们其实，经常有人来去，不然，不会使苗人看到[月

亮』，是不是每次来的时候 』

杜令笑了一下：『只有我是利用了生命密码的改变而制造了人体的，其他的

人，都『借用]了地球人的身体 不过请相信我，每次他们这样做的时候，这个

地球人都处於非死不可的处境之下!』

关於这一点，我们已经有过十分详细的讨论，实在不必再说甚麽了。

所以，我只是数了一声，摆了摆手，神情黯然。杜令知道我的心意，他道：『

根据我的研究，地球人对本身生命的珍惜，异乎寻常----不论这个生命处在如何恶

劣的情形之下，都要活下去，在地球上，对这种情形，有一个专门名词!』

我听到这里，也不禁愕然，因为我是地球人，一时之间，竟想不起那个专门名

词是甚麽来?杜令立即道：『这个专门名词，叫作『偷生』!]

我『啊』地一声，不禁苦笑，挥了挥手，请他不要再说下去。

确然，地球人忍辱愉生的多，奋起反抗拚命的人少，这才形成人类的历史，直

到近前，仍然有着少数暴君统治看大多数人，竟然可以随意残杀的行为出现的原

因!

杜令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和金月亮一起进了一个透明罩之中。

我和白素，迅速地按照他们的吩咐，按动着那些按钮，才一按完，眼前徒然黑

得甚麽也看不到 要在几秒钟之後，才知道是头罩的黑晶体遮去了光线的缘故，

那定位仪已不再发光了!

我与白素同时除去头罩，看到杜令和金月亮的身子靠在一起，两个人都笑得十

分甜蜜，一动不动 他们的身体可以在这里长远保持下去。而事实上，他们已经

回去了，回到了遥远的、不知位於宇宙何方的不知名的星体之上去了!

我和白素出了山洞，驾着直升机，回到蓝家峒时，看到一干苗人，都醉得人事

不省，连那女野人也没有例外，扎手札脚，躺在草堆之上。

白素真的在苗峒中住了五个月，悉心教导女野人红绫。我和温宝裕是第二天就

走的，温宝裕还依依不舍，我几乎没有抓着他的头发捉他走，因为我估计这上下，

他母亲的哭叫声，可能已成为世界性的新闻了。

五个月之後，白素才回来。

在那五个月之中发生的事，和白素回来之後发生的事，自然又是另一个故事

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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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门

作者:倪匡

第一部：价值连城的红宝石

有的时候，人生的隙遇是很难料的，一件全然不足为奇的事，发展下去，可以变成

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像「奇门」这件事就是。

在这几个月中，新的奇事一直困扰着我，那实在是一件神秘之极的事，所以使我非

将之先写出来不可，这件事，就是现在起所记述的「奇门」。

必须要解释的是：「奇门」两字，和中国的「奇门遁甲」无关，它的意思，就是一

扇奇怪的门而已，当然，一切奇怪的事，也都和一扇奇怪的门略有关联。

闲言少说，言归正传。

整件事，是从一辆华贵的大房车开始的，不，不应该说是从那辆房车开始，而应该

说，从那只突然从街角处窜出来的那只癞皮狗开始。

事情开始的时候，我正驾着车子，准备去探望一个朋友，那朋友是集邮狂，他说他

新近找到了一张中国早期邮票中的北京老版二元宫门倒印票，非逼我去欣赏不可，我对

集邮也很有兴趣，自然答应了他。

但是，当我离家只不过十分钟，车子正在疾驰中的时候，一只癞皮狗突然自对面窜

了过来，如果我不让它，那它一定要被车子撞得脑浆迸裂了。

我对驾驶术十分有研究，要在那样的情形下避开这样的一条冒失癞皮狗，本来是轻

而易举的事情，但是，当我的车头一侧，恰好避过了那头癞皮狗时，横街上的一辆灰白

色的大房车，突然冲了出来。

我连忙刹车，可是已经迟了。

那结果是可想而知的，「蓬」地一声响，两车相撞，我的车子已然停了下来，但是

那辆大得霸道的房车却还未曾刹住，它向前直冲而出，撞在对街的一只邮筒之上，将那

只邮筒，撞成了两截。

我连忙跳下车，赶过了马路，在大城市中，一有了甚麽意外，看热闹的人，便会从

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当我奔到了那辆房车旁边的时候，已经有十多个人聚集在车子的旁

边，我向其中一个看来十分斯文的人一指，道：「别看热闹，快去报警！」

那人呆了一呆，但立时转身走了开去，我又推开了两个好奇地向车中张望的人，打

开车门，在司机位上坐着的，是一个穿着得十分华丽的中年妇人。

那时候，她已经昏迷了过去，额角上还有血流出，车头玻璃裂而未碎，看来她的伤

势，也不会太重，几分钟之後，救伤车和警车也全都赶到了现场。

各位如果以为这件事以後的发展，和那个驾车妇人，或是那辆车子有甚麽关联的话

，那就料错了，我一开头已写明白，事情只不过从那辆大房车开始而已！

警车来了之後，我是应该到警局去一次的，我可能在警局耽搁不少时间，所以我先

要打一个电话去通知我那位集邮狂的朋友，我和一位警官打了一个招呼，便向最近的一

家杂货??走去，去借电话。

我还未曾走到杂货??，有两叁个顽童，在我的身边奔了过去，其中一个且撞了我一

下！

当那个顽童一下子撞到我身上的时候，我唯恐他跌倒，所以伸手将他扶住，可是那

顽童却将他手中的一封信，迅速地抛在我的脚下，用力一挣，逃走了！

我呆了一呆，弯身从地下拾起那封信来，那封信的信封是很厚的牛皮纸，一看便知

道那是用厚牛皮纸来自制而成的，而且，整封信都相当沉重，我伸手捏了一捏，信封中

好像不止是信，而且还有一些坚硬的物事。

那些坚硬的物事，看来像是一柄钥匙。

我在才一看到那封信的时候，还不知道为甚麽那顽童一被我扶住，就要将信抛掉，

但是当我向信封上一看之际，我便明白了那顽童为甚麽惊惶失措了。

刚才，那辆大房车在打横直冲过马路时，撞在那邮筒上，将邮筒撞成了两截，有不

少信散落在地上，看热闹的顽童便将之拾了起来。而他们拾信的目的，也非常明显，因

为那封信上的邮票已被撕去了！

信还在邮筒之中，信封上的邮票，自然是还未盖过印的，虽然是小数目，但在顽童

的心目中，已是意外之喜了。

我当时拿了这封信在手，第一个反应，自然是想立即将之送回邮筒去，可是我却立

即改变了主意，因为那顽童撕邮票的时候，十分匆忙，所以，在将邮票撕下的时候，将

信封上的牛皮纸，撕去了一层，恰好将收信人的地址，撕去了一大半。

信封上全是英文写的，在还可以看得到的字迹上，显示出信封是寄到一个叫作「毕

列支」的地方，那地方是在地球上的那一角落，我无法知道，因为纸已被撕去了一层。

而收信人的名字还在，那是「尊埃牧师」，而且，发信人的地址，也十分清楚，那

就是离此不远处，我一抬头，就可以看到那条街的。在发现了那些之後，我改变了主意

，将那封信，放进了我的袋中。

我当然不是准备吞没那封信，而是因为那封信，已无法按址寄达。而那封信之所以

不能寄达目的地，是由於顽童撕去了邮票时弄坏了信封，顽童之所以能得到这封信，却

是因为那辆大房车撞坏了邮筒，而大房车又是在和我相撞了之後，才撞向邮筒的，所以

追根究源，全是我的关系。

我心中已打定了主意，等我在警局的手续完毕了之後，我便去访问那位发信人，请

他在信封上加上地址，那麽我就可以将信贴上邮票，再去投寄了。

我在杂货??中打好了电话，又驾着自己的车，和警车一齐同到了警局，在警局中，

我已知道那个妇人只不过受了一点轻伤，已经出院回家了。

我在警局也没有耽阁了多久，便已办完了手续，我走出了警局，我的车子只不过车

头上瘪进了一块，并没有损坏，所以，我很快就来到了那封信的发信人地址。

那是一幢十分普通的房子，坐落在一条相当幽静的街道上，我上了叁楼，按了门铃

，门打开了一道缝，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问道：「找谁啊？」

我看了那封信，才道：「我找米伦太太，她是住在这里的，是麽？」

我自然根本不认识那个米伦太太，只不过因为那信封上写着，发信人是「图书路十

七号叁楼」的米伦太太而已。

那小姑娘一听，立时瞪大了眼，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神色望着我，道：「你找米伦太

太？你怎麽认识她的？从来也没有人找她的，你是中国人，是不是？」

她向我问了一连串的问题，直到她问到了我是不是中国人之际，我才发现那小姑娘

虽然也是黑头发，黑眼睛，但是她却并不是中国人，她可能是墨西哥人或西班牙人。

那小姑娘望着我时的那种讶异的神情，看来十分有趣，我点头道：「是的，我是中

国人，米伦太太是甚麽地方人，西班牙还是墨西哥？」

那小姑娘道：「墨西哥，我们全是墨西哥人，你是米伦太太的朋友？我们从来也未

曾听说她有过中国朋友！」

我无法猜知那小姑娘和这位米伦太太的关系，而那小姑娘又像是不肯开门给我，所

以我不得不道：「我可以见一见她麽？」

「见一见她？」小姑娘立时尖声叫嚷了出来，同时，脸上更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

色来，像是我所说的，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事一样，但是我所说的，却是最普通的事，

我只不过想见一见米伦太太而已。

或许，这位米伦太太，是一位孤独的老太婆，或者，她是一个很怪的怪人，因为那

小朋友说她是从来也没有朋友的，但是，听了我的话之後，反应如此之强烈，这却多少

也使我感到一点意外，不知是为了甚麽。

我重覆道：「是的，我想见一见她，为了一件小事。」

「可是，」那小姑娘的声音，仍然很尖，「可是她已经死了啊！」

「死了？」我也陡地吃了一惊，这实在是我再也想不到的一件事，我本来立时想说

「那不可能」的，但是，那小姑娘的神情，却又绝没有一点和我开玩笑之意。

「是啊，半年前已经死了。」那小姑娘补充着说。

我更加怀疑了，我道：「这不可能吧，我知道她寄过一封信，是寄给尊埃牧师的，

那封信，只怕是今早投寄的，她怎可能在半年之前，已经死去？」

那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这封信……是我寄的。」

我更加莫名其妙了，道：「可是，那封信却注明发信人是米伦太太的，小妹妹，你

可有弄错麽？」

小姑娘总算将门打了开来，一面让我走进去，一面道：「你是邮政局的人员麽？事

情是这样的，米伦太太????」

她的话还未曾讲完，便听得厨房中传来了一个十分粗暴的女人声音，问道：「姬娜

，你和甚麽人在讲话？」

「妈妈！」小姑娘忙叫着，「一位先生，他是来找米伦太太的！」

那小姑娘有一个十分美丽的名字，我向厨房望去，只见一个身形十分高大的妇人，

从厨房中走了出来。

我连忙准备向那妇人行礼，可是当我向那妇人一看间，我不禁大吃了一惊！

我从来也没有看到过如此难看的女人。姬娜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小姑娘，而她竟叫那

难看的女人为「妈妈」，这实在是令人难以想像的一件怪事！

虽然明知道这样瞪住了人家看，是十分不礼貌的事，但是我的眼光仍然停留在那妇

人的脸上，达半分钟之久。

我绝不是有心对那妇人无礼，而是那妇人的样子实在太可怕了，是以我在一望到了

她之後，我的眼光竟然无法自她的脸上移开去，好在这时是白天，如果是黑夜的话，我

一定会忍不住高声呼叫起来的。

而且，必须明白的是，我却不是一个胆子小的人！

我不但胆子不小，而且，足迹遍天下，见过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事，可是就未曾

见过一个那麽可怖的妇人，她头部的形状，好像是用斧头随意在树上砍下来的一段硬木

，她一只眼睛可怕地外突着，而另一只眼睛，则显然是瞎的，眼皮上有许多红色的瘰历

。

她的鼻子是挺大的，再加上她厚而外翻的上唇，就这两部分来看，她倒像是一头狒

狒????虽然她的眼睛，比狒狒还要可怕得多，她的牙齿参差不齐。

她这时，正用围裙在抹着湿手，而且，我还看到，在她的脸上和手上，有着许多伤

痕，像是刀伤。

当我从震惊中定过神来之际，我看到那妇人可怕的脸上，已有了怒意（那是加倍的

可怕）！

她那一只几乎突出在眼眶之外的眼睛瞪着找，哑声道：「你是谁？你来和我的女儿

说些甚麽事情？」

那小姑娘????姬娜则叫道：「妈妈，这位先生是来找米伦太太的，他提及那封信，

妈，你还记得麽？就是米伦太太临死前叫我们交的信，但是我们??忘记了，一直放了半

年，到今早才找出来。」

我多少有点明白事情的真相了，米伦太太，可能是和姬娜母女一齐居住的一位老太

太。而这位老太太在临死之前，曾托她们交一封信，而她们??忘记了，一直耽搁了半年

之久，直到今天早上才找出。

而当这封信还在邮筒之中，尚未被邮差取走之时，那辆大房车便将邮筒撞断，这封

信因为十分重，所以邮票也贴得多些，是以被顽童注意，将之偷走，而又将上面的邮票

撕去，因之弄得地址不清。

而也因为这一连串的关系，我才按址来到了这里，见到了可爱的姬娜，和她那位如

此可怕的母亲。

我想通了一切，刚想开口道及我的来意时，那妇人已经恶声恶气地道：「那封信有

甚麽不妥了！你是谁？」

我勉强在我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微笑来，道：「有小小的不妥，夫人。」我又取出了

那封佶，道：「你看，信封上的地址被撕去了，如果你记得信是寄到甚麽地方丢的，那

麽，就请你告诉我，谢谢你。」

我已经准备结束这件事了。

因为，那妇人将地址一讲出来，我写上，贴上邮票，再将之投人邮筒，那不就完了

麽？

我心中在想，总不会巧成那样，又有一个冒失鬼，再将邮筒撞断的！

那妇人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其实十足像是被人掏住了喉咙时所发出来的喘息声，

她道：「信是寄到甚麽地方去的？米伦太太还有甚麽寄信的地方？那当然是墨西哥了，

你快走吧，别打扰我们了！」

她虽然下了逐客令，但是我还是不能不多留一会儿。

我又道：「那麽，请问是墨西哥甚麽地方？因为信上的地址，全被撕去了，只有『

毕列支』一个字，那可能是甚麽桥吧？」

那妇人瞪着她那只突出的单眼，道：「墨西哥甚麽地方？我不知道，姬娜你可知道

麽？嗯？」

姬娜摇着头，她那一头可爱的黑发，左右摇幌着，道：「我不知道，妈妈，我从来

也没有注意过。」

那妇人摊开了手，道：「你看，我们不知道，你走吧！」

在那一刹间，我也真的以为事情没有希望了，而且，我已知道那封信是被积压了半

年之久的，就算有甚麽急事，那也早已成为过去的事情了。所以，我已准备躬身退出。

可是，就在那妇人一摊手之间，我却陡地呆了一呆。我在那一瞬间，看到那妇人的

手上，戴着一只镶有红得令人心头震惊的红宝石戒指！

那是极品的红宝石（我对珠宝有着极度的爱好和相当深刻的研究），这种红宝石的

价格，远在同样体积大小的上等钻石之上，那妇人戴这枚戒指的方式也十分特别，她不

是将镶有宝石的一面向外，而是将那一面向里，所以，只有她摊开手来时，我才看得见

。

这样的一枚红宝头戒指，和这样的一个妇人，是无论如何不相称的！

而我的震惊神态，也显然立时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她连忙缩回手去，并且将手紧紧

地握住，那样，那块极品红宝石，就变成藏在她的掌心之中了。

我在那片刻间，心中生出了极度的疑惑来；这样可怕的妇人是甚麽人？何以她住在

那样普通的地方，又要亲自操作家务，但是她却戴着一只那样惊人的红宝石戒指。这一

只戒指，照我的估计，价值是极骇人的。

而且，上好的红宝石，世上数量极少，并不是有钱一定能买得到的东西。

一样东西，到了有钱也买不到的时候，那麽它的价值自然更加惊人了！

我在那刹间，改变了我立即离开她们的主意。老实说，我突然改变主意，并不为了

甚麽，我只是好奇而已。

我原是一个好奇心十分强烈的人，我真想弄清楚那可怕的妇人的来历和那枚红宝石

戒指的由来。

我故意不提起那枚戒指，我咳嗽了一声，道：「你看，这封信中，好像还附有甚麽

东西，可能这是一封十分重要的信????」

那妇人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头，道：「我们已经说过，不知道米伦太太要将信寄到甚

麽地方去的。」

我陪着笑，道：「那麽，米伦太太可有甚麽遗物麽？」

那妇人立时张大了口，看她的样子，分明是想一口回绝我了，但是小姑娘姬娜却抢

着道：「妈妈，米伦太太不是有一口箱子留下来麽？那只红色的大箱子。」

那妇人立时又道：「那不干这位先生的事，别多嘴！」

我仍然在我的脸上挤出笑容来，道：「夫人，你看，这封信是寄给尊埃牧师的，或

许，在米伦太太的遗物之中，有着尊埃牧师的地址。她已死了，她死前想寄出这封信，

你总不希望死者的愿望不能实现吧？」

我知道，墨西哥人是十分迷信，而且相当尊敬死人的，这一点，和中国人倒是十分

相似的。

果然，我最後的一句话生了效，那妇人迟疑了一下，道：「好，你不妨来看看，但

你最好尽快离去，我的丈夫是一个醉鬼，当她看到屋中有一个陌生男人的话????」

我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笑，我要紧紧地咬住了唇，才不致於笑出声来。一个男人

有了这样的一个妻子，而居然还要担心的话，那麽他必然是醉鬼无疑了！

我低着头，直到可以控制自己不再笑了，我才敢抬起头来，跟着她，走进了一间房

间，姬娜也跟了进来。那间房间十分小，房间中只有一张单人床，在单人床之旁的，则

是一只暗红色的木头箱子。

那箱子也不是很大，这时正被竖起来放着，当作床头几用。在箱子的上面，则放着

一个神像。

那个神像好像是铜制的，年代一定已然十分久远了，因为它泛着一种十分黝黯的青

黑色。我第一眼看到它，便被它吸引住了，因为我竟无法认出那是甚麽神来，这个神像

有一张十分奇怪的脸，戴着一顶有角的头盔，手中好像持着火炬，他的脚部十分大。

而那只箱子上，则刻着十分精致的图案，刻工十分细腻，绝不可能出於现代的工匠

之手！

这两件东西，和那张单人床，也是绝不相配称的。

那妇人道：「这就是米伦太太的房间，和她在生之前一样，这箱子就是她的。」

从那箱子，那神像，我忽然联想到了那妇人手中，那枚非比寻常的红宝石戒指。我

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概念，那枚红宝石戒指，一定也是米伦太太的！

我伸手拿起了那神像（那神像十分沉重，重得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放平了那只

箱子，箱子有一柄锁锁着。

同时，我顺口道：「夫人，你也是墨西哥人，是不是？米伦太太只是一个人在这里

，她何以会一个人在这里的？她的丈夫，是做甚麽事情的？」

那妇人立时提高了警惕，道：「先生，你问那麽多，是为了甚麽？」

我笑了一笑，没有再问下去，并没有费了多久，我就弄开了锁，将那只箱子打了开

来。

令我大失所望的是，那箱子几乎是空的，只有一叠织锦，和几块上面刻有浮雕、银

圆大小般的铜片。

我并没有完全抖开那叠织锦来，虽然它色彩缤纷，极其美丽，我只是用极快的手法

，将五六片那样的圆铜片，藏起了一片来。

我先将之握在掌心之中，然後站起身来，一伸手臂，将它滑进了我的衣袖之中。

就我的行为而言，我是偷了一件属於米伦太太的东西！

我当然不致於沦为窃贼的，但这时，我却无法控制我自己不那样做。因为这里的一

切，实在太奇特了，奇特得使我下定决心，非要弄明它的来历不可。

当我将那圆形的有浮雕的铜片，藏进我的衣袖之中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甚麽，我

只是准备回去慢慢地研究，或者向我的几位考古有癖、学识丰富的朋友去请教一下，我

当时的心中只是想，那位米伦太太，一定是十分有来历的人，绝不是普通人物。

我的「偷窃手法」，十分乾净俐落，姬娜和那妇人并没有发觉，我关上箱子，又将

锁扣上，道：「很抱歉，麻烦了你们许久，这封信我会另外再去想办法的。」

我一面讲，一面向门口走去，到了门口，我向那妇人道别，又拍了拍姬娜的头，随

口问道：「那封信中好像还有一样东西，你们知道那是甚麽？」

我只是随口问问的，也绝没有真的要得到回答，可是姬娜却立即道：「那是一柄钥

匙！一柄长着翅膀的钥匙，米伦太太生平最喜爱的一件东西。」

我呆了一呆，道：「长着翅膀的钥匙？甚麽意思？」

「钥匙上有两个翅膀，是装饰的，姬娜解释：「米伦太太有两件东西最喜欢，一件

是这柄钥匙，另一件是她的一枚戒指，那戒指真美，她临死之际送给了妈妈，妈妈答应

她死时，也送给我。」

姬娜讲到这里，停了一停，然後又补充道：「我不想妈妈早死，但是我却想早一点

得到那戒指，它真美丽！」

姬娜不住地说那枚戒指真美丽，而我不必她说明，也可以知道她说的戒指，一定就

是她妈妈戴在手中的那一枚。

我不再急於去开门，并转过身来，道：「夫人，那枚戒指，的确很美丽，可以让我

细看一看麽？」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也许是因为我的态度，始终如此温文有礼，所以她点了点头，

将那枚戒指自她的手指上取了下来，放在我的掌心。

我能够细看那枚戒指了，姬娜也凑过头来。唉，那实在是美丽得惊心动魄的东西，

古今中外的人，如此热爱宝石，绝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天然的宝石那种美丽，简直可

以令人面对着它们时，感到窒息！

这一点，绝不是任何人工的制品，所能够比拟的。

天然的宝石，似乎有一种特殊的魔力，如今我眼前的那块宝石，便是那样，它只不

过一公分平方，不会有超过叁公厘厚，可是凝神望去，却使你觉得不像是在望着一块小

小的红色的宝石，而像是在望着半透明的，红色的海洋，或是红色的天空！

我望了半晌，才将之交还了那妇人，然後，我才道：「夫人，恕我冒昧问一句，你

可知道这一枚戒指的确实价值麽？」

那妇人一面戴回戒指，一面道：「不知道啊，它很美丽，是不是？它很值钱麽？值

多少？五百？嗯？」

我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我只是含糊说了一句，道：「也许。」

我并不是不想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我怕我的答案讲出来，会使她不知所措，昏过去

的，这样的一块上佳的红宝石，拿到国际珠宝??场去，它的价格应该是在「叁百」或「

五百」之下，加上一个「万」字「而且还是以世上最高的币值来计算！

这枚戒指原来的主人是米伦太太，那麽，米伦太太难道也不知道这枚戒指的价值麽

？想来是不可能的，而她将那枚戒指送了人，却将那钥匙寄回墨西哥去！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当我告辞而出，来到了我车子旁边的时候，我又抬头向我刚

才出来的地方，看了一眼，刚才那不到半小时的经历，实在是我一生中最奇怪的一桩事

了。

我心中不住地问自己，那米伦太太，究竟是甚麽人呢？

我上了车子，坐了下来，竭力使我思绪静一静，我要到甚麽地方去呢？我决定去找

那几位对於古物特别有兴趣，也特别有研究的朋友。

我知道他们常在的一个地方，那是他们组成的一个俱乐部。这个俱乐部的会员，只

有七个人，而要加入这个俱乐部之困难，还是你立定心机去发动一场政变，自任总统来

得容易了，要成为这个俱乐部的会员，必须认出七个老会员拿出来的任何古董的来历。

我曾申请加入这个俱乐部，我认出了一只商鼎，一方楚镜，一片残旧的文件，（字

军东征时的遗物）一只银制的，属於玛丽皇后的香水瓶。

但是我却在一块幽黑的烂木头前碰壁了，後来，据那个取出这块烂木头的人说，这

是成吉思汗的矛柄。我心中暗骂了一声「见你的鬼」，我未能成为会员。

但是，我因为认出四件古董，那是很多年来未曾发生过的事情，是以蒙他们「恩准

」，可以随时前往他们的会所「行走」。这个「殊恩」，倒有点像清朝的时候，「钦赐

御书房行走」的味道。

我一直将车子开到了这个俱乐部会所之外，那其实是他们七个会员中一位的物业，

司阍人是认识我的，他由得我迳自走进去，一位仆人替我打开了客听的门。

他们之中，只有五个人在。正在相互传观着一只颜色黯淡的铜瓶。千万别以为他们

七个人全是食古不化的老古董，他们只不过是喜欢老古董罢了。

这时，手中不拿花瓶的一个人，就自一只水晶玻璃瓶中，斟出上佳的白兰地来。而

他们之中，有叁个人是在大学执教的，有五个人，是世界着名大学的博士。

他们看到了我，笑着和我打招呼，其中一个用指扣着那铜瓶，道：「喂，要看看巴

比伦时代的绝世古物麽？」

我摇了摇头，道：「不要看，但是我有一样东西，请你们鉴定一下。」

标题 <<书路---奇门>>

第二部：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他们一共五个人，但是听了我的话之後，倒有四个人一齐笑了起来，有两个人异口

同声地道：「卫斯理，你有甚麽好的古物！」

我大声抗议，道：「以我对古物的认识，已足可以成为第一流的古物研究者了，但

当然比起你们来，或者不如，所以我才来找你们看看这个的！」

我将那枚看来像是银元一样的东西，取了出来，交给了他们其中的一个人。

在一路驾车前来之际，我已经看过那枚银元一样的东西，它实在是一枚银元，大小

、厚薄都像，但是我却不知道那是什麽时候的货币。它的一面，有六个到七个我所完全

认不出来历的文字，而另一面，则是一个戴着头盔的神像，它的制作，十分精美。

看它的样子，就像是现在铸币厂的精良出品一样。

第一个接了这枚「银元」在手的人，面带轻视之意，将之掂了掂，略看了一眼，便

抛给了第二个人，第二个抛给了第叁个，第叁个抛给第四个……

在他们之间，一直响着轻视的冷笑，最後一个，又将之抛给了我，道：「看来，这

像是锁匙扣上的装饰品！」

我知道，那绝不是锁匙扣上的装饰品，这一定是一件真正的古物。而这「银元」在

经过了他们五人的眼睛之後，却仍说不出它的来历，那并不证明这不是古物，而只证明

那是一件来历极其隐晦和神秘的古物。

我忍受着他们的嘲笑，指着另一面的那个神像，这「银元」上浮雕着的神像，和木

箱上那神像是相同的，我问道：「你们看，这神像，你们贝过麽？」

那五人总算又勉强地望了一眼，然後一齐摇头，道：「未曾见过。」

我又道：「可能和墨西哥是有关系的，你们查查看。」

那五人又摇头，表示他们不必去查甚麽典籍的，一切全在他们的脑中了。就在这时

，另一个会员走了进来，道：「墨西哥有甚麽古董？让我看看。」

我将那枚「银元」交给了他，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道：「喂，你们看到没有，这

些文字，看来十分奇怪喇！」

「那根本不是文字，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的文字是那样子的。」有两个人回答他：

「那只不过是莫名其妙的花纹而已。」

我气愤起来，伸手抢回了那「银元」，道：「你们太自以为是了，我一定可以证明

这是稀世的古物，到时，你们古董专家的假面具，便要撕下来了！」

我实在十分气恼，是以我的话也说得十分重，令得他们六个人为之愕然。正在这时

，第七个会员进来了，他是一个中年人，他道：「谁在发脾气？」

我立时大声道：「是我！」

他笑道：「为甚麽？看你，涨红了脸，为甚麽发火？」

我将那枚「银元」，重重地放在他的手上，道：「为了这个，先生，我拿这个来，

可是他们却全取笑我，我想你也是一样！」

他将那枚「银元」接了过去，才看了一眼，便露出了十分兴奋的神色来，道：「卫

斯理，你是甚麽地方弄来这东西的？这东西你是哪里来的，告诉我。」

我一听，精神为之一振，道：「怎麽，你认出它的来历来了？它是甚麽？」「我不

知道这是甚麽，但是你看，这是我刚收到的南、北美洲考古学会的会刊，你们看这里！

」他打开了夹在胁下的一本厚厚的杂志，「刷刷」地翻着，然後，打了开来，放在桌上

，又道：「看！」

我们一齐看去，只见那两页上，是几幅图片，第一幅，是一块石头，第二幅，则是

那块石头的拓片，隐约可以看出，有一点如同文字也似的痕迹。

而第叁幅，则是几个人在一幢房子旁边的合照，说明是墨西哥大学的迪哥教授，发

现了那块「石碑」，石碑上有着任何典籍所未曾有过记载的文字。

那文字，迪哥教授已作了初步的研究，认为那是高度文化的结晶，可是上溯墨西哥

的历史，却从来也没有任何民族，曾有过一个时期，是有着那样辉煌的文化的。迪哥教

授怀疑的文字，可能和南美洲部分突然消失了的印加帝国有关，因为发现「石碑」的地

方，是在接近危地玛拉的边界上。

那是一个叫作「古星」的小镇，在一座「青色桥」的附近，发现那石碑的，当地教

堂的一位牧师，提供这块石给迪哥教授研究，那牧师，叫尊埃牧师。当我一看到「尊埃

牧师」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几乎跳了起来！

但是他们七人却并没有注意我的神态有异，他们都聚精会神地在将那枚「银元」一

面上的文字，和杂志上拓印图片上的文字作详细的比较。他们全是专家，当然立时可以

发觉，那两种文字，虽然不同，但是却完全属於同一种文字的范畴的。

那带杂志来的人抬起头，道：「卫斯理，你真了不起，你看，迪哥教授从文字的组

织上去判断这种文字的结论不错，你这枚东西，一定是那个文化全盛时期的产品，你看

，它多麽精美，而且，它可能是货币！」

另一个道：「那麽，这一定是世界上最早的货币了！」

又一个道：「当然不是，这如果是货币的话，它如此之精美，难道没有一个发展的

过程，一下子就出现如此精美的货币了麽？在它之前，一定还有雏形的货币！」

另外两人激动地叫着，道：「人类的历史要改写了！」

他们一齐向我望来，刚才我还是一个嘲笑的对象，但是一下子，我变成英雄了！我

不等他们发问，便道：「我发现的东西，不止这些，同样的『银元』有五六枚之多，还

有一具十分沉重的神像，和一只有着十分美丽浮雕的木箱，和一叠色彩极美的织锦，应

该再加上一只价值连城的红宝石戒指，和一封寄给尊埃牧师的信，以及一柄钥匙????有

着翅膀的钥匙。」他们七个人，全像傻瓜也似地望着我，全然不知道我在说些甚麽，我

将信取出来一扬，道：「一切自它开始！」

他们齐声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你找到了一个宝库麽？」我笑了笑，道：「可

以说是真正的宝库，无与伦此！」

他们又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他们的问题，全然是杂乱无章的，根本不可能一个一

个地纪录下来，我被他们问得头也胀了，只得发出了一声大喝。

在我那一下大喝声之後，他们总算立时静了下来，我摆着手道：「你们别问，我将

一切事情的经过源源本本讲给你们听就是了，事情的开始是????」

我将如何我为了去看一张「老版宫门二元倒印票」，出门撞了车，一直按扯去找米

伦太太，发现了许多奇奇怪怪的事情，全部对他们讲了一遍。

我不能说我自己的叙述十分生动，但是听得他们个个目瞪口呆，却是事实，在我讲

完之後，他们仍然好一会讲不出话来。我道：「事情就是那样了，我想，那个米伦太太

当然不是普通人，一定是极有来历的人，你们的看法怎样？」

他们又七嘴八舌地争了起来，最後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结论，由他们之首，

贝教授向我提出来，贝教授就是带来那本考古杂志，发现了我取自米伦太太的箱子中的

东西，实实在在是一件古董的人。

贝教授的神态十分正经，他道：「卫斯理，你说的那封信，现在可是在你身边麽？

」

「当然在。」我将信取了出来。

贝教授道：「我想，为了科学上的目的，我们将这封信拆开来看看，应该不成问题

的了，我想你一定也同意的了，是不？」

我一听，不禁皱起了双眉。每一个人，都有一些事，是他所特别憎恨的，而我所最

憎恨的几件事中，不幸得很，恰好有一件是擅自拆阅他人的信件。

贝教授一面问我，一面已经取起了那封信来准备拆阅了，但是我立时一伸手，将之

抢了过来，道：「对不起，贝教授，我不同意那样做????如果我根本不知道这位尊埃牧

师的地址，那我或许会同意的，但是现在我已知道他的地址了，那我当然要将这封信寄

给他的。」

贝教授搓着手，道：「将信寄给他？这不十分好吧，你看，这信已然出过一次意外

，而它一定十分重要，如果再出一次意外的话，可能人类历史上未为人知的一页，就要

从此湮没了，最妥当的办法是????」

我不等他讲完，便道：「贝教授，我认为私拆信件，是一项最卑劣的犯罪，我以为

不论用什麽大题目做幌子，那都是不可饶恕的罪行，不必再提了！」

贝教授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去，向其馀六人摊了摊手，道：「各位看到了，不幸得很

，我们遇到的，是一头固执的驴子，我们就此停止对这件事的探讨麽？」「当然不！」

他们一齐叫了起来。

贝教授又道：「好，那我们进行第二步????」他又转过身来，道：「卫先生，我们

想托你去进行一件事。我们委托你，去问那妇人，不论以多少代价，购买米伦太太的所

有遗物。」

他们要委托我去购买米伦太太的遗物，这倒是可以考虑之事。因为我自己也有这个

打算。米伦太太的那只箱子，那座神像，那幅织锦，以及那几枚「银元」，如果它们的

来历被确定之後，那可能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我略想了一想，道：「你们准备出多少钱去买？」

「随便多少，」贝教授挥着手，「我们七个人的财力，你是知道的，随便多少，令

得我们破产，我们也不在乎的，你去进行好了，主要的是要使我们的委托不落空！」

我耸了耸肩，他们七人的财力，我自然是知道的，他们之中，有四五个是亚洲着名

的豪富，如果令得他们破产的话，那麽，那笔钱大约可以买下小半个墨西哥了????如果

墨西哥政府肯出卖的话。

我点头道：「好的，我接受你的委托，这枚「银元」我留在这里，那是我取来的，

你们可以先行研究起来，我一有了消息，立即和你们联络，再见！」

他们一齐向我挥着手，我走出了那间「俱乐部」。

在俱乐部的门口，我呆呆地站了一会，要买米伦太太的遗物，应该向谁接头昵？问

姬娜的母亲，那可怕的妇人？还是要去寻访米伦太太是不是有甚麽亲人？

但无论如何，再去拜访一次姬娜的母亲，却是十分有必要的事情。

本来，这件事是和我全然无关的，我只不过在看到了那颗红宝石戒指之後，才引动

了我的好奇心。而又恰巧在那本考古杂志上看到了那种奇特的文字，和那枚「银元」上

的文字，又如此相同。

米伦太太究竟是甚麽样身份的人呢？越是想不通的谜，便越是容易引起人的兴趣，

所以一件根本和我无关的事情，就在我的好奇心驱使之下，我倒反而成为事情中的主要

人物了！

我在再到姬娜家中去之前，买了不少礼物，包括一只会走路、说话的大洋娃娃，那

是送给姬娜的，以及两盒十分精美华贵的糖果，和两瓶相当高级的洋酒。

当我又站在姬娜的门口按着门铃之後，将门打开了一道缝，向外望来的，仍然是姬

娜。

她一眼就认出了我，道：「喂，又是你，又有甚麽事？」

我笑着，道：「姬娜，我们不是朋友麽？朋友来探访，不一定有甚麽事，看，我给

你带来了甚麽礼物，你看看！」

我将那洋娃娃向她扬了扬，那一定是姬娜梦想已久的东西，她立时尖声叫了起来，

将门打开，让我走了进去，她的大叫声，也立时将她的母亲引了出来。

我连忙将那两盒精美的糖果放在桌上，道：「夫人，刚才打扰了你，十分不好意思

，这是我送你的，请收下，这两瓶酒，是送给你丈夫的，希望他喜欢。」

那妇人用裙子不断地抹着手，道：「谢谢你，啊，多麽精美，我们好久没有看到那

麽精美的东西了，请坐，请坐，你太客气了！」

我笑了笑，坐了下来，道：「如果不打扰你的话，我还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

那妇人立时现出了惊惶的神色来。

我一看到这种情形，也立时改口道：「请问，我十分喜欢姬娜，我可以和她做一个

朋友麽？」

「你是我的朋友！」姬娜叫着。

那妇人脸上紧张的神色，也松弛了下来，她道：「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我笑着，道：「我是一个单身汉，我想，那一间房间，原来是米伦太太住的，你们

是租给她的，是不？现在空下来了，为甚麽不可以租给我住呢？」

「这个……」那妇人皱了皱眉，「我不敢做主，我要问问我的丈夫，先生，事实上

，米伦太太生前，一直有租付给我们，但是她死後，我们的情形已经很拮??了，如果你

来租我们的房间，那我们应该????」

她才讲到这里，突然，「砰」地一声响，起自大门上，姬娜连忙道：「爸爸回来了

！」

她一手抱着洋娃娃，一手去打开了门，我也站了起来。我看到一个身材高大之极的

人，站在门口，那人的身形，足足高出我一个头，至少有一九○公分高。

他头发蓬乱，但是他却是一个十分英伟的男人，姬娜完全像他，他这时，也用充满

了敌意的眼光望定了我，然後，摇摇幌幌地走了进来，喝道：「你是谁？」

这实在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但是，我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对这个问题，却也

很难回答。

因为我如果对他说，我姓卫，叫卫斯理，我是一个喜欢过冒险生活的人，我有过许

许多多奇怪的经历，而且我对於一切稀奇古怪的生活，都十分有兴趣。那样说的话，或

许是一番很好的自我介绍了。

但是我如果那样说的话，那却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因为他恶狠狠地在问我是甚麽

人，只是想明白我为甚麽会在他的房子中出现而已，是以我想了一想，道：「我是姬娜

的朋友，送一些礼物来。」

我一面说，一面向桌上的两瓶酒指了一指，我想，他如果是一个酒鬼的话，那麽，

在他看到了那两瓶酒之後，他对我的态度，一定会变得很友善了。

可是，我却料错了！

他只是向那两瓶酒冷冷地望了一眼，便立时又咆哮了起来，大喝道：「滚出去，你

快滚出去，快滚！」

他一面说，一面向我冲了过来，并且在我全然未及提防之际，便伸手拉住了我的衣

襟，看他的样子像是想在抓住了我的衣襟之後，便将我提了起来，抛出门口去的。他或

者习惯於用这个方法对付别人，但是他却不能用这个方法来对付我！我双手自他的双臂

之中穿出，用力一分，同时立即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用力挣扎着，面涨得通红。但是以我在中国武术上的造诣而论，他想要挣开去，

那简直是没有可能的事！

经过了叁分钟的挣扎，他也知道无望了，然後，他用一连串粗鄙的话骂我，我则保

持着冷静，道：「先生，我来这里，是一点恶意也没有的，或者，还可使你添一笔小小

的财富，如果你坚持不欢迎我，那我立即就走！」

我一说完，便立时松开了手，他後退了几步，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瞪着我，喘

着气，好一会不说话。

我也不再出声，只是望着他。他喘了半分钟左右，才道：「你是谁，你想要甚麽？

你不必瞒我，姬娜的朋友，呸！」

姬娜轻轻地咕哝了一句，道：「爸，他是我的朋友！」

可是那人向姬娜一瞪眼，姬娜便抱紧了我给她的洋娃娃，不再出声了，显然，她十

分怕她的爸爸，而这时候，我的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惭愧之感来。

因为，当我刚才说我自己是姬娜的朋友之际，我并不是太有诚意的，我送洋娃娃给

姬娜，也只不过是为了达到我自己的目的，我可以说是在利用姬娜。

我自问绝不是甚麽工於心计的小人，但是我究竟是成人，成人由於在社会上太久了

，在人与人的关系之间，总是虚伪多於真诚的了，可是姬娜却不同，看她甘冒父亲的责

骂，而声明我的确是她的朋友这一点看来，她是的的确确将我当作了她的朋友的。

我立即向姬娜走去，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表示我对她的支持的感激。我道：「

是的，我来这里拜访你们，是有目的的，我受人的委托，想购买米伦太太????」

我的话还未曾讲完，那家伙突然像触了电一样地直跳了起来！

我不禁陡地呆了一呆。

令得他突然之间直跳了起来的原因，显然是因为我提到了米伦太太。但为甚麽一提

到米伦太太，他就跳起来呢？

我呆了一呆，未曾再讲下去，那人却已咆哮了起来，道：「米伦太太？你知道她多

少事？你怎麽知道她这个人？又怎麽知道她住在这里的？」

他一面责问我，一面恶狠很地望着他的妻子和他的女儿，以为是她们告诉我的。在

那一刹间，我实在也给他那种紧张的神态，弄得莫名其妙，不知如何才好。

那家伙还在咆哮，道：「你说，你怎麽知道她的？」

我只好摊了摊手，道：「看来，你是不准备讨论有关米伦太太的一切了？如果你真

的不愿的话，那你等於是在放弃一笔可观的钱了。」

「别用金钱来打动我的心，」那人怒吼着，忽然，他放弃了蹩脚的英语，改用墨西

哥话叫了起来，而他叫的又不是纯正的墨西哥语，大约是墨西哥偏僻地方的一种土语，

我算是对各种地方的语言都有深刻研究的人，但是我却听不懂他究竟在嚷叫甚麽。

但是有些事，是不必语言，也可以表达出来的，他是在赶我走，那实在是再也明显

不过的事情。而我心中暗忖，既然情形如此糟糕，我也只好有负所托了！

我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走出那屋子的，一直到我来到了二楼，我仍然听到那家伙的咒

骂声，我叹了一声，一直向楼梯下走去，当我来到了建??物门口之际，忽然看见姬娜站

在对街上，正在向我招手！

我呆了一呆，但是我立即明白，姬娜一定是从後梯先下了楼，在对街等我的，我过

了马路，她也不说甚麽，只是拉了我便走，我跟着她来到了一个小小的公园中。

然後，她先在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有点忧郁地望着我。

我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道：「姬娜，甚麽事情？」

姬娜搓着衣角，道：「我爸爸这样对你，我很抱歉，但我爸爸实在是好人，他平时

为人非常和气的，可是，他就是不让任何人在他面前提及米伦太太。」

「为甚麽？」我心中的好奇，又深了一层。本来我的心中，已然有了不少疑问的了

，可是我再次的造访，非但未能消释我心中原来的疑问，反倒更多了几个疑问。

「为甚麽？」我重复着。

「我想，」姬娜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来，墨西哥女孩是早熟的，姬娜这时的样子，

有一种忧郁的少女美，她道：「我想，大约是爸爱着米伦太太。」

我呆了一呆，如果不是姬娜说得那样正经的话，实在太可笑了，她的爸爸爱上了米

伦太太？她的想像力实在太丰富了。

我虽然没有甚麽异样的行动，但是姬娜却也发觉了，她侧着头，道：「先生，你可

是不信麽？但那是真的。」

我笑道：「姬娜，别胡思乱想了，大人的事情，你是不知道的。」

「我知道，」姬娜有点固执地说：「我知道，米伦太太是那样可爱，我爸爸爱上了

她，一定是的，米伦太太死的时候，他伤心得????」

姬娜讲到这里，停了一停，像是在考虑应该用甚麽形容词来形容她父亲当时的伤心

，才来得好些，而我的惊讶，这时也到了顶点！

我绝不知道米伦太太是一个甚麽样的人，我只知道她寄了一封信给一个叫尊埃的牧

师，而她在半年前死了，她在生前，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只是孤僻地住在一间小房间

中，那房间中除了床之外，没有别的甚麽。

这样的一个米伦太太，自然而然，给人以一种孤独、衰老之感。也自然而然使人想

到，她是一个古怪的老太婆，而且，她在半年前死了，死亡和衰老，不是往往联系在一

起的麽？但这时我觉得有点不对了。

因为姬娜说米伦太太十分美丽！

我吸了一口气，道：「姬娜，米伦太太很美丽麽？」

「是的，」姬娜一本正经地点着头，「她很美丽，唉，如果我有她一分美丽，那就

好了，她有一头金子一般闪亮的头发，长到腰际，她的眼珠美得像宝石，她美丽得难以

形容，我爸曾告诉过我，那是在他喝醉了酒的时候，他说，米伦太太，是世上最美丽的

女子。」

我听得呆了，我一面听，一面在想着，那是不可能的，姬娜一定是心理上有着病态

发展的女孩子，那一切，全是她的幻想而已，不可能是真实的，我摇着头，道：「姬娜

，你形容得太美丽一些了！」

「她的确是那样美丽！」姬娜抗议着：「只不过她太苍白了些，而且，她经常一坐

就几个钟头，使人害怕。」

我迟疑着问道：「她……她年纪还很轻？她多少岁？」

姬娜的脸上，忽然现出十分迷惑的神色来，道：「有一次，我也是那样问她，你猜

她怎麽回答我，先生？」

我摇了摇头，有关女人的年龄的数字，是爱因斯坦也算不出来的，我道：「我不知

道，她说她自己已多少岁了？」

姬娜道：「她当时叹了一声，她只喜欢对我一个人讲话，她说，你猜我多少岁了，

我说出来，你一定不会相信的，你永远不会相信的，绝不相信！」

我急忙问道：「那麽，她说了没有？」

「没有，」姬娜回答，「她讲了那几句话後，又沉思了起来，我问她，她也不出声

了。」

「那麽她看来有几岁？」

「看来？她好像是不到叁十岁，二十六，二十七，我想大概是这个年龄。」姬娜侧

着头，最後，她又补充了一句：「她的确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我呆半晌，说不出话来。我虽然仍在怀疑姬娜的话，但是我却也开始怀疑自己以为

米伦太太是一个老太婆的想法是不是正确的了。我一直以为米伦太太是一个老太婆，但

如果她是一个风华绝代的美妇人，那倒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情了，那实在太意外了。

我想了片刻，又问道：「你可有她的相片麽？姬娜。」

「没有，」姬娜摇着头：「米伦太太从来也不上街，妈说，还好她不喜欢拍照，要

不然，每一个男人看到了她的照片，都会爱上她的！」

我皱着眉，这似乎已超过一个十叁四岁的小姑娘的想像力之外，看来，姬娜所说的

是事实，而不是虚构！

我并没有再在米伦太太究竟是不是年轻，是不是美丽这一点上问下去。因为在这个

城??中，墨西哥侨民，是十分少，我有好几个朋友，在侨民管理处工作的，我只消去找

一找他们，就可以看到米伦太太究竟是不是男人一见她便神魂颠倒的美人儿了。

我转换了话题，道：「那麽，米伦先生呢？你有没有见过米伦先生？」

「没有，米伦太太说，米伦先生在飞行中死了。」

我叹了一声，如果米伦太太真是那麽美丽的话，那麽她的丈夫一定也是一个十分出

众的男子，他们的婚姻，一定是极其美满和甜蜜的，而突然之间，打击来了，米伦先生

在飞行中死了，於是米伦太太变得忧伤和孤独，便变成了一个十分奇特的人。

我又问：「那麽，米伦太太可有什麽亲人麽？」

「没有，自从我懂事起，我就只见她一个人坐在房中，她根本没有任何熟人，倒像

是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一样。」姬娜皱着眉回答。

我的心中仍然充满了疑问，道：「那麽，你们是怎样认识她的，她又如何会和你们

住在一起的？」

姬娜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也问过爸妈，他们却甚麽也不肯说。」

我呆了半晌，道：「你父亲叫甚麽名字，可以告诉我麽？」

「当然可以，他是基度先生。」姬娜立时回答着我。我又道：「姬娜，你回去对你

父亲说，如果他肯出让米伦太太的遗物，他可以得到一笔相当的钱，如果他答应了，请

他打这个电话。」我取出了一张名片给姬娜。

姬娜接过名片，立时道：「我要走了，谢谢你。」

她跑了开去，我向她挥着手，一直到看不见她为止。而我仍然坐在椅上，米伦太太

，那个神秘的人物，竟是一个绝顶美丽的少妇！这似乎使得她已然神秘的身份，更加神

秘了！

我并没有在椅上坐了多久，便站了起来，我必须先弄明白米伦太太的真正身份，然

後，才能进一步明白，她如何会有那麽好的红宝石，和那几枚不知是哪一年代的「银元

」，以及那尊古怪的神像！

我离开了那小公园，驾着车到了侨民管理处，在传达室中，我声称要见丁科长，他

是主管侨民登记的，不到五分钟，我就走进了他的办公室，坐了下来。

他笑着问我，道：「好啊，结了婚之後，人也不见了，你我有多少时候未曾见面了

？总有好几年了吧，嗯？」

我想了一想，道：「总有两叁年了，上一次，是在一家戏院门口遇见你的！」

丁科长搓着手，道：「我知道你是无事不登叁宝殿的，好，告诉我，我有甚麽地方

可以帮助你的？只管说！」

他是十分爽快的人，我也不必多客套了，他道：「我想来查看一下一个墨西哥人的

身份，她叫米伦太太，可以查得到麽？」

丁科长笑了起来，道：「当然可以的，你看墙上统计表，墨西哥人侨居在这里的，

只不过八十七人，在八十七个人中找一个，那还不容易之极麽？」

我忙道：「那太好了，我怎样进行？」

「不必你动手，我吩咐职员将她的资料找来就行了！」他按下了通话器的掣，道：

「在墨西哥侨民中，找寻米伦太太的资料，拿到我的办公室中来。」

他吩咐了之後，我们又闲谈了几分钟，然後，有人敲门，一个女职员站在门口，道

：「科长，墨西哥籍的侨民中，没有一个是叫做米伦太太的。」

我呆了一呆，道：「不会吧，她……约莫叁十岁，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女子。」

那个女职员仍然摇头，道：「有一位米契奥太太，但是没有米伦太太。」

丁科长道：「我们这里如果没有记录，那就是有两个可能，一是她根本未曾进入这

个城??，二是她偷进来的，未曾经过正式的手续。她在哪里？我们要去找她。」

我苦笑了一下，道：「她死了，半年以前死的。」

丁科长奇怪道：「不会吧，外国侨民死亡，我们也有记录的，是哪一个医生签的死

亡证？王小姐，你再去查一查。」

我连忙也道：「如果真查不到的话，那麽，请找基度先生，他也是墨西哥人。」

那位女职员退了开去，丁科长笑着道：「卫斯理，和你有关的人，总是稀奇古怪的

。」

我摇头道：「米伦太太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根本不认识她????」

我才讲到这里，女职员又回来了。她拿着一只文件夹，道：「科长，这是基度的资

料，没有米伦太太死亡的记录。」

丁科长接过那文件夹，等那女职员退出去之後，他将文件夹递了给我，我忙打了开

来，里面并没有多少文件，它是一张表格，左下角贴着一张相片。

那正是姬娜的父亲，虽然相片中的他年轻得多，但我还是一眼可以认得出来的。因

为在他的脸上，有一种十分野性的表情，那种表情，集中在他的双眼和两道浓眉之上，

给人的印象十分深刻。对於侨民的管理，所进行的只是一种普通的登记工作，那表格上

所记载的一切，当然也是十分简单的事情，和警方或是特别部门的档案，是大不相同的

。

所以，在那张表格上，我只可以知道这个人，叫基度．马天奴，他的职业十分冷门

，而且出乎我意料之外的，那是「火山观察员」。而他来到此地的目的，则是「游历」

，他是和妻子、女儿一齐来的。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另一张表格，距离上一张表格大约有半年，那是他申请长期

居留的一张表格，附有他妻子、女儿的照片。

他的女儿，毫无疑问就是姬娜，在照片上看来，她只有两叁岁，睁着乌溜溜的眼睛

，看来非常之可爱。抱着姬娜的，就是那个容颜十分可怖的妇人。

我看完了这两张表格，不禁苦笑了一下，因为我对那位基度．马天奴先生，并没有

获得甚麽进一步的了解！

我将文件夹递给了丁科长，道：「你不觉得奇怪麽？他是一个『火山观察员』，而

我们这里，几百哩之内，绝没有火山，他为甚麽要在这里留下来？」

丁科长道：「如果你问的是别人，那麽我可能难以回答，但是这个人，我却知道的

，因为当时，正是我对他的长期居留申请，作调查审核的，我还记得，当时我给他的妻

子吓了老大一跳，几乎逃走！」

我又问道：「他住在甚麽地方？」

「就是那个地址，一直没有搬过。」

标题 <<书路---奇门>>

第叁部：她是火山之神！

我又问道：「那麽，你去调查的时候，在他的屋子中，可曾发现一个满头金发，十

分美丽的少妇？她就是????」

我的话只问到了一半，便突然住了口，没有再问下去，我之所以没有再问下去的原

因，是因为我发现我的问题，是十分不合逻辑的。因为丁科长到基度的家中去调查，那

已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

在十年前，姬娜只不过是两叁岁的小孩子。而姬娜对我说，米伦太太看来不过是二

十六七岁，那麽，十年前，她还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而已。

那时候，她可能根本还未曾嫁入，也不会孤独地住在基度的家中，丁科长当然也不

会见过她的。我的问题，只问到一半，便停了下来，以致令得丁科长用一种十分异样的

眼光望定了我，我苦笑了一下，道：「忘了我刚才讲的话吧，我思绪太混乱了！」

丁科长却笑了起来，道：「怪不得你看来有点恍恍惚惚，原来是有一个美丽的金发

少妇在作怪，卫斯理，你已经有了妻室，我看，还是算了吧！」

丁科长的「好意」，令我啼笑皆非！

我忙转开了话题，道：「那麽，你说说当时去调查的情形。」

「很简单，」丁科长继续道：「我问他，为甚麽他要申请长期居留，并且我也提及

，在这里长期居留，他将无法再继续他的职业了，因为这里根本没有火山。但是他说不

要紧，因为他得了一笔遗产。」

我皱起了眉听着，丁科长摊了摊手，道：「他当时拿出一本银行存摺给我看，存款

的数字十分大，只要申请人的生活有保障，我们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我忙问道：「你难道不怀疑他这笔钜款的由来麽？」

「当然，我们循例是要作调查的，我们曾和墨西哥政府联络，证明基度是墨西哥极

南，接近危地马拉，一个小镇上的居民，他绝没有犯罪的纪录????」

我忙道：「等一等，他住的那个小镇，叫什麽名称？」

丁科长呆了一呆，道：「这个……实在抱歉得很，事情隔了这麽多年，我已经记不

起那个地名来了，好像是……甚麽桥。」

「是青色桥？那个小镇，叫古星镇，是不是？」我问。

丁科长直跳了起来，道：「是啊，古星镇，青色桥，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并没有回答丁科长的问题，因为在我的心中，正生出了许多新的问题来。基度．

马天奴，原来也是那个小镇的人！

对於那个叫做「古星」的小镇，我可以说一无所知，我到过的地方虽多，但也未曾

到过墨西哥和危地马拉的边界，但是如今，我至少知道，这个古星镇有一座青色桥，在

那桥的附近，有一座教堂，这个教堂，是由一位叫作尊埃牧师在主持着的。

而米伦太太和这个古星镇，一定有着十分重大的关系，因为她生前，也是住在古星

镇来的基度的家中，而她死後，又有一封信是寄给古星镇的尊埃牧师的。

那样看来，好像我对米伦太太身份的追查，已然有了一定的眉目，但实际上却一点

也不，我只是陷入了更大的迷惑之中而已，因为我无法获得米伦太太的资料，她是如何

来到这里的，如何死亡的？我甚麽也不知道！我伸手摸了摸袋中的那封信。

在那一刹间，我的心中，忽然起了一阵奇异之感。

我忽然想到，基度是如此的粗卤，而基度的妻子，又那样可怕，而孤独的米伦太太

，寄居在他们的家中，是不是米伦太太的死亡，是遭到了他们的谋害呢？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又自然而然，想到了基度和他的妻子许多可疑的地方来。例如

我一提及米伦太太，基度便神经质地发起怒来，这不是太可疑了麽？

而也由於我想到了这一点，我的心中，对整件事，也已渐渐地形成了一个概念，我

假设：基度用完了那笔遗产，而他又觊觎米伦太太的美色，米伦太太还可能很有钱，那

麽，基度夫妇谋害米伦太太的可能性更高了。

我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竟在无意之中，发现了一件谋杀案？

我又将一切细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我的推论，十分有理。基度可能知道米伦太太

的入境，未经过登记，那也就是说，米伦太太在纪录上，是并不存在的，他谋杀了米伦

太太，甚至不必负法律上的责任！

我站了起来，双眉深锁，丁科长望着我，道：「你还要甚麽帮助？」

我摇了摇头，心中暗忖我不需要你的帮助了，我所需要的，是警方谋杀调查科人员

的帮助了，我向丁科长告别後，走出了那幢宏大的办公大楼。

我应该怎麽办呢？是向警方投诉麽？

我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如果我向警方投诉的话，警方至多只能派一个警官去

了解一下，甚至不能逮捕基度，因为在法律上而言，根本没有米伦太太这个人！而既然

「没有」米伦太太这个人，那麽，谋杀米伦太太的罪名，自然也是绝对不成立的了。

这件事，不能由警方来办，还是由我自己，慢慢来调查的好。我应该从哪里着手呢

？是直截去问基度，关於米伦太太的死因？还是去找姬娜，在侧面了解，还是……

我突然想到，姬娜曾说她的父亲是深爱着米伦太太的，一个人在杀了他心爱的人之

後，他的潜意识之中，一定十分痛苦和深自後悔的，这可能是基度变成酒鬼的原因。而

那样的人，神经一定是非常脆弱，要那样的人口吐真言，那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我已然有了行动方针，所以，我回到家中，先洗了一个澡，然後将所有的事情，归

纳了一下，看看自己的结论，是不是有甚麽错误的地方。

然後，我将自己化装成为一个潦倒的海员，因为我料到，基度一定不会在高尚的酒

吧去买醉，他去的一定是下等的酒吧，而潦倒的海员，正是下等酒吧最好的顾客。然後

，我又临时抱佛脚，学了一首西班牙情歌，那首歌，是关於一个金发女郎的。

一切准备妥当，我来到基度住所的那条街，倚着电灯柱站着。那时，天已黑了，我

耐心等着。我并没有白等，在晚上九时半左右，基度走了出来。

他看来已经有了醉意，他摇摇幌幌地向前走着，我跟在他的後面，走过了好几条街

，来到了下等酒吧汇集的所在，脸上搽得五颜六色的吧女，在向每一个人抛着媚眼，我

看到基度推开了一扇十分破烂的门，走进了一间整条街上最破烂的酒吧。我也立时跟了

进去。

基度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了，他直走到一个角落处，坐了下来，「叭叭」地拍着桌子

，立时有侍者将一瓶劣等威士忌，送到了他的面前，他倒进杯中，一口气喝了两杯，才

抹着嘴角，透了一口气。

我坐在他旁边的一张桌子上，这家酒吧的人不多，一只残旧的唱机，正在播送着不

知所云的音乐，我在基度喝了两杯之後，才高叫了一声。

我是用墨西哥语来高叫的，是以引得基度立时向我望了过来。

我连看也不去看他，大叫道：「酒！酒！」接着我便唱了起来。

我唱的，就是那首和一个金发女郎有关的情歌。

当然，我的歌喉，是不堪一听的，但是我却看到，基度在聚精会神地听着我唱，而

且，他脸上的神情，也十分激动，当我唱到了一半之际，他和着我唱。

然後，在唱完之後，他高声道：「为金发女人乾杯！」

他口中叫的是「乾杯」，可是他的实际行动，却完全不是「乾杯」，而是「乾瓶」

，因为他用瓶口对准了喉咙，将瓶中的酒，向口中疾倒了下去。

我的心中暗喜，他喝得醉些，也更容易在我的盘问之下，口吐真言，我假装陪着他

喝酒，但是实际上，我却一口酒也不曾喝下肚去，只是装装样子。等到他喝到第二瓶酒

的时候，他已将我当作最好的朋友了，他不断用手拍着我的肩头，说些含糊不清的话。

我看看时机已到，便叹了一口气，道：「基度，你遇见过一个美丽的金发女人吗？

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基度陡地呆了一呆，他定定地望着我，面上的肌肉，正簌簌地跳动着，好一会，才

从他的口中迸出了几个字来，道：「她，你说的是她？」

我反问道：「你说是谁？」

基度苦笑了起来，道：「朋友，那是一个秘密，我从来也未曾对人说过，朋友，我

一点也不爱我的妻子，爱的是一个金头发的女子，正如你所说，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

子！」

我也大力地拍着他的肩头，道：「那是你的运气！」

使我料不到的是，基度在又大口地喝了一口酒之後，突然哭了起来，像他那样高大

的一个男人，忽然涕泗交流，那实在是令人感到很滑稽的事情。

可是当时我却一点也不觉得滑稽，那是因为他确然哭得十分哀切之故。在那片刻间

，我倒反而不知怎样才好，我只是问道：「你怎麽了？为甚麽哭？」

「她死了。」基度落着泪：「她死了！」

我十分技巧地问道：「是你令她死的，是不是？」

我不说「是你杀了她」，而那样说法，自然是不想便他的心中有所警惕，而对我提

防之故。基度对我一点也不提防，他道：「不是，她死了，她活着也和死了一样，可是

她死了，我却再也看不到她了。」

我的心中十分疑惑，道：「她是甚麽病死的？你将她葬在甚麽地方？」

基度继续哭着，道：「她死了，我将她抛进了海中，她的金发披散在海水上，然後

，她沉下去，直沉到了海底，我再也看不到她了。」

我问来问去，仍然问不出甚麽要领来，我只得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你认得的

那金发女人，叫甚麽名字？我也认识一个????」

基度立即打断了我的话头，道：「别说你的！说我的，我的那个叫米伦太太。」

我忙道：「噢，原来是有夫之妇！」

基度立即道：「可是她的丈夫死了，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基度讲到这里，突然停了停。

我的目的，虽然是想要基度在醉後供出他如何谋杀米伦太太的情形来。可是从现在

的情形看来，基度谋杀米伦太太的嫌疑，却越来越淡了！所以，基度提及他第一次认识

米伦太太的情形，我也十分有兴趣。

我连忙道：「你和她是一个地方长大的，是不是？」

基度横着眼望着我，我的心中不禁有些後悔我说话太多了。

基度望了我片刻，才摇了摇头，道：「不是，我不是和她一齐长大的。」

明知道我若是问得多，一定会引起基度的戒心，但是我还是不能不问，我又道：「

你是怎麽认识她的？」

基度叹了一声，同时，他的脸上出现了十分迷惘的神色来，道：「不会信的，我讲

出来，你一定不会相信的。」

我心知他和米伦太太的相识，其间一定有十分神秘的经过，是值得发掘的，所以我

绝不肯放过这机会，我忙道：「我相信的，你说给我听好了！」

基度忽然瞪着我，道：「你是谁？」

在那一刹间，我几乎以为基度已认出了我，但好在我十分机警，连忙吞下了一大口

酒，大吞舌头道：「我和你一样，也有一个金发女郎在我的记忆之中，等你讲完了你的

，我就讲我的给你听。」

基度考虑了一下，像是觉得十分公平，是以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道：「好，那你先说。」

基度叹了一口气，道：「我的职业十分奇怪，我是一个火山观察员，我想，你一定

不十分明白我日常的工作，是做些甚麽。」

我的确不十分明白，我猜测道：「你一定是注意火山动静的，你是一个火山学家，

是不是？」

基度忽然怪声笑了起来，道：「我？火山学家？当然不是，雇用我的人才是火山学

家，我在古星镇长大，就在离古星镇不远的地方，有一座火山，我小时候，曾几次爬到

山顶去，看从那火山口中喷出来的浓烟，从我家的门口，就可以望到那座火山。」

我并没有打断他的话头，只是静静地听着他的叙述。

「我们的家乡，」基度又喝了一大口酒：「实在是一个十分奇妙的地方，向南去，

便是危地马拉，在边境是没有人敢进去的森林，北面，便是那座大火山，火山带给我们

家乡以肥沃的土地，我们????」

我有点不耐烦了，便道：「我想，你还是说说，你是如何识得米伦太太的，或者说

，米伦太太是如何来到古星镇的，你不必将事情扯得太远了！」

可是基度却「砰」的一声，用力一拳，敲在桌上，道：「你必须听我说，或者，我

甚麽也不说，随你选择吧！」

我立即宣布投降，道：「好，那你就慢慢地说好了。」

基度又呆了一会，才又道：「我自小就喜欢看火山，我知道许多关於火山的习性，

我十二岁那年，政府在古星镇上，成立了一个火山观察站。」他讲到这里，又停了一停

。

我听得基度讲到了在他十二岁那年，古星镇上成立了一个火山观察站，我就想：米

伦太太一定是火山学家的女儿，而基度只不过是一个在小镇上长大的粗人，他爱上了她

，而因为身份悬殊，所以无法表达他的爱情，这倒是很动人的爱情故事。

可是，基度接下去所讲的，却和我所想的全然不同。

「火山观察站成立不久，我就被他们聘作向导，去观察火山口，而在以後的两年中

，我又精确地讲出了火山将要爆发的迹像，使得他们十分佩服，他们给了我一个职位，

使我不必再去种田，我成为火山观察员了，我的责任是日夜留意火山口的动静。一有异

样，便立时报告他们，我一直十分称职，一直到十一年前????」

我不能不插口了，我惊诧道：「十一年前？你识得米伦太太有多久了？当时，她已

经是米伦太太了麽？」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显然令得他十分恼怒，他「砰砰」地敲着桌子，叫道：「让我

说，让我慢慢地说下去！」

我立时不出声，因为我怕他不再向下讲下去，我知道，他要讲的，一定是一件十分

神秘、十分奇妙、同时可以解开我心中许多疑团的事！

基度接着又道：「十一年前一个晚上，我照例躺在野外，在月光下，我可以看到不

远处火山的山影，我看了一会，火山十分平静，一点烟也没有，这表示在十天之内，火

山是不会出甚麽事的。

「所以，我闭上眼，安心地睡去，我已和镇上的一个面包师的女儿结了婚，有了一

个女儿，我在想，明天起我可以和她去旅行几天了，就在我准备蒙胧睡去间，我陡地听

到了隆然一声巨响，我立时认出声音是火山传来的！

「我连忙睁开眼来，我敢断定，我是一听到声音，就睁开眼来，可是当我睁开眼来

时，似乎整座火山都震怒了，山在抖着，浓烟夹着火星，从火山口直冒了出来，大地在

颤动，那是不可能的。

「那真是不可能的，因为前一刻还是那麽平静，火山是绝不会无缘无故爆发的，但

这一次，火山的确是无缘无故地爆发了，我立时和观察站通电话，可是电话却打不通，

我奔到了我的车子旁边，跳进了车子。车子是属於观察站的，但归我使用。

「我驾车向前飞驰，越接近火山，我便越是肯定，那是真的火山爆发，我已可以看

到火山的熔浆，在从火山口涌了出来，我感到那是我的失职！

「可是，在事前，真的一点迹象也没有，车子在地势较高的岖崎的路上驶着，等到

我接近火山的时候，熔岩离我极近，我对着这座火山叁十年，但从来也未曾看到它爆发

得如此厉害！

「我想我必须将我观察到的情形，去告诉观察站，我正准备退回车子，而就在那时

候，我……我看到了她！」

我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道：「你在火山脚下看到了米伦太太？」

「不是火山脚下，是在半山上！」基度有点气喘地回答着我。

我听了之後，不禁苦笑了一下，他妈的，我用了不少心计，满以为可以听到基度讲

出有关米伦太太的一切来，却不料这家伙所讲的，却全是醉话！

他已经说过，火山上满布着熔岩，那麽，甚麽人还能在半山出现？那分明是胡说。

我冷笑一声，道：「行了，你不必再说了，你实在喝得太多了！」

基度呆了半晌，在他的脸上，现出了十分伤心的神色来，道：「我知道你不会相信

的，没有一个人会信那是事实，但那的确是事实，全是真的！」

我也呆了一呆，基度在事先，便已说过，他认识米伦太太的经过，讲出来是不会有

人相信的，如果他讲的是醉话，难道他会事先作声明麽？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讲有计划的醉话的。

那麽，他现在所讲的，一定是真话了。我於是道：「你可以继续讲下去。」

但是，基度的自尊心，却已受到了伤害，他不肯再讲了，他摇着头，而且摇摇摆摆

地站了起来，看他的样子，像是准备离去了，我不禁大急，忙伸手在他的肩头上一按，

道：「你别走，你还未曾讲完哩！」

可是，在我的身边，却立时响起了一个粗鲁的声音，道：「喂，放开手，让他走，

他今天喝得已经太多了！」

我转过头去，看到站在我身边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酒保，我挥着手道：「嗨，你

别管我，我还未曾听他讲完我要听的事！」

那酒保轰笑了起来，道：「原来基度也有了听众，他可是告诉你，他是一个火山观

察员，是不是？他还在告诉你，有一次火山突然爆发了，是不是？」

他一面说，一面还在不断大笑。

我不禁苦笑了起来，我还自以为我用了妙计才使得他将往事讲出来的，但是从那酒

保的话中听来，基度几乎是对每一个人，都曾经讲及这件事的。

我的心中十分气恼，大声道：「是的，那有甚麽好笑？」

却不料我这一句话，大大得到了基度的赞成，他也大声道：「是啊，有甚麽好笑？

」

他一面说，一面用力一拳，向酒保打去。他的身形，已经算是十分魁伟的了，而且

那一拳的力道，也着实不轻，可是，那一拳打在酒保的脸上，酒保却是一点也不觉得甚

麽，而且，立时抓住了他的手。

同时，酒保也抓住了他的衣领，推着他，向前直走了出去，一直出了门外，我才听

到了「蓬」地一声响，然後，酒保拍着手，走了回来，大拇指向门口指了指，道：「喂

，你也该回家了，如果你有家的话！」

我连忙冲了出去，刚好看到基度挣扎着爬起来，我过去扶住了地，基度道：「没有

一个人信我，可是我讲的，却是真的话，完全是真的，真的。」

我将他的身子扶直，道：「我信你，请你讲下去！」

他用醉眼斜睨着我，打着酒呃，道：「你完全相信我讲的话？」

我忙道：「是的，我完全相信，你说下去，刚才，你说到你在火山脚下，看到她在

半山腰上，她是谁？就是後来的米伦太太？」

基度的身子靠在墙上，抬起头望着路灯道：「我看到了她，她站在一块岩石上，两

股熔岩，绕着那块石头流过，她也看到了我，她在叫我！」

基度的神态，越来越是怪异，我只好用他像是一个梦游病患者形容他，而他所陈述

的一切，也像是他在讲述一个梦境一样，而绝不是真实的事情。

他一面喘着气，表示他的心中，十分激动，一面又道：「她在叫一些甚麽，我完全

听不懂，她身上穿着十分奇异的衣服，她手上拿着一顶帽子，她的一头金发，是那样地

夺目，我叫她快跳下来，可是????」

他讲到这里，再度停了下来，然後用力地搔着，并且狠狠地摇着头，像是不知该如

何向下说去才好。

我耐心地等了他大约四分钟，便忍不住催道：「可是她怎样呢？」

「她……她非但不下来，反倒……反倒向上去！」

「基度！」我自己也听出，我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愤怒，「基度，你刚才说，火山

正在猛烈地爆发，而你如今又说她向山上走去，我想弄明白你说的是甚麽意思，你可是

说，她踏着奔流的熔岩，向上走去麽？」

基度的头摇得更厉害了，他道：「不，我不知道，当时我完全呆住了，我只看到她

向上走去，然後，她在我的视线中消失，我……我只是呆呆地站着。」

我刚才，在心中已然千百次地告诉过自己：基度讲的话是真的，相信他，相信他讲

的一切。但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却也只得叹了一口气。

基度的话，实在是无法令人相信的，我发现基度和他的女儿两人，都可能患有一种

稀有的心理病症，他们将根本不存在的事，当作是真的，而且，他们深信着这种不存在

的事，而且也要别人全相信。

我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拍，那是我准备向他告辞的表示，但是在那一刹间，我却

又想起：如果根本没有米伦太太，那只是基度的空想，那麽，米伦太太那麽多遗物，又

作如何解释呢？而且，还有那封信！

我的手还未缩回来，基度已用力拉住了我的手，道：「别走，你别走，从来也没有

人听我讲完这件事过，世上除了我之外，也只有尊埃牧师信这件事：她是从火山来的，

她是火山之神，真的！」

我忍受着他的语无伦次，我道：「好，你只管说。」

我拖着他走着，直来到码头边上，那地方是流浪汉的聚集处，你可以在那里用最大

的声音唱歌，直到天亮，也不会有人理你的。

基度一直在说着话，他真是醉得可以了，他的话，大部分是含混不清的，而且，其

中还兴之所至地夹杂着许多许多我所完全听不懂的墨西哥土语。

但也好在他喝醉了，所以大多数话，他都重复地讲上两叁次以上。

正由於基度所讲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是重复的，所以我听不懂时，也比较容易揣摩他

的意思，并且也可以听清他口齿不清的一些话，我将他在那晚上所说的话，整理了一下

，归纳起来，大抵如下：

那一次，火山突然爆发，他驱车到了现场，在火山熔岩的奔泻中，看到了一个金发

女郎，後来，那金发女郎向上走去，照他的说法是，消失在熔岩之中，他驾车回程，在

半路上，遇见了尊埃牧师。

尊埃牧师是当地受崇敬的人物，基度一见到他，立时将自己的所见，告诉了尊埃牧

师，牧师当然斥他为胡说，两人再向火山进发，但随即遇见了那金发女郎。

她站在路边，据基度的形容是：她满头金发，像云一样地在飘着，他们两人停了下

来，那金发女郎向他们走来，他们之间，竟然不能听懂对方的话，尊埃牧师用他随身所

带的记事本写了几句话，交给那金发女郎看，但金发女郎也看不懂。而金发女郎写的字

，他们也莫名其妙。

他们将金发女郎带上了车，火山爆发之势越来越是厉害，整个镇上的居民都开始撤

退，那金发女子是和基度的一家一齐撤退的，她很快地就学会了他们的语言，她说她自

己是米伦太太，她的丈夫米伦，在一次飞行中丧了生，除此之外，她几乎不说甚麽，她

曾经失踪了好几个月，後来又回到古星镇来，她说在这几个月中，她到各处去游历了一

下，她需要安静，而小镇中对於她的来临，却十分轰动，使得她不到丝毫的安宁。

於是基度的一家，就跟着她来到了遥远的东方，一切费用全是米伦太太出的，她好

像很有钱，但是她在世上，根本可以说一个亲人也没有，最後，她死了，而她一直不知

道基度在暗恋着她，基度将她当作神。

至於那口箱子，那是她第二次在路边出现的时候就带着的，米伦太太可以整天不说

话，她十分孤独，但是她像是永远不会老一样，她一直是那样美丽，她的死，也是突如

其来的，她可能是自杀的，因为她实在太孤独了。

归纳起来，基度口中的米伦太太，就是那样一个神秘莫测的人，她和这个世界，似

乎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好像是那一次突如其来火山爆炸的产物一样。

我心中的疑惑，也到了顶点，当我将基度连拖带拉，弄到他家门口时，几乎已天亮

了，我回到了家中，坐在书桌之前，取出了那一封信来，我将信封轻轻地在桌上拍着，

发出「拍拍」的声音来。

信封之中，有一柄钥匙在，那是姬娜告诉我的，姬娜还告诉过我，这柄钥匙，是米

伦太太生前，最喜欢的东西，那麽，从那柄钥匙之中，是不是可以找到揭开米伦太太神

秘身份之谜的？我几乎忍不住要撕开那封信来了。但是，我还是没有撕开。

我已然下了决心，我不做平时我最恨人家做的事，真要是好奇心太浓了，我宁可到

墨西哥去一次，将信交给尊埃牧师，然後再和他一齐阅读这封信。

我将那封信放进了抽屉，支着头，想着：我该怎麽办呢？我该从哪一方面，再去调

查这个神秘金发的米伦太太的一切呢？

对我来说，想要弄明白米伦太太究竟是怎样身份的一个人，实在是十分困难的。因

为基度是最早发现米伦太太的人，而且，和她在一齐生活了十年之久！

但是，基度一样也不知道米伦太太究竟是甚麽身份！

基度只将她当作火山之神，那自然是十分无稽，米伦太太自然是人而不是神，只不

过她是如此之神秘，如此之不可测，是以使人将她当作神而已。

我一直想到了天明，才拟好了几封很长的电文，放在桌上，请白素拍发出去，那是

致美洲火山学委员会，和墨西哥火山管理部门的，我问及十年之前，古星镇附近的那一

次火山爆发的详细情形。在电文中我并且说明，回电的费用，完全由我负责，请他们和

我合怍，我相信他们一定会答应我的要求的。

然後，我也需要休息了，我回到卧室，并没有惊动白素，自己躺了下来。她起身时

，也是不会惊动我的，这是我们一结婚之後，就养成了的习惯。

我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下午叁时才醒了过来。

我醒来之後，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床头柜上的一张字纸，上面写着：电报已拍发，

考古俱乐部曾两次来电，请打电话给贝教授。一个叫姬娜的女子打电话来过叁次，她竭

力想在电话中表示她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女孩，请转告她，我不会介意的，她不必那麽费

事。

那是白素的留言，看到了最後两句，我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她说是「不介

意」，可实际上，却已经大大地介意了！姬娜的确是一个小女孩，而不是大女孩假装的

，我必须向她切实地说明这一点。

我忙跳了起来，我即打了一个电话给姬娜，姬娜一听到我的声音，便有些忧郁地道

：「先生，昨天你说，如果我父亲肯出让米伦太太的遗物，他可以得到一笔钱，是不是

？他可以得到多少钱？」

我叹一声道：「姬娜，我不以为你父亲肯出让米伦太太的遗物，正如你所说，他实

在深爱着米伦太太。」

姬娜停了半晌，才道：「可是，他作不了主，现在是妈和我做主了。」

我吃了一惊，道：「你说甚麽？」

「我爸爸死了。」姬娜的声音，与其说是伤心，还不如说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还来得好些。这确然是令我大吃一惊的。

我忙道：「姬娜，你别胡说，那……是不可能的！」

在我来说，那的确是意外之极的一个消息，因为基度昨天晚上还和我在一起，我们

几乎在天亮时分，才分开的，他怎麽可能在突然之间就死了呢？

姬娜叹了一声道：「先生，你是我们唯一的朋友了，我怎会骗你？天未亮，警察就

来通知我们，爹死了，他是跳进海中淹死的，有人听到他一面叫着米伦太太的名字，一

面跳进了海中去的。」

我呆了半晌，心中不禁十分後悔，如果不是我，基度可能不会喝那麽多的酒！

而就算基度每晚上都喝那麽多酒的话，要不是我引他说了那麽多有关米伦太太的事

，他或许也不会跳进海中去的。他跳海的原因，实在很简单，他要到海中去找寻米伦太

太！

这样看来，基度实在是一个君子，他如此深切地爱着米伦太太，而米伦太太只是一

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又是在遥远的东方城??之中，基度只要有半分邪心，米伦太太是一

定遭了他的摧残的了。但是基度却半点邪心也没有，他一直将他的感情藏在心中。

这实在是一个十分美丽的爱情故事，而这个爱情故事的结局，虽然很悲惨，却也是

美丽的悲惨，令人回肠荡气。

我呆住了不出声，姬娜在电话中又道：「先生，爹死了，我们等钱用，妈说，她希

望回墨西哥去，她愿意出卖任何东西，甚至那一枚红宝石戒指。」

我忙道：「姬娜，你不必担心，如果你们愿意回墨西哥去，那自然最好，我不但可

以负担你们的旅费，而且可以保证你们回国之後，日子过得很好。」

「谢谢你，先生。」姬娜的声音十分高兴，她对她父亲的死，没有多大的悲哀，那

自然是基度终日沉在醉乡之中，对她们母女两人的照拂是太少了。

我道：「你等着我，我一小时之内，便到你家里来。」

我草草地穿好了衣服，驾车离去，我直驶到那俱乐部中，当我进去的时候，贝教授

正在打第四次电话给我，他看到了我，忙道：「事情进行如何了？」

我点头道：「行了，对方所要的代价，是回到墨西哥去的旅费，和她们母女两人，

今後一生，舒服的过日子所需的生活费，你愿意出多少钱，随你好了。」

贝教授侧头想了想，便开了一张叁十万镑面额的支票给我。我弹着那张支票，道：

「我一小时之後回来，还有许多新的发现，向你们报告的，等着我！」

然後，我又来到了姬娜的家中，基度太太在伤心地哭着，另外有几个墨西哥人也在

，他们并不是基度的亲戚，只不过是由於大家全在外国，所以听到了基度的死讯，便来

吊唁安慰一番而已，我向姬娜使了一个眼色，和她一齐进了米伦太太的房间中。

我低声道：「可以使那几个人快点离去麽？我有话对你母亲说。」

姬娜点着头，走了出去，我一个人在米伦太太的房间之中踱步。

这房间实在太小了，而且陈设得如此简陋，真难以令人想像，在这间房间中，会有

一个风华绝代的金发美人，住了十年那麽久！

我来回地踱着，踱了十来个圈，我忽然觉出，其中有一块地板，十分松动，当我脚

踏到一端之际，另一端便会向上跷了起来！

我心中一动，俯身将那块地板，撬了起来，在地板之下，是一个小小的孔穴，我伸

手过去，取出了一本小小的簿子来，那日记本很薄，但是页数却非常之多，上面写满了

浅蓝色的字，而那种极薄的纸张，是浅灰色的。那种纸虽然很薄，但是却绝不是透明的

！

我草草翻了一下，所有的字中，我一个也不认识，而不但是文字，那簿子之中，间

中还有不少图片装钉着。字文我看不懂，图片我却是可以看得明白的。

那看来像是一本日记簿，每隔上二十几页，就有一幅图片，而且还是彩色精印的，

那种印刷之精美，我实在是难以形容，它们给人以一种神奇的感觉，在一看之下，彷佛

人便已进入了图片之中去了！

我在不由自主之间，连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因为我知道，我一定是发现了一样极其

重要的东西，那本本子自然是米伦太太留下的，和米伦太太的身份秘密，一定有着其重

大的关系，可是那上面的文字，我却一个也看不懂，幸而，图片是没有隔阂，我急速地

翻着，那些图片，大多数全是风景图片。

那是美丽之极的风景图片，有崇峻的高山，有碧波如镜的湖，也有绿得可爱的草原

，还有许多美丽得惊心动魄的花朵，我一张一张地翻了过去，在翻到最後一张的时候，

我才看到了那是两个人。

那两个人是一男一女，那男的身形十分高大，比那女的足足高出一个头，宽额深目

，十分之好看。而真正好看的，却还是那一个女子，那是一个金发女郎，她的一头纯金

色的头发，直长到了腰际，散散地披着，像是一朵金色的云彩一愫地衬托着她苗条的身

形。

在那一刹间，我甚至有了一种窒息之感，如果这个金发美人就是米伦太太的话，那

麽，是难怪基度会如此深切地爱着她的，我只不过看到了她的照片，在感觉上而言，已

然是如此之难以形容了！

那真是难以想像的，如果我真的看到了那样一个金发美人的话，会有甚麽感觉。

标题 <<书路---奇门>>

第四部：一艘大型潜艇

我吸了一口气，这时，已听到了门柄转动的声音，我连忙将那本小本子藏了起来，

向外面走去，外面已只有姬娜和她的母亲两个人在了，我来到基度太太的身边，她抬起

头来，苦笑着：「他终於跟着她去了。」

我明白她讲的是甚麽意思，基度太太又道：「我一点也不怪他，因为她是那样迷人

，谁都会为她着迷的。」

我略想了一想，便自袋中取出了那本簿子来，翻到了有那一男一女图片的那一页，

递到了基度太太的面出，道：「你看，你们称之为米伦太太的是她麽？」

基度太太深吸了一口气，道：「是她，你是在哪里找到的？那是她，这照片拍得很

好，但是她真人更美丽。」

我没有再说甚麽，又藏好了那本簿子，将那张支票取了出来，基度太太一定从来也

未曾见过那麽大面额的支票，是以我必须作一番解释才可以使她明白，这张支票不但可

以使她回国，而且可以使她以後的日子，过得非常之好，不必再忧衣食。

基度太太高兴和感激得在房中团团转，道：「你可以取走她的一切东西，你全取去

好了，还有这个，我当然也给你，因为那也是她的东西。」

她一面说，一面脱下了那枚红宝石戒指来。

我接过了那枚戒指，那实在是美丽之极的一枚戒指！

当我接过戒指来的那一刹间，我心中不由自主，想起像米伦太太那样的美人，如果

戴着那样一枚戒指的话，那将是如何令入神往的一种美丽？基度在这十年中，精神上虽

然很痛苦，但是我却很羡慕他！

因为他看见过那种情景。

我将那枚戒指掂了掂，转过身来，向站在一旁的姬娜招了招手，姬娜向我走了过来

，我将这枚戒指，套进了她的手指之中，道：「姬娜，这是我送给你的。」

姬娜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拍着，道：「记得，姬娜

，这枚戒指，是十分名贵的东西，你戴上之後，最好不要再除下来。」

姬娜兴奋得流出了泪来，我又转向基度太太，道：「我相信，我可能会到古星镇去

的，我要去看尊埃牧师，到时我们可能会见面的，我可以取走那箱子麽？」

「可以，可以！」基度太太连声说着。

我重又走进米伦太太的房间，将那神像放进了木箱之中，然後，提着木箱，向基度

太太和姬娜告辞，叁十分钟之後，我已经和贝教授他们七个人在一起了。

这实在是一项十分公平的买卖，基度太太和姬娜，在得到了支票和戒指之後，大喜

若狂，但是贝教授他们，在看到了那箱子之中的东西之後，他们的喜悦，绝不在姬娜和

她的母亲之下，贝教授立时握住了我的手，道：「卫斯理，你已经是我们的会员了！」

我忙道：「你们看看清楚，这些东西是不是有价值。」

贝教授大声道：「这一切全是无价之宝，我们经过了通宵的研究，以及和哥迪教授

的越洋长途电话的讨论，哥迪教授认为，那块石头上的文字，是人类有历史记载之前的

东西，在不知多少年前，墨西哥可能已有高度文化的人在活着！」

贝教授讲得挥手顿足，兴奋之极。的确，对一个深嗜考古的人来说，的确是没有甚

麽发现比这个发现更值得令他兴奋的了，但是我却不得不扫他的兴。

我道：「贝教授，你别忘记，这一切的东西，都属於一个叫米伦太太的女子的。」

贝教授挥着手，道：「那有甚麽稀奇。当然是这个米伦太太在无意之中发现这些古

物，便据为己有了，是不？」

我摇着头，道：「不，我不这样认为，第一，你们看，这箱子是木制的，这织锦是

一种纤维，如果照你们或哥迪教授的说法，那是史前的东西，那至少已有几百万年了，

这些东西，怎可能如此地完整？」

贝教授忙又道：「朋友，在考古研究之中，我们所不可忽略的是，有许多现代人所

不知道的特殊因素，例如我们不知道古埃及人用甚麽方法制造木乃伊！」

我笑着，道：「好，那麽，我再给你们看一件东西，那是甚麽？」

我取了那本簿子来，放在桌上，他们七个人轮流地看着，现出惊讶莫名的神色来，

我又道：「那个金发美人，就是物件的主人，她叫米伦太太。」

他们几个人真的呆住了。

他们呆了足足有两分钟之久，然後才一齐叫了起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耸耸肩道：「那是甚麽意思，你们不以为我是捏造了事实，或者这本簿子是我伪

造的麽？我想你们总也看出，那簿子上的文字，和这些『银元』上的字，是同一体系的

。各位先生，如果那是属於史前文化的话，那麽，你们认为米伦太太是甚麽人？」

他们七个人，个个瞠目结舌，不知所对，我又道：「我想，你们不致於认为这位米

伦太太，是史前那些有文化的人中的唯一的後裔吧。我看，事情和你们所设想的，多少

有些不同了，那不是史前的东西。」

过了好久，贝教授才反问我，道：「那麽，是甚麽？」

我苦笑了起来，道：「我不知道，各位，我一点也不知道，我还可以告诉各位????

」

我将基度的话，转述了一遍，而且，也向他们说明，基度已经死了。当我说完之後

，贝教授大声叫了起来，道：「我们到墨西哥去，到古星镇去！」

其馀六人中，立时有叁人附议，可是我却不希望他们都去，他们都是极有身份的人

，他们行动，受人注意，而这件事，从一开始起，便笼罩着一种十分神秘的气氛，使我

感到，整件事的底细，如果揭发出来的话，一定是十分之骇人听闻的。

所以，我心中便自然而然不想这件事太轰动。我道：「你们去了，也没有甚麽作用

，而我倒是真的要去走一遭，我要替尊埃牧师送那一封信去。」「卫，」他们之中有人

叫着，「将那封信拆开来看看，那样，我们或许立时可知事情究竟了，信在你身上麽？

」

看他的情形，信若是在我身上的话，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将信抢过去，拆开来看个

究竟的，但信却不在我的身上，我摇头道：「不在，而且，我也不会拆开来的，我立时

动身，一见到那位牧师，我就将信交给他，他一定会将信给我看的，我立时拍电报给你

们！」

他们无可奈何地摇着头，我将那本簿子取了回来，道：「这是我自己发现的东西，

不在你们交易的范团之内，而且，这也绝不像甚麽古董，是不是？」

他们没有说甚麽，我离开了那俱乐部，驾车回家，我有一种异乎寻常的迷迷蒙蒙的

感觉，那种感觉是十分难以形容的，贝教授他们说，那些东西是史前的遗物，但是从那

本簿子上，我却感到，那不是地球上的东西。

换句说话，那位美丽的米伦太太，根本不是地球人！

这样的感觉，似乎荒诞了些，但是当我回家之後，我已接到了美洲火山学会的详细

覆电，他们说，十年之前，墨西哥南端的火山爆发，是由於受到一种突如其来的震汤所

致的，那种震汤，可能是源於一种猛烈的撞击，恰好在火山中发主所致。

一种猛烈的撞击！

那是不是可以设想为一艘庞大的太空船，突如其来的降落呢？太空船降进了火山口

，引致火山爆发，总不能说没有这个可能！

我认为我所设想的，已和事实渐渐接近了，米伦太太和米伦先生驾驶的太空船降落

地球，米伦先生死亡了，米伦太太便只好孤寂地在地球上留了下来。

这样的假设，不是和事实很接近了麽？

我一面办理到墨西哥去的手续，一面仍然不断地研究着那本簿子中的文字和图片。

那簿子上的文字，毫无疑问是十分有系统和规律的，但是由於我根本一个字也不认识，

所以自然也没有法子看懂它们。

倒是那几张图片，越看越引起我巨大的兴趣。我已经说过，那些图片印刷之精美，

是无与伦比的，它们虽然小，但是却使人一看就有置身其间之感。

那些图片上展示的风景，都美丽得难以形容，那种碧绿的草原，清澈的溪水，澄清

的湖，积雪的山，一切景物，全都令人心旷神怡，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之感，这究竟

是甚麽星球呢？竟如此之美丽！

那星球，若是从这些图片上看来，无疑比地球更美丽！

那些风景，非但比地球上的风景更美丽，而且，给人以一种十分恬静宁谧之感，真

有一种「仙境」的味道。我自然不知道那是甚麽星球，但是如果叫我离开地球，到那星

球去生活的话，我是会考虑的。

我有点奇怪，何以那个星球上的人，会和地球人一模一样，而且看来，不但人一样

，连草、木，也是一样的。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开始用一个放大镜，仔细地检查

着那些美丽的风景图片。

我可以在那些图片上，轻而易举地叫出好几种花卉的名称来，那是野百合花，那是

紫罗兰，我还可以看到??紫的成熟了的草莓。最後，在清溪之中，我又看到了一群鱼，

毫无疑问，那种鱼有一个很正式的名称，叫作「旁鳞鲫」，但俗称则叫作青衣鱼。

我可以毫无疑问地肯定在那溪水中的是那种鱼，不但是因为我已经提及过，那些图

片的印刷极其精美，使我可以在放大镜之下，清楚地看到那种鱼背脊所闪起的青色的反

光。

而且，那种鱼游的时候，喜欢一条在前，两条在後相随，所以又叫做「婢妾鱼」，

而那时，这一群鱼，大多数正保持着那样的形态在水中向前游着。

当我发现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心中，对我的假设，又起了动摇。

我刚才的假设是：米伦太太是来自另一个星球，因为太空船的失事，而不得不羁留

在地球上，所以她是星球人。

我这样的假设，本来是很合理的，但是现在我却起了怀疑：如果米伦太太是来自另

一个星球的话，那麽，这个星球上的一切，和地球未免太相似了！

在茫茫的太空中，会有两个环境完全相同的星球，以致在这两个星球上所发展的一

切生物，都完全相同的可能麽？

那实在是无法令人想像的事！

那麽，米伦太太不是来自别的星球的了？这些图片上的风景，就是地球？我的心中

着实乱得可以。

我独自一个人，对着那本簿子，足有两天之久，但除了发现图片上的一切，和地球

都完全相同这一点外，我并没有发现别的甚麽。

第叁天，旅行的手续已办妥了，我准备启程去墨西哥，在这两天中，我未曾和姬娜

母女联络，我想她们大约还未曾离开，或者我还可以和她们一齐前往。

但是当我打电话到他们家中去的时候，电话铃一直响着，却没有人接听，我不得不

放下电话来，心中十分疑惑。她们不应该在离去前不通知我的！

或者她们正在准备离去，不在家中，而我自己，也一样要做些准备工作，是以我吩

咐家人，不住地打电话给姬娜，直到接通为止，我则去做准备工作。

可是到我黄昏回来的时候，姬娜的电话，仍然没有接通，我心中的疑惑更甚，不得

不亲自上门去找她们。

我驾着车子，当时是傍晚时分，车子经过的道路，就是几天之前，我为了闪避一只

癞皮狗，而和那辆大房车相撞的那条路，那只被撞坏的邮筒，已然换上了一个新的，一

切看来似乎和以前一样。

但是对我来说，却是完全不同了，因为我已发现了一件十分奇特的怪事！

我心中在暗暗希望着，这件事最好不要再另生枝节了。

但即使我心中在暗中那样希望时，我已然知道事情必然还会有意外的波折的，因为

这件事的本身，实在太神秘了，使我下意识感到没有那麽容易便会有答案的。

我来到了姬娜家门口，按着门铃，好久都没有人来开门，我决定先将门弄开，在屋

子中等她们。我用百合钥匙，轻而易举地打开了门，走了进去。

我才跨进了一步，便呆住了！

天色已黑了下来，屋子中灰蒙蒙地，但是我却立即清楚地可以看到地上有着一件不

应该在地上的东西！

那东西，就是我送给姬娜的那只会走会叫的洋娃娃！

那只洋娃娃不但在地上，而且，它的一只手臂还折断了，显然是经过十分大力的拉

扯，这只洋娃娃是姬娜十分喜爱的东西，我和姬娜的友谊，也可以说是在这只精巧的洋

娃娃之上建立起来的。

虽然，我交给基度太太的那张支票，可以使姬娜购买许多那样的洋娃娃，但是姬娜

决定不是那样的女孩子，这只洋娃娃被扯坏了，弃置在地上，这是说明了一点：姬娜母

女，已遭到可怕的意外！

我在门口呆了并没有多久，连忙走进去，在地上拾起那只洋娃娃来，直走到电话之

旁，当时我已决定立即向警方报告这件事了，可是，我的手才放在电话上，便突然听到

身後响起了一个声音，道：「将手放在头上，别动。」

那声音生硬而带有外国口音，我呆了一呆，想转过头去，看一看我身後的究竟是甚

麽人。

但是我身後那人，分明十分善於监视别人，我还未曾转过头去，他便已然喝道：「

别转头，我们有枪，你一动，我们就发射！」他并不是虚言恫吓，因为我听到扳动保险

掣的声音。

这时候，我的心中实是又惊、又怒、又是疑惑。当我才一看到那只洋娃娃被弃置在

地上，想到姬娜母女，可能已发生了事故之际，我只当那是因为她们突然有了巨款，是

以才招致了意想不到的祸事。

她们或者是遭了她们同国人的抢掠????我当初的确是那样想着的。但现在，事实却

显然完全不是那样的了。

因为在我身後，喝我不要动的那人，其口气、动作，完全是一个老於此道的人，而

绝不是临时见财起意的歹人。

我放下了那只洋娃娃，依言将双手放在头上，我竭力镇定着，道：「你们是甚麽人

、姬娜和她的母亲怎麽了？」

我的这两个问题，都没有得到回答，我只是听到，在我身後，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在走来走去，接着便有一个人道：「没有发现，找不到甚麽。」

另一个人则道；「这个人，一定就是她们所说的那个中国人卫斯理了。」

我大声道：「不错，我就是卫斯理，你们是谁，你们究竟在干甚麽? 你们是警方人

员麽？怎麽可以随便闯进别人家里来？姬娜和她的母亲，究竟????」

我没有能讲完我的话。

因为当我讲到一半的时候，我觉出在我身後的那人，在迅速地向我接近，同时，由

身後的一股微风，我可以知道，那人正在用力举起手来！

他是想用甚麽东西，敲击我的後脑，令我昏过去！

我不等他这一下敲击来临，右肘便猛地向後一缩，一肘向後，疾冲了出丢，那人已

经来到了我背後极近的地方，是以我那一撞是不可能撞不中的。

而在我右肘撞出之际，我的左手也没有闲着，我左手向身後反抓了出去，抓住了那

人的衣服，而我自己也在那刹间，转过身来。

本来那人是在我的背後威胁着我的，可是在一秒钟之内，形势却完全改观了，我右

肘重重地在那人的胸口撞了一下，同时左手又抓住了那个人！

所以，当我转过身来之後，那人不但已被我制服，失去了抵抗的能力，而且，他还

挡在我的前面，成了我的护身，他手中的枪（本来是他用来想敲我後脑的），也在我一

伸手下，而到了我的手中！

但是，当我一转过身来，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之後，我却一点也不乐观！

在我的面前，至少有六个人之多。而且，那六个人，显然全是对於一切紧急局面，

极有应付经验的人，因为就在我转身过来的那一刹间，他们都已找到了掩蔽物，有两个

甚至已经立时闪身进了房间！

我绝不以为我可以对付他们六个人，虽然我有枪在手，而且还制住了一个人。

所以，我并没有采取甚麽新的行动，只是扭住了那人的手臂，让那人仍然挡在我的

身前，然後，才扬了扬枪，道：「各位，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在我的那句话之後，屋中静得出奇。谁也不说话。

我勉强笑了一声，道：「好了，你们是何方神圣？」

我连问了两声，才听得一个躲在後面的人道：「放下你手中的枪，那才能和我们谈

！」

我心中怒意陡地升了起来，厉声道：「要我放下枪，那你们也得放下枪，你们如果

不回答我的问题，我立即向街上开枪，警察也立时会上来的！」

在沙发椅後面的一个人，缓缓地站起身子来，道：「请你别和我们为敌，我们之间

实在是不该有敌意的！」

我冷笑了一声，道：「是麽？在我的背後突然用枪指住我，又想用枪柄敲击我的脑

袋，令我昏过去，这一切全是友善的表示麽？」

「我们，我们只不过想请你去，问你一些问题而已！」那人已完全站了起来，他是

一个身形十分魁伟的人。

我依然冷笑着，道：「我不明白那是甚麽邀请方式，现在，你们先回答我的问题。

」

那人迟疑了一下，道：「可以的，我们会回答的。」

我问的仍然是那个老问题，我问道：「你们究竟是甚麽人？」

那人十分郑重地道：「我们是现役军官，海军军官。」这回答倒是大大出乎我意料

之外的，我又忙道：「属於哪一个国家？」

他说了一个国家的名字，然後道：「我是季洛夫上校。」

季洛夫上校所说出的那个国家的名称，令得我震动了一下。这个国家的名字一被提

及，通常就立时被人和特务、间谍联想在一齐，这使我更加不明白，季洛夫上校和那麽

多人在这里是做甚麽。

基度两夫妇是间谍？那实在太可笑了。姬娜是间谍？那简直荒谬，那麽，难道米伦

太太，是一个美丽的女间谍？

我的心中又乱了起来，那些我所看不懂的文字，难道只是特务用的密码，那当然不

是没有可能的，但米伦太太的出现，又如何解释？难道全是基度的胡言乱语？

米伦太太的来历，本来已然煞费思量的了，我甚至曾假设她是星球人，而如今，她

的身份，又多了一宗可能，那便是，她可能是一个美丽的女间谍！

我的心中乱得可以，我呆了大约有半分钟，才勉强笑了一下，道：「上校，我想我

们间的确不应该有任何敌意的，对於贵国的一切，我十分生疏，而且我也无意知晓，我

是想知道姬娜母女的下落。」

「她们在我们那里，她们提到过你，所以，我们的专家，和我们的司令员，都想和

你谈一谈，我正式邀请你前去，希望你别使我们的关系紧张。」

我实是感到又好气又好笑，道：「贵国的所有人全是那样的麽？连你们的外交家也

是，如果不照你们意见做，就是导致双方关系紧张，这是甚麽逻辑？」

季洛夫上校道：「事实上，你接受邀请，是对你有好处的。」

我耸耸肩，道：「别说连你自己也不相信的谎言！」上校终於忍不住了，大喝道：

「你去不去？……」

我沉声道：「对了，这样才好得多，你们要我去，当然是有求於我，我必须知道你

们要求我的，是甚麽事。」

季洛夫上校还不肯承认，他大声道：「我们不必求任何人，我们只不过要弄清一些

事实，我们要弄明白，米伦太太究竟是甚麽人！」

在上校的口中，讲出了「米伦太太」这个名字来，那并不令我感到意外，因为我是

早已经想到过他们这些人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和米伦太太有关的了。

我心中暗忖，米伦太太是甚麽人，这正是我所竭力要弄清楚的事情，看来，跟他们

去一次的话，或者对我反而有些帮助，所以我用力一推，将被我握住的人，推开了几步

，道：「好，我们走吧！」

隐藏起来的人，都走了出来，上校来到了我的身前，道：「可是，你还必须蒙上眼

睛，因为我们的行动是秘密的。」

我略呆了一呆，心中实在感到十分愤怒，但是细想一下，原是我自己不好，是我先

答应他们，而且答应得太爽气了。

他们这种人，都是一样的，你答应他们得太容易了，他们便以为自己吃了亏，必然

会提出附带条件来！

所以我忍着气，道：「有这个必要麽？我保证保守秘密就是。」

季洛夫上校像是完全占了上风一样，铁板着脸，道：「不能，我们不能相信任何人

，所以你必须蒙上眼睛。」

我大声道：「如果那样，那麽，我就不去，别忘了我的手中还有枪！」

我的回答，显然是出於上校的意料之外的，他呆了一呆，才道：「如果你一定不肯

蒙上眼睛，那麽，如果我们的秘密被??露了，对你是不利的。」

我立时回敬他，道：「你们的秘密如果被??露了，只有你们才会不利，和我有甚麽

关系？我不妨告诉你，我本人，对米伦太太也很有兴趣，我之所以答应跟你们去，完全

是为了我本人的兴趣，明白麽？」我的态度一硬，季洛夫上校便立时变得十分和蔼可亲

了，他甚至作老友状，拍着我的肩头，道：「自然，自然，谁不对那样的金发美女感到

兴趣呢？」

季洛夫的话，令我陡地一呆，他怎麽知道米伦太太是金发美女的？

我连忙那样问他，可是我的问题，却反而令得他呆了一呆，他道：「我为甚麽会不

知道？是我发现她的啊！」

我心中的疑惑，更达到了顶点，忙道：「你在说甚麽？是你发现她的？据我所知，

发现她的，是一个墨西哥人，叫基度．马天奴，而且，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只是翻了翻眼睛，道：「朋友，我们该走了！」

这时，就算他再提出要将我的眼睛蒙上，才能跟他们走，我也一定会同意的，因为

季洛夫也知道米伦太太是一个金发美人，而且还说甚麽是他发现她的！

那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而且不可思议的程度，远在我想像之上。

我知道暂时想在季洛夫上校的口中，再问出些甚麽来，是不可能的。他们这个国家

的人，最善於在别人的口中套取秘密，而他们自己则守口如瓶。

他们之中，有两个人已然推开了门，站在楼梯口，我和季洛夫上校一齐走了出去，

还有四个人，跟在後面，我们迅即来到了街上，那时天全黑了。

一到了街上，立时有两辆大房车驶了过来。我，季洛夫和另外两人上了第一辆，一

上了车，车子立时开动，向前疾驶而出，车子是向码头驶去的，不到二十分钟，已然停

在码头边上，而一艘游艇正泊在码头边上，季洛夫上校向那游艇指了一指，道：「请。

」

我又被那五六个人簇拥着，一齐登上了那游艇，我被和季洛夫上校，以及另外叁个

人，安排在一间舱房之中。我立时可以感到，游艇以十分高的速度，向外驶去，不一会

，便完全没入黑暗的大海之中了。大约在半小时後，游艇才停了下来，我们来到了甲板

上。

在那半小时之中，我想尽了方法，想逗季洛夫上校讲讲有关米伦太太的一切，可是

，他却一句也未曾提及米伦太太，只对我讲一些全然无关的事。

我在到了甲板上之後，只见四面全是茫茫的大海，正在不明白他们何以要将我带到

甲板上来之际，忽然游艇摇幌了起来，而这时海面却十分平静。

接着，在前面海面突然汹涌起来，接着，一阵水响，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的东西，

已从海底下慢慢地升了起来，那是一艘潜艇！

我知道最终的目的地，是那艘潜艇！

我看看那艘潜艇慢慢地升起，冷冷地道：「上校，这是侵犯领海的行为！」

「是的，」上校居然直认不讳，「但如果我们接到抗议，我们可以有九百多种否认

的方法，相信你也明白。」

我用鼻孔中的冷笑，表示了我的不屑，上校解嘲地道：「朋友，不单是我们，除非

被当场捉住，否则，每一个国家都会作同样的否认的，对不对？」

我没有理睬他，这时，那艘潜艇已全部露出水面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那是一

艘十分巨大的大型潜艇！

这样的大型潜艇，竟被用来作为特务用途，的确是很出乎意料之外的，当潜艇完全

露出水面之後，游艇又慢慢地向前靠去，已有人从潜艇处走出来。

我又问道：「姬娜和她的母亲，是在潜艇之上麽？」

季洛夫上校狡猾地笑着，道：「请跳到潜艇的甲板上去，快，由於你看到过这游艇

，我们必须毁灭它了。」

我跳上了潜艇的甲板，游艇上的人全部过来了，潜艇向外驶开了一百多码之後，一

声巨响，那一艘游艇果然起了爆炸，转眼之间，便消失无踪了。

季洛夫上校带着我，走进了潜艇，在潜艇内部狭窄的走廊中走着，不一会，便到了

一扇门之前，那扇门立时打开，门内是一个相当大的舱房。

这个舱房当然不是如何宏大，但是对一艘潜艇而言，却已是够大的了。因此我可以

立即相信，在舱中的那几个人，一定全是十分重要的人物。

在一张办公桌之後，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穿着海军少将制服的将军，他大约就

是上校口中的司令员了。

而其馀叁个人，则看来不像是军人，他们多半便是上校口中的「专家」，但是我却

没有法子判断他们究竟是哪一方面的专家。

季洛夫在门口立正，那少将点着头，道：「进来，你们全进来。」

季洛夫上校和我一齐走了进去，门已自动关上，那少将站了起来，向我伸出了手，

我也伸出手去，他自我介绍道：「海军少将肯斯基，欢迎你前来，我们想知道一些事，

请坐。」

我坐了下来，肯斯基少将立时道：「有一位米伦太太，你是认识的？」

我看到另一个人，按下了一具录音机的掣，显然他们是认为我的回答，是十分重要

，有着纪录的价值的。

我摇了摇头，道：「我不认识米伦太太，但是我知道有这位女士。」

肯斯基的双眉皱了一皱，道：「我们又知道，你化了一笔巨款，收买了米伦太太的

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实在是不值钱，为甚麽你对之那样有兴趣？」

我仍然据实答道：「将军，那是基於考古上的理由。」

肯斯基一听，立时放肆地笑了起来，道：「考古的理由，哈哈，这是多麽好的理由

啊，现在，请你将那些东西交出来，我们要研究米伦太太这个人。」

别说肯斯基的态度是如此恶劣，就算他好言相劝的话，也是难以答应他的了，是以

我只是冷冷地道：「对不起，我只不过是受人所托，收买那些东西，而那的的确确，是

为了考古上的理由，那些东西，现在不在我这里，而你们要来也没有用处的。」

肯斯基少将伸手一拍桌子，厉声道：「是不是有用，这等我们来决定。」

我怒道：「你们有本事，就自己回去拿回来好了！」

肯斯基奸笑着，道：「所以我们才将你扣留，要在你身上得到那些东西！」

我直跳了起来，道：「你说甚麽？你们凭甚麽扣留我？我是季洛夫上校请来和你们

共同商量事情的，甚麽叫扣留，你必须好好地向我解释这说法！」

肯斯基冷冷地道：「何必解释？你现在是在我们的潜艇之内，你没有反抗的馀地，

那就是你已被扣留的事实！」

我待要向前冲去，可是肯斯基立时用一柄枪指住了我。

我也只好坐着不动，肯斯基道：「或许，给你时间考虑一下，你会合作？或许，让

你和米伦太太见见面，你们可以商量一下，是不是该说实话？」

在那一刹间，我实在呆住了！

肯斯基在说甚麽？让我和米伦太太见一见面？

米伦太太不是早在半年前死了麽？我如何见得到她？

我呆了半晌，才道：「我不明白你说的是甚麽意思。」

肯斯基冷笑着，道：「我的意思是，你和米伦太太是同党，米伦太太来刺探有关我

国潜艇活动的情报，她刺探不止一日了，直到被我们发现为止！」

我大力地摇着头，这是甚麽话？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而肯斯基则继续着，道：「而她已得了许多资料，那些资料，现在在你的手中了！

」

我仍然只好摇着头，而讲不出任何的话来。读者诸君，如果你们在我这样的情形下

，有甚麽话可以说的？在那时，我只是想，我们之间，一定有一方面是疯子，不是我疯

了，就是肯斯基他们是疯子！

标题 <<书路---奇门>>

第五部：和米伦太太在一起

再不然，就是我所知道的米伦太太，和他们口中的米伦太太，根本是两个人！

肯斯基又阴声细气地笑着，道：「好了，我们并不想离为你，甚至也不想难为米伦

太太，但是我们却绝不想我们潜艇的秘密??露，你明白我们的意思了麽？」

我只是苦笑着，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明白，他们究竟在说些甚麽，我一点也不明白

！我完全给他们弄糊涂了！

肯斯基又道：「我们只想得回你们所得到的资料，然後，你和米伦太太，都可以离

开这里，我们以後再也不会见面，我们可以将这件事完全忘记，你同意麽？」

我竭力想自我纷乱的思绪中理出一个头绪来，但是我却无法做到这一点，但是，在

突然间，我的心中却陡地一动，我立时问道：「我可以见见米伦太太麽？」

我在问出这一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连气息也不禁急促了起来，我急

切地等着对方的回答。

可是天地良心，那时，我也不知道，如果对方竟然立时答应了我的话，我会不会昏

过去，因为米伦太太是那样神秘的一个人物，而且，在我所知有关她的一切中，她是一

个早在半年前便已死去的人。

而我竟能和这样的人见面，那实在是太难想像了！

肯斯基阴森森地望着我，大约有半分钟不讲话，他大概是想藉此来考察我的反应，

但是我真感激这半分钟的间歇。在这半分钟之中，我已经作好了思想准备，不论他怎样

回答我，我都不致於失态了！

肯斯基在望了我足足半分钟之後，却还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反问道：「你为

甚麽要见她？」

我立时道：「正如你所说，我是她的同党，那麽，在我有所决定之前，不是要先和

她商量一下，才能决定麽？」

这时，我心中早已不顾一切，是同党也好，不是同党也好，只要能见到米伦太太就

可以了。我那样说，就是为了使肯斯基可以考虑，答应我的要求。果然，我的话使肯斯

基有点心动了，他又沉吟了片刻，才道：「好，你可以和她见面。但是，我只给你十分

钟的时间。」

我连连点头，已然急不及待地站了起来，肯斯基向一旁的一个尉官挥了手，道：「

带他去见米??太太！」

我的心头又怦怦乱跳了起来！

我可以见到米伦太太了，我立即可以见到她了！米伦太太本来已经是够神秘的了，

自从我从一个如此偶然的机会中，知道有她这个人存在以来，她最初的身份，在我的想

像之中，是一个孤零零的老妇人，但後来才在姬娜的口中，知道她是一个金发美人。

而接着，我又在基度的口中，知道她是在一次火山爆发中突然出现的，於是，我又

猜想她是来自别的星球的人，但不论我如何猜想，我都当米伦太太是早已死了的，她在

半年前死去，这似乎是事实。

但现在，连这一点事实，也起了改变！

米伦太太竟然没有死，她被当怍了一个美丽的女间谍，她如今正被困在这艘潜艇之

上，这一切，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她没有死，为甚麽基度说她已死了呢？她和基度之

间，究竟有着甚麽曲折的经过呢？

我的心中只是一片混乱，摸不出丝毫的头绪来。我跟在那尉官的後面，向外走去，

而且，我立即可以觉出，在我的身後，又有一个人跟着我、监视着我。

我的心中虽然混乱，但是却也十分兴奋，因为不论如何，我总是快可以见到这个神

秘莫测的金发美人了！

潜艇的走廊十分狭窄，只能容一个人走过，而每当对面有人来时，便不得不停下来

，侧身让我们先通过，不多久，已来到了潜艇的尾部。

那尉官在一间舱房前停了下来，舱房前，有一个卫兵守着，那尉官吩咐道：「将门

打开，司令命令这个人去见米伦太太，她还是一样不说话麽？」

那尉官前几句话，全然是官样文章，讲来十分之严肃，但是最後一句话，却十分异

样，分明是她对米伦太太，表示十分关心，这很令人觉得奇怪。

那卫兵的回答更使我愕然，他的语调竟然十分之伤感，只听得他道：「是的，她一

声不出，一句话也不肯说！」

而那尉官在听了之後，居然还叹了一口气！

我心中只觉得有趣，米伦太太是被以间谍的罪名，困在这艘潜艇之中的，但是，她

却显然得到了潜艇上官兵的同情，那是为了甚麽？是不是为了她过人的美丽，使人不由

自主地产生出怜悯之心来呢？

那尉官在叹了一口气之後，挥了挥手，道：「将门打开来，让他进去，记得，司令

只准他们会面十分钟，十分钟之後，将门打开，将他带出来！」

「是！」卫兵答应着，取出钥匙，打开了锁，缓缓地推开了门。

那时，我实在已经急不及待了！

那卫兵才一将门推开，我立时便向门内望去，那是一间很小的舱房，可能是军官的

舱房，房中有成丁字形的上下两个铺位，在下面的一个铺位上，有一个女人，正背向着

门，躺着。

我自然看不清她的脸面，可是，那女人一头美丽的金发，却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的

眼前。那是甚麽样的金头发，我实在难以形容！

金发十分长，从铺上泻到了地面，就像是一道金色的瀑布一样！

如果真要我形容的话，那我只能说，那不是头发，而是一根根的纯金丝，但是纯金

丝却又没有那样柔和，纯金丝是没有生命的，她的金发则充满了生命的光辉！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听得舱房的门被关上的声音。

我看到随着我吸气的声音，和舱房门被关上的声音，躺在铺上的那女子，略动了一

动。随着她的一动，她满头金发，闪起了一层轻柔之极的波浪。

我被允许的时间只有十分钟，而我又是一个性急的人，照理来说，我应该立时开始

和米伦太太交谈才是，但是不知为了甚麽，我却只是呆立不动。

我不知呆了多久时间，大约至少有叁分钟之久吧，我才叫道：「米伦太太，你可是

米伦太太麽？」

??上的那金发女子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她的手指是如此之纤细洁白，看来像是一

碰就会断折的玉一样，然後，她慢慢弯起身，坐直了她的身子。

这时，她已是面对我的了。

她望着我，我自然也立即望着她，而当我一望到她时，我便不由自主，向後退出了

一步，我那一步是退得如此之突然，如此之仓促，以至令得我的背部，「砰」地一声响

，重重地撞在舱房的门上！

那一撞虽然重，可是我却一点也不觉得痛，因为我完全呆住了，我全身所有的注意

力，都被米伦太太吸引去了，那时，别说我只是背在门上撞了一下，就算有人在我背上

刺上几刀的话，我也不会有感觉的。

当我看到米伦太太时，我第一个印象便是：她是人麽？

她那头金发，是如此之灿然生光，而她的脸色，却是白到了令人难以相信的地步，

和最纯净的白色大理石毫无分别，唯一的分别是大理石是死的，她是活的！

她的眼珠是湖蓝色，明澈得使人难以相信，她的双眉细而淡，是以使得她那种脸型

，看来更加是有古典美。

她坐着，望着我，而我的心中则不断地在问：她是人麽？她是人，还是一具完美无

比的希腊时代的作品呢？还是，正如基度所说，她根本是女神呢？

基度曾说过米伦太太美丽，他说，任何男人一见到她，都会爱上她的，那真是一点

不错的。但是需要补充的是，那种「爱」，和爱情似乎略有不同，而是人类对一切美好

的物事的那种爱，是全然出自真诚，自然而然的。

我在後退了一步之後，至少又呆了两分钟之久，才又道：「米伦太太？」

她仍然不出声，而且一动不动。

我勉力想找些话出来，逼她开口，是以我道：「你一定不相信，我知道你，是因为

我的车子和别的车子相撞而开始的。」

米伦太太仍然不出声，我搓了搓手，道：「米伦太太，不论你是甚麽人，我们现在

都得设法离开这里，你同意我的话麽？」

米伦太太仍然不出声，我向前踏出了一步，她已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一站了起来，我才发现她十分高，几乎和我一样高了，女人有那样高的身形是很

少见的，再加上她的金发，我想她可能是北欧人。但是，北欧人如何会到了墨西哥去的

呢？

我忙又道：「米伦太太，我只有十分钟的时间和你交谈，我已经浪费了一大半时间

了，如果你再不肯和我交谈的话，可能我再没有机会见你了！」

但是，米伦太太对我的话，似乎一点也不感到兴趣，她转过了头去，甚至不再望我

了，我苦笑了一下，道：「米伦太太，你有一封信给尊埃牧师，在信中，你想对尊埃牧

师说一些甚麽？可以告诉我麽？」

米伦太太仍然不出声，她又缓缓地坐了下来，似乎她除了站起和坐下之外，根本不

会有别的动作一样。

而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听得懂我的话，以前，我对於一个金发美女何以可以一个人

在房中，经年累月不出去一事，感到不可理解，但是现在，我却完全可以理解了，从米

伦太太现在的情形来看，她的确是可以好几年留在一间房间中不出去的。

我急切地想找话说，可是越是那样，就越是觉得没有甚麽可说的，我甚至急得顿足

，又僵了两分钟，我才又问了一句，道：「你，你究竟是甚麽人？」

米伦太太用她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向我望了一下，看来她仍然没有回答我的意思。

而在这时，「喂」地一声，门又被打开了，那卫兵道：「时间到了！」

我转过身来，也不知是为了甚麽缘故，我竟然发那麽大的火，我大声道：「别打扰

我，甚麽时间到了？你以为我是在监狱中麽？快走，将门关上！」

如果我的呼喝，竟能起作用的话，那倒好笑了，那卫兵先是呆了一呆，但立时踏了

进来，用枪指住了我，喝道：「出去！」

我当然不想出去，但是我也知道，和卫兵多作争论，是完全没有用处的，我要再和

米伦太太谈下去，一定要去和肯斯基交涉，是以我立时走了出去。

我在门口停了一停，道：「米伦太太，我一定立即再来看你，请相信我，我是你的

朋友！」

米伦太太仍然不出声，只是眨了眨她的眼睛，那卫兵将我推了一下，「砰」地将门

关上，我大声叫道：「带我去见你们的司令，我要见肯斯基！」

两个尉官立时向我走来，我重提我的要求，那两个尉官立时将我带回到了肯斯基所

住的舱房中，我立时道：「将军，我要再和米伦太太谈下去！」

肯斯基冷冷地道：「你已经谈得够多了，你和她讲的是甚麽秘密？」

我实是啼笑皆非，大声道：「你听着，我不是间谍，米伦太太也不是，米伦太太是

甚麽人，我还不知道，但如果你有着普通人都具有的好奇心，你应该先设法知道米伦太

太究竟是甚麽人，而不是瞎缠下去！」

肯斯基道：「我没有好奇心，而且，我已知她是甚麽人了，不必你来提醒我。」

我陡地吸了一口气，道：「你早已知了，那麽她是甚麽人？」

我在那样问的时候，心中是充满了希望的，却不料我得到的回答仍然是：「她是一

个女间谍，来自和我们敌对的国家！」

我呆了一呆，我的心中，实在是十分急躁，但是我却知道，我发急是没有用的，我

甚至不能得罪肯斯基，虽然肯斯基蠢得像一头驴子，但我要说服他！

我勉力使自己急躁的心情安顿下来，我双手按在桌子上，身子俯向前，靠近肯斯基

，尽量用听来十分诚恳的声音告诉他，道：「司令，你错了！」

却不料我才说了一句话，肯斯基便已咆哮了起来，他霍地站直身子，由於我正是俯

身向着他的，是以他突然站起，几乎和我头部相撞，我连忙向後缩了一缩，肯斯基已大

叫道：「胡说，在我们国家中，没有一个人是可以犯错误的，我尤其不能，我是司令！

」

我仍然心平气和，道：「但是，你的确是错了。」

肯斯基又是一声怪叫，突然伸出巨灵之掌，向我掴了过来，我的忍耐力再好，到了

这时，也忍不住了，我自然不会给他掴中，我一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同时，我大喝一声，道：「你蠢得像一头驴子一样！」

我一面骂他，一面突然一伸手，肯斯基的整个身子，便被我隔着桌子，直拖了过来

，「砰」地跌倒在地上，我正想用力在他那张一看就知是蠢人的脸上，踏上一脚之际，

我的背脊却已被两管枪指住了。

同时，我的头顶之上，受了重重的一击，那一击，令得我的身子一摇，而立即地，

在我的後脑上，又受了同样沉重的一击。

我不由自主，松开了肯斯基的手腕，身子幌了两幌，天旋地转，不省人事，昏了过

去。

我无法知道自己昏了过去多久，当我渐渐醒过来的时候，我觉得我的面上，冰凉而

潮湿，我睁开眼来，可是却看不到甚麽，因为在我的脸上，覆着一条湿毛巾，那条湿毛

巾，可能是令我恢复知觉的原因。

我正想立时掀去脸上的毛巾，坐起身来，但是也就在那一刹间，我听到了一下轻轻

的叹息声。那一下叹息声，十分低微，十分悠长，听了令人不由自主，心向下一沉，感

到说不出来的惆怅和茫然。

我没有挪动我的身子，仍然躺着，因为那下叹息声，很明显地，是一位女子发出来

的，而我也立时想到，我现在，是在甚麽地方呢？和谁在一起呢？

而且，我更进一步想到，我是不是幸运到了在昏了过去之後，被肯斯基将我和米伦

太太，囚禁在一起了呢？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我实在太幸运了。

我在等着叹息声之後的别的声音，但是我等了足有两分钟之久，还是听不到别的声

音，一直到我正想再度坐起来之际，才又听到了一句低语。那自然又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可是我却听不懂那是一句甚麽话。

而在接着那句话之後，是一下叹息声，然後，又是一句我所听不懂的话??是听不懂

，而不是听不清！

这时候，我几乎已可以肯定，在发出叹息声和低语的，一定是米伦太太了，因为基

度曾说过，当他第一次听到米伦太太的话，他也听不懂！

而如今，我所听到的话，也是我从来也未曾听到过的一种语言，那种语言，听来音

节十分之优美，有点像法文，但当然，那绝不会是法文。是法文的话，我就不应该听不

懂，而可以知道她在讲甚麽了。

我和米伦太太在一起！

我的心头狂跳了起来，我在想，我应该怎样呢？我是拿开覆在我面上的湿毛巾，坐

起身来呢，还是继续躺着不动，仍然假装我是在昏迷之中呢？

如果我继续假装昏迷，那麽，我自然可以继续听到她的叹息声，和她的自言自语声

，但是我却始终不能明白她是为了甚麽叹息，和她在讲些甚麽！

但如果我坐起身来呢？可能她连叹息声也不发出来了！

我想了好一会，决定先略为挪动一下身子，表示我正在清醒与昏迷之中挣扎，看看

她有甚麽反应。我发出了一下轻微的呻吟声和伸了伸手臂。

在做了那两下动作之後，我又一动不动。在接下来的半分钟之内，是极度的静默，

接着，我便听得那轻柔的声音道：「你，醒过来了麽？你可以听到我的话？」

我当然听到了她的话，於是，我又呻吟了一下，伸手向我脸上摸去，装着我是才醒

过来，不知我自己的脸上有着甚麽的样子，但是我的手才一碰到了那毛巾，便另外有一

只手，将毛巾自我脸上取走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来，我看到米伦太太，正站在我的旁边。

她那对湖蓝色的眼睛，正望定了我，我连忙弯身坐了起来，她则向後，退出了一步

，在那一刹间，我已然看清，我仍然是在刚才见过她的舱房中。

而且，在那一刹间，我也有些明白究竟是发生了一些甚麽事了，肯斯基一定是仍然

想知道我和米伦太太这两个「同党」，商量些甚麽，是以他将我们囚在一起，可以进行

偷听以及通过电视来监视我们。

这一切，我全不在乎，我只要能和米伦太太在一起就好了。我摸了摸後脑，道：「

好痛，是你令我清醒的麽？谢谢你，米伦太太，十分谢谢你！」

米伦太太望着我，仍然不出声，我正想再找话说，米伦太太忽然又开口了，她问道

：「你，你是甚麽人？」

我忙道：「我是姬娜的朋友，姬娜，你记得麽？那可爱的小姑娘！」

米伦太太的脸上，浮起了一重茫然的神色，然後她点了点头，道：「我记得，她的

确是可爱的小姑娘，是她告诉你，她的父亲将我抛进了海中的麽？」

「不是，」我摇着头，「是基度将你抛进海中的？我不知道有这回事，我只知道，

基度说你死了，那是半年前的事，他说，是他将你海葬了的。」

「他说谎。」米伦太太缓缓地说，然後又重复着道：「他说谎！」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怒道：「基度这畜牲竟想谋害你？你是被他推下海的？你在

海上瓢流了半年之久？」

米伦太太道：「不是半年，只有六七天，他不能算是谋害我，但是当时我没有死，

我只是被他推下海去，我……我是要他那麽做的，你听得明白麽？」

我自然不是理解能力低的人，我还是有着十分清醒的头脑和善於分析事理的人，但

是，我却不明白米伦太太在说些甚麽，我不得不摇着头，道：「不明自。」

米伦太太苦笑着，道：「那是我要基度做的，那叫作甚麽？是了，那叫自杀，是不

是？」

我呆了半晌，自杀！在我们这个社会中，自杀并不是一个甚麽冷僻的名词，它甚至

还和我们十分熟悉，几乎每一天都有人在做着那种愚蠢的事情。

但是，自杀这两个字，和米伦太太要发生联系，那实在是超乎想像之外的事！

我呆住了，不知该说甚麽才好，米伦太太又苦笑了一下，道：「我说得太多了，我

从来也未曾说过那麽多的话，即使对姬娜，我也不曾说得如此之多！」

我忙要求着，道：「说下去，米伦太太，请你说下去！」

米伦太太摇着头，道：「我说甚麽呢？谁知道基度竟是那麽好心，他不将我推下水

去，却将我放在一只小艇上，任由我在海上飘流，他将我打昏了过去，还在小艇上放着

许多食水和食物，他是个好人。」

我问道：「那麽，为甚麽他说你在半年之前死了？」

「我不知道。」米伦太太回答，「我不知道，我未曾再见过他。」

我略想了一想，为甚麽基度的一家说米伦太太在半年前就死了，仍然很难明白，或

许这是他们叁人之间的约定，怕人追问米伦太太的去处而出的下策。

而米伦太太竟是想自杀，所以才叫基度推她下海的，而基度却又不忍那样做，这一

切事情，全是我以前所绝对想不到的，现在我明白了，基度真的是深爱着米伦太太，这

是他为甚麽在醉後跳海的原因！

他虽然未曾将米伦太太推下海中，但是他的心中，总感到极度的内疚，是以他才在

酒醉之後，也在海水中结束了他自己的生命，他可说是一个十分可怜的人！

米伦太太苦笑着，道：「我在海中飘流了几天，便遇上了这些人，他们一直将我囚

在这里，向我逼问许多我不明白的事，他们是谁，究竟想怎样？」

我望着她，道：「米??太太，我可以先问你几个问题麽？」

米伦太太呆了一呆，并没有反应。

我紧接着问道：「米??太太，你是从何处来的？」

这实在是一个十分奇怪的怪问题，当我向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仍然有点怀疑，

她究竟是不是一个地球人。

米伦太太的身子震动了一下，转过头去，在她头部旋转之际，她的金发散了开来，

扬起了一阵眩目的光芒。

米伦太太在转过了头去之後，并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

她向外走开了两步，面对着墙，站着不动，我轻轻地走到了她的背後，离得她十分

之近，我想将我的手放在她的肩头上，又想将手轻轻地抚摸她的金发。

但是我却只是想，没有动，我怕惊吓了她，因为看来，她是如此脆弱，我听得她喃

喃地道：「我是从哪里来的？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我是……」

她这样讲来，突然转过头来，面对着我，我和她隔得如此之近，那实在给人窒息的

感觉，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想说些甚麽，米伦太太？」

米伦太太也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太阳，你们叫它为太阳，是不是？」

我大吃了一惊，道：「你，你是从太阳上来的？」

「我从太阳上来？」米伦太太显然也吃惊了，她重复着我的话，反问着我，「当然

不是，太阳是一个不断地进行氢核子分裂的大火球，没有甚麽生物，能够在太阳上生长

的，我……说得对麽？」

我一叠声地道：「对，当然对，那麽你是从????」

我因为可以和米伦太太交谈了，而感到十分高兴，是以在讲话之间，不由自主，手

舞足蹈，而米伦太太的态度，也变得自然多了，她伸出白玉般的手指来，掠了掠她的金

发，道：「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道：「请问，请！」

米伦太太先苦涩地笑了一下，道：「太阳，是一系列行星的中心，有许多小星球，

是绕着太阳，在它们自己的轨道上不断运行的，我的说法对不对？」

我呆了一呆，米伦太太竟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和我讨论起天文学上的事情来，这

的确有点使我啼笑皆非。但是我还是耐着性子回答她，道：「是的。」

米伦太太再吸了一口气，看来，她的神情，十分紧张，她那种紧张的神情，使我想

到，她以下讲出来的话，一定是和她有着十分重大的关系的，她缓缓地道：「那麽，太

阳的轨迹上，有多少行星？」

我又呆了一间，道：「米伦太太，你是问大行星，还是小行星？」

「大的，当然是大的。」米伦太太立时又紧张地说。

「大行星，环绕太阳运行的，那是九个????我是说，到如今为止，我们发现了九个

，那便是九大行星。」

米伦太太闭上了她那湖蓝色的，美丽的眼睛，道：「那麽，请问，离太阳的距离是

光的行进速度八分钟的那个星球，你称之为甚麽？」

我皱起了眉，一时之间，不明白她问的是甚麽。她显得十分焦急，道：「我说的是

，有一个行星，在大行星中，自离太阳最近的算起，它在第叁位，那是甚麽星球？」

我已完全明白米伦太太的话了，但是我的心中，疑惑也更甚了，我大声道：「米伦

太太，你说的那星球，那是地球！」

米伦太太又道：「地球在甚麽地方？」

地球在甚麽地方？

这实在是一句只有白痴才问得出来的话。然而米伦太太那时的神情，却显示她正迫

切地需要问题的答案。

我也十分用心地答道：「米伦太太，地球一直在它的轨迹中运行！」

「那麽，我们在甚麽地方？」

「我们当然在地球上，米伦太太，难道你对这一点，还表示怀疑麽？」我十分有诚

意地回答着，但是米伦太太对我的这个回答，却表示了明显地失望！

她双手掩住了脸，转过身去，又不断地重复着一单字。我听不懂这单字是甚麽意思

，我只是从直觉上，觉得她似乎不断在说着一个「不」字。我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头上

，她在抽噎着，肩头茌微微地发着抖。我低声道：「米伦太太，你或者是受了甚麽刺激

，将你的过去完全忘记了？那不要紧，失忆症是很容易治疗的。」

失忆症其实是很难治疗的，但是为了安慰米伦太太，我却不得不那样说。

我的话才一出口，只见米伦太太转过身来，泪痕满面，道：「我没有忘记以前的事

，我的记忆一点也没有受到损害，我的一切，我完全可以记得十分清楚。」

我扶着她，使她坐了下来，道：「那麽，请你对我说说你的过去，如何？或许你不

知道，你是一个谜，你是从何处而来的？你为甚麽如此美丽，你的那枚戒指上的红宝石

，你箱子中的那些钱币，何以是世上的人所从来也未曾见过的，你……」

我没有再说下去，我已经说得够了，我说了那麽多，已经足够使对方明白我的结论

，我仍在怀疑她来自别的星球！

而她也立时摇了摇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以为我是从别的星球来的，不

是属於你生活的星球的？」

我有点尴尬，因为这是十分荒谬的怀疑，但是我还是点了点头，表示我的确是那样

地怀疑着她。使我奇怪的是，米伦太太并不以为忤，只是轻叹了一声。

她道：「你猜错了，我和你一样，全是……地球上的……人」全是……地球人！」

她在讲到「地球」和「人」时，总要顿上一顿，从她那种奇怪的语气中听来，好像

她对「地球」或是「人」这两个名词，都感到十分之陌生一样。

但是，她又自称是地球人，而绝非来自其它星球！

我忙又道：「你????」

可是我只讲了一个字，舱房的一角，肯斯基粗暴的声音，便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头，

肯斯基的声音，自然是通过隐藏的传音器而传到了舱房中来的。

他大声咆哮着，道：「够了，你们两人的把戏玩够了！」

我怒道：「我们并不是在玩把戏，像马戏团中的蠢熊一样的是你，你最好不要打断

我们的谈话，当然，你也绝得不到甚麽情报的，因为我们根本不是间谍！」肯斯基继续

咆哮着，骂出了很多极其难听的话来。接着，「砰」地一声响，舱房门打开，两个持枪

的军官指住了我，肯斯基继续在大叫：「我们要将你带回去审讯！」

一听得肯斯基那样讲法，我也不禁吃了一惊，因为一旦被他们带回去，何年何月才

有机会逃出来，那实在不得而知了。我向那两人叫道：「你们来干甚麽？」

那两人向我瞪着，并不回答我，只是摆了摆枪口，令我走出船舱去，我吸了一口气

，转头向米伦太太望了一眼，米伦太太也向我走了过来。

可是，她还未曾来到我的面前，另一个军官却已横身拦在我和她之间，在那一刹间

，我只觉得心中极其离过，因为我知道，他们要将我和米伦太太分开来！

至於为甚麽一想到要和米伦太太分开，我便会那样难过，那我也说不上来，我只是

大声道：「米伦太太，我会再设法来见你的！」

那军官将枪口在我的腰眼中抵了抵，道：「快走！」

我出了舱房，另一个军官也退了出来，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我的心中又感到一阵抽搐，我突然大叫了起来，道：「将米伦太太当成间谍，你们

全是疯子，全是疯子！」

站在我面前的那个军官，冷冷地望着我，在我叫嚷了两下之後，他才道：「我们是

有证据的，先生，我们的证据，证明她是女间谍！」

「证据在哪里？」我立时大声吼叫：

「你不问，我们也要带你去看了，看到了证据之後，你也难以再抵赖你的身份了！

」那军官冷冷地回答着。

我冷笑一声，道：「??，我倒要看看，你们是凭甚麽而作出那样错误的判断来的。

」

那军官并没有再说甚麽，就押着我向前走去，走过了肯斯基的舱房，来到了另一间

舱房中，那舱房的光线十分黑暗，我可以看到，在几张椅子上，已经坐着叁个人，但是

，我却看不清他们是谁。

我被命令在一张椅上坐了下来，那军官站在我的後面，他手中的枪，枪口对准了我

的後脑，我一坐下之後，他就吩咐道：「只向前看，别四面张望！」

我听得他这愫吩咐我，不禁呆了一呆，为甚麽他不准我四面张望呢？

看来这舱房中，并没有什麽值得保守秘密的东西在！

而我也立即想到，他之所以禁止我四面张望，主要的目的，怕是不让我看清那黑暗

中的叁个人究竟是甚麽人！

当我一想到这一点之际，我立时联想到，那叁个人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人物，他们的

地位，可能比肯斯基更高，这艘潜艇既然是间谍潜艇，那麽在潜艇上有几个间谍头子，

也不是十分值得奇怪的事了！

我听从那军官的吩咐，并没有回头向那叁人望去，但是我心中却已有了一个计划。

在我坐下不久後，肯斯基也走了进来，肯斯基一进来，在我面前站了一站，发出了

「哼」的一声。

然後，立时向我的身後走去，我听得他走到了那叁人之前，低声讲了一句甚麽，然

後就坐了下来。

肯斯基是一个十分喜欢咆哮的人，但是他走到了那叁人面前所讲的那句话，声音却

十分之低，低得我听不清楚，从这一点来看，更可以证明我的判断不错，那叁个人的地

位，一定比肯斯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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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大海亡魂

肯斯基进来之後不久，又有两个人走了进来，然後，才听得肯斯基道，「你还是不

承认你自己是间谍，是不？」

「我根本不是间谍。」我十分平静地回答。

肯斯基冷笑道：「那麽，给你看看这个，或者可以使你的记忆力恢复，知道米伦太

太是甚麽身份的了，你看，这是甚麽？」

随着肯斯基的话，我听到有人按下幻灯机开关的声音，接着，一道光芒，射向我前

面的白墙上，我看到了一幅清晰的幻灯片，那是一具仪器。

在那仪器之旁的是一只手，那只手的作用，显然是用来比较仪器的大小之用的，是

以我一看便看到，那东西很小，不比一片指甲大多少，它看来像是一具照相机，但是我

却不能确定它究竟是甚麽。

我看了几秒钟，莫明所以，而肯斯基又问道：「那是甚麽东西？」

我呆了一呆，道：「我不知道，看来，像是照相机？」

肯斯基又咆哮了起来，道：「我是在问你，不是要你来反问我！」

我心中在盘算着自己的计划，是以我尽量避免和肯斯基的冲突，我只是心平气和地

道：「那麽，我不知道这是甚麽，我从来未曾看到过这种东西。」

在我讲完之後，我听得有一个人，低声讲了几句话，那当然不是对我讲的，我又立

即听得肯斯基道：「将原物拿给他看，使他的记忆力更好些！」

一名军官立时道：「是！」

接着，一股灯光，直射在我的面前，一张小几被推了过来，在小几上，就放着那东

西，我的好奇心十分之炽，我立时将那东西，放在手中细看着。那东西看来，实在像是

一只照相机，它有一个精光闪闪的镜头，它的其它部分，是一种灰色的、坚硬的金属，

看来像是一个整体，难以分得开来。

肯斯基又道：「或许，你可以告诉我们，怎样打开它？」

我迟疑了一下，道：「这东西，你们可是从米伦太太那里得到的麽？」

「不错，我们的人发现她在水上飘流，而将她带到潜艇之後，在她的身上发现了这

个，这一定是一只摄影机，是我们以前没有见过的，是间谍用品！」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可以解释这东西，但是不是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需要一

只镊子，而要听我解释的人，应该在我的面前，才能听明白。」

肯斯基笑了两声，道：「这样好多了，这样，你或者可以避免被我们带回国去了，

给他一柄镊子，快去取来！」

有人走出去，不一会又走了回来，将一柄十分尖利的镊子交了给我，而原来在我身

後的叁个人，也一齐来到了小几之前。灯光也移动了一下，使我可以看到更多的范围，

我握着那镊子，心中十分紧张。

我将那镊子在那东西上面轻轻地敲了一下，道：「这东西，是十分精巧????」我话

讲到一半，突然双足一蹬，连人带椅，一齐向後，疾仰了下去！在我身後，是一直有一

个军官，用枪指住了我的後脑的，我那突如其来的一仰，固然可以使他在刹那间惊惶失

措，但是却仍不能避开他的射击的！

这便是为甚麽我要一柄镊子的原因了！

我身子向後一仰，手中的镊子，便已然向那军官的手腕，陡地刺了出去！

那一刺，其实绝不能令人致命的，但是任何人对於尖锐的利器来击，都有一种自然

而然的恐惧，那军官也不能例外，我一镊子刺了上去，他手便向上一扬。

也由於他手向上一扬的缘故，他那一枪，便未曾射中我，而是向舱房上面射了出去

，我左手一扬，已一拳击中了他的下颚骨，同时一扭他的手臂，将他手中的枪，夺了下

来，人也立时向後跳去。

我放过了肯斯基不理，一直跳到那叁个人面前，那叁个人仓皇起立，但是我一伸手

，夺来的枪，枪口已陷进了其中的一个的肚子之中，足有一寸深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叁人，但虽然是第一次，我还是立即可以看出，被我用枪指住

了的那个正在开始发胖的中年人，正是叁人之中最重要的一个。

我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臂扭了过来，而我也在那一刹间，转到了他

的背後，我手中的枪，自然也变成抵在他的背脊之上了，这一切，不过化了我几秒钟的

时间而已，我已经占尽上风了！

等到肯斯基拔出他那特大的军用手枪之际，他已然没有用武之地了，我已经躲在那

人的身後，控制了那人！

那叁个人中其馀两个人，迅速地向一旁跨了出去，他们跨开了两步，才发出一声怒

吼和惊呼混合的声音来。

而被我制住的那人，却自始至终，一声不出。肯斯基挥着手中的枪，道：「住手，

放开他，你一定是疯了，快放手！」

我也不出声，由得他去叫嚷，他叫了足有一分钟，终於喘着气，停了下来，而我当

然没有松手，我等他停口之後，才道：「司令，看来你还是快点着手安排我和米伦太太

如何离开这艘潜艇的好！」

肯斯基又咆哮了起来，道：「你在做梦，绝不能！」我用枪柄敲了敲被我制住的那

人的後脑，发出「拍拍」的声响来，道：「我不是在做梦，倒是你，要想清楚，如果他

死在这里，你会受甚麽处分！」

肯斯基张大了口，结结巴巴地道：「你，你知道他是甚麽人？」

我并不给他正面回答，只是哈哈大笑了起来，这时候，出乎我意料之外，被我制住

的那家伙，也吼叫了起来，但他并不是向我吼叫，而是向肯斯基。

只听得他叫道：「快照他的话去做，你知道我死在这里，你会有甚麽结果的！」

肯斯基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那人又叫道：「快问他，他准备怎样，照他的话做！」

我不等肯斯基问我，便道：「升上水面去，我相信你们有快艇可以供我和米伦太太

离开的。我再一次说明，让我们离去，对你们毫无损失，我们不是间谍。」

肯斯基为难地望着其他两人，那两个人的脸色十分险沉，木立不动，过了好久，才

看到他们两人，点了点头，肯斯基这才向外，疾走了出去。

我推着那人，走前几步，将桌上那好像小型相机也似的东西取过，放入袋中，我准

备向米伦太太问那是甚麽，然後，我便紧张地等着。在等待中，潜艇彷佛已经升上了水

面了。

约摸过了五分钟，肯斯基才又忽忽地推门，走了进来。

我劈头就问道：「准备好了麽？」

肯斯基的面色十分难看，道：「你们可以离去，利用子母潜艇，你驾驶过一种由鱼

雷管发射的小潜艇麽？」

我怒道：「为甚麽潜艇不升上水面？而要我们由水下面走？」

肯斯基道：「只能如此，潜艇在未曾接到特别命令之前，是不准浮出水面的。小潜

艇在鱼雷管发射之後首十分钟的速度，是每小时九十海??，以後，也可以保持每小时四

十海??的速度，你们可以安全离去。」

我想了一想，道：「也好，那麽请你带米伦太太来，和我见面。」

「她已在门外了。」肯斯基立时回答。

我推着那人，向门口走去，门也在这时被打开，我看到米伦太太站在门口，一个卫

兵，站在她的身後，她的脸上神情，仍然是十分之阴郁，我忙道：「米伦太太，我们立

时可以离开这艘潜艇了！」

米伦太太的嘴角略动了一动，可以看出，她心中对於可以恢复自由这件事，并不表

示如何热切，这又使我的心中觉得十分奇怪，她自然不会欢喜囚在此处的。

但是，从她的神情看来，似乎到甚麽地方去，在她来说，都没有甚麽分别，她全不

喜欢，为甚麽这样美丽、年轻的一个金发女子，会这样忧郁呢？

我不明白，因为我根本不明白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又道：「米伦太太，你不必惊惶，我们立即就可以脱困了，我们一齐由一艘小潜

艇离去，我制住了他们的一个大人物！」

米伦太太的嘴掀动了一下，但是她却仍然没有说甚麽，我苦笑了一下，转头对肯斯

基道：「好了，我们该在甚麽地方离去，要你带路了，你最好别玩花样！」

肯斯基闷哼了一声，大踏步向前走去，我连忙向米伦太太道：「我们走！」

米伦太太默默地向前走着，不一会，便来到了潜艇的艇首部分，我看到了一艘小潜

艇，那小潜艇外形像一支雪茄烟，只可以勉强容两个人。

肯斯基道：「你们先进去，然後，经由弹道发射。」

我冷笑了一下，道：「这是甚麽办法？我们两人进了小潜艇，你不发射，我们还不

是等死？要去，我们叁个人一齐去！」

肯斯基冷冷地道：「你自己看得到，这潜艇容不下叁个人。」

我也冷冷地道：「那麽你就另外安排别的方法好了。」

肯斯基道：「你们两人一进去，小潜艇立时经由弹道发射，你们也立即可以离开了

，我向你保证这一点！」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贵国的所谓保证，究竟有多少价值，我想阁下自己，也

不会不知道的，还是少向我谈保证，多提供一些切实的办法吧！」

被我制住的那人，也叫了起来，道：「将潜艇升上水面，让他们离去，别以为我有

那麽大的忍耐力，快！」

我立时补充道：「也别以为我有那麽好的耐性，你要是在十分钟内想不出办法来，

那麽，我反正是那样，他的性命????」

我讲到这里，再度用枪柄敲着那人的脑袋，而发出「拍拍」之声来，那人低声吼叫

着，显然是心中已怒到了极点。肯斯基苦笑道：「好，好！」

他指着那小潜艇，又道：「米伦太太可以先进去，你可以在小潜艇中，利用自动控

制系统，自己将自己射出去，在十分钟之後，你就离我们十五??了！」

我迟疑了一下，道：「你弄开舱盖来，让我看看。」

肯斯基大声吩咐着两名军官，那两名军官揭开了舱盖，一面解释着，道：「舱盖是

利用磁性原理紧合的，在五百公尺深度之内是绝对安全的。」

我向舱中看去，有两个座位，在座位之前，是许多控制仪和表板，其中有一个掣钮

之下，写着「自动发射」的字样，看来肯斯基倒不是在胡说八道。

我点了点头，表示满意，然後道：「好，将它纳入弹道之中再说。」

肯斯基又下了命令，许多器械移动着，小潜艇渐渐升高，它的头部，伸进一个如鱼

雷管一样的口子中，十分吻合，一盏红灯，在不断闪闪生光。我吸了一口气，道：「米

伦太太，请你先坐进去。」

米伦太太没有说甚麽，顺从地坐了进去，我则沉声地对被我制住的那人道：「你站

在潜艇边上别动，只要你一动，我就立即开枪，听到了没有？」

那家伙老大不愿意地点了点头，我又大声叫道：「所有的人退後！」

然後，我跳进了小潜艇，扳下了一个黑色的开关，舱盖突然合了下来，顶部的一盏

灯也着了。这是决定我和米伦太太能否恢复自由的最重要时刻了！

我用力按下了那个「自动发射」掣，潜艇一阵猛烈震动，在突然之间，向前冲了出

去，我和米伦太太的身子，都猛地向前冲，头部撞在仪表板上。

我只觉得一阵剧痛，险险没有昏了过去，同时，我听得米伦太太发出了一下呻吟声

，尖声地叫了起来。她叫些甚麽，我完全没有法子听得懂，但是我却可以听出她语气中

那种极度的、不可遏制的惊恐。

我暂时不能去理会米伦太太，因为我必须控制小潜艇的行进，我知道小潜艇确已脱

离那艘大潜艇了。可是，当我想到这一点时，却已经太迟了！

我还未曾扭开雷达探测屏的开关，一下猛烈的震荡，便已然发生了。那一阵震荡，

是如此之剧烈，以致在震荡发生的两分钟之後，我全然无法控制局面！

我的身子被从座位上抛了起来，小潜艇的内部，空间是如此之狭窄，但是我的身子

还是被抛了起来，那种痛苦，是可想而知的，我只是本能地护佐了头部。

而在那一刹间，我也全然无法知道米伦太太究竟怎麽样了，我几乎是失去了知觉，

直到我喝了一大口海水。

海水涌进来了，我整个人都浸在海水中了，直到此际，我才从半昏迷的状态中，醒

了过来，我猛烈地挣扎了一下，那下挣扎的结果，使我头部撞在坚硬礁石上。只不过那

倒令我更清醒了许多。

我睁开眼来，水中全是翻滚着的气泡，但是我还可以看到那潜艇完全毁了，而更令

我心瞻俱裂的是，我看到米伦太太还在潜艇之中！

我之所以肯定这一点，是因为她的金发，从潜艇的裂口处，向外瓢浮了出来。我连

忙向前游了出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那时，我自己也是筋疲力尽了，但是我还是尽

了我最大的力量将她拖了出来。

然後，我扶着礁石，向上游去。

谢谢天，我们并不是在太深的海底，在我肺部的空气还没有消耗完之前，我的头已

然冒出了水面，我连忙将米伦太太的头部托高，使她也露出水面。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现那是在大海之中的一组孤零零的礁石，它露出海面的范

围不大，最高的地方，离海面也只不过一人高，我相信在浪大的时候，它一定会被海水

完全盖过的。

但即使那只是如此之小的一片礁石，已经使我的心中够高兴的了，因为若是没有它

，我就不能再活了！

米伦太太似乎昏了过去，我将她的上身搁在礁石上，她的金发仍有一半截浮在海水

之上。然後我爬上了礁石，再将她的身子拉了上来。我替她进行着人工呼吸，足足过了

五分钟之久，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觉得不但是米伦太太，而且是我自己，身子也渐渐地僵硬！

因为，在施行人工呼吸五分钟而仍然无效之後，我发现，米伦太太已经死了！

她的身上并没有甚麽伤痕，但是她可能是在水中被震得昏迷过去之後，窒息而死的

。她真的已经死了，因为她已停止了呼吸。这实在是我无论如何都料不到的一件意外。

本来我以为她早死了，但结果她却没有死。而现在，当我以为我和她在一起，可以

在她的口中，解释我心中一切疑团之际，她却死了，死在我的身边！

我只觉得我自己，彷佛也成了礁石的一块一样，僵硬而又麻木，一动也不动，我只

是紧握住了米伦太太的双手。

米伦太太的面色，看来不会比平时更苍白多少，她看来仍然那样美丽，我在僵立了

不知多久之後，才将耳朵贴在她的胸前去倾听，我多麽希望可以倾听到她的心跳之声！

可是我却失望了，她已然死了！

死人的心脏自然是不会跳动的，所以我也听不到任何的声响，她的双眼闭着，在她

的脸上，似乎仍带着一种淡淡的哀愁，但也不失为平静。

我没有甚麽好做的，我只好将她的双手，放在她的胸前，使她的样子，看来更加宁

静一些。在最初的几个小时内，我只是呆呆地望着已死的米伦太太，全然不想为我自己

做甚麽事，直到天色全黑了下来。

我开始在礁石上踱来踱去，然後又坐了下来，如果在一两天之间，我不能获救的话

，那麽，我就一定和米伦太太一样，要死在这一片礁石之上的了！

因为我没有食水，没有食物，而更主要的，是我的情绪，如此之沮丧，使得我意志

消沉，几乎不想为生而挣扎！

我呆坐着到天亮，腹中已开始饥饿而绞痛，而口渴得令我觉得我的身子已在乾裂。

我从礁石上拉下了几只贻贝来生嚼着，然而那却使得我更加腹部抽搐。

太阳升起来了，像火球一样地烤着我，我能够清晰记忆的事，是到那种贻贝奇腥的

味道为止，以後的一切，全是模糊的、片断的和无法连贾的了。

我记得我已无力走动，我在恍惚中，是爬到米伦太太身边的，到了我又握住了她的

手之後，我感到生命已然离我而去，我眼前是一片黑暗，我耳际也听不到浪拍礁石的那

种声音了，甚麽也不觉得了。

当我渐渐又有了知觉之际，我像是在天空中飘动着，突然间，又像是有甚麽人恶作

剧，将许多麦芒，抛在我的身上，令得我全身刺痒。

接着，又有人将一种辛辣的东西，在我的鼻口上涂着，又似乎有清凉的液体，自口

中流入，那流进我口的不像是液体，简直就是生命，我竟可以睁开眼来了。

我看到至少有四个人在我的面前，其中一个，正将水淋在我的脸上，我立时张大了

口，贪婪地吞着他淋下来的水，然後我含糊不清地问：「我在甚麽地方？」

一个中年人咬着烟斗，来到我的面前，道：「你在一艘渔船上，你是谁，怎麽会伏

在那片死礁之上的？」

我的记忆力已然恢复了，我喘了几口气，道：「米伦太太呢？」

那中年人呆了呆，道：「你说甚麽？米伦太太？」

「是的，」我连忙说：「在你们发现我的时候，她应该在我身边的，只不过，她…

…她早已经死了。」

那中年人摇着头，道：「我们只看到你一个人，海水不断卷过你的身子，你紧抱住

了一块礁石，如果你身边还有别人的话，那麽早就被海水卷走了。」

我呆了半晌，道：「请问今天是几月几日了？」那中年人说出了日子，我在那礁石

上，昏迷不醒，已有两天之久了！

我在那礁石上已昏迷了两天，四十八小时！但是在那四十八小时中，我记忆得的事

，加起来不会超过叁分钟，照那中年人这样讲，米伦太太当然是被海水卷走了。

我呆住了不出声，那中年人又问：「你是甚麽人？」

我的脑中混乱到了极点，但是我还是立即回答了这个问题，道：「我是一个很有地

位的商人，因为一件意外，我才在海中飘流的，你们如果能将我送回去，我一定致送极

其丰厚的酬劳给你们。」

那中年人摇头道：「这不可能，我们正在捕鱼啊！」

我立时道：「我想，我致送给你们的酬劳，大约至少是你们满戴而归的收获的十倍

，而且，只要是船上的船员，以後有了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的。」

我还怕他们不信，是以在讲完了之後，又补充了一句，道：「因为你们救了我的生

命，而我又急於回家去！」

那中年人自然是船长，他在呆了片刻之後，道：「当然可以，我们立时送你回去，

但……但……」

我知道他不一定相信我有那麽多钱给他，是以不等他讲完，我立即道：「你们不必

怀疑，你已救了我，难道我会欺骗你麽？我绝不会食言的。」

那中年人大声叫着，吩咐着水手，我可以觉出船在快速地航行着。

直到第二天下午，我才能在甲板上走动，我一直伫立在船头上，望着茫茫的大海。

当然，我已远离那堆礁石了。

我已经确知米伦太太是死了，而且，她已被海水卷走了，我是不是永远不能得知她

神秘的身份了呢？当我站在船头上的时候，我已然决定，我一回去之後，立时到墨西哥

去，去见尊埃牧师。我无法知道米伦太太究竟是甚麽人，但是我想那封信一定极其重要

。

在见到了尊埃牧师之後，那我就能得知信内的内容了。

我在海中，一共航行了四天，到了第四天晚上，我已可以看到熟悉的灯火，我回家

了！这艘船上，一共有七名船员，我们在一处荒僻的地方上了岸，我招待他们住在第一

流酒店之中，第二天，我便照许下的诺言，给了他们巨额的金钱作酬报。

标题 <<书路---奇门>>

第七部：米伦太太的信

我只休息了一天，便带着那封信，直飞到墨西哥去了。

当我靠着软软的沙发上，闭目养神，在高空飞行之际，其实我的心中是十分缭乱的

。在我见到了米伦太太之後，我以为可以和她一齐到墨西哥来的。

可是，意外的撞击，使米伦太太丧了生，而且，她的??体也被海水卷走，一切都在

刹那间变得无可追寻了！

在米伦太太给尊埃牧师的那封信中，是不是真能知道她的身份呢？如果不能的话，

那麽，她这个人，就将永远是一个谜了。

飞机在墨西哥??的机场上降落，我在??中休息了一天，租了一辆性能十分优越的汽

车，直向南方驶去，我的目的地，自然是那个叫作「古星」的小镇。

那实在是一段十分艰苦的旅程，更要命的是，我的心头极之沉重，米伦太太的死亡

，虽然和我没有直接关系，但是她总是死在我身边的，可怕的死亡，在我的心头造成了

一个化不开的阴影。

我在崎岖不平的公路上驾车疾驰，沿途吃着粗糙的食物，喝着墨西哥的土酒，自然

顾不得来修饰我自己的外表。

是以，当我终於来到了那个叫作「古星镇」的小镇上之际，我的样子十分骇人，以

致当我想向一个小孩子问路时，那孩子竟吓得哭了起来。

事实上，我也根本不必问路，教堂就在小镇的尽头，那是一眼就可以望到的。白色

的尖塔高耸着，在尖塔之上，是一个十字架，我驾着车，直来到教堂门口。

我的出现，并没有引起镇上居民多大的好奇，他们只是懒洋洋地望着我，他们的一

切动作，都是懒洋洋的，在他们的懒洋洋动作中，可以看出他们对人生的态度，他他们

当然不满足目前的生活，可是他们也决不肯多化一分精力去改善他们的生活。

他们就那样地过着日子，直至老死，看那些坐在门坎上、满面皱纹的老年人，真不

知他们的一生有甚麽意义。

我的车子在教堂面前停了下来，跳下车，我走上了几级石阶，在教堂门前停了下来

，然後，我推开了门。

那教堂自然不很大，但是一推开了门之後，却自然而然，给我以一种清新阴凉的感

觉，我还听到一阵风琴的声音。琴音有好几个已走了样，那自然是由一座十分残旧的风

琴所奏出来的声音了。

我看到有一个人，穿着牧师的长袍，正在教堂的一角，弹奏着那风琴，他背对着我

，我一直来到了他的背後，他才缓缓转过头来，惊讶地望定了我。

那牧师只不过是叁十上下年纪，显然不是我要找的尊埃牧师了。我问道：「我找尊

埃牧师，你可带我去见他麽？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找他的！」

那年轻牧师望了我片刻，然後十分有礼貌地微笑着，用很柔和的声音道：「尊埃牧

师是一个好人，我们会永远怀念他的，朋友，你有甚麽事，如果尊埃牧师可以为你解决

的，我也能够帮助你。」

他讲到这里，伸出手来，道：「我是葛里牧师，是教区派我来接替尊埃牧师职位的

，他已经魂归天国了。」

那实在是我绝对意料不到的事，我呆了半晌，道：「这……不可能啊，上一期的美

洲考古学术杂志上，还刊登着他的相片，和他帮助考古队的消息。」

「是的，」葛里牧师的声音十分伤感，道：「我们都不知道他甚麽时候会突然死去

，尊埃牧师的死是半个月前的事。」

我苦笑着，我是不远万里来找尊埃牧师的，可是他却已经死了，我并没有出声，葛

里牧师却十分客气，道：「我可以帮助你麽？朋友，可以麽？」我又呆了半晌，道：「

我想在这里住几天，而不受人打扰，你可以介绍我一个清静一点地方麽？」

葛里牧师又打量了我一会，道：「如果你是为考古的目的而来的，可以和我住在一

起，我对考古也极感兴趣，我就住在教堂的後面，很不错的房子。」

我来回踱了几步，葛里分明是一个十分有修养的神职人员，我对他的印象十分好，

能和他住在一齐，自然不错，是以我立即答应着道：「如果我不打扰你的话，你看，我

一直驾车前来，我的样子曾吓哭了一个孩子！」

葛里微笑着，道：「我们不看一个人的外表，我们的职责，是洞察一个人的灵魂，

朋友。」

我十分欣赏葛里牧师的谈吐，但是他显然知道如何地关怀别人和帮助别人，我点着

头，道：「尊埃牧师不在了，我想我应先和你商议一件事，可是我想先能洗一个澡。」

他望着我，等我讲完，他立时道：「自然可以，你看来十分疲倦，洗澡是恢复疲倦

的好方法，请你跟我来。」

他转过身，向前走去，我跟在他的後面，从教堂旁边的一扇门走了出去，到了教堂

的後面，那是一个大岗子，土坡斜斜向上，我踏茌柔软的青草上，走上了二十多步，便

看到了那幢白色的屋子。

然後，我随着葛里牧师，走进了那幢白色的屋子。

那房子并不大，可是却给人以舒适之感，葛里牧师将我直接领到了浴室之中，再给

我找来了替换的衣服。在半小时之後，我便在他的书房中，面对面坐着，他问我：「你

有甚麽事和我商议？」

我在考虑着，想怎样开口才好，因为事情实在太奇异，太复杂了，使我不知如何开

口才是最适宜的讲法。

我未曾开口，葛里牧师又道：「我想，你要讲的，一定是十分不寻常的事？」

我点着头，道：「是的，太不寻常了，你可认识一个叫米伦太太的金发女子？」

葛里摇着头，道：「我不以为我认识这个米伦太太，我是才到古星镇来的。」

我苦笑着，本来我想说，米伦太太其实不能说是古星镇上的人，但是我却没有这样

讲，因为如果那样说的话，真是说来话长了，我必须从基度如何发现米伦太太说起了。

我必须用直截了当的说法。

於是我想了一想，道：「这位米伦太太，有一封信给尊埃牧师，我就是专为送信而

来的，现在，尊埃牧师已经不幸死了，你说，我应该如何处理这封信呢？」

葛里牧师考虑了一会，才道：「我想，应该将信退回给这位米伦太太。」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道：「那不行，因为米伦太太也死了。」

葛里叹了一声，道：「这世上，似乎充满了不幸，是不是？既然他们双方都已死了

，在天堂中，他们一定能互通信息，我看这封信应消灭了。」

我叹了一声，道：「本来应当那样的，可是我却想知道这封信的内容。」

葛里牧师皱着眉，道：「朋友，这是犯罪的想法。」

我并没有出声，但是我的心中却在想，这一点，你不提醒我，我也一样知道的，就

是为了那样，所以我才一直未曾拆阅这封信，但现在是非拆阅不可了！

我并不准备和葛里牧师详细讨论这个问题，我也没有说服葛里牧师的企图，因为我

感到，在这件事中，葛里牧师可以置身事外，不必再卷入漩涡中。

或许是由於凑巧，几个和事情有关的人，全都死了，他们是基度，米伦太太和尊埃

牧师，现在世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米伦太太奇异的身世了。而在看了那封信之後，会有

一些甚麽事降临在我的身上，全然不可测知，葛里是一个好人，何必连累他？

所以，我只是笑了笑，道：「你说得对，那是犯罪的想法，现在我不再那麽想了，

请指点我尊埃牧师的坟地在那里，我要将这封信在他的坟前焚化。」

葛里牧师忙道：「好的，我带你去，他的坟在????」

但是葛里牧师还未曾讲完，我便已打断他的话，道：「对不起，牧师，你只消告诉

我地方好了，我自己会去的????我想单独去完成这件事。」

葛里牧师呆了一呆，才道：「好的，在镇附近，有一座石桥，称作青色桥，尊埃牧

师的坟就在桥附近，两株大树之下，你一到那里就可以见到了。」

我向葛里道了谢，走出了他的家，他又指点了我走到青色桥的方向，我便慢慢地向

前走去，我坚信那一封信中，米伦太太一定向尊埃牧师述及她的身世，而我实际上，并

不准备去将那封信消灭。

我只是准备在尊埃牧师的坟前将信拆阅，读上一遍，那样，我的犯罪心理可以得到

安慰，因为表面上看来，我是将信读给尊埃牧师听，虽然实际上，是我自己想知道这封

信的内容。人的行为，有时是很喜欢自欺欺人的，这种可笑的情形，我自己也无法避免

。

我走出了没多久，便看到了那座青色桥了。

桥不是很长，在桥下，是一条已然半乾涸了的小河，桥是用大石块砌成的，石缝之

中，生满了青草，桥上也长满了青苔，的确不负了「青色桥」叁字。

我虽然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是对这座桥，我却相当熟悉的，我曾在那本考古杂志上

，看到过这座桥的图片。这时，在桥下，有几个妇女正在??洗衣服，他们好奇地望着我

，我也不去理会她们。

我走过了桥，已看到了那两株大树，我加快了脚步，来到了树下，尊埃牧师的坟，

只不过是一块石碑而已。

我在石碑前站定，低声道：「牧师，我替你带来了一封信，可是你却已不在人世了

，我想在你坟前将信读一遍，想来你一定不会反对我的做法吧？」

他当然是不会反对的，因为他早已死了，而我之所以要问那些无聊的话，也无非是

想掩饰我自己的不当行为而已，我一面说，一面已取出了那封信来。

自从我在那个顽童手中，抢过那封信来之後，这封信属我所有，已有好些日子了。

这时，我取了这封信在手，准备拆开来，想起我自从得到了这封信之後的遭遇，我在不

由自主间，叹了一口气。

我用力去撕那封信，我早已说过，那信封是用厚牛皮纸自制的，是以不容易撕得开

，当我用力一撕，终於将之撕开时，由於用的力道大，信封向外挥了一挥，「拍」地一

声，一件东西自信封中跌了出来。

我早已知道，在信封中的东西是一柄钥匙，而且我还在姬娜的口中，知道那是一柄

「有翅膀的钥匙」。

但是我看到那柄钥匙，却还是第一次，我连忙一俯身，将之拾了起来。

那是米伦太太最喜爱的两件东西之一（另一件是那枚红宝石戒指），是以我必须仔

细地审视它。那的确是一柄十分奇妙的钥匙，它和我们平时使用的钥匙，看来似乎并没

有多大的不同。

但是，在近柄部分，却制成了两只的翅膀，那自然只是一种装饰，我们平时使用的

钥匙上有这样装饰的，似乎并不多见。我看了那钥匙大约半分钟，手指微微发着抖，抽

出了那封信来。

那封信相当长，那应该是一封十分重要的信，但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它竟是用铅笔

来书写的。第二个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信是用英文写成的，而字迹十分之生硬拙劣，

绝不像出自一个金发美人之手！

我立时将两张信纸一齐展了开来，一面看，一面低声念着，我的声音越来越是走样

，几乎连我自己，也不认为那是我自己所发出来的声音了！那自然是因为这封信的内容

，实在太古怪的缘故。

以下，便是那封信的全文：

「尊埃牧师，我认识的人不多，除了基度一家之外，就只有你了，而我又早已发现

基度对我十分不正常，我之所以无法离开他们，是我实在不想再有别的人知道我存在的

缘故，我只好静候命运的安排????命运已替我安排了一个如此可怕的遭遇！

「我是甚麽人？你或许还记得，或许已经忘记了。如果你还记得我的话，你一定还

在怀疑我究竟是甚麽人的。

「我究竟是甚麽人，从甚麽地方来，到甚麽地方去，不要说你的心中在怀疑，就是

我自己，也全然不知道，我一定是在做恶梦，多少日子来，我一直希望那是一场恶梦，

希望忽然间梦会醒来！

「如果那真是一场恶梦，而在突然之间，梦醒了，那该多好啊，一切都正常了，我

可以和我丈夫，和我的朋友在一起，世界是如此之美丽，生活是如此之欢畅！可是，我

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却不是恶梦！

「爱在夜晚注视天空，想弄明白，我是不是迷失了，是不是迷失在无穷无尽的宇宙

之中了，但是我发现我并没有迷失，我在应该在的地方！

「我是应该在这里的，一切看来毫无错误，可是，我为甚麽竟然会进入了一个永远

不醒的恶梦中呢？」

我一直喃喃地念着米伦太太的那封信，念到这里，我便略停了一停。米伦太太究竟

在说些甚麽，我仍然是一点也不明白，她说她「应该在这里」，又说她「进入了一个恶

梦」，究竟是甚麽意思？

我吸了一口气，继续念下去！

「我知道我无法明白这一切的了，因为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米伦先生已经死了????

我将他保存着????我也一定会死，或者死亡来临，恶梦才告终结。

「我托姬娜在我死後将这封信和这柄钥匙交给你，当你读到了这封信，和看到了这

柄钥匙之际，你一定会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我要你做些甚麽。事实上，我要你做的事

，十分简单，你拿着这柄钥匙，到火山口去，你只消缒下二十公尺，你就可以看到一扇

门。」

我念到这里，又停了一停，然後，我抬起头来，再吸了一口气。

米伦太太的信中，确然这样写着：你只消缒下二十公尺，就可以看到一扇门。一扇

门是甚麽意思呢？

我抬高头，可以看到那座火山，那火山并不高，而且显然是一座死火山。在死火山

口中，有一扇门，我是不是在做梦呢？还是我只是在读着一个神经不正常的人所写的怪

信？

但是米伦太太之谜，显然不是「神经不正常」这一句话所能解释的，因为和米伦太

太一齐存在着，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例如那戒指，那照相机也似的东西，那些钱

币一样的金属圆片，那本簿子和簿子中的图片等等东西，无不是十分神秘的。

火山口中的一扇门，那扇门是通向甚麽地方的呢？是通向四度空间的麽？

我心中一面想着，一面继续去看那封信????那时，我只是看，而不将之念出来，因

为我已然失去了将之念出来的勇气了！

那封信以下是这样的：

「你可以用这柄钥匙打开那扇门，然後你便会知道你看到些甚麽。我希望你能够从

你看到的东西中，揭露我恶梦之谜，那麽，请别再讲给别人知，谢谢你！」

信越是到後来，字迹也越是拙劣和潦草。米伦太太是不会没有足够的时间的，那当

然是由於她心绪极端恶劣的缘故。

是以，那封信的最後一段，词意便十分含糊，即使看了好几次，也不明白究竟确实

指甚麽而言。

信後，也没有署名，我再将那封信看了一遍，将之小心摺好，放在袋中，我的手中

紧紧地握着那柄钥匙，望着那座火山。

尊埃牧师已经死了，现在，我既然读到了那封信，那麽我自然要用这柄钥匙，去打

开那扇门，去到米伦太太希望尊埃牧师去到的地方。

我慢慢地转过身，回到了镇上，我也不再去见葛里牧师，我驾着那辆租来的车子，

顺着通向火山脚下的公路，疾驰而出。」

一面驾着车，一面我不断地想：基度当年，也曾在这条路上，赶赴火山，结果，他

发现米伦太太，站在火山的山坡上。而如今，我能够发现些甚麽呢？

我以十分高的速度，在崎岖的公路上飞驰，等我来到火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是傍??

时分了。抬头向山上看去，火山十分险峻，我并没有携带爬山的工具，但是我相信，徒

手也可以爬得上去的。

我在山下的小溪喝了几口清水，便开始向上攀登，十年前火山曾经爆发过，但是却

已没有甚麽痕迹可寻了，野草和灌木滋生着，使我攀登起来，增加不少便利，我在午夜

时分，登上了山顶。

月色十分好，在明洁的月色下，我看到了直径大约有一百公尺的火山口，向下望去

，一片漆黑，像是可以直通到地狱一样。

火山口中并没有浓烟冒出来，但是却有一股浓烈的硫磺味道，使人很不舒服。

我甚至於未曾携带电筒，是以尽管我的心中十分着急，急於想找到那扇门，用米伦

太太的钥匙打开那扇门，去看个究竟，但是我也无法在漆黑的火山口内，找到那扇门的

，是以我只好等待天亮。

我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在一块很平坦的大石之上，躺了下来，我恰好可以看到山

脚不远处的古星镇，镇上只有几点零零星星的灯光在闪着。

那块大石十分大，我本来是可以放心睡上一觉而不怕跌下山去的，但是我心中十分

紊乱，以致我一点睡意也没有。我在想，当我打开了那扇「门」之际，我将要踏到一个

甚麽样的地方呢？

而且，我在到了那个不知的地方之後，是不是还能够回来呢？

当我一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联想起来的问题太多了，我想到我的朋友，我的妻子，

如果我竟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的话，他们是不是知道我是在那扇奇异的门中消失了呢

？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因为没有人知道我的行踪，连葛里牧师也不知道。或许，过上

些日子，他们会在火山脚下发现我租来的那辆汽车，但是也决计不会有人知道我是在火

山口中消失了！

我翻翻覆覆地想着，好几次，竟打消了天亮之後去寻找那扇门的主意，有好几次，

我甚至已经开始向山下走去，决定将这一切，全都忘个一乾二??了！

但是，我只向山下走了十来步，便又爬上了山顶，而太阳也终於升起来了。当阳光

射进火山口之际，我已约略可以看到火山口的大概情形了。

火山口内的??石，??峨不平，要攀下去，并不是甚麽困难的事情。米伦太太信中说

，那扇门离火山上的边缘，不会超过二十公尺，所以，我想我应该可以在山上面看到那

扇门的。

我顺着火山口，慢慢地走着。

太阳越升越高，火山口中的情形，也可以看得更清楚了，我沿着火山口走到一半时

，突然看到了一丝金属的闪光，那种银色的闪光，一定是金属所发出来的！

一看到那种闪光，我立时停了下来，仔细审视着，火山口之内的??石，奇形怪状，

有的圆得像球一样，有的像是钟乳，大都呈现一种异样的灰红色。

是以，那种金属的闪光，看来便十分夺目，我立即看出，它大概有两公尺高，一公

尺宽，我的心中陡地一动。那是一扇门！

那是一扇金属的门！一定就是米伦太太在她信中提到的那一扇门，也就是我要找的

那扇门！本来，我对於火山口会有一扇门这件事，仍然是将信将疑，心中充满了疑惑的

。

但现在，它的的确确在那里了，那实在是不容我再疑惑的事！

标题 <<书路---奇门>>

第八部：一扇奇门

我不禁苦笑了起来，我想，每一个人在我如今那样的情形下，都不免要苦笑的。

那扇门，看来是嵌在火山口的??壁上，它是通向何处去的呢？是甚麽人安了一扇门

在这里的呢？这一切，全是不可解释的事！

但是，不可解释的事已经呈现在眼前了，那除了苦笑之外，还有甚麽别的办法？

我看了大约十分钟，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也可以射进火山口的更深处，但自然不

能达到火山口的底部，所以向下看去，最底层仍然是一片浓黑，阳光照射的范围越是广

，反倒令火山口中，更显得阴森可怖！

我开始小心地向下攀去，我必须十分小心。因为火山口??壁上的??石，是??浆在高

热之下冷却凝成的。

在火山口内的??浆开始渐渐变冷的时候，它会收缩，是以有的??石，看来是和??壁

连结在一起的，但实际上，早已因为收缩之故，而和??壁分离了，只不过有极小部分维

持着石块不跌下去而已！

在那样的情形下，如果我不由分说地踏上去的话，那麽我一定会连人带石跌下去的

了。

我在寻找每一块踏脚石之前，都用手攀住了我已认为可靠的石块，用力蹬上一蹬。

我才不过落下了五六公尺，已有好几块大石，被我蹬得向火山口底下直跌了下去。

我不知那火山口有多深，但是几块大石跌下去，我都听不到它们落地的声音。直到

一块足有一吨重的大石，被我蹬了下去，我屏气静息地等着，足足等了好几分钟，才听

得深得像是已到了地狱的深处，传来了一下声响，那声响空洞得使人发颤。

我足足化了半小时之久，才下落到那扇门前。那扇门是在特别突出的一大块岩石的

上面，像是一个大平台。

我的身子慢慢地移动着，当我终於来到了门边的时候，我更可以肯定那的确是一扇

门了！而且，我还立即发现了那钥匙孔！

我还看到，那门口本来是有两行字的，但是却已经剥落了，变成了许多红色的斑点

，已看不清那是甚麽了，我心头怦怦乱跳，一手攀住了石角，一手取出了钥匙来，向钥

匙孔伸去。

但是，我却无法打开那扇门来，因为在钥匙孔中，塞满了石屑，我取出一柄小刀来

，用力挖着塞在孔中的那些石屑，这并不是一件容易做的工作。

我只能用一只手来工作，脚踏在一块石块上，我的另一只手，必须用来固定我的身

子，否则我一用力，就会跌下去了。

我在挖除塞在钥匙孔中的石块时，发现了十分奇怪的一个现象。钥匙孔并不大，但

是在孔中的石屑，却比孔要大得多。

是以我必须先用小刀尖，将石屑用力撬碎，然後才将之一粒一粒弄出来。

大石头为甚麽能走进比它体积小的钥匙孔中去呢？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石头进去

的时候，并不是固体，而是液体。

也就是说，是??浆流了进去，在钥匙孔内，凝结成为??石，所以才有如此现象的。

我发现了这一点，至少使我对这扇不可思议的怪门，有了一点概念。

我所想到的是：这一扇门在火山口，一定是在那次火山突然爆发之前的事，火山爆

发时，岩浆涌了上来，塞住了钥匙孔！

我费了好久，才算将钥匙孔中的石块，一齐清除了出来，然後，我将那柄钥匙，慢

慢地插了进去。

我在插进那柄钥匙之际，我心情的紧张，当真是难以形容的。老实说，我还感到相

当程度的恐惧，我甚至希望那门的门锁因为年久失灵了，使我打不开那扇门！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麽，我就可以召集多些人来，用别的方法将门弄开，人多些，

总比我自己一个人面对着这一扇神秘莫测的门要好得多了。

但是，我的希望，却并没有成为事实，当钥匙插进去之後，我轻轻地转动着那柄柄

上有两只翼的浮雕的钥匙，只听得「拍」地一声响，显然我已经成功地将那里门打开来

了。

门上并没有门柄，我只有捏着那柄钥匙，慢慢地向外拉着，那门渐渐地被我拉了开

来。

在门被拉开之际，又有好几块石块，向下落了下去，那些石块，是在门和门框的缝

上的，因为门被我拉开，而使它们落了下来。

当门被渐渐拉开之际，我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门的里面了。

在那一刹间，我的脑中，不期闪过了多少奇奇怪怪的念头，我想到那扇门里面，可

能是第四空间，那麽我将从此消失在第四空间中，再也回不来了，就像是在汪洋大海中

飘荡的小船一样。

我又想到，那门里面，可能是希世宝藏，就像「芝麻开门」中的那扇门一样。

我脑中古怪的念头是如此之多，是以，当那扇门拉了开来，我可以看清门内的情形

之际，我真的呆住了，因为门内甚麽也没有！

我说门内甚麽也没有的意思，并不是说门里面是空的，或门内仍然是??石，在门的

後面，是一个小小的空间，像是一只箱子，或者更恰当地形容说，像是一具可以容纳两

个人的升降机！

那「升降机」的四壁、上下，也全是金属的，和那扇门，是同一金属，可是，就是

那样一个小小的空间，并没有其它。

我呆了半晌，又不禁苦笑起来。米伦太太信中所指的门，自然便是这一扇，但是她

信中说的那扇门，却是和她有关的。

我满以为我只是打开了那扇她说的门，就可以得知她的神秘身份了，但如今，我却

只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空间，米伦太太如果是和人在开玩笑的话，那麽这个玩笑，开得着

实不小！我因为在未曾打开这扇门之前，心中所想的古古怪怪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是以

看到门内只是一个小小的空间，便大失所望起来。

但是并没有过了多久，当我的脑中又静了下来之际，我却感到，即使门後空无一物

，那也是一件十分值得奇怪的事情！

看来，那像是一只很大的，可以容纳两个人的箱子，那麽是谁将这箱子搬到这里来

，将之嵌在火山口的??石之中的呢？而且，这样做的用意又何在呢？

我想着，已然向着「升降机」中，跨了进去，当我站在那「升降机」中的时候，我

发现门後，好像有一些文字，为了更好认清那究竟是甚麽文字起见，我将门拉拢了些。

就在这时，我意想不到的事，突然发生了！

那门显然是有磁性的，我只不过将门拉近了些，可是一个不小心，「砰」地一声，

那扇门竟关上了，我眼前立时变了一片漆黑！

我不禁大吃了一惊，我被困在这里，如果走不出去的话，那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

灵了！

我的第一个动作，便是用力去推那扇门，想将那扇门再推了开来，而且在那一刹间

，我已下定了决心，一将门推开，我便立时爬出火山口，离开墨西哥，再也不理会甚麽

米伦太太了！

可是，我只不过推了一推，还未曾将门推开，我的身子，便突然向下沉去！

我不知道我的身子是如何向下沉去的，因为我眼前一片漆黑，甚麽也看不到，我记

得我是存身在一块金属板上的，我也记得我存身之处，看来像是一具狭小的升降机，如

今我既然是在下沉，那麽，它真是一具狭小的升降机了？我下沉的速度十分之快，而且

，那是突如其来的，是以在刹那之间，我反而像飞了起来一样！

那只不过是一分钟左右的时间，然而，这是如何使人失神落魄的一分钟！

我终於停止了，那是在「砰」地一声之後，我的身子只感到一下轻轻的震动。

在那之後，我的身子仍彷佛在下沉着，但实际上那只不过是我的感觉而已，就像一

个在船上太久的人，上了岸之後，仍然有身在船上的感觉一样，事实上，我已停止不再

下降了。

我伸手在我的额头之上，抹了一抹，在那短短的一分钟之内，我已是一头冷汗了！

然後，我苦笑了两下，自言自语道：「如果那的确是一具升降机，那麽现在升降机

已停，我应该可以推门走出去了！」

我一面说着，一面用力向前推去。

在我双手向前推出之际，我心中所存的我可以走出去的希望，不会超过百分之一，

但是不寄於太高希望的事，却往往能成事实的！

我手轻轻一推，竟已将门推了开来！

那时候，一阵新的惊恐，又袭上了我的心头，刚才我下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

下跌的速度，却十分之快，那麽，现在我已由这「升降机」带到甚麽地方来了呢？

但不论是甚麽地方，我都不能困在「升降机」之内的，我必须走出去！

於是，我仍然推开了门。

门外一片漆黑，甚麽也看不到，我并没有携带着电筒，否则，要知道门外是甚麽，

实在太容易了，但现在却变成了一项无法克服的困难，因为我的身上，并没有带着任何

可以发光的东西！

我一手推着门，伸一只手到门外，四面挥动着，我碰不到任何东西。然後，我伸出

右足来，向外面慢慢地踏了下去。

我是准备在一脚踏空之际，立时缩回来的，但是，我一脚竟踏到了实地！

我踏到了实地，那不是甚麽四度空间，我是确确实实，来到了一处地方，如果有光

亮的话，我将可以立时知道那是甚麽地方了！

现在没有光亮，那也不要紧，我可以凭摸索和感觉来判断那究竟是甚麽所在的。

我在右脚踏到了实地之後，左脚又跨了出去，一面伸出双手，向前摸索着，我连跨

了叁步，我的手，突然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一触的时候，给人的感觉是十分凉的，我肯定那是金属，我接着，便发现

那是一根金属管子。当我的双手在那金属管子上抚摸之际，我又发现那是弯曲的，呈一

个椅背形。

当我再继续向下摸去之际，我发现那的确是一张椅子的椅背，因为我已摸到了那椅

子的坐位和它的扶手，我向前走出一步，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的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而我的脑中，却是一片异样的混乱。

当我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之後，我勉力镇定心情，将一切事情，都想了一想，我

又决定不去想一切事的前因後果，只将如今发生的事归纳一下。

於是，我自己告诉自己：我是用一柄奇异的钥匙，打开了一度在火山口上的门，进

入了一座小小的升降机，降到这里来的，现在，我坐在一张椅上。

这些事情，归纳起来，十分简单，一句话就可以讲完了，但是接着而来的却至少有

几十个问题，这张椅子是甚麽意思？为甚麽会有一张这样的椅子的？我如今是不是在地

狱中，听候魔鬼的审判呢？

我发觉我自己的手心，在隐隐冒着汗，当我想在椅子的扶手上，抹去我手心的汗时

，我发现在椅子的扶手上，有八个突出的物体。全在右边的扶手，我虽然看不到甚麽，

但是从我手指的触觉来判断，我可以立时肯定，那是八个按钮！

当我一发现了这一点，我真正踌躇难决了。朋友，任何人和我在同一处境，一定都

会有同样的为难处的。

我根本不知自己在甚麽地方，也根本不知那张椅子究竟是甚麽来历，黑暗使得本来

已是神秘之极的事，更加神秘莫测！

而那八个掣钮，当然是各有所用的，如果我能够知道它们各自作用的话，那麽，我

倒不必犹豫了，可是我却根本不知它们的作用！

它们之中，可能有一粒是令我脱困的，也可能有一粒是会使我所在处爆炸的，更可

能有一粒是会令得火山突然爆发的！

或者，我坐着的那张椅子，可能是「时间机器」，那我如果胡乱按下一个钮的话，

我可能去到一百万年之前，我可不想和恐龙以及剑刺虎去打交道！

又或者，我按下一个掣後，真会使我到达第四空间去！当然，最好的方法，是我根

本不去按那八个掣钮中的任何一个！

但是，难道我一直坐在这椅子上？我又实在必须明白我的处境和改变我的处境！

我的手指，在那八个掣钮上移来移去，就是没有勇气按下去。

而当我的手指在那八个按钮上不断移动着的时候，我的手心中，却不住地沁出冷汗

来，以致我好几次用力将手心在我的衣服下抹着，将汗抹去。

我心中千百次地问自己：我怎麽办？我该怎麽办？我呆了怕足有半小时，才突然站

了起来，我决定一个按钮也不去碰它，我要由那「升降机」上去，从火山口爬出去，再

不想起这事件。

但是，在黑暗中摸索着，我却根本没有法子弄开那「升降机」的门，是以，在十分

钟之後，我又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和刚才一样。

我咬了咬牙，在黑暗中，自己对自己大声道：「不管怎样，随便按一个吧！」

虽然我听到的，只不过是我自己的声音，但是人的心理，就是那样可笑，听到了自

己的声音，我的胆子居然大了不少，而且也有了决断力。

我再不犹豫，也不理会我的手指，是停在第几个按钮之上，用力按了下去！

随着我手指向下一沉，在我的左边，立时亮起了一团光芒来。

那团光芒是白色的，它十分柔和。但是再柔和的光芒，对一个久处在黑暗中的人来

说，都是强烈的。我乍一看到光芒，立时转过头去，但是在我刚一转过头去的一刹间，

我却甚麽也看不到。

那一段甚麽也看不到的时间十分短暂，接着我便看清楚了，那光芒，是由一盏灯发

出来的，那盏灯有一个相当长的灯罩，是以使得灯光变成了一个径可两??的圆柱形，而

显示在那圆柱形的灯光之下的，却是一个人！

那自然是一个人，他站着，双手紧贴着身，双目闭着，他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

伟丈夫，乍一看来，他像是悬空站着，但是几分钟之後，我便看清楚，他是在一个透明

的圆桶之中的，而那灯光，是从圆桶的顶部，照射下来，罩住了他的全身。

我惊讶得在不由自主之间，霍地站了起来，我的目光定在那人身上，那人是死的，

还是活的？是一个真人，还是一个假人？

这些问题，我在刹那间，都无法回答。但是我却立即肯定了一点！我以前，是在甚

麽场合之下，见过这个人的，他对於我来说，十分脸熟！

而且，我也立时想了起来，他，就是在那本簿子的图片中，和米伦太太站在一齐的

那个男人！

如果我的推断不错的话，那麽，他应该是米伦太太的丈夫，米伦先生！

我又立即记起了米伦太太给尊埃牧师的那封信中的几句话，她说，她的丈夫死了，

她将他保存了起来。米伦先生死了至少有十年了！米伦太太是用甚麽方法，将他的??体

保存得如此之好的呢？

我像是中了邪一样，脚高脚低地向前走去，虽然我明知我每一步，都是实实在在，

踏在地上的，但是我仍然感到我彷佛是踏在云端上一样。

在事後的回忆中，我甚至无法记起我究竟是如何来到了米伦先生的面前的，我只记

得，当我来到了米伦先生的面前，当我扬手可以碰到他的时候，我扬起了手来，但是我

却没有砸到他。

我的手被一透明的东西所阻，那透明的东西是圆桶形的，我不知那是不是玻璃，但

至少手摸上去的时候，和摸到玻璃的感觉不同，它非常之滑，滑到难以形容，米伦先生

的身体，就在这圆桶之中。

我也无法回忆起我在那圆桶之前，怔怔地对住了米伦先生究竟有多久。

我只是注意到米伦先生面部的神情，十分安详，一点也不像一个死人。而他身上所

穿的衣服，好像是金属丝织的，闪闪生光。

我在呆立了许久之後，才後退了一步！

当灯光亮起之际，我首先看到了米伦先生，我的全部注意力，也自然而然，为米伦

先生所吸引，我根本来不及去注意别的事。

直到这时，我向後退出了两步，我才看到，那光线虽然集中照在米伦先生的身上，

但是也足可以使我看清楚其馀地方的情形了。

我无法形容我是在甚麽地方，但那决计不是山洞，也不像是房间，我像是在一个极

大的舱中，它的四面，全是各种各样的仪表，在我的左边，是一幅深蓝色的幕。

而我在刚才所生的椅子之旁，另有一张椅子，那椅子之上，放着一顶帽子。

刚才我在黑暗之中乱坐，已将那顶帽子坐扁了。

我还看到，在两张椅子之前的，是两座控制台，也有着各种按钮和仪器。

我看清了这一切之後，不禁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来，我知道我是在甚麽地方了，我是

在一艘十分大的太空飞行船之内。

那毫无疑问地是一座太空船，而且我还知道，那是由米伦先生和米伦太太驾驶的。

现在，我更可以确知米伦太太口中的「在一次飞行中死亡」的那次飞行，是甚麽样性质

的飞行了。

那是星际飞行！

米伦先生和米伦太太，是来自别的星球的高级生物！

当我自以为终於有了米伦太太来历之谜的时候，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本来，我对

米伦太太的身份，对火山的突然爆发，便有着如此的假设的，现在又获得了证明，自然

更是深信不疑了。

我在太空舱中踱来踱去，我知道了那是一艘太空船，对於那些按钮，自然不再感到

恐惧，我反而连续地按下了几个。其中的一个，令得那蓝色的幕，大放光明，那幅幕本

来是深蓝色的，一放光明之後，变成了明蓝色，而且，在幕上还出现了许多金色的亮点

，有大有小，有的明亮，有的黯淡。

我再叁看了几眼，便呆了一呆，那是一幅星空图，我可以立时指出那右下角的特别

明亮的一点是太阳，因为有几个大行星绕着它，那其中的一个，有一个光环，那自然是

土星了。

地球当然也在其中，而当我认出了地球之际，我更是疑惑了，因为我看到有一道极

细的红线，自地球开始，向外伸展出去，在那股红线上，有着表示向前的箭嘴形的符号

，那红线一直越过太阳系，再向前伸展，我可以清晰地辨认出，那股红线，绕过了几个

大星座。

那几个大星座是昴宿星座、金牛星座和蜈蚣星座。然後，那股红线直穿过猎户星云

，和阿芬角星云。那个阿芬角星云究竟有多大，谁也说不上来，科学家曾估计过，如果

以光的速度来行进，一万万年只怕也穿不过去，但是那股红线却在当中穿过！

而且，那股红线还在继续向前，又穿过了一大堆我叫不出名堂的星云，然後，才折

了回来。

如果那股红线是代表着航线的话，那麽它的「归途」，倒是十分简单的。

它的「归途」并没有甚麽折曲，几乎成一直线，自辽远的天际，回到了地球那股红

线，标明在那样一幅庞大的星空图之上，而且又有着箭嘴的符号，我说它是航线，那本

来是不必加上「如果」两字的。

但是，我却仍然非要加上这两个字不可，因为事实上，根本不可能有一条这样的航

线的。要完成这样的航线，以光的速度来进行，也要几万万年。而我们现今知道，用光

的速度来行进是不可能的。那麽，这股红线怎可能是一条航线？

尤其，这股红线的起点和终点，竟都是地球，这就更令人觉得它的不可能了。

我呆呆地看了半晌，才走近去，我发现那一大幅深蓝色的幕，像是我们习见的萤光

屏，我不知道那是甚麽，但是我却发现，就在那幕的旁边，有着一系列的控制掣钮，於

是我随便按下了其中一个。

像是我们按动了幻灯机的钮掣一样，一下轻微的声响过处，突然，幕上的形象转换

了，那是一幅十分巨大的相片，我要後退几步，才看得清楚。

而当我後退了几步之後，我不禁呆住了。

在那奇大无比的「照片」上，我看到一望无际的平原，而站在近处的，则是米伦先

生和米伦太太。他们两人的身上，都穿着奇异的衣服，在头上，则套着一个透明的罩子

，从那罩子上有管子通向背部。

在那巨大的平原之上，是一个极大的光环，那光环作一种异样的银灰色。

在右下角，有着好几行文字，显然是说明那是甚麽地方的，但是我却看不懂那些字

。但我不必看懂那些字，我也可以知道，这是土星！

只有土星，才会有那麽大的光环！那样说来，米伦夫妇，至少是到过土星上的了！

问题在於他是不是到过土星，从那艘如此庞大的太空船来看，他们两人到过土星，

那并不是甚麽不可以接受的事实。

而问题是在於：他们两人，是从何处启程，去到土星的。是从地球麽？那实在太可

笑了。

我的脑中十分混乱，我之所以想到他们会从地球启程的，那并不只是因为那股红线

的起点和终点，都是在地球上。而更因为当我和米伦太太一齐在潜艇上之际，我曾和她

谈过话。

米伦太太在谈话之中，曾向我问及一个十分奇怪的问题，她问我，我们叫那发光的

大圆球，是不是叫太阳，然後她又问我那个行星，正是我们的地球，她又说她的确回到

地球来了。

从那一番话中来推测，她倒的确是从地球出发的????然而如果她是从地球出发的话

，那麽，不是她疯了，就是我疯了，两者必居其一。

我使劲地摇了摇头，想使我自己比较清醒些，但是我一样混乱不堪，无法整理出一

个头绪来。我继续不断地去按那个掣，每当我按一下那个掣之际，画面便变换一样。我

看到米伦夫妇，不断地在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星球之上拍着「照片」。

也有的「照片」，是没有人的，只是奇形怪状的星球和星云，看来他们的旅程，的

确是如此之遥远，以致有些「照片」，看了之後，令人根本看不出所以然来，心中则产

生出一股奇诡之极的感觉。

我不断地按着，「照片」一共有两百来幅之多，到了最後的一幅，却令我发怔。

那幅照片上，有许多许多人，大多数是金发的，有男有女，那是一个极大的广场，

广场上，则停着一艘银灰色的太空船。

那艘太空船对我来说，并不陌生，我至少看到它停在古里古怪的星球之上六七十次

之多，我知道，那就是米伦夫妇的太空船。

也就是说，我如今就在这艘太空船之中！

在那「照片」上，那艘太空船，停在空地的一个发射台上，那发射台十分大，倒有

点像是巨大的祭坛。而那发射台之旁，全挤满了人。

在那些人中，其中有一个正在振臂作演说状，别的人也都像是在听他讲话。那是一

个十分壮阔的场面，我想，这大概是那艘太空船起飞之前，留下的照片。

而令我震惊莫名的时是，那「照片」的拍摄时间，已是在黄昏时分了，而在「照片

」的右上角，有一个圆形的发光体。

那圆形的发光体，是银白色的，上面有着较深的灰色阴影，乍看去，像是一株树。

一个银白色的圆形发光体，在其中有灰色的阴影，阴影的形状，像是一株树，各位

，那是甚麽？

那是月亮！是地球的唯一的卫星！

标题 <<书路---奇门>>

第九部：谁是地球人？

每一个地球上的人，自他出生起，就可以看到这个卫星，这个被称为「月亮」的地

球卫星，对任何一个地球人来说，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没有一个人不是一眼

就可以认出它来的！

我当然也不例外，所以我立时肯定，那是月亮，那一定是月亮！

而当我肯定了这一点之後，我为甚麽大是震惊，也就容易理解了！

因为肯定了那是月亮的话，就得进一步肯定，那「照片」是在地球上拍摄的。因为

只有在地球之上，才能看到这样形状的月亮，和月亮永远对着地球的那一面。

进一步肯定了那「照片」是在地球上拍摄的之後，那就更能肯定，那艘太空船，是

从地球上出发的。

那也就是说，米伦太太和米伦先生夫妇两人，根本不是别的星球上的高级生物，他

们是实实在在的地球人！

可是，如果他们是地球人的话，为甚麽我也是地球人，但是我却从来未曾见过那样

的太空船？为甚麽我也从未见过像米伦太太那样的金发美人，而我也听不懂米伦太太所

说的，和看不懂太空船中的文字？

为甚麽？难道我倒反而不是地球人麽？

我苦笑着，我的脑中，混乱到了极点，实在不如从哪一方面去想才好。

过了好久，我才想到，那只是一个可能，便是在地球之上，有一个地方，还未为我

们所发现，而这个地方的人，科学却已比发现了的所有地方的人要进步得多，是以他们

已可以派出太空船，作远距的外太空飞行了！

这样的假设，乍一看来，似乎是唯一的可能了。但如果仔细一想的话，便知那根本

不能成立！

因为第一，我们也已有了太空人，太空人在高空的飞行之中，可以作极其精密的观

察，太空人在高空之中，已可以看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地球上已不可能有甚麽「迷失

的大洲」了。

第二，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米伦太太在又回到了地球之後，为甚麽不回到她自己的

地方去，而要如此忧郁地过着日子呢？

我心中所想的这个「唯一的解释」，显然根本不是解释，我不得不将之放弃！

我後退了一步，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我的目光，仍旧定在那幅巨大的「照片」

上，我的感觉，如同吞服了迷幻药一样，在我眼前出现的一切，以乎全是不可思议的幻

境，而不是事实。

过了好久，我才叹了一口气：我该怎麽办呢？

无论如何，我总得先离开这里！

我离开这里之後，要将这里的一切，通知墨西哥政府，而墨西哥政府，一定也会知

会美国政府，美国方面一定会派出太空专家来这里研究这里的一切的。

我并不是太空飞行专家，我自然无法知道这艘太空船的来龙去脉！

可是，我如何离开这里呢？

我是从那「升降机」中下来的，我自然还得从那里上去，因为我已发现太空船除了

那一道门之外，已没有别的通途了。

我坐在椅上，四面看看，我看到了那顶放在另一张椅上的帽子，我一欠身，将那顶

帽子取了过来。那是一顶太空飞行员的帽子，帽子的边檐，可以遮住耳朵，而且十分厚

，像是里面藏着仪器一样。

那顶帽子十分大，我推测是属於米伦先生的，我当时只是一时好奇，将那顶帽子，

向我自己的头上，戴了一戴，我一戴上了那顶帽子，帽??便自然而然，遮住了我的双目

，而也就在那一刹间，我的耳际，突然响起了一种奇异的声音。

那像是一个人在呼叫，可是，究竟在叫些甚麽，我却听不懂，那呼叫声只是翻来覆

去，重复着那几个音节，如果那是一句话，那麽，这呼叫声便一直是在重覆着这一句话

。我整个人在不由自主间，已然站了起来，我双手紧紧地握着拳。那是一句甚麽话呢？

那声音自何而来呢？我是不是能和发出这声音的人通话呢？

刹那之间，我的心中，充满了问题，我假定那帽子的帽檐之中，藏着类似无线电通

讯仪同样性??的仪器，所以我能听到那呼声。

而这顶帽子，本来是米伦先生的，如果是通讯仪的话，那不会是单方面的，一定是

双方面的，换句话说，发出呼号的那个人，应该可以通过仪器，而听到我的声音的。

但是仪器在甚麽地方呢？

我坐到了放置米伦先生帽子的那张椅子上，在椅子面前的控制台上寻找着，我按动

了好几个掣，其中的一个，使控制台亮起了一幅光幕，但是那光幕上，除了杂乱无章的

线条之外，却甚麽也没有。

我对着一个有着很多小孔的圆形物体，大声叫着，希望那就是通讯仪器。

但是，我的努力，却一点结果也没有，我的耳际所听到的，仍然是那一句单调的声

音，不停地在重复着，我显然未能使对方听到我的声音。

我几乎按动了太空船中所能按动的每一个掣，最後，我用力扳下了一个红色的????

，我听到一阵「隆隆」的声响，那「升降机」的门，竟然打了开来。而另一方面，太空

船在发生轻微的震荡。

一看到那「升降机」的门打了开来，我的心中便是一喜，我挟着那顶「帽子」，向

玻璃圆桶中的米伦先生望了一眼，奔进了升降机。

那升降机显然是一承载了重量，便自动发生作用的，是以我才一站了进去，门便关

上，同时，我的身子，已急速地向上升去！

由於上升的速度太快，以致在刹那之间，我脑部失血，感到了一阵昏眩，完全失去

了知觉。那绝不是一种舒服的感觉，我的身子，也不由自主蹲了下来，等我恢复了知觉

，站了起来之後，我发现上升已然静止了！

我吸了一口气，使我自己站得稳定一些，然後，我慢慢地推开了门。

那门一推开，我便看到了深不可测的火山口，而我抬头向上望去，我看到了万里无

云的青天！

我上来了，我已离开了那艘在火山口下面的太空船而上来了！

我心情的兴奋是可想而知的，我连忙小心翼翼地向外跨去，双手一伸，抓住了石角

，稳住身形。而就在我双手一伸间，我胁下的那顶「帽子」，便向下直跌了下去，当我

低头去看时，那顶帽子已然看不见了，我根本没有任何将之接住的机会！

那使我的心中十分难过，因为这顶帽子，可以作为证明，证明在火山之下，有着这

样的一艘太空船在，当时，我所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立即再下去，再取一件东西作为

证明。

如果我确然那样做的话，那倒好了！

可是，我却只是那样想，而并没有那样做，我心忖，的而且确有这样的一艘太空船

在火山之下，要找到它是很容易的，不必甚麽证明，也可以说服人家的。而我则急於将

这个消息公诸於世！

我只是停了极短的时间，便开始向上攀去，当我攀出火山口之际，已是黄昏时分了

，我绝不休息，立时下山，到了山脚下，夜已深了。

我的车子仍在山脚下，我一上车，便将速度加至最快，向前疾驶，我要尽快赶到墨

西哥??去，去向墨西哥政府报告一切。

清晨时分，我到了一个小城??，那里有小型的飞机，我租了一架飞机，那是一种十

分简单的小型飞机，机上的无线电通讯设备，也简单得只有到了另一个机场的上空时，

才能和机场方面通话。

但是我却根本没有选择的馀地，因为这是我所能获得的最快的交通工具了。

我在离墨西哥不远处，停下来加了一次油，又向前飞去，然後，在下午叁时，我到

了墨西哥的机场，在飞行之中，我早已盘算好了，一到墨西哥市，下了飞机，我第一件

事，便是找驻守机场的最高级警官，然後，要他带我去见墨西哥的内政部长。

我一时之间，也弄不清楚，我发现了那样一艘怪异的飞船，该向哪一个部门报告才

是，但我选定了内政部，我想这大抵是不错的。

因为那艘飞船，是在墨西哥境内发现的！

当我跨出飞机之际，我几乎立即见到了那位留着小胡子的高级警官。那是因为机场

方面接到了我要求降落的通讯之後，便立时通知那位警官的。一个外国人，独自驾驶着

一架飞机，自危地马拉的边境处飞来，这件事，自然是太不寻常和引人注意一点了！

是以，我飞机才一停定，一辆吉普车，便已载着那位警官和他的四名部下来到了。

我不怪他们，这是他们的职责，而不是他们大惊小怪，可是我却也着实不敢恭维那

小胡子警官的态度，他简直不听我说甚麽，便对我和那架飞机，展开了极其严密的搜查

，足足费了一小时之久。

他当然搜查不出甚麽来，当他搜查不出甚麽来的时候，他才想起，我是人，他也是

人，我们是可以交谈的，他可以问我问题！

於是，他转动着警棍（花式有五六个之多，十分美妙），来到了我的面前，道：「

你来作甚麽？」我直截了当地回答他，道：「我是来见你们的内政部长的。」

小胡子警官吓了一跳，道：「你是部长先生的朋友？」

我摇头道：「不是，但是我????」

小胡子警官又自作聪明地打断了我的话头，道：「我知道了，你是想投诉在机场的

待遇，但是全部是合法的。」

我苦笑着，道：「你又弄错了，我绝没有那样的意思，我要见你们的内政部长，是

因为我有一个对你们国家十分有利的消息，要向他报告！」

小胡子警官笑了起来，道：「原来那样，好，好，我替你去联络一下。」

他走上了吉普车，我也老实不客气地跟了上去，车子驶进机场大厦，我又跟着他来

到了他的办公室。

墨西哥市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城市之一，但是那位小胡子警官，却殊不可爱。

他拿起了电话之後，先和机场的电话接线生，又讲又笑，足足讲了十分钟，大吃豆

腐，我可以在电话筒中听到女接线生「咭咭」的笑声。

然後，电话大约接通到内政部了，对内政部的接线生，小胡子警官倒是规规矩矩的

，然後，又通过了许多人，许多人问他是甚麽人，而小胡子警官便不嫌其烦地将他自己

的身份和我的要求说上一遍。

我在一旁，实在等得冒火了，忽然听得小胡子警官大叫一声，道：「行了！」

我连忙停止了踱步，道：「我们走！」

可是他却瞪着眼望定了我，道：「到哪儿去啊？」

我一呆，道：「你说，『行了』，不是内政部长已答应接见了我麽？」

小胡子警官笑了起来，道：「当然不是，但看看????」他向壁上的钟指了一指：「

已经五点零一分了，下班的时间到了，明天再说吧！」

我本来已经够冒火的了，一听得小胡子警官那样说法，我陡地跳了起来，真如同旧

小说中所写的那样：「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托地跳到了那小胡子警官的面前

，向着他的下颊，兜下巴便是一拳！

人在盛怒之下做的事，一定是最愚蠢的，我兜下巴打了那小胡子警官一拳，自然使

那位警官以後和女接线生打情骂俏之间，可能因发音不清而有些障碍，因为我使他的两

颗门牙，脱离了牙床。

但是，这一拳，却也使我进了监狱！

我在硬板床上转侧着，过了一夜，那滋味实在不好受，尤其是在墨西哥??的监狱之

中，因为墨西哥市林立着五星级的大酒店！

第二天中午，法官判决下来，我被罚了一笔钱，总算还是上上大吉，我一离开法庭

，便立时直趋内政部，要求谒见部长。

像我那样要求的一定不多，尤其是一个外国人。是以我在一个个办公室中，被推来

推去，那些科长、处长以及说不出名堂来的官员，像欣赏一头怪物一样地欣赏着我。

好不容易，遨游了许多关，我总算见到副部长了。

副部长宣称，部长正在参加内阁会议，根本不能接见我，而他则是我所能见到的最

高级官员了。对於这一点，我倒也没有异议，部长和副部长，没有甚麽分别，反正我是

怀着一片好意，来将我的发现，报告给墨西哥政府知道的就是了。

於是我向这位副部长叙说我的发现，我开门见山说，我发现了一艘极庞大的太空船

，这太空船是十年之前，降落在墨西哥市境内的，太空船来自何处，还是一个谜，但这

件事，定当轰动世界。

副部长十分耐心地听我说着，我说得极其简单扼要，并向他指出，那艘太空船十分

完整，其中的一些仪器，全是无价之宝，副部长听得我那样讲法，自然更加听得大有兴

趣起来。

是以，当我的叙述告一段落之际，他连忙问我：「那艘太空船在甚麽地方？」

我道：「在一座火山的火山口之下。」

「一座火山口下面！」副部长高叫了起来。

我对他的高叫，并不觉得奇怪，因为那是正常人的正常反应。任何人听说在一座火

山的火山口下面，有着一艘太空船，他都会那样高声叫起来的。

但这时，我必须令得副部长相信我所说的话，是以我竭力令得自己的声音，听来十

分诚挚，我道：「是的，副部长先生，是在一个火山口下，有一座升降机，是通向太空

船的，而那升降机的门，是在火山口的内壁之上，我已经进去过一次了。」

副部长用一种十分异样的眼光望定了我，但是由於我说得十分之肯定，是以他的脸

上，多少带着一些无可奈何的神情，他摊开了双手，向他背後墙上张贴着的墨西哥大地

图，指了一指，道：「好，那火山在甚麽地方，请你指给我看????」

他讲到这里，顿了一顿，然後又解嘲也似地笑道：「我倒真希望我们会有震惊世界

的发现！」

我绝不介意他话中的讥讽意味，因为他能够耐着性子听完我的叙述，这一点，已然

令我十分感激他了。

我绕过了他的办公桌，向前走去，来到了墙前，我在地图上找到了古星镇，然後，

我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那火山，直到这时，我才知道那火山有一个十分古怪的名称，它的

名称，意译是「难测的女人」。

我想，这火山之所以会获得「女人」的名称，大概是由於它的爆发十分没有规律，

随时随地会发生，就像女人的脾气一样之故。我的手指，指在女人火山上，回过头来，

道：「就是这个火山，它原来叫难测的女人山，你只要派人去，我可以带队，我们可以

一齐进入那太空船，说不定还可以将太空船弄上来，那就????」

我只讲到这里，便突然自动住了口。

那并不是副部长抢着说话，或是用甚麽手势打断了我的话头。

我之所以突然住口，不再向下讲去，全然是因为我突然发觉，如果我再向下讲的话

，一定有甚麽不可测的恶果会发生了！

而使我发觉了这一点的，则是副部长先生的脸色。他的脸色，越来越是难看，当我

自动停口时，他脸上已然变成了猪肝色！

而他的双拳，紧紧握着，他双眼瞪着，上唇掀露，现出了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就差

他的眼中没有冒火，头上没有出烟了！

我住了口之後千秒钟之内，副部长仍然用这样的神情瞪定了我，我实在忍不住了，

我不得不问道：「副部长，我可是有甚麽地方，说得不对麽？」

副部长上下两排白森森的牙齿，突然张开，接着，自他的口中，便喷出了一句粗俗

不堪，令我无法转述的话来。然後，他发出一连串的咒骂。那种咒骂，即使是市井无赖

在盛怒之际，也不肯发出来的，但是它们却像是泉水一样，滔滔不绝地自副部长先生的

口中，流了出来，向我兜头兜脑，淋了下来。

完全给他弄糊涂了，以致在开始两分钟之间，我竟全然不知道还击，但是我总算在

两分钟之後，恢复了还击的能力，我大声回骂着他，同时责问他道：「你放那一连串的

屁，算是甚麽。我看你的样子，像是一只被踩痛了尾巴的癞皮狗！」

副部长更加咆哮如雷，道：「你才是癞皮狗，我应该将你关进黑牢中去，你这该死

的疯汉，你竟敢这样子来戏弄我，你的……」

接下去，又是一连串的粗俗俚语，我大力在他的桌上一拍，「叭」地一声响，令得

他的话停了下来。我道：「我将这件事来告诉你，全是为了一片好意，你可以不信，但

不必像疯狗一样乱吠！」

副部长向我挥着拳，道：「你是我一生之中见过的最大无赖！」

我立时冷笑着回敬他，道：「那一定是你从来也不照镜子的缘故。」

副部长握着拳，看样子是想打我，但是突然之间，他转过身，拉开了一只抽屉，自

抽屉中取出了一大叠报纸来，用力摔在桌上，骂道：「看，用你的狗眼，看看清楚，再

来和我说话！」

我不知道他那样做是甚麽意思，但是我还是低头向报纸看去。而一看之下，我不禁

呆住了。那报纸的头条新闻是：「女人火山，突然爆发，岩桨自火山口涌出，破坏接近

火山的公路。」

不但有着标题，而且也有图片，更有女人火山位置指示的地图！

标题 <<书路---奇门>>

第十部：彻底的失败

我低下头去，看着内文。内文说：女人火山是突然爆发的，古星镇的居民在听到了

隆然巨响之後，火山口喷出来的烈??，已染红了半边天。

我也看到了新闻内容中记录的火山爆发的时间，那是我离开火山口之後的五小时，

当时，我正在尽一切可能，赶到墨西哥市来，根本未曾有时间看报纸和听任何的广播，

是以绝不知道这件事。

我站着发呆，现在，我自然明白为甚麽副部长突然之间大发雷霆了。

女人火山的爆发还未停止，我却叫他带人到女人火山的火山口下面去寻找那艘太空

船！

当我看完了那段新闻之後，我已变得完全没有话可说了，我说甚麽好呢？本来，我

的话，是轻而易举可以得到证明的，只要一到女人火山的火山口，就可以看到那扇门了

，为了方便，我将那钥匙留在那扇可以直通火山底太空船的门口。

但是现在，女人火山又爆发了，大量岩浆涌了上来，必然将那门盖住，而且，火山

底部的变动也必然使太空船再向下沉去，那也就是说，再也没有人能找到那太空船了，

除非能将整座火山移去。

那也等於说，我刚才向副部长讲的话，全都变成了毫无佐证的谎言，而且可以说，

是世界上最无耻的谎言！

看到我低着头，默不出声，副部长的怒意，似乎也稍为平息了一些，他冷笑了一声

，道：「外国朋友，你还有甚麽话好说？」

我抬起头来，苦笑了一下，道：「没有，我完全没有甚麽可以说的了……不，还有

一句话，是我一定要说的，副部长先生，你想，我是如此愚蠢的人？愚蠢到了拣一个正

在爆发的火山，来编我的谎言？」

副部长听得我那样说，脸上的怒意，也渐渐地褪了。那证明他是一个十分明理的人

，因为在听到了我的叙述之後，大为恼怒，那是人之常情，但要在恼怒之中，听出我的

话不无道理，那却并不是容易之事了。

我叹了一声，我已准备放弃了，因为我已没有了证据，我再也找不到那艘太空船了

，还有谁肯相信我的经历？还是别再说下去的好！

是以我向副部长鞠了一躬，道：「对不起，副部长先生，恕我打扰了你，你别将我

刚才所讲的话放在心上，就当我没有说过好了。」

副部长发出宽恕似地一笑，道：「我知道，有时，人是会突发奇想的！」

我没有别的话可说，只是苦笑着，慢慢地走向门口，副部长在我将要拉开门的时候

，忽然叫住了我，道：「请停一停，先生。」

我站住，转过身来。副部长笑着，道：「对不起，我有一个十分可笑的问题想问你

，但是我却希望你对我的问题，能有真诚的回答，你肯麽？」

我向副部长摊了摊手，道：「请问，我对於任何问题，都是十分乐於回答的。」

副部长直视着我，道：「你刚才所说的，有关那太空船的一切，可是真的麽？」

我也绝想不到他会问我这样的一个问题！

我怔了一怔，反问道：「如果我说一切全是真的，你可会相信我的回答麽？」

这一次，轮到副部长来苦笑了，他摇着头，当然是他无法回答我的反问，是以他挥

了挥手，道：「再见，卫先生，我想我不应该向你问这个问题的。」

我耸着肩，走了出来，当我走过了长长的走廊，推开了大玻璃门，又走过了那铺满

彩色的碎石的广场之後，我在一株树下，停了下来，我倚树而立，我要使自己好好地静

一静，将整件事再想一想。

本来，事情已然到结束阶段了，但是「女人」火山的爆发，只怕又使事情搁下来了

。

当然，我还保有那日记本，姬娜和基度太太，也可以证明米伦太太的存在，还有，

我那批老古董朋友，他们也保有那一批古董。

可是那一切，却是能说明米伦太太是谜一样的人物，而绝不能就此证明她是由一艘

极大的太空船来的。知道那艘太空船的只有我一个人，而我却失去了一切证明！如果我

不遗失那顶「帽子」，情形多少会有一些改变，又或者火山不爆发……

我惘然地想着，但是却想不出甚麽究竟来。忽然之间觉得我周围的人，似乎起了一

阵骚动。我连忙抬头去看，只见一辆十分漂亮的美国大跑车，在阳光下驶了过来。即使

墨西哥市是一个极现代化、极美丽的城??，那样豪华的车子也是不多见的。

而且，车主人像是有意炫耀新车一样，将车子驶得十分慢，我一眼就看到驾车的是

一个珠光宝气、丑得难以形容的女人。

由於她的珠光宝气，我几乎不敢认她，但是由於她那种特殊的丑陋，是以我立时认

出她是基度太太！

更使我肯定她是基度太太的，是她身边的姬娜。姬娜本来就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小姑

娘，这时，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纱裙，坐在那麽豪华的车子上，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

公主一样。

我一看到姬娜，就忍不住扬手??呼她。但是我的手却终於没有扬起来，我在刹那间

，心中想：这件事，让它结束了吧。它是由一辆美国大房车引起的，就在我看到姬娜和

她的母亲坐美国大跑车时结束了它吧！

我又不准备再在墨西哥逗留，而且，我知道，我给基度太太的那笔钱，便得基度太

太生活得十分好，那我何必再去打扰她们呢？

美国大跑车驶了过去，也离开了那广场，到了酒店中，痛痛快快洗了一个澡，睡了

一觉，和白素通了一个长途电话，然後，我留意着报章、电台、电视上对「女人」火山

的一切报导。

从电视的新闻片来看，「女人」火山的爆发，十分剧烈，而且暂时还没有停止的迹

象，是以我在墨西哥??，又住了两天，便启程回去了。

我在回家之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家中已有了五六封姬娜的来信，表示她十分想

念我，并且质问我，为甚麽我说到墨西哥来的，却又不来。她还说她现在的日子过得十

分快乐，她还寄来了许多相片，其中包括她坐那辆美国大跑车的照片在内。

从她信中流露的真情看来，我不禁十分後悔那天在墨西哥市的街道上，竟未曾招呼

她！

这时我的後悔，只不过是後悔失去了一次和姬娜见面的机会而已。而当半个月後，

我再度前赴墨西哥，想和姬娜会晤时，我才感到了真正後悔，因为基度太太已被谋杀，

而姬娜不知所踪了。

我曾花了很多心血，托了很多人，在整个墨西哥寻找姬娜的下落，但是却没有结果

。一直到好久好久以後，我才又在另一件奇异的故事中见到了姬娜，但那并不是「奇门

」的故事，是以约略提一提就算了。

我那批老古董朋友一听说我回来了，忙不迭将我拖到他们的俱乐部中。

在我离家期间，他们几个人，废寝忘食，在研究他们得到的，本来属於米伦太太的

那些东西。但是却研究不出所以然来，因为据他们所知，在地球的历史上，从来也未曾

出现过那样的东西！

我本想告诉他们，这些东西原来的主人，是乘坐一艘太空船来到地球上的，那些东

西，根本不是甚麽古董，也可能根本不是地球上的东西。

但是我却没有那样说，因为他们得到那批东西，是化了相当代价的，而他们的目的

，是想得到一批古董。凡喜欢古董的人都知道，古董的最大趣味，是给你去考据，证明

它是一件古董。在考据中，在寻求证明中，可以产生无穷的乐趣。等到证明那的确是一

件古董之际，反倒有兴味索然之感了，何况我的话，将说明那些东西，根本不是甚麽古

董，真还是不说为妙了！我在十个月後，又来到了墨西哥，那是我知道，「女人」火山

在喷发了叁天之後，已静了下来，而且，到了那时，可以接近了，墨西哥政府已派了一

队火山勘察队，接近火山口，观察它何以突然爆发的原因。这个勘察队，并且邀请国际

火山学会派出专家去参观。我的「法道」总算广大，这一次我去，是弄到了一个「火山

专家」的身份前去的。我们全都受到了墨西哥政府热烈的款待，当那个小胡子警官看到

我昂昂然走进贵宾室之际，他脸上的那种表情，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我当时甚至忍

不住哈哈大笑！

第二天，由墨西哥乘坐专机，又转搭直升机，我们一行有叁十多人，大型直升机将

我们载到火山脚下。我的同伴沿途敲取??浆凝成的石块，放在背囊中，作为研究之用，

但是我却心不在焉，直冲山顶。

我来「女人」火山的目的，绝不是研究「女人」火山为什麽会爆炸，而是想攀到火

山口去看看，究竟是不是还可以看到那扇通向太空船的门！

所以，在这许多人中，我是第一个到达火山口边沿的。我到了火山口边沿之後，才

知道这次火山爆发是如何之猛烈，因为几乎连整个火山口的形状都改变了。

我还是不能十分接近火山口，因为还有烟在喷出来，但是我不必十分接近，我便可

以肯定，我再也找不到那扇门了。那扇门，那升降机，那太空船，都已被埋在火山之下

，永远也不会和人们见面了。

我呆立在火山口之後很久，才有别的火山专家爬上来。然而等到他们上来之後，我

却又下去了。我甚至不再在「女人」火山多逗留，便回到墨西哥市。

从墨西哥??，我到了美国，在美国，我和我一个极好的朋友相晤。这位朋友，由於

他的工作十分重要，我只能以「他」字来称呼他。

我之所以要和他会晤，是因为他有极其丰富的太空知识和天文知识，他是这方面的

权威。

他的屋子在湖边，十分宁静，我们会面之後，坐在舒服的椅子上，喝着他亲手煮的

咖啡，我们谈了整整一夜。这一夜谈话，我自然记述在下面，那作为结束「奇门」这个

故事，是再好也没有了。

我首先将所有的所有的经过，完全讲给他听，自然是从我如何驾车闪避那只癞皮狗

，以致和女人驾驶的大房车相撞开始，一直到第二次来墨西哥，寻找姬娜没有着落为止

。我讲得十分详细，尤其是有关那艘太空船内部的情形，更尤其是那一幅巨大的「图片

」，以及那幅星空图上的那股红线。

他一直静静地听我说着，等我讲完，他才道：「那麽，你心中有着甚麽疑问呢？」

他的话，不禁令我呆了一呆，我有甚麽疑问？我的疑问太多了，以致我不知道哪一

个问题才是我首先该向他发问的。我呆了片刻，才道：「我讲的一切，你是相信，还是

不相信？」

他叹了一声，站了起来。他的神情十分之激动，以致他在放下咖啡杯的时候，由於

手在发抖，是以将咖啡??了好些出来。他在站了起来之後，又来回踱了几步，才道：「

你要我相信的话，我就相信。」我做手势，以加重我的语气，我道：「不是我要你相信

，而是你必须相信！」

他又叹了一口气，道：「好的，我相信。」

我向沙发背上靠了靠，道：「好，那麽，以你的知识而论，那艘太空船，以及太空

船的驾驶者，米伦先生和米伦太太，他们究竟来自何处？」

他摊了摊手，道：「卫斯理，你这个问题，实在是多馀的，他们来自何处，你比我

清楚。」

我摇着头，道：「不，我不清楚，我如果有了答案，我也不会来见你了。」

他不出声，只是走到了窗前，将窗??拉了开来。那天晚上，恰好是月圆之夜，窗??

一拉开，我就看到了那明亮皎洁的月亮，我已经想到他要说甚麽了。

果然，他望着月亮，道：「你在那艘太空船之中，看到了许多的图片，绝大多数，

都是只有米伦夫妇两人，是不是？」

我点着头，道：「是的，还有一些，是没有人，只是奇形怪状的星球。」

他又道：「可是最後一幅却有许多人，你形容那幅图片，像是一个热烈和盛大的欢

送场面。」

我又点了点头，道：「是的。」

他苦笑了一下，道：「而你在那幅图片的右上角，看到了和如今这个一模一样的月

亮？」

我再度点头道：「是的！」而我立即又问他，道：「你的意思是，米伦先生和米伦

太太，以及那些送行者，全是地球人？和我们一样的地球人？」

他停了下来，不再踱步，只是望着我，道：「卫斯理，你最大的缺点，是你接受严

格的科学训练的机会不够多，你????」

我挥着手，道：「我不是来听你教训的，我只是问你，你是不是肯定他们是地球人

！」

他道：「你别打断我的话头，你听我说。由於你未曾经过严格的科学训练，所以你

这个问题是不科学的。在科学上，要肯定一件事，必须有许多资料，构成一种确切不移

的证据，才能作出肯定，但是如今我却是听了你的一次叙述而已。」

我十分沮丧，道：「这样说来，我是白来看你了，你一点也不能给我甚麽帮助！」

他又摇着头，道：「不是，我可以提供给你资料，我可以告诉你，到现在为止，天

文学家发现有卫星的星球并不多，而只有一个卫星的星球更少，而且，天文学家也没有

发现有任何星球的卫星，是有着月亮同样的阴影的，这就是我能帮你忙的地方。」

我苦笑着，道：「那有甚麽用呢？」

「当然有用，那说明，你看到的，可能就是月亮，而米伦夫妇，可能是地球人。我

们可以将这种可能，视为一种假定，而在假定的基础上去讨论这件事，而不是贸然肯定

这件事，这才是科学的态度。」

「好的，那麽如果他们是地球人的话」，我也学会了所谓「科学的态度」：「可是

疑问就接着而来了，难道我们反倒不是地球人麽？你知我们从来也未曾听说过他们，也

未曾听说过有这样的太空船遨游的壮举。」他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宇宙的秘奥，实

在太深湛了。」

他叹了一口气，道：「宇宙的秘奥，深湛到了不但人永远无法了解，而且无法想像

，现在我们已知道了速度和时间的关系，你想，米伦先生和米伦太太如果是地球人的话

，他们有可能是在我们几千年、甚至几万年以後的地球人！」

我吸了一口气，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在他们的时伐出发遨游太空，但是在飞行

中却产生了甚麽意外，以致他们回不到他们的时代，而当他们回到地球的时候，却是在

我们的时代之中？」

他点着头，道：「不错，正是这个意思。」

我呆了半晌，这是如何可怕的一件事，一对夫妇，去进行举世瞩目的太空飞行，但

是当他们飞行回来之际，丈夫意外丧生，妻子走出太空船一看，世界竟全变了。她是在

地球上；她是来到太阳系中九大行星之一，离太阳距离第叁的星球上了，但是，那星球

却不再和她有任何关系，星球上的人看来仍和她一样，但是却完全不同了，她变成了孤

独的一个人！

这是如何可怕的事情，任何人如果遇到这样的事，都会整日坐着，一声不出的了。

可怜的米伦太太，她那十年的光阴，是在甚麽痛苦的情形之下度过的！

在我发呆的时候，我的朋友也不出声，我们保持了十分钟的沉默，他才道：「刚才

我所说的，只不过是一个可能，另一个可能是，他们????米伦先生和米伦太太，是我们

之前几百万年，或是几千万年的人。」

我瞪大了眼，愕然地望着他。

他则继续道：「朋友，你自然知道，地球的年龄，已有几十亿年，但是人类可以追

查的历史，却不过几千年，就算连人猿一齐计算在内，也不过一千万年，你以为在这一

千万年以前好几十个一千万年中，地球上会是一片空白麽！」

我呆住了不出声，他连吸了好几口烟，他手上的烟斗，发出「滋滋」的叫声来，然

後又道：「在地球形成之後，既然地球上的环境，是适宜於生物生长的，为甚麽要几十

亿年之後才出现高级生物？为甚麽早不能有高级生物出现？」

我苦笑着，道：「如果在地球上，我们这一代人之前，早就有了人，那麽，他们到

哪里去了？」

他继续吸着烟，然後道：「那我怎知道？不要说那是几亿年之前的事，就是几千年

前的事，我们也无法知道！我问你，印加帝国哪里去了？墨西哥的马耶文化何以突然消

失了？原来居住在中南半岛吴哥城中，那些具有高度文化的人，又哪里去了？」

我瞠目不知所对，这一切事，在整个地球的年龄而言，都不是发生在十分久之前的

事，但人类已无法知道这些事的真相了。

他停了半晌才又道：「等我念一段记载给你听听，你仔细听着！」接着，他使用缓

慢的声调念了起来，道：「浓烟升起，像是几千个太阳聚在一起燃烧，接着，所有的一

切全被黑暗包围，然後云朵直冲向高空，现出血一样红的颜色，整个大地都在火中燃烧

……在几天之後，所有人的头发和指甲都无故脱落，雀鸟的羽毛变成白色，鸟爪发出连

串的水泡……」

他念到这里，略停了一停，道：「你听来，这一段记载，是形容甚麽的？」

「当然是核子战争！」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他苦笑了起来，道：「但是，这一段记

载，却是在人类已知的书籍中，最古老的印度梵文史诗『摩诃婆罗多』之中的。你说那

是核子战争的景像，但却记载在那麽古老的典籍之中，那是甚麽原因？」

我自然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他刚才念的那一段记载，十足是核子武器爆炸之後的情

形。

那麽，是不是在很久之前，地球上已经有过核战争，而那次核战争，毁了米伦太太

那一代的人类呢？我一样答不上来，因为我们连自己这一代的事，也未能全部知悉！

那麽，我们有甚麽法子知道更早的事情呢？

他的声音更是沉缓了，道：「从我们的知识来看，只有一个假设更可能，中国人早

就有『山中方七日，世上几千年』的传说，在高速的太空飞行中，速度和时间起了娈化

，太空飞行家在太空飞行中眨了一下眼睛，在太空船之中，时间只不过是百分之一秒，

但是在地球上，可能已过去了好几个月了。」

他那时所说的，正是爱恩斯坦「相对论」理论中的一部分，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又道：「照你看来的情形，米伦夫妇的旅程十分远，他们在太空飞行，地球上的

岁月如流，可能已过了几万万年，他们的那一代人，早已因为不可知的原因而覆亡了，

地球上出现了新的人、新的文化，已和他们是完全无关的了，他们回到地球上，等於是

来到了第二个星球上一样，但是他们的心情，却比到了第二个星球更痛苦，在第二个星

球上，他们还能设法回地球去，而如今，他们已然回到地球上，但他们失落了，他们再

也找不到他们的时代了，他们彻底迷失了！」

我苦笑着，道：「不错，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你所说的两个可能，都有它的道理，

米伦太太也知道她回到了地球，她曾对我说过她回来了的！」

我的朋友没有说甚麽，只是慢慢的向外踱去，我跟在他的後面，我们出了门口，夜

十分之静，我们一齐抬头向漆黑的天空望去，天上繁星点点，孕蕴着无穷的秘奥，我们

????生活在其中一个小星球上的生物????想彻底明白宇宙的秘奥，不是太不自量力了麽

？

（全文完）

标题 <<书路--奇玉>>

奇 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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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世界上最好的翠玉

这件事发生在很久之前，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十分好动，有一些事情，分明不是

自己能力所能做到的，却也去硬做，以致终於失败。如今要记述的这件事就是。

那是一个天气反常的初春。暖和得几乎和夏天一样，我和几个朋友约定，准备乘游

艇到离我那时居住的城市的外岛去采集松树的树根，拣奇形怪状的回来作盆景，所以一

早，我便已带走了工具，出了门口。我刚出门口，一辆极其华贵的贵族型的汽车，在我

的身边停了下来。

那个穿制服的司机差点没将我撞死，但是却连一句道歉的话也没有，只是瞪了我一

眼，便下了车，打开了车门，一个穿着づ郏迨笥业纳鹗浚糇殴照龋吡顺隼础?

那绅士走了出来之後，拄着拐杖，站定了身子，抬头向上望了一眼。他望的正是我的屋

子，而他的脸上，现出了一种不屑的神情来。

凭良心说，我住的房子，是上下两层的小花园洋房，那绝不算差的了，而他居然这

样看不起，那不问可知，他一定是富豪之士了。

他望了一眼，走向前去，用拐杖的杖尖去按铃。我不等他去按电铃，就一步跨了过

去：「请问你要找甚麽人？」

那绅士傲然地望着我：「你是甚麽人？我要找你的主人。」

我冷笑了一下：「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主人。」那绅士又伸起手杖去按电铃，我

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杖：「别按了，这屋子中除了我一个人之外，没有别人在，你要

找的一定是我了。」

那绅士以一种奇异的眼光望着我，「噢噢」地哼着：「你 就是卫斯理 先生

？」

他那「先生」两个字说得十分勉强，我心中不禁有气：「不错，我就是卫斯理先生

！」我特地将「先生」两字，声音说得特别重。

那绅士有些尴尬，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只法国黑鳄鱼皮夹子，在取出皮夹的时候，露

出了他腕上的白金表，这位绅士的一切，都在表明着他豪富的身份。他打开皮夹，拿出

了一张名片来，道：「卫先生，是周先生，周知棠先生介绍我来见你的。」

我听到了周知棠的名字，精神不禁为之一振，他是我的一位父执，是我相当佩服的

一个人。

我接过了名片，上面有着周知棠的几行字：「介绍熊勤鱼先生来见你，他有一件你

一定有兴趣的事要烦你，希洽。」

我实在不喜欢这位熊勤鱼先生，但是他的名字，我却是如雷贯耳了。

他不但是这个城市的豪富，而且他的富名，还达数千里以外的许多城市。

熊勤鱼有着数不清的衔头，担任着数不清的职务，这样的一个人，为甚麽要来找我

呢？光是这一个问题，已足以引起我的兴趣了。

我立即放弃了去采集古松的念头，用钥匙打开了门：「熊先生，请进来。」

熊勤鱼跟着我走了进去，在客厅中坐下，坐了下来之後，他却又好一会不出声。我

忍不住问道：「熊先生，究竟有何指教？」

熊勤鱼的神态，已不如刚才那样倨傲，他期期艾艾：「我……有一件事想麻烦阁下

，但是……卫先生你却绝不能 露我们两人之间的谈话，而且也不能将这件事向任何人

提起！」

我心中的不快又增加了几分：「你有甚麽话要说，只管说好了！」

我相信熊勤鱼一生之中，从来也未曾受过这样不客气的诃责，他神色极之尴尬：「

是……是……卫先生，我是想请你寻找一样失去了的东西。」

我不禁大失所望，因为我所期待的，是一件十分复杂，十分离奇的事情，唯有那样

的事情，才能得到解决困难的无限乐趣。而熊勤鱼却只不过要我去寻找失物！

这种事情，我非但不会有兴趣，而且这种事找到我头上来，对我简直是一种侮辱！

我站了起来：「对不起，熊先生，我不能去帮你寻找失物，你找错人了，请你回去

吧。」

熊勤鱼也站了起来，失声道：「可是我所谓失物，是一块稀世翠玉，十六年前，国

际珠宝集团对它的估价，便已经达到二百万英镑。」我冷冷地道：「钱吓不倒我的，先

生。」熊勤鱼道：「可是这是一块世界上最好的翡翠，自从有翡翠以来，没有一块比得

上它！」

其实，熊勤鱼不必饶舌，我也知道这块翡翠的来历的。这的确是一块最好的翡翠

我没有见过它的实物，但是却见过它的图片和描写它的文字。

那块翡翠，熊家的上代是如何得来的，是一个谜。有的人说，熊家的上代曾跟左宗

棠平定过西域，那块翡翠是从西域得来的。也有人说，那是熊家上代破了太平天国的天

京，从天王府中搜出来的，更有人说，熊家的上代，原是和 手下的一个跑腿的，在「

跌倒和 ，吃饱咸丰」一事中，他趁乱在和 府中偷出来的。

种种传说，不一而足，但似乎部无关宏旨，要紧的是，熊家在清朝时。便已声势显

赫，家族之中，做过封疆大吏的有好几个人。

只不过那时，熊家的人绝不透露珍藏着这样的一块翠玉，因为说不定皇帝老爷一个

高兴，要「查看」一下，那就麻烦了。

一直到了民国初年，熊家已迁往上海，在一次法国公使的招待会上，当时熊家的家

长 也就是熊勤鱼的父亲。大概喝多了几杯，要不然就是与会的法国女子太迷人，他

竟透露了这翠玉的秘密。

於是，这块奇异而价值连城的翡翠，才开始为世人所知，但是前後见过这块翡翠的

人，却也只不过七八个，最後见到的是一个美国流氓，这个流氓就在中国，凭藉着洋人

的身份，招摇撞骗，地位混得极高，他在看到那块翡翠的时候，用间谍用的照相机拍下

了一张照片，并且写了一篇十分详细的文章，介绍这块翡翠。

根据这篇文章的记载，这块翡翠是真正的「透水绿」，也就是说，通体是不深不淡

的翠绿色，高叁点六五公分，宽七公分，长十七点叁公分，是长方形的一块。当时，国

际珠宝集团的估价是二百万英镑。

那是当时的价格，如今，这样的翡翠十分稀少，而需求甚夥，一只椭圆形的戒指面

，往往便可以值到叁四万英镑，试想，这麽大的一块，可以剖成多少戒指面，它该值多

少镑？

而这样的一块翡翠，却居然失去了，这应该是一件轰动世界的大新闻，然而竟没有

人知道，其中当然有着极度的曲折的！

所以这时，我已经不怎麽发怒了，因为失物是如此贵重，那麽熊勤鱼自然不是存心

瞧不起我而来的。

熊勤鱼望着我：「这真是一块了不起的东西，真正了不起，它大得如砖头一样，像

是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我在十多岁生日那天，看见过一次，一道到如今，它的样子，它

的那种诱惑力，仍然深深地印在我的脑中！」

当熊勤鱼讲到这里时，他运气都粗了起来。

我又坐了下来：「自从那时候起，那翡翠便失踪了麽？」

熊勤鱼道：「不，只不过是从那一次之後，我便未曾看到过。」

我点了点头：「那麽，这块翠玉，当然是由令尊保管的了？」

熊勤鱼抽出了一条丝质的手绢来，抹了抹汗：「是的，自从这块翠玉到了熊家之後

，便由家长保管，它究竟藏在何处，只有熊家家长一人知道，而在临死之际，将藏放宝

玉的地方，口授给长子知晓。」

我奇怪地望着他：「如此说来，这块翠玉是在你手中失去的了，令尊不是在六年之

前去世了麽？」

熊勤鱼叹了一口气：「是的，可是我却未曾得到那块翠玉，我在周先生处，得知阁

下有过人的机智，堪称是现代的福尔摩斯，所以才专程前来拜访，希望你能为我解决这

个困难。我如今……如今……

他讲到这里，更是汗如雨下。

我仍不出声，只是定定地望着他，他只叹了一声：「卫先生，你千万要替我保守秘

密，我经营的事业，由於不景气，十之八九，已经支持不住，只剩下一个空场面，如果

没有一笔庞大的资金周转 」

我不禁吃了一惊，熊勤鱼是东南亚数一数二的豪富，却想不到原来竟是外强中乾的

一个人！

他苦笑着：「恰好，美国的一个家族，通过一个着名的国际珠宝商，向我提起这块

翠玉来，他表示，只要这块翠玉真如同那篇文章所描述那样完美的话，他愿意代表那个

家族，以一千万英镑的价格来购买！」

我坐在沙发上不动，呆了片刻才道：「可是，熊先生，这是你们的传家宝啊。」熊

勤鱼道：「是的，我也并不是准备将它出卖，老实说，我是绝不舍得的。我只是要使它

给珠宝商看一看，估一估价，将这件事造成一个新闻，然後，我再拒绝出卖，这就够了

，你明白麽？」我当然明白，熊勤鱼的窘境，是不容易瞒过人的，他在商场上的信誉，

一定已经不如以前了。对於一个商人来说，信誉不似前，这是比瘟疫还要可怕的事。因

为人只喜欢借钱给有钱的人。而如果他拒售奇玉的消息一传出，那麽有关他事业不稳的

消息，即使是真实的，也不会有人相信了！一个拒绝接受一千万英镑的人，他的身价必

然在一千万英镑之上 这是一般人的信念。

我摊了摊手：「那我也爱莫能助，我看，我介绍一个着名的私家侦探给你 」

熊勤鱼大摇其头：「不，我相信周先生对你的介绍，如果你不肯帮忙我的话，我也

不准备找别人了。」

我不知道我这位世伯大人替我如何地吹嘘，以致使得熊勤鱼相信我有这样的能力。

我那时还年轻，而年轻人多数是喜欢人吹捧的，我也有些飘飘然起来，口气也活动了许

多：「这是你们熊家的传家之宝，我怎能去追查呢？」熊勤鱼兴奋地道：「我可以给你

我所知道的一切线索，只要你替我去找，只要我能有这块翠玉来给那个珠宝商过一过目

，你要甚麽报酬，我都给你。」

我故意提出了一个令他难以答覆的要求，道：「我想在找到的翠玉上，切一小块下

来，给我做这件事的纪念品。」

熊勤鱼一口答应：「好！」

他既然这样爽气，我倒也不便推辞了，我只得道：「好，你将有关的线索说出来给

我听听。」

当我在那样说的时候，我是将这件事情，看得十分之轻易的。找寻失物，这是何等

简单的事情，可是，当熊勤鱼开始叙述时，我便知道，事情大不容易了。

首先，我要去工作 就是我要去寻找这块奇玉的地方，并不是在我居住的那个城

市，而是在熊老太爷逝世的地方。

本来，那倒也没有甚麽问题的，可是因为熊老太爷生前所结交的那批政客，已在一

次政变中倒台了，新上台的掌权者，对熊家采取敌意，而且，知道熊家有着这样一块奇

异的翠玉，料定有可能翠玉在熊家的旧宅之中，所以，据熊勤鱼所知，熊家旧宅日夜都

有当地情报机关密探守卫着，他们也在寻找着那块翠玉，当然他们也未曾发现。

我不但要到那地方去，不但要去寻找那块翠玉，而且要和无数密探作斗争，我听到

这里，心中已禁不住苦笑！

熊勤鱼望着我，我面上还未现出为难的神色来，这使得他比较放心。

我又问道：「那麽，我甚至是没有法子进入熊家大宅的，我怎能去寻找这块翠玉？

」

熊勤鱼道：「在表面上，我们熊家的体面还在，我自己不能去，因为我一去就一定

有麻烦，但是我的一个表亲，和十九个 人，却还住在大宅中，你可以以我远亲的名义

去居住，暗中帮我去寻找这块翠玉，将它带出来！」

他最後的那句话，又将我吓了一跳，我非但要隐瞒身份，而且在事情成功之後，还

要走私！

带着那麽大的一块翠玉走私，那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就算那块翠玉等着我去拿，

也是极难成功的事情。

第二部：一到便遇险

我的苦笑从心中到了面上，熊勤鱼掉头过去，不来看我，他是怕看了我之後，我向

他打退堂鼓。其实，他不了解我的性格，固然这件事是难到了极点，但越是难，我就越

有兴趣。

熊勤鱼又摸出了那只皮夹子来，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纸，递了给我。

我摊开来一看，那是一张信纸，纸上写着一些字，很潦草。字义是没有法子连贯的

，我照录如下：

「那翠玉 石砚 钱 椅 书桌 千万 保守 秘密。」

我看了几遍，抬起头来：「这是甚麽意思？」

熊勤鱼道：「我们熊家的规矩，这块翠玉的藏处，只有家长一人知道，而在他死前

，将那块翠玉藏的地方讲给他的承继人听。我那时在外地经商，我太太说，我父亲是中

风死的，临死之前，对我太太俯身讲了有关翠玉的话，就是那几句。」

我将那几个字，又看了一遍：「其实这已经够了，石砚、钱、椅、书桌，那翠玉当

然是藏在他的书房之中。」

熊勤鱼摇了摇头：「事情没有那麽简单，书房的每一寸地方都找过了，没有发现。

」

我的心中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我兴奋得直跳了起来：「行了，我立刻动身，只要

到那里，我便可以见到那块翠玉，问题是我怎样将之带出来而已。」

熊勤鱼以十分惊讶的眼神望着我：「你……已经知道了？」

我点头道：「当然。」

「那麽，你可以告诉我？」

我像所有「大侦探」一样地卖着关子：「不能，等我替你将翠玉拿回来，你就可以

知道了。」

熊勤鱼像是不相信事情竟会如此之容易，他站了起来：「那麽我便静候佳音了，我

希望你进行得越快越好。」

我道：「当然，我将尽力。」

我和他握手，他忽然道：「对了，我父亲临死之前的那一句话，我太太唯恐听不清

楚，当时就进行了录音，录音带在我这里，你可要听一听？」

我道：「噢，他讲些甚麽？」

熊勤鱼道：「就是纸上所记的话，石砚、钱、椅 」我不等他讲完，便道：「行

了，我不必听，也可以知道它在哪里了。」

熊勤鱼怯生生地问道：「你想……它会不会已被人发现了呢？」

我自负地笑了起来：「不会的，它就算再放上几十年，就算有人看到了它也不会有

人去碰一碰它！」熊勤鱼露出十分不信的神色来，我发现如果我再讲下去，几乎要将我

所猜到的讲出来了，所以我急急地将他送出了门，倒在沙发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

来。

我心中在想：这些饭桶，熊老太爷的话说得再清楚也没有了，他第一句便是「石砚

」，那还不明显麽？熊老太爷是老式人物，他书桌上自然是有石砚的。那块翠玉的形状

，扁长方形，不正是一块石砚的形状麽？

我断定熊老太爷一定在这块翠玉之旁，包了石片，使得这块翠玉在石砚的中心，就

将它放在书桌之上，人人可见，人人可以摸到，而不是放在保险库中！

试想，又有谁料得到那麽价值连城的东西，竟会就这样在书桌上呢？而我却想到了

！

我不禁为我自己头脑的灵活而骄傲起来。在高兴了半晌之後，我打电话给旅行社的

朋友，请他替我代办入境手续。

两天之後，我便上了飞机，熊勤鱼没有来替我送行，但是他在早一天却来见过我，

将他写给他表亲的一封信交给了我，介绍我的身份，我成了他的一个前去老宅吃闲饭的

远亲了。

飞机飞在半空的时候，我根本不去想及那块翠玉的所在处，我只是在想，如何才能

将这块翠玉带出来，带到熊勤鱼的手中。

我想了许多方法，但是考虑的结果，似乎都难以逃得过严密的检查。

最後，我决定使用熊老太爷的办法，那就是利用人们最不会怀疑的心理去处理这件

事，我将翠玉外面的石片剥去，就让翠玉显露，然後贴一家水晶玻璃制造厂的商标上去

。

那麽，这块翠玉，看来像是一块制作精良的绿色水晶玻璃了，当然，我只是将之随

便放在衣箱中，我还可以准备一张专售玻璃器皿公司的发票。

我几乎已经成功了。

我舒服地倚在椅上，在打着瞌睡，因为如此困难的事，我做来竟像是渡假一样，那

实在是太轻松了，太使人高兴了。

几小时後，飞机到达了目的地。

熊勤鱼的那位表亲，早已接到了熊勤鱼的电报，所以在机场迎接我，当我通过了检

查和他见面时，他便热烈地和我握手。

他是一个四十左右的中年大，态度十分诚恳，一看便给人十分可靠诚实的感觉。他

第一句话便道：「我姓王，叫王丹忱。」

我也连忙自我介绍，我和他一起向外走去，一辆式样古旧，但保养得十分好的汽车

停在机场门口，有制服的司机和这辆车子，还保存了熊家豪贵的作风。

这个城市是属於古老而有文化的一类的都市，路上行走的人，都十分优闲，即使在

飞机场外面，人也不会太多，和新兴的工业城市完全不同。

我走在他的後面，他拉开了车门：「请。」

这时候，司机回头来向我看了一眼，那司机分明是十分心急的人，他不等我们两个

人全跨进车厢，便已经去转动钥匙。

谢天谢地，亏得那司机是个心急的人！

就在我扶住了车门，将要跨进车厢的时候，突然之间，首先是一股极大的力道，生

自车厢之中，那股力道，将我的身子，如同纸扎地一样弹了出来。

我身子向後弹出到熊勤鱼的表亲身上，两人一齐跌出了七八步去。

然後，便是「轰」地一声巨响。

在那一下巨响过後，我的耳朵变得甚麽也听不到，所以接下来的一切，是像在看无

声电影一样，那辆式样虽老而仍然名贵的汽车，突然向上跳了起来，我甚至可以看到那

司机惊惶失色的表情，而再接着，至少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之内，车子在半空之中，成为

粉碎！

碎片四下飞溅，向所有的方向射去，本来在闲步的人，从四方八面奔了开去。

我双手抱住了头，在地上打滚，向外滚去，在我滚出了之後，我的听觉又恢复了，

我听到怪叫声，惊呼声，警笛声，我转头向熊勤鱼的表亲看去，只见他恰好被一块玻璃

砸中，满头是血，正在呻吟。

警察在不到五分钟内到达，这时，我已在察看伤势了，一个警官站在我的身前，用

力在我的肩头上拍了一拍：「甚麽事？」

我转过头去，那辆汽车已成了废铜烂铁，司机也已血肉模糊了。

我站了起来，大声道：「你难道看不出甚麽？有人要谋害我们，但是未曾成功，却

杀死了司机。」

警官的态度十分严肃：「你先跟我们回警局去。」

这时，救伤车也来了，王丹忱被抬上了救伤车，他竭力向我摇着手，似乎想对我讲

些甚麽，但是他一句话还未曾讲出来，便已被塞进了车子，而救伤车也呜呜响着，开走

了。那警官挥了挥手，两个警员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似乎想来挟持我。我才一到场，

便发生了这样的意外，这已使得我感到此行要完成任务，只怕没有那麽简单，心中着实

烦乱，而如今那警官又这样对待我，更使我心中恼怒，我大声道：「这算甚麽，我是在

汽车中放炸药的人麽？」

那警官冷冷地道：「你也必须到警局去作例行的手续，我想你不会抗拒吧。」

我「哼」地一声冷笑：「这里不是民主国家麽？」

那警官冷冷地当然是，而且我们也欢迎外来的游客，可是先生，你的护照请先交给

我。」

我心中固然生气，然而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却也是无可奈何。

我一面将我的护照交了出来，一面自动向警车走去，那两个警员，仍然亦步亦趋地

跟在我的後面。

等我上了警车，他们也坐在我身边。

老实说，我要对付这两个警员，那是十分容易的事情，可是我却完全没有必要这样

做。

我安安静静地坐着，那警官坐在我的前面，车子风驰电掣而去，不一会，便到了警

局，我被引到一间小房间之中，坐了下来。

在这间小房间中，我足足等了半小时，也没有人来和我谈话，我拉门，发现门是锁

着，我举脚在门上踢着，发出砰砰的声音，一面用我认为不失斯文的话，提着抗议。

这种办法果然有效，不一会，门便被打开，刚才的那个警官，走了进来，和他在一

起的，是一个神情十分狡狯，满面笑容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一进来，便伸手要与我相握，我愤然不伸出手来：「你们这样扣留我，合

法吗？」

那中年人将伸出来的手，自然地缩了回去，像是他已经习惯了受人的侮辱一样，同

时，他伸出了一只手指来，在唇边摇了摇：「千万别那麽说，先生，我们怎会扣留一个

外地来的贵宾？只不过因为发生了非常的事故，所以才请先生来问几句话而已。」

我坐了下来，搁起了腿：「好，你们问吧。」

那中年人在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第一个问题是，卫先生，

你到本埠来，是为了甚麽？」

我摊了摊手：「不为了甚麽，我失业了，无事可做，我的远亲熊勤鱼要我到这里来

碰碰运气，暂时可以住在他的家中。」

那中年人笑了起来：「卫先生，我看我们还是坦白一些的好。」

我瞪着眼：「甚麽不坦白？」

那中年人又是一笑：「卫先生，据我们所知，你有一间生意很不错的出入口行，你

的经理人十分能干，每年为你赚很多利润，你绝不漏税，是一个正当商人。

那中年人望着我，我无话可说。

他继续道：「而且，你和熊家可以说是绝无亲戚关系。」

他顿了一顿，又问道：「卫先生，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来到本埠，是为了甚麽？

」

我呆住了，无话可答，想不到刚才半个小时中，他已将我调查得清清楚楚了，我再

想冒认为熊勤鱼的远亲，也不行了。

我耸了耸肩：「这倒是笑话，难道每一个外来的人，都要向警方报告来此的目的吗

？」

那中年人道：「一般的情形，当然是用不着，但是当发生了谋杀案，而有人丧了命

的时候，那便大不相同了，是麽？」

那中年人的语锋，十分厉害，他所讲的每一句话，都令我无法反驳！

我虽然憋了一肚子气，但也只得暂时屈服：「好吧，我只是来玩玩的，没有甚麽事

情。」

那中年人道：「不是吧。」

我实在忍不住了：「看来，你甚麽都知道，那你何必问我？」

我霍地站了起来，但是那中年人却道：「不，你不能走，你要留在这里。」

我侧着头，斜睨着他：「你想要我采取甚麽办法离开这里，是通过合法手续呢，还

是凭我自己的本事，硬闯出去？」

那中年人摇头道：「别激动，年轻人，我们一点也没有恶意，你一下机，就有人想

谋杀你，你的安全，警方是有责任的。」

我冷笑道：「谢谢你，我自己会照顾自己的，我一定要走了。」

那中年人道：「也好，那你一定是到奇玉园去的了？巧得很，我也住在奇玉园中。

」

「奇玉园」正是熊家老宅的通称，这是十分大的老式花园房子，虽然不公开开放，

但城中有地位的人，时时接受邀请，可以在园中游玩，所以园中的一切，脍炙人口。

熊勤鱼曾告诉我，当地政府的警方，情报工作人员，长住在奇玉园中，而如今这人

又说他也住在奇玉园中，那自然是我的主要敌手了。

我想起我已经知道了那块翠玉的秘密，而他仍一无所知，我不禁冷笑了起来：「噢

，原来贵地政府的人员，可以随便在民居中住的麽？」

那中年人笑了一下：「不是随便，根据一项徵用民居的法律，政府各部门的工作人

员，在取得屋主的同意之後，是可以暂住在民居之中的，我们有代管熊家财产的律师的

书面同意证件，你明白了麽？」

我道：「我明白了，以後我们将时时见面，但是我想，我至多在奇玉园中住上一两

天而已，我是个选择邻居很严格的人。」

那家伙丝毫不理会我恶意的讽刺，笑道：「原来这样，那我必须自我介绍一下：杜

子荣。」

我也懒得理他叫甚麽名字，只是随口道：「杜先生，你的职务是 」

他倒绝不隐瞒：「我名义是警方的顾问，但是我的日常工作，则负责解决一些重要

的悬案，你称我为悬案部门的负责人，也无不可。」

我又问道：「如今你负责的悬案是甚麽？」

他笑了起来，道：「和你来这里的目的一样，卫先生！」他一面说，一面又大笑了

起来，然而我却一点也不觉得有甚麽好笑。

他带着我出了警局，我坐了他的车子，向「奇玉园」驶去。

我们所经过的市区街道，都整洁而宁静，等到了市区之後，笔直的大路两旁，全是

树木，不到十分钟，我便看到了奇玉园。

那果然是气派极大的一个花园，而且单看围墙和围墙上的遮檐，便可以知道绝不庸

俗。不管熊家的上代是甚麽出身，但是当熊家在这个城市建造这个园林的时候，总已是

「书香门第」，那和暴发户所建庸俗不堪的花园，不可同日而语。

围墙全是红色的水磨砖砌出各种仿古的图案，围墙之上是一排排浅绿色的琉璃瓦。

墙内花木的枝叶，从琉璃瓦上横了出来，幽静而富诗意，这样的一个环境，叫人难以和

斗争、夺宝、特务联想得起来。然而在这围墙之内，却确有着这样的事情。

当然 我心中想着：等到我将那块翠玉带走了之後（我有信心一到园中，就可以

唾手而得），这一切也就成为过去了。

车子在大门口停了下来，大门上有一块横匾，匾上有两个古篆，是「瑾园」两字。

熊家有这样一块奇玉，虽然绝不向人展示，但是却又忍不住要告诉人，这所大宅取名为

「瑾园」，不就是告诉人园中有美玉麽？

杜子荣就像是奇玉园的主人一样，驱车直入，在驶过了一条笔直的，由鹅卵石铺成

的短路之後，便在一所大宅之前停下。

我和杜子荣一起下车，有两个一看便知是便衣队的人，迎了上来，以敌视的眼光望

着我。

杜子荣一直在笑，也不知道他们有甚麽好笑的事情，他向东指了一指：「我们只占

住两边的一半，你到东面的一半去，就会有人来迎接你了。」

我想问他，熊老太爷的书房，是在西半院还是东半院的，但是我想了一想，便没有

问出来，因为我看出杜子荣并不是一个蠢才，他显然还未勘破秘密，如果我提起书房的

话，那一定会引起他疑心的。

所以，我自己提着行李，向东走去，穿过了一扇月洞门之後，出乎意料之外，我看

到包扎着纱布的王丹忱，向我迎了上来。

在王丹忱的身後，跟着两个仆人，快步走到他的面前：「你没事了麽？」

王丹忱苦笑了一下：「我没有甚麽，我只不过是吓坏了，可怜阿保 唉！」

他所说的「阿保」，自然是变成了一堆血肉的那个司机了，我也不禁苦笑了一下：

「我才一到，便遇上了这样的事情，太不幸了。」

王丹忱向我身後看了看，低声道：「卫先生，你来，我还有一些话对你说。」

我向後看去，只见那两个便衣探员，倚在月洞门旁，贼眉贼眼地望着我们。我和王

丹忱大踏步向前走去，不一会，便到了一间宽大的卧室之中，他道：「卫先生，你就住

在这里，可满意麽？」

第叁部：第二次谋杀

我点了点头，道：「我是无所谓的，反正我不会住得太久，至多一两天吧了。」

王丹忱压低了声音，「卫先生，你是为了找寻那块翠玉来的吧。」

我呆了一呆，熊勤鱼只向我说王丹忱是他的表亲，在熊勤鱼说起王丹忱的时候，口

气像是十分生疏，照理来说，熊勤鱼是不会对王丹忱说起我到这里来的真正意图的，那

王丹忱是怎麽知道的？

我觉得事情越来越不简单，看来连这个王丹忱，也未必只是看管旧宅那麽简单。

我略想了一想，便道：「翠玉？熊家的翠玉，连你们老爷都找不到，我怎能找得到

？」

我模 两可的回答，并未使王丹忱满意，他竟认定了我是为寻找翠玉而来的，又压

低了声音道：「卫先生，你可得小心点才好，你一下飞机就有人在车中放了炸药，你

」

他才讲到这里，我的心中陡地一亮，他下面的话我也没有听清楚。

因为在那一刹间，我想到我要来这里，熊勤鱼是写信通知王丹忱的，可以说，知道

我要来，而能够在车中放了炸药的人，只有他一个人。

然而，王丹忱又是要和我一起登车的，炸药爆炸，如果炸死了我，也必然炸死他，

他又有甚麽办法可以害死我而自己不死呢？照这一点看来，他似乎又不是放置炸药的人

。我的脑中十分紊乱，但这却使我作出了一个决定：不相信这里的任何人！

本来，我是准备向王丹忱询问熊老太爷的书房在甚麽地方的，但如今我也不开口，

我推说疲倦，将他客气地赶了出去。

我在一张宽大的安乐椅上坐了片刻，起身走动。我相信这所大宅中的仆人，至少还

有二叁十人之多，但是因为宅第太大了，所以我走了半晌，还见不到人，我穿过许多廊

庑，才看到了一个仆人，那仆人见到了我，就垂手而立：「先生，你要到哪里去？」

我随意道：「我只是四处走走，你们老太爷倒会享清福，他生前的书斋，是在甚麽

地方？」

我将最重要的话，装成最漫不经心地问了出来，那仆人叹了一口气，道：「老太爷

的书斋，被政府占去了，在西院，一株大玉兰旁边。」他伸手向前指了指，我看到了那

株高耸的玉兰树。

我点了点头，又踱了开去，我决定等到天色黑了，才来行事。我走了许久，才找到

我住的房间，当我推开房门走进去的时候，我似乎看到在走廊的转角处，有人正探头探

脑地看着我。

我急忙转过身去，喝道：「甚麽人！」可是却了无回音。我推门进去，将门拴好，

我想睡上一觉，但是却十分紧张，一点也睡不着。好不容易到了天黑，我不打开门，只

是推开了窗子，探头向外看去。

外面静得出奇，我将头伸得更出些，可以看到那株大玉兰树。

我轻轻一翻身，从窗外翻了出去，屋子外面就有花木，掩遮行藏，十分容易，不一

会，我就到了东半院和西半院分界的那扇月洞门。

那月洞门旁，并没有人守着，我堂而皇之走过去。

然後，我认定了那株玉兰树，走进了一个在星月微光之下看来十分幽静的书斋之中

，我根本不必费甚麽手脚就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书斋当然是人已没有人用了，但是却打扫得十分洁净，书斋中的陈设名贵，我看到

有几幅画，全是各代的古画，那几幅画已然价值不菲，但和那块翠玉比较起来，自然相

去太远了。

我取出了小电筒，电筒射到了一张紫檀木的书桌，桌上放着许多文具，在我意料之

中的是有着一块石砚，那块石砚是被放在一只十分精致的红木盒中的，我伸手取到了石

砚，转过身来。

在那时候，我心中已经以为我成功了一半了。

可是，就在我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门口站着一个人！

光线虽然黑暗，可是我还可以看到那人面上挂着笑容，那人站在门口，一声不出，

就像是一个幽灵，然而他面上的笑容告诉我，他并不是甚麽鬼魂，而是杜子荣。

杜子荣笑嘻嘻地走进来，「拍」地一声，按亮了电灯，我则呆呆地站着，手上还捧

着那块石砚。

杜子荣一直在笑着，这次，我知道他是为甚麽觉得好笑了。

他走前了几步，才道：「请坐啊，政府既然借用了这个地方，那我也可算得是半个

主人了，别客气。」

我还想偷偷地将石砚放到书桌上，可是杜子荣锐利的眼光却已经向我手上射来。他

耸了耸肩，道：「卫先生，你手中所捧的是一块十分好的端砚，老坑，上面有两组，每

组五个排列成为梅花形的瞿鹆眼，还有形如白纹的梅 ，这是有名的『双梅砚』，价值

不赀！」

我没有别的话好说，只得道：「是，是麽？」

杜子荣微笑着，道：「你可以打开来看看。」

我将盒盖掀了开来，果如杜子荣所说，这是一块罕见的好端砚，这块端砚，至少也

值一两千英镑，然而却不是我的目标。

我灵机一动，忙道：「是啊，我也是慕这块『梅花砚』之名，所以，才特地来看一

看的。」

「你？」杜子荣又笑了起来，他可诅咒的笑容使我全身不舒服：「你是为了这块端

砚？半夜叁更 请原谅我说得不好听 像做贼一样地走进来？」

我的脸红了起来：「杜先生，你不能这样侮辱我。」

杜子荣向我推过了一张椅子：「请坐！」他自己也坐了下来。

然後，杜子荣道：「你很聪明，想到了石砚，这和我接办这件悬案时首先想到的一

样，可是我不妨告诉你，这书房中的一切，全经过最新式仪器的检查，那块翠玉，绝不

在其中！」

我神色尴尬，一时之间，不知说甚麽才好。

杜子荣又道：「熊家在这里居住了很久，勾结政要，占了政府不少便宜，熊勤鱼自

己不敢回来，便是这个缘故，如今新政府大可没收熊家的所有的财产，但新政府却不这

样做，新政府只要这块翠玉 其实，这块翠玉的价值虽高，比起熊家数十年来走漏的

税项来，也还只是刚好够的。」

我也坐了下来，慢慢恢复了镇定：「这不关我的事情。」

杜子荣道：「我说了这许多，只不过是想请你来帮我忙，一齐找那块翠玉，我已经

发现，我一个人要在那麽大的园子中找寻那块翠玉，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你看，这里有

上亿块砖头，每一块砖头之中，都可以藏着这块价值连城的翠玉的！」

我不由自主，笑了起来：「这不是太滑稽了麽？你们可以动用新式的光波辐射仪来

探测的。」

杜子荣道：「当然可以，但是如果翠玉的外面，包着一层铅，或是其它可以阻止辐

射波前进的东西，那我们也探测不到甚麽了。」

我一听了杜子荣的话，心中又不禁一动，再次望了望那块端砚。

包上一层铅，可能在翠玉外先包了一层铅，再包上石片，那便发现不了了，或者，

在石砚之中所收藏的，不是翠玉，而是有关那翠玉的线索，譬如说，有关保险箱的号码

、钥匙等等。

总之，我断定石砚和翠玉有关，要不然，熊勤鱼临死之前，为甚麽要提到「石砚」

来呢？

我的行动，逃不过杜子荣的眼睛，他缓缓地道：「石砚……钱……椅……书桌……

这几句话你当然也知道了？」

我怔了一怔：「是。」

杜子荣道：「我们一共找到了十七张石砚，而这所巨宅中的大小椅子，总共有六百

叁十四张，书桌有八只，这叁样东西，我们全是逐件检查过的，卫先生，你绝不必再多

费心机了。」

我仍然望着那块石砚，杜子荣突然一伸手，抓过了那块石砚，将它用力地砸在地上

！

我猛然一惊间，石砚已经碎成了一块块，我怒叫了起来，可是杜子荣却淡然道：「

我们早已将它弄碎过了，只不过弄碎的时候十分小心，可以回复原状而不露痕迹的，卫

先生，熊老太爷临死前的那一句话，另有用意，不是照字眼来解释那样简单！」

我听了之後，不禁啼笑皆非！

地上的小石块，证明了杜子荣所说的话，而我想起了自己向熊勤鱼拍胸口担保，我

更是尴尬，我如何向他交代呢？杜子荣又道：「这一句话，究竟有甚麽另外的意义，我

已想了两年了，希望你比我聪明，能在短期内想出来。晚安！」

杜子荣话一讲完，便站起身，向外走了开去。

我一个人在书房中发呆。我实在是太自作聪明了。由於我认定了我自己想法是对的

，所以我根本未曾去想一想万一石砚中没有翠玉，我该怎麽办。

因此，这时我脑中只是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来弥补这一片空白！

我考虑了许久，才觉得如果没有杜子荣的帮助，我是不可能成功。

和杜子荣合作，我可以有许多便利，第一，他对这件事已经注意了两年之久，一切

线索，当然是搜集得十分齐全，我便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得这些线索。第二，他有着各种

各样的新式仪器，可以帮助寻找这一块失了踪的、价值连城的翠玉。

当然，和他合作也有极不好的一点，那就是找到这块翠玉之後，翠玉将落在他的手

中，而不是到我的手内 但是，如今最主要的是使这块翠玉出现，就算落到了杜子荣

的手中，甚至到了国库之中，只要知道了它的确切所在，还是可以将之弄出来的。

我向门外走去，在门口停了一停，沉声叫道：「杜先生，杜先生！」

我叫了两声，没有回答我，突然之间，我心跳了起来，感到了一种十分不祥的预感

。那种预感是突如其来，几乎无可捉摸的。

我在呆了一呆之後，身子向後退去。就在我退出一步间，我听到了「拍拍拍」叁声

响。那叁声响是接连而来的，随着那叁声响，有叁件小物事在我的面上掠过，钉在我身

测的门口。

如果我不是及时退了一步的话，这叁件小物事一定钉在我的面上了。

我连忙回头看去，不禁毛发直竖！

那是叁枝配有十分粗糙简陋，手工打造的铁簇的小箭，箭簇的一半，正陷入门中，

另一半则露在门外，箭簇上呈现一种暗红色。

不管那箭簇是如何粗糙，我知道，只要它擦破了我的皮肤的话，那我就不是站着，

而是倒在地上，在不断地痉挛了！

这种涂在箭簇上的暗红色的毒液，是马来丛林之中土人用来擒猎猛兽用的。和汽车

中的炸药相比，同样地可以杀人，而如果我必须在两者之中选择的话，我是宁可选被炸

死！

我望着那叁枝小箭，心中在想，这是第二次谋杀了！

两次谋杀的对象都是我，是甚麽人必须杀了我才甘心呢？我到这里来，对甚麽人最

有妨碍呢？

我简直莫名其妙，因为我到这里来，是对任何人都没有妨碍的，除非是对杜子荣。

然而我敢断定杜子荣不会想我死去，因为他像我要借重他一样，也想借重我，我们两人

的目的是一样的：使那块翠玉出现。

那麽，是谁想谋杀我呢？

我呆了片刻，不敢再从门口走出去，转身到了窗前，推开窗之後，一纵身，跃出了

窗外。

窗外是一大丛灌木，我身子一矮，先藉着灌木的遮掩，躲了两分钟，等到肯定附近

没有人时，才直起身子来，向外走去。

我绕到了一条石子路上，便看到了杜子荣。

杜子荣站在那里，和一个站岗的警员交谈。他听到了我走向前去的急促的脚步声，

转过头来看我，我一望见他那种脸色，便更可以知道，两次谋杀的主使人，绝不是杜子

荣。

我急急地走到了他的面前：「你们刚才可曾看到有人退出来麽？」

杜子荣和那位警员一起摇了摇头，杜子荣反问道：「发生了甚麽事？」

我「哼」地一声：「谋杀，来，我带你去看。」我话一讲完，转身便走，杜子荣和

那警员则跟在我的後面，当我们来到书房的前面时，突然看到附近的灌木丛中，有人影

一闪。

杜子荣和那警员立时喝道：「甚麽人，站住！」

可是那条黑影却仍然以极高的速度，向前掠了出去，那警员向黑影逸出的方向，连

放了叁枪。

「砰！砰！砰！」叁下枪响，震撼了寂寞的黑夜，刹那之间，只见处处亮了灯光，

人声鼎沸，我估计若不是有着一百多人的话，是断然不会发出这样喧闹之声的，想不到

杜子荣竟带了那麽多人住在这里！

而那麽多人搜寻了两年，还未曾找到的东西，我又怎能在短短的时期内找得到呢？

刹那之间，我心灰意冷，只是呆呆地站着不动。

我看到一个警官狠狠地奔到了杜子荣的面前，杜子荣挥手道：「没有甚麽，大家回

岗位去。」

人声不一会就静了下来，那开枪的警员在放了叁枪之後，便向矮木丛中冲了过去，

这时他也走了回来，他那叁枪当然未曾射中那条人影，但是他的手中，却拿着一块撕破

了的灰绒。

他将那块灰绒交给了杜子荣，杜子荣接过来看了一看，我在一旁也已看清：「这是

从一件衣服上扯下来的，当然是那人逃得很仓皇，被树枝钩破的。」

杜子荣道：「我不以为一个一个人搜索会有用处。」

我点头道：「我和你的想法一样，这人的身手如此敏捷，他当然已逃远了。」

杜子荣将那块灰绒收了起来，只见王丹忱也已匆匆地走了过来：「发生了甚麽事？

长官！」

杜子荣道：「没有甚麽事，也不干你们的事。」

王丹忱却也不是容易对付的人，他瞪着眼道：「长官，你们住在这里，除拆屋之外

，还要开战麽？我们的律师是可以提出抗议的。」

杜子荣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对不起得很，下次大概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

」

王丹忱又十分恭敬地向我打了一个招呼，退了回去。我直到此际，才有机会转过身

来，和杜子荣一齐，向半开着的书房门看去。

可是，那叁枝小箭已不在了。

小箭虽然不在了，但是门上却留下了叁个小洞，我指着那叁个小洞，道：「你明白

这是甚麽造成的麽？」

杜子荣面上的笑容，居然也会突然间 去！他睁大着眼，好一会，才缓慢道：「我

知道，这是一种有毒刺的小箭所造成的。」

我道：「那很好，这种小箭是谁发射的，你可有甚麽概念？」

杜子荣又笑了起来，但是他的笑容，却是充满了恨意，令人不寒而栗，他突然卷起

了左腿的裤脚管，我看到在他的小腿上，有一个可怕之极的疤痕，那个疤痕令得他的腿

看来不像是腿。

他将裤脚放下来：「如果我对这射箭的人有概念的话，他还能活在世上，那才算是

奇事了！」

我心中骇然：「你说……你曾中过这样的小箭？」

杜子荣点头道：「不错，这种暗红色的毒药，在射中之後的叁分钟内，使人全身痉

挛而亡，我是在中箭之後的一分钟内，将自己的腿肉剜去，但我也在医院中躺了足足一

个月！」

我的心中更感到了一阵寒意，我问道：「你……不是在这里中箭的吧。」

杜子荣道：「就是这里，在那一株含笑树下面，是我到这里调查翠玉下落的第二天

晚上。我在医院中住了一个月之後，又回到这里来，我用尽方法要查出害我的是谁，但

是却没有结果，今天，总算有了线索！」他紧紧地握着那一块灰绒。

想起我刚才的幸运，我不禁直冒冷汗，我呆了半晌，才道：「谋杀你，和谋杀我的

目的是一样的，那就是有人不想令这块翠玉出现。」

杜子荣点头道：「正是如此，那人或者见我十分无用，费尽心机也找不出这块翠玉

来，所以便放弃了对我的加害，如今，你才是他的目标！」

杜子荣的话，令得我不由自主，打了几个寒战。

我苦笑了一下：「太奇怪了，甚麽人不希望翠玉出现呢？」

杜子荣道：「当然是熊家的人！」

我摇头道：「不，你完全错了，我知道你是指王丹忱，或者是其它知情的老家人，

在阻止你行事。可是你难道未曾想到，我是奉了熊勤鱼之命而来的麽？熊勤鱼亟需要这

块翠玉，忠心於熊家的老仆人，是不应该谋害我，而应帮助我的。」

杜子荣睁大了眼睛，我知道他一直是在怀疑着熊家的家人的，然而听了我的话之後

，他两年来的怀疑，变得没有了着落。

他和我一样，变成不知如何重新开始才好了。呆了片刻，才听得他苦笑道：「老兄

，你一来，事情非但未曾明朗，而且更复杂、神秘了！」

我摊了摊手：「这证明我们两人都走错了路，我们必须从头开始。」

杜子荣喜道：「你愿意和我合作了？」他伸出手来。

我却暂时不伸出手，只是望着他：「在找寻翠玉这一点上，我与你合作。」

杜子荣一怔，但是随即点了点头，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们是有限度的合

作。」

我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下。

杜子荣又笑了起来：「卫先生，你不明白麽？我们其实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也渐渐在感到杜子荣有着许多人所难及的地方，他脑筋灵活，绝不在我之下，而

且往往在他锋芒逼人，使人觉得十分难堪之际，而又由他主动来给人转圜的馀地，他的

确是一个可以成为好朋友的人，但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们却是没有法子成为朋友。

所以，我只是抱歉地笑了笑：「或者是将来。」

杜子荣不再说甚麽，他只是望着我，过了片刻，才道：「我想我们应该研究如何着

手进行了，我先将两年来我所做过的事情，讲给你听一听。」

我向书房中走去，一面点头道：「这正是最需要的，希望你不要保留甚麽。」

第四部：黑社会「皇帝」

我们一起在书房的沙发中坐了下来。杜子荣开始向我简略地叙述这两年来，他为了

寻找这块翠玉所下的功夫。我听了他的叙述之後，再想起我在接受熊勤鱼的委托之际，

以为一到奇玉园，便可以将那块翠玉找到，心中禁不住苦笑。

在两年之内，杜子荣和他的部下，动用了五架光波辐射探测仪，搬动了数十座假山

，抽乾了叁个荷花塘，和一个大水池的水，检查了所有的屋子、柱子，以及所有树木的

树干。

总之，凡是可以放得下那块翠玉的地方，他差不多都动手找过了！

结果 结果如何，他不用说，我也知道了，他当然未曾找到那块翠玉。

杜子荣讲完了之後，灰朦朦的曙光已经透进窗子，显得我和他两人的面色，都十分

难看，那只是一种象徵失败的灰色。

我呆了半晌，才道：「其实事情很明显了，杜先生，那块翠玉一定不在奇玉园中！

」

杜子荣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是未曾想到过这一点，然则它不在这里，又在甚麽地

方呢？它是一定在这里的，你来此地，证明了熊勤鱼夫妇，也肯定这块翠玉是在这里！

」

他讲到这里，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们一定未能彻底地了解熊老太爷的那一句遗

言！」

我心中陡地一动：「听说熊老太爷的那一句遗言，是经过录音带，你可曾听过录音

带？」

杜子荣道：「那倒没有，录音带被熊夫人带走，我只是看到了熊夫人记下的那一句

断断续续的话，同时，我在家人处了解到，熊老太爷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发着抖，是

指着书房的！」我不禁抬起头来，慢慢地巡视着这间书房，秘密是在这里，可是秘密却

又深深地藏着，不肯显露出来。

我们呆了半晌，我才道：「一个人临死之前，所讲的话会口齿不清，熊勤鱼夫人并

不是广东人，或者她听错了，所以她记下来的字句，未必可靠，我立即和熊勤鱼通长途

电话，要他派专人将那卷录音带送到这里来供我们研究！」

杜子荣站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头：「希望我们的合作能有成绩。」

他走了出去，我还坐在沙发上不想动，那种古老的沙发，宽大而柔软，整个人像是

埋在椅子中一样，我的目光停留在每一件东西上，我的心中千百遍地暗念着：「那翠玉

……石砚……钱……椅……书桌……千万保守秘密」这一句话。

我相信杜子荣已经反覆研究这句话不下千百遍了，所以我不去多想这句话的内容，

我只是心中奇怪，这块罕见的翠玉，既然是熊家的传家之宝，那麽熊老太爷为甚麽要捱

到最後，讲完话就断气之际，才讲出有关这块翠玉的秘密来呢？

他为甚麽不早一点讲呢？

是不是他有着甚麽特别的原因，必须将这样一个大秘密留到最後才讲呢？还是因为

他的儿子不在，而他又对儿媳有隔膜呢？

我的心中，对自己提出了许多问题，然而这些问题，我却难以解释。

我在朦胧中睡去，等到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才一跃而起，已经是上午十点钟了。

我离开了西半院，吩咐王丹忱替我准备车子，我要到市区去。

王丹忱对我的态度，似乎不像昨天那样友善，每当我向他望过去的时候，他总是有

意地转过头去，那使我心中起疑。

可是，我心中却又对自己说，疑心王丹忱是没有理由的，因为他曾和我一样，在飞

机场旁，几乎为放在汽车的炸药炸死。

然而他的态度，却又使我肯定他的心中，一定蕴藏着甚麽秘密，这当真是一个神秘

的地方，连这里的人，也充满了神秘之感！

我决定等我自市区回来之後，再向他盘问他心中的秘密。王丹忱为我准备的车子是

租来的，我在上车之前，先检查了一下机件，直到我认为安全了，我才上车，驾车向市

区驶去。

我先到了电报局，和熊勤鱼通了一个电话，告诉熊勤鱼，说事情有一些麻烦，但是

我将尽我的力量，而希望他用最快的方法，将那卷录音带带来给我。

熊勤鱼在听我讲话的时候，只是不断地苦笑着，他在我讲完之後，像一个老太婆似

的，嘱咐我必须找到那块翠玉。

他一再地嘱咐着，几乎是在向我苦苦哀求，而他更告诉我，由他经营的一家银行，

也已开始不稳了，如果这样的情形再持续下去的话，那麽他可能一下子便垮了下来，再

难收拾。

而如今能够救他的，便是那块翠玉。

当我和他通完电话之後．我的心中不禁茫然，我想起，照如今的情形看来，成功的

希望十分微小，那麽，熊勤鱼就会垮台。熊勤鱼一个人垮台不要紧，由於他所经营的商

业，从银行到工厂，不知凡几，那麽直接、间接影响的人，不知有多少！

我感到责任重大，心境也十分沉重，我低着头，向电报局外走去，电报局的大堂中

人不少，我也未曾向别人多望一眼，只是低头疾行，可是在忽然之间，我却突然觉出，

似乎有人亦步亦趋地跟在我的後面！

我连忙加快脚步，向前疾行了几步，然後，在突然之间，我停下，并且转过身来。

在我的身後，果然有人跟着，由於我的动作来得太过突然了，所以，当我突然转过

身来之际，跟在我身後的那人，避之不及，几乎和我撞了一个满怀！那当然使这人极之

惊愕和发窘。

可是，在那一刹，我的惊愕和发窘，却也绝不在对方之下！

原来那竟是一个女子。而且还是一个叁十左右，极之艳丽的少妇，我连忙後退了一

步，心想我一定是神经过敏了，那少妇大约也是要离开电报局，只不过恰好走在我的身

後而已。

我在後退了一步之後，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那少妇惊愕受窘的神情，也

已褪去，她向我一笑：「不必介意，都是我不好，我想向你打招呼，但是却又提不起勇

气来。」

我更是愕然：「你想向我打招呼？」

那少妇又十分娇羞地笑了一笑，老实说，这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少妇，而且她对我这

样友善，这不免使我有些想入非非。

但是我到这个城市来，不到两天，已经有两次险乎丧失生命了，这使我对这种「飞

来艳福」，也抱着极其小心的态度。

我沉声道：「不知道小姐有甚麽指教？」

她道：「我想你是卫斯理先生了。」

我一呆，不知道怎麽回答她才好，她又道：「你是受熊勤鱼所托而来的，是不是？

你来这里的任务，有人知道了，那个人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和他

见一次面！」

我冷冷地望着她，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因为这少妇来得太突然，太神秘了！

我站着发呆，那少妇又道：「这件事，保证对你有利，你不信我麽？」

她又向我嫣然一笑，一个男人要当着那麽美丽的女子面说不信她，那是十分困难的

，但我却使自己克服了这个困难，硬着心肠，反问道：「我凭甚麽信任你呢？」

那少妇又笑了一下，她大概知道她的笑容是十分迷人的，所以不断地使用着这个「

武器」，我几乎要被她这种「武器」征服了，在她微笑的时候，我感到目眩。她道：「

你看，我是能伤害你的人麽？」

我点头道：「你当然不会，但是指使你来的是甚麽人呢？我可以听一听麽？」

那少妇道：「暂时不能，等你跟我去之後，你就会知道了，那是半小时之内的事情

。」

我硬起了心肠：「对不起，我 」

然而我这一句话未曾讲完，便停了下来，我本来是想说「我不准备跟你去」的，可

是我在停了一停之後，却道：「 我想我一定要跟你去见那人了！」

使我改变主意的是她的手袋，那是一只十分精致的黑鳄鱼皮手袋，手袋的开合夹是

圆形的，一端正向着我，使我看清楚那是一柄可以射出两粒子弹的小型手枪的枪管。

在我和她这样近的距离中，她发射的话，我一定难逃一死，而她却可以从容退却。

当然，我可以出其不意地反抗，但是她美丽的验上却充满了警觉，我想反抗，只怕

也不一定得手，所以我便非改变主意不可了。

她又是嫣然一笑，向旁退开了一步：「那麽请你先走一步。」

我向电报局外面走去，她跟在我的後面，才一出门，我便看到我停在门口的车子，

车门已被人打开了，一个戴着黑眼镜的男子，正倚着车门站着，一看到我们出来，他便

钻进了车子。

我冷笑地道：「哦，原来你们请人客，连自己的车子也不备的麽？」

那少妇道：「那样岂不是更可以少些麻烦？」

我不再出声，坐进了车子，我坐在那少妇和神秘男子的中间，那少妇手袋上的秘密

小型枪仍对准我。我心中暗暗好笑。在电报局的大堂中，她用这小型枪对着我，使我不

能不就范，那是我如果扑击，她可以有闪避馀地的缘故，而当她闪开去之後，她仍可以

向我发射。但是在车中，情形却不同了，一个有经验的人，一定不会在车中用武器胁迫

对方，而离得对方如此之近的，她应该在车子的後座胁迫我。

因为我和她若是离得如此近，我要突然反击，她不一定稳占优势。

但是我却不动，我已经决定了想见见要会我的是甚麽人！

我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不但有人谋杀我，而且有人要用绑票的方法使我去见

一个人，这不能不使我心中感到奇怪，也不能不使我一探究竟！

我索性诈癞纳福，尽量靠向那少妇，那少妇似怒非怒地望着我。当然，我一方面还

在仔细留心车子所经过的路线，以便知道我自己身在何处。

二十分钟後，车子到了海边。

在码头上，早已有四个戴着黑眼镜的人并排站着，一看到车子驶到，立时分了开来

。照这阵仗看来，想和我会见的人，似乎是当地黑社会方面的人物。

我下了汽车，走到码头上，被他们六个人一齐簇拥着上了一艘快艇，快艇向海中驶

了出去，雪白的浪花溅了起来，使得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点濡湿。如果我们走出海去钓鱼

的话，那情调实在太好了。

快艇在海面上驶了半个小时，似乎仍没有停止的意思，我的心中也越来越不耐烦，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艘乳白色的大游艇，正向着快艇驶来。

而在游艇出现之後，快艇的速度也开始慢了下来，不一会，两只船已并在一起，游

艇上有软梯放了下来，我上了软梯，甲板上放着两张帆布椅，有两个人正躺在帆布椅上

晒太阳。

那两个人的衣着，十分随便，但是在他们身後的大汉，却全是西服煌然。那两个躺

在帆布椅上的人显然是大亨，八成也是要与我见面的人了。

那少妇先我一步，到了两人的面前，道：「卫先生来了。」左首那个胖子懒洋洋地

哼了一声，道：「卫先生，请坐。」

右边的那个人，甚至连动都不动，他们两人脸上的黑眼镜也不除下来。

而且更有甚者，甲板上除了他们两人所坐的帆布椅之外，绝没有第叁张椅子在，那

胖子「请坐」两字，分明是在调侃我！

这不禁使我怒火中燃，我冷笑一声：「你们要见我？」我一面说，一面陡地向前，

跨出了两步，在跨出了两步之後，我的身子，突然向前倒去！

我的动作是如此之快，所以那胖子虽然觉出不妙，立时站起身来之际，已然慢了一

步！

我一跌到了甲板上，双手已抓住了帆布椅的椅脚，用力向上一抬，那胖子一个仰天

八叉，重重地跌倒在甲板之上。

而我的身子，早已弹了起来，顺手曳过了椅子，坐了下来，冷冷地道：「给客人让

座，这几乎是最简单的礼貌，难道你不懂？」

在游艇的甲板上，约有六个大汉，这六个大汉的动作，快疾得如同机械一样，我刚

在椅上坐定，那六个人手抖着，手上已各自多了一柄手枪，枪口毫无例外地对准了我。

那胖子从甲板上爬了起来，面上的胖肉抖动着，毫无疑问，他口中将要叫出的几个

字是「将他打死」！

但是，那胖子却没有机会出声。

一直坐在椅上不动的另一个人 他是一个高个子，却并不胖。

那高个子留着小胡子，面部肌肉的线条很硬，一望而知是一个十分残酷的人。这个

人比胖子先开口，他笑了一声：「别这样对待客人！」

那六个枪手的动作，又比机械还整齐，他们立时收起了手枪，胖子的面色觉得十分

狼狈。

而我则直到此际，才松了一口气，别以为我不害怕，我之所以敢动手对付那胖子！

是我认定在这两个人中，胖子的地位较低。所以我敢於将胖子摔倒。在一个盗匪组织之

中，你若是处在劣势中，那你绝不能得罪第一号人物，但却不妨得罪第一号以外的人物

，说不定首脑人物还会欣赏你的能干！

目前的情形就是那样，胖子固然满面怒容，但是却也无可奈何。那中年人直了直身

子，除下了黑眼镜，他的双眼之中，闪耀着冷酷的光芒，他望了我一会，才道：「我来

自我介绍，我是丁广海。」

我怔了一怔。

丁广海这个名字，我太熟悉了，他是这一带黑社会的领导者。关於他组织犯罪集团

的故事太多，最脍炙人口的是他在十五岁那年，便带着一批亡命之徒，向固有的黑社会

首领挑战，结果是他赢了，而从那时起，他便一直是所有犯罪集团的「皇帝」，他的外

号就叫着「广海皇帝」。

当然，和一切犯罪组织的首脑一样，他在表面上，也有着庞大的事业。他甚至曾率

领过工商代表团去参加国际贸易展览，但是实际上，他却操纵着附近数十个城市的犯罪

组织！

想不到在这里会和这样的一个人物见面！

我那时年纪还轻，听了丁广海的名字之後。竟呆了半晌之久，才道：「我也来自我

介绍，我是卫斯理。」

丁广海点了点头，又戴上了黑眼镜。叫人不能从他冷酷的眼睛中判断他心中在想些

甚麽。

他又欠了欠身子，才道：「卫先生，我们请你来，是想请你带一件东西离开本地，

你一定肯答应的，是不是？」

我绝不知道他要我带的是甚麽，我也不高兴他那种一定要我答应的口气。我冷冷地

道：「丁先生，你手下的走私网，辖及全世界，有甚麽东西要劳动我这个局外人的？」

丁广海的身子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尊石像一样，而他的声音也硬得像石头，他讲的

仍是那句话，道：「我要你将一件东西带离本地，你一定答应的，是不是？」

他讲的话，硬到了有一股叫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我「霍」地站了起来，我看到甲板

上每一个人都望着我，那个胖子的脸上，更带着幸灾乐祸的神色。

我知道如果我一拒绝了丁广海的要求，那一定要吃眼前亏的了。

我站了片刻，又坐了下来，表示我已认清当前的情势，不准备有反抗的行动。但是

我心中却正在盘算着反抗的方法。

我摊了摊手：「那麽，至少要叫我明白，我带的是甚麽东西。」

丁广海冷然道：「没有这个必要，你在半途中也绝不能将它拆开来看，只消将它带

到指定地方，才交给我所指定的人，那就行了。」

我半欠身子，沉吟道：「这个 」

任何人都以为我考虑的结果，一定是屈服在丁广海的势力之下，而答应下来。所以

胖子脸上那种高兴的神情也消失了，枪手的戒备也松懈了。

但是就在这时候，我却如同豹子一样地向上跳了起来，我撞向一名枪手，我刚才注

意这个枪手放枪的地方，所以我撞倒了他，他和我一齐跃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枪，已到

了我的手中，这使他陡地一呆。

而他的一呆正是我所需要的，我将他的手腕握住，将他的手背扭了过来，他的身子

挡在我的前面，我就可以安全了。

这一切全是在极短时间内所发生的，正当我以为我已获得了暂时安全的时候，「砰

」地一声枪响，打断了我的幻想。

随着那一声枪响，我身前的那个大汉身子猛地向前一跌，我的肩头之上，也感到了

一阵剧痛，一颗子弹，穿过了那大汉的胸口，射向我的肩头。

那大汉毫无疑问，已经死了。

我抬头向前看去，放枪的正是丁广海，他的手中握着一柄精致之极的左轮枪，他面

如铁石地望着我。他竟会毫不考虑地便杀死他的手下，这的确是令人所难以想得到的事

情。

我松开了手 左手，右手同时松开。那大汉的身子倒在甲板上，血从他胸前的伤

口向外淌去，在洁白的甲板上留下了殷红的痕迹。我手中的枪也跌到了甲板上，我已受

了伤，而且失去了掩护，没有能力再坚持下去。

丁广海缓缓地举起枪来，向着还在冒烟的枪口，轻轻地吹了一口气：「对不起，使

你受伤了，我要你做的事，你一定答应了，是不是？」

我低头看我肩上的伤口，血已将我整个肩头弄湿了，我後退一步，倚着舱，才能站

得稳身子，我苦笑着道：「我能不答应麽？」

丁广海冷冷地道：「你明白这一点就好了，你甚麽时候离去，不必你通知，我们自

会知道，在你临上机之前，将会有人将东西交给你。你要记得，今天的事情，不准对任

何人讲起，如果你伤口痛的话，也不要在人前呻吟，明白了麽？」

我只是望着他，一声不出。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有甚麽话好说呢？

我呆了片刻，只是冷冷地道：「我已受了伤，难道能够不给人家知道麽？」

丁广海道：「当然可以，你在这里，可以得到最好的外科处理！」

我在那艘游艇之上，不但得到了最好的外科处理，而且边换上了一套西装。那套西

装的质地、颜色、牌子，可以说和我身上所穿的那套，绝无不同。这使我知道了一件事

，那便是丁广海对我的注意，至少是在我一下飞机起就开始的了。

我当然不能肯定对我进行两次谋杀的就是他，但是却可以断定，我此行又惹出了新

的是非！

等我从舱中再回到甲板上的时候，丁广海仍坐在帆布椅中，一个人死了，一个人伤

了，但他却始终未曾站起过身子来，「广海皇帝」的确与众不同！

我在两个大汉的监视下，站在他的面前，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个乞丐

一样，道：「去吧！」我回过身去，已有人将我引到了船舷，我走下了绳梯，上了快艇

，快艇立即破浪而去，那艘游艇向相反的方向驶去，转眼之间，便看不见了。

我闭上了眼睛，将过去半小时之内所发生的事情，静静地想了一遍。我仍是一点头

绪也没有，不知道丁广海为甚麽会突然看中了我，要和我进行这样的一种「交易」。

我也不以为丁广海之找上我的麻烦，是和我此行有关的，我是将他当作是额外的一

件事。

当小艇在海面上疾驶之际，我已经思索好了对策，我当然不会就此吃了亏算数的，

丁广海欠我一枪，我一定要向他讨还的，不论他是「广海皇帝」甚或是「广海太上皇」

，我都要他还我这一枪！

我的肩头在隐隐作痛，但是我竭力忍着，我要照他的吩咐，不让人知道我受了伤，

因为我不想借助外来的力量来雪恨。

我是大可以先通知杜子荣，在我临上机的时候，将丁广海的手下捉住，因为丁广海

的手下要送东西来给我带回去。

然而我只是略想了一想，便放弃了这个念头，我只是决定将离开这里的时间延长，

长到了使丁广海感到不耐烦，再来找我！那麽我便可以在另一场合中和他接触，当然，

我仍然是失败的成份多，但总可以再和他们进行一次斗争了。

我一直在想着，直到小艇靠了岸。

我的汽车仍然停在岸上，车旁有两个大汉在，等我走到了车旁边时，他们向我裂齿

一笑，让了开来，我迳自打开了车门，驶车回奇玉园。

我在离开了电报局之後，到再驶车回奇玉园，只不过相隔了四十分钟左右。

所以，当我的车子驶进奇玉园，杜子荣恰好从奇玉园中走出来的时候，他并没有惊

诧於我离去太久。他靠近我的车子，问道：「你和熊勤鱼通过电话了麽？咦，你面色怎

麽那样难看？」

我转过头去：「我感到不舒服，熊勤鱼已答应立即派专人将录音带送来，我相信至

迟明天一定可以送到供我们研究了。」

第五部：第叁次谋杀

杜子荣点了点头：「希望我们合作成功！」

我回到了住所，肩头的伤痛，使我觉得昏眩，我躺在床上，昏昏然像是要睡了过去

，忽然，我听得我的窗外响起了一种轻微的悉索声。

我心中猛地一怔，双眼打开了一道缝，人却仍然躺在床上不动。

我看到我的窗外，像是正有一个人影在闪动。但因为熊家大宅所有的玻璃窗，全是

花纹玻璃的关系，所以我看不清那是甚麽人。

这使我的警惕性提高，我全身紧张得一用力就可以弹起叁五尺高下来。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窗子上的一块玻璃，松了开来，松开了寸许。

那当然是玻璃和窗框之间的油灰，早就被弄去了的缘故，所以玻璃才能被移开我一

手挨住了床沿，已准备一有枪管伸进来的时候，便立即翻身到床下去。可是出乎我意料

之外的是，在玻璃被移开的隙缝中，所露出来的，并不是枪口，而是一只手，在那只手

的食指和中指中，挟着一条毒蛇。

手指正挟在那蛇的七寸上，叁角形的蛇头，可怖地膨胀着，毒牙白森森地闪光，晶

莹的毒液正像是要滴下来。

我陡地一呆间，那手猛地一松，毒蛇「嗤」地向我窜了过来！

本来我是立即可以跃起来去扑击窗口外的那个人的，但是毒蛇正窜了过来，若是我

向窗子扑去的话．无异是迎向那条蛇了。

所以我连忙向後退，拉起枕头，向毒蛇拍了下去，对毒蛇的来势，阻了一阻，然後

，我一跃而起，站在床上，一脚踢开了窗子。

然而，当我踢开窗子之後，窗外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我乘势向窗外跃了出去，

在窗外停了一停，只见那条毒蛇的尾部，已从枕头之外翻了出来，毒蛇的整个口部，咬

住了枕头。

我在窗外呆呆地站着，刹那之间，我觉得我肩头上的创伤，简直算不了甚麽了。

这是第叁次谋杀了，一次比一次巧妙，如果刚才，我在那种昏昏然感觉之中，竟然

睡着了的话，那麽我一定「死於意外」了！

天气一点也不冷，可是我却感到一股寒意。我急急地向杜子荣的房间走去，但是我

还未曾到达那座月洞门，便碰到了王丹忱。

王丹忱正在督促花匠剪枝，他看到了我，便客气地叫了我一声，我走到他的身边：

「我要搬到西半院和杜先生一起住。」

王丹忱呆了一呆：「卫先生，你是熊先生的人，怎麽能和 」

我明白他的意思，因之不等他讲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头：「在这里，我的安全太没

有保障，王先生，你跟我来，我还有几句话问你。」

我话一说完，也不等他答应，便走了开去。

我走开了两步，转过头去，看到王丹忱的面上，现出了十分犹豫的神色，但是他终

於起步走来。

王丹忱的那种神态，使我知道他的心中，正有着甚麽需要隐瞒的事情在。因为如果

他不是有所顾忌的话，他定然立即跟来了。

我走到了屋角处才站定，转过身来，开门见山地问道：「王先生，我应了熊先生的

托付，到这里来，你可表示欢迎？」

王丹忱「啊」地一声：「卫先生，这是甚麽话？我虽然算起来，是熊家的远亲，但

是熊老太爷却是我的恩人，当年若不是他一力拯救，我一定死在监狱中了 」

我心中一动，连忙道：「监狱中？当时你是犯了甚麽罪？」

王丹忱的面色变了一变：「这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我……我其实只能算是熊

家的仆人，我怎有资格表示不欢迎？」

我紧逼着问道：「我是问，你心中对我的来临，是不是表示欢迎？」

王丹忱道：「我根本未曾想过这个问题。」

我冷笑着道：「那麽你至少不是对我表示热忱欢迎的了。我不妨向你直说，我此行

的成功与否，和熊先生事业有莫大的干系，如果你隐瞒着甚麽，那对你的恩人而言，十

分不利。」

王丹忱忙道：「我没有隐瞒甚麽，我甚麽也不知道，卫先生，你不必疑心我。」

我望着他，只是一言不发，王丹忱起先也望着我，但是他却低下了头去，只不过在

他的面上，却现出了十分崛强的神色。

我道：「好，但我是一定要搬过去的了，你命人将我的行李送过来，你还要去叫人

在我的房中将一条毒蛇捉出来。」

王丹忱抬起头来：「毒蛇，甚麽意思？」

我不再说甚麽，迳自向前走去，他仍然呆立在那里，我见到了杜子荣，他正在看着

一叠图样，那是熊家巨宅的详细图样。他大概是在研究那巨宅之中是不是有甚麽暗道地

室之类的建 。

我一直来到他的身边：「杜先生，我相信你不但研究房子，你对人一定也研究过的

了？」

杜子荣抬起头来看我：「这是甚麽意思？」

我道：「王丹忱生过监，他犯的是甚麽罪？」

杜子荣的回答使我心惊肉跳，他只说了两个字：「谋杀！」我忙道：「谋杀？那他

怎麽能逃脱法律的裁判的？」

杜子荣道：「这里以前的政权相当腐败，王丹忱是一个低级军官，他曾经涉嫌谋杀

五个同僚，但是证据却不十分充份，熊老太爷因为王丹忱是他的远亲，所以才硬用势力

将他放了出来，他也一直成为熊家的管家。」

我呆了片刻：「看来他对熊家十分忠心？」

杜子荣苦笑了一下：「忠心到了可怕的程度，我一直怀疑，谋杀我的就是他。」我

摇头道：「那不可能，他要杀你可以讲得通，但是他为甚麽要杀我？他应该知道我，是

在为他的恩人办事！」杜子荣耸了耸肩并不回答。

我想了片刻：「或者他故意向我放毒箭，来使你放弃对他的怀疑？可是炸药呢？毒

蛇呢？」

杜子荣站了起来：「毒蛇，甚麽毒蛇？」

我将有人放毒蛇进我的窗户，我几乎被毒蛇咬死的事情说了一遍。杜子荣来回踱了

几步，道：「这倒奇怪了。炸药、毒箭、毒蛇，这正是王丹忱昔年所用的谋杀方法中的

叁样。」

我撑住了桌子望着他，他走到一个文件柜前，拉开了一个抽屉，取出了一份文件来

：「你看，这是王丹忱昔年犯案的资料。」

我接了过来，在桌边坐下，将那份资料翻了一翻，我看到了王丹忱过去的犯罪纪录

，不禁感到阵阵发寒，我实在想不到像王丹忱这样彬彬有礼，身材矮瘦的人，会有这样

的纪录。

纪录中表明，王丹忱为了一件极小的小事，用毒蛇、毒箭和土制炸药，杀死了二十

六个人之多！

我抬起头来，杜子荣也望着我。

我摇了摇头，表示我没有法子解释。我不认为谋杀我的是王丹忱，因为两个原因：

第一，第一次谋杀发生时，王丹忱和我一样有被谋杀的可能；第二，我是为熊家来办事

的，王丹忱应该帮助我，而不应该谋害我。除非他对熊家的忠心是假的。

杜子荣道：「我下令逮捕他。」

我奇道：「你有证据？凭甚麽逮捕他？」

杜子荣道：「我可以进行秘密逮捕，这人的心中一定有着极度的秘密，他先谋杀我

，又谋杀你，目的全是一样的，为的是不想我们发现他心中的秘密，我敢断定，他心中

的秘密，定然和那块翠玉有关！」

杜子荣越说越是激动，声音也越提越高，他刚一讲完，忽然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杜子荣大声道：「进来！」门被推了开来。我和杜子荣两人都不禁一怔，站在门口

的不是别人，竟就是王丹忱。就算王丹忱不是在门口站了许多时候的话，杜子荣的话他

也可以听到了，因为杜子荣刚才讲得十分大声，隔老远就可以听到了。

一时之间，杜子荣也不禁十分尴尬，王丹忱站在门口，像是他十分胆怯一样，低声

叫道：「卫先生，杜先生，我有一件小事来找你们。」

杜子荣道：「请进来。」

王丹忱走了进来，在我的对面坐下，他伸手向我在看的资料指了一指：「卫先生，

你在看我过去的资料是不是？如果不是熊老太爷救我，我早已是乱葬岗上的枯骨了！」

王丹忱讲来，令人十分毛骨悚然，我和杜子荣两人，都不出声，也不明白他来意何

在。

王丹忱舐了舐口唇：「我是工兵，我对於土制的炸药，很有心得。」他一面说，一

面竟从袋中，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方盒来。

杜子荣厉声道：「这是甚麽？」

王丹忱手按在盒上，他的声音十分平静，道：「这是一个土制炸弹！」

杜子荣的感觉如何，我不知道，我自己则是听得王丹忱那样说法，便陡地一惊，欠

身过去，想将那盒东西抢了过来。

可是王丹忱却立即道：「别动，你一动，我手向下一按，炸药就炸了。」

我的身子还是动了一动，但是却是人家看不出来的一种震动，我只是震了一下。杜

子荣的神色，居然也十分镇定，他道：「这算是甚麽？」

奇怪的是，王丹忱仍然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来像是他正要向我们两人借钱，

而不是拿着一个土制炸弹在威胁着我们。

他缓缓地说：「我想和两位先生谈谈。」

我竭力使自己轻松，向那罐炸药指了一指：「你不以为如果将手移开去，我们谈话

的气氛，便可以更加好一些麽？」

他摇了摇头：「不，还是放在上面好，只要两位听明白了我的话，我的手是不会按

下去的。」

杜子荣直了直身子：「王丹忱，真如你所说，你手一按下去的话，炸药便会爆炸，

那麽第一个粉身碎骨的是你自己！」

王丹忱慢慢地点了点头：「在理论上来说，的确是那样的，但实际上，我先死，和

两位迟死，只不过是几百分之一秒的差别，因为爆炸所产生的杀人气浪，扩展速度是十

分迅速的。」

我大声道：「那麽，你自己也难免要一死的，是麽？」

王丹忱睁大眼睛，像是我所说的这句话十分滑稽一样。接着，他道：「我死了算甚

麽呢？我不是早就应该死在狱中的麽？」

我又道：「那麽你是至今怀念着熊老太爷的救命之恩了？你可知道我这次来，是来

寻找那块翠玉，去挽救熊勤鱼行将破产的事业麽？」

王丹忱点了点头：「我知道。卫先生，如果你肯听我的话，那你快回去，告诉熊先

生，说你已经失败了，叫他……唉，叫他另外设法。」

我沉声道：「为甚麽？」

王丹忱缓缓道：「不要问我。」

杜子荣向我使了一个眼色：「那麽，我应该怎麽样呢？」

王丹忱道：「你也离开这里，你们永远找不到这块翠玉！」

我早已知道，在王丹忱的心中，有一个绝大的秘密，那秘密则可能关系着我此行的

目的的，如今，王丹忱已经自己透露了这个大秘密。

我一听，立时「哈哈」大笑了起来：「你完全弄错了，我们已经完全明白这其中的

原委了！」

王丹忱的面色陡地一变，身子也直了一下，我手中早已偷偷地握住了一枝钢笔，在

等待着机会，而我之所以在忽然之间哈哈大笑，故作惊人之语，也就是为了要使王丹忱

呆上一呆！就在他一呆之际，我手一扬，那枝钢笔已如箭也似向前射了出去，正好射在

他右肘的「麻筋」穴上，令得他的一条右臂，不由自主，弹了起来。

那条「麻筋」如果受到了外力的撞击，那麽手臂，在一震之後，刹那间便会软得一

点力道也没有，这几乎是每一个人都经历过的事。

我一看到王丹忱的手臂提了起来，便叫道：「快！」

由於我坐得离王丹忱较远，而且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张桌子，所以我没有法子动手去

抢那罐炸药，而时间又只允许我说出一个「快」字来，我希望离得王丹忱较近的杜子荣

，能够明白我的意思。

杜子荣不失是一位十分机警的人，我才叫了一声，他已倏地一伸手，五指抓住了那

只罐头，手臂一挥，便向外疾抛了出去。杜子荣伸手将炸药抢走，这是在我意料之中，

也正是我所希望的事。

但是我却未曾想到杜子荣一抢到了炸药之後，竟会跟着便向外抛去！

杜子荣显然是军人出身的，而刚才的紧张，使得他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那是立即

会自动爆炸的手榴弹，所以了一抓到手，便向外抛去。

那罐炸药落在窗外两码处，紧接着，便是惊天动地的一下巨响。

我眼看着窗外七八株高大的芭蕉树如同毽子似地向上飞了起来，接着，正如王丹忱

所说，爆炸的气浪扩展的速度是十分惊人的，我身子被一股大力，涌得向後跌了出去，

同时，我听到一下惨叫声。

由於那一下惨叫声来得尖锐、难听之极，而整间屋子又为爆炸所震坍，灰尘砖屑，

如雨而下，所以我也无法辨别出这一下惨叫声是王丹忱还是杜子荣所发的。

我只是立即双手抱住了头，钻到了一张桌子的下面。我刚钻到桌子之下，又是一声

巨响，眼前完全黑暗，我已被坍下来的屋子埋住了。

幸而我早在桌子之下，桌子替我挡住了从上面压下来的瓦块和砖头，使得我的身子

，还不致於完全被瓦砾所埋没。

但是我所能活动的范围，却也是小到了极点，我只能略略地舒动一下脚，而我几乎

没有法子呼吸，因为仅有的空间中，满是尘沙。

我先吃力地撕下一块衬衣来，掩在口鼻上，吃力地吸了两口气，然後，尽量使自己

镇定下来。科学家已证明人越是慌张和挣扎，便越是消耗更多的氧气，而桌子下的那一

个小空间中，显然是没有多少氧气的，我如果不「节约使用」的话，很可能在我被人掘

出之前，便已经窒息而死了！

我也试过用力去顶那张桌子，但压在我上面的砖石，一定有好几吨之多，因为那张

桌子一动也不动。

我在黑暗之中等着，在那一段时间中，我觉得自己彷佛像是软体动物中的凿穴蛤。

这种蛤在坚硬的岩石中钻洞，钻进去了之後，便一生不再出来。我觉得我的呼吸渐渐困

难，但是终於我听到了人声。

在听到了人声之後不久，我看到了光亮，我大叫道：「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我叫了两声之後，我眼前的亮光，迅速地扩大，我听得有人叫道：「好了，叁个人

都被掘出来了。」

我抓住了伸进来的两只手，身子向外挤去，终於，我出了瓦砾堆。我大口大口地吸

着气，一时之间，我除了吸气之外，甚麽都不想做。

足足过了叁分钟，我才向四面看去。奇玉园的建 ，实在太古老了，那一罐炸药，

至少炸毁了七八间房间。幸而只有我们这一间房间是有人的。

我站了起来，这才看到杜子荣正倚着一株树，坐在地上，一个医务人员正在为他包

扎，他看到了我，苦笑了一下，我看到他的伤势并不重，就知道在爆炸发生时，发出惨

叫的并不是他了。

我又看到了王丹忱，王丹忱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一个医生正在听他的心脏。

我连忙走了过去，那医生抬起头来：「他没有希望了。」

杜子荣也挣扎着站了起来：「医生，他可以在死前讲几句话麽？」

医生道：「那要看注射强心针之後的效果怎样，才能决定。」

医生转过身去，一个医务人员已准备好了注射器具，杜子荣和我，看看医生将强心

针的针液，慢慢地注进王丹忱的身体内。

等到医生拔出了注射器之後，约莫过了叁分钟，王丹忱的眼皮，才跳动着，慢慢地

睁了开来，他望着我和杜子荣，一言不发。

杜子荣抓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握着：「谋杀我和卫先生的，是不是你？」

王丹忱道：「不……不是我。」

王丹忱是没有理由再说谎的，我在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自知不久於人世了，一

个自知快要死的人，为甚麽还要否认犯罪？他说不是他，那麽一定另有其人。

我疾声问：「那你为甚麽带炸药来找我们？」

王丹忱道：「我想你们离开……奇玉园……」

他的声音已经弱到不能再弱了，我连忙又问道：「那块翠玉 」

我只讲了四个字，便停了口，等王丹忱接下去讲，这样，就可以使王丹忱产生一个

错觉，以为我早已知道了他心中的秘密，那麽他在死前，或许会透露出他心中的秘密来

。

杜子荣显然也明白了我的用意，他立时屏住了气息，等候王丹忱的回答。

王丹忱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着，他脸上现出了一个十分惨淡的笑容：「那翠玉……

那翠玉……」

我又不能催他，但在他重复地讲着「那翠玉」这叁个字的时候，我的心中，实是着

急到了极点！

杜子荣显然和我同样地着急，他双手握着拳头，甚至连指骨也发出了「格格」声来

。

我知道他心中和我存着同样的感觉，那便是，在王丹忱的话一讲出来之後，我和他

就成为敌人了。

如今的情形，就像是百米赛跑未开始前一刹那一样，我伏在跑道的起点上，只等枪

声一响，便立时向前冲刺，谁先起步，对於谁先到终点，有着决定性的作用。

我和他同样紧张，而王丹忱的声音，则越来越是断续，他在连喘了几口气後，道：

「那翠玉的秘密……那翠玉……石砚……钱……椅……」

他才讲到这里，喉间使响起了一阵「咯咯」的声音来，那一阵声音，将他下面要讲

的话，全都遮了下来。那是他立即就要断气的现象！

如果王丹忱刚才所说的是别的话，那麽我一定用中国武术上特有的打穴手法，去刺

激他的主要穴道，使他再能够得到极短暂时间的清醒。

可是，刚才王丹忱所说的是甚麽？

他讲的那半句话，正是熊老太爷临死前的遗言，这一句话，我和杜子荣两人是熟到

不能再热的了，又何待王丹忱来覆述一遍？

我大声道：「别说这些，那翠玉究竟怎样了？」

王丹忱睁大了眼望着我，喉间的「咯咯」声越来越响，我伸手出去，想去叩他的头

顶上的「百汇穴」，但是我的手刚伸出来，王丹忱睁大的眼睛，已停止不动，而喉间的

「咯咯」声也听不到了，他静了下来，他永远不能再出声，他已死了！

我向杜子荣望了一眼，他也向我望了一眼，我们两人相视苦笑。

第六部：熊老太爷的秘密

刚才的紧张，突然变得异常可笑。王丹忱所说的话，就是我们所熟知的，他全然未

曾讲出甚麽新的秘密来。

呆了好一会，我才缓缓地道：「杜先生，看来我们还要好好地研究熊老太爷临死前

的遗言，因为王丹忱死前想说而未曾说出来的，显然也是这句话。」

杜子荣发出了无可奈何的苦笑：「当然我们要好好研究，可是我已研究了两年！」

王丹忱死了，但是他的死并未曾使麻烦停止，反倒使他心中的秘密，也随之而要永

埋地下了。

我和杜子荣一起离开了爆炸现场，我们两人全都不出声，只是默默相对。

我们慢慢地向外走去，到了另一个院落，杜子荣才道：「王丹忱说对我们进行谋杀

的不是他，那我们还要仔细堤防，我们住在一起可好？」

我点头道：「不错，我们可以一起工作，你不觉得事情远较我们想像来得复杂麽？

」

杜子荣道：「是的，我想这两年来，我一定钻在牛角尖中，所以我们越是向牛角尖

钻，便越是莫名其妙，我们一定要另辟道路才是。」

他一面讲着，一面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我。我知道他心中一定有甚麽事情在想着，

只不过未曾说出来而已。我便问他：「你是说 」

杜子荣笑了一笑：「我是说，当我们在合作的时候，我们要真正的合作，绝不要在

合作中向对方玩弄花样！」

我不禁怒道：「你这是甚麽意思？」

杜子荣续道：「我以为我们两人之间，绝不应该有甚麽相互隐瞒的事情。」

我心中怔了一怔：「你以为我向你隐瞒了甚麽事情？」

杜子荣突然一伸手，向我的肩头上按来，我连忙侧身以避，可是我肩头上的枪伤，

却因为太以急骤的动作而产生一阵剧痛，那阵剧痛使我的动作慢了一慢，杜子荣的手也

顺利地接上了我的肩头。

从杜子荣敏捷的动作来看，他对於中国的武术，显然也有极高的造诣。

我神色尴尬，杜子荣则道：「兄弟，你肩头上受了伤，我想是枪伤，而且是你早上

出去的时候受伤的，你为甚麽不对我说？」

我忙分辨道：「这和我们合作的事情没有关系，我何必对你说？」

杜子荣摇头道：「不，你是为了熊家的翠玉到这里来的，你的任何遭遇，可以说都

和我们在努力着的目标有关，你是怎麽受伤的？」

我不能不将早上的遭遇说出来了，我先简单地说了一句：「是丁广海射伤我的。」

杜子荣的身子，陡地一震，向後退出了一步，他的声音变得十分尖锐：「谁？」

我道：「丁广海，广海皇帝。」

杜子荣立即道：「和他有甚麽关系，事情和他难道有关系麽？」

他在自言自语，我不满意地道：「我早就和你说事情和奇玉园是丝毫无关的了！」

杜子荣却大声道：「不！你不知道，当奇玉园在全盛时期，丁广海是这里的常客，

你是怎麽受伤的？你对我详细地说上一说！」

我和他一齐走进了一间屋子，坐了下来，将早上的事情，和他讲了一遍。

杜子荣不断地在踱着步，双手互击着，口中则不断地在自己问自己：为甚麽呢？他

要你送甚麽呢？那是甚麽东西？

我大声道：「我不认为事情和我们的工作有关，你还是别多费心神了！」

杜子荣道：「不，我相信是有关系的，不过我们可以暂时将这个问题搁一搁，我相

信在录音带送到之前，我们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我则摇头：「有事情要做，王丹忱并不是凶手，我们要找出凶手来！」

杜子荣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已受了伤，需要休息，让我来多做一些事情好了。

」

我不再多说甚麽，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躺了下来，我也的确需要休息，而杜子荣则

去吩咐人准备我们两人的卧室。

当天晚上，我们仍然研究着杜子荣这两年来所做过的事情，而一无收获。杜子荣的

工作可以说十分之精细，照说，那块翠玉应该被找到，但事实上却没有。

我的结论是：翠玉不在熊家巨宅之中。

但是杜子荣的结论则和我相反，他认为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块翠玉会在别的地方

！

第二天上午，熊勤鱼派来的人，已经到了奇玉园。那人带来了录音带，也带来了一

封信，是熊勤鱼给我的。

熊勤鱼在信中，又一再拜托，要我千万找到那块翠玉。

其实，熊勤鱼不必催促我，我也想尽力完成这件事的，因为这可以说是我第一次的

担任重责，绝不想出师不捷。

我打发了那人回去，杜子荣则已利用我和那人交谈的时间，将录音带听了叁遍，我

走到他身边的时候，那卷录音带正被他作第四遍的播放。

杜子荣只是抬头向我望上了一眼，便示意我仔细倾听。我在录音机旁，坐了下来。

从录音机中传出的，是一阵十分凌乱的声音，有脚步声、交谈声，也听不出甚麽道

理来，接着，有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道：「别吵了

，医生来了。」

凌乱的声音静了下来，接下来的，便是医生沉着的声音和医生吩咐护士的声音，医

生讲的是英语，我听出他吩咐护士准备的是强心针注射剂，那表示医生一看到了病人，

便知道病人没有希望了。

再接下来的，便是静默，但也不是绝对的静默，我可以听到许多人在喘息，而其中

一个喘息之声，一听就知道是发自病人的。

那种情形，持续了约莫五分钟，接着，别人的呼吸声，一齐静止，听到的是病人一

人的浓重喘息声，可以想像得到，那是病人在注射了强心针之後，病人已在开始动弹了

。

接着，又是一个妇人的声音（那自然是熊勤鱼的夫人），道：「老爷，老爷，你好

点了麽？」

那口音竟不是广东口音，我连忙望了杜子荣一眼，杜子荣道：「熊夫人是四川人。

」

我继续听下去，只听得一阵咳嗽声，接着，便是一个十分微弱的声音：「勤鱼……

勤鱼……」

熊夫人忙道：「勤鱼不在，他在外国，是老爷你吩咐他去的。」

又是一阵剧咳。

那声音又断断续续地响了起来，杜子荣在这时，突然一按暂停掣，抬起头来：「注

意，以下便是老头子的遗言了！」

我点了点头，杜子荣又松开了手，在一阵喘息之後，我听到了熊老太爷的声音。

那声音十分模糊，而且边夹杂着「咯咯」之声，当然那是由於熊老太爷的喉间有着

浓痰的缘故。

那就是熊老太爷垂死前的声音了，我听到其馀的声音都静了下来，熊老太爷喘了半

晌气，才道：「勤鱼不在，我……也非说不可……了！」

由於他的声音十分模糊，我们用心听着，也只是仅堪辨闻的程度。

而在这一句之後，又是长时间的喘息，然後才又是声音，道：「那…翠…玉……石

砚……钱……椅……书……桌……千万保守秘……」

实际上的那个「密」字还未曾出口，熊老太爷便已断了气，杂乱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还有一些出於伤心的嚎哭声。

杜子荣「拍」地一下，关上了录音机，道：「你的意见怎样？」

我将录音带卷回来，在最要紧的地方重放，又重放，我听了四遍，才抬起头来，我

心头茫然，我想我的面色一定也十分茫然。

杜子荣连忙问我，道：「你想到了甚麽？」

我的确是想到了一些甚麽，但是却又十分空洞而难以捉摸，十分虚幻，甚至我还在

自己嘲笑自己的想法。我呆了半晌，才反问道：「别问我，你想到了甚麽？」

杜子荣叹了一口气：「在未曾听录音带之前，我还认为在听了录音带之後，会有新

的发现，但如今我却放弃了，我承认失败了。」

我奇道：「你不再寻找那翠玉了？」

杜子荣大声道：「你叫我怎麽找？你听听！」他学着熊老太爷死前的遗言，道：「

石砚……钱……椅……书桌……这是甚麽话？」

我听了杜子荣的话之後，又是陡地一愣。

杜子荣原籍是福建人，他的口音很特别，当他在高声念着那句遗言的时候，如果不

是早已知道他念的是甚麽的话，那是绝不容易听清楚的。

这正和我刚才兴起的那种还十分空洞的想法相合，如今，我那种空洞的想法，已经

有了一个轮廓了。

我连忙来回走了几步，竭力想将这个轮廓固定起来，我道：「你将熊老太爷的遗言

，再念上一遍来听听。快念！」

杜子荣瞪着我，道：「你开甚麽玩笑？」

我催促道：「你快念，中间不要停顿，将一句话一口气地念下来。」

杜子荣仍不出声，他眨着眼，那显然是他虽然不出声，但是却在腹中暗念那一句话

。

他的眼中，渐渐地出现了一种跳动的光采，忽然道：「完全不是那个意思？完全不

是那个意思？」

我点头道：「对了，完全不是那个意思，这句话从一开始起，便给人误解了，这当

然是由於熊勤鱼不在，而熊勤鱼夫人又是四川人的缘故，我想她根本未曾听懂熊老太爷

的遗言！」

杜子荣直跳了起来，叫道：「根本不是那个意思？」他像疯了似垃挥着手，叫着。

我要大声喝叫，才能阻止他的跳跃。

杜子荣喘着气，道：「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我明白了，我去找一个熊老太爷的同乡

人来，让他来听听熊老太爷的这句遗言。」

我道：「对，这是最简单的方法，唉，熊夫人如果不是将那句话误写下来的话，熊

勤鱼也早应该听出来了，但有了这句误解的话之後，人们有了先入之见。便循着那句话

去思索，牛角尖也越钻越深了。唉，由此可见，偏见有时是何等根深蒂固，难以消除。

」

杜子荣匆匆地走了出去，又急急地走了回来。在他离开的那一段时间内，我竭力地

思索着，当他又走进来的时候，我抬起头来，道：「我也已明白了。」

我向前跨出了一步，道：「我们可要相互印证一下麽？或许我们的理解，还有不同

。」

杜子荣道：「我看不必了，卫先生，你可以回去了，你的任务已完成，你不能将那

块翠玉带回去，那不是你的过错。」

我摇了摇头，道：「杜先生，你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你忘了我们有着共同寻找这

块翠玉的君子协定的麽？你可是想反悔了麽？」

杜子荣诧异地道：「你……还未曾知道熊老太爷遗言的真正意思麽？」

我笑道：「我当然知道，熊老太爷的遗言是说：『那翠玉十年前已输左！』这正是

熊勤鱼夫人记下的那句话的谐音，那是熊老太爷一直保守秘密的事，所以他说完之後，

仍然要人保守秘密，但是熊勤鱼夫人都将这句话完全听错了，以致变成了「石砚……钱

椅……书桌」，这使你钻了两年的牛角尖！」

杜子荣不住地点头：「你说得是，那翠玉既然早已给熊老太爷输掉了，我们的协定

自然也结束了。」

我直走到他的身前：「你完全错了，在没有找到那块翠玉之前，你我之间的协定，

不可能结束的，我们还要在一起努力！」

杜子荣呆了半晌，才道：「这不是太过份些了麽？」

我摇头道：「绝不，你不能不公平地对待我们的协定，告诉我，你可是已经知道，

熊老太爷是将这块价值连城的翠玉输给甚麽人的了？」

杜子荣默然不语，我冷笑了起来，「其实，我也想到了。」

杜子荣奇道：「你也想到了，怎麽可能？」

我冷笑道：「为甚麽不可能。这块翠玉的目标太大，在你们的国度中，是绝对无法

公开发售的，因为它已成了新政府的目标。而如果将之割裂，那又大大地影响了价值，

偷运出去，却又因为缉查得紧，而没有这个可能，所以，这块翠玉，仍在本市。」

杜子荣的面色渐渐凝重。

我又道：「熊老太爷会将这块翠玉输出去，他所参加的一定是一个骗局，而不是一

个赌局，而我来到这里，本来是为了翠玉而来的，却又受到了第一号罪犯组织巨头的注

意 」

我讲到这里，顿了一顿：「前因後果合起来，还得不出结论来麽？」

杜子荣和我对望了半晌，两人才一字一顿地道：「丁广海！」

两人讲出这个名字之後，又呆了好一会，我才坐了下来，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

「丁广海这个人，实在太聪明了！」

杜子荣道：「是，他太聪明了，他先谋杀我，是唯恐我知道了熊老太爷遗言的秘密

之後，便向他追索翠玉，後来知我钻在牛角尖中，便放过了我，而来谋杀你，等到知道

你也不可能了解熊老太爷遗言的秘密，而会锻羽而归时，他便要你带一样东西回去，你

是为甚麽而来，是所有人知道的，你失败而回，也是人人知道的，在那样的情形下，还

有甚麽人会怀疑那块翠玉是在你的身上？」

杜子荣的话，正和我心中所想的一样。

可是在那一瞬之间，我却突然想到了一点：那便是，在我和丁广海见面之後，仍有

人放毒蛇咬我！这证明谋害我的人，是在奇玉园中的，他因为未曾和丁广海及时联络，

所以才继续执行谋杀我的命令。

而我进行这件事是成功是失败，谁又会知道得最清楚呢？

我和政府方面的缉查人员已有了协定，我失败而归，政府人员对我便不加注意，丁

广海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丁广海又何以肯定我带了他交给我的东西上机之後，会全然不受检查呢？

我越想越是疑惑，我的心中，也越来越是骇然，我望着杜子荣，一直望着他，但是

却一声不出，他给我的印象是如此精明、能干，这样一个能干的人，会在一个其实并不

十分复杂的问题之上，钻了两年之久，而一点成绩都没有麽？

我心中的疑点渐渐扩大，本来连想也没有想到过的事，本来是绝不可能的事，在一

刹间，变得有可能了。

我仍然一动不动地望着杜子荣，我面上木然而无表情，我相信杜子荣绝不能在我的

面上看出我正在想些甚麽来。

杜子荣开始时，轻松地来回走着，回望着我，可是渐渐地，他却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用手敲着桌子：「不错，丁广海要你带的一定是那块翠玉。」

我又望了他好一会，才道：「本来或者是的，但如今，他要在机场交给我的，一定

是一枚炸弹。」

杜子荣道：「炸弹，为甚麽？」

我冷冷地道：「因为我已知道熊老太爷遗言的秘密，他不能收买我，就一定要害我

。」

杜子荣乾笑了起来，拿起暖水壶来，慢慢地在杯子中倒着茶。

第七部：翠玉的下落

我忽然俯身，用十分寻常的声音问道：「你究竟是甚麽时候就知道了熊老太爷的秘

密的？」

杜子荣的身子猛地一震，热水冲到了桌子上，他突然转过身，一挥手，手中五磅热

水瓶，向我直飞了过来，我身子一闪，「砰」地一声响，热水瓶碰在墙壁上，砸成了粉

碎。

我跳到了沙发的旁边，又道：「丁广海给了你多少贿赂？」

杜子荣突然擎出手枪，但是我膝盖一抬，那张沙发已被我膝盖一顶之力，顶得向前

滑了出去，正好撞中了杜子荣。

杜子荣身子一仰，「砰砰砰」叁声响，叁枪一齐射到了天花板上。

这时，我人也已飞扑了过去。杜子荣或者也学过一些武术，但他却不是我的敌手，

我一到了他的身前，手肘一撞，已撞在他右臂的关节之上，他的手臂发出了「格」的一

声响，我不敢肯定他的手臂骨已经折断，但是至少已经脱骨，他右臂软了下来，手中的

枪也「拍」地跌到了地上。

他的部下恰在这时候探进头来，杜子荣道：「没有甚麽，你们别理。」

他的部下退了出去，我拾起了手枪，我们两人又坐了下来，面对着面，但是情形和

十分钟之前，却大不相同，杜子荣面色苍白，抱着右臂，好一会，他才道：「你想怎麽

样？」

我抛了抛手中的手枪：「杜先生，你的手段也未免太辣一些了，你接连对我进行了

叁次谋杀，却又编造了一个自己也曾中过毒箭的故事，你一定还有同党，那仓皇溜走的

人影，一幅衣襟等等，当然全是你布置的把戏了，是不是？」

杜子荣并不理会我的话，只是重复地问道：「你想怎麽样？」

我将手枪摆在膝上，枪口向着杜子荣：「被人谋杀叁次的滋味，不怎麽好受，但是

我也可以算了，而且，你是否忠於你工作的政府，这也是和我绝没有关系的事情，你明

白麽？」

杜子荣道：「我当然明白，你要甚麽条件？」

我的回答十分之简单：「那块翠玉。」

杜子荣摇头道：「没有可能，那不是我的东西，它在丁广海的手中。」

我站了起来：「那麽，你带我去见他，我可以当他的面指出，他是用不正当的手段

赢得那块价值连城的翠玉的。」

杜子荣却摇了摇头：「你错了，那一副牌，熊老太爷是四条七，丁广海是四条八，

丁广海用他控制下的全部船只来押那块翠玉，丁广海赢了。」

我冷冷地道：「你也在场麽？」

杜子荣苦笑道：「当然不，我是听丁广海说的。」

我耸肩道：「那就行了，每一个做了坏事的人，都会用最好的言语来掩饰他的坏行

径，你带我去见丁广海，现在就去！」

如果我那时是现在这个年纪，我是不一定会要杜子荣带我去见丁广海的，但那时我

却还年轻，和所有年轻人一样，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傻劲，驱使我要去见丁广海。

我要去见丁广海，一则是为了要当面揭露他的秘密，使他不安 这块翠玉既然是

政府必得之而甘心的物事，那麽消息 露了出来，对他十分不利，他不敢和政府正面作

对。二则，我肩头上的那一枪，不能就此白白地算数了！杜子荣道：「你去见他有甚麽

好处？我们不如谈谈别的条件吧。」

我冷冷地道：「你大概已和他联络过了，他想出多少钱来贿赂我？」

杜子荣吞了一口口水，道：「二十万英镑。」他对这个数字显然十分眼红，所以在

说出来之前，才会吞下一口口水的。

杜子荣提出的数字，引起了我一阵冷笑声：「是不是包括我将那块翠玉带出去的酬

劳在内？」

杜子荣道：「当然是，你可是答应了？那我们仍然可以合作。」

他一面说，一面伸出了手来，我握住了他的手，但是我却并不是和他握手，我猛地

一拉，将他从沙发之上拉了起来，然後，我手臂一挥，将他的身子，扭得在半空之中翻

了一个筋斗，重重地跌到了地上。

他在地上翻着白眼向我望着，我冷冷地道：「带我去见丁广海！」

杜子荣吃力地爬了起来：「好，你要去见他，那是你的事情，我可以带你去。」

我喝道：「走，现在就走。」

杜子荣走到了电话机旁，打了一个电话：「我姓杜，是奇玉园中的，我要见广海皇

帝。」

那边的声音，隐隐地从电话筒中可以听得出来：「你先到第七号码头上去等候。」

杜子荣放下了电话：「我们去吧。」

由他驾着车，我们一齐向市区驶去，到了沿海的大路上，码头上大小船只挤在一起

，使得海水成了肮脏的浓黑色。

来到了七号码头前，便有一个苦力模样的人迎了上来，道：「杜先生，是你要见广

海皇帝？」

杜子荣道：「我和他，他是卫斯理，已和广海皇帝见过面的。」

那苦力向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眼：「请你们到中央大厦七楼七○四室去。」

中央大厦是在市区的另一端的，我觉得有些不耐烦，道：「他可是在中央大厦麽？

」

那苦力向我冷冷地望了一眼：「你到了那里，自然会知道了。」

我立时大怒，想冲向前去，教训教训那家伙，但是却被杜子荣拖到了车中。二十分

钟後，我们到了中央大厦七○四室。那是一间中等规模的商行，我们会到这里来，显然

早已有了通知，一个女职员模样的人将我们引进了会客室。

我们等着，过了十分钟，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他进来之後，一言不发，便取起了

电话，交给杜子荣，道：「广海皇帝不能接见你，但是他可以和你通电话。」

杜子荣待要伸手去接电话，可是我却先他一步，将电话抢到了手中。那中年人作势

欲向我扑来，但我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欠身，反掌一劈，劈在他的肚子上，痛得他「哇

」地一声，叫了起来，弯下身去。

「甚麽事？」我听到了丁广海的声音，在电话中传了起来。

我笑了一下：「是你的手下，中了一掌之後在怪叫，你听不出来麽。广海皇帝！」

丁广海「哼」地一声：「是你，你肩头上的伤痛没有使你得到教训？」

我道：「当然它使我得到了教训，它教训我要好好地对付你，不要大意。」

丁广海放肆地笑了起来。我则在他的笑声中冷冷地道：「那块翠玉在你手中，而政

府是早已将这块翠玉列为国家财物的。而你行贿国家的高级工作人员，这也够使你到监

狱中去做很久皇帝的了！」

丁广海的笑声，突然停了下来，我们两人都沉默着，那中年人已经直起了身子来，

狠狠地望着我，但因为我和他们最高首领在通电话，所以他不敢将我怎麽样。

好一会，丁广海才道：「你以为你可以脱身麽？」

他的这句话，充满了阴森可怖的味道，使得我握住电话的手，也为之一震，幸而我

不是在他的对面，他看不到我的弱点。我使声音镇定：「你以为我不可以脱身麽，嗯？

」

丁广海道：「我很喜欢你，你要多少？」

我的怒气又在上升，我道：「你曾经通过杜子荣，提出过二十万镑的这个数字，是

不是，我对这个数字不满意，我要两亿镑。」

任何人都可以知道我是在开玩笑，「拍」地一声，丁广海挂了电话，他显然被激怒

了。

我也立即感到我处境的危险，装着仍和丁广海在通电话，这样，我面前的那中年人

和杜子荣，或是在暗中监视我的人，以为我还在和丁广海通话，便会不敢向我动手，我

笑着，道：「这数目字太大了些麽？」

我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突然之间，我出其不意地一脚，踢向那中年人的下阴。

那中年人痛得面色惨白，俯下身去，我一跃而起，已在他腰际抽出了一柄手枪来，

我夺门而出，「砰砰砰砰」连放四枪，外面办公室中的十几个职员，在枪声之下，都缩

成了一团。

我冲到了门口，立时奔到了走廊的尽头，迅速地向下奔了两层，到了五楼，这是一

幢写字楼大厦，每一层都有着规模不同的各种各样的商行，我在五楼的走廊中迅速地走

着，看到了一块「东南通讯社」的招牌。

我收起了手枪，推门而入，一个女职员抬起头来望我，我走到她的面前，道：「我

想借打一个电话 同时，我可以向你们通讯社，提供一项轰动全国的大新闻。」

那女职员用铅笔向一具电话指了一指，我叁步并作两步，跨到了电话之旁，拿起了

话筒，道：「接线生，替我接警方最高负责人。」

可是，电话中却传来了一个十分冷森的声音：「对不起，卫斯理，你不能和警方通

电话。」

这是绝对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我已经下了两层楼，到了一家通讯社的办公室中

来借打电话，如何电话中还会传来了丁广海党徒的声音？难道那麽凑巧，我刚好又撞进

了丁广海的巢穴？

我倏地放下电话，转过身来，那女职员的椅子已转了过来，她的桌上，一具看来像

是插墨水笔的笔插也似的东西正向着我，而她的手则放在那笔插上面，我立即明白那是

一柄枪。

而且，我也明白，不是我运气不好，又撞进了丁广海的巢穴，而是整座中央大厦之

中，形形式式的写字楼，全是丁广海的巢穴！

我的枪在裤袋中，若伸手去取，是不会快过那女职员已按在武器上的手的。

而且，门开处，又有两个人走了进来，那两个人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他们一进

屋。就分两旁站了开来，并不向我说甚麽，他们的手中，熟练地玩着手中的枪，像是在

变魔术一样。

在那两个大汉之後，门又被推了开来，又是四个人走了进来。

在那四个人之後，一个瘦子，像鬼魂一样地溜了进来，直到我的身前，道：「枪。

」

我装着不知，道：「甚麽枪？」

那瘦子道：「你的枪剩叁颗子弹，德国克虏伯工厂一九四五年出品的Ｇ型左轮枪

你还要我说得再详细些麽？」

我伸手自袋中取出那柄枪来，枪口一转，突然对住了那瘦子，那瘦子给我吓得「腾

」地向後退出了一步，我笑了一笑：「小朋友，不必怕！」我一挥手，枪便「拍」地跌

到了地上。

我眼看着那瘦子的面色由青而白，他像是想来打我，但是又有两个大汉，在那时走

了进来。

刹那之间，小小的一间办公室中，几乎全是人。我不知道他们在捣些甚麽鬼。

挤在房间中的人谁也不出声，然後，才是一阵「托托」的脚步声，一个人走了进来

。

广海皇帝！

丁广海穿得十分随便，但是他却自有一股令人看了十分害怕的神情。我这才明白，

原来那麽多人，全是保护他而来的。我心中不禁好笑，丁广海身手不凡，这是人人皆知

的，他在闯天下的时候，身经百战，声名大噪，又何尝有甚麽人保护过他来着？

但如今，他已爬到了最高的地位，连和我见面，都要出动那麽多人来保护！

丁广海走进了门，那女职员立时站了起来，丁广海就在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望着

我。我扬了扬手：「嗨，你好。」

丁广海冷冷地道：「这种态度，可以使你丧生。」

我耸了耸肩：「我难道还能够有生还的希望麽？我知道了你最不想人知道的一个大

秘密！」

丁广海道：「可以，接受我的酬劳，将翠玉带走！」

我伸出手来：「基本上我同意，但是报酬的数目上，我们还略有争执，是不是？」

丁广海倏地站了起来，他比我要高半个头，他一站了起来，手挥处，一掌便向我的

面上，掴了过来！我就只怕他离得我远，他离我远了，我就没有办法对付他，他离得我

近，我就有希望了。

当他一掌掴来的时候，我的头笨拙地向旁，移了一移，「扒」地一声响，他的巨灵

之掌，已经掴中了我的左颊，我感到一阵热热辣辣的疼痛。

不出我所料，他一掌掴中了我之後，又踏前一步，反手一掌，又向我的右颊掴了过

来。

我之所以可以避开他那一掴而不避开的原因，就是要他掴了一掌之後，再加上一掌

，因为这时，他离得我更近了，我一抬腿，右边的膝盖重重地顶在丁广海的小腹之上，

他突然受了这一下撞击，身子震了一震。

他这一震，只不过是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但我已经够用了。我右臂扬起，先在他手

臂之上，用力地压了下来，然後，五指已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扭。

刹那之间，他的右臂已被我扭到了背後，而他的人则被我扭得背对我，面向着门口

。

丁广海的部下，应变也算得快疾，只听得几声大喝，好几柄枪，一齐扬了起来。

但是扬了起来的手枪，在刹那之间，又一齐垂下去了！因为这时，丁广海的身子，

完全拦在我的前面，他们想要只伤害我而不伤害丁广海，那是绝对没有可能的一件事。

我右手抓住了丁广海的手腕，左臂勒住了丁广海的头颈。丁广海本来是出了名的好

汉，我竟然这样轻易就制服了他，连我自己也感到意外。这自然是因为他在爬到了极高

的位置之後，以为没有人再会反抗他，而不再锻 ，松懈下来的缘故。

这时，情形完全变了，我已占定了上风。

我用不着大声嚷叫，我只是在他耳边低声道：「喂，怎麽样？」

丁广海没有法子大声讲话，因为他的头颈被我的手臂紧紧地勾住，他只是闷哼了一

声。

我将声音放得更低：「这里的几个人，你可以轻易地将他们杀死灭口，而我则永远

不对任何人说起，那麽广海皇帝出丑一事，就不会有人知道了。」

丁广海含糊地道：「你……想怎样？」

我道：「很简单，你去吩咐亲信，将那块翠玉带到这里来交给我。」

丁广海的喉间，发出了一阵怒吼，可是我的手臂一紧，他的怒吼声便沉了下去。

我的手臂在紧了半分钟之後，又开始放松，丁广海喘着气：「牛建才，你到我书房

中去，将左边书橱中，那套『方舆记要』取来，快，快！」

牛建才就是那个瘦子，他呆了一呆，才道：「我……能够到你的书房去麽？」

丁广海的左手，在腰间解下一个玉扣来，道：「凭这个，快去！」

瘦子牛建才接过了那玉扣，退到了门口。

丁广海又道：「快去快来！」

牛建才道：「是，右面书橱的一部『方舆记要』，我知道了。」

我早就听说过，丁广海幼年失学，但是在「事业」有成之後，却十分用功，所以他

管理下的许多「事业」，都能够蒸蒸日上，就是这个缘故。他要瘦子去取那部书，自然

他是将那块翠玉放在书中。

我松了一口气，这块翠玉可说已到我手了，虽然东西到手之後，还有许多事要做，

但是那总可以算是我的成功。

我一直控制着丁广海，室内的任何人都不敢动，不敢出声，唯恐一有异动，我就对

他们的首领不利。在静默之中，时间过得十分慢，好不容易，才过了二十分钟，瘦子牛

建才仍然没有回来。

我瞪着眼：「牛建才怎麽还没有回来！」

丁广海吸了一口气：「应该快了。」

时间慢慢地过去，又过了二十分钟，室内每一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异样，丁广海怒

吼着：「你们还在等甚麽，还不去看看，两个人去！」

有两条大汉，立时走了出去，室内的气氛更紧张了，而且在紧张的气氛中，我还觉

得有很多人想笑，但是却又不敢笑。

他们为甚麽想笑呢？为甚麽会想笑呢？我略想了一想，心中一动，陡地想起，那是

因为丁广海受了欺骗，他们心目中的偶像受了欺骗，这无论如何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情

，所以他们想笑。

丁广海是受了甚麽欺骗呢？自然人人都知道，那是瘦子牛建才在取到了那块翠玉之

後，不会再回来了，他带着翠玉走了！

我刚想到这一点，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刚才离去的两个大汉冲了进来。

那两个大汉面色苍白，一进来就叫道：「广海 」他们原来一定想说「广海皇帝

」的，大概是他们看到了丁广海这时候的情形不怎麽像皇帝，所以将後面「皇帝」两个

字，缩了回去。

丁广海叫道：「怎麽样？」

那两个大汉道：「牛建才取走了东西，早回来了。」

丁广海失声叫道：「他为甚麽还不来？」

那两个大汉面上的表情十分滑稽：「或许是在半路上出毛病，撞了车子。」这两个

大汉的话，别人听了，还因为忌惮丁广海而不敢笑，但是我却实在忍不住了，我哈哈大

笑起来，丁广海趁我大笑的时候，挣了开去，我陡地吃了一惊，还想去抓他。

但是我立即发现，我是不必去抓他的了，因为这时候，他要对付的不是我，而是牛

建才。

他冲到了电话机面前，抓起话筒，咆哮地叫道：「接各分公司的经理，快！限叁分

钟内，全部接通，绝对不准延误。」

我提醒他：「先守住各交通要道。」

丁广海回过头来，叱道：「废话，他会离开本市麽？他能带着翠玉离开本市麽？我

做不到的事情他能够做到麽？」

我呆了一呆，丁广海的这句话，表示这些年来，他想用各种方法将这块翠玉运出去

，而未曾成功，所以才会想到利用我来替他将这块翠玉带出去。然而，这究竟是难以想

像的事，以丁广海的神通广大，他竟会运不出一块翠玉？但事实却又的确如此。

据我的猜想，那块翠玉，一定有十分惊人的吸引人的力量，使人一看到它，便爱不

释手，似乎有着一股超自然的魔力。所以丁广海事实上并不是真的想将之运出去的。我

更相信当地政府化了那麽大的注意力在这块翠玉上，可能是由於这个政府中某些有势力

的人当日曾经见过那块翠玉，因而一直着迷的缘故。

但丁广海的心情是十分矛盾的，他不想出售这块翠玉，又觉得放在本市不安全，所

以想要运出去，他又知道政府方面对这块翠玉异乎寻常的注意，所以一定患得患失

像丁广海那样的「事业」，只能不顾一切地去做，因为这本来就是亡命之徒的事情，他

一小心，当然平白放过了很多机会，这便是为甚麽那块翠玉还在他的书房中的缘故。

如今，瘦子牛建才当然不是撞了车，他将那块翠玉带走了，他没有丁广海的那种患

得患失的心理，他正是一个亡命之徒，他会留在本市，不向外走麽？

我冷笑了一声：「丁先生，事实上你不是万能的神，你不能做到的事情，一样可以

有人做到的。」

丁广海的面色铁青，比被我抓住的时候更加难看，他用力敲着桌子，大声叫道：「

不能让这小子得到这块翡翠，这块翡翠是我的，它一直带给我好运，直到如今仍然是我

的！」

可怜的丁广海，这时我一点也看不出他是凭了甚麽而统治着那麽庞大的一个黑社会

组织的。

我又听着他在电话中吩咐着他的手下，务必用尽一切方法，将牛建才抓回来，当他

下完了命令之後，他将杜子荣召了来。

杜子荣显然已知道一切了，他自然也知道我是怎样对付丁广海的，所以当他走进来

的时候，向我望了一眼，那神气就像是在看一具死 一样。

丁广海一看到杜子荣，便叫道：「牛建才将那块翠玉带走了，是我告诉他在甚麽地

方，是我叫他去拿的，哈哈，哈哈！」

他笑得十分骇人，杜子荣一声也不敢出，丁广海道：「你去通知警方，说牛建才会

将这块翠玉带出本市去。我从来没有和政府合作过，但这次我需要合作，我要找回这块

翠玉来，它是我的！」

杜子荣诺诺连声，走了出去。丁广海倏地转过身来望着我，他的手则在写字台上乱

摸着，他摸到了一柄裁纸刀，紧紧地抓住了它，狠很地道：「卫斯理，一切全是因你而

起的！」在那样情形下，我也不禁骇然，我摊了摊手：「这能怪我麽？是你自己的部下

不忠。」

丁广海大叱了一声。道：「胡说！」他陡地扬起手来，看他的样子，是想用他手中

的裁纸刀，亲手将我杀死！但是当他扬起刀来的时候，他的身子，突然发起抖来，他的

面色变得如此苍白，他全身的骨头就像软了一样，顺着书桌的边缘，泻了下去，看来像

是滑稽片中的一个镜头。

稍有医疗常识的人，都可以看得出那是心脏病突发的象徵。

我疾跳了起来：「叫医生！他就要死了！」室内的几个人，看到了丁广海的情形，

本来已慌了手脚，再给我一叫，更立时大乱了起来，我甚至走到了丁广海的身边看了一

看，才从容向外走去，室内的人，竟没有注意我的离去。

我没有回到奇玉园，而是在市区找了一家下级旅店住了下来。第二天，在全市所有

的报纸上，我看到了丁广海的死讯，报纸上有几个着名医生签字的报告书，说他是死於

「心脏病猝发」。没想到像「广海皇帝」这样的一个人，会有着严重的心脏病的。我设

法和杜子荣联络了一下，杜子荣的声音在发抖，他若是面对着我，一定会对我跪下来，

要求我不要 漏他曾经受过丁广海贿赂的秘密。

我答应代他保守秘密，但是却提出了一个条件，牛建才和那块翠玉一有了消息，就

要来告诉我。这时，我已经几乎放弃了要将这块翠玉弄到手的愿望了，但是我却想看一

看这块在想像之中，应该有着非凡魔力的翡翠，看看它究竟吸引人到了甚麽程度。杜子

荣答应了我，我和他每天联络一次，我在那酒店中住了十二天。在这十二天中，当地政

府动员了所有的力量，通过了各种国际关系，在搜捕牛建才的下落，可是却一点消息也

没有，就像是牛建才那天，一离开了丁广海的书房之後，就和那块翠玉一齐消失在空气

中一样。

到哪里去了呢？那块翠玉的下落如何呢？

经过这样的搜捕，仍然未曾发现牛建才，那牛建才当然是离开本市了，然而他到哪

里去了呢？那块翠玉的下落如何呢？

我没有再等下去，回去後，熊勤鱼甚至未曾来看我，他的事业开始溃败，这是有目

共睹的事情，因为他派我去求「仙方」，而我却失败回来了。

但是，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刻意在注意着牛建才的下落，我曾经通过许多人，用了

许多钱，在世界各地公开或秘密的珠宝市场中，寻求那块翠玉的下落 即使那块翠玉

已被割碎，由於它质地之超群，和数量的巨大，来源又不明，那是绝难瞒得过人的。

但我的追求，至今未有结果，那块翠玉和牛建才真的失踪了，牛建才带着那块翠玉

，离开了丁广海的书房之後，究竟是到了甚麽地方去了呢？这仍是我一有空就自己向自

己提出的一个问题。

（全文完）

倪匡科幻屋扫描、校对 http://reptile.webjump.com

标题 <<书路--前世>>

前 世

自 序

这个故事，其实应该正名为《前世遗传）。但由于以前已有一

个故事叫《遗传），所以就叫《前世》算了。

前世、今生、来世，这样的轮回，可以化出无数不同的故事来，

以后若有所想及，还会再选用这个题材。

卫斯理

一九九五年二月十六日

三藩市

清早极冷，中午很热，怪天气

一、不见客的主人

这个故事，发生在若干年之前，请留意此点。

许多年来，在我记述的故事之中，有不少涉及到人的前世。前

世、今生、来世，自古以来，一直是人类在思索，而又未曾有确实证

据可以详细说明的疑惑。牵涉的范围极广——灵魂、轮回、记忆都

和生命的奥秘有关，堪称是人类的最大神秘。

在我记述的故事之中，曾从不同的角度去探讨，又以各种各样

的设想去假想，各位熟知我故事的朋友，自然可以知道，只怕在我

之前，并无他人在文字上如此多样化的形式去探索这个生命大奥

秘的究竟。

结果如何呢？

结果，还是在想像和假设的阶段。

在以往所作的努力之中，并没有一个故事正式以“前世”为名，

如今的这个故事，既然名为“前世”，讲的自然是有关人前世之事。

这个故事之所以打正旗号，是由发生的事，和以前的种种假

设，有些分别，独特而诡异，确然是人的前世和今生的纠缠。除了

诡异之外，甚至还很恐怖，若说每一个人都有前世的话，更值得令

人深思。

好了，闲话表过，开始说故事。

故事开始在一个寒夜，我又恰好在一个寒带地区，大雪纷飞

——至于我何以会在那个滴水成冰的地方，后文自当细表，那和本

故事大有关连。

我当时所在的环境，是一个山区，大雪自早上开始，下了整整

一天，天地之间，除了白色之外，别无其他，而且，连声音也像是被

盖住了，静得出奇。

在山拗中，有一座规模中等的庄院，我就在那座庄院之内。那

庄院所在的山拗，极其隐秘，要通过一道很窄的峡谷，才能达到。

那峡谷有几条通道，宽度都不超过两公尺。庄院的主人，就在那几

条通道，设置了坚固的钢闸，当真是一夫当关，万人莫入。

除了这些通道之外，四面高山环绕。那山和中国的山不同，全

是巍峨的岩石，山势突兀崇峻，不是普通人所能翻越。

庄院是很典型的古代欧洲式，四面是高墙，当中是个很大的院

子，就地取材，铺着青石板，显得冷漠无情。院子三面是房舍，两层

高，据主人说，共有三十四间房间，自然也有各种各样的厅堂等等。

我到了那座庄院之后，初安排住在东翼二楼的一间大套房之

中，房间很大，陈设粗旷简单，一点也说不上豪华，但是设备齐全，

暖气设备很好——并不现代化，是烧木取暖的那种。一进院子，就

可以看到一角堆积如山一段一段的木棍子，都是山区的杉木，烧起

来，松油会发出“劈啪”的爆炸裂声，迸出火花，还会有一股伴随着

暖洋洋感觉而来的香味，是取暖的上佳材料，看见有那么多的木

段，给人安全感，不会再惧怕严寒。

我比较详细地描写这些，目的是想说，这里，在感觉上如同世

外桃源一样，一切生活上必需的物质，应有尽有。其平静宁谧，无

以尚之，确然是一个隐居的好地方。

庄院的主人，确然也称得上一位隐士。

这主人的真正身份，我不是很明白，本来，这不是我做事的作

风，我不可能不明白一个人的身份，便到他的庄院作客。

但如今的情形，确然如此，这其问自然有特别的原因在，我自

会在后文说明。

从庄院的规模和主人的谈吐举止看来，我可以凭推理能力估

计他的身份，我估计他是欧洲某国的一个贵族，可能更是曾执掌实

权的那种，随着王国的崩溃，而离了权位的。

欧洲有的是这样的贵族，有的穷途潦倒，生活不堪，有的却依

然坐拥巨资，花天酒地。那庄主人显然是经济极度宽裕，但是他却

避世隐居，也算是很特别的情形。

好了，现在该说说我是何以会破例来到这里的。其实情形也

很简单，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一听那口苍老的、标准的牛津

口音英语，我就叫了起来：“爵士，我以为你已变成灵魂了。”

电话那头传来呵呵的笑声：“真是，每天我都以为自己会变灵

魂，可是身体却还在。”

在这样不寻常的对话，当然是由于对方是一个不寻常的人。

对了，熟悉我故事的朋友，一定知道那“爵士”就是普索利爵士。

普索利一生醉心于灵学研究，创办了灵学研究学会，广泛搜集

各种有关灵魂存在的证据，成绩卓然。我和他相交多年，所以可以

这样对话。

我又问：“你今年贵庚——”

普索利爵士轻叹：“九十三岁了，卫，是老得应该变灵魂了！”

我安慰他；“不必性急，这一天迟早会来临。”

我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给我的，所以就等他继续说下

去，他干咳了几声，才道：“卫，我向你作一个请求，希望你不要拒

绝，我是一个快变成灵魂的老人了！”

由于他最后这一句话，我一时之间想岔了，以为他要托我在他

变成灵魂之后，做些什么事，研究灵学正是我的一大兴趣，所以我

一口答应：“行，绝无问题，你只管说。”

普索利反倒顿了顿，才道：“我请你到一处地方去，在那里，有

一桩奇事在等着我们。”

我怔了一怔，想不到事情会是这样。普索利不等我再有反应，

便说出了那庄院的所在，我一听是在如此之北的地方，更想设辞拒

绝。

普索利又道：“那庄院主人姓牛顿，我看是假姓，牛顿先生不但

请了我，还请了另外一些人——”

接着，他念出五六个人名来，我一听，全是知名的灵学专家、降

灵师、通灵者等等。这样的一批人聚集在一起，不必说，一定又是

举行召灵行动了。

召灵会之类的行动，属于“灵学初阶”，我对灵学的接触，早已

超越了这个阶段，所以我更没有兴趣。而且，在普索利的话中，我

找到很好的推辞理由，我先打了一个呵欠，虽然不礼貌，但也很实

在表示了我的不感兴趣，胜过许多言语。

我道：“爵士，你忽略了一件事，那位牛顿先生并没有请我。”

普索利道：“他极想邀请你，可是不知道该如何着手，所以我自

告奋勇出马代劳。”

我支吾着，要想推辞。普索利已道：“我已在世不久了，你就当

是来见我最后一面吧，难道你忍心拒绝？”

听他这样说，我当然只有答应了。因为我和他虽然都相信有

灵魂的存在，到大家都变成灵魂时，一定还有机会相聚，但那毕竟

是另一种存在形式了，几乎一切全是不可知之数，自然趁如今大家

还有身体，还是人的时候，相聚一次的好。

普索利叮嘱我：“请立即动身，要是迟了，遇上了大风雪，旅途

不会那么愉快。”

我答应了，转头和白素一说，白素笑道：“真有人情味，连去做

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摊手：“就当是去看一个老朋友，有何不可？”

白素自然没有异议，所以我就来到了这个庄院。

却说我到了离庄院最近的一个小机场，已有一架小型直升机

在等着我，驾驶者是一个金发小伙子，极高瘦，一见我就道：“牛顿

先生千万致意，他实在是足不出户，不然一定亲自来迎接。普索利

爵士是上午到的，他老人家精神极好，因为牛顿先生没来机场接

他，骂了三句粗话。并且说，卫先生你至少要因此骂六句，要我千

万不可回嘴。”

我闷哼了一声：“爵士错了，我一句也不骂。”

小伙子忙道：“牛顿先生一定感激莫名，他会在庄院恭候大

驾。”

我笑了一下，心想这个叫牛顿的家伙，若是没有特别的理由，

而如此慢客的话，那么他必然会自食其果，我只当是来会见老朋友

普索利好了。

那小伙子驾着直升机，升空之后，不多久，向下望去，就全是延

绵崎岖的山岭，偶然可以看到一些村落城镇，也是十分稀疏。

大约飞行了四十分钟左右，就看到了那座庄院，我首先看到庄

院中间的空地上，有几个人站着，其中一个人正双手向天空挥舞

着。

这个人的一只手，执着手杖，那手杖的一端，是一个迎着阳光

会发亮的银球。一看到这手杖，自然知道这挥舞双手的人，就是普

索利爵士了。

直升机降落，普索利叫嚷着，步履有点艰难地急急走来，他毕

竟已是一个很老的老人了。我连忙奔过去，两人相拥了好一阵子，

互相拍着对方的背部，很是感慨——光阴如箭，自从上次和他相

会，至今又过了许多年，在这许多年之中，又发生了太多事，都是在

当时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最令人感慨的，自然是我们共同的朋友陈长青——那块内有

灵魂的木炭，首先是他发现了报上的怪广告来找我的，如今陈长青

却不知魂归何处，自然令人伤感。

我们急急地交换着彼此的伤感，倒把另外几个人冷落了。

直到话旧告一段落，普索利才一一向我介绍另外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全是灵学专家，有一两位我也曾听说过，等他介绍完

毕，我不觉愕然，因为主人牛顿先生竟然不在其内。

虽然有陌生人在，可是在这佯的情形下，要我不发话，却与我

的脾性不合。

我冲普索利一瞪眼，他倒知我脾气，不等我开口，就一叠连声

道：“稍安，稍安，毋躁，毋躁！”

我哼了一声：“是怎么一回事，总得有个交代！”

本来，我还怕有陌生人在，我发作起来，有点不好意思。谁知

我话一出口，响应之声四起：“是啊，总该有个交代，不然，算什

么！”

从来自各人的反应，我可以肯定两件事。其一，这些人都是普

索利约来的，情形和我一样。其二，他们也都未曾见过此屋主人牛

顿先生，所以我的话，才能引起名人的共鸣。

普索利叹了一声：“各位，既来之，则安之！”

我冷笑一声：“主人躲起来不见人，客人哪能安得下来。”

普索利一顿手中的手杖：“我邀各位来的时候，已经说明有一

件极其特别的事要各位参与，既然是特别的事，自然也要有与众不

同的开始，不然，就变成普通的事了，对不对？”

对于普索利这样的强词夺理，各人都又好气又好笑，我道：

“好，那主人为什么躲起来不见人，你把原因说出来听听。”

普索利道：“真正的原因，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还在等一个

人，等那个人到了，自然会露面——他千辛万苦的请了诸位前来，

就是有难题要各位相助，若非有苦衷，万无慢客之理。”

正说着，一个穿着管家服装的人，走了进来，他手提着一只盒

子，来到了跟前，道：“请卫斯理先生接受牛顿先生的欢迎。”

说着，他捧起了那只盒子来。我闷哼了一声；“原来牛顿先生

在盒子之中。”

那盒子的大小如两包香烟，当然不可能有一个人在里面。管

家还没有回答，那盒子竟传出一个听来又疲倦，又是苦涩的声音：

“可以这样说，卫斯理先生，可以这样说。”

那盒子原来是一个通讯仪，我仍然表示我的不满：“我听不懂

你的话，牛顿先生！”

盒子传来一下叹息声：“再等一两天，等我要等的人到了，阁下

自会明白，请原谅我……自闭太久了，要见……人，需要克服许多

心理上的恐惧和障碍，请原谅，我实在需要帮助！”

这一番话，说来恳切之至。而且说那是一个自闭症患者最剖

心的自白，也无不可。

我又望向普索利，他摊了摊手：“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自闭症，

但知道他至少有十三年未曾见过任何人，所以，要他和我们相见，

确如他所言，需要有一个对他来说，很是困难的过程。”

有两个人叫了起来：“天！这是严重之至的症状！”

这时，自那盒子中传来了一下幽幽的叹息，接着，牛顿先生又

道：“各位若能体谅一个身患重病者的苦衷，真是感谢不尽！”

我没有说什么，其他几个人都忙不迭道：“当然，那不算什么。”

我之所以不出声，是因为我感到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虽然不知

道牛顿先生在玩什么花样，可是事情发展到了这一地步，除了既来

之则安之外，也没有别的的办法可想。

于是，我就在这个庄院之中，一耽就是三天。

这三天，倒可以说是我一生之中，少有的清静日子，庄院中的

藏书颇丰，而且大多数都是灵学方面的书。普索利爵士道：“这里

可以说是收藏量最丰富的灵学图书馆了。”

这英国老头又讨好我：“当然，再丰富的书籍中所记载的，也及

不上卫斯理的一次经历。”

我呸了一声：“别肉麻了！”

当然，藏书之中，有我所未见的，所以单是看书，也不寂寞。而

且，同来的几个人也不讨厌，围炉喝酒闲谈，也是人生一乐。

牛顿先生一直没有露面，但是每天都有三次通过那盒子向我

们问候，每次都语音恳切地道歉，并且说：“我们等的那人应该到

了，唉怎么还不到，怎么还不到来啊！”

听起来，他比我们还要焦急，我们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再为难他

了。

而且，从第二天起，我们几个人就发展出一种新的趣味游戏，

就是竟猜牛顿先生邀请我们来是为了什么事，和我们在等待的是

什么样的人。

于是，就有了各种各样的假设，有的人提出的假设，匪夷所思，

足以令人嘻哈绝倒。用这种游戏来消磨时间，倒也颇有趣。

由于聚集在此的人，都和灵学者有关，所以我们的假设，也都

猜测事情一定和灵魂有关，但是具体的情形如何，却不得而知。

至于我们在等的是什么人，倒是意见一致，大家都认为在等

的，一定是一个在灵学方面很有研究的大师，或是一个出色的灵媒

——这方面的人，数目有限，我们甚至列出了三五个人来，各自在

不同的人身上下了赌注，看谁可以胜出。

第三天晚上，大雪在停了一个下午之后，又纷纷扬扬的飘下

来，雪夜围炉，喝着酒，天南地北，大家虽然都在情绪上有些不耐

烦，但不至于到了不可忍耐的程度。

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一阵“轧轧”的机器声，在静寂的雪夜中听

来，格外刺耳。

那是直升机的声音，各人都立时想到，我们等待的人终于来

了。

大家都站了起来，这时，我们都在二楼的一个小客厅中，可以

望到庄院中间的空地，直升机在那里降落。我一个箭步走过去，拉

开了窗帘，雪花纷扬之中，已看到直升机正在下降，把地下的积雪，

扫得盘旋飞舞，蔚为奇观。

不一会，直升机停下，首先下机的是那个驾机的小伙子，接着，

小伙子小心地扶着一个人下来。那人全身被件连头罩住的大黑袍

罩着，只看出他的身形，很是矮小，却看不出他的面目。

驾驶员扶着那人走了几步，我就已经肯定：“是一位女性，上了

年纪的女性。”

有两个面露怀疑的神色，就被普索利狠狠的瞪了一眼，仿佛在

说：“卫斯理的推理，你都有怀疑？”

在大雪纷飞之中，驾驶员和来人进了建筑物，也就在这时，厅

堂一角的扩音器有了声音——牛顿先生每天就是通过它向我们问

候的，这时，当然还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听为有点发抖，他道：“各

位，我们等的人来了。”

各人都不约而同的闷哼了一声，牛顿先生又道：“可是我暂时

还不能和各位见面。”

我冷冷地道：“别考验我们的耐性。”

牛顿先生忙道：“千万别误会，我和来人之间，会有一段对话，

请各位留意倾听，因为这是事情的起源，请各位再忍耐一会，事情

一定能令各位感兴趣的。”

普索利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在扩音器中，可以隐约听到

牛顿先生在喘气像是他的心情紧张之至。

过了一会，听到了开门声和一个年老女人的声音，很是不满和

恐惧；“这……是什么地方？”

接着，便是牛顿先生的声音：“放心，方琴女士，没有人会伤害

你，你会得到应有的丰厚的报酬，只要你肯充分合作。”

那被称为方琴女士的老妇人，答应了一声，接着，牛顿就问了

个大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问题：“方琴女士，你认识我吗？”

老妇人的回答，更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她道：“不认识，我从

来也没有见过你。”

听到了这样的对话，我们几个人不禁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疑

惑，可是又全然无法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我们们只好用心地听下去——牛顿先生既然恳请我们听

他和方琴女士的对话，必然有他的道理。

牛顿又问：“在你的记忆之中，是不是对我有印象，或许你曾听

什么人说起过我这样的一个人？”

在这个问题之后，是好一阵子的沉默，想来是老妇人正努力在

记忆之中，搜索牛顿先生的印象。

约莫一分钟之后，才听得她回答：“没有，一点印象也没有。”

牛顿先生并不气馁，仍在追问：“或许我现在太老了，跟你脑中

的印象不同，这两张是我早年的相片，请你看了，再仔细想一想。”

这时，不但我们好奇，连老妇人也忍不住问：“牛顿先生，你花

了那么大的代价，把我从那么远请了来，就是为问这样的问题？”

牛顿先生的语调显得有点急躁：“你先回答了这个问题再说，

我还有别的话要问你。”

接下来，又是一阵子的沉默，方琴女士的回答仍然是：“对不

起，我没有印象——我没有见过你。”

牛顿叹了一声：“那我只好说一些往事，来唤醒你的记忆了。”

方琴讶然：“往事？谁的往事？”

牛顿道：“你的——你曾在一家医院的妇产部门服务多年，是

不是？”

方琴女士的声音中，充满了自豪：“是的，圣十字医院，我从护

士学校毕业之后，就在妇产科服务，一共三十七年，以最高荣誉退

休。”

牛顿道：“真了不起，你在三十七年的工作之中；一定照顾过许

多初生婴儿了。”

方琴道：“当然，太多了。”

牛顿道：“多到记不清？”

方琴“自然记不清。”

二、产科护士的奇遇

我们听到这里，更是奇讶莫名，牛顿请来的，原来是一家医院

的妇产科护士。不管这个护士的工作多么出色，资格多老，但我们

都看不出来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牛顿的问题，甚至使人觉得无

聊。

可是牛顿还在继续问：“可是，其中必然有一个极其特别的婴

儿，是令你终生难忘的，是不是？”

这个问题，我们听来仍觉十分无聊，可是，方琴女士必然有极

其激烈的反应，因为我们立即听到她发出了一下遏抑的、极其吃惊

的、生自喉咙的怪声。

接着，她便呻吟起来，声音甚至有点鸣咽，哺哺地道：“魔鬼，魔

鬼，那是魔鬼！”

老妇人用这种声音说话，听来令人极感可怖，我们都听到牛顿

发出了一下呻吟声。方琴女士的声音更尖锐：“我实在不愿再提起

这件事，这是我一生之中，最大的一个恶梦！

牛顿吸了一口气：“不，不是梦，那是你的真实经历，请你把这

个经历告诉我，一切细节全部不要保留，全说出来。”

方琴女士一等牛顿说完，便忽然尖叫起来，我们再也想不到一

个老妇入竟然能发出这样尖锐的声音，所以都吓了一跳。

她叫道：：‘你——你就是那个人，你不是什么牛顿先生，你的名

字是弗林埃蒙顿！”

我们在倾听着的各人，立时互相望了一眼，但连普索利也是一

脸茫然，显然我们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也无从猜测。

牛顿先生长长吁了一口气：“现在，你什么都记起来了。”

方琴女士却只是不断地喘气，显然，她“记起”的事，对她来说

很恐怖，足以令得她一时之间，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过了一会，她才道：“你真是……那个弗林？”

牛顿道：“是的。”

方琴女士的声音有点发颤：“那么，你收到过……多年之前

……”

牛顿道：“正确他说，是三十年之前。”

方琴女士的语声更加断续；“是……三十年前我寄给你的东

西，你收到了？”

牛顿先生道：“当然收到了，就是你寄给我的那些东西，彻底改

变了我的后半生。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人寄给我的，

后来，抽丝剥茧地去查，才查到你的身上来。”

方琴女士连声道：“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是他要我这么做

的，是他……他……”

她说到后来，语音之中，更是充满了恐惧。

我们一众在听着对话的人，听到这里，仍然莫名其妙，不知就

里。

普索利叫了起来：“不！这家伙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我反倒比较沉得住气：“听下去，就会明白。”

这时，牛顿先生反倒在安慰方琴女士：“你镇定些，来，喝一小

口酒，会对你有帮助。你把当年的事，详细说一遍，相信你一定记

得每一个细节。”

方琴女士道：“我是到死也不会忘记的，我记得，那是午夜，也

像今天那样大雪纷飞，我和另一个护士值夜班。到巡视初生婴儿

房时候，那护士年轻，耐不住疲倦，睡着了，我不忍叫醒她，就独自

去巡视，初生婴儿房中，一共有七个初生婴儿，我进去的时候，看

到每。一个婴儿都睡得很沉，所以我转了一转，就准备离开。就在我

走到门口，还没有推开门时，就听到了……异声。”

方琴女士说到这里时，略顿了一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由于

各人都屏气静息地在倾听，所以她的这下吸气，竟有听来刺耳的效

果。

牛顿并没有追问，过了一会，方琴继续说下去：“那是有一个人

说话，可是……可是语气怪极了，我从来也未曾听过这样的……人

声……”

牛顿道：“请你说得具体一些。”

方琴女士又喘了几声，才道：“那是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可是

……比小孩子的声音更小孩子，那是……那是……那是……”

她连说了三声“那是”，仍然未能说出具体的情形来。普索利

向我望来，我已约略设想到当时的情形，我压低声音说：“她听到了

婴儿的语声。”

我此言一出，各人的反应不一，普索利大点其头，其他两人骇

然，三人摇头。

但是牛顿先生接下的话，已证明了我推测。他道：“你觉得难

以形容，因为那是婴儿发出的语声，是不是？”

方琴女士发出了一下呻吟声：“当时我并不知道，我真的不知

道！”

牛顿先生道：“这个当然，谁也没有听过婴儿说话，自然不能一

下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那大摇其头的三个人，也变成了点头，神情之间，大是钦

佩。

方琴女士续道：“我听到有人在叫我：‘护士长，护士长’。我陡

然站定，心中奇怪之至，伸手揉了揉耳朵，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因为

我可以肯定，除了我之外，再也没有人在。”

牛顿先生道：“你错了，除了你之外，还有许多婴儿在。”

方琴女士语带哭音；“可是，婴儿是不会说话的啊！”

牛顿问了一句：“在婴儿房中的婴儿，都只出生了几天？”

方琴道：“从一天到九天——满十天的，就由产妇自己照顾，搬

到产妇房去了。”

牛顿停了片刻，才道：“请继续。”

方琴女士道：“我转过身来，当时，我心中感到怪异之至，可是

我看到的情形，更令我震惊。我看到有一个婴儿正向我招手，而且

他的口中正吐出声音，在叫我：护士长，请你过来，我有话说。我却

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当时，我除了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之

外，就只知道呼唤上帝了！可是那婴儿在叫我，向我招手，而且我

看得很清楚，他要是能够直起身来的话，一定会坐起来，他挣扎得

如此努力，以致脸变得血红。我记得那是一个男婴，是八天前出世

的，他竟然会说话，会叫我过去，真是……太可怕了！”

当时的情形，对方琴女士来说，确然太可怕了！

她僵立着，看着那男婴，由于婴儿才出生八天，颈骨还未能支

撑起头部重量——比起小马出生不到一小时，就能自己站立起来，

人的初生生命，太柔弱了。

但是那男婴却努力使他的目光投向方琴，而且嘴唇掀动，一再

自他口中发出语声来：“护士长，请你过来，护士长，请你过来！”

婴儿的话，声音极细，但是这种奇异之极的现象，却对方琴产

生了一种巨大的力量。方琴虽然脚步浮动，但她仍一步一步的向

前走去，一直来到了婴儿的床前，和婴儿四目相对。

方琴可以极强烈地感到，婴儿双眼之中那种殷切的期望。

婴儿吁了一口气道：“我终于等到只是你一个人来了，我和你

的对话，少一个人听到比较好。”

方琴虽然仍感到一阵阵的晕眩，但是她竟然和婴儿对答起来，

她道：“当然，只怕别人经不起吓。”

婴儿道：“我也知道……我说话会令人害怕，但是你若是明白

了其中的原因，那就不算什么了。”

方琴苦笑：“不算什么？”

婴儿道：“是的，我才死了不久，我的意思是，我的前一世死了

不久，现在是我的新一世。”

方琴的身子摇晃了一下：“你是什么人？是……会转世的活

佛？”

婴儿答道：“不，我不是什么活佛，我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极普

通的女孩子，我只不过十九岁，我死于很冷血卑鄙的谋杀！”

当方琴女士叙述她的奇遇到这里时，我们都听到了一下很是

古怪的声响，显然是牛顿先生发出来的。这种情形，又使我立即产

生了联想，使我有理由相信，当年，牛顿先生和那个十九岁的女孩

子之间，有着相当程度的纠葛在。

我的料想，再听下去，便知是事实。

方琴女士吃了一惊：“那你……你……”

婴儿续道：“我在临死时，什么也不想，只想报仇！我是一个弱

质女子，我这一世没有能力保护自己，我听说人有前世今生来生，

所以我在想一点，若我有来生，我一定要是一个强有力的男子，

到物品满三十岁那年，我就要找我的仇人报仇，要他的遭遇，比我

被他害死时更惨！”

婴儿说话时咬牙切齿，现出极度怨恨之情，这种神情，是绝不

应该在婴儿脸上出现的，所以看起来，也格外怵目惊心。

方琴近乎呻吟：“你……把这一切告诉我干什么？你是一个婴

儿，如果给人知道了你会说话，你绝无法在正常的情形之下成长，

求求你，你别再说话了……”

方琴这时，思绪紊乱之至，她只觉得如今的情形，不正常之至，

所以她只好求那婴儿别再说话，好让她把一切全当是幻觉。

婴儿道：“我把话对你说完，我就不再说话了，除了你之外，我

不会再让别人知道这一切——对了，可是我要你把这一切，全部写

信告诉一个叫弗林埃蒙顿的人，这个人的地址是——”

婴儿甚至道：“你别手足无措，请你把他的地址记下来，别记错

了。我要他知道，他用如此卑鄙的手段杀了人，别以为没人知道，

我这个被害人，没有忘记这一切。我要他知道，我已再世为人；我

要他知道，我一定会找他报仇，我要他从现在起，就日夜提心吊胆，

等待我十倍残酷的报仇！”

婴儿一口气说下来，说得气促不已。作为育婴护士，方琴自然

而然在他的胸口轻轻搓揉着，但接着又感到事情怪异莫名，赶紧缩

回手来。

婴儿居然知道方琴的好意（当然，主宰婴儿脑部的，是一个才

死不久的十九岁女子），向方琴现出一个笑容来。方琴的喉间，不

由自地发出古怪的声响，她吸了好儿口气，才道：“我一定照你的话

去做，只是……你……你千万不要再说话，不然，人人都会把你当

作魔鬼，只怕连你的父母也不会例外！”

方琴的劝告，当真是肺腑之言——出生才八天的婴会说话，这

无论如何，都是很妖异的事。

婴儿很懂事地道：“是，我不再说话。”

说着，他就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和普通的婴孩，一点分别也没

有。

方琴仍然伫立了相当久，一直盯着那婴儿看，直到双眼生疼，

她才了揉了揉眼，肯定了刚才经历的一切不是幻觉，这才慢慢的退

了出去。等她回到休息室时，她才发觉自己全身已被汗水湿透了。

方琴女士说到这里，牛顿先生就间：“你就照他所说，寄了信给

我？”

牛顿先生的这一问，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但却有几个人发出了

一下惊呼声，因为直到这时，他们才知道牛顿先生，就是那个“十九

岁的女孩”所指控的卑鄙残酷的杀人凶手，也就是那个婴儿长大之

后，要报仇的对象。

这一问，令得整件事开始明朗化了，同时，也解答了牛顿何以

要改换姓名，何以多年来一直过着如此隐闭生活之谜。

我多少也可以知道他邀请我们这些人前来之目的——后来，

牛顿把目的说了出来，果然和我所料想的并没有差别。

当下，方琴道：“是的，但是我没有立刻做——我当晚就把一切

写了下来，可是我一直在想，是寄还是不寄。到了第二天，婴儿该

离开婴儿房了，我抱着他，把他放在他母亲的床边的小床上时，他

的小手紧紧抓住我的手指不放，瞪着我，我在耳边低声道：“放心，

我这就去寄，你放心。”他听得我这样说，才松开了手。”

方琴略顿了一顿：“当天，我就把写好的一切，照他所说的地

址，寄出了。”

牛顿声音苦涩：“他算是托对了人——不过有一点，你好像忘

了。”

方琴道：“我忘了什么？我隔了几天就辞职，退休了，我好好地

返乡间隐居，是你把我找出来的。”

牛顿先生道：“若不是我答应用最好的条件照顾你的亲人，你

不会肯来吧！”

方琴女士道：“是的。”

牛顿道：“那你就应该把一切都告诉我——你忘了告诉我，当

年那婴儿，如今己是三十岁的青年人了，他叫什么名字？”

方琴并没有立时回答，在沉寂之中，气氛变得很是紧张。虽然

只是一番对话，可是内容骇人，听来有惊心动魄之感。

这一番对话的内容，不但牵涉到了过去未来，前世今生，而且

还有冤死的人命和即将出现的报仇，一切组成了一个大漩涡，不知

在急速旋转之中，会把事情卷到何处去。

过了好一会，才听得方琴道：“那婴孩当时还小，他父母没给他

取名字。”

牛顿闷哼一声，显然表示不信方琴的活，他又问：“那么，他的

父母叫什么名字？”

这一次，方琴干脆回答：“不记得了——我老了，一些琐碎的

事，都不记得了。”

牛顿先生突然暴躁起来：“琐碎的事？女士，事关人命，有人要

找我报仇，杀我，那绝不是琐碎的事，你一定得记起来！”

方琴的声音很平静：“埃蒙顿先生，如果你曾在多年之前，害死

了别人，你已经多活了这么多年了。”

方琴的话很残酷，但也很合理，我们都自然而然点头表示同

意。

可是牛顿的回答，却出乎意料之外，他喷着嗓子叫：“我没有害

过人！”

一时之间，气氛变得出奇的沉默。

过了足有三分钟之久，才又听到了牛顿的喘气声，他再次叫：

“我没有杀过人！”

方琴女士发出一下用意不明的古怪声响，然后道：“你有没杀

过人？”

牛顿道：“没有！没有！没有！”

他断然他说了三声“没有”，听来理直气壮之至。

方琴女士又发出一下那种古怪的声响——听来有点像是冷

笑，至少也是嗤之以鼻。她道：“你没有杀人，那……那……么，一

切全是我……我在说谎，根本没有……没有什么婴儿说话的事。”

牛顿先生厉声道：“那你为什么寄那封信给我？”

方琴也提高了声音：“自然是我在幻党的主使之下，做出了那

种无意识的事，若你因此受了损失的话，你只管向我索偿好了！”

事情在突然之间，又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令我们这几个旁听者

面面相觑，不知道会有什么发展。

牛顿先生忽然软了下来：“不！你不必故意那么说，当年你的

经历，绝非幻觉，若不是真的有人告诉你，你不可能知道阿佳的死，

也更不可能知道她是被人害死的，而且死得如此之惨。”

方琴道：“我可不知道什么人叫阿佳。”

牛顿道：“就是……那个男婴的前世。阿佳从十六岁起，就是

出色的美人，她的肌肤如同百合花，容颜如同天上的云彩，整入如

同一大团浮动的香雾，她死那年才十九岁，正如同朝霞一般……”

牛顿先生说到后来，变成了哺哺自语，显然他正沉醉在往事之

中。

方琴女士却冷冷道：“是你杀死了她，使得朝霞幻灭了。”

牛顿道：“我没有！”

方琴女士的声音更冷：“她说的，她转了一世，可是由于死得大

冤，所以完全记得前世的事，她告诉我，杀她的人是弗林埃蒙顿，除

非你不是那个弗林埃蒙顿，不然，就是你杀了她！”

牛顿几乎在哀呜：“不是我，她确然被人害死的，可是不是我，

她弄错了！”

方琴再冷笑：“笑话，别人会弄错，死者本人，怎么会弄错？”

牛顿急速地喘着气：“如果你现在忽然被人砍下了头，你临死

之前，只看到我，而且，看到我手上挥着一柄刀，那刀上又有血，你

会怎么想？”

方琴没有回答，牛顿的假设问题，太荒谬，也太可怕了，一时之

间不知如何回答，是正常的反应。

牛顿追问：“你会以为是我杀了你的，对不对？”

方琴的声音有点犹豫：“有……有此可能。”

牛顿声音苦涩：“当时的情形就是这样。阿佳以为我杀了她，

要是真是我杀了她，我不怕她来报仇，杀人偿命，罪有应得。可是

不是我杀人，她却要找我来报仇，那我岂不是冤枉之至。”

方琴显然还是不相信牛顿的自辩，她道：“那你等她来报仇的

时候，对她说明白好了。”

牛顿气急败坏的道：“到她开始行动时，就来不及了，我可能连

一点辩白的机会都没有，就做了枉死鬼。”

他连喘了几口气：“所以我一定要先找到她，对她说明这一切，

我没有杀过她！”

方琴女士反问：“那么，凶手是谁？”

牛顿的喘气声更急，他的回答，再一次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

“我不知道，要命的是就是我不知道。”

方琴并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了三下冷笑声，表示她对牛顿的不

信任。

普索利爵士在这时，轻轻用时碰了我一下，他是在征求我的意

见，我心中也十分疑惑，因为牛顿的话，存在着不可解释的矛盾。

他刚才说，那个叫阿佳的女孩子，在临死之前，看到他手上拿

着刀，而且刀上还沾着血，所以认定他是杀人凶手。

又照他的说法，阿佳死得极惨，似乎是被人用刀砍下了头而死

的。

人头被砍下，死亡自然随之而来，就算还能有一刹间的清醒，

只怕至多也只有能叫出“好快刀”三个字的时间，不会有更久。

（（好快刀）是（聊斋志异）中著名的故事。）

（蒲松龄先生著述的《聊斋志异》一书，是世界上最出色的短篇

小说集，凡识字的，都应该至少看十遍Ｊ

那也就是说，凶手行凶时，牛顿应该在场，他应该看到行凶的

过程，自然也应该知道凶手是谁。

可是，他却说不知道。

这真是没有理由之至——更怪的是，他这句话，应该是实话，

他竭力否认自己是凶手，这只有指出真凶是谁才能证明，所以他没

有理由说谎，他是真的不知凶手是谁。

这其中的矛盾，又怎么解释呢？

所以，普索利问我的意见时，我也一片恫然，我只是摇了摇头，

作为回答。而且，我也不明白牛顿找我们来的目的，是要我们保护

他么？

三、飞来横财

听起来，婴儿当年那句“三十年之后报仇”的话，已快实现了，

因为时间已过去了三十年。牛顿找方琴来，是想先找到这个如今

已三十岁的青年，只是，就算方琴说出了名字，人海茫茫，牛顿怎样

找人。

这时，又听得牛顿在问：“请告诉我，那婴儿叫什么名字ｙ

方琴叹了一声；“真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婴儿的母亲说，

要等他父亲来了，才取名字，可是一直到她抱着孩子出院，那位父

亲也没有出现。”

牛顿发出了一下呻吟声：“那么，那位母亲……叫什么名字？”

方琴叹了一声：“叫玫玲。森太太，她的丈夫姓森，我只知道那

么多了！”

牛顿叹着气：“地址呢，应该有记录！”

方琴冷冷地道：“埃蒙顿先生，我想你当年收到我的信之后，一

定已到医院查过了，怎么到今天还来问我这些问题？”

看来，方琴年纪虽大，但头脑很清醒，她对牛顿的责问也正是

我心中的疑惑。

牛顿发出了两下干咳声，并没有回答这个责问。

方琴女士在沉默了片刻之后，才道：“你有没有杀过人，只有你

自己知道，如果你没有，你大可心安理得地做人，不必怕人来报

仇。”

牛顿喃喃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们这些听众都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说这“我不知道”是什么

意思。

方琴女士又道：“谢谢你对我家人慷慨的资助，我能告诉你的，

已经全都说了。”

牛顿过了好一会才有反应：“你发誓你刚才说的全都是真话。”

牛顿显然是为了要我们相信，才要求方琴发誓的，他实在多此

一举，方琴绝不可能捏造出这个故事来，因为阿佳被杀的地点，一

定离医院很远，她不可能知道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十九岁的少女

被残酷地杀害——后来，牛顿先生对往事的叙述，更证明了这一

点。

方琴依言起了誓，然后道：“如果方便，我这就想告辞了。”

牛顿道：“何不住上几天？”

方琴说得很是坦率；“我不想在陌生的地方，和你住在同一间

屋子之中。”

说来说去，她还是以为牛顿是个杀入凶手。

牛顿苦笑道：“无论如何，很谢谢你。”

接着，便听到脚步声，过了一会，便看到那小伙子陪着方琴，走

向直升机，等到直升机的声音渐渐远去时，才又听到了牛顿先生

的声音：“各位，令你们久等了。”

声音自我们的身后发出，我们都正向着院子看，目送直升机的

离去，竟没有没觉多了一个人。

我首先转过身来，就看到一个身形极瘦小的人，出乎意料之

外，他的年纪不老，只是五十岁左右，脸容憔悴愁苦之至，这已使他

看来老了些，他的实际年龄，可能不到五十岁。

他的衣着很是随便，和这样豪华的庄院主人身份，不是很相

配。若不是他一开口，等于表明了他就是牛顿先生，而且我们也熟

悉他的声音，否则我们一定把他当作是庄院中的仆人了。

普索利第一个叫了起来：“好哇，耽搁了我们那么多天，就叫我

们听那番对话？”

牛顿先生向他一鞠躬，然后，来到每一个人的身前，都深深的

一鞠躬，表示他的歉意。

他道：“我一定要这样做，若是由我一个人来说，你们不会相信

我。”

由于他的态度很是诚恳，再加上我们对这件怪事，都想有进一

步的了解，所以我们都原谅了他，普索利道：“你找我们来的目的是

——”

牛顿坐了下来，他个子极瘦小，却偏选了一张很大的安乐椅，

以致坐下去之后，像是整个人都埋进了椅子中，看不见了。

他道：“各位已在对话之中，知道事情的经过了。现在的情形

是，有一个三十岁的青年，满怀着他前世被杀的仇恨，要来找我报

仇，而我全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样子。”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又是恐惧，又是激愤，双手紧握着拳。

我问：“你这样隐名埋姓的躲藏着过日子，已经有多久了？”

牛顿叹了一声——这样的生活绝不好过，就在他这一声叹息

之中，表露无遗，他道：“三十年了！”

我再问：“自从你收到那封信之后，你就开始逃避？”

牛顿却摇摇头：“不，不是，自从阿佳死了之后，我就离开了伤

心地，那封信寄到我原来的住处，转了很久，我才收到的。”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没有杀人，但是我必须躲避。”

各人都向他投以疑问的眼光，他又道：“我埋了阿佳的尸体，独

自远行，绝不为人知。世上除了我和那个凶手之外，没有人知道阿

佳已死，她一直被当作是失踪。”

我更是奇怪：“你为何要这样做？”

普索利也问：“当时的情形，究竟如何？”

牛顿再叹了声：“说来话长，三十多年前，我突然得了一笔数目

大得不可思议的遗产，本来，我只是伦敦一家小商行的簿记员，忽

然一下子竟成了拥有过亿英镑财产的富翁。”

普索利闷哼一声：“有这样的好事？留遗产给你的是什么人？”

牛顿反问：“有关系么？”

普索利一呆，不知道如何发作才好，我已道：“有！你请我们

来，显然是寻求我们的帮助，我们就有权知道想知道的一切。当

然，你也可不说。”

普索利大是高兴：“对，雪就算不停，我们还是可以离开的。”

牛顿先生的脸色，难看之至，但是他对于我们的抢白，却无可

奈何。

气氛很难堪，过了一会，牛顿才渐渐恢复了正常，他道：“我原

来的名字是弗林，我姓埃蒙顿。”

我们都不出声，他继续道：“绝未曾料到，埃蒙顿这个姓氏，在

欧洲历史上有过赫赫的名声。”

他在这样的说的时候，瘦小的身躯挺得很直，大有不可一世的

气派。

我们之中的一个秃顶中年人，却泼他的冷水：“也没有什么名

声，好像就是匈牙利有一个贵族姓这个姓，在奥匈帝国时期，有一

个公爵出了一阵子风头，但是很快就被历史淹没了。”

这位秃顶先生显然知识渊博，他说的一切，我闻所未闻，也根

本不知道欧洲历史上曾有埃蒙顿公爵其人。

牛顿望了那秃顶中年人好一会，才道：“就是那个很快被历史

淹没的人，他有眼光，早就抽身退出政坛，带去了巨额财富，在瑞士

的湖光山色之中，一直活到一百零七岁才去世，我便是他在世上的

唯一亲人。算起来，他和我的祖父是堂兄弟，我的财产就是这样来

的，各位可满意了？”

他虽然把他的得到遗产的过程，说了出来，但悻然之色溢于词

表，以示他心中不满。我想了一想，道：“牛顿先生，我预期我们之

间会有相当时间的合作，如果双方之间存在着敌意，那不是一件好

事，你能不能对我们开诚布公，一起共事？”

牛顿先生忙道：“太好了——我刚才态度不好，我郑重道歉。”

各人都说了几句客气的话，这样一来，气氛自然好了许多，牛

顿又叹了一声：“飞来的横财，并不能带来幸福的生活，我自是最能

体会这一点了，要不是有了这笔横财，我至今一定仍在当簿记员，

过着平平稳稳的生活，不会有怪异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摇了摇头：“有横财，当然比没有好，看你如何运用而已。”

牛顿忽然激动起来：“可是，如果不是我得了遗产，我绝无可能

认识阿佳，那改变了我的命运，使我跳进入恶运的深渊之中。”

我们都没有反应，静等他把话说下去，因为阿佳这个女孩子，

在他的故事之中，占有极重要的地位，他是得了遗产之后，才有机

会认识阿佳的，难怪他要从得到遗产说起了。

牛顿又道：“公爵的遗产极多，有一部分是不动产，位于欧洲各

地的古堡庄院，陷入铁幕的，产权自然已不再拥有，但还有很多产

业。我一处一处的去巡视，想想那些财产全是我的，在那段时间之

中，我的确很快乐，等到阿佳出现，我更以为幸福的生活，达到了顶

峰。”

他说这里，顿了一顿，大大的吁了一口气；“我本来生活平淡，

个子矮小，也根本没有机会见到真正的美女。当阿佳第一次站在

里我不到一公尺，我伸手就可碰到她，美女对我来说，不再是梦，而

是事实的时候，我几乎窒息了！”

他一口气说下来，仍然有着当年惊艳的神情。

我和牛顿异口同声：“请长话短说。”

那秃顶中年人更道：“我们要听残酷谋杀、厉鬼报仇之类的故

事，对爱情故事，没有兴趣。”

那秃顶中年人出言尖刻，而且对牛顿极不留情，未知他是否和

牛顿有什么过节，普索利在介绍他的时候，只说他是灵学专家，名

字我也没有记住。

果然，秃顶中年人的话，令得牛顿的脸，发了好一阵子青。

他终于再开口：“好了，详细过程我不说了。我在德国的一个

农庄中遇到阿佳，当时，她是一间农科大学派到农庄来实习的七个

大学生之一，我身为农庄主人，自然和她有很多接触的机会——我

不认为她爱上了我，但是我一见她就着了迷，在爱念之余，也想得

到她的身体。”

他说到这里时，直视着那秃顶中年人，等候着他的讥讽。

却不料这次秃顶中年人并没有非议牛顿，还点头道：“这很正

常，所谓恋爱，本来就是男女双方为了达到性交之目的而诸多的作

态。”

他把文人骚客千古歌颂的爱情，用那么直接的观点去看，颇令

人吃惊。

牛顿闷哼一声“本来，我在农庄中，只准备逗留三天，可是由于

见了阿佳，我就留了很多天，而且，一开始，就表明了我的愿望——

我个人的条件差，可是我有大量可供运用的金钱，对出身并不富裕

的女孩子来说，有极大的诱惑力。”

牛顿再望向秃顶中年人，得到的反应是：“那也不算不道德，各

人是自愿的，合乎社会的需求规律。”

牛顿吸了一口气：“第五天，当我和阿佳在我调来的私人直升

机上，相拥接吻之后，阿佳叹了几声，对我道：“好，我卖给你！”她说

得如此直接，叫我吃了一惊，我竭力辩称我爱她，愿意娶她为妻，她

笑得很甜，说：‘别难过，我是自愿的，真正的心甘情愿，我相信要是

错过了你，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牛顿再吸了一口气：“听得她这样说，我一口气对她作了许多

承诺，全是财产上的，阿佳只是提出了一个要求：把我的承诺先兑

现。”

秃顶中年人问：“那是你的财产的几分之几？”

牛顿道：“大约三分之一，或许更多，很多珠宝是无法估价的。”

我闷哼一声，牛顿用这样惊人的金钱，来表示他的“爱”，一个

十九岁的少女，想要抗拒，确实很难，金钱毕竟大诱人了。

牛顿续道：“我们约定，二十天之后在法国见，我会在这二十天

之内，把一切财产转移的手续办妥当。她答应，当天就可以得到

她，这……看来是一桩交易，但是我真的很喜欢她，我只不过用了

一种直接的、有效的方法来表达而已。”

秃顶中年人道：“没有必要辩护，且说下去。”

牛顿道：“二十天之后我们见面的所在，是在科西嘉岛上，她在

看了所有财产的转移证明，和一大批要她双臂环抱才能捧起来的

珠宝后，高兴得如同在梦境中一样，抱住我吻了又吻，亲了又亲。

那地方是岛上的一个小庄院，我事先支开了所有人，她在高兴过

后，告诉我：‘我到这里来，世上无人知道，我要忽然之间，摇身一

变，变成富有的人，使人人吃惊、羡慕。’我完全看得出，她是真的感

到快乐。”

说到这里，牛顿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我们在岛上与世隔绝的

情形，过了三天……不，只有两天，第三天晚上，事情就发生了。”

他终于说到正题了，我们都不出声，以免打断他的叙述，他舔

了舔嘴唇，普索利递了一杯酒给他。

牛顿道：“那一天晚饭后，她忽然兴致勃勃地道：‘明天，我要调

一百万法郎到我的巴黎银行户口去，我要到巴黎购物去。’我道：

‘那太容易了，你只要按照我给你的程序去做，一千万法郎也没有

问题，’她跳了起来，先拥抱我，那时，我们和一般的新婚夫妇并无

不同，亲热无间，然后她道：‘现在就做。’我就把电话递给她。”

说此到处，牛顿才一口喝下了杯中的酒。

牛顿抹了抹嘴唇：“总要让我把事情发生的环境，介绍一下

吧！”

我道：“好，如果你认为那是必要的话。”

牛顿道：“那是一个书房之中——”

他说着，走近一个柜子，打开柜门，按下了几个掣钮，对面墙

上，立时有了投影，那是一具录影投射机产生的作用，可见他早有

准备。

他道：“请看，就是这个书房。”

我们定眼看去，投射的画面，很是清晰，看到的是一问宽大的

书房，纯欧洲古典式，靠墙的都是很高的书架，放满了书，左首是窗

连门，都下着厚重的窗帘，我们看到，窗帘多半是电动的。当拉开

时，门窗外是一个花园，可以看到花园里栽满了玫瑰花，还有一个

喷泉。

书房的门，是两扇合拢的雕花像木门，很有气派。

书房中间有一组沙发，还有两张安乐椅，在壁灯之旁，灯火熊

熊，灯前有厚厚的长毛地毯。

在录影的时候，镜头转来转去，所以整个书房都可以看得很详

细。

一切看来都很正常。

牛顿缓缓地道：“这就是事情发生的情形，应该是一模一样

的。”

秃顶中年人很是挑剔，立时道：“什么叫‘应该是’？”

牛顿道：“那是凭我的记忆，有一些细节，不是有特别的事发

生，是不会特别留心的，例如窗帘是全部拉起、门是半开着还是全

关着等等，这些细节，可能和当时有所不同。”

牛顿的解释很合理，他又道：“当时，我们在说这番话——阿佳

说她要调钱进她在巴黎银行的户口时，我坐在这张安乐椅上，她则

坐在地毯上，双臂靠在我的腿上，她是仰着头和我说话的，悄丽的

脸上，流转着满溢幸福的光彩，连我也感到无比的甜密，我道：‘好，

你还没有试过如何调动你在瑞士银行中的巨额存款，照我教给你

的方法试一试，或许我骗你呢！’我一边说，一面把电话递给她，电

话就在那张小几上，只要我略欠一欠身，便触手可及。”

牛顿向安乐椅之旁的一张小几，指了一指，那上面确然有一具

电话在。

牛顿又道：“阿佳在接过电话的时候，也笑道：‘你要是骗我，我

杀了你。’我笑道：‘我要是骗你，还轮到你来杀我么？当然是我先

杀了你’。阿佳腻声道：‘你舍得杀我吗？’我当时由于赢得了美人，

心中实在太高兴了，所以说出来的话，也就狂妄得很。”

几个人一起问：“你说了什么？”

牛顿道：“我顺手抽起一柄刀来，你们看，就是……这一柄。”

他向投射的画面指了一指——不是他指出来，我们都没有留

意到那里有柄刀。那刀可能是古董，属于中亚一带的入所佩带的

新月形弯刀，连着精美的皮鞘和乌木架子，放在安乐椅旁，作为装

饰之用的。

我知道这种刀，若不是纯装饰品，而真是一柄刀的话，是锋利

无比的，一刀斜砍，臂力若是够强，把一株酒碗粗细的树，砍成两

截，不是难事。

这时，画面上也可以看到，牛顿的一只手抽出了那柄弯刀来，

果然，寒光闪闪，很是锋利。

普索利问：“你竟然执刀在手，天，你究竟说了什么？”

牛顿面肉抽搐：“我说……我这样说：‘有什么叫作不舍得，我

已经得到你了，为了不被你发觉我是把你骗上手的，我就先杀了

你。’阿佳哈哈地笑，神情诱人，她道：‘好，那我就先弄清楚，你是不

是骗我。’”

牛顿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我迅速地转念，牛顿所述的这种情形，在一双热恋的男女之

间，颇为寻常，所谓“打情骂俏”者是。

我看见各人反应，知道大家所想的，并无出入。仍然不明白惨

案是如何发生的。

牛顿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又喝了一杯酒，才续道：“我替阿佳

安排了一笔巨款在瑞士银行，她可以随意调动，调动的方法之一是

通过电话。银行方面有一个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有

人接听的电话，打这个电话，说出密码，银行方面就会依据你的吩

咐行事。”

各人之中，有两个大概不知道有这种专为大量存款，银行非但

不付利息，还要向存款人收取一定费用的服务方法，所以很是奇

讶。其中一个道：“要是密码被他人知悉，岂非危险之至？”

牛顿道：“一来，密码的组成，相当复杂——先是六个字母、六

个数字，再来六个字母、六个数字，组合随意，并没有乱说一个就撞

中的可能。其次，声音有音波波场记录，若不相同，银行不会受

理。”

那两位先生仍然很是好奇，牛顿道：“这一切，我都对阿佳说

了，阿佳记性好，把密码念得极熟，她声音的音波波场记录，也在银

行存了案。我估计这第一次她用电话调款成功，必然会雀跃三丈，

而且，一定会给我更好的回报。再加，我也真喜欢看见她高兴的样

于，所以，一时之间，忘了收刀入鞘，只是盯着她看，期待着她欢呼

着投进我的怀中。”

牛顿舔了舔嘴唇，声音变得沙哑：“阿佳拨了号码，一有人接

听，我也隐约听到电话那边是一个男声，回应是：‘瑞士银行，密码

户口专责处理员等候阁下的指示，请说出阁下的密码。’阿佳喜孜

孜地把二十四个由字母和数字的密码，说了出来。电话那边，并没

有立即回应，阿佳等了一会，用奇讶的眼光向我望来，我向她示意

略等一等，别心急。她就一直望着我，等着，等了几十秒，她的神情

越来越疑惑，我也觉出事情有点不对头了。电话那边传来了声音，

声音大得我也听得见，那银行职员以极不客气的口吻责斥：‘小姐，

根本没有你所称的密码，如果你想用这种拙劣的伎俩来骗取金钱，

劝你别做梦了！如果你再打电话来骚扰，我们会通过国际刑警缉

拿你归案！’阿佳还未听完，俏脸已然通红。”

牛顿略停了一停，在他的喉际，发出一阵“咕咕”的声响来。

四、惨死的过程

牛顿说得很是详细，我们也听得很用心。牛顿续道：“我也大

怒，这银行职员太混账了，我叫道：‘等我来教训他！’我一面叫，一

面挥着手，伸手过去接电话。”

我道：“你一只手挥着，另一只手去接电话，而挥着的那只手上

还握着刀。”

牛顿：“是的。”

我示意他再说下去——快到事情的中心了，我是突然想起了

一件事，才打断他的活头的。

牛顿道：“那才，我已留意到阿佳望着我的眼神有异，她一定觉

得受了欺骗，所以感到了一种被侮辱和被欺骗了之后的愤怒，这种

愤怒，很快就会爆发出来。我知道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事

情弄清楚的话，可能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所以我几乎是扑向前去

的，阿佳的愤怒已开始发作，她把手中的电话，用力向我摔了过来。

我本能地闪避，由于事情来得太急，我在闪避的时候，失去了重心，

我一下子跌倒在地上。”

牛顿说到这里，已是满面大汗，汗珠甚至顺着他瘦削的脸，一

直流了下来，落在地毯上：

他的流汗，当然不是由于热，而是由于他的心情。

大家都没有催他，由得他大口的喘着气，普索利又给他一杯

酒，他一口吞下，却呛得咳了好一会。

他总算又可以开始说话了，一边说，他的脸色一边在变，直到

变到了死灰色。

他说的是：“我跌倒在地上，当然立刻想撑起身子来，可是也就

在这时，我感到有一盆热水泼向我，泼得我一头一脸。我还以为是

阿佳的怒意大发，所以伸手向脸上抹，一面还在叫：‘阿佳，你听我

说’才叫了一句，就看到阿佳在我的眼前，双目圆睁，目光之中所显

露出来的仇恨和怨毒，令我刹那之间，整个人如浸入了冰水之中，

剧烈发抖。我以为阿佳也跌倒了，就想去扶她起来，怎知双手伸出

去，才看到自己手上、臂上全是血，连手上那柄刀上也沾满了血，而

且，我想去扶阿佳起来，却扶了一个空，阿佳……阿佳……她的身

子……不见了，只有她的头在……地上……”

牛顿挣扎着说到这里，身于剧烈地发起抖来，双眼睁得极大，

望着我们，样子可怕之极。

我看各人的神情也都骇然，我也感到了一股寒意——牛顿所

述的这种情景，确实太可怕了。

大家都不出声，牛顿的身子，抖得剧烈，也发出一阵怪异的声

音。

过了好一会，牛顿才道：“我不知我呆了多久，我想避开阿佳的

那种目光，可是我全身僵硬，一动也不能动，然后，我觉得有重物

压到我的身上，我全身震动，那……压在我身上的，竟是阿佳……

的……身子，她的双手还能动，像是想抓住什么，终于双手紧紧地

捏住了拳，捏得指节骨……格格作响……”

他说到这里，面肉抽搐，指着自己的耳朵：“从那时起，这种

……可怕的声响，就一直索绕在我的身边，白天黑夜，清醒或睡眠，

一直在……一直在……就是现在，它也一直在我的耳际格格地响，

格格地响……”

他声嘶力竭的说着，双手突然掩住了耳朵，霍然站了起来，先

是团团乱转，接着，奔到墙前，把头一下又一下地向墙上撞去，情状

骇人之至。

普索利叫道：“卫！”

他知道，牛顿的身形虽然瘦削，但是如今处在这样的疯狂状态

之中，也会力大无比，那就只有我才可以制服得了他。

我应声而起，一个箭步走到了他的身后，伸手一掌就向他头顶

之上，拍了下去。

人体的头顶之上，有个人身穴道的总汇，称作“百会穴”，这种

穴道是人身的一大要害，是致命的所在。但凡事都有一正一反，致

命的穴道，也可以救命，失心疯到了严重的地步时，也只有刺激这

致命穴道，才可以令情形有所改善。

自然，这一击的力道，要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然，一掌下去，人

没有救转，反倒一命鸣呼了。

只听得“拍”地一声响，牛顿的身子，本来在逐渐蜷缩——这是

人在极度痛苦的情形下的自然反应。经我一拍之后，他的身子陡

然向上一挺，双眼仍然睁得极大，可是，神情渐渐由痛苦变为不可

置信，接着，他眨着眼，放下掩耳的双手，喉核上下急速移动，说不

出话来。

我向他微笑：“可是那纠缠了你三十年之久的格格声，已不再

存在了？”

牛顿喜极而位，泪如泉涌，连连点头，口中发出鸣咽之声，过了

好一会，才说出了一个“是”字来。

普索利冷笑：“谁叫你请我们来，却躲起来不见人，不然，可以

少受几天罪。”

牛顿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吁了一口气，再吸气，这才道：“我绝

未曾想到卫会有那么大的本事……唉，要是方琴不来，我说了我的

事，你们也不会相信！”

他一面说，一面侧着头，作仔细倾听之状，看他的情形，是生怕

那格格声又回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放心，你因为刺激过度，才会一直产生这

种幻觉，那是神经错乱的一种，现在霍然而愈，不会再有了。”

牛顿又向我鞠躬，又向我拱手，口中连连称谢，普索利道：“你

说下去啊！”

牛顿道：“当时的情形，真是可怕之极，我实在不知道发生了什

么事，可是阿佳却在刹那之间，身首异处，人头落地了，她的双眼仍

然睁得极大，眼中的怨恨仍未消失。我知道她一定误会是我杀了

她，一切和刚才的戏言又相配合，我想分辩，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来。我全身僵硬，一直到天亮，才稍稍能移动一下身子，挣扎着站

了起来。”

我又问了一句：“那时，你手中还是握住了那柄刀？”

牛顿：“是的，我的手指也僵硬了，要用另一只手扳开握住刀的

手指，刀才落地。”

我道：“那柄刀呢？我可不可以看一看？”

牛顿道：“不在了，什么都不在了！”

几个人一起追问：“什么意思？”

牛顿喘了几下：“等到我神智渐渐恢复之后，我才意识到可怕

之极的事已发生了。阿佳竟然就这样死于非命，而我的处境，大是

不妙，庄院中只有我和她两个人，人家一定会以为我是杀了她的。

根本上，我也可以感到，连阿佳也以为把她的头砍下来的人是我，

我固然对阿佳的死伤心，但也要为自己设想一下。”

他这样说，当时他会怎样做，便再也明白不过了。

其中一个怒道：“你若是毁尸灭迹，就会让真凶永远逍遥法

外。”

秃顶中年人更不客气：“如果真有真凶的话。”

那是直指杀人的根本就是牛顿了！

牛顿张大了口，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过了一会，才总算听

清楚了他说的话：“我……连我也没有看清是准杀人，旁人……会

怎么想、我没有别的路子可走，阿佳说她到这里来，并没有任何人

知晓，所以我……等到了天黑，就放了一把火……那火……烧了两

天两夜，什么也没有剩下，阿佳的尸体也化为灰烬了。那柄刀……

那柄刀自然也没有了。”

大家都不出声，显然是一时之间，难以判断牛顿的行为是对是

错，若照正确的方法，他自然应该报警调查，但正如他所顾虑的，报

了警之后他的嫌疑最大，被判罪名成立的可能，超过九成。

普索利先开口：“就是因为你心中有鬼，所以你一收到方琴的

信，立刻就躲起来了。”

牛顿大声道：“不是，就是因为我心中没有鬼，所以我在收到了

方琴的信之后，另外有想法。”

普索利“哦”地一声：“倒要洗耳恭听。”

牛顿道：“阿佳死得极惨这件事，由于那把火一烧，世上只有两

个人知道，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杀手。”

各人都“啊”地一声——如果事情如牛顿所述，阿佳不是他杀

的，那么，他在收到了方琴的信之后，有这样的反应，是自然而然的

事。

他的想法是：凶手杀了人，还不甘休，编了这样的一个故事，目

的是想令他恐惧、害怕，说不定还要向他勒索。

普索利立即道：“你以为这封信是……那个凶手写的？”

牛顿点了点头：“是，我是那样想的，我又惊又怒，展开了调查，

很快就查到了方琴护士长。而且，从那开始，我就一直派人暗中监

视她的一切行动，希望可以从她的那里找出杀手来。”

秃顶中年人叫了起来：“三十年不断？”

牛顿道：“三十年不断，监视者水准很高，方琴女士一直不知道

她的生活，受着严密的监视。”

秃顶中年人又叫：“太可怕了！”

牛顿道：“若经历过阿佳惨死的情状，世上已没有什么更可怕

的事了。”

各人都不出声，监视他人达三十年之久，当然不是什么高尚的

行为，但如果目的是想找出杀手来，那似乎也无可厚非。

牛顿又道：“我分析每一个和她有交往的人，她的生活很简单，

接触的人也不多，但没有一个有嫌疑。我想，那凶手一定是一个极

其狡猾的人，我要和他比耐性，于是，我一年一年地等待着凶手的

出现，但到了今年，三十年过去了，我终于放弃，我相信了她信中说

的一切。我请普索利爵士特邀各位前来，是因为我……需要帮助。”

秃顶中年人道：“你是怕三十年时间一到，报仇就会出现吧！”

牛顿并不讳言：“是的，既然相信了方琴信中所写的是事实，就

要相信报仇的事会发生。我是冤枉的，不应被当作报仇的对象。”

一时之间，各人都不出声，普索利道：“你似乎弄错了一点，我

们都是灵学家，我们可以从灵学的观点上，肯定生命形式之中，真

有灵魂转世这回事，也有记得前世事的例子。至于婴儿一出世，就

会说话的记载，也不绝无仅有。但我们不是护卫员，无法保护你不

被人伤害。”

另一个接着道：“我们也不是大侦探，无法帮你找出当年的真

凶来。”

牛顿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向我望来，目光且停在我的身上：“各

位或许不是，但卫斯理先生是，他一定能帮助我找出凶手，我……

不止一遍的详读他记述的经历。”

我皱着眉——我一直以为我出现在这里，是一种偶然，但如今

牛顿这样说，证明那是他处心积虑安排的必然结果。

我立时向普索利望去，普索利己叫了起来：“好哇！你向我提

起卫君的名字时，好像是随便提起的，原来你早有预谋。”

牛顿苦笑：“我知道极难请到他，只有通过你和他的交情才能

成事……我想，卫君，这是你兴趣范围内的事，你不会见怪吧？”

我冷冷地道：“我没有兴趣，也不能改变你那种老谋深算的事

实。”

牛顿语带哭音：“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啊！”

我用力挥了挥手，表示我既然来了，也就不必再追究这个问题

了。

我问：“那么多年了，阿佳难道没有亲人关心她的去向下落？”

牛顿道：“有的，我曾去了解过，阿佳的家在德国的莱比锡，她

父母在事情发生后的一个月，才觉察到她的失踪，因为阿佳十分好

动，经常离开家很久也不通音讯。但这次太久了，于是他们报警，

却全然无法调查出她的行踪来，她没有骗我，她到科西嘉来，全无

人知。”

我再问：“你刚才的叙述十分详尽，你肯定没有遗漏之处？”

牛顿道：“没有——要是照卫君你的推理，可以找出真凶来，那

实在太好了。”

我不理会他的奢望，向各人看了一眼：“我知道一个关于利刃

的故事，先向大家说一说。”

由于刚才牛顿的叙述，很是引人入胜，而且迷离诡异，令人震

慑，所以大家都很希望听到我的推测，以解谜团，我却忽然要说故

事，各人都有不以为然的神色。

我补充道：“这个故事，可能——有可能对发生的神秘事件有

帮助。”

普索利最支持我，他连声道：“请说，请说。”

我道：“在一间古董店内，有一位顾客坚持要购买一柄古剑，那

剑极锋利，是店主人自己的珍藏，店主人不愿出让，遂告诉顾客，剑

太锋利了，是不祥之物，顾客不信，夺过剑来，想看看究竟有多锋

利，拨剑出鞘，店主人过来阻拦，剑锋过处，就把店主人的头切了下

来。”

我用最简单的方法，说了这件事，说完之后，大家都不出声。

我又道：“在那件事发生时，牛顿先生手中一直握着一柄锋利

的阿拉伯刀。”

牛顿颤声道：“你的意思是，我在不经意的情形下，切下了……

阿佳的头？”

我正是这个意思，所以点了头。

牛顿嘶叫了起来：“不可能，绝不可能，怎么可能，你这……算

是什么推理！”

我道：“推理的过程，就是确认各种可能性的过程，你说不可能

的理由是什么？”

牛顿叫道：“何必要有理由？我不可能切下了一个头来而不知

道的！”

我望向各人，普索利皱着眉；“这个说法，我也认为不能成立。”

我道：“好，不成立。那么，人头是不会自己掉下来的，一定另

外有一个人握着一柄极锋利的刀，何以牛顿却没有看到？”

那秃顶中年人忽然道：“或许是一个隐形人，用的是一柄隐

刀。”

牛顿的脸一阵红一阵青：“当时，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要是有

人早躲着，我也觉察不到。事后，我身子僵呆了许久，他要离去，容

易之至。”

我道：“你的说法若成立，那就是凶手预谋杀，动机何在？”

牛顿沮丧之至：“我不知道……我事后调查过……我认为年轻

的阿佳，唯一被杀的可能，是她以前的恋人，由于阿佳和我在一起

而发狂行凶。”

几个一起问：“结果怎样？”

这的确是阿佳被杀的最大原因了。

牛顿道：“调查的结果是，阿佳的确有一个很亲密的男友，但是

事发之际，那男子没有离开德国，而是在莱比锡一间神学院中求

学，除非他买凶杀人……这男子后来不知所终了。”

秃顶中年人冷笑：“你没有一直监视他？”

牛顿倒坦白：“我一直监视了他五年，觉得他实在不像凶手，所

以就放弃了。”

秃顶中年人再冷笑：“何以你会良心发现？”

各人都觉得秃顶中年人的言词，有点过份了，所以一起向他望

去，普索利想说话，但被我一挥手制止了。因为我早就觉得这秃顶

中年人，对牛顿大有敌意，说不定其间有什么纠葛在，还是让它发

展下去的好。

牛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叹了一声：“这男子并不知阿

佳死了，只当她是失了踪。他一定极爱阿佳，所以在半年之后，就

开始到全世界范围内寻找阿佳，他的经济情况并不好，在印度和香

港时，他甚至要做苦力来维持生活，一直找了五年，他才在意大利

失去了踪迹。我也没有再追查下去，因为他若是知道阿佳死了，一

定不能忍受那样大的痛苦。他足足找了五年！”

我问：“从此你不知他到了何处？”

牛顿道：“不知道。”

我陡然伸手向秃顶中年人一指：“你知道！”

秃顶中年人双手掩住了脸，我这一问，虽然突兀，但一看秃顶

中年人的反应，人人都知道其中必有踢跷，所以也都等着他的回

答。

那秃顶中年人先是双手掩着脸，一动不动，几乎叫人以为他已

经僵硬了。可是过了不多久，他陡然狂呼一声，一跃而起，扑向牛

顿，而且，十指如钩，紧紧掐住了牛顿先生的脖子。

那秃顶中年人的来势如此凶猛，谁都没有提防。牛顿的脖子，

一被掐中，双眼鼓出，可知秃顶中年人用力之重。各人都纷纷叫起

来，我一步向前，用手指在秃顶中年人的左右手肘上，轻轻一弹，他

的双手，就松了开来，而且双臂软软下垂，再也抬不起来。

牛顿发出一阵怪声，连跌带爬的避了开去，他一直滚到了墙

角，才叫了起来：“你……你……是阿佳！你是阿佳！”

看来，牛顿一脑子都是阿佳会来找他报仇的想法，所以陡然遇

袭，便自然而然想到，那是阿佳报仇来了。

我当然知道不是，因为那秃顶中年人怎么看，也不会是三十岁

的人。

我倒对他的身份有了猜测，我道：“他当然不是阿佳，他是阿佳

当年的恋人，也就是曾被你跟踪了五年，后来不知所终的那位。”

牛顿瞪大了眼，以极恐怖的神情，望向秃顶中年人。秃顶中年

人又发出一声狂吼，又待向前扑去，但另外两个人死死将抱住，他

一面泪如泉涌，一面破口大骂：“你这个下地狱一千次的贼，你用金

钱引诱阿佳，又把她杀害，不必等她前来，我就要杀你为她报仇！”

牛顿也嘶叫：“我没有杀她，我没有杀她！”

普索利叹道：“可是你用金钱引诱她！”

牛顿哀叫：“这世上，谁不用金钱引诱他人，她是完全自愿的，

我丝毫未曾强迫过她。”

一时之间，混乱到了极点，我来到秃顶中年人身前，冷冷地道：

“你在修道院中多年，怎么行事还如此鲁莽。”

秃顶中年人怒道：“你怎知道我的过去？”

我道：“除非你栖身在修道院之中，不然，牛顿的人怎会找不到

你。”

秃顶中年人喘着气：“我不鲁莽，我要杀了他，替阿佳杀了他！”

他说得如此认真，而且他刚行动，确然是杀人行径，这就更令

人相信他说得出做得到。普索利一声大喝：“约克，杀人是要偿命

的！”

我直到普索利叫出他的名字，才想起在介绍之时，普索利确然

如此叫他的，只不过这名字太普通，所以听过几次，没有印象。

一听得这个普通的名字，牛顿又发出一下呻吟声来。他自然

知道，阿佳当年的恋人，确实就是这个名字。在这时候，他当然也

想到，如果没有他的出现，那么，阿佳自然也不会惨死，过着平凡的

生活。

约克（那秃顶中年人）厉声道：“我当然知道，阿佳如今是是三

十岁的大好青年，不能因为杀他这个贼子而偿命，但阿佳又一定

要报仇，所以由我来下手好了，反正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阿佳

突然音讯全无的那一年，我已……已经死了！”

他说得悲惨莫名，可见他对阿佳确然一片深情，那是绝对假不

了的。

牛顿有气无力地道：”当阿佳知道我不是凶手之后，她不会杀

我的。”

五、打到银行去的电话

约克厉声道：“你这种故事，骗不了我，更骗不了她！她怎么会

不知道自己是死在谁的手中！别忘了，她虽转世，但她仍有前生的

记忆！”

我道：“你的说法太武断了，要是她的前世不知道是谁杀她的，

那么转了世之后，一定也不知道。”

约克双眼瞪得极大，望定了我：“别忘了在她前世死后，今生生

前，有一段时间，以灵魂的形式存在的！”

我知道约克提出这一点来的目的是什么，所以我反间：“那又

如何？”

约克闷哼：“那又如何？当她以灵魂的形式存在之际，她还有

什么是不知道的。”

我叹了一声——一般人确实如此认为生命的形式，由人转成

灵魂之后，生前不知道的，就一下子什么都知道了。

、 这种想法，自然想当然之至，灵魂是人的记忆组，无形无迹。

当生命以“活着”的方式存在之时，记忆组通过身体的活动，不断增

加。一旦离开了身体，灵魂并没有再增加记忆的能力。

说一个浅白一点的例子，一个人若生前是一个糊涂的人，那么

死后，也必然是只糊涂鬼。

若是再世为人，保留了前世的记忆，又有了身体，自然记忆增

强。但由于不可知的情形，绝大多数人在再度的有了身体之后，会

把前世的记忆，抹得一千二净。

这一切，全是我多年来和灵魂接触沟通，一点一滴聚积得来的

心得，得来匪易，非同小可，连普索利爵士这样的大权威，也佩服无

比。

约克在资格方面，显然这不够，所以才会有这种肤浅的想法。

我摇头道：“事情不如你所想——如果她生前以为是牛顿杀她

的，她就会一直以为如此。”

约克还想争辩，普索利己然喝道：“别和卫斯理争，他见过的灵

魂，比你见过的人还多！”

普索利此语，倒不算夸张，我曾几度进入不同的“阴间”，见到

在阴间中的灵魂之多，不可胜数。

约克还是不服气，可是，他显然对普索利十分忌惮，所以连秃

顶也涨红了，却不敢再出声。

我望着他：“我们讨论一个比较实际的问题——你可知道如今

是一个三十岁有为青年的呵佳身在何处？情形如何？”

我这一问，所有的人，都紧张起来。

因为这是一个最关键性的问题了！

约克苦笑：“我不知道，我在来此之前，甚至不知道她已转世，

也不知道她已惨死。”

我道：“没有人知道阿佳现在的情形，而牛顿又隐名埋姓，匿居

在此，普通人绝对找不到。一时之间，倒亦不怕阿佳忽然出现来报

仇。”

约克盯着牛顿，仿佛在说：“报仇者就在这里！”

我道：“让我们探索三十年前惨事发生当晚的情况，有一个极

关键性的问题要深入研究的，不知大家可曾留意到？”

一个高个子应声道：“是，那个阿佳打到瑞士银行去的电话，是

怎么一回事？”

“不错，我指的就是这个间题——那是一切不幸事件的关键，如

果不是那个电话，就算以后的情形不变，阿佳仍然人头落地，她也

不会以为牛顿欺骗了她，自然也不会以为牛顿是凶手了。

据牛顿说，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照说，银行方面，一接到电

话，就应该立刻照阿佳的意思办事，怎么会让阿佳碰了一个钉子

呢？

阿佳碰了钉子，而且挨了银行的骂，她首先想到的，自然是牛

顿在骗她。而她则在这个念头最盛的时候，突然死亡！

所以，不论她是处于灵魂状态也好，处于转世之后情形也好，

始终最盛的都是这个念头；牛顿骗了她！从这个念头开始，她自然

也就认定是牛顿杀了她！

所以，这个电话重要之至。”

一时之间，人人都向牛顿望去，牛顿现出的神情，复杂之至，在

愤怒之中，又带着茫然，他无助地挥着手，喘了好一会，才道：“我当

时被阿佳的惨死，打击得魂不守舍，脑中一片空白，耳际只听到阿

佳捏手指的格格声，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

约克一声冷笑，打断了他的话头：“那你还知道为了保护自己

而放火毁尸？”

牛顿苦笑：“我想，那只好算是下意识的行为。”

普索利道：“别打扰他。”

牛顿道：“一直到我离开了科西嘉，我才想起来，那电话是怎么

一回事？若不是电话出了错，阿佳就不会对我怀疑。我亲自到瑞

士见银行的主管，主管一听到我的投诉，立时彻查——”

他说到这里，大大的吸了一口气：“查下来的结果是，阿佳打电

话去的那晚值夜班的一个女职员，主管立即把叫进了办公室，并且

翻查了当晚的电脑记录——那是绝对的秘密，那女职员道：“当晚，

我只接到了杜拜王子的一个指示，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电话来

过。’我道：‘不，有人打过来，接听的是一个男人。’主管摇头：‘只有

一个值班，不可能是男人，要三天之前和三天之后，才有男职员当

值。’”

牛顿吁了一口气：“我一听到就傻了，我道：‘那是怎么的一回

事？’主管道：‘银行方面并无差错，出现错误的情况，只可能有两

种：一是你拨错了号码，二是电话在接驳之中，弄错了号码。’我道：

‘这……怎么可能？我听到……电话一接通，就有男人的声音，说

是银行。’主管道：‘是你打的电话？这个户口，应该由一个女子的

声音来下指令的。’主管用很疑惑的神情望着我，我唯恐事情败露。

就匆匆走了！”

普索利道：“你没有再查下去？”

牛顿道：“有！”

他说了一个字之后，停了片刻，才道：“由于我在银行的存款不

少，所以再查，银行也很客气，但是结果和上次一样，银行方面，并

无出错……但是我又不信阿佳会拨错号码，电话公司说电话的接

驳，全是自动化的，出错的机会是零，那……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想了几千几万遍，可就是想不通。”

我举起手来：“如果有人预谋要杀阿佳，早就伺伏在庄院中的

活，有无可能？”

牛顿道：“太有可能了，十个人也有可能。”

我道：“那就可能作出简单的假设，那人在电话线路做了手脚，

不论你拨是什么号码，都接到他那里去。”

这本来是技术上极简单的事，我一提出来，各人都有同意之

色。

我的这个假设，对于牛顿来说，也是有利的。因为若是早已有

人藏匿在庄院之中，那自然意谋不轨，大有可能是凶手，对牛顿洗

脱嫌疑，大有帮助。

可是，在各人都有同感时，牛顿却摇头：“不，我认为不可能。”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记得很清楚，电话一接通，那边的男声

就先说是银行。”

我不禁叹了一口气：“牛顿先生，即使在三十年之前，窃听设备

也已十分先进。若是有人能在电话线路上做了手脚，那么，他自然

也能布下窃听装置。”

牛顿陡然一震，双手无目的地挥动了多次：“你的意思是……

我和阿佳的对话……全被人偷听去了？”

我道：“我只是指出有这个可能，在这个可能之下，那人就知道

你们会打电话到哪里去。”

虽然我只是作了一个假设，但牛顿却已然像遭到了雷砸一佯，

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强调了一下：“那只不过是我的假设。”

牛顿喃喃地道：“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这……这个人……

是谁？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为什么要我过着悲惨的生活？”

大家都不出声，因为这个问题，除了他自己之外，并没有别人

可以回答。

牛顿面肉抽搐：“我没有仇人，我本来是一个再平凡不过……

又瘦小的弱者，不会有也不敢有敌人，后来我变成了富翁，我从来

不吝啬，总是尽力去帮助别人，更加没有敌人，要说……有的话

……那只有一个……只有一个……可能，只有一个可能……”

他断断续续的说到这里，陡然抬起头，向约克望去，他面肉扭

曲，神情可怖目光更是凌厉之至。被他这样望着的人，都不免吃

惊，约克也不例外，疾声道：“你心中在想些什么？”

牛顿直言不讳：“我在想，只有一个人会是我的敌人，因为我抢

走了他的恋人，他也恨阿佳，因为阿佳变心了。”

那是直指约克了，约克居然并不否认：“是的，我恨极了你，也

恨阿佳，但那全是知道你干了这样的脏事之后的事，在今夜之前，

我根本不知道曾有什么事发生过。”

牛顿刚才还像是绷紧了弦的弓，这时一下子泄了气：“对，你不

会是凶手，你根本不知在阿佳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普索利忽然问了一句：“约克，在阿佳遇害之后她的灵魂有没

有和你接触过？”

普索利这一问，很有道理——阿佳惨死之前，仍认定是牛顿杀

了她，那么一缕冤魂，如果要找人倾诉的话，最好的对象，当然就是

以前的恋人了。

约克吸了一口气：“没有……或许……她觉得愧对我，不敢见

我。”

那高个子忽然冒出一句话来：“这个等她来了，问她好了。”

本来气氛就已经够怪的了，一听到这句话，更令人感到怪异莫

名。

一来，“她”已经变成了“他”，这其间，前世今生，阴阳阻隔，人

鬼殊途，都已发生了难以明白究竟的变化，是生命的大奥秘，没有

什么比这种变化更令人感到惊然的了。

二来，“她”若来了，那就是找牛顿报仇来了，会发生什么事，虽

难预料，但决不会是愉快的，这是可想而知的事。

牛顿先叫了起来：“她……她……”

他只叫了一个“她”字，便难以为继，看来，他本来是想叫”她不

会来”的，但又矛盾复杂——人来了，会找他报仇，可是事情又不能

不了断，他又自认清白，那更没有不让她来之理，所以就说不下去

了。

我感到那高个子的这句话，很是突兀——事实上，这几个由普

索利邀来的灵学家，个个都很古怪（人家看我，自然也是一个怪

人），于是我问他：“你以为她一定会来？”

那高个子答得认真：“应该说，她一定会找到牛顿先生。”

我喜欢他这种认真的态度，所以我愿意和他继续讨论下去，我

再问：“何以见得？”

高个子道：“她在惨死的那一刻起，就认定了牛顿是仇人，一转

世为人，就念念不忘要报仇。”

我道：“这并不构成她一定可以找到牛顿的理由。”

高个子道：“如果只要凭报仇的意念，当然不容易找，但是，当

她成为灵魂那一刹间，牛顿先生就在她的身边。”

不单是我，另外几个人也曾齐声问：“那又如何？”

高个子神情严肃：“据我的研究心得，灵魂是一种能量形式的

存在，这种形式，当人还有身体的时候，也可以测度出来——就是

仪器所能记录的脑电波，只不过现在只能记录到它的存在，却无法

译出内容。”

虽然高个子的话，听来和我们的问题无关，但是也大有意思。

我也很同意他的说法，知道他是试图在解释什么，所以并没有

催他。

他又道：“既然有脑电波的存在，那就自然可以被接收到——

只要有一定的过程，就一定可以接收到。”

他的语气虽然很是肯定，可是词意却有点模糊，我道：“你的意

思是，由于阿佳惨死之际，牛顿就在旁边，所以，阿佳在变成灵魂状

态的那一刹间，可以捕捉到牛顿脑电波的……频率。”

高个子吁了一口气：“对，就是这个意思——在那一刻，特定的

情形下，他们两人的脑电波，一定曾互相之间发生作用。这就是为

什么牛顿一直会听到阿佳捏手指的声响的缘故。对阿佳来说，她

一定捕捉到了牛顿脑电波的特徽。”

他选用了“待徽”，而没有用“频率”，其实是一样的，每一个人

的脑电波频率，就像人的指纹一样，绝少雷同，那么就是每一个的

特徽了。

我们这样地在讨论问题，牛顿听了自然感受强烈之至，他又发

起抖来。

高个子接下来的话，给了他更大的刺激：“人可以改名换姓，甚

至可以变更容貌——牛顿先生，我相信你经过高明的整容手术。”

牛顿脸容灰败，点了点头。我不禁佩服高个子的观察力和推

断力，我就未曾想到这一点，这个牛顿，为了避仇，竟然企图改变一

切！

高个子陡然提高了声音：“可是，无论如何改变，甚至整个身体

都换掉，但有一样是改变了不了的！”

约克叫了起来：“脑电波的特徽！”

高个子点头：“是，只要有法子捕捉到这个特徽哪怕变成了煤

中的细菌，躲在一千公尺深的地方，一样可以找得到。”

高个于举的这个例子，可怕之至，牛顿发出了几下呻吟声，身

子摇晃着，断断续续地道：“那么……她一定会……找到我……”

高个于道：“这是我根据历年来的研究心得作出的预测，还未

经证实，要等她来了，才能证实。”

这高个子说话，真有点意思，我看到牛顿上气不接下气的情

形，就安慰他：“你也不是她一出现就必死无疑，你可以解释的。”

牛顿捶胸：“我不是怕死，我没有杀人，我是清白的！”

约克凛然问：“那你为什么要改变自己？”

牛顿叫：“世事是冤枉的啊！”

我想了一想，向高个子道：“阁下的研究心得，很独特，总的来

说，你认为根据一个的脑电波频率，就可以找出这个人来？”

高个子道：“原则上或理论上是这样的，但具体的情形如何，我

也一无所知——我想，只要阿佳找到了牛顿，就可以证明我的理论

了。”

牛顿在听了之后，又发出了一下鸣咽声——这也难怪，对他来

说；阿佳找到了他，那是生死相关的大事，高个子却认为那是可以

证明他的理论的喜事，这当然令他啼笑皆非。

高个子这样的说法，相当客观，可是，也就不肯定什么时候阿

住会找上门来。

我又问他：“你其实并不能确定这种情形一定会发生，是不

是？”

高个子却大摇其头：“不是，只要阿佳报仇的意愿够强烈，我相

信一定找得到。”

这时，约克反倒紧张了起来：“大约在何时？”

看他的样子，像是虽然过去了三十年多时间，但是他对阿佳的

爱恋，似乎并未减退。

刹那之间，我忽然有了一种很怪异的感觉——我的思想方法，

一向是忽东忽西，天马行空，想到哪里是哪里，会突然之间，想到全

然和原来题目无关的那一方面去，这时的情形，就是如此。

我忽然想到的是，约克对阿佳的爱恋未变，阿佳又保留了前世

的记忆，如果今生阿佳还是女身，那么，他们相恋就是十分自然的

事了。

可是，如今阿佳已成了男儿身，那么他们重逢，会是什么样的

情形呢？

难道仍相恋？

虽然有点古怪，但也绝不罕有，这种情形，就是男性同性恋了！

科学家一直从内分泌，从遗传方面寻求同性恋的原因，到如今

为止，只确定了同性恋是一种先天性的现象，也就是说，同性恋的

倾向，是与生俱来的。

一直没有人从灵学的观点去探索，“与生俱来”是不是可以理

解为是前世的残存记忆？

我忽然想到了这一点，自然在那样的情形下，没有深入地想下

去，只是把这种想法放在心里，准备有机会德望时候，向专门研究同

性恋的学者提出来，大家参考一下，或许可以有大突破。

却说当时约克问“大约会在何时”，高个子道：“不知道！”

他说了之后，略顿了一顿，又道：“但，不论多久，我一定要目睹

这个现象的发生，因为这对我来说，大重要了。我的理论一旦证

实，便开辟了广阔无比的灵学研究天地。”

我同意他的说法：“那你准备——”

高个子道：“不是准备，是行动——从现在开始，我不会离开牛

顿先生，直到事情发生。”

牛顿又惊又怒：“你有什么权利那样做？”

高个子道：“是你要我们来帮助你的，我那么做，对你大有好

处。”

牛顿哼了一声，高个子又道：“你怕她一来，不分青红皂白，就

要报仇，连个辩的机会都没有，若是有我常在你的身边，你至少可

以有这个机会。”

高个子的活，大有道理，牛顿自然也立即明白了这一点。他点

头：“好，到时希望你多出一点力。”

高个子连声应道：“当然！当然！”

看来，他对灵学的沉醉，在这里的所有人之上，为了有这样一

个证明他理论的机会，他喜不自胜。

普索利爵士道：“阿佳能找到你，只是一个未经证实的理论而

已，你为了等她来，要长年累月的绷紧了神经，只怕等不到她来到，

你就支持不住了。”

这话说中了牛顿的心事，他哭丧着脸：“我现在已经支持不住

了。”

我的意思和普索利一样，所以我立即接下了口：“那你就不应

该等。”

牛顿倒也立刻明白了我们的言下之意：“我也心急想找到她，

可是多年来，一点音讯也没有！”

我道：“有两个方法，可以同时进行。其一在全世界范围内，毫

无头绪地找一个人，那是专业行为，不是人人都可以做得到的，所

以必须委托专业人士进行。”

牛顿真的对我记述的经历，知之甚详，他立时道：“郭大侦探？”

我道：“是，委托他进行，我不敢说他一定可以把人找出来，但

可以肯定，要是他也找不到，这就不会有别人可以找得到。”

牛顿咬着牙：“好，卫君，托你代邀。”

我点头答应：“第二个办法，是你要设法让她容易找到你。”牛

顿抿着嘴，不出声。显然，对于阿佳的出现，他又是惊怕，又是期

待。

六、寻人启事

我道：“这件事，越早了断越好。怨毒藏在心中，已经三十年

了，越下去，怨毒只有越深，你有没有想这一点？绝不能再回避

了”

牛顿慑懦道：“我不是回避，而是……不知道该怎样做才好。”

我沉声道：“很简单，把当年发生的事张扬出来，然后，你公开

出现等她来找你！”

牛顿一听，身子就发起抖来：“那……那……要是那样，人人都

会以为是我杀了人。”

普索利道：“当年的事，确然只有你们两人知道——”

牛顿连忙纠正：“那凶手也知道。”

普索利道：“既然只有三个人知道，那你不妨说得隐晦一点

——当事人看了明白，别人看到莫名其妙的那种，不但可以引阿佳

出来，要是连带能把凶羊也引出来，那就更好了。”

约克始终不肯放过牛顿，阴森森道：“如果真有所谓凶手。”

牛顿一挥手：“好，我这就进行。”

事情发展到这里，我们几个人互望了一眼，除了高个子是下定

决心，自此要寸步不离跟着牛顿，以证实他对灵学研究的理论之

外，其他的人已经无事可为了。

我们全知道了当年惨事发生的经过，照牛顿的叙述，事情确然

怪异，怪异到就算阿佳出现，也未必能真相大白。

但是在阿佳出现之前，实在没有什么事可做，我定下的两个办

法，一个要靠小郭，另一个要靠牛顿自己。

普索利也感到了这一点，他道：“把各位老远的约了来，总算不

虚此行吧！”

大家的反应不一，最高兴的自然是那个高个子，我则瞪了普索

利一眼，而且哼了一声。普索利知道，对我来说，是太虚此行了。

自力除了确定了有一个前世冤死的女子转世今生之外，我一无所

得。这种事，在我的经历之中，可以说微不足道之至。

普索利吐了吐舌头，不敢说什么，其余几个人都各自告别离

去。我伸了一个懒腰，站起身来，盘算着雪要是不停，明天也照样

可以离去，反正是卖普索利交情来的，良友相叙几天，也不能说是

一无所获。

就在此时，牛顿忽然趋前到我的身边，压低了声音：“卫君，我

有一事相求，请你和普索利爵士到我书房可好？”

我向普索利望去，只见他也大有请求之色。这时，还在一旁的

那高个子，脸色难看之至，因为牛顿的邀请，并未包括他在内。

他尴尴尬尬地乾咳了几声，反倒是我不好意思，向牛顿道：“这

位先生——”

牛顿道：“我们要商量的事，和他无关。”

主人这样说，我也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了。在牛顿的带领下，通

过了好几道门，才进入牛顿的书房，那就是不久之前，牛顿和方琴

会面之处了。

一路经过的时候，普索利并无所觉，但是我却已经看出，每一

道门都有极严密的保安装置。在通过这些门的时候，牛顿每次都

用手在门上按一下，才把门打开，可知那些门都要凭他的掌印，才

能打开。也就是说，除了他本人之外，别无他法可以正常开们，由

此可知保安之严密。

进入了书房之后，书房约有两平方公尺，很是宽敞，四面全是

书架，表面看来，并无异样，但是我敢说，其中一定机关重重。

而且，除了进出的门之外，一扇窗子也没有。四面墙中，可能

有暗道，但墙壁必然坚固无比，不是随便就可凿得穿的。

他长年匿居在这样坚固稳当之处，自然是为了防备阿佳来报

仇，这一点，和他一直坚称自己无辜，似乎不是很吻合。

我装着不经意地问：“这里的墙有多厚？”

牛顿道：“一公尺——”

他才说了厚度，就停了下来，苦笑：“卫君，瞒不过你的法眼。”

我直截地问：“你不是无辜的吗，何以是这样防备？”

牛顿叹道：“我实在害怕，你们没有经历过……没见到阿佳临

死时的那种恨意，她把这股恨意带到了今生，甚至还是婴儿时，就

已经如此强烈地表达出来。她要找我报仇，一定是有备而来，一见

了我……必然会发动猛烈之至的攻击……我虽然躲在这样稳固的

地方，可是没有一夜睡得安稳，睡着了，也必被恶梦惊醒。”

我不知道是同情他好，还是鄙视他好：“人家说，为人不作亏心

事——”

牛顿叫道：“可是阿佳认定了是我杀死她的！”

我叹了一声，无意和他在这个问题上，再纠缠下去，就道：“你

有什么事和我商量？”

牛顿望了望普索利，又望了望我，支支吾吾，令我大是不耐。

我喝道：“有话直说！”

牛顿忙道：“是！是！好……请郭大侦探找人的事，要拜托你

了。”

我怒道：“这我不是早已答应了么？”

牛顿道：“是！是！”

普索利也不耐烦了：“你有话就快点说，卫君最恨人说话吞

吐！”

尽管普索利这样说了，牛顿还是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卫先

生，我想……我想……你引她出来的办法……是很好……”

我道：“你不知该如何进行？你可以利用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

媒介，拟定一则启事，只要阿佳一看到，就知道是你在找她，那就行

了。”

牛顿道：“这我知道。”

我没好气地望着他：“那你还有什么求我？”

牛顿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挥拳：“我想……阿佳先去找你。”

我先是呆了一呆，但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家伙还是害

怕，不敢一下子面对充满了报仇意念的阿佳，所以要我去做挡箭

牌。

他这种想法，当然绝不高尚，可是我转念一想，对我也没有损

失——阿佳要找的是他，冤有头，债有主，阿佳再凶，心中的仇恨再

毒，也不会对我下手，就算会，我也自信可以应付。

我道：“你的意思，先让阿佳来找我？”

牛顿连连点头，我道：“可以，你可把我的联络电话公开出来。”

牛顿也没想到我会一口答应，霎时之间，那幅感激涕零的样

子，难以描绘。

当宿无话，第二天，我和普索利先离开，在途中，普索利问我：

“你什么答应牛顿的要求？”

我把我当时所想的说了，又补充：“能够第一时间和一个再世

人会晤，这总不是一件坏事。”

普索利拍了拍我的肩头，表示他对老朋友的关怀：“你要小心，

如今的阿佳是一个三十岁的青年，这个青年，受着仇恨的折磨和煎

熬，怀着前世惨死的怨毒，我相信他的心理状态，一定大大异于常

人，十分可怕，你要小心这一点。”

我点头：“我会的。什么样的人我都见过了，请不必为我担

心。”

和普索利分手之后，回家，我便把小郭找了来，恰好温宝裕，也

在再加上白素、红绫，我把此行的一切，向他们说了一遍。

各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谁是凶手”这一点上。小郭咬烟斗

（以表示他大侦探派头）摇头摆脑地道：“太奇怪了，必然有凶手，但

却又没有凶手。”

温宝裕道：“我看就是那个牛顿！”

大家讨论了一阵子，自然没有结果，一致的结论是：先把阿佳

找出来再说。

小郭一拍心口：“包在我身上！”

可以寻找阿佳的线索，少之又少，只知道他在三十年前，出生

于当时西德南部一个小镇的圣十字医院，他的父亲姓森，连名也没

有，他的母亲叫玫玲，原本姓什么也不知道。一不过，对擅于找人

的郭大侦探来说，或许这些资料已足够了。

郭大侦探甚至取笑我：“你要牛顿在全世界的传播媒介上刊登

寻人启事，其实大可不必，在德国长大的人，一定懂德文，只要用德

文就可以了。”

我瞪了他一眼：“我没叫牛顿用西藏文——在全世界的传媒上

用德文刊登启事，行不行？”

不到三天，应当地的传播媒介上，有了德文的寻人启事，可是，

出乎意料之外，启事竟然有两份。

一份显然是牛顿的所为，因为那上头有着我的一分联络电话。

另一份我看了一遍，也明白是什么人的所为了，是约克，阿佳

生前的恋人。

两分启事的内容分别如下。

牛顿的：“阿佳，三十年前的事，你一直误会了我，我是无辜的，

我极爱你，在收到了护士长的信之后，一直生活在不安之中，现极

盼你和我联络，电话是——阿佳，我一定会向你说明一切，你的冤

枉，也是我的冤枉。打电话时，请说出当年你记得很熟的密码。”

另一个是约克的：“小阿佳，我亲爱的，自从你三十年前失去了

音讯后，我伤心欲绝，如今方知你的悲惨遭遇。无论如何，让我知

道你的下落，我一定会尽力帮助你达成你的愿望，让该得报应者得

到应有之报应，不会让奸人永远得志，爱你的约克。又，别的人或

许也在找你，但我们曾有山盟海誓，一定请先和我联络。”

约克也下了电话，甚至地址，地址是位于德国慕尼黑的一家

“灵学研究所”。

几乎在我看到两则启事的同时，我接到了牛顿气急败坏的电

话，他在电话中嘶叫：“你看到了吗？约克，那个约克，他竟然……

竟然……”

由于他实在太激动了，竟至于说不下去。

我道：“你别激动，他没有道明当年阿佳惨死的情景和转世为

人的事实，已经证明他是一个很有道德的人，你不能再要求什么

了。”

牛顿喘着气：“可是他认定了我是凶手，要是阿佳先去找他，两

个人合谋对付我，那怎么办？”

我道：“阿佳先去找谁，这事只好由她决定，要是她去找了约

克，我相信，以约克的为人，必然会把你的说法转告阿佳。”

牛顿急道：“那不成，他们……他们……”

我打断了他的话头：“十划还未有一撇，只要阿佳肯出现，什么

人找到她出来，都是好事。”

牛顿又发出一连串的呻吟声，我不去理会他：“你在启事中要

阿佳说出密码，你还未曾告诉我密码是什么，叫我如何核对来电。”

牛顿苦笑：“我这就说。”

他把那极其复杂的密码，告诉了我。我想，当年一心以为自己

已拥有了大量财富的阿佳，忽然在电话中遭到了否定，美梦幻灭，

对她的打击，自然极大。这个十九岁的少女，空有一副美貌，其实

为人并不足取。首先，她贪婪，在巨额的财富而前，出卖了自己。

虽然说这种情形，在现代社会中，无可厚非，但也绝不能视之为人

格高尚。

其次，她很愚蠢，她死得如此之惨，人头落地，可是连自己是怎

样死的都不知道（我很相信牛顿是清白的，因为事情离奇，伪造者

不可能想出如此不合情理的捏造情节来，捏造情节者，都会把事情

说得合情合理，极少破绽）。

而且，她又固执地把前世的经历，带到今生来——每一个人都

有前世，若是人人都要算前世的账的话，这世上的混乱，至少增加

一百倍以上。

所以我对于今生的阿佳，虽然还不知道人在何方，何时可以见

到，但已心有成见，没什么好感。

牛顿还在叽叽咕咕的不知说些什么，我一下子打断了他的话

头：“一有消息，我立刻和你联络。”

牛顿长叹了一声，我道：“你身边的灵学家，不同凡响，你可以

多点向他讨教，一定会有好处。”

牛顿再叹了一声，这才没有了话说。

白素指着启事：“看来这两个男人对这个阿佳，都还大有情

意。”

我想起我想到过的问题，正好听听白素的意见，我道：“可是今

生，那是一个男青年。”

白素斜瞄我：“你没有设想过，同性恋的由来，就有可能是这种

情形？”

我不禁哈哈大笑直起来，白素对我，实在太了解了，她竟可以

知道我必然从这件事上，联想到了这个问题。她自然也知道我为

什么要笑，她道：“这个课题，还可以进一步发挥，现在都在说‘遗传

因子’，我认为遗传以分两种，一种是上代的遗传，一种是前世的遗

传。”

我鼓掌称好；“一有机会，必然联络这方面的专家，好好研究。”

白素道：“这个阿佳，就是极好的研究对象，我敢说，她前世的

记忆不灭，必然大大影响她今生的生活。”

我道：“就算前世的记忆不在，能影响一个人今生的生活。很

多‘天才’，我看全是潜意识之中，前世的记忆在起作用，尤其在艺

术方面的才能，有许多不可思议的天才，都可以循这方面去找才能

的由来。”

白素同意了我的话，又道：“我们不妨来推断一下，如今那男青

年会是什么样的。”

我笑了起来：“十九岁大姑娘的记忆一直存在，这男青年自然

娘娘腔之极，人们常讥笑娘娘腔的男人‘前世是女人’，看来不是随

口说，而是真有此事的。”

白素半侧着头，想了好一会，才道：“这个有前世全部记忆的

人，很是特别，一般来说，已确定是转世人，例如喇嘛教的活佛，也

不能有如此强烈的在婴儿时期就有的记忆。”

我点头：“确然是，转世的活佛，在孩提时期，如同鸿蒙未，要等

到被确认之后，这才把前世的记忆慢慢恢复。”

白素道：“所以这个例子奇特之极，要是掌握了记忆不灭的规

律，那么人的生命形式，就会起天翻地覆的地变化了。”

我叫了起来：“那岂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生命？”

白素点了点头，我忽然又大摇其头；“不妙，大大地有妙，这样

的永恒生命形式，不是很妙。试想想，叫我带着今生的记忆，再世

为人，一开始还要经过好几年的婴儿时期，那怎受得了。”

白素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的确，人的生命形式，一定要经过婴

儿时期，在这个时期中，人不能控制身体，身体要在脱离婴儿时期

后，才能随心运作。在婴儿时期就有成人的记忆，那是一种难以想

像的景况。

我叹了一声：“或许，到时人的身体结构，也会起变化。”

白素道：“或许，根本没有‘到时’，像阿佳那样的情形，是极度

的例外。”

我喃喃地道：“或许……”

讨论自然没有什么结果，后来，我真的把人类的同性恋倾向和

前世经历的关系，向一些专门研究人类异常性倾向的专家提了出

来。自然，有人听了哈哈大笑，斥为荒谬，有人觉得有点道理——

任何领域中的人，都分成有想像力和没有想像力两种，何者可以在

本行上有突破性的成果，自然再也明白不过。

自那次讨论之后，传播媒介上的启事，连续登了一个月——约

克的只持续了十天，想来是由于经济问题，牛顿有钱，可以继续化

下去。

小郭的行动早已展开，且包括了监视约克在内，为的是如果阿

佳找约克，他也可以知道。

一个月过去，我这里音讯全无，约克也望穿秋水，不见伊人，牛

顿焦急地和我通了二三十次话，最令我意外的是，郭大侦探方面，

竟然也一点着落都没有。

当他来见我的时候，神情颇是沮丧，一言不发，我也不问他经

过——他必然是尽了力而没有结果，又何必多问。我只是道：“以

情理而论，一个人若是记得前世的一切，他一定会到前世生活过的

所在去凭吊一番，阿佳的家乡附近，可有什么神秘青年出没过？有

没有什么人去找过阿佳的父母？”

小郭叹了一声：“我早已想到了这一点，作了详细的调查，然而

并无其事。”

我道：“在这种小地方的医院中待产的，一定不会是从老远路

赶来的，必定是附近的居民，我看，以医院为中心，六十到一百公

里为半径，作为调查的范围，也已经足够了。”

小郭苦笑：“我调查的范围，半径是两百公里。”

他略顿了一顿：“在这范围内，有七百三十九家姓森的，又不是

三年前的事，只是三十年前的事而已，可是逐家调查，并不有一家

在三十年前有男婴诞生，所以这个假定不成立了。”

我同意小郭的看法：“好就是外地来的了，这就困难多了。而

且，根据当时婴儿的父亲一直没有出现的情形看来，婴儿的父母之

间，可以出了问题，那产妇就有再婚的可能，‘森’这个姓，也没有意

义了。”

小郭道：“对，但是‘玫玲’这个名字，虽然普通，加上曾经姓森，

总是一个大线索，于是，我在欧洲大部分的传媒上，刊登启事，寻找

三十前曾在圣十字医院诞下男婴的玫玲·森女士，我讹称有一

笔遗产，属于该名男婴的，若是玫玲女士已不在人间，那请当年的

婴儿出面来见我。”

我皱着眉，不出声。

小郭立时道：“这个办法不好？”

我叹了一声：“如果只是玫玲女士看到了启事，那就很好。若

是阿佳同时见到，配合约克和牛顿的启事，阿佳会立即知道是怎么

一回事。”

小郭道：“是，我也料到这一点，所以我还加了一点花佯。”

我微笑，等他把“花样”说出来，小郭道：“我还说明，若是任何

知道玫玲森女士下落者，通风报信属实，就可以得一笔奖金——用

金钱来使人做事，总是最有效的。”

我道：“不错，有多少来通风报信？”

小郭伸出了手指：“三个。”

我心中暗骂了一声可恶，原来他并不是一无所获的，他并不是

一上来就告诉我，而要一点一点的挤出来。小郭看出了我的不快，

他道：“是要这样向你报告，听起来才有趣了一些。”

我道：“别再玩花样了，直说吧！”

小郭吸了一口气：“三个都是中年妇女，三人之中，有两个相

识，她们都声称是玫玲·森的朋友，都知道玫玲·森确然在三十前

生下一名男婴，其中有一个，还曾见过那名男婴，这三个都来自柏

林。”

他顿了一顿：“由此可以推断，玫玲女士是住在柏林的，要在大

都市中找一个人，最困难了，因为都市人人情冷漠，谁也不知谁的

来龙去脉。”

七、王子

我道：“这也是好处，人可以在大都市之中，彻底的隐没。”

小郭用力一挥手：“这三个人都说玫玲为人孤僻之至，绝不爱

说话，她们虽是她的朋友，可是对她的一切，全无所知，也从来没听

说过孩子的父亲。但见过男婴的那个女人说，孩子的父亲，可能是

亚洲人。”

我首先想到的，是那女人见过婴儿的父亲。但立即又想到，在

婴儿的身上，也可以看出人种的特徽来。小郭当然已请那女人说

出了婴儿的样子，有了人像专家的描绘了，所以我直截地道：“拿出

来看看，亚洲人也有几等人佯，尼泊尔人和阿拉伯人就大不相同。”

小郭笑了一下：“果然瞒不过你。”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以报他说话藏头露尾之仇。他取出了

一个文件夹来，打开，是几张描绘图，绘的一个大约几个月大的婴

儿。

我一看之下，就呆了一呆，脱口先间：“那位玫玲女士是何等样

像的人？”

小郭道：“金发碧眼，标准的白种美人。”

小郭自然也有了玫玲女士的画像，我先不急着要来看，只是仔

细端详着那婴儿的画像。

我之所以一看就吃惊，是因为画中的婴儿，那亚洲的特徽，大

突出鲜明了，而且，一看就可以确定他哪一部分的亚洲人。

小郭望着我，我吸了一口气；“婴儿是大了，只怕十分之中，没

有一分像欧洲人，父系遗传，竟然如此之强。”

小郭道：“是，这种情形，很是罕见，我问过人了，不是没有，但

极少见。你看这婴儿是哪里人？肯定是东南亚洲？”

我道：“范围还可以缩窄一些，我看是印支半岛，你看他有宽额

厚唇。”

小郭道：“还有肤色，那女人特别强调说，婴儿的肤色和中国人

日本人不同，是一种接近泥土的色调，她当时就曾惊呼，连礼貌也

顾不得了，脱口就问：‘这孩子的父亲是什么？’”

我心中一动：“玫玲女士如何回答？”

因为母亲都钟爱自己的子女，那女人的这一问，明显有侮辱的

意味，那么，作为母亲的，一定会为孩子辨护，那就有可能在她的话

中，得到一些有关婴儿父亲的线索。

小郭摊了摊手：“那女人说，玫玲显然由于她的不礼貌而生气

了，她大声的回答说：‘孩子的父亲是皇帝！’那女人自知碰了钉于，

也就不敢再说下去了。”

我听了之后，皱着眉不出声。

小郭扬眉：“怎么啦，你不会真的以为，那婴儿的父亲是皇帝

吧？”

我无目的挥着手，思绪很乱，盯着婴儿的画像看，我又道：“玫

玲女士的画像呢？”

小郭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一直在“藏好”，但这时，他总算看

出我一定想到了什么，所以极快地又取出了几幅画像来。

我一看，画中人长发披肩，美艳无比，是一个标准的西方美人

小郭补充道：“那三个女人都说，玫玲女士的真人比这种画像

美多了，她们都说画家画不出一个真正的美女来。”

我看了一会，道：“小郭，你不觉得奇怪吗？”

小郭说：“你是说，一个这样的美女，和一个亚洲人生了孩子？”

我点头：“事情和种族歧视无关。事实是，如此出色的一个美

女，在西方自由社会之中，前途可以说是璀璨无比。亚洲人在欧洲

的表现并不出色，中南半岛上的人，大都身材矮小，其貌不扬，何以

能有这样的一个美女对他垂青？”

小郭沉吟了一下：“我也想过了，但男女之间的情爱，很难用常

理来测度。”

我摇头：“不，就算是一对外形看来极不相称的男女，只要他们

走在一起，就必然有内在的理由，只不过不为外人所知而已。”

小郭说：“这玫玲女士，看来也不象是荡妇淫娃啊！”

我笑了起来：“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那男的必然有什么可

以吸引美女之处。”

小郭扬眉：“他巨富。”

我道：“这是可能之一。”

小郭骇然：“总不成他真是皇帝！”

我一点也不感意外：“这是可能之二。”

讨论到这里，我和小郭都静了下来。我们的第一个感觉是：这

怎么可能呢？

但是稍冷静下来之后，就会觉得：这怎么不可能呢？

虽然“皇帝”这玩意儿，好像总和古代、历史等名词联在一起，

但是事实上，皇帝在世界上并未绝迹，欧洲有，亚洲更多。

在亚洲的许多小国（甚至大国如日本）中，皇帝还是名正言顺

的一种尊位，虽然在历史的漩涡之中打转，但还未完全被历史淹

没。

那么，亚洲某小国的皇帝，跟一位欧洲美女发生了一段情，也

不是绝无可能之事。

如果说，外形年龄绝不相称的巨富，就可以凭金钱的力量，使

美女婉转投怀的话，那么，皇帝对美女的诱惑，不是更深一层吗？

一时之间，我和小郭想到的都一样，过了好一会，小郭才开口：

“天！真不可思议！”

我道：“不是太不可思议，中甫半岛上的国家，长期受欧洲强国

的殖民统治，皇室贵族的子弟，大都在欧洲留学，遇上欧洲美女，也

不稀奇。”

小郭摇着手：“我不是说没有这个可能，而是那地区的几个国

家，早已没皇帝了啊！”

我纠正他：“不是没有皇帝，而是绝少‘在位的皇帝’了。并不

是完全没有，泰国皇帝不是还在位吗？”

小郭现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会是泰皇？”

我道：“不知道，更可能的是已不在位的皇帝，虽不在位了，但

皇帝仍然是皇帝。”

小郭一击桌：“我再也没有想到这一点，我要循这个方向去

查！”

我道：“那三个女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不见了玫玲女士踪影

的？”

小郭道：“有，她们说，大约是在孩子一岁左右时，她就突然消

失了。”

我问小郭：“你看她到什么地方去的可能性最大？”

小郭先是张大了口，接着大大地吸了一口气：“她，她带着孩子

……去找父亲了。”

我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看法，小郭喃喃自语：“锡金的国王，倒

是娶了一个西方美女为后，但那是美国人，实在没有听说过别的亚

洲皇帝……那……姓‘森’自然也不是真姓了。”

我点头：“当然，但我相信，也不是凭空捏造，一定是真正姓或

姓的一部分。”

小郭站了起来，来回走着，口中仍然念念有词。这次，他念的

是几个人的名字，那些人全是几个国家的贵族。

接着，他又道：“只听说过什么王子、什么亲王，没有听说有什

么国王和皇帝。”

我笑道：“你也真傻，要是没有国王或皇帝，哪来的王子和亲

王？”

小郭伸手在自己头上打了一下：“真是……没有听说，只是因

为他们早已死了，或是神秘失踪，或是引退了，可他们确曾存在

过。”

我道：“正是，那个婴孩的父亲如果是皇帝，那么，婴孩的身分，

就是王子。”

小郭大有不屑之色：“王子这个身分有什么用？”

我也有同感——印支半岛，是近几十年来局势最为混乱之处，

乱到了美国派大军介入南北越战争的地步，几乎类同世界大战，而

且，遗祸无穷。至今，这地方还和战祸、死亡、落后、贫穷等等一发

可怕的现象，紧紧接合在一起。

在那种情势之下，虽然也有几个什么亲王天子之类，摇晃充撑

着场面，但是实际上，谁拥有军队，谁就有强权，王子云云，值不了

什么钱。

不但这个婴儿的王子身分没有什么用，就算婴儿的父亲有更

高的身分在那种的乱世之中，若不能掌握强权，其处境也只有比平

常人更坏。

想到了“乱世”，我脑海中立刻浮现了一幅又一幅发生在人类

历史之中最悲惨的画面，所有的画面，都以大量的死亡作为基调：

逃亡、大屠杀、战争、疾病。在那一带，有着人类历史上最凶残、最

卑鄙无耻、最肆无忌惮的杀戮，惨死的人数以百万计，没有一个家

庭能保持完整，那一切，全是由少数一些“人”，打着堂皇动听的旗

号做出来的。

在这样的混乱之中，一个王子会有什么样的遭遇呢？

我约莫算了一算，假设婴儿是在一岁左右的时候，玫玲女士带

着他去找父亲，到了印支半岛，那么，这婴儿成长的三十年，恰好就

是那三十年连续不断的大动乱，他就在那种乱世中成长。

自然，在那种乱世之中，千千万万的婴儿，根本没有成长的机

会，就夭折了。如果那婴儿也早已死了，那又是什么样的情景？冤

死的阿佳会不会又投胎转世，是不是还记得那一次人头落地的冤

死？

一时之间，各种各样的想法，纷至沓来，思维混乱之极，几乎连

气都透不过来。

小郭看我在发呆，他也在发呆，过了好一会，他才道：“太乱了，

无法想。”

我也有同感，“嗯”了一声。小郭又道：“什么玫玲女士，什么有

王子的身分的婴儿，可能早已在极度的紊乱之中，化为尘土了。”

我道：“当然有这可能，但是，你不是准备放弃寻找了吧？”

小郭一挺胸：“当然不放弃，不论怎样，都要找出一个结果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豪气干云，可是说了之后，又难免吸气，叹了

一声：“在那个地方找人，真是大难了。一个国家，本来有四百万人

口，有记录的死亡，约一百万人，可是只剩下了两百万，在不明状况

下不见了的人，也有一百万，这是人类历史上不可忍受的耻辱。”

我看着他，他越来越是愤慨：“至今为止，还有数以千计曾介入

战争的美国军人，被列入“失踪”的名单，那里是地狱，是不属于地

球的另类空间，在那里，某些屠夫的行为，也绝不是正常的人类行

为！”

我等他发作完了，才道：“伟论完了？这种空话，说来何用？”

小郭坦率地道：“我就是因为不知道如何着手才好，所以只好

说空话。”

我道：“真要进行，只要找到一个人，就可以事半而功倍。”

小郭用怀疑的眼光望着我，我道：“你也应该知道这个人，他和

原振侠医生有过交往，他——”

小郭听到这里，已直跳了起来，叫：“青龙，这个人是青龙！”

我点了点头。

关于青龙这人个，在原振侠医生的故事中，出现过几次，他是

一个传奇人物，身分复杂，行踪飘忽，能够在那种环境下生下来的

人，谁的身上都有车载斗量的传奇故事。

青龙这个传奇人物，对中南半岛那一带的情形，大熟悉了。

小郭高兴完了之后，又苦笑：“到哪里找他去？”

我道：“听说他在深山隐居，他和各方面的人物，都有千丝万缕

伪关系，略用手段，应该并不难找。找到了他，许多问题都可以有

答案，至少可以知道，那婴儿的父亲是何等样的人。”

小郭有疑惑：“怎么会？”

我道：“青龙这个人，身分很神秘，原振侠和他是生死之交，但

也不甚了解，我还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听人说起他有皇族血

统，由于看不起皇族中人勾心斗角地争权，所以才身人江湖，但是

他始终和高层势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那婴儿的父亲，只要是印

支三国中的皇族，青龙就必然会知道来龙去脉。”

小郭得了我的提醒，大喜过望：“我这就设法找他。”

我很是郑重地叮嘱他：“这个人脾气极怪——”

我才说了一句，小郭就道：“你自己的脾气也够怪了。”

我见他大有不以为然的态度，就正色道：“你可千万别儿戏，这

人的脾气怪，行事异于常理，而且，他长期生活在那种环境之中，对

生命的看法，也就异常，杀戮生命对他来说，不算是什么。他比我

可难服侍多了，你不要弄不好，为了不相干的事，把小命送了出

去。”

小郭见我说得如此严重，也就正色道：“我有数的了，找不找到

他，还成疑问呢！”

我倒是实话实说：“你郭大侦探出马要找的人，只怕还不至于

找不到吧！”

小郭居然当仁不让，笑道：“说得也是。”

我再提醒他：“他和各国的情报机构，都有一定的联络，你可以

从这方面着手。”

小郭答应了一声，忽然笑了起来：“本来是想解决阿佳被杀案

的，却变成了寻人游戏。”

我道：“两件事大有关连——对了，你对阿佳的离奇被杀，有什

么看法？”

小郭伸手搔头：“确是离奇之至，真是难以想像，不可思议。但

有一点，我的看法和你样，那个牛顿没有杀人。”

我“嗯”了一声，小郭道：“他完全没有杀人的理由。阿佳先以

为牛顿骗她，这才进而以为自己是死在牛顿之手，可是事实上，牛

顿绝没有骗阿佳。”

我点头，小郭的分析很有理。小郭又道：“这位阿佳，只怕也美

得不可方物，不然，约克、牛顿两个男人，也不会对她念念不忘。”

我笑：“哪里那么多美女只怕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而已。”

小郭讶道：“你没有见过她的相片？那个牛顿没有拿她的相片

给你们看？”

小郭这样问了，我也觉得牛顿很怪，他并没有给阿佳的相片我

们看。虽然好象没有必要，但阿佳是如此有关键性的一个人物，多

叫我们认识她一些，也属应该。

我一面想，一面向小郭作了一个：“等一等”的手势，已拿起电

话来。

电话一接通，牛顿一听到我的声音，就颤声问：“有消息了？”

我道：“还没有，正在进展中，有两件事必须弄个明白。”

牛顿喘了几口气，我道：“第一件事，方琴女士没向你说起那婴

儿是什么模样的吗？”

牛顿一时之间，没有回答，像是这个问题太突兀了。过了一

会，他才道：“没有——婴儿会有什么样子？即使是一个会说话的

婴儿，仍然是婴儿。”

我沉声道：“你立刻去问方琴，叫她详细回忆那婴儿的模样。

还有第二件事，你只形容了一下玫玲的美丽，有她的相片没有？”

牛顿的声音又发颤：“有……但不多……”

我道：“挑最清楚的寄张来，两件事，我都要最快收到资料。”

牛顿答应了一声，小郭道：“方琴是故意不说，还是没有留意？”

我摇头：“两者都要可能，更有可能的是婴儿不让方琴说——

他要报仇，自然不想牛顿知道他外形的上的特徽，一旦知道，就容

易防范了。”

小郭现出怪异的神情——一个婴儿竟也可以如此工于心计，

实在叫人骇然。

我补充：“那只是我的假设。”

我的假设，在两天之后，就得到了证实，牛顿打电话来，声音怪

异莫名：“方琴说了那婴儿的模样，起先她不肯说，我威胁要取消对

她的资助，她说，那是婴儿告诫她，叫她千万不能说的……”

我已不耐烦，喝道：“那婴儿究竟是什么模样？”

牛顿道：“扁鼻，厚唇，小眼，深肤色，是一个有东南亚一带土人

特徽的亚洲人。”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就证明在三个女人，小郭找到的二个

女中，曾见过婴儿的那个所给的资料是可靠的。

牛顿又道：“真想不到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妇人，会产下这样的

一个婴儿——事情真算是有进展，至少，现在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

人了。”

我冷冷地道：“人长大了，容貌是会变的。”

牛顿道：“容貌会变，但是人种的特微不会变。”

我道：“好了，阿佳的照片——”

牛顿道：“我已用最快的方法寄出，你应该很快就可以收到。”

我总觉得牛顿这个人很是可厌，若不是这事真是如此地稀奇

古怪，我一句话也不愿和他说，所以我道：“再联络吧！”

牛顿却还不识趣：“一个亚洲人，怎么能使一个美女替她生孩

子呢？”

他的话中，有着明显的歧视在，我不客气地道：“像你这样瘦小

乾枯，其貌不扬的人，也有阿佳这种没脑的美女投怀，或许那亚洲

人比你更有钱，甚至，可能是一个国王，有什么好奇怪的。”

牛顿被我抢白了一顿，一声也不出，我可以想像到他脸色发育

的样子。我大声喝：“还有问题吗？”

牛顿怔道：“没有了！没有了！”

我放下了电话，想起自己的假设正确，也很得意，婴儿懂得如

此嘱咐方琴，自然是吃了亏，长了智。由此可见，人的智慧，可以是

前世今生累积起来的。

第二天，我就收到了牛顿寄来的邮件，在拆封的时候，我心中

突然感到很紧张，至于为什么紧张，我也说不上来。

我只是隐约感到，在玫玲女士和阿佳之间，应有着某种程度上

的联系。

自然，我所指的“某种程度上的联系”，不是指阿佳今生成了玫

玲的儿子——这种关系是表面的，人人可以看得到。

我隐约觉得的联系是内在的，隐秘的，而且我觉得，那一定是

一个关键性的所在。

我拆开了邮件，牛顿把照片包得很好，那表示他重视这些照

片，他把照片夹在两张硬纸之间，一掀开了硬纸，照片映入眼帘，我

就一震，立即拿起了电话来，和小郭联络。

因为一看到了阿佳的照片，我就知道我隐约的模糊的感觉，已

渐渐变成实在，可以摸得着抓得住了。

但是小郭却不在，留言说是出远差去了。我心想。难道小郭

不向我道别，就出发去找青龙了？如果事情真是如此，那么一定是

有突发事件，以致他连向我道别的时间都没有。

八、妓女

虽然很难想像如何会有这等情形，但联络不上小郭，我只好放

下电话，就继续仔细看阿佳的照片，一面看，一面不住吸着气——

那是心中惊讶的自然反应。

在照片之中的阿佳，明眸皓齿，明艳无比，有一张是牛顿和她

的合照，相形之下，更显得牛顿的猥琐。虽然说金钱的魔力大，但

是这样明媚的一个少女，也会出卖自己，真叫人难以想像。

令我感到震惊的，当然不是阿佳的艳丽，而是不论从面部的轮

廓，还是从五官来看，阿佳和玫玲女士，面貌相同之处，竟有八九成

以上——那还是我对人的面貌差别有专门本领，才能看出她们之

间的些微不同之处，若是由大意一点的人来看，阿佳和玫玲活脱脱

就是一个人。

我向牛顿要阿佳的相片，本来就是期望有所发现，但是却也未

曾料到有这样的发现。

一时之间，我的思绪紊乱之至，又找不到小郭商量，正在此时，

白素走了进来。

白素一眼看到了阿佳的照片，“咦”地一声，脱口便道：“小郭真

有本事，找到玫玲女士的照片了。”

我道：“你仔细看看。”

我一面说，一面把玫玲的画像取了出来，和照片并列在一起。

白素一扬眉：“不同……那是两个人，还是由于画像不够逼

真？”

我道：“是两个人，照片上的是阿佳。”

白素“啊”地一声，刹那之间，她疑云满面，显然也因之联想到

了许多问题。

她先问我：“你先想到了什么？”

我道：“双胞胎。”

说了之后，我又和她一起摇头，因为这一说法不成立，玫玲的

年龄，应该比阿佳大两三岁。

我又道：“姐妹。”

白素道：“那得问问约克——其实，是什么关系并不重要，重要

的是她们两人十分相似。”

我吸了一口气：“两个相似的人之间，会有着什么联系呢？还

有阿佳投胎成为玫玲的儿子，是不是由于阿佳和玫玲的相似？”

白素苦笑：“只怕灵魂投胎，并没有选择权。”

我道：“好，投胎是偶然的，那么，两者相似，其间就一定有必然

的关系。”

白素举起手来，“她们都是德国人。”

我想了一想，是，她们都是德国人，但德国人有几千万，这种必

然的关系，在整件事之中，又起着什么作用呢？

白素也看出了我的疑惑，她道：“我们对于这两个人所知大少

了，若是对她们的事知多一点的话，一定可以找出更多相同之处

来。”

我道：“现在至少已找到了两点：一，她们容貌惊人的相似；二，

她们都是德国人一一一”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我们为什么要致力发现

她们之间的相同之处？”

白素摇头：“我也说不上来，阿佳转世投胎成了玫玲的儿子，是

不是因为她们有很多相同之处，才起了奇妙的互相吸引作用？”

我道：“不，转世投胎的灵魂，不见得有选择能力。”

白素迟疑了一下：“我的意思不是选择，而是一种自然的吸引，

例如水向低流那样，灵魂会自然归向自己生前相同的人。”

我道：“这个设想，倒可以接受。奇怪的是，我总感到玫玲和阿

佳有越多相同之处，就越是整件事的关键所在——可是那只是感

觉，我捕捉不到实在。”

白素道：“了解玫玲比较难，还是让小郭去努力。我们可以先

从牛顿那里，多得一些阿佳的资料，她是一家农学院的学生，可以

找小郭去作深入调查。”

我叹了一声：“小郭留言说远行，若是他去找青龙，只怕一时回

不来。”

白素悠然：“那就由我来进行。”

我向她打了一躬：“若有娘子亲自出马，何愁大事不成。”

白素笑：“我也不会到德国去，只是请那里的朋友帮忙。”

我道：“我再去问牛顿。”

和牛顿通电话的结果，叫人有点啼笑皆非，原来牛顿所知的，

并不比我多，他对阿佳的来龙去脉，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他的话，

却也有理。他说，谁会做那么杀风景的事，去追查一个美女的背

景，活色生香的人在你面前，还去理会那些资料干什么？

我道：“你曾说她是一家农学院的学生，是哪家农学院？”

牛顿道：“好像在科隆。”

白素在一旁道：“农学院是冷门学校，不难找。”

我道：“你难道没有在阿佳死后，探索她的过去，以追寻她的死

因？”

牛顿一时之间，没有立刻回答，我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是你杀

人，你一定致力于寻找真凶，那么，也就一定会从调查她的背景着

手。”

牛顿的声音，听来很苦涩：“是，我调查过。”

我没有责问他为什么上次大家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他不提到

这一点，我只是直接地问：“结果如何——说详细一点！”

牛顿又停了半晌，才道：“有必要么？”

我怒道：“当然有必要，你以为我那么有空，没有必要，我和你

通话干什么！”

牛顿又呆了片刻，在这当口，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心中大是

疑惑。牛顿如此吞吞吐吐，显然是有难言之隐，这却又是为何？

正当我要催他说时，他已叹了一声：“调查的结果，不是很愉

快。”

他的声音之中，充满了哀伤，这使我对他的不满程度减少了若

干。

我只是道：“请照实说，因为可能极重要。”

牛顿再叹了一声：“她……虽然只有十九，可是生活……很

……放浪，约克只不过是她在乡下时就认识的男友。她很滥交，甚

至在柏林和汉堡都……做过……妓女……她……她……”

牛顿把阿佳的过去，说来显得很困难。他说的话，也很令我感

到意外。

我自然可以了解牛顿的心情——自他邂逅阿佳起，阿佳一直

是他心目中的女神，他绝未想到过阿佳会是这样一个俏佳人，所

以，这一切是阿佳离奇死亡之后，他经过了调查才知道的。

可想而知，这对他的打击，是何等巨大，他心目中美的化身，爱

的对象，却原来是一个在风尘中打滚的妓女。这个打击，代表了他

幻想的毁灭，一切美好的想像，突然之间，都变得丑恶无比。

另一方面的打击，是他在金钱的损失——本来只要化三五百

马克就可以达到目的，可是他却付出了万倍以上，那种被欺骗的打

击，对一个本来就有自卑感的人来说，也就格外沉重。

难怪他不愿意说出来了。

我立即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我立即间他：“这一切，是惨事发

生后你做了调查才知道的？”

牛顿道：“是。”

他停了片刻，又反问；“你为什么这样问ｙ

不等我回答，他又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先作了调查，恨她骗了

我，所以才杀了她？”

这正是我所想的，所以我道：“正是此意。”

牛顿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中，却充满了悲哀，他道：“你错了，如

果不是惨事发生，她永远是我心目中的女神，我绝不会去调查她以

前的生活。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子，当然可以看得出我对她的一往

情深，她也不会向我透露她的过去，以免惹起我们的伤心，我们会

一直沉浸在快乐幸福之中。”

我再钉了一句：“若是你偶然知道了呢？”

牛顿的声音变得很疲倦：“我说过不会，那就是不会。事实上，

在知道了这些事之后，我懊丧得要死。”

我听出他不愿意多说，但突然之间，有了意外的发现，我自然

不会放过，我道：“懊丧还懊丧，你还是作了深入的调查，是不是？”

牛顿又不出声，我道：“一个女孩子会去做妓女，总有成千上万

的理由，但既然做了妓女，就必然处身于一个复杂无比的环境之中

——这个环境之复杂，超乎正常人的想像之外，在这个环境之中，

什么事都会发生。阿佳的死，大有可能和她的这一段经历有极大

的关连，你必须告诉我。”

本来，知道了这段事实，我自己也可以进行调查，但是，毕竟时

间过去了三十年。别说三十年，就算只是三十天，也可以令得人事

全非，要调查，自然困难之至。就算当时牛顿的调查不全面，不彻

底，也比我现在再去做好得多。

牛顿发出了几下抽噎声，才道：“她初次当……妓女那年，只有

十四岁。”

牛顿说到这里，一口气噎住了出不了声。我也暗叹了一声，一

个在照片上看来，如此清纯美丽的少女，竟然是卖淫行业中的老

手。

牛顿又道：“她一直跟着一个皮条客，名字叫鲁鲁，是汉堡的淫

业大亨，手下有不少风华绝代的少女。我在得到的初步调查结果

之后，不敢相信，也不肯相信那是事实，所以我曾亲自去见过那个

外号‘花街之虎’的淫媒鲁鲁。”

他说到这里，又顿了一顿，才又道：“我和鲁鲁见面对话，我暗

中录了音，我放录音带给你听如何？”

我忙道：“好，但我要间当时的情形如何。”

牛顿道：“我包下了汉堡最豪华的酒店全层，包括了总统套房，

又雇了十个保缥，做足了神秘豪富的一切派头，放话出去，要找一

流的妓女，要汉堡有名的淫媒排队来见我，这样，才把花街之虎引

到了我面前。”

我冷冷地道：“有钱真好。”

牛顿道：“鲁鲁的派头也不少，他带来八个美女，什么人种都

有。我看了之后摇摇头，然后每人给了一笔钱，打发走了，鲁鲁瞪

着死鱼眼，望了我好半晌，才说话。”

接下来，便是牛顿放给我听，他和淫媒花街之虎之间的对话。

我先听到一个粗嘎的声音，先骂了三五句粗话，才道：“你想要

什么样的少女。他妈的，老老实实告诉你，我可请不动如今的玛莉

莲梦露！”

言下之意，是如今的梦露已大红大紫，他请不动了，要是早两

年，梦露还没有红，他一样可以请到。

牛顿说话了：“听说你手下有一个叫作‘小水仙’的，好像并不

在刚才的八个之内。”

鲁鲁一听，就哈哈大笑了起来，他又讲了一句粗话：“你果然识

货，小水仙，嗯，小水仙，那确然是人见人爱的美人儿……”

我听到这儿，问了一句：“这小水仙是——”

牛顿语带哭音：“那……那是阿佳当妓女的名字，我当时证实

了这一点，心如刀割。”

在录音带中，听到鲁鲁的声音：“人是出色的美人，可是价码也

特别高。”

可以听得出，牛顿的声音，紧张之至，甚至忍不住有点发颤：

“你能把她召来吗？”

鲁鲁：“能，为什么不能。”

我心想，这回花街之虎只怕要变成花街之猫了，因为牛顿再也

清楚不过，阿佳已经惨死了，哪里还有什么小水仙，这淫媒当然是

准备另外找一个貌美的妓女来冒名顶替了。

果然正是如此，接下来的录音，断断续续，显然是牛顿在控制

着，有必要的时候才录。

听到的录音，内容大同小异，一共三次，都是鲁鲁先开口：“小

水仙来了！”

接着，便是一个女郎嗲声嗲气的的声音，和牛顿冷冷地道：“这

不是小水仙。”

鲁鲁打着：“哈哈”，“好，大老板不喜欢，换一个。”

一直到了第三次，鲁鲁有点忍不住了：“你是来找麻烦，还是找

姑娘的？”

牛顿沉声道：“我要见小水仙！”

鲁鲁又骂了几句，才道：“你认识她，为什么你那样肯定来的不

是她？”

牛顿道：“有人给我看过她的照片。”

鲁鲁道：“你他妈的把她的照片给我看看，是老的小水仙，还是

新的小水仙！”

牛顿问道：“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牛顿问这一句话的同时，我也脱口便问：“他这样说是什么意

思？”

在一旁的白素，也立时秀眉紧蹩，显然她也觉得这一句话中，

大有蹊跷。

牛顿没有回答我，鲁鲁也没有回答牛顿，鲁鲁只是说道：“你把

照片给我看便行了。”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想来是牛顿把照片给了鲁鲁。然后，是鲁

鲁的声音；“不错，这是小水仙。老实告诉你吧，不久之前她来向我

告诉，说是有一个瘟生，人是难看得不能再难看，钱也多得不能再

多，把她当成了淑女，她不再干妓女了。我是看着她出道的，自然

恭贺她一番，要她别忘了老朋友，她兴高采烈地走了，自此，我再也

没见到她。”

当时牛顿听到了这番话之后，心中的难过，可想而知，所以好

一会没有声音，只听得鲁鲁在问：“你怎么了？要不要找医生？”

牛顿挣扎着道：“不……用……不必……”

鲁鲁人并不笨，忽然道：“你就是她说的那个瘟生？”

牛顿气若游丝：“当然不是……要是……我何必来找她。”

牛顿的话，听来言之成理，鲁鲁感叹：“这女子，天生是做妓女

的种，人客一亲香泽之后，就对她念念不忘，多的是回头客。对了，

我这里还有她的一卷录影带，是她和三个水手大战三百回合的情

形，你要不要买？”

牛顿的声音，听来怪异之至：“要……要……要……”

在他连说了三声：“要”这后，好一会没有声音，才又听得牛顿

在电话中道：“完了。”

我忙道：“什么叫‘完了’，应该还有下文。”

牛顿道：“还有什么下文，我买了录音带……看了十分之一，我

就吐了血，那是……真的吐血……我已经证实了阿佳真的是……

那样，可是我还是不愿意接受事实，从此，我的生活进入了自欺欺

人的幻境……是你迫着我……要我把这些说出来的。”

我道：“对不起，还要你回忆一下往事，那淫媒曾问你一句什么

的话：‘要老的小水仙，还是新的？’你没有追问他那是什么意思？”

牛顿：“我好像问了，但是他并没有回答。”

我怒道：“那么重要的话，你怎么不追问？”

牛顿提高了了声音：“那有什么重要？当时我心如刀割，准还

会留意这种事！”

我喝道：“你这糊涂虫，淫媒的话，分明了小水仙有两个——新

的和旧的！”

牛顿道：“那又怎样？天下间叫水仙或小水仙的妓女，没有

一万，也有八千，那是一个普通之极，引人逻思的女人名字。只有

阿佳，这名字才是独一无二的！”

我心中想，阿佳这个名字才普通得很，但是我也承认牛顿的说

法有理，像“小水仙”这类娇嗲的称呼，被妓女选用，是很普通的事。

本来，在老的小水仙和新的小水仙上，我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可是若没有进一步的资料，仍然如同在水中捞月一样，什么也抓得

不实在。

我追问：“你就没有问一句有关那个叫小水仙的妓女的事？”

牛顿道：“没有——为什么我要问？别说我那时伤心欲绝，就

算不，我也没有必要问，我又不是去嫖妓！”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我又问：“你和那个淫媒，以后再没有联

络？”

牛顿不耐烦了，大声回答：“没有！”

我闷哼了一声：“牛顿先生，要解开三十年前的谜团，就难免要

翻三十年的前的旧帐。”

牛顿道：“我认为快些找到阿佳，还重要得多！”

我不客气地斥责他：“知道越多三十年前的事情的真相，就越

容易找到她！”

牛顿无话可说，很委曲地道：“我已经尽量合作了——那是我

最不愿提起，想也不再去想的往事，可是却对你说了！”

我苦笑：“这段往事，对你有好处。”

牛顿的声音变得很尖：“好处？”

我道：“是的，阿佳生前向你隐瞒了她当妓女的事实。现在，如

果她突然出在你面前，要对你不利，你可以挑出这个事实来，那至

少可以为你争取到了一定的时间，使事情有转机。”

我很为牛顿设想，可是他却道：“不！我绝不会去揭穿她，就算

她自己告诉我，我也会斥她胡说，她在我心中，永远是纯洁的女

神。”

中止了和牛顿的通话后，我望向白素：“我总觉得那淫媒的那

句话，一定有关键性的作用。”

白素道：“正如牛顿所说，小水仙是一个很普通的妓女名字。”

我道：“设想一下，原本有一个叫小水仙的妓女，后来，这个妓

不在了，又来了一新的女亥，投身淫业，淫媒又叫她小水仙。有什

么原因使淫媒这样做？”

白素道：“何必问我，你已有了设想。”

我道：“是，我的推断是，这个新来的女孩，在某些方面，和原来

的妓女小水仙，有颇多相似之处，所以才叫她小水仙。不然，什么

名字都可以用，何必因袭前人的名字呢？”

白素道：“有理，可是你认为相似之处是什么？”

我应声道：“当然是容貌。”

白素望着我，不出声。我在说了一句之后，也不出声，只是伸

手在脸上抹了一下，为我自己想到的“大胆假设”壮胆。

过了一会，白素才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道：“其实你也猜到了，我的推测是，那个旧的小水仙就是玫

玲。”

白素道：“我是知道你想到这了一点，也知道你如此想的根据，

只是有一点：玫玲和阿佳相似。”

我承认：“是的，人和人之间容貌相似的虽然多，可是要像到叫

人分不清谁是谁的程度，除了双生子之外，机会并不是大多，而是

三个人都相似的机会更少。所以，可以把玫玲代入旧小水仙的位

置。”

白素吸了一口气：“别忘记两个小水仙用了同一个名字，是由

于容貌相似的这一点，也只不过是出于你的假设。更有可能是两

个人根本不像，只是淫媒觉得这个名字得响亮，可以吸引客人。”

我承认白素的说法有理。

九、淫媒

我道：“所以，最基本的，就是先弄清楚这一点。”

白素又是可叹，又是可笑：“你以为还会有人记得三十年前花

街柳巷的事？”

我道：“只要当时的人还活着，我说就有人会记得，七八十年前

的风月韵事，还老是有人拿出来津津乐道。”

白素道：“好，我问你，证实了之后，又怎么样？”

我道：“这就可以进一步证明玫玲和旧小水仙同是一个人。”

白素又道：“那又怎么样？”

我一扬手：，‘我们不是在研究阿佳和玫玲之间的相同之处么，

现找到了两点：一，她们容貌相似；二，她们都是德国人，如果我的

推测属实，那么，又多了两点：三，她们都当过妓女；四，她们都用过

一个名字。”

白素再问：“那又怎么样？”

我笑道：“你这叫打破沙锅问到底，我也不知道再下去会怎样，

但是发掘到的事实资料渐渐增加，就总会有水落石出之日。”

白素道：“理论上是如此。”

我又道：“假如玫玲女士是旧的小水仙，也可以解决一些疑

团。”

白素“嗯”了一声：“是，例如她何以不是附近的人，却跑到小地

方的医院去待产。”

我道：“再例如何以孩子的父亲一直没有出现。”

白素道：“又例如，孩子的父亲是其貌不扬的亚洲人——我没

有歧视之意，但事实上，金发美丽的德国女于，喜欢亚洲人的事例

并不多，我们曾假设那亚洲人有显赫的身份，不过是以嫖客的身

分，和她相识的。”

看来，白素已逐渐同意了我的假设，那使我很高兴，。可是我

又立即道：“不对，妓女绝少怀孕，她们视怀孕为瘟疫。”

白素道：“一切假设都需要证实，不然，就算假设到有了结论，

也仍是假设。”

我道：“对，去证实。”

我再联络小郭，仍然是留言，我找小郭一个得力助手，这助手

也帮我处理过一些事。他道：“郭先生走得匆忙，他什么也没有交

待。”

我道：“我有一件事要找你帮忙，我要找一个人，这个人号称花

街之虎，是德国汉堡花街上著名的淫媒。”

那助手道：“有这样的资料，找人太容易了。”

我道：“不容易，因为资料是三十年之前的。”

那助手“啊”了一声，我道：“请你转托德国的贵同行进行，若找

不到这个叫鲁鲁的淫媒本人——他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了，若以前

和他有关系的人也可以，例如他的手下，他旗下的妓女、熟知淫业

的警方人士等等，总之，以他为中心，一切的人都行。有了消息，立

刻通知我。”

那助手一一答应，只提出了一个要求：“这花街之虎是何模样

的，可不可以提供一些资料？”

我道：“可以，我去问一个三十年前曾见过他的人，然后立刻告

诉你。”

我要问的那个人，自然是牛顿。

牛顿一听我又要问鲁鲁的事，大是不耐烦（他不知道我正在搜

寻阿佳和玫玲之间的共通点），他道：“你怎么对一个淫媒这样有兴

趣？”

我不理他：“告诉我，他的样子是怎样的？”

牛顿道：“他高和我差不多，容貌猥琐如鼠，小眼扁鼻厚唇

——”

我大奇：“是亚洲人？”

牛顿道：“显然是，可是我并不知是哪一部分的亚洲人，他皮肤

黝黑，双手……的指节极大，说话时，一直喜欢拗手指，据说，曾经

是军官，很是凶狠。”

我道：“你见他的时候，他有多大年纪？”

牛顿道：“三十岁吧，或许还不到。”

这令我很意外：“那么年轻！”

牛顿“哼”了一声：“做淫媒，可不需要十年寒窗！”

这家伙的态度，竟如此恶劣，我也不客气：“我所做的一切，全

部和你有关，所以你要是给我脸色看，只怕有朝一日，你会跪在我

在前求我原谅你。”

牛顿发出了几下难明之极的声音，这才道歉：“对不起，我是

……想起了阿佳的往事，心中就难过……冲撞了你，对不起。”

我愤然摔下了电话，随即把这些资料交给那助手。我向白素

道：“虽然过去了三十年，但那家伙也不过六十岁，一定可以记起当

年的事，说不定，他现在还在从事老本行。”

白素笑道：“卫斯理万里寻淫媒，这倒是很好的故事回目。”

我也笑：“把卫斯理换成白素，更耸入听闻。”

白素飨我以老大白眼，我哈哈大笑了起来。

到了第三天，那助手就来电话：“卫先生，你要我的那个人，是

淫业中的传奇人物，他以带了一批越南女进军淫业而起家，好勇斗

狠，武艺高强，枪法如神，机智非凡，很快就成了一霸，前几年才退

休，但仍然在幕后操纵，人面广，势力大，财力更是雄厚。英雄不问

出处，他已经是一个大亨了，要见他，只怕不易，他在汉堡，拥有豪

华住宅。”

我笑了起来：“若然德国警察总监想见他，他见还是不见？”

那助手一怔：“那自然又当别论。”

在那两天中，我早已把我在德国的关系，过滤了一遍，找出了

几个有用的帮手，我提到的总监是其中之一，他本是国际刑警十大

杰出于探之一，在我和国际刑警合作的几件事中，都曾和他合作

过，虽然他一直升官，并没有联络，但这种大事，他必然乐于相助。

我决定直接前往汉堡，到了之后，再和总监联络。那助手道：

“我们在德国的联络人叫曼达，我会吩咐他来接待你。”

我道了谢，也知道了小郭仍然去如黄鹤，一点消息也没有。

三十小时之后，我已到达汉堡，在机场接我的，是一个金发小

子，年轻又机灵，一见我就用中国话大叫：“卫先生，你好，我是曼

达。”

机灵的人，总讨人喜欢，这曼达小子，显然化了不少功夫了解

我，所以和他谈话，也很是有趣，他首先道：“要找那花街之虎可不

容易，他不但架子大，而且防卫很严，住的地方，警卫森严，根本不

见人。”

我先说了警察总监的名字，然后道：“请他出面代邀，不知会不

会成功？”

小伙子以不可置信的神情望着我，忽然道：“能不能带我去，”

我照实道：“不能，我不想因为这种额外的要求而坏了事。”

小伙子大是失望，我也只好抱歉。

到了酒店，和总监联络，毕竟是旧日相识，半点问题也没有，他

道：“好，叫他来见你。”

我忙道：“也别欺人太甚，我去见他。”

总监想了一想，折衷道：“好，叫他派车来接你。”

事情进行得很快，当天下午，一辆大车子驶到酒店门口，三个

高大的美女跳下车来，我知道必有异样的排场，但也想不到会是这

样。

我在万众瞩目下上了车，三个美女坐我的对面，奉酒陪笑，殷

勤之至。

我看看她们，全都是绮年玉貌，在花街之虎手下办事，身分自

然高贵不到哪里去。红颜薄命，古今中外皆然，我也感叹不了那么

多了。

车行之际，我又想到在德国隐居的铁大将军，心想既然来了，

应该和他叙叙旧。

车行约一小时，驶进了一道又一道铁门，一共三道。道路平坦

宽敞，可以看到道路两旁，有不少牵着德国狼狗的警卫在巡逻。

我心想，这不算什么，我到过一个盗墓大王的豪宅，那外号叫

病毒的埃及人，训练猎豹来当警卫，比起狼狗来，气派自然大是不

同。

在道路尽头的建筑物，自然辉煌之至，进去之后，也不必细述

其富丽堂皇。出人意表的是，我被引进了一个小客厅中，那小客厅

的外面，是一片竹林，清幽无比。客厅中的家私陈列，也全是竹制

的、有几件用竹刻成的艺术品一望而知，是明代的作品，更见高雅，

但想起主人的身分，我不禁摇头。

就在我大摇其头间，一个身形矮小的老人，穿着绸衫，一望而

知是他的民族服饰，走了进来。

其人真是貌不惊人，但却也不能说他猥琐，一双小眼如豆，但

很是有神。

他一开口，更是声若洪钟，听起来，和三十年前的录音，并无不

同。

他先伸出手来，这手，牛顿看不出名堂，我一看，就知道他曾在

黑砂掌之类的功夫上，下过苦功。一和他握手，掌心其硬如铁，更

证明了这一点。我就道：“阁下的掌上功夫颇是了得，我认识一位

武艺前辈，外号雷动九天，毕生专研铁砂掌，成就惊人。”

鲁鲁立时改容：“那是……我见过他老人家一次，那一次……

那一次……”

他说到这里，大是感慨：“那一次，若不是他手下留情，我早已

报销了，哪能活到现在。”

我笑道：“那必定是阁下大有门道，不然，雷老也不会爱才。”

对方受了恭维，更是高兴，叹道：“雷老一身武艺，也不免与世

长辞。”

我笑道：“人哪有不死的。”

他一面感叹，一面称是。

此人的谈吐，竟大是不俗，可称为双面性格之至。

这家伙眉眼甚精，也看出了我大感意外的神情，笑道：“卫先

生，我是在江湖上翻滚讨生活的，自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

是我佩服的仁人君子，我自然不会无礼。”

我笑了起来：“太过誉了，你知道我？”

鲁鲁一场眉：“久闻大名——印支半岛上，有一位奇侠，算起

来，可以说是我的堂叔。不过由于我自己没有出息，所以不敢提他

的大名。”

本来，叫我对一个淫媒有好感，那是难以想像的事，可是越交

谈下去，我越觉得这个人另有一种豪气，这种豪气，别说是市并中

人，就算成了豪富大亨，也未会有，所以颇令我刮目相看。

他提及了印支半岛上的奇侠，我心中不禁一动，失声道：“青

龙？”

鲁鲁点头：“卫先生果然醒目。”

我望着他，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青龙这个人很是神秘，来历

不明，有一说，说他是一国的皇族近支，因为不屑于权力斗争，所以

避世。

对这个说法，我也很相信，鲁鲁说青龙可以算是他的“堂叔”，

堂叔侄是一种很亲的血缘关系，那么，鲁鲁也是皇族的一员了。

鲁鲁望着我，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些什么，长叹一声：“辱没祖宗

的事，别再提了！”

一个皇族成员却一辈子在干淫业，自然辱没祖先之至。可是

我转念一想，若是他去建立功勋，视人命如草芥，踏着同胞的鲜血，

登上统治者的宝座，自然辉煌之至，但比较起来，何者道德，何者

不道德，似乎难以界定。

当然，我不会和他讨论这个问题，只是含糊过去，我道：“不远

万里而来，想请教一些三十年前的事。”

鲁鲁陡然震动了一下：“三十年前……我只要还记得，一定奉

告。”

他的这种反应，很是奇特，尤其是在震动之后，立即努力恢复

平静，更是令人起疑。我把我说的话，想了一遍，更可以肯定，必然

是“三十年前”这句话，引起了他的震动。

也由此可知，三十年前，必然有些不平凡的事发生过，令他印

象深刻。

我心念电转，但不动声息。

我道：“当年，曾有一个艺名‘小水仙’的女孩在你的旗下服

务。”

我留意观察只见他外表若无其事，但是左眼眼皮却不由自的

跳动了几下，若不是他先有震动，我留上了心，也不会觉察。

他道：“小水仙？这种名字的女孩，在我旗下，有过好几十个。”

我道：“总不会同时有两个吧！”

鲁鲁道：“通常都是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我道：“那就好，我问的是其中两个，她们的本名，一个叫阿佳，

在阿佳之前的那叫什么？”

鲁鲁闭上眼睛，作思索状，可是他闭着眼睛时，眼皮仍在剧烈

跳动，只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小小的地方出卖了他。

我敢肯定，他一定一下子就记起来了，可是等了一会，他却道：

“三十年前的事，我记不得了，阿佳，我……真是记不得了。”

我早已料到他会那么说，所以把阿佳的照片取在手中，递向

他：“或许这些照片，可以有助你的记忆。”

他双眼盯着照片，刹那之间，目光中所流露的神情复杂之至。

我直接指出：“既然有青龙的这层关系在，我希望我们之间，坦

诚相对。”

鲁鲁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盯着照片，好一会，他才道：“我记

起来了，不错，这是小水仙，她原来的名字是阿佳……后来，这女孩

不知所终，曾有一个豪客来找过她，却失望而去。”

那“豪客”自就是牛顿了。

我本来忽然好奇心起，想问他何以这样的女孩会甘心自愿的

去当妓女，但一转念间，也就明白那无非是为了一个钱字而已，老

套之至，何必追问。

而且，这时还有更重要的问题，我问的是：“在她来之前不久，

也有一个叫小水仙的？”

鲁鲁有点迟疑：“或许是……这名字很普遍，应该是有的吧！”

我道：“一定有，因为那豪客指名要找小水仙的时候，你曾问他

要找的是旧的小水仙，还是新的小水仙。”

鲁鲁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深处，隐藏着奸诈，不留心是看不出

来的。

他一面笑，一面拍着自己的头：“那多半是太久了，我无法记得

每一件事。”

我扬了扬眉，取出了玫玲的画像来：“或许，这可提醒你的记

忆。”

他定定地盯着画像看，眼皮跳动，我也不去催他，过了一会，他

才道：“是，我记起来了，这小水仙，方走不久，阿佳就来了。我初见

阿佳，还以为是小水仙，回来了，她们极相似，尤其是亚洲人看起

来，更分不清楚，就像欧美人分不清亚洲人一样，所以，我也就替她

取了小水仙这个名字。”

鲁鲁的话，听来天衣无缝，很是自然，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一点

破绽。

我疾声问：“那旧的小水仙到何处去了？你是知道她不会回来

了，便找人顶替她的名字？”

鲁鲁淡然一笑：“这些女孩子，来来去去，谁也不知道她们从哪

里来，到哪里去，不然，怎么叫江湖飘泊呢？就算名字相同，也不算

什么，在汉堡叫露露的妓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吸了一口气，知道要对付他不是易事，我尽量使自己语气平

和：“请你把有关旧小水仙的一切，详细告诉我。”

鲁鲁叫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已是三十年前的事，而且，我根

本就不留意她们的生活。”

我道：“不，这一个有点特别，你一定对她有特别的印象。”

鲁鲁反问我：“例如——”

他越是这样吞吞吐吐，就越是使我感到其中必然有巨大的隐

秘在。

我叹了一声：“我想弄清楚一些事——这些事已过去了三十

年，就算在当年是十分重要，但现在你说出来，也不要紧！”

鲁鲁瞪了我半晌，才道：“你认为如此？”

我讶异：“难道不是如此？”

他突然的显得很是疲倦，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忽然取过一只

竹筒来，打开，酒香四溢。对这种酒香，我绝不陌生，红绞最嗜这种

土酒，鲁鲁的故乡，离苗疆也不是大远，所以有着共通点。

他连喝了三口酒，我在这时说了一句他故乡的谚语：“随着时

间的逝去，世上再也没有重要的事。”

鲁鲁笑了一声，把竹筒递给我：“可惜时间过得太慢了！”

我一面喝酒，一面心中一动：“你是说，三十年还不够久，其中还

有些人和当年的事有关，故说不得？”

鲁鲁紧抿着嘴，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看他一副态度坚决的模样，就道：“你如果是不肯说，我只好

去找青龙了。”

鲁鲁忽然笑了起来，他虽然在笑，可是声音乾涩之至，一面笑，

一面还念念有辞：“青龙，青龙，他当然知道他自己做了什么！哈

哈！哈哈！”

他的态度怪异莫名，我一点也摸不着头脑，只好随便问：“他

……青龙做了什么？”

鲁鲁道：“青龙一生，丰功伟绩，不知做过多少大事，他什么事

都做过了，好事坏事也分不清，你要找他，请吧！”

我说要去找青龙，本来是略有威胁之意在的，因为青龙神通广

大，谁都要买他的账。谁知道却引来了鲁鲁一阵牢骚，而且看来他

没有惧怕的意思，这不禁令我有点下不了台。

但这种尴尬的情形，也有一个好处——为了掩饰尴尬，一些平

时要考虑一下才说出来的话，这时就会冲口而出，说了再算。

我就在那样的情形下，大声道：“小水仙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

你扯皮条的结果？”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其实并不想到过这句话说了，会有什么结

果。我的用意，只是要打击一下鲁鲁的气焰而已。

却不料这句话一出口，原本坐着的鲁鲁，陡地跳了起来，势子

极猛，连他坐着的椅子，也一下子被带得向后跌了出去。

他跳了起来之后，看情形是要向我扑过来，我在那一刹，真想

翻身避开去，可是转念间，我知道在这种情形下，我不能示弱，所我

以仍然定定地坐着，而且冷冷地向他直望。

我和他本就相距不远，他一跳起身，身子向前倾，伸手已然可

以碰到我，但突然之间，他身子一挺，直直地站定，盯着我看。

我不知道这一句，刺痛了他什么，但是我却可以肯定，这句话

令他有这样的反应，其间必然还有我参不诱的原因在。

我说了一句：“好身手！”

我心中只是急速地在转念，该如何继续发挥无意中说的这一

句的效用。

十、替死鬼

鲁鲁站定之后，脸色难看之极，双眼的眼皮，跳动得很异样

——这可能是他心中紧张的自然反应，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

（后来，我告诉了他有这个自然反应，鲁鲁先是一愣，接着便破

口大骂，随即道：“难怪我和这帮人赌钱，从来没有赢过，原来我有

这个毛病！真他妈的，这帮人，算起来全是靠我拉扯大的好兄

弟！”）

（会有这样戏剧性的后果，真是始料不及。）

他眼中渐渐有凶光闪动，很是可怕，我仍然冷冷地盯着他，他

这才道：“你知道了多少？”

我打蛇随棍上：“够多的了，不过还要在你的口中，证实一下。”

这时，我心中已膝陇也感到事情的关键所在了——关键在于

玫玲的男人，那婴儿的父亲。

玫玲曾说孩子的父亲是国王，看来，并不是信口胡说——即使

不是国王，也必然大有来头。

一个大有来头的人，嫖了玫玲，玫玲居然因此有了孕，这便是

令鲁鲁紧张的原因。

一想这一点，我心中更有把握了。

心中一有把握，自然也在神情上显露了出来，可是，鲁鲁接下

来所说的话，却又令我莫名其妙，瞠目结舌，全然不明所以。

他先是苦笑一下，然后道：“真是，三十年前的事，都有人来查

问。不过，我在这件事上，问心无愧，我没有做错什么。”

这几句，‘开场白”，已然听得我莫名其妙，这其间，又有什么“错

事”了，就算玫玲是他介绍给那个大有来头的人物，他是淫媒，那

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又有什么对与错。

我心知他必然有更多的话要说，所以仍然维持着冷冷的目光，

望定了他，一般来说，心虚的人，在这种眼光下，会更加心虚。

他说自己“没有做错什么”，这正是心中有鬼的人常说的话。

果然，他几次想避开我的目光，都未能成功，他焦躁起来：“不

是我的错！”

我冷然道：“说来听听。”

鲁鲁喘了几口气：“我早已警告过她不知多少次了，千万别玩

火，玩火一定焚身，千万别自以为是，可是她硬是不肯听，美丽的女

人愚蠢起来，无药可救，最无药可救之处，在于她以为她的美貌，在

任何情形之下，都可以帮她逢凶化吉。”

这一番话，我更是摸不着头脑，他口中的“她”，自然是指玫玲

而言。玫玲玩火？她在玩什么火？而且听来，像是玫玲玩了火，已

经焚身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霎时之间，我的思绪乱成一团，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鲁鲁苦笑：“她真是太天真了，没有领教过一些人的手段，哼，

杀了她，还不如捏死了一只蚂蚁，捏死了一只蚂蚁，还会双手合什

么呢！”

他的故国，佛教是国教，所以鲁鲁说到此处，双手自然合什。

当时，我所想以的是：啊，玫玲被人杀死了，她下落不明，是因

为被杀了，并非失踪。我接着又想到的是：玫玲若是被杀了，那么

孩子呢？那孩子失去了母亲，流落何方？

我正在想着，鲁鲁继续往下说，这次，他先捏尖了喉咙，学着女

人的声音道：“‘不会的，他绝不会，也不敢杀我，因为我已怀了他的

孩子！’呸！呸！笨女人，你肚里的孩子，是婊子的儿子，那更是你

必死的原因。我已警告了你十次以上，你不听，自遭恶果，你安息

吧！”

鲁鲁由于情绪激动，这一段话，像是他在对玫玲说的。最后，

他又补充了一句：“你拿孩子去威胁他，那是自我死路，自求速死。

孩子，哼能见天日才怪！”

我一面听，一面心念电转，尽快地分析着。

玫玲死了，那是没有疑问的，杀死她的是“他”，这个“他”，就是

玫玲口中的皇帝，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她和“他”有了孩子，于是玫

玲一心以为那是自己飞黄腾达的大好机会，以为“他”会顾惜孩子，

可是结果却惹来了杀身之祸。

这一切，都是从鲁鲁的说话中，整理出来的。

可是，不对头的是，听鲁鲁的话，那孩子像是根本没有出世的

机会，玫玲还在怀孕时期，就已遭到了杀身之祸。

那怎么会呢？玫玲不但生下了孩子，而且，这孩子是阿佳的托

身，一出生就有前世的记忆，会说话，以后，又有人在柏林见过他们

母子，那也绝不会是假的，怎么会这样的呢？

这时，鲁鲁说完一番话之后，对着竹筒，大口地喝着酒，我则在

思索着何以会有这种想不通的情形。

一时之间，静了下来，只有鲁鲁吞酒的声音。我正想开口发

问，可是陡然之际，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在那一刹间，我是真正地被我所想到的意念震动，剧烈无比的

震动，我一下子跳了起来，和刚才鲁鲁的情形一样，也把竹椅翻在

地上。

鲁鲁抬头向我望来，我疾声问：“他自己下手杀了玫玲？”

一时之间，我想到的，令得事情变得复杂之至，我不知有多少

个问题要问，但是第一个问题，我却问了这个，因为唯有这个问题，

有了肯定的答案，我的设想，才能成立。

鲁鲁斜眼看着我，神情颇是不屑，像是我何以会问这样幼稚的

问题来。

他“哼”地一声冷笑：“自己下手？他何必自己下手，大内高手

之中，什么样的奇才异能之士都有，有杀人的专才。区区不才，当

年也曾是其中之一，不过像我这种人，本领只能算是末等。青龙够

神通广大了吧，当年也差点被当作争权的对象，而遭了毒手，他能

死里逃生，算是一个奇迹，要不然，他怎会心灰意冷，宁愿浪迹江

湖，也不要王位的荣华富贵。”

我问的那个问题，目的只是想肯定杀玫玲的，是另有其人，而

不是想知是否孩子的父亲亲自下手。

鲁鲁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难得的是，他还说了许多资料出

来。

我吸了一口气，再问：“有关小水仙的资料，是你提供给杀手的

吧。”

鲁鲁眼皮大跳，他虽然没有开口，但我知道已经给我一下于说

中了。

过了一会，他才苦笑道：“我能不提供吗？我还要命不要？”

我一字一顿：“小水仙怀孕了，那男人是皇帝？国王？”

鲁鲁狠狠地道：“那笨女人不是很清楚，叫是叫亲王，但其实一

样，反正是一国之君就是。”

我长叹一声，用力一拳，打在竹几上，发出了一下很是古怪的

声音，我叫道：“杀错人了！”

鲁鲁望着我，一时之间，他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自然要向他ＴＡ６Ａ，可是一时之间，我也不知从何说起，因为

事情实在太复杂了。

我要先行整理一下，才能说出来。

事情的开始，实在是和牛顿涧佳二人，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

但后来竟然形成两人之间的大惨剧，真是无辜之极，冤枉之至。

事情一开始，只不过是一个地位显赫的亚洲小国的国君。嫖

了一个妓女而已。这种小国，在国际政治舞台上，虽然没有什么地

位，但由于落后闭塞，所以国君，就可以为所欲为，宛如生活在古

代，和现代文明大大脱节。

这个妓女，不知怎地，知道了这个嫖客的独特身分——多半是

鲁鲁特意吩咐的，于是，这个叫玫玲的蠢女人就异想天开，心想，若

是能和皇帝生一个孩子，自己岂不是当不上皇后，也可以弄一个妃

子当当吗，所以，她便刻意使自己受孕，果然成功了。

一旦有了孕，她就以为奇货可居了。当然，鲁鲁看出她的愚

行，必遭杀身之祸，但一再劝阻无效，后来果然有大内高手，杀人专

家出来杀入。

杀手向鲁鲁拿资料，那时玫玲已经离开，倒霉的阿佳顶替了小

水仙的名字在当妓女，两人容貌相似，于是，阿佳被当作了目标，遭

盯上了。

我想阿佳被杀手盯上，已不止一天两天，但阿佳却一直不知道

死神已在她的头上打转，正找寻着下手的机会。

一直到了阿佳赴牛顿之约，到了科西嘉岛上的庄院，那是最好

的下手地方，于是，杀人专家出手，小水仙（阿佳）人头落地，进了枉

死城。

另一个小水仙（玫玲）却早躲到了一个小镇上，而且在镇上的

医院里，把孩子生了下来。

阴差阳错的是，阿佳冤死的灵魂，竟然进入了孩子的身体。

真是够复杂的了——虽然后来事情的发展，还是有更复杂的

地方。

我喘了一口气，重复道：“那杀手，杀错了人！”

一时之间，鲁鲁像看着一头怪物一样地看着我，一面摇头：“不

会，怎么会？那是最好的杀手，从来也未曾失手，他有超过三百种

神不知鬼不党的杀人方法，是杀人的机器！”

虽然我还有许多疑问，简直乱成一片，但是一听得这样说，我

心中陡然一动，立即问：“他能不能使人在霎时之间人头落地？”

鲁鲁答得极快：“当然能——”

他说这三个字后，陡然停了下来，望着我。我道：“不管内容多

么骇人听闻，请说，请详细说。”

因为那是事情最重要的关键，这个关键一弄清楚，我的许多假

设就都可以成立，整件事也可以从迷雾中走出来了。

所以，我实在需要知道事实的真相，以致不惜用了两个“请”

字。

鲁鲁吞了一口口水：“这飞刀斩人头是他拿手好戏，他有一柄

锋利无比的弯刀，连着一根细链子，那链子是用一种蜘蛛丝搓成

的，又细又韧，收发之间，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经过多年苦练，一下

子把刀发出去，电光火石之间，就能把两丈外的人头割下来，死了

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我听到这里，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牛顿所说的三十年

前发生的事，全是真的。

那杀手显然早已盯上了阿佳，在等待下手的机会，他先在电话

中做了手脚，截听了打出去的电话，故意制造混乱，然后一下子发

出飞刀，阿佳就在刹那之间，人头落地了。

阿佳真是死了还不知是怎么死的。杀手躲在暗处，无声无息

地杀了人，阿佳只知道自己死得冤枉之至，她做了玫玲的替死鬼，

一个本来和她绝不相干的人的替死鬼。

鲁鲁还在详细他说：“杀手的这门绝技，不知杀过多少人，根本

防不胜防，你想想，他来向我拿小水仙的资料，我敢不给吗，我可

不想不知什么时候脑袋离开身体，飞了开去，变成了无头怪尸。”

我叹了一声，这种阴错阳差的事，现在来怪任何人都没有用

了，说是巧合，自然是巧合，不幸之极的巧合。

鲁鲁连在道：“他说，他这个绝技来自中国，要是在弯刀上加一

个钩子，一下子把人头割下来之后，还能把人头钩走，那就是中国

历史上著名的‘血滴子’。不过加了一个钩子之后，由于重量和形

状的改变，要练成得心应手，便困难十倍，而且钩了死人的人头来，

他也没有用处，所以他才没有去练。”

我忙作了一个手势：“够了！够了，够详细了！”

鲁鲁停了下来，过一会才问我：“你说杀错了人，是什么意思？

他失手了？”

我道：“他没有失手，正如你所说，他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小

水仙，只不过他不是杀了怀孕的小水仙，而是杀了另一个小水仙阿

佳！”

鲁鲁瞪大了眼睛，像一时之间，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

会，才“啊”地一声：“那么，那个……玫玲……她……她……”

我接了上去，“在一家小医院中，她把孩子生了下来，孩子在一

岁左右时，还有人见过他们，你看这就是孩子的大致模样。”

我把小郭调查所得的孩子画像给鲁鲁，他一看，神情如同中了

魔一样，竟至于全身发颤。

由于所发生的一切，都奇到不能再奇，所以我对于他的这种异

常反应也没有太大的惊讶，我只是问：“怎么啦？”

他抬头向我望来，不住地摇着头：“太像了！大像了！你看这

鼻子，这嘴……太像了。”

我一听得他那么说，再去看那绘像，也不禁为之震动。我看过

那婴儿的绘像，不止一次，也曾仔细端详过，只是奇讶于这个欧亚

混血儿的亚洲人待徽是如此强烈的明显，并未想及其他。

这时，给鲁鲁一提，才陡地感到婴儿的绘画，真是像极了一个

人。

像的自然是那位一国之君，鲁鲁口中的“亲王”。

虽然只是一个在国际舞台上微不足道的小国，但是身为一国

之君，总有叫人家认识的机会。而且，婴儿时期，遗传的特徽最明

显，也就是说，孩子从出世起，外形最似父母，到长大了，就会渐渐

变得不相似，所以在婴儿的绘像上，要认出那亲王的轮廓来，是很

容易的事。

鲁鲁花了不少时间，才镇定下来，用充满疑惑的眼光望着我。

我把牛顿和阿佳之间的事简要他说了说，着重说了惨剧发生

的经过。我没有告诉鲁鲁阿佳变了那个婴儿的事，怕他一时之间，

受不起这种怪事的打击。

鲁鲁顿足：“这……杀手……太糊涂了，怎么会弄错了人……

那他们母子两人……后来如何？”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不由自主，流露出很是关心的神情来。

我看在眼里，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一个成功的杀手，大都精灵

之至，弄错对象的可能性不大，除非受到了刻意的误导。

会不会是鲁鲁有意要保护玫玲母子二人，所以故意误导那个

杀手？

很有这个可能，只要找到他这样做的动机，这可能性就更高

但我只是想了一想，并没有提出来，因为事情已经够复杂了，

暂时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我道：“没有人知道。最大的可能是，在孩子一岁的时候，玫玲

带着孩子去找父亲了。

鲁鲁顿足不已，一脸悻然咒骂：“这蠢女人，贱婊子，又坏又蠢

又贱的母狗！”

他还骂了一连串粗话，自然不必一一复述。

我沉声道：“为什么说她蠢，你不是说孩子像极了父亲么？或

许她根本没有考虑自己的安危，只是为孩子的幸福着想——孩子

是可以继承王位的。”

鲁鲁怒道：“这该死的蠢货，她难道不知道，就在她生下孩子不

久，亲王已被推翻了，下落生死不明，和亲王有点关系的亲人和大

臣，全部遭到了杀害，她还带着孩子去找父亲？”

我“啊”地一声，发生在这小国的事，不是主要的国际新闻，但

也有所报道。这个小国的政权，经常易手，复杂无比，以致演变成

谁掌握了武装部队，谁就可能杀人放火，无所不为的局面。近二三

十年来，有四分之一的国民，在那种藉口或根本不必藉口的情况

下，遭到了屠杀。亲王在争权中得胜，不多久又被推翻，这件事，也

曾经报道过。

在这种情形下，玫玲还想带着孩子去求荣华富贵，真是愚笨至

于极点了。她唯一可能不遭殃的机会，是把亲王逐下台的新当权

者，对她往开一面，可是那新当权者凶狠之至，亲王的许多亲信都

受到了株连而“自动失踪”，他又怎么会放过亲王的儿子。

难怪这么多年来，玫玲母子二人，音讯全无，当然是送羊入虎

口，膏了虎吻了。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阿佳曾誓言成年之后，要找牛顿报仇

——正因为如此，我才和这椿错综复杂的事，发生关系。

但是看情形，阿佳必然早已夭折，齐志而殁了。不知道他若是

再投胎，会不会还记得牛顿的事？还是只记得他母子二人被新当

权者杀害的事？不知他会去找甚么人报仇？

还是即使他再世为人，也已像世上绝大多数的人一样，把前世

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想起来，人一出生，不管前世的情形如何，一概不记得，只在今

生今世，一切重新来过，这是何等干净俐落的事。若是人人都拖泥

带水，把前世的恩怨纠缠，带到今生来，那岂不是世事要比如今纷

乱万倍？

当然，我只是简单地想到了这一点，没想到后来事能态的发

展，竟证明了就算忘了前世的事，也不等于可以彻底解脱前世的纠

缠，这是一种很可怕的现象。而且，也超越了玄学研究、科学探索

的范围，人类的智力，不知要发展到甚么程度，才能触及这个问题

的核心。

这些是后话，暂时表过，容后再论。

却说当时，我和鲁鲁一起想到玫玲母子自杀情境，都不禁苦

笑。

我道：“玫玲这女人虽然笨，可是亲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他

的能力，照顾她母子二人，何等容易，何至于要杀人灭迹。”

鲁鲁激动起来：“亲王当然不是甚么好东西，当年，在争夺权位

的过程中，哪里轮得到他。他长跪在青龙脚下一整夜，求得青龙出

手相助，连我也出尽了力，他才登上了大宝。谁知一朝得志，便立

刻翻脸，幸而我并无大志，早已退出。青龙要不是身手了得，早就

遭了大难，这才令得他老人家心灰意冷，再也不问国家大事。”

鲁鲁说来，大是感概，我对青龙的过去，总算又知道了多些，他

曾遭逢这样的巨变，伤心人别有怀抱，难怪性子怪了一些。

本来，和鲁鲁谈话到这里，已可以宣告结束了，因为玫玲带着

儿子去找父亲的结果，即然可想而知，当然也就没有了下文。

我打算离开之后，立刻告诉牛顿，请他不必再担心有人找他报

仇，并且还他清白，告诉他阿佳的真正死因，事情也就完结了。

我站起身来，准备告辞，可是鲁鲁突然又神色难看，欲语又止。

我且不开口，等他说话。

他终于开口了：“有一件事，我放在心中已很久了，想和你讨论

一下。”

我立刻道：“当年杀手找错了另一个小水仙，是你故意误导的，

是不是？”

鲁鲁想不到我会突然之间，问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陡然一

震，他没有否认，但是也没有承认，只是道：“小水仙……是一个好

女孩。虽然沦落风尘，可是她是一个好女孩。”

十一、嗜杀狂魔

鲁鲁在说到玫玲是“好女孩”之际，感情深厚之至，由此可知，

刚才他痛骂玫玲，实在也是关心她，气愤她的行为之故。

这等于承认了他当年为了维护玫玲而误导杀手，把阿佳当了

替死鬼。

对于一个在以杀戮为习惯的环境中成长的人来说，这种行为，

当然不算甚么。

我突然感到一阵无比的厌恶，实是不想再耽下去了，鲁鲁猛然

道：“我给你看一些东西。”

我有点不耐烦，虽然没有出声，可是也现于神情。鲁鲁叹了一

声：“卫君，你来找我，我知无不言，如今有一些事想和你商量，何必

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自己也感到过桥抽板，不是很好意思，就道：“只管说——我

想事情和我无关，所以才没有兴趣。”

鲁鲁道：“和你告诉我的事，不是全然无关。”

我作了一个手势：“请说！”

鲁鲁想了一想：“卫君，你是不是认为玫玲母子二人，必已遭了

不幸？”

我很奇怪他又提出了这个问题来，说道：“你不是早已肯定了

么？”

鲁鲁道：“我的肯定，是根据形势来判断的。新掌权者在夺了

亲王的大权之后，亲王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三个王子，两人死于战

乱，一个被乱兵处死，当然也是新掌权者的阴谋，连两个公主也不

放过，据说大公主和亲王一起失踪，小公主遭到了软禁，不堪虐待，

成了疯子。这新掌权者如此赶尽杀绝，玫玲母子送上门去，岂有此

理。”

我道：“说得是。”

鲁鲁又问：“万无此理！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他的态度，很是矛盾，我一时之间也不明白其意，只是道：“若

有可能，那就是他们一到达，见势头不对，并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那么，就有可能在混乱中，逃过一劫。”

鲁鲁皱着眉，想了好一会，默然不语。

我道：“你想和我讨论什么，不妨直说。”

鲁鲁道：“说也说不明白，我去拿一件东西给你看。你要人按

摩么？我这里有极好的松骨师。”

他忽然间了我这样的一个问题，当真是突兀之极，我立刻多谢

了他的好意。他急急地走了出去，我独自喝着竹筒中的酒，思前想

后。

不多久，他就回来，手中捧着两册厚厚的剪贴薄，把簿放在竹

几下，压得竹几发出了“吱”地一声。

他的表情，甚是神秘，我也不知他想玩甚么花样。他打开了上

面的那本，略翻了一下，我看到上面全是报纸、杂志上的剪贴。他

不断地翻着，我看到每一页上，剪贴的都是亲王的照片，各种场合

都有，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大大小小，不计其数。

鲁鲁一面翻，一面道：“这是谁，你认识么？”

我没好气：“这就是亲王，夺了权，又被人夺权，你曾介绍玫玲

给他的那个亲王。”

鲁鲁指着一张侧面的大相间我：“你看他在生理上有什么特

别？”

我看了一下，老实说，亲王其貌不扬，我道：“普通得很，看上几

次，也不见得会认得出。”

鲁鲁翻到这本剪贴簿的后半部，即已全是新夺权者的相片了。

新夺权者的样子，简直猥亵，他虽然狠，铲除了亲王的势力，可

是也不能永世安乐，大约在不到十年前，另一股势力崛起，用武力

把他赶下台，他也落得个死在战乱之中的收场。

把新夺权者赶下台的那个军官，建立了一个人类历史上最残

暴的政权，他嗜杀成狂，屠杀民众，超过一百万。这个杀人狂，成了

新的独裁者。

这一两年，由于强大的邻国力仍然掌握了一部分武装力量，仍

然不断的在杀人，但比起前几年来，自然收敛了很多。

这个杀人狂，简直不能算是人类，即使人类的本性丑恶，也不

应该丑恶残忍冷血到了这个杀人狂的地步，若然骂他是禽兽，那简

直是对禽兽的侮辱。

这样令人作呕的一个狂徒，鲁鲁的第二本剪贴簿中，竟全是他

的相片。

鲁鲁才翻了四五页，我已大声叫停，手按在心口，免得真的呕

吐大作。

鲁鲁居然明白我的感受，他道：“请稍忍耐一下，这一张照片，

你必须要看。”

他翻到了嗜杀狂魔的一张人头像，我闷哼了一声，他又把第一

本剪贴簿，翻到了亲王人头像的那一页两张相片取的角度相仿，都

是半侧面，可以看到一双耳朵。

鲁鲁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卫君，请看这两张相片的

人，有什么可议之处？”

我勉为其难地看了看，两个人的面形都有当地人的特徽——

眼前的鲁鲁也是如此，我间道：“什么叫作可议之处？”

鲁鲁道：“你看他们是不是很相似？”

我道：“并不特别——你究竟想说什么？”

鲁鲁即不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道：“我曾和亲王极其接近，

所以对亲王的一切，知之甚详，知道在他失踪之后，其三子二女的

全部下落。”

我骇然而笑：“什么？你想暗示说，这嗜杀人狂魔和亲王有什

么关系？”

鲁鲁道：“是，我以为他是亲王的儿子。”

我望着鲁鲁，不知道他为何会有这种古怪的想法，这杀人狂

魔，在军队中自低级军官当起，可能是他的嗜杀成性，特别适宜这

种杀人的环境，所以升得很快，终于有机会推翻了新掌政权者的政

权，如果他是亲王的儿子，新掌权者为焉有不赶尽杀绝之理。

所以，我望着他，表示不可能。

鲁鲁沉声道：“请看他们的耳朵。”

我看了一下，就低呼了一声。

人的耳朵，是一个很独特的器官。耳朵的作用，全在内部，外

面那一块东西，起的作用不大，但是即一直生存在脑袋的两侧。

耳朵的形状，大致相同，但仔细分辨起来，即如同人的指纹一

样，每一个人都有独特的形状，无一相同。所以有些国家的证件相

片上指定要看到整双耳朵，目的就是以资识别。

这时，我一看，这两个人的耳朵形状，不但出奇地相似，而且，

还有同一样的生理异徽。在普通人的耳朵中间有一个尖突的软骨

处，他们却在那里长着一块长约一公分的肉。

这种情形，并不罕见，俗称“小耳朵”，不少人都有此种待徽。

但这时，相片上的亲王和杀人狂，连那“小耳朵”的形状，都一

模一样。

鲁鲁见我愣住了不出声，就道：“这是亲王家族男性的特徽，亲

王的父亲有，亲王有，亲王的三个儿子全都有。可是青龙却没有，

只有亲王这一系，才有这样的耳朵特徽。”

我缓了一口气：“贵国数百万国民之中，有这种耳朵特徽的，不

止亲王一系吧？”

鲁鲁道：“是，但是那肉的形状，他们每一个人都一样，那即是

独一无二的，赘肉的形状像泪滴——一个高僧曾说过，若是让这一

系的人当了国君，国家将浸没在国民的眼泪之中，想不到应验在这

个暴君身上。”

我仍然不作声，一时之间思想很乱。

鲁鲁又道：“你看他们的耳朵的整体形状多么相似，这也是他

们一家的特徽，亲王和他的三个儿子都是如此。”

我问：“你不是说，他三个儿子的下落，你都清楚得很吗？”

鲁鲁道：“是，如果他是亲王的儿子，那么，他是那三个众所周

知之外的一个。据资料显示，他十六岁就当了低级军官，发动政变

那年才二十二岁，如今是三十岁。”

我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鲁鲁道：“这暴君就是玫玲的儿子！”

我想笑，但还没有笑出来，鲁鲁又道：“当年……当年……唉，

要是那杀手没有弄错人，杀了玫玲一个，就等于救了上百万国民的

生命！”

我终于笑出来，一面笑，一面摇着手。

我大声道：“或许这狂徒真可能是亲王的儿子，但他必然不是

玫玲的孩子！”

鲁鲁很惊讶：“你为何这样肯定？”

我吸了一口气：“玫玲的孩子，虽然是男儿身，可是却是一名女

子。”

鲁鲁现出大惑不解的神情，我道：“对不起，关于那孩子，我有

一些事未曾告诉你。”

鲁鲁咕味了一句，表示不满，我道：“我实在以为事情和你无关

——我只想弄清楚阿佳被杀的原因，所以没有必要说，现在，我知

道事情有助于解决你心中的疑团，所以我。准备告诉你了。”

鲁鲁道：“请快说！”

于是我便把孩子一出生就会说话，竟然是阿佳的投胎等事，一

一告知。

鲁鲁听得目定口呆——他倒并不是不相信，他当然也是信奉

佛教，故很容易接受轮回这种事，他的惊愕，是来自阿佳投胎后，竟

成了玫玲的儿子！

阿佳无辜成了玫玲的替死鬼，也可以说，是间接因为玫玲而遇

害。她死后，再世为人，成玫玲的儿子，这其间不是有什么因果在

吗？

我曾怀疑鲁鲁误导杀手，故意使杀手杀错人，鲁鲁未曾正面否

认，现在看他既吃惊，还大是害怕表情，怕是恐惧会有什么因果报

应，发生在他的身上。

他双眼发直，眼皮跳动不已，好一会才道：“这……这……这

……唉，这从何说起？”

我道：“一个人思想灵魂上实际是女人的人，他的本质行为也

就和女人无异，不应该会是这样可怕杀人狂徒吧！”

鲁鲁用力伸手拍打着自己的头，又用力摇着头，他的这种动

作，都没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是思绪狂乱之中的自然反应。

过了一会，他才间我：“你刚才说什么“

我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摇头：“未必！未必！你没有听

说过‘最毒妇人心’这句话？”

我道：“可是大规模的屠杀——”

鲁鲁道：“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杀的人还少吗，而且杀人

的方法，花样翻新，酷刑之多，令人心寒，这又怎么说？”

我还能怎样说，本来，我以为事情已结束了，可以是突然之间，

又出现了这样的变化。

鲁鲁道：“我本来一直在怀疑这暴君的身分，可是没有任何迹

象显示亲王还有儿子，我又一直以为玫玲母子已经自投罗网死了。

可是现在，我想，他们母于，至少是孩子，不知在什么样的情形下，

活了下来长大成人，成了这个现代史上罕见的暴君。”

我无法反驳鲁鲁的话，可是我仍然摇头——要把一个美丽的

十九岁少女，和一个嗜杀狂魔联系起来，需要很高的想像力才行，

我自认不够，需要慢慢消化这种设想。

鲁鲁吸了一口气；“我早想见一见……他，问问他为什么要用

那样的手段，屠杀自己的同族同种的人。”

我瞪着鲁鲁——一个淫媒会有这样的胸怀，这又是需要消化

了才能接受的事，在他脸上，又确然有一种深切的悲哀，这种悲哀，

如果不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悲天悯人的情怀，是很难有诸内而形诸

外的。

我想，人的性格总是矛盾的吧。他从事这种行业，人格必然不

会高尚到哪里去，可是，他却有这种想法——当然，他只是这样想

想而已，要是确然付诸实行的话，那才真是不可思议之至。

我正在这样想着，鲁鲁又道：“这个人在屠杀别人的时候，心中

不知是怎么想的？”

我以为他是在自己问自己，可是他却向我望来，显然是想我回

答。

我怔了一怔，这个问题大大了，一时之间，如何会有答案。

他又道：“人类历史上，有许多大规模的屠杀，都是由几个人，

甚至是一个人的意愿所造成的。别说是杀死数以百万计人的大屠

杀了，就算是单对单的杀戮，杀人者在杀人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呢？”

他在发问的时候，仍然望定了我。我叹了一声：“你这个问题

太大了——在通常的情形下，人有良知，都知道夺取他人的生命，

是一种罪行，可是，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一直在不顾他人的利益，甚

至牺牲他人的大利益，来满足自己的小利益，很多劫匪为了抢几块

钱而杀人的事，绝不新鲜。”

鲁鲁哺哺地道：“单单是为了利益？”

我道：“是——当然，这‘为了利益’要作广义的理解，譬如说，

亲王派人去杀玫玲，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声誉，不想一个妓女拿他

的孩子来威胁他，那是为了他的利益。阿佳死了之后，要找牛顿报

仇，当然是由于心中的仇恨，如果她杀了牛顿，解了仇恨，那对她来

说，也是获了利。”

我和鲁鲁的一问一答，听来都有点长篇大论，但实际上，却并

没有解决多少问题。

不过，鲁鲁倒是很受了点启发，他道：“是的，是由于仇恨……

杀人狂要用屠杀这种行为，来消弥他心中的仇恨。唉，仇恨之火燃

烧着他的心，使他的行为，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他说到这里，直视着我，我也愕然的望着他——是真正的愕

然，他说的话，和他的身分，可以说不调和的到了极点。

可是他接下来所说的话，更令我吃惊，他陡然伸手在自己的腿

上拍了一下，霍然起立，朗声道：“我要去见他，一来问他为何要杀

那么多人；二来，把他的身世告诉他，我要去见他！”

我仍然望着他，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我才道：“他现在虽

然已不能大规模地杀人了，但是还一直在小规模杀人，你去见他的

目的是什么？劝他放下屠刀？”

鲁鲁长叹一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总应该做些什么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由衷地道：“我以前对你相当轻视，但现在

绝对没有这种感觉了。”

鲁鲁对我的赞扬，不置可否，他道：“还有一点，我当年确有误

导那杀手的成分，若玫玲母子因此而活不下来，那孩子成了杀人魔

王，则业因由我而起，实在有必要做些什么！”

他的说话中，竟然大有佛法的意义，我更加不知说什么才好。

鲁鲁吸了一口气：“我得先和青龙联系。”

看来他是真的准备有所行动，我大声道：“若是你去，我和你一

起去！”

鲁鲁以奇怪的神情望着我，像是问我为什么要去。我道：“如

果他真是亲王和玫玲的那个孩子，那么，他内心的秘密，只有我知

道——我知道他留有前世的记忆，他的前世是一个阿佳、枉死的少

女。”

鲁鲁纠正我的说法：“是妓女！”

他把“少女”改成了“妓女”，一时之间，我竟无法改正过来，一

个妓女，自然也可以是一个少女，但一个少女，无论如何不应该是

一个妓女。看来，“少女”和“妓女”之间，还是大有区别，鲁鲁不能

算是吹毛求疵，只是指出一个事实而已。

鲁鲁摇头：“虽然他的势力已不如几年之前，但是你要见他，必

须进入他的势力范围。在那范围之中，一个人若是‘失踪’了，即使

动到联合国的力量，也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我道：“我知道，我有法保护我自己，你——”

鲁鲁扬眉：“我已决定了，为了杀戮可以终止，我决定冒险。”

我忽然有了一个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每逢新一年开始，看

到传播娱乐行业的从业员，一本正经的立愿，祝愿世界和平，总忍

不住大笑。这时，情形类似，又不相同，因为如果鲁鲁去见杀人狂

魔，情况比我更危险，他若没有别的原因支持他这样做，我是怎么

也不相信的。

果然，在我目光的审视之下，鲁鲁叹了一声：“他母亲……有一

点东西留在我这里我要交给他，而且我可以证明，亲王和他母亲之

间的那一段关系。”

我再望了他好一会，他摊开双手，表示什么全都说了，我道：

“我们分头和青龙联络，这件事总要他也参加才好。”

鲁鲁：“是，若不是当年他悄然引退，亲王便不会登场，亲王不

登场，就不会有新掌权者，也就不会有现在这个暴君崛起，可以

说，青龙也种了若干因在内，他一定要参与这件事才是！”

他竟然把因果关系推到如此之远，确令人惊骇，但也没有法子

反驳他。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特殊的方法可以和青龙联络，我的办法是

先找到小郭，因为他早就去找青龙了。

我和鲁鲁分手后，回到了酒店，出乎意料之外，有白素的留言。

我和鲁鲁的见面，大有收获，也立即和白素联络。电话一接

通，白素就道：“小郭回来，他有重要的事要说，和青龙有关。”

我大喜：“好极，我正要找青龙，我也有极大的收获，再也想不

到阿佳竟是这样死的！”

白素并不追问，只是等我告诉她，我把一切简略他说了，并且

说了我和鲁鲁要去见那嗜杀狂魔的事。

白素的语调，听来很平静：“你们的推测，或许可以成立，但是

必然有一些事，你们没有想到，其中还有很大的变数在。”

我道：“请说！”

白素道：“试想，如果那狂魔是阿佳，在他势力最大的时候，他

除了关起门来杀人之外，要把牛顿找出来，杀了报仇，也简单不过。

冤有头，债有主，何以他不去找牛顿，却胡乱杀不相干的人？”

我怔了一怔，心道：“是啊！”

曾有好几年，那杀人魔王掌握了一国的政权，该国的奇才异能

之士颇多，像鲁鲁所提到的那个杀手，就会使用如同传说之中的

“血滴子”这种凶器，可以在不知不党中杀人！

那么，他何以不在这几年大权在握，为所欲为之际，杀了牛顿

报仇呢？

这其间，又有什么变数在、

我想了一会，才道：“这要等见了他才知道。”

白素道：“我的意思是，他如果不是阿佳的今生，你根本没必要

去见他。”

我明白她的意思，是怕我此去大是凶险，所以才这样婉转的劝

告我。我道：“我心中有数，我会先确定了他是不是阿佳的今生，才

去见他。”

白素“嗯”了一声。我在刹那间，已经想到了办法。

十二、另类遗传

我道：“我会在事先，先让他知道当年牛顿在瑞士银行户口的

那个密码。阿佳对那个户口密码，一定，印象深刻之至，他一见之

下，自然会知道我知道他的来历，若是他不知道，只怕多半不是阿

佳的今生了１

白素也同意：“此法甚妙。”

和白素通完了话，我立刻和小郭联络，劈头第一句就间；“青龙

怎么了？”

小郭的语声，大是沮丧：“他派人传话出来，只肯见你，不肯见

我。”

我道：“好，我这就去，你再回去那里等我。”

小郭甚是乖觉：“可是事情大有进展？”

我才对白素说了一遍，不想再说，就道：“见面再说。”

才放下电话，转过身来，电话铃响，却是鲁鲁，他道：“青龙愿意

见你，我们这就动身？”

我呆了一呆，立时答应：“好，机场见？”

放下电话，我想，鲁鲁和青龙之问，一定有极特殊的联络方法。

这个人倒可算是心怀故国——后来，我才知道，他岂止心怀故国，

他自去国之后，一直和国内保持联系，用他赚来的钱，资助大量难

民：他不单组织他的女同胞做妓女，也组织男同胞抗暴，和青龙也一

直有联系，多年来，他在救助同胞上化的金钱，数以亿美元计，在任

何国际援助之上。

由于我一开始就对他心存轻视，后来知道了这些情形，觉得对

他很不公平，所以必须说明。

几天之后，我和鲁鲁到了那个遭了历史上罕有巨劫之后的城

市，看了这城市的凄凉景象，才明白何以有些名城，竟会消失得无

影无踪。据说，位于这个城市的国家中央银行，由于战乱和废止旧

钞票，用几百吨新印好的钞票，作为残杀敌人的工具，创人类杀人

史之奇观。

小郭在机场迎接我们，鲁鲁则已和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少年

人，在交头接耳，然后，转身来道：“走吧，一去就可以见到他！”

小郭不断眨着眼，在这里，他这个世界一流的大侦探也只好自

叹不如了。

见青龙的过程，相当复杂，离开城市，在山路中行进了整整一

天，才在一个山洞中见到了他。

青龙还是老样子，和我拥抱之后，开门见山就问：“那暴君前世

是冤死的女于？他还有着前世的记忆？”

这情况，当然是鲁鲁告诉他的，我道：“应该是，见了就可明

白。”

青龙道：“要见他极难，他自知杀戮大多，根本不肯见人。”

我道：“派人送一组密码给他，他看了之后，应该会明白。”

我把我的计划说了，青龙道：“好，我这就派人去。”

青龙派的，还是那个少年。

青龙像是很喜欢少年人——他和另一个也有前世记忆的少

年，有一段奇情故事，那少年今正在法国的科学院中作研究，研究

的项日，世人根本未曾听说过，其经过在原振侠传奇中记载过。

小郭见到由一个少年去担当这样的重任，有点不以为然，我连

忙轻轻的碰他一下，不让他有异议。青龙已向我道：“请把那密码

告诉小唐。”

小唐就是那少年，我也记不住那复杂的密码，取出记录的纸张

来，准备给小唐，青龙道：“告诉他就行。”

我照纸上的密码，念了一遍，小唐侧头听着，我知道青龙这样

做，一定是小唐的记忆力特强，过耳不忘。我还没有再问小唐要不

要再听一遍，青龙已在吩咐他别的事了。

青龙取出了一恨青龙铜铸成的龙形金符来，吩咐道：“去见你

要见的人，这是通行符，必然可以见到他。见了他之后，就把刚才

的密码念给他听，他听要是没有反应，就别理什么，只说弄错了，要

是他追问你从何而知，你就要他不能带任何随从，跟你来这里见

我。”

小唐道：“明白了。”

小郭忍不住道：“密码记住了？”

青龙不悦，冷冷地道：“念一遍《易经》给他听，他也能记住。”

小郭碰了一个钉于，不敢再出声。我见青龙如此安排，不禁称

奇，那狂魔坐拥军队，以此维持安全，如何肯轻离巢穴。

我已尽量没有把疑问挂在脸上，但青龙还是觉察了。他道：

“他知我必然不会害他，况且，他还有要求我之处，如果那密码确属

他前世的记忆，他一定会来。”

我点了点头，提出了问题：“他是如何从一个低级军官，步步高

升的？”

青龙道：“对于他的来历，我也早已起疑，尤其他那生理上的特

徽再明显不过。虽然亲王身边的人已死亡殆尽，但是新掌权者必

然知道这个生理特徽，却竟然一直在扶拔他，终于养虎成患，也不

知是出于什么理由。”

我道：“照说，新掌权者也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人，不然，也不能

处心积虑，在亲王处夺得政权，如何会如此之不智？”

青龙大笑：“精明能干的人干起不智之事来，有超乎常理之外

的不合情理者。一个明知行不通的政策，导致几十万人饿死，坚持

这个政策者，何尝不精明能干！”

我无言可说，青龙道：“我多方探索，只找到一点线索，新掌握

权者在极秘密的情形下，养了一个情妇。据说，那情妇是一个金发

碧眼，极美丽的西方妇人。”

青龙此言一出，我和鲁鲁一起失声叫了起来，我叫的是“玫玲”

鲁鲁叫的是“小水仙！”

如果真是这样，那事情就准了——玫玲带着孩子来找亲王，自

然落在新掌握权者的手中，本来，母子二人，万无幸理，但是她的美

丽救了她，新掌权者迷恋美色，自然行事不按常理了。

玫玲只怕也学聪明了，孩子一直不知自己的身世，他能步步高

升，自然也是玫玲的功劳，至于他反噬新掌权者，那是他自己的本

事了。

我们都有一个疑问，一起望向青龙。青龙道：“有关那情妇的

事，秘密之至。新掌握权者当权时，没有人见过她，一直只是传说。

新掌权者一倒台，她就不知所终，只怕死在乱军之中了！”

小郭骇然：“暴君杀了自己的母亲？”

青龙道：“可能——别说他根本不知道，就算知道历史上杀母

杀子的君主，也多得很！”

人类在语言和文字上，把这种行为称之为“兽行”那实在是很

冤枉了野兽，那是相当典型的“人行。”

青龙加上鲁鲁，对于这个小国政权转手，争权压利的种种秘

闻，一连说了三天，听得我仰天长叹，不知入间何世。在屠杀时所

发生的种种惨闻，更是使人觉得地狱也无此黑暗——这一切，当然

不是凭空臆造，有不少劫后余生的人可以证明，只是人类善忘，不

多久，就不会再有人记得了，于是，在遗忘之中，历史叉再重演，这

是人类历史上不断产生悲剧的原因。

第三天中午，我们正在山洞中喝酒，青龙突然一跃而起，叫道：

“来了！”

他的山洞，看来原始简陋之至，但实际上，有许多尖端科学的

设备，他这时知道有人来，就是由于他佩带的微型耳机，听到三公

里之外传来了异样急速的车声。

他率先向洞口走去，我们忙跟了出去，不多久，就听到轰耳的

引擎声，一辆军用吉普车，正弹跳着飞驰而来。山路绝不平坦，车

子的速度，时速至少二百公里，所以车子就像是发了疯的野马一

样，不时跳起七八公尺高，然后又重重地落地。

我已看到驾驶者穿着军服，旁边坐着小唐，在那样的弹跳之

中，他居然没被抛出车外，当真难得之至。

车子直冲到我们跟前，才突然停止，驾驶者自座位上站了起

来，目光如鹰，向我们望来。

他个子并不高，样貌也普通，可是他双眼之中，迸射出来的那

股凶光，使人感到如同面对死亡，他自然就是那个嗜杀狂魔了！

他果然只身前来，我不禁心头狂跳，因为这证明了他确然是阿

佳的今生，不可能再有别的情形。

他声音嘶哑，发出了一声怒吼：“你们知道了多少是我不知道

的事？”

他可能太气急败坏了，所以这句话，听来很是无头无脑，但幸

好我们都能明白。

青龙冷冷地道：“来到我这里，就要照我的方式行事，你且别

急。小唐。”

小唐应声下车，就在这时，那狂魔又是一声大吼，扬开军装，挺

胸凸肚。

眼前突然出现的情景，实在是骇人之至，可是我却实在忍住不

哈哈大笑了起来。

只见那狂徒的左右腰际，都挂着巨大的军用手枪，腰带上还挂

了七八颗手榴弹，全身武装，夸张之至，可是不论怎么看，都像是小

丑，引人发噱，所以我才忍不住笑了起来。

青龙根本连正眼也不看他，只是问小唐，经过情形如何？”

想不到我这一笑，也带引了鲁鲁和小郭一起大笑了起来。我

的笑声，比任何武器都有用，这狂徒，本来一心想耀武扬威一番的，

但是在我们的笑声之下，却变得狼狈无比，手足无措。

小唐在回答问题：“一切照吩咐，他一听，就来了。”

青龙这时才向狂徒望去，狂徒的气焰，收敛了不少，甚至喘着

气，青龙示意我先问，我走前一步，“我们知道你的一切！”

狂徒的脸涨得通红，嘶声道：“不！你们不可能知道我的梦！”

我呆了一呆，无法明白他说什么意思。

我正想说及他的前世，青龙已抢先道：“你的梦？你梦见什

么？”

狂徒四面看看，目光闪烁，青龙喝道：“你还不省悟，就让你一

直糊涂下去。”

这是标准的“当头棒喝”，狂魔立时脸色变白，坐了下来：“我在

梦中一直在背诵的密码，忽然有人在面前说出来，我……自然非弄

清楚不可。”

我不禁大奇：“梦中？”

狂魔此际的样子很是软弱：“是的，自我懂事起，我就不断做这

个梦，一直在背这个密码，唯恐忘记，醒来之后，若是记不得，就会

一身冷汗，坐立不安，心中害怕之极，直到再做梦，再起来，这才能

安心。”

小郭和鲁鲁想说什么，给我做手势制止了，我道：“你全然不知

道这密码是什么意思？”

他神情惆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鲁鲁不理我的一再制止，陡然叫了起来：“他忘记了！完全忘

记了！”

狂魔大奇“我忘记了什么？”

我思念电转，先疾声道：“没有什么！”

然后，我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这时，我们其实都知道发生了

什么事——他忘记了！

他失去了前世的记忆。

这是一个颇为典型的例子，我相信普索利爵士知道之后，一定

会极其高兴。

情形是，婴儿——灵魂才投生身体，前世的记忆还历历清楚，

可是随着婴儿的脑部的成长，前世的记忆就开始消逝，直到只余下

些残余的记忆，便成为脑部的“潜意识”，不时以做梦的方式或其他

的方式冒出来，当事人是全然莫名所以的。

嗜杀狂魔不知道为什么常梦见密码，那全是前生记忆中极重

要的片断。

人的前世今生，就算在投胎之际，没有喝下传说的“孟婆汤”，

也无法保持前世的记忆。这似乎在某种程度上说明了前世就是前

世，今生就是今生。

但，事实真是如此简单吗？显然不是，前世的经历，在变成了

潜意识之后，一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这个人今生的性格和行为。

这可以说是另类遗传——不是受别的人的影响，而是受自身

前世的影响。

这种影响，可以是好，也可以是坏。我甚至相信，所谓“天才”，

也就是一个人前世的记忆，化为今生的潜意识在起着作用。

莫扎待四岁能作曲，怎么解释？

数学神童，怎么解释？

棋艺神童，怎么解释？

世上真有天才这回事，怎么解释？

这潜意识坏的影响，可大可小。大的可以大到如眼前的这个

嗜杀狂魔，他潜意识中的那股怨毒之气，驱使他仇恨所有人，把所

有人都无缘无故地当成了他的仇人，于是他就用尽方法，竭尽所能

的去杀人。

我想到这些，别人一定也想到了，狂魔望着我们，大声道：“你

们在想什么？你们知道些什么？”

青龙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先问你，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狂魔震动了一下，一挺胸：“全都该杀该杀！杀了该杀的人，我

心里就痛快，我不杀人，人就杀我，为什么我要被人杀？？所以我要

先杀人！”

这狂魔把他为什么要杀人的理由，说得理直气壮，我们一则心

悸，一则也明白那前世的怨毒之气，是他嗜杀心态的渊源。

我曾经因这件事，想到过像同性恋这种不寻常的倾向，是不是

由前世的“遗传”而来，那真正是鸡毛蒜皮，小儿科之至。前世的

“ 传”可以令得一个人由于记忆中的那一股怨毒之气不散，觉得

人人都是他的仇人，而做出极可怕的事来。

像眼前的这个嗜杀狂魔，自然是一个比较极端的例子。但是

不妨略作观察，就可以发觉世上总有一些人，无缘无故充满了恨，

几乎是先天性地不知道如何去爱人，只感到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

其乐无穷，非弄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渠，否则心理上便无法平衡。

而且心中的一股怨毒之气，不论杀多少人，都难以平复。所有的亲

人朋友，都会一个一个变成他的仇人。

我想到这里，呼吸不由自主的有点急促。青龙的思路，显然和

我极之吻合，我们在对望了一眼之后，他突然道：“佛教的宗教仪式

中，有超渡亡魂一项。”

我点了点头，佛教主轮回说，自然对于“前世遗传”，早已有研

究，也有了深刻的认识。所以，才有超渡亡魂这一类的宗教仪式，

尤其对于冤死的亡魂，更加之特别的照顾，通过各种议式，务求化

解其凶戾怨毒之气，自然是为了避免亡魂挟着这凶戾怨毒的记忆，

经过轮回之后，在潜意识中形成乖张疯狂的行为。

这种戾气，甚至，可以聚集在一起，形成极大的祸害，所谓“戾

气所钟”，就是指这种聚集的情形了。

我一字一顿道：“佛教的仪式，看来疏漏其多，——世上不断有

狂魔出现，还是基督教的方法彻底得多。”

青龙神情严肃，他正在细细咀嚼我的话。

基督教没有轮回说，所有的亡魂，都不转世，在等待最后的审

判，该上天堂的上天堂，该入地狱的下地狱。没有转世，自然也没

有莫名其妙，无可捉摸，却又可怕之极的“前世遗传”了，岂不是彻

底得多。

青龙苦笑：“卫君，这……只不过是我们的想像而已！”

我并不回答，只是向杀人狂魔望去，意思是现成的例子放在面

前。

青龙长叹一声：“我也弄糊涂了！”

这时狂魔的忍耐力已到了极限，他大吼一声：“你们究竟是在

搞什么鬼，快说，我梦里的密码，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我和青龙互望了足有一分钟之久，才同时点了点头——我们

是在商量，要不要把事实说出来。

点了头之后，我向青龙作了一个手势，请他来说，青龙沉声道：

“事情和你的前世有关——”

狂魔先是一怔，接着，轰笑起来：“前世？我才不会相信你这种

鬼话！我今生活得够好了，就算有前世，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狂魔的这种反应，颇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青龙淡然道：“如你

不想听，那就算了。”

狂魔用他那阴森狠毒的眼光，在我们各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厉声道：“你们这几个，鬼头鬼脑的，究竟在搞什么阴谋？”

青龙笑了起来：“以阁下如今的身分地位，只伯已经不会是什

么大阴谋的对象了吧！”

狂魔的脸涨得通红，怒吼道：“我会叫全世界为此付出代价！”

我还在尽最后的努力：“听一听你前世的事，会对你有好处。”

狂魔轰笑：“别再罗唆，小心我把你们今生变成前世，你们就可

以互相说说前世了。哈哈，前世！哈哈，前世！呸！”

他在大声“呸”了一下之后，意然连我们何以知道他梦中密码

一事，也不问了，转身就向山洞外走去，才到洞口，就看到他双手起

拔出枪来，向天乱射。

看来，他心中的怨毒之气，无时无刻不在寻求渲泄。我不肯放

过最后的机会大叫道：“阿佳，牛顿是清白的，你的——”

我才叫这里，鲁鲁和青龙陡然一个自左，一个自右的伸手掩住

了我的口。

狂魔回过头来，他确然不知道我叫的活是什么意思，反倒骂

我：“疯子！”

他骂了一声，跳上吉普车，吉普车又像疯了一样，向前冲了出

玄。

青龙和鲁鲁松开了手，同时吁了一口气，不等我问，青龙就道：

“不能让他知道前世的事，若是给他知道了他竟做了替死鬼，那岂

不是死得更冤？只怕他的狂性还要加十倍百倍，更不得了！”

我苦笑了一下，青龙的话，也许有理，讽刺的是，狂魔本身根本

不相信有前世这回事。

当天，青龙取出了一坛好酒来，人人喝得大醉，第二天才回

程，青龙把这种好酒，送了我一罐，嘱我带回去给红绫。

红绫很慷慨，把酒拿出来给大家分享，那是在我和普索利爵士

联络过之后的事了。我把一切向普索利说了一遍，又托他代告牛

顿，向他报仇的危机已不存在，他的确是清白无辜的，那笔遗产虽

然给了他一辈子丰富的物质生活，但是代价并不比“猴子瓜”的故

事低，如果他能选择，必然会另有决定。

温宝裕没有酒量，才喝了两口俊脸就已通红，他一面摇着头，

一面发表高论，伸手指着我，大道：“不通，不通，若是前世的怨毒，

在今生的潜意识中发作，像那个狂魔一样，那么，死在狂魔暴政之

下的那么多的冤魂，那般怨毒之气，发作起来，岂非人类要毁灭？”

我慢慢的喝着酒，叹了一声：“不错，人类潜意识中的怨毒仇

恨，如果不能化解，日积月累下去，确然是在朝着全人类毁灭的路

走，而且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

温宝裕望向小郭，想在小郭处寻求支持。

小郭一仰脖子，吞下了一大口酒，一字一顿地道：“天国近了，

你们应当悔改！”

大家都不出声。

悔改，只怕已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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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卫斯理系列——《求死》——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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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　录

自　序

第 一 章 一些奇特的报道

第 二 章 有关剪报的讨论

第 三 章 你能让我死吗

第 四 章 虚惊一场

第 五 章 没人能让我死

第 六 章 皇恩浩荡

第 七 章 神秘失踪

第 八 章 让我死去

第 九 章 没有年龄的生命

第 十 章 生死研究

第十一章 求　死

后　记

·关于本书

□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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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自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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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序

千百年来，求活的故事一直都在人类上演。

所有的人全都想长命百岁，哪怕是老得变成了古懂，活着，总比死去的好。中国有句老话，叫做好死不如赖活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假设（注意，我说是假设），某一种生命形态，其中也可能包括人这种生命形态，活着已经没有了丝毫意义，或者说活着只不过是时间的无休止重复，那么，活着，就一定比死更重要吗？

《求死》这个故事，同样是探索生命这个大主题，不过，读过之后就会明白，这次的探索与以前已经有了大不同，至少是探索的角度有了极大的变化。

以前的一些故事，最重要一点是探索活，或者说怎样活。这可以说是人类普遍关心的一个大问题。

可这个故事选择的角度是活的对立面，也就是死。

死这个主题以前也曾经涉及过，但从来都没有深入地探讨过死对于生命存在的重大意义。

或许有人会说，死是生命的终结，是生命的毁灭，怎么可能构成对生命的意义？别说对此进行探讨，有这种想法简直就是荒唐就是疯狂。

这显然是一种形而上的理解，可是，就生命存在或者任何一种存在来说，除了形而上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形而下。

长命百岁，就真的是人类的最大幸福吗？

我曾认识一个家庭，或者应该说是认识一个人。这是一个极为长寿的人，这个人是一个老女人。她究竟有多少岁了？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问她许多的问题，她也不知道。她经常会问人们一些奇奇怪怪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慈禧太后死了吗？怎么一直都没有听到她的消息？她死了以后，是谁在当皇帝？现在是什么年号？"她有许许多多的问题，但这所有的问题都毫无必要向她解答，因为她根本就记不住，你今天解答了，她明天还会问同一个问题。似乎可以向她提几个问题，比如她的年龄，或者她的孩子呢？其实，就这些问题向她提问，永远都不可能有正确的回答，她的儿子现在在哪里，甚至是她的儿子的儿子以及儿子的孙子是怎么死的，她一样不知道。

她存在的意义仅仅只是两个字：活着。如果想再加几个字的话，那就是：她还活着。

这样的存在，对生命究竟有什么意义？

如果这样的人很多，非常非常多，那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其中的某一个人似乎活得不耐烦了，去求死，这是不是对这种生命形态的一大贡献？

《求死》所记述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与《成仙》那个故事多少有些联系，两个故事虽然是不同时间内发生并且单独存在的，却可以连起来读，不妨试一试。

卫斯理

一九九七年四月

目　录

下一章

□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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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一章 一些奇特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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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些奇特的报道

千百年来，求活是人类一个永远的主题，也是不知多少人孜孜以求的。

历史上最著名一个求活故事：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权倾天下，所行各事，真正可以称得上是纵横天下，件件都是大手笔，别的不说，他所建的阿房宫，就可以称为中国古代建筑史上的千古绝唱，被怒发冲冠的楚霸王顶羽一把火烧去之后，再有人就是想依样画葫芦都不可能；再如他的焚书坑儒，何等的决绝。正是这样的人，才更清楚自己活着的重要，当他意识到自己离死亡越来越近时，求活的欲望也就愈加强烈，甚至无以复加。也不知是什么人在这时给秦始皇出了一个馊主意，说是东海之上有一座仙山，住在那座仙山上的仙人有长生不老药，于是，秦始皇命人日夜不停地赶制了一艘大船，再从全国各地选了五百童男童女，坐着这艘大船出海，去替他寻求长生不老仙丹。

后人见东洋文字与中国文字有着极为深远的渊源，而且在人种、性格、文化等诸方面有着极大的相似，就认定现今的日本人，其实当然就是秦始皇派出的那五百名童男童女的后人，他们在奉旨出海之后，虽然到了传说中的那个大岛，却并未见到传说中的仙人，当然更不可能获得什么长生不老丹了，所以不敢回来复命，便在此岛上定居下来，繁衍子孙，于是就有了现在的日本国。

（此处谈到秦始皇派出五百童男童女渡海去求仙问药的事，历史上原是有记载的，但历史早已成了历代统治者的一种粉饰，上面尽是往自己脸上抹的金粉，谁都难以还其本来面目。就这一段记载来说，可疑之处颇多，首先就有一个此段记载出自何人之手是何时所记的问题，如若说是秦代所记，这些记载的可信度当然就极值得怀疑，身为一国之君的秦始皇，选派五百童男童女总该有一个别的名目，比如为了国家民族之类，总不成直接了当说为他去求长生不老之药吧？那么，此记载就可能是后人作伪。如果是秦代以后的某人所记，那时秦代已灭，秦始皇杀人无数，不说他统一六国，单是修长城，焚书坑儒，就使得他的仇人满天下，其真实性就更值得怀疑了。）

（这些当然是我在整理这个故事时想到的，同时也认为这一段历史恐怕永远都不可能还原其本来面目了，不免有些为历史而悲哀，或者为生活在今天的人不得不将这些充满了古代人恩怨情仇、营营苟苟的荒唐文字当作真实存在而悲哀。却没有料到，在我此处所记述的故事发生差不多半年以后，有一个人找上我的家来要与我决斗，而此人正是当年那五百童男之一，真正可以称得上奇特之至。这自然是与我正在叙说的故事完全无关的一件事，并且让我知道了我的前世上怎样一个人，虽然我不肯相信，却又无法反驳，真正有点骇人听闻。以后有机会的时候，倒是可以整理出来，单独成篇，肯定是一篇极其有趣的小说。）

现代日本人与秦始皇派出的五百童男童女之说自然是不可考，就像传说中有着极其之多的仙人，实际上无从考证一样。

历代帝王将相之中，感觉生命之短暂，极尽所能求活的，又岂是秦始皇始，岂是秦始皇终？

泰山成为历朝历代的圣山，当皇帝的，都要去拜山，皇帝换了，朝代改了，可拜山的风俗却一如既往，现今说起来实在是一大笑话，可当时却又是那么的自然而然。这历代帝王所拜的，哪里是什么山或者仙？如果说他们的目的其实是去拜自己的命，倒也更直接准确一些。

他们的行为只有着一个目的，那就是设法与仙人亲近，然后仙人为他们施长寿之术。

原来，人类一直都被生命之短暂困扰，人类一直都在寻求长寿的秘方。

这样的故事实在是太多太多，多得根本就不足为奇。

在这样不足为奇的反面，如果出现另一种完全不一样的事情，某一个人因为活得太长了，想死又死不了。那么，他会怎么办？

这样的事实在是奇特之至，如果不是我亲身所见，任何人说给我听，我是一定不会相信的。

卫斯理可以称得上是一个极为超脱的人了，对人生之中生死两个字，早已经看得很透，但也并不是说，长命百岁对我就没有了吸引力，别的不论，白素与我的这段感情，真正可以称得上千古绝唱，我们之间所爱之深，常人无法想象，我又怎么忍心将这份感情割舍，独自去面对死亡？或者她又何忍心让我独自去面对死亡？有了这样一份感情，我当然就想长时间活下去，长时间与白素厮守。其次，这个世界是多么的纷繁多姿，有着如此之多的奇事妙事吸引着我，人死以后，一了百了，哪里再去体验这样一些有趣的经历？

但在经历了这件事之后，我忽然就有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想法，死其实真是一件纯洁而又伟大的事。

闲话题过不表，言归正传。

这件事开始发生的时候，并不是我的个人经历，也不是我所认识的任何朋友的经历，那只不过是一些完全零星的，奇特又似乎毫无联系的报道，这些报道散布在全世界各地，涉及许多国家。

这些报道虽然可以称得上奇闻，但在我当时看来，与我所经历的奇闻轶事，却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何况此事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也就没有特别注意。

但世上的事，往往是人们难以预料的，许多看起来毫无联系的事，全都集中到了我这里，我如果再说同我没有任何联系，似乎就有些不是事实了。

这些事与我发生联系的方式也是极为奇特，最初，我甚至以为这只不过是什么人想与我开一个玩笑，所以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直到后来，有人为此找上我的门来，我也仍然不能将这些发生在完全不同的地方，并且性质看起来完全不同的事联系在一起，那些找我的人硬将这些扯在一起时，我甚至笑他们简直是想象力太丰富，而实际上纯粹是无稽之谈。

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也是我正忙的时候。

那时，我在忙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那另外一件事也实在是异常奇诡，其缘起是因为有一个人忽然觉得她的丈夫并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完全的另外一个人。这种事也不难想象其存在的可能，这种可能有几种，一种是她的丈夫被人冒名顶替了，另一种则是这个人本身有问题，比如患了妄想症什么的。一个妄想症患者，往往能想出许多别人闻所未闻的事，倒也不能算是稀奇。如果这个人是一个普通至极的人，或者本身或者家族之中有过精神病史，倒也就不能算是一件奇事了。可问题的根本是这个人的身份极为特别，特别到足以影响整个世界的局势，那么，这件事就不能不引起重视了。

这个人是一名王妃，她的名字叫迪玛。

有关这件事，我正在整理，书名叫做《大阴谋》。

此处提到《大阴谋》这本书，当然是基于卫斯理的一贯写作原则，除此之外，还因为我正在记述的这个故事，几乎是与大阴谋在同时进行，只不过以着完全不同的方式向前发展。

那天，迪玛王妃的丈夫佩德罗亲王（在整个事件没有最后查清之前，我只能如此称呼，实际上，此时迪玛王妃已经开始怀疑此佩德罗非彼佩德罗，她的丈夫被人在暗中掉包了）前往亚洲几个国家作国事访问，在我所生活的那个城市有一天的逗留，然后前往日本。因为此事是我和小郭在联手进行，要跟踪佩德罗，原本只要小郭一个命令，他的手下就可以完成得很好。可我想到正可以趁此机会与勒曼医院联络一下，向他们请教几个问题，所以就回到了家里，第二天便将跟踪佩德罗亲王前往日本东京。

我回到家的时候，白素和红绫都不在。我直接走进了书房，书房里有一大堆邮件正在等着我拆阅。我当然是先将这些邮件粗略地测览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急件是需要立即处理的。我看过之后就发现其实都是一些很平常的函件，无非是一些朋友的问候或者一些读友来信与我探讨某一本书中的某一个问题以及问我在哪里可以买到我的哪一本书之类。对于朋友们的各种来信，我一般是不回的，他们也知道我是一个大忙人，所以也决不会责怪；对一些读友的信，我倒是要重视得多，他们或许能给我提供许多新的想法，但这也不能算是急件。

除了上述这些信件之外，还有一些信，似乎有几十封之多，这些信并非寄自同一个国家，所有的信都没有表明寄信人的身份姓名，也好像不是同一人所为，信的内容虽然千奇百怪，却也有着一个极大的相同点，这些全都是从各地报纸上剪下来的。这些信早已被白素归类，并且按照接到的日期编了号，然后放在了我的书桌的显眼位置。

毫无疑问，白素已经看过了这些信，她似乎也希望我看一看，所以才会故意摆在一个非常容易看到的地方。

是什么人从全世界各地给我寄来了这样一些剪报？如果寄来的剪报只不过一张，倒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或者这些剪报来自同一个地方，那可能是同一件事的系列报道，就算这件事再奇，大概也不一定奇过我的所有经历。所以也不会太让我感兴趣。但这种剪报竟有几十种之多，由不同的人从世界上不同的城市寄来，并且，上面登载的事情并不相同，甚至是风马牛不相及。

这的确可以算得上一件奇特的事，但这样的事，并不能吸引我，因为我所遇到的事更奇特，我完全没有精力去顾及其他与我毫不相干的闲事。

我从那些信中随便拿起最上面的一封，看了一眼那份剪报的标题。

"白宫遭一男子枪击 守卫快速与之火拼 神秘枪手身中三十余发子弹，目前正在抢救中"

这是一则美国《华盛顿邮报》的消息，我快速看了一下导语，知道事情发生在二十天之前，有一名至今未能查明身份的男子，忽然将一辆林肯牌轿车停在白宫前面，从车上下来时，手中端着一支杀伤力极强的手提机枪，对准白宫猛烈射击。白宫的守卫当即对此作出反应，拔枪与之对射。那名枪手在射完枪中的子弹后倒地，事后经检查发现，他的身上有三十五个着弹孔，其中脑部和心脏部位共有七处中弹。经有关方面检验，此枪手并没有死，目前已经被送往华盛顿一家医院救治。

后面的详细报道我当然不需再看， 便将这则消息扔在了桌上， 口中一边说："这简直就是奇闻。"一边拿起了另一则消息。

"四号公路发生大惨祸 五十二辆汽车相撞，二十八人死亡四十六人受伤"

这一则消息是从英国报纸上剪下来的，导语非常明确地告诉人们，就在十五天前，有一名男子在伦敦市郊的四号高速公路上冲向一辆正常行驶的大型货车，结果引起一场特大交通事故，据分析，这名男子可能是想以这件方式自杀，但在这起报废了几十辆汽车的大惨祸中，他倒成了幸存者。

这样两则毫无关联的报道，同时出现在我的案头，我原有的那点兴趣顿时就消失了，像白宫遭枪击、伦敦发生特大车祸这一类事，并非天下奇闻，实在也没有任何吸引我之处。

我放弃了继续阅读这些剪报的念头，实在是没有必要在这些司空见惯的事情上面浪费时间。

我打开抽屉，找到勒曼医院的电话号码，开始与他们通话。

这一通电话打了很长时间，因为与此故事无关，不必详述。

我打完这个电话之后，白素回来了，我们相互问候，然后她就对我说："最近好像发生了许多事。"

我说是啊，确然发生了许多事。

她又说："你看了那些报道？"

我扫了那些报道一眼："无聊至极。"

我们说的话虽然是同一个意思，却是完全不同的事情。我认同她所说的，最近发生了许多事，当然是指我现在正在了解的事而言，在这件事中，我怀疑其中有至少五个国家的元首或者总统或者首相什么的，其身份十分的诡秘，种种迹象分析，他们似乎并不是当初就职的那些人，似乎是在某一个特别的时候被人不知不觉给掉包了。如果这种分析不错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所以。白素说最近似乎发生了许多事，我立即表示认同。

显然，白素说的发生了许多事却是完全另一回事，她还不知道我正在调查的这桩奇事。从她最后一句话分析，她是指那些剪报而言。什么车祸、火灾之类的事，几乎每天都有许多起，当然与奇事怪事沾不上边，更不可能与我正在着手调查的那件事相比，所以我才会有这样的回答。

白素望着我，欲语又止，她的这种神态，极其罕见。我和她生死与共，生命虽然未能实质成为一体，但确然已到了心灵相通的地步，她有什么是欲言又止的呢？

我扬了扬头，她笑，笑容之中，略带歉意："对不起，我刚才在想，你毕竟不再年轻了。"

她说得很婉转，我抚着脸，笑了起来："何不直接说我老了。你是说我的好奇心已大不如前？"

白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说："这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我们毕竟已经不再年轻。"我指了指那些剪报："不过，像这样一些事，就算我再年轻二十岁，大概也不会太有兴趣。这样的事，我们的身边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白素听了我的话，忽然明白过来，"原来你并没有将这些剪报看完。"

我听出她的话中有话，就间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白素想了想，说："我不知道，我说不清楚，总之很怪异，而且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我的确是有一些想法的，却也觉得很难说清楚。我很想你能够全部将这些剪报读完。"

我再一次说："有这个必要吗？"

她动了动身子，换了一个坐的姿式："最初，我也觉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我甚至想过这完全是一些极其无聊的东西，原是准备扔掉的，后来一想，这会不会是你要的什么资料？就留了下来。东西是留下来了，可我对此并无任何兴趣，根本就没有想过要看一看。"

听她这样说，我就看了她一眼。

她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即就明白我的意思："不错，我后来是看了，而且看得非常仔细，至少看了四遍。"

即使这件事一开始没有引起我的任何兴趣，但现在我也不由得有了一些想法，我知道，白素的记忆力、理解力。判断分析力极好，像这种报上公开的报道，千字以内的短消息，她应该看一遍就能知道一切，有何必要看了一遍又一遍？而且竟看了四遍之多，这实在不像是白素所为，难道这些报道之中真有什么让人不明白的东西隐含其中？

白素站起来，将那些剪报拿在手中："我最初不感兴趣，跟你的想法一样，觉得这些事司空见惯，根本没有必要注意。但是后来这种剪报不断地被寄来，而且，我那次与你通话时还特别问过你，你说你根本就没有让人帮你搜集信息。我这才觉得事情有些蹊跷。难道你不觉得？这些剪报几乎来自世界各地，也就是说，并非一个人所为，这么多人做着同样一件毫无意义的事，这件事能说无意义吗？不管这件事有没有意义，这件事本身却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所以，我决定看一看。"

我说："你看了一遍，于是就发现了其中有着许多奇妙之处？"

白素说："我确然是全部看了一遍，但看过一遍之后就将这些东西扔开了，我像你一样觉得这是一些极其无聊的事。可是，剪报还在不断地寄来，我也就没有再看。几天之后，温宝裕来了，他与红绫谈起发生在本城的一件怪事。他说，这件事发生在十多天前，有一个人可能活得不耐烦了，从那幢最高的楼上跳了下来。我当时就说，这也不能算是奇事。温宝裕说，跳楼当然不能算是奇事，一个人，如果他活得实在不堪，想从哪里跳下来，那是他的自由。但这件事奇就奇在这个从七十八层楼上跳下来的人，虽然被摔得血肉模糊，却并没有死。而且，后来别人将他送到了医院，当天晚上，护士查房的时候，他竟从病床上站了起来，走出了医院，不知所踪。"

一个人从高达七十八层的大楼上跳下来，竟然没有死，这的确可以说奇了。

白素说："事情还不仅如此，实际上，有人知道那个怪人是怎么从医院走出去的，并且进行了录像。"

白素说到这里，我马上想到，做这件事的一定不会是别人："温宝裕？"

她冲我笑了笑，我明白她的意思：除了他，你想还会有谁？

不错，温宝裕原是一个即使没有事也想生出许多事来的人，现在真的有事了，怎么可能会少得了他这个活宝？我还知道，他要跟踪某一个人，一定是有条件的，我们的好朋友陈长青"上山学道"的时候，托将他那间大房子的钥匙交给了温定裕，陈长青从祖上继承了大笔的遗产。后来，陈长青一去不归，至今不知所往，这些东西就暂时成了温宝裕的了。

白素在说到有人对此进行了录像的话，我立即就想到这件事一定是温宝裕干的，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出还会有别人。但我也有些不能理解的事，所以问她："这件事又与那些剪报有什么关系？"

白素冲我笑了笑，那情形似乎在说：有关系，大有关系了："温宝裕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来到书房，将这些剪报又看了一遍，结果就找到了其中的一些关系。

她知道我性子急，所以故作玄虚，只说大有关系，却不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忍不住，就问了一句："你发现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关系？"

白索冲着我诡秘地一笑："如果你真想知道是什么关系，那也简单，你将这些剪报看一遍就知道了。"

她将剪报往我手中一放，就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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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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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有关剪报的讨论

对这些剪报，我原本没有一点兴趣，而且，我这次回来，时间宝贵，明天就要赶到日本东京去，我极想利用这机会与白素说些随意轻松的话，谁知她却扔给了我这样一件事。

因为有了她的那一番话，我自然有了看这些剪报的欲望。而且，这是她布置给我的任务，不看似乎还不行。

我于是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剪报上，第一篇还是神秘枪手枪击白宫事件，导语之后写的是这件枪击案的详细过程，占了整篇报道百分之八十的篇幅，结束处有几行字，说的是这名神秘枪手身中几十枪竟然还活着，他所中的这几十枪中，至少有七枪是致命的，这名神秘枪手受伤后被人发现时，他说了一句话，可是在场的人都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专家称，理论上说，任何人只要中了这七枪中的某一枪，必死无疑。

看完了这篇报道，再联想到白素的到的七十八层跳楼自杀事件，我觉得似乎有了些意思，因为我预感到这两件事之间，或者可以说这些剪报所涉及的所有事之间，原是有一种特别联系的。如果真有这种联系，那么，有人将这些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剪报寄给我，希望我能解开一个令人不解之谜，那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不过，世上的事往往有一种特别的发展轨迹，如果真有这么一条线索很快就将这许多完全不相于的事联系了起来，我或许就不会再有兴趣。

有了这一层想法，我就很想知道那个神秘杀手进了医院以后的情形如何，这篇报道显然是事发当天发稿的，所以结尾仅仅只是说这个人在中了那么多枪之后居然没有死被送到医院。到医院去如何？到医院后当然是死了，在如此伤势下还能活下来的人，万中无一，恐怕十万百万人中也根本不可能有一个。虽然人人都知道结果一定是如此，但所有人都想奇迹出现，希望眼前这个人就是那千万分之一万万分之一甚至是亿万分之一。

写报道的人故事不将这一点说清楚，或许他是真的不知道，也可能有意要留点悬念，这是做文章的手法。

却说我当时看过第一页，就想看后面还有什么样的报道，其实在我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结局。翻过这一页后，果然后面还有一页。

那后续报道的标题简直就是耸人听闻：《神秘枪手神秘死亡枪击白宫成悬案》，其实内容却极简单，报道说，枪击白宫事件发生后，警方发现神秘枪手在身中三十多枪的情况下居然还活着，便将他送到了医院救治。虽然他们明明知道这样做没有太大意义，能救活这个枪手的希望几乎等于零，却仍然这样做了。有不肯透露姓名的人士分析说，警方这样做，其目的应该是吸引他的同伙。可以想见，这名神秘枪手的病房外一定戒备森严。警方事后证实，他们的确是动用了最现代化的设备。

但是，警方的如意算盘显然打错了，这天晚上零时前后，被安排在病房中的那名老警官要去小解，他刚刚走进卫生间，就听到警铃大作，大吃了一惊，以为是枪手的同伴来到不小心碰到了警报装置，他当即拔了枪，跑出来一看，才知道警铃声是那些医疗仪器发出来的。

医疗仪器发出警报，说明病人病情出现重大变化，医护人员在几秒钟之后赶了过来，其结果是这名枪手已经断气。

这样的报道，我怎么看都看不出异常来，那名枪手的要害部位中了七枪却没有立即死去，的确是有些怪异，却也并非不可能，我就听一个刽子手说过，有一次，他奉命枪毙一个杀人犯。当然，他不是第一执法，第一执法向杀人犯的胸部开了一枪后离开了，然后由他去查验杀人犯是否已经死亡。执法时，杀人犯是被反绑着的，前面有一个坑，执法后，杀人犯就会扑倒在那个坑上，子弹穿过胸膛当然会爆裂开一个大洞，鲜血会从这个大洞中流出来，全都洒在那个洞中。刽子手走过去一验看，见杀人犯的胸部的确是中了弹，位置极准，杀人犯也已经扑倒在那个坑上。却并没有死，他甚至还能转过头来，瞪着一双被血染红的眼睛，看着刽子手，那一双眼睛里竟喷着令人寒粟的凶光。刽子手害怕了，甩手就是一枪。这个刽子手的枪法当然是极好，这一颗子弹是对准杀人犯的头部射去的，有半边脑袋顿时就被子弹掀开了。飞向一边，可是，这个杀人犯仍然没有死，甚至还动了动嘴，似乎是想向他说什么。那情景，真是令人惊骇之至。

由此可知，人在要害处中了七弹却没有立即死亡的事并非不可能，如果是中了七弹却被救活过来，倒可以称得上是现代医学的奇迹。事实上这种奇迹并没有出现，那名枪手身中七弹之后活了差不多六个小时，仍然是死了。

新闻界很流行一种说法，狗咬人不算是新闻，因为狗本身会咬人的，人咬狗才是新闻，正常的人当然不会去咬一只狗，除非这个人疯了。一个原本该死的人死了，只不过他比常人多在这个世上坚持了六个小时，这样的事虽然也可以算是一件奇事，却也并不能奇到哪里。

这件事结局与我那朦朦胧胧的想法相差实在是太远，我原以为这个枪手会在要害之处中了七枪后仍然能活着，那就与温宝裕所发现的事有了某种联系，虽然我明知这是根本不可能的，却仍然这样希望。事实却没有任何让我意外之处，所以我顿时就没有了对此事再考究的兴趣，但是，此事毕竟是白素向我要求的，所以我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

第二则正是有关那起车祸的报道。

有一个年轻人，男性。这天上午九时许，这个不明身份的男人出现在四号高速公路旁，当时，那名大货车司机以为他是想搭顺风车，所以并没有太在意，可是，当车行至他的旁边时，这名男人忽然扑向了大卡车的前轮，司机这才知道他原来是想自杀，于是紧急刹车，但已经晚了，惯性使得车于向前冲出差不多五十米，然后翻倒在路中间。紧跟其后的车辆并未料到有此类事情发生，所以都没有准备，所以一辆紧接着一辆，几十辆车就撞在了一起。现在的高速公路，车速特别快，车与车之间的距离又不是太远，前面某一辆车出了事，后面的来不及做出反应，这种大惨祸很容易发生。事实上，这种事早已不是第一次，全世界范围内，每年都会发生许多起，根本就不能算是特别。

最惨的当然是那名肇事者，事后，谁都无法知道到底有多少只车轮曾经从他的身体之上辗过，被人发现时，他早已是血肉模糊，肢体不全。不过有一点却奇特之至，这名肇事者的脑袋其实已经被车轮压扁了，胸部以下部位被飞转的车轮辗断，不知去向。毫无疑问，这个肇事者应该是死了，可怪就怪在，这所有的一切发生之后，他竟然还能说话，他并非说了许多话，没有任何人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还能说许多话，他说的话仅仅只是一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很多人在场，这些人全都听到了他所说的话，甚至有至少十个人看到他在说话时，嘴部是有动作的。

但没有任何人能够听懂他的话，所以也就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这个人后来当然是死了，这是不可改变的事。

一个头被压扁胸腹以下被辗断的人竟还能说最后一句话，当然是奇之又奇。这到底有没有可能？我不敢确定，这似乎有几种可能，一是那个人临死前的确说了某一句话，一是当时的所有人都产生了幻觉，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有人故意制造耸人听闻。

故意制造新闻的新闻记者并不是没有，此类的事也并非没有发生过，全世界范围内，尤其是近些年来，制造新闻的事似乎时有发生，最著名的一个是一张所谓外星人飞碟的照片，当时这张照片的确是引起了全世界范围内的极大轰动，不过后来证实，这一切只不过是一种作伪手段而已。

制造新闻的当然不仅仅是新闻记者，还有一种专玩政治游戏的所谓政治家，他们为了使游戏更加精彩纷呈，往往也会放出一些新闻烟幕，这些人的手法之高，高出所有人的想象之外。

看了这两则消息之后，我立即想到了制造新闻这回事，我以为这很可能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特别的目的而做出来的，所以实在没有兴趣再看下去。这些事似乎也可以算得上有些特别，但与我正在经历的事比起来，还不能用中国一句古话大巫见小巫来比，简直就应该说是大巫和不是巫的巫来比了。

我放弃再看下去的念头，倒了一杯酒，靠在椅子上，边喝边想着怎样查清那些国家首脑级人物替身的秘密。

白素在这时走了进来，她显然以为我看完了，所以问："你有什么看法？"

我说："我的看法与你刚才走出去时一样。"

她向我的手上看了看："原来你并没有看完。"

我说："我看没有必要看下去。其实，我已经知道下面的那些是什么内容，无非是说某时某地发生了一次大地震，有一个什么样奇特的人被压在了地下，身体几乎被砸成了肉酱，而四十八小时后，这个人被救援队挖了出来，他竟然还能对他们说出话来。他在说了这句话之后，立即就死了，也有可能是某人不想活了，决定卧轨自杀，飞速运转的车轮将他的身体辗成了许多段，可当人们再见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珠竟然会动，手也会动。结果一样，他终究是死了。"

白素似乎很不满地看了我一眼："有一篇是关于核爆现场的，真正可以算得上奇中之奇，你不可不看。"

我丝毫没有兴趣，核武器这东西是那些惯于玩政治游戏的人手中的一个最高级的玩具，谁抓在了手中，谁就会认为自己成了人类的主宰，全世界的统治者，但事实上，主宰这个世界的永远都不会是人而是自然，这些所谓的政治家们在玩着游戏的时候，自然其实也在玩着他们，这同样应该了中国人的一句古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白素看了我一眼，我用眼神告诉她："如果在核爆中心，有一个人能够活下来的话，或许我会有一点点兴趣。"这是显然的事，核爆中心不可能有人能活下来，除了核辐射的原因以外，还有许多致人死命的因素存在，例如爆所产生的温度，高达数万度，就是一块铁在那里，也早被融化了，何况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还有核爆所产生的冲击波，那也是对人体有着极大破坏力的，其冲击波对树林楼房的损坏程度，与一场强级地震相比，其威力似乎可算在伯仲之间。

我这样说，当然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事，没想到白素却说："那也差不到哪里去。"

听她的口气，似乎真有人能在核爆中心活下来似的，天下真会有这样的人？

我用不相信的眼神看她，她从中读到了我对此事起了兴趣，便从我手中接过那些材料，找出其中一份交给我。

我一看，觉得这篇报道的标题更是耸人听闻。这标题竟是《从核弹爆炸现场走出来的人》。这里所说的核弹，或许可以理解为原子弹，或者其他什么通过核裂变核聚变引起爆炸的核武器，是哪一类核武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类武器那种惊天地泣鬼神的威力。

当年，美国为了取得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决定性胜利，也为了对日本偷袭珍珠港进行报复，向日本的长崎和广岛各扔了一颗原子弹，结果是使这两座城市几乎夷为平地。核爆炸的冲击波将这两座城市几乎所有的房屋树木摧毁了，核爆所产生的高温，又引燃了一切可燃之物，大火烧了许多天才熄灭。在这全球唯一的一次核攻击中，虽然有一些幸存者，但是核辐射使得这些幸存者的后半生充满了灾难。

这篇报道提到了从核弹爆炸现场走出来的人，这也不算是奇特，广岛和长崎活下来的人数以万计。

白素当然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所以她才会说："你先也别想那么多，看一看这篇报道再说。"

这篇报道同样来自美国，据报道中称，消息来源是美国军方的一位高级官员，当然是一位不肯透露姓名的官员，有关这位官员的身份，报道故意闪烁其词，却又暗示说这是一位身份极为特别官阶极高的官员。

我看到这里，眉头就皱了皱，我非常熟悉这一类游戏，这一类游戏有一个通常的规则，让你半信半疑，想信又觉得太玄，想不信又似乎不行。这是所谓的政治家惯用手法之一，谁如果每天将大量的时间用在破解这样的文章游戏之上，那才是叫闲着也是闲着，完全是因为无事可做。

此事如果不是白素坚持，我是一定不会看下去的，那些官员也好，或者说政治家也好，每天吃饱了饭，琢磨的就是这样的一些事，对于他们来说，将游戏搞得越复杂越无人能够破解越好。平常人等，哪有如此的闲功夫与他们耗下去？

既然白素坚持要我看下去，我便也只好看下去了。那位官员透露说，不久前东方某大国在进行核弹爆炸实验时发生了一件极为奇特的事，在这次核实验的着弹点上，竟出现了一个人。他介绍说，任何一个国家在进行核实验的时候，均会对着弹点周围一定范围内进行清场，并且进行严密警戒，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进入爆炸区域以内。这种防范当然不是防止有人会进去获取什么情报资料之类，而是凡是进去的人，理论上就已经是死人了。正因为如此，核爆实验通常都是在沙漠之中或者地下进行，也有可能选择在公海之上，如果是在公海上进行，就一定要向国际社会通报着弹点以及危险区域。当然，在自己本国之内，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尽管防范如此严密，但在倒计时的最后一刻，还是发生了意外，各种监测系统显示，就在着弹点部位，不知从哪里钻出了一个人。指挥中心发现这一变故之后，立即通知停止发射，但是已经晚了，计时系统显示为0，所有的发时工作已经完成。

理论上说，这个人必死无疑。

但实际上，这个人却并没有死，爆炸发生后，监测系统运转正常，信号接收也异常清晰，他们看到那个人被爆炸的蘑菇云推上了高空，然后又跌进了云层之中，跌进云层当然就看不见这个人了，可是，在大地归于平静之后，他们竟然看到了那个人，不，那已经不能称为是人，应该说是人的尸体，或者说是人的残缺的肢体。从屏幕显示上，他们竟看到那些残缺的肢体开始移动，说得更准确一些是滚动。核爆之后，在着弹点附近的地上是一层很厚的灰尘，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所以有关方面从显示屏上看到的镜头就特别清晰，他们看到那具身体滚了很长一段距离，这段距离至少在二十米以上，在他的身后，留下的是一条非常明显的凹痕。这个人显然在试图离开核爆现场，但由于伤势实在太重，所以在移动二十米之后死亡。

美国军方因此进行过大量研究，也曾邀请一些医学专家、生物学专家、物理学专家、化学专家甚至是灵学专家等，进行过许多次探讨，结果一致认识，人的行动是靠双足来完成的，而那个人的双足显示已经在爆炸时失去了，所以根本不可能行走。几乎所有的所谓科学家都认为这是故意制造骇人听闻，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存在。

而灵学专家提出了他们的一点不同意见，他们认为，人是由身体和灵魂两部分组成，灵魂是依附于身体而存在，原则上，身体失去了原有的功能以后，灵魂失去了依附，就会脱离身体而去。但并不能因此否认会有极个别特例存在，如果这个人的灵魂异常强大，在身体死亡之后，并没有根快离开身体，而是指挥着身体行动了一定的距离。

美国军方的官员说，这种情况理论上是根本不可能出现的，因为核爆炸的热量极高，任何人的身体处于那种爆炸之中，几秒钟之类就会被烧死，身体的肌肉组织高度碳化。也就是说，事后通过监测系统看到的肢体应该是烧焦了的肢体，这样的肢体，根本就不可能移动，除非是有什么外力在作用。

看完这则消息后，我对白素说："这件事的确是奇诡之至，不可，也实在是一件查无实据的东西。消息来源并非那个东方大国、而是这个西方大国，也就是所谓通过第三者的口说出来的，那么，这种说法之中，到底有多少捕风捉影的成份，实在是一件极难说清的事。"

白素并不对我的这一番说词表示任何意见，而是问我："你认为那些灵学家的观点怎么样？"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道："确然有其可取之处，但至今未能够证实，如果你是想让我去证实这一点的话，我认为这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

她给我的杯子中加了些酒，接着又问："你发现这些消息的一个共同点没有？"

这一点倒是不用她提醒："共同点岂止一个？这些消息中都有一个非常特别的人，而且都是男性，这是其一；其二，这些人全都遇到了极其意外的情形，或者是本人制造的意外，例如枪击白宫和四号公路车祸，也有的是完全无意识的。"

不待我说完，白素就打断了我："你认为是完全无意识的？"

她这一番话就让我不明白了，如果不是无意识的，难道还是有意的？

白素冲着我诡异地一笑："没什么，我只是忍不住想调动一下你的想象力。你接着往下说。"

她越是这样说，我倒越是警惕起来："不管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总之有一点，这些人全都无一例外地受到了非常沉重而且可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而在受到这种打击之后……"

我说到这里，就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拿眼去看白素。她又冲我一笑："你想到了什么？"

看到她的这种笑容，我的确是大为骇异。我们之间的默契已经达到了相当程度，通常情况下，我们只要彼此交换一个眼神，立即就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刚才，她如此这般地冲着我一笑，我于是就知道了她的想法，这种想法也实在是太奇特了，简直就可以说是狂想。

"你认为这所有的事是有一个什么类似的组织在操纵？"

我在这样问过她之后，白素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摆了摆头，却不语。

我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我的想象力大大的不够，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

白素又冲着我一笑，我知道她是在说，你的想象力的确是大不如以前了。

我心中非常不服气，就问她："你到底有些什么想法？"

他说："我觉得这些事之间，原是有着一种特别联系的。"

对她的观点、我不敢苟同："何以见得？"

她道："这许多的事，在发生之后不久，全都集中到了一个地方，就是你的书桌上，这难道还不能说明其中有着必然的联系？"

白素如此一说，我倒是有了相同的看法，这些事如果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也不会同时被人寄到我这里，这不会是一种偶然，其中有着某种必然的联系，但这种必然是什么？

认同这一点之后，我拿眼去看白素，见她正微偏着头，看我，脸上挂着一种非常神秘的笑容。我忽然从这笑容之中明白她心里在想着什么，她觉得这些事中，有着一处超自然的力量在操纵，目的正是为了让人们明白什么。

但与此同时，我也想到，就算有这种超自然的力量存在，他们果真能操纵人在死去之后的身体？我于是对她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人的身体死亡以后，灵魂根本就不可能再操纵身体，即使是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存在，也无法操纵已经死的身体，你这种想法实在是太荒唐了。这样的事，别说是人类不可能做到，就是勒曼医院的那些外星人，也根本就无法做到。你想，他们如果能让一个灵魂进入已经死去了的身体的话，也一样能够使灵魂进入活着的身体，那么，他们研究出的那些复制人就不再是真人的备用，而是会产生许多的人的复制品。"

白素听到我如此说，似乎有了新的想法："对呀，你不说，我倒是没有想起，我们可以问一问勒曼医院，有没有这种可能？你快给他们打个电话。"

我笑了笑："就在你回来之前，我已经跟勒曼医院联系过，我跟他们联系虽然是为了另外一件事，最关键一点还在人的身体和灵魂这两个方面。有关这一点，勒曼医院方面仍然没有突破，他们还是坚持认为，人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功能，即意味着这个人的死亡，至于这个人的灵魂是否到了阴间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可以肯定的是，人的身体死亡以后，是绝对不可能再复活的。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使一个灵魂进入已经死亡的身体，所以你设想根本就不能成立。"

她早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当然不肯相信我的话："你说这话，如果是在以前，我肯定是相信的，但是，自从我们去过天一庄园之后，我就相信，这个宇宙中有着太多不可思议的事了，就算现在我们用已知的知识还不能解释的事，却并不一定就不存在。"

她提起了天一庄园的事，似乎是很有道理的。

天一庄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所在，我至今可以说还在五里雾中，但那里出现的骷髅人，确然可以修正我们以前对生命形态的一些理解。似乎也可以否定我刚才对白素所说的人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功能，即意味着这个人死亡等一些话。我们所见到的那些骷髅人，最初出现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一些年龄在二十岁上下的美貌少女，可是，在几个小时之后，她们迅速变化，由少女变成中年妇女然后是老年妇女，再然后就变成了骷髅。

不管她们是一些什么（即便是人们所说的精怪，那也是一种生命形态），她们根本不可能脱离生命形态的两个部分而存在，即灵魂和肉体，事实上她们也具备这两个部分。但是，如果按照我的一惯理论或者说是勒曼医院的研究结果，人的身体根本就不可能脱离灵魂单独存在。那也就是说，人的身体只要变成了骷髅，就意味着其身体部分已经死亡，那么，这两个部分便产生了分离，生命形态也就不会再存在了，也就是勒曼医院所说的生命形态的死亡。

但这种理论并不能解释骷髅人的存在，因为她们不仅仅是变成骷髅以后，甚至是在这个骷髅散成了枯骨，看起来完全不可复原以后，竟然还能在主观意念的作用下，自动组合起来，并且再次还原成年轻女人的形象。这些骷髅人的存在，实际上彻底否定了勒曼医院也同时是我的理论（当然，有关这种骷髅人的存在，至今没有任何研究结果，那次，勒曼医院获得了一个骷髅人爱琳，他们将爱琳带回勒曼医院进行研究，也是已有时日，似乎还没有任何进展）。

如果我承认骷髅人的存在的确是一种特殊的生命形态的存在，那么，白素的话就应该是对的，的而且确，有人在生命研究上获得了巨大突破，他们能够使得人的灵魂在身体死亡之后（至少是一定时间内）依然能够指挥着人的身体。果真如此的话，那的确是近千年来人类关于生命研究中的一项巨大突破，生命研究说不定由此可以打开一个崭新的局面。

即便是如此解释，也有诸多令人不解之处，或许如白素所想，有人在生命研究方面取得了辉煌成就，可是，他们让这些有了大突破的"新人类"去经历如此之多的毁灭性打击，目的何在？难道是为了练成了种什么"金钟罩"之类的绝世武功？或者是进行一种死亡实验？如果真是后者的话，我倒真是有着浓厚的研究的兴趣，凡是有关人类生命奥秘的事，都是我所关心的。

白素见我开始关注这件事，便说道："我曾以为这些事全是同一人所为，所以我曾给我们在那些国家的朋友打电话，希望他们设法弄到此人的照片。"

我于是问："你有什么发现？"

她说："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相同之处。"

我看了她一眼，意思是说，那还不能说明问题吗？那说明此路不通，应该去试一试走别的路。

她再次冲着我诡秘地笑了笑："对于那些可以任意掌握人类的灵魂的外星人来说，这的确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我明白她的意思，这些人或者应该说是外星人（在我的观念中，地球人是所有高级生物中较落后的一种，他们所热衷的仅仅只是制造杀人武器以自相残杀，而对人的生命现象的研究，似乎没有任何兴趣，更不可能有大的突破，如果我们所设想的突破真的存在的话，那也一定是外星人所为，在这一点上，白素与我的看法极其一致），外星人科学极其发达，他们既然可以任意将一个人的灵魂和身体分离，那么，也完全可以让一个灵魂进入几个完全不同的身体。是以，她才会想到这所有的事其实全都是一人所为，目的正是因为他们有关生命研究有了崭新突破之后，目前正进入一个实验阶段，就如地球人在研制有了某种成果之后，先在白老鼠身上进行实验，然后才进入人体实验阶段。进入此一阶段，多半也是其成果基本上得到认同的时候。

事情如果真如她所分析，那也确然极有趣，可是这件事实在是诡异莫名，根本就找不到着眼点，就算我们想了解一下，该从何处着手呢？

白素显然知道了我的想法，她又将那些剪报翻了一下，抽出一张来，递给我："我知道你的事还没有完，你不是说你明天去东京吗？或许你有时间了解一下这件事？"

我扫了一眼那张剪报，上面说的事涉及到不久前发生的那场大地震。人类干下了许多违背自然意愿的事，自然于是弄出一些山崩地裂来，对人类进行惩戒。我早已说过，在自然面前，人是多么的渺小，人类永远以为自己玩的游戏是极其高级的游戏，而大自然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人类的这种夜郎自大予以否定。

有人说我这人个性激烈，似乎不像是一个生活在现代文明之中的人。所谓的现代文明到底是文明还是野蛮？我认为这个问题就值得打上一个大的问号。大地震是怎么回事？有一个现成的比喻，一个人舒舒但但地睡在家里，这原是一件极为惬意的事，可是有许多的蚊子，极不知趣，先在他的身上咬了一口，见他没有任何反应，就再咬了一口，还是没有反应。这些蚊子于是胆子大起来，没多久，他身上就有了黑鸦鸦一片蚊子，以为他对自己吸他的血无能为力，于是肆无忌惮。这样一来，当然是将这个人惹怒了，伸出手来，"啪"，一巴掌拍了过去。

结果可想而知，那些不知趣的蚊子之中死伤无数。

在这个比喻中，我们可以将人扩大数万倍，那么，人就可以认为是自然，而那些极不知趣且自不量力的蚊子，就是生活在自然之中的人了。

这些当然是题外话，本也不该说，可不说的话，总是梗在心中，十分不好受，所以明知有人会不喜欢，也硬要说出来，哪怕有人会怒斥这违反了小说做法。

闲话就此打住，转入正题。正题是我到日本以后，这个故事有了新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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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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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三章 你能让我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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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你能让我死吗

在记述我在日本发现这个故事有新发展之前，有必要插述一下温宝裕所说的那件怪事，那件事发生在本城，各大报纸曾有过关于这件事的报道，非常详尽，原也不必多费笔墨。

大家都知道的事，就算这件事再奇特，也已经是大家都知道的了，任何人再将此事当作故事来说，一定不会有人听。但有关这件事却不一样，人们心中有许多谜团，一直都没有解开，这是其一；其二，这件事后来还有一些发展是人们不知道的，所以很值得记。

温宝裕这个人，熟悉卫斯理的人全都知道，是在卫斯理故事集中出现最多的人物之一，许多的事与他有着极大的关系，这也因为他本人有着极为特出的性格，不光是有一个当降头师的未婚妻，他本人对一些奇特的事，也有着极为浓厚的探求欲，所以只要涉及他的事，几乎没有不离奇曲折的。这里所说的故事，看起来是一个完全单独而且完整的故事，但实际上与另一个故事《成仙》有着极大的关联，而《成仙》这个故事，正是由于温宝裕在骷髅人的基地天一庄园里念了他的降头师未婚妻教给他的咒语。惹恼了那些骷髅人，于是被骷髅人以特殊的方法所制，使得他的灵魂和身体分离，僵尸一样不死不活地昏迷了几天。

要了解温宝裕这个人，当然不是一时半刻所能做到的事，好在我的众多记述与他有关，真要想了解的话，不妨找来一读。

却说我到欧洲了解《大阴谋》中的事，温宝裕虽然不知详情，却也知道那一定是一件非常特别的事，他知道不是特别的事，是一定不会引起我有兴趣的。所以，自从我离家之后，他是一天数遍打探消息，或是打电话，或是亲自跑过来。尤其是本城这件怪事发生之后，他有许多不解的地方，就更想我能与他一起探讨一下。

这天晚上，他又来了，首先问起我正在经历的事，因为此事关系重大，且没有任何结果，就是白素问起，我也没有给她说详情，那时我认为，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并不是有意要吊他们的胃口，实在是出于对他们的爱护。

好在温宝裕似乎对那件事并不是太关心，见我不肯说，也就算了，开始告诉我有关本城所发牛的这件奇事。说了几句，他便以完全卫斯理似的语气说："这件事简直是复杂奇诡之至，说也说不清楚，你还是先看录像再说。"

下面的介绍，当然就是他的述说和录像资料的综合。

在本城发生这件奇事以后，温宝裕立即就有了大兴趣，他看了下午出版的报纸，然后看了电视直播，知道那个从七十八层楼上跳下来却没有死的奇人被送到了医院救治，他通过我们共同的朋友、高级警官黄堂知道了那个怪人所在的医院。

黄堂这个人非常原则，这大概正是他所以成为高级警官的道理。如果此事涉及警方的秘密，就算我们之间关系再好，也别想从他的口中得到只言片语。但这只不过是一起极其普通的自杀案，到了医院之后一检查，并没有发现此人曾使用过致幻药什么的，也没有发现有人推下楼的迹象，当然就认定是自杀。案子就此了结，警方并且不再对此感兴趣。所以，温宝裕向黄堂打听那个怪人所在的医院，黄堂毫不犹豫就告诉了他。

温宝裕当时真正可以说是大喜过望，带了一些必要的设备。比如高清晰度的微型摄像机之类便向医院赶，他原是想混入医院的病房，将这台微型摄像机悄悄放置好，就可以看到有关这个怪人的一切。

温宝裕到达医院的时候，正是那名护士进去查房的时候。医院的病房本来就具有着极高的透明度，靠走廊的那面全墙都是玻璃，原是方便医护人员随时观察病房内的一切情况。这一点正帮了温宝裕的大忙，他站在走廊上，对病房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并且全都录入了摄像机的镜头。

当时已是晚上近十点钟了，走廊上几乎没有人，所以既没有人知道他所干的一切，更不会有人来干涉他。他的想法其实也是极其简单，只不过想录下这个人最后的一些片段，然后拿回去好好地研究。那时，他和几乎所有人的想法是一样的，那个怪人必死无疑，只不过是什么时候死的问题。像这样一个生命力极强的人，临近死亡关头的一切所作所为（呼吸或者嘻语之类），都极具研究价值。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事情发生了突然的变化，这种变化使得他有那么几秒钟目定口呆，大脑出现暂时空白。

护士走进去以后，当然是查看怪人身边的仪器是否运转正常。

怪人的身上，连接着许多管子、电线之类，这些东西的作用谁都知道。那只不过是为了给病人输血、输氧、测试心电波、脑电波，只要这些东西还在正常工作，就说明这个病人还活着，如果心电波或脑电波出现异常，仪器就会自动发出警报。

在当时，护士走进去查看的时候，这些仪器的运转当然是正常的，所以护士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她仅仅只是检查了一下各种仪器的工作情况，记录了几个数据。可就在这时，护士小姐猛地惊叫了一声。

躲在外面的温宝裕看得真切，其实他当时也差不多叫出声来了，声音没有发出来的原因是这事太奇特，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之外，使得他竟忘记了惊叫。

令他们惊骇的原因，是那个濒死的怪人在这时竟然坐了起来。

温宝裕看到，那坐起来的怪人身上手上缠着许多绷带，他就用这缠着绷带的手，将那些管子电线之类全都拔掉扔在了地上，然后在护士目定口呆的时候翻身下床，走向病房外的走廊。

怪人是从温宝裕的身边离去的，他经过温宝裕身边时，温宝裕甚至闻到他身上有着一股很浓的血腥气。他从七十八楼跳下后，被摔得血肉模糊，即使经过了医院的清洗，血腥气也不可能清洗干净，温宝裕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是很自然的。

正是这血腥气让温宝裕全身一震，从错愕中清醒过来。那时，那名查房的护士小姐被这突然的变故吓得昏了过去，倒在病房之中，所以除了温宝裕之外，根本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病房的走廊上和电梯上，确然也有些医护人员见过那个怪人，却没有任何人将这个浑身缠着绷带的人与跳楼自杀者联系起来（我相信，别说产生自然而然的联想，就是当时温宝裕告诉他们，这个人就是那个跳楼自杀者，他要离开医院。一定不会有人肯相信，甚至会认为温宝裕是疯子，所说的一切全都是胡言乱语）。

温宝裕看着这个怪人走出了医院大门，他连忙上了自己的车，动用了车上所有的仪器，开始一次最现代化的跟踪。就在他的车子驶出医院时，医院方面才知道了那个怪人离开病房的消息，医院内开始了对那个怪人的寻找。当时，他们谁都不会想到一个如此严重的病人会自己走出医院，所以没有任何人来到院门之外看一看究竟。

将这一切看得异常真切的唯一一个人就是温宝裕，并且，他对此进行了录像。

怪人离开医院之后，就开始自己解开身上的绷带，一边解一边似乎在说着什么，那是一种非常特别的语言。温宝裕所带的仪器非常先进，灵敏度极高，也因为他是摆明了跟踪，与那个怪人的距离只不过是几米，所以录下了这些话。但即使是再先进的设备，录音地点毕竟是在车上，与怪人有一定的距离，所以那段录音极其模糊，根本无法分辨他说的是什么。

从录像上分析，那个怪人似乎极其恼怒，动作非常夸张，幅度极大。他将那些绷带解开，有些恶狠狠地甩在地上，旁若无人地向前走，甚至根本就不屑向后看一眼。

温宝裕跟了有两个街区的距离，那个怪人然后突然就转过身来，迎向温宝裕。

温宝裕没料到他会有这一手，大吃一惊，连忙紧急刹车，待车停稳，怪人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并且恶狠狠地向他说了一句话。

这个怪人为什么要说这样的一句话，事后他和白素以及红绫分析了很长时间，结果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怪人对他说："你跟着我干什么？难道你能让我死吗？所有的人都无法做到，难道你能？"怪人说过这句话，然后哈哈大笑，那笑声极其特别，甚至可以说极其恐怖，其中大有嘲弄的意味。

温宝裕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其惊愕程度可想而知，有那么一段极短的时间，他的脑中是一片混饨，不知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待他清醒过来，那个怪人已经走到了前面的一个街角，转向了另一条路。

温宝裕再次启动汽车，跟了过去，可是，当他的车子来到街口时，却没有了那个怪人的身影。

事后，温宝裕当然经过多次努力，想找到那个怪人，但这些努力并没有结果，那个怪人神秘地失踪了。

温宝裕当然一直都在寻找那个怪人，却没有任何结果，他于是想到了白素和红绫，将录影带拿给她们看。结果正如他所料，这两个人兴致大发，加入了他的行列。在这件事上，白素显然比温室裕想得更多，所以才会将此事与那些剪报联系起来，而且试图将我也拉进他们的探索中来。

事后我意识到，白素使用的是一种欲擒故纵术，说不定连温宝裕当晚到来并且为我放了那盘录影带，也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一切全都在他们的安排之中，我是在不知不觉间落人了他们的设计，知道这一切时，为时已晚，不知不觉间，我就走进了她的圈套，对此事有了兴趣，所以后来到东京，在对佩德罗的行动进行监视之余，我便有意了解这件事。

（此时我也已经同意了白素的看法，这些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的事，全都集中到了我的书房之中，本身就说明了一种关联，日本大地震中所发生的事，应该与温宝裕跟踪的那个怪人有着必然的联系。但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联系，我不知道，却非常想知道，而且下决心要将此弄个清楚明白。但在其时，对我到底该怎样做，心中其实没有一点想法。）

到达东京，我的主要目的是跟踪佩德罗，根本是分身乏术，即使想了解另一件事也不可能。但我在东京毕竟有着许多地位极高的朋友，我无法去办的事，对于他们来说完全是举手之劳，所以我在东京住下来之后，立即就给这些朋友打了几个电话，将我的要求告诉他们。

这些朋友一听，立即答复说：这件事也实在是太容易了。

言下之意，我当然明白，他们认为，如此容易的事，找他们去办实在是有些大材小用，而且多少还有些对我竟然会关心此事感到吃惊。

当然，这件事是我所托，下面的话他们也就没有说出来。

调查这件事确然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一天时间不到，他们便将事情弄得清清楚楚，然后带着一切材料，来到我所住的酒店找我。

我当然是不在，只要佩德罗还在活动，我就不会有片刻休息的机会。

他们没有找到我，便将那些材料封好，放在了酒店的大堂。

这些材料中记述的事，许多实际上是我已经想到的：在那场大地震中，有许多的房屋倒塌，其中有几十层高的高楼。地震对人类带来的灾祸并不仅仅只是房屋倒塌，还会有一些其他事情发生，比如房屋在倒塌过程中，电路起火就是最常见的一种。地震发生时，或许会有某些绝对的意外出现，例如那些钢筋水泥结构的建筑可能给某一个人留下一个极小的生存空间，但这个空间被一些残砖乱瓦深深地埋着，人类生存所需要的空气极少。灾祸发生后，救援如果及时，可以从这样的一些空间之中救出一些幸存者，如果不及时，这些人在那种与世隔绝的小空间中生存了一段时间之后，当然就会死去。

某人即使在不幸之中万幸地获得了这样一个空间，却也还有一些其他因素威胁着他的生存。刚才我们说到了火灾，如果地震发生之后，某一幢大楼完全倒塌，而这幢大楼之中又有着许多的可燃物质，紧接着发生火灾就是必然的。燃烧需要大量的氧气，会释放出许多的有毒气体，这些因素都足以威胁到生命。即使某人的那个空间完全与世隔绝，那个空间中的氧气不可能外溢以供燃烧，且有毒气体也不可能侵入，也还可能有一个巨大的威胁，燃烧所产生的热量传递，可能达到他所在的空间，这个人可能因为周围环境温度太高，不断出汗，最后脱水而死。

在我下面所要记述的事件中，当然也有着一个怪人，这个怪人在这场地球大震怒之中几乎遇到了在任何一场大地震之中可能遇到的全部灾难。后来，日本的新闻记者在采访这个幸存者时，他曾告诉人们他叫裘矢，我不明白这是一个什么名字，或许那些日本记者也无法弄清楚，而这两个字，只不过是译音而已。既然他说自己叫裘矢，为了记述的方便，我暂且称他为裘矢好了。以后如果发现他有别的名字，那是以后的事，许多事在当时看起来没有任何任特殊之处，后来却有了大大地出入意料之外的变化，这种事，谁又能说得清楚？

裘矢当时所在的那幢大楼高达五十多层，虽然并非这个城市的最高楼，却也算是最可怖之所。这种可怖当然是灾祸发生之后才为人们所认识到的。日本是一个防火安全工作做得极好的国家，几乎所有的建筑之中，都有极为先进的火灾自动报警。自动施救设备，而且，建筑以及装满所用的材料，绝大多数都是阻燃材料。但这幢大楼却是一个少有的例外，大楼内的可燃材料极多，供电线路以及供气管道的老化残旧更是大出人们意料。大地震发生时，这幢大楼倒塌下来，毁坏程度超过了其他所有的大楼，而且，在倒塌过程，管道煤气还在供气之中，而这些管道有许多处破裂，煤气外泄，遇到电线正负级相交产生的明火，于是一场大火迅速而又猛烈地燃烧起来。

地震发生时，城市原有的一些设施全都被毁，并且到处都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就算还有些消防力量有着扑救能力，也是杯水车薪，顾首顾不了尾。等到有关方面调集其他消防力量前来援救时，这幢大楼已经燃烧了十来个小时，火势越来越猛，温度非常之高，以至于有些水泥制品、钢制品开始溶化，在大火被扑灭之后，变成了粉末状。

为了扑灭这场大火，在消防力量极其缺乏的情况下，有关部门动用了两架消防直升机从空中喷射阻燃气体，地面上更是有几十辆消防车在进行施救。尽管如此，这场火还是烧了差不多三十个小时，最后虽然是熄灭了，但也可以想象，并非扑灭的，而是现场中所有可以燃烧的物质全都烧完了，自然而然就熄灭了。

在这样一场巨大的灾难之中，如果说还有谁能够逃脱劫难生还的话，那的而且确是奇迹中的奇迹。

实际上正有这样一个生还者。

当时，因为这场大火烧得实在可以算得上"干净彻底"，施救者分析，在这样的一场大火这中，就算有人没有被火烧死，燃烧所产生的高温，也绝对将这些人烧得皮焦肉烂，面目全非了。所以，这场大火熄灭之后，他们并没有立即对这座废墟进行清理。那时候，需要他们去进行清理的地方实在太多了，而他们的人手又实在是太少太少，所以，这些救援人员被派到了受灾较轻、有可能找到更多幸存者的地方。

这是任何一次救援之中都会出现的情况，所谓救灾，第一要事便是救人，那些受灾最重，受灾者生还可能最小的地方，往往都会被安排在最后进行清理。

对这幢大楼的清理工作被安排在地震发生一周之后。

正如他们当初所料，被大灾难埋在这幢楼中的人，即使当时没有立即死亡，也被后来的那场大火烧死了，被找到的尸体全都被烧焦，完全分辨不清。连钢筋水泥制品都烧成了粉末状，更遑论是人了。

可在清理工作进行到最后时，竟从废墟之中挖出了一个完整的人来，这个人不仅没有被烧焦，甚至是皮肉无损。当时，这个怪人似乎是昏迷着，所以人们立即将他送往医院。

这件事实在是太奇特，所以吸引了一大批新闻记者，在将这个怪人送往医院途中，有许多记者就在那辆救护车上。就在这辆车上，那个怪人醒了过来，那决不是一般性的醒了，而是彻底的完好元损，他竟自己站了起来，然后走向救护车的后面，伸手打开了门，就从快速行驶的救护车上跳了下去。

这样一件奇事，那些新闻记者当然不肯放过，当即就有几个不怕死的新闻记者，跟着也跳下了车，将那个怪人团团围住，要对他进行现场采访，想弄清他在一场如此之大的灾难之中，到底是利用什么非凡手段活下来的。

这个怪人见自己被一群记者围着，难以脱身，显得颇为不耐烦，对那些要采访他的记者说："有什么好说的？我想死，可就是死不了。就这么简单。"说完，他就推开挡在前面的记者，头都不回地向前走。

那些记者哪里肯放过他？再次围了过去。

他被这些记者逼烦了，冲着他们大声喊道："有什么好说的？我想死，你们能让我死呢？你们能吗？"

（看到这里时，我曾经想过，对于一个人来说，如果是真心想死，其实也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有着千千万万种方法。但如果说这个人出现在那样一场大灾难之中，原是为了一个死的目的，极难让人相信。另一方面，如果他所说是真的，即使是那样的一场大灾难也无法令他死亡的话，那么，这个世上恐怕是真的不再有什么能让他死了。）

（我相信许多人看到这里，都已经认定这是一件极为荒唐的事了，或者说这种推测是完全的错误。如果要解开这个谜团，不应该是沿着这样的思路，而是要想其他的办法。第一，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选择这样一种奇特的死亡方式；第二，在这样奇特的经历之后，没有任何人还能够活下来；第三，这个人活下来了，绝对不会是他所说的他想死却死不了，而是因为某种极为罕见的因素，世界上既然有着意外这个词，就一定会有意外存在，这个裘矢之所以能够在这场大灾难中幸存，正是这种万分之一或者说十万分之一、亿万分之一的意外发生在了他的身上，他之所以不说出这是意外，而说上面那一大段话，应该是出于耸人听闻的考虑，这样就可以让他在全世界范围内大大地出名。在这个世界上，想以一种极端手段出名的人从来都没有少过，甚至有人曾试图以暗杀某个地位极高的国家元首而出名。）

（此人对那些记者所说的话的确是荒唐之至，可是，如果将这些话同温宝裕的经历联系起来，似乎就应该有着其真实的成份了。温宝裕跟踪那个跳楼自杀的怪人时，那人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你跟着我干什么？难道你能让我死吗？所有的人都无法做到？难道你能吗？"）

那些新闻记者拍下了这个怪人的照片，不是一张，而且是许多张，分布在各大报上，我非常认真地看过这些照片，显然与留在温宝裕的录影带上的不是同一个人。他们不是同一个人，可说出的话却几乎是一模一样。这件事当然使我联想到了白素的推测。

白素在看了那所有的剪报之后，曾有一个被我认为极其荒谬的想法，她觉得这许多的事全都是一个人所为。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建议她设法与我们在世界各地的朋友们联系，弄到这些人的照片进行对照。

我同时也知道，白素已经这样做了，结果证实，并非同一个人。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仍然坚持她的看法。她认为那是同一个人和不同的身体形态。让同一个人拥有不同的身体形态这种事并非完全不可能，勒曼医院就可以做到这一点。在勒曼医院养着许多人的后备。

可是，我仍然觉得这件事太匪夷所思，无法赞同白素。

我的想法，其实也是世上所有人的想法。能够动用身体后备的人，绝对不会是普通的人，这些人在世上有着极为重要极为复杂的地位，不说这些人，就是一个普通得像你我这样的人，会活得不耐烦去找死吗？人生是如此之短暂，所有的人都因人生苦短而困扰，谁都想多活些时日，哪怕是让他多活一天，他也会异常的高兴。除了那些生活得极其痛苦的人，或者是精神不正常的人，谁会想死呢？就算是那些生活得极其痛苦的人，在知道求活艰难求死也极端不易之后，大概也会打消死的念头，谁会一而再再而三去偿试各种死亡的方法？

当然，以上这些还不能算是有关这件事的新发展，不论这些事是同一个人所为或者是一群受着同样命令的人所为，这里所发生的事，与温宝裕所见并且进行了录影的事其实也没有太大区别，绝对不能算是新发展。

这件事的新发展实际是被那些极为难缠的新闻记者逼出来的。

那个裘矢想走，可那些新闻记者死缠着他，一个接着一个提问。

裘矢见实在是走不脱，显得非常烦燥，可那些新闻记者哪里管他这些？别说他是一个无名无姓的普通人，就算他是美国总统英国首相，让他们逮着了这样的机会，他们一样都会纠缠不休。所以，那些当权者甚而是那些极权统治者，千千万万人都不怕，只怕新闻记者。正因为如此，才会有那些极权统治国家的严格新闻管制。

裘矢见无法脱身，便只好做出一点让步。他对那些新闻记者说："我可以答应你们，回答你们一个问题，但我有一个条件，在我回答了这个问题之后，你们再不能缠着我。你们可以商量一下，如果答应，就请提出问题来，如果不答应，我敢说，你们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答案，我会用一种特殊的办法离开这里。"

那些记者们倒不怕他所说的特殊办法，而是考虑到，他如果什么都不说，对他也是无可奈何，现在，他同意回答一个问题，那么，就应该提一个对弄清他的身份最有用的问题。

这个问题当然就是：你是谁？几个记者略作商量之后，就提出了这个问题。

裘矢说："这个问题太空洞，也非常不容易回答，你们应该提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更具体也还是这个问题，不过是另一种提法：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问题已经够具体了，相信所有人面对这个问题时，都会毫不思索地进行回答。但这个问题同时也涉及许多问题，因为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名字，名字虽然是一个代号，但只要知道了这个代号，当然就可以找到相应的人。当然也会有重名的现象，但对于两种人来说，重名不是一件难以弄清楚的事，一种人当然是侦探，另一种人则是记者。

裘矢见他们提出了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果然非常爽快，回答说："我叫裘矢。行了，我已经回答了你们的问题，也希望你们兑现诺言，让我离开。"

（也就是在这时候，我才知道他叫裘矢，有关他的名字，我先已经写了出来，当然破坏了某种神秘感，不过我认为这其实没有大的关系。）

后来，这些记者果然让他离开了。与裘矢分别后，他们便分头行动，去查这个名叫裘矢的人。这个名字非常古怪，简直可以说古怪至极，去查这个名字的时候，甚至不必去考虑是否有同名的。

但结果却是异常让人失望，他们在日本没有找到这个人。这时候，他们也想到了这个人或许并不是日本人，于是就动用了国际刑警，他们在国际刑警组织中有着许多的朋友，而国际刑警组织又可以利用他们极其特殊的身份查阅各国国民的身份登记资料。

费了如此之大的周折，连国际刑警都调动起来了，如果还不能查到这个人的话，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动用国际刑警的结果也正是如此，全世界都没有一个名叫裘矢的人。或者这个人用的是化名，或者这个人的身份资料没有在他的国家进行登记。前一种可能性大，但后一种可能性极小。

那些记者只是对裘矢这个名字有着浓厚的兴趣（当然，我也同样有着浓厚的兴趣），却忽略了另一件事，我甚至相信，除了我以外，大概很少再有人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我感兴趣的事是，那个裘矢在与记者们谈条件的时候提到，如果他们不答应他的话，他就会用一种特殊的办法离开。

他究竟想用什么特殊的办法离开？那些记者或许认为他只不过威胁而已，但我却相信，他既然如此说，就一定有着什么特别的办法，只是在当时，他并不想使用这种特别的办法。我甚至相信，他如果使用了这种办法，不需再去调查，立即就可以知道他是什么人。因为这个世界上，有着特殊能力的人是少之又少的，正因为少，这些人的手段倒成了他们的身份证明。

这种例子是很容易找到的。比如有一次，铁天音来对我们说，有一男一女两个身材极其高大的人闯了大祸，将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踩在了脚下，后来这两个人中的女人从那个大人物的一名手下那里夺得一支手枪，要将这支手枪交给那个男的，可是那个男的不要。仅仅只是这么一个极微小的动作，白素马上就得出了结论，那两个人是曹金福和红绫。理由说出来极之简单，因为曹金福是雷动九天雷九天的弟子，雷九天此人一生最反对用枪，而他的传人之中，又只有一个大个子，红绫也同样是大个子，能够在重重保卫之下将那个大人物踩在脚下的人，全世界大约也不是很多。这件事记述在《闯祸》这个故事中。

在此提到闯祸那个故事，只想说明身手不凡的人，一举一动甚至都可以成为他的身份证明。

如果当时是我的话，我宁可不要知道裘矢的名字而要知道他的所谓特殊办法。那么，我会向裘矢提出的问题决不会是他叫什么名字，而是假若不放他走，他会用什么特殊办法离去？

事已至此，一切都了无头绪，就算是我有再大的兴趣，也不知该从何着手。我想，这件事最后很可能成为一桩没有结局的悬案。

当然，此事最后的发展，却也极其出人意表，我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件看起来与我没有任何关系的事，竟会找到了我的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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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虚惊一场

日本之行没有任何结果，原因有两个方面，其一，我当时的主要精力放在那个被掉包的一国之君佩德罗身上，根本无遐顾及裘矢；其二，那个裘矢自从与那些新闻记者分开后便了无踪影，即使是想查，也无处着手。

后来，佩德罗结束了对日本的国事访问，再后来整个亚洲之行也结束了，乘专机回国，我也就乘座一架由迪玛王妃亲自安排的专机与迪玛王妃以及大侦探小郭会合。

那以后差不多有三个月时间，我将裘矢的事扔在了一边，就算我有意去注意，也没有了注意的时间，因为我正在经办的事已经进行了最后关头，真正可以说是到了你死我活的大决战阶段，异常严峻的现实不允许我有任何分心。

三个月后，我为了追踪大阴谋中的罪魁祸首到了美国的迈阿密。

当时，我的行踪可以说是极其隐秘，知道我的行踪的，全世界只有三个人，一个是迪玛王妃，她是此事中最让我相信的一个人，而且是一种很值得交往的朋友，整个事件的缘起也是因为她；另一个人是大侦探小郭，因为这次行动是我们两人一起，他当然就知道了。这第三个人别人绝对想不到，他就是卫斯理——我本人。因为此事实在是太重大，所以我连白素也没有告诉。我这样做倒不是不信任白素，而是考虑到我若是告诉她，迢迢万里，一定要通过越洋电话，只要借助了任何通讯手段，谁都无法保证秘密还是否能成其为秘密，这个秘密，如果再不是秘密的话，在当时那种特别的情形之下，我和小郭都会有生命危险。

这是客观存在，而不是写书人故意危言耸听。

也许有的读者朋友会对这一段记述表示不满，责备我刚才还说过《大阴谋》那个故事中发生的事情留到那个故事之中再说，完全没有必要在这个与之毫无相干的故事中大费笔墨。这个朋友的意见显然是极对的，但是，我也并非一个罗嗦的人，我之所以将这些事写在这里，当然是有着极为重要的理由，而且，也一定与我正在记述的故事有着极大的联系，只要耐心读下去，自然就会明白。

刚才说到，我到迈阿密的行动是极其秘密的，普天之下，知道我这次行动的只有三个人。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这种说法其实大有问题，而且这个问题我在当时也意识到了，并且因此心惊肉跳了好一阵。可是任我怎么想，也想不通问题到底出在什么地方。

我所说的问题是，知道我在迈阿密的，全世界并非仅仅只有迪玛王妃、小郭和我自己三个人，至少还应该有一个。在那种生死关头，我知道竟然还有一个人知道我的行踪，当时的惊骇就可想而知，我真正是有一种世界末日到了的感觉。

这件事发生在我到达迈阿密的第三天。

那天，我回到酒店的房间（我和小郭分别住在两家酒店，并且我们一直都是单独行动，暗中联络，其实，我们在迈阿密所住的酒店以及房间号，连迪玛也没有告诉，她所知道的，仅仅只是我们两个在迈阿密而已），先洗了一个热水澡，然后躺在床上，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就在这时，床头的电话响了起来。

当时，我的想法极其简单，这部电话响起来，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电话是小郭打来的，目的当然是有要事与我联络；第二，电话是酒店的什么人打来的，因为有诸如帐单之类的事需要与我商量。

我将话筒拿起来，听到一句话几乎吓得我当场跳起来，说当时是大惊失色其实一点都不过份，这个电话实在是太令我意外太令我惊恐。

当时，我拿起话筒之后，就听到另一面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他说："你好，卫斯理先生，实在是因为有一件极为特别的事，我不得不非常冒昧地直接给你打电话。"

换了其他的任何时候，如果这样一句话会让我感到惊悸的话，那么，我卫斯理也就根本不会成为卫斯理了。但在此时则完全不一样，前面我已经不厌其烦地介绍过，我在迈阿密这件事，全世界只有三个人知道，而我在这家酒店的这个房间，知道的却仅仅只有两个人，我和小郭。就连这家酒店的所有人员也根本不知道住在他们这里的这个看起来行将就木的老头会是大名鼎鼎的卫斯理。为了绝对安全起见，在进入迈阿密之前，我和小郭都易过容，而且使用的都是另一种身份。

对我的易容手段，我一向极为自信，我虽不敢拍胸说我易容后能够骗过全世界的人（以前，我的确有这份自信，但后来有一次，我的易容术曾被一位神秘高人识破了，后来证实这个神秘高人是游侠，这是发生在《改变》那个故事中的事），但我绝对相信，能够识破我的易容术的，全世界一定不会超过十个人。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有一个神秘的电话打到了我的房间里，而且非常肯定地对我说："你好，卫斯理先生。"我当时的骇异达到了何种程度，谁都可以想象。

在那一瞬间，我确然有些失态，这种情况在我一生的冒险生涯中倒也是少见。

就在我失态的那一瞬间，那段时间极短，我估计不会超过五秒钟。五秒钟对于许多人来说可以说是够短了，但在许多时候，尤其是生命攸关的时候，五秒钟的失误绝对是致命的，如果是一个绝顶的高手，五秒钟之内，死在他面前的，很可能是五十个人。五秒钟和五十条生命，谁都可以算一算这笔帐，对于五十条生命来说，五秒钟就实在是太长的一段时间了。

对方显然极善于利用这五秒钟时间，他就趁这机会对我说："对不起，卫斯理先生，请允许我先自我介绍一下。"

正是这五秒钟，他有了说这些话的机会，如果说此刻有另一个人在他打电话的同时向我的房间发起攻击的话，这次攻击很可能已经凑效了。当然，他仍然在利用这段时间，他先说了海湾地区某一个极权国家的名称，然后又说出这个国家中一个非常出名的秘密组织，最后说他名叫安伊姆。

对那个海湾地区的国家我当然是非常熟悉的，那个国家有一个政治狂人，在那一方小天地里极其嚣张，战争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与某个人打一场架一样，只要他愿意，可以一声令下，一夜之间，他的军队就可以占领一个邻国。正因为如此，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大为愤怒，最后一致通过对其制裁。国际社会对他的制裁使他吃了不少苦头，却并没有因此将他赶下台，仍然稳稳地坐在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中心。安伊姆所说的那个组织正是效忠于他的一个手段极其残忍的特务组织，举世闻名。

我当时想到我正在进行的事中，正有一个海湾国家元首霍桑雷，被我列入了要坚决除之的对象，这个人目前也在迈阿密。难道这个安伊姆正是他的手下？我在这里的行动出了问题？那也就是说，我目前正处于极度的危险之中？

不论结果如何，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否认我是卫斯理："对不起，先生，我既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什么威士利，你可能是找错了房间。"

那个安伊姆似乎有些不甘心："不会，有人告诉我，要我到这里来找卫斯理的，房间和电话号码都是他告诉我的。"

有人？这个人是谁？难道在这件大阴谋后面，还有一个我所未能了解的大角色？即使是有着这样的角色，他是通过什么方式知道我就在这里的？

我仍然坚持说："那么，你可以去找那个告诉你的人再核实一下，或许他会告诉你一些什么，非常抱歉，我恐怕是不能帮你的忙。"

那人听我这样说，似乎也是非常遗憾："非常抱歉，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在这种情况下打扰你，请你原谅。"

他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在挂电话以后，我立即想到的是与小郭联络，我打电话到他的房间，用暗语告诉他，已经有人知道了我的行踪，目前处境极其危险，我必须立即换一个地方，观察一下情况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希望他立即向我靠拢，以便相互接应。

放下电话，我便按铃叫来侍者。

待者刚一进门，我一拳便将他打昏，然后换上他的衣服，在房间里留于些给他的钱作为赔偿以及结帐费用，然后离开了这家酒店。

整个过程当然没有花大多时间，而在这段时间中，我一直非常注意地观察周围的一切，但非常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看到一个可疑的人。我原以为，这家酒店里一定进来了许多安伊姆的同伙，理论上这家酒店应该正处于最严密的监视之中。

我知道，安伊姆所在的组织可以称得上是世界上最先进的特务组织，他们比起美国的联邦调查局、中央情报局，前苏联的克格勃、英国的苏格兰场，丝毫也不会逊色，但即使是这样的组织，如果他们的行动能让我看不出任何异样来，尤其是在我明知她们的存在以后。这简直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难道我真是老了，不中用了？

不管怎么样，小心一点总不会错。就算他们躲在酒店之中我看不出，但我走出去以后，他们不可能不跟踪我，只要有人跟踪，我再看不出的话，那就真该从此退出江湖了。

我走到酒店门口，就见有了辆很普通的小汽车快速驶来，在我的前面按了三声喇叭，每一声的长短都极有讲究。

我知道这一定是小郭了，于是便钻了进去。

我上车之后，就看小郭的化装，应该说他这手段可真不赖，不是事前知道他经过了易容，恐怕连我这个老手也会被骗过。证实是在易容上出了毛病，那么，问题就出在了某些人身上了？

那么，这出问题的人是谁呢？

有很长一段时间，小郭一直都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在注意什么，实际上我也在非常认真地注意同一个问题。可是，非常遗憾，我什么都没有发现，他也一样。

这时，小郭才似乎暗自松了一口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刚才，我围着这家酒店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呀。"

我于是将刚才那个奇怪电话的事告诉了他。

小郭听说之后，也是大大的不解，不解之一：这似乎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这个世界之中，除了他小郭和我本人以外，不再有第三个人知道住在那里的人是我（当然，他也想到，作为一个国家的秘密组织，其组织之严密、手段之先进是难以想象的，我毕竟曾经在这个城市活动，他们如果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身份，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不解之二：他们如果知道了我的住地，当然不会轻易放过我，即使是暂时不能证实，也一定会派出许多人对我进行严密的监视，在我要离齐时，就算他们一时难以确定我的身份，也一定会派人跟踪，如果有人跟踪，以我和小郭两人的手段，根本就不可能发现不了。

将这两大疑点加在一起，事情就变得异常复杂起来，所以说我们两个当时俨如惊弓之鸟，大约也不算过份。

说实话，那时我真有点不知所措，便问小郭："你认为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井非因为我神经过敏，实在是因为我们当时的处境太危险。

小郭想了想："我看我们要躲是躲不过的，我们事前如此小心谨慎，他们也一样能够知道，那也就是说，他们其实是以这种方法提醒我们，明刀明枪与他们干。但是，以我们的力量，根本就不能正面与他们接触，我的意思，我们不如暗中做些准备，然后着着他们。"

他将自己的想法全部说了出来，我很快就知道他准备怎么干了。

我们跟到迈阿密来，可以说正是想找机会与他们决战，最初，我们的设想是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真正决战开始时就对我们有利。现在，我们既然不可能再在暗处了，便干脆摆明了。必要的时候，我可以设法联络美国中情局的高级情报官小纳尔逊，实际上，他们也一直试图与我们合作。到了我们真走这一步的时候，最终是谁胜谁负，确然是一件难说的事。

我们去做了一些必备的工作，然后，我和他分头行动。

我们的分工是，由我去另外一家酒店登记一个房间，大大方力地往进去，然后由小郭在这家酒店周围进行监视，随时保持联络，如果有什么情况，他会及时通知我，然后我们就内外夹攻，来个一网打尽。

这些准备工作也不必细说，却说我登记了房间后，刚刚住进去，将房间认真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于是在沙发上坐下来。我需要静下来认真考虑一下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将命扔在这里。

就在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这电话铃声让我大大地惊了一跳，我本能地觉得那会是小郭，我们之间有约定，他如果给我打电话，电话铃声会有一些特别的地方，第一次响两声，然后断掉，过二十秒再响两声，然后再过二十秒响四声。

但是，电话铃没有任何间断，一直都在响。

我犹豫了大约五秒钟，因为我已经知道这个电话并非小郭打来的，那么，我就需要考虑，到底是接还是不接。最后，我决定接。中国有句古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他们一定要来，我想躲也是躲不过去的，那么，我唯一的选择就是迎上去。

我拿起话筒，刚刚说了一声喂，就听到那个人说："你好，卫斯理先生，我的委托人告诉我，我只要说出裘矢两个字，你就会听我继续说下去。我再重复一遍，他告诉我的两个字是裘矢。"

很显然，这个电话仍然是那个自称名叫安伊姆的人打来的，而且，他仍然对我直呼其名，似乎我一到这家酒店，他就知道了，这岂不是太让人诧异？当时，我的整个脑中全都是《大阴谋》这件案子，根本就没有想到别的什么。所以一时间之间，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安伊姆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便再一次说："我知道你是卫斯理先生，我并没有找错人。而且，我的委托人告诉我，如果我再打这个电话，说了那句话后，你仍然不肯承认你的真实身份的话，就让我告诉你十个字，他说的这十个字是：日本大地震中的生还者。他说你只要听到这十个字之后，就一定会见我。"

我当即大叫了一声："老天，天下竟有这样的事。"

那时候，我确然是对着话筒大叫了一声，这世界也真是太稀奇了，在我正处于生死关头的时候，每一次行动都异常的小心谨慎，可是，有一个人竟然能够知道我的住地，而且，我在换了一个地方之后，这个人也立即就知道了。我当时自然会想到这事与我正在着手进行的事有着极大的关联，但我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个奇怪的神秘电话却是因为另外一件与此毫不相干的事。

安伊姆在说了这几句话之后，我当然是立即就想起来了，日本大地震中那个怪人裘矢，那个连国际刑警也无法查清他的真实身份的人。可是，他是怎么知道我的？更进一步，他是怎么知道我在迈阿密甚至连房间号码电话号码也全都知道呢？难道他现在也在迈阿密？他在为那个一心要控制整个人类的集团效力？

看起来，这似乎是一些全然没有联系的事，可是，我的传奇经历之中，有许多在最初看起来没有半点联系的事，后来随着事情的不断发展，却全都纠缠到了一起，这样的事，我可以说经历得太多了。有了如此之多的怪异经历，我也就相信，这个世界确然是怪异莫名，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许多事情中，都可能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因果。

既然他们一次又一次找上门来，我就是想躲也躲不过去了，不如依小郭所说，干脆摆明了来。"这些话都是你的委托人告诉你的？他现在在哪里？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安伊姆接下来所说的话，实实在在让我大惊了一下，手中的电话话筒差点都掉了下来，我相信，他当时如果告诉我，地球马上就要发生大爆炸，我也不至于会吃惊到如此程度。

他告诉我说："他不能来，因为他现在正在我的国家。准确他说，他目前正被关在一间极其严密的监狱里。"

安伊姆在这样说过之后，还特别强调了一下他那个海湾国家的国名。

那个海湾国家离迈阿密有多少距离？我一时没有准确的概念，但我相信一定在万数公里以上，就算乘坐目前最先进的波音飞机，也需要十数个小时，而这个安伊姆在第一次给我打电话之后，我离开了那家酒店换到此地，只不过是一小时的时间，如此之远的那个什么人物，竟能对此了如指掌？

一个人有了如此能力，那么，天下事还有什么是他所不知道的？

这是否说明，那个人——安伊姆的委托人也一定知道我现在所干的事？

这件事太可怖了，我简直就不敢往下想。试想一想，假如真有这么一个超人存在的话，我所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那么，我就算是想躲起来，也一定不可能，如果他与我们现在追踪的那些人有了联络的话，我岂不是死定了？如果说这是一场战斗，这样的战斗还怎么打？

这件事实在是太让我吃惊，所以有差不多半分钟的时间，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安伊姆见我不说话，他便开始说了："卫斯理先生，请你听我说，我是代表我的国家来求你的，这件事非常重要，关系到我们国家的尊严，同时很可能关系到我们整个国家的命运，请你一定要帮一帮我们。"

我当时真想对着话筒喊："去他妈的尊严，命运，少跟我说这些。像你们那种极权国家，还有你们那个疯子总统，尊严失尽，全部毁灭，地球之上就少了一大祸害，那样我才高兴。"

安伊姆续道："事情是这样的，有一个人试图暗杀我们的总统，可是，我们对他毫无办法。"

我听说有人要暗杀他的总统而他们对此毫无办法，当时真想高兴地大叫几声，但我没有叫，而是说："你的组织如此严密如此强大，难道竟对付不了一个杀手？我原来一直以为，就是将一根针扔进大海里，你们都有办法找出来。"

安伊姆不知是否听出我语含讥讽，他倒也不以为意："那不一样，卫斯理先生，那真的不一样。我们并不是无法抓到他，实际上，我们抓到他了，这件事非常容易。"

听了这话，我不禁大失所望："那又有什么问题呢？你们有至少一万种方法可以杀死他，而且我知道，你们一定会这样做，对于你们来说，处死一个人，就像拔掉一棵草那样容易。"

安伊姆说："我们试过，可是不行，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将他处死。"

竟然没有任何办法将一个人处死，这岂不是天下奇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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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没人能让我死

安伊姆的话虽然极简单，仅仅只是：我们试过，可是不行，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将他处死。连标点符号加在一起只不过二十三个字，但这些字中包含着多少内容，我是很清楚的。

从古至今，为了剥夺别人生存的权利，人们不断在探索着致人死地的办法，这些办法究竟有多少种？刚才我在对安伊姆说，他们至少有一万种这类办法，如果将古往今来的所有办法全部算起来，恐怕远不止这个数。

非常奇怪的是，几乎每个人都感叹人生苦短，可也正是这些感叹人生苦短的人，甚至是求生欲望最强烈的人，不断地在探求杀人的办法。对于这些办法，安伊姆的那个疯子总统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的一个女婿，曾经长时间追随他，所以深得他的赏识，他这种赏识表现在具体行动上就是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对方。疯子总统本人曾经是一名将军，他的女婿原是他手下的准将，疯子后来通过政变当上总统之后，仍然兼任国防部长，准将于是摘掉了前面那个准字，当上了国防部副部长。

这当然不能算是奇事，准将跟着他出生入死，真正可以说是置一己生死于度外，在那种特别的时候，政变如果失败的话，就会彼定为阴谋颠覆政府的死罪，提升这样一名部下是非常自然的事，谁上台了都需要忠实的走卒。奇特的是疯子总统对副部长先生的赏识方式。副部长当时作为一名准将，当然是有了家的，但在不久以后，他的妻子非常奇怪地生了一场病，这场病发作得极其突然，二十分钟不到，副部长夫人就一命归天，甚至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副部长丧偶，得到了总统的关心，钦点了驸马。

副部长受此殊荣，当然受宠若惊，好在总统嫁给他的这个二女儿是总统极为宠爱的，既年轻且貌美如花，副部长也因此有些飘飘然，以为不久之后便可以晋升为副总统。就在这时候，他们之间发生了一点点小小的磨擦，起因当然是因为那次疯子总统忽然对邻国产生了兴趣，命令驸马大人带兵出征，并且限令二十四小时内推翻邻国政府，组织傀儡政权。

驸马爷觉得此行不妥，他甚至告诉总统，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要对另外一个国家用兵，事前都要找一个非常恰当而且迫不得已的借口，取得国际社会的同情，用兵之后才不会引致群起而攻之。他且更进一步分析说，国际社会其实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那些经济和军事大国，无不睁大着双眼盯着我们．原因是我们这里盛产石油，邻国也一样。那些军事大国做梦都想利用什么方式控制着我们，但这种狼子野心一直都不能实现，反倒是我们可以利用我们手中的石油来控制他们。可以想见，他们对这种局面早已心怀不满，只是一时找不到机会。如果我们对邻国用兵，事前又没有经过他们默许，实际就给他们联合起来制服我们提供了机会。

他似乎还想说下去，疯子总统已经面露厌烦，问他："我主意已定，你倒是说一句话，去还是不去？"

驸马爷一时哑口无言，他知道，这一去就会成为国家的罪人，如果不去，就会成为疯子的异己，所以十分的犹豫。

疯子见状，当然不需要他再回答，便对他说："你的话很有道理，这件事我再考虑一下，你先回去休息吧。"

就在这天晚上，另外一名将军接受了任务，以闪电之势将邻国占领，邻国政府被迫逃亡，当然是跑到国际社会去了。这所谓的国际社会，也只不过是几个军事大国所把持，于是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多国联合部队组建完毕。

疯子总统原是想在占领了邻国以后便着手处理驸马爷的事，但国际社会的联合部队来得太快，而且装备超一流，双方一接触就将疯子总统的部队打得稀里哗啦。疯子总统顾头顾不了尾，让驸马爷多活了些时日。

驸马爷当然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妙，所以趁乱之中，跑到了一个中立国家避难。但他似乎忽略了一点，一个极权总统既然可以在毫无来由的情况下推翻一个邻国，也同样不会将国际社会的那些游戏规则放在眼里，他手下那个秘密组织的鹰犬可不是吃素的。中国古话中有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的话，疯子总统不惜庞大的国库开支养着这样一批人，当然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疯子总统对待驸马爷的手段也极其残忍，那个秘密组织的人不断出现在驸马爷周围，却并不对他动手，只是一次又一次将他身边的人杀死，并且让他知道这是谁干的，同时也让他知道，要杀死他，简直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驸马爷不断地换地方，不断地改变外貌，可是任他怎么变，那个组织总能找到他，并且将他的保卫杀死。

驸马爷知道无处藏身了，只得向疯子总统投降，希望他能看在自己最心爱的女儿份上饶过自己。疯子总统似乎非常大度，当即表示意见：欢迎回来，只要从此不再过问军政大事，安心过日子，保证一切无事。驸马爷虽然知道他的话是不可信的，但因为躲无可躲，只好打道回府。

回家的第三天，几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鳄鱼袭击了驸马府，驸马当然是死了，完全是死于意外，与疯子总统没有任何关系。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像驸马府那样的地方，怎么可能意外地出现鳄鱼？疯子总统当然也清楚人们会想到这一点，但这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或许，他正是希望人们知道，鳄鱼可以非常意外地出现在任何地方，谁都无法保证这一点。

这样一个总统，怎么会对付不了一个已经成为自己瓮中之鳖杀手？这种事传了出去，岂不会惹得天下人笑话？安伊姆对此的回答是二十三个字：我们试过，可是不行，没有任何办法能够将他处死。

所谓的没有任何办法，也就是说他们已经试过了许多办法，这许多办法之中，用刀用枪当然只能算是小儿科中的小儿科了，他们甚至用过毒气、细菌、原子辐射等等骇人听闻的手段。我相信他们是会这样做的，如果用了这些手段而不能令其死亡的话，那么，这个人究竟是一个什么人？

人的确可以制造出极其复杂的杀人手段，但真正要杀死一个人，那也极其的简单，简单到就像是折断一根树枝，或者踩死一只蚂蚁，或者撕破一张纸。若论生命之脆弱，与一张纸相比，确然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安伊姆见我有半天没有说话，便有些急了："卫斯理先生，请你一定相信我，我们是真的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对他一点作用都没有。"

我说："既然连你们都对他无可奈何，我又能帮你们什么？"

他很肯定他说："不，你能有办法，那个人对我们说，我们不可能处死他，除非你们将卫斯理请来。所以，我们总统亲自下令，让我来请你。"

我听了这话，真想将他和他的那个什么狗屁总统骂个狗血淋头，请我去干什么？他们杀的人难道还少吗？还要请我去当他们的杀人工具？如果他稍稍了解一下我的为人的话，一定知道我平生最痛恨的就是像他这样的独裁者，真正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是不会与他这种人打交道的，更不会去替他当杀手。

想到这里，我几乎是要立即拒绝他。但是……

就是这个但是，这个但是在我的脑中一冒出来，我那时的想法就起了非常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实在是令我的好奇心大起。

当时，我的想法其实是任何人都可能想到的，我想，这事也实在是太令人诧异了，我卫斯理并没有三头六臂，也并不比别人高大威猛，那个极权独裁者集中一国的力量都不能处死某一个人，这有可能吗？如果这可能是真实存在，那么，我又能有什么办法？虽然我决不承认我比别人低能，可也很有自知之明，所谓除非你们将卫斯理请来之类的话，也实在是太抬举我了。

这就是我所说到的但是了。但是，真有这样的人吗？

真有这样的人吗？我这样问自己，得到的答案可想而知，是否定的。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具备这样的能力：在没有任何反抗的情况下，地球上种类繁多骇人听闻的杀人武器对他无能为力。

是的，的确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别说是地球之上，就是将外星人算在内，我相信得出的这是这同样的答案。

勒曼医院的亮声医生是外星人，在《算帐》那个故事中，我第一次与他相识，那时，我原是去找另外几个相识的朋友的，但那些朋友都已不在勒曼医院，接待我的就是这位外星人亮声先生，我向他问起那些相识的朋友，他很坦率地告诉我，没有任何人能够逃脱死亡这一最终结局，即使外星人也一样。我立即就明白了他的话意，他是在告诉我，我所认识的那些外星人朋友，已经死了。

而在另一个故事《电王》之中，文依来兄弟是一个外星人与地球人结合的产物，他们的父亲因为一次宇宙航行事故而来到地球，与他一起参加这次航行的其他外星人全都死了，他是唯一幸存者。不久以后，他与地球人相爱并最终孕育了文依来兄弟，可他本人仍然是没有逃脱死亡的结局。

外星人的寿命或许比地球人长，但一样摆脱不了死亡。

我甚至相信，如果用地球人研究制造出来的那些杀人武器对付外星人，同样是极其有效的。

可是，安伊姆却告诉我，有一个人，他竟能对抗这些武器，这样的事谁能够相信？我不信。

虽然不信，但是（又是一个但是），我想到了一些别的事，那些别的事中，最关键一点是白素的假设，当时我甚至认为她的想法真正是滑天下之大稽，只不过因为这种想法是从白素的口中说出来，才没有受到我的攻击。

白素的设想是：那所有的怪事全是一个人所为。

那些怪事前面已经讲过，包括枪击白宫事件、英国四号高速公路交通大惨祸、七十八层楼跳楼自杀案、日本大地震幸存者、东方大国原子爆炸案等，除此之外，至少还有十几件相类似的事情。

这些原本毫无关联的事，全都由不知是什么人将剪报寄给了我。正如自素所说，这些不相关的事都集中到了我的手上，本身就说明这些事有着某极其特殊的联系。对她的这一推测，我也无法表示不同意见，但我们都无法知道，这种联系究竟是什么。

那么，现在，有一个海湾地区极权国家的独裁者派出一名工具告诉我，他们抓到了一个人，却无法将这个人处死。

如果说，这个名叫安伊姆的人所说是千真万确的话……

我由此想到了一个对所有事件的解释，这个解释实际上早已被白素提到过，只是那时我觉得这种解释极为荒唐，根本就不相信。

我相信，读者朋友一定也想到了这种解释：在这所有的事件人出现的那个怪人，其实全都是一个人。但即使是有了这种假设，也不能解决最根本的问题：他的目的是什么？是要以此告诉人类？他是一个超人？是人类没有任何力量可以战胜的？

但是（又是一个但是），这可能吗？世界上真的有这样一个怪人，没有任何办法让他致死？以我所掌握的理论，我知道，就算所有外力方法不能让他死去，却还应该有一个自然的方法，时间会杀死他，数千年来，人们一直致力于研究杀人武器，其实人们所研究出的所有杀人武器全都比不上时间这件武器。

世界上役有人能够逃脱时间的追杀。有名字的，因为它们不需要识别，也不需要交流，可人不一样，如果人没有名字，你要喊某一个人的时间，就只能说："哎……"那么，前面就算是有一万个人，也会同时转过头来看你，以为你是在喊他。就算其中某一个知道你喊的是他，那么，他怎么与你讲话："哎，你叫哎吗？你哎什么？哎？"

看看，多么麻烦，完全是不知所云。"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名字？"

安伊姆也说："是啊，我们也这样认为，所以我们一直审问他，真正是用尽了办法。最后他说，如果你们一定需要我有一个名字的话，那么，你们就叫我裘矢好了。"

听到这两个字，我真正是惊得差点跳了起来。

裘矢，我明明知道这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但对这两个字我是已经非常熟悉了。那么，这个怪人真是那个人了？

安伊姆显然已经听出我对此事产生了兴趣，所以在电话的另一端对我说："卫斯理先生，我们总统已经派出了一架专机，现在就在迈阿密机场。这架专机是以外交名义降落的，享受外交辖免权。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启程？我们到迈阿密的时间虽然不长，我们总统已经打了几个电话过来，他非常迫切地想见到你。"

在我的眼里，他的那个独裁总统一钱不值，我感兴趣的是那个自称叫裘矢的人。或许，为了这个人，我会同意去见那个狗屁总统。但是，现在却不行，我还有更为重要的事要办。

我于是告诉他，我可以答应他去见那个裘矢，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办，等我的事办完，我会去他的国家。

安伊姆似乎显得非常为难："可是，我们总统……"

他们的那位总统当然会因为没能完成任务而处罚他，但那与我何干？他们既然心甘情愿臣服于极权之下为奴，就是受到再大的凌辱，也都是自找的。

我于是说："安伊姆先生，我想我不需要提醒你，我卫斯理并不是你们那位总统的臣民，对不对？"然后，我便挂断了电话。

电话刚刚被挂断，房间的门就被敲响了。

我大吃一惊，刚才因为听到的事太奇特，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目前所处的险境，现在这敲门声一响，我才想到说不定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就在我这一犹豫之中，轰然一声响，那门被人撞开了。

原以为，这闯进来的一定是我的敌人，我正要有所动作，却看到来人竟是小郭。

他是手中端着枪闯进来的，闯进来后便往旁边一靠，背向墙，手中的枪在前面扫了一个半弧，然后将枪收了起来："你在搞什么鬼？"

我对他这话感到莫名其妙："你这是搞的什么鬼？"

他道："我在楼下给你打电话，打了几十分钟都打不通，我坯以为你这里出事了。"

我走过去，倒了两杯酒，将一杯递到他的手上："没什么事，原来是一场虚惊。现在一切都清楚了。"

他接过酒，却迷惑不解："一场虚惊？"

我于是将安伊姆的事告诉了他。

他还是一脸不解的表情："可是，他们又是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又是怎么知道你的房间号码和电话号码的？"

这倒不劳他提醒，我早就已经想过，我知道世上的一种极为奇特的功夫，叫做天眼通。

从古至今，练成这种功夫的人极少，有一本奇书上记载了一个奇人，就练成了这种功夫，这可能是有文字记载以来最早练成这种功夫的人。

这本书名为《封神榜》。如果有人没有看过这本奇书，我也不可能在此作大多介绍，只用一句话概括这本书的内容：这本书写的是姜子牙助周灭纣的故事，练成天眼通的人正是姜子牙。有关《封神榜》这本书，没有必要多介绍，但关于天眼通这种本事，多说几句倒是应该的。

据说，人原是有三只眼的，两只是人眼，就是我们人类用来看东西的那一双眼睛，除了这一双眼睛之外，还应该有第三只眼睛，在两眼之间的额头部位，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天庭，这是一只天眼（既然是天眼，位置当然就应该在天庭）。利用这一只天眼，既可以与天交流，也可以看到几千甚至几万公里以外的事物。但是，天眼是一直关闭着的，普通的人，绝对无法将天眼打开，历史上的姜子牙是因为得到了神助才打开了天眼的。

现在见他问起，我便说："或许，安伊姆的一伙中，有人已经练成了天眼通，他们既然要找我，只要这个人打开天眼，当然就能看清我的情况。"

小郭倒不反对，只是笑着说了一句："这个人还必须有极好的辩人识相本领，不然，他怎么可能找得到经过易容的你？"

他见我不答，似在沉思，就趁机提出了另一个问题："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我早应该想到，他对这件事一定也充满了兴趣，世上没有人会不感兴趣，他既然想去，倒也没有什么不行，到那种极权统治的地方，多一个人总会好一些。再说，我相信小郭相识满天下，那个国家也一定有他的朋友，如果我不答应他，他也一定能有办法过去。可我毕竟不想太快地答应他，所以对他说："这件事并不由我安排，他们邀请的只是我一个人。"

小郭立即将酒杯往茶几上一放："去他妈的，我想去，谁也阻止不了。"

我玩笑地说："我倒是忘了，我们的郭大侦探可是今非昔比了。"

他将手一挥，情绪显得非常激动："你不要拿这种话讥讽我，总之我是为了你好，才要跟你一起去的。"

他明明是自己想去，却一定要说是想帮我，这样的理由，我看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想得出来。"说说看，我有什么地方需要你帮的？"

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应该是在想怎样回答我，我知道这个问题不好答，我去了以后，身份就会是他们的国宾，当然会是一级保护，除非是那个独裁总统震怒要将我怎么样，否则谁都不敢对我有丝毫不敬，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有什么需要他帮助的？

他的确是想了好几分钟，然后对我说："第一，就算你是他们总统的客人，但在那样的国家，总统就是法律，法律仅仅只是某个人的意志，所以谁都难以肯定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这倒是完全有可能的："那么，第二呢？"

他见我认同的他的说法，似乎增加了不少的信心："第二，你提到的那个叫裘矢的人， 什么4乱七八糟的名字。我不管他是叫求死还是求活，总而言之，这里面有问题。"

我呷了一口酒："这里面会有什么问题？我倒是没有想到。"

他将那杯放在茶几上的酒端了起来，一饮而尽："问题可大了。你想想，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如果真有的话，强大的国家机器都无奈其何，你能有什么办法？我承认你卫斯理绝非普通人，但就算你是超人又怎么样？国家机器做不到的事，你也同样不可能做到。"

我说："这一点不用你提醒，我早就已经想到了。"

他自己又去倒了一杯酒："我当然知道你早已想到了，否则，你也就不是卫斯理了。可是，我敢说，一定有你没有想到的。你所没有想到的问题是，既然他们不可能办到，你也同样不可能办到，他们还费尽周折来找你干什么？"

接着，他说了一句令人极为不安的话，他说："我甚至敢肯定，这里面一定有着什么重大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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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皇恩浩荡

听了他的话，我的确有点吃惊："这一点我倒是没有想到。那么，你说他们到底有什么阴谋？"

小郭将两手一摊："你看你看，被我说中了吧？总会有事情是你所未能想到的，这也正是我要跟着你去的原因，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多一个大脑就多一种分析，你说对不对？"

我说："不错。"

他可是得意了："再说吧，现在我虽然可以肯定他们有着什么特别的阴谋，但我也不能肯定这到底会是什么阴谋，所以，你必须与我一起去。如果你不同意的话……"

我连忙问："那又怎么样？"

他往沙发上一坐："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为了白素不至于为你守寡，我也有责任保护你。如果你一定不让我陪你去的话，那么，我只好打电话将这件事告诉白素，我相信，她一定会同我一起去找你。"

他那神情，逗得我笑了起来。我举起酒杯，与他碰了碰："你的狡辩能力是越来越精进了。"

小郭不以为意，知道我是已经同意了，呷了一口酒后，竟大言不惭他说："多谢夸奖。"

一个星期后，我和小郭完成了迈阿密之行，准备去那个海湾国家。

我原计划谁都不通知， 一切等去了之后再说， 可小郭有不同的看法，他说："那是一个我们并不熟悉的国家，也是一个没有法制的国家，我们就这么闯去，如果一下飞机，人家将我们当作了国际间谍给抓了起来，事情就会非常麻烦。再说，我相信你也一定不想在那样一种环境中呆太长时间，我们自己去，费尽周折，呆的时间一定不会短。不如先通知他们，让他们做好安排，你就享受一回独裁统治的好处，我们也就可以少受一份心理上的折磨。"

这话的确很有道理，那个国家的人，全都谨言慎行，生怕有任何行差踏错招致杀身之祸，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甚至连空气都会让人感到压抑，多呆一分钟，当然就会多一份心理煎熬，能尽可能缩短此次行程，确然是一件好事。

我听了小郭的话，按照安伊姆留给我的电话号码打了一个电话。

我原以为，要找安伊姆不会是一件难事，其一，这个电话号码是他留给我的，第二，原本就是他要找我而不是我要找他，第三，这件事是他们的那个独裁总统钦命的事。

但是，我想错了，要找他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边在接到电话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请问，你是谁，要找安伊姆上校有什么事？"

原来安伊姆是个上校，要找一个上校就已经如此麻烦，如果他是个少将的话，我该怎样做才能找到他？听了这样的话，我当然也怒会有好口气："请你弄清楚，是他要找我，而不是我要找他，如果他并不想找我的话，我大可以将电话挂掉，这种国际长途是很贵的，我可没有民脂民膏供我任意挥霍。"

在说这话的时候，我原也有几分担心，如果对方一怒之下，将电话挂断了，我再去找谁联系？万幸的是她没有这样做，而是说了一声请稍等。

这一稍等就等了差不多一分四十秒。我每次给勒曼医院打电话是，稍等的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三秒钟。可见在一个极权国家，时间或者效率对于他们来实在是不值得认真的事。

稍等了一分四十秒钟之后，如果我能够直接与安伊姆上校通话，那也还说得过去，但那边接电话的却是另一个小姐，这个小姐倒似乎懂一些礼节，她在电话中说："请问先生，我该怎么称呼您？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

我可没这份耐心听她罗嗦，直接说："我要找安伊姆。"

那位小姐的性子倒是极好，丝毫不动声色他说："很对不起，安伊姆上校现在正忙，先生，您能不能告诉我，您找安伊姆上校有什么事？或者，您可以直接与上校的秘书谈？"

我一听，心中就暗叫，老天，转了半天，竟还没有到达他的秘书这一层，如果到了普通秘书之后，还有一个机要秘书什么的，那么，我今天还能不能找到他？这样的官僚机构，真是让人头疼。

我当即改变了想法，对那位小姐说："不必了，你可以转告安伊姆，就说有一个名叫卫斯理的人，明天乘机到达。"

那位小姐说："卫先生，还有需要转达的吗？"

我本来想就此挂断，想一想，又加了一句："小姐，不是我想威胁你，这是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你如果不能将这件事立即转达给安伊姆的话，我相信你会惹很大的麻烦。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我只能说非常遗憾。"

那位小姐非常肯定他说："请放心，卫先生，我马上就转告上校。"

我懒得听这些罗嗦话，不待她说完，就挂断了，然后对小郭说："你可真是有先见之明，打一个电话就已经如此麻烦，如此周折，如果我们自己闯了过去，真不知道会遇到一些什么样的事。"

小郭听我这样说，显得非常得意："怎么样？我早就已经说过，你需要我的帮助。现在，事情还没有开始，我的重要性就已经显现出来了。"

我们刚刚了结那件大事，紧张了许多天的精神这时松驰下来，人都仿佛轻了许多。"走，我们去找一个地方，洗个桑拿浴，让自己彻底放松一次。"

小郭叫了一声好主意，站起来就往外走。

桑拿浴也叫蒸汽浴，源于泰国，因为有强神去疲、促进新陈代谢的作用而风靡全世界。桑拿浴的洗法是将人置于一蒸汽室中，蒸汽和具有的温度以及压力使得人身体大量出汗，体内血液循环加快等，在蒸汽室中"蒸"过之后，再由专门的按摩师对全身进行按摩，按摩本就可以起到舒筋活血之功效，所以，洗过桑拿浴之后，人是浑身通泰，说不出的舒服松驰。

我们离开酒店的时候，只不过下午一点左右（当然是美国时间），现在从桑拿浴室出来，一看表，到了晚上七点，这时，我们似乎才感到肚子早就已经饿了。

我道："应该去小酌几杯。"

小郭顿时大为高兴："对，我们去找一家中国餐馆，好好地尝一下家乡小菜。"

就像桑拿浴室遍布世界各地一个，几乎所有的大城市之中全部有中国餐馆。

我们并不太难就找到了这样一个所在，要了几样小菜，和一瓶地道的中国白酒，小酌浅饮，不亦乐乎。

到这里来的，大多是中国人，至少也是在有中国人陪同的情况下来尝一尝中国风味，中国人最重乡情，无论在何处飘泊，心中记挂最深的。还是那一片乡土，那一种方言。餐馆老板似乎很清楚这一点，在人们吃着中国菜的时候，就有一位小姐，扎着一对很中国式的长辫，手执一把京胡，走到台前，唱起古老的中国小曲来。

小曲一开，所有中国人的思乡情绪就被煽起来了，各种人流露着各种表情。

我和小郭大概也可以算是海外游子，这时候吃着纯中国风味的小吃，品着中国美酒，听着中国小曲，那心中真难以说清是一种什么滋味。

正因为如此，我们在这家餐馆中呆的时间极长，长得我们都认为荒唐，离开餐馆时，竟已经到了第二天零时。

我和小郭都已经有了年纪，虽然一件大事之后，人会显得格外轻松，毕竟我们也是太忘形了些，所以都有些疲态，想早点回酒店睡觉。但是，等我们回到酒店的时候，却怎么也不会想到，竟有三个人在那里等着我们。

我和小郭走进酒店大堂，立即就有三个人从坐着的沙发上站起来，虽然我们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但那份警惕始终都是有的。我们发觉那三个人显然是向我们走过来的，心中一凛，暗中就做了一些准备。

那个阴谋集团是被我们铲除了，但我们并不能保证，他们是否还有其他同党，如果有的话，要找我们报仇，也是不可不防的事。

三个人中间的一个是个瘦小的中年人， 他在离我还有两米左右的时候问道："请问是卫斯理先生吗？"

这人一上来就叫出了我的名字，着实是让我和小郭大吃了一惊，这时，我们早已经站定，暗中运气，准备应付一切不测，听他这样问，我便反问了一句："阁下是谁？"

那人道："我是安伊姆，我在这里等你两个小时了。"

我和小郭对望了一眼。我们早已知道，他们之中有高人，是练成了天眼通的，知道我们住在这里也不算难，可他们竟会赶到这里来接我，却让我大感意外。

我道："我原以为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是明天，在机场。"。

安伊姆似乎非常诚恳他说："你打电话找我的时候，我的确有事在身，后来他们将此事告诉我，我立即就与总统通了电话，总统于是下令派了一架专机。"

我暗叫了一声，心想，我可不愿享受独裁统治的恩惠，便对他说："我们已经订了明天的机票，而且，我还是认为，坐航空公司的班机比较自由。"言下之意也是再清楚不过。

安伊姆说："航空公司的机票，我们已经帮你们退了。"

我听了这话，大感愤怒，这些人在自己的国家为所欲为惯了，到了别的地方也是我行我素，竟作起别人的主来了，这样的事，真是太让人难以忍受。我可不是那个疯子独裁者的奴隶，并且，我一定要让他们清楚这一点。

小郭显然知道我心中在想些什么，似乎准备做点什么来制止我，但我已经抢在了他的前面："对不起，我决定取消这次行程，三位请回吧。"

说完，我便向电梯间走去。

安伊姆听了我的话，大惊失色，连忙跑到我的面前，将我拦住，几乎是以一种乞怜的口气在说："卫斯理先生，你可不能开这样的玩笑，这会害死我们的，请你一定改变刚才的决定，请你务必帮帮我们。"

怎么说，他安伊姆也是一名上校，这样的职衔可以指挥数千人的军队，而此刻，他竟像是一只乞讨恩赐的狗，这实在让我觉得胃液翻涌。我冷冷地哼了一声，抬脚便要向电梯中走去。

安伊姆见我要走，便一把将我抱住了，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卫斯理先生，卫斯理大爷，求你救救我的命，求你。"

我没有料到一个堂堂上校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大大地惊了一下，心中当然是说不出的厌恶。

小郭当然也是异常吃惊，但他似乎比我随和一些，所以才会问安伊姆："这件事与你的命有什么关系？"

安伊姆连忙说道："这位先生有所不知，卫斯理先生说好了明天去，我就将这件事报告了总统，总统非常高兴，做了许多安排，其中包括派了一架专机来接卫斯理先生。如果……如果我不能将卫斯理先生接去的话，就是欺君之罪，总统如果怪罪下来，

我的小命能保住吗？这位先生，请你帮我劝劝卫斯理先生，请求他收回刚才的话。"

俗话说，人生不满百，常为千岁忧。序言中我曾经提到那个不知自己确切年龄的妇人，充其量也只不过一百二十岁，就我来乃，这已经是极限了，她活得不知道自己是谁，所有的儿女全都离她而去，可算是已经够悲惨了，可她却仍然活着，并且想一直活下去。

这才是人，任何人都想一直活下去。

许多的但是连在一起，我就对这件享有了极其浓厚的兴趣。

在我看来，既然那个独裁者无法将那个要杀死他的人处死，我也一定没有办法，那么，就算我答应了那个独裁者，也是完全帮不上他的。而我却可以因此接近那个怪人，所以我表面上虽然不露声色，内心中其实早已作了决定。

当然，还有一些问题是我想弄清楚的，安伊姆刚才似乎说，他之所以找到这里，是因为那个杀手对他们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就是除非是卫斯理，你们任何人都无法将我处死。先不说我到底有没有方法将他处死，假设我有的话，他实际就是给那些迫切想置他于死地的人指明了一条路。

这就有另一个问题冒出来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干？

他真的想让我去帮助那个独裁者处死他？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立即就自我否定了，没有任何人想死，这是千古不变的大前提。那么，他很可能是想见我，于是才想出这样一个奇特之至的办法？如果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见过一面，或者有某事求助于我的话，这样的方法也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之外了。

我问安伊姆："你说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安伊姆的回答让我诧异莫名："我们也反复问过这个问题，他一直都说他没有名字。"

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名字？地球上有五十亿人，如果每个人都没有名字，怎么识别怎么交流？猪是没有名字的，狗也是没

其实，我说了刚才的话，并非真的要放弃明天的行程，只是我不能容忍有人代替我作决定，所以我要以此表明我的立场。但是我绝对没有料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我在听了他的那一番话之后，心中就起了一个念头：像他这样的软骨头，少一个说不定倒是一件好事。

那一刻，我已经下了取消行程的决心，但小郭这家伙极其可恶，他竟站出来对安伊姆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取消计划吗？因为你们犯了一个大错误。"

安伊姆一脸的迷惑，根本就不知道所犯何事，继而，他又说："我们犯了什么错误？请这位先生指出来，我一定尽我的能力补救。"

小郭于是说："你们侵犯了我们的人权。"

他更是一脸的不解："侵犯了你们的……人权？"

我此时特别的不愤，对小郭说："对一个从完全没有人权自由的国家出来的人谈这些，他们哪里能懂？"

他们的确是不懂，脸上倒是极其诚恳："卫斯理先生所说不错，我的确是不懂，请这位先生赐教。"

小郭这家伙可恶就在这里，他竟然不厌其烦："乘坐航空公司的班机或者是乘坐你们的专机，那是我们的选择自由，你们在没有经过我们任何人同意的情况下，假借我们的名义将票退了，这是侵犯了我们的自由选择权。"

三个人的脸上全都是不解。

在他们看来，谁会不愿坐专机而去赶班机？总统能派出专机，简直就是皇恩浩荡，天大的荣耀，就像中国古代皇帝给某个大臣题了一块匾，这个大臣会做一间牌坊将这块匾高高供起一样，这是可以光宗耀祖的大事，对于他们来说，一辈子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谁有了这样的大幸会不三呼万岁？可时代毕章是大大地进步了，早已有许多人知道，保持自己独立的人格比什么都重要。

小郭此时竟自作主张，对安伊姆说："行了，你知道这点就行了，世界上并不个个人都心甘情愿屈膝于强权之下的，有更多的人在追求自由平等。你们那一套独裁统治，你们自己乐于接受，我们也无可奈何，但如果你们将那一套照搬到国际社会来，那是肯定会四处碰壁的。"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简直就忍不住要为他喝彩了。可就在这时，他的话锋一转："行了，你们去吧．我劝劝卫先生，你们明天早晨来听消息吧。"

三个人听了这话，千恩万谢，唯唯诺诺走了。

他们一离开，我就忍不住朝着小郭叫了起来："你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也想当一个独裁者？你是不是也准备强奸他人的意志？"

他的神情有些不尴不尬："你说得太严重了，哪里会像你说的那么严重？"

我当然不依不饶，我知道，他在心中已经替我作了决定（虽然我也承认，这种情况，即使在文明社会，也一样存在着，比如他小郭，他的手下有着许多人，他在支派那些人去干某一件事的时候，算不算是违背了他人意志？替别人作了决定？就算是那些自认为最尊重人权的国家，有没有上级和下级？既然有，那么，上级命令下级，算不算是侵犯人权？这个世界，绝对的人权自由似乎是没有的，所谓侵犯人权，只不过是一个轻重的问题），我对他说："你一定已经替我决定去了，对不对？那很好，这个决定是你作出的，你去好了，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小郭听我这样说，一下就跳了起来："是的，你说得一点都不错，你卫斯理是一个极其伟大的人，是一个彻底的人权卫士，我是什么？我只不过是个独裁者，是一个人权的破坏者，我每天都要指挥着各种各样的人，他们如果艇敢不听我的指挥，我马上就要炒他们的就鱼，我不是慈善家，我经营的是一家企业，我要维护我在这家企业的绝对权威，所以我就得运用我的权力。是的，你了不起，你可以视钱财如粪土，视权力如粪土，视礼遇为粪土，视你所有看不惯的一切为粪土，可是，我没有你那么崇高，没有你那么伟大，我做不到。你清高，你孤傲，我猪狗不如，好了吧？"

我还真没有见过他如此发脾气的时候，更没有想到，像他这种人，发起脾气来也真是够吓人的。

小郭在发完这一通之后，纳头便睡，不再理我。

而我却在想，我这一辈子，有没有替别人作决定的时候？或者说，我是否曾设法让别人按照我的决定行事？

仔细检视过后，我认为在这方面我确然算是做得问心无愧的，可是，在一个曾与我一起出生人死的朋友向我发了如此一通脾气之后，我也决定让步了。

由此可见，有许多时候，所谓的原则，也是极其脆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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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神秘失踪

第二天早晨，小郭醒得很早。他醒过来是因为外面有人在说话，那些讲话的人将他吵醒了。

小郭听到一位小姐说："你们是不是约好的？"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是的，他让我在这里等他。"

小姐又道："你可以到楼下大堂去等的。"

男人知道站在走廊上可能会让酒店不高兴，于是向小姐一次又一次道歉，却仍然坚持要在这里等。

小郭听到这一段没头没尾的对话，觉得那个男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仔细一想，就明白过来，于是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门，见果然是安伊姆。

安伊姆看见小郭，简直就是见到了救星一般，拉着小郭的手："卫斯理先生同意了没有？他如果不同意，我这回就死定了。"

小郭这家伙倒也有几分幽默："中国有句古话，上天有好生之德，卫斯理是上帝派到人间来的使者，他怎么会忍心让你死呢？"

安伊姆听了这话，知道是同意了，高兴得叫了一声。那一声很大很突然，将那个还没来得及离去的小姐吓了一大跳，跟着也惊叫了一声，叫过之后就来教训安伊姆，那么漂亮一个小姐，教训人来可老实不客气，口气十分严厉。安伊姆解决了一件大事，连命都保住了，被人骂几句又算得了什么？他当即从身上掏出钱来，也没有看那是多少，塞到了小姐手上，说是给她的小费。

钱这东西就有如此神奇的力量，小姐接到钱后，脸色立即大变，竟当场搂着安伊姆，在他的颊上亲了一口。

读者已经知道，我名义上是向小郭妥协了，实际上是向强权统治妥协了，这是我此生中少有的事。后来我将这事向白素讲出来，心中还非常的痛恨自己。

白素笑了笑："中国话中有一句，大丈夫能伸能屈，我看你倒真是修练成了这种功夫。"

我没弄清她这话是讥讽或者是称赞，这在我们之间达到情感默契以后，倒是极少见到的现象。我自己心里其实是非常难受，所以就对她说："这都因为小郭那家伙，如果不是考虑到我与他之间生死与共的友谊，我才不会理那个什么上校是死还是活。"

白素于是道："这个借口倒也是充分得很，不过，我觉得小郭的话更有道理，难怪有那么多人想当极权统治者，原来独裁是一种非常特别的享受。"

她提到的这句话也是我告诉她的，这句话是小郭坐上了那个独裁者的专机以后说的，不过原话有点不同，小郭说："难怪世界上极权统治难以灭迹，原来手中有权办起事来可真是方便极了。"

我当时就反唇相讥："做一只被人驯养的狗固然比做一只野狗好，野狗必须要自己去找食，所以常常饿着肚子，但驯养狗却有主人扔给吃剩了的骨头，主人越富，那剩骨头中的油水也就越多。"

小郭显然是气了，叫起来："卫斯理，你不要这么尖酸刻薄好不好？"

我当然不会有好语气："对人我倒是一向宽容，不过，狗本来就是人豢养的宠物，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知道再说下去，我会有许多难听的话扔给他，所以干脆靠在椅背着，装着睡起觉来。

一路之上，唯一值得记的就是这么一件事，直到飞机在那个海湾国家的首都降落，安伊姆除了对我极尽讨好地笑之外，倒也没有任何多话。

飞机刚刚降落，就有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在十几辆摩托车护卫下驶向飞机。当时我还在机舱里面，看到这样的阵式，心中是暗地里一凛。那样的一辆劳斯莱斯房车，当然不会是普通人坐的，而且我知道，劳斯莱斯公司的车是极讲究的，不同身份的人在购买他们的车时，绝对没有选择颜色的自由，比如像亚洲超级富豪陶启泉也有一辆劳斯莱斯，那辆车是纯金色的，如果他想买一辆别的颜色，劳斯莱斯公司宁可不做这笔生意。现在驶过来的是一辆黑色房车，能拥有这种车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地位极其显赫，而且旁边又有着如此庞大的护卫仪仗队，我当时的想法是，难道是那个独裁者亲自到机场来了？这有可能吗？

当然，我很快就知道，这辆车倒的确是那个独裁者的专车，不过刻车上除了司机之外，再没有别人，这车是那个疯子派来机场接我的。可见在他的心中，这件事有着多么的重要。后来我才知道，他这样做是以为我能够帮助他除掉心腹大患，如果早知道我的杀人手段不会比他手下那个秘密组织更多，一定是不会如此兴师动众了。

一路之上，安伊姆的两名同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下机后他们走到那辆豪华车的两边，替我和小郭拉开车门，我们坐好后，安伊姆上了车，坐在司机席旁边，然后那两个人才坐在了我们后面。

汽车和摩托车一同起步，驶出机场，竟不需任何验关手续。

来到机场外，我看到广场上竟站了两排荷枪实弹的军警，前后各有一辆警车将我们的车夹在中间，我们就在这些军警隔开的通道上驶过。我原以为，这种阵式仅仅只是在机场广场，役料到从机场一路到达总统府，全都由军警戒严。

这时我才想到，安伊姆说如果我不来，他是死定了的话确然是真话，那位疯子总统劳师动众，摆开如此阵式，一方面当然是想以此向我表示友好，另一方面，大约也多少会有一些在我面前摆一摆独裁者威风的意思。独裁者费了如此心思，结果却没有接到要接的人，当然会恼羞成怒，将这口气出在安伊姆头上，就是极可能的事。

车子驶进总统府，在一幢大房子前面停下来，这时就有几个人走上前来，安伊姆和他一起的那两个人连忙下车，向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敬礼。我和小郭因为没有得到明确的指示，所以干脆以静制动，老实不客气地坐在车上。

我想，他们之间的交接一定非常繁复，我可不愿像傻瓜一样站在下面等着他们。尽管如此，我也还是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竟是一个我极熟悉的人，当然是因为他的上镜率极高的缘故，真正相识，这应该是第一次。

那个人和另外两个人坐到了我们的后面，第四个人坐在安伊姆刚才坐的地方，车子继续向前开。

后面有一个人向我说："你好，卫斯理先生，请让我向你介绍一下我们的副总统。"他当然说到了这位副总统的名字，其实，就算他不介绍，我也知道此人，那次对邻国用兵，就是由他亲自指挥的。原本这个副总统的位置是该那个被鳄鱼吃掉的驸马爷的，驸马爷拒绝了，所以死无葬身之地，他接受了，虽然在国际社会臭名昭著，却也因此平步青云。我在这里不介绍他的名字，不仅仅是因为没有必要，更因为我不屑。

副总统非常讨好地伸过手来，我故意装着没有看见，向他们介绍小郭："这位是我的好朋友，世界著名的私家侦探，曾经多次与我同生共死。"

我知道小郭喜欢这一套，便干脆也给他抬了一次轿子。

小郭听到我如此介绍他，心里高兴，再见副总统的手已经伸地来，我是摆明了要给这位高级奴才一点难堪，所以他就伸出了自己的手，与副总统相握，及时地救了他。

事后，我在公开场合多次以此事笑小郭，说他没有当成奴才真是暴殄天物，就当奴才这件事来说，他可真算得上是个天才。

车行不久，便停在一个大厅前，副总统领着我们走进去，我看到这里是一个很高规格的宴会厅，当时就想，这里大概有过许多达官显贵坐过，与那个疯子独裁者一起商谈国际大事。中国人讲究道不同不相为谋，可这些道不同的人坐在一起，却要表现出极为融洽的气氛，真正是各怀鬼胎，简直虚伪之至，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能够受得了。

我和小郭坐了，除了副总统以外．还有七个人相陪，无非是某某部长某某将军之类，午餐极其豪奢，那些陪同的官员似乎正可趁此机会大吃大喝一通。人家的胃口极好，我自然也不愿太扫了他们的兴，虽然我心中对如此豪奢浪费大为反感，知道这吃下去的就该是民脂民膏了，也只好耐着性子坐了几个小时。

（读者当然可以体会到，在这种极权统治国家之中，如此吃法，浪费的不仅仅只是钱财，这些钱财之中，所包容的实在太多了，其中有创造这些钱财者的血汗。甚至是生命，甚至还包括了我们的时间，他们对自己的时间倒似乎毫不在意，或许他们认为时间用在吸民脂民膏之上，才真正是人生的一大乐事？）

这些因为与本故事没有半点关系，所以就此略过。

吃过午餐之后，副总统带我们来到一个精雅的会客厅。刚才吃饭时，副总统就已经向我们介绍过安排，下午是由一名中将给我们介绍情况，晚上总统表示要亲自见一见我。

介绍情况是非常必要的，至于是否一定要由一名中将介绍，我认为完全没有必要，他们既然要坚持，我也就只好客随主便。而晚上的总统接见——我听到这样一项安排的时候，想到了中国人的一句粗口：脱裤子放屁，整个就是多此一举。再说，我心中其实对那个疯子总统有着很大的抵触，这种人想起来就让我恶心，真要面对面坐着，就更别说有多么让人不舒服了。

这时，我就怪小郭多事，如果我们不是先联系，不得不由他们来为我们作安排，我们就可以直接去找那个名叫裘矢的怪人。现在，一切全都在人家的掌握之中，就是我想有自己的决定，看来也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不过，我暗中想，我总不能如此轻易就让他们支派我，我总要做一点什么，让他们知道我卫斯理并不是他们的奴才走狗。

主意拿定之后，我就安下心来，听那个中将介绍整件事的经过。

这件事发生总是有时间的，那个中将也曾介绍过这一时间，我却认为没有必要记，只是约略知道，那是日本那场大地震之后几天的事。

事情的整个经过并不复杂，但是极奇特。

那天，应该是下午，疯子总统忽然兴致大发，要去检阅他的军队。我们知道，一国之尊做事都有着极为严密的安排，什么时间至什么时间会见国宾，什么时间至什么时间开会等等，全都由下面的一个办公室安排得有条不紊，但也会有某种时候，既没有国宾来访，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会议，总统当然需要这样的时候来看一些文件或者做些别的什么。这一天，正是这样一个时候，总统原在他那大办公室中看着一些有关的文件，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他想突然袭击，去检阅他的军队。

疯子总统将这个想法用电话通知了他的办公室，要他们立即安排。

办公室负责人接到这个电话，惊得目定口呆，同时，他们对总统常常会做出一些疯狂的决定早已熟视无睹，所以仅仅只是五分钟之后，一切便安排妥当。

疯子总统于是在几名将军的陪同下非常突然地来到了一个快速行动部队。

由于总统的要求，事前这件事并没有通知这个部队，部队之中，没有任何人知道下午会有这样一次不同寻常的检阅。当时，总统一行几十辆各种豪华车鱼贯而入营房，那在门口站岗的士兵并不知道这一行是什么人，按照常规将这些车拦住。

从最前面一辆车中跳下一位中将，冲着那名士兵骂道："混蛋，没有看见这是总统的车队吗？你还要命不要？"

那名士兵见从车上下来的是一名中将，当即惊了一大跳，趁着这跳的功夫，就摆出了一个立正动作，敬了一个礼，他敬礼的手并没有放下来，听到中将说的那句话，顿时吓得灵魂出窍，他知道，总统大人予取予夺，完全凭着自己的兴趣，如果此时他觉得自己拦了他的车破坏了他的兴致，一声令下，自己的脑袋就要搬家，吃饭的家伙就没有了。此时的情景可想而知，站岗的士兵手没有放下来，人仍然毕直地站着，身体却已经开始发抖。

总统坐在中间的一辆车上（就是我曾坐过的那辆劳斯莱斯），此时兴致极好，见那个士兵果然忠于职守，心中非常高兴，便对旁边的一名贴身保卫说："这名上士表现很好，你去告诉他，我提升他为少尉，让他马上通知他们的长官，全体列队，我要检阅。"

总统非常特别，他的贴身护卫全都是极其年轻漂亮。功夫极高的女性，而卫队长正是总统夫人。

那位贴身护卫虽然年轻，却有着少将军衔，下车走到那名士兵旁边，那名士兵敬礼的手还没有放下来。他当然也知道，走过来的这名女人，虽然是少将军衔，但因为是总统的贴身护卫，所以真正是见官大三级。在这样的一个群体之中，似乎每个人都要学会一种本领，就是见风使舵。这个土兵的这种本领不弱，他在见到这名女少将之后，敬礼的手仍然没有放下，人已经向左转了四十五度，右脚先分开后并拢，再做了一个立正动作。不过，因为此时他的全身在发抖，这个动作做得有些变形。

女少将向他说："总统对你的表现很满意，提升你为少尉。"

新少尉一听， 大喜过望， 连忙大声地、一字一顿说："感-谢- 总- 统- 栽-培，誓- 死- 效- 忠- 总-

统。"

女少将听了，表示满意，于是进一步下达总统的命令："马上通知你们的长官，全体列队，接受总统检阅。"

新少尉应了一声，跑步进入岗亭之中，给长官打电话。仅仅是十秒钟之后，营房之中便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总统车队鱼贯而入，停在营房前面的空地上。

一分钟后，营地最高指挥官（一名少校），跑到总统队前报到。五分钟后，全体列队完毕，少校喊过几声口令，然后跑到总统同前，向总统进行报告，请总统检阅。

总统对此非常满意，于是走下车来。

在总统下车之前，他的差不多二十个贴身护卫已经从前后的几辆车上下来，向总统座车靠拢，将总统围在中间。

她们准备前后簇拥着总统完成这次检阅。这样做当然有着多方面的考虑，一是显得总统极其威风，同时，即使是有什么意外，她们也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对总统进行保护。

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极其意外的事，这件事之后，总统大为震怒，曾下令将总统办公室的所有人员全都枪毙。

这件事是有一名士兵端着手中的冲锋枪向总统射出了一梭子子弹。

非常幸运的是，总统的贴身护卫，全都身手不凡，在枪声响起时，已经有几个护卫挡在了总统面前，另几个护卫将总统按倒在地，压在自己的身下，还有几个护卫冲向了那个暗杀者。

那一梭子于弹是横扫过来的，最先射中的是靠总统右边的几名高级官员，而并非直接射向总统本人，这才使得贴身护卫有了保护总统的机会。尽管如此，这一梭子子弹还是令许多人丧身，其中包括一名中将两名少将，总统的贴身护卫中有好几个受了重伤。

杀手在射出那一梭子子弹之后，枪中空了，被他身边的士兵按倒在地，捕获。

事后查明，此事极其奇特，因为杀手并非该营地的士兵，既不在册，更没有任何人认识他，谁都不清楚他是怎么混进营地来的，此其一；其二，也正是总统迁怒于总统办公室的原因，因为总统的这次检阅，完全是一时兴起，除了这个办公室之外，没有人知道总统要去哪里，干什么去，很显然，总统要到这个营地的消息，只可能是总统办公室透露出去的。于是，总统认定这个办公室中有人想置他于死地，震怒之下，要将这个办公室全体正法。

听到这里，我便挥手制止了那名中将："请等等，你们查过没有，总统办公室有几个人知道总统此行的去向？"

中将道："只有一个人，此人跟着总统去了营地，后来中枪受了重伤，三天后死亡，他在死之前，我反复问过他，他一直都说不可能不可能，他没有将总统此行的目的告诉任何人，有关总统此行的安排，全都是他一手完成。"

我再问："通常情况下，这些士兵列队接受检阅的时候，他们是否带枪？枪中是否有子弹？"因为我知道，像这一类检阅，枪中是不会有子弹的，就算是有，那也一定是教练弹，打不死人。

中将回道："原则上不应该有子弹，事后我们对所有的枪进行过检查，除了那一支枪之外，其余的枪中都没有子弹。"

我做了一个手势，请他继续说下去。

这个消息当时就进行了极其严密的封锁，外界没有任何人知道，内部却是极其紧张，谁都不知道疯子总统会怀疑由谁指使，由此引起一次大清洗也是完全可能的。于是，由总统亲自点将，成立了一个调查此案的专门小组，组长是总统本人，副组长是这位中将。

但是，他们怎么都没有料到，在对杀手进行审讯的时候，杀手说没有任何人向他透露消息，他有一种非常奇特的功能，知道某些人有想法。当时，他知道总统要去那个营地检阅，所以就抢先一步做了准备。

这种话总统当然不相信，于是亲自对他进行审问，当时有几名高级军官在场。总统问："你知道我当时的想法？那么，你说一说，我现在想的是什么？"

总统审问的时候，与杀手是隔着防弹玻璃的，那是为了防止杀手真有特异功能，再一次向总统下手。他们之间说话，全都是通过扩音器进行。

杀手说："我知道，你在想，你早就对几名高级官员不放心，正可以趁此机会将他们除掉。"

这话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听到，所以吓得面无人色。

总统当时并没有说任何话，脸色是极其的难看，他在想些什么，身边的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却没有料到，杀手又说："现在，你想的是这个人实在是太危险，不用再审下去了，立即将他处死。"

总统当时真正是被吓得跳了一下，几乎从他坐着的椅子上摔下来。

杀手又说："我决不说大话，只要我能从这里出去，我就一定要杀死你，随时随地，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在做什么，我要想杀死你，那其实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就算你有再多保嫖也没用。"

总统在那张椅子上坐了有五分钟之久，这五分钟里，他什么都没说。

中将担心杀手再次胡言乱语（因为他们曾试过，他确然能够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着什么，如果他将这些人心中所想的一切告诉了总统，那么，这些人就死定了），所以就将他带走了。

总统坐了五分钟之后，站了起来，对中将下令说："此人是个疯子，不用审了，立即处死。"

在这样一个极权国家，总统就是法律，总统说立即处死，那就一定会立即处死，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这个决定。

这个命令在十分钟后被执行。

（我当时就知道，十分钟对于这些各怀鬼胎的人来说，实在是太长了，他们其实想一秒钟都不耽误地将此人杀死，因为他们谁都不能保证，此人在下一分钟，会将谁脑中所想的事说出来。）

（此时我也已经知道，我原以为他们的组织中有人练成了天眼通，实际上是错了，用天眼通这种极其罕见本事的人正是那个杀手。但有一点我不明白，此人要找我来干什么？这种事与我半点关系没有。）

中将接下来介绍的事更加奇特，以至于我和小郭全都弄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在此之前，我一直都非常自信，我见多识广，天下什么样的奇事都已经见过，可这件事我别说是见，简直连想都没有想过。

杀手被拉到了法场，中将亲自监刑。

刽子手用一支步枪向杀手的心脏部位开了一枪。这一枪是近距离射击，而且子弹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即人们通常所说的开花子弹，子弹是从背部射人的，从左胸穿出，在那里炸开一个大洞。

我原来设想，他们一定会对这个杀手多方折磨，现在才知道，他们不敢，倒不是怕杀手会以什么特别手段对付他们，而是怕耽误了时间，使得杀手有机会说出他们每个人心中所想，因而，他们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杀手处死。

受此一击，没有人还能不死。

这时，让人大为惊骇的事情发生了，那名刽子手行刑之后，拖着枪离开，却听到后面有冷笑声传来，他忍不住向后一看，见那个人的胸口皮开肉绽，那个大洞足可以塞进一只排球。本来，刽子手也不可能看到自己的杰作，因为被杀者应该是背对着他的，但在此时，那个杀手已经转过身来，就变成了面向行刑者，所以看了个真真切切。

杀手在受到那颗开花子弹的袭击后并没有死，他甚至转过身来，看着中将和所有参加行刑的人，并且说了一句话，看起来，这句话实在是对他们的威胁，也是对他们的嘲讽。

他说："你们杀不死我。"

刽子手从没有见过如此令人心悸的事，吓得当场惨叫了一声，昏了过去。

发现此人未死，当即就有几名验刑的刽子手提着手枪跑过去，几个人一起对着他开枪，于弹在他的胸部射人，将那一具身体打成了蜂窝状。

枪声仍然在响着，可那个人的声音一直都没有停过，他所说的仅仅只是一句话。他一边大笑，一边说："你们杀不死我，你们谁都杀不死我。"

中将惊骇莫名，浑身发软，可他仍然没有忘了下令："射他的头部！"

刽子手全都吓得发抖，根本就拿不住枪了，枪相继掉到了地上，他们也一个接着一个倒了下去，是被吓昏了。

中将到底是经过世面的人，一生可以说杀人不眨眼（否则他也不可能身居要职），尽管他也是极其惊骇，却较别人要冷静得多，他当即就掏出枪来，对准那个不死人的头部，猛地扣动了枪机。他扣动枪机时，手一直都没有放开，直到枪膛中的子弹全部射完，震耳欲聋的枪声停了下来。

他的耳边，枪声是没有了，可那个人的声音还在，那个人不断他说："你们杀不死我，你们谁都杀不死我。"

有一点我极佩服这位中将，在那样一种让人恐怖到极点的情形之下，他竟还能下令，将杀手押回去。

中将命人将杀手关押之后，立即来见总统。

总统正坐在他的大办公室里，等待着部下来报告已经执行他的命令的消息，这样一个危险人物不死，他是不可能有片刻安心的。

中将走迸总统办公室，身体有些发抖，总统甚至还与他开了一句玩笑："好一个我的将军大人，杀一个人比杀一只鸡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怎么会把你吓成这样？"

中将在继续发抖，他也知道在总统面前绝对不能发抖，这一抖说不定就将自己的前程给抖掉了，可他又实在控制不住自己。

他努力想使自己镇定下来，可是任他怎么努力，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所以只有抖着身体向总统汇报："报……报告总……总统，我……我们无法杀死他。"

总统听了这话，当即大怒，拍案而起，指着中将，咬牙切齿他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中将知道总统恼怒了，总统恼怒的时候是不会有任何理智的，这时候，他想杀谁就杀谁，只要命令一出，没有任何人还能够保证脑袋还能留在自己的脖子上。中将深知这一点，他如果将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总统定会下达另一个死刑令，那么，他就永远不会再有时间和机会了。

他的确是够精明，似乎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所以在来这里向总统报告之前，早作了充分的准备。这个准备就是行刑现场的录像带，这盘录像带并不是人工录制的，如果当时有一个人扛着摄像机站在附近，一定不可能录下全部场面，因为他一定吓得倒在了地上，而摄像机也早被扔开了。实际上也根本不需要一个扛摄录机的人，因为全套设备都是自动的，正因为有这样的自动设备，才可以让疯子总统相信，他手下的人没有瞒着他放走任何由他下令处决的人。

中将当时说："总统请息怒，请您看看现场的录像，就一切都清楚了。"

总统当时又坐了下来，很有耐心地看着录像，但看到一半的时候，中将就听到轰然一声，总统连人带椅子一起倒在了地上。

他们连忙跑过去，将总统扶起来。

这时，总统已经面无人色，面无人色的总统仍然可以下令，总统的这个命令是一定要将他杀手，可以使用任何方法。

第二次继续执行总统的死刑令，不再是用枪，而是用上了电椅。

正如安伊姆所说，他们用尽了所有方法，没有任何效果。这些方法一种比一种残忍，在此我也就不多描述，因为那可能让人恶心得许多天吃不下饭且不断做恶梦。

在所有的方法试过之后，他们几乎是绝望了，这时，杀手告诉也们说："你们可以去找一个人，如果连他也杀不死我的话，那么，这个地球上就没有人能够杀死我。"

中将听了这话，就迫不及待地问："这个人是谁？"

杀手说道："卫斯理。"

中将听说过我的事，所以问："我们用了如此之多的办法都无法杀死你，那个卫斯理真能做到这一点？他有什么特别的手段吗？"

杀手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说他有可能，如果他也无法杀死我的话，你们就更不能了。"

中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唉，看来我是无法执行总统交给我的这个任务了，罢罢罢，那我就回去等死吧。"

杀手听了他的话，似乎大为奇怪："我告诉你们，卫斯理说不定会有办法，你们为什么不设法将他请来？"

中将原本就知道卫斯理其人，所以才说："我当然想去请。可这里有几个问题，第一，卫斯理这个人我知道，是一个极其傲慢而且自负的家伙，我们去请他求他，他根本就不会答应。"

杀手以一种讥讽的语气对他说："你们不去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他就一定不肯帮你们？你刚才的话中还有第二，第二是什么？"

中将是再叹了一声："第二，这个人一生的奇特经历无数，本人也是神出鬼没，行踪不定，没有人知道他此时在哪里，我们怎么去找？"

杀手于是说："非常巧，我刚好知道怎么与他联系。"于是，他将我所在的房号码和电话号码告诉了中将。

中将请示过总统，总统立即下令安伊姆去迈阿密找我。

安伊姆给我打电话，我拒绝承认我就是卫斯理，他只好再次打电话去找中将。

中将又来找到了杀手，将安伊姆的话告诉了杀手。

没料到，杀手说："卫斯理正在处理一件非常麻烦的事，你们的电话引起了他的误解，他以为你们是另一伙人，所以换了地方。"不久以后，他再次告诉中将我新的房间号和电话号，并且说："只要有人接听电话，你们就告诉他两个字：裘矢，他就会见你们。"

中将问："我们如果说出这两个字，他仍然不肯见呢？"

杀子说："那么，你们可以说另外一句话：日本大地震的生还者。"

在中将介绍整个事件的经过时，我早已将我所认识的人全都想过一遍，我认定这个杀手并不是我认识的人。我实在不清楚，这个杀手为什么如此抬举我，说整个地球之上，如果我不能将他杀死的话，就不会再有人能置他于死了。我之所以答应来这里，完全是因为对此事极为好奇，而不是来替这些刽子手当杀人凶手。

中将讲述到此处时，我真正是骇异之至，实在想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更让我想不明白的是，那个为什么要将我找来，难道是要我来杀死他？他向他们提到了裘矢，难道他是裘矢的同伙？甚至是裘矢本人？

我不相信，天下竟会有如此荒唐的事。

在中将讲完这件奇事之后，为了不与那个疯子总统见面，我提出立即去见那个杀手。副总统显得非常为难，他说已经作了安排，总统马上就要来了。

我就是要给那个疯子一点教训，所以就对副总统说："你们不是希望我能够给你们提供帮助吗？我必须声明，我不是你们的臣民，我是一个完全自由的人，有权利决定我自己干什么，不必别人安排。你们要做奴才，那是你们的事，我不做。如果你们一定要我违背自己的意志接受你们的安排，我将取消此行的一切活动。"

我的话没说完，几个的人脸色极其难看，那个中将甚至一脸悻色，似乎想对我进行处置。他们的表情，早在我的意料之中，我要的也正是这种结果。

但是，忽然有一群人前呼后拥而来，当中一个正是那个谁都认识，有些像杀猪佬的独裁总统。他一进门就说："卫斯理，我早就知道你是一个冥顽不化的所谓民主斗士，现在，你是不是又在我这里贩卖你那些破烂玩意？"

将民主说成是破烂玩意，这种话，也只有像他这种丝毫没有民主这种概念的疯子狂人才说得出来。

他来了，我想给他一个教训的计划也就流产了，不得不表面敷衍一下。

（这是一段极其无趣的经历，虽然与此故事有一定关系，却并没有仕何新的东西，为了避免再恶心一次，就此略过，相信读者朋友也一定能够理解。）

当时，我只是想早点结束这种类似于苦役式的"接见"，可这次接见仍然拖至晚上九点才结束。结束以后，他们原安排了许多活动，比如看演出什么的，我却坚持去见杀手，他们无可奈何，只得同意。

然而，让我和在场所有人诧异至极的是，此事又发生了变故。他怎么死了？

我们几个人在中将的带领下来到监狱。

说那间监狱壁垒森严一点都不为过。那是一间建在地下的监狱，地面之上，仅仅只有一幢极不起眼的建筑，在那场多国部队的惩戒战中，这座监狱显然受到过攻击，能够看出重修的痕迹。这样一个地方，表面上看去，谁都不会想到是一间关押重要犯人的监狱。

在建筑的里面，有一个极不起眼的梯口，由此而下，便到了一间小小的地下室，然后改乘升降机，也不清楚下行了多少米，停下来时，见面前是一扇极厚重的门。我相信，这扇门一定由极其精密的电子仪器控制，普通人要想打开这扇门根本就不可能。

果然，被中将喊来带路的监狱主管从身上拿出一个特殊金属片，插进旁边的一个装置中，那个装置下面有一个小显示屏，这时以极快的速度显示着一组又一组的数字。

通俗他说，这应该是一种新型的电子锁，这种锁的保密性能特别好，只有一种极为特别的"钥匙"才能打开它，这种钥匙就是那个金属片，金属片上有一些密码，将金属片插进去后，电子计算机的识别装置就开始工作。这种钥匙几乎无法伪造，如果有谁想利用其他办法将此门打开，那简直可以说是痴心妄想。连炸药都只可能炸毁这个电子识别装置，却根本无法炸开这扇门。可见，被关进这里以后，如果不是被特赦，根本就不可能重返生天。

那扇门慢慢地开了，我们一起走进去，见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里面是全副武装的狱警，那些狱警见到我们这一行人，全都立正敬礼。中将等人根本不理他们，随着监狱主管走向旁边的一扇门（在这个空间四周有着四扇这样的门），主管走近那扇门，拿出那个金属片（是否是另一个金属片，我没有注意到，因为这无关紧要），插进装置中，将门打开。

门开之后，我见到的是一条很长的走道，走道的两边有着许多的门（这些门全都是一样，只有那种特殊的金属片钥匙才能打开，可见那个独裁总统为了建这样一座监狱，花去的民脂民膏一定不少）。走道两边坐着许多的狱警，他们也都一齐站起来敬礼。这里到底关着多少"犯人"，根本就无法知道。

我们沿着这个走道走了很长时间，我估计走道的总长度在五百米以上，甚至我还有一种感觉，在这座地狱（这实在是一座真正的地狱）之中，同样的走道还至少有三条，可见，这是一间多么大的人间地狱。我们终于走到了走道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

我原以为，这扇门被打开，我们的目的地就到了，但在门开了以后，我见到的却是一个旋转向下的楼梯，我们走下去，又开了一扇门，见到前面又是另一走道，这走道比上面的短，两边的门也要少得多。此时我才知道，这里面关的犯人，恐怕就是那些"钦命立斩，杀无赦"的。

一个人被扔进了这个人间活地狱，一定知道自己是没有任何生还的机会了，任何人都别想从这里出去，就是有能力调一支军队来都不行，没人能劫这座监狱。

在走进这座监狱之后，我原就非常认真地留意过监狱的墙，那是用钢筋水泥浇灌的，我估计普通的炸药根本无法将这墙炸开。到了这一层之后，我发现这里更加坚固。若想知道生活在极权统治之下是一件何等恐怖的事，那也不难，只要看一看这座监狱就知道了。

当时，我和小郭全都感到毛骨森然，小郭甚至轻轻碰了我一下，小声说："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我也小声回道："现在，你还为极权统治唱颂歌吗？"

他听了我这话的，全身一凛，我非常明显地感到了。

由于见到这样的一座监狱，我那天马行空的思维就顿时飘得很远，我想到了人类，或者简单地说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动物？千万年来，人类一直都在追求解放自己，这是一种彻底的解放而不是一种口号上的，但是，人们在追求这一点的时候，实际行动却是囚禁他人。于是，世界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弱肉强食、占山为王、为虎作怅、阿瘐馅媚、奴颜卑膝，行行色色。其实，除此以外，人类完全可以由另一条路进入这一境界，可是数千年来就是没有人肯走，现在，有人已经找到了新的道路，可仍然有那么多人（如疯子总统者流）却要沿着老路固执地走下去。

人们为了巩固自己的绝对统治地位，于是想出了许多的办法，在身体和思想两方面囚禁他人，这种囚禁手段如果有人将其整理付梓的话，那简直就是一本血淋淋的大书，二十四史算得了什么？如果有关人类被囚禁史这本书写成问世，所有的历史全都会变得极其苍白而又虚伪。

那个杀手的出现，是否对人类这种行为的一大讽刺？

至少我可以肯定一点，人类研究了千百年的囚禁身体最严厉的手段——处死，对他毫无用处，数千年苦苦研究的结晶原来竟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这不仅仅是对人类的一种嘲讽，还应该是一种警示，我相信，人类如果将用在研究置人于死地之法上的时间和聪明才智用来研究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发现生命奥秘或者有关生命的一切而不是扼杀生命的话，人类会比现在先进多少年？五千年？一万年？

那个杀手是什么人？正是这样一个智者？

似乎又不像，真正能够超越生死的人，我是见到过的，像天湖老人，他是我所认识的一个可以达到不生不死境界的超人。但是，他所能达到的境界也只不过是灵魂不死，却无法超越身体的局限，他的身体同样会衰老然后死亡（他们称为圆寂）。是的，像他这样一个智者，一个参悟了生命真谛的人，最后仍然不能逃脱身体的死灭，正因为如此，他才会选择永不转世，他不希望自己的灵魂再一次被那一副皮囊所制。

而那个杀手是个已经超越了人类身体规律的人吗？如果说他不是，那么，为什么人类苦心孤旨研究了几千年的数不清的杀人手段对他无能为力？

正是在这种极自由的想象之中，我们走到了最里面的一扇门前。

主管将那扇门打开，然后告诉我们，先在外面稍等，由他进去看一看。

他向里面走去，我不知他去干什么，竭力向里面看，却是什么都看不到，因为里面是一个狭小的走道，这里的光线虽然照了进去，但往前延伸，走道却拐了个弯，那里面显然是黑暗的。

我们站在外面，看着主管一直向里面走，到了走道尽头，拐进去，然后就有灯光从那里面传出来，接着，就听到一声大叫。

那一声叫的确十分奇特，最初，我们都以为他受到了被囚禁杀手的攻击，所以才会发出那样一声惊叫。我一直认为，杀手一定是个具有目前我们还完全不清楚的能量的超人，像他这样一个人，即使是如此森严的一座活地狱，也完全不能囚禁他，他如果真想离开这里的话，那是一定可以来去自如的。

正因为有了这种想法，所以我才会想到那一声惊叫是因为主管被杀手袭击。

可是，在这一声惊叫之后，大约是三秒钟之后，我们看到主管从那里面跑了出来，神情极端异样。

中将连忙间道："什……什么事？"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显然对杀手的神秘力量有着极端的恐惧。

主管说："他……他……他死了。"

死了？他们曾经用过那么多方法却无法让他死去，现在，仅仅是关在这里，什么方法都没有用，他会死？

主管的这话，显然没有人相信。

中将当然就更不相信："你看清楚了？他是真的死了？"

主管听到上司如此问，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语言变得极犹豫："我看见他躺在地上，像是已经……死了。"

中将和主管等还在门口讨论这个问题，我却有些不耐烦，撇开他们向里面走去，不亲自去看一看，谁能确定生死这样的大事？

小郭见我行动了，他也跟了上来。

中将等人见我们要去看，便在后面喊："小心他耍诈。"

我头都不回他说："你们放心，他根本用不着。"我这样说当然有我的道理，像杀手这样的人，如果想离开这里的话，没有必要使出诈死这样普通的手段，他有大把的机会，比如在刑场上，无数的子弹都无奈其何，他如果要离开的话，谁又能阻止？

我走过了那个拐弯，见里面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房间，靠我们这面是一排钢制的栅栏，房间的另外五个面，全都是用非常坚硬的花岗石砌成，这是真正的牢笼。就在这间牢笼之间，我看到了一个人的尸体。

我相信那是尸体，因为我根本就不相信，一个人的身体经受了如此摧残之后还会是活着的。那确然是一具极其让人惊骇的尸体，那尸体简直就已经完全不成形。当然，我可以将那尸体的详细情形描述出来，但那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对死者是一种残忍，对活着的人也同样是一种残忍，因为任何人，只要看了这具尸体之后，立即就可以知道，这个死者曾经受过何种非人的折磨。那的确是一个鲜血淋淋的场面，为了不让诸位阅读时觉得太过恐怖而又对当时的情形有一个大致了解，我仅仅只是说出我所见到的其中一部分，实际上，那也是我非常肯定地认为那是一具尸体的原因。

前面我已经介绍过，他曾经被执行枪决，当时，到底有多少颗子弹射到了他的身上？没有人统计过，我想那一定不会少于四十颗，四十颗子弹全部射在他的头上和胸脯上，那会留下一种什么样可怖的伤口，可以去想象。除此以外，他们还使用过其他一些手段，比如电椅。施行电刑的时候，电击点是在他的手上和脚上，实际上，我当时看到的，已经不能算是人的手和脚了，那种情形简直就难以形容。后来小郭在出来以后有一个形容，我以为还有点形象。

小郭说："我看到那手和脚的时候，想到了那种还没有完全燃烧的树木。"

相信所有人都见过尚没有完全燃烧或者说烧了一半的树木，黑色或者用更加科学一点的词是高度碳化。

在这同一具尸体之上，还有其他一些极其可怖的痕迹，我不想一一列出。

仅此，我相信极富想象力的人类，一定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同时也会认同我的想法：那绝对是一具尸体，而不会是一个活着的人。

即使如此，中将仍然不肯让人进去检查一下。

我知道他们担心什么，在我看来，他们竟对这样一具尸体充满了畏惧，实在是一件极荒唐的事。"你们将门打开，我进去看一下。"

他们不敢。

我些烦了："是他叫我来的不是？他本人告诉你们，我有办法对付他的，对不对，你们还怕什么？如果你们连这样一具尸体也怕的话……"后面的话，我便没有说出来，而是改口说："你们将门打开，我进去后你们就立即锁上，这总该不会有问题了吧？"

主管拿眼去看中将，中将或许以为如此僵持下去也终不是办法，便点了点头。

那铁栅门被打开一条缝，我挤了进去。主管正要将门锁上，小和却突然将他推了一下。主管原是防着前面，当然没有料到进攻来自背后，所以向前扑了一下，同时也惨叫了一声，门就被完全推开了。

中将发现小郭的行动后，当即大喝了一声："你要干什么？"他的动作也真够敏捷，这句话出口时，枪已经从身上掏了出来。或许，他一直都在意念上做着掏枪的准备，所以动作才会如此之快。

小郭不理他，走了进去，然后对主管说："行了，你现在可以锁上了。"

主管躲了出去，锁上了门，他们便站在外面看。

无论是我还是小郭，我们都是见过各种各样尸体的，但却从未见过一具如此让人心悸的尸体，我们进来后，竟有那么几秒钟，站在离尸体一米来远的地方，不知该怎么办。

小郭说："显然，他已经死了。"

我道："如果已经成了这样还活着的话，那简直就是天下奇闻。"

可是，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事实是，他们都证实，这个人正是在受过如此之多的杀戮之后仍然活着，那么，他到底是死是活？我们既然进来了，自然就应该看一看。

我在尸体前蹲下来，小郭跟着也蹲了下来。

中将在背后喊："小心。"

小郭用脚将尸体翻了个身，让他脸朝上，我们看到了他胸前的那个大窟窿，鲜红的肉向外翻开，甚至能够看到他那被子弹击穿的心脏，心脏没有任何跳动。同时，我们也看到了他的脑袋，那的确是人的脑袋，不过，这个脑袋早已被子弹打得面目全非，到处都是红红白白的东西。

谁能够相信，这样一个人还会是活着的？

我伸出手去，放在他的鼻子前面（那实际已经不能说是鼻子，因为有一颗子弹正好从那里穿过，隆起的部分早已不知去向），感觉不到有任何呼吸。

小郭站了起来："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如果谁说他还是活着的，我将我的脑袋赌给他。"

中将在外面问："真是死了？"

我道："据我所知，没有任何一个人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活。"

中将还不肯相信，对身边一个人说（那人可能是他的护卫）："你进去看看。"

那人明显面露畏惧，却又不敢不听命令，在主管打开门后，战战兢兢走进来，进来后却不敢靠近。

主管喊："踢他几脚试试。"

那人就真的壮着胆子上前踢了一脚，然后跳了开去。见没有动静，似乎还不敢相信，又上前踢了一脚。

尸体没有任何反应（既然是尸体，当然不会有反应）。

中将等人这才大着胆子进来，看了半天，确认是死了，才发出一声欢呼来。

中将立即从身上拿出了手提电话，我知道他是打给那个疯子总统的，为了向主子效忠，他当然会将这个消息第一个报告给主子，说不定主子正为无法将此人致死寝食难安，得到这个消息之后，至少今晚是可以睡个好觉了。

果然，他在电话中说："报告总统，那个人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激动得都在发抖。

而正在这时，主管忽然就惊叫了一声，指着一面墙，说不出话来。

我们于是向那面墙望去，也全部猛地吃了一惊。

刚才我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尸体吸引着，所以谁都没有去看那面墙，现在，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了，所以主管才向那面墙扫了一眼，却看到一个极其让人诧异的场面。

那面墙上，有几个字。

墙上有几个字当然不会让人如此惊诧，只是因为这几个字太特别，太匪夷所思。

特别的并非那几个字的字意，实际上那是五个字，而且是五个中国的方块字，在场的，除了我和小郭，没有任何人能够看懂。那名主管看到一些完全不懂的字，当然不可能发出惊叫，让他吓得双腿发软是另有原因。

前面，我已经反复介绍过这座监狱的建筑结构，走道是用钢筋水泥浇灌而成的，这间监号的面壁是由硬度极高的花岗石作墙的。我如此强调，当然是一种小说做法，因为后来有重要交待。

主管看到的那五个字，正与花岗石的硬度有着极大的关系。

那五个字并非写在墙上的，而刻上去或者更准确一点说是被雕上去的。雕和刻当然有着极为本质的区别，刻或者也可以说成是划，只是一种浅层次的，雕却是由表及里的，深层次的。

我这样说，相信诸位都清楚了，那五个字被雕在花岗石的墙上，而这间监号之中，又是没有任何雕刻工具的。

实际上，我们在看了那五个字之后，立即就知道，那是被一个人用自己的手雕上去的。这样说还不是非常准确，因为这个在墙上雕字的人，那手已经不能算是手，而不是两截木碳，也正因为已经成了木碳，所以我们仅仅只是看了一眼，便知道那正是手的杰作，因为那些字上，还有着一些黑色。

一只已经成为木碳的手，竟能在花岗石的墙上雕出五个字来，这的确够惊世骇俗了，难怪在场的所有人全都惊了一下。

中将不认识那是什么字，所以问我。

我当然认识，那是五个极为普通的中国方块字：我将去找你。

大家知道了那五个字，一定也知道了我和小郭比他们的惊骇更深一层的原因了。这个人已经死了，我相信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办法能够证实他还活着。

可就是这个死人，却在墙上留言与我约会，说在将来的某一个时候去找我。

这字当然是留给我的，他费尽千辛万苦将我找来，我相信，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现在，他又留下这样几个字，且是除了我以外别人（小郭是意外而来，不能算在其列）都不懂的字，那么，这字当然是让我看的。

他毫无疑问是死了，那么，他将怎样与我约会？灵魂去找我？

中将见我半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就又问了一句。

我知道对不对他说都一样，待我们走后，他们一定会找会懂得中国字的人来看，那时一看就知道了。知道后他们或许会认为这字是留给那个独裁总统的，那就让他们去认为好了，那样的一个人，如果让他在世上活得太舒服太自由，真正是天理不公。

我于是对他说："这几个字对你们没有什么意义，你们也不必去深究。总之，这个人已经死了，你们的心腹之患已经没有了，你们也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搞你们的一统天下了。"

话我是说了，信不信，那完全是他们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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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倪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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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第八章 让我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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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让我死去

回到家，我自然会将这些事告诉白素。

将这次的经历说完后，我和白素之间有一场对话，当然是有关这个故事的。

我对她道："那五个字当然是留给我的，但我有些不明白，那个杀手为什么要来找我？他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白素当然明白我的意思，我这样问，正是想听一听她的意见，有时候，她的意见会很有见地，甚至会在我完全意料不到的地方给我启发。

她想了想："我觉得，在弄清这个问题之前，首先必须搞清楚另一个问题，这个杀手到底是什么人？"

我喝了一口酒："这个问题我早已想过，我相信他一定不会是地球人，或者并不是我们所熟悉的生命形态，在我们所熟悉的生命形态中，没有任何一种生命是可以经历如此之多，仍然不死的。"

白素看了我一眼："如果说这个杀手是外星人，他经过如此之多的残杀手段而不死，可能就会好理解一些。"

这一点，我跟白素的看法不同："但即使是外星人，也一样会死。"

她这次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与我对接了一个眼神。我们之间，早就已经有了心灵相通，交流的方式也早已突破了人类普遍使用语言交流方式，除了语言以外，我们还可以用眼神直接对话，也可以使用普通人极难掌握的唇语。

这一次眼神对接只不过几秒钟的事，但我却读到了许多信息。

她的意思是："就算你是目前地球上对外星人了解最多的人，可那又怎么样？整个宇宙之中，到底有多少生命形态存在，别说你不清楚，就是那些以研究生命形态为己任的外星人如勒曼医院，他们一样不清楚。远的当然就不用说了，上次在天一庄园遇到的那些骷髅人，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后来，勒曼医院弄了一个骷髅人回去研究，至今也不知他们有没有结果。"

我知道她所说是对的，对于生命形态，我们所知实在是太少，或许，宇宙之中真的有着一种生命形态，超越了生命的生死界限，可以长生不老？这个想法似乎太大胆了一些，连我自己都觉得暗吃了一惊。

不过，既然提到了勒曼医院，了解一下他们对那个骷髅人爱琳的研究情况，倒也是必要的。再说，我这次接触到的所经历的事，正是比他们所研究出的复制人更进了一步，同样是可以向他们提一提的。

我当即给勒曼医院打了电话，直接找亮声先生。

亮声先生接过电话以后便对我说："卫斯理你好，我们听说你最近接触到一种克隆人，你是不是准备同我谈一谈这件事？"

我暗中吃了一惊。我第一次与勒曼医院接触，是因为我的一个朋友丘伦十分神秘地死在意大利勒曼镇的一家疗养院旁，而在死去之前，他曾托人给我打了一个十分奇怪的电话，说他在那里见到了一个无论如何不应该出现在此地的大人物齐洛将军。当时，我们通过新闻了解到齐洛将军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所说的地方，所以没有当回事。谁知五年后，丘伦的尸体在勒曼镇被发现，为了查清丘伦的死因，我去了一趟勒曼镇，却非常意外地见到了因心脏病被医院宣判"死刑"的好朋友陶启泉，而陶启泉看起来似乎完全不认识我。后来，我才了解到，勒曼医院对生命的研究有了重大突破，他们已经可以复制任何一个人，就像汽车一定要有后备轮胎一样，他们为人也制造了后备。

在勒曼医院的观念中，那些后备只不过是实验室产品，可我仍然认为那是人，是生命。当然，那种生命有着极大的缺陷，只是具备人的身体，却没有人的灵魂。当时，他们一直都在研究一种具有人的灵魂的复制人，却二直没有突破（这件事记在《后备》这个故事中）。

而这次我的经历之中，有一点与此有着极大关系，有人已经突破了他们，研制出了一种崭新的复制人，这种复制人被他们称为克隆人，这种克隆人除了与被复制对象外型一模一样之外，还有着其他一些更为伟大的突破，这本来是人类生命研究上难得的巨大进展，但却被一伙别有用心的人所利用。

（这个故事不仅仅是离奇，而且极为惊险，不过，那是另一个故事《大阴谋》，本与此无关，但勒曼医院的亮声医生不知从何得知了我这一段奇特经历，现在又问起，为了与他谈话的方便，自然不免介绍一番。）

在谈过克隆人之后，我自然就问起了上次那个骷髅人的事。

亮声医生对我说："进展不大。"

进展不大，但说明还是有一定进展："你的意思是否说有了小小的进展？"

亮声似乎有些犹豫，也许是不知该怎么说，过了片刻，他说："我们发现她的遗传基因经过了改变。但却不知道，这种改变到底是怎样进行的，也无法估计这种改变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我想了想，说道："当时，那个骷髅人不是说，每过五年，她们就要经过神仙给她们打一种针，不然她们就会死吗？我想你们一定注意到了这一点。"

亮声很坦率："我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一点，但是也没有用。我们发现，她的身上，实际上同时存在着两种完全不同的基因，一种当然就是她作为人本身的基因，另一种基因我们却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基因。这种基因本身的生命力极强，但对来自外界的攻击却又似乎毫无抵御能力。据我们估计，这种基因是被移植到人体中来的，最初，这种被移植基因可能占着极大比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基因被人体内原有的基因慢慢消灭。五年之后，这种外来基因就会被全部消灭。"

亮声说到这里，我不得不打断他，请他等一等，这的确是一种我从未接触过的奇事，他这样说，我还不能完全理解，我需要时间进行消化。

我想了想："这种情形是否就像某种我们常见的情形，比如将一些泥土混人水中搅拌，就成了泥水，水中有泥，泥中有水，但是，时间一久，泥就会沉淀？我们再看的时候，水和泥就完全分开了？"

亮声说："简单他说。有些类似于这种情形，但实际上要复杂得多。外来基因不是与原有基因分离，而是被消灭，或者应该是说被排斥，或者……我很难找到一个准确的词来表达。总之，外来基因会渐渐地非常神秘地消失。"

他这样说，我多少能理解一些："你是否说，当这种基因被植入的时候，哪怕是濒死的人，因为有了这种外来的基因，他就活了。可是，这种外来基因并不能长久地占领，所以，五年之后，如果没有新的外来基因被植人，这个人仍然会死？"

亮声说："的确如此，而且，这种外来基因的植人是有限的，不可能无数次进行，到了一定的时候，人体基因对这种基因的排斥就会越来越强烈，那时，这种基因不能再被植人，人就会死。"

听到这里，我虽然还只是一知半解，却也想到了一些非常重要的问题："你刚才还说你们没有非常重大的突破，这种突破已经够大了。如果你们能有办法将这种基因植入人体内，人类的寿命就可以延长百年以上，那将会是你们勒曼医院对生命研究上的又一大贡献。"

亮声听我如此说，就叹了一口气："理论上是可以这样说。但这里还存在一个无法突破的障碍，这种障碍就这种基因从何而来？为了对这种基因进行培植，我们尝试过几千种方法，但目前全都宣告失败。"

关于这些事，我也不可能提出更多，只是因为我对骷髅人这种生命形态有着极大的兴趣，且与骷髅人接触时，我心中又有着极多的疑问，所以才会打这样一通电话，我希望他们能给我一些答案。

亮声说了这一切之后，我当然就知道，这种答案，他们也没有找到。

这以后许多天，我都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着那个与我有预约的奇人前来拜访。但一直等了十多天，仍然没有这样一个怪人前来。在这些天中，小郭和温宝裕一天数次或者打电话或者亲自跑来，问我有没有那个杀手的消息。

又过了半个月，仍然没有消息，这时我就有了一些新的想法，我想他多半是不可能来了，因为他实在是已经死了。那五个字，是他还活着的时候写下来的，那时候，他并没有想到自己会死，但后来，却出了什么意外，使得他不可能再有机会赴约。

对我的这种推论，白素不以为然："我倒是认为，他原是想在那里等你去的，但是有了意外，他不得不离开，所以才会留下这样的话与你预约。"

白素的话极有道理，可那个人没有来，也是事实。

时间一长，我也就不将此事放在心上，正好手头上又有了些事，便基本上将这次预约放弃了。

忽然有一天，我回到家时，老蔡的神色显得非常惊慌，欲语又止，一直跟在我后面，走进了书房，站在一旁，却是什么都不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老蔡有着这样的神情，心中也是暗惊了一下。

我在旋转椅上坐下来，问他有什么事。

他犹豫了又犹豫，最后说："卫哥儿，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吞吞吐吐不是老蔡的性格，我于是说："有什么事，你直说好了。你在我家这么多年，我从来也没把你当外人，你的事当然也就是我的事。"

老蔡说："你误会了，这不是我的事。"

老蔡极少求我的时候（除了那次为了他的侄儿杀人的事，那件事记在《眼睛》这个故事中），他只要开口，我当然会全力以赴："是你的朋友的事？你放心好了，我能帮得上，一定会帮的。"

老蔡急了，猛地挥了一下手："是你的事，有一个怪人，他说让你明天在家里等他，他要来找你决斗。"

听了老蔡这样说，我也不很放在心上，决斗这种事，在今天的社会实在是太不合时宜，还会有谁会做这样的傻事？我想，一定是那人来找我，老蔡怠慢了人家，人家才会拿这样的话来吓他一吓。

正在这时候，白素回来了，一进门就问："谁要跟谁决斗？"

老蔡就对她说："有一个怪人，这几天都来，他说是要找一个叫周昌的人，我说我们这里没有姓周的。他说我知道他住在这里，我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他的，这次，他再也躲不掉了。我说看你这个人长得还人模人样的，说话却疯疯颠颠，你要找人先打听清楚，我们这里是卫府，根本就没有你要找的姓周的人。他说不错，我知道他改名换姓了，但他无论怎么改，我知道他就是周昌，他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出来。我见他说话不正常，就将他赶走了。但是，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说那些疯疯颠颠的话。我当然又把他赶了。今天，他又来了，一来就说：你跟你家主人说，不管他是叫周昌，还是改叫什么卫斯理，我明天这个时候来找他决斗，了断一桩千年恩怨。如果他明天还要躲着我的话，我就一把火将这个漂亮的房子烧掉。"

他将这些话说完，我和白素同时想到了一个人，我们想起的，当然就是那个与在监狱里留下哧人字迹的杀手。

白素甚至比我想得更深一层，那个人是个不死人，他要跟我决斗，那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后果，根本就不用等到明天的决斗结束，现在就可以知道。道理非常简单，既然我无法将他置死，那么，最终死的就一定是我。

这个杀手干下了如此之多的事，难道就是为了与我决斗？这之中似乎没有任何联系。那么，我们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恩怨？我当然注意到了他所说的千年恩怨这个词，我甚至特别问过老蔡，老蔡说："不错，他就是这样说的。"

对这个词应该有两种理解，一种是字面上的，但我并没有活到一千岁，这字面上的理解当然就不存在，另外一种理解就是这恩怨非常之深。可是，让我不明白的是，我与谁结下了如此之深的仇怨？而且，我卫斯理堂堂正正做人，何时改过名的换过姓？我何时叫过周昌这个名字？

白素当时感到非常紧张，便对老蔡说："明天，我不出去，就在家里，如果那个怪人来了，你先通知我，让我去会一会他。"

我对白素此举大不以为然，因为我认定这一切只不过是误会，那个人要我的绝对不会是我，很可能是一个相貌与我极相近的人，这种可能是完全存在的。到时候，只要见了面，一解释，什么都清楚了，何须如此紧张？

第二天，我和白素都没有出门，红绫听说后也一直守在家里，她甚至对我说："爸，等那个怪人来后，你根本不用出面，我去会一会他，我倒是要看一看，他是不是有三头六臂，口气竟那么大。"

我当然不肯听她们母女的。当老蔡上来说那个怪人在门口时，我便说："请他进来说话。"

白素在我说出这话的同时，却已经站了起来，向红绫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眨眼间就已经下了楼。

当时，我们谁都没想到，由此会引出一个非常特别的故事来，这个故事竟与我的前世有着极大的关系。这个故事虽然极为奇诡，但毕竟是另外一个故事。

有一点我总算是弄清楚了，来的怪人并不是并不是我要等的人。

由此而始，我不得不陷入解决这件所谓的千年恩怨之中，甚至到这件事最终得到了圆满解决，却仍然没有见到那个杀手前来践约。小郭和温宝裕对此事也完全没有了兴趣，从此不再提起。

而我的事也实在是太多了，后来完全就将这个约会抛到了一旁，甚至连想都没有再想起。

有一天，我在书房里一边品着酒，一边看书，却听到老蔡在门口大声与人说话，我们这个管家非常特别，对那些我熟悉他也熟悉的人，完全是爱理不理，如果是完全不认识的，想让他打开让，那科比登天还能。我听到他这样大声与人说话，就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人来找我，被他挡在了门外。

果然，老蔡对来人说："卫哥儿不在家，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好了。"

那人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老蔡说："年轻人，你看看我活了多大年纪了？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什么事没见过？你这种小把戏，竟还拿来骗我？"

来人说话的声音不大，所以我根本听不清他在对老蔡说些什么，但老蔡因为上了年纪，听力不好，就以为别人的听力也不好，说话时声音特别大，每一句我都能听清。

来人又说了一句什么之后，老蔡说："那你倒是顺着，我现在心里想的是什么？"听起来，老蔡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紧接着，就听到老蔡的一声惊叫："你是什么人？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我听到这里，心中就打了一个突，走近窗前向下看，见老蔡正一脸恐怖之色，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至多也不会超过三十岁，却是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这个年轻人我从未见过，则老蔡一脸的惊恐之色，我知道时年轻人身定是有着什么怪异，就冲老蔡喊："老蔡，请客人进来讲话。"

我边说边向楼下走，老蔡已经将门打开，引客人进来。脸上的惊恐之色竟丝毫没有减退。

这是一个典型的东方血统的年轻人，身材很高大魁梧，也很帅气，当然，还有几分憨态，似乎与曹金福有些相似。大概是因为喜欢曹金福的缘故，见到这个年轻人，就觉得有一种亲近感。

年轻人见了我，拱了拱手，大大咧咧他说："卫先生，你一定要帮我。"

他这话来得好突兀，而且，他似乎也缺乏一点最起码的礼貌。尽管如此，我还是不以为意，有些年轻人，因为生活环境的特别，往往会有一些令人不解之处，与人交往之中，关键是要看是否投缘，如果每一个细节都要计较的话，那也活得太累了些。

我做出一个请坐的手势："有什么事，坐下慢慢说。"

年轻人坐下来，还是那句话："卫先生，你一定要帮我，如果你不肯帮我的话，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帮我了。"

这种话我听得很多，所有想我帮助的人，全都这句话，只是这个人比别人更特别，他是硬闯进来的，而且一见面没有任何客套，开门见山。

我很有耐心地对他说："不要紧，慢慢说，将话说清楚一些。"

他听了这话，似乎大惑不解，很激动地站了起来："我的话难道没有说清楚吗？我希望你能够帮我，如果你不帮我的话，就没有人能够帮我了。"

这时候，我心中产生了一种想法，觉得这人的智力很可能有点问题，要应付这样一个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我开始后悔，一时冲动，竟让老蔡让他进来了，请神容易送神难，自找苦吃的是我自己。

他盯着我看了一眼，似乎非常吃惊："什么？你觉得我智力有问题？你真的认为我智力有问题吗？"

他这话一说，我差点就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认为他智力有问题，只不过是我心里想的，可他仅仅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将我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这个人难道可以在任何情形之下与人的思想直接沟通？我与白素几十年的感情，才达到了可以用眼光交流的地步，可这个人……

这实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他又说："不，你不了解我，你了解以后，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我的智力不仅没有问题，而且让你大吃一惊。这其实是一件很容易想到的事情，没有人会不吃惊，是的，没有人，这是一件很容易想到的事情。难道你真的没有想到？"

我真有点啼笑皆非，这个人说话颠三倒四，我一开始对他的好感立即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先生，你能不能按照一定的条理，慢慢说？"

他又一次显得非常吃惊："你认为我说话没有条理？"

他说这话时，是盯着我的眼睛的，我知道他可能有一种特别的能力，所以不敢与他的目光相交。尽管如此，他似乎还是捕捉到了关键所在："你的意思是说我应该先介绍一下我自己？介绍我自己？你要我介绍我自己？难道，你不知道我是谁吗？你不熟悉我？"

我心中好笑，他这口气，似乎他是天下第一名人，我一定应该知道似的。

在这种时候，我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我不说，相信大家都能够体会得到。我于是再次向他看了一眼。

这一眼又被他捕捉到了："啊，你原来是真的不知道。对不起，这都怪我，我是太高地估计了你的智力，实在对不起。"

我卫斯理是什么人，知道的人可以说是太多了，我何时受过这种窝囊？竟然有一个年龄比我至少小二十岁的人会对我说："我是太高地估计了你的智力。"这是对我刚才想到他有智力上的毛病的一种报复？如果说他的智力有什么问题的话，那么，似乎的确让人难以置信，他报复的时候，来得也实在是太快了。

他似乎并不理会我的恼怒，自顾自他说："是的，你是真的不知道我是谁，我应该告诉你，我一开始就应该告诉你。不过，现在告诉你也不迟，你说，卫先生，我现在告诉你迟吗？"

我心中暗叫：天啦，这个人的思维紊乱至极，我怎么会不留神将这样一个人放进了家里？

他见我没有回答，就又问了一句："卫先生，你说，迟吗？"

我站了起来，准备向他下逐客令，如果他不肯走的话，我将让老蔡轰他走。当然，我也想到，要将这样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弄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甚至想到必要的时候，通知我的朋友、高级警官黄堂来将他带走。

就在我站起来的时候，他终于说出了他是谁，他说过之后，我惊得差点跳起来，我相信，那时我脸上的惊愕与刚才站在门的老蔡是一时不差。

他说："我是裘矢。"

我当然听清了这句话，要我还不肯相信，所以又追问了一句："你说你是谁？你说清楚一点。"

他于是再说道："我是裘矢，就是那个在监狱里留字要来见你的人。"

天，他就是日本大地震中那个不死人裘矢，他就是被那个疯子总统想尽办法要杀没有杀掉的人？为了见他，为了弄清他不死之谜，我等了许多个月，原来，他竟是这样一个人？

我知道，世上凡是有些异能的人全都是不能以常理来看待的，既然他说他是裘矢，是那个杀手，我对他的看法当然就有了改变。我重新坐下来，在知道了他是一个思维不太清晰的人之后，我决定尽可能有耐心一些，虽然我并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对待有异能的人，这种耐心我还是有的。

我对他说："现在，我弄清楚了一个问题，你是裘矢。那么，裘矢，我问你，你刚才一进门就说，要我帮助你，如果我不帮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再能够帮你，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想我帮你干什么？"

他答："求死。"

我没听明白他的话，不过，我毕竟已经知道他是一个说话缺乏条理的人，这是典型的答非所问，但既然他是这样一个人，答非所问也就是自然的事了。

实际上，他已经回答了我，只不过是我有了误解。上面，我已经将正确的答案写了出来，读者诸君当然就不会与我有同样的误解了。事后，我弄清楚了，也知道，原来他这个名字，果然与求死有着极大关联，只是当时，我怎么都不可能想到这一点。再说，他是那么年轻，我怎么会想到他会活得不耐烦了，要求死呢？

我和白素分析的时候，倒也想到他可能是想求我帮他做什么事。但帮忙这种事，可大可小，如果是举手之劳，必不会求人，自己就可以做了；如果这件事特别难办，仅凭自己的能力根本达不到，当然就要求人了。但上山打虎易，开口求人难，难就难在你所求之事，人家能不能够办得到，即使能够办得到，还有一个能不能办的问题，比如你是求我去帮你杀一个人，就我的能力而言，当然可以办到，但这件事违背了地球人的法律，不能办。即使是既能办得到也能办的事，还有一人我是否愿意去办的问题。

在答应是否替人家办事之前，最要紧的是知道人家所求的事是什么事："请你说清楚点，你到底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呢？"

他很认真地答："请你想办法让我死去。"

这次我是彻底明白了，第一次他并不是答非所问，而是我误解了，他并非名叫裘矢，只是因为他的目的是求死，所以才取了这样一体名字。我弄清这一点后，当即惊得张大了口，猛吸了一口气。果然是要人命的事，虽然不是要他人的命而是要他自己的命，可也同样是命，不说他目前还是一个年轻有活力的人，就是那种病人膏育，活着痛苦，死又死不了的人，就算他给你签了合同，让你帮他安乐死，你如果这样做了，在几乎所有的国家都是以谋杀同罪。

除了此一问题之外，我还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他是那么年轻，活着不好吗？为什么要想死去？再说，他既然想死，自杀好了，何必要将别人拉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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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没有年龄的生命

现在我终于弄清楚了，他找我的目的是求我帮他办一件事，这件事就是设法让他死去。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许多有关他的事，所以对他充满了兴趣，便也很想弄清楚，他年纪轻轻，究竟为什么想死。但我与他之间的谈话，确然是一件非常吃力的事，但将这些吃力的谈话弄清楚之后，倒也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为了不使读这个故事的朋友长时间耽在这种没有条理的谈话中，我在记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尽可能地进行了整理，使得读起来顺畅一些。

因此，我想提醒读者注意，下面的记述读起来虽然还显得流畅，实在是却是极罗嗦的，这一点对了解裘矢这个人极其重要，所以我才要特别提醒。

当时裘矢说他来找我的目的是求我想办法让他死去，我立即想到他这是给我出了一个极大的难题，即使我能有这样的办法，也是定不能帮他的。同时我也想到了他的年龄问题，似在他这样的年龄，应该是根本不会想到死的年龄，死对于这种年龄的人来说实在是一件遥远的事。

我正要将我的想法说出来，却被白素抢了先。

白素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回来后就一直在听裘矢讲话，并没有出声，而我大约正在全身心听着裘矢的话，所以没有发现她已经站在了身边。

白素挥了挥手，说出的正是我想说的话："死是年龄大了的人才会想到的事，裘先生这样年轻，怎么会想到死呢？"

她一出声，我当然就看到了，所以正要向裘矢介绍。裘矢已经站了起来，拱了拱手，说道："卫夫人，你觉得我很年轻吗？"

他这话一出，我和自素互望了一眼，在这一眼中，我们交换了许多信息。

首先，我们都对他的预知能力感到吃惊，他并没有见过白素，我也还来不及介绍，他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她是卫夫人；其次当然是他所说的话，那似乎表明他早已不再年轻，但事实上，他看起来的确是够年轻的，至少比我和白素都小。

接下来他说了一句话，却让我和白素目瞪口呆，任是我们的想象力再丰富，也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来。

他这句话似乎是对我们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年轻吗？我年轻吗？像我这样的，还能算是年轻吗？我活的时间已经太长了，长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年纪，还能算是年轻吗？"

我原想说你当然是年轻的，至少比我年轻，可转而一想，他既然这样说，一定是有缘故，我知道有些人有一种非常特别的能力，他们已经超越了生死界限，虽然无法突破身体必须死亡这一大难关，但他们的灵魂已经可以自由选择转世，转世后，前世的记忆很快又回到了他的脑中。裘矢如果是这样一个得道高人，那就很难说清他已经历了几世轮回，看起来，他现在只不过三十来岁，而实际上很可能已经有三千岁了。

我想，他大概正是这样一个得道高人，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即使他真是这样一个得道高人，他的话中，也还有不可解之处。像他这样的得道高人，我也认识几个，一个是五散喇嘛，他圆寂以后，转世到那鲁岛上，进入了一个女婴的身体。一个得道高僧，转世后变成了一个小女孩，那情形的确是够让他无奈了。但后来，此事有了极大的变化，在另一个得道高人天湖老人的帮助下，实现了灵魂的自由转世。天湖老人也是这样一个高人，他的灵魂可以自由离体，漫天邀游，瞬间万里。他更有自由选择转世的能力，可在最后一刻却放弃了灵魂转世，引得他的几个弟子，几乎要把这个世界闹个天翻地覆。这些事全都记在《生死锁》和《解脱》两个故事中，我的好朋友陈长青正是在前一个故事中"入山修道"，将他的那个大房子交给温宝裕代管，却在后一个故事中追随天湖老人的灵魂，寻求永恒的解脱，至今不知所踪。

像这样一些人，他们掌握了打开生死之锁的钥匙，所以可以生死自如。如果裘矢能够有许多次的自由转世，一定也是一个掌握了打开生死锁之钥匙的得道高人，这样的人，当然很容易掌握自己的生死，就像天湖老人一样，可以自由选择不再转世，谁又能奈其何？

而今，他却来找我，要我帮他死去，此事的确可以说是极之荒唐。

裘矢的道行果然远非我所能想象，他竟完全知道我心中的想法，所以才会对我说："卫先生，你想错了，有关我的情形，要比那些得道高憎复杂得多。那些人生活在地球之上，却能得悟人生生死的大奥秘。然后超越生死，的确是极其了不起。但是，我的情形与他们刚好相反，虽然也是一个有关生死的问题，寻求解决的途径却是完全相反的。"

他这话实在是让人不解，怎么说是完全相反的呢？人生不满百，常为千岁忧，正因为人生苦短，于是有人寻求长生不死，这就是天湖老人等所追求的。现在，裘矢说他的情形刚好与他们相反，相反是可以理解的，并非寻求长生不死，而是求死，求快点死，这一点他早已经说明了。但人生终究是要死的，何须要求？时间是世界上最大的杀人凶手，如果想死，那其实也是一件极简单的事，什么都不要做，安静地等待时间这个超级职业杀手到来就行了。

我的想法虽然没有说出，裘矢早已知道，所以苦笑了一声："我们当然等过，等了许多许多年，可是，时间这个超级职业杀手，却一直没有出现。"

白素此时忍不住问了一句："对不起，裘先生，虽然问一个不是很熟悉的人的年龄是一件不礼貌的事情，不过，我仍然想问一问，你到底有多少岁了？"

裘矢想了想："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我和白素再次对望了一眼，我们有着一样的想法，面前这个人竟然连自己有多大年龄都无法回答，那么，这个人究竟是个什么人？或许他是不知道自己出生的确切日期？亦或是有很长一段时间失去了记忆？或者，他原本是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之上，根本就没有任何时间记载？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年龄呢？

裘矢苦笑了一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

我脱口而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一岁就是一岁，两岁就是两岁，就算是两岁半，通常情况下，说成三岁也不为错。"

这原是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可裘矢似乎被这个极简单的问题难住了，想了又想，最后说："我真的不好说，不过，我可以按照你们的数学理论打一个比方。你们的数学理论有整数和小数之分，整数是有序的，可以分出大小，正如你所说，一岁就是一岁，两岁就是两岁，两岁肯定比一岁大。"

听到这里，白素忍不住问道："难道你们是以小数来计算年龄不成？"

裘矢说："这的确是一个非常难以说得明白的问题，我们当然不是以小数来计算年龄，不过道理上有些相似而已。"

"怎么个相似法？"我问道。

裘矢说："你们的数学理论中，有一个无穷大和一个无穷小的概念，这两个概念的确是非常超前。零点一可以说是够小了，但还有零点零九、零点零八更小，一直排下去，就根本没有尽头，所以就成了无穷小。而在大的方面，一万一亿都可以说很大了，但在这些很大的数字上，仍然可以加上一，甚至可以无限止地加下去，于是就有了无穷大的概念。"

我不明白原本是说着年龄，他为什么要扯上了无穷小和无穷大，这根本就是沾不上边的两回事。就算他们是以秒来计算年龄，总也该有个出生数是零，然后还有个死亡数，这就是极限，不可能扯上无穷大。

白素说道："但也总该有个极限，实际上，无穷大和无穷小，那只不过是理论上的两个概念，实在上根产就不存在，比如说光传播的速度，如果用米或者公里来计算，那确实设法算清，但用光年来计算，总是可以算得清的，毕竟有一个极限。世界之上，根本就不存在无穷大或者无穷小的事。"

裘矢立即提出了反对意见："不，是存在的，这也是我们对你们极其不解的地方，你们所接触到的一切，全都是有极限的，但是在这种极限之中，你们却提出了两个超极限的概念。提出这两个超极限概念的人，其伟大之处并不在于他们提出了他本不可知的东西，而在于这种不可知是真实的存在，而且这种存在至少在一万年之内，你们并不可能真实地认识到。"

白素的思维转得极快，我还觉得脑中是一片混沌，她却已经有了想法："你有意思是否说，你本人就是这种存在？"

"是。"裘矢非常干脆地答。

白素于是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也就是说，你的生命是一种超极限的生命？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

她在提出这个问题之后，我原想阻止她，因为这是一个非常外行的问题，简直就可以说外行之至。裘矢与我们的谈话，一开始就是如此的玄妙高深，当然说明他是一个有着极高学问的人，而且，我在这时多少也已经想到了他的与众不同，或者应该说与人不同。既是在这样一个人面前，当然就不应该将一些显得十分外行的问题提出来。

我想制止白素的话还没有说出来，裘矢却已经很响亮地应了一声："是。"

我能够理解这种情形，因为我曾经认识几个得道高人，如果说裘矢就是这样的得道高人，那么，他所说的年龄问题就很容易理解了，他的年龄究竟自何时始？或许因为他所有关于前生的记忆中，并没有确切的出生年月日这件事，所以根本就不知准确的起点，而他又因为可以实现自由转世，所以根本就没有死亡一说，也就不会有所终了。用无穷大和无穷小来形容这种情形，倒是极恰当不过。

但是，即使他能自由转世，也不至于会想死而不得。像天湖老人，他的灵魂可以随心所欲地出窍神游，瞬息万里，如果他不想活的话，只要灵魂不回来归窍就成了，陈长青追随天湖老人而去，实际就属于这种情况。

也就是说，哪怕是那些灵魂可以随心转世的高人，真正要想死的话，也是一件极其容易的事，眼前的这个裘矢，又何必求死于我？

当然，这些想法，写出来有长长的一段文字，但在当时，只不过是一转念间的事。不仅我有此想法，白素也有，而且，她抢在我的前面提了出来："裘先生，请恕我直言，你是那种已经超越生死之得道高人，掌握了开启生死之锁的钥匙，生死对于你们来说，原应该是运用自如的事。可是现在，我不明白你还有什么需要求教于我们的，在我看来，这实在是有点问道于盲。"

白素的话说得有点严厉，裘矢却不以为意，说："我原以为你们已经明白，现在看来，是因为我没有将有些事介绍清楚。"

"你以为我们应该明白什么？"因为确实不明白，白素才这么问了一句。

裘矢说："这全都是我的错，我原以为，在我寄出了那些剪报，并且向卫先生发出了那样的邀请，然后又给他留言之后，你们对我就有一个基本的了解了。我实在是对你们估计……"

他说到这里，后面的话就没有再说，我知道，那一定是又一句："对你们的智力估计过高。"现在，我已经知道他是一个异人，所以对他有这句话，倒也不会再在意，一个地球上的智者，何以与外星人比较智力？

他这样一说，我立即就恍然大悟，不错，有许多事，当时我就应该想到，甚至我与白素讨论的时候，多少也挨到了一些边，却没有更深一步探究。

裘矢似乎还想说什么，我连忙伸出手来，希望他暂时停止一下，我需要时间将许多的事连贯起来想一想，或者说消化一下。

裘矢具有极其不可思议的预知能力，他当然知道我的意思，于是不再说话。

我站起来，从他手中接过酒杯，将两只杯子酌满，又给白素倒了一杯酒。我一边呷着美酒，一边陷入深思之中。

在这之中，白素与裘矢之间有过一些简略的对话，话题正是酒，他对酒的看法与勒曼医院的亮声医生极为一致，认为地球人极注意感官享乐，也正是这些看起来极其奇怪的东西，给生命带来一种非常特别的感受。

这个话题，我与亮声医生早已经讨论过，所以并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何况我的心中，还有着许多的事情必须思考。

我首先想到的当然是那些剪报，现在我已经知道，那些剪报是裘矢寄来的，目的是为了让我知道某些事，但我至今还没有完全知道。当时，我和白素曾非常认真地讨论过这件事，她认为，这些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事，全都集中到了我这里，本身就说明了其中大有关联。当时，我甚至笑过她，认为她的想象力是太丰富了，现在看来，她的感觉果然比我高出不少，她是对的而我是错的。

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剪与眼前这个裘矢大有因果，但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联系？我不得而知。

前面我曾想到，他之所以知道我在迈阿密的住址，是因为他练成了天眼通的神功，这一点是完全可以证实了，他既然有这种灵魂出窍的本事，具有天眼通的神功，也就不是一件什么特别的事。

可是，有关不死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所能想象的是，他既然可以非常自如地掌握灵魂自由转世这种超越生死的本事，那么，被那个疯子总统下令枪杀的人，当然只不过是裘矢所选择的一具皮囊。对于那些掌握了生命异能的人来说，身体只是他们的一件袈裟，或者说得直接一点，是他们身上的一件衣服。与天湖老人那些人比起来，裘矢对于穿衣脱裤这一类事似乎更得心应手运用自如一些。

但这里还是有一个不可解的问题，身体虽然是他们的一件衣服，这件衣服破了，他们可以选择另一件。但是，也得有一个大前提，那就是这件衣服必须是"好"的，也就是说，这具身体必须是机能健全的。但裘矢似乎还有些更加超然的本事，他甚至可以对那些机能不再健全的身体同样运用自如。或者说在这些身体不再健全之后的某一个时间之内，他仍然能够进行控制。

正因为如此，他的身体在被子弹穿了几十个孔、四肢被电流烧得高度碳化之后，仍然活了很多天，希望能够与我见面，甚至在那面墙上留字与我约会。

这是否说明，他在对生命的探索上，比天湖老人更进了一步，已经到了可以在一定时间内驾驭身体的地步？

我想到这些，觉得思绪有些清晰了，于是喝干了杯中的酒，将酒杯放下，准备继续进行刚才的谈话。

裘矢对我的思维洞察秋毫，他见我放下了酒杯，便说："你想到了某些要点，但还是没有触及事情的关键。"

白素见我们重拾旧题，她心中当然也是有许多疑问的，所以抢先问道："请告诉我们，事情的关键是什么？"

裘矢在一开始便表明他是来求我的，所以态度极之诚恳，或许因为这件事太过复杂，或许正如他刚才所说，对我们估计过高，以为我们对整件事早已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或者正如他所说，他实在是太老了，老得连自己都无法知道自己的年龄，所以，前面的谈话是非常零散的，同时也是跳跃的。当然，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些谈话极之关键，如果没有这一番聊天似的闲谈，我们简直就难以理解他后来所说出的一切。

在白素问过这句话之后，他有一个很简单的回答，这个回答却让我和白素惊诧莫名，当时就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觉得我们真正是有眼不识泰山。

裘矢说那番话时，语气非常平和，对于我们来说，却是字字惊雷。他道："卫夫人刚才问起我的年龄，我说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你们还觉得奇怪。但这是事实，按照你们地球人计算年龄的方法，我也许有一万岁，也许有十万岁，也许还要更老。我们是宇宙之中一种非常特殊的生命形态，我们的生命没有年龄这个概念，也就是刚才卫夫人所说的，我们不知我们何时生，更不知何时死，所以也就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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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生死研究

熟悉卫斯理的朋友都知道，多少年来，我一直致力于对生命的探索和研究，可以说下有收获，当然，这些收获也并非我个人的成果，绝大多数应该得益于我那各种各样奇特的经历，有许多的认识，是同各种各样生命形态探讨的结果。

这里因为接触的是一种完全新的生命形态，所以我想，有必要对我以前的一些相关经历作一个总结。

因与勒曼医院的交往，我知道了他们可以利用人的遗传基因进行无性繁殖，然后产生人的后备。在进一步研究中，他们又提出了人的生命配额理论，认为人的死活是由人这种生命形态所具有的生命密码所控制，这种密码设定了任何人一生之中能够呼吸多少次、说话多少句、饮水多少升等的配额，当某一部分配额用完时，人的这部分功能便会丧失，所有配额都用完了，人就死亡了。

因为亚洲之鹰送给我一个从阴间而来的宝物，而引出了阴差、李宣宣等几个穿梭于阴阳之间的人物，从而了解到了另一种生命形态。

除此之外，在《还阳》和《遗传》两故事中，涉及到外星人的一项有关生命的实验，他们将成熟的受精卵置于几棵大树之中孕育，千余年之后，产生了几个树人，当然，其中有两个因为在最后出现了意外，尚没有完成成熟时，被人将树砍了，树人便从树中爆裂而出。这两个未成熟的树人原是被著名的十二朵特工花之一的黄蝉带走，后来他们的树人同类米寄生博士曾找过我，希望我帮他设法找到大亨以挽救这两个未成熟的树人，但不知后来的结果如何。这当然是另一种生命形态了。

还有《电王》这个故事中，文依来兄弟，他们是外星人与地球人结合的产物，这一对双胞胎兄弟，由于接生他们的医生从中做了手脚，将他们两人分开，使得他们表面上看起来与常人元异，后来这两个人见面之后，证实他们身上有着超乎想象的电能。这两兄弟最后驾驶着他父亲留下来的外星飞船进行宇宙飞行去了。

特殊的生命形态还有很多，如外星机器人康维十六世，还有红绫的外婆和康维的妻子柳絮，原来都是地球人，后来经过外星人对他们生命形态的改变以后，就成了一种新的生命形态。

上面所说的生命形态，虽然有许多的不可解，但至少有了一定的解释，最奇特的是不久前我所接触到的一种生命形态骷髅人，这种生命形态不说我是第一次接触，就是由二十九个星球共同建立的勒曼医院，他们也是第一次接触，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命形态，至今还是一个完全未解的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据康维十六世捕获的那个骷髅人爱琳说，她原是天一庄园的女主人，因为儿子不孝，怒而投湖自杀，被神仙所救，然后改变了她的生命形态。而勒曼医院对她进行研究的结果是，外星人对这些骷髅人移植了一种不可知的外来基因，这种基因可以将他们的生命延长五年。五年之后，再途行第二次移植，以后，每五年再植一次，一直到她本身对这种外来基因产生强烈的抗拒为止，于是，她们的生命可以延长四百年左右。

生命形态虽然各种各样，但有一点是不变的恒律，那就是只要是生命，就是定会有生和死。当然，这样说非常的简单，甚至极端不科学，科学的说法应该是，凡是生命，都由两个非常重要的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灵魂，另一部分是身体。这南部分中，灵魂是不灭的，而身体是会死亡的，因为这两部分不可分离，所以就出现了人类的死亡现象，所谓死亡，其实只是身体的死亡，而灵魂以另一种形式仍然存在。

现在，裘矢说他是一种没有年龄的生命形态。那么，就从根本上改变了上面所说的有关生命存在的假设。

正因为承认这一事实，就要来一次观念的彻底革命，所以，我才要好好地思考一番，对许多事情来一次大消化。

当我在一瞬间想到上述的事情之后，重新与裘矢开始谈话时，他的话题却一跳千里，接下来他挑起的话头，却是我再也没有想到的。

裘矢说："据我所知，不久前你曾有过一次奇遇。"

我们原是在讨论有关他的生命形态的问题，而他却忽然提到了我不久前的一次奇遇，这种跳跃本就让我难以适应，再说，我一生的奇遇无数，就是最近一段时间，也是有许多桩，他这样说，我根本无法知道他所指的奇遇是哪一次。

他接着就说："天一庄园那次，你参加过一次是否营救被你们抓走的骷髅人的讨论。"

他这样一说，我当然就想了起来，不过，我实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出这件事来，难道是想让我去找那些骷髅人，设法帮他？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与那些人完全谈不上交情，甚至连他们是怎么回事，我都还不清楚。在那次的经历之中，我心中有许多的谜团，至今都未能解开。当时，我也曾想问一问他们，但他们似乎比我认识的任何外星人都保守，对我提出的任何问题都不予回答。

裘矢当然知道我心中在想什么，所以并不等我有所表示，便道："别的下一步再说，我想问一问你，你对那次讨论有什么感觉？"

有什么感觉？当时，亮声以及康维十七世等为了救我和红绫，受白素邀请来到天一庄园，亮声利用最尖端的外星科学仪器生命探测仪想找到白素所说的新的生命形态，但结果是什么都没有。正在这时，发生了一件非常特别的事，大侦探小郭为了救我，只身进山。他进山时，亮声的生命探测仪当然就显示出来了。但是不久，小郭忽然从生命探测仪中消失了，经过分析后，他们认为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此地是一个外星人的地球工作站，这个工作站有一种极端先进的保护装置，可以形成一种屏蔽，使得生命探测仪发出的新粒子射线无法穿过。

射线不能芽透的保护层，并不一定人就不能穿过。

康维十七世于是提出一个计划，由他深入到这个基地之中探个究竟，结果，他在基地中抓到了一个骷髅人俘虏爱琳。

那次讨论正是在爱琳被康维十七世抓走之后进行的，由于我的要求，所以被邀请参加。当时，我看不到参加讨论的人，只是听到许多声音在争论不休。

我当时的感觉是有一帮老得失去了主见的人，在讨论一件非常重大的事情，而他们始终抓不住问题的要点，所以每一个人的发言，全都可以说是鸡毛蒜皮，而且简直可以说无聊之至。

那可以说是我所经历的一次最乏味最无聊的讨论。

当时，我极端的不懈，在我的想象中，那些参予讨论的都是一些的外星人，他们能够来到地球，当然说明他们的科学不知比地球上要先进多少年，他们的生命形态与地球人相比，至少也会先进一万年甚至更多，否则，他们根本不可能使地球人的生命延长四百年。但事实上，他们所说的话，又完全像地球人那些智力已经丧失的老年人，有着一种孩子似的固执和天真。

我想到这些，并没有完全说出来，裘矢便已经知道："你非常敏感，一下就抓到了根本。不错，他们的确是一些极老的老人，老得你无法想象。"

虽然我当时有着这样的想象，但此话被裘矢证实，我还是非常吃惊："极老的老人？"

裘矢很坦率他说："是的，是一些像我一样老，也有可能比我还老的老人，因为我们根本就不像地球人一样非常注意自己的年龄，我们是不需要计算年龄的。"

他的说法，证实了我当时的一种猜想，我在听参加他们那次讨论的时候，觉得这些外星人与众不同，他们似乎是一群老得有些糊涂的人，所以才会在一次很大的讨论中尽抓住一些鸡毛蒜皮，所以才会各执一词，纠缠不休，这正是老人所具有的特征。前面我也曾提到，裘矢与我见面时，与我之间的对话非常艰难，科直就没有任何条理可言，即使是现在，我们之间的谈话也显得漫无边际，在有一些事情上，重复了又重复。所以，进行这样的谈话显得异常吃力，时间一长，我多少也有些适应了。原来，他们果然是一些老得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年龄的人。

他这样说时，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请等一等，你是否说，你和天一庄园的那些外星人，是同一类人？"

裘矢说："不错，我就是从天一庄园出来的。我知道，你心中对天一庄园有许多疑问，你可以问，我尽可能地回答你。"

有关天一庄园所发生的事，我最近已经整理出来，全部收在《成仙》这个故事中，故事虽然整理出来了，但许多的疑问也的确是没有解决，正是有许多的问题无法解释，现在，裘矢主动说可以回答这些问题，当然是一次极好的机会。

我还没有开口，白素的问题已经提了出来："你们来自哪一个星球？"

裘矢想了想："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容易回答，就地球人的科学发展速度和智力水平而言，再过一万年也不可能发现我们的星球，所以用地球语言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白素在提出这个问题之后，马上就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所以她连忙说："对不起，是我一时好奇。"说了这句话之后，她便沉默下来，将提问的机会让给了我。

裘矢说："我知道你们将我们基地中的人称为骷髅人，这种称呼虽然不准确，但为了我们谈话时方便，你们可以将我们的星球称为骷髅星。"

我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据我推测，天一庄园是你们在地球上建立的一个工作站，你们建立这个工作站的目的是什么？"

他犹豫一片刻。我见他犹豫，以为这件事他不愿涉及，就连忙说："如果觉得不方便，你也可以不说。"

裘矢再次想了想："并不存在方不方便的问题，只是这个问题不是很容易回答，我在想，怎样用尽可，躺短的语言让你们了解。"

他如此说，我们就不再插言，留时间给他思索并且组织语言。我知道，尽管这些外星人对地球语言能够运用自如，但也仅仅只是限于一定的程度，要想像地球人自己一样熟练地掌握，那实在是强人所难。何况，对某一件事，地球人的语言表达与外星人完全不一样，甚至有许多事，清，在地球上完全找不到相对应的语言来表达，这之中的难度当然就非常之大了。

裘矢思考了片刻之后道："简单地说，我们是一个研究机构，主要是研究地球人的生死……方式。"

白素向我着了一眼，我们两个都不是很理解这句话，地球人的生死是一种客观规律，而他却说是一种方式。所谓方式，也可以理解成一种程序，如果说存在某一种程序的话，那就一定存在另一种程序。比如，不生不死也是一种程序，如果将他们可以不生不死这件事结合起来理解，似乎的确可以称为一种方式。但地球人是不可能有另一种选择的，没有另外的选择，只有统一的往复循环，那就不能称为方式而只能说是一种规律。

裘矢接着说："你们的想法有一定道理，我说生死方式并不准确，你们所说的生死循环规律应该比较恰当，但也不全是这么回事。比如，你们的生命……循环方式，通过交配产生新的生命，就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课题。"

我想起来了，我在天一庄园与那个外星人对话的时候，就曾讨论过这一问题，当时我有一种感觉，似乎他们是不需要通过交配来繁殖的，我曾提出这一问题，但没有得到任何答复。

此时，我将这个问题再次提了出来："你的意思是说，在你们的星球上，并不通过交配来繁殖？"

我这个问题提出后，裘矢的回答却是我完全不可能想到的。他说："不，我们根本不用繁殖。我们没有繁殖能力。"

这个问题让我异常吃惊，在我的观念中，生命都是通过繁殖来延续的，动物如此，植物也同样如此，而他却说他们不用繁殖，甚至根本就没有繁殖能力，就算我的反应再快，一时之间，也无法理解他的这句话，不能繁殖，生命怎样延续？

在这方面，白素比我的反应要快得多，我还没有想清楚的时候，她就提出了一个问题来："你的意思是否说，你们这种生命形态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所以根本就不用繁殖？"

裘矢对白素的问题作了肯定回答。

白素接着又问："我有些明白了，正因为你们无所谓生，也无所谓死，不需要通过繁殖来延续，所以，你们才会对地球生命的延续方式感兴趣，所以才会派出一个科研小组来到地球，进行生死研究。"

裘矢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又使得我们大吃了一惊，他说："实际上不是一个小组，而是两百多个小组，只不过，被派到地球来的，只有一个小组。"

"另外的小组被派到了其他星球？"白素接着又问。

"是的。"裘矢说："据我们的了解，宇宙之中的生命形态都存在着一种生死循环，只有我们的星球是一个例外，虽然我们目前还不能确定这是唯一的例外。我们曾经努力过，想找到某个与我们一样的星球，但这种努力没有任何结果。"

对我们正在讨论的问题有了一个最基本的了解之后，我马上就冒出了一个问题来，或者说，我想抓住他们地球之行的中心目的，我所想到的问题，正可以对这个中心目的进行证实："你们派出如此之多的科研小组，全都是进行生命循环的研究，那么，是否说明，你们是想通过这种研究达到一个目的，使你们也同样具有像地球人或者其他外星人一样的繁殖能力？"

尽管我想到了这一点，并且相信他们正是有着这样的目的，但裘矢证实我的想法正是他们的目的之后，我仍然是异常吃惊。

裘矢说："不错，我们的目的就是希望找到一种方式，使得我们的生命能够像其他星球上的生命一样，有生有死，能够通过交配或者别的什么方式进行循环。"

他如此一说，我自然就将许多的问题联系了起来，这许多问题有一个中心，正是他这个奇特的名字。在我们知道了他们是外星人之后，当然就想到，这并非他的真正名字，这个名字所表达的只是他的一种主观愿望，或者说是他的一种追求。

他的追求是因为他活得已经够长了，长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年纪，所以，他不再想活，而是想死。

但是，非常遗憾，地球人制造了许多极具杀伤力的武器，但是这些武器却对他们这种生命形态无可奈何。

求死，这就是他们来地球建立工作站的目的，也正是他来找我的目的。

由此，我联想到了那些骷髅人，以及在骷髅人基地与那个未曾谋的外星人的对话，当时那许多不可解的问题，此时就都可以得到解释了。

宇宙之中，有一个非常特别的星球，我们暂时称其为骷髅星，在骷髅星上存在着一种极其特别的生命形态，这种生命形态无所谓生死之分，他们可以一直存在下去，所以也并不像地球人一样重视自己的年龄（地球人因为生命短暂，所以才会对年龄极其重视，年龄对于地球人来说，意义实在太重大。如果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人们是不会去注意的），年龄对于他们来说，毫无意义。

正因为这种生命形态是不死的，所以死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极具意义的事情，于是，他们派出了许多的科研小组，进入各个星球，开展对生命形态的生死研究。天一庄园中，骷髅人的存在，很可能是他们开展这种研究的一项成果。

任何生物都具有一种特殊的基因，这种生物的生存形态，也正是由这种基因所决定的，地球人的基因中，有着决定地球人生死的基因，所以地球人就会生或者死亡，并且通过交配来繁殖生命；他们的生命基因中并没有生死的成份，所以他们可以一直活下去。

为了研究地球人的生死现象，他们于是找到一些濒死的地球人，如周游的祖父、父亲以及母亲，在地球人的生命配额即将用完，面临死亡的时候，他们便将这些人弄去，向他们的身体内移植一种外来基因，这种基因正是骷髅星生命中的不死基因。

周游的父亲所著的《遇仙记》中，曾数次提到他向神请求，让他也成仙，但每次都被拒绝，事实上，后来他也同样"成仙"了。地球人一直认为，像周父这种情况是因为他还没有达到足够的修炼，所以神仙才拒绝渡他。现在看来，事情并非如此，他之所以遭到拒绝，是因为他作为地球人的生命配额还没有用完。

当这些人的生命配额用完以后，骷髅星的地球工作站便将他们收了去，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并为他们植入一种属于骷髅星的不死基因，他们的生命便可以延续五年。但是，这种被植入基因并不能成为他们生命之中的有效部分，随着时间的消逝，人所固有的死亡基因在起作用，逐渐将不死基因挤出或者消灭，于是，人又面临死亡，这时，不得不再次进行基因移植。这种移植的次数多了，人体内的死亡基因对外来的不死基因形成了耐抗性，新的移植不再有效，于是，人便死亡。

在骷髅人基地时，我因为见到那些骷髅人实际上不穿任何衣服，所以曾以纯地球人的观念想到一个问题：这样一些男男女女一丝不挂地生活在一起，情景岂非混乱不堪？我甚至想到，他们如果不断地交媾然后生育，那么，用不了多少年，这里岂不会发生人口爆炸？

与我谈话的那个外星人（应该说是外星人的声音）告诉我：这完全是一种纯地球人的想法，实际上我所想的情形并不存在。他甚至承认，他们原是非常希望这种情况出现的。

那时，我对这些话实在是完全不能理解。现在，经裘矢如此一说，我当然是清楚了。在那些骷髅星的实验品（或者可以说那些被植入不死基因的地球人）之中，因为外来基因的作用，他们已经不再具备人类的繁殖能力，繁殖不再是他们延续生命的方式，所以，他们根本就像骷髅星上的生命形态一样，根本不再有性欲求。

可见，骷髅星在地球上所研究的课题，除了生死以外，还有一个重点，就是生命通过交媾而延续的方式。

（许多有关神仙的传说中，神仙并没有孩子，即使偶而有了孩子，这孩子也不是神仙通过交媾的方式而生，而是要到地球人的子宫中来投胎。最典型的例子当然要算哪叱出世。原来所谓的神仙都是不通过繁殖而延续的，那么，王母娘娘是玉帝的妻子这样一种说法，似很值得商榷。）

地球之上有一个词叫心念电转，我上面写下了许多的话，在当时只不过是一瞬间所想到的，我同时还想到，骷髅人热衷于研究地球人的生死，其实是一件没有太大意义的事，能够完全不受局限地超越生死的生命形态，应该是一种极为先进的生命形态。我在以前的一些记述之中，曾有许多次探讨过这个问题，正因为人的生命有了生死，所以人类的进步才受到了极大的局限，一个人出生以后，需要用很长的时间吸收各种知识，有了足够的知识之后，才可以进行研究或者创造。但在，创造的最佳时期到来时，人也就到了生命配额快用完的时候，死亡一到，创造就不得不终止，其记忆组随着生命的死亡而消失，这实在是一种智力的极大浪费。正因为如此，便有人提出了一种全新的想法，如果有一种方法能够将人的记忆组保存下来，移植到一个新的生命之中，那么，知识就可以不断累积，其创造也就可以延续下去。

这种设想产生了两种研究方向，一种是由宗教人士提出并致力于探索的，他们探索的方向是人类灵魂的自由转世，这一项研究已经达到了很尖端的程度；另一个方向是由科学家提出来的，他们试图将人类的记忆组与人类身体进行分离，然后设法将记忆组提取并进行移植，这一种设想不能说不对，但目前收效甚微。

如果真有另一种方式，能够使人超越生死，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骷髅人之所以比地球人先进一万年以上，不正是因为他们不死吗？

我这一瞬间的想法，真正可以说是天马行空，无拘无束，裘矢却全都捕捉到了，他所以说："凡事都有两个方面，其实，不死，看起来是一种极为先进的生命形态，但同时也是一种极为不科学的生命形态。活着，在某种情形之下，可以说是一件极其痛苦而又可悲的事情。"

地球人中也有这种观念，认为生命的存在是一种极端无奈极其痛苦的事，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寻求彻底的解脱。他们感到无奈和痛苦是因为人的生命无法摆脱生老病死这一客观自然规律。骷髅人显然是不存在这一问题的，那么，裘矢所说的痛苦而又可悲，该怎么理解？

裘矢说："在很久之前，你们中国人提出了一个概念，可以说非常超前，这个概念就是矛盾，可以说，一切存在都处于矛盾之中，有其利就必有其弊。有关生命的生死问题，正是处于这样一种矛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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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求死

他所说的有关矛盾的故事，我当然是非常清楚的：

从前，有一个人在街头做兵器生意，他所做的兵器当然不会是现代的枪炮，他卖的兵器有两种，一种是古代用来杀人的矛，另一种是用来防守被矛所杀的盾。这个卖兵器的人先是拿起自己的矛向人们兜售，说他的矛如何锋利，无坚不摧，世上没有任何盾可以阻挡。盾被制造出来，本就是为了阻拦矛的，而他有了没有任何盾能够阻挡的矛，可见其矛的确是锋利无匹；但是，没过多久，同是这个人，他又举起了自己的盾在那里说，他的盾坚硬无比，世上再锋利的矛都无法穿透。

于是就有了一个问题：既然你的矛可以穿透世上任何盾，而你的盾又能够阻挡世上任何矛，那么，用你的矛攻你的盾，结果会怎样？如果矛穿透了盾，说明你的后半截话是胡说，如果你的矛无法穿透你的盾，你的后半截话是对的，可前半截话却是胡说。

由此而始，人世间建立了矛盾这样一个概念。

不久以后，人们将这个概念引进现实生活中，却发现，生活中有着太多的矛盾，别说矛和盾之间原本是相生相克的，就是同一件事，也一样相生相克，处于一种两难境地之中。

这种例子在我们的生活中非常容易见到。

例如，人奋斗、努力是为了什么？一万个人可能会有一万个回答，但有一个总的回答，就是活着甚至活得更好，但活着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矛盾，你多活了一天，就离死亡近了一天，也就是说，你原是在追求活得更好，其实却是在追求死得更快。所以民间有一种说法：吃一顿少一顿。

这所谓的矛盾，当然是对地球人而言，可是，对于骷髅星上的生命而言，他们并不存在生死，追求活得更好时，却并没有离死亡越来越近的矛盾。

裘矢在这时笑了笑，当然，这是一种非常无奈的苦笑："其实也一样有矛盾。"他说："如果生命不死的话，一样会有许多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生命也就不像是生命了。"

他似乎一时找不到准确的语言来表达。

白素的反应一向非常迅速，所以就说："你的意思是否说，就像某一种物质？比如说石头什么的？"

裘矢再次苦笑了一下："这是因为你们根本不可能理解到更深一层，因为你们无法理解。卫夫人刚才说到了石头，其实，石头也可以有风化，也就是说可以改变，而我们，却根本是不可变的。不可变对于生命，或者可以说是一种……残忍？你们地球人有一种说法，叫生命在于运动。这句话被你们地球人广泛引用，但绝大多数地球人却对这句话进行了狭义的解释，认为生命的关键在于锻炼。实际上，这句话的关键是动，动可以许多解释，是一种特殊行为状态，动就是活的，不动就是死的。我们的生命是不动的，永远都没有任何变化，所以，我们活着也是死了，死了也是活着，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他这样说的时候，我当然想到了其他一些情形，比如人类一直都在追求的无欲无求、无生无死的形态，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形态？我以前似乎是能够理解了，但现在经裘矢这么一说，又觉得实在是太不理解。

跟裘矢在一起谈话，有一个好处就是我根本就不需要说任何话，只要我想到了，他马上就可以知道。所以，我的问题还没有提出来，他就已经开始解答了。这次也一样，

我刚刚想到这种被人类认为最佳境界的无欲无求无生无死， 他马上就说："不，据我们的体验，那绝对不能称得上是一种最佳境界。相反，我们倒是认为，地球人目前所有的境界，足够让我们……神往。"

白素马上说："地球上有一句话，叫做这山望着那山高。"

裘矢道："地球上的确有着许多简单而又极其深奥的哲理。不错，对于你们来说，我们的生命形态是最佳的，但对于我们来说，你们的生命形态有着无比的优越性，最大特点就是我刚才所说的动。你们的弱点在你们的生命个体，因为不能长寿造成了智力资源的极大浪费，但你们的优势正在于你们的整个生命形态，这是一种不断更新充满活力的生命形态。"

我的心中，原有许多疑问，到了这时候，可以说全都被他解答了，虽然有许多我还不明了的，但外星人的事，我作为地球人，哪能知道得那么多？十中能知其一，那就很不错了。

在知道这一切之后，我当然就会想到一个最根本的问题，这个问题一直都在我的脑中，那就是他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刚才他曾说过是想要我设法让他死去，也就是说，他是来求死的。可一个明显的问题是，我根本就无法让他死。

我无法给他提供帮助，倒是他给了我许多知识和启发。

"虽然你将你们星球的一切全都告诉了我。"我说："但是，关于你所求我的事，我恐怕是无法帮你。"

裘矢显得很不解："为什么？我已经反复试过，如果你不帮我，就再也没有人能够帮我了。"

我的心中又冒出了白素刚才说过的那个词：问道于盲，外星人不知要比地球人先进多少年，连他们自己都无法解决的问题，我能有办法吗？这情形就如一个人向瞎子问路，瞎子自己尚且不知该往何处去，又岂能告诉别人？

裘矢显然知道我心中所想，所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想你也不一定有办法，但我不甘心，还是想来找你试一试。我的同伴都劝我，说这是根本没用的。但为了我们的全体，我一定不能放弃努力。"

白素问道："你已经进行过许多努力，事实证明不行，对不对？"

他答说："是的，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你们地球人嗜杀成性，制造了那么多杀人的武器，我原以为，你们这些武器杀起人来厉害无比，一定可以让我死。用你们的话说，我本来就是一个实验品。"

"实验品？"听他如此说，我和白素都大吃一惊，在我们的理解中，实验品和实验者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何况事涉生死大事，地球之上如果有谁拿人当实验品的话，那是一件极不道德的行为，是会引起全社会公愤的。

裘矢具有超人的能力，他立即就知道了我们心中所想："你们地球上不是还有志愿者这个词吗？我们就是志愿者。"

我们又是一惊："志愿者？"

他道："对，我们是志愿者。当初，我们到地球上来的这个小组共有四十九个人，都是志愿者。不过，我们这四十九个人的任务有些不同，虽然我们都是你们所说的科学家，但其中只有二十个主要是负责进行研究，另外二十九个主要任务就是实验品，我们都是志愿的。生命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件完全无意义的东西，如果我们之中有谁能够死亡，那么，就是对我们星球的巨大贡献，我们都希望能成为这种贡献者。所以，在我们的星球开始这项计划征求志愿者时，我们那里的几乎所有人全都报了名。而最后通过各种……筛选，剩下的仅仅就只有一千名。"

他这样一说，我多少有些理解了："你的意思是否说，你们在对那些濒死的地球人进行实验的同时，也在自己身上进行实验？"

裘矢对此作了肯定的答复："是的，我们将我们的生命基因移植到地球人身上，同时也将地球人的基因移植到我们身上。我们向地球人身上移植基因后发现，每移植一次，他们的生命就可以延长五年，通常情况下，每一个地球人都可以移植八十次左右。"

白素脸上有了很兴奋的表情："刚才你还说你们没有任何进展，这简直可以说是生命研究中的巨大突破，你们可以使地球人的生命延长四倍以上，难道还不能说是突破？"

裘矢却是一副极其失望的神态，这种神态中还有着不甘心："实际上没有任何突破，这样的移植并不是一件难事，如果你们能获得我们的基因，你们一样能做到。但做到这一点又怎么样呢？地球人虽然可以通过这种基因移植的方法延长四百年寿命，但却从此失去了繁殖能力。如果将这种结果当作一种研究成果在地球上推行的话，地球生命就会在四百年后灭绝。"

他如此一说，我和白素暗吃了一惊，他们的研究如果成功的话，受益者就决不仅仅是他们的星球，而是整个宇宙。同时，他们如果觉得彻底失望，要让整个宇宙中的高级生命毁灭的话，那也实在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只要向这些生命中移植他们的基因，使得其他的生命也像他们一样失去繁殖能力。

这次，裘矢没有沿着我们的思路说下去，而是继续他刚才的话题："就像在地球人身上的实验宣告彻底失败一样，在我们自己身上的实验甚至更……糟，地球人的基因在我们身上根本不起任何作用，我们基因的排他性比地球人更强。"

白素很快跟上了他的思维节奏："所以，你们就决定利用其他方式实验，比如利用地球人的武器和自然灾祸，对不对？"

裘矢道："不是我们，应该说是我。这个计划是我提出来的，但他们讨论了……五百年，没有任何结果，所以，我不再寄希望于他们，就自己行动了。"

他说他们对这样一个计划讨论了五百年，而且没有任何结果，这个数字让我和白素惊异至极，如果我们地球人作出一个什么决定需要五百年时间的话，那么，我们永远别想有任何进步。

"问题就在这里。"裘矢续道："时间对于我们来说，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所以，我们无论讨论什么计划，都会无限止地进行下去，什么时候会有结果，那实在是一件极难说的事。关于我们这次研究活动，实际上先后提出了三个不同的计划，这三个计划全都是我提出来的。我提出的第一个计划是与其他星球组织联合研究小组。"

我当即表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设想，这种研究如果成功的话，对整个宇宙都有好处。"

裘矢接着所说的话让我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可是，他们讨论了……三千年以后，否决了这一计划。"

我被他所说的这个数字吓了一大跳："三千年？仅仅只是为了这个计划，你们就讨论了三千年？"

裘矢说："三千年是个大概数字，不一定准确，可能还要长，也可能稍短，我们是没有时间概念的。"

白素也问道："他们否决的理由是什么呢？"

"他们不相信宇宙之中还有能够给我们帮助的力量存在。"他道："在我们所知的星球中，没有一个比我们更先进的。"

我认为这个理由应该是很充分的，但为了这样一个结论，需要进行三千年的讨论，时间拖得未免也太长了。

白素进一步问："于是，你就提出了第二个计划？"

裘矢答："是的，我提出了向其他星球派出研究组的计划，又经过了差不多三千年的讨论和两千年的组织，我们才开始行动。算起来，这个计划已经执行了差不多两千年了，可是没有任何进展。所以，我就提出了第三个计划。"

这样一说，我们就彻底明白过来，他的第三个计划，如果让他们来讨论的话，又会是在三千年后才可能有最后结果，他等不及了，所以决定独立行动。实际上，这一行动，最后宣告是彻底失败了。

他们经过了万余年的努力，最终仍然是毫无结果，这就又回到那个老问题上来了，他们尚且无法做到的事，我们能帮他什么？这个问题被白素提了出来。"能。"他很肯定他说："既然我决定独立行动，所以，我就决定再次进行第一个计划。为了这些计划，我们已经浪费了许多时间，而在这些时间里，各个星球的科学进步速度极快，我相信，只要我们进行合作，一定会有结果。我也知道，如果我再次提出这个计划，他们又需要几千年的研究，而我实在已经活得不想再活了，我想死去。所以，我才决定独立行动。"

我问："你的意思是想通过我与勒曼医院联系，由你与他们合作进行这项研究？"

裘矢再次作了肯定回答。

我一听，原来想得极复杂的一件事，真要解决起来，竟是如此的简单，这是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勒曼医院的目标就是生命研究，如果裘矢与他们合作，他们一定乐意接受。

"这倒不是一件难办的事。"我说："你先稍候，我同他们联系一下。"

说过，我向楼上走去。

在我向楼上走的时候，白素问了一个在她的心中纠缠了很久的问题："你设法约了卫先生去见你，他去了，你为什么又离开了？然后你留下五个字给他，我们原以为你很快就会来的，却一直等了你差不多半年。"

我当时就想，这个问题实在没有必要问，因为我们的寿命极短，所以非常看重时间，但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六个月实在已经是够短了。但裘矢的回答却是我完全没料到的。

他道："是的，我那时已经知道我的第三个计划失败了，所以决定见卫先生。但是，因为我执行第三个计划是没有得到批准的，引起了基地的不满，就在卫先生赶去见我的时候，他们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作出了一个决定，如果我再不归队的话，他们就会强行让我归队，然后将我送回我们的星球。真是那样的话，我就永远都不可能有机会进行我的计划了。所以，我不得不跟卫先生留言，然后归队。"

他果然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才匆忙离开的。我暗想着，进了书房，拿出勒曼医院的电话。

世界上所有的电话中，勒曼医院是最容易拨通的，很快我就找到了亮声医生，当我将这里的事情告诉他时，他高兴得几乎是跳了起来。

"你一定留住他，我们马上就来。"他说着，竟不作任何结束语，就挂断了电话。

亮声先生说马上就到，也的确可以算是马上，他们的办事效率与骷髅星的效率比起来，实在是快得不可想象了。

裘矢和亮声等离去后好一段时间，我和白素还坐在客厅之中，讨论着有关骷髅星的事情，我们之间有一段对话，实在有必要记下来。

这次对话是我引起的："许多年来，我一直都致力于生命研究，我原以为，生命如果能超越生死的话，就可以算是达到顶点了。"

白素道："这话也并不错，达到顶点就再也没有发展了，就是死了，骷髅星现在正是这种情形。"

我道："那也实在太可怕了，生和死不再有区别，存在也就没有意义了。"

白素想了想，她的思维一直都是非常独特的："不知像李宣宣、像我的母亲他们成仙以后，是不是也是这种情形？如果是的话，人类一直执着地追求成仙，那其实是对生命的一种反叛，是使生命倒退。"

我想到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如果裘矢和勒曼医院合作有了结果的话，这项结果不知可以使人类前进多少年？这实在可以说是一项伟大的研究。"

后来，我们将这件事告诉了红绫和温宝裕等人，他们听到这里，有好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是温宝裕叫了起来："人如果像骷髅人那样，活成了老古懂，那可真是一件可怕至极的事情。人类还一直在追求长生不老，如果真让他们长生不老了，我看他们不后悔得要死才怪。"

而曹金福并没有想这些，只是沉默了好一阵之后才问："就这么完了？总该有一个结束吧？"

温宝裕不同意他的意见："要怎样才算是结束？世界本来就是残缺的。"

他的话虽然特别，却也说明了一个道理，生命永远都不可能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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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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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 记

本来，有关求死的故事已经结束，而我也已经将这个故事整理出来，准备付梓。如果不是有了亮声医生的那个电话，这个故事的结尾就是上面那个样子了。

那大约是亮声医生将裘矢接走三个月以后的事。那天，我因为将《求死》这个故事整理完毕，打电话通知出版社来人将稿子拿走了，独自坐在书房中，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事似的，全身轻松下来。

这时，我想到曹金福说到没有结尾的事，便想到该问一问，三个月来，裘矢和勒曼医院的合作似乎是不是有了什么进展？我正想打电话的时候，那部被我放在书桌抽屉中的电话却先响了起来。

打电话给我的人正是亮声医生，他第一句话就对我说："卫，我打电话给你，是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我心想，这不是废话吗？他们这些外星人又不是骷髅星人，他们没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供挥霍，他们惜时如命，更不会像地球人，自己闲得无聊的时候，便抱着电话，与人煲电话粥，也不管人家是否有急事正要办，更不会考虑他占用了电话线实际上对别人是一种极大浪费。

亮声医生这样说的时候，我心中虽然充满了好奇，但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随意应了一句："什么重要的事呢？"

我的话还没有完，他就急急他说："他死了。"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死了？"

他道："你的朋友，就是那个骷髅人，裘矢死了。"

这话可真是让我大大地惊了一下。虽然我很愿意他们的合作会有结果，同时我也相信，这种结果绝对不会是短时间内的事，可现在，亮声却说裘矢死了，这岂不是说，他们在三个月之中，研究就取得了巨大的突破？

"祝贺你们。"我由衷他说。

但亮声似乎没有任何兴奋，倒似乎显得颓丧："其实，连我们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这话让我又是大吃了一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能不能从头说起，说详细点？"

亮声果然说得非常详细。

原来，他们将裘矢接走以后，立即组织了一个班子，开始对他的研究。一个多月过去，这项研究没有任何进展。这时，裘矢似乎有些急了，勒曼医院的人就劝他，这是急不来的，你们研究了几千年都没有结果，能指望我们在一个月内有突破吗？裘矢说，这种情形他也是知道的，他只是担心，时间拖得太长了，他们的星球会作出什么决定，中止这项研究。当时，他虽然在勒曼医院，关于他们那个小组的活动，他是非常清楚的，他们的思想波可以互相联络。他说他们正在对他的事进行讨论，这种讨论虽然会有一段时间，但无法预料这段时间会有多长。

也正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极其意外的事。

要了解这件意外的事，先得简要地介绍一下勒曼医院的研究，因为这项研究在《后备》那个故事中有过介绍，所以，我在这里尽量简单一些。

勒曼医院对生命的研究是从复制人开始的，他们通过无性繁殖复制出了人，但这种复制人的智力极低，基本上保持在婴儿时代。后来一次非常偶然的机会，他们知道了这种复制人可以作为人的后备，但关于提高复制人的智力发育的研究一直都没有停止，只是多年来仍然是一无所获。

尽管一无所获，但这种复制人仍然在源源不断地被制造出来。

裘矢当然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知道以后，他没有经过勒曼医院的任何人，便钻进了一个正在培植的坯胎之中。他当然不是整个人钻进去的，实际上，他所用的身体根本就不是他的，钻进坯胎之中的只是他的生命形态。

当时，勒曼医院还以为裘矢是对他们彻底失望，不辞而别的。

十天后，这个坯胎发育成熟，一个新的婴儿诞生了。这个新生复制人，一出生就似乎与其他复制人完全不同，他非常迫切地想说话，当时，勒曼医院的人异常吃惊，以为是他们的研究有了新的进展。

三天后，这个新复制人果然讲了出完整的话来。不过，他所用的是一种婴儿语言，这种语言含混不清，勒曼医院经过电脑处理，才弄清他反复说的是一句话，这句话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

这句话是："我是裘矢，我是裘矢。"

此时他们才知道，裘矢并非不辞而别，而是进入了这个复制人的身体。

在其后的几天之中，他们始终没有间断对这个复制人的观察和研究，他们发现，新复制人的身体发育与以前的复制人没有任何不同，不同的是他的智力发育。如果说，新复制人的智力完全是裘矢的智力的话，那么，就不存在发育问题，裘矢原本就有极其成熟的记忆组。可是，他们的发现却是完全另一回事，这个婴儿的智力发育是渐进的，而且速度快得惊人，是地球人智力发育的五千倍，并且随着身体发育而加速。

这也就是说，裘矢的灵魂与这个复制人的身体有效地结合了，这种情况如果被证实的话，很可能产生一种全新的生命形态，有关生命的研究也可能从此揭开新的一页。

正当勒曼医院一片欢呼之时，那个新的复制人却突然死亡，他仅仅在世上存活了十五天。

勒曼医院以为，这死亡的只不过是新复制人，裘矢应该还活着，只是一时找不到他的灵魂所在。为了找到裘矢，勒曼医院进行过所有可能进行的努力，但没有任何结果。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才想到了骷髅人基地，于是派爱琳回基地，将这些事告诉他们。

第三天，骷髅人基地派了两个人来。

骷髅人代表说，他们与裘矢之间，一直都有联络，他们正在讨论裘矢擅自离队的事，裘矢也一直通过思想波的联络在他们之间做说服工作。但是有一天，他们忽然就与裘矢失去了联络，他们感大为骇异，根本弄不清裘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他们开始讨论另一个问题，是不是要派人去寻找裘矢，这个讨论还没有结果，爱琳便回到了基地，带来了有关裘矢的消息。

这两个骷髅人到来，一方面是想再次与裘矢联络，一方面是来了解事情发生的经过，但他们的联络没有任何结果，裘矢的确是不知所踪，他们也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里，我便说："说不准这正是一个巨大的突破，你们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提出与骷髅星合作进行这项研究。"

亮声医生说："我们当然提出来了，他们也说很希望能有这样的合作，但是，这件事他们不能作主，需要回去讨论一下。既然如此，我们也无可奈何，只得让他们走了。"

听亮声说放他们走了，我连忙叫道："千万别让他们将那个婴儿的尸体带走。"

我这话是很快地喊出来的，亮声不明所以，就问我："为什么？"

他这样一问，我立即明白，实际上，那个婴儿的尸体已经被他们带走了。如果尸体还在勒曼医院，他们当然可以保存这具尸体继续研究，但尸体被骷髅人带走了，如果想继续研究就只能等骷髅人讨论的结果。

等待一些老得连自己的年龄都不知道的人得出一个讨论结果，那实在是一件无望的事。如果让我选择，我倒宁愿等待一个孩子作出决定而不宁愿等待一个老人作出决定。一个孩子，毕竟是在逐步成熟，我等十年二十年，总还有一个时间在那里，而老人是越来越老，他今天无法作出的决定，五十年一百年之后，也别指望能作出。他们觉得这种合作是可行的，但要回去讨论，这种讨论会进行多少年？

至少三千年。这个结论是我从裘矢的介绍中得出来的。如果必须要三千年后才能重新开始这项研究，那么，裘矢的牺牲就毫无意义了。如果不经历三千年，谁能肯定他们会有讨论结果？

我认定我是不可能看到这种合作出现了，甚至是我以后五代十代人，也很难看到这种合作，能有结果就是一件更加遥远的事。

事情竟会是这样一个结束，实在是太出人意料。

结束与亮声的通话，我立即给出版社打电话，我想，既然是这样的一个结局，我就应该补一个后记，将这件事告诉读者。

将这件事告诉读者有什么意义？当时我并没有想清楚，只是很肯定地认为，这是一定要告诉读者的。

有意义或者无意义，我想读者一定比我聪明，自己会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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圈套

作者：倪匡

圈 套

自序

写完《圈套》之後，曾和几个朋友讨论这篇小说的主题。

这其实不是一个好现象，因为小说，可以根本不必有甚麽主题，只要好看就行。自

然，也可以有主题。但如果刻意处处突出主题，就很容易使小说变得不好看，因小失大

。希望《圈套》不致於如此。

《圈套》的主题是：人类自远古开始，就已进入了一个步向彻底毁灭，自掘坟墓的

圈套之中。

一位先生说：太悲观了吧？

请看看人类的历史 从古代到最近，如果能得出别的结论，当然最好，可惜很难

。

至於小说中一再提及的未来世界出了事，究竟出了甚麽事，卫斯理精神不死，总有

水落石出的一天。

另外，白素所要做的，正是「天下父母心」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为人子女，当人

父母，都能了解的，是不是？

一九九一．四月．十五日

第一部：风雨故人来

布置一个圈套，让目标钻进去，是生物行为之一，脊椎动物中灵长类的人，最擅这

种行为。节肢动物中的蜘蛛，也优为之，它的方法是织一张网（那是生物界的极品艺术

，人的本事再大，也织不出一张蜘蛛网来），等食物投入网中，可是那并不是圈套行为

的典型，因为触网的昆虫并非自愿，只是出於意外。

而灵长类的生物，智慧远在节肢类的生物之上，所以，人布成的圈套，叫进入圈套

的人，心甘情愿，以为中了圈套之後，会幸福快乐，无与伦比。所以，当圈套行为在进

行中的时候，已进入圈套，或正准备进入圈套的，都怀有极度的憧憬。当其时也，一旁

若有人大声提醒：「这是圈套。别中了圈套。」会一点用处也没有 非但大声叫没有

用，就算用力去拉，也一样拉不回来。

很值得注意的一点是，会进行圈套行为的生物，自然不只灵长类的人和节肢类的蜘

蛛，还有许多类别不同的生物，也有同样的行为，但是只有灵长类的人，所进行的圈套

行为，是要来对付同类的。

几时看见过一只蜘蛛苦心经营，结了一张网之後，目的是为了使另一只蜘蛛堕入网

中的？

可是，人所设置的种种圈套，却都用来对付人。那麽，是不是可以说，灵长类生物

中的人，基本上可以分成两类，一类布置圈套，另一类，则被诱进圈套之中。

当然，事实上不会那麽简单，再擅於布置圈套的人，也有可能被诱进他人所设的圈

套之中 圈套是一个套一个，用无穷无尽的形式存在看，仔细想一想，任何一个灵长

类生物的人，他的一生，也可以说，就是一个设置圈套和进入圈套的历程，没有人可以

避免。这样说，是不是可以列出一个公式：「圈套＝人生」？

题目好像越说越大了，必然地，题目越大，就越是枯燥乏味，所以还是少说为妙。

和一切故事一样：闲话少说，言归正传。

苗疆回来，我们确定了红绫就是早年突然失踪的女儿，当真是百感交集。但不论是

喜怒哀乐，一起涌上心头，总是高兴莫名的事。

虽然在整件事中，还有一些谜团，未能揭开，像裸裸人在产生烈火女的过程之中，

如何会产生有火焰包围身体的现象，等等。

但是既然知道了事件之中，有外星人参与，总可以作出设想，外星人有许多能力，

超乎地球人的想像力之外，地球人无法了解，这才形成了谜团。若是从外星入超特能力

这方面去设想，就容易有可接受的假设。

我就假设，那种扁圆形的飞船，和那种银光闪闪，可以高速飞行的外星人，并不是

第一次出现在苗疆，可能来过许多次了，并且曾接受裸裸人的崇拜，所以才在裸裸人之

中，留下了「烈火女」这样的制度。

苗疆这个地方，可能有特别吸引外星朋友之处，那个「古怪的杜令医生」，不折不

扣是个外星人，他们的总部，就选择了苗疆。

别怪我把许多事都推在外星人头上，事实上，牵涉到我们全家的种种遭遇，也正是

因外星人引起的 若不是那艘天杀的扁圆宇宙飞船，恰好在那时降落，怎会引得铁头

娘子和白老大相会？怎会叫大满老九和陈大小姐看到了那样的情景？

若不是这样，一切都将改变 变成说不定我和白素连见面的机会也没有，若是白

老大满足於苗疆的神仙生活，只愿在那里生儿育女的话。

现在不算太坏，甚至很好，人生既然如此难以逆料，最好的对付态度，就只有听其

自然。

又到欧洲转了一转，会晤了年事已迈的白老大之後，回到家里，白素有点坐立不安

。老是似笑非笑地望着我，欲语又止。有时，坐在那里发怔，却又口角带笑。更多的时

候，伏案疾书，也不知写些甚麽。又弄了一副电脑来，从头学起，用心之极，前後不过

叁天，我长叹一声：「你想去，就去吧。」

白素一听之下，整个人直跳了起来，她甚至不过来亲我的脸，只是向我抛了一个飞

吻，叫了一声：「我去教她用电脑。」

然後，大约不到十分钟，她就一切准备妥当，冲出门口去了，我总算十分识趣，早

就在门外，发动了车子的引擎在等她。

上了车之後，她才问我：「你不去？」

我叹了一声：「有你这样的母亲去，已经够了 我的提议是，如果她对电脑没有

兴趣，千万别强迫她学。」

白素之所以坐立不安，自然是记挂在苗疆的女儿。

我的想法和她不同，我们的女儿，既然自小和灵猴在一起，在山野之中长大，我认

为她更适合在苗疆生活。在蓝家峒，人人都对她好，十二天官更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女儿

一样，她的生活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快乐逍遥，那简直是人生最高的境界，多少人在

红尘中打滚，一辈子智慧的运用，想过这样的日子而不可得，而红绫天然就有这样的生

活，何必非把她「文明化」不可呢？

这就是我坚决主张把她留在苗疆的原因。

白素和我的意见相反，她说：「我们对她，可以说完全没有尽到父母的责任，所以

我们应该加倍，如十倍地关怀她，照顾她，把她培养成一个出色的人，她也有条件，有

足够的智力，成为一个出色的人。」

我曾和白素有过激烈的争辩，结果是各自让了一步，所以红绫变为了「暂时留在苗

疆」。

我一再告诉白素，红绫，我们的女儿，有着极强烈的反叛性，亲情在她身上的作用

不大，那是由环境造成的。虽然她一见白素就十分亲热，但那只是天性的一小点，不能

想藉这一点天性，就勉强她去做她所不愿做的事。

我并且一再指出，红绫如今，对文明世界的一切，表示极度的兴趣，那只是好奇。

等她的好奇心一过去，或不再那麽热切，情形就不同了。

白素不以为然，但也没有再争下去，她只是道：「到她自己可以决定的时候，让她

自己决定好了。」

我只好暗暗叹息：她现在是一个快乐人，等到她越来越文明化之後，她的快乐，也

会随之减少，我敢说白素错了。可是又没有力量可以阻止她去发挥多年来被压制着不能

发挥的母性，所以也只好听之任之了。白素第一时间上了机，我在离开机场的时候，不

由自主摇着头，飞机明明还有二十分钟才起飞，她急於去见女儿的心情，於此可见一斑

。

回到家中，我有一件事情要处理，这件事有点古怪，本来，事情在昨天已经是起端

，我应该和白素商量一下的。可是看到白素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也懒得开口 就

算说了，她也不会听。天塌下来，她也不会管了，何况只是两个旧相识要来拜访。

然而，这两个旧相识，却非同等闲 别以为我完全不想去看女儿，但是这两个人

，既然说要来看我，我却无法拒绝，非要留在家中等他们不可。

昨天早上，图文传真机发出声响，表示有讯息传来。知道我这具仪器的讯息传递号

码的人不是太多，我期待着会收到熟人的讯息。

可是等到全部讯息都显露之後，我先是呆了一呆，对着讯息的具名，怔呆了几秒钟

，才发出了「啊」的一下低呼声。

整个在纸张上出现的讯号如下：「卫斯理先生，亟希望能和你晤面，有重要讯息奉

告，陶格先生和夫人。」

我就是对着「陶格先生和夫人」这个具名，呆了几秒钟的 一时之间，想不起这

个用十分优美的英文书法所签的名字是甚麽人。

当然也只有几秒钟的时间，我就立刻想起来了：这一双夫妇，在我一次怪诞莫名的

经历之中出现 一直到现在，我还在怀疑，那一次经历，究竟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恶

梦，或是一种幻觉，还是真有过这样的事实。

会有这样的疑惑，自然是由於事情实在太不可思议 这一段不可思议的经历，记

述在《玩具》这个故事之中。

一提起《玩具》，熟悉我经历的朋友，一定是可以想起「陶格先生和夫人」是甚麽

人了。

陶格先生一家四口，陶格先生、夫人、和他们那一双可爱的儿女。

陶格先生一家人，究竟是何等样人呢？要简单地介绍他们的身分，相当困难……嗯

，他们来自未来世界，通过了时间运转装置，来到了现代。

而那个未来世界，却是一个悲惨世界 机械人统治了地球，所有的生物绝灭，只

保留了一小部分，都变成了机械人的玩具。

陶格先生的一家人，就是玩具，他们离开了未来世界之後，还一直在逃避，以为可

以逃得过去，他们甚至避到了格陵兰的厚冰层之下。

可是，最後，他们（也包括我），终於明白，根本逃不出去，所有逃亡过程，也是

玩具玩法的一种，那股强大的，来自未来世界的，无可抗拒的控制力量，早已跟踪而来

，在继续玩它的游戏。

於是，陶格夫妇就开始酗酒，我最後一次见到他们，是在印度孟买的贫民窟中，他

们蜷缩在用纸盒搭成的「屋子」中，狂灌最难入口的烈酒，他们的一对，可爱得如同金

童玉女一样的孩子，沦为乞丐。我曾和他们共醉一晚，第二天早上，头痛得像是被劈了

开来，他们一家也不见了，不知道又躲到甚麽地方去了，明知躲不过，还是要躲，真是

悲哀。

这一段经历，在当时只觉得奇幻莫名，并不觉得特别恐怖，可是事後回想起来，却

是一想到就不寒而栗，十分叫人害怕。

因为未来世界的情形，必然会出现，到时，地球上的一切生物都会绝灭。

这种未来，是如何逐步形成的？是不是可以有办法挽回，都虚无缥缈得无可追究。

忽然之间，陶格夫妇竟然又向我传递了这样要求见面的讯息，实在令我紧张得全身

肌肉僵硬 我首先想到的，是那种只有二十公分高，来去如电，能力大到不可思议的

小机械人。

（如今的先进微型科技，已经可以制造出小如蚊蚋、性能非凡的微型机械人了，不

知是人在玩它们，还是它们在玩弄人。）

我曾被这种小机械人俘虏过，甚至被它们带到了未来世界，所以心中一直存在着相

当程度的恐惧。在那次经历之後不久，我曾在原振侠医生处，知道有一种「新的宇宙生

命形式 活了的机械人」，我就曾想，那个和真人一样的机械人，不知是否可以对付

这种小机械人，实行「以夷制夷」。

不过，我一直无缘和这位叫作「康维十七世」的宇宙新形式生命见面。而且，自从

那次离开了印度之後，我没有再见到陶格先生的一家，也没有再见到那种小机械人，所

以已经把事情渐渐淡忘了。

突然之间又接到了陶格夫妇的讯息，确然给我带来震惊，我也不及细究他们是如何

得悉我那具图文传真机的号码的了，只是迅速地忆起他们的外形，他们都极其俊美，在

未来世界对玩具的分类之中，他们是属於俊美型的 而当我身陷未来世界时，作为玩

具，我的分类是强健型的。

玩具各有分类，就像现实世界中一样。色彩缤纷的布娃娃是一类，供小女孩玩；合

金铸成的怪物又是一类，供男孩子玩，等等。

而且，连陶格先生的一家自己都不明白，他们的外型不会改变，小孩子也不会长大

这也是他们不得不在现实世界之中到处躲来躲去的原因，他们无法在一处地方住得

超过两年 十岁不到的孩子，要是两年间一点也没有改变，邻居会怎麽想？

我想了很多，单是要不要和白素商量一下，就考虑了很久，因为我那次经历，白素

完全知道，而且在事後，白素有她十分独特，值得深思的见解。

但是白素为了女儿的事，全副心神都投了进去，我知道她必然在最短期间，就有苗

疆之行，所以还是决定这件事，由我单独来处理 当然不是完全不要助手，我把温宝

裕和胡说找了来，先不说甚麽，只是把陶格夫妇的讯息给他们看。他们都熟悉我过往的

冒险经历，只要有普通程度的记忆力，就应该可以知道陶格夫妇是甚麽人。

果然，一看之下，叁秒钟之内，两人就都有了反应。胡说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十

分凝重，温宝裕的反应，自然是一贯的紧张，他先发出了一下惊呼声，然後，伸手在自

己的额头上，「拍」地打了一下，再大声道：「他们那一双可爱的子女呢？名字是伊凡

和唐娜，对不对？他们……他们……」

他说到这里，多半是想到了他们特殊的身分，所以也有点骇然，就略停了一停，用

十分疑惑的神情望向我。

我摊了摊手：「从那次之後，我没有再见过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来找我干甚麽，更

不知道他们甚麽时候会来，所以要请你们暂时在我这里等候他们。」

胡说和温宝裕对我的这个要求，并不拒绝，只是温宝裕反问：「你呢？你有甚麽事

要做，以致不能在家里等候老朋友？」

我叹了一声，确然，我另外有一些事，不能在没有确切时间的约定下，二十四小时

在屋子中等客人来，虽然这客人不但是旧相识，而且我十分渴望再见他们。

那「另外有一些事」，当然十分重要，要我亲自去处理，但我并没有回答温宝裕，

也不打算在这里作任何透露，但当然，在整件事解决之後，当然会把全部经过披露出来

的。

温宝裕究竟成熟了不少，他见我没有回答，虽然神情疑惑，但是也没有再问下去。

我又告诉他们，白素到苗疆去了，我又怕老蔡得罪了来人，我再重申最後见到陶格

夫妇的情形，他们是一双无可药救的酒鬼，所以他们可能以十分潦倒的外观前来，绝不

可怠慢，而且，可以尽量用好酒 待他们。我会尽可能多回来，同时，也会和他们保持

联络。

胡说十分认真地点头，实实在在，接受了我的委托，温宝裕欣喜若狂。用他自己的

话说，这几天，他正无聊得「闷出鸟来」，又不能离开去探望蓝丝，所以有了这样的差

使，虽然也是闷差使，但总比完全无所事事的好。

听他发表了这样的「谬论」，我不禁摇头：「红绫的事，还不够刺激、不够回味吗

？怎麽那麽快，就要追求新的刺激了？」

温宝裕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人的一生历程，就是探险和继

续探险的历程，自然最好每天都有新的刺激，花样翻新，五时花，六时变，绝不雷同。

」

我用力挥了一下手，不再和他胡扯下去，温宝裕随着我出了门口，大声叫：「要不

是我上山去探险，红绫还在山上做野人。」

我摇头：「你提了多少次？要不要把这桩功劳，用刺青的方法，刺在你的大腿上？

」

我这样说，当然是反话。可是温宝裕听了，却大是认真，低下了头，双手在自己的

大腿上抚摸着，像是还在考虑我的提议，是否可行。

我当然知道，他这时的行动，是心中另有所属 他的小情人蓝丝，大腿上就有刺

青，左边是一只蝎子，右边是一条蜈蚣，十分大而鲜明，初见的人，会吓上一大跳，但

习惯了之後，会感到那就是蓝丝身上的一部分，像是她与生俱来的胎记。

果然，温宝裕的心事被我料中了，他正在想念蓝丝，他喃喃地道：「连女野人的身

世，都有真相大白的机会，蓝丝究竟是甚麽来历，是不是也会有水落石出的机会？她到

底是甚麽来历？」

蓝丝的来历神秘，十二天官认为她是「蛊神的女儿」，当然不会真的如此。

温宝裕提起这个问题，不止一次了，每次，我总劝他，蓝丝的来历是不是弄得清楚

，根本无关紧要，绝不影响他和蓝丝之间的情意。

但这一次，我却没有说甚麽。因为有了最近的经历之後，我觉得世上简直没有不可

能的事 一个在苗疆满山乱窜，身上全是长毛的女野人，追查她的身世的结果，竟然

可以是我的女儿，那麽，顺河飘流下来的蓝丝，自然也可以是任何身分了。

我只是伸手在温宝裕的肩头上，轻拍了两下，表示对他的安慰：别心急，有机会，

或是机缘到了，你心中的疑问，总会有一天，能有答案的。

温宝裕叹了一声，我已推开了门。外面风很强劲，从昨天起，天文台就有台风来袭

的警告，我还问白素是不是等台风过了再成行 当然是白问，白素连叁分钟的时间都

不肯耽搁。

我出门去办事，天气越来越坏，不但风势加强，而且大雨如注。

我第一次打电话回去，是在离开七小时之後，当时，我身在一幢极高大厦的顶楼，

从宽大的玻璃窗看出去，风大雨大，手中的一杯酒，放在桌上，居然在不断地晃动

大厦的「摇摆系数」相当大，整幢大厦都在强风的吹袭下摇摆，不习惯这种情形，或是

不明白高耸的建 物必需有这种摇摆的人，会十分恐惧。

接电话的是温宝裕，他道：「没有人来，我和胡说，在讨论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有关人生哲学。」

我闷哼了一声，不表示意见，只是说：「你们慢慢讨论吧。」

第二次打电话回去，是在凌晨时分，我在一架车子中，车子正行驶在一条十分空旷

的公路上，风势更强，雨势也更大，车子不像是行驶在路上，倒像是在大海的巨浪之中

颠簸一般。

听电话的仍然是温宝裕，我本来想表示歉意，那麽晚了又吵醒他。可是温宝裕的声

音，一点也没有睡意，反倒兴奋之极，叫着：「他们来了。陶格先生和陶格太太来了，

才到了不久。」

我看着车外的风雨，想像着在这样的坏天气去探访老朋友的情景。

我道：「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回来，你好好招待他们。」

温宝裕在叫：「不。你最好立刻赶回来，因为情形……有点怪，有……你所意想不

到的事发生。」

我吃了一惊，失声道：「那种小机械人又出现了？千万别和它们对抗。」

温宝裕大声道：「不是，我说事情是你意想不到，那就真是你意想不到的。」

我怒：「别卖弄了，快说是甚麽。」

温宝裕迟疑了一阵，我连连催促，电话中传来了胡说的声音：「真是要你来了，才

能明白。」

胡说人很稳重，和温宝裕截然不同，说的话很实在，而且靠得住。

连他也那麽说，可知事情必有怪异之处。我停了一停：「我尽量在天亮之前赶回来

，我现在有事。」

胡说道：「好，尽量等你来。」

我放下了电话 在这样的大风雨中驾车，要集中精神才行，等到过了几分钟，我

才想起，胡说的那句话，大有问题。

在刚才对话的情形下，胡说应该说：好，我等你来。或，我们等你来。

可是他讲的却是：尽量等你来。

那是甚麽意思？是不是有甚麽十分紧急的状况出现，非立刻处理不可，以致他们只

能「尽量」等我，若是等不到，就只好自行处理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自然又取起电话来，可是却打不通，几次之後，我焦躁起来，向

电话公司询问，说是由於狂风暴雨，我住的那一区的电话，全部发生故障。

温宝裕有一具极小巧精致的无线电话，是现代尖端科学的杰作，由科学怪才戈壁沙

漠所制造，可是这具电话却无人接听，想是他留在家里，没有带在身上。

我和他们，竟然失去了联络。

只不过是一场风雨，就会有这样的结果，这真叫人啼笑皆非。当然，那绝不能归咎

於「人类的实用科学太落後」 事实上，人类的科学确然十分落後，但是通讯科学的

发展，却突出於其他类别的科学。

像这种在风雨中通讯断绝的情形，只出现在有线通讯的情形下（光导纤维的通讯方

法，也是有线通讯的一种）。利用无线电波的通讯方法，就只受太阳黑子过量爆炸，或

其他天体的异常变化之中，才受到影响，比起人类的其他科学领域来，进步得多。

这时，我无法和温宝裕、胡说取得联络，只是由於温宝裕没有把他的那具精巧的无

线电话带在身边。

我也正是利用无线电话 只要我愿意，可以利用这具小小的通讯工具，和地球的

另一边通话。

人类在通讯工具上的科学先进程度，如果要比拟，那随便可以举出两个例子来：在

医学上，要等於早已叫以克服种种致命的疾病。在交通上，也至少要有比现在快上叁五

倍而更安全的长途交通工具。

我忽然在风雨交加之中，想到了这一些，完全是没来由的一种联想，并没有甚麽特

别的意义。我也只是略想了一想，就集中精神驾驶 我要去做的事，自然也十分重要

，不然，不会在这样的天气去进行，也不会不在家中等陶格夫妇。

但既然那件事和这个故事无关，提过就算，以後再也不会罗嗦。

那次风雨，一直到清晨时分，才稍稍小了一些，雨点打在车子的顶上，仍发出爆豆

也似的声响，我把车子停在门口，离开了车子，一下子就冲到了门口，还没有伸手去推

门，门就一下子打开，显然早已有人在门後等我回来。

我伸手抹去了脸上的雨水 虽然只是两步路，也已经一头一脸是雨水了。我看到

开门的是温宝裕，神情焦急，看来像是等了很久。

我一面向屋子中走去，一面道：「客人呢？你怎麽不把那具电话带在身边？你可知

道这一区的电话全坏了？」

我一口气问了不少问题，同时，也看到胡说背负双手，正由踱步中停了下来。

胡说有点「少年老成」，像背负双手，慢慢踱步的习惯，就古老得很，现代人不会

有这种行为。

胡说一看到了我，就是一副「你终於来了」的神气，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神情怪异

。

我一看，别无他人在 陶格夫妇是那麽瞩目的一对男女，有他们在场的话，我决

无见不到他们之理。

不等我再发问，温宝裕就一跃向前，大声道：「事情十分古怪。」

我又抹了抹头发上的雨水：「怎麽，他们没有来？」

胡说的神情犹豫：「我……我们不能肯定。」

我一瞪眼：「这是甚麽话，在电话里，你不是告诉我他们已经来了吗？还说要我来

了才能明白。」

温宝裕迟迟疑疑：「那时候，门铃才响，胡说去开门，门外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天

气那麽恶劣，谁会来找你？当然是你所说的陶格先生夫妇了 」

温宝裕的推测自然有理，所以他一放下电话，就转向门口，张开双臂，大声道：「

欢迎，欢迎。最是难得，风雨故人来，欢迎 」

他还想继续他的欢迎词，可是这时，他已看清了在门口的那两个人，胡说正在连连

後退。那时，风大雨大，门一打开，风势挟着雨水，直扑了进来，地上立时湿了一大片

，站在门口的人，处境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温宝裕住了口，胡说到这时，才道出了一句话来：「请进。」他说着，和温宝裕一

起来到电话前，和我对话，那时，他们已经知道事情不寻常了，所以才有那一番对话。

在门口的一男一女，走了进来，胡说还是又呆了叁五秒，这才过去，用力顶着风，

把门关上。

关上门之後，风雨被阻隔在外，可是风声和雨声，还是十分惊人，一时之间，屋子

中的几个人，你望我，我望你，谁也不出声。

我听胡说和温宝裕，交替地叙述，说到这里时，就已经知道，来人一定是外形上十

分特别，所以才令得他们举止失措。

我皱着眉：「我早已说过，他们长期的酗酒，十分潦倒，是一身酒臭、衣服破烂的

流浪汉！」

想起了在印度见到陶格夫妇的情形，我又不禁叹了一口气。谁知道温宝裕和胡说的

回答，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们先互望了一眼，接着一起摇了摇头，胡说道：「不，

他们一点也不像流浪汉！」

有了我对陶格夫妇描述的先入之主，温宝裕和胡说，都有一个主观的印象 陶格

先生身形高大英俊，陶格太太一头美发， 丽绝伦。

可是这时，一身衣服尽湿，站在门前，在簌簌发着抖的那一男一女，互相紧握着对

方的一只手，用一种失神的目光望向胡说和温宝裕，他们每一个人，看起来，没有一百

岁，也有九十岁。那男人本来可能身形很高大，但无法深究，因为这时，他身形佝偻，

像是天生的驼子，在看人的时候，要很吃力地抬起头来。

他抬着头，灯光正好映在他的脸上，所以也把他脸上重重叠叠的皱纹，看得特别清

楚，松弛了的人类皮肤，竟然会形成如此可怕的效果。

他双眼浑浊，全然没有光采，眼珠看来像假的，前额半秃，一头白中透灰的头发，

全披在脑袋的後半部，这时由於雨水沾湿了，都贴在头上，看起来，也就格外怪异，他

像是想说话，可是张开了口，口中是一副残缺不齐的牙齿，缺者多而留者少，只是在喉

际，发出了一阵古怪而不可辨的声音。

虽然「人老了，牙齿都掉了，舌头却仍然在」的寓言，大家都如通，但是老到了一

定程度，舌头的灵活程度，也必然大大减低，这时眼前的那老人就是那样，他的舌头在

努力连作，可是发出的声音，还是混杂不清，全然不知道他想表达甚麽。

自他口角处，淌下来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涎沫，看起来，更觉这个老人风烛残年

，随时会倒下来。

温宝裕和胡说，都很有应变的能力，可是看到了这种情形，也不禁手足无措，一时

之间，不知如何才好 他们在打量了那老人之後，甚至没有勇气再去打量那个老妇人

。如果说人老成这样子，是一种相当残忍的现象，他们心中都在想，老妇人看起来，会

更残忍一些。

还是胡说先恢复镇定，他想伸手去扶一扶两位老人，可是他才伸出手去，就被两个

老人一起抓住了他的手腕，老人仍然张大了口，努力想说话，但仍然难以清楚地发出声

音来，倒是老妇人先说出了一句可以听清楚的话来，她在问：「卫斯理呢？」两人到这

时，才正面去看那老妇人，她的苍老程度，和老人一样，只是口唇上的裂纹更深，抓住

了胡说的两个老人的手，也是老妇人的那一只，看起来更形同鸡爪，同时也抖得厉害。

胡说忙道：「卫斯理有事出去了，会尽快赶回来，两位是 」

由於眼前的老人，和他们想像中的陶格夫妇，相去实在太远了，所以胡说不敢肯定

他们是甚麽人。

两老人也没有回答，只是一下于，就现出了十分失望的神情。

别以为皮肤松弛了，皱纹增多了，肌肉不灵活了，人就不能在脸上有适当的表情去

反映心思。至少眼前这两个老人，他们脸上所显示的失望神情，就叫看到的人知道他们

已处在绝望的边缘。胡说和温宝裕年纪轻，看到两个老人这样难过，不约而同地道：「

是。是。卫斯理真该死。他不应该出去，不应该离开。」

我听到这里，闷哼了一声：「这两个老人不会是陶格夫妇，他们又没有和我约定，

我怎知道他们会来？你们不应该责备我。」

胡说叹了一声：「唉。当时看到他们的情形，会用任何语言，令他们心情好过些。

」

两人一面说，一面已扶着老人，坐了下来，温宝裕正手忙脚乱地拿了一叠乾毛巾，

给他们抹拭，又想起了他们如果是陶格夫妇，会需要酒，所以又斟了两杯好酒，递给了

他们这一下倒做对了，老人接过酒来，立刻各自大大吞了一口。

那老妇人又问了一句：「卫斯理甚麽时候回来？」

温宝裕忙道：「快了。快了。他才打过电话回来。」

两个老人又喝酒，温宝裕再问：「请问……嗯，本来，有一对夫妇，陶格夫妇会来

访……事先有约定，请问两位是 」

温宝裕问得十分有技巧，可是两个老人并不回答 从那时起，两人竟没有再开过

口，只是不断地喝酒，胡说和温宝裕用尽力法逼他们说话，都没有结果。

胡说本来就木讷寡言，倒还罢了。温宝裕却是能说会道之至，居然也没有法子令老

人开口，他事後愤然道：「老实说，那天晚上，如果我想逗两具木乃伊开口，也成功了

，哼。」

老人不再开口，胡说和温宝裕无法可施，连他们的身分都不能肯定。那时，他们只

盼我又有电话来，可是偏偏我和他们失去了联络。

我皱着眉，情形很怪，难怪他们说不能肯定陶格夫妇是不是来过。如今问题最重要

的是，那一双神秘的老人，到哪里去了？当我在听他们叙述之时，我心中想，老人一定

是在楼上的房间休息，所以也并不着急。

可是胡说接下来所说的，却令我又惊又怒，他道：「我们不住想和他们交谈，但是

他们只是喝酒。」

一直到凌晨四时，温宝裕说话说得几乎口唇开裂，两个老人才放下酒杯，长叹一声

，一起颤巍巍站起身来，仍然是手握着手，像是要这样相互扶持，才不会跌倒。

他们向门口走去，胡说和温宝裕大吃一惊，连忙拦在门口：「两位，外面风雨那麽

大，怎麽能出去？」

说到这里，他们两人不约而同，一齐到了门前，做出阻挡的手势。

一看到这样的情形，我不禁大吃了一惊，因为这表示他们的阻拦没有成功：两个老

人家在狂风暴雨之中离去了。

我的目光变得十分凌厉，伸手指向他们，失声道：「你们让两个老人离开了？」

胡说和温宝裕互望了一眼，低下了头，一声不出，大有惭 的神情 连温宝裕也

会有这种神情，这当真大出我的意料之外，因为他一贯死不认错，受了责备，说甚麽也

要争辩一番的。

这令我感到，事情一定有十分特别之处，所以我尽量令自己的声音听来柔和：「怎

麽一回事，你们连阻止两个老人离去的能力都没有？」

温宝裕神情苦涩：「正因为是两个老人，一碰就会跌倒，所以无法动手阻拦他们。

」

我顿足：「谁叫你动手来？你们两个，只要站在门口，他们就出不去。」

胡说长叹一声：「卫先生，别说我们了，当时就算你和尊夫人都在场，也阻不住他

们。」

胡说特别指出非但我，连白素在场，都不能阻止，更证明事出非常了。

我瞪着他，等他进一步的解释。胡说十分难过地摇了摇头，温宝裕叫了起来：「他

们哀求，求我们让开，让他们出去。」

他叫完了之後，也回瞪着我，虽然没有再说甚麽，可是那神气分明是在说，这样老

的两个老人哀求你，你能抗拒吗？

我吸了一口气，摇着头：「他们一定有事来找我，就算天气好，也不应该放走他们

。」

温宝裕反倒埋怨起我来：「那要怪你的不是，你明知他们要来，为甚麽不在家等他

们？」

我为之气结：「我有事要办，他们又没有说明甚麽时候会来，我怎能二十四小时等

他们？」

胡说在这时，又长叹了一声，向我作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别和温宝裕争，等听完了

他的叙述再说。

我也觉得事情必有蹊跷，也想知道当时发生了甚麽事，所以用力一挥手，请他说下

去。

当时，胡说和温宝裕一起阻在门口，要不让两个老人离去，自然绰绰有馀，两个老

人也没有强行夺门而出的意思，只是伸出手来，发着颤，指着他们，老头子的口中，仍

然只发出含糊的声音，老妇人的话比较听得清楚：「让我们走。」

温宝裕说道：「两位，你们来找卫斯理，他就回来了，天亮前，会回来。」

那时离天亮，也不过两小时而已，温宝裕自认所说的话，很有说服力。可是两个老

人却身子一面抖，一面摇头，老妇人道：「来不及了，……你看我们，还能有多少时间

？来不及了，让我们走吧。」

温宝裕也算是处理过不少棘手之事，胡说更是十分老成的人，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之

下，他们也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才好。

不论如何，他们都没有理由在这样的风雨之夜，任由两个老人离去的。

可是两个老人哀求得那麽恳切，而且，对老人来说，两小时的生命，有可能就是他

们最後仅馀的生命了。

要他们把仅馀的生命，用在等候上，当然十分不当。

温胡两人还在犹豫不决，老人又叹了一声 他们连叹息都不能一下子完成，而是

断断续续的，由此可知他们的衰老到了何等程度。

温宝裕还在努力：「你们来找卫斯理，有甚麽事，能不能先对我们说说？」

两个老人的神情哀伤，近乎绝望，一起缓缓摇头，又向门口走近了半步。

温胡两人後退，胡说也在继续努力：「两位要到甚麽地方去？我驾车送你们。」

胡说这个提议很好 老人坚决要离去，难以阻止。就算我和白素在，也只有这个

办法，至少可以知道老人落脚何处。

老人却并不接受胡说的好意，又一齐缓缓摇着头，老妇人道：「不……不必了，我

们有车子。」

他们来的时候，一开门，温宝裕和胡说，发现门外竟然是老得成了这样子的两个老

人，惊愕之馀，并没有留意门外的情形，再加上雨水扑进来，急於把门关上，也不知道

老人是用甚麽交通工具来的。

这时，老人说有车子，那就再没有法子阻止他们离去的了。

胡说叙述到这里，略停了一停，苦笑：「老人的神情凄苦哀伤之极，他们一定要离

开，我们实在无法阻止他们，真的无法阻止。」

我暗叹一声，明白在那样的情形下，任由老人离去，并不能算是他们两人的过失。

我道：「你们应该跟踪他们，看他们到甚麽地方去，而且，两个老人……老到了这种程

度，怎麽还能驾车？」

温宝裕道：「我们都想到了，可是一开门，由於情景实在太奇特，我们呆了半分钟

左右，就错过了时机，无法跟踪了。」

我又大是恼怒，因为温宝裕的话，根本不成理由，我道：「门一开，看到了甚麽？

一艘宇宙飞船飞进来，把他们载走了？」

我这样说，以他们两人和我相处之久，自然可以知道那是我生气之极，意存讥讽。

可是两人一听得我这样说，却现出了十分惊讶的神情，倒像是给我说中了一样。

我忙作了一个手势，请他们把当时的情形，连速道来。胡说指着门：「当时，我一

面去开门，一面还问他们，是不是肯定要走 」

两个老人的神情虽然绝望，叫人看了神伤，可是他们表示要离去的意愿，却十分坚

决，同时尽他们可能，用力点了一下头。

胡说做事稳重，临开门之前，还和温宝裕交换了一下眼色，得到了温宝裕的同意，

这才打开了门。

风势仍劲，雨也很大，门一打开，站在门前的两个老人，就被风吹得一个踉跄，几

乎站立不稳。

温宝裕在这时，踏前一步，想去扶两个老人。可是他手还没有伸出，只是向门外看

了一眼，就现出惊呆之极的神情。

那时，胡说开了门之後，他人在门後，看不到门外的情形，但是在温宝裕的神情上

，也可以知道门外一定有十分怪异的事情。

也就在这时，扑进门来的风雨，势子也陡然小了许多，胡说一个箭步，跑到了温宝

裕的身边，向门外看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令他们两人「呆了半分钟」。他们看到（温宝裕先看到，胡说

接着看到，其间也不过相差了一秒半秒，所以他们两人看到的情形一致）在门外，停着

一辆车子。

那应该是一辆客货两用车，在各处都可以见到，所不同的是，这辆车子的门，开在

车厢的後面 这种情形，也并非稀罕。

车子是倒退驶到门口的，车厢後的门，正好对住了门口，也由於车子的阻挡，所以

阻住了风雨。

两个老人走到门口，车厢後面的门，自动打开，车厢中有灯光，两个老人已互相搀

扶着上车。胡说和温宝裕两人，向车厢中看了一眼，都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他们看到，车厢中另有两个老人在 他们以为来访的两个老人，应该是老人之最

了，可是车厢中的那两个老人，看来还要老，老到了难以设想的地步。

车中的两个老人，还想伸手去接登车的两个，可是等他们伸出发抖的手来时，那两

个老人，已经互相扶持着，登上了车子。

这时，虽然风雨被车子阻住，但风雨声仍然十分惊人，胡温二人，看到四个老人之

间，口唇颤动，像是说了几句话，但是一点也听不到他们讲了些甚麽，只是看到登车的

两个老人摇了摇头，在车上两个更老的老人，也登时神情变得绝望之至。

胡说在讲到这里的时候，补充了他自己的意见，他道：「我认为在车上的老人是在

问：见到卫斯理没有。登车的老人给了否定的回答，所以车上的老人，哀伤欲绝。他们

来找你，一定有性命交关的要事。」

我心情复杂沉重，一时之间，不表意见。

当时的情形是，胡、温两人为眼前的情景怔呆间，车厢的门已关上。他们本来已准

备跟踪，可是车厢门一关上，车子就以相当高的速度驶开去，扑面而来的风雨，令得两

人连眼也睁不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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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圈套>>

第二部：不是人间偏我老

温宝裕在这时候，张口大叫了一声，吞进了一大口雨水，他一面叫，一面向外冲了

出去，可是在狂风暴雨之中，人怎追得上车子？

只见车头灯的亮光，照射出急骤的雨花，车子一下子就驶远了。

我又不禁大是恼怒，冷笑一声：「你们两个人的叙述，颇得『屡败屡战』之叁昧。

」

「屡败屡战」是曾国藩的故事，在最初和太平军的交锋中，一直处於劣势，他上奏

摺，称自己「屡战屡败，但他幕下的一个师爷，将四个字的位置，调动了一下，变成了

「屡败屡战」，事实一样，但是在气势上，大不相同，表现了他已尽力而为。

温宝裕和胡说，在叙述这件才发生的事件时，确然也大有此风 他们明明没能留

住那两个老人，却一再暗示自己已经尽力，在说到两个老人离去之时，细节说得详尽之

至，可是却故意把他们最大的疏忽，提也不提。

在他们的叙述中，我立即知道，他们竟未曾看到那车子是由甚麽人驾驶的。

给我这样讽刺了一句，胡说红了脸，一时之间，难以再说下去。温宝裕显然也知道

我何所指，可是以他的性格而言，他自然不会脸红气喘，他分辩道：「车子就顶在门口

，看不到驾驶座位上的情形 车厢和驾驶室是隔开来的，等到车子驶走，我追出去，

已经追不上了。」

我沉着脸，神色很难看，温宝裕又道：「别说我和胡说追不上那车子，就算良辰美

景，也无法在这样的大风大雨之中，追得上那车子。」

温宝裕很能猜度他人的心思，我那时正在想，若是我在场，是不是可以追上车子呢

？结论是如果不是狂风暴雨，我可以有机会，但是风雨如此之大，我只怕也没把握

既然如此，我自然不能深责温宝裕。

一想到这一点，神色自然缓和了不少，温宝裕又道：「而且，我们奉命，等的是陶

格夫妇，对陶格夫妇，我们所知很多，没有半分半毫可以和来的两个老人扯上关系。」

我的思绪十分紊乱，叹了一声：「别解释了，事实是，这两个……四个老人的去向

，一点可追查的线索都没有，除非他们自己出现，不然，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胡说发出了「嗯」地一声，表示同意我的说法，温宝裕却急速地眨了几下眼睛，我

立时伸手，直指向他的鼻尖：「你玩了甚麽花样，说。」

温宝裕得意洋洋笑了起来：「他们身上透湿，我和胡说给他们乾毛巾，也帮助他们

抹去头脸上的而水，我碰到老头子的身上，好像藏着甚麽硬物 」

他说到这里，略停了一停，我知道接下来发生了甚麽事，闷哼了一声：「越来越有

出息了。」

温宝裕摊了摊手：「不能怪我，这两个老人来得这样突兀，又不肯表明身分，只说

要见你，我有预感……他们会离去，所以先做了些准备功夫。唉，古九非真了不起，他

教我的一些小法门，居然一试就成功，唉。」

温宝裕口中的古九非，是大江南北第一扒手，曾和温宝裕因一件奇事而相处过，以

温宝裕之「好学」，岂有不央求古九非授艺之理，他施展的手段，当然是古九非这扒手

之王亲自传授的了。

至於他连叹了两声，是由於古九非这个扒手之王，就在那桩奇事之中死亡，死得又

惨又冤枉，所以他想起来，不免感叹。

我伸手问温宝裕：「拿来。」

温宝裕现出尴尬之极的神情 这令我非但莫名其妙，而且十分恼怒，正想发作，

胡说叹了一声：「没有了，拿不出来了。」

我又是一呆，一时之间，更不明白。

温宝裕却又活跃起来，手舞足蹈：「考考你的智力，我自老人上衣内袋中摸出来的

是甚麽东西？」

我向胡说望去，见他也有向我挑战的神情，心中虽然有气，但也不能不认真地想一

想。

首先，胡说的态度一直很怪 从两个老人的离去，到我回来，已经有两小时，他

和温宝裕自然商议过，也就是说，温宝裕的行动，他都知道，但是他也一直不说，要等

温宝裕提出来，所以事情绝不寻常，不能从正常的途径去猜测。

而那物体是「硬」的，隔着湿衣服，也可以感得到，温宝裕也把那东西弄到手了，

可是这时，却又「没有了，拿不出来了」。

那东西不是被老人抢了回去，也不会是被他们抛弃，那麽，是自动消失的。

有甚麽坚硬的东西，会自动消失呢。

想到这里，范围已十分狭窄了，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推理的结果，确然如此。

我闷哼一声：「一块冰？」

老人的怀中会藏着一块冰，当然匪夷所思，但若不是事情很怪，温宝裕也不会提出

来要考我的智力了。

我一道出了推理的结果，温宝裕和胡说，都「啊」了一声，这证明我猜中了。

我更是恼怒：「你自老人的身上，弄到了一块冰，你竟然由得那块冰溶化消失？」

温宝裕直到这时，才现出惭愧的神色来，长叹了一声：「是我处事不当，我绝想不

到……那会是一块冰。」

我凝视着他，等候他作进一步的解释。

温宝裕吞了一口口水，做着手势：「我毫不费力，就把那件东西弄到了手，抬了抬

手臂，使它滑进了我的衣袖之中，那是即使搜身，也不容易被人发觉的所在。」

我冷笑：「别卖弄你的扒手经了，你难道不知道滑进袖子的是一块冰？」

温宝裕苦笑：「一开始，确然不知，有衣服隔着，等到感觉到不对了，又不能当着

老人的面弄出来，因为毕竟是在人家身上弄来的东西，不过，的确，直到那时，我还是

没有想到那是一块冰 谁会放一块冰在身上呢？」

我叹了一声：「你就不会走开一会，看看弄到手的是甚麽？」

胡说代温宝裕辩护：「他怕走开了，我一个人难以独立应付两个老人家。当时的情

形是：两个老人不开口，我也不善词令，是小宝用尽了方法在逗他们开口。」

温宝裕苦笑：「等到我肯定弄到的是一块冰，而且这块冰正在溶化时，我自然采取

了行动，说了一声『对不起』，就入了浴室。」

温宝裕一进浴室，就一抖手，令得他扒到手的那块冰，自他的衣袖之中滑出来，落

进了洗脸盆之中。

尽管他无法相信，可是那确然是一块冰，冰虽然已溶了不少，但是原来的形状还在

，那是只同一色香烟大小的一块，略薄。跌进脸盆时，边缘部分，都已溶化，但是整块

冰，看来还是十分晶莹。

就是因为冰很晶莹，所以一眼就可以看出，那只是一块冰，除此之外，不会是别的

东西。

听到这里，我又不禁发怒：「笨东西，你难道不知道有方法可以令冰不继续溶化的

吗？」

把冰放进冰箱的低温部分，冰就不会再溶化，这办法再简单也没有，温宝裕没有道

理想不到。

温宝裕神情无可奈何：「其一，我想不到保存这块冰有甚麽用处。其二，胡说正在

叫。『小宝快来，我们的客人坚持要离去。』所以我就急急离开。」

我闷哼一声：「真好，不但冰没有了，连冰溶成的水也消失了 冰块留在洗脸盆

中，化成了水，自然不会留下甚麽来。」胡说吸了一口气：「我和小宝认为，老人的身

上藏了一块冰，那是表示一种讯息。」

我咳嗽了两声，胡说继续道：「你和陶恪夫妇，曾在格陵兰的冰原之下相遇？」

我点了点头，同时又挥了一下手，知道胡说的进一步分析是甚麽。

那次，在格陵兰的冰原之上，是陶格夫妇出手救了我，印象十分深刻。

老人的身上带着一块冰，是不是目的在於一向我展示冰块，就可以提醒我这段往事

。

但是，他们只要随便说一句话，就可以令我记起这段往事来，何必要用冰块来作特

别的提示？

唯一的可能是，他们的外型，有了极度的改变，改变到了我见到他们，根本无法相

认，所以如果取出一块冰来，就有利於证明他们的身分。

我失声道：「那一双老人，就是陶格夫妇。」

温宝裕和胡说两人一起点头。

胡说进一步分析：「那冰块之中，没有别的秘密，只是普通冰块。老人带着它，目

的是要证明他们自己的身分，因为他们变得那麽老，你认不出他们，怕你不相信他们所

说的话 事实上，他们已经老得失去了适当的言语能力，给你看一块冰块，可以替代

很多语言。」

我完全同意胡说的分析，而在那时，我陡然又灵光一闪，叫了起来：「进屋子来的

老人，不是陶格夫妇。」

刚才我还说那一双老人是陶格夫妇，忽然又加以否定，胡、温两人自然大为 异。

我觉得喉头有点梗塞：「在车厢中那两个更老的老人，才是陶格夫妇，进屋子来的

两个，是他们的孩子，伊凡和唐娜。」

胡说和温宝裕都现出骇然之色 陶格夫妇突然衰老，固然令人骇异，但他们本来

就是成年人，变成老人，似乎并不突兀。

而伊凡和唐娜，本来是活泼可爱的儿童，突然衰老，就在感觉上十分怪异，难以接

受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们一家，都……在变老，相信那是一次突变。」

温宝裕叫：「所以他们向你求助。」

我闭上了眼睛一会，心中难过之至。虽然我不知道真确的经过情形，但是他们一家

，亟需帮助，殆无疑问，而我竟未能和他们见面，使他们失望之极。

我不以为我可以和未来世界的主宰力量对抗，但至少可以弄明白在他们身上发生甚

麽事之後，尽力去帮助他们。而现在，他们上哪里去了？失望之馀，是不是还会再来找

我？

老人身上的冰块，已经可以证明他们的身分，他们是在甚麽处境之中？

我的思绪紊乱之极，勉力定下神来，觉得有必要把事情从头到现在，想上一遍。

陶格的一家，是未来世界的玩具。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现在，是通过了时间运转装

置的结果，而他们之所以能通过这种装置，也是未来世界主宰者的安排，是主宰者对玩

具的一种玩法。对主宰者来说，这种玩法，或者可以称之为「宠物历险记」 我曾到

过未来世界，也曾成为这种「历险记」中的主角，所以当後来，陶格夫妇知道怎麽逃也

逃不出去时，我很能了解他们的心情。

作为「玩具」，他们不会衰老，孩子不会长大 主宰者有足够的能力可以控制这

一点，使他们「青春不老」。

十分讽刺的是，青春不老，一直是人类自古以来追求的目标，但等到真正可以享受

到这一点时，人类都已沦为玩具了，这算不算是巨大的讽刺？

如果那四个老人，正是陶格的一家（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一点），那麽，他们显

然衰老了，和现在所有人一样，而且，老得十分可怕，已经到了风烛残年。

这个事实说明了甚麽呢？

他们已不再是「玩具」？终於摆脱了未来世界主宰者的追踪？他们已经自由了？还

是未来世界又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自顾不暇，再也不能控制「玩具」了？

还是主宰者的控制，有一定的期限，现在已经过了这个期限，所以他们开始衰老，

那情形就像是人间的玩具，也必然会残旧一样。

在人间，废物堆中，需可以见缺手断脚少了头的人形玩具，陶格的一家，是不是也

已到了这种境地之中了？

刹那之间，涌上我心头的疑问之多，几乎无法一一列举，而我相信，陶格夫妇急於

来见我，一定和他们这种特别处境有关？

我一面想，一面又上上下下，没有目的地走着，眉心打结，神情忧郁，胡说和温宝

裕看到这样的情形，也不敢对我说话。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我的视线又盯住了那份图文传真来的讯息，用手拍了一下纸张

：「很奇怪，他们的签名，仍然书法优美，一点不老。」

胡说应了一句：「就算是一个十分衰老的人，要签出一个漂亮的名字来，也不会太

困难的。」

我陡然之间，感到了十分疲倦，向他们挥了挥手：「你们走吧。」

胡说欲语又止，温宝裕比较真率，他来到了我的身前，迳直地问：「你在害怕。」

我陡然抬起头来，无法知道我是不是流露出惊恐的神情，但是我知道，自己颊边的

肌内，有着轻微的颤动，而且竟无法由意志来控制。

在这种情形下，自然不必否认，所以我用手在睑上重重抚摸了几下，缓缓点了点头

。

见我那麽坦然承认了害怕，胡说和温宝裕不禁神色骇然 他们自然知道我绝不是

轻易会感到害怕的人。

在惊骇之中，他们也不免有疑惑之色。

我知道他们在想甚麽，叹了一声：「你们未曾到过……所有生命绝灭，剩馀的都被

机械控制的未来世界，单凭想像，难以体会这种恐怖。」

（《圈套》并非《玩具》这个故事的另一半，但是却和《玩具》这个故事，有许多

联系。不知道《玩具》，一样可以明白《圈套》说的是甚麽。但如果知道《玩具》，看

《圈套》会更可喜，有老朋友久别重逢的乐趣。）

胡说和温宝裕都表示可以理解我的话，温宝裕提出了我刚才想到过的问题之一，他

道：「现在陶格一家人都老了，是不是表示机械人也不再控制他们了？」

我叹了一声，先是自然而然地道：「如果是那样，那倒好了 」

可是我的话才一出口，我感到十分之不对头，非常的不自在。

我向胡、温两人看去，他们也用一种十分古怪的眼光，望定了我。

有极短的时间，我思绪又紊乱了起来 刚才说的话不对，可是不对在甚麽地方呢

？

陶格的一家，如果能摆脱控制，自然应说是一件幸事。可是比较一下他们的情形，

就知道不对。

在受控制的情形之下，他们青春不老，男的英俊挺拔，女的美丽动人。两个孩子天

真活泼，人见人爱。作为不会老也不会死的人，他们可以说拥有生命所能享受到的一切

，唯一所不能享有的，就是自由。

而如果控制的力量消失，他们迅速地进入了风烛残年，死亡近在眉睫，生命就要消

失。当然，他们会有自由，但是对死人来说，自由又有甚麽意义呢？

我神色阴晴不定，杂乱地在想着，胡说和温宝裕和我一起相处久了，他们明白我的

思想方法。所以就在这时，他们石破天惊地叫了出来：「不自由，毋宁死。」

我已恰好想到了这六个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温宝裕又道：「人人都在不断衰老

，他们就算立刻衰老至死，也比别人活得长久得多了。」

我叹了一声：「可是他们的一生都是玩具，都在机械人的控制之下。」胡说同意温

宝裕：「最後有了解脱，总是好事。」

我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说甚麽，因为问题牵涉极广，许多有关人生意义，生命目

的，生活方式，人追求的是甚麽，种种问题，却牵涉在内，即使只是叁个人，如要各抒

己见，也可以说上几天几夜了。

我又挥了挥手：「既然找不到他们，只好等他们再来找我 如果他们认为有需要

的话，你们走吧，我不会离开，等他们。」

胡说和温宝裕互望了一眼，在那一刹间，我感到他们两人之间，稍有意见分歧，可

是一交换了眼色，两人就意见一致了，他们向门走去，门打开，暴风雨已成尾声，空气

出奇地清朗，我在门上站了一回，看着他们离去，才转身关上门。

这时，老蔡才揉着眼走出来，含糊不清地问：「好大的风雨？咦，有些人来过？」

老蔡年纪已过古稀，耳聋眼花，所有老年人的现象，在他身上都可以找得到。我看

着他，忽然想到，四个老人，衰老程度如此之甚，应该走到哪儿，都惹人注目。虽然他

们没有留下甚麽线索，但要把他们找出来，也不是甚麽难事。

尤其，宵来一夜风雨，海空的交通完全断绝，他们不可能走得太远。想到了这一点

，我明白胡说和温宝裕两人临走时交换眼色的目的了 他们自然是去追寻陶格一家的

下落了。看来不用我亲自出马，他们会有成绩。

我随口敷衍了老蔡几句，就到了书房中，半躺在一张安乐椅上，设想着白素到了苗

疆之後的情形，心中着实盼望白素能明白我的意思，别去强迫红绫做太多她不喜欢做的

事，不然，母女二人之间，可能会起大冲突，红绫会宁愿跟着猴子，去过自由自在、无

拘无束的生活。

我从这一点想开去，恍惚之间，想到了一些事，但是又难以捕捉到一种确实的观点

。

我想到的是，红绫由於在那麽独特的环境中长大，人世间一切的观念和概念，对她

的影响，微弱到了接近零。人的性格各有不同，且由遗传密码决定，但是环境对人的影

响也不可忽视。一个思想、观念成熟的人，他的思想方法、观念，必然受环境的影响。

在某些环境中成长的人，会认为个人微不足道，人人必须为一个组织劾忠，甚至听

到了「交心」这样的字眼，也觉得理所当然 最近，原振侠医生就告诉我他的一次经

历之中，就遇上了一个成了「烈士」、死了变成仍然对组织忠心的鬼魂。

在另一些环境中长大的人，自然会致力於科学知识的探索，为个人的前途而奋斗，

十分勤奋地工作，孜孜不倦地吸收知识。

自然，各种环境，会形成各种不同的思想意识，而红绫成长的环境，如此异特，可

以说是在世上独一无二的了，她所经历的，甚至不是人类的环境；那麽，她自然能摆脱

人类社会的一切羁绊和影响，自有她自己的一套原始的、可能更接近人性的观念，和在

任何环境中成畏的人类观念，大不相同。

现代人，不论是在甚麽样的环境中成长，总有一个「人生目标」，向着这个「人生

目标」努力前进，达到的，被目为成功，达不到，被视为失败，目标有大有小，有高有

低，但人人都有一个。

至於为了达到这个目标，要付出多少代价，牺牲多少快乐，就算计较了，也被认为

那是必须的付出，前仆後继，没有人後悔。

红绫有甚麽目标没有？看来不会有，她需要的，只是生活的最低需要和快乐。要她

变成知书识礼，文明得懂得用电脑，那全是白素替她订下来的目标，不是出於她的本意

。

想了杂七杂八的一大堆，我最後想到的是：红绫有可能抗拒他人代订下的目标，可

是其他种种环境中的幼年人，有能力抗拒吗？

这又使我想起当我从未来世界「历险」回来之後，白素曾感慨地说，没有一个人真

正自由，每一个人都是另外一些人的「玩具」。

我霍然站起，失声叫：「有一个人可以例外，红绫可以例外。她可以完全不受任何

人的影响，做母亲的要她怎样怎样，她可以不听从。」

我叫出了心中所想的，隐隐感到，白素越是想红绫「文明化」，危机就越甚，我应

该立刻也到苗疆去，当着红绫的面，说说清楚。红绫既然有那场特异的遭遇，她就可以

有不做他人「玩具」的幸运。

我团团打了几个转，正准备离开书房，电话响了起来，按下掣钮，听到了温宝裕的

声音：「有一辆客货两用车，於风雨中，在海边的公路失事，我正赶去看。」

当我杂七乱八想到那些事的时候，我感到震撼，更隐隐感到，有一个巨大的阴影，

正笼罩在所有现代文明人的身上，而不为人所知，似乎除了红绫这样的野人之外，没有

人可以逃得开去。这种巨大的阴影，是如何形成的？是和人类文明逐步进步而慢慢形成

，还是一下子就形成的？

我其实还不是很捉得住问题的中心，只是杂乱地想着，我只想到，要快点到苗疆去

，不然，白素会把红绫也推进那个阴影之中去。

所以，一时之间，我把那四个老人（陶格一家）的事，搁在一边，直到温宝裕的电

话中提到了「客货两用车」，我才陡然一怔：「证实了就是那一辆？」

温宝裕道：「还没有，我正赶着去看。」

我有点恼怒：「每天都有这种车子失事，你去看了再说，别动不动就来烦我。」

温宝裕沉默了片刻，才道：「是不是有甚麽特别的事，使你觉得困扰？」

温宝裕有如此敏锐的感觉，可知也确然与众不同，我以一下叹息，作为回答。

虽然只是一下叹息，但是也表达了我复杂之极的心情，也确然证明真的有严重的精

神困扰。

温宝裕有一会没出声，我以为他已离开了，正待放下电话时，却又听到了他充满焦

虑和关切的声音。他道：「我不知道甚麽事，可是我……似乎自我认识你以来，你从来

也没有这样……沮丧过。」

我又叹了一声：「不是沮丧，是……唉，我也说不出是怎麽一回事，只觉得……极

想抓住点甚麽，可是伸出手去，用的力道再大，看得再准，抓到的，只是一团空气，空

有一身力，却发不出来。」

温宝裕的年纪还轻，而且，在这种情形下，在电话中，也不是很适宜於倾诉心事，

可是我由於心中实在感到不好受，所以就自然而然，把心中的感觉，向温宝裕说了出来

。

温宝裕又沉默了片刻：「有任何要我帮助的，我一定全力以赴。」

我苦笑了一下：「连发生了甚麽事，我都不知道。」

温宝裕又活泼了起来：「如果没有甚麽重要的事，我提议你到苗疆去看望红绫，或

者，把她带到城市来 女泰山大闹大都市，哈哈，我可以 」

他话还没有说完，我只觉得听了他的话之後，越来越是烦躁，他还有兴致打哈哈，

我已觉得气往上冲，不等他说完，就大喝一声：「住口。」

我真是感到了少有的烦躁，一喝之後，用力放下了电话，还重重在桌上，敲了一拳

，令得桌面上的一些东西，都弹跳了起来。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情形 这时，如果有人问我，为甚麽生那麽大的气，我一点也

答不上来。事实上，我立即用这个问题问自己，也没有答案。

一定要答的话，那就是刚才我对温宝裕说的那番话：明知有些事正发生，想阻止，

可是空有此心，空有一身力，却不知出在何处才好。

这是一股令人不安、焦躁、无所适从的情绪，以我的意志力，竟然也无法克服这种

情绪，那就更令我觉得不安。

我手放在电话上，足有两叁分钟，没有收回来，等着温宝裕再打电话来。

可是电话铃却一直没有响起。

在相当日子之後，我问温宝裕：「那次，我大喝一声，放下电话，以你的性格而论

，必然不服气，会立刻再打电话来，为甚麽忽然性格改变了，竟然没有立刻再打电话来

和我争辩？」

温宝裕先是长叹一声，又大大地扮了一个鬼脸，才道：「做人真难啊，我听出你有

极大的烦恼，想安慰你几句，想来你才找回女儿，提起她，应该最能令你心情愉快了，

谁知道马屁拍在马脚上，才说不了几句，就给你大喝一声，吓得我胆战心惊，当时也想

不出你为甚麽会发那麽大的脾气，我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在这样的情形下，最好是闷声

大发财。」

温宝裕的这一番解释，十分合理。事实上，非但他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何以会

发那麽大的脾气 自然，所谓「没来由的焦躁」的说法，不能成立。情绪上的焦躁，

必有来由，只不过由於未知来由为何。

感觉敏锐的人，会有「第六感」，有时强烈，有时微弱，那是一种实用科学还无法

解释的「超感觉」。我自然属於有超感觉的人，可是却也从来没有如此强烈过，强烈到

了令我产生了为此不安的情绪。

後来，自然证明了我的超感觉有这样强烈反应，大有来由，绝非事出无因。

当时，等了几分钟之後，我走开几步，拿起一瓶酒来，就着瓶口，喝了一大口酒，

皱着眉，心想，温宝裕的提议，不是没有理由，在他电话之前，我不是正想到苗疆去吗

？而且，还感到，我越早到苗疆去，就可以更早制止一些事发生。

但这时，我又犹豫起来，陶格的一家究竟怎麽了？他们是不是还会来找我。就此弃

他们於不顾，说不过去，因为他们一定有重要的事要我帮助。

就算我不刻意详细描述那时的心情，各位自然也可以了解我思绪，实在是紊乱之极

，我可以不十分地肯定事情和红绫有关，但究竟有关到甚麽程度，为甚麽会有关，我还

是说不上来。

（我一再反覆地叙述我思绪的紊乱，在当时，确然一片惘然，直到後来，到我自己

也恍然了，各位自然也会「真相大白」的。）

我再喝了一大口酒，决定我要等候陶格的消息，但是以四十八小时为限。

过了四十八小时，再没有他们的消息，我就起程到苗疆去。有了决定之後，心情略

见轻松，我坐了下来，勉力使自己镇定，就在这时，电话铃又响起，这次，是胡说打来

的，他第一句话是：「温宝裕和我在一起，他才捱了你的骂，不敢再打电话给你。」

我的回答有气无力：「有甚麽新的发现？」

胡说先吸了一口气：「失事的那辆客货车，冲出了公路，跌进海中，车上原来有多

少人不知道，只有一个人获救，是一个老人，极老的老人，送到了医院，我们正赶到医

院去，你 」

他不敢问我是不是要到医院去。我忙道：「在哪一家医院？」

电话中传来温宝裕的高叫声：「就是原振侠服务的那一家，我曾和他联络，但找不

到他。」

我疾声道：「我立刻来，医院见。」

放下电话，我立刻驱车到医院去，沿路上，许多工人正在整理夜来被狂风暴雨摧毁

的一切，交通并不是十分畅顺，我尽我力量，用最快的时间赶到医院 最後一段路，

我弃车跑步，越过了好几棵横亘在路上的大树。

我一到医院的门口，就看到温宝裕在门口团团乱转，扎扎跳，挥着手，见到了我，

发出了一下含糊的叫声，转身向医院就奔，我跟在他的後面，进了医院的建 物，一个

人迎面而来，正是警方的高级人员黄堂。

我和黄堂一起经过许多奇幻莫测的事，所以十分熟悉，他一见我，就道：「那老人

」

他可能想问我那老人究竟是甚麽来历，可是温宝裕却立时抢着问：「那老人是死是

活？」

黄堂有点恼怒：「我不是医生 」

温宝裕也不再理他，一挥手，急急向前奔了过去，进了电梯，黄堂在电梯门合上的

一刹间，挤了进来。电梯门打开，温宝裕大叫一声：「快。」

黄堂在我身边，一起向前奔，温宝裕道：「老人叫你的名字，一定有极重要的事告

诉你。」

黄堂终於问了出来：「这老人是甚麽人？」

温宝裕大叫了一声：「玩具。」

黄堂向我望来，神情疑惑，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自然无法详细解释，只好点了点

头。

黄堂还想问，可是不等他开口，我们已到了一间病房的门口，胡说正在和两个警员

争执，看来，他才被警员从病房中推出来。

胡说是极沉得住气的人，可是这时，他也脸红脖子粗，正在大声道：「老人快死了

，他有重要的话要说，你们甚麽也不懂。」

警员则叱责着：「快走开。」

我看了这种情形，知道吵也没有用，就一拉黄堂，把他一堆，推到了那两个警员面

前，在那两个警员向黄堂行礼时，我、胡说和温宝裕叁人，已经一涌而入。

病房中，有医护人员在，一个医生对我们怒目以视，我先去看仪器，看到病人还有

心跳，这才疾趋床前。

床上是一个极老的老人，任何人都看得出，生命正在迅速离开他衰老的身躯。

他本来闭着眼睛，温宝裕进来就叫：「卫斯理来了。」

温宝裕一叫，医护人员都现出讶异的神情，看来我名头响亮。那垂死的老人，也睁

开眼眼。

我已来到床前，看到老人睁开眼来，眼中一片灰黄，真怀疑他是不是可以看到甚麽

。

在那张皱纹重叠的脸上，我实在找不出丝毫熟悉的影子，我先向胡说和温宝裕望了

一眼。他们两人都点头，表示床上的这个老人，他们是见过的。

这时，我又接触到了黄堂十分疑惑的目光 其实，我一见到了他，就一直十分疑

惑：交通意外之中获救，有警方人员在，现在，又何劳他这样高级，又专门处理「疑难

杂症」的人在场呢？

那时，我自然无法详细向黄堂问，因为那老人看来，随时可以断气，当真是分秒必

争，一秒钟也耽搁不得。连有些话，我要问胡温二人的，例如那老人是进过屋子的，还

是在车上等的，我也没时间问。

我在病床前，身子向前略俯，保持着使老者可以容易看到我的距离，尽量使我的声

音镇定，沉声道：「我是卫斯理，卫斯理。」

我重复着自己的名字，吸引着老人的注意。果然，老人有了反应。

先是在仪器的萤光屏上，看到移动的曲线，速度在加快。在旁的一个医生，年纪相

当轻，他一直皱着眉，显示他并不欢迎有闲杂人等，来骚扰他的病人。这时，他现出很

惊讶的神情，同时又摇了摇头。

我也知道，一个垂危的老人，心跳率突然加强，那并不值得恭喜，这种情形，有一

个专门名词：「回光反照」，这只说明他加速在迎接死亡。

如果是一个有秘密要告诉他人的垂危者来说，有这种现象，却又很有用，因为在短

暂的回光反照期间，垂危者就算原来是昏迷的，也会有短暂时间的清醒，把他心中的秘

密说出来 这种生命处於生死边缘时所产生的奇异现象，或许就是冥冥中的安排。

由於那老人实在老得可怕，所以我会产生许多联想，那是其中之一。别的也不必详

述，总之所有的联想，都和生命，以及生命的安排者，冥冥之中的那股神奇力量有关连

。

老人的眼珠，也开始转动，他的视线焦点，看来无法集中，我忙略微摇摆一下自己

的身子，可以使他比较容易发现我的存在 弄蛇人不住摇摆身子的作用，就是使视力

不佳的蛇看到他。

老人的眼珠总算有了固定的目标，他的手发着抖，向上伸来。看起来，他像是想来

摸我的脸，但是人人都看出，他实在无法达到这个目的，我在他努力了二十秒之後，伸

出手去，让他握着。

他握住了我的手，我无法在他的手上，感到任何生命的力量。

他先是在喉际，发出了一阵咕咕的声音，接着，说了一句话，虽然声音十分虚弱，

可是由於病房中人人屏住了气息，十分寂静，倒也人人可闻。

他说的那句话，也使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极度的意外，他说的是：「卫斯理，你

……也老了。」

这句话，本来十分普通，多年不见的朋友，在又见面时，都会有这样的感叹。可是

此情此景，却再也想不到他会那样说。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最普通的回答，自然是「是啊，大家都老了」。岁月催人

，过一年，人人都老一岁，绝无例外，可是我又没有他老得那麽厉害（我假定他是陶格

先生），所以，不但无法接腔，脸上的神情，也不免大是古怪。

老人像是看出了我神情的犹豫，他又道：「你不认得我了。」

我忙道：「不，我……认得……你是……」

我实在是不认得，可是为了避免刺激他，却又不能直说，然後我又真说不出他是谁

来，所以也就更尴尬。

还好，这时他自己先开了口：「怕你不认得我，我带了一块冰来……当年在冰原上

……卫斯理……你躺在睡袋中，我和妹妹走近你，你还以为我们会杀害你。」

这一段话比较长，老人说来，十分吃力，但总算挣扎着讲完了。

由於我和胡温二人，已经进行过讨论分析，所以对於这时，老人表示了自己的身分

，不是很诧异，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拍着他的手背：「当然，你是伊凡，伊凡，

你……也老了。」

那老人不是陶格先生，正如我所料，他是陶格先生的儿子伊凡。我见他的时候，他

是一个可爱俊美之极的男孩子，如今躺在床上的老人，绝没有半丝半毫当年活泼可爱的

伊凡影子，虽然两者之间的组成细胞，现在的是那些，过去的也是那些。

老人一听得我那麽说，居然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一阵波动。

他又想挣扎着说话，我不等他开口，就用十分坚决的语气道：「伊凡，你父母曾向

我发出讯息，说要来见我，究竟是为了甚麽事？」

在讲完了之後，看到老人没有甚麽反应，我就又重复了一句：「你们找我，为了甚

麽？」

第二次发出了问题之後，老人忽然激动起来，另一只手也扬了起来，我忙又伸出另

一只手去，让他握着。他道：「他们……他们……他们……」

他连说了叁声「他们」，却没有下文，而且，声音越来越是怪异 并不是越来越

低，或是恐惧，或是发颤，只是听来更空洞，不像是从人的口腔之中直接发出来。

我看到，温宝裕在一旁，急得胀红了脸，我立时用眼色示意他千万不要催促。

老人的喉间，又发出了一阵咯咯声，那年轻的医生，用双手去按摩老人的胸口，老

人才能继续：「他们……临灭亡之前……布下了……许多圈套，一个大圈套……大圈套

……许多小圈套……」

老人的话，病房中人人可闻，但是我相信连我在内，没有人明白是甚麽意思。

老人又道 我们都不懂老人的话，但是都知道他的话，一定十分重要，所以都凝

神听着，老人说的是：「他们知道过去未来，知道他们有辉煌的时代，他们……要他们

的时代……来临……所以……布下了那个……大圈套……大圈套……又布下了许多……

小圈套，叫人人都……」

他说到这里，好像还有一句话，可是给他喉际的「咯咯」声盖了过去，全然听不清

楚。

老人的话，疑问重重，我们都在等着他作进一步的说明，可是接下来的一分钟，他

只是喘气和发出「咯咯」声，这一分钟，对老人的生命来说，珍贵之极，居然就在等待

中浪费了，事後，我们都十分後悔。

当时，我只是感到，我们不能等下去了，有许多问题要问，最先应该问的，自然是

「他们」究竟是谁。可是我对这个问题，已略有概念，所以一看到温宝裕想问，就立刻

阻止了他 我假定他要问的，就是这个问题。

我疾声问的是一个更直接的问题：「甚麽大圈套？甚麽小圈套？」

老人的双眼尽量睁大，可是他的目光仍然浑浊，但是倒也可以感到他那焦切的眼神

，他道：「大……小圈套……你知道……别人不知道，你知道。」

我发急，提高了声音：「不，我不知道，你告诉我。」

老人又发出「格格」声，浑浊的目光，竟也开始散乱。我反握他的双手，轻轻摇着

，又连声问：「甚麽圈套？甚麽圈套？」

老人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全……人类……都不能免……大圈套……小圈套……

一个套一个……全人类……」

温宝裕看着情形不对，从一旁的一只盘子中，拿起一支注射器来，向那医生示意。

我明白温实裕的意思是要医生替老人打强心针。

这是一个很好的提议，可以使老人有机会透露更多秘密。可是那医生却一伸手，抢

下了注射器来，神态极不友善，狠狠地瞪了温宝裕一眼，同时，现出了十分不屑的神色

。我吸了一口气，腾出一只手来，按向老人的头顶。

我的想法是，医生不肯注射强心针，我唯有用「土办法」，发力去刺激老人头顶的

「百会穴」，那也可以起到注射强心针的作用。

可是我手才伸出去，那医生就冷冷地道：「别乱来。虽然他快死了，但如果由於你

的行动而导致他的死亡，一样是谋杀罪。」

我听了之後，心中陡然一凛 那医生竟然知道我伸手的目的。

当时的情形是：我的心中已经充满了疑问，而那医生，又使我更加了一重疑问。我

并没有多去想新的疑问，只是向那年轻医生望了一眼。

那医生并不回避我的目光，而且，很有迎战和挑战的意味。

我只有时间向他看一眼，看了一眼之後，迅速地转着念 先肯定我以前未曾见过

他，再把他给我的印象加强，然後，我又集中精神去应付那老人。

这时，黄堂提了出来：「医生有甚麽法子，可以使老人临死之前有短暂的清醒。」

那医生竟然冰冷地回答：「生命是由上天主宰的，我没有权利去改变。」

如果他不是医生，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能会叫人觉得他大有哲理。但是他是医生，

医生的责任就是要尽一切可能改变生命中的生老病死，所以他这样说，给人的唯一印象

，只是「混帐」。

温宝裕首先忍不住，一扬头，我知道他这时如果开口，说出来的话，必然不会娓娓

动听，所以大声咳嗽了一下以阻止。连胡说也沉下脸，发出了一下闷哼声。

也就在这时，老人死了。

标题 <<书路--圈套>>

第叁部：疑义相与析

老人的死亡，本来是意料中的事，可是当死亡终於降临之时，也仍然使人愕然。

先是突然静了下来 自老人喉际所发出的古怪的声音消失。接着，他的双手，已

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和地心吸力作抗衡，所以垂了下来，落到了床上。

再然後，大家都觉得特别静的另一原因，是几副仪器中，没有了任何声响。

老人的眼仍然睁着，我第一个伸手，想去抚下他的眼皮来，那医生和我几乎同时出

手，所以一刹那间，我和他的手，伸向老人脸部，相距极近。

就在那一刹间，我忽然起了一个念头，那是一种冲动。源於刚才，我想伸手去按老

人的「百会穴」，却被那医生一下叫破。

这证明这个医生对於中国的传统武学有很深刻的认识，那可以说是一个奇特的现象

，用现代的教育制度训练出一个医生来，先要经过小学、中学的阶段，再要经过大学阶

段，至少要占据人生十五年的时间（是不是真需要那麽多时间，那算不算是一种对生命

的浪费，那是太严肃的讨论题目），而要在中国武学上有造诣，也要花同样的时间，绝

难同时进行。

但当然也不是不可能 可以做得到这一点的人，必然有异常人，十分了不起。

那医生的年纪很轻，看来从大学出来不多久，他五官端正，可是样子普通，和原振

侠医生那种异乎寻常的俊美，当然不可同日而语。可是在他青春焕发的脸上，有着一股

充满了自信，不怕接受任何挑战的神情，那并不是咄咄逼人的挑战（有那种神情的青年

，十分可怕，就像是斗鸡一样，层次甚低），而这个青年医生，他的神情，是十分肯定

地在表示：他有信心接受任何挑战，不论是甚麽难题，是甚麽困境，他都可以应付。我

们才一进来时，虽然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床上的老人身上，但也看了他几眼，很直接地，

就可以感到这一点。而且，当时我心中就动了一动：曾在甚麽人的脸上，看到过同样的

神情呢？

想不起来了，只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个医生，对我们闯进来的行为，看来颇不以为然，所以他十分冷淡，也不出声，

後来，他对温宝裕的话，对我的话，也不能称为友善。我之所以比较详细地记述那青年

医生，原因是当时我的那一种冲动，正是由於他这种神情所引起的。我的手和他的手，

同时伸出，想去抚下已死的伊凡的眼皮，我并没有改变我的动作，只是小指在那一刹间

，忽然弹出，弹向他的掌缘。

人的手掌缘上有叁个小穴道，不论弹中了哪一个，都可以使被弹中的人，手臂一直

发麻，发不出力来，那麽，对这个看来十分冷傲的青年，多少也是他刚才出言没有礼貌

的代价。

我出手极快，而且可以说是偷袭，因为事先，一点迹象也没有 连我自己，也是

伸出了手去之後才起意的。

可是，我这里尾指才一弹出，他手轻轻一翻，大拇指翘了起来，迎向我的尾指。

这一下变化，着实令我吃了一惊。

非但是他的应变如此之快，而且，他应变的方法，是如此之巧妙。

他用大拇指来对付我的小指，就算他功力不如我深厚，但由於人体结构的必然结果

，他占上风的机会自然也高得多。

我自然不会和他硬碰，一下子就缩回手来，向下略沉，抚下了伊凡的眼皮。

青年医生也缩回了拇指，和我同时，也抚下了伊凡的眼皮，然後，两人同时缩手。

我敢肯定，刚才那一下「过招」，由於属於高深的中国武术，旁人决难觉察，所以

我不必顾及他人的反应，迳自向我的对手看去。

一看之下，只见那医生像是甚麽事也没有发生过，只是目光和我接触了一下。

我疾声问：「医生贵姓？」

那医生一面在处理病人死亡之後医生所应该做的事，只是用手中的笔，向他扣在白

袍上的名字牌，指了一指，似乎怪我多此一问。

我多少有点狼狈，但确然是由於刚才吃了一惊，才有此一问的，也无话可说，我向

那块名字牌看去，上面写的是「铁天音」叁个字。

这是一个很传奇化的名字，类似武侠小说内的人物，当时，我看着他吩咐了护士几

句，护士拉过床单，盖住了伊凡的脸，他向外走去，推开了病房的门之後，才道：「人

死了，你们也可以离开了。」各人都闷哼了一声，我皱着眉，只觉得这青年医生铁天音

，一定不是普通人。可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我也无法作进一步的探究，我只是对着

他的背影叫了一声：「好俊的身手。」

铁天音并没有转身，只是高举了一下右手，情形如运动员出场时向周围的人致意。

温宝裕和胡说看出了我对这医生加以特别的注意，他们同时用眼色向我询问，我只

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指着床上，已被床单覆盖了的伊凡，问：「这……他……临死之前

说的话，有谁明白？」

黄堂不怀好意地望着我：「他说你明白。」

我没好气：「我不明白 我甚至不明白，交通失事何以会有你这个专司疑难杂症

的高级警官在场。」

给我一问，黄堂现出极度疑惑的神情。受了他的感染，我也立刻觉得要问的问题，

不知多少 伊凡在这里死了，他的家人呢？陶格夫妇到哪里去了？唐娜又到哪里去了

？车子是怎麽失事的？

这时，一定是由於每一个人的心头之中，都充满了疑问，所以反倒没有人出声。等

到温宝裕想开口说话时，却又被黄堂抢先了一步。

那时，又有医护人员走进病房来，黄堂道：「别妨碍医院工作，我们找一个地方去

谈话。」

胡说道：「可能还会有失事的生还者送到医院来，我们不可离开。」

黄堂立时望向胡说，神情讶异，立时问：「还有甚麽是我不知道的？」

我大声应道：「没有甚麽是我们知道的，到现在为止，我只知道死在床上的老者，

名字是伊凡。几年前我见到他的时候，还是一个一头金发，极度可爱的小男孩。」

我这两句话一出口，黄堂也不禁「啊」地一声，他至少立刻明白了伊凡是甚麽人，

所以，他也自然而然，向温宝裕望了一眼。

因为我们一见到他的时候，他就问老人是甚麽人，温宝裕的回答是：「玩具。」

当时，他不明白，但现在，他自然明白了「玩具」是甚麽意思。

一时之间，他眨着眼，神情更是怪异。

就在这时候，那个叫铁天音的青年医生，又走了过来。这一次，他却相当友善

可又绝不是前倨後恭，这青年的一切行为，都表示他有充分的自信，这种印象，在日後

的交往中，也越来越深刻。

他走了过来，道：「你们要找地方休息，可以到原振侠医生的办公室去 他常常

不在，所以也经常由我占用他的办公室。」

他说着，已把一柄钥匙交给了胡说，看来他和胡说由於天生性格较近，所以也比较

亲切。我忙道：「谢谢，如果还有伤者送来，也是那麽老的，请立刻通知。」

铁天音扬了扬眉，忽然笑了起来：「原来真是有那麽多古怪的事，真有的。」

我叹了一声：「只怕事情太古怪了，欢迎你参加。」

铁天音笑了起来，笑得十分爽朗：「一家医院之中，有一个古怪的医生已经足够了

。」

他说的，自然是说原振侠医生已经够古怪了，他不必再参加了。

他走进病房，温宝裕领着我们，走向原医生办公室 他和原振侠混得很熟，来过

不止一次，进了办公室之後，还公然翻箱倒笼，找出了叁瓶酒来。

原振侠有一个时期，情绪极度低落，徘徊在精神崩溃的边缘，日夜都在醉乡中，这

叁瓶酒，自然是那时的剩馀物资了。

我提醒温宝裕：「别太过分，这里，现在是铁医生的办公室。」

温宝裕却自有他的一套，不理会我的提醒：「怕甚麽，原医生肯把自己的办公室给

他用，可知他必然也是同道中人。」

胡说吐了吐舌头：「说得好可怕，倒像是梁山泊好汉聚义一样。」

黄堂的神情很不耐烦，各人之中，竟是他先伸手抓过了一瓶酒来，向口中倒了一大

口，把警务人员在工作时间不准喝酒的守则，抛在脑後。他道：「先说我为甚麽会在这

里，你们会有兴趣听。」

各人望向他，他又喝了一口酒：「先是警方接到了四个报告，说是在风雨之中，有

一辆客货车在九号公路上行驶，速度极高 」

他才说到这里，我就忍不住道：「现在和警方合作的好市民越来越多了，这也值得

向警方报告？」

黄堂冷冷地望了我一眼，不急不徐地道：「叁次报告，内容都一样，这辆在风雨中

疾驶的客货车，没有司机。」

一下子，各人本来有动作的，也都凝止。

客货车没有司机！

这客货车，自然应该就是接走了唐娜和伊凡的那架，当时，温胡二人都没有看到驾

车的是甚麽人，如果一直就没有司机的话，那麽，他们当然看不见。

黄堂吸了一口气，只是向我瞪了一眼，没有进一步责怪我刚才太早发出的讽刺。

本来，就算接到了这样的报告，事情一时之间，也传不到黄堂这里，可是凑巧那天

大风雨，黄堂留在警局，没有离开，当值日警官接连收到叁宗报告，说看到「无人驾驶

的客货车在九号公路疾驶」，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看到黄堂走过，立时把报告交给了他

。

黄堂的第一个反应是：「岂有此理。」

正在这时候，第四个报告又来了，黄堂亲自接听，听到了一个气急败坏的男人声音

：「我目击一辆客货车，以时速约一百公里在行驶，才经过九号公路的交汇点，这辆车

……没有司机，没有人在驾驶位上。」

黄堂急道：「请你说详细些。」

那男人怒：「还不够详细吗？我正在调头追这辆车，快派人来，我是施组长。」

黄堂这时，也听出了这个报案人，是一个同僚，同样是高级警官。

黄堂知道施组长精明能干，行事踏实，断然不会胡说八道，所以他一方面自报姓名

，一方面道：「我立刻赶来，施组长，小心。」

当时，他又说不上来为甚麽要特别叮咛一句，多半是为了事情十分怪异 风雨之

中，无人驾驶的车子在疾驶，这可以是任何怪异事情。

黄堂立刻驾车到九号公路，在车上，他调动了一小队警员，也和施组长继续联络。

施组长本来是和那辆车子对面交错而过的，他一眼瞥见那客货车的驾驶位上根本没

有司机，第一眼，他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在我们进了原振侠的办公室不久之後，黄堂把施组长也请了来。所以，我们听到

的，是施组长的第一手叙述，而不是黄堂的复述，自然更加精确。）

他是一个有十分敏锐观察力的警务人员，虽然事情难以令人相信，但也肯定其中必

然大有蹊跷。所以他一面报案，一面运用高超的驾驶术，立刻在公路上作一百八十度的

转弯，去追那辆客货车。

在这时候，他知道自己的报告已引起了黄堂的注意，黄堂专负责特种事务，这令他

感到安心。

他开始在公路上追那辆客货车时，风势和雨势虽然已过了全盛时期，但依然有风有

雨，一边山崖上，雨水如瀑布一样冲下来，横过公路，又向公路另一边的山崖泻下去，

有时，公路上积水相当深，车子驶过，溅起老高的水花来，相当惊险。

施组长在才一调头追上去时，两车间的距离约为叁百公尺，他估计无人驾驶的车的

时速达到一百公里，所以他用更高的速度追上去。

两车的距离渐渐接近，到了追到只有一百公尺之际，前面的客货车，陡然加快速度

，像是知道了有人追踪，想要摆脱。

当施组长叙述到这里的时候，我们曾有过一场讨论。那时，那位铁天音医生也来了

，他不是很出声，可是听得很用心。

小小的一间办公室中，可算是人才济济，若是原振侠医生忽然出现，那才更是热闹

。

温宝裕最先说：「车子没有司机，无人驾驶，怎麽会知道有人跟踪？」

胡说道：「车厢中有四个老人，客货车用高速行驶，十分危险。」

我的意见是：「车子一定有人驾驶，只不过我们不知道驾驶者的情形。」

黄堂和施组长神情怪异莫名，低声互问：「隐形人？」接着又道：「太刺激了。」

我继续：「可能是隐形人，可能是遥远控制，可能驾驶者的体型十分小，可能车子

经过改装，可以由车厢中控制驾驶……还有许多可能，施警官的经历，证明有人……有

力量在控制着那辆车子。」

各人对我的这个结论，都没有异议，於是施组长继续说下去。

施组长见对方加快了速度，心中又是惊骇，又是恼怒，他并不知道车厢中有人，只

是知道，客货车以这样的高速行驶，十分危险。

他也再加快速度追上去，一面不断和黄堂联络，把情形告诉他，希望他加快赶来。

施组长的车子，在十分惊险的情形下，追上了客货车，那时，客货车只怕无法再提

高速度了，明知没有人在驾驶，在快追上的时候，施组长还是狂响车号。幸好在一长段

的追逐之中，公路上别无他车，不然非出意外不可。

客货车自然没有减慢速度的意思，施组长追得很艰难，简直是一公分一公分地逼近

对方。终於，他自客货车的侧边，超越了客货车。

正由於那时两辆车子都高速行驶，所以，施组长在客货车的旁边，和客货车一起前

驶，足有叁分钟之久，在这段时间之中，他有充分的机会，可以看到客货车驾驶室中的

情形。

施组长说得肯定之至：「没有人。在驾驶位置上，绝没有人。」

他在这样说的时候，犹有馀悸，声音也变了，面色了白，拿起酒瓶来大口喝酒。可

知当时在看清这种情形时，他感到了震撼。

一辆车子，看不到司机，却在公路疾驶，论恐怖程度，自然比不上忽然有一队宇宙

飞船载来了许多奇形怪状的外星人。但是更多的情形下，简单的怪异，会比声势浩大的

怪异更令人悚然 看到一只断手在地上爬行，就比看到整个僵 ，更具恐怖感。施组

长虽然震骇，但是也发挥了他优秀警务人员应有的镇定，他硬是超越了客货车，而且又

赶在前面叁十公尺左右，这才陡然全车子打横停下，他则自车门的另一边，滚翻了出去

。

这一连串动作，说来听来都简单，但若没有极好的身手，根本做不到，而且，这也

是当时阻截这辆客货车的唯一办法。

所以，当他并不渲染地说到这一部分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一起鼓掌，表示欣赏

，他显得十分高兴。

施组长的身子兀自在公路上翻滚间，一下隆然巨响，已经传了过来，施组长只见自

己的车子，被撞得也在公路上翻滚，竟像是一头翻滚而来追噬他的怪物，吓得他连滚带

爬地逃避。

他的身子，足足翻了七八个 斗才停下来，在这期间，施组长无法看到客货车的情

形，只是又听到好几声巨响，等到他跃起身来去看时，公路上已经没有了客货车的踪影

，而在路下的山崖中，还有乒乓巨响传上来，显而易见，客货车滚跌下山崖去了。

施组长奔过去，向下看，还看到有两只车轮，以十分快疾的速度，滚跌进山崖下的

海边去，在岩石上弹跳了一下，堕进了海中。

而那辆客货车，已不再存在，跌得粉身碎骨，东挂一片，西掉半截，成了无数碎片

。

施组长呆了片刻，才听到有一下微弱的呻吟声传来，他低头一看，吃了一惊，看到

就在他的脚下，有一个老人，被一丛灌木阻挡，未曾跌下去。

施组长一上来就着远处，再也想不到那麽近就有一个人在。而他看到了那个人之後

，一时之间，也无法将这个人和失事的车子联系起来。

他拉起那人拖出了几步，到达安全的所在，这才发现那是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人

。

他还想使用自己的车子去和黄堂联络，但是他的车子，在表演了连续接近十个前滚

翻之後，和一堆废铁也差不多了。

这时，先是黄堂调派的一小队警员赶到，接着，黄堂也赶到了。

接下来的事，全是例行事务，在这段时间中，胡说和温宝裕正在到处找四个老人的

下落，从警方的通讯网中，知道了客货车失事和伤者到了医院的消息，两次和我联络，

这才在医院见面。

所以，当我在医院见到黄堂，觉得怪异之至，黄堂见了我，更加奇怪，他心中第一

时间所想到的是：怪事，必然和卫斯理有关。

然後仍是施组长的叙述：「我知道事情古怪，就命那一小队警员攀下去搜索车子的

碎片 」

我道：「重要的，是还有叁个人。」

施组长道：「在搜寻碎片的过程中，如果有人，一定会被发现。但是我不认为在这

样的情况下，还会有生存者，尤其，另外叁个人如果也这样老的话。」

接下来，我和温宝裕，也把陶格夫妇说要来的情形，说了一遍。

黄堂和施组长自然骇异莫名，我留意铁医生，看他十分沉稳地皱着眉。我提醒了他

一句：「你知道那种把人当玩具的小机械人？它们只有二十公分高，可是却上天下地，

无所不能。」

铁医生的回答，出乎意料之外：「所以，它们轻而易举，控制一辆车子高速前进。

」

这一句话，令得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要是忽然有这样的一个小机械人，响

着嗡嗡声，飞了进来，那我们这里所有人都不是对手，它是典型的能力高超的妖魔鬼怪

，取人性命於瞬息之间。

施组长先开口：「驾驶位上……没有司机。」

铁天音道：「客货车比较高，你当时的情形，看不到驾驶位内的下半截。」

我也扬了扬眉，不错，施组长当时，虽然曾和客货车并列前进，但是他看不到驾驶

位的全部。

如果当时驾车的是一个正常人，他自然可以看得见。但如果驾车的是一个二十公分

高的机械人，由它在控制油门，决定速度的话，施组长就看不到它。

问题是：如果是小机械人控制车子，它神通广大，可以轻易托车子上天，何必在公

路上失事？

可知事情还不是那麽简单。

各人的想法倒相同，温宝裕一挥手：「最重要的，是老人的遗言，他们原来想见卫

斯理，也一定是想说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话。」

一直没有说话的铁天音，这时沉声说了一句：「那一番话，不能说是『莫名其妙』

的话。」

温宝裕立时向他望去，并且做了一个「那麽请你解释那一番话是甚麽意思」的手势

。

铁天音微笑：「我只是不同意说老人临死的话莫名其妙。我不知道老人的话是甚麽

意思。老人说卫先生知道，我想卫先生一定知道。」

铁天音的回答无懈可击 我发现对一个自己不知道的问题，最好的回答，就是「

不知道」，令得挑剔的对方，不能再挑剔下去。

温宝裕只好摊了摊手，这时，所有的人向我望来，我再次声明：「不，我不明白。

」

铁天音却道：「你一定明白，只不过现在你想不起来，不然，老人不会那样说。」

我叹了一声，没有再说甚麽。是不是明白伊凡的话，我自己再清楚也没有。全世界

人都说我知道又有甚麽用，我真的不知道。

对着各人望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等着我解释伊凡的遗言，我再叹了一声：「我可以

把伊凡的话，一字不漏地重复出来，但我再说一遍：我不明白。」

在我这样说了之後，各人都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仍然是我先打破沉寂，我道：

「听起来，像是一个老套的幻想故事 有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进行，所有的人，都会

进入一个圈套之中。进了圈套，自然不会有甚麽好结果，於是，由我来出力，和这个阴

谋对抗，消灭阴谋，大功告成。」我一口气说下来，各人仍然瞪着眼望着我。胡说道：

「那是老人想要告诉我们的事实，也正是他想你去做的事，不能说成是老套的幻想故事

。」

我高举双手：「别把我看得太伟大了，讯息虽然来自一个身分如此奇特的人，但是

单凭那几句无头无脑的话，我无法和这个虚无缥缈的『阴谋』作斗争 再伟大的拳师

，也无法向空气发拳，而且还要战胜空气。」

各人又静了一会，黄堂叹了一声：「老人临死时，无法把话说得明白，要是他们来

找你的时候，你在家里，那就好了。」

我不禁焦躁起来：「这不是废话吗？」

多半是由於我的神情很难看，黄堂没有再说甚麽。施组长吸了一口气，想说甚麽又

没有说，又是我说了话：「警方要做的是，把那辆客货车的残骸，一块不留地搜集起来

，一小片也不要放过，进行彻底的化验，有可能的话，让潜水人下海去捞碎片。」

黄堂扬眉：「目的何在？」

我用力一挥手：「看看这辆车子是不是有甚麽特别之处 如果警方做不到全部，

可以负责搜集碎片，我来负责化验工作。」

黄堂吸了一口气，伸手在自己鼻子上用力捏了一下，又大动作地点了点头。

我站了起来，准备离去，来到门口时，才转过身，向铁天音望来，铁天音竟机敏到

了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他道：「我会十分详细地剖验死者，并且第一时间把结果告诉

你。」

我轻轻鼓了两下掌，温宝裕有点不甘後人：「我们再去找，还有叁个老人，下落不

明。」

当时，我没有在意温宝裕的话。後来才知道，警方并没有答应海中的搜索，温宝裕

聘请了一个专门潜水打捞公司的八个潜水人，潜入海中打捞 在暴风雨过後，进行这

种工作，十分困难。

经过了叁天的努力，在海中没有找到人，但是找到那辆车的一些比较大件的碎片，

一起交给了警方。

那些从海水中捞起来的碎片，和警方在山坡上找到的那一些，都被装入一只大箱子

，等候我的处理。

我当初在表示我可以负责化验工作时，就已经有了主意 把碎片送到法国的云氏

工业组合去，虽然路途遥远些，但云氏工业组合有最好的化验室，费些周章，也是值得

的。

所以，我设法和云氏工业组合的负责人之一，云四风联络。

云四风在第二天下午时分来电，我花了五分钟，把事情告诉了他。他不愧头脑清晰

，思想敏捷，立时提出了问题的中心：「是想发现特殊的金属、特殊的结构，以证明该

车子曾受过外来力量的控制？」

我大声道：「是，和你合作真愉快！」

云四风说：「你怀疑未来世界的小机械人，还在世上为祸人类？」

我叹了一声：「我不知道，只有尽一切可能去探索，想弄明白何以陶格一家人，会

短短几年，就变得那麽衰老，也想弄明白那番遗言是甚麽意思。」

云四风想了一会，才道：「祝你成功 我会派人来处理那箱化验品，一有结果就

通知你。」

我道了谢，云氏工业组合在世界各地都有办事处，办事十分乾净利落，那一部分的

工作，我不必再费心，只需静待结果就可以了。

事实上，在那叁天之中，我心烦意乱，真想立刻到苗疆去，和白素会合，把我日前

所想到的一些概念，和她好好商量。

而且，我也感到这件事十分棘手，白素已经好几次表示她的计划，要把女儿在最短

时期，训练成为一个现代人，就算我和红绫完全站在同一立场，只怕也不能使她改变主

意。

一半是由於感到就算去了苗疆，目的也难达。一半是由於温宝裕和胡说，正在尽一

切可能，在寻找另外叁个失踪的老人。温宝裕更坚持，叁个老人如果在车子失事之中遇

难，就算 体跌入了海中，也总有一点迹象可寻。而今甚麽也找不到，大有可能叁个人

并没有死，有可能再次出现，所以要我不要离开。

还有一个令我留下来的原因，是我还在等着铁天音的剖验报告。叁天之後的晚上，

铁天音提着一个公文箱来找我，神情极其疲倦，眼中布满红丝，可以看得出，他这几天

，心力交瘁放在工作上，休息得极少。

我先向他望了一眼，他叹了一声：「一点也没有可疑之处，身体所有机能都因为年

老而衰竭．那是由於衰老而死亡的一个典型。剖验的结果全在这里，你可以看。」

我摇了摇头，表示相信他的判断。

他眉心打结，沉默了片刻：「有一件事十分怪，老人的身上，没有外伤，一点外伤

也没有，而他被发现时，应该是车辆失事之後被抛出去的 在那样的情形下，不会完

全不受外伤……」

听得铁天音这样说，我也大是疑惑。当日赶到医院，看到了伊凡，所有人都集中精

神，想听伊凡在临死之前有甚麽话说。按着伊凡就死了，谁也没有注意他的身上是不是

有伤。

铁天音望着我，等着我的解释。我知道他必然已经全盘设想过，所以我作了一个手

势，表示要先听他的意见。

铁天音和我只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可是我对他印象很好，感到他可以共事。

铁天音立时有反应：「施警官跳出了车子，客货车撞上来，那其间估计有叁四秒，

施警官看不到客货车，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

我点头，这说明他有十分精细的观察力。我问：「你以为在这叁匹秒，会有甚麽事

发生，而是施警官没有看到的？」

铁天音先用一句简单的话，说出了他的结论：「车厢中的四个老人，得到了处理。

」

他的这种说法，十分奇特，我等他作进一步解释。他略想了一想：「小机械人。」

他说了这四个字，又停了下来。每次，当我听到「小机械人」这个词的时候，都不

免感到一股寒颤，这次也不例外。

而且，虽然他只说了四个字，但是我已经明白他的设想是甚麽了。

他的设想是，有一个或几个小机械人，在控制着整件事，驾车飞驶的是小机械人，

由於小机械人只有二十公分高，控制车子行进时，看起来就会是司机座位上没有人。

当去路被阻的一刹间，小机械人就抓起了四个老人，离开了车厢。

小机械人的行动快，所以施警官没有看到事情发生的经过。

而伊凡之所以会留在山坡上，可能是小机械人故意如此，也可能是由於意外，而留

了下来 他不是在撞车之後被抛出来的，所以并无外伤。

我把这些向他说了出来，一面说，铁天音一面点头，表示他正是这样想。

他又如了一句结论：「叁个老人并没有死，小机械人在继续玩他们，可能又把他们

带到未来世界去了，可能把他们留在戈壁大沙漠之中，或者任何地方，会继续把他们当

玩具。」

铁天音的性格，一定十分沉稳，他在说有可能发生的那麽可怕的事时，居然平静之

极，一点没有异样。

我则半晌说不出话，越想越觉得事情的可怕。

铁天音沉声道：「所以，我认为事情已告一段落了。情形就像当年你在印度见到了

他们之後，第二天酒醉醒来，不见了他们一样。」

我摇头：「当然不一样。」

铁天音坚持己见：「表面上看来不一样，但实际上是一样的 来自未来世界的小

机械人一直在，陶格一家，也一直是他们的玩具。」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陶格一家会成为玩具，我们一样是人类，也会沦为玩具。」

铁天音摊了摊手：「谁说不是呢？」

他的这种反应，令我直跳了起来，无论如何，一个二十岁才出头的青年，不可能有

那样深沉的看破性情的想法，这种想法，不但成熟，而且悲观，和青年人的进取、积极

背道而驰。

上次，我从印度回来之後，整理记述奇异的经历，为陶格一家的「玩具」身分而感

到悲哀恐惧，白素就曾喟叹，她曾同意陶格的话 陶格说，每一个人都是玩具，是另

一些人的玩具，同时，也把另一些人当玩具。

陶格曾激动地发表了长篇大论，解释他的观点，白素别说得很简单。她道：「陶格

说得对，没有一个人完全为自己活着，可以完全不受外来任何关系的播弄而生活。」

我也同意她的话，得出的结论是：人，根本就是玩具。

可是，那是我和白素的看法，尤其是我，在有了这样的经历之後，自然会有倾向悲

观的想法。铁天音就不应该有。

刹那之间，我思绪紊乱之极，首先想到的是，铁天音自己单独一个人，不可能会有

这样的想法，他一定曾和甚麽人商讨过。

我性子急，想到甚麽，就说甚麽，所以伸手向他一指，疾声问：「你和谁商量，才

有这样的看法？」

看铁天音的反应，显然是被我一下子说中了，他再沉稳，也掩饰不了陡然现出来的

惊愕之色。

可是，他还没有回答，我的思路，一下子又跳了开去 这是一个人在思绪紊乱的

时候常见的情形，我陡然想到的，是白素现在的行动，岂不就是把自己的女儿当作了玩

具，正在播弄着她？

本来，红绫是自由自在的野人，虽然一身是长毛，但她完全独立自主，自己是自己

的主人，而现在，她是我们的女儿，要做许许多多她不想做不肯做不愿做而我们却千方

百计要她去做的事 例如写字。

从她被发现开始，她就和所有人一样，进入了她的「玩具」生涯。

是不是可以趁她「入玩具世未深」，而把她拉出来呢？如果要那样做，该采取甚麽

行动？该放她回去，由得她变回深山大野人？

那自然不可能 我杂乱地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摇着头。而忽然又想到，人的一

生之中，所有的行为，真正是自己乐意去进行的，又有多少？为甚麽一定会有那麽多自

己不愿做的事，却偏偏要做？是谁定下的规矩？为甚麽像是天条一样，人人遵守，竟没

有人反抗，甚至没有人质疑，为甚麽！

我当时的想法很凌乱，而且，都以红绫为中心，觉得她应该可以不要许多桎梏，而

作为她至亲的父母，却正把种种束缚加在她的身上，养大她的灵猴就不会那麽做，如果

她天性不受受缚，那麽，远父母而亲灵猴，定必然的趋势。

我所想的事，既然如此杂乱，抓不到中心，神情自然也不免古怪，有点心不在焉的

茫然。直到我略定了定神，才看到铁天音正注视着我，道：「能令你想得那麽出神的事

，一定很有趣了。」

我苦笑：「一点也没有趣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些甚麽！」

铁天音没有再问，可是他分明不相信会有「自己不知道自己想甚麽」的情形发生。

他道：「你的问题，我已回答过了，不过你正在出神，一定未曾听进去。」

我又苦笑 因为我确然不知道他已经回答了。由此可知我神思恍惚到了甚麽程度

，我道：「能不能请你再回答一次？」

当我这麽说的时候，我要集中精神想一想，才记得起我问了他甚麽问题。

铁天音的答案：「家父，我曾和他讨论过。」

我顺口问：「令尊是 」

这个问题，我虽然只问了叁个字，可以说还未曾完成，可是包括的范围却极广，等

於要答的人把有关这个人的一切，都大略告诉我，不是只答姓甚麽名甚麽做甚麽那麽简

单。铁天音吸了一口气，神色庄重，这表示在他的心目中，对他的父亲十分看重。

他的回答简直明了：「家父是军人，他常说，和你是旧相识。」

这两句话，铁天音用我十分熟悉，听来极其亲切的乡音说出，说完之後，他望定了

我，明显地表示，他不会再说甚麽了。

我感到意外之极。一时之间，脑中更是紊乱，不知道从何处想起才好。

我先想到，我离开家乡很早，铁天音用乡音来回答我的问题，当不是偶然，而是有

强烈的提示作用的。

那麽，这个「旧相识」，竟是我在家乡时的相识，是我少年时的朋友。

铁天音姓铁，那麽他的父亲，当然也姓铁 这两句话，看来是十足的废话，但是

我当时，确然是这样想下来的，而且，立刻有了答案。

我伸手指着他，张大了口，由於实在太意外，而且也实在太激动，竟至於讲不出话

来。

铁天音一看到我这样情形，他当然可以知道我已经明白他的父亲是甚麽人了，他显

出十分高兴的神情，「家父也常说，虽然多年不见，但只要有机会，向你一提起他，不

必说名字，你一定立刻会回亿起来。」

我本来想笑，可是喉际一阵抽搐，反倒变成了剧咳。一面咳，一面仍然心急地叫了

出来，「你是铁大将军的儿子，太不可思议了。」

铁天音笑：「我以为你会叫：你原来是铁蛋的儿子！」

我这时，总算一口气缓了过来，走向前去，用力拍他的肩头，一面不住笑着。忽然

之间，有了少年时旧相识的消息，而且，这个当时名字叫铁蛋的少年人，早已成了鼎鼎

有名的将军，生命历程，传奇之至，虽然当年分开之後，一直没有见过，但是他的一切

活动，都被广泛传播，我自然也知道。

铁大将军後来改名铁旦，战功彪炳，威名远震，他少年时就从军，身经百战，听说

在一次战役之中，受了重伤，从此就销声匿迹，音讯全无，为他传奇的一生，更增添了

神秘的色彩。很多人以为他已不在人世了。

现在，铁天音这样说，这位传奇大将军，自然还在人世，只是隐居得十分彻底而已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好一会说不出话来。少年时的相识，很有几个成了名人、伟

人的，铁大将军是其中之一，我和他同学的时间只有几个月，可是印象却深刻无比，所

以一下子就想得起来。

（熟悉我叙事作风的朋友一定可以知道，铁蛋也好，铁旦也罢，自然都不是真名字

。大将军的身分是真的，隐居和销声匿迹，真多假少，在战役中受了重伤，也可以作多

方面的了解，战役并不一定是战场上的 拚，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斗争，都可以广义

地视为战役。）

（而忽然出现了这个同学少年，和这个故事的主旨，也有关系，不是平空添加的。

）

（这个故事的人物有点怪，范围广得出奇，有风烛残年的老人，有豹隐多年的大将

军，下文还会出现一个学跳芭蕾舞的小女孩 不可思议吧？）

等到惊讶的情绪平复下来之後，我大大吁了一口气：「令尊究竟隐居在甚麽所在？

」

铁天音的回答，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德国，莱茵河畔的一个小镇。」

我再问：「他的伤势 」

铁天音缓缓摇了摇头：「一直坐轮椅，他固执得不肯装义肢，我在医学院毕业之後

，告诉他现代的义肢制作精巧无比，可是他还是不要。」

我十分感叹：「我想，他要藉此表示一种抗议？」

铁天音抿嘴不语，显然他不明白他父亲的真正想法是甚麽。

要详细叙说铁旦大将军的一切，可以写好几十万字，自然这个故事不是为他写传，

只拣和故事有关的和极骇人听闻的，简略说一下 那也有表示自己的同学少年之中有

这样的人物，引以为荣的意思在。

我伸手取起了电话来，望向铁天音，意思是这就要和他父亲联络，铁天音摇头：「

他把自己与世隔绝，不过，如果你去找他，他会肯见你。」

标题 <<书路--圈套>>

第四部：人皆养子望聪叫

我连想也没多想，就道：「好，我这就去 立刻出发，我实在想见他。有一些疑

问，多少年了，只有他能解。」

我决定得如此之快，很令铁天音感动，他拍了拍身边的公文箱：「这件事 」

我道：「正如你所说，这件事告一段落了，就像当年我从印度回来一样，到现在，

又苟安了好些年。」

铁天音取过纸笔，写了在德国的地址。

我还有许多话要问，但是转念一想，大可以去问铁旦，何必问青年人，有很多事，

小孩子是不懂的。

我也想好了，先到德国，和铁旦畅叙几日，再直接到苗疆去。

我算是最没有俗务缠身的人，想去哪里，就可以动程。可是有时，也不免有点意外

。

就像这时，我和铁天音才分手不久，温实裕就找上门来，愁眉不展，好一会没开口

，只是把指节骨捏得「拍拍」作响。

看他的样子，自然是有话要对我说，可是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而且，我还可以肯定，他要说的话，一定是异想天开的非分之想。他这种为难的神

情，多半也是伪装出来，博取我同情，希望我可以答应他的请求。

所以，我只是冷冷地望着他，看他可以玩出甚麽花样来。我就要出远门，总有些准

备工作要做，我当他不存在，自顾自忙着，温宝裕像影子一样跟着我，仍然不开口。

过了一会，他才道：「有远行？」

我只是「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又过了一会，他再问：「到哪里去？」

我「哈哈」一笑，把他吓了一跳：「德国。这就动身，你有甚麽话，要快点说。」

温实裕这才长叹一声：「有一个不情之请 」

我不等他讲完，就打断了他的话头：「既是不情之请，免开尊口。」

温宝裕大声道：「不情之请，是我的私语，对我母亲来说，却合理之至。」

听得他这样说，我不禁大是讶异，事情怎麽会和他的那位令堂大人扯上关系的？

我向他望去，示意他可以进一步解释。

以温宝裕的性格而论，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他应该兴高采烈，手舞足蹈了。可是

这时，他在得到了我的示意之後，仍然愁眉不展。可知事情必然不寻常。

我又向他作了一个手势，又一次示意他有话尽管说。他这才又冒了一句话出来：「

都怪我和我舅舅多口。」

我又呆了一呆，先是他的母亲，又是他的舅舅，我实在不知道他在玩甚麽花样，就

冷冷地回了他一句：「你才参加完家族会议？」

温宝裕长叹一声：「实对你说了吧，我，我母亲，舅舅，叁个人在闲谈，忽然谈起

了你 」

我一扬手：「且慢。」

温宝裕的舅舅叫宋天然，我是认识的，在一桩奇事之中，宋天然曾被东西方两大阵

营的特务，误会成一个神通广大之极的同行而遭到绑架，温宝裕和他闲谈，谈到了我，

还可以设想。

可是，温宝裕的母亲，那位美丽而又肥胖的温门宋氏，我想绝不会在闲谈中提到我

。因为我和她，虽然一起生活在地球上，但就像是两个不同星体上的生物，绝无共通之

处。她也决不会在对牛黄狗宝、鹿茸虎鞭有兴趣之馀，对我也有提及名字的可能。

温宝裕瞪大了眼，用力点了点头，表示确然事情是这样，叁个人的闲谈，提到了我

。

我也不禁叹了一声，因为很不平常，急於想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温宝裕也原原本本讲了出来，听了之後，我呆若木鸡，足足有好几秒钟，不知道该

如何反应才好 千万别以为事情十分古怪、恐怖、离奇或者是刺激万分甚麽的，绝不

，事情只不过是意外，随便我怎麽设想，也想不到会是这麽一回事，且听道来。

温宝裕虽然天性好动，见了他母亲就头大，可是很有中国传统，虽然不能晨昏定省

，母亲大人一旦宣召，倒也不敢耽搁，立刻前往。

一到，看到舅舅也在，甥舅二人，十分合拍，一见面就说个没完，温门宋氏发话了

：「别只顾自己讲话，替我想想办法。」

温宝裕这才叫了一声「妈妈」，又拍胸口，故意拍得「蓬蓬」作响，惹他妈妈心疼

，捉住了他的手。温宝裕道：「有甚麽为难事，包在我和舅舅身上。」

温妈妈皱着眉，却不说她有甚麽为难的事，先问：「你认识那个姓卫的，叫卫甚麽

的，算不算有名气？」

温宝裕一听得这样问，大出意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宋天然在一旁，

大笑了起来：「那个卫甚麽，不是有名气 」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温妈妈立时现出了失望的神情。这时，温宝裕立刻接

了上去：「他是大大有名，太有名了。」

温妈妈转悲为喜：「真的？」

温实裕和宋天然齐声道：「真的。连你也知道他叫卫甚麽，怎麽不真。」

温妈妈仍然握着儿子的手，眉开眼笑：「那就好，叫他来替我们剪彩。」

温宝裕和宋天然两人，面面相觑，知道自己虽然不是闯下了弥天大祸，可是却也像

是生吞了一枚有刺海胆，两人齐声叫：「剪彩？剪甚麽彩？」

那叫声之乾涩，大有凄惨之音，决不悦耳，宋天然手脚自由，已经悄悄移动身子，

到了门口，准备事情再进一步发展时，可以拔脚就走，叁十六着，走为上着，脱出干系

，跳出是非。可怜温宝裕也正有此意，只是他的一只手，还被他的慈亲，紧紧握在手中

，难以挣脱，所以他只好转过头去，望向宋天然，希望能得到救援。

宋天然看出外甥正在求助，但是他也无能为力，只是摇头，表示大难临头，也只好

各自飞了。

温妈妈却兴致勃勃，道出了前因後果。

事情原来是这样：温家叁少奶奶和一班志同道合，身分地位相等的女性，开办了一

个「少年芭蕾舞学校」 接近叁百磅的温叁少奶，和芭蕾舞发生关系，这就已经是匪

夷所思之事。

（温宝裕为他母亲辩护：「我妈妈年轻时，一样苗条漂亮得紧。」）

这个学校的规模，当然不是很大，可是一班女性，办事认真，有一个开幕仪式，一

干人商量，要找一个名人来剪彩，温叁少奶拍心口，说她交游广阔，由她负责去找剪彩

的名人。

答应了之後，才发现要找名人剪彩，还真的不是容易的事，眼看开幕日子越来越近

，名人还没有着落。偶然想起了我，若是当时，宋天然和温宝裕说一声：「谁知道那个

卫甚麽是甚麽人」，他就没事了。可是他们也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下文，大大为我吹嘘，

温叁少奶自然大喜，有「得来全不费功夫」之感。

当时，这一段经过，温妈妈只说到了一半，她的兄弟宋天然，早已脚底抹油，溜之

大吉。温宝裕心中一且声叫苦，但是却走不脱。

温妈妈最後下结论：「你去对他说，叫他来一趟，会有利市封给他。」

温宝裕抽出被他妈妈紧握的手来（因为他手心手背都在冒汗，所以起了滑润作用，

摩擦力减弱，这才容易把手抽出来了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也可以涉及物理学），用

十分真挚诚恳的声音道：「妈，他不会来的。」

温妈妈大怒：「你都未曾对他去说，怎麽知道他不会来？越大没有孝心，小小事情

叫你去做，就推叁搪四。」

温宝裕的声音更诚恳，几乎没有声泪俱下：「妈，我和他熟，知道他不会来。」

温妈妈更怒：「你和他熟，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那样出风头的事，报上都会有得

登，他会不来？快去告诉他日子、时间。」

温宝裕急得满头大汗，叫了起来：「这种事，叫我怎麽向人家开口？」

温妈妈叱道：「你们不是好朋友吗？好朋友不应该互相帮忙吗？不然，算甚麽朋友

？」

温宝裕知道，和他的令堂大人是说不明白的了，所以他不再推搪，只是道：「好好

好，我去说。不过人家不肯来，我可不能把人家绑了来。」

温妈妈笑了起来，如子莫若母，她焉有不知自己的儿子是小滑头之理，只笑了叁声

，就沉下了脸：「你别耍花样，根本不去说，却回头对我说人家不肯来。你非得替我去

说，哼，叫那个卫甚麽来剪彩，总不成要我亲自出马。」

温宝裕大吃一惊：「不必不必，我去说我去说。」

温宝裕答应了「去说」，才得以脱身 那是大半个月之前的事，他想来想去，还

是决定不说，盼望事情可以有转机。

几天之前，他还对妈妈说：「别找那个卫甚麽了，他没有甚麽名气，找一个电影明

星多好。」

温妈妈笑嘻嘻地指着儿子：「我和所有人说了，人人都说这个卫甚麽有名，又很难

请到，说我的面子大，你一定要请到他，别出花样，要是说好了人不来，我面子尽失，

怎麽见人？要自杀了。」温妈妈说要是我不去剪彩，她大失面子，会得自杀，人人听了

，都知道她绝不会真的去死。可是温宝裕是她儿子，听了之後，感受和别人大不相同。

当时，他把经过向我讲完，摊开双手，一脸苦恼，望定了我，鼻尖和额角上，都有

汗水渗出来 那真是假不了的。

我想像力再丰富，也料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简直难以形容，无法

分类，所以我才呆了叁五秒钟之久。

接着，我轰笑起来，大声叫：「我提议你替令堂去一次英国，去请玛哥芳婷来，比

我适合多了。」

温宝裕仍然苦着脸：「好提议，可惜时间来不及了。开幕的吉时，就在一小时之後

。」

我用力一挥手，不准备再理睬他，温宝裕展开游说：「若是她老人家再度光临府上

，只怕你也不会欢迎，倒不如跟我去走一遭，不过是一举手之劳。」

我大喝一声：「别浪费唇舌了，我不会去。」

温宝裕约有一分钟之久，没有出声，我已经可以出门了，把老蔡叫出来，有一些事

要吩咐他。老蔡一出来，看到温宝裕这副样子，就吃了一惊。

老蔡对温宝裕并没有好感，可是这时，温宝裕的情形，实在令人同情，所以老蔡忙

道：「小把戏，怎麽啦？」

为了「小把戏」这个称呼，温宝裕就曾和老蔡发生过不少冲突。老蔡是扬州人，「

小把戏」是对小孩子的亲 的称呼，可是温宝裕却不懂，一直以为那有侮辱性。这时，

他却再不计较，像是一下子找到了救星，一把扯住了老蔡：「小把戏大难临头了。」

老蔡望了望他，又望了望我，竟大有相信的神情。我忙道：「别听他胡说。」老蔡

还来不及有反应，温宝裕把他拽得更紧，看来他也真着了急，语带哭音，一面还顿着脚

，说出了一连串我听了真是不能入耳，但是老蔡听了却大是动容的话来。他道：「蔡老

伯，这次我遇到了难关，过不去，只有死路一条。我死了倒不打紧，可怜我那身重叁百

磅的老娘，必定痛不欲生，再也活不下去，一 两命，人间惨事。只要他肯帮我，抬一

抬手，我就能过这个难关。」

老蔡在温宝裕说的时候，又摸他的头，又拍他的背，看来同情之极，同时，又向我

怒目而视。

等温宝裕说完，老蔡斜睨着我，连声冷笑：「小把戏，是甚麽事，老蔡替你去办，

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闯，辣块妈妈，皱眉头的是王八蛋。」

温实裕哭丧着脸：「不成啊，这事，还只有他一个人做得成。」

老蔡转过头数落我：「怎麽啦，多少不相干的人的闲事，你都没少管，自家小把戏

的事，你倒不管了。」

老蔡要夹缠起来，世上没有人可以弄得他明白。我知道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挥拳把这

一老一少两人，一起打昏过去，然後离开。等他们醒过来时，甚麽芭蕾舞学校开幕吉时

也早已过了，我绝不信会有甚麽人因我不到场剪彩而死於非命。

我不单是这样想，而且真准备这样做。

我把这一段经过，写得如此之详尽，是由於想说明，我本来确然不愿去剪甚麽劳什

子的彩的，但是後来，事情有了变化，也正因为有了变化，所以才使这个故事，有了突

破性的发展。

偶然的一个决定，一念之差，可以使许多事起改变。

温实裕十分乖觉，他可能看穿了我的心意，所以不等我挥拳，先後退了几步来，他

说我当时一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的表情，目露凶光云云。

老蔡还在仗义发言：「小把戏再不好 也是自家人，就不肯帮他一把？」

就在这时，楼上书房中，电话声响起。

那电话知者甚少，没有人打来则已，一有人打来，就一定是关系密切的人。

所以我闷哼一声，转身向楼梯上窜了上去，温宝裕接着跟了上来，我用力关上了书

房的门，将他屏诸门外，不理会他在门外发出了一下又一下的惨叫声。

按下电话掣，出乎意料之外，我竟然听到了白素的声音，她十分兴奋地告诉我：「

我发现，那直升机上的通讯设备，性能绝佳，可以和二百公里外的无线电台联系，接通

国际长途电话，现在我在蓝家峒，可以和你通话，清楚不清楚？」

有了这样的方便，我也十分高兴：「清楚，不但可以听到你的话，还可以听到猴子

叫。」

白素又叫：「红绫，过来，你爸爸和你讲话。」

过了几秒钟，才听到红绫不情不愿地叫了我一声，还不等我说话，她发出了一下猴

子叫，声音已分明远了开去，接着，便是白素的一下责备声：「这孩子。」

我想起这些日子来所想到的，杂乱的一些事，想趁机对白素说，可是事情又十分复

杂，不是电话里所能说得明白的，所以我只是说了一句：「别太勉强地做她不愿意做的

事。」

白素这时有了反应，而且十分强烈：「那怎麽行？她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白素在这样说了之後，又迟疑了一阵，这才长叹了一声，可知她在这方面，遇到了

不少困难，这正是我担心的情形。我只好再次道：「不要太勉强她了。」

白素的声音中十分无可奈何：「只听说慈母严父，我们怎麽调转来了？」

她竟然这样说，我更是吃惊，忙道：「万万严不得，别忘了不久之前，她还是野人

。」

白素又叹了一声，忽然问：「你那里有甚麽怪声？」

我道：「温宝裕在书房门外惨叫，他要我为他妈妈开办的少年芭蕾舞学校去剪彩，

我没答应他。」

白素听了，也骇然失笑：「怎麽给他想得出来的，不过，还是去一次吧，没有他，

我们找不回女儿来。」

这时，门外的温宝裕又是一下嗥叫，听来的确也颇为感人。

我叹了一声：「好，我去一次。素，记得，别太勉强红绫，我有事到德国去几天，

直接来找你 是不是通过陈耳，可以找到你？」

白素道：「是，德国方面 」

我大声道：「去看我少年时的一个同学 」

白素也时时听得我说起少年时的情形，她立时说出了几个人名来，等她说到「铁蛋

」的时候，我道：「对了，就是铁大将军。」

铁大将军的名头，当真是非同小可，连白素在那麽还听到了，也不禁「嗖」地吸了

一口气。

我又道：「我有许多话要对你说，见面详谈，这就要出门了。」

白素又叹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欲言又止。我知道那一定是由於红绫抗命，不肯听

从她编排的「学习日程」之故，所以，又重复了一下那句话。

白素道：「这孩子，聪明才智，真是上上之选，一定可以出人头地，可以的。」

我提高了声音：「我倒宁愿她笨一点，生儿愚且鲁，两代上下都幸福。」

白素再叹一声：「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就是不想自己的孩子不如人。」

我大叫起来：「红绫哪样不如人了？她比任何女孩子可爱。」

白素连声道：「好了，你去剪彩吧。」

我答应着，放下了电话，走过去打开门，却看到温宝裕已摆出了一个双膝下跪的姿

势 看来，他摆这个姿势很久了，虽然明知他不会真的下跪，我还是一把拉起了他：

「去吧，去剪彩。」

温宝裕一见我答应，大叫一声，跃上了楼梯的扶手，一面呼啸着，一面向下滑去

这是老蔡最讨厌的动作，所以他立时骂：「这小把戏，不成体统。」

等到我和温宝裕，到了那间少年芭蕾舞学校前的时候，居然还早了十五分钟，可是

一马当先，站在门外的温妈妈，已在频频抹汗，精神十分焦急。

温宝裕碰了我一下：「看，你要是不来，急也把她急死了。」

在温妈妈身边身後的，是许多花红柳绿的女性，各种各样的语声，喧哗得叫人头昏

脑胀，她们一涌而上，自顾自说着欢迎的话，我只好现出笑容，连连点头，曾上天入地

的卫斯理，这时正在他毕生第一次这样的经历之中，看起来像是傻瓜。

我看到温宝裕正努力咬着下唇，在忍住笑 他要是敢笑出来，我必然打破他的头

。

温妈妈把我领到办公室，各色女人又涌了进来，温妈妈大声对各人说：「我们家小

宝真是能干，连卫先生这样的人都请得到。」

她总算不叫我「卫甚麽」了，我坐了下来，问：「可以开始了吧。」

温妈妈和一班女士，十分迷信「吉时」，所以又有七八个人齐声道：「还有十分钟

。」

我只好等着，也没有话可以说，女士们自顾自攀谈，在这种环境中，真是度日如年

，如坐针 ，比进了一群吃人部落中还不舒服。

就在我的身後，我听到了两个女土的对话。一个道：「你家的安安也来了？不是听

说她发高烧，昏迷不醒了好久吗？」

这个虽说问候，可是语气中，大有幸灾乐祸之意。那一个也不甘示弱：「我们家从

祖上起，就没有做过缺德事，自然吉人有天相，连瑞士来的专家都说没有希望，可是几

天前，就醒了过来。她爸爸说，这叫积善之家，必有馀庆。」

我听到这里，转头看了一下，一位女士立时对我道：「她一醒就要出院，而且一出

院，就吵着要来见你，卫先生。」

真的，我回头看一下，是无意识的行动，因为那时我无聊至於极点。

我再也想不到，这两位女士的交谈，会和我有关系。

我还未曾有反应，那位女士又道：「我和安安的爸爸，虽然都曾听过卫先生的大名

，可是只当那是小孩子胡闹，所以没作理会。」

直到这时，我才问了一句：「令嫒多大了？」

那女士：「快五足岁了。」

一听到了这样的回答，我一下子呼吸不畅顺，以致想出声，却发不出声音来，脑门

中「嗡嗡」作响，真想站起来就走，一生的经历再丰富，也没有比这时更尴尬的了。

口中虽然没有出声，可是在肚子里，还是骂了一句粗话：真倒霉，甚麽样的新鲜事

，全叫在今天发生了。一个不足五成的小女孩，竟然吵着要见我。

这女孩的母亲，还说得如此一本正经，这才更叫人啼笑皆非。

我没有出声，脸色也肯定不会好看，可是那一大班女士，显然都不是很善於鉴貌辨

色，尤其是那小女孩的母亲，满面笑容，热情之至：「这下可好了，等会卫先生剪完了

彩，可以和我们安安见面，我们安安为了今天可以见到卫先生，兴奋得早餐都不肯吃，

还打翻了一杯牛奶……」

那位女士还在继续，我已下定决心，一剪完了彩，半秒钟也不会逗留，立刻离开

事实上，这时我对於自己竟然会上了这样的「贼船」，懊丧不已，要知道，我一向是

做事绝不後悔的人。

就在这时候，多半是吉时快到了，温门宋氏庞大的身躯，站了起来，眼前浮起了一

片绿影 她特别喜欢穿鲜绿色的衣服。

也就在那一刻，在我身後的那位女士，大叫一声：「卫先生，看，那就是我们的安

安。」

她一面说，一面向前指着，还唯恐我不向她所指的方向看，竟然肆无忌惮地来推我

的头。

我忍无可忍，正准备伸手在她的手背，随便拣一个穴道弹上一下，稍施惩戒。可是

也就在那一刹间，我看到温宝裕，一手抱着一个小女孩，一手高举，而且人还在不住地

向上跳。

他一定还在不断叫着，但是由於制造噪音的女士实在太努力，而且成绩斐然，「人

声鼎沸」字，不足以形容於万一，所以温宝裕的叫声，全被淹没。他可能已叫了我好久

了。

这时，引起了我注意的，是温宝裕的神情，极其迫切，他抱着一个小女孩，还要努

力向上跳，挥手，来吸引我的注意，那是十分吃力的事，所以一看到我见到了他，高兴

莫名，又张开了口，大叫一声，伸手，指着他所抱的那个小女孩。

那小女孩看来和别的小女孩没有甚麽不同，我一时之间，不知道温宝裕这样子是甚

麽意思，身後的那女士又拉着我的衣袖：「看，温家少爷抱的，就是我们的安安。」

我对於「她的安安」一点没有兴趣，所以一甩手，身子移动了一下。温妈妈已发出

了惊天动地的一下叫声：「吉时到了。」

号令一下，我身不由主，被众多女士拥簇着，走向一条绸带，原来剪彩的不止我一

个，只是以我为主。接下来的事，全然由人摆布，剪刀是怎麽到我手中的，如何挥剪，

都不记得了，因为又乱又闹，而且不耐烦至极，等到把剪刀放回盘子上，我已几乎窒息

，虽然身边还是有很多人，我也不顾一切，横肘开路，挤了出去。

在我挤出去的时候，听到那位女士和温妈妈同时在叫。那女士叫的是：「卫先生，

等一等，我去找安安来见你。」

温妈妈叫的是：「卫先生，等一等，我们学校的学生，要为你表演舞蹈。」

我怎能停步，不顾一切，向外挤去，只当听不见。等到我发现自己终於到了校舍之

外时，不是夸张，很有点再世为人的感觉。

我迅速奔过马路，在对马路的一根灯柱之旁站定，调整了一下呼吸。

一来，在经过刚才如斯可怕的经历之後，需要休息。二来，刚才温宝裕的动作相当

古怪，一定是有甚麽事想对我说，他应该看到我挤了出来，自然也会来找我，要等他一

等。

我作了两下深呼吸，忽然想到，如果玛哥芳婷有类似那批女士的母亲，只怕也成不

了伟大的舞蹈家。

（很奇怪，这个故事第一次提到玛哥芳婷是在若干日之前，忽然就传来了她逝世的

讯息，原来她在巴拿马，不在英国。）

我当然不打算等多久，至多一两分钟吧，如果温宝裕不出来，我也离去了。

而就在这一两分钟之间，事情又有了意外的变化。先是在校舍之中，响起了一下尖

厉之极的尖叫声 我有经验，听得出来，不是温妈妈所发，但是效果的威力相若。

接着，又是另一下尖叫声，这一下，肯定是温妈妈所发出来的。

再接着，是许多下尖叫声，自校舍之中，直涌了出来，先是尖叫声，再是许多女士

，在最前面的两位，一位是温妈妈，一位是那个女士。两人不是乾净利落走出来，而是

拉拉扯扯，跌跌撞撞，拖泥带水，纠缠不清地出来的。这情形，一望而知，是两个女士

之间，有了不能用语言解决的矛盾，所以在她们身边的其馀女士，有的动口，有的动手

，七嘴八舌，七手八脚，乱成了一团，很难想像还会有甚麽生物，能够形成这样的大紊

乱。

一看到这等情景，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快逃。虽然後来想想，十分窝囊，可是当时

的情形，确然叫人感到，别说是我这个区区卫甚麽了，就算是释迦牟尼下凡，以菩萨心

肠，佛法无边，只怕也平息不了这样的纷争。

我不但想到了快逃，而且真的拔脚就奔，可是却已迟了一步，两个正在纠缠不清的

女士，却有眼观四方的本领，各自发出裂帛也似的叫声：「卫先生。」

随着那一声叫唤，两位女士看来都想摆脱对手，但是都不能成功。温妈妈又在大声

叫：「卫先生，你说，我们家小宝是甚麽样的人？」

我本来，已准备不顾一切，脱离现场，不再理会。可是一听事情又和温宝裕有关，

所以我迟疑了一下 就这一个迟疑，就丧失了可以脱身的一线生机。

温妈妈已来到了我的身前，满面怒容，不住喘气。那位女士也杀到近前，一样气吁

吁，可是说话十分流利，正在嚷叫：「卫先生，你见过他家小宝抱着我家安安的，你见

过。见过。」这位女士的神态，简直比像章鱼一样的外星怪物还要可怕，我本来不想在

女士面前失仪，但是真忍无可忍，所以发出了一下巨喝声，先把那女士的声音镇压了下

来，才疾声道：「我是见到温宝裕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不知道那小女孩是甚麽人

。」

那女士的声音只被压制了两秒钟，就宣告复活：「那就是我家安安。」

我再断喝：「是你家的安安又怎样？没有人会抢你的。」

那女士一叠声地叫：「就是有人抢，就是有人抢，叫他家的小宝抢走了。」

温妈妈一顿脚，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叫：「胡说。小宝抢你的安安干甚麽？」

那女士又挥着手，动作的幅度之大，一时无俩，同时还在直着嗓子叫：「有人看见

了，好几个人看见了，是你家小宝，抱着我家安安，匆匆忙忙出了校门，有人看见的，

有人看见。」

温妈妈还没有反击，另外有几个女士都叫了起来：「是，我们看到。」

温妈妈虽然还气势汹汹，可是却再也叫不出来。那位女士占了上风，更加手舞足蹈

，嚷叫不已。这时，我总算明白发生了甚麽事，温宝裕抱了人家小女孩，不知道到甚麽

地方去了。

这本来是极小的小事，不知道为甚麽那位女士（安安的妈妈）会那麽紧张。我忍不

住道：「小宝抱了女孩去，也不会有甚麽意外，你那麽紧张干甚麽？」

那位女士真的紧张，甚至於泪流满面，她道：「卫先生，你不知道，我家安安……

才恢复……还不是十足恢复，她……唉，真叫人担心。」

说到这里，她的那种神情，虽然一样惹人厌恶，但是一想到她是出於伟大的母爱，

也就可以接受了。

我安慰她：「派几个人去找一找，快把他们找回来就是了。」

那位女士还在哭，温妈妈已在吩咐女仆司机，快去找温宝裕。那时，我想，多半是

温宝裕带着小女孩，去买零食吃了，没有甚麽大不了的。

而那麽多人聚在路边，我夹在中间，实在不成样子，我也准备离去了，可是正在哭

着的那位女士却道：「卫先生，你别走，我家安安真的想见你，她一醒过来，就说要见

你。」

我用力一挥手，转过身去，那女士叫：「她不是一觉睡醒要见你，而是昏迷了一个

多月之後，忽然醒来，就说要见你。」

我怒道：「哪有这样的事？」

在我的身後，响起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就有这样的事，卫先生，如果你肯给我们

几分钟，听一听，我们会感激不尽，终生感激。

我转过身看去，看到一个中年男士，正从一辆大房车中出来，说话的就是他。这人

看来有点面熟，多半是商界闻人之类。

我望着他，还未曾出声，他又道：「我叫陈普生，卫先生的大名久仰了。」

这个名字听来也很熟，我估计他的身分，自然错不了。

我仍然直视着他，不出声。

我的态度很明显：你有话，说罢，反正我也豁出去了，你们家五岁不到的安安，既

然指名要见我，那我也只好听你们说几分钟。

陈普生先向那位女士（自然是他的太太）招了招手，两夫妻并肩而立，我忙道：「

我相信由陈先生来说，会比较有条理。」

陈太太想提异议，但陈先生已经同意：「当然。」

发生在陈安女这个小女孩身上的事，其实十分简单，可是也有相当程度的怪异，本

来和我全然无关，但却又和我有了关系。

陈先生事业有成，夫妻恩爱，五年前有了女儿，自然宝爱之极，陈安安在幸福的环

境中生活，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在两个月前，突然发高烧，以致昏迷。

这一个变故，给陈先生夫妻的打击之大，无出其右。陈先生在向我提起之时，仍然

眼中泪花乱转，陈太太则早已泪流满面。

他们因女儿发生了变故而伤心，我十分理解 当年，我女儿神秘失踪时的情形，

正是如此。

陈先生自世界各地，请了最好的医生来。可是再好的医生，也难以创造奇迹，陈安

安被宣布脑部死亡，成了「植物人」，被无情地认为，再无复原的希望。

可是陈先生夫妇却不肯死心，陈太太一面求神拜佛，听到甚麽寺庙的神佛有灵，间

关万里，都去祈求。

这样子忙乱了一个多月，陈安安了无起色，医院方面不反对陈安安留医，并且告诉

陈先生，小女孩在悉心的照顾之下，一样会发育成长，只不过她没有知觉而已。

陈太太索性也搬进了医院床房陪女儿，他们经济情形许可，陈先生比较理智，可是

也在哀伤的心情下，尽可能在医院陪伴妻女。

奇迹出现了。

那天晚上，夫妻两人，手握着手，望着在病床上的小女儿，欲哭无泪。忽然之间，

两人同时看到小女孩倏然睁大了眼睛。

小女孩的眼睛一睁开，像是想不到在那麽近的距离正有两个人盯着看，所以一下子

，现出了吃惊的神情，立时又闭上了眼睛。

由於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夫妻两人一时之间，惊喜交集，呆若木鸡，全然没有反应

。

足足过了叁秒钟，陈太太和陈先生，才异口同声问对方：「你看到了？」

陈太太更看到，小女孩闭着眼，但是和她是「植物人」时，大不相同，那是小孩子

装睡的闭着眼，眼珠在眼皮下，有轻微的颤动。

作为一个伤心欲绝的母亲，陈太太这一喜，实是非同小可，她双手齐出，握住了女

儿的一只手，喉头哽咽，叫：「安安，你醒了，你醒了，你怎麽还闭着眼吓爸爸妈妈，

快睁开眼来。」

陈先生在妻子的身边，不由自主发着抖，但是他立时高兴得用力拉扯自己的头发。

因为陈太太的话才一出口，小安安立时睁大了眼，眼珠灵活地转动，哪里还是甚麽植物

人，简直比以前还要聪明伶俐，而且，她还十分可爱地现出了一个甜蜜无比的笑容。

接下来的时间，大约有好几分钟，陈先生夫妇，只是脑中轰轰作响，把女儿抱了起

来，把连在她身上的那些管子全都扯掉，在病房中又叫又跳。

由於他们所发出的声浪实在太大，所以不一会，就已惊动了医院中的人，他们看到

的情形是，两个大人，一个小女孩抱在一起打转，跳动，两个大人的口中，发出全然听

不清，但是却一听就可以知道那是代表了欢愉的声音。一个小女孩，则用她的童音在叫

：「放我下来，我肚子饿死了，放我下来。」

（这情形，後来我到过医院去求证，确是实情。）

医院中的人也呆住了，他们以第一时间通知了陈安安的主治医生，陈先生的一家人

，和医生就在医院的门口相遇，医生阻住了他们：「不能就这样离去，我要替病人作详

细检查。」

陈先生「哈哈」大笑：「你没听安安说她肚子饿了吗？安安，把那些笨医生的头切

下来吃，好不好？」

小女孩叫了起来：「不好，笨医生的头一定不好吃。」

在这种情形下，医生的脸色，自然要多难看就多难看，而且，也无法阻止陈先生一

家人离开。

一家叁口，先去饱餐一顿，到了饭後甜品时，安安忽然现出沉思的神情 一种不

应该出现在小女孩身上的成熟神情。

陈先生夫妇不禁又心头狂跳，唯恐又有甚麽变故发生，两人一起叫：「安安。」

安安叹了一声，抬起头来，望向陈先生夫妇，十分认真地道：「有一个人，名字是

卫斯理，请带我去见他。」

小女孩的这几句话，说得十分清楚，也表示了她想见卫斯理的决心。

陈太太愕然，因为她不知道卫斯理是甚麽人。

陈先生也愕然，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可是不能肯定女儿所说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我

。

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我也不禁大是愕然。这是一个难以想像的情景 一个才从

「植物人」状态中苏醒过来的小女孩，竟要求见我。

我作了一个手势，叙述得相当激动的陈先生停了下来。我需要设想一下究竟发生了

甚麽事，但是暂时无法作出任何结论。

陈先生於是再讲下去，他神情十分疑惑，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确然令人难解。

陈安安这个小女孩，在提出了这个要求之後，看到父母有愕然之色，她向餐室的侍

者要来了纸笔，在纸上清清楚楚写下了「卫斯理」这叁字，接着，用更坚定的语气说：

「我要见这个人。」

陈先生知道事情不寻常，但他当然也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他反应敏捷：「好，今

天晚了，我们先回家去，明天一早我就去进行。」

陈安安道：「要见他不容易，你要尽力。」

小安安画蛇添足，又加了这样的一句话，这就使得陈先生在以後的日子里，可以诸

多推搪 决定推搪，是当晚安安睡着了之後的事。

安安在睡觉之前，还重复了她的要求。而在她睡着了之後，夫妻两人，又有好一阵

惊恐，他们怕女儿又不会醒过来。

然後，他们就在女儿的床边，先开始悄声地讨论。陈太太先问：「安安要见的那个

人是甚麽人？」

这个问题，还真的不好回答，陈先生想了一想才道：「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传奇人物

。」

陈太太有她的主意：「我家安安怎麽会知道这样的人？别让她去见。」

陈先生有为难之色，陈太太献计：「不是说很难见这个人吗？告诉她找不到就是。

」

陈先生同意了陈太太的办法。

所以，他们并没有来找我，只当小安安要见我，是小孩的胡思乱想，他便把小安安

严密看守起来。虽然小女孩一天至少提出十七八次要见我，但他们相应不理。

小女孩很乖，不吵不闹，但是陈先生夫妇，却觉得女儿太乖了 本来，小安安相

当任性刁蛮，那是父母太溺爱的结果。

而自从苏醒过来之後，用他们夫妇的话来说，是乖得叫人担心，好像整个人都变了

，而且，记性有时好，有时不好。由於怕她旧病复发，所以对她呵护备至。

那天，小安安翻着报纸，忽然在社团活动栏中，看到了「卫斯理将为少年芭蕾舞学

校剪彩」的消息，她就高兴得大叫了起来：「可以见到卫斯理了。」

那时，由於温宝裕妈妈对我的渲染，陈太太也知道我的名字了，陈太太也是这间学

校的股东，和温妈妈本来是好朋友 至於後来，会发展到了在街头恶言相向，大打出

手，那是各为其子女，母爱的伟大，没得说的。

她也和丈夫商量过，陈先生由於小安安一直坚持要见我，也曾托人广泛地搜集我的

资料，而我常把可以公开，有记述价值的怪异经历记述出来，所以要明白我是一个甚麽

样的人，再容易不过。

於是陈先生道：「安安非见他不可，就在那天，带她到学校去见一见好了。」

两夫妇作了决定，这就是那天剪彩之前，陈太太对我提出，她的女儿安安，要见我

的原因。

本来，陈先生也配合得十分好，他算好了时间，准备来会合，以了解何以女儿一定

要见我的原因。

却不料等他来到时，情形却已发生了变化：温宝裕带着陈安安，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

听陈先生说这段经过，他大约用了半小时左右，温妈妈的手提电话不断在运作，仍

然没有温、陈两家第二代人物的消息，温妈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断走动，一身肥肉

，抖着如同果冻，看来，若不是陈安女年纪太小，她准会倒咬一口，说她的小宝是被陈

安安拐走的。

我绝不担心温宝裕和陈安女，我知道，温宝裕的离去，一定有原因。他在抱着陈安

安离去之前，曾向我作了几个手势，可惜我不明白是甚麽意思。反倒是陈先生的叙述，

令我呆了半晌，甚至不敢正视他们夫妻两人。

因为我所想到的念头，怪异莫名。

我想到的是，那个在医院中醒过来的「植物人」，不是他们的女儿。

这种情形虽然怪异，但是在我的经历之中，倒绝不少见，这种情形是，不知道甚麽

人的记忆组（灵魂），进入了陈安安的脑部。

这个记忆组，一定是属於我的一个熟人的，所以她才急切地要见我。

标题 <<书路--圈套>>

第五部：但闻人语响

这种情形虽然对我来说不算是甚麽，但是对普通人，尤其是当事人的父母来说，却

惊世骇俗，十分难以接受。这时，我就想到了这些，而不敢说出来。

为了证明我的设想，我又问了一些小安安苏醒过来之後的情形。在回答之中，更可

以肯定。

我吸了一口气，把有关人等召集到面前来，道：「各位放心，温宝俗不会对小安安

有恶意，他 」

我说到这里，陡然想起了一件事来，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下面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

我想到的是，我的推测，是有他人的记忆组，进入了小安安的脑部。记忆可以进入

，自然，可以离去。一旦离去，小安安便又是植物人了。

刚才，陈太太只不过一时之间，不见了她的小女儿，整个人就像是一头疯了的母狮

子一样（伟大的母爱），若是温宝裕抱回来的小安安，又变回了植物人，会有甚麽样的

场面，不能想像，令人遍体生寒。

我这时，一定「有诸内而形诸外」，陈太太立时觉察到了，她一伸手，全然不顾仪

态，竟用力抓住了我的手臂，骇然问：「怎麽啦？是不是小安安……有甚麽……」

她竟至於急得一句话说到了一半，哽住了难以为继。

我忙道：「没事，没事，不会有事的。」

说着，我伸手在陈先生的手中，取过了流动电话 这种若干年之前，只是幻想小

说中才出现的通讯工具，现在已被普遍使用了。我知道温宝裕有一具性能极佳而且精巧

之极的，那是微型仪器怪杰，戈壁沙漠手制的精品。只是温宝裕不是很肯带在身边。

温宝裕的说法是：带了这东西在身上，就像是系上了一根无形的绳子，绳子的另一

端，不知道抓在谁的手里，只要牵动绳子，就会给牵动，那是一种令人极不自在的可怕

感觉。

温宝裕生性爱好自由，不喜被束缚，所以才有这样的想法，他更把他有这具电话一

事，向他母亲严格保密，他说的时候神情骇然：「要是给她知道，那我不必做人了。」

我这时，自然顾不得替他保密了，一面按动号码，一面道：「我试试和温宝裕联络

。」

在一旁的温妈妈一听，立时杏眼圆睁：「小宝不会在那大屋子里？刚才我打了电话

，没人接听。」

我不理会她，自顾自按了一连串的号码，温妈妈神色疑惑之至，欲语又止。

电话通了，可是没人接听 他果然没将这具电话带在身上。

看来，除了等他自动出现之外，没有别的法子了。

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上，我竟得到了一个相当宝贵的人生经验 使我知道了由於

立场不同，人对一件事的看法，其分歧程度竟可以如此荒唐。

当时的情形是，我还急着要到机场去，我也认为这里已经全然没有我的事了，可不

是吗？我答应剪彩，已经剪过了，温宝裕抱走了一个小女孩，我深知他的为人，决计不

会对小女孩作出任何伤害。虽然这个小女孩的情形相当古怪，我也有了假设，但那也不

是我的事。

也就是说，对我来说，我没有必要再留下来，可以离去了。

我把电话还给了陈先生，十分自然地向各人挥了挥手，准备离去，可是，我才跨出

了一步，却有叁双手，同时把我拽住，同时，又有叁个人异口同声叫：「卫先生，你不

能走。」

我大是惊讶：「为甚麽我不能走？」

陈太太首先慷慨陈词：「我家安安下落不明，卫先生，她是知道你来剪彩才来的，

这……你怎麽能走？」

陈先生忙埋怨他的妻子：「你怎麽能这样子和卫先生说话。唉，卫先生，你总得帮

帮我们。」

说法虽然不同，可是用意则一：不让我走。

我不是生气，只是愕然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天下竟然有用这种歪理来来缠

的，虽然出於父母对女儿的亲情，但是也太不像话了。

老实说，若不是最近我找回了失踪多年的女儿，深切了解到为人父母者的心情，早

已口出恶言，拂袖而去了，那会浪费时间在这里。

可是，陈氏夫妇的歪理还算是好的了，温妈妈更言出惊人：「全是你来剪彩出的事

，你可不能一走了事。」

我更是无话可说，只是盯着她看，我自己也不肯定我这时的目光，所表现的是甚麽

情绪，多半是发怒和不屑，或者是冰冷阴森，总之，在我的瞪视之下，温妈妈骇然松手

，向後退去。我再用同样的目光望向陈氏夫妇，他们也神情骇然，但是却仍然不肯放手

，陈太太哭丧着脸：「卫先生，我家安安才复原，不能没人照顾。」

我真想告诉她，她的安安不是复原，而是有怪异的事发生在她的身上。

可是在这种情形下，我说出这个假设来，只怕更难出声了。

我冷冷地道：「对不起，这一切，都不关我的事。」

我一手拂开了陈先生的双手，再轻轻一挣，挣脱了陈太太，身形略闪，已经在叁公

尺之外，转身就走。在我身後传出来的呼叫声，听来十分骇人，但是我决不回头，心中

苦笑，我，竟然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在我的身上，谁说太阳之下无新事？

约莫一小时之後，我已到了机场，最快一班飞往德国的飞机，要在六小时之後才起

飞，我在候机室中要了一杯酒，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不禁用力在自己头上拍了一下，心

想近来是怎麽啦，老是被人莫名其妙地播弄 铁天音骗了我。

刹时之间，我大是恼怒 有一半是由於刚才已经动怒，但是总不能对陈氏夫妇和

温妈妈发作，可是铁天音却不同，他既然欺骗我，我自然可以向他发作。

铁天音骗了我甚麽呢？当时，我由於骤然之间，得到了少年时代好友的消息，心中

高兴激动莫名，陡然涌上心头的往事极多，所以才一时不察，被他骗了过去的。

我一知道了铁大将军的消息，立时想和他电话联络。可是铁天音却告诉我，他父亲

彻底隐居，决不和外界联络，除非是到德国去见他 这正是我现在在机场的原因。

可是，在这之前，我曾问他，关於伊凡那件事，他和甚麽人商讨过，他回答是：「

家父。」

他是怎麽和他父亲商量的？当然是用电话。

可是他却告诉我，我必须到德国去。

虽然，和少年时期的好友，又是那麽富於传奇性的一个人见面，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可是，再愉快的事，若是被人骗了去做，也就变成不愉快了。

我一想到了这一点，就一口喝乾了酒，直跳了起来，拨了医院的电话，找铁天音：

「就算铁大医生在手术室中，也把他叫出来。」

一分钟後，我听到了铁天音的声音：「我等你的问罪之师，等了很久了。」他竟然

先发制人，我闷哼了一声，等他的解释。

他只说了几句话，我就无法向他发作了，他道：「家父每隔一些日子，会打电话给

我，而我无法和他联络。」

这小子，相当可恶，他竟然这样说：「我以为当时，你就会问我，谁知道隔了那麽

久。」

我只好苦笑，现在的後生小子，是越来越厉害了。我含糊地道：「要不是有一些乱

七八糟的事缠住，我也早想到了 我在机场，见了令尊，可有甚麽话要我带去的？」

铁天音忽然叹了一声：「卫先生，不瞒你说，我和父亲之间，并不是很多话说，代

沟……这种现象，是一种必然的存在。」

他说得那麽真挚，我也陪着他叹了一声。他忽然又道：「我才听得一个同行说起一

件……医学上的奇迹，那是他们说的，我倒认为事情十分蹊跷，可以用『卫式假设法』

来处理。」

我不明白：「甚麽事？甚麽叫卫式假设法？」

铁天音的回答，很出意料：「卫式假设法，就是卫斯理式的假设法，也就是想像力

天马行空，但却是唯一可能的假设，这是你一贯的作风。」

我略略一笑：「多谢捧场 那是一件甚麽样的医学上的奇迹？」

铁天音道：「一个发高烧破坏了脑部组织的植物人，忽然完全复原。」

我呆了呆：「那是一个叫陈安女的小女孩。」

这次，轮到铁天音发呆了，他道：「你……真像是甚麽都知道。」

我吸了一口气：「你的假设是甚麽？」

铁天音道：「据当时在病房中的护士说，陈氏夫妇，看到他们的女儿突然醒了过来

，高兴得发了狂，把小女孩抱了起来，挤在他们两人的中间，在病房中乱叫乱跳。那护

士想去阻止，必然要接近他们 」

由於铁天音这时说的这件事，极其重要，所以要叙述得详细一些。

当时，一发现安安苏醒，陈氏夫妇大喜若狂，只知道抱着女儿又叫又跳，全然未曾

顾及其他，所以他们在自我讲述经过时，也未曾说到病房中还有一个护士在。

陈先生经济充裕，他把女儿安置在一家贵族化的疗养院中，医院有各个国籍的医务

人员，那时在病房中的护士，来自法国。

在机场听了铁天音说了一个哽概之後，我感到事态严重，所以立时离开了机场，约

铁天音一起到那家疗养院去，会晤那个法国护士 那是一个很美丽的法国女郎，态度

亲切而温柔。

於是，铁天音间接听来的一件事，就变成了曾在场亲历者的叙述了，那自然真确得

多。护士当时，惊愕之极，一则是由於她也绝想不到，由她护理的小女孩会突然醒过来

。二则，是陈氏夫妇的反应，实在太强烈了，在医院之中，不能有这样的喧哗，所以，

她忙去阻止。

当时的情形十分混乱，护士一时情急，自然而然，说的是法语，她是法国南部人，

法语有南部口音。

她说到这里时，说了几句法语，我回了几句，尽量模仿她的口音，她笑了起来：「

学得很好，但总是不像，那是很难学的，除非是土生土长，自小就讲的。」

她那时说的是：「请不要这样，把病人放下来。」

陈氏夫妇正在狂喜之中，根本连听也没有听到它的话，她提高了声音，再说了一遍

，仍然没有用。这时候，坐在陈氏夫妇之间的小女孩，忽然向她眨了眨眼，道：「由得

他们，他们太高兴了，虽然，我根本不是他们的女儿。」护士十分肯定：「小女孩说的

是法语，和我一模一样的法语。」

护士当时并没有十分留意，事後，才想了起来，对人说起，可是没有人相信她的话

，都说：「一定是你听错了。」

美丽的护士对我和铁天音强调：「我没有听错，我肯定没有听错。」

我之所以离开机场，就是因为听铁天音在电话中对我说到「一个护士说那小女孩会

说法国话」时，心中陡然一动，这才有了决定。

铁天音在电话中语焉不详，等到由那位法籍护士亲口说来，就更加详细了。

我心头怦怦乱跳，和铁天音互望了一眼，我相信我们想到的是同样的事。

说话的口音，另一种地方的语言，是最难学的。只听说天才的莫札特四岁会作曲，

但是他再天才，四岁也不可能会说中国浙江宁波话。

那麽，四岁多的陈安女，怎麽会说法国南部话呢？而且，她还说了，她不是陈氏夫

妇的女儿。

她不是陈安安，那麽，她是甚麽人？

我和铁天音，在又细细问了那护士一会，得不到甚麽新的资料之後，离开了疗养院

。

开始两分钟，我们走在医院的满植花草的花园中，都一声不出。铁天音先开口：「

这情形，像是有一个人的记忆，进入陈安安的脑部。」

这是我早已有了的假设，所以我立即点头。

铁天音沉默了片刻，才问：「是谁的记忆？」

我听得他这样问，就知道他是有了答案才问的。而我心中也有了答案，所以我向他

望去，做了一个手势，我们俩人异口同声，叫了出来：「唐娜。」

唐娜就是伊凡的妹妹，一个极可爱的小女孩，曾随陶格夫妇在法国南部居住过。

唐娜和伊凡，不知为了甚麽原因，在大风雨中来找我，没有找到，离开的时候，出

了意外，只有伊凡一人被发现，在我赶到医院之後不久，留下了一番不可解的话，死了

。唐娜和陶格夫妇下落不明。

我和铁天音的分析是：那又是未来世界的小机械人的把戏，不是我们的力量所能对

抗的，只好再「苟安」下去，无法追究。

现在，情形有了新的发展 如果我和铁天音的假设成立，那麽，唐娜一定也死了

（通常只是人死了之後，记忆组才会到处游荡）。唐娜死了，她的记忆组在游荡的过程

之中，遇到了陈安女，进入了陈安安的脑部，於是，陈安安就「苏醒」了。

所以，陈安安一醒，才会立刻要见我 真正的陈安女根本不可能知道我的名字，

但唐娜必然知道，她有话要对我说。

她要对我说的话，是不是就是伊凡临死前的那一些？还是她会有再进一步的阐释。

不论如何，设法和唐娜见面，太重要了，至少，她能告诉我，那辆在公路上疾驶的

客货车翻侧之後，又发生了甚麽事，她也能告诉我，何以他们一家人，会变得如此之衰

老。

我不禁连连顿足，唐娜一再表示要见我，可惜陈氏夫妇不当一回事，要不是我忽然

会去少年芭蕾舞学校剪彩，就不会有机会见到她。

当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自然而然想到，温宝裕必然又会得意洋洋，说他又立了一

大功。但我也想到，温宝裕的处境十分不妙，他抱走的是唐娜，但是在陈氏夫妇的心目

中，他抱走的是他们的宝贝女儿，要是温宝裕远不出一个陈安安来，这事情不知道如何

收科。

我也想到了在我剪彩的时候，温宝裕又叫又跳的情形，他分明是有重要的事去做，

想通知我。但由於当时人声喧哗，场面混乱，他无法接近我，做了几个手势，我又没有

弄懂（那时，再也想不到唐娜的记忆组进入了陈安安的脑部），所以温宝裕就和唐娜先

离开了。

他们干甚麽去了呢？可以肯定，事情一定极其紧急，要不然，温宝裕大可以等我一

会，再一起去进行。他自行离去，就表示他要做的事，是一等也不能等的。

我把自己想到的，对铁天音说了，那时，已经在铁天音的车子中，我道：「我要暂

缓到德国去，情形看来十分怪异，我要先把温宝裕找出来再说。」

铁天音点头：「从何着手？」

我略想了一想：「到他的那幢大屋子去……等也好，看看在那大屋子中，有甚麽设

备可以和他联络也好。」

铁天音现出十分向往的神情：「温宝裕的那大屋子，闻名久矣。」

我笑道：「欢迎你去看看。」

铁天音想了一想，用车上的电话，向医院请了假，发出了一下欢呼声，向温宝裕的

大屋子驶去。

车子在大屋子门口停下的时候，我就大吃一惊，那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暮色之

中，看到门口，停着七八辆汽车 我一眼就看出陈先生的那辆大房车也在其中。还有

两辆警车，大屋子中门大开，人影幢幢，有不少是警方人员。

我失声道：「糟糕，可能是陈安安出了事，苦主找温宝裕的麻烦来了。」

铁天音也知道唐娜的记忆组既然可以进入，也可以离开的道理，所以他皱着眉：「

这倒不好对付，做父母的，一定不肯接受解释。」

我们的车子才一停下，灯火通明的大房子中，就有好几个人，男女都有，一起奔了

出来，为首一个肥大的身形，倒是动作快疾，同时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叫声：「小宝，你

可回来了。」

行动如此摄人心魄的，自然非温妈妈莫属。

听了这一下呼叫声，我倒放心了，因为那证明温宝裕还没有出现，这些人，是在这

里等他的。而且，多半是陈氏夫妇报警，所以才会有警方人员在。

不等温妈妈奔到近前，我和铁天音已下了车，温妈妈一看到了是我们，立时站住，

所现出来的那种失望的神情，真叫人同情。可是她一开口所讲的话，又实在令人无法不

厌恶。

她竟然指着我嚷：「你说小宝很快就会回来，怎麽到这时候还不见他的踪影？」

我自然不加理睬，看到有很多人自大屋之中涌了出来，放眼看去，岂正是警方人员

而已，绝大多数人，是见也未曾见过的，女多男少，多半是两家的亲戚朋友，一起来助

威呐喊的。

在最後的两个人，迟迟疑疑，没有别人那麽汹涌，那是黄堂和宋天然。

竟连黄堂这个高级警务人员也惊动了。我向铁天音作了一个手势，向黄堂走去，越

过了那些人，不少人在我身边七嘴八舌，聒噪不已，我一概不理。

来到了黄堂身前，宋天然尴尬地叫了我一声，黄堂向屋内指了一指：「陈先生和陈

太太报的案。」

我苦笑：「还不到六小时，警方就受理失踪案？」

黄堂神情凝重：「他们报的是女儿遭到了拐带。」

我心内又增加了几分恼怒，这陈氏夫妇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我迳自走进屋子，只见老大的客厅上，一张沙发上，坐着陈太太，正在哭泣，陈先

生绕着沙发，在团团乱转，见到了我，抬起头，一副欲哭无泪的神情。

我既然知道陈安安是为甚麽会「苏醒」的，自然也无法说甚麽安慰他的话，因为事

情会有甚麽变化，我全然无法预测。

那时，那些人自屋外涌进大厅来，我不等任何人开口，就声色俱厉地宣布：「这屋

子，我也可以作主。你们喜欢在这里，活动范围限於大厅，黄主任，希望你的部下，执

行任务。」

我说了以後，温妈妈哇哇叫着抗议，我不理他，和黄堂，铁天音向内走去，宋天然

想跟进来，被我瞪了他一眼，吓得他不敢再跟，四个警员立时阻止了所有人跟上来。

我带着两人，进了地窖，才算是耳根清静。

黄堂沉声道：「全体巡逻警员都接到了通知，也通过了电台、电视，吁请温宝裕立

刻回来，可是却没有结果，你有甚麽概念。」

我苦笑，摇头。

铁天音对地窖中的一切，十分感兴趣。地窖中有许多仪器，他都仔细地看着，我和

黄堂互望着，一筹莫展。

正在这时，忽然一个十分低沉的声音自角落处传了出来：「我在楼上，以前那个满

是昆虫标本的房间中。」

声音虽低，但分明是温宝裕的声音，我不禁大是兴奋，骂了一句：「这小子。」

大屋子中的一切，我十分熟悉，可以不经大厅上楼，一挥手，黄堂和铁天音跟在我

的身後，不一会就到了叁楼。温宝裕曾在这一层的一间房间中发现了超过一万种的昆虫

标本。

温宝裕把这批昆虫标本送给了生物博物馆，所以才和在博物馆工作的昆虫学家胡说

，成了好友。我们才一上了叁楼，就看到其中一间房间的门口，温宝裕正在探头探脑，

一见了我们，立时招手不迭，低声道：「快。快。」

他这样紧张，倒也有道理，因为虽然在叁楼，温妈妈的声音，还不时会隐约地传上

来，声势惊人，温宝裕躲在叁楼，看来事出有因，不能叫人发现。

他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可是这时，也神情焦急，恍若大祸临头。

我一个箭步，就来到了门口，沉声问：「人呢？」

他自然知道我所问的「人」是甚麽人，刹那之间，他的神色更是难看，把门打开了

些，向内指了一指，铁天音在这时候，自我的身边擦过，先进了房间。

他的身手如此之好，本来应该引起温宝裕的诧异，可是其时温宝裕显然心慌意乱之

至，他并没有留意铁天音的行动，只是一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抓得很紧。

黄堂也到了，我和黄堂一起进了房间，温宝裕连忙关上了门，背靠着门喘气。

房间中的光线很暗，绝大部分的昆虫标本搬走之後，也显得很凌乱。

我一眼就看到，铁天音已到了房间的一角，正蹲在一个小女孩的面前，翻起小女孩

的眼皮，仔细地察看着。

一看到了这样的情形，我就遍体生寒 最可怕的情形发生了，陈安安又变成了植

物人，唐娜的记忆组，已离她而去。

种种发生过的事，陈氏夫妇绝对无法接受，所以一切的罪责，都会落在温宝裕的身

上，除非温宝裕从此躲在苗疆蓝家峒中不出来，不然，说甚麽也脱不了干系。

本来，我一看到了这种情形，确知温宝裕惹下天大的麻烦，确然十分紧张。但等到

想到他有蓝家峒这个洞天福地可以避难，所以也就不那麽紧张了。

那时，他仍然紧抓着我的手臂，我反手在他的头上，轻拍了两下，示意他不必过分

惊惶。

温宝裕这才结结巴巴道：「你再……也想……不到……」

我「哼」地一声：「早就想到了，唐娜的记忆组，进入了安安的脑部，现在又走了

，你惹下了大麻烦，难以向人家父母交代。」

温宝裕听了，口张得老大，喉咙发出一阵怪声，在房间的人中，只有黄堂不知道事

情的来龙去脉，所以听了我的话之後，神情之怪异，不下於温宝裕。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你……见到了唐娜……她……告诉你的？」

我摇头，向铁天音指了一指：「是我和他一起推断出来的结论。」

铁天音这时，站了起来，叹了一声：「完全的植物人，真不知如何向她父母说明。

」

温宝裕忽然激动起来，双手挥舞，提高了声音：「她父母算甚麽，你们知道了事情

的经过之後，就会担心，如何向全人类说明。」

温宝裕言行虽然夸张，但是有一个特点，他故意夸张时，绝不掩饰，叫人一看，一

听，就知道他的夸张。

可是这时，他胀红了脸，说的话虽然「伟大」（提及了「全人类」），但是他确然

十分认真，并不是故作惊人之言，倒可以肯定。

我和铁天音知道，他既然曾和「唐娜」相处，所知一定比我们为多，所以一起向他

望去。他长叹了一声，在一只木头箱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捧住了头。

心中充满了疑问的黄堂，到这时才有机会问了一句：「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我望了温宝裕一下，看来他正在组织如何叙述，所以我趁机把发生在小安安身上的

事，向黄堂作了说明。黄堂听了之後，皱起了眉，显然，他和我们一样，立即想到的是

，这件事要向陈氏夫妇作说明，十分棘手。

温宝裕放下了双手，现出一个不屑的神情，我沉声道：「好，我们想到的是这几个

人的事，你放眼宇宙，关怀全人类，请你快把要说的话说出来，别再扮沉思者了。」

温宝裕挺了挺身，向木然立在一角的安安指了一指：「当时十分混乱，忽然她跑到

了我的面前，用力拉我的衣服，叫我的注意 」

当时，确然十分混乱，但是温宝裕的心情，和我不同。我是上了「贼船」，心中怨

气冲天，又不能发作，那种难受法，得未曾有。

温宝裕是隔岸观火 後来他发了重誓，说他绝无半分幸灾乐祸之心，也知道我十

分难受，但是他却觉得事情极富娱乐性，已经大笑中笑小笑了无数次，并且决定把我当

时的狼狈相，广为宣传，不怀恶意，只是极熟的朋友问的取笑。

正当他兴致勃勃，留意着我每一个表情，猜测我那时在想些甚麽，忽觉出有人正在

拉他的衣角，他低头一看，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当时在学校中，十岁以下的小女孩有七八十个，他自然不在意，只是握住了小女孩

的手，顺口道：「小妹妹，你父母呢？」

那小女孩却用力拉他的手，同时大声道：「我认识你，你是温宝裕。」

温宝裕怔了一怔，平时，他有时也颇为自我陶醉：「我也可以算是一个名人了。」

可是他连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一个小女孩，不可能认识他。所以，他大是讶异

：「小妹妹，你 」小女孩的一句话，把他吓了一大跳，小女孩道：「我是唐娜。」

温宝裕一怔之下，抱起了小女孩来，小女孩直视着他，又肯定地道：「我是唐娜，

伊凡的妹妹，我和伊凡去找卫斯理时见过你。」

温宝裕错愕之至，他的领悟力十分高，立即知道了是怎麽一回事。

他失声叫：「你已死了？」

在那样的情形下，这一句话，最能说明问题 幸亏当时十分乱，他的话，没有别

人听得到。小女孩一听，用力点头，同时现出焦急的神情：「快，快，我带你去找他们

。」

温宝裕感到又是兴奋，又是刺激。他的古怪经历，本已不少，也不一之刺激离奇的

，可是这时，抱着一个「鬼上身」的小女孩，似乎比他在苗疆的山洞中，被满身长了毛

的女野人掳走，更怪异得多。

温宝裕上次见唐娜，唐娜已是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人，死亡是理所当然的事，他也

不会感到难过，反而替她庆幸，又找到了这样活泼可爱的一个身体。

他不知有多少问题要问，一时之间，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及至听得唐娜这样说，他才问：「去见谁，有甚麽要紧的事情。」

唐娜叹了一声：「一时也说不明白，见了他们，会详细对你说。快走。」

温宝裕总算在这种情形下还记得我，向我指了一指：「要不要对卫斯理说一声。」

当其时也，我正像是傻瓜一样，手执金剪，被一群肥瘦高矮不一的儿童保护神簇拥

着。

唐娜现出了十分不屑的神情：「卫斯理变了，你看看他在干甚麽。我们有那麽重要

的事要找他也找不到，他却在干这种无聊的事，走吧。」

一听得唐娜这样说我，温宝裕这小子连屁也不敢放 我之所以会做这种无聊的事

，完全是他这小子苦苦哀求的结果。

他连声道：「走。走。这就走。」

他那两句话，是直着喉咙叫出来的，目的是希望我能听得到。但结果，由於声波互

相撞击抵消混杂，我并没有听到。

他又竭力跳高，做手势，想引起我的注意，我也确然看到了他，可是全然不知道他

想干甚麽，而唐娜又一再催促，所以他就不再等我，抱着唐娜离开了学校 在别人看

来，他是抱着安安离开的。

一出了校门，就上了计程车，由唐娜吩咐司机，驶向郊区。当时，那司机用十分疑

惑的神情，从倒後镜中，打量着他们，并且一再询问：「照小妹妹所说的地址去？」

温宝裕一再肯定，司机才算放了心。

当学校门口，双方家长，爆发了惊天动地的争执之後不久，温宝裕和唐娜下了车，

唐娜拉着温宝裕，向海边飞奔而去。

车程大约半小时，在这半小时之中，温宝裕和唐娜已经作了谈话。他们的谈话，那

计程车司机在事後的感想是：「当时我虽然听不懂，但是越听越害怕，这一大一小两个

人……说的不是……人话。」

两个人，一个自然说的是人话，一个说的鬼话，而两个人的话加起来，就算把那司

机的头榨扁了，他也不会明白。

先是温宝裕问：「我们去见谁？」

唐娜吸了一口气：「我的父母，陶格，我和他们，再加伊凡，全是Ｃ型的玩具。」

温宝裕连连点头：「是啊，伊凡死了，他临死之前说了一番话，又说卫斯理一定明

白，可是他说不明白。」

唐娜现出热切的神情：「伊凡说了些甚麽？」

温宝裕就把伊凡临死时所说的那番话，重复了一遍，望向唐娜。他心想，唐娜的遭

遇和伊凡一样，她自然可以作进一步的解释。

唐娜长叹了一声：「卫斯理不明白吗？」

温宝裕用力点头：「圈套，是甚麽圈套？」

唐娜的回答，却令温宝裕大失所望：「我只知道有这回事，可是不知道具体内容，

所以才要带你去见他们，让他们告诉你！」

唐娜口中的「他们」，自然是指陶格夫妇而言，也就是在大风雨之版，在客货车中

的那一双更老的男女。温宝裕更多疑问：「那晚上，车又无人驾驶，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你和伊凡……」

他本来想说「你和伊凡死了」的，但是注意到了司机的神情之怪异莫名，所以没有

说下去，改口道：「他们反倒没有事？一切，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唐娜抬起头来，默然半晌，才长叹了一声：「一言难尽啊。我离开他们，也有好多

天了，不知道他们的情形如何。最可恨是那对姓陈的夫妻，我第一时间提出要见卫斯理

，他们却不如理会。」

温宝裕对这种无头无脑的话，只好凭他高超的领悟力来体会，他又问：「你不是不

会长大的吗？怎麽忽然衰老成那样。」

唐娜道：「只知道未来世界出了事，出的是甚麽事，我们不知道，因为我们一直只

是他们手上的玩具，身在罗网之中，逃不出去，身不由主，是小孩还是老人，都由人家

摆布。」

温宝裕大是感叹，同时也安慰唐娜：「其实，岂止是未来世界的你们，就算是我们

，还不是一样，各种各样的因素，在摆布着每一个人。」

他并且还举了一个近在眼前的例子：「连卫斯理，都被摆布得去为少年芭蕾舞学校

剪彩。」

温宝裕说着，有不胜欷 之情，而唐娜接下来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唐娜「啊」地一声：「原来你早知道了。」

温宝裕愕然：「我知道了甚麽？」

唐娜道：「刚才是你说的，你们每一个人，也都受种种因素的摆布，完全不由自主

。我不是很清楚，但是听父母说，人本来不是这样，自从他们布下了那个圈套之後，就

人人钻进了圈套之中，再也没有一个可以幸免。」

温宝裕一听，当时就心头怦怦乱跳，他自然立即就想起了伊凡所说的那番话 看

来，正是有一个巨大的圈套，令得全人类无一幸免。

他急忙道：「请你说得明白一些。」

唐娜神情茫然：「我只知道那麽多，我……的智力……为了适合我的身分，一直不

是很高，後来虽然在急速的衰老之中……知识有增加，可是所知还是很少。」

她说到这里，现出抱歉的神情，又补充了一句：「我父母一定可以给你圆满的解答

他们意着要见卫斯理，也就是想把这件重大的事告诉他，希望通过他，使人类有脱

出这个大圈套的机会。」

温宝裕听得吃惊莫名，想起等一会就可以见到陶格夫妇，知道这个全人类都无法避

开的大圈套的秘奥 那可能是人类自有历史以来，最大的秘奥，他不禁心痒难熬，恨

不得立刻就到达目的地。

他又问了一下那晚客货车出事的经过，唐娜叹了一声：「他们 卫斯理见过的那

种小……机械人，虽然仍一直把我们当玩具，可是在我们开始迅速衰老之後，我们都知

道他们的能力也在迅速减退 如果他们的能力依旧，我们就不会老。」

唐娜说到这里，仍不免现出骇然的神色，温宝裕摩拳擦掌：「於是你们就开始反抗

。」

唐娜皱着眉：「我不是很清楚……我和伊凡都小，但是我的父母，却做了一些事，

他们商量着，一定要来见卫斯理，那时，父母甚至可以利用小机械人……做事，例如叫

他们驾车，可是机械人不是很听话，那情形，有点像驯兽师和猛兽，驯兽师在一些事上

，可以要猛兽听命，但是始终敌不过猛兽。」

温宝裕一时之间，也无法消化那麽多古怪之极的事，他只是不断点着头，并不提出

问题来讨论，因为唯有这样，才能在唐娜的口中，得到更多的资料。

唐娜又道：「客货车撞上一辆车子之後，两个小机械人就发出黄色的光芒，罩住了

我们，卫斯理在格陵兰，就被这种光芒罩住过 」

温宝裕道：「我知道这情形，凡被黄色光芒罩住的人，就会随它们的意志移动。」

唐娜点头：「是，可是由於它们能力衰退，一下子，伊凡竟挣出了光芒的范围，跌

了出去，它们也没有再理他，只带走了我和父母。」

伊凡何以会留在车子滚下山崖的现场，唐娜的话，自然是最好的解释。事实上，当

时的情形，我们经过分析，除了不知道小机械人能力大衰退的事实以外，其馀可推测的

，都接近事实，可知我们的推理能力不弱。

唐娜吸了一口气：「黄色的光笼把我们带到了海边的一个岩洞之中，光笼敛去，我

身子才落在一块岩石上，岩石十分清腻，我一个不小心，滑跌了下去，撞在另外一块岩

石上，我死了。」

那计程车司机在听到了唐娜的这句话之後，陡然停了车，唐娜也在这时叫道：「到

了。」

温宝裕付车资，司机本来有点脸无人色，可是看到了多出好几倍的车资，他才吁了

一口气，忍不住问了一句：「刚才你们的……说话中，有好几次提到了……卫斯理，你

们就是他常说的外星人？」

温宝裕不想多说，只是连连点头，就和唐娜下了车。

他们向海边奔去的时候，看到计程车在离去的时候，简直和跳扭腰舞差不多。

唐娜失着温宝裕，在海边奔着。这一带的海边，全是大块的石头，海水冲击，溅起

老高的水花，十分静僻，不见人影。

不一会，唐娜就指着前面的一处临海悬崖：「那山洞就在那里。」

温宝裕循她所指着去，不禁呆了。

她所指的那个所在，根本无路可通，要游水过去，才能到达，或是先攀上山去，再

落下来，也可以到达。

这时，温宝裕也想起了一个十分关键性的问题 照唐娜的叙述，她在进了那个岩

洞之後就跌死了，所以她根本没有出来过。

出来的，只是她的灵魂。

灵魂是用甚麽方式离开的，不必深究，别说这小小的险阻，就是千山万水，也阻不

住灵魂的自由来往。

可是现在，她却是顶着陈安安的身体回来的。

别说陈安女自小娇生惯养，就算她天生是个体育健将，也没做手脚处 温宝裕身

手灵敏，敢到苗疆去「盘天梯」，可是这时，不论是下水也好，攀山也罢，只怕都要大

费周章，十分难以达到目的。

温宝裕看了一会，回头望向唐娜，摇头道：「去不了，我和你，都去不了。」

唐娜皱着眉：「我想，我应该可以去，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他们。」

温宝裕的思绪十分乱，刹那之间，他想到的事极多。

首先，他明自唐娜的意思 她去得了，当然不是身体去，而是她的灵魂，离开陈

安安的身体，到那山洞去，看她的父母。

问题极多，之一，她的灵魂去了，她的父母如何和她沟通；人和灵魂之间，并没有

可靠的、必然的沟通方法。问题二：唐娜的灵魂，如果随时可以离开身体，她为甚麽早

不去看她的父母？又为甚麽不用她的灵魂和卫斯理取得联络。

他望着唐娜，只问了一个问题：「你可以随意离开，为甚麽早不离开？」

唐娜的回答十分简单，但也是唯一的可能：「我害怕，我进入这个身体的经过……

我并不能掌握，我怕离开之後，就再也回不来。现在你已知道了情形，我回不来，也不

要紧了。」

（我们听温宝裕的叙述，听到这里，我和黄堂互望了一眼，只是苦笑 温宝裕没

有想到唐娜回不来的大麻烦。但我又感到，温宝裕没有想到这一点是对的，他年纪轻，

目光远，放眼天下，正如他刚才所说，陈氏夫妇明白不明白，算是甚麽，全人类如何明

白堕入了一个甚麽样的圈套，那才重要。）

温宝裕当时根本没考虑别的，只是道：「好，你去。你会成功，自然也可以回来，

我等你。」唐娜深吸了一口气，走前几步，伸手扶住了一块大石，突然之间，就一动不

动。温宝裕握住了她的手，伸手在她的面前摇晃着，她只是机械地眨着眼。

温宝裕心下骇然：一个植物人。

他当初想，唐娜一定倏去倏回，可是等了又等，等了五十二分钟之久。

这五十二分钟，对温宝裕来说，简直比他一辈子等候的时间更久。这时，他总算想

起，他抱了安安离开，已经很久了，久到足够在学校引起天翻地覆的混乱了。

一想到了这一点，他就抱起了安安来，准备回来。同时，他也想到，自己根本不应

该在此久等，早就应该回来，因为对灵魂来说，并没有距离这回事，近在咫尺，和远隔

万里，都是一样，何必在这里死等，惹安安的家长担心？

他还十分轻松，抱着安安，来到了公路上，当他开始想截停来往车辆时，才陡然想

起：自己抱安安出来的时候，安安伶牙俐齿，甚麽都懂，抱回去的时候，却变成了一个

植物人，这如何交代？

他知道，事情会很麻烦，至少，暂时不能回学校去了。所以，当他截住了一辆车子

，回到市区，他先回自己的那幢大屋。

这时，双方家长，已经杀到大屋了，温宝裕是从一条秘道进入大屋的 这幢原来

属於陈长青的大屋，由於建造者的特殊背景，留下了许多秘道，被温宝裕发现了几处，

所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溜进来。

标题 <<书路--圈套>>

第六部：可怜荒垄穷泉骨

从他进入大屋，到我们来到，还不到一小时，温宝裕见了我，自然如见救星。等我

们到了地窖，立时出声相邀。

（他在大屋各处，装了许多隐秘的闭路电视，所以外面发生的事，他全然了解。）

他把经过说完，摊着双手，一副任人发落的神态。

温宝裕这种心安理得、毫不在乎的神情，除了证明他还没有成熟之外，不能说明其

他，我们叁个成年人的反应，就和他全然不同，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才好。因为温宝裕

带走的安安，和带回来的安安，大不相同。

除非唐娜的灵魂，或是再有甚麽路过的孤魂野鬼，进入她的脑部，不然，温宝裕摆

脱不了关系。

而唐娜的记忆组再进入安安脑部的机会是多少？

在安安成为植物人的情形之下，温宝裕除了躲在这大屋中之外，还有甚麽办法？

当时，我盯着他，设想着是不是可以使他的处境，有所改善，但结果是摇头。

而温宝裕居然还笑得出来，他道：「我知道自己的处境不是很好，但是愁眉苦脸，

也没有用处，这间大屋有许多秘道，足可藏身，就算有一百个人来搜索，都找不到我，

也饿我不死，你们可以随时和我联络。」

我叫了起来：「你就在这大屋中躲一辈子？」

温宝裕眨着眼，耍起无赖：「你不会让我躲一辈子的，对不？不然，要朋友有甚麽

用？何况我的朋友还是神通广大的卫斯理，还有高级警官黄堂，这位铁先生，虽然是新

相识，也必然非同凡响。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有这样的好朋友，怕甚麽。」

铁天音首先「哈哈」大笑：「我别的做不到，你在屋子里躲上叁年五载，所需的精

神食粮，由我负责供应，还有，我负责这小女孩的健康保养。」

黄堂接着道：「我也可以做很多事，譬如避免大规模的搜索，发假誓说没有见过你

，等等，可以令你安心在这里，和你的睡公主安享馀生。」

温宝裕听得两人这样说，这才笑不出来，苦着脸，向我望来。我来回踱了几步，指

着他道：「放心，把你弄到蓝家峒去，倒不成问题，不过，你这一辈子，也别回文明社

会来了。对了，黄主任，诱拐和严重伤人，刑事责任的追诉期是多久？」

黄堂闷哼：「至少二十年来。」

我一挥手：「我改正刚才的话，你在蓝家峒生活二十年，光阴如箭，日月如梭，弹

指即过，追诉期一满，不就可以回文明社会了吗？」

温宝裕声音苦涩：「别调侃我了。你们也不替我想想，我有甚麽办法？」

我沉声道：「到那岩洞去。」

温宝裕摊手：「有甚麽用？唐娜离开的时候，我根本看不到她，不通过一个身体，

她的……灵魂，看来无法和人沟通。」

我扬眉：「那麽，就算在岩洞之中，她见到了她的父母，也无法沟通的。」

温宝裕这才大是烦恼：「我不知道，或许他们来自未来世界的人，与众不同。」

我吸了一口气：「你把那岩洞的所在，详细道来。」

温实裕取过了纸笔，不一会，就画成了一幅简单的地图，指出了岩洞的所在，并且

注明了附近的地形。

我把纸摺好，向黄堂和铁天音望去，用眼色徵询他们的意见。

黄堂先摇头，铁天音大有跃跃欲试的神情，但是考虑了片刻，也摇了摇头。

温宝裕沉声道：「我和你一起去。」

我并不需要人和我一起去，刚才只是礼貌上的询问而已，所以我立时拒绝了温宝裕

的自告奋勇。我道：「不必了，你在这里，好好照顾安安。」

温宝裕烦躁起来，对着小女孩大叫：「你原来的灵魂在哪里？快回来。」他叫得声

嘶力竭，小女孩连眼也没有眨一下。

我打开门，门一打开，温妈妈的号叫声，又隐隐传了上来。温宝裕叹了声：「如何

我可以不露面，而使我妈妈不再保持亢奋状态？」

也只有他才把他母亲现在的情形，称为「亢奋状态」。

我自问没有办法，所以并不作声，铁天音却答应了下来：「没有问题，我是医生，

那是我的责任。」

温宝裕走过来，双手一起握住了铁天音的手，用力摇着，竭力表现他心中的感激。

等到我们叁人，又回到大厅时，由於我们的出现，约有两秒钟的寂静，而接下来，

所有人发生的声浪，铺天盖地，锐不可当，其中最惊人的，自然是温妈妈。

铁天音迳自来到温妈妈的身边，在她耳边说了一两句话，温妈妈立时停止出声，杏

眼圆睁，望定了铁天音。铁天音再附耳说了一两句，只见温妈妈不住点头，又伸手拍着

她自己的心口，分明是表示心头一块大石，已然落地。

铁天音的「医术」竟然如此精湛，令人佩服，我在众人对我的包围圈还没有形成之

前，向他竖了竖拇指，就一溜急步走了出来。

我走得心安，因为我知道，安抚了温妈妈，混乱等於已平定了一半，而且剩下来的

一半，比较容易控制。

在门口，我和神情焦急的宋天然作了一个请他放心的手势，一出门，我就用最快的

速度，远离这幢大厦。

根据温宝裕的叙述，我知道要到那个岩洞，需要有一艘性能相当好的小型快艇，我

先回到家中，作了联络安排。

在不到半小时中，我花了一半的时间，望着我书房中的那具电话，心中踌躇，是不

是要和在蓝家峒的白素联络。使我下不定决心的原因是：我不知道该对白素说些甚麽好

。

自然，并不是没有话说，而是一说话，必然是我说我的，她说她的 两个人的想

法，有了严重的分歧，这种情形，会产生「无话可说」的感觉。

最後，我长嘘一声，还是决定等见了面再说，而我在赴海边的途中，也改变了决定

这里的事，告一段落，我先到蓝家峒去，再到德国去看老朋友。

人的生活，会在刹那间有所改变，如果我不是在机场，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准备

向铁天音大兴问罪之师的话，现在我已在赴德国途中了，而当时，怎麽也想不到会到海

边的一个岩洞中去。

我自然而然想起不久之前，白老大这个一生多姿多采之极的老人对我说过的话。他

说，人的一生，就是一个探险的历程，因为永远无法知道，跨出了下一步，会有甚麽意

外发生。

温宝裕的「地图」画得相当简明，不多久，我的车子便到了无法再前进的海边。

下了车，就看到海面上，有两艘快艇，一前一後驶近，前面那艘，有人驾驶，後面

那艘是被拖着的。

快艇近岸，驾艇的是一个小夥子，大声叫：「卫先生，你要的船来了。」

我自岸上的一块岩石，向後面的那艘快艇跳下去，小夥子又大声叫：「小心。」

他可能长期在海上生活，和海风海浪声对抗惯了，所以几乎每一句话，都是声音宏

亮的喊叫。

等我落了船，他解开了拖绳，而我挥了挥手，等着快艇离去。

我则沿着岸，驾艇慢驶。沿岸全是经年累月、被海浪冲击了不知多久的岩石，每一

个浪头涌上去，都形成无数水花，十分壮观。

由於温宝裕并没有十分接近岩洞，只是凭唐娜的远指，所以我只好尽量离岸远些，

去寻找我那个岩洞。岩石崖上，洞穴还真不少，太小的，自然不用考虑。

不一会，就见到了一个洞口约有叁公尺高的大洞，海水自洞中涌进去又退出来，我

小心驾着快艇，直驶了进去，洞中并不像想像中那麽黑暗。里面相当广阔，有一半，是

海水进来时会淹没，海水後退时会露出来的岩石，高低不平。

我跃上了这片岩石之後，一眼就看到，在一块突出约有一公尺高的石块上，有一个

小机械人站着。

我对这种小机械人，绝不陌生，因为我曾吃足它们的苦头，它们有着上天入地、无

所不能的能力，绝不是人力所能相抗。

一见了这小机械人，我自然而然，生出了一股寒意，立时站定不动，严阵以待

这是一种十分悲哀的情形，我明知只要它一发动攻击，我根本没有抵抗的可能，但还是

作出了全神戒备的自然反应。

约有两叁分钟的时间，我紧张得除了盯着这个小机械人之外，甚麽也感觉不到。海

水涌进来又退出去，水淹到我的腿弯，我都不觉得。

那小机械人站在石头上，一动也不动。

为了舒缓太紧张的神经，我大声叫：「你为甚麽不动？你想怎麽样？」

明知这样的呼叫，除了引起岩洞中的阵阵回音之外，没有别的意义，但是叫喊了几

次，呼吸也略为畅顺，思绪也比较灵活。我立刻想到，根据唐娜的说法，她是被带进了

岩洞之後跌死的，那麽，他的 体，应该还留在洞中才是，可是我看不到有人 活人

和死人都没有，洞中只有我和那个小机械人。

唐娜的 体，有可能在涨潮的时候被海潮卷走了，那麽，他的父母呢？是活着离开

了这个岩洞，还是和唐娜的遭遇一样？

可以给我答案的，似乎只有那个站立不动的小机械人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向前走过去。虽然只是十来步的距离，但由於那种

小机械人给我的馀悸太甚，所以，每跨出一步，都像是经历着一场生死的搏斗。

当我终於来到了它的面前，到了伸手可及时，我额头上的汗，倘了下来，甚至影响

了我的视线。

我未曾和这种小机械人对过话，但是知道他们有接收人类思想的能力，我抹汗，挥

手，喝：「你 」

我才说了一个字，由於挥手的动作幅度大了些，碰到了那小机械人，它被我碰得跌

倒，而且在跌倒之後，竟然碎散了开来，碎开了无数小圆粒、小柱状体、小方粒，和许

多形状难以形容的小粒子，其中最大的，也不会比针孔更大，一碎，就有一大半自石头

上滚跌了下来。

我反应算是快的了，连忙用手去接，也没能接住多少。

眼看着那些细小的粒子 有的还和很细的细丝纠缠在一起，滚下了石块，落到了

岩石之上，一阵海水冲上来，都卷走了。我提起双手，刚才由於极度的惊恐，手心都在

冒汗，所以双手之上，都沾了不少那种细小的粒子。

我凝视着自己的手掌，思潮翻涌，首先想到的，虽然後来细细想来，很觉得拟於不

伦，但当时，突然想到的确然如此，人在思绪紊乱的时候，思路会不按常轨发展，常有

很古怪的念头冒出来，和深思熟虑、冷静思考的时候，大不相同。

我在那时，首先想到的是甚麽呢？我想到了白居易在李白墓前所作的诗句，所兴的

感叹：「可怜荒垄穷泉骨，曾有惊天动地文。」

接着，我想到是……那个小机械人死了。用现实世界的观点来看，机械人本来没有

生命，无所谓死或活。但是，那种小机械人来自未来世界，现在世界的文字和语言，无

法对它有确切的形容。

对我来说，那种小机械人非但是活的，有生命，而且统治未来世界，把人类和地球

上的其他生物都当作玩具。它们神通广大之极，不但每一个都具有通天彻地之能，而且

还可以通过「逆转装置」，自由来往於时间之中 它们就是通过了这个装置，把陶格

的一家，自未来世界放出来，放到现实世界来玩的。

所以，我想到，那个小机械人死了。若论死亡情况之惨，那麽，它的死法自然列为

一级，因为那是名副其实的粉身碎骨。

它散裂成了数以万计的小粒子。

我也知道，如今沾在我手上的那些小粒子，看起来，每一粒不会比我的毛孔更大，

可是在每一粒之中，部曾经包含过不知多少讯息，数以万计的小粒子，当它们组合在一

起，能够有效运作时，就是一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一个小机械人。

而如今，只是一堆微尘一样的小粒子。

我双手用力在衣服上擦着，把沾在手心上的小粒子全都抹掉，同时，不由自主喘着

气。

那时，我脑中一片混乱，我只是绕着那块石头，团团转着，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在这几分钟之内，我再一次肯定，陶格夫妇不在这个山石洞之中，应该在这里的唐

娜的 体也不在，而且，全然没有他们曾在这岩洞中停留过的痕迹。

我也曾使自己的思想集中，希望能在这样的情形下，唐娜的记忆组，可以和我接触

，但是也没有结果。等到我可以开始有系统地思索时，我首先想到的是：那个小机械人

，怎麽会死的？

以它的神通而论，现在世界之中，决没有可以毁灭它的力量。

在现在世界中的小机械人，不只一个，这个死了，其他的是不是也死了？如果是这

样的话，那麽，是不是危机已经解除？

我曾在未来世界中，和一个穿着彩衣的老者相会，这个老者，以一种哀伤得心死的

平淡语气，告诉我未来世界是如何形成的经过，以及未来世界的情形，知道这种小机械

人，在未来世界之中，还是统治层中最低级的一种，在它们之上，还有许多种不同的机

械人，神通更广大，而最高层次的，则是「控制中心」 一切命令，皆由控制中心所

发。那麽，如今的情形，是不是控制中心改变了命令，派出了更高层次、能力更强的机

械人，来替代那种小机械人？如果是这样，那就是危机非但没有过去，而且，更加严重

了。

可是，唐娜和伊凡，又都曾提及，未来世界出了问题。假设出了严重的问题，导致

未来世界的控制中心无法运作，才令小机械人死亡，那又是幸事了。我思念电转，刹那

之间，作了种种假设，都越想越不着边际，只觉得头大如斗，忽然之间，长叹一声，感

到宁愿置身於闹哄哄的少年芭蕾舞学校之中，虽然平凡琐碎，可是何需像现在这样，殚

智竭力，去探索过去现在未来的奥秘，弄得一时全身发颤，一时汗涔涔下那麽痛苦，又

一无结果，所为何来。

想到了这一点，我不禁长叹了一声，已经转身向岩洞口走去。

到了洞口，迎着海风，深深吸了一口气。本来，以我的处事方式而论，必然会尽量

收集那小机械人的「 骨」，设法去作最详细的化验。

可是这时，我却大有看透性情的灵感，知道那些小粒子，此际无非是一些不同种类

的金属，再也没有研究的价值。需要研究的是，那种小机械人的死亡，是由甚麽因素所

带来的。

慢慢地走向快艇，跨进了艇中，任由海浪摇晃，竟是一片茫然，想不出下步该如何

进行，我一生的经历之中，有许多束手无策的情形，但是从未有过如今那样惘然，而且

潜意识根本想放弃，不想再探索下去。

事实是，如果不是想到温宝裕的处境十分不妙，如果整件事没有新的突破，温宝裕

就会变成无法露面的「黑人」，我也早已把放弃的念头，付诸实行，驾着快艇离开了。

而我那时所祈求的「突破」，老实说，也「胸无大志」，无意去破解伊凡临死之前

的那番话是甚麽意思，无意去思索陶格夫妇的下落，无意去探究未来世界究竟出了甚麽

问题。

我只想能和唐娜的「记忆组」接触，请她再进入陈安安的脑际，好让陈安安伶俐活

泼地回到她父母的怀抱，以解温宝裕的困境。

可是，就是那麽一点子小的愿望，想要实现，谈何容易。我曾听原振侠医生说起过

他的一段经历。他的那段经历是，他要找一个鬼魂，千方百计，要把一个特定的鬼魂找

出来。

他曾在寻找的过程之中，和一个堪称对灵魂学最有研究，也是和灵魂接触最多的一

个灵媒合作，那个灵媒的名字是阿尼密，是极神秘的非人协会会员。

连那麽出色的灵媒也感叹：要随便和一个鬼魂接触容易，要和一个特定的鬼魂取得

联络，极之困难，排除了偶然的因素之後，可以说，没有一个人，可以通过他的脑部活

动而做到这一点。

我同意他的说法，也就是说，不论我如何努力，我都无法主动和唐娜的灵魂联络。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得唐娜和我联络。

这是唯一的希望 我并没有绝望，因为我知道，唐娜十分希望和我联络，只要有

可能，她会用不同的方式，和我接触。

她有可能直接和我接触，也有可能进入安安的脑部，利用安安的身体组织和我交谈

。

这种情形，有可能出现，这是我为甚麽在一筹莫展之中还留在海边不离去的原因。

同时，我也想到，在最没有办法之中，还是有一种办法可用，那就是最原始的笨办

法，或称死办法 这种办法由於太笨，所以往往被人忽略（尤其是聪明人）。

笨办法因事件不同而有变化，但是不论在多麽复杂多变的事件之中，必然有一个笨

法子存在。像我这时的情形，笨办法就是再沿海岸去找，看到每一个可以供人进去的岩

洞，都进去看一看。

这样进行，费时失事，可能一无所获，也可能从此柳暗花明。

我检查了一下快艇，有足够燃料，可以供我进行，我就沿岸慢驶，一个一个岩洞去

探索，有的岩洞，需要涉水，才能进入，我也不放过。到了第十七八个岩洞时，我有了

发现，那是一个十分狭窄的小洞，如果不是我抱定了宗旨使用笨办法，我会不屑一顾。

既然下了决心用笨办法，那就要遵守笨办法的进行原则 一切都按部就班，明知

没用的步骤，也不可省略，更不可取巧。

就是基於这个原则，我才涉了及腰的水，到了那个狭洞的洞口，着亮电筒，向洞中

照去。

电筒光照射的范围之中，有一个小机械人，站在洞中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光射上去

，头部还在闪闪生光。

我对於这种小机械人死了也要站着的情形，既然已有经验，也不会太害怕。但我还

是相当小心．取了一小块石头，抛过去。

果然，石头一砸中了它，它立刻无声无息，散了开来，「粉身碎骨」了。

这个发现，给了我极大的鼓励，我继续沿岸驶，更大的发现，不在岩洞之中，而是

在一大块礁石之上，我看到有一个人伏在礁石上。

加快了快艇的速度驶过去，跃上了礁石，看出那是一个极老的老妇人，起先，我以

为那是唐娜的 体，可是将她翻过来之後，发现她的眼皮，还在跳动，虽然奄奄一息，

已是死了九成，可是生命还未曾全部离去。那不是唐娜，是陶格夫人。

这个发现，令我欣喜莫名，此际没有铁天音在旁阻止，我托起了她的头，看来，她

连睁眼的气力都没有了。

我知道自己出手的力道，非拿捏得准确万分不可。不然，一出手，不但不能令她「

回光反照」，反会使她的生命提前几分钟结束。

我五指虚捏成拳，中指随时可以弹出，目标自然是她头顶的「百会穴」。

当中国传统的医疗术「针灸」已被肯定之後，人体内有穴道的存在，也已是不争的

事实，这种刺激「百会穴」而使垂死者有片刻清醒的古老方法，至少已有上千年的历史

，而且十分有效。自然，这种方法，并不能挽救垂死者的生命，有时，还会使死亡早一

些来临。例如，这时垂死的陶格夫人，可能还能拖上五分钟，但是在刺激了穴道之後，

她可能有两分钟清醒，然後生命就消失 等於说，她的生命，缩短了叁分钟，确然有

一些在观念上拘泥不化者，会认为那也是一种「谋杀行为」的。

我吸了一口气，这时，我必需要陶格夫人清醒，因为伊凡和唐娜说不清楚的事，只

有她和陶格先生才能告诉我，而我又无法找到陶格先生。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把中指弹

出，陶格夫人虽然衰老之极，可是一头浓发还在，只是不如以前那样，单是一头秀发，

已美丽得叫人喘不过气来，所以我用的力道，也不能太轻。

「拍」地一声响，中指才一弹了上去，我就看到陶格夫人的眼皮，陡然跳动了一下

。我忙握住了她的双手，而且，也立即感到，虽然轻微无力，但是她也在回握着我的手

，我再吸一口气：「陶格夫人。陶格夫人。」

她的左眼，先睁了开来。看来，睁眼这样简单的动作，她也进行得相当困难 她

始终未能把眼全睁开，而只是睁了一半。

同时，她的口唇，产生了颤动，这表示她有强烈的意愿，想说话，可是她的身子太

衰老，无法配合她要说话的意愿。

本来，这种情形很正常，也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可是她这时的情形，却有说不出

来的诡异。

在她努力想睁大眼和努力想说话时，自然同时也牵动了面部的其馀肌肉，也一起有

所动作。可是所有的动作，却都只集中在她的半边脸上 甚至鼻孔的翕张，也只是一

边的鼻孔。

这情形，像是她一半的脸活了，而另一半脸却已然死亡，情景诡异绝伦，尤其是这

种情形，出现在一张老得不能再老的脸上，更加可怖。

我觉出，我的右手（被她的左手握住），紧了一下，她半睁开的左眼望向我，自她

的喉际，发出了含糊不清的声音，我极用心地去听。

四周环境，本来十分静寂，可是当要听清她在说些甚麽的时候，却发觉风声，涛声

，简直震耳欲聋。而且还有许多莫名其妙的声音在干扰，连我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

也使我听不清楚陶格夫人的话。

那时，心情的焦急，真是难以形容，我连说了几遍：「请你努力，我听不清楚，陶

格夫人，请你努力。」

陶格夫人左半边脸上，抽搐得更甚，终於，我听清了她说的一句话，而那句话，使

我呆了至少有十秒钟。

她说的是：「我是……唐娜。」

她是唐娜。

唐娜和陶格夫人同样是一个衰老之至的老妇人，虽然说有一个「更老些」，但这样

的情形下，也很难分辨。我一发现她，就断定她是陶格夫人，是因为我知道唐娜已经死

了。

如今，她又说她是唐娜，难道唐娜的记忆组，在离开了陈安安之後，又回到了她自

己的身体之中？

如果是这样，那麽这种情形，就称之为「回魂」或「还魂」，也不是没有的。可是

她的身体已经如此衰弱，而且她死了好几天，身体早就应该败坏了，居然还能回魂，这

就十分怪异了。

那就是使我怔呆了大约十秒钟的原因。

而就在那十秒中，情形又有了变化，只见她的右眼也开始睁开来，只睁开了两叁成

，而她的右半边脸，也有了动作，只是相当缓慢，不像左半边那样抽搐，一望而知十分

焦切。同时，她的右手，正吃力地想扬起来。

这时，她脸上的神情更可怕了 本来是一边有动作，一边静止，却变成了两边的

动作不一样。

人的表情再千变万化，但是这样子的神情，连想也想不到，别说就呈现在眼前了。

而在她的喉际，所吐出来的话，却更令我吃惊，她道：「见到你了，真好。」

这还不算奇怪，更怪的是，她说了这句话之後，忽然又叫：「妈，你在哪里。」

然而，怪事还未到顶，问了一句「妈，你在哪里？」之後，居然接下来的一句是：

「唐娜，是你？」

我有忍无可忍之感 她说的话，一下子显示是唐娜，一下子却又表示自己是陶格

夫人。虽然医学上有精神分裂这回事，可是此刻，我却没有足够的理智去从医学的角度

来分析。

我只是被这种怪异的现象刺激得有点失常，感到如果不大声呼叫，就会爆炸，所以

，我迎着海风，张大了口，狂呼乱叫了起来。

这样的行动，确然能使得人的神智清醒。我大叫了叁四下，就陡然止住了喊叫，只

是喘着气，盯着她看。因为，我已经完全明白，眼前的怪现象是怎麽一回事了。

老妇人是陶格夫人，可是唐娜的记忆组，却进入了她的脑部。

本来，这种情形，被侵占者的本身脑部活动，就会停止，可是这个情形，有点特别

的脑部，分成左右两个部分，唐娜的记忆组，一定是进入了陶格夫人的右半脑，而陶格

夫人的左半脑，还在根据她自己的意志活动。

人体的一切活动，都由脑部控制，右脑控制左半身，左脑控制右半身，这是普通常

识，所以她才会左右两边脸，出现完全不同的神情。

这种情形，在人的身体和灵魂的关系中，奇特之极，一定十分罕见。

当然，那时我弄明白了这一点，已是十分欢喜，不会去深究，我陡然喝道：「唐娜

，你别说话，你的情形，温宝裕已全告诉我了。」

情形是一个身体内有了两个灵魂，而一个身体只有一个发声组织，我急於听陶格夫

人说话，当然要阻止唐娜使用发声组织。

我这样说了之後，只见她的左眼，连眨了几下，同时，又听得陶格夫人在问：「唐

娜，你在哪里？」

唐娜则回答：「我在卫斯理的身边，妈，你又在甚麽地方？」

她们在同一个身体之内，互相之间，自然无法看到对方，陶格夫人立即又道：「我

也在卫斯理的身边，这……是怎麽一回事？」

我知道时间宝贵，决不能由得她们母女「两人」，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因为

那会浪费很多时间，我再次呼喝：「唐娜，你能不能不再讲话？」

左眼又连眨了几下，我疾声问：「陶格夫人，你们要见我的目的是甚麽？快说，我

相信你能说话的时间，少之又少了。」

她喘了几下，十分焦急地道：「时间颠倒了，未来世界……为了会有未来世界，他

们……他们回到了过去……极远的过去，作了安排……」

我听得十分用心，虽然她用的语句，和伊凡不同，但是所说的一定是同一件事。

这是很难理解的事，如果我第一次接触，一定莫名其妙，不知所云。

但是我已在伊凡的口中，知道了有这麽一件事，所以比较容易明白。

我说道：「是，未来世界的统治者，为了未来会有未来世界的出现，所以，利用时

间逆转装置，到了过去，安排下了开创未来世界的条件。」

（我的这一番话，也不容易听了之後一下子就明白。如果一遍就明白了，自然很好

。如果一遍不明白，就多听几遍，也不是那麽难明白的。）

她连连点头，气喘得更甚，我想再去刺激她的百会穴，可是考虑了一下，没有再敢

出手。

她在努力挣扎着，企图说话，可是却难以成句。我急得搓手：「伊凡告诉我，有圈

套，他们安排的圈套，圈套的内容是甚麽？」

陶格夫人的右眼努力睁大，她的右半边口角，也牵动得剧烈，喉际发出的声音，却

仍然一点意义都没有，我知道她快死了，可是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见她的右手，十分艰

难地扬起，指了指她的头部，又要向我伸过来，我连忙凑过头去，她的手，按住了我的

头顶 应该说，她的手再也无力扬起，垂了下来，恰好落在我的头顶上。

我在这样的情形下，居然还想到了温宝裕，因此可知，我对这小子，确然十分关切

，我急急道：「你们两位的灵魂，在离开身体之後，随便哪一位，请进入陈安安的身体

去，请。」

我看到的情形是：右眼没有反应，目光已然完全涣散，而左眼，却眨动了一下，想

眨第二下时，已经不能，陶格夫人死了。

照我的理解，身体死亡之後，灵魂就离体，我自然而然，四面张望了一下，但是我

当然看不到她们的灵魂在甚麽地方。

呆了好一会，我才把陶格夫人的 体，推到了海中，一个浪花卷过，就卷了开去。

刚才，在发呆的时候，我在想：陶格夫人临死之前，用她的动作替代语言，给了我

答案，可是，答案是甚麽呢？

她先指自己的头，又把手按在我的头顶上，这是甚麽意思呢？

我对於打这类用手势来表示的「哑谜」，不是很在行。若干年之前，在我和白素各

自驾车交错而过时，白素就向我作了几个手势，她要告诉我的是「有人在照镜子的时候

，在镜中看不到自己」，我就怎麽想都没有想出来，後来累得白素在日本，以谋杀罪被

起诉，可知我在这方面的能力甚差。

所以，我想了一会，不得要领，就不再去想。一方面，仍然照我的笨办法行事

我希望在发现了陶格夫人之後，还能发现陶格先生，也希望可以再发现多一些「死」了

的小机械人。

同时，我又细细把陶格夫人、伊凡和唐娜的话，想了一遍，作初步结论。

陶格夫人的话，其实很容易理解：未来世界的主宰者，回到了过去，做了一些手脚

，设下了圈套，使得世界的发展，到最後，会出现出机械人作主宰的未来世界。

这个圈套，针对人类而设，而且，人人都躲不过去，圈套的内容，十分复杂，大圈

套之中，还有无数小圈套。

人类显然全跌进了这个圈套之中，因为未来世界在许多年之後，顺利出现。至於後

来，未来世界又发生了甚麽事，那就不得而知了。

有了这样初步的结论之後，我不禁苦笑，但同时也觉得很轻松 因为那是无法改

变的事实，不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扭转未来世界，由机械人主宰的事实（我确知未来

世界的存在），我没有甚麽可做的。

陶格的一家人，在知道了有这种的圈套存在之後，急於想说给我听，那是把我看得

太高了，我有甚麽能力去扭转世界上必然会来到的发展？

想到这里，我长叹了一声，这时，快艇也已驶完了那一带沿海的峭壁，并没有进一

步的发现。我唯一可做的事也做了 大声疾呼，请唐娜的记忆组再进入陈安女的脑部

，只要一小时就够，把安安还给他们的父母，一小时後，安安再变成植物人，也就不关

温宝裕的事了。

上了岸，来到了大宅的附近，经由温宝裕告诉我的一个秘道，进入了大宅之中，上

了叁楼，只觉得大宅中出奇地静。

我推开了那间房间的门，只见陈安安，仍然像是一截木头那样站着。而温宝裕则坐

在她的面前，双手抱膝，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望着她，口中在喃喃自语。

我走进去，温宝裕转过头，向我望来，解释他的行为：「我在招她的魂，可是没有

结果。」

他的处境十分糟糕，居然还有相当程度的幽默感，当真不容易。

我伸手向下面指了一指：「那些人呢？」

温宝裕苦笑：「散了。」

我扬了扬眉，一时之间，不明白何以那麽混乱的场面，居然在我一个来回，就会烟

消云散，温宝裕接着告诉我，那是铁天音的安排。铁天音抬出了温宝裕是「陶氏集团艺

术基金会主席」，可以动用的资金，数以亿计。

这一招，对身为小商人的陈先生，和作为小商人妻子的陈太太，十分有用，因为大

商人是小商人永恒的偶像。像陈先生这种事业略有成功，甚至已超过了丰衣足食阶段的

小商人，最终目的，是想使自己成为大商人。

所以，他们在一知道带走了他女儿的少年人，竟然有这样的身分之後，心中所想的

，立刻变成在生意上，可以和陶氏集团有甚麽样的来往，夫妻两人，都面色通红，但至

多只有叁分是为了担心女儿，倒有七成，是为了可以攀附豪门而引发的亢奋。

而且，温宝裕的身分，也保证了他不会加害小女孩。温妈妈那时，自然神气活现，

每一句话之前，都加上一句，我们家小宝，不在话下，後来，说到兴奋处，甚至拍心口

宣布：「你们家安安，要是旧病复发，就嫁给我们家小宝好了。」

此言一出，陈氏夫妇更是大喜，陈太太拉住了温妈妈的手，无限亲热。黄堂看到了

这种情形，自然下令收队，两家亲戚，也喜气洋洋，好像温宝裕和陈安安已在拜堂成亲

了一般。

在那间房间中，当温宝裕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忍不住轰笑 他通过闭路电视，下

面大堂发生的事，他都立刻知道，据他说，他一听到他的令堂大人，向陈氏夫妇作了这

样的保证，惊骇得足有叁分钟，连心脏都不敢跳动。

我一面笑，一面看着哭丧脸的温宝裕，又看了看木头一样的陈安安，仍然觉得好笑

，调侃他道：「好啊，妻子是植物人，保证不会意见不合。」

温宝裕双手抱住了头，闷声叫：「上天保佑你们夫妻天天吵架。」

温宝裕自然不是有心诅咒我，而且，就算是有心诅咒，也不会变真的。

可是他的话，却真的触动了我的心境 我感到我和白素的意见不合，几乎已无可

避免地会演变成一场剧烈的争吵了。

而那使我感到战栗，因为我知道，我和白素，不争吵则已，一旦发生了争吵，那就

会无可收拾，所以，可以让争吵不发生，我愿尽一切努力。

那时，我默不作声，当然，也笑不出来，神情也阴森得很，温宝裕不知我的心事，

他感到奇怪。

过了一会，我才叹了一声，把我的经历，向他说了一遍，道：「我请求唐娜的灵魂

，再进入安安的脑部。如果那样，安安当然不是『旧病复发』，令堂的承诺，也就自动

取销了。」

温宝裕苦笑，指着安安：「你看她这样子，唐娜的灵魂，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我只好安慰他：「等多几天看看。」

温宝裕焦躁起来，狠狠地道：「唐娜的灵魂如果不来，我就设法找能人招魂，不管

是甚麽孤魂野鬼，凶魂厉鬼，只要肯借身还魂的都好，好歹有一个会说话走路的女儿还

给他们就完了。」

温宝裕这时所说的，我只当是他心情不佳，说的狠话，没想到後来，事情的发展，

竟然十分可怕 那当然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他说了狠话之後，又叹了一声：「铁医生教了我一些如何照顾一个植物人 安安

的情形比较特殊，其实她不是植物人，她可以动，只是脑部完全没有思想，你推一堆，

她就会动，像是一个活的玩具。」

温宝裕这时，说到「玩具」，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挥了一下手：「我急着到苗

疆去，可不能陪你等唐娜的灵魂了。」

温宝裕拍胸口：「放心，也到了给我独力处理事情的时候了。」

他虽然皱着眉，可是在这样说的时候，充满自信，看来艰难的环境，会使人较易成

熟。我离开了大宅，回到住所，神思仍不免恍惚。

一进门，我就大吃一惊 身躯庞大的温妈妈，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和沙发浑

然一体。一时之间，我连门也忘了关，可是我也立刻感到事情有点不对：为甚麽那麽静

呢？温妈妈所在之处，必然有耳膜可以抵受极限的声波冲击，何以现在那麽静？莫非是

一进来，耳膜就被震破，以致甚麽都听不到了？

正在我疑神疑鬼时，我见到了另一个人，铁天音正站起来，向我道：「卫先生，请

告诉温太太，温宝裕和陶先生在一起，决不会有事。甚麽时候回来，不知道。」

我不知发生了甚麽事，但是立即照铁天音所说的话说了，温妈妈十分高兴，笑容满

面，用听来很温柔的声音道：「你们两位都这样说，那是靠得住的了，小宝这孩子，行

事有点出神入化。不过，倒也真是人见人爱。」

铁天音忙道：「有出息的青年人，都是那样的。」

温妈妈更是眉开眼笑，站了起来，莲步轻移，向外走去，到了门口，转过身来，向

铁天音道：「谢谢你的指点，谢谢你。」

铁天音笑：「我是美容专科，使美丽的女性长期维持美丽，是我的责任。」

温妈妈心满意足地离去，我望向铁天音，掩不住钦佩的神色。铁天音失笑：「简单

之极，我只不过以专家的身分告诉她，每大声讲一百句话的结果，是可能在脸上出现一

条皱纹 我保证她以後再也不会发出过高的声音。」

我也觉得好笑：「不止这一点吧。」

铁天音更笑：「这年头，有财有势真好，我告诉她，小宝带着安安，去见陶氏集团

主席，是陶超级巨富见了他们喜欢，带着他们度假去了。」

铁天音居然撒了这样的一个弥天大谎，令我瞪着他，说不出话来，铁天音也望着我

。我想了好一会，也觉得这种处理方法，对我来说，匪夷所思，但确然是十分好的好办

法，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可以使温、陈两家对他们的孩子暂不露面不作追究。

对望了半晌，我们同时笑了起来 人各有不同的性格，所以也产生不同的处事方

法，我对铁天音了解不是太深，这算是我对他的第一次认识。

我再把在海边发生的事说了一遍，铁天音沉吟不语，缓缓摇头：「捱得一天是一天

，真正不行了，只好另外想办法。」

我摆手：「我要到苗疆去，不管甚麽圈套不圈套了。」

铁天音又想了一回：「小机械人死了，是不是表示未来世界已经完结？」

我没有回答，因为没有谁能回答。

铁天音忽然又伸手指着他自己的头，再指我的头，这正是陶格夫人临死时的手势。

他再把手放在他自己的头上：「显然，圈套和人的头部有关。」

标题 <<书路--圈套>>

第七部：茫茫宇宙人无数

我瞪大了眼睛 并不是我不同意他的话，而是觉得他说了等於没有说。

铁天音急速地来回走动，可以看得出，他想到了甚麽，可是却又抓不住中心，所以

十分着急，他转了足有叁分钟，才又重复了刚才的话一遍。

然後，他又打起转来，忽然又站定，大声道：「假设圈套置於很久之前，那时，人

还是原始人。」

铁天音显然是想把事情在只有很少资料的情形下，作一个全面性的假设。一般来说

，这样做，吃力不讨好，但对於分析能力特强的人来说，自然是例外。

所以，我向他笑了一下，鼓励他说下去 在才一开始的时候，铁天音多少还有点

犹豫不决，但这时，则已充满了信心。

他先用力挥了几下手，才道：「我的假设，请用最简单的方法去接受，别在逻辑上

纠缠，不然，会越来越糊涂，不能理解。」

我向他作了一个「请说」的手势。

铁天音又重复了一句：「假设它们在人类还是原始人的时候，就布下了圈套，目的

是使未来世界出现，而结果，未来世界果然出现了，这说明了甚麽？」

我回答得很快：「说明他们的计划成功了。也就是说，他们的圈套成功了。」

铁天音抿着嘴，用力点了一下头：「这就是伊凡所说，『没有人逃得出』的意思，

因为人类的发展，完全是依照它们布下的圈套在进行。」

我皱起了眉，我已经隐约感到他想说甚麽了。

铁天音继续道：「未来世界，是由机械人替代了人类，成为世界的主宰。而机械人

不会自己产生，是由人类制造出来的，人类从原始人到懂得制造机械人，一直以为那是

人类的进步，却不知道已进入了圈套，正在不断地自掘坟墓。」

铁天音用十分低沉的声音，语调也不急不缓，但也还可以显示他心情的沉重。

我一面听他的分析，一面心念电转，知道我所想到的，和他的分析，已十分接近。

他深吸了一口气，停了片刻：「人类从原始人开始「进步」，变成了文明人，开始

的时候，自掘坟墓的行动还相当缓慢，到後来，却越来越快 记得一句对近六十年人

类进步的评语吗？」

我点头：「是，当美国太空船登陆月球时，科学界一致认为，人类近六十年的进步

，比过去六千年更多。因为从有正式纪录的第一次飞行，到人踏足月球，只不过花了六

十年的时间。」

铁天音不胜感慨：「科学文明的进步速度，以几何级数在加速，终於，未来世界出

现了，一切都依照圈套的安排进行。试想，最初，当人类还是原始人的时候，未来世界

的主宰，安排了甚麽样的圈套，才能达到目的？」

他望向我，我也望向他。

我们互望了好一会，才同时开口，声音都高亢得有点异样：「智慧。它们给了原始

人……智慧，引诱人类走进发展文明的圈套。」

在我们这样说了之後，铁天音气息急促，说的话也快了起来：「那是最原始的大圈

套 原始人一有了智慧，就开始发展文明，而各种各样充满了智慧的文明，同时也附

带产生了各种各样充满了智慧的罪恶，人类的各种大大小小的罪行，都是人类有了智慧

之後才产生的。」

他说到这里，神情变得十分激动，甚至连脸色也变得青白。

我和他的想法一样，可是由於长期的文化背景影响，所以想到的略有不同。

他胸脯起伏，双手握着拳：「未来世界主宰，布下的圈套，就是在伊甸园之中，蛇

所做的事。上帝不让人类去碰禁果，可是蛇却引诱了人类。」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一字一停地道：「他们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

我知道那是基督教圣经上的句子，铁天音又道：「眼睛明亮了，就是有了智慧，也

就是踏进了圈套。」

我缓缓点头，一字一停地念：「绝望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

弃利，盗贼无有。」

铁天音点头，表示他明白我念的，是老子《道德经》中的句子。

我道：「圣、智、仁、义、巧、利，全是人类有了智慧之後的产物，也不是全人类

个个都进了圈套的，至少李耳先生，就早看穿了那是一个圈套，可惜没有人听他的，或

是入迷途太深，根本不知道他在说甚麽。」

铁天音大是感叹：「故绝望弃智，大盗乃止 庄周先生也明白，明白人类的行为

非彻底在根本观念上予以改变不可，但是，少数人的觉醒，毕竟敌不过精心布下的圈套

，人人汹涌地向圈套中挤进去，各的圈套，利的圈套，权的圈套，智的圈套，进步文明

的圈套，科学飞速发展的圈套 」

他略停了一停，我接了上去：「流芳百世的圈套，想君临天下的圈套，唯我独尊的

圈套，无穷尽追求的圈套，大大小小，一个套一个，最後，人类就到了被毁灭的境地，

机械人主宰了一切。」

铁天音一摊手：「就是这样。」

我吞了一口口水：「所以，陶格夫人临死之前，才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她指的是

脑，一切人类的智慧，皆从脑部产生。」

铁天音又重复了一句：「就是这样。」

我受了他的感染，也在心中说，就是这样：人类在有了智慧之後的一切发展，都是

早已安排好了的，人类互相残杀，普通智慧的人受到超级智慧的人役使，完全不能掌握

自己的命运，而超级智慧者也一样，他们的命运，也早受圈套所控制，看看人类历史上

的伟人智者，他们的行为，简直愚蠢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就是这样，可以说全人类都不能避免，就算看出了这是个圈套的人，也不能避免。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陶格的一家人知道了这一点，想告诉我这件事，我就算知

道了，又有甚麽用呢？

全人类进入了大圈套，如果是才开始，或许还有得救。而现在，人类文明已开始了

六千年，要人类「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那是绝无可能之事！

就像是人堕进了浮沙之中。才开始或者还可以获救。到如今，不但已经没顶，而且

还陷下去了几千尺，怎麽还能脱身而出？

铁天音想到的，一定和我相同，这可以在他那种古里古怪的神情上看出来 人所

面对的事，如果是有可能做得到的，那就会咬紧牙关，下定决心去做。如果是明知绝无

可能做得到的，就根本不会去做，虽然无可奈何，但也有异样的轻松。

这时，我和铁天音，都非常相信我们的分析，但是也明确知道，绝非我们的力量能

挽回！

所以，我们在互望了一回之後，就不约而同，都「哈哈」大笑了起来。呆了好一会

，铁天音又道：「整个人类的文明大进步，是一个大圈套，而每一个人一生短暂的生命

，是小圈套，没有甚麽人可以脱得出，反倒是既愚且鲁的人」会有希望，聪明人，智慧

者，都无可避免地在圈套之中打滚，罕有能滚出来的 」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停，有点像喃喃自语：「像我父亲那样，算不算是从圈套

之中滚了出来呢？」

他向我望来，我却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他父亲铁大将军，曾经手执兵符，统率雄师

百万，威名赫赫，权势无限，可以说是人类中出类拔茭的人物，为众人所钦仰，但是结

果又如何呢？结果是，隐居在人所不知的小乡村之中，度其馀年！

我想了一会，缓缓摇头：「像令尊这样的情形，大多数会遁入空门，据说，当年纵

横天下，断送了大明江山的李闯王，也以当和尚告终。」

铁天音苦笑：「他倒没有想到这一点，可是真正看透了性情，倒是真的。」

我长叹一声，没有说甚麽，因为我不信铁大将军真的「看破世情」 我也根本不

相信在全人类之中，时至今日，还会有真正看破性情的人在。举我自己为例，道理我全

懂，而且懂得十分透彻，可是我就做不到真正的看破世情，非但看不破，而且还热中得

很，积极参与，享受人生，离看破性情，差之远矣。

当下，我们又说了一会，我拍着铁天音的肩头：「我要到苗疆了，温宝裕那边，你

多照应他一点。」

铁天音笑：「好，可是陶大富豪那里，你要去打一个招呼，不然，温妈妈心血来潮

，找上门去，可就拆穿西洋镜了。」

我答应，花了十分钟，就办妥了这件事，铁天音送我到机场，到分手时，我又道：

「你熊和原振侠医生在同一个医院，真是幸事。」

铁天音笑：「这位原医生，是世界上最不务正业的医生，我到医院工作已经大半年

了，竟连一面也未曾见过他。」

我也感到好奇，像原振侠医生那样，上天入地，算是逍遥自在之至的了，他是不是

知道，自己也一直在圈套中打转呢？

我忽然又想到：我呢？我自己又知道不知道？而且更主要的是：知道了又怎麽样？

有甚麽方法脱身？即使不想全人类脱身，只求自己脱身，能不能做得到？

在航程中，我不断在想着这些问题，神思恍惚，也自然没有结论。

到了那个小机场，我见到了白素，由当值警官陈耳陪着她，看来愁眉不展，闷闷不

乐，那架直升机，就停在机场那一角。

我急步奔向她，她也迎了过来，两人相拥着，我不知有多少话要向她说，她看来也

有很多话要对我说，但两人都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好一会，我才道：「小人儿呢？」

对女儿，仍然沿用当年的叫法，白素闻言，长叹了一声：「她不肯跟来。」

那时，我们仍然拥在一起，我只感到，白素全身乏力地依在我的身上，从她的声音

、神态来看，她实在是疲倦之极 我从来也不知道，她竟然也会如此疲累。

那使我感到十分难过，因为不论是为了甚麽，都不值得她这样心力交瘁地去应付，

不值得！

刹那之间，我百感交集，最主要的，自然是对白素的爱怜，我叹了一声：「怎麽一

回事，好像快乐已经远远离开了我们。」

白素垂着头，我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不住抖动，她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平静：「

谁说的，我……没有……不快乐。」

我又叹了一声，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来平静：「为了我们的小人儿？」

白素不出声，也不否认。

我叹了第叁声：「你安排了一个计划，要把另一个人完全纳入你的计划之中，这种

行为，必然失败。」

白素的声音无奈之极：「可她是……我们的女儿。」

我提高了声音：「谁也不行，就算你的女儿自小在你身边长大的也不行，别说她是

由猴子养大的。」

白素默然不语，我拥着她向直升机走去：「要安排人如何在计划中生活，人做不到

，只有未来世界的主宰才做得到，事实上，人类的所谓历史文明的进化，就是一个计划

，一个圈套。」

白素抬起头来，用疑惑的眼光看着我：「你又有了甚麽奇怪的遭遇？」

她对我了解深切，知道我忽然有了这样的议论，自然是有了新的经历之故。

我略想了一想，在登上直升机之後，就开始把我的遭遇，向她说了一遍。

等到我把经过讲完，直升机正在千山万峦的上空飞行，白素看来，正在专心驾驶，

但是我知道她一定在思潮起伏。过了一会，她才道：「这一切，只不过是你和一个小朋

友，根据少量资料而作出的大胆假设。」

我点头：「是，我们所得的资料极少，也不知道未来世界发生了甚麽问题，使小机

械人死亡和失去了它们对陶格一家的控制。但是陶格一家所透露的讯息，已足可以作出

假设。」

白素又静了片刻：「事实上，我很佩服你们所作出的假设，也可以投赞成票。」

我伸手在她的手背上轻拍两下，表示我的欣慰。

白素又道：「可是我却看不出，这件事，和我们切身的问题，有甚麽关系。」

我自然知道，白素所谓「切身问题」，是指我们对红绫的态度问题。这一点，我在

旅途上，已经想了好多遍，早已有了答案。

我道：「如果全人类都进了早已安排好的圈套，一切的行为都在圈套之中进行，那

麽，我们的女儿红绫，就是极少数，能够脱出圈套的人之一，因为她自小就和人类社会

完全隔绝，我不知道这一点有甚麽意义，或许，将来未来世界的解体崩溃，就靠这极少

数未入圈套者的努力，如果她自己喜欢把自己纳入人类生活的范畴之中，那没有话说。

既然她不喜欢，又何必非把她也拉进圈套来不可呢？」

我一向喜欢长话短说，但是这个「切身问题」，关系到了两个和我关系最密切的人

，我也不免长篇大论起来。

白素望了我一眼：「你怎麽知道她不喜欢？」

我叹气：「从你的神态上可以看出来，你已经筋疲力尽了。告诉我，你们之间的关

系，坏到了甚麽程度？」

我一问，白素先是震动了一下，然後，神情黯然之极。这不禁令我大吃一惊，失声

道：「你们……不至於互不理睬了吧？」

白素声音苦涩：「更糟。」

若不是身在直升机的机舱之中，我一定直跳了起来。我瞪大了眼，望着她，白素叹

了一声：「早几天，她离开了蓝家峒，和一群猴子，不知跑到甚麽地方去了，好不容易

盼到她回来，却远远看到我，就奔了开去，当真是望风而逃，我真的那麽可怕？」

白素的话，令我又是难过，又觉得好笑。

白素努力想把自己的女儿训练成文明人，开始，红绫由於好奇，也很有兴趣，但显

然，白素的努力，很快就不被接受。

红绫要按照自己的方式来生活，不肯接受他人的安排，即使是亲如母亲的安排。

我正想说「由得她去吧」，白素接下来的话，真正令我大惊失色。

白素道：「这孩子，她纵跃如飞，要避开我，我哪里追得上她？我想过了，把良辰

美景找来，请她们两人，不离左右看着她，不能由得她去野，老和猴子在一起。」

一点也不夸张，我听了之後，冷汗直冒，双手乱摇，一时之间，竟至於一句话也说

不出来，好一会，才发出了一下嘶叫声：「万万不可。由得她去。」

白素道：「她是人，总得过人的生活。」

我疾声回答：「她是一个不在圈套中的人，没有必要和别人一样。」

白素的神情委曲之至：「良辰美景在那样奇特的环境中长大，她们也知道到瑞士去

求学。」

我说得十分缓慢：「如果你认识到人类一直在追求的一切，在歌颂的一切，都不是

人的本性，都只是为了能在未来世界出现，都只是人类在自掘坟墓，那麽，你就会为我

们的女儿庆幸，她会是阴谋诡计的幸存者。」

白素呆了片刻，这时，直升机在蓝家峒的上空盘旋，并不下降。白素道：「你这种

想法太古怪了，我实在无法接受得了。」

我摊开手：「没人要你接受，只是要你不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相信我，红绫很快

乐，我们作为父母，何必要她到文明世界去争名夺利，出人头地？」

直升机陡然倾斜，迅速下降，不一会，就降落在蓝家峒的空地上。

我才一探头出机舱，就看到了奇景。我看到十二天官，围成了一个圈子，把红缓和

两只银猿，围在中心，看样子是不让突围。

红绫和银猿在包围圈之中，左冲右突。十二天官各有非凡的技艺，只见人影纵横，

耀眼生花，双方的势子，都快疾无伦。

倏忽之间，只听得红绫一声长笑，已和两头银猿，叁条身形，电也似疾掠出了叁丈

开外。

然後，陡然收势，二猿一人，搂作一团，不但红绫在哈哈大笑，连两头银猿，也在

发出类似人笑的「咯咯」声，令人骇异。

我早就看出，十二天官的身法虽然快，而且合围之时，还大有阵势，但是也围不住

红绫，红绫先不突出，只是在逗着好玩。

这时，看十二天官时，神情狼狈，很有几个累得脸红气喘的。

白素在我的身边，跃到了平地上，十二天官看到了她，都有尴尬的神情现出来

这种情形，一望而知，是白素离开的时候，曾要十二天官看住红绫，可是结果是十二天

官根本看不住红绫。

我也一跃而下，只觉得高兴莫名，和白素大有懊丧的神情，完全相反。我是真正感

到高兴，看到红绫拍着手，又笑又叫的情形，我才知道甚麽是天真烂漫，甚麽是真正的

快乐。她的快乐，浑然天生，完全不受任何羁绊，她的快乐，是肆无忌惮的，无拘无束

的，这种境界，据称要经过不知多麽辛苦的修为，才能达到目的，但红绫却早已获得了

。这岂不就是人生的最高境界？

我心中高兴，一面鼓着掌，一面向红绫走去。这时，白素也走向红绫，在又叫又跳

的红绫，一看到了白素，竟一下子就静了下来，睁大着双眼，虽然她没有甚麽特别的动

作，但是那种戒备之情，谁都可以看得出来。

我看到了这种情形，心往下一沉，走近白素，低声道：「看，你成了快乐的破坏者

。」

白素不说甚麽，站定了脚步，我也不向前去，只是向红绫招手 因为她如果不想

接近我，我也追她不上，她如果想接近我，自然会走向我。

红绫迟疑了一下，慢慢向我走来，一面仍不住地望白素，大有忌惮之色。

我抓住了她的手，笑：「妈妈的功课太多？」

她立时大点其头，口中咕咕发声，我抓摸着她的头发：「看来，你还是一个野人。

」

红绫咧着嘴笑，我不禁感叹：「一个快乐的野人，比一个不快乐的皇帝更幸福！」

白素也上来握住了红绫的手，看来她们之间的冲突，未至於不可开解，实在是白素

对红绫的要求，太不符合红绫的本性了。

後来，我才知道白素要红绫学的知识之多，实在令人吃惊，终於使红绫叫出了：「

这些知识都没有用处，一点用处也没有。」从此拒绝再学。

当天晚上，我、白素、红绫和那两头银猿，在溶溶的月色之下，红绫已经睡着了，

白素道：「我要把她带到文明社会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坚决之至，显得毫无商量的馀地。

我想了一想：「好，但是以一年为期，如果她不喜欢文明社会，要回来，就要由得

她。」

白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扬起掌来，我们两人，就击掌为誓。

大家当然可以想得到，红绫到了文明社会，会生出甚麽事来 当时，我也以为我

可以想得到。可是结果，我所想到的，根本不对，也就等於，我甚麽也想不到。

当然，那是另外几个故事了。

而且，在红绫去到文明社会之後，在苗疆，又有意想不到的事发生，是另一个离奇

的故事 会按照事情发生的次序来叙述。

我在蓝家峒叁天，实在不舍得离开，红绫虽然抗拒学习，但是她天资聪颖，过目不

忘，懂得的东西，当真不少，在我要白素和我一起到德国去时，白素不肯，她道：「我

保证不再要她做她不愿做的事，用你的话，把她和全人类分开来，只有她一个人不在圈

套之内。」

白素的话，多少仍有点负气，但她已经作出了这样的承诺，我也就不好再说甚麽了

。而且，我也没有理由不相信白素的承诺，虽然她在这样说的时候，有好几次并不直视

我，像是有意在规避我的视线 这种情形，使我知道她必然另有一些话，未曾向我说

出来。

我当然可以向她追问，但是一来，人与人之间，要是一方面有话不说，而要有劳另

一方追问，那是人际关系之中最无趣的一环，我不会那麽做。

二来，白素算是已对我作了最大的让步，这已是她的性格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同时，在苗疆的叁天，我十分感慨，我和红绫之间，本来就只有血缘的关系，不可

能在短时间内，建立起正常的父女关系。白素总算努力使她对父亲这种生物，有了基本

的认识。而我也没有硬要她做不愿做的事，所以她看到我，还不至於要躲避。但是我自

己心中明自，我在她心中的地位，绝不如那两头银猿之中的公猿。

我自认生性豁达，能把多年不见的女儿在这样的情形找回来，已经心满意足，不会

去强求其他，令我感慨万千的是，我和白素之间，却因此生出了一层无形的隔膜。

我们都知道，双方都十分努力，想打破这层隔膜，可是任何的努力，看来却又如此

软弱无力。

我们并不放弃努力，可是对这种情形，却又无可奈何。我曾在一个晚上，向红绫提

到文明社会中的一些生活情形，红绫睁大了眼，听得十分用心。

她有一项相当特异的本领，能把她脑中所产生的印象，十分精确地画出来。

这使我们之间的交谈，变得十分有趣，譬如我向她说汽车，先是通过语言，使她明

白汽车的外形，她就根据自己的领会，把汽车画出来 她第一次画出来的汽车，十足

是一只乌龟。

白素在一旁看我们谈话，也兴趣盎然，可是不久，问题就来了。

在红绫对文明社会中的一切事物有了初步认识之後（她画出来的摩天大厦，具有耸

天峭壁的气势，很可以供建 师参考），她忽然发起愁来，发出了一下呼叫声，两头银

猿在不远处蹲着，一听呼叫，立时疾窜过来，在她的身边蹲下。

红绫搂住了她们，我一看到这种情形，首先想到的是良辰美景这一对双生女，因为

银猿刚才，在掠过来的时候，身形快绝，眼前一花，两道银虹过处，她们就来到了近前

，所以我想到了行动也快绝的良辰美景，看她们行动，很多时候，也只是红影一闪。

生物的进化过程中，有遗传因子突发的「返祖现象」，良辰美景的轻功，练到了这

种出神入化的地步，是不是基於她们具有的猿猴因子突发的结果？

如果承认人是由猿猴进化而来的，这种假设就可以成立，同时也可以说明，何以有

些人怎麽练，也练不出甚麽轻功来，而有的人，就容易成功，用传统的术语来说，是有

的人「根骨好」、「资质天生」，那还不就是遗传因子在起作用？

我一下子从银猿到了红绫的身边，就想到了那麽多，自然兴致勃勃，也就没有注意

白素的神情，就向红绫介绍起良辰美景来。

红绫也听得十分有趣，听了一会之後，她忽然面有忧色，道：「我到……大城市去

，还不要紧，我会讲话，可是它们怎麽办？」

我一时之间，还未曾意会红绫这样说是甚麽意思，白素已疾声道：「它们不会去，

在文明社会，没有人到哪里都带着两只 」

我在白素一开口时，就向她望去，只见她的脸色，难看之极，我连忙握住了她的手

，感到她手冰凉，我又伸手掩向她的口，因为我知道，她对那两头银猿，不会有甚麽好

听的称呼，多半是「猴子」、「猢狲」之类，虽然红绫未必明白含义，但白素的神情已

极度不满，红绫一定可以觉察得到的。

白素被我掩住了口，她也没有再说下去，可是面色仍然难看，那是我以前未曾见过

的情景。

而红绫也低下了头，不再说话，可是她双臂却把两头银猿搂得更紧，用行动来表示

抗议。

於是，刚才兴高采烈的情绪，一下子就沉寂了下来。在沉默了片刻之後，我伸手在

红绫的头上轻拍了两下，站起身，和白素一起走了开去。

白素默然无语，走出了十来步，再去看红绫时，她已和银猿在一起翻 斗了。

我向红绫一指：「看，烦恼全是人自找的，像她那样，自由自在，多快乐。」

白素声音平淡：「如果允许她带了两头猿猴到城市去，那才真是自寻烦恼。」

我本来想说「她带到城市去，才是真正的自寻烦恼」，可是这句话，在我喉际打了

一个滚，就咽了下去，因为如果说了出来，白素必然不同意，这就演变为吵架了 我

和白素，有不同的意见，但绝不愿吵架。

白素似笑非笑的望着我：「在腹诽甚麽？」

我忙道：「不敢。不敢。」

白素忽然长叹，我明白她的意思是：「不会」才好，「不敢」，还是腹诽了。

我自然也只好苦笑。

等到我要离开时，我真想拉白素一起走，可是我还未曾提出，白素已经把话说在头

里：「我要留在这里。」

她的神情，告诉我她心中在想些甚麽，我又把一句话在舌头下打了一个转，没有说

出来，那句话是：何必和两头猴子去争。

白素驾着直升机，送我到可以通向外面世界的机场，反正我随时可来，而且，直升

机上的通讯设备也可以使我们经常联络，所以说不上有离愁。但是。当我下机之前，我

和白素互望着，双方都分明有话要说，但又不知如何说才好。

过了一会，白素才道：「你先说。」

我双手一摊：「我要说的，我认为我已全说了。」

白素低下头一会，才道：「我还有一些话没有说，那是关於我将会去做的一些事。

」

我皱着眉：「和我的意见有强烈的冲突？」

白素侧着头：「和红绫有关，但是和你的意见，没有冲突。」

我望着她，想弄明白她究竟是在打甚麽哑谜。可是她避开了我的眼光。

我无法设想她要做些甚麽，明知问了也没有用，我试探着问：「不需要我参加？」

白素拒绝得斩钉截铁：「不需要。」

我只好作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本来我还想告诉她，如果温宝裕的处境没有改善

，可能会把他窝藏到蓝家峒来，但继而一想，白素已经够烦的了，何必再增添她的烦恼

，所以也就没有说 这就是所谓「无形的隔膜」了。

後来，白素照她的意思行事，当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而她行事所导致的结果，就

算是她自己，也未曾料得到。当然，如果那时，她就告诉了我，她将会怎麽做，我非但

一定反对，而且会加以破坏。

以後发生的事，以後自然会叙述。

和白素分手之後，又是一连串的飞行，在旅程中，我思考的自然是人类文明的发展

过程 还是我和铁天音所作出的假设。

未来世界的出现，是人类的绝路，照说，人类若真有智慧，不应该走向绝路。可是

历史事实。现在所发生的事，和可见将来的趋势，却都证明，人类正大踏步，勇敢汹涌

地迈向绝路。

那不是具有高度智慧生物的作为，所以，人类的「智慧」来源，不但暧昧，简直可

疑。

圈套！

在德国莱茵河边的一个村庄中，我找到了童年好友铁旦，两个人并坐在一个小湖边

上垂钓 目的是找一个幽静优美的环境闲谈。

我把我在旅程中所想到的结论告诉他，他坐在轮椅上，半晌不语，只是望着粼粼的

湖水。

我们分别虽久，可是我的经历，他知道很多。他的经历，更是举世皆知，所以免去

了介绍多年来的生活情形，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诉说自己的感想。

过了好一会，直到已有鱼上钩了，他才轻轻提了钓 一下：「鱼被鱼饵引诱得上钓

，和人类被一些饵引进圈套，情形完全一样。」

他虽然半身不遂，坐在轮椅上，而且头发也白了，可是我才一见他时，还是可以感

得出他驰骋沙场，统率大军，在 林弹雨之中，冲锋陷阵的那股气概。

可是当他说那两句话时，我却感到他是一个疲倦透顶的人。

我安慰他：「你现在隐名埋姓，不问世事，可以说脱出圈套了。」

铁大将军一声长叹：「我是死过来的人，当然容易看得透，可是也有很多人，到死

都看不透的，这是一个矛盾：在圈套中的人，活得极起劲，名、利、权，都有争夺的目

标，所谓『有积极的人生意义』，而跨出了圈套的，生活就是剩下时间的消磨 那是

好听的说法，说得直接一些，就是等死。」

他的遭遇，使他有这样的感叹，我并不同意：「像你这样的情形，正好可以思考，

把你想到的记录下来，影响他人。」

铁旦哈哈大笑：「想我做圣贤，别忘了绝圣弃智，人类才不受摆布。」

我长叹一声，他提起了钓 ，取下了鱼，又抛进了湖水中，转过头来：「打电话给

天音，这孩子，唉。」

我笑了起来：「这孩子很好，你完全不必为了他唉声叹气，我刚才还以为你真的脱

出了圈套了。」

铁旦自己也笑了起来。

和铁天音通电话，我首先问：「那小女孩怎麽样了？」

铁天音声音苦涩：「没有起色，而温宝裕也很难再躲下去了。」

我也只好苦笑，铁天音却又告诉了我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找到了陶格先生。」

我「啊」地一声：「他……怎麽样？」

铁天音的回答，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艘游艇在海面上把他救起，他还活着，

我得到了讯息去看他，他说，他一定要见了你才会死。」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常言道：阎王注定叁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陶格已经

衰老到了这种程度，他怎有能力控制自己的死亡时间？

我没有立刻反应，铁天音多半知道我在想甚麽，他道：「陶格先生的情形有点怪，

无论如何。你要尽快赶回来。他说，虽然他勉力坚持，但也不能坚持多久，我曾和苗疆

联络，尊夫人说你到家父那里去了。」

我吸了一口气：「我才和令尊相会 」

铁天音打断了我的话头：「请你和机场联络，尽快来，陶格有事要告诉你 他只

肯告诉你。」

我叹了一声：「好。」

和机场联络的结果，是两小时之後，就有班机，於是，我和铁大将军的相聚，只好

提前结束。先回到了他简 的居所，他斟了两杯酒，一人一杯，他道：「看你这种赶来

赶去的情形，就觉得 」

他顿了一顿，我问：「是感到可怜还是可笑？」

铁口一举起了杯，长吟：「莫思身外无穷事。」

我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接了一句：「且尽生前有限杯。」

念着老杜的诗句，我们两人都有无限的感慨。可是感慨还感慨，该甚麽时候起飞的

飞机，还是不会等人，我拥抱了这位退隐的大将军一下，就匆匆告辞。

在机场，我又和铁天音联络，告诉他我的行踪，铁天音也告诉我：「我通过关系，

把陶格搬到我们的医院来了，他虚弱之极，可是还活着。」

陶格还活着，这确然出人意表。到了目的地，下机不久，就见到了铁天音，铁天音

虽然行事老练镇定，可是这时。他也像是忍住了小便的孩子，在团团乱转，而且不时跳

动，见了我之後，拉着我就奔：「快！快！陶格随时会死！」

他把车子驾得飞快，幸亏正当午夜，才能容他以这样的速度赶到医院去。

当他推开病房的门时，我抢步进去，看到床上的那个老人，和伊凡相比，实在很难

分得出谁更老一些。

我一近床，他就睁开眼来，口唇颤动，说了一句话，声音十分低，可是听得清：「

他们告诉我，你来了。」

我一时之间，也不明白这句话是甚麽意思，觉得他说的话，我可以听得懂，已经是

上上大吉了。

我并不隐讳他快死的事实，所以催他：「你有甚麽话，要快点说，你时间不多了。

」

陶格点头：「未来世界的主宰完了。」

未来世界完了。是怎麽完的？是他们在万年之前布下的圈套有甚麽漏洞，还是它们

自己犯了甚麽错误？

这都是我急於想知道的问题，可是我不认为他还有时间去叙述。所以我做着手势：

「你先说，它们为了未来世界的出现，布下了甚麽圈套？」

陶格的答案一出口，我和铁天音自然而然，扬掌互击了一下。陶格说的是：「它们

使人有智慧 」

他说的，正是我和铁天音的推论。不过，陶格继续所说的，也还有我们没有想到的

情形。

他道：「它们在人类的遗传密码上做了手脚，使人类完全按照它们的安排发展，进

化，并且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罪恶出现，不定期地有可以役使成千上万人听命的暴君产生

，发动大大小小的战争，就像是编剧和导演，在尽心尽力炮制一部电影，务求这电影紧

张刺激残暴血腥色情曲折离奇古怪，好让未来世界的主宰，在回顾人类的历史中，得到

高度的娱乐，看人类是如何地被摆布，如何愚蠢，如何冥顽不灵，身在圈套之中，全然

不知。」

陶格先生一口气说到这里，气喘不已，我和铁天音听得目定口呆，全身透凉。

整个人类的命运，竟是如此悲惨，不但是未来世界幸存的一些人是玩具，根本整个

人类的发展史，也是未来世界主宰的一种娱乐，难怪在人类的历史上有那麽多荒诞得完

全无从解释的行为，原来那全是未来世界主宰爱看的情节。

我只能极无力地说了一句：「可是……它们也完了。」

陶格喘着气：「它们完了，并不代表人重新成为世界的主宰……我把话说明了，卫

斯理，你能尽力使人明白，有这样的事实在？」

我缓缓摇着头，表示我不能，我无能为力。

陶格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我去了，他们正在等我哩。」

这已是他第二次说到「他们」了。我疾声问：「他们？他们是谁？」

陶格道：「伊凡、唐娜，和他们的妈妈……他们的灵魂在等我。」

我和铁天音互望了一眼，虽然陶格的话，意外之至，但我还是有了极快的反应：「

如果你和唐娜的灵魂有接触，请她再进入那个女孩的脑部。」

陶格约有十秒钟左右没有回答，我又道：「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为你们找四个适

合的身体，让你们仍然可以做人。」

陶格笑了起来：「不必了，使人贪恋生命，甚至一个阶段的生命结束之後，还要通

过轮回，再来一遍，好让它们一遍又一遍地玩下去。不了，我们都不想再做人了。」

这个回答，又大大出乎意料之外，我不禁骇然自问：「难道连轮回这种情形，也属

於圈套的范围？人在生，脱不出圈套，死了，灵魂也脱不出。」

这令人十分难以设想，我思绪紊乱，望着陶格。

陶格又隔了几秒钟，才道：「唐娜完全知道你的意思，可是她说，她不想和别人…

…不……别的灵魂去争。」

我听得莫名其妙：「甚麽意思？」

陶格道：「已经有一组记忆组，进入了那小女孩的脑部 这是唐娜说的，她说，

她也不想再有形体，所以就不尝试了，她说，你能理解的。」

我不由自主，张大了口，还觉得我的呼吸困难。是的，我可以理解，陶格转述唐娜

所说的话，我听得懂，有一个灵魂，已进入了陈安安的脑部。

也就是说，温宝裕的难题解决了。

当时，只想到了这一点。而陶格在长长吁了一口气之後，生命结束，铁天音拉起床

单，盖住了他的脸。

铁天音有事要处理，我心急去看温宝裕，在走进大宅时，我忽然想起：进入了陈安

安脑部的那一组记忆，本来是属於谁的？

那是一个甚麽样的鬼魂，借了陈安安的身体还了阳？

这种情形不但诡异，而且可怕 那灵魂可能属於一个千年老鬼，也可能属於一个

十恶不赦的歹徒，当然也会是厌世自尽的痴男女，或者是从不知哪一层地狱之中脱身而

出的冤鬼。

当我推开了门时，我看到的情景是，温宝裕神情欣喜，正在和陈安安说话，说的是

：「我不理会你原来是甚麽孤魂野鬼，你现在是一个叫陈安安的小女孩，有很好的家庭

，会有许多人都梦想不到的生活，你要好好地做好你这个新的角色。」

陈安安眨着眼，温宝裕说完了话，才转过头来看我，就在那一刹间，我看到在陈安

安的脸上，现出了一个狡诈阴森至极的神情，虽然那种神情，只是一闪而过，可是也使

我感到了一股寒意。

温宝裕没有看到，他兴奋得胀红了脸，大声道：「我一直在用我的方法招魂，原来

并不困难，我想，扶乩和碟仙，都可以请到鬼魂，我一定也请得到的，果然，有了信心

，就会成功，你看，我可以交差了。」

他手舞足蹈地说着，又拉了陈安安，来到了我的面前，陈安安十分柔顺，看来是一

个乖女孩。

可是，我忘不了刚才她现出的那种可怕的神情。

温宝裕道：「看来她很聪明，我教她认识她的父母，教她适应她的新生活，她都能

领会。」

我吸了一口气，温宝裕这小子，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做了甚麽事，当然，他可以向陈

氏夫妇交代了。

那时，安安来到我的身前，叫了我一声：「卫叔叔。」

我蹲了下来，盯着她看，她也回望着我，目光之中，有着小女孩不应有的镇定。

我一字一顿地问她：「你是甚麽人？」

她一字一顿回答我：「我是陈安安。」

我没来由 不，大有来由地感到了一股寒意。

（全文完）

备注：

第 538 行中的惭「 」，本为「赤*页」

第 3411, 3609 行中的荒「垄」，本为「土*龙」

文中所有的「裸裸人」本为 [休-木+果][休-木+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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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匡科幻屋扫校 http://reptile.webjump.com

人面组合

作者：倪匡

自　序

这个故事的记述，从开始到结束，花的时间相当长，而在故事的叙述中，有好几处出现

「可以休矣」之句。

是不是真的可以休矣？

一九九八、八、二十。

倪匡

又及：小朋友叶李华给了我一个网址，有几乎全部可以找到的卫斯理资料，十分有趣，

有兴趣的同好，不妨去浏览一番。网址如下：www。geocities。Com/area5l/dimension/386

8真是古怪，没有多少年前还完全无法想像－－其魔鬼引诱之一乎？

一喋血浮沙岛

我所记述的故事，很多从偶然开始。在众多的故事之中，我认为最偶然的一个是《奇门

》，因为从这个故事中，又衍生出《天书》那个故事来。如果不是一开始的偶然，根本不可

能有这两个故事的产生。

这个故事我题为《人面组合》，也开始自偶然。

所谓「偶然」，就是指事先完全不能预料，而且只是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才会发

生的事情，如果在时间上相差了几秒钟，或者在地点上相差了几公尺，就不会发生。也就是

说，一定要恰好在这个时空的交叉点，才会有这件事发生。

至於为甚麽在这个特定的交叉点上会发生这件事，没有人说得上来，所以才称为偶然。

却说那一天，我有事从郊外回来，风和日丽，交通畅顺，完全不像会有甚麽意外发生。

可是却偏偏发生了一个小意外－－这意外平常之极，在当时并没有其他车辆的公路上，

突然窜出了一只黄狗，那双黄狗来得如此突然，我只好一面煞车，一面扭转驾驶盘，在几秒

钟之间，黄狗躲过了被辗死的命运，我的车子却也因此撞进了路边的灌木丛中。

人没有受伤，车子也没有损坏，可是我却十分懊丧，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反应慢了很多－

－如果在叁十年之前碰到同样的情形，我一定可以轻而易举地避开那只黄狗，继续前进。

由於心情懊丧，突然感到了异常的口渴，我看到前面不远处，路边像是有几家杂货店，

就想去买一瓶水喝。

我将车子驶回路上，在杂货店前停了下来，下车去买矿泉水。

在店主人替我拿矿泉水的时候，我听到身边有人在大声说话。本来在这样情形下，不论

我听到甚麽，都不会在心，可是这时候我听到的却是有人在提到我的名字。

我听到的是一个男孩子的声音－－男孩子在转声的时候，声音听来大都不是很悦耳，他

提高了声音在说：「这事情，就算去找卫斯理也没有用处！」

说了之後，他又补充：「卫斯理这个人，我看也没有甚麽了不起，他那些所谓经历，全

是骗人的把戏，连是不是有这个人，都成疑问。」

听到了这样的话，自然而然的反应，当然是想看一看说话的是何等样人。

由於我和他们距离相当近，所以我装着不经意地转过头，向语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看之下，我心中不禁喝了一声采：好一个少年！

那少年虽然身量已经相当高，大约有一百七十公分，可是实际年龄大约不会超过十叁岁

，令我喝采的倒还不是他面目俊朗，而是他的眉宇之间有一股英悍之气。

这种天然生成、自然而然无时无刻都表现出来的神气，很难用言语或文字来形容，可是

在面对有这种神气的人时，就可以很容易感觉得出来。

这种神气，有一股无形的慑人力量，使人第一感觉对他表示信服，所以这类人很容易成

为一群人中的领袖。

当时那个在大放高论的少年，显然就有领袖的地位，在听他说话的六七个男女少年中，

都用很崇拜的眼光望着他，只有一个很瘦弱的少年例外，正在大摇其头。

我立刻就明白了我看到的情景是甚麽。那些少年男女都穿着校服，当然是附近中学的学

生。而杂货店外，搭着一个凉棚，放着几副桌椅，那些少年男女就围着一张桌子在喝汽水、

吃点心，自然这也是高谈阔论的最好场合。

这种情景其实再普通不过，若不是那少年提到了我的名字，我也根本不会注意。

我装成不经意地望过去，那少年确然与众不同－－其馀人都完全没有注意，可是那少年

却立刻有了警觉，很快地回望了我一眼，在他的眼光之中，我无法发现任何友善之意。

我转回头，自顾自喝水，只听得有人说话，表示对刚才那番话不同意，说话的多半就是

那瘦弱少年，因为刚才只有他一个人在摇头。

瘦弱少年道：「卫斯理记述了那麽多故事，总不能个个都是假的。」

那少年冷笑：「就是个个都假！专门骗像你这种傻瓜！」

其馀各人立刻纷纷附和，瘦弱少年显然性格很不容易屈服，他又抗辩：「看故事，根本

不必追问是真是假，只要故事好看！」

我心中暗暗喝采：这瘦弱少年颇得看故事之叁昧，看故事正应该抱这样的态度，若是都

要追究起真假来，那就成了煮鹤焚琴，哪里还有乐趣。

只听得一个女生说：「故事当然要真！胡克强的故事，就是真的，比任何卫斯理故事都

好看。」

看来这些少年男女，虽然对我的故事没有好评，可是却很熟悉，所以才能和其他的故事

比较。而甚麽叫做「胡克强的故事」，我完全莫名其妙。

那女生如此推崇胡克强的故事，而我竟然一无所知，显得十分孤陋寡闻，可是接下来我

不禁感到好笑。

在这里需要声明一下：我接下来听到的「胡克强的故事」当时之所以使得我发笑，是因

为我首先听到了故事中几个人物的称号之後，就认定了那是瞎编出来的故事（和他们对卫斯

理故事的评价一样），所以感到好笑。

而後来事情的发展，和我当时的想法完全不同，那是以後的事情。

正因为以後的事情发展十分出人意表，而且和「胡克强的故事」有很密切的关系，所以

找必须把我当时听到的「胡克强的故事」详细地叙述出来。

所谓「胡克强的故事」，我当时很快就弄明白原来很简单，就是一个叫胡克强的人所说

的故事。而这个胡克强，就是那个很受同学拥护的少年。

再需要声明的是，当时我听到故事中人的名字，有的不能立刻知道正确的字眼，要到後

来才知道，例如「飞斧老大」，当时我就听成了「飞虎老大」。而现在我叙述当时听到的故

事，就一律使用正确的名字。

却说当时有好几个人叫着胡克强的名字，在追问他：「说下去，飞斧老大究竟有没有出

手救人？」

胡克强却并不回答，只是反问：「你们说他会不会出手救人？」

一个胖女孩立刻道：「当然不应该救！」

她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一阵赞成的声音，显然大家都同意她的说法。又是只有那个瘦

弱少年反对。由於那位瘦弱少年对卫斯理故事很有好评，所以我对他的发言也就特别注意。

只听得他道：「这不是应该不应该出手救人的问题，而是会不会出手的问题。」

有人问：「有甚麽不同？」

瘦弱少年回答：「大不相同！飞斧老大虽然心里很明白不应该救毒刃叁郎，可是他还是

会出手救人。」

好几个人不服：「为甚麽？」

瘦弱少年道：「因为小师妹要他出手救人，他爱小师妹，就会听小师妹的话。」

还是有人不服：「可是小师妹爱的却是毒刃叁郎，飞斧老大如果救了毒刃叁郎，不是自

己和自己过不去吗？」

我就是听到了这里，忍不住感到好笑的。

因为甚麽「飞斧老大」、「毒刃叁郎」、「小师妹」这种名字，再加上小师妹爱毒刃叁

郎，而飞斧老大爱小师妹，偏偏毒刃叁郎遇上了危险，飞斧老大是不是要去救这个毒刃叁郎

……这种老套之极的情节，都很令人发噱。

当然如果纯粹是少年人的创作，倒也无可厚非，所以我并没有笑出声来。

瘦弱少年很肯定自己的看法：「飞斧老大一定会出手！」

由於瘦弱少年不断在提出相反的意见，这就构成了对胡克强领袖地位的挑战，所以胡克

强对他很不满意，冷笑了一声：「你根本对当时的情形一无所知，多甚麽嘴，你那麽爱说话

，就由你说下去好了！」

胡克强的话很不客气，我偷偷去看那瘦弱少年的反应，只见他若无其事，笑道：「那是

你家家传的故事，我怎麽说得下去？就算我要创作，也没有那麽大的胡说八道的本事！」

看来这瘦弱少年很是厉害，话里有刺－－胡克强可能声明他的故事是真实的，为了强调

故事的真实性，他甚至说过那是他家里的事情。可是瘦弱少年显然不相信，而在话中暗示那

是他的胡说八道。

胡克强有点沉不住气，脸红了起来，大声道：「那你就不要打岔！」

几个人跟着胡克强，纷纷向瘦弱少年呼喝，瘦弱少年做了一个鬼脸，不再说甚麽。

几个女孩子向胡克强追问故事的进展，在她们的追问中，我得知了故事已经发生了的情

节－－当时我只觉得一切都很幼稚可笑，虽然胡克强接下来所说的情节，很是惊心动魄，而

且事情发生的场景也很特别，如果是他的创作，那麽他的创作能力堪称高强。

但是故事已经发生了的情节却实在不敢恭维，所以我尽可能将之简化。

故事牵涉到四个同门师兄弟，他们是大师兄飞斧老大、二师兄的名字很特别，叫做「玲

珑巧手仙」，老叁是毒刃叁郎，然後就是小师妹。

他们的师父是一位高人，武艺高超，简直无所不能。四个徒弟都只学会了师父的一些本

领。老大的本领是一双飞斧，那一双飞斧，当兵器可以令几十人近不了身，脱手飞射，百发

百中，能够在十丈之外，把一只苍蝇剖成两半，在江湖上赫赫有名。这飞斧老大为人正直，

是故事中的正派人物。

老二玲珑巧手仙，学会的是一手巧匠功夫。

当那些少年人说到这位玲珑巧手仙的时候，瘦弱少年又有意见：「这玲珑巧手仙，看来

和卫斯理故事中的戈壁沙漠差不多。」

胡克强冷笑一声：「戈壁沙漠算甚麽东西！」

如果对方不是一个少年，我一定会替戈壁沙漠讨回公道，而说这种话的人既然只是一个

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我自然没有必要和他去计较。

瘦弱少年却又进一步道：「戈壁沙漠比不上这玲珑巧手仙，天工大王总可以比一比了吧

！」

胡克强又是一声冷笑：「别说天工大王，就是天工大王的爷爷也不能比！」

听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想要过去说几句话，可是胡克强接下来所说的话却令我目瞪口

呆，不得不承认胡克强态度虽然狂妄，可是想像力之丰富却无法令人不佩服。

当下那瘦弱少年问：「这玲珑巧手仙有甚麽代表作？」

胡克强一扬头：「太多了！随便举一个例子；他做过一只和真的苍蝇一样大小的苍蝇，

没人能够看得出那是假的！」

我心中冷笑：这算甚麽本事，世界上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巧匠至少超过一千个。

可是胡克强接下来所说的话才真叫人吃惊。

他道：「这只他制造出来的苍蝇，会飞！」

除了那瘦弱少年之外，其馀各人都发出惊叹之声。我不由自主摇头－－这是绝无可能的

事情。如果说有巧匠可以制造出一只会跳的跳蚤，我还可以接受。可是制造一只会飞的苍蝇

，那超越了我的想像力，实在无法接受。

所以我只感到好笑，心想：且听下去，看他的想像力还能发挥到甚麽程度，然後回去告

诉温宝裕，居然有人比他还要会胡思乱想。

这四个同门之中，老叁毒刃叁郎人最聪明，可是聪明人走了偏锋，就成了坏人，做了不

少坏事情，可是偏偏小师妹把自己的爱情给了他，而毒刃叁郎就利用小师妹的爱情，做更多

的坏事，发展到了最後，为了要逼师父说出一笔藏宝的秘密，而利用了小师妹，毒死了师父

。

毒刃叁郎犯下了这样的滔天大罪，飞斧老大和玲珑巧手仙自然不肯放过他，要杀他替师

父报仇－－我早已经声明过，胡克强的故事情节老土之极，甚至还包含了飞斧老大这个大师

兄一直在暗恋着小师妹在内。

简单地说了故事的人物关系，就不要理会老土的情节，直接叙述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情景

。

却说在经过了长时间的追逐之後，毒刃叁郎逃到了海边－－黄海边上。

追逐毒刃叁郎的除了飞斧老大和玲珑巧手仙之外，还有小师妹。小师妹的目的并不是要

追杀毒刃叁郎，而是要劝两位师兄放毒刃叁郎一马，所以她起了阻碍作用，以致毒刃叁郎有

机会出了海，到达了一个在海中的小岛。

那小岛是一个积沙岛，胡克强用了不少形容来解释甚麽叫做「积沙岛」。我听到这里，

心中暗暗叫奇，很佩服胡克强有那样丰富的地理常识。

在黄海边上，在北纬叁十二度和叁十五度之间，有一种非常奇特的地理现象，称为「积

沙岛」。

那些岛，有的相当大，面积超过一百平方公里，有的很小，只有几百平方公尺。有的很

多积沙岛聚在一起，相隔很近，这些岛群，就叫看「五条沙」和「二十四条沙」等等。

几乎大部份的积沙岛，在潮涨的时候，都在海水以下，是看不到的，要到潮退的时候才

露出海面。如果恰好在一群积沙岛附近，看到它们露出海面的情景，就像是海中突然冒起了

无数奇形怪状的陆地，真是奇观。

积沙岛有的成环形，形成了岛中有海的奇景，甚至於有一个叫做「甜泉沙」的，在「狼

沙」和「蛮子沙」之间，更是奇怪无比。这甜泉沙平时大多数时间都在海水之下，只有当每

个月大退潮的时候才出现。奇就奇在当它出现的时候，在岛中央有一股冒起两尺来高的泉水

，清甜无比，对於航海的人来说，简直就是玉液琼浆，有经验的航海人，都会算准了时间，

上甜泉沙取水。

而又有一种十分危险的积沙岛，岛上有浮沙。由於积沙岛根本全是沙，分不出哪些是实

沙、哪些是浮沙，所以在岛上行走的人，不小心踩上了浮沙，就会被浮沙的力量扯下去，无

法逃生，而且浮沙下扯的力量十分大，人若是陷进了浮沙之中，至少要有两个人合力，才能

把这个人拉出来。

我这样详细介绍浮沙的情形，大家当然可以知道毒刃叁郎是上了一个有浮沙的积沙岛，

而且陷进了浮沙之中。

不错，情形确然如此。

毒刃叁郎在那个积沙岛上，陷进了浮沙之中，在他的惨叫声中，浮沙很快就过了他的膝

盖。

就在这时候，小师妹赶到，在浮沙边上，伸手抓住了毒刃叁郎的左手。

本来就算如此，也没有用，小师妹会被毒刃叁郎抓着一起陷进浮沙之中。可是在浮沙边

上，有一块 石。小师妹的右手抓住了毒刃叁郎的同时，及时用左手抓住了 石。

毒刃叁郎身子在浮沙中下沉的力量，很快就把小师妹双臂拉直，情况於是变得危险之极

－－小师妹的力量非但不足以将毒刃叁郎拉出浮沙，而且如果不松手的话，她抓住 石的左

手，也很快会被迫松开，结果必然是她和毒刃叁郎一起沉入浮沙之中。

而且情形是就算她可以硬得下心肠要松手，也在所不能，因为那是毒刃叁郎唯一的生机

。

毒刃叁郎心地极坏－－如果他对小师妹略有爱心，这时候也就应该放手，不应该拉小师

妹陪他死。可是他却一点地没有放手的意思。

小师妹惨叫：「大师哥！」

小师妹的意思自然是要飞斧老大出手救人，飞斧老大也知道情形危急－－毒刃叁郎自己

丧生在浮沙之中，是死不足惜，可是连累了小师妹，却万万不可。

飞斧老大这时候要出手救人，并不困难，他只要过去抓住毒刃叁郎另一只手，和小师妹

合力，就可以将毒刃叁郎从浮沙之中拉出来。

可是他却没有立刻行动。

因为他太知道毒刃叁郎的为人了－－这时候毒刃叁郎左手紧紧抓住小师妹的手，右手还

握住了一柄匕首，刀锋在阳光下闪住蓝殷殷的光芒，正是他那其毒无比的毒刃。

飞斧老大知道自己如果去抓他的手腕，把他从浮沙中拉出来，毒刃叁郎一定会在第一时

间向他进攻，而他无法逃过毒手，所以他才没有立刻响应小师妹的紧急呼救。

飞斧老大极受小师妹，他在心念电转之际，已经想到过就算自己死在毒刃之下，只要能

够救出小师妹，他也就不会爱惜自己的生命。可是他却可以肯定，毒刃叁郎只要一得手，在

杀了他之後，绝对会毫不犹豫，一秒钟也不耽搁，立刻又会同小师妹下手！

小师妹和他死了之後，二师兄玲珑巧手仙随後赶到，也非遭毒手不可，所以他不能出手

。

这时候毒刃叁郎显然也知道飞斧老大为甚麽仅在当地不动的原因，他一扬右手，把手中

的毒刃抛了出去，毒刃立刻沉进了浮沙之中。

飞斧老大声音嘶哑，叫：「若不是你犯了弑师大罪，我原可让你活命！」

飞斧老大在这样的紧要关头，说出这样的话来，自然是他的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胡克强的故事，看来是一段一段说给同学听的，而上次就是说到这里，所以一开始的时

候，那些少年男女，在争论飞斧老大究竟是不是会出手救人。

我在听清楚了前因之後，心想飞斧老大既然知道毒刃叁郎手段毒辣无比，当然不会救他

。

可是胡克强的故事，把情节设计到了一个十分难以解决的情况之下，倒要看他如何铺排

下去。

胡克强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喉咙，又装模作样了一番，虽然人人都神情焦急，可是也没

有人敢催他。

他把故事发展下去。

毒刃叁郎扔掉了匕首，他没有出声，因为他知道自己开口求救，不会有用，他只是望住

了小师妹。

小师妹又惨叫：「大师哥！」

她张口大叫，松了神，抓住 石的手，再也抓不住，毒刃叁郎身子立刻沉下去，很快浮

沙就淹过了他的双肩，而小师妹也被拉得一条手臂陷进了浮沙之中，眼看两人先後被浮沙吞

没，是转眼之间的事情！

就在那一刹间，毒刃叁郎和飞斧老大同时发出了一声怪叫，紧接着阳光照耀之下，金属

的光芒闪耀，来看刺耳的声响，先是从毒刃叁郎的口中，吐出了两把只有寸许长的毒刃，向

前射出，一把射向飞斧老大，另一把竟然射向小师妹，虽然毒刃从口中吐出来，可是劲道极

强，去势快绝。

他和小师妹相隔极近，看来飞斧老大就算可以避得开封向他的那把毒刃，也难以救小师

妹。

而本来毒刃叁郎根本不必向小师妹发出毒刃，也很快就可以拉小师妹一起沉入浮沙之中

，而他居然在这种情形下，还要向小师妹射出毒刃，由此可知其人心地之狠毒，实在无以复

加！

若是飞斧老大在看到毒刃叁郎射出毒刃之後，再设法应付，反应再快，至多他自己幸免

於难，小师妹则万无幸理！

然而飞斧老大深知毒刃叁郎为人，在毒刃叁郎才准备张口，还没有运劲发力之时，就已

经发动，比毒刃叁郎发作还早了一步！

这早了一步的时间可能还不到十分之一秒，可是已经足以改变一切！

飞斧老大在毒刃叁郎发作之前，就先一步将两柄飞斧雷射而出。那飞斧是他的绝技，不

但百发百中，而且去势极快，那是由於飞斧本身相当沉重的缘故。那飞斧虽然只不过手掌般

大小，可是连柄都是精钢打就，每柄重叁斤七两－－据说自古以来，没有一种暗器有这样沉

重的分量。

暗器重了，加上发出的力量大，当然去势就快，据说在十公尺之内，速度比子弹还要快

，所以江湖传说，飞斧老大曾经用叁十六柄飞斧，抵挡过两把盒子炮的攻击，而且还把两个

枪手的脑袋削去了半边！

我在听到这里的时候，心想这胡克强很可以去写武侠小说，或许能够成为武侠小说大家

。

却说飞斧老大这两柄飞斧一出手，其中一柄在前，恰好在毒刃叁郎口中喷出毒刃之际，

飞到了毒刃叁郎和小师妹两人的头部之间。两人的头，相距不会超过五十公分，而飞斧射到

的时候，简直连千分之一秒都不能差，一定要恰好在这个时间，才能挡住射向小师妹的那柄

毒刃！

这当然不能凭运气，而要靠真材实学－－飞斧老大就凭他的毕生功力所聚，做到了这一

点。

那柄飞斧飞到毒刃叁郎和小师妹中间的时候，恰好把毒刃叁郎射向小师妹的毒刃挡开，

「铮」地一声响，两件暗器相碰，虽然在阳光之下，也可以看到迸射出来的火星。由此可知

毒刃叁郎发出毒刃的力道是如何之大－－若是在这样的近距离射中小师妹，只怕整柄毒刃都

会插进小师妹的头中！

而毒刃碰在飞斧之上，立刻反弹回去，在这时候，毒刃叁郎发出了绝望的大叫，口张得

很大，反弹回去的毒刃，竟然从他的口中射了进去！

而飞斧在挡开了毒刃之後，继续飞向前，直射到浮沙之中。几乎在同时，另一柄飞斧，

也已经把射向飞斧老大的毒刃挡开，飞斧老大飞跃向前。

真是说时迟那时快，一切都只在十分之一秒间发生，就在飞斧老大跃向前去之际，只听

得小师妹一面尖叫，一面疾跳了起来，而毒刃叁郎也就在那一刹间完全陷进了浮沙之中。

小师妹跳了起来之後，神情可怕之极，她一只手还抓住了毒刃叁郎的一只断手，那断手

齐腕断下，血还在涌，显然是刚才那柄射进浮沙的飞斧所削下来的。

飞斧老大可以说在几乎没有可能的情形之下，救了小师妹的性命！

二真有其人真有其事

可是接下来的情形，却并不是小师妹向飞斧老大叩谢救命之恩，而是更加惊心动魄。

只见小师妹才在浮沙边上站定，向手中的断手望了一眼，又发出了一声惨叫，再望向前

面的浮沙。那时候浮沙看来平整之极，像是甚麽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绝想不到在一秒钟

之前它才吞噬了一个人。

小师妹惨叫声没有完，整个人都已经弹了起来，跃向浮沙，显然是因为毒刃叁郎已死，

她也不想活了。

她求死的决心是如此坚决，这从她跃向浮沙的势子上可以看得出来，她去势快绝，显然

是不想飞斧老大有救她的机会，正由於她向前跃出的势子极快，所以令得她的一条大辫子，

直扬了起来。

小师妹的一头秀发，在江湖上很有名，梳成了大辫子，足有叁尺来长。飞斧老大赶到的

时候，小师妹的身子已经到了浮沙之上，幸亏那条大辫子扬了起来，飞斧老大在千钧一发之

际，疾伸手抓住了辫梢，发一声喊，硬生生把小师妹拉了回来。

飞斧老大知道小师妹因为毒刃叁郎沉进了浮沙之中，伤心欲绝，情绪失控，一时之间无

法和她说道理，所以一直拉着她的辫子，把她拉到那个积沙岛的边上，远离浮沙。

这时候小师妹反倒变得很平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双眼看来很空洞，直望向海天交

界，一言不发。

飞斧老大也不知道该说甚麽才好，只是紧紧地抓住了小师妹的辫子，而且还把辫子在自

己的手腕上绕了两个圈，以防小师妹挣扎逃走。

小师妹看到了飞斧老大的动作，忽然嫣然一笑，小师妹本来就清丽动人，再加上飞斧老

大是有情人，在他眼中看来自然更加出色，一时之间飞斧老大更是不知道该说甚麽。

小师妹先开口：「大师哥，你抓住了我的辫子有甚麽用？」

飞斧老大有点傻，在这样情形下，他竟然据实回答：「怕你再做甚麽傻事。」

小师妹又笑：「你只能抓住辫子，不能抓住人。」

飞斧老大不知道小师妹这样说是甚麽意思，道：「我紧紧抓着不放，也就是抓住了你。

」

小师妹再笑－－这时候飞斧老大为人再钝，也看出了小师妹笑得诡异莫名，甚至於令人

感到了一股寒意。小师妹笑着，突然一扬手，「嚓」地一声，手中匕首划过，已经将她那条

大辫子齐颈际断了下来。

她仍然带着那种诡异的笑，问：「大师哥，看看清楚，你究竟抓住了甚麽？」

刹那之间飞斧老大手中抓住了断辫，犹如五雷轰顶一般，几乎连全身血液都为之凝固。

他看着小师妹从小长大，知道小师妹从开始懂事起，就异乎寻常地宝爱她的一头秀发，

常说宁愿断头，也不愿断发，每天梳头，掉了头发，都要难过好久，她美发如云，等於是她

的第二生命。

可是这时候她却想也不想，就将整条大辫子断了下来，由此可知她心中的伤心到了何种

程度。

而这时候的情景，确然很是骇人－－飞斧老大手中抓着一条大辫子，而小师妹手中却抓

着一只血淋淋的断手。更令得飞斧老大骇然的是，小师妹动作很缓慢，可是很坚决，她竟然

把那只断手，轻柔地贴在自己的脸上以致鲜血沾染了她半边脸，看来很是恐怖。

飞斧老大看出小师妹虽然并没有说任何责怪他的话，可是却实实在在心中恨他杀了毒刃

叁郎！

虽然毒刃叁郎如此狠毒，小师妹只要稍为有点理智，就不应该责怪飞斧老大，可是沉陷

在盲目的爱情之中的女人，哪里还有丝毫的理智可言？

飞斧老大明知道在这种情形下无法和小师妹讲道理，他还是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小师妹慢慢地转过头来，望向飞斧老大，她的眼神是如此之冷漠，飞斧老大不由自主打

了一个冷颤。

小师妹这时候虽然没有出声，可是她的眼神，再加上刚才的那几句话，和她断辫的行动

，飞斧老大心中雪亮，知道小师妹心里是如何在想发生了的事情。

小师妹等於是在告诉飞斧老大：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是我爱的是叁师哥，虽然你杀了他

，我还是不会爱你。

飞斧老大这时候心中难过到了极点，他想告诉小师妹，他杀毒刃叁郎，不但是为了替师

父报仇，也是为了替江湖除害，他有一千个理由杀毒刃叁郎，却绝对不会有一个理由是因为

想得到小师妹的爱。

可是飞斧老大张大了口，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小师妹伤心，他又何尝不伤心？

他看着小师妹把断手贴在脸上，慢慢地向海边走去，就在这时候，一艘轻快的小帆船趁

风疾驶而来，船首一个人在大叫：「大师哥！小师妹！」

那是二师哥玲珑巧手仙赶到了！

快帆直冲上沙滩，玲珑巧手仙从船头上一跃而下，看到了眼前的情景，也吓得发呆。然

而他不但巧手，而且巧心，立刻可以估计到发生了甚麽事情。

而小师妹看到了玲珑巧手仙，突然整个人软了下来，像是全身的骨头一下子都碎成了粉

一样。

玲珑巧手仙抢过来，扶住了小师妹，向飞斧老大望来。

飞斧老大这时候心灰意冷至於极点，他只是向玲珑巧手仙挥了挥手，示意玲珑巧手仙带

着小师妹离去。

玲珑巧手仙点了点头，把小师妹负在肩上，说了一句：「大师哥你多保重！」

他负着小师妹上了船，转过帆，快帆很快的离开，不一会就在飞斧老大的视线中消失了

。

而飞斧老大还是手中握住了小师妹的大辫子，一动不动，像是泥塑木雕一般，不知道站

了多久，直到太阳渐渐从海平线沉下去，在一片漆黑之中，飞斧老大还是一动不动。

胡克强在他的同学听得入神之际，用一句话结束了他的故事：「也没人知道飞斧老大在

那个积沙岛上究竟呆了多久，可以肯定的是，小师妹的那条大辫子，一定会陪他一辈子。」

胡克强说完了他的故事，听故事的少年男女，还是好一会不出声，显然很为故事的情节

感动。这一点很出乎意料之外－－这样老套的情节，居然还能感动现代的少年。

过了一会，几个女孩子齐声问：「後来呢？」

胡克强翻了翻眼，没有回答。那瘦弱少年笑道：「别太贪心！今天已经听得够多的了，

後来的发展，等胡克强慢慢地告诉我们。」

这时候胡克强的反应很奇怪，他忽然拿起面前的汽水瓶，大叫一声，用力将瓶子摔了出

去，砸在一块大石上，成了粉碎，他一言不发，站起身就走，所有男女少年也就一轰而散。

我又坐了一会，我是在想：胡克强最後的表现，像是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懑和怨恨，刚才

还好好的在讲故事，忽然之间情绪有这样剧烈的转变，现代的少年人，究竟思想是如何运作

法，比他们多活了几十年的人，实在无法理解。

听到了胡克强的故事，纯粹是偶然。

当时我为这个故事所吸引，并不是为了甚麽飞斧老大喜欢小师妹、小师妹爱毒刃叁郎这

些老土的情节，而是为了故事的特殊地理背景，在黄海的积沙岛上，我也曾经有过一段很特

别的经历，所以听到有人说起积沙岛，就有兴趣听下去。

自然听了之後，也就没有放在心上，几乎忘记了。

过了几天，那天我从外面回家，家里很热闹，温宝裕来了－－他一个人来已经可以制造

热闹气氛，何况连戈壁沙漠也来了，红绫和白素也在。

他们正围着桌子，不知道在看甚麽东西，红绫不断地在发出怪叫声。我走过去看，看到

桌上有一样小小的东西，大约如西瓜子那样大小，正在飞快的打转，也看不清楚是甚麽。

各人看到了我，温宝裕先叫：「看看戈壁沙漠做了甚麽东西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具小小的控制器，使得那打转的东西停了下来，我立刻看清楚那是一只苍

蝇。

那苍蝇自然是戈壁沙漠的杰作了。

那苍蝇和真的苍蝇一模一样，就算凑得极近去看，也分不出真假。戈壁沙漠望看我，神

情得意洋洋，一副等待我夸奖的样子。

在那一刹间，我突然想到了胡克强故事中有关玲珑巧手仙的事情，所以我脱口问：「这

苍蝇会飞？」

戈壁沙漠脸上变色，大是恼怒：「你开甚麽玩笑！」

听他们这样说，飘然是表示一只人造的苍蝇，总无可能会飞。我笑着，正想把我听到的

胡克强故事中的想像说出来，却不料白素先我开口，她说了几句话，是我再也想不到的！

白素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据说确然有人能够制造一只会飞的苍蝇。」

戈壁沙漠叫道：「不可能！连天工大王也不能！」

白素扬了扬眉：「据说这个人的外号叫『玲珑巧手仙』－－我也是小时候听父亲说起过

一次，他老人家也不相信。」

听到从白素口中说出了「玲珑巧手仙」这个名字，我心中讶异莫名，立刻向她望去，问

道：「你也听过胡克强说的故事？」

白素怔了一怔，反问：「甚麽胡克强的故事？」

我更加疑惑：「你没有听过胡克强的故事，怎麽知道有玲珑巧手仙这个人？」

白素的神情也很疑惑：「这个人是江湖传说中的人物，我为甚麽不能知道？」

我道：「怎麽从来也没有听你提起过这样的一个人？」

白素没好气：「江湖上人物千千万万，我哪里能够全都告诉你。」

我吸了一口气：「前几天我听人讲故事，其中有一个人物，居然就叫玲珑巧手仙，排行

第二……」

我话还没有说完，白素已经接着道：「是啊，玲珑巧手仙排行第二，老大叫做飞斧老大

，老叁人称毒刃叁郎。」

我虽然觉得奇怪，可是同时也觉得好笑：「奇怪，你是从哪里听到胡克强的故事的？」

白素十分讶异：「你一再提到『胡克强的故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这时候我已经可以肯定我和白素之间有误会－－她没有听过胡克强的故事。然而她又如

何知道飞斧老大、玲珑巧手仙、毒刃叁郎这些古怪的名字？

我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白素神情很疑惑，不过她还是先回答了我的问题。

她道：「这是我的家学渊源－－江湖上千奇百怪的人物，我就算不能百分之百知道，也

能够知道七八成，都是从小就听各色人等说起，记在心里的。」

我呆了一呆：「这样说来，是真有飞斧老大这些人的了？」

白素道：「当然是真有其人，不然江湖上怎麽会流传他们的外号？」

我心中疑惑之极：以胡克强的年纪和他的生活环境来看，他实在没有理由知道几十年前

的江湖人物的名字。可是如果说是他的创作，人名字恰好和真有其人一样，这样的巧合，更

无可能！

我想了一想，问：「他们叁人还有一个小师妹……」

白素摇头：「这我倒没有听说过……听起来他们叁人和这个小师妹之间，好像很有一些

故事。」

我和白素连续的对话，戈壁沙漠他们听来，都觉得莫名其妙。这时候戈壁沙漠已经把那

只苍蝇郑重其事收了起来，口中喃喃自语，也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些甚麽，多半是不相信有人

可以做出一只会飞的苍蝇之类。

我就在这时候，向白素和他们说了我在偶然的情形下，听到一个叫胡克强的少年所说的

故事。

等我说完，各人反应不一，白素眉心打结，并不出声。温宝裕笑道：「老土之极！」红

绫摇头：「这小师妹不知好歹！」戈壁沙漠冷笑：「甚麽玲珑巧手仙，没听说过！」

白素舒了一口气：「这叁人的名字，并非尽人皆知，我想那叫胡克强的少年，一定是在

某种情形下听到过，所以才作出了这样的故事来。」

红绫这时候却有不同的意见：「人既然是真有其人，故事也有可能是真有其事。」

大家都向她望去，她进一步发挥：「这个胡克强，可能和故事中的人有一定的关系，所

以知道很多年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情，就当作故事来说。」

我还在想红绫这种说法是不是可以成立，白素已经点头，表示同意：「多半是这样。」

红绫很是高兴，手舞足蹈，发出了一连串的怪声。

温宝裕忽然用手拍打自己的头，一面打，一面自言自语：「胡克强……胡克强……这名

字我有印象……」

他说到这里，伸手向我指了一指：「好像还和你有关系。」

虽然我很习惯温宝裕天马行空式的思想方法，这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斥责：「你乱七八糟

说些甚麽！」

温宝裕突然哈哈大笑：「想起来了！有人对我说过，有一个叫胡克强的少年，有事情想

见卫斯理，说是事情很怪，给我一口拒绝了。」

我怔了一怔，想起胡克强在说故事的时候，曾经有「去找卫斯理也没有用」这样的话，

原来他真的曾经想来找我！他来找我，难道是为了要把这个故事说给我听？

温宝裕又道：「很多人动不动就想找卫斯理，很莫名其妙，所以我拒绝了－－对我说起

那个胡克强的人，是胡说，那胡克强好像是胡说的甚麽亲戚。」

我记得那个胡说－－不单是因为他的名字十分特别，而且也因为他人很有趣，他是昆虫

学家，又在博物馆工作，学识相当丰富。

我听得温宝裕说胡克强曾经想要见我，听了之後，并没有甚麽特别的联想。而白素比我

细心，她问：「你一口拒绝，当时胡说的反应如何？」

温宝裕听得白素这样问，神情有些尴尬，摇头：「不说也罢。」

我冷笑一声：「照实说。」

温宝裕笑道：「也没有甚麽大不了，他说：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当，事情真的很怪，

卫斯理一定有兴趣，你不去告诉他，我自己带胡克强去找他。」

温宝裕说完，摊了摊手：「并无虚言。」

我皱着眉：「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温宝裕有些撒赖：「这种小事，谁记得清楚！大约是叁五个月之前吧。」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胡说并没有带着胡克强来见我，可能是胡说向胡克强说了我不是

很愿意见陌生人，而胡克强自尊心又很强，所以变成不想来见我了。

白素道：「胡说的判断力相当高，他说事情很怪，就多半真的很怪。」

温宝裕叫起屈来：「我当时问过他，究竟是甚麽怪事，他说事情很复杂，不肯告诉我，

我是替卫斯理挡麻烦。现在卫斯理已经听了胡克强的故事，我看也没有甚麽古怪。」

白素笑道：「我没有怪你，只是奇怪何以以胡说的判断力，竟然会认为胡克强的那个故

事很怪。」

温宝裕摇头：「我也不知道。」

红绫道：「或许胡克强要见爸，说的并不是这个故事，而是另外有事情。」

我想起胡克强这少年的行为，笑道：「他是不是有很怪的故事我不知道，可是他这个人

行为很古怪，倒是真的。」

我把当时胡克强说完故事之後，忽然发脾气的经过说了一遍，白素想了一想：「极可能

，这故事还有後续。」

我忍不住笑：「那又怎麽样，他为甚麽要大发脾气？」

白素吸了一口气：「现在我不能肯定，可能他和这个故事有一定的关系。」

当时我听得白素这样说，更是哈哈大笑，因为我实在无法把一个现代少年，和几十年之

前的故事联系起来－－就算那故事是真有其事，我也无法找到他们两者之间会有甚麽关系。

白素瞪了我一眼，我努力停止了笑：「看来你对这件事很有兴趣，不如……」

我话还没有说完，温宝裕已经道：「我这就去联络胡说，告诉他卫夫人愿意见胡克强，

一定高兴死那小子了！」

白素竟然立刻点头：「有何不可。」

当时我虽然惊讶，可是以为白素对以前江湖人物的来龙去脉有兴趣，那飞斧老大等叁人

，既然是真有其人，她想得到进一步的资料而已。

後来事情有了我意料之外的发展，我才知道白素的感觉，比我敏锐很多，这方面她虽然

一直比我强，可是当时我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实在不可原谅，别人虽然不会说甚麽，可是

我自己知道，这种情形，属於退化，我应该「可以休矣」！

却说当时温宝裕真的立刻和胡说联络，约好了时间。

过了两天，那天下午，胡说和温宝裕带了胡克强和那个瘦弱少年来到，我和白素对他们

一起表示欢迎。

胡克强和那瘦弱少年虽然上次给我的印象是不断地抬 ，可是他们显然是好朋友，胡克

强在紧要关头，会和他一起出现，就是证明。

那瘦弱少年的名字很突出，保证听过一次之後，永远记得。他姓游，叫宇宙。

这游宇宙外形虽然瘦弱，样貌普通，可是智慧很高，胡克强看到了我，并没有甚麽特别

的反应，可是游宇宙立刻认出了我－－他对多天之前，在离他五公尺距离之外的陌生人，都

保有深刻的印象，至少证明他有高超的记忆力。

他一看到我，就「啊」地一声：「原来是你！我那天就觉得附近那人，坐在那里喝水，

气定神闲，一派高手风范，绝不是普通人，原来竟然是卫斯理先生，我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

常言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虽然我自己知道和「气定神闲」这种形容词颇有一段距

离，可是他的话听起来还是十分顺耳，我笑道：「你记忆力很强！」

游宇宙也不谦虚，点了点头：「还算过得去。」

胡克强在外形上比游宇宙高出许多，可是内在显然很草包，他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只

是神情焦急，看来他很着急想把他的那个情节老套的故事告诉我们。

白素在他们坐了下来之後，道：「一直到在积沙岛上，飞斧老大出手、毒刃叁郎沉进了

浮沙、玲珑巧手仙带着小师妹离去，种种经过我们都知道了，我们所不知道的是以後的事情

。」

胡克强很讶异：「这……这些事……难道江湖上一直有传说？」

白素摇头：「或许有，不过我只是听说过他们的名号……」

不等她说完，我就抢着道：「事情的经过，是那天我在喝水的时候，在一旁听到的。当

时我以为那是胡克强创作的故事，回来和白素说起，她见闻广博，才知道真有这样的人物，

只是不能肯定，是不是真有这些事情？」

胡克强对我的问题，有些不知所措，一时之间没有回答，反倒是游宇宙有反应：「应该

有那些事情发生过。」

我扬眉：「你有何根据？」

游宇宙向胡克强指了一指，胡克强这才道：「是我父亲告诉我的。」

他这样回答，不清不楚，至於极点，我笑道：「令尊又是根据甚麽知道真有这种事情发

生过？」

胡克强的回答更引人发噱，他道：「是我祖父告诉我父亲的。」

我正想哈哈大笑，却看到白素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把我的笑声瞪了回去，她同时很认真

的问胡克强：「请问令祖父是……」

胡克强吸了一口气：「我祖父叫胡正气，外号人称玲珑巧手仙。」

我也不由自主跟着吸了一口气，因为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们曾经讨论过胡克强

可能和故事中的人物有一定的关系，可是我无法设想是何等样的关系，所以没有进一步想下

去。却原来胡克强竟然是玲珑巧手仙的孙子！

我感到意外之极，可是看白素的情形，却完全像是意料之中，她点了点头，神情更是严

肃，又问：「令祖母是……」

胡克强顿了一顿，游宇宙望着白素，现出极其佩服的神情，我在这时候竟然还感到白素

的这个问题很可笑－－哪有问人家的祖母是甚麽人的道理。

可是接下来胡克强的回答，却又令我目瞪口呆。

胡克强道：「我祖母叫朱秀兰，她就是事情里的小师妹。」

白素立刻点了点头，表示她在没有听到这个答案之前，也想到了这一点。

我却觉得匪夷所思之极－－小师妹爱毒刃叁郎、飞斧老大爱小师妹，玲珑巧手仙并不在

这叁角恋爱之中，怎麽会後来和小师妹成了夫妻？

总算我并没有疑惑多久，立刻就明白了，一定是玲珑巧手仙带着小师妹离去之後，小师

妹虽然伤心，可是和二师哥在一起久了，自然也会日久生情，结成夫妻，也很正常。

然而我的神情，还是很讶异。游宇宙望着我笑：「卫先生，想不到吧！」

我笑得很勉强：「确然想不到－－本来是故事中的人物，忽然变成了实实在在，感觉很

古怪。」

游宇宙笑得奇奇怪怪，又向白素望了一眼，显然在心中说白素是早已想到了的，他接着

道：「更怪不可言的事情，在後来发生－－要不是事情够怪，我们也不会来惊动卫先生和卫

夫人。」

游宇宙说到这里，忽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大喝：「快快直截了当，把怪事说出来！」

对陌生人来说，这来自红绫的大喝声，实在很令人吃惊，胡克强吓得整个人直跳了起来

，游宇宙总算相当镇定，在打了一个突之後，吞了一口口水，望着从楼上跳下来的红绫，吐

了一口气，道：「卫小姐真是名不虚传的野人！」

红绫来到游宇宙面前，向他做了一个很是狰狞的鬼脸，游宇宙挺了挺胸，表示不怕，可

是脸色发白，显然心中大有忌惮。红绫捉弄了人，觉得很高兴，哈哈大笑。

我怕她还要进一步吓人，把她拉到了我身边。

叁问题婴儿

红绫还是向游宇宙大声喝：「赶快说，不然我这个野人，会把你吃了！」

胡克强立刻投降：「说，说，立刻说！」

游宇宙却坚持：「不行！要从头说起－－卫斯理常说，事情如果不知道来龙去脉，很难

说得明白。」

我和白素同时笑：「不要紧，慢慢说。」

胡克强仍然很害怕，向游宇宙道：「还是你来说……比我说得明白。」

我忽然想到，道：「请令尊或者令祖父来说，岂不是更好？」

胡克强神情苦涩：「他们都已经过世了。」

玲珑巧手仙应该已经有八九十岁，不在人世，不算意外。想不到的是，胡克强的父亲，

也已经死了。

一时之间我无话可说，游宇宙道：「所以事情还是要从头说起，才会明白。」

我吸了一口气：「好，可以从玲珑巧手仙带着小师妹离开之後说起。」

游宇宙点头，表示同意，看了红绫一眼：「我尽量说得简单就是。」

於是游宇宙就把那故事继续下去。

玲珑巧手仙和小师妹离去之後，小师妹在伤心之馀，足足有叁年，几乎一言不发，只是

呆呆地对着毒刃叁郎那只断手，情状又是诡异，又是恐怖。

这种情形，若不是玲珑巧手仙也早已暗中恋着小师妹，实在难以忍受。

但是他既然暗恋小师妹已久，这时候能够有机会和小师妹单独相处，自然情况再坏，对

他来说，还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他也知道在小师妹心中，毒刃叁郎那只断手，比他玲珑巧手仙整个人还要重要，想到了

这一点，心中虽然不是味道，可是他却万万不敢得罪那只断手。

为了讨好小师妹，他用尽心机，发挥他玲珑巧手仙的本领，在那只断手之外，包上了一

层透明的薄膜，竟然令得那只断手非但不会变坏，而且保持相才断下来的时候一样。所以当

小师妹一天至少有十二小时将那只断手贴在自己脸上的时候，除了断手没有活人的体温之外

，从小师妹陶醉的神情来看，她心中显然有毒刃叁郎在抚摸她俏脸的感觉。

玲珑巧手仙也真有耐性，一点都不干涉小师妹的行为，一直到叁年之後，有一天，小师

妹忽然如同大梦初醒一般，从那种怪异的行为之中，醒了过来。她对着那只断手，大哭了一

场，从此把断手收了起来。

游宇宙说到这里，特别提醒：「请注意，小师妹她在受了刺激之後，足足有叁年时间，

完全处於精神失常的状态之中，而在这叁年，玲珑巧手仙一直陪着她，可以说寸步不离。」

我们虽然不知道游宇宙何以要特别提出这一点，也都点头，表示注意到了。

游宇宙继续往下说。

小师妹在「清醒」之後，人显得很憔悴，玲珑巧手仙对她更是百般照顾，又过了一年，

小师妹才问：「有没有大师哥的消息？」

玲珑巧手仙苦笑，这几年来，他和小师妹隐居，故意完全不想知道飞斧老大的下落－－

为的是他知道飞斧老大对小师妹的爱恋，他不想飞斧老大再见到小师妹。

而这时候小师妹问起，他只好据实回答：「没有，我根本没有去打听。」

却不料小师妹道：「很好，我再也不要见到他－－你能不能带我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免得他会找到我们。」

玲珑巧手仙喜出望外，恰好那时候欧洲有一批巧匠，听说玲珑巧手仙的名头，正在到处

找他，想把他请到欧洲去，玲珑巧手仙本来一口拒绝，现在小师妹要远走高飞，他就答应了

下来。

玲珑巧手仙和小师妹在欧洲各国游历了五年，最後在比利时定居了下来。

说到这里，游宇宙又提醒：「到这时候，离毒刃叁郎沉入浮沙，已经过九年。」

我有点不耐烦他一直在提到时间，忍不住道：「时间过去多久，有甚麽关系，毒刃叁郎

不见得会复活！」

我只不过是随便这样说，绝对没有甚麽意思，可是话一出口，胡克强和游宇宙的反应，

却激烈之极！

游宇宙倒还罢了，除了吸了一口气之外，神情古怪。而胡克强却在喉咙里发出了一下怪

声，脸上肌肉不由自主不断地抽搐，足有半分钟之久，显然他的情绪处於极不正常的激动状

态。

我不禁大是疑惑－－难道我随便一说，竟然说中了事实？可是根据叙述来看，毒刃叁郎

实在没有还活着的可能！除非叙述的事实有出入。

我正在想着，向白素望了一眼，只见她也同样有疑惑的神情。

而这时候，游宇宙居然问：「请问，那毒刃叁郎有没有可能并没有死？」

游宇宙一问，胡克强的神情更是可怕，瞪住了游宇宙，额头上青筋暴绽，像是立刻就要

爆裂，鲜血会四下迸溅一样。看他这种神情，显然是在责怪游宇宙不应该有此一问。

游宇宙神情坚定，向着胡克强道：「这个问题，是整件事情的关键，非弄清楚不可，所

以一定要问！」

由於这时候，「胡克强的故事」只说了一半，後来据游宇宙说，又发生了怪不可言的事

情，而我们却并不知道是甚麽怪事，看来好像真的是毒刃叁郎竟然没有死。

游宇宙望着我，等我的答覆。

我道：「毒刃叁郎有没有死，决定在当时的情形。如果当时的情形确知叙述，他被飞斧

砍断了一只手，人又沉进了浮沙之中，那就万无生理。」

我说了之後，顿了一顿，又道：「而人死了之後，会不会复活，这问题比较复杂，可是

以毒刃叁郎的情形来看，就算他复活了，如何能够从浮沙中挣扎出来？」

游宇宙接下来的问题，令我感到啼笑皆非，颇有「作法自毙」的感觉。

游宇宙道：「是不是有可能，恰好有外星人经过，救了毒刀叁郎？」

白素、红绫和温宝裕都望着我笑－－在我记述过的故事中，确然有类似的情形发生过，

难怪游宇宙会「中毒」！

我瞪了各人一眼：「不能说没有可能！可是机会极微。为甚麽我们忽然要讨论毒刃叁郎

有没有死的问题？难道他真的没有死，又出现了？就在比利时，玲珑巧手仙和小师妹又见到

了他？」

我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游宇宙并没有回答，可是胡克强却对我的每个问题都做出否认

，不断地道：「没有！没有！没有！」

他神情越来越激动，叫到後来，声音嘶哑，白素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在他背上拍着

，胡克强抓住了白素的手，索性嚎陶大哭起来。

我实在莫名其妙，红绫看到了这种情形，想笑又觉得不好意思，神情古怪之极。

游宇宙道：「请别怪胡克强反应强烈，因为事情和他有十分深切的关连。」

游宇宙这样说，更是莫测高深－－就算毒刃叁郎没有死，和现在只不过十几岁的胡克强

又会有甚麽关连？

我一点头绪都没有，红绫和温宝裕都叫道：「我们投降！究竟後来发生了甚麽事情，请

快说吧！」

这时候在白素的安慰之下，胡克强已经止住了哭声，可是还在抽噎，看起来实在是一个

小孩子，在学校里那些崇拜他的女同学，一定想不到平时英明神武的胡克强会有如此软弱的

一面。

游宇宙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当玲珑巧手仙和小师妹在比利时定居之後，生活很稳定，玲珑巧手仙一直不敢向小师妹

求婚，反而是小师妹主动提出，两人就成了夫妻。

第二年小师妹就怀孕，玲珑巧手仙那时候的生活，满意到不能再满意的程度。

可是老天爷总不肯让人过心满意足的日子，总要设法来折磨人－－小师妹十月怀胎，等

到临产，却是难产！

当时玲珑巧手仙在欧洲精密工艺界的地位很高，所以小师妹从怀孕起，就在全国最好的

产科医院做检查，由当时的医院院长亲自照顾。

当时西欧是西方医学最发达的地区，所以小师妹可以说是受到了最好的医学照顾。

可是即使是现在，再好的医学照顾，也无法挽救必然要来临的死亡。

当时的情形是：大人是无论如何保不住了，整个医院，一起动员，并且从荷兰请来了医

生会诊，要设法保住胎儿。

我听到这里，暗暗摇头－－故事其实一点悬疑性都没有，那胎儿当然没有问题，就是胡

克强的父亲，游宇宙实在可以不必要在这上头多宝唇舌。

可是游宇宙还是把当时在医院中的情形，说得十分详细，而且还加以说明。

他道：「我认为当时医院中的情形很是特殊，尤其是小师妹临终时所说的话，请各位特

别注意。」

由於他的特别说明，所以我在叙述这段经过时，也就不断地使用「当时」这个词来强调

。

那时候玲珑巧手仙在医院的产房外，真正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坐也坐不

稳，站也站不住，全身冷汗，把衣服湿了又乾、乾了又湿，双手抓住了胸口，好像可以因此

止住心痛。

开始还有人来劝他安静一些，坐下来休息，可是後来也根本没人理会他。他在产房外，

看到医生进出，看到院长把一些人赶出产房，又听到院长和几个还留在产房中的医生，像是

在剧烈地争吵，可是他却无法听得懂。

原来玲珑巧手仙巧於手，却拙於口。而小师妹的情形和他恰恰相反。在欧洲几年，小师

妹是到哪一个国家，就很快把这个国家的语言学得几乎和当地人一样，玲珑巧手仙却在比利

时住了很久，也只会说几句普通的会话，当然完全无法听懂医生们在说些甚麽。

不过他却可以肯定院长、医生们都尽了力，因为当他终於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几个医生

从产房出来，都满头大汗。

院长最後出来，玲珑巧手仙已经焦急得要向院长下跪，他一看到院长，就抓住了院长的

白长袍，心中一急，竟然用他的乡下话问院长：「我女人怎麽样了？」

院长当然听不懂他的乡下话，可是玲珑巧手仙的身体语言已经说明了一切。院长伸手拍

了拍他的肩头，示意他进产房去。

玲珑巧手仙脚步踉跄，走进产房，刚好看到小师妹在床上，双手伸出，接过了护士手中

已经包裹好了的婴儿。

小师妹接过了婴儿，看了一眼，就把婴儿拥在怀里，玲珑巧手仙这时候也不知道婴儿是

男是女，更没有看到婴儿的样子，他扑到床前，看到了小师妹全无血色的脸，心口一阵绞痛

，跪倒在床前，喉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玲珑巧手仙可以看出小师妹这时候，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他心中自然伤痛无比。

小师妹头缓缓转动，先向怀中的婴儿看了一眼，再望向玲珑巧手仙，挣扎着说了几句话

。

那几句话当时玲珑巧手仙已经听得发呆，後来更是苦苦思索了许多年，都难以真正明白

究竟是甚麽意思。

小师妹当时所说的话其实并不难懂，小师妹在说话的时候，望着玲珑巧手仙，玲珑巧手

仙感到她的目光已经有点散乱，显然生命正在迅速离去，更是肝肠寸断。

在这种情形下，他听得自己的妻子用微弱的声音在叫他－－即使在成亲之後，小师妹还

是叫他「二师哥」。

小师妹叫了他两声，才道：「二师哥，我……对不起你……我做了一件事……瞒住了你

……没有告诉你……」

玲珑巧手仙怔了一怔，一时之间不知道妻子这样说是甚麽意思，他看到妻子眼前的情形

，心如刀割，哽咽道：「说这些干甚麽，我们是夫妻……」

小师妹努力挣扎，喘着气，打断了他的话头，继续道：「二师哥，我做了这件事……瞒

着你……你要原谅我……」

玲珑巧手仙根本不知道小师妹做了甚麽事情，在这种情形下，他当然也不会追问，只是

连声道：「原谅！原谅！当然原谅！你哪里会做甚麽错事！」

小师妹凄然一笑，喘了几口气，又道：「你肯原谅我……那就要答应我一件事……」

玲珑巧手仙泪如泉涌：「别说一件，多少件都答应你。」

小师妹挣扎着将怀中的婴儿递向玲珑巧手仙，玲珑巧手仙将婴儿接了过来，可是这时候

他的视线还停在小师妹的脸上。小师妹的声音更加微弱：「这孩子……求求你……对他好…

…别因为我做了那件事……而难为他……」

在游宇宙叙述到这时候之际，我还没有开口，红绫已经忍不住先叫了起来：「老天，小

师妹究竟做了甚麽事？和孩子有甚麽关系？」

而胡克强在这时候双手抱住了头，身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还在发抖。

叙述中的那个婴儿，应该就是胡克强的父亲，看胡克强现在的反应，那婴儿难道有甚麽

古怪？

白素瞪了红绫一眼，嫌红绫打断了游宇宙的叙述。

而游宇宙根本没有理会红绫的叫嚷，自顾自在说下去。

当时玲珑巧手仙虽然由於小师妹快要死去而心乱如麻，可是小师妹要求他答应的事情，

他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他只感到小师妹的要求简直多馀－－自己的骨肉，当然会对

他好，怎麽会难为孩子。

所以他立刻道：「你放心，我宝爱这个孩子，甚於我自己……」

玲珑巧手仙直到这时候，才低头向自己早些时已抱在手中的婴儿看去。

当他向婴儿看去的时候，初生的婴儿，居然也正好睁着眼望着他，玲珑巧手仙刹那之间

像是有一个焦雷打向他的头顶，脑中「轰」地一声巨响，只感到天旋地转，眼前婴儿的那张

脸，突然之间像是无限止地在迅速扩大，大到了使他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

这时候缩成一团在发抖的胡克强忽然插口，大声道：「这时候是关键时刻，玲珑巧手仙

－－我祖父说他实在太震惊了，所以完全无法知道自己究竟呆了多久！」

玲珑巧手仙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才迸出了一句话来：「这孩子……这孩子……是……

」

他本来显然是想向小师妹问有关孩子的事情，可是当他发问时，好不容易把视线从婴儿

的脸上移开，望向小师妹的时候，却发现小师妹虽然还睁着眼，可是已经断了气。

玲珑巧手仙在那一刹间，整个人腾云驾雾，简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以他闯荡江湖几

十年的经历，甚麽样的场面没有见过，可是这时候对他的打击实在太沉重，他眼前一黑，竟

然昏了过去。

他人在医院之中，自然没有问题，不一会就被救醒，他睁开眼，就看到院长在床前。

他伸手抓住了院长的衣袖哀求：「求求你，救救我妻子！」

院长的神情充满了同情：「她已经安息了。」

玲珑巧手仙用力摇院长的手臂，叫道：「我要问她一句话！我要问她一句话！」

院长难过地摇头：「她现在不能回答你了……或许将来等你也上了天堂，那时候她会告

诉你。」

玲珑巧手仙发出了一阵又一阵的吼叫声，状类疯狂，又进来了几个医生，将他按在床上

，替他打了一针，他才算渐渐地镇定了下来。

在这段时间中，院长一直看着他，在他不再吼叫，只是大口喘气的时候，院长拍着他的

手背，道：「你有甚麽问题要问你妻子，可以问我。」

玲珑巧手仙先是苦笑，接着他真的哈哈大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疯狂，简直难以控制。

对他来说，院长的话实在太可笑了－－他心中要问妻子的问题，怎麽能够对外人说？何

况还是一身金毛的洋人！

他笑得几乎要闭过气去，这才想到，确然有一个问题要问院长，他止住了笑声，又喘了

好一会，才问道：「这……婴儿……会不会……弄错了别人的……」

院长怔了一怔，摇头：「整个医院，只有尊夫人一位亚洲产妇，当然不会有错。」

玲珑巧手仙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本来就没有抱甚麽希望，可是院长的回答却令他彻底

绝望了！

玲珑巧手仙闭上了眼睛，豆大的泪珠从他紧闭的双眼中滚滚而下，在江湖上打滚的汉子

，讲的是好汉流血不流泪，可是又有道：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玲珑巧手仙这

时候心中伤痛实在太甚，所以忍不住才泪如泉涌。

这游宇宙把「胡克强的故事」说得有声有色，而且还像说书先生一样，加上评论。

我们并没有打断他的叙述，因为在听到他说到玲珑巧手仙一看到了婴儿就像是五雷轰顶

一般，就已经知道那婴儿有问题。

所以我们都在想：那婴儿究竟有甚麽问题？这才没有人出声，可以让游宇宙发挥他说故

事的本领。

游宇宙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看来他像是并不准备立刻说出那婴儿有甚麽问题，而要让

我们来猜测。

温宝裕首先叫：「那婴儿是一个怪胎，样子可怕！」

他一面说，一面还扭屈脸上的肌肉，做出很可怕的鬼脸来。

我和白素、红绫一起摇头，否定了温宝裕的想法－－如果婴儿是很可怕的怪胎，小师妹

也应该有惊骇的反应才是，可是小师妹显然并没有这种反应。

而小师妹临死之前的那些话听来很是神秘，玲珑巧手仙心中又有疑问，从这种种迹象看

来，其间可能掺杂了复杂的男女关系，至於究竟如何，一时之间我也说不上来。

白素在这时候，示意红绫说她的想法，我暗暗摇头，心想事情若是牵涉到了复杂的男女

关系，红绫怎麽能够说得出所以然来？

红绫想了一想：「这婴儿显然不是人人一看到就感到很可怕的怪胎，可是至少玲珑巧手

仙看到了他，觉得可怕。照这种情形来看，婴儿的样貌很特别－－我猜是像一个玲珑巧手仙

熟悉的人，而且这个人是玲珑巧手仙决不愿意见到的人。」

想不到红绫竟然可以作出如此有条有理的分析，白素神情高兴，我一面忍不住鼓掌，一

面已经从红绫的分析之中得到了启示，脱口叫道：「毒刃叁郎！」

说那婴儿的样貌会像毒刃叁郎，实在有点匪夷所思，可是根据一切情形来分析归纳，又

似乎这是唯一的结论。

我的话一出口，一时之间没有人出声，显然是虽然大家都同意，可是这结论却又实在太

怪异了！

我们望向胡克强和游宇宙，胡克强重又抱住了头，缩成一团。游宇宙吸了一口气，从一

只纸袋中，取出一本照相簿来。

游宇宙先把手按在照相簿上，向我们道：「各位的分析能力很强，确然，玲珑巧手仙当

时一看到婴儿，就如同被雷打中一样，就是因为他从婴儿的脸上，看到了毒刃叁郎的影子，

至於那婴儿像毒刃叁郎像到甚麽程度，说也说不明白，请各位看一些相片，才能明白。」

这时候我心中的疑惑到了极点－－小师妹产下的婴儿，怎麽可能像毒刃叁郎呢？

唯一的可能当然应该是婴儿的父亲是毒刃叁郎。

遗传因子对人的外形起决定性的作用，婴儿样貌像父亲，或者像母亲，或者又像父亲、

又像母亲。下一代和上一代样貌相似，是十分普通的遗传现象，谁都不会感到奇怪，因为那

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更有很多情形，下一代和上一代的样貌，并不相似。这种情形也很普遍，有的甚至於两

代之间，找不出半分相似之处，然而这种情形也不会令人觉得怪异。因为人的脸面，虽然人

人都由眼、耳、口、鼻组成，可是人面组合却可以形成千变万化不同的形状，形成不同的样

貌。

遗传因子可以使下一代和上一代样貌相似，却也不会百分之百相同。

没有血统关系的人之间，虽然也有样貌相似的，可是机会并不大，而且相似的程度也不

会很大，那是亿万种不同的人面组合偶然出现的巧合。

像小师妹产下的婴儿，容貌竟然酷似毒刃叁郎，那当然不可能是巧合。再加上小师妹临

终之前，又说了那番话，表示她做了对不起玲珑巧手仙的事情，又要玲珑巧手仙不可难为孩

子，种种情形，都说明这婴儿的来历大有问题！

虽然很骇人，可是不论怎样分析，都不能排除婴儿的父亲就是毒刃叁郎的这个可能！

而当时在医院，玲珑巧手仙一眼看到婴儿，就如同五雷轰顶，当然是他第一时间就想到

了这一点的缘故。

当时玲珑巧手仙的惊骇实在是到了极点，难怪他虽然久历江湖，也会经受不起，而昏了

过去。

他想到婴儿的父亲会是毒刃叁郎。首先毒刃叁郎没有死，这已经是大打击，然後自己的

妻子竟然会和毒刃叁郎继续有来往，而且私通，这更是男人的最痛，玲珑巧手仙没有因此发

疯，算是十分坚强的了。

这一直被我认为情节十分老土的故事，忽然之间有了这样的发展，可说意外之极。

而这个意外，也带来了许多许多问题，带来了以後千变万化的发展，使得故事变成难以

预测。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有多少问题想问，白素知道我的想法，她不等我发问，就道：「先别

讨论，看了照片再说。」

我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白素的提议很有道理，先要弄清楚究竟小师妹的儿子和毒刃

叁郎相似到了甚麽程度，才可以往下设想。

如果两者之间并不是很像，那就有可能只是玲珑巧手仙的心理作用而已。

游宇宙也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照相簿，在第一页上，是一张四个人的合照，叁男一女。

照片并不是很清楚，可是也可以看得出人的容貌。

四疑团

照片看得出来是旧照片後来经过放大处理的，照片上的人都是全身，人约有二十公分高

，人头部份和鸽蛋差不多大小，五官样貌，都很分明。

我、白素、红缓和温宝裕，一眼看到，就不由自主发出了一下低呼声，自然而然转头向

缩成一团的胡克强望去。

胡克强显然知道我们看到了照片之後会有甚麽反应，所以抖得更是剧烈。

一时之间人人都出不了声，连最多话的温宝裕也无话可说。

因为我们看到的情形，奇特无比。

照片中四个人中，有一个人，虽然看来年纪比现在的胡克强大，可是那容貌，尖下颊、

大眼睛、高鼻梁、浓眉毛，活脱就是眼前的胡克强！

照片中的人，也只有这个人的衣服最突出，看来他穿的是一身黑绸短打，密扣，襟上还

绣着老大的一只蝴蝶，他一手叉着腰，挺立着，比其馀人都要高一个头，实在可以说是一个

英俊挺拔的美男子。

在好几十年前，上照相馆去拍照是一件大事情，所以照片中其他人都很正经，只有这个

人眉宇之间神情佻脱，透着叁分邪气，光是他那身打扮，北方人就有现成的形容词：「匪气

」！

从容貌上和胡克强如此相似的情形来看，这个人应该和胡克强有极其亲密的血统关系，

他应该是胡克强的祖父，应该是故事中的玲珑巧手仙。

我用了一连串的「应该」，那只是应该。

我们人人心里都很明白，这个人不会是玲珑巧手仙，他是故事中的毒刃叁郎！

我首先指着这个人，望向游宇宙。

游宇宙吞了一口口水，道：「照片是四个师兄妹的合照……」

他先不说我指着的那个人，却指了指照片中的唯一女子，道：「这位就是故事中的小师

妹，也就是胡克强的祖母。」

从照片中看来，这位小师妹当时还不够二十岁，称不上是美人，可是青春活泼，很逗人

喜爱，难怪她大师哥和二师哥都会爱上她。

接着游宇宙又指着照片中看来年纪最大的那个道：「这位是飞斧老大。」

飞斧老大身形粗壮，脸上有和他年龄不相衬的深刻皱纹，一脸风霜，像是一个在海上讨

生活的船老大。

游宇宙再指着另外一个看来老老实实，十足是乡下人模样的，吸了一口气，在那时候我

们真希望他说那个是毒刃叁郎。

然而游宇宙苦笑了一下：「这位就是玲珑巧手仙……」

他向胡克强看了一眼，继续道：「是胡克强的祖父。」

缩成一团的胡克强，这时候发出了一下嚎叫声，抬头向我们望来，神情很是恐怖。

情形再明显不过，好几十年前发生的事情，严重的影响了现在这个少年人！

胡克强显然为了以前的事情而感到极度的困扰，困扰来自他的容貌－－他的样貌没有半

分像他的祖父！

这一点本来也无关紧要，可是要命的是，倘的容貌竟然百分之百地像另一个人！

从容貌的相似程度来看，他应该是另一个人的後代。可是那个人却是早已死了的，而且

那个人是一个无药可救、坏到了透顶的坏人！

这牵涉到了他的真正身世，也关连到了他祖母的操行，使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得到了甚麽

样的遗传因子，进一步使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一个甚麽样的人。

这种困扰对一个少年人来说，是极其沉重的精神负担，甚至於可以致命！

然而这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胡克强才好－－单从他的容貌和毒刃叁郎如此相似

这一点来看，实在无法说他和毒刃叁郎之间会没有关系！

这时候红绫大踏步向胡克强走去，伸手一把把他抓了起来，胡克强尖叫：「放开我！」

红绫不加理会，把他直抓到了我们面前，胡克强拼命挣扎，可是哪里挣扎得脱。

胡克强大叫，可是红绫叫得比他更大声：「你不必逃避，睁大眼睛看，这些照片和你有

极大的关系，不论是甚麽关系，你怎麽逃也逃不过去。也不论是甚麽关系，根本一点都没有

关系，因为你还是你，不会是别人！」

红绫的话听来很没有条理，可是这时候胡克强思绪紊乱，乱对乱，反而起了作用，胡克

强竟然很快的镇定下来，而且很能体会红绫这番话的意思，喃喃自语：「我还是我，不管那

些人有甚麽乱七八糟的关系，我，始终还是我。」

红绫望着他笑，他居然也向红绫笑了一下，虽然笑容难看之极，可是比起他缩成一团发

抖的情形来，已经好得多了。

他又指着照片，说了一番很关键性的话，他道：「这照片上的女人，毫无疑问是我的祖

母，可就是不知道叁个男人之中哪个是我的祖父。」

他能够说出这番话来，那表示他至少已经从自己身世的困扰之中跨出了一步，不再死钻

牛角尖了。

红绫一番话使胡克强改变了态度，当然对探讨整件事，会有帮助。

更重要的是，胡克强能说出这一番话来，证明在他心中已经摆脱了事情是一桩「丑闻」

的阴影，而且把自己从「乱七八糟的关系」中抽离，这就使我们在讨论问题的时候，不必再

去顾忌他的情绪，说话也方便了许多。

温宝裕就立刻道：「不必考虑飞斧老大。」

大家都点头表示同意，因为事情虽然复杂，可是和飞斧老大却扯不上关系。

然後大家沉默了片刻－－想的都是同一个问题：胡克强的祖父，不是玲珑巧手仙，就是

毒刃叁郎。

这本来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以胡克强的容貌来看，他的祖父应该是毒刃叁郎。

可是却有难以解决的问题－－毒刃叁郎早已死在积沙岛上！

现在我明白何以游宇宙在叙述故事的时候，一再强调时间。如果时间只是几个月，那麽

就甚麽问题都不存在。

可是时间却过去了九年－－小师妹绝无可能怀孕九年之久！

所以问题就难以解决了。

我想了一会，道：「玲珑巧手仙後来怎麽样对待那婴儿？」

胡克强吸了一口气：「那婴儿是我的父亲，祖父……玲珑巧手仙对他很好因为祖母临终

特别吩咐过，祖父他始终还是很爱祖母的。不过他替婴儿取的名字表达了他的心情。」

我十分好奇：「令尊的大名是……」

胡克强没有直接回答，伸手把照相簿揭过了一页，照相簿的第二页是一个婴儿的照片，

那婴儿很精灵可爱，我们一看之下，就明白当年玲珑巧手仙何以会昏过去。

因为虽然是婴儿，可是那样貌，完全可以看得出来和毒刃叁郎的相似，遗传特徵竟然如

此明显和强烈！

在那婴儿照片下有题字：「胡疑满月」。

那是婴儿满月时的照片，而「胡疑」当然就是婴儿的名字。玲珑巧手仙替孩子取名为「

疑」，确如胡克强所说表达了他的心情－－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接下来胡克强不断揭照相簿，相片从「胡疑一岁」一直到「胡疑二十岁」。

等到看到了胡疑二十岁时候的照片，我和白素不由自主都叹了一口气。因为那时候的胡

疑，和第一张照片上的毒刃叁郎，简直是百分之百的相似，和眼前的胡克强也一模一样！

如此明显的遗传特徵，只说明一个问题。

我沉声道：「当年毒刃叁郎并没有死在积沙岛上。」

各人对我的话一时之间并没有反应，我又道：「玲珑巧手仙也应该想到这一点。」

胡克强现在情绪稳定了下来，不必游宇宙代为叙述，他立刻接口：「是，他当然想到了

这一点，所以在接下来一年中，他一直在等毒刃叁郎的出现。」

婴儿的容貌和毒刃叁郎相似，玲珑巧手仙在取名字的时候，虽然心中充满了疑问，可是

还是把自己的姓给了婴儿。

开始他的心情十分混乱，渐渐地他仔细想小师妹怀孕之前和怀孕之後的一切情当他开始

那样想的时候，他已经无可避免的假设毒刃叁郎没有死，假设毒刃叁郎找到了他们，假设小

师妹和毒刃叁郎私通－－虽然他极度不愿意如此设想，可是婴儿的容貌使得他非如此设想不

可。

可是不论他把事情回想得多详细，都无法找出任何蛛丝马迹，显示小师妹曾和其他男人

有过接触。

因为自从和小师妹成亲之後，玲珑巧手仙兴奋莫名，对小师妹的照顾，无微不至，可以

说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就算毒刃叁郎会隐形，他也没有不觉察的道理。

玲珑巧手仙甚至责备自己这样怀疑小师妹很是卑鄙！可是婴儿的样貌就像刺在他心口的

一柄利刃，每当他看婴儿一眼，就像是心口的利刃抽动一下，令他痛不欲生。

他想来想去，小师妹唯一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只有将近十多次怀孕以後到医院去检查

－－他也是陪着去的，只是在医生检查的时候他没有在场而已。

就算真的毒刃叁郎没有死，他也无法想像小师妹是如何能和毒刃叁郎见面。

不知道多少次，他用力敲打自己的头，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可是一看到了孩子，他就

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一个月、两个月、叁个月……时间很快过去，婴儿初生时期的皱皮渐渐消退，在褓姆的

悉心照料之下，身体健康，长得人见人爱，实实在在是一个可爱之极的心宝宝，就算心情再

不好的人，看到了这样可爱的宝宝，也会从内心深处感到舒畅。

尤其当宝宝展开笑容的时候，更像是春风轻拂，阳光灿烂一般，使人感到那是人世间最

美丽的情景。

然而只有玲珑巧手仙，每次看到孩子灿烂的笑容时，不管他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都

忍不住会打冷颤。

在他眼中看出来，孩子可爱的笑容，活脱就是当年毒刃叁郎在做坏事之前的那种神情！

在孩子满周岁之後，玲珑巧手仙实在忍不住那种毒蛇噬心的痛苦，他把孩子托给了最可

靠的褓姆，自己离开了比利时，回到中国，他要弄清楚毒刃叁郎是不是没有死。

在中国，他找了一年，江湖上完全没有人在积沙岛上发生事情之後再见过毒刃叁郎。

这种情形实在已经很可以证明毒刃叁郎的确死了，因为他很了解毒刃叁郎的为人，如果

毒刃叁郎没有死在积沙岛上，虽然他断了一只手，他也绝不会安份，一定会往江湖上兴风作

浪，绝对不会默默无闻。

在这一年中，玲珑巧手仙也不断打探飞斧老大的消息，奇怪的是同样没有结果。

玲珑巧手仙最後还不死心，在回比利时之前，他又到那个有浮沙的积沙岛去。

当他决定要这样做的时候，他甚至於不知道自己目的何在。他只是想去看一看，至於看

了有甚麽作用，他也根本说不上来。

却不料他这种没有目的的行动，有了意外的收获。

当他像当年一样，驾着快帆，接近那个积沙岛的时候，看到在岛边上，竟然有一间十分

简陋的棚子，而且还有一个人，坐在棚子前，一动不动。

看来那个人竟像是住在这个岛上！

这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因为在这样的积沙岛上，除了小螃蟹之外，决不适宜任何其他生

物生活，何况是人！

等到快帆在沙滩停下，玲珑巧手仙已经认出那个泥塑木雕一般、动也不动的人，不是别

人，正是飞斧老大！

飞斧老大看来老了不只十年，他看起来像不知道是一头甚麽野兽比像一个人更多。

玲珑巧手仙一步一步走向飞斧老大，好几次开口要叫「大师哥」，可是由於心情太激动

，张大了口，竟然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直到他来到了飞斧老大的面前，飞斧老大仍然不望他，双眼空洞，视线完全没有焦点。

从眼前这种情形来看，竟像是这些年来，飞斧老大一直在这个积沙岛上没有离开过。

难怪江湖上再也没有他的消息。

真是难以想像飞斧老大如何在这样的一个荒岛上度过悠悠十年漫长的岁月。

玲珑巧手仙觉得一阵心酸，自然而然在飞斧老大面前跪了下来，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飞斧老大总算略动了一动，向他望来，开口说话。

他显然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开口说话了，所以发出的声音生涩之极，而且他一开口，脸上

的肌肉有了动作，令得附在他脸上的那层盐花簌簌地往下掉，情景诡异莫名。

玲珑巧手仙开始没有听明白飞斧老大说些甚麽，早已泪如泉涌，等到飞斧老大说了第二

遍，他才听清楚飞斧老大在问的是：「你来干甚麽？」

这一问触动了玲珑巧手仙的伤心处，他忍不住嚎陶大哭。

他一面哭，一面把当年带着小师妹离开之後的情形，说了一遍。飞斧老大只是听着，一

点反应都没有，显然这些年来，他已经如同稿木死灰，早已死了心，对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

情都不再关心，甚至於包括小师妹在内，刚才那一问，也并不是想知道甚麽东西，只不过是

怪玲珑巧手仙多此一举而已。

等到玲珑巧手仙哭诉完毕，飞斧老大说的还是那句话：「你来干甚麽？」

玲珑巧手仙定了定神，才道：「我想知道老叁是不是肯定已经死了！」

玲珑巧手仙刚才在叙述经过的时候，甚麽都说了，就是没有说婴儿的容貌和毒刃叁郎一

样，以及小师妹临终时候的那一番话，所以他的这个问题听来很是突兀，不过飞斧老大也没

有甚麽特别的反应，他望着前面的那片浮沙，道：「从那天起，我就没有离开过这里，没有

见到那畜牲再从浮沙中冒出来。他被他自己的毒刃反射进口里，又陷进了浮沙，当然是遭了

报应。」

飞斧老大也没有问玲珑巧手仙何以要问这个问题－－这证明他心死的程度是如何之甚。

玲珑巧手仙还想说甚麽，飞斧老大却从此不再开口。玲珑巧手仙在岛上陪了飞斧老大叁

天，在这叁天之中，有几艘渔船经过，都有人划着小船送生活必需品上来。

从这种情形看来，飞斧老大确然十年来未曾离开过，那就表示毒刃叁郎绝无可能从浮沙

中冒起来，还活在世上。

毒刃叁郎早已死去，这一点实在可以肯定。然而孩子的容貌又是怎麽一回事？

玲珑巧手仙在离开的时候，心中的疑团还是没有解开。

这时候最令玲珑巧手仙不解的是小师妹临终时的那番话了。那番话小师妹承认做了一件

事是对不起他的，而且这件事是瞒看他来做的。而这件事又显然和孩子有关。

玲珑巧手仙甚至於难以想像小师妹有甚麽机会瞒着他来做事。

他在回比利时途中，才想起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有想到－－没有想到的原因是由於他实

在不愿意去想这件事。

那只手！那只来自毒刃叁郎的断手！

玲珑巧手仙曾经为了讨好小师妹，运用了非凡的技巧，把那只断手保存得如同活的一样

，小师妹也曾和这只断手寸步不离。

後来小师妹把断手收了起来，玲珑巧手仙就再也没有见过，不知道小师妹把断手收在何

处。小师妹能够把过去的事情收起来，是个求之不得的事，他当然没有那样笨，会去追问。

这时候想了起来，他忽然起了一个念头：会不会是那只断手成了精怪？

民间传说中很多精怪作祟的故事，使玲珑巧手仙在无法揭开疑团时，只好朝这方面去想

。

这个疑团，年复一年，在他心中非但没有揭开，而且变得越来越大！

在胡疑开始懂事的时候，玲珑巧手仙就向胡疑说故事，说的就是当年四个师兄姝的事情

，不过并没有告诉胡疑故事中的人是谁，一直等到胡疑二十岁那年。

在胡疑成长的岁月中，玲珑巧手仙尽心尽力地培育，请了最好的教师传授学问，而他自

己则不断地通过说那个故事，来教育胡疑为人应该正直、忠诚、老实，一定要走正路，不能

凭自己有本领，就走上邪路。

令得玲珑巧手仙可以感到安慰的是，胡疑的容貌虽然越来越像毒刃叁郎，可是行为举止

，性情心地却没有半分接近毒刃叁郎，成长成为一个很正直有为的青年，进入了比利时着名

的大学。

在这二十年中，玲珑巧手仙一直想把那只断手找出来，可是却无论怎麽找都找不到，无

法想像小师妹把它藏到了何处。

在胡疑长大了之後，玲珑巧手仙问过自己千百次：是不是要把自己心中的疑团告诉他？

这很难决定，不告诉胡疑，玲珑巧手仙感到那等於是向胡疑隐瞒了他的身世－－事情十

分吊诡，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胡疑有可能是毒刃叁郎的後代，可是两者之间容貌如此

相似，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要是告诉胡疑，胡疑必然对自己的身世起怀疑，也就会影响他们父子之间的感情。

在这期间，玲珑巧手仙也曾经不断地寻访可以确切的、百分之百的证明胡疑是他儿子的

方法，可惜在那个时代，以DNA的检查对比来确定血绿关系的方法还没有发现，所以没有一种

方法可以绝对肯定两人之间的父子关系。

可能是由於长时间被心中的疑团所困扰的缘故，影响到了情绪（情绪可以杀人），所以

玲珑巧手仙衰老得很快，在胡疑过了二十岁生日不多久，玲珑巧手仙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

步，眼看没有几天可以活了。

在这时候，他还是无法决定把事情告诉胡疑还是不告诉胡疑。

虽然他竭力反对，可是胡疑还是把他送进了医院。而那医院，竟然恰好就是二十年前胡

疑出生的那家医院，往事一起涌上心头，玲珑巧手仙更是百感交集，他决定不把事情说出来

－－这事情困扰了他下半生，他不能使胡疑再受这个问题的困扰。

当他有了这个决定之後，有一件事他非做不可，那就是他必须把当年他们四个人所拍的

那张照片毁去，不然胡疑只要一看到那张照片，就必然会知道自己的来历有问题。

所以玲珑巧手仙非出院回家去完成这件事不可。

然而那时候玲珑巧手仙已经接近死亡，胡疑当然不同意他出院，两人起了很激烈的争吵

，玲珑巧手仙用最严厉的话，表示非回家不可。

最後胡疑扭不过玲珑巧手仙，救护车把玲珑巧手仙送回家中，却不料玲珑巧手仙这一回

弄巧成拙。他回到家中，自己根本没有气力取照相簿，他支开了胡疑，要护士替他取出照相

簿来，他取下那张照片，想把它烧掉，可是还没有划着火柴，他就断了气。所以胡疑一进来

，就看到他手中拿着那张照片。

玲珑巧手仙在向胡疑不断地讲述往事的时候，并没有作任何隐瞒，他只是没有说出胡疑

的容貌像毒刃叁郎。

所以胡疑当时纵玲珑巧手仙手中，把那张照片取下来，只看了一眼，就立刻知道那是当

年四个师兄妹的合照，他也立刻在照片上认出了自己的母亲。可是接下来他看到了照片上的

毒刃叁郎，和在毒刃叁郎身边的玲珑巧手仙，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任何人在那一刹间，都会受到震动。

照片上的玲珑巧手仙，是胡疑一直在叫他「爸爸」的人，可是胡疑的容貌却和玲珑巧手

仙没有半分相似，反而九成九像毒刃叁郎！

这是怎麽一回事？

胡疑拿着相片，想问玲珑巧手仙，可是他看到的是一张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脸。

他知道，这将成为他终身的疑问－－没有任何人，再可以给他答案了。

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甚麽人！

胡疑在刹那之间实在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他身子摇晃了几下，竟然昏了过去。

胡克强在叙述到这里的时候，略停了一停，才道：「我父亲後来觉得自己很幼稚，把身

世看得太重要了。其实一个人就是一个人，和他的父母是甚麽人，确然有关系，可是关系并

不重要，不至於到决定这个人是甚麽样人的程度。」

胡克强的话听来有点乱，可是我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胡疑在一看到那张照片时竟然激动到了昏过去，当然是他後来想通了，明白做人最重要

的是自己的本身为人如何，而不是自己的身世如何。

不知道胡疑是过了多久才想通了这一点的，胡克强显然比他的父亲好得多，在少年时期

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我鼓掌表示欣赏，通：「你能明白这一点，再好不过。本来可以有最简单的方法证明你

和你父亲的血统，现在也不必多此一举了。」

胡克强顿了一顿，和游宇宙齐声道：「你的所谓简单的方法，是进行DNA的对比？」

我摊了摊手：「当然是，难道还会有更好的方法？」

胡克强苦笑：「在我父亲去世之前，这种脱氧核糖核酸的对比证明血统关系的方法已经

发现，我父亲也不是不想弄清楚他和我祖父之间的关系，可是……」

温宝裕自作聪明地打断了他的话头：「就算人死了，在遗体，甚至骨骼上也可以取得需

要的对比材料。」

游宇宙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老气横秋地道：「造化弄人，像是要把这件事成为永远

的谜团！」

胡克强苦笑：「我祖父的遗体，落葬之後不久，遇上了一次大水灾，把坟场冲垮，遗体

不知所终，我父亲曾经出重赏，也没有结果。」

五假设

大家听了胡克强的话，都只好苦笑。玲珑巧手仙的遗体不见了，当然就无法进行脱氧核

糖核酸（DNA）的对比，要解开这个疑团就不是那麽容易了。

我不知道红绫最近用她的超能脑部吸收了甚麽新知识，可是从她接下来所说的话中，可

以看出她吸收的知识范围之广，她道：「这种事情常有发生，连大音乐家莫札特的遗体，也

遭受过同样的命运。」

胡克强叹了一口气：「莫札特相我没有关系，我祖父却……」

他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显然是想到了他口中的「祖父」有可能根本不是他的真正

祖父之故！

我伸手在他肩头用力拍了一下：「你既然已经明白为人最重要的是甚麽，就不必再把这

件事放在心上了。」

胡克强扬眉，用充满了挑战的神情望着我，游宇宙已经忍不住先叫了起来，两人齐声道

：「这话，不像是卫斯理说的！」

我不禁苦笑，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抹了几下－－刚才我劝胡克强不要再把事情放在心上

，这话确然不像是我说的。

因为胡克强血统如何虽然不重要，可是这件事本身却怪异莫名，值得追究。

事情诡异在何以胡疑的容貌会像毒刃叁郎？

而胡克强和胡疑也几乎百分之百相似，由此可知这容貌相似的遗传因子极其强烈，在决

定後代的容貌上起很大的作用。

一般来说，遗传因子即使决定人的容貌，也很少有如此强烈的作用，以致两代，甚至叁

代之间，相似程度如此之甚！

问题更在於，胡疑完全没有理由像毒刃叁郎，因为早在胡疑出生十年之前，毒刃叁郎已

经死了。

根据过去发生的事情来看，毒刃叁郎的死亡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这就令事情理成了一个

解不开的谜团。而我，卫斯理，一直以揭开各种疑团着称，现在居然几乎完全没有了好奇心

，竟然劝胡克强不要再把事情放在心上，确然反常，难怪游宇宙要怪叫。

我吸了一口气，有点无可奈何地道：「那你们的意思是……」

胡克强并不立刻回答，他道：「我父亲也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向我说这个故事，到

了我十二岁那年，他就把我们的容貌像足了毒刃叁郎的这个事实告诉了我－－因为那时候他

癌症已经到了末期，他还是想解开这个疑团，当时我就第一时间想到；去找卫斯理！」

温宝裕插口：「你父亲为甚麽不早想到来找卫斯理？」

胡克强摇头：「我不知道－－事实上我现在并不一定要寻根究底，而是我认为卫斯理绝

没有理由放过这样的一桩怪事！」

他说的时候，直视着我，我还没有回答，白素已经道：「他不会放过，就算他放过，我

也不会放过。」

红绫帮腔：「就算他们都放过了，还有我。」

我又好气又好笑：「很好，後继有人，我可以休矣！」

（在很短的时间内，我已经两次想到「可以休矣」，这种现象是不是说明我真的可以休

矣？）当下白素来回走动，一面走，一面道：「玲珑巧手仙曾怀疑毒刃叁郎的那只断手……

」

我不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头：「玲珑巧手仙说那只断手成了精，你相信？」

我这样问白素，并没有完全否定的意思。我曾经记述过「成精」的故事，那是有关生物

的生命形式转变的过程。

当然在传说中也有根本不是生物而「成精」的例子，例如扫帚、石头等等，也会成精。

从这些例子来看，一只手会成精，当然不是没有可能－－一只手，至少是曾经有过生命的。

白素皱着眉，过了一会，才摇了摇头。

红绫和温宝裕不明白，齐声间：「究竟是甚麽设想？」

白素还是摇头，道：「就算断手成了精，变成了人，而且是一个隐形的妖精，只要他参

加了玲珑巧手仙和小师妹之间的生活，玲珑巧手仙没有不发觉的道理。」

白素的分析很有道理－－一对形影不离的夫妻，若是其间忽然有第叁者出现，就算这第

叁者是一个隐形的妖精，做丈夫的也万无不觉察之理。

所以那只毒刃叁郎的断手成精作祟的设想不能成立。

我相信白素刚才提出那只断手，也不是件断手成精的设想。

白素又想了一会，问胡克强：「那只断手从此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胡克强吞了一口口水，并没有直接回答，他道：「我父亲把这一切告诉我的时候，曾经

告诫我不要像他那样为了自己的身世而一辈子钻牛角尖，他就是为了钻牛角尖，所以心情十

分痛苦忧郁，他的癌症也有可能因此而来。所以我对整件事只是感到好奇－－事情到了我身

上，究竟已经隔了一代，我的身世没有问题－－胡疑肯定是我的父亲。可是我父亲为了要弄

清楚事情的真相，做了许多许多查究的工作……」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接上白素的问题。他继续道：「我父亲也曾经想到那只断手

很有古怪，他对我说，每次当他想到当年小师妹握着那只断手的时候，他不知道玲珑巧手仙

如何可以忍受，他没有目睹当时的情景，单是想到这种情形，就忍不住作呕。」

我很能明白胡疑的这种感觉－－－师妹把那只断手贴在自己脸上的那种情形，确然毫无

美感，只有令人感到诡异的恶心。

胡克强继续道：「後来那只断手不见了，当然是给小师妹藏了起来……」

温宝裕插口：「为甚麽不是扔掉了？」

胡克强吸了一口气，他倒真的可以做到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他道：「玲珑巧手仙

明白小师妹的为人，他知道小师妹一定是将那只断手密密地收了起来，不会扔掉，就像她从

此之後虽然再也没有提起过毒刃叁郎，并不是把毒刃叁郎忘记，而是把她对毒刃叁郎的回忆

，深深地藏在心底。」

我们都不出声，等他说下去。

胡克强道：「所以玲珑巧手仙一直想把那只断手找出来，他没有成功，我父亲就继续找

，像发疯一样的找……」

他说到这里，现出很难过的神情：「我父亲甚至於把整幢房子都拆了，可是一样找不到

。就是在拆了房子之後，他才离开了比利时，回到东方来的。」

我皱了皱眉：「要把一样东西藏起来，并不一定要藏在家里。」

胡克强苦笑：「可是根据玲珑巧手仙所说，小师妹根本很少离开家，就算外出，也一定

是两夫妻一起，小师妹没有机会把东西藏到外面去。」

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这时候我完全明白白素刚才提出那只断手的用意－－那只断手确

然很有古怪，虽然是甚麽样的古怪，我还毫无头绪，但是有古怪则可以肯定。

胡克强见我们暂时没有甚麽新的意见，他道：「我父亲把事情告诉我的时候，提出了一

些他的设想。」

我们忙道：「说来听听！」

胡疑的设想，当然十分重要，因为他本身就是问题的关键－－他的容貌为甚麽会像毒刃

叁郎，是整件事最怪异之处。

胡克强顿了一顿：「他的设想……实在没有什麽根据，他说民间妇女怀孕之後，习惯把

一些可爱小孩的图片贴在当眼的地方，随时可以看到，据说看得多，将来生出来的婴儿，就

会像图片中的孩子那样可爱……」

胡克强在说这一段话的时候，很是犹豫，显然他认为这种行为是无稽之谈。

我和白素都笑了起来，因为那种行为，虽然谈不上有任何根据，可是却实在深入民心，

几乎所有的怀孕妇女都做过同样的事情，连白素也未能免俗。

当然并没有这样做了之後，真的有效的例子，可是偏偏人人都相信会有用，大概是由於

这样做也不会有甚麽坏处的缘故。

白素在笑了一下之後，神情变得严肃，她道：「你父亲的假设是以为孕妇的思想会对胎

儿的容貌产生影响？」

我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胡疑如果有这样的假设，这真是匪夷所思之极！

虽然多看可爱漂亮的小宝宝，将来孩子也会可爱漂亮的这种说法，根本就是认为孕妇思

想会影响胎儿的容貌，可是那只是一种说法而已，谁也不会认真当真。

而胡疑却将之具体化，设想为「孕妇的思想会影响胎儿的容貌」。

胡疑这样设想的用意很容易理解－－小师妹心中一直在怀念她所爱的毒刃叁郎，所以影

响了胎儿的容貌，以致胎儿出世，样貌就像足了毒刃叁郎。

胡疑的这个设想，把事情简单化得十分彻底。

如果真的可以证明这个设想，当然任何问题都不再存在了。

然而，虽然民间有这样的说法，而且几乎人人都那样做，可是绝无方法在科学上证明这

一点。

而且要在科学上证明这一点，复杂无比，首先要明白为甚麽一个人的容貌会像另一个人

。

最通常容貌相似的原因是遗传因子在起作用，所以有血缘关系的人容貌也最容易相似。

对这一点，早已有很确切的了解，那是由於例子太多的缘故，所以形成了认识。然而虽

然这是人人皆知的事实，但是遗传因子在容貌相似中起作用的详细情形如何，在科学上还是

一片空白，处於一种「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情况，没有科学家说得出其中的真正究竟

。

所以要证明孕妇的思想会影响，甚至决定胎儿的容貌，根本无法做得到。

胡克强也显然很明白这一点，他神情苦涩：「这个设想很无稽，是不是？」

我道：「至今为止，人类还只知道容貌相似是来自血缘关系。」

我认为我这样说法再妥当不过，可是白素却摇了摇头，纠正我的话。她的纠正乍一听来

，说了等於没有说一样。

她道：「不对，应该说血缘关系形成容貌相似。」

我摊了摊手：「有甚麽不同？」

白素道：「略有不同－－血缘关系并不是造成容貌相似的唯一原因，也有完全没有血缘

关系的人容貌很相似的例子。」

我瞪大了眼想了一会，不得不同意白素的说法。

在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之间，确然也有容貌相似的例子。

在这时候，我突然想到，人的容貌实在是天地间的一桩怪事，只不过平时人很少想到这

一点。

试想想，所有人的容貌都由同样的组件组成：眼、耳、口、鼻，同样的组件在一个大小

不会相差很大的空间中组合，照说应该不会有甚麽大的变化，就算有变化，也应该变不出甚

麽大花样来。可是事实却和想像不一样，人的容貌就在那样固定的条件之中，不知道可以变

出多少花样来！

在地球上只有十亿人的时候，就有十亿个不同的容貌，在地球上有六十亿人的时候，就

有六十亿不同的容貌。

虽然说容貌有相似的，可是那只是「相似」，绝不是「相同」！

像胡克强和胡疑之间如此相似，在父子如此亲密的血缘关系中也十分罕见。至於胡疑和

毒刃叁郎的相似，若是两人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更是不可想像！

我不禁苦笑，因为想到这里，又兜回原地了--还是以为胡疑和毒刃叁郎之间有关系，可

是事实上却又找不到他们之间有任何实际上的关系，除非承认孕妇的思想会影响胎儿的容貌

曰兜来兜去，还是在原地踏步。温宝裕也苦笑：「看来唯一的方法，是起小师妹於地下，要

她自己说出当年究竟发生过甚麽事情了。」

温宝裕这样说，并不是开玩笑，而是在过去，确然曾经有过和灵魂打交道的经历，所以

如果可以找到小师妹的灵魂，自然可以弄清楚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可是也正由於有和灵魂打交道的经历，所以也知道要和一个指定的灵魂接触是多麽困难

的事情，要找出这件事的真相，还是在人间努力容易得多。

对於温宝裕的话，胡克强充满了希望，我花了一些时间，同他解释人和灵魂接触的局限

性，至今为止，即使是最好的灵媒，也不能和指定的灵魂接触－－我常开玩笑似地说，在灵

魂存在的空间中，实在太多灵魂了，在那麽多的灵魂中，随便碰到几个很容易，要找出特定

的一个来，就极困难。这情形就像在人间我们每天都碰上很多人，可是要找一个特定的人，

就很难了。

胡克强接受了我的解释，很是无可奈何：「看来这个谜团永远不能揭开了。」

我皱着眉：「那也未必－－令尊除了『孕妇思想影响胎儿容貌』之外，还有甚麽设想？

」

胡克强欲言又止，神情很不好意思。

白素鼓励他：「你只管说，我们这里几个人，可以接受任何匪夷所思的假设。」

胡克强有点鬼头鬼脑，向我指了一指，好像事情会和我有关一样，很令我莫名其妙。他

一开口，果然和我有关，他道：「那是我的设想－－看卫斯理记述的故事多了，有这样的设

想，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我哼了一声：「你是想说事情和外星人有关？我看这件事情和外星人很难扯上关系！」

胡克强大声表示不同意：「当然可以扯上关系！」

游宇宙也大声道：「非但可以有关系，而且可以有两种假设！」

我和白素忍不住笑：「说来听听，看看你们『中毒』的程度如何。」

游宇宙缩了缩头：「人家都说我中毒的程度已经无药可救，不知道是不是。」

这里所谓「中毒」，当然是指受我所记述故事的影响，在那些故事中，出现过各种各样

的外星人，所以胡克强和游宇宙就认为事情和外星人有关，而且还有两种设想之多，真有点

青出於蓝。

我做了一个手势，请他详细说。

胡克强先道：「第一个可能，是在那积沙岛的浮沙之下，有外星人在……」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望着我们。

我和白素、温宝裕、红绫一起点头－－我们并不是就此以为在那积沙岛的浮沙之下，真

有外星人。而是觉得在那积沙岛的浮沙之下，有「有外星人」的可能。

不抹杀任何可能，这是科学的态度。

胡克强原来可能是虽然有了假设，不过没有甚麽信心，所以才说话很迟疑，这时候得到

了我们的鼓励，他挺了挺胸，继续说下去：「所以毒刃叁郎在沉下去之後，遇到了外星人，

外星人教了他，他没有死……後来又有机会离开了浮沙，找到了小师妹……」

他没有再往下说－－不必说也可以知道他的设想中，毒刃叁郎找到了小师妹之後发生了

甚麽事情。

我摇头：「毒刃叁郎在浮沙下被外星人所救，这样的设想并非不能成立。可是毒刃叁郎

後来找到了小师妹，这个设想就不能成立，因为毒刃叁郎和小师妹如果见面，玲珑巧手仙绝

对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胡克强道：「如果毒刃叁郎真的曾经和外星人相处，根据卫斯理故事中外星人必然具有

超地球能力的原则，毒刃叁郎就有可能学会了一些外星人的异能，使得玲珑巧手仙对他和小

师妹见面……一无所知……」

胡克强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又有点迟疑，我笑道：「那是甚麽样的异能？」

胡克强向游宇宙望去，游宇宙代他回答：「外星人的超能力有千万种，可以作各种设想

。」

我道：「试举一例。」

游宇宙应声道：「例如毒刃叁郎有能力干扰玲珑巧手仙脑部的活动，使他产生幻觉，觉

得甚麽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他就以为真的是甚麽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了。」

我呆了一某，游宇宙这种假设，岂止可以成立，简直很有可能就是事实！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却正在摇头。

白素道：「我并不是说这假设不能成立，而是指出这假设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

游宇宙和胡克强望定了白素，白素继续道：「你们忽略了毒刃叁郎的为人。毒刃叁郎如

果从外星人那里得到了超能力，他在离开浮沙之後，绝不会去找小师妹－－从头到尾，都只

是小师妹爱他，而他根本不爱小师妹。他如果有超能力，必然在江湖上比以前更厉害千万倍

地兴风作浪，不会默默无闻，从他的为人来看，我不认为毒刃叁郎没有死。」

白素根据「人的行为由人的性格决定」的原则来分析，当然合情合理，胡克强和游宇宙

立刻接受。

游宇宙道：「我们也想到过这一点，所以根据小师妹的为人，有了第二个设想。」

温宝裕哈哈大笑：「不是毒刃叁郎遇上了外星人，是小师妹遇上了外星人！」

温宝裕笑得有点轻佻，游宇宙和胡克强瞪了他一眼，我也对温宝裕的态度表示不满，冷

冷地道：「为甚麽不可以？」

温宝裕有一个好处，就是很肯认错，他立刻道：「对不起，我并没有不同意的意思，只

是感到有趣而已。」

我冷笑：「何趣之有？」

温宝裕做了一个鬼脸：「他们两人硬要把事情推到外星人身上，十分之卫斯理，有趣得

很。」

游宇宙和胡克强看来真的「中毒」甚深，他们立刻又引用我的话：「当只有这一个可能

的时候，这个可能再荒谬无稽，也就是唯一的可能！」

温宝裕声明：「我不是说没有这个可能，我只是感到事情有趣，请说出你们的假设。」

游宇宙道：「就是小师妹遇到了外星人。」

温宝裕笑：「假设一定还有更丰富的内容，不妨说来听听。」

游宇宙向我望了一眼，我向他点了点头，表示鼓励。

游宇宙这才道：「我们设想小师妹遇上外星人，并不是偶然发生的事情……」

他这样说，倒令我感到很意外，所以有愕然的神情。

游宇宙一直在留意我的反应，我的愕然，令他顿了一顿，才继续说下去：「小师妹一直

在怀念毒刃叁郎，她在怀念毒刃叁郎的时候，脑部活动一定十分剧烈，由此产生相当强－－

至少和人类平常不同的脑电波。这种脑电波容易被外星人感受到（通过仪器接收或者是直接

的感受），所以外星人有可能是主动来找小师妹，想知道小师妹何以会产生这样不寻常的脑

电波。外星人来到地球，要研究地球人的行为，小师妹这种不正常的情形，自然会成为他们

研究的对象。」

游宇宙的这番假设，完全可以成立，我们都点头。

游宇宙得到了鼓励，显得更理直气壮：「小师妹和外星人相会，外星人当然有方法不让

玲珑巧手仙觉察。相信小师妹对外星人诉说了她对毒刃叁郎的怀念，那时候小师妹应该已经

怀孕，於是外星人可能是出於同情，也可能是开玩笑，更可能是恶作剧，不知道用了甚麽方

法，使胎儿的容貌像毒刃叁郎。」

我吸了一口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因为游宇宙和胡克强的假设，虽然开

始可以成立，可是发展出来的内容，却真的是「硬推在外星人身上」，这种和外星人的关系

，其实绝不卫斯理！

我还在想如何说才能不打击他们的自信心，温宝裕已经老实不客气地问：「外星人为甚

麽要使胎儿像毒刃叁郎？」

游宇宙扬了扬眉：「因为小师妹思念毒刃叁郎，外星人以为孩子像毒刃叁郎，小师妹会

喜欢。」

红绫也不客气：「外星人怎麽知道毒刃叁郎长得甚麽样子？」

温宝裕再道：「就算知道了毒刃叁郎的样子，又用甚麽方法才能使胎儿变模样？」

一连串的问题，令得游宇宙和胡克强难以招架，胡克强瞪大了眼，游宇宙却笑道：「外

星人自然有他们的办法，我要是知道，我也变成外星人了。」

游宇宙这种说法，有点无赖，我笑道：「在我记述的故事中，外星人不单是存在於设想

中，而是真正出现，而且也不是把任何事情都推在『外星人自然有办法』上－－这样做可以

令事情简单化，但是却没有真正的结果。」

游宇宙叹了一口气：「这是我们所能作出的假设－－除此之外，我们实在想不出还有甚

麽别的可能。」

一时之间大家都默然，因为我们也无法作出别的设想！

白素先打破沉默，她道：「当婴儿出世的年代，虽然还没有DNA的鉴定对比方法，可是也

已经有了一定的方法，基本上确定血缘关系。玲珑巧手仙难道连这些方法都没有使用过？」

胡克强回答了这个问题，他道：「血型的检验没有结果……应该说没有问题，小师妹和

玲珑巧手仙都是。型，我父亲也是。型……就是不知道毒刃叁郎是哪一型。血型没有问题，

绝不能消除玲珑巧手仙的疑心。」

由於孩子的容貌，只是血型没有问题，玲珑巧手仙心中的疑团还是存在，无法解决。

玲珑巧手仙是带着心中的疑团去世的－－不知道他的灵魂有没有和小师妹的灵魂有接触

，如果有，这个疑团应该已经解开。同样的，胡疑也是一样。

胡克强在这时候苦笑：「我不想和我父亲、不想和玲珑巧手仙一样－－人死了之後，灵

魂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毕竟是虚无飘渺的事情，我不想带着疑团死去，我要在活着的时候解

开这个疑团。」

可以明显看得出来，胡克强刚才虽然说过「人重要的是自己」，可是他还是很受这个疑

团的困扰。

胡克强也感到自己有矛盾之处，他解释道：「我并不是一定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世，而是

要揭开疑团。」

我忍不住笑他：「有甚麽不同？」

胡克强道：「有不同！要揭开疑团，是要解决一个看来是无可解释的谜，这是一种为明

白究竟而作的追求，和个人身世无关，像各位在知道了有这样的怪事之後，也必然会努力去

追求真相，我和各位一样！」

胡克强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相当精采。

六第一步

红绫首先鼓掌：「说得好！我们一定共同努力，把这个疑团解开！」

温宝裕也豪气干云：「要是我们都解不开这个谜，地球上就没有人可以解开了！」

看来红绫和温宝裕都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

这件事虽然很小规模，牵涉到的人不超过五个，也没有甚麽惊天动地的情节，看起来很

简单，和我以前经历过的一些怪事比较，简直小巫见大巫，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在这件事中，却有一个「死结」，解不开这个结，事情就永远是疑团。

这个「死结」就是毒刃叁郎的死无可怀疑，小师妹怀孕在十年之後，何以产下的婴儿会

酷似毒刃叁郎？

我把这一点提了出来，然後问红绫和温宝裕：「请问如何解释这一点？或者请告诉我，

第一步应该怎麽走？」

温宝裕吞了一口口水，喉咙里发出了一阵毫无意义的声音，红绫则瞪大了眼，无话可说

。

温宝裕当然比红绫滑头，他立刻反问：「以你来看，第一步应该如何走？」

他的这种反应，早在我的意料之中，所以我立刻回答：「没有第一步－－根本走不出第

一步！」

温宝裕和红绫神情都大不以为然，他们望向白素，寻求支持。我也向白素望去，以为白

素一定会同意我的说法，却不料白素对我摇了摇头，显然有不同的意见。

她道：「不是走不出第一步，而是整件事只有一步，只要跨出了这一步，事情就解决了

。」

我还以为白素会说出甚麽精辟的意见来，谁知道她竟然说了一句等於不说的话，我忍不

住哈哈大笑：「谁不知道妈妈是女人！」

白素并没有要和我争辩的意思，红绫却立刻代她妈妈发言：「妈的意思是，事情不难解

决，爸你只看到了死结，而妈却看出事情其实十分简单。」

我继续笑：「我并没有说事情复杂，就是一个简单的死结。」

红绫竟然成了白素的代言人，她应声道：「简单的结，就用简单的方法来解。」

我指着她的鼻尖，笑道：「不是『简单的结』，是『简单的死结』，死结不论简单复杂

，都解不开，要不然就不是死结了。」

红绫笑道：「所以我不以为这是死结，只不过是一个很难解开的、却很简单的结。」

我又好气又好笑：「既然如此，刚才我问你第一步应该怎麽走，你为甚麽只是乾瞪眼，

答不上来？」

红绫笑道：「刚才我一时之间没有准备，现在有了妈的提示，我有了新的想法。」

我连连点头：「我再问一次；第一步应该怎麽走？」

这时候连温宝裕也莫名其妙，不知道红绫在白素那几句话中，得到了甚麽启示。

红绫这一次连想都没有想，就道：「到比利时去。」

这回答颇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而且我也想不到到比利时去会有甚麽作用，我正想取笑红

绫，却看到白素向红绫点了点头，大有嘉许的神情。

这表示白素同意红绫的说法－－这更是意料之外之极。

我暂时不出声，果然温宝裕也想不通，他抢着问：「到比利时去干甚麽？」

红绫回答得很妙：「到了比利时之後要干的事情是第二步了，我刚才的答案是第一步。

」

游宇宙道：「那麽何以要走这第一步？」

红绫对答如流：「事情是在比利时发生的，要解决当然第一步应该到比利时去。」

红绫的说法，无可辩驳，可是那只是「伟大的空话」，对於解决实际问题一点帮助都没

有。

温宝裕、游宇宙和胡克强立即发出了不满和不屑的声音，显然他们的想法和我一样。

而白素的想法却和红绫相同，她接着红绫的话：「到比利时之後，就可以走第二步。」

我们没有再提问题，等白素往下说。

白素却不解释第二步该怎麽走，忽然话锋一转：「有一件事，我们开始都忽略了，这件

事可能相当重要。」

大家仍然不出声，白素继续道：「事情发生之後－－婴儿生下来之後，玲珑巧手仙根据

小师妹临终的话，一直在疑心小师妹对他不忠，所以才有婴儿容貌如此古怪的情形出现。可

是他又找不出小师妹在生活上有任何行差踏错之处，所以百思不得其解。我们相信了玲珑巧

手仙的结论，自然而然就和玲珑巧手仙一样，无法解释事情如何发生。」

我一面听，一面摇头，等白素说完，我道：「小师妹生活情形如何，我们只有依据玲珑

巧手仙的说法，不能平空想像，因为当时只有玲珑巧手仙和小师妹生活在一起。」

白素道：「是，不过玲珑巧手仙如果忽略了一点，我们不应该也跟着忽略。」

白素第二次提到了我们有忽略之处，我想了一想，还是不明白我们忽略了甚麽，我向红

绫望去，红绫却像是胸有成竹，而温宝裕、胡克强和游宇宙，却都和我一样，莫名其妙。

显然是她们想到了一些关键性的问题，而我们没有想到。

对我来说，白素想到了甚麽事情而我没有想到，这种情形常有出现。而现在连红绫都想

到了，我居然还茫无头绪，这实在有点难以原谅我自己。

我看到红绫张口想说，连忙阻止：「等一等！让我们自己找出忽略之处。」

红绫立刻伸手掩住了口，我迅速想了一想，越是心急想找出问题，越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温宝裕高举双手，叫道：「我投降了，请快说。」

白素向我笑了一下：「或许只有在女性的立场，才能觉察到这一点，玲珑巧手仙是一个

除了手艺精巧绝伦之外，在生活上粗枝大叶的人，所以有些事，在他的观察范围之外。」

我知道白素这样说是怕我一时之间想不出所以然来而感到尴尬，替我打圆场。

我只好默不作声，勉强乾笑了两下。

白素很自然地道：「在欧洲生活－－在比利时生活的那些年，玲珑巧手仙和小师妹在生

活上有最大的不同之处，就是小师妹精通当地的语言，而玲珑巧手仙却一窍不通。」

白素说到这里，我们几个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白素是想说，因为有了这一个不同之处，所以玲珑巧手仙无法完全明白小师妹的生活。

尤其如果小师妹有意要向玲珑巧手仙隐瞒一些事情的话，就十分容易。

譬如说，小师妹她和别人打电话，使用当地多数人所说的佛兰芒语或者是少数人所说的

法语，玲珑巧手仙就算在旁边，也完全不知道小师妹在说些甚麽。就算他问，小师妹也可以

很容易随便编一番话将他骗过去。

又譬如说，小师妹和玲珑巧手仙在一起的时候，小师妹和别人说话，玲珑巧手仙地无法

知道内容。

这也就是说，在玲珑巧手仙和小师妹共同生活的期间，玲珑巧手仙并不是完全掌握了小

师妹的生活状况，小师妹有很多机会可以做一些事而玲珑巧手仙一无所知。

我确然是忽略了这一点，然而我就算注意到了这一点，也认为对事情毫无帮助。

我挥了挥手，加强语气：「疑团的中心是为甚麽婴儿会像毒刃叁郎－－我不认为毒刃叁

郎会讲任何一种欧洲语言，而且更主要的是毒刃叁郎早已死亡，小师妹无法和他有任何联络

！」

白素笑道：「总要一步一步解决问题。玲珑巧手仙无法了解小师妹的全部生活，这是一

个缺口，从这个缺口开始进行，我们就有可能比玲珑巧手仙更了解小师妹的生活情形，从而

知道当年小师妹究竟瞒着玲珑巧手仙作了些甚麽事情。」

白素说到这里，我无法再表示不同意，这确然是完全无法着手的情形之下的一个缺口（

或者说是一道裂缝），可以钻进去，也有可能发现更多的线索。

小师妹临终的话在整件事中当然十分重要，从这个缺口中去了解小师妹的生活，当然是

很好的方向。

然而我想了一想，还是不由自主摇头，因为一来事情已经过去了超过半个世纪，当年小

师妹曾经和甚麽人有过接触，实在难以查究。二来这个「缺口」其实是一个假象，这时候由

於红绫很兴高采烈、白素又同意红绫的想法，所以我也不打算扫她们的兴，并没有指出这一

点。

说这个「缺口」其实是一个假象，解释起来也相当复杂。

小师妹生下的婴儿，容貌像毒刃叁郎，玲珑巧手仙心中疑惑，疑惑的重点，当然是放在

婴儿是不是他的这一点上。这就牵涉到小师妹的品行。「缺口」指出小师妹有可能在生活上

隐瞒言语不通的丈夫，这一点可以成立。但是如果说由於言语不通，玲珑巧手仙竟然不能觉

察自己的妻子和他人私通，以致有了孩子，这是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的事情。

所以循这个「缺口」去追查，最多只能发现小师妹在生活上有一些小事瞒着丈夫，无法

查证到婴儿的来源。

因此我对「到比利时去」也就绝不起劲，当各人以为讨论有了进展、行动有了方向，向

我望来之际，我避开了各人的眼光，强烈地表示了我对此没有兴趣。

正在这时候，听到白素用很肯定的语气道：「我去！」

我感到很惊讶，立刻向她望去，胡克强和游宇宙也很出乎意料之外，睁大了眼，白素笑

道：「到比利时去之前，我会先到法国去探望我父亲……」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用眼神解答了我的惊讶－－她打算顺道去看白老大，这就很自

然了。

白素继续道：「他老人家对江湖人物的故事，一直十分有兴趣，我把这个故事告诉他，

不但可以在他那里获得更多的资料，而且也可以听听他的意见。」

红绫举起手来：「我也去－－我好久没有见外公了。」

白素立刻同意，伸手和红绫击掌，同时向我看了一眼，分明是在对我说：且看我们母女

二人出马，解开你认为无法解开的疑团。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道：「代我向白老大问好。」

这时候最感到意外的是胡克强和游宇宙了－－白素肯听他们说故事，对他们来说，已经

是意外之喜，而白素听了故事之後，竟然肯远道到比利时去查究事情的真相，而且还惊动白

老大，这更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像的事情。

所以两人、尤其是胡克强，更是感激得不知道该如何道谢才好。白素真的很认真，对胡

克强道：「我还需要一些详细的资料，要你提供，例如玲珑巧手仙当年的地址、胡疑出生的

医院……等等。」

胡克强连声道：「可以！可以！全在照相簿上。」

胡克强说着，翻到了那本照相簿的最後几页，在那几页中，来看一些文件，一些文字记

载。白素和红绫凑过去看，我随便瞄了一眼，看到是胡疑的出生证明之类的东西。

这些东西当然不会有甚麽用处－－如果有用，当年玲珑巧手仙就可以解开疑团了。

所以我并没有多加注意，而是走了开去，温宝裕跟在我的後面，我转过身去看他，他笑

了笑：「真出乎意料之外，我以为你会立刻到比利时去。」

我也笑了笑，回答了一句和他说的一字不差的话。

温宝裕摊了摊手：「不行，蓝丝明天要来。」

我笑道：「这不成理由－－你们可以一起去。」

温宝裕这才做了一个鬼脸，压低了声音：「我和你一样，认为去了没有用。」

我伸手在他头上凿了一下：「你自己怎麽想就怎麽想，不要拖我下水！」

温宝裕没有再说甚麽。

白素和胡克强说了一会，要求胡克强把照相簿留下，胡克强当然答应，红绫拍着胡克强

和游宇宙的肩头，大声道：「一有进展，会立刻和你们联络。」

胡克强兴奋得好像事情已经得到了解决一样，连连点头，这才告辞离去。

等他们离开之後，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给他们希望越大，他们会更失望。」

白素笑：「胡克强感到兴奋，并不完全是因为有希望可以解开疑团，而是由於他上代的

故事能引起注意。」

我摇头：「这不知道算是甚麽样的心理分析！」

白素没有和我争辩，我也没有再说下去。

第二天，温宝裕到机场去接蓝丝，我去送白素和红绫，蓝丝先到，和红绫、白素相见甚

欢。

送走了白素和红绫，温宝裕已经急不及待向蓝丝说白素和红绫到欧洲去的目的，把整个

故事简单化，向蓝丝说了一遍。

我也想听听蓝丝的意见，因为我知道在降头术中，对血统关系有很深刻的研究。

蓝丝听完了故事，皱着眉：「只要有玲珑巧手仙身上的一样东西，就算是一根头发也好

，我就能肯定现在的胡克强是不是他的孙子。」

温宝裕苦笑：「要是有玲珑巧手仙的一根头发，不必动用你的降头术，也可以证明他和

胡克强之间有没有血统关系。」

蓝丝瞪了他一眼：「可是我的方法又快又好！」

我没有参加他们之间的争论，而是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有玲珑巧手仙身体的一部

份，就能证明他和胡克强之间有没有血缘关系。同样的，如果有毒刃叁郎身体的一部份，也

可以证明胡克强和毒刃叁郎之间有没有血统关系。

胡克强和毒刃叁郎的容貌如此相似，虽然从各方面来看，他们没有有血统关系的可能，

可是如果确切的证明了有或没有，对於解决整个疑团很有作用。

我把这一个想法说了出来，温宝裕迟疑道：「能够从浮沙之中把毒刃叁郎的遗骸捞出来

？」

我摇头：「那绝无可能，我的意思是那只断手。」

温宝裕吸了一口气：「胡疑把房子拆了，都找不到那只断手，我们上哪里去找？」

我也吸了一口气：「胡疑找不到，并不代表我们也找不到。我坚信小师妹当年不会把那

只断手毁掉，她一定将它藏了起来，藏在很好的地方。」

温宝裕还是很迟疑：「隔了那麽多年，那只断手还能保存？」

我道：「就算只剩下一点骨骼，也就够做证明之用了。」

温宝裕连连点头：「如果证明了胡克强和毒刃叁郎之间有血缘关系，再来追查毒刃叁郎

当年如何在万无可能的情形下竟然没有死，就比较容易了。」

这正是我的意思，可是我并不像温宝裕那样乐观，认为事情「容易」，所以我没有他那

样兴奋。

在我们讨论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在车上，驶向陈长青的大屋，蓝丝一言不发，看得出

她正在想些甚麽。

我和温宝裕觉察到了这一点，我们的反应一致，都不再说话，等着听蓝丝的意见。

蓝丝道：「如果胡克强和毒刃叁郎之间有血缘关系，找那只断手就容易得多。」

我和温宝裕一时之间不明白她这样说是甚麽意思。

蓝丝进一步解释：「有一种小虫，对於人的近亲血统关系十分敏感，可以帮助寻找亲人

－－不管是死是活，也不管是全 还是残骸，都可以通过这种小虫来寻找。」

在降头术之中，有的是不可思议的怪事，蓝丝刚才所说的并不算太惊人。

我和温宝裕自然可以立刻接受她的话，我问：「我们根本不知道那只断手在甚麽地方，

也可以找得到？」

蓝丝想了一想：「只要目的物在小虫可以感觉得到的范围之内，就可以找到。」

温宝裕问：「范围是多大？」

蓝丝摊了摊手：「要看是空地还是有物体阻隔，也要看阻隔的物体是甚麽材料，不可一

概而论。」

温宝裕笑道：「听起来倒有点像雷达探测仪器，不像是降头术。」

蓝丝瞪了他一眼，我道：「小宝你真糊涂，许多昆虫都有放射各种探测波的能力，有的

甚至於可以放射到几公里之外，降头衔当然就是利用了昆虫的这种本能来进行，比人类发明

雷达探测仪器要早了几百万年。」

温宝裕也知道刚才自己的话对降头衔颇有不敬之处，要是惹恼了蓝丝，他就很是糟糕，

所以立刻诺诺连声，表示接受我的指责。

他问道：「那只断手如果还存在，一定在比利时，而且多半离当年小师妹的住处不会太

远－－如果要用这方法寻找，是不是需要胡克强也到比利时去？」

蓝丝摇头：「胡克强不必去，只要让我见一见他就可以，可是我一定要去。」

温宝裕听了，不禁大是踌躇，因为蓝丝如果要去，他为了不想和蓝丝分开，自然非一起

去不可，看来他一时之间走不开，所以才为难。

过了一会，他道：「先要假设毒刃叁郎和胡克强有血缘关系，这种方法才有用，是不是

？」

蓝丝笑道：「那当然。」

温宝裕双手一摊：「那就不必去了，因为毒刃叁郎和胡克强不可能有血绿关系。」

我怒道：「刚才我们有共识；如果能找到那只断手，再来探索胡克强何以会和毒刃叁郎

有关系，怎麽转眼之间，就变卦了！」

温宝裕苦笑，嗫嚅道：「我妈妈帮我和蓝丝安排了很多节目，不会允许我们到欧洲去的

。」

我恶向胆边生：「叫蓝丝做点手脚，让令堂昏睡十天八天，问题就解决了！」

温宝裕苦笑：「我妈妈常告诫我交朋友要小心，我真後悔不听老人言。」

蓝丝笑道：「这并不是甚麽高深的降头衔，不一定需要我亲自去，我可以找一个降头师

去做这件事，反正也不急，是不是？」

温宝裕已经一叠连声道：「不急！不急！」

他一面说，一面握住了蓝丝的手，像是怕蓝丝就此逃走一样，我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他

那种肉麻的情状。

只听得蓝丝道：「表姐夫，过两天，要是有甚麽奇形怪状的人来找你，就是我派来的，

可别将他赶走。」

当时我听了，也没有怎麽在意，因为降头师大多数都稀奇古怪，从内在到外形都和常人

不同。

我只是点了点头：「只要他能办事，管他是甚麽形状。」

蓝丝笑了一下：「这位降头师有些特别，曾经长期在中原活动，辈份很高，希望……」

她没有把话说完，我明白她的意思，道：「我一定好好接待他，有必要，我会和他一起

到比利时去。」

蓝丝表示放心，我在这样说的时候，想起白素和红绫，如果忽然看到我和一个奇形怪状

的降头师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时候，一定会感到极度的意外，场面必然有趣，忍不住笑了起来

。

当时我绝没有想到，蓝丝派来的降头师会和整件事有甚麽关系，所以也完全没有料到事

情会有意料之外的发展。这是後话，表过不提。

却说和温宝裕、蓝丝分手之後，回到家里，静得出奇。静也有静的好处，可以神游八方

，思想任意驰骋，不受任何干扰，我从小就很享受这种情形，所以从来不会觉得寂寞。

游宇宙和胡克强比我还要心急，第二天就打电话来问情形，刚好是白素打电话来之後的

几分钟。

白素在电话中只说了她们已经见到了白老大，然後从电话中传来的就是白老大和红绫两

人的笑声，笑声简直惊天动地、震耳欲聋，可见这祖孙二人相处之欢。

所以我并没有甚麽可以告诉游宇宙和胡克强的。

他们每天打一个电话来，而白素却从此没有了音讯，也不知道她们离开了法国没有。

一连叁天，温宝裕和蓝丝也没有和我联络，那天下午，我正在想蓝丝派来的人怎麽还没

有到，门铃声就响起，我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由於我早已存在着蓝丝派来的人一定是奇形怪状的想法，所以一看到门外的那人，样子

十分普通，反而感到很奇怪。

那人是一个很乾瘦的老者，也看不出实在的年龄，总在七十以上，穿着灰色的唐装，手

里提着一个小 箱，身量普通，看来一点也不起眼。

一时之间，我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蓝丝派来的降头师。

然而我想起蓝丝的吩咐，知道这类辈份很高的降头师，就算外形一点都不古怪，脾气却

必然怪到了极点，万万不能得罪，不然可能会意下大麻烦。

所以我立刻向他拱了拱手：「正在恭候阁下大驾，幸会！幸会！」

老者本来脸上木然，一点表情也没有，看到了我的热烈欢迎，才有了一丝笑容，也向我

拱手，道：「掌门派我来，听候卫先生差遣。」

我很知道这类人物的性格，他越是说得客气，你越是不能半分当真，不然就像广东人所

说「撞大板」了。

所以我连忙道：「前辈说哪里去了，有事要请前辈鼎力相助，才敢劳动大驾，请进来，

先喝酒，再求教！」

老者对我的反应显然很满意，点了点头，进了屋子，我取了酒，两人对饮了叁杯，我才

请教他高姓大名。他笑了笑：「苗人的名字不登大雅之堂，倒是我早年行走江湖时，有一个

外号很有趣，我到处浪迹，卖药维生，常年背着一只葫芦，在江湖上也算是小有名气。人家

看我从葫芦中像是甚麽东西都可以取出来，觉得有趣，所以给了我一个『葫芦先生』的外号

，我自己简称葫芦生，人家也就莫测高深，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是甚麽药了，哈哈！」

七　一只会飞的苍蝇

我一生之中，不知道曾多少次向人请教过姓名，从来也没有得到过这样一大串的回答，

真是有趣之极。

我忍住了笑，继续恭维他：「葫芦先生葫芦里卖的是甚麽药，其实再明白不过，当然是

凭仁心仁术，卖的是行侠仗义、济世救人，岂有他哉。」

常言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我这几句恭维话，当然令这位葫芦先生全身叁万六千个

毛孔都感到舒服，他呵呵大笑：「岂敢！岂敢！」

我因为听他好几次说到「行走江湖」，知道他虽然是苗人，可是却被江湖汉子的习气所

同化，所以我的恭维，恰到好处。

（後来当我向各人叙述这段经过时，温宝裕大叫：虚伪！虚伪！太虚伪了！）（当然不

是虚伪，而是人际关系之中不可缺少的润滑油。）当下葫芦生听得舒服，和我虽然只是初次

相见，而且开始时还大有抗拒，只是不敢违反蓝丝的吩咐而已，现在情形已经大不相同，把

我引为知己了。

他先向我约略介绍他自己：「我从十五岁来到中国，开始闯荡江湖，到十七岁已经很有

点名堂。河南伏牛山是出名的土匪窝，一共有九九八十一寨，曾经联合中原其他江湖人物，

为我庆祝十八岁生日，有各路豪杰叁千七百馀人，是当时近十年来的大盛事。再对上一次江

湖英雄大聚集，是为了要保护蔡松坡蔡将军离开北京回到云南去。」

他一开口介绍自己，场面竟然如此伟大，听得我有点目瞪口呆，江湖豪杰为了保护蔡将

军而大聚会，当然值得大书特书，是一桩伟大的盛事。

可是为十八岁的葫芦生做生日，只怕是那些伏牛山的土匪怕了葫芦生的降头术，或者有

要利用葫芦生之处而已，这种聚会，怎麽可以和保护蔡将军的行动相提并论，其高下相差一

天一地。

我对江湖上的事情了解不是很多，差不多全是听白素说的，她要是没有告诉过我，我就

一无所知。

像刚才葫芦生所说的两件事，我就只听说过保护蔡将军的那件，有关葫芦生的事，我闻

所未闻。

当时如果白素也在，我相信她一定会知道这件事，和葫芦生可以有说不完的话题。而我

当时既然有了不以为然的想法，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所以虽然想再恭维几句，说的话

和神情，就不免有些勉强。

葫芦生的感觉敏锐之极，他立刻觉察，冲着我古古怪怪地一笑，道：「那次江湖英豪大

聚会，公推了一位好汉、大英雄、大人物、大豪杰做主持，真是给足了我面子！」

他说到这里，乾了杯中的酒，舔着嘴唇，「啧啧」有声，也不知道他是在品酒，还是在

回味当年他在这样的大聚会中当主角。

我只好顺口应道：「这位好汉却是谁？」

我一面问，一面又替他斟满了酒，他又一口喝乾，才竖起了大拇指：「这位好汉，年纪

比我大不了多少，当年不过叁十，可是已经赢得天下英雄的尊敬……」

葫芦生才说到这里，我就隐隐感到不妙，坐直了身子，果然葫芦生接下来道：「他姓白

，人人都尊称他为老大而不名。一辈子人能够认识这样的好汉，也就不枉为人了。」

我已经料到葫芦生所说的「好汉」有可能是白老大，却也料不到他会对白老大推崇到这

一地步。

当时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刚才我神情有些不以为然，他一定是觉察到了，所以故意抬

出白老大来将我的军－－你老丈人是生日盛会的主持，你还有甚麽话说！

我知道白老大早就有心愿想「一统江湖」，所以他去主持这样的盛会，并不使人感到意

外，葫芦生当然没有必要说谎，他之所以提出来，只不过是对我的「腹诽」的反击。

我当时的反应很得体，我淡然一笑，很谦虚地道：「家岳确然很得人尊敬。」

有人这样高度推崇白老大，作为他的亲人，像我刚才那样回应十分正常。

可是葫芦生一听，反应之不正常，简直是惊天动地，令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应付

！

先是「啪」地一声，他手中的酒杯，成了粉碎，我根本没有觉察到他是如何发力的，也

不知道他为甚麽要这样做，已经怔了一怔，紧接着，他直上直下跳了起来，姿势怪异莫名，

而且动作快绝，我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双手已经一起抓住了我的衣襟，我的反应算是快了，

身子向後一缩，双臂去格他的手，可是仍然没有躲开，和他手腕相交，像是撞在铁棍上一样

。

他抓住了我之後，竟然企图把我提起来！

我当然不能让他如愿，他连提了叁次，我纹丝不动。在这段时间中，大约十秒钟左右，

他和我近距离互相瞪视，忽然之间他像是感到了自己行为失常，松开了手，一时之间，像是

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样，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我也不知道他为甚麽忽然之间会发起神经来，只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等他解释。

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看来想勉力镇定，可是还是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他道：「你刚才

……说甚麽？说甚麽……家岳？」

到这时候我也大是讶异，因为看来葫芦生并不知道我和白老大之间的关系。

那麽刚才他提到白老大，也就并没有用白老大来压我的意思，是我「小人之心」想岔了

。

看葫芦生还是一脸又惊又喜的神情在等我回答，显然不是假装，我一字一顿：「白老大

是我岳父。」

还怕这样说不明白，我又补充：「我娶了他的女儿。」

葫芦生张大了口，好一会才能发出声音来：「他……他大哥现在在哪里？」

他说出了这句话之後，才算是镇定了下来，在身上拍去了手中的玻璃碎，我连忙将整瓶

酒塞在他的手中，他喝了好几口，舒了一口气，我这才回答他：「他老人家现在在法国，我

们这次行事，要到欧洲去，可以顺道去看他。」

本来白老大在法国隐居，不想有人打扰，可是刚才我听得葫芦生口称白老大为「大哥」

，由此可知当年在江湖上，白老大和葫芦生关系非比寻常，让久未见面的两位老人家相聚，

也是一件好事，所以我才有这样的提议。

葫芦生显得高兴之极，手舞足蹈，抓耳挠腮，连连喝酒，忽然放下了酒瓶，大声道：「

咱们是自己人，你要我做甚麽，只管说，不论是甚麽事情，就算要了我的老命，皱一皱眉头

的，不是好汉！」

他说得认真之极，我忙道：「只是一件小事，真的只是一件小事。」

原来蓝丝只是要他来见我，并没有说明是为了甚麽。

而我这才有机会告诉他。

事情虽然只牵涉到了几个人，可是经过却相当复杂。我想了一想，才用最简单的方法向

他说明我们要去干甚麽。

我道：「想请你用降头衔，寻找一只可能和一个人有血统关系的断手－－那只断手不知

道在何处，也不能肯定是不是和这个人真有血缘关系，只是在没有其他办法的情形下，姑且

试一试，成与不成，都没有关系。」

葫芦生很用心地听我说，可是等我说完了之後，他苦笑道：「我无法明白你在说些甚麽

！」

我自己也苦笑，因为我发觉事情竟然无法简化，非要详细说不可，不然实在无法令人明

白。

所以我请他坐下来，把事情告诉他，当然我没有从头说起，只是说小师妹生下的婴儿，

样子不像父母，反而像极了一个仇人，所以形成了十分复杂的怀疑，那仇人有一只断手，如

果能够在那只断手和现在的胡克强之间找到联系，事情就可以有进一步的发展。

这样说了之後，葫芦生总算明白了一些梗概，他皱着眉，间：「这件事离现在有多久？

」

我想了一想：「那只手断下，大约有六十年，婴儿出生，是五十年前的事情。」

葫芦生眉头皱得更深，忽然离开了话题，说起他自己的事情来，说的还是那次他生日的

武林盛会。

他道：「我今年七十八岁，那次各路英雄好汉在伏牛山大聚会，是为了我十八岁贱辰，

恰好是六十年之前的事情。」

我听得他这样说，心中不禁苦笑，心想他老是不忘记当年的风光，没完没了说起来，不

知道可以说多久，要想办法打断他的话头才好。

我在想着，还没有想到该如何不着痕迹，让他不要再缅怀往事，却听得他在继续「想当

年」。

他道：「那次天下豪杰，真是给足了我面子，後来有人问我，那麽多人来庆贺，贺礼一

定是堆积如山了。问我的人，不止一个，可是我的回答，都叫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卫先生

你倒是猜一猜，我收到的礼物是甚麽？」

我心中叫苦不迭，他说这些不相干的事情，我实在没有丝毫兴趣去替他凑趣，感到不耐

烦之极，竭力忍住，才没有表现出来，可是说话之际，声调实在无法再表示热情。

我道：「不知道，想必一定是奇珍异宝了。」

葫芦生说起往事来，兴高采烈至於极点，也没有留意我的冷淡，後来我才知道那次盛会

之後，他就被师父召回去，从此就没有再涉足中原，所以那次盛会实在是他一生之中最风光

的时刻，所以才一提起来就眉飞色舞。

而当时我绝没有想到的是，他在说往事，竟然和我要他帮助的事情大有关连，事後我捏

了一把冷汗－－幸亏没有把我的不耐烦表现出来，要不然得罪了他，纵使有白老大这层关系

在，我也就尴尬得很了。

葫芦生当下哈哈大笑：「你当然猜不到，根本没有人猜得到！」

我懒得搭腔，任由他说下去。

葫芦生一面喝酒，一面说着，他竟然详细说他当年接过礼物的情形。我把他所说的浓缩

了一百倍来转述，也由此可知当时我的耐心是何等之好。

当时群豪聚会，由伏牛山的一位女寨主主持送礼物给寿星，葫芦生知道自己一定会收到

一份重礼，因为事先他得到风声，所有来参加聚会的人，并不各自送礼，而是大家凑份子，

交给那位女寨主去办理，两女寨主事先声明，不到最後送礼的时刻，不会告诉任何人礼物是

甚麽。

葫芦生在这里，足足花了半小时来形容这位女寨主、女山大王，说她外号叫女诸葛赛观

音，文武双全，貌美如花，不知道颠倒了多少众生……

这位女寨主的故事可以写好几本书，不过和本故事关系不大，表过就算。

当时女寨主经过刻意打扮，在搭起来的高台上一站，艳光四射，几千人立刻鸦雀无声。

葫芦生这位寿星，在白老大带领之下上台，接受礼物。

女寨主一身密扣英雄袄，身材苗条，空手上台，看来完全没有带任何东西上台。

所有人都为之愕然，然而立刻就有人起哄，叫道：「赛观音是要把她自己当礼物！」

这一叫，立刻引起许多人附和，一时之间怪叫声此起彼落，热闹到了极点。

葫芦生心中也在嘀咕：难道赛观音真的要以身相许？

葫芦生在说到这里的时候，还顿了一顿，想我猜猜以後事情的发展。

若不是他的叙述听来还有趣，我早就打断他的话头，要他不再往下说了。

我当时没有反应，可以说神情木然。

葫芦生却兴致极高，继续往下说。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白老大大喝一声，把上千人的喧哗声全都压了下去。白老大有心卖

弄，那一下大喝声，实在非同小可，紧接着，白老大气纳丹田，开口说话，把声音远远送了

出去，在场叁千多人，人人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乐了，他道：「大伙儿稍安毋躁，若是赛观音要把自己送出去，我

们少不了有喜酒喝。」

在众人大笑声中，赛观音俏脸飞霞，嗔道：「白大哥也来开我玩笑，我替寿星准备的礼

物，举世无双，大家看清楚了。」

在她说话期间，台下风言风语，不绝於耳，轰笑声更是一浪接着一浪。

白老大又是一声大喝，令众人静了下来，只见台上赛观音走向葫芦生，在葫芦生面前停

下，右臂平举，右手握着拳，等到手臂伸直以後，一翻手，摊开手来。

这时候在台下众人，除了就在台边的一些人，和爬在附近树上的若干人之外，根本看不

清楚赛观音手心里有甚麽东西。可是赛观音俏生生地站着，伸出来的手，皓腕赛雪，纤手如

玉，这却是人人都可以看得到的，所以立刻有轰雷也似的采声。

这时候心中感到最奇怪的当然是在台上的葫芦生和白老大了，因为只有他们看得最清楚

，看到赛观音手心里是甚麽东西。

两人虽然同时看到，可是感觉上却又有所不同。

白老大一眼就看到，赛观音手心上是一只苍蝇。苍蝇是极之普通的昆虫，人人一看就可

以认出来。

葫芦生一看之下，也看出那是一只苍蝇，可是他却多了一重心思。他当时降头术还不是

很高明，可是在江湖上，稍为露一手，就已经惊世骇俗，人人敬服，而许多降头衔都利用各

种昆虫来施法，有些降头衔必须用到特定的昆虫，而某些特定的昆虫十分稀有，很难得到，

因此珍贵无比。

葫芦生当时想到，那不应该是苍蝇，应该是某种很珍贵的昆虫，作为一个降头师，有这

样的想法，是很自然的事情。

可是当他定睛向赛观音的手心里看去，赛观音更把手伸近他，他实实在在、清清楚楚可

以肯定，那是一只苍蝇，一只如同小指尾大小的苍蝇！

葫芦生这时候当真莫名其妙至於极点，他自己号称葫芦先生，然而他却完全无法知道赛

观音的葫芦里卖的是甚麽药。

葫芦生详详细细叙述当时的情形，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向我，虽然没有开口，可是

那神情，分明是又想我猜一猜究竟发生了甚麽事。

而我在听到他说到赛观音摊开手来，手心上是一只苍蝇的时候，我就心中一动，感到葫

芦生的叙述，和一些事情可以搭上关系，然而我却又捉摸不到究竟可以和哪些事情联系起来

。

我一面听，一面正在努力思索，等到葫芦生向我望来之际，我脑中陡然灵光一闪，想到

了和甚麽事情有联系，在那一刹间，我心中的惊讶，实在是难以形容，因为在事先，无论我

怎麽想，都想不到葫芦生当年的风光事情，会和这件事联得上，真是世上所有的事情，几乎

部可以发生关系！

当时我猛地吸了一口气，脱口就道：「那是一只会飞的苍蝇！」

我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白痴所说的一般，苍蝇本来就会飞，又何必特别说那是一只会飞

的苍蝇？

可是葫芦生却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他鼓起掌来，然而只拍了两下，就发出了一下喝倒

采的声音，道：「原来白老大早就向你说过这件事了。」

因为我一下子就猜到了那是「一只会飞的苍蝇」，而我和当时在台上的白老大又是翁婿

关系，所以葫芦生就自然而然想到白老大曾经告诉过我整件事。

可是事实上白老大完全没有向我提起过，我也根本不知道白老大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这

样的经历。

我说「一只会飞的苍蝇」，完全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当时我思绪相当紊乱，我首先声明，举起手来：「没有，白老大完全没有向我提起过这

件事，是我自己感到那是一只会飞的苍蝇。」

我在作这样声明的时候，同时迅速地在想，如何向葫芦生说明白？因为刚才我在向葫芦

生说要去找那只断手的时候，并没有说出有关人等的姓名，因为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有

关人等的姓名，和葫芦生根本没有关系。

可是现在情形却不同了！

一只会飞的苍蝇，当然不是随处可见的普通苍蝇！我在听到了赛观音手心里是一只苍蝇

的时候，就心中一动，接着，我就想到了有关玲珑巧手仙手艺巧妙之极的传说，传说最不能

令人相信、把他的本领形容到了登峰造极地位的是，说他能够制造出一只会飞的苍蝇。

如果真有这样的一只苍蝇，那当然是奇巧无比，天下无双，珍贵莫名，用来当礼物，可

算是别出心裁之极。

玲珑巧手仙是苍蝇的制造者，苍蝇出现，玲珑巧手仙是不是也在现场？

玲珑巧手仙如果在现场，那是甚麽时候的事情？是在积沙岛事件发生之前，还是在发生

之後？

如果是在积沙岛事件发生之後，那麽玲珑巧手仙应该和小师妹在一起，小师妹是不是也

在现场？

许多问题一起涌了上来，杂乱无比，我挥了挥手，要葫芦生暂时不要说话，好让我想一

想，稍为理出一些头绪来。

葫芦生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情，神情很疑惑。

我喝了几口酒，才道：「那只会飞的苍蝇，是人工制造出来的？」

葫芦生点了点头：「是，简直是巧夺天工，不可思议至於极点，真是天下无双。」

我吸了一口气：「制造者是一个被称为玲珑巧手仙的人？」

葫芦生又点头：「是，就在当天，我见了玲珑巧手仙。我们会面，发生了一些事情，就

是由於当时发生的事情，所以我才把一切经过告诉你，因为发生的事情，和你刚才对我说的

事情，好像有一点关系。」

我忙道：「岂止一点关系，我刚才告诉你的事情中，那个有了一个和仇人容貌酷似儿子

的，就是玲珑巧手仙。」

葫芦生也感到意料之外，十分讶异：「因为你提到了一只断手，所以我才想起了那段往

事。」

我有点不明白：「那只断手……又有甚麽关系？」

葫芦生道：「你且听我说下去。」

这时候葫芦生所说的往事，已经和整件事发生了联系，我自然有兴趣听下去，我也不敢

催他长话短说，由得他详详细细叙述，当然我现在转述，还是浓缩了一百倍。

当时葫芦生盯着那只苍蝇看，心中莫名其妙。那只苍蝇忽然从赛观音手中飞了起来，撞

到葫芦生的鼻尖上，撞得相当痛，葫芦生一把把苍蝇抓到手里，就立刻知道了那不是真的苍

蝇，而是制造出来的。

接下来发生的事，不必细表，大伙儿知道了苍蝇的真相，无不惊讶，赛观音宣布制造苍

蝇的是玲珑巧手仙。

当天晚上，一直热闹到了将近天亮，葫芦生喝了不知道多少酒，若不是他有降头术中的

解酒法，有一百个葫芦生也醉死了。

天快亮时，他靠在一棵大树旁休息，有一男一女来到了他的身前，男的一开口就自我介

绍他是玲珑巧手仙。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打岔问道：「那女的是甚麽模样？」

葫芦生道：「样子普通，和赛观音一天一地，她称玲珑巧手仙为二师哥。」

我吸了一口气，心里明白，那是积沙岛事件之後的事情，再听下去，又可以知道是积沙

岛事件之後不多久的事情。

当时葫芦生一听到玲珑巧手仙的自我介绍，自然而然就和他谈论那只苍蝇，两人谈了许

久，玲珑巧手仙才道：「我有一事相求，要请葫芦先生大力相助。」

葫芦生立刻答应，玲珑巧手仙向一直在身边不出声的小师妹（当然那是小师妹）道：「

你拿出来给葫芦先生看看。」

葫芦生说到这里苦笑道：「我们降头师身边有的是古灵精怪的东西，可是那女人从身上

取出来的东西，还是吓了我一跳……」

我失声道：「是一只断手！」

葫芦生点了点头：「是一只断手！当时我一看，就看出那只断手经过处理，暂时不会变

坏，但是最多维持一年，玲珑巧手仙把断手接过来……」

玲珑巧手仙当时接过断手，向葫芦生道：「这断手对我小师妹来说，重要无比，我请高

手处理过，那位高手说只能保持一年不坏，若要长久如生，只有精通降头术的高人才能做到

，而在中原，这样的高人只有葫芦先生你一个，请先生帮忙，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他说着，一拉小师妹，两人竟双双向葫芦生跪了下来。

葫芦生连忙扶起他们：「两位请起。要保持这断手不变坏，我可以做得到，可是话说在

前面，我可没有能耐把断手接上原来的手腕上去。」

葫芦生当时完全不知道那只断手的来历，他以为玲珑巧手仙会进一步要求他替断了手的

人接上断手，而当时他看出手断下至少已经有一个月，就算降头术几乎无所不能，也无法起

死回生，所以先拒绝在前。

当下小师妹惨然：「人早已 骨无存，哪里敢希望断手可以接上去！」

小师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语调都凄惨无比，听得葫芦生也鼻子发酸。

葫芦生接过那只断手，带着玲珑巧手仙和小师妹进了深山，叁天之後，他把断手还了给

小师妹，吩咐道：「这断手外面有一层看不见、摸不到的保护层，防火、防水，可是不能碰

到利器，不然就会损坏，失去了保护作用。」

小师妹接过手来，立刻把断手贴在脸上，神情又是凄苦，又是陶醉，玲珑巧手仙则在一

旁苦笑。

葫芦生当时也看出了情形有些不对头，他任由小师妹陶醉，把玲珑巧手仙拉了过去，劝

玲珑巧手仙道：「阁下要小心些，我看令师妹已经入了魔，人要是入了魔，就甚麽事情都做

得出来，阁下千万小心。」

玲珑巧手仙一味苦笑，葫芦生也没有再说甚麽，就和他们分了手，不多久就回去了。

葫芦生说到这里，总算告一段落，他望着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问：「当年我处理过的

那只断手……」

八梦中情人

我呆了半晌，才道：「那只断手，就是我们现在想要去找的那一只。」

葫芦生也呆了一会：「事情怎麽那样巧！不过我听你说起要找断手，就自然想起了我曾

经处理过断手的往事，想不到真的就是同一只断手。」

我要相当费力，才能把凑巧的事情理出一个头绪来。

在「胡克强的故事」中，一直以为是玲珑巧手仙自己设法令那只断手不会变坏的，却原

来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

降头术中本来就有专门保存动物 体的学问，由於降头术要运用许多生物的 体，所以

必须有这门学问来配合。

对精通降头术的葫芦生来说，使那只断手不变坏，只是小事一桩而已。

明白了这个过程，对事情有甚麽帮助，一时之间我也说不上来。葫芦生这时候道：「既

然就是那只断手，你应该把故事的全部都告诉我。」

我连连点头，把整个故事详详细细说出来。

葫芦生听得很用心，并没有打断我的话头，只是在听到飞斧老大、毒刃叁郎的名字时，

发出了低呼声。

那表示他至少曾经听过这两个人的名字。

等我讲完，葫芦生才叹了一口气。我等着听他的意见，他却好一会不出声，只是喝酒。

我等了好久，忍不住问：「照你看，我们是不是有希望可以找到那只断手？」

葫芦生这才舒了一口气，伸手在自己脸上重重抹了一下：「如果单是凭血缘关系，要去

找那只断手，会很渺茫，但是那只断手曾经听过我的施法，只要它还在世上，我就有方法把

它找出来。」

我大是兴奋，葫芦生道：「我想见一见那位胡克强。」

我忙道：「这容易，我立刻和他联络。」

胡克强和葫芦生见面的情形，十分奇特，也不能说和这个故事没有关系，所以值得记述

一下。

胡克强和游宇宙大约在一小时之後来到，那时候葫芦生正在闭目养神，两人进来之後，

也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情，我向葫芦生道：「胡克强来了。」

胡克强向前走了过来，葫芦生睁开眼，一看到胡克强，就倒抽了一口凉气，双眼睁得极

大，他的眼珠之中，竟然隐隐有各种颜色不同的光彩在变幻，看来诡异之极。

胡克强怔了一怔，站着了不再向前走，葫芦生开口道：「好久没见。」

一听得葫芦生这样说，我就知道葫芦生在乍一见到胡克强的时候，产生了幻觉，以为胡

克强是毒刃叁郎。

由此可知，胡克强和当年的毒刃叁郎容貌相似到了何等程度！胡克强是又隔了一代的人

，更可以想像胡克强的父亲胡疑，和毒刃叁郎的相似程度，也可以了解当年玲珑巧手仙一看

到了婴儿就昏过去的原因。

听葫芦生这样说，也可以知道他不仅是听闻过毒刃叁郎的名字，而且还和毒刃叁郎见过

面，可能曾打过交道。

胡克强当然莫名其妙，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反应，只是充满了疑惑，向我望来。我向他

做了一个手势，表示「说来话长」，会慢慢向他解释。

这时候葫芦生也觉察到了自己认错了人，他双手在脸前挥动，像是想把幻觉挥走，然後

他又盯着胡克强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很普通、可是再也想不到他会在这种情形下问出来

的问题。

他问的是：「小朋友，你有没有老是做梦？」

别说是胡克强，换了是我，也一样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因为根本难以明白葫芦生这样问

是甚麽意思。

胡克强张大了口，没有回应。

葫芦生也知道自己问得太突兀，他忙着做手势，想要解释，可是也没有人看得懂他的手

势。

我苦笑：「你别光打手势，你刚才问的究竟是甚麽？」

我在这样问的时候，心中也很紧张，因为以葫芦生的阅历、本领来说，根本不应该有甚

麽事情还可以令他感到吃惊，可是他在见到了胡克强之後，却大是惊惶失措，由此可知事情

一定十分不寻常。

葫芦生经我一说，定了定神，这才又问胡克强，一开始竟然还是那句话：「小朋友，你

有没有老是做梦？」

不过这一次，他很快就补充：「做梦梦见一个好看之极的女人？」

这次经过补充，他的问题具体了许多，可是胡克强涨红了脸，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

好。

事实上这个问题很普通，也不难回答，可是却触及个人的隐私，使人不想回答，尤其对

於少年人来说，问题也很尴尬。哪一个少年都不免有绮梦，这样的梦是心中的秘密，没有理

由拿出来和别人分享。

问这样问题的人，可以说是不识趣至於极点，照说胡克强没有立刻回答，就不应该再追

问下去。

可是葫芦生却像是非得到答案不可，他略一欠身，也没有看到他有甚麽动作，已经伸手

抓住了胡克强的手腕，把胡克强拉到了他的身前，胡克强吓得大叫起来，葫芦生和我一齐道

：「别怕！别怕！」

葫芦生还十分恳切地道：「小朋友，回答我的问题，很重要！」

我补充：「要解决整件事，都要靠这位葫芦先生，听他的话。」

葫芦生松开了手，胡克强立刻後退了几步，神情又惊又怒，向游宇宙望了一眼，看来他

在学校中虽然很有领袖地位，可是为人实在没有甚麽主意。

游宇宙道：「说就说！」

胡克强现出十分忸怩的神情，在喉咙里叽叽咕咕发出了一阵谁都听不明白的声音来。

我看到了这种情形，只觉得好笑。世上有很多强人所难的事情，要少年人说出他所作绮

梦的内容来，毫无疑问是其中之一。

可是葫芦生却显得又不耐烦、又紧张，重重顿足，口出恶言：「小王八蛋，你能不能讲

人话！」

我对於葫芦生有这样的身份，却对胡克强如此态度，感到十分讶异，胡克强也生气起来

，大声道：「我做梦梦见甚麽人，和你有甚麽关系！」

葫芦生更是声色俱厉：「小王八蛋你听清楚，你梦见甚麽人，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只

是和你的来历却大有关连！还不快说！」

葫芦生这番话，不但胡克强和游宇宙听了莫名其妙，连我也完全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

两者之间会有甚麽关系。

胡克强由於惊讶和疑惑，脸上神情十分古怪，他吞了一口口水，才道：「我……我……

老是梦见……梦见的人是……」

他又犹豫了一阵，才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来。

一听得胡克强说出了这个名字，我并不感到意外。

因为这名字对许多人来说都很熟悉，她是一位电影明星，青春美丽，是影迷的梦中情人

，胡克强老是在梦中见到她，是很自然的事情，只不过要他当着陌生人说出来，当然不好意

思。

而葫芦生的反应却和我大不相同，他把那名字念了两遍，向我望来，神情茫然，问：「

那是甚麽人？」

我立刻明白葫芦生当然不可能熟悉这个电影明星，我想向他解释，游宇宙比我乾脆，他

取出小银包来，打开，展示夹在里面的一张照片，送到葫芦生的面前：「就是她。」

看来这位美女，不单是胡克强的梦中情人，也是游宇宙的。

葫芦生瞪大了眼睛，盯着照片看，在那一刹间，他双眼之中那种妖异的光芒更是人甚，

令得在他面前的游宇宙不得不闭上眼睛。

葫芦生看了一会，抬头望向胡克强，胡克强点了点头，表示正是她。

葫芦生在刹那之间现出极度失望的神情，不住摇头，口中喃喃自语：「怎麽会？怎麽会

？这个女子算是甚麽东西！你做梦见到的不应该是这种庸脂俗粉，应该是天仙下凡一样的人

。」

大约是葫芦生的话侮辱了胡克强和游宇宙的梦中情人，所以两人都有怒意，胡克强更道

：「我应该梦见甚麽人？」

葫芦生并不立刻回答，反倒又有了一线希望似的问：「除了照片上这个小女娃之外，你

应该更多梦见一个真正的美女，甚至於不必做梦，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见到她。」

葫芦生越说越玄，别说胡克强和游宇宙两个少年人，连我都膛目不知所对，完全无法明

白他这样说法是甚麽意思。

而葫芦生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甚至於紧张得在喘气，这种情形发生在像他那

样的人身上，简直是不正常到了极点。他盯住胡克强，连声问：「有没有？有没有？」

胡克强这时候也看出了葫芦生的认真，所以他回答得很认真，他道：「偶然也会梦见别

的……人，可是完全没有印象。」

葫芦生大摇其头：「不对！不对！当年你的要求我完全满足了你，怎麽可能会没有印象

！」

等到葫芦生这句话一出口，我脑中灵光一闪，多少已经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

葫芦生是在看到了胡克强之後，由於胡克强容貌和毒刃叁郎一模一样，所以他产生了错

乱的幻觉，简直把胡克强当成是毒刃叁郎了。

从刚才那句话中，可以推测到当年毒刃叁郎和葫芦生相识，而且毒刃叁郎还向葫芦生有

过很特别的要求，要求他在做梦或者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某个美丽的女人，而葫芦生运用了

他的降头术使毒刃叁郎达到了这个目的。

当年发生的事情，当然怪诞之至，可是现在葫芦生竟然误将胡克强当成了毒刃叁郎，更

是怪异莫名！

我走前一步，在葫芦生面前用力击掌，以转移他的注意力，同时大声道：「葫芦先生，

你醒醒，他是胡克强，不是当年的毒刃叁郎，你弄错了！」

葫芦生很不耐烦地拍开了我的手：「他是胡克强？他说他是胡克强！可是却瞒不过我，

我知道他是谁！就算他不知道他是谁，我也知道他是谁！」

听了葫芦生这一番话，我和游宇宙只好苦笑，胡克强则气得脸色发青，向我道：「卫先

生，这老头子是疯子！」

我摇头，我知道葫芦生的话疯疯癫癫，莫测高深，可是他绝不会是疯子。

我们不明白他的话，是因为他太着急，没有把事情说清楚，而事情一定十分复杂怪异，

超乎我们的想像之外，所以我们才完全无法了解。

我一面摇头，一面向葫芦生道：「请将事情从头说起。」

葫芦生却完全答非所问，他盯着胡克强间：「你父亲呢？他有没有老是做梦梦见一个美

女人？」

胡克强偏过头去，根本无意回答这个问题。

葫芦生陡然吸了一口气，伸手入怀，他在这时候，神情严肃之极，我吓了一跳，因为他

是一个降头师，谁也不能预测他会取出甚麽样的古怪东西来。

葫芦生动作很迟疑，像是一时之间还不能决定该怎样做，他并不立刻取出甚麽来，先向

胡克强道：「你过来，我不是疯子，你不知道你是甚麽人，我会详细告诉你。」

这句话对胡克强有极大的吸引力，胡克强犹豫了一下，向前走去，葫芦生这才从怀中取

出了一只竹筒来。那竹筒大约两公分直径，叁十公分长，呈现一种很深沉的暗红色，竹子经

过长时间的把玩，年代长了，就会有这种颜色，这种颜色使人感到岁月的沧桑，另有一股味

道。

这时候如果叫我猜竹筒里面是甚麽东西，我至多说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因为葫芦生显然

是贴肉藏着那竹筒的，在他把竹筒取出来的时候，甚至於还可以使人感到竹筒上他的体温。

葫芦生郑重其事，伸手指在竹筒中拈出了一张卷成一卷的纸张，又吸了一口气，把那张

纸在桌子上摊了开来。

他才摊了一半，我就发出了一下低呼声。

那张纸上，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一个美丽的女人，而使我低呼的并不是这画画得极好

，画中的美女当真美丽之极，比照片更传真，艳光流动，美目顾盼，巧笑嫣然，像是随时会

开口向你诉说衷情一样。

使我发出低呼声的原因是，当这幅昼展开一半的时候，我已经看到了一角的签名－－一

个古篆的「白」字。

等到画全展开，胡克强和游宇宙两人都看得有点发呆，比起他们仰慕的电影明星来，画

上的美女，确然如天仙下凡，人间罕见！

葫芦生抬头向我望来，我立刻道：「这画，是白老大的作品！」

葫芦生点了点头：「是，是白老大画的。」

我知道白老大绘画功力极深，尤其精於人像，可是也想不到竟然可以好到这种程度！只

怕不单是我，连他的女儿白素，也同样想不到白老大会画出这样的好画来。

这画可以说是白老大的巅峰之作！

我一面心中感叹，一面把所想到的说了出来。我的话又引起葫芦生的感叹。

葫芦生道：「你说得不错，白老大当年在画好了这幅画之後，他长叹一声，说：这一辈

子他再也画不出更好的了！」

（後来我向白老大提起这幅美女画像，问他为甚麽再也画不出更好的了，被他冷笑：「

你根本不懂得绘画艺术，向你说也是自说。」)（所以关於这幅画我也没有进一步的说明。）

等我和葫芦生的讨论告一段落，胡克强和游宇宙才一起舒了一口气－－他们刚才在看画中美

女的时候，是屏住了气息的。

两人自然而然赞美：「真是美女！」

葫芦生立刻又问胡克强：「你对她没有印象？」

胡克强苦笑：「这样的美女，见了一眼之後，谁会忘记。我当然可以肯定以前从来没有

见过。」

葫芦生还是不肯死心，又问：「现在你看到了，她有没有引起你的甚麽回忆？」

胡克强被葫芦生问得焦躁起来：「我为甚麽要对她有回忆？」

葫芦生望着胡克强，半晌不语，才道：「我以为会有。」

我也开始不耐烦：「别再打哑谜了，快从头把事情说清楚！」

葫芦生的神情有些激动，他站了起来，来回走动，突然停下，伸手直指胡克强：「他不

但容貌和毒刃叁郎相似，连动作、表情都处处有毒刃叁郎的影子，若说他和毒刃叁郎之间没

有任何关连，杀我头都不相信！」

这番话令得胡克强脸色煞白，我却一点也不满意，立刻道：「你已经听过全部故事，知

道他和毒刃叁郎之间，不可能有任何关连！在毒刃叁郎死了十年之後，他父亲胡疑才出生。

」

葫芦生神情苦涩：「先不管有没有可能，先找他和毒刃叁郎有关连的证明，如此相似是

证明之一……」

他话还没有说完，胡克强厉声抗议：「由於绝无可能，所以那不算证明！」

葫芦生盯着胡克强：「如果你对画中美女有印象，梦见过她，那就是证明之二。」

我们叁人齐声道：「为甚麽？」

葫芦生吸了一口气：「因为毒刃叁郎恋着这位美女，而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相思极

苦，知道降头术中有方法可以使人回心转意，用尽方法找到了我，要我替他施法，令那位美

女接受他的爱意。」

在「故事」中，早知道毒刃叁郎是卑鄙、恶毒、无耻的东西，他会对葫芦生提出这样的

要求，并不意外。而我也肯定葫芦生必然拒绝。因为我曾听得蓝丝说过，降头术之中虽然有

这样可以改变人的想法的一种方法，可是如果施术用在男女情爱之上，令一个本来不爱某人

的人，爱上某人，会对施术的降头师带来极大的灾害，所以没有降头师肯为他人施这门降头

术。

蓝丝还提到，有的降头师（会这门降头术的，是极高级的降头师），为了追求自己的所

爱，不顾一切，使用了这门降头术，虽然暂时得偿心愿，结果还是惨不堪言。

所以葫芦生不会为毒刃叁郎施展这门降头术。

果然葫芦生继续道：「我一口拒绝，不论他如何苦苦哀求，我都不答应。此人无赖至於

极点，他竟然说，要是我不答应，他就不断去做丧尽天良的坏事，说坏事虽然是他做的，可

是起因是由於我拒绝了他的要求，所以等於是我造的孽，他要我为造的孽而不得好报！」

听葫芦生说起毒刃叁郎的行为，我不禁膛目结舌，我见过卑鄙无耻的人不算少，这个毒

刃叁郎，排名绝对可以居首。

葫芦生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当然当他放屁，他无奈我何，真的去做丧尽天良的事

情，甚至於杀了从小收养他，教了他一身本领的师父。」

听到这里，我们叁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们都知道尽刃叁郎杀了他的师父，可是却绝想不到是为了这样的原因。

葫芦生摇头：「此人的凶残狠毒，简直已到了不可想像的地步。在他杀了师父之後不久

，他的大师哥飞斧老大已经向黑白两道下了英雄帖，说明了他的罪状，要江湖好汉联手抓他

。在这样的情形下，他居然又找到了我……」

葫芦生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道：「我真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说连他师父在内，上

次和我见面之後，他已经杀了一百个人，全是因为我不肯答应他的要求而杀，所以一概算在

我的账上！如果这次我还是不答应，他就再去杀一百个人，然後再来求我。」

葫芦生向我望来：「卫斯理，如果你是我，你怎麽办？」

我大声道：「太容易了，出手为江湖除害，你又不是没有这个能力，有甚麽为难？」

我这样反诘他，很是合情合理－－葫芦生身怀降头术绝技，毒刃叁郎武功再高，葫芦生

要把他除去，也不是难事，绝没有道理任由毒刃叁郎继续杀害无辜！

却不料我这一问，像是触动了葫芦生内心深处最伤心的部份，刹那之间，他脸上的皱纹

一起颤动起来，看来可怕之极，随即他双手遮住了脸，连身子都发起抖来。

游宇宙和胡克强都向我投以询问的眼色，我也莫名其妙，只好摇了摇头。

只见葫芦生抖了好一会，才从他喉咙中发出了一阵呜咽的声音，他显然忘了刚才骂胡克

强的话，这时候他发出的声音，也完全没有意义。

我们耐心等着，又过了一会，他才渐渐平静了下来，又喝了很多酒，这才道：「在毒刃

叁郎第一次来找我之後不多久，我答应了一个人不伤害他，所以我不能出手。」

这时候胡克强和游宇宙两人有越听越糊涂之感，我却了解到事情远比我们知道的「胡克

强的故事」复杂。我们所知道的，只是表面，内在真相究竟如何，还要在葫芦生口中找出来

，这些真相，只怕当年连飞斧老大和小师妹都不知道。

而且我也隐隐感到，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关键人物，若隐若现，还没有完全露面。

这个关键人物，应该就是葫芦生答应了他不伤害毒刃叁郎的那个人，所以我立刻追问：

「你答应了甚麽人？宁愿再使许多无辜的人被杀，也不肯违反承诺！」

我期望葫芦生的回答可以满足我，可是我绝料不到他的回答如此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葫芦生先是呆了一阵，然後像是豁了出去，咬牙切齿地道：「我无法拒绝，不能违反承

诺，因为我一看到那人，就……就……」

葫芦生还是没有法子一口气吧话说完，我心中一动，脱口问道：「那是一个女人－－一

个美女－－就是画中的那个－－也就是毒刃叁郎恋上的那个……」

我一路说，葫芦生一路向我摇手，想制止我不要再说下去，可是他虽然同时张大了口，

却发不出声音来。

他的这种情形，使我立刻有了进一步的推想，我接着道：「你去见了这个女人，你见了

她之後，也被她美色所惑！」

葫芦生在我这句话出口之後，大叫一声：「对！没有人可以不被她的美丽迷惑，那年我

虽然还没有满十八岁，也不能例外，只怕眼前的两个小朋友，见了她也一样会不由自主意乱

情迷。本来我只是好奇，想知道是甚麽样的女人能够使毒刃叁郎这样狠毒的人着迷，谁知道

一见到了她，我自己……我自己……」

他说到这里，连连喘气，可想而知，当年他见到画中美女的时候是如何被异乎寻常的美

丽震撼的程度。

他喘了好一会，才道：「普天下男人，大概只有一个，可以在她面前，还保留自己，不

被她左右的。」

他竖起大拇指来：「这个大英雄，就是白老大！白老大在帮她画这幅画的时候，我就在

旁边，她虽然没有明说，可是眉目体态，无不充满了挑逗，我在一旁看了，不但心跳如狂，

而且汗出如浆，可是白老大硬是视若无睹，真叫人不知道是佩服他，还是应该骂他瞎了眼。

」

葫芦生这时候说的话很是杂乱无章，显然是他的思绪很紊乱，所以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

。

我也不去阻止他，胡克强和游宇宙两位小朋友更是听得傻了眼，出不了声。

於是葫芦生就继续发挥：「人家可是千人迷，万人迷，多少人想要她望上一眼都不能够

，这白老大虽然叫人佩服，可是也实在太不像男人了。」

虽然我承认那画中美女确然出色，可是也觉得葫芦生说话太夸张，多半是那些江湖人物

没有见过甚麽世面，一直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才会有这种情形，白老大是见过外面世界的

人，当然和普通的江湖人物见识有分别。

想到了这里，我陡然想起，我应该知道这位美女是甚麽人了！

我望定了葫芦生，问他：「这位美女没有接受你的仰慕，可是为了要你答应不伤害毒刃

叁郎，她为你做了一件令你在江湖上大大风光的事情，是不是？」

葫芦生苦笑了足有一分钟之久，才道：「对，她为我发起祝我十八岁生日－－有她登高

一呼，才有那麽多人聚集在伏牛山下，要是只凭我……」

葫芦生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事情了解到了这里，当年那场大聚会的真相大白，而那位画中美女，当然就是在大聚会

中人人瞩目的那个外号「赛观音」的女大王了。

这确然很令人感到意外。

九往事如烟

说得好听些，是草莽英雄、绿林好汉，说得直接一些，就是土匪强盗，而在强盗窝里，

居然有这样出色的美女成为女大王，确然很具戏剧性。

葫芦生又叹了一口气：「根本没有人……大概只有白老大是她看得上眼的，偏偏白老大

又全不当一回事……」

我感到如果任由他说下去，不知道会说到甚麽时候，所以我打断了他的话头：「这赛观

音为甚麽要你不伤害毒刃叁郎？」

葫芦生再度长叹：「女人的心意谁能猜得透！或许她想看看毒刃叁郎为了爱她，究竟能

做出多少事情来！」

我不由自主摇了摇头，一方面是因为无法接受这些土匪的想法和行为，另一方面我对那

些男人对赛观音的着迷经过，也没有兴趣，而且这些事和这个故事关系不是很大，已经说得

够详细的了。

感到葫芦生把话岔得太远的不止是我，胡克强也不耐烦，追问：「你说了半天，还没有

说我为甚麽应该梦见这个女人，梦不梦见这女人，又为甚麽和我的来历有关连？」

葫芦生瞪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自顾自说下去：「他第二次来找我，虽

然用继续杀人来威胁我，可是我告诉他我已经见过赛观音，决无可能帮他。他也看出没有希

望，就提出了另外的要求，要我施术，使他可以经常梦见赛观音，甚至於闭上眼睛就可以看

到她。要做到这一点并不是很困难，主要还是得靠他自己，若是他对赛观音相思极深，就算

没有降头术，也可以有这样的情形出现。」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继续说下去，才算是说到了正题，开始回答胡克强的问题了。

然而我听了他继续说的那些话，却啼笑皆非。

葫芦生继续道：「毒刃叁郎有额外的要求，说非但这一辈子要梦见赛观音，连下辈子、

下下辈子都要如此，要满足他这个要求很困难，我尽我所能，作法七天，自信可以达到目的

……」

葫芦生向胡克强一指：「而他竟然对赛观音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是我施术失败了？我

们答应了人施术，要是做不到，那是要遭到天谴的！」

这时候不但我啼笑皆非，连胡克强和游宇宙也听出了葫芦生犯毛病犯在甚麽地方了，他

们也同样苦笑。

而葫芦生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很为自己施术不灵而苦恼。

我伸手在他肩头上重重拍了一下，大声道：「你看看清楚，这是甚麽人？」

我说的时候，把胡克强拉到了他的面前。

葫芦生望着胡克强，神情很是迷惘，我再问了他一遍，他才道：「应该……应该……是

当年……就是当年的毒刃叁郎……转世，可是他却又从来没有梦见过赛观音。」

这就是令我啼笑皆非的原因了！

我本来以为葫芦生可以提供一些有用的设想，谁知道他竟然糊涂到了认为胡克强是毒刃

叁郎的转世！

胡克强当然不可能是毒刃叁郎的转世－－即使是西藏活佛的转世，也从来不会出现上一

世和这一世容貌相似的情形。容貌相似不由灵魂决定，而由身体的遗传基因决定，科学得很

，和玄学扯不上关系。

葫芦圭在这上头，混淆了「遗传」和「投胎」。

当我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我更是苦笑，因为我也混乱了。胡克强和毒刃叁郎之间，应该

根本不存在「遗传」的问题，葫芦生是乱上加乱，要替他拨乱反正，很要花一些功夫。

我向他解释了很久，看来他还不能完全明白，不断指着胡克强道：「要是他和青刃叁郎

没有关系，怎麽会这样相似！」

我道：「这正是我们要查究的问题，如果能够找到那只断手，凭检查对比遗传基因的方

法，就可以肯定他和毒刃叁郎之间，是有关系还是没有关系。」

葫芦生听了，先是点头，後来摇头，再後来又点头，看来他的思绪真是乱得可以。

游宇宙在一旁咕哝：「除了听多一些故事之外，甚麽进展都没有！」

我道：「别得罪人，找那只断手，还要靠他。」

游宇宙神情还不以为然，而在这时候，葫芦生陡然怪叫一声，然後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看来清醒得很，绝无刚才那种迷迷惘惘的情形，看来已经从往事的之中，挣扎了出来。

他向胡克强道：「对，是我弄错了，你不可能是毒刃叁郎的转世，只可能是他的後代。

」

胡克强立刻抗辩：「我也不可能是毒刃叁郎的後代－－我父亲出生的时候，毒刃叁郎已

经死了十年！」

葫芦生这时候出奇的清醒，他分析：「是大家以为『毒刃叁郎死了十年』，事实上毒刃

叁郎是不是真的死了，很有可以怀疑之处，常言道：死要见 。没有 体，就不能百分之百

肯定一个人的死亡。」

胡克强无法再分辩，因为葫芦生的分析可以成立。

葫芦生继续道：「你只是『可能』是毒刃叁郎的後代，你更有可能血统完全没有问题，

根本就是玲珑巧手仙的後代，只不过不知道为了甚麽原因，从你的父亲开始，容貌就像极了

毒刃叁郎。」

葫芦生这番话，是我以前隐隐约的想到过，可是没有进一步去想的事情。

我从现代科学的观点思索这件事，在遗传学上，甲的容貌像乙，甲就一定是得到了乙的

遗传，甲也一定是乙的後代，这是绝对肯定的事情，就像二加二等於四一样，没有任何怀疑

、变化的馀地。

从听到「胡克强的故事」开始，我，白素以及所有人，都从这一点出发来考虑、思索，

虽然没有明白说出来，可是心中都以为当年的婴儿胡疑和毒刃叁郎有关系。

然而两者之间的关系又很难成立，所以思考就钻进了牛角尖，成为解不开的死结。

我确然曾想到过，胡疑根本就是玲珑巧手仙的儿子，只不过长得像毒刃叁郎而已。

可是这种想法，只是一闪而过，立刻被遗传科学的观点所否定了。

现在葫芦生提了出来，他是一个降头术大师，看问题的观点不会受制於现代科学，能够

作出更广泛的、在现代科学的观点上认为不成立的假设。

由於现代科学绝不能涵盖一切，所以更广泛的假设，在很多情形下就十分重要。

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曾做过种种假设，就没有假设「胡疑的血统根本没有问题，只不过

他长得像毒刃叁郎而已」。而这时候葫芦生的假设更进一步，加上了「不知道为了甚麽原因

」。

我感到一个突破点就快要出现，可是一时之间却还未能抓住，我疾声问：「有甚麽原因

可以使一个人的容貌完全像另一个根本没有血统关系的人？」

葫芦生皱着眉，没有立刻回答。

我心念电转，把同一个问题换了方式来问：「降头术有没有可能使一个人的容貌像另一

个人？」

这样问，比较容易明白得多。

葫芦生吸了一口气：「有可以使孕妇产下怪胎的邪恶降头术，我们这一派绝对反对这种

邪术。」

我道：「使孕妇产下怪胎，就是改变胎儿外形的一个过程，既然胎儿的外形可以改变，

理论上来说，也就有可能改变胎儿的容貌。」

葫芦生缓缓摇头：「理论上来说，确然如此，可是我没有听说过降头术可以使一个人像

另一个人像到这种程度。如果有原因形成了这种现象，应该和降头术无关。」

胡克强显然绝不愿意自己是毒刃叁郎的後代，所以他很愿意接受葫芦生这一个假设，他

道：「对，一定是不知道甚麽原因，使我父亲像毒刃叁郎，而我像父亲就简单得多，是因为

遗传基因的缘故。」

我更强烈的感到，整件事的突破点就在眼前了，可是却还是抓不住。这时候我又感到，

我现在的这种感觉，白素和红绫在上次我们一起讨论的时候，她们已经有了。只不过和我现

在一样，由於只是一种感觉，抓不住实在，所以也很难说得出来。

这当然就是使她们感到必须到比利时去的原因。她们感到只有到当年事情发生的地方去

，才能使事情有进一步的发展。

我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在自己头上重重打了一下－－我可以说是後知後觉至於极点，白

素和红绫都比我早想到了这些。

葫芦生、胡克强和游宇宙都用很奇怪的眼神望着我，我道：「应该尽快到比利时去……

」

当我开始这样说的时候，我其实还没有具体的想到甚麽，可是话说到了一半，我徒然灵

光一闪，想到了事情的关键－－很多情形下，关键性的重点，是在事前毫无迹象的情形下突

然涌现的，我这时候的情形就是如此。

我略顿了一顿，立刻接下去：「当然到比利时，最主要的是到医院去。」

胡克强和游宇宙对我的话很有领略，他们立刻点头。反而葫芦生有些莫名其妙，问：「

医院？甚麽医院？」

我一字一顿：「就是当年小师妹产子的那家医院。」

葫芦生还是有些不明白，我道：「是你的假设；不知道由於甚麽原因，使胡疑像毒刃叁

郎。不管是甚麽原因，这原因很大可能发生在医院里。」

葫芦生还是摇头，我不禁苦笑，因为我也无法作进一步解释－－我已经把我想到的全说

了，在没有更多的想法之前，当然无法作进一步的解释。

我挥了挥手：「总之我们立刻出发，我相信白素和红绫她们，也把医院作为目的地。」

葫芦生并没有反对，他道：「我作了两个假设，第一个假设，是不是事实，只要找到那

只断手，就可以有结论。」

他说了之後，顿了一顿，又道：「如果根据我的方法，可以找到玲珑巧手仙的遗骸，那

就可以证实第二个假设。」

对於葫芦生的话，一时之间我不是很明白。

接下来葫芦生用行动代替了语言，他打开他带来的小 箱，箱中有许多大大小小不同形

状的盒子，他取出了其中一个，打开，就听到「嗡」地一声，飞出一只小虫子来。

那小飞虫在葫芦生面前不断打圈子，飞得极快，根本看不清他是甚麽样子，各人都被这

小飞虫吸引，葫芦生忽然大叫一声：「胡克强！」

胡克强徒然一怔，大约有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发呆，不知道发生了甚麽事，也就在那极

短的时间中，那只小飞虫竟然「嗖」地一声，快捷无伦，像是从枪中射出的子弹一样，射进

了胡克强的鼻孔之中。

我和游宇宙看得很清楚，可是胡克强反而不知道有了这种意外的变故，他只是感到事情

有些不对头，自然而然张大了口，他一张口，情形更怪，那只小飞虫竟然从他的口中飞了出

来。

这种情形，显然早就在葫芦生的意料之中，他在同时间举起小盒子来，小飞虫直飞进去

，葫芦生盖上盖子，好像甚麽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胡克强伸手揉了揉鼻子，神情疑惑。葫芦生摇着小盒子：「要靠这小飞虫去找和胡克强

有血统关系的人。找到的如果是那只断手，胡克强就和断手主人有关。如果小飞虫找到的是

其他的骸骨，那胡克强的血统，就必然和找到的骸骨有关。」

他说完之後，又加以补充：「绝对不会有错！」

葫芦生甚至於想找到当年被大水冲走了的玲珑巧手仙的骸骨，我认为这是没有可能的事

情，我只想找到那只断手，已经是上上大吉了。

胡克强这才知道刚才在自己身上发生了甚麽事，他神经惊疑，葫芦生安慰他：「放心，

不会有事。」

胡克强苦笑：「看卫斯理记述的故事好像很有趣，可是到自己参与，就……就实在像活

吞青蛙一样，古怪之极。」

我笑道：「你这就算参与了？」

胡克强无话可说，我打发他们离去，然後立刻和葫芦生启程到欧洲。我的意思是立刻到

比利时去，因为我们已经落後了好几天，应该赶快和白素、红绫去会合。

可是葫芦生知道了白老大在法国，他坚持要先到法国去见白老大。我和他争了几句，他

说得激动之极：「我等着和白老大见面，等了几十年，不能再等，你要是不肯陪我，我自己

去！」

我想了想，要靠他的那只小飞虫去找我们需要的东西，要找的东西虚无飘渺之极，根本

没有可能循正常的途径找到，只好靠他，那就只有听他的了。

於是我就陪他一起去找白老大。

葫芦生要去找白老大这件事，和这个故事关系不大，根据我一向地叙述方法，是略过不

提。可是葫芦生和白老大见面的情形却奇特无比，而且後来我和白素也因为这种奇特的情形

而有过一次讨论，所以很值得简单的记述一下。

当我们来到了法国南部的农村，空气中充满了乾草的香味，在那个农场中，我们看到了

白老大，正躺在一个乾草垛上仰望蓝天白云，手中提着一瓶酒。

我想当我们走近的时候，如果是我先开口叫白老大，以後事情的发展，可能有所不同。

因为白老大没有理由不欢迎我，他至少会下来，和我说话，他也就会和我身边的葫芦生打招

呼。

可是葫芦生心急，当我告诉他草堆上的人就是白老大时，他已经急不及待地叫了起来：

「白老大，我是葫芦生！当年在伏牛山下，曾见过阁下！」

我想就是因为葫芦生先叫了出来，给白老大有时间考虑怎样应付，所以才会发生以後的

事情。不然，若是使白老大和葫芦生先见面，给自老大来个措手不及，白老大就没有机会像

後来那样从容装成甚麽都不知道、不记得了。

当下葫芦生叫了两声，才看到白老大懒洋洋地从草堆上坐了起来，用手遮额，却根本不

看葫芦生，向我叫道：「白素和红绫才走了两天，你怎麽也来了？」

不等我回答，他又道：「她们到一家甚麽医院去了，我也没有听清楚，你可知道？」

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是哪家医院－－嗒田然是当年小师妹产子的那家。白老大再道：

「她们说那家医院很有些古怪，你也不妨去看看。」

他在和我说话之际，根本不看葫芦生，简直当没有这个人存在一样，葫芦生忍无可忍，

大声道：「白老大！故人来访！」

白老大这才居高临下，向他望来，语气冰冷：「阁下是谁？」

一听得他这样问，我就知道事有跷蹊，白老大完全不欢迎葫芦生，其中必有内因，在这

时候我自然无法询问，在一旁显得很是尴尬。

葫芦生也怔了一怔，更大声道：「伏牛山下，叁千豪杰聚会，阁下在台上主持，我是当

时的葫芦先生。」

白老大居然脸上现出一片茫然的神情，摇头道：「有这等事？年纪大了，不记得了。」

他说来十分轻松，葫芦生却激动起来，身子一耸，已经上了草堆，只见他取出了那幅画

像来，在白老大面前展开，厉声道：「难道你连她也记不得了？」

我注意到白老大在画像才展开的那一刹间，神情有难以形容的复杂变化，可是却一闪即

逝，立刻恢复了若无其事，看看画像，语气平淡：「这女子好俊！」

葫芦生显然绝料不到白老大会有这样的态度，他几乎是在吼叫：「这画是你画的！」

白老大淡然一笑，取出了一只老大的烟斗来，好整以暇，装上烟丝，点着，吸了一口，

慢慢吐出烟来。

在这个过程中，葫芦生咬牙切齿，看来像是想把白老大吞下去。白老大一面吐烟，一面

悠然道：「年纪大了，有最大的好处，就是忘记了过去的事情，我看阁下也不算年轻，怎麽

还老是惦念着往事。常言道：往事如烟，你看看这烟，在空中消散之後，谁还能把它再聚起

来？谁又会去做这样的傻事。」

白老大说着，又吐出了一口烟，喷向葫芦生，在烟雾缭绕之中，葫芦生的神情由愤怒、

焦急迅速地变成一片茫然，他呆呆地望着在空气中渐渐消散的烟篆，突然呵呵笑道：「好一

个往事如烟，多谢指点。」

他说着，举起画像来，学着白老大的口气，通：「这女子好俊！却不知是谁？」

白老大哈哈大笑：「管她是谁，现在管保和你我一样，鸡皮鹤发，转眼之间，化为尘土

。」

这时候葫芦生和白老大心意相通，葫芦生的动作完成配合白老大的话，当白老大说到最

後的时候，葫芦生双手把那幅画像，一下一下，撕成了粉碎，一扬手，抛向空中，一阵清风

过处，四下飘散，葫芦生再也不看一眼，一个筋斗翻下草堆，身子摇晃，向外走去。

我望向白老大，白老大闭上了眼睛，我很知趣，立刻向他告辞，追上了葫芦生。

由於这一段经过很是奇特，後来我把经过告诉白素，道：「当年白老大和赛观音之间，

可能还有些纠缠，不止只是画一幅昼而已。葫芦生曾说只有白老大一人能够不把赛观音放在

眼里，只怕连白老大都不能够。」

白素却完全不想讨论下去，淡淡地道：「谁知道。」

我心想，当年葫芦生、毒刃叁郎、白老大、许多江湖人物和赛观音之间，不知道有多少

纠缠。现在当然难以寻根究底，而且这种男女情事，在我记述的故事中一向不占地位，在这

个故事中已经说得太多，自然没有必要再多加叙述了。

当时我追上了葫芦生，接下来的一天，葫芦生一言不发，看情形他是想把往事好好地想

一遍，然後才将之彻底忘掉。

第二天我们已经到了比利时，我驾着租来的车，驶向当年玲珑巧手仙的住所，虽然知道

当年的房子已经被胡疑拆了，可是要寻找那只断手，还是只有从那里开始。

那住所在乡间，沿途有许多小山岗，不是很高，蜿蜒起伏，风光绝佳，到中午时分，葫

芦生看来把心事全都料理了，心情很是开朗，欣赏沿途风景。

当车子经过一个设在小山岗上的坟场的时候，他看着大群石碑，有会心的微笑。

这坟场离当年玲珑巧手仙的住所不远，我忽然想到，玲珑巧手仙会不会就葬在这里？山

上地势高，在暴风雨中，容易发生上泥倾泻，损坏坟墓这类事情。玲珑巧手仙 骨无存，只

怕就是由於这个缘故。

我一面想，车子已经驶下山岗，才一下山不久，葫芦生突然整个人弹跳了一下，疾声道

：「慢一点，小虫子有反应！」

他说着，取出了那只小盒子来，果然那小飞虫在盒子中发出一阵「嗡嗡」的声响。

我知道要是小飞虫有反应，就是发现了我们要寻找的目标，难道我们的运气竟然好到了

这种地步，还没有到目的地，就可以有收获？

车子减低了速度，又驶出了大约叁百公尺左右，葫芦生大叫一声：「停！」

我刹停了车，葫芦生打开盒盖，只见那小飞虫疾飞出去，葫芦生来不及开车门，竟然从

车窗中穿了出去，去追那小飞虫。

我也连忙跟了出去，老实说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小飞虫飞向何处，只是跟着葫芦生。

两人一前一後，奔出了将近两百公尺，前面是一道大半乾涸了的小溪，看来更像一道沟

壑。

葫芦生一跃而下，站在一块石头上，大声叫道：「在这里！我们要找的东西在这里！」

我也跳了下去，看到那只小飞虫正绕着一堆碎石在打转，葫芦生叫道：「就在那下面！

」

这时候我自然而然想到，在那堆碎石下面的是那只断手。

这样的想法实在很不合逻辑，因为一切事实都证明胡克强和毒刃叁郎之间不可能有血缘

关系，但是他们容貌相似始终成为强烈的印象，在感觉上感到他们之间会有关系。

所以那时候我很自然的就以为我们会找到那只断手了。

我甚至於立刻想到白素和红绫不知道查到了些甚麽，看来我的收获会超过她们。

葫芦生一面叫，一面已经行动，他扒开了那堆碎石，双手在石下的泥土中挖着，不一会

，他陡然停止了动作，现出极度怪异的神色，向我望来。

我忙道：「怎麽啦？」

葫芦生吸了一口气：「我们要找的是甚麽？」

我迟疑了一下：「应该是一只断手。」

葫芦生的神情更是怪异，手从泥土中缩回来，手中拿着一大团东西，一时之间也看不清

是甚麽。

他把那团东西放进溪水中，晃动了一会，把上面的泥土冲走，再举起手来，这时候看得

再清楚不过，他手中所拿的确然是人体骸骨的一部份，只不过不是断手，而是一个很完整的

骷颅头！

难怪葫芦生的神情如此怪异，我们想像中要找的是一只手，可是找到的却是一个骷颅！

我绝对没有想到过会有一颗骷颅的出现，所以那时候我的表情一定也怪不可言。

葫芦生举着那骷颅，等我反应。我在怔了一怔之後，道：「这，这骷颅不关事，不是我

们要找的东西！」

葫芦生很是恼怒，大声道：「这正是我们要找的！你自己看！」

那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奇景，那只小飞虫绕着骷颅，极快的在飞，忽然从骷颅的鼻洞之中

，穿了进去，又从骷颅的口中飞出来，如是者叁次，葫芦生一手取出小盒子，小飞虫就进入

了盒子中。

我可以知道这种情形代表了甚麽，可是我还是问：「那是甚麽意思？」

葫芦生恼我明知故问，所以声气很粗：「这表示这颗骷颅，和胡克强有血缘关系！你要

是不相信，尽管去做甚麽酸甚麽糖的比对，要是结果不如我所说，我在你面前把我的头剖成

两半！」

这种话出自葫芦生这样身份的降头师之口，实在是非同小可，我绝没有理由不相信。

十魔鬼的引诱

可是他的话却又实在令人无法相信－－相信了他的话，问题更大，首先是这骷颅属於甚

麽人？当然不会是胡疑，那麽难道是毒刃叁郎？毒刃叁郎应该死在积沙岛上，骷颅怎麽会在

这里出现？

照这里的地理环境来看，骷颅有很大的可能，属於玲珑巧手仙。这里离坟场不远，坟场

又离玲珑巧手仙故居很近，一场暴风雨，将 体冲下来，极有可能就冲到这里，所以骷颅就

在这里被发现。

要鉴定骷颅属於甚麽人，非常简单，现代法医早就可以根据人的头骨形状来恢复人的容

貌。

问题是：如果骷颅属於玲珑巧手仙，何以胡疑的容貌会像毒刃叁郎？

问题又是：如果骷颅属於毒刃叁郎，何以被判定早已死亡的人会活过来？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因为找到了那只骷颅，应该算是一大发现，可是所有的问题，还

是停留在原地，一点进展都没有。

葫芦生瞪着我，我忙道：「我相信！可是……」

我把我所想的说了出来。葫芦生翻眼：「那不关我的事，我的责任是找和胡克强有血缘

关系的东西，现在我就告诉你，这骷颅必然是胡克强的上代，而且是直系的上代。」

葫芦生所说的很容易用现代科学方法去证明，所以我没有和他多争论，当时我思绪紊乱

，我道：「我们有了发现，应该尽快和白素会合。」

葫芦生没有甚麽意见，接下来我们还是照原来的计划，先到了玲珑巧手仙的故居，绕了

好几个圈子，那小飞虫一点反应都没有。我们只好离开，到那家医院去。

到了医院，意外的得到了白素的留言。

随身携带、在全世界各地都可以接收和打出的无线电话早已从幻想小说中进入了日常生

活，白素并不像我那样抗拒，她当然是从白老大那里得到了我会到医院的消息，所以才留言

给我。

白素在留言中给了我一个地址，要我立刻赶去，说她已经有了一定的发现。

我问了问，那地址离开医院大约有十小时的车程。在启程前往之前，我花了大约一小时

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到了当地的警察总部，通过国际刑警总部的联络，要求他们的专家，根据那只骷颅的

形状，绘画出原来属於骷颅的容貌。

专家只用了半小时，就画出了轮廓，事实上在专家只画出了一小半的时候，我已经看出

，那是玲珑巧手仙－－毫无疑问的，那是玲珑巧手仙。

根据葫芦生的说法，玲珑巧手仙也毫无疑问是胡疑的父亲、是胡克强的祖父（要在现代

科学上证明这一点，有了那只骷颅，也是很容易做到的事情）。

到了这时候，事情总算前进了一大步，疑问的范围大大缩小，只剩下一方面的问题了。

那间题就是：何以玲珑巧手仙的子、孙，容貌会和毒刃叁郎一模一样？

白素说她有所发现，不知道是甚麽，我这时候只能推测她的发现来自医院，其他一无所

知。

在前往那个地址的时候，我和葫芦生做了许多假设，企图解释这个问题，可是即使葫芦

生从降头术的观点来假设，范围比普通观点不知道广阔了多少，可是仍然没有一个假设可以

解释这个问题中出现的怪异现象。

葫芦主已经觉得很满意，他道：「我们至少可以向胡克强有交代，我们找出了他的血缘

关系－－他是玲珑巧手仙的孙子。」

就算这句话已经可以肯定是事实，也一样有问题：小师妹临终时向她丈夫所说的那几句

话又是甚麽意思呢？

一直到午夜时分，我们连夜赶路，到达了那个地址，那是一座很大、很古老的房子，在

房子附近几百公尺，都没有其他的人家。

在渐渐接近这房子的时候，看到叁层高的房子，只有顶层，应该是阁楼部份有灯光透出

。

来到更近了些，显然是车声惊动了屋子里的人，只见阁楼的窗子打开，一条高大的人影

穿窗而出，竟然从至少有十公尺以上的高度，直跳下来。不问可知，除了红绫这个野人之外

，不会再有别人了。

葫芦生看到这种情形，先是怔了一怔，随即大声喝采，车子停下，红绫叫道：「爸，你

来得正好，我们正在找那只断手，一定在这屋子之中，可是还没有找到。」

一时之间，我也无法明白何以她们会肯定断手会在这屋子之中，我打开车门，还没有下

车，葫芦生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叫，道：「小飞虫又有反应！」

我感到奇怪之极，立刻问：「这附近又有玲珑巧手仙的骸骨？」

葫芦生点头：「应该是。」

他说着，取出小盒子，打开盒盖，那小飞虫「嘘」地一声，电也似疾，已经趁白素打开

门的那一刹间，飞进了那屋子。以白素的机灵，竟然完全没有觉察到发生了甚麽事。

而葫芦生身法极快，已经在白素身边掠过，也进了屋子，白素想抓住他，却没有成功。

白素向我望来，神情疑惑，我一时之间也无从解释，只好道：「我们已经凭降头术找到

了玲珑巧手仙的头颅，这屋子里应该还有玲珑巧手仙的骸骨－－刚才进去的是蓝丝请来的降

头师，叫葫芦生，和白老大当年曾经认识。」

我匆匆忙忙说着，想来白素也无法完全明白，而这时候葫芦主已经在屋子中大呼小叫：

「在这里！在这里了！」

我和白素交换了一个「以後慢慢说」的眼色，赶紧走进屋子，红绫也赶了进来。只见屋

子的大厅十分广阔，陈设古旧，大厅正中，至少有八公尺高的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

晶灯，那水晶灯至少有上千个璎珞，不过看来很久没有清理，所以上面很多灰尘。

那水晶灯的底盘，牢牢地固定在天花板上，葫芦生这时候一面不断地跳着，一面就指着

水晶灯的底盘叫。

红绫进来之後，就过去着亮了水晶灯，果然水晶灯蒙尘甚厚，着亮之後，也不是很明亮

，不过足已可以看清那只小飞虫正绕着底盘在迅速地打圈。

葫芦生看到我们进来，更是兴奋，叫道：「把水晶灯拆下来，就可以找到东西！」

这盏水晶灯十分巨大，要把它拆下来，工程不简单，我和白素、红绫都有犹豫的神情，

葫芦生大声道：「万里迢迢来到这里，难道为了不拆水晶灯而放弃？」

我明知故问：「拆了水晶灯，我们能找到甚麽？」

葫芦生怒道：「当然是胡克强先人的骸骨！」

我摊了摊手：「我们已经找到了玲珑巧手仙的骷颅，再找多一些，也没有用处。」

葫芦生一时之间答不上来。这时候听到一阵咳嗽声，从楼上走下一个老者来，白素连忙

迎了上去，道：「卢迪克医生，把你吵醒了，真不好意思。」

（从这时候开始，各人交谈，使用的语言好多种，在很多情形下，相当混乱，我在叙述

当时经过时，略去了这种混乱的情形。）老者－－卢迪克医生揉着眼睛，白素急速地向他介

绍目前发生的事情，卢迪克抬头望向水晶灯，神情怪异之极。

白素在百忙之中介绍：「卢迪克医生是当年那家医院院长的儿子，卢迪克医生说他父亲

当年行为很怪，有很多医学上的创新行为，完全不为当时医学界所接受，在他父亲临死的时

候，告诉他，一生的研究，他都小心藏了起来，那些研究全都超时代，要是他不想成为众人

眼中的怪人，就不必寻找，如果他想走在时代前面，就可以把这些资料找出来继续发扬光大

，不过就要承受变成」怪人「的代价。」

我叫了起来：「怪人就怪人，难道就让老院长的一生心血，从此不见天日？」

我大声一叫，卢迪克医生向我望来，神情大是赞许，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涩：「我当

然不怕做怪人，可是找了五十年，我也没有找到先父所说的那些资料。」

白素又趁机解释：「我和红绫到了医院，才知道老院长早已去世，卢迪克医生继任院长

，在听了我们的故事之後，他强烈地感到事情会和他父亲的古怪行为有关，他也有一点印象

，好像老院长曾提到过甚麽『一只手和一个人的关系』，不过印象十分模糊。而我的设想是

，小师妹当年和外界的唯一接触，就是她和医院之间的来往，所以小师妹如果做了一些事瞒

住玲珑巧手仙，那些事情也就应该和医院有关，再加上老院长的行为『很怪』，所以我们判

断那只断手，可能由小师妹交给了老院长，因此我们就在这里，想把那只断手找出来，同时

看看是不是能够帮卢迪克医生找出他五十年来都没有找到的老院长生前的研究资料。」

白素把很复杂的经过用最简单的方式来叙述，使我知道事情的梗概，这时候，葫芦主已

经绝不耐烦，至少质问了七次以上：「还不快动手！」

等白素说完，我灵机一动，问：「有没有拆下水晶灯来找过？」

卢迪克医生怔了一怔：「没有，想……也没有……想过，这上面能藏甚麽东西？」

我们几个人齐声道：「可以藏得下任何东西！」

卢迪克医生显然比我们更想找到他父亲藏起来的东西，几乎想立刻动手，可是水晶灯很

庞大，虽然红绫力大无穷，我和葫芦生也不是等闲之辈，还是很难着手，只好等到天亮再找

工人。

到了这时候，我总算有机会把葫芦生来了之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白素，那些事

情听得卢迪克医生像是傻瓜一样，我相信无论向他作甚麽样的解释，他都无法明白，所以索

性由得他去。

白素听了，也很疑惑：「奇怪，爸从来也没有向我说起过这段往事。」

葫芦生兀自悻然：「他说他忘记了！」

白素当然知道其中必有原因，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讨论下去。那时候那只小飞虫已经被葫

芦生召回了盒子，我也给白素看了那只骷颅和绘描出来的头像。白素和红绫也都一眼就可以

看出那是玲珑巧手仙。

於是白素提出了一个我也想问的问题：「如果肯定了胡克强、胡疑是玲珑巧手仙的子孙

，那麽在天花板上要有骸骨，必然也是玲珑巧手仙的了。」

她在这样说的时候，望定了葫芦生。葫芦生可能由於白老大对他冷淡的关系，所以对白

素并不是很友善，立刻冷笑一声，向我指了一指。

我明白他的意思，就道：「如果判断不正确，葫芦先生愿意在我面前把脑袋剖成两半。

」

白素暗暗摇了摇头，葫芦生却扬着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又问白素，问她究竟有了甚麽设想，她却不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水晶灯：「如果这

上面真的藏有老院长的秘密，我想就可以有答案。」

葫芦生冷冷地道：「我只肯定上面藏有胡克强先人的骸骨，甚麽老院长的秘密，不关我

的事！」

白素始终对他很恭敬，连声答应。

这时候红绫正在向卢迪克医生详细解释究竟发生了甚麽事情，看来她的解释至少可以使

卢迪克医生对事情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所以他的神情越来越讶异。

等到天亮，招来了工人，竖起梯子，搭好架子，七八条大汉，也忙了一个上午，才把水

晶灯卸了下来。

卢迪克医生和白素商量几句，打发工人离去，红绫攀上梯子，葫芦生又放出了小飞虫－

－由於小飞虫飞得极快，所以我始终没有看清楚它的形状。

小飞虫在天花板下打着圈，红绫拆下了几块天花板，伸头进天花板上的空间，叫道：「

有一只箱子！」

说着，她已经把那只箱子取了下来，那是一只医生出诊时候用的手提箱。

在红绫提着箱子下来的时候，小飞虫就绕着箱子飞，葫芦生道：「打开箱子，就可以找

到我所说的东西。」

红绫把箱子放在桌子上，扭开了锁，大家向箱子中看去，首先看到了一只相当大的玻璃

标本瓶。

红绫把标本瓶取出来，刹那之间，人人都发出了「啊」的一声，标本瓶中，浸在浅黄色

液体中的，赫然是一只齐腕断下的人手！

那只断手！

那种浅黄色的液体，一看就知道是通常用来保存标本的甲醛，而瓶口经过密封，所以瓶

中的人手，保存得相当好。

虽然我们的目的就是要寻找那只断手，可是到真正看到了那只断手的时候，还是忍不住

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我们都盯着它看，我首先想到的问题是：断手怎麽会在老院长处？

当我们盯着标本瓶看的时候，每个人都在挥手，因为那小飞虫不断绕着瓶子在飞，所以

我们自然而然想把它赶开，以免妨碍视线。可是却都不成功，小飞虫仍然贴着瓶子飞个不停

。

我向白素望去，白素并没有特别感到意外的神情，像是毒刃叁郎的断手会和老院长发生

联系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我第二个想到的问题是：这断手，是不是就是毒刃叁郎的断手？

一想到了这个问题，我立刻感到连带而来，有更不可理解的问题存在－－一时之间我还

不能在紊乱的思绪之中把问题整理出来。我向葫芦生望去，因为他当年曾经处理过毒刃叁郎

的断手，所以他最有资格来判断瓶中的手是不是就是毒刃叁郎的断手。

而当我望向他的时候，我给他的模样吓了一跳，只见他脸如死灰，脸上的肉，在不住发

抖，连五官都受了牵连，样子可怕、诡异至於极点。

一看到他这种情形，我先是一怔，随即就想到严重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我先吸了一口气，才问他：「这手是……」

我才说了叁个字，葫芦生就用刺耳之极的声音回答：「是毒刃叁郎的那只断手！」

他在这样回答了之後，脸色更是难看，变成了灰绿色。

我知道那是他也感到了问题难以解释的缘故。

我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小飞虫绕着瓶子飞，是怎麽一回事？」

葫芦生吞了一口口水，可是声音还是乾涩无比，他道：「那是因为小飞虫认出了这手…

…和胡克强有血缘关系。」

问题就是在这里了！

白素和红绫这时候也望向葫芦生，等待他的解释。

因为在发现玲珑巧手仙的骷颅时，他肯定玲珑巧手仙和胡克强的血缘关系，肯定胡克强

是玲珑巧手仙的孙子。

而现在，他又说那只断手和胡克强有血缘关系，而他又肯定了断手居於毒刃叁郎，那等

於说胡克强和毒刃叁郎有血缘关系，那麽毒刃叁郎又是胡克强的甚麽人？

难道毒刃叁郎也是胡克强的祖父？

虽然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可是任何人都决没有可能有两个亲生祖父的！

在我们的注视下，葫芦生的脸色变了又变，越变越是可怕，终於他摇了摇头，道：「我

不知道，我……不知道……为甚麽会……这样……」

我刚想责备和嘲笑他几句，突然眼前精光一闪，刹那之间，我只看到葫芦生手里多了一

把精光四射的利刀，我徒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大叫一声：「不可！」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葫芦主已经把刀刃对准自己的头顶，直砍了下去－－他由於没有法

子回答这个问题，竟然真的要实现承诺，要在我面前把脑袋砍成两半！

眼看他下手又快又重，我无法可施，就在利刀的刀刃离他的头顶只有几公分时，听得红

绫发出了一下震耳欲聋的吼叫，同时有一样东西，突然出现在葫芦生头顶和刀刃之间，而利

刀也在那一刹间，重重砍在那东西之上，火星四溅，由此可知葫芦生欣向自己头顶的这一刀

，力量是何等之大！

有了这样的变化，我和白素立刻出手，我一掌砍在他的手臂上，白素和我配合得天衣无

缝，一伸手就把他手中的利刀夺了下来。这时候又传来一阵声响，那只标本瓶受了我冲向前

时的碰撞，从桌子上跌了下来，在地上捧成了粉碎，空气中立刻充满了甲醛刺鼻的气味，那

只断手自然也落在地上，只见那只小飞虫在断手上，略停一下，又飞起来，然後又停下，又

飞起来，用它的行动来表示它确认断手和胡克强之间的血缘关系，全然不知道它的主人刚才

要自杀以谢天下，命悬一线之间！

也直到这时候，我才看到红绫拿来间开了利刀的是一支烛台，也不知道它是在哪里顺手

取到的，幸而烛台是铁铸的，才挡开了那一刀，不然葫芦生肯定难逃此劫！

葫芦生双手掩脸，他并不是感到没有脸见我们，而是不想去看那小飞虫向他表功。

我想劝他几句，可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好，因为不论怎麽说，都要否定他的降头术

，那对葫芦生来说是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白素示意我不要说话，她道：「葫芦先生，这其中必然还有我们不明白之处，并非你的

降头术失灵，你不必介意。」

当时我对白素这样说法绝不同意－－不可能毒刃叁郎和玲珑巧手仙同时都和胡克强有血

缘关系，当然是降头术不灵，才会有这样的古怪现象。

不但我不同意，连葫芦生也不同意，他摇头，神情沮丧之极，道：「我无话可说，你们

还是去进行甚麽酸的检验吧！」

当然在现在这样的情形下，必须进行DNA的检验，才能确定究竟谁才是真正和胡克强有血

缘关系！

我走过去小心翼翼把那只断手捡了起来，正在想该如何保存它，忽然听到卢迪克医生发

出了一下很可怕的叫声，我们一起向他看去，只见他一手拿着几张纸，一手指着断手，神情

怪异莫名，口中喃喃地说道：「天！他究竟做了些甚麽事情！他竟然扰乱了上帝的安排，真

应该好好忏悔！」

他拿着纸的手在发抖，我看到纸上写满了字，有一行字比较大，是：「我的忏悔」。

纸张看来很旧，刚才我们都没有注意卢迪克医生做了些甚麽，这些纸张看来是他从箱子

中取出来的。

在我们向他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声音发颤，道：「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遗书，他并

没有留下任何资料，只有这封遗书。」

我过去从他手中接过来，和白素、红绫一起看。看完之後，我们都好一会没有出声。

事情实在简单之极，可是事先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子。白素想到了一些，可是

实际具体情形如何，她也没有想到。

老院长的遗书实际上是一份後悔书－－其实他根本不必作任何忏悔，如果说他有错，那

就是错在他走得太快，走到了时代的前面。

凡是走在时代前面的人，都是悲剧人物。

老院长的遗书说明了一切问题，所以有必要把它全部录下来，好在并不是很长，以下就

是遗书的全文：（在引号中的是老院长遗书，而在括号之中的是我在看的时候的一些重要想

法。）「我向上帝忏悔，我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情。」

「胡夫人在就诊时不断向我诉说心事，说她是如何想念一个男人，她向我展示她保存的

那只男人的手。东方被称为神秘，确然有理由，我完全不能明白用了甚麽方法可以使人的残

肢保存得如此完美，它甚至於是温暖的－－那是由於胡夫人的体温所影响。」

（玲珑巧手仙以为小师妹把断手藏了起来，确然小师妹是把断手藏了起来，不过和玲珑

巧手仙所想完全不同－－她把断手贴身收藏，所以老院长看到的时候，手上有小师妹的体温

。）「当然神秘并不完全属於东方，我本身也有极度的神秘－－经过数十年的研究，我已经

掌握了生命遗传的奥秘，我把各种不同性质的遗传因子分析出来，我没有把我的研究公开，

因为没有人可以接受我研究的成果。」

（老院长轻描淡写地写出他研究的成绩，那是现代称为遗传工程学的一门尖端科学，迄

今为止，这门尖端科学只不过才起步，而老院长的研究却早已深入其领域了！别说是在那时

候，就算现在，也很难为人接受。因为遗传工程学通过重组脱氧核糖核酸分子，把这重组脱

氧核糖核酸分子通过转化方法引入细胞中，使这一细胞表达相应的 状。）（通过遗传工程

－－又称基因工程，可以随心所欲地制造出各种各样的生物来，极度冲击人类固有的观念。

）（关於遗传工程的理论，已经初步完成，在实验室中也有了一定的开始，有关资料很多，

有进一步兴趣，很容易找到，我只负责讲故事，不想多抄书，所以只提供极简单的说明。）

「我检查出胡夫人的健康情形，绝不适宜怀孕，她会因为生产而死亡，我没有把这个残酷的

事实告诉她，只是说可以尽量完成她的愿望－－她不止一次说过，只要她能再看到她所爱的

男人一眼，就连死都不怕。於是我在那只手中，取得了遗傅因子，并且分析出了有关容貌遗

传的基因，引入胡夫人已受精的卵子中，在这样做的时候，我不能肯定是不是会成功，在此

之前，我没有用人来做过实验。而当婴儿出生，看到了胡夫人的笑容，看到了胡先生竟然昏

了过去，我知道自己成功了！」

（谜底揭晓，竟然如此简单，只不过是老院长进行了一项简单的基因工程手术而已。这

项手术使玲珑巧手仙的儿子容貌和毒刃叁郎一样，而且孩子有父亲的遗传基因，也有被引入

的毒刃叁郎的遗传基因。）（葫芦生的降头衔并没有失灵。）「我成功了！」

「可是我并不感到高兴，我感到恐惧、孤独，感到我离开了地球，离开了人类，不知道

处身何处，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甚麽事情，我一定受了魔鬼的引诱，才会一直沉迷於窥探

生命的奥秘。」

（唉！别说普通人不能接受，连创造者本身也无法接受。）（创造者只能是上帝，不能

是人。）（这个观念难道真的那麽难粉碎？）「我後悔我所作的一切，所以我毁灭所有一切

资料，只留下这封信，胡先生的後代必然会为了自己的容貌而怀疑、痛苦，希望这封信可以

解决他们心中的疑团，我为我的所为向他们道歉。」

「希望在我之後，没有人再受魔鬼的引诱了。」

看了这封信之後，我最後的感想是，「魔鬼的引诱」力量实在太大，不是人类所能抗拒

。遗传工程（基因工程）必然将一步一步发展下去，发展到甚麽程度，谁也不能预料。

或许，魔鬼是早已知道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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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卫斯理

作者：倪匡

自序

「少年卫斯理」的由来很突兀，倪震出版少年杂志，要我写卫斯理少年时代的故事。主

意是他想出来的。推辞数次不果。执起笔来，故事倒源源不绝。

于是，就有了这本「少年卫斯理」。

少年的卫斯理，已经很卫斯理了！

一九九一、八、二日香港

（一）ＫＡＴＳＵＴＯＸＩＮ

我有一只用藤编成的小箱子，这是我求学时期的书包。当时，几乎每个中学生都用它，

后来，由于女学生用它的更多，男学生为了表示自己潇洒豪迈，又嫌这种箱子多少有点娘娘

腔，所以都弃而不用了。

我一直保留著这只小藤箱，箱中放满了别人看来一点用处也没有，对我来说却都有一定

意义的东西，每一件都可以引起一段回忆，和有一个故事。

那天，我又打开了这小藤箱，顺手拈起了一张小纸片，小纸片上写著一个西文字：Ｋａ

ｔｓｕｔｏｘｉｎ。在这个字的旁边，有一个表示对、正确的符号：「Ｖ」。

这小纸片，勾起了我遥远的回忆。

我，卫斯理，赫赫有名－－在我们班级之中。或许，也可以夸张点说，在全校，也略有

名气，古今中外的中学都一样，低班级的学生要在高年班的同学中也薄有微名，不是容易的

事，必须有相当突出之处。我那时年班虽低，可是已经十分惹人注目了。

事情发生的那天，我走进课室，刚好看到那幕活剧的全部过程。

先是一阵欢笑声，一个个子极高大的同学，用树枝挟住了一只手掌大的癞虾蟆，灰白色

，皮肤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疙瘩，丑恶之极。这种癞虾蟆有毒，毒液能令人的皮肤又红又肿，

沾上了眼睛，会引致盲目。

这大个子同学的外号叫「大块」，大块不但身体壮健之极，而且家中有财有势，是学校

所在的县城的首富。大块仗势欺人，行为十分可恶，且又有一批不争气的同学聚在他的周围

生事，和我以及我的几个好朋友，明里暗里，也起过许多次冲突，互相不语。这时我一看他

挟住了痢虾蟆，就知道他一定要捉弄别人。

他看到我进来，挑战似地瞪了我一眼，走向前排的课桌，在一张课桌前站定，伸手按在

放在桌上的一只藤书包之上。

一看到这种情形，我不禁勃然大怒：这课桌是一个女同学的，她的名字是祝香香，瘦弱

文静，是一个极乖，从来不惹是非的少女，文弱得叫人怜爱，而大块竟想把那么丑恶又有毒

的东西，放到她的书包去！

我当时踏前一步，大喝：「住手！」

大块像是早料到我会阻止，所以他的动作也更夸张，把癞虾蟆高高提起，跟著他的一些

人，也发出呼叫声。我正想更进一步的行动，忽然觉得有人扯了我的衣角一下。我回头去看

，正是祝香香，她的脸虽然瘦削，可是她却有一双极美丽灵活的大眼睛。我一接触到她的眼

光，就明白了「眼睛会说话」是甚麽意思，她虽然一声不出，但是她分明在告诉我：「由他

去，别拦阻他！」

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之中，有一股叫人无法抗拒的力量，也就在这时候，大块的手，已

揭开了藤书包，刹那之间，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大块面上的肌肉，簌簌发抖，惊怖莫名－

－人人都看到，书包一打开，一只极大的蝎子，本来是伏着的，霍然挺立。那蝎子足有七八

寸长，黄黑相间，虽是一只小虫，可是那气势，就像是一头猛虎，猝然跃起一样，尾钩高翘

，形状凶恶之至！

大块终於有了反应，他发出了一下惊呼声，身子後退，撞倒了几个人和一张课桌，他手

中的癞虾蟆已脱手，落向书包，蝎子的尾钩，迅速无比地向它刺了一下，癞虾蟆奋力跃起，

可是落地之前，已经死去，「拍」地肚子向天，落在地上，本来是灰白色的肚子，变成了可

怕的深紫色。

课室中极静，祝香香在这时候，向前走去，来到了课桌之前，竟然伸出她的手来，在那

只可怕之极的蝎子的背上，轻拍了一下，那蝎子立时又伏了下来，她也合上了书包，坐了下

来。

在那一刹间，只听得课室中，各处都是「嗖嗖」的吸气声，所有的男女同学，都像是泥

塑木雕一样，连我也不能例外－－绝想不到，文静的祝香香，竟然会有这样惊人的本领！

大块总算机灵，他声音有点发颤：「只是……想开个玩笑，别见怪！别见怪！」

祝香香没有说甚么，只是向死虾蟆指了一指，大块忙再用树枝挟了它，狼狈奔出了教室

，我带头鼓起掌来，在掌声之中，祝香香片很平静的语气道：「我家里穷，从小就养些蜈蚣

蝎子，卖给药材铺，各位同学别见笑！」

大家当然不会笑她，只是七嘴八舌问她有关毒虫的事，祝香香仍然不当一回事：「从小

看弄惯了，也不觉得它们特别可怕！」

扰攘之间，老师进来了，自然一切归于平淡。

那一天上课，到了将近放学时，祝香香忽然举手：「老师，我感到不舒服，是不是可以

早退？」

老师点头：「可以，你自己能回家？是不是要人陪你回去？」

祝香香听了，竟然回头向我望了一眼，我也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要我陪她！

我胆子再大，心中也千情万愿，可是我都也没有勇气答应－－要是答应了，怎能再有脸

见人，也不用再上学了，所以我心跳如打鼓，也知道一定面红心热，立时避开了她的目光，

这才听得她低声道：「不用了！」

到她提著藤书包，出了课室，我心仍咚咚跳，彷佛全课室都在盯著我看。

当然，我也不禁好奇：明明她是装病，为甚么要我陪她回家呢？

祝香香走了之后，我心头乱跳，只在想著她「临别秋波那一转」是甚么意思，和我应该

怎么办。

（古今中外的少年人都一样：越是大人不许看的书，就越是喜欢看，那时候我才偷偷地

看完了《西厢记》，所以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也自然而然用上了《西厢记》中的句子。）

在接下来的时间之中，老师在讲些甚么，我只是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片段。老师在说

的是，本县和邻近的几个县，近年来，出现了一个「铁血锄奸团」，把一些在日军侵略时期

，出卖国家民族，做了汉奸，鱼肉百姓，罪大恶极，而又在时移势易之后躲藏了起来的坏人

，设法找出来，将他们处死。已经有十多个这种人类的渣滓受到了铁血锄奸团的处分。

这本来是很刺激的一件事，也是当时的大新闻和谈话的资料，可是我却为祝香香忽然装

病离去而神思恍惚，所以没有特别留意。

老师的学问很好，见解也很新，他又解释，说锄奸团的这种所为，人人叫好，大快人心

，被处决的那些人都罪有应得，因为锄奸团不知用了甚么方法，能使被处死的人在临死之前

，都承认自己的罪行。可是这种所为，叫作行「私刑」，不是文明社会应有的行为，应该效

法以色列人，在大战之后，把隐藏的纳粹战犯找出来，交给政府，公开审判，依法惩处。

在老师讲到这里时，我有了决定，我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忍住了呼吸，直到忍无

可忍时，脸已涨得通红。那时，徒然站起，把桌子凳子，弄得发出很大的声响，然后一手高

举，一手捂著肚子，脚步踉跄，目望老师，人却向课室之外冲去，半句话也不必说，只消在

喉际发出一阵怪声即可。

这是在上课中途要离开课室的上佳办法，不过不能经常使用，偶一为之，万试万灵，心

肠好的老师，还会为你急急打开课室的门－－因为这种身体语言，人人一看就可以明白。

奔出了课室，直奔向校外，正当我懊丧已浪费了太多时间，忽然看到前面，一个瘦削苗

条的身形，正在缓慢地向前移动，风吹著她宽大的萱布长衫，衣袂微扬，看起来更是飘逸无

比，那正是祝香香！

她走得那么慢，当然是在等我！

可是我一看到了她，却徒然站定了身子，心中矛盾之极－－极想追上去，出现在她的身

边，甚至，盼望可以握住她的手，可是又不知为甚么，一双脚竟然不听大脑的指挥，牢牢地

钉在地上，不能移动！

过了好久，空自急了一身汗，祝香香在前面，已经转了一个弯，看不见了，我这才又恢

复了活动能力，急急地追了上去。

可是，一等到看到了她的背影，脚下又像是生了根，再也难以移动半步－－这就形成了

一个十分古怪的局面，变成了我在不受控制的情形之下，在跟踪祝香香了！

一直到了一个广场上，那里全是各色人等，明明还看到祝香香细巧的背影在人丛中左穿

右插的，忽然一下子就不见了她的踪影。我不禁大是焦急，忙登上了一块大石，极目张望，

可是广场四通八达，谁知道她上哪里去了。

我心中懊丧之极，不知道何以刚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我和原振

侠医生说起了这段往事，他哈哈大笑，以他医生的专业知识回答我：「这是由于过度紧张而

引起脑部活动暂时性的障碍，很多著名的演员，会突然之间念不出早已背熟了的对白，就是

由于这种突发性的障碍，你当时心情一定太紧张了！」

他说得对，我是太紧张了，而且不见了祝香香之后，也懊丧之至，在那块大石上，连连

顿足。

我不知在那块大石上站了多久，忽然听到了一阵喧哗声，传了过来，循声看去，只见在

一条巷子中，奔出一个大胖子来，一面奔，一面在哑著声叫：「我该死！我该死！求求你们

饶了我！」

大胖子一面奔，一面用力扯自己的衣服，上身衣服全都扯破，露出又胖又圆的大肚子，

他的神情惊怖莫名，面肉扭曲，叫声愈来愈是凄厉，奔到了广场中站定，全身肥肉颤抖，像

是都要遭抖散了一样，可怕之极。

他仍然在叫著，叫的是：「我该死！我当过汉奸，我帮日本兵杀过中国人，我该死！」

所有投向胖子的目光，由骇然变成了鄙夷，胖子陡然发出了一下尖锐之极的惨叫声，仰

天跌倒，一阵抽擅，就此不动了。

人丛中许多人叫：「铁血锄奸团！」

我也立刻明白，那是铁血锄奸团的又一次成功，处决了一个罪该万死的奸人。

站在大石上，居高临下看过去，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我看到大胖子的身子在迅速地发青

，而他挺著的那个大肚子，更极快地变成了深紫色！

徒然，我想起了那只一下子被螫死的癞虾蟆，灰白的肚子在死后变成了深紫色的情景。

我明白了！我心头狂跳，但是我明白了！

第二天，课室一切正常，我几次望向祝香香，她都避开我的眼光。我一直心神不定。老

师一进来，就指著我：「卫同学昨天目睹了铁血锄奸团的行为，请向同学们说说经过……」

我走到讲桌后，把那大胖子临死的情形，讲了一遍－－那时我讲故事的本领就不错，全

班人都听得十分入神。我在说的时候，一直留意祝香香，只见她垂著眼，长睫毛在抖动，没

有甚么特别的反应，但是看得出她是在压抑著自己。

我最后的一句话是：「锄奸团显然是用毒药来处决汉奸的。」

老师同意我的判断，他补充：「是，是用毒药，可是竟然没有人知道那是甚么毒，真神

秘！」

我在掌声之中，鞠躬下台，在经过祝香香身边的时候，把早已准备好的一张小纸片偷偷

交给了她，纸片上，就写著「ＫＡＴＳＵＴＯＸＩＮ」这个字。

第二节课开始，我在自己桌上，又看到了这纸片，上面多了一个表示「对了」的符号「

Ｖ」。

我在目睹「锄奸」的这天费了一晚时间去查书，才查出这个字，那个字的中文翻译是：

蝎毒。含碳、氢、氧、氮、硫等元素的毒性蛋白。

我写下了这个字，表示我已明白了她的秘密，祝香香的回答是我对了。

我的视线从纸片上抬起来，恰好遇上祝香香明澈深邃的大眼睛，当我和她共同拥有这样

的一个秘密之后，四目相投那一刹间所交流的讯息，足以使人想上几天几夜了。

至于我为甚么不乾脆写中文呢？哼！那多没学问！而若果她竟然看不懂那个字的话，那

似乎也不值得作为秘密的共同拥有人！

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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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铁蛋

这个故事的题目是「铁蛋」，倒真是由「蛋」开始的。

查「辞海」，「蛋」这一个字的解释十分简单：「鸟类和龟、蛇类的卵。」

这是尽信书不如无书的典型例子，像这样著名的工具书，都会有这样的错失！鸭嘴兽（

Ｏｒｎｉｔｈｏｒｈｙｎｃｈｕｓ　Ａｎａｔｉｎｕｓ）产的卵，不能叫蛋吗？它既非鸟类

，也不是蛇、龟类。广大鱼类所产的卵，结构和蛋无异，只不过具体而微，也可以称为蛋，

鱼也不是鸟、龟、蛇类。还有昆虫的卵呢？「蛋」字是从「虫」部的！

真要详细替「蛋」下一个定义，相当复杂，把这个工作交给科学家去做，和小说家无关

。

我只管写我的故事。

事情从放学之后，大眼神鬼头鬼脑，把我约到那株大桑树下开始。大眼神在学校中是一

个很特殊的人物，他的外形，绝不敢恭维，头小身长，软手软脚，有点半男半女（他入学之

初，曾被大块带了一班人「验明正身」，这才承认他是男性）。可是他的小头上，却有一对

极大的眼睛，而且目力极佳，那是天生的本领，在普通人都不能视物的黑暗环境下，他能把

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而且他的瞄准能力也极高，虽然不至于「百步穿杨」，但用自制的弓箭

，十步距离，射中柳枝，绝不会失手。

他自制的桠杈弹弓，更是全城青少年的宝贝，弹力强，耐用，而且射起目标来，也似乎

特别准，再加上他搓的泥丸子，又圆又硬，弹中了人的头部，其痛无比他曾暗中痛惩对他无

礼，倚势横行的大块，令大块当众求饶，所以在同学中，大眼神算是一条好汉。

到了那株大桑树之下，他抬起头，以手遮额，问我：「看到没有？」

我苦笑：「看甚么？」

这棵大桑树，是城中的一景，足有四五层楼高，枝叶繁茂之至，所结的桑椹，又大又甜

，也不知是哪年哪月留下的种，怕已有好几百年了。

这时正当初夏，还不是结桑椹的时候，抬头向上看去，就是密层的枝叶。

大眼神吞了一口口水，可见他心中的紧张，他宣布：「树梢最高处，有一个喜鹊窝。」

我明白了：「你自己爬不上去，要我替你去拿喜鹊蛋，是不是？」

大眼神用力点头，有点忸怩：「我要喜鹊蛋，也是为了送人。我拿一百颗泥丸，一只枣

木的弹弓换，两只就够。」

他这种神情，一看而知，他得了喜鹊蛋，是要来送女孩子的。我也不说穿他，当下击掌

为誓，一言为定：明天上午，物物交换。

喜鹊筑巢，往往在树梢最高处，不是有超特的攀树功夫，难以到达。而攀树，那是出色

的男孩子必备的条件之一，我，卫斯理，敢称在全城的三名之内，真要骄傲些，说是第一，

也无不可。

那时，我其实未曾看到喜鹊窝，只是凭大眼神顺手一指，记住了方位－－大眼神眼力如

神，他说有，那绝不会错，我对他有信心。

拿喜鹊蛋，十分讲究技巧，要在天才亮的时候爬上树，在窝边盯著，那时，一雌一雄，

喜鹊夫妻全在窝中，蛋在它们的身下。要是贸然动手，喜鹊会自行把蛋毁去，不落入敌人之

手。必须等曙光一现，雄的先飞出去觅食，很快就吃饱了飞回来，替换雌的出去，就在一只

飞回一只离去的电光火石间，约有一两秒钟，鹊窝中只有蛋，没有鸟，这才可以眼明手快，

攫蛋在手。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那就要明日请早了！

这窍门，我自六岁起已经懂了，两天没亮就来到桑树下，对我来说，也不成问题（原因

下面会说），所以，一切经过顺利之极，在天色将明未明时，处身于一株大树之上，呼吸到

的空气，由于树身会发出氧气，所以特别清新怡人。

我栖身于一根横枝，伺伏在那喜鹊窝之旁，距离恰好是欠身一伸手可及，等到东方渐现

鱼肚白，雄喜鹊先是一声鸣叫，拖著长长的尾巴，振翅飞起，我就开始紧张。不一会，雄鹊

鸣叫著飞回来，雌鹊也鸣叫著迎上去，鹊窝之中，足有七八枚鹊蛋在，我觑准时机，出手如

风，向鹊窝之中探去。

眼看手到拿来，再无疑问，怎知就在那一刹间，我颈后的衣领上，突然传来了一股向后

拉的大力－－天地良心，这股力道，其实并不太大，可是在我绝无提防的情形之下，突然传

来了这股力道，我心中的吃惊，难以形容，身子在树枝上已停不住，一个摇晃，向下跌去。

总算身手极好，跌下三四尺，双手又一起抓住了一根树枝，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

，作了许多设想：那是甚么力量？

答案立刻就有，可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在我的头上，浓密的枝叶之中，忽然冒出来了

一张俏生生，其白如玉的脸庞来。

一看清了这张脸，我的惊讶，比刚才更甚！

祝香香！

祝香香在桑树上，刚才用力拉我衣领的一定就是她了！她在树上干甚么？难道也是为了

要喜鹊蛋？

刚才几乎吓得直跌下来，小命不保，这时我已完全镇定了下来，忙伸手向鹊巢指了一指

。祝香香却摇著头，自桑叶之中，伸出手，向下面指了一指。

我怔呆了一下－－我不必转过头去看她所指之处，就可以知道她指的是我的同学，好朋

友，铁蛋的家。

刹那之间，我又感到了一阵惊惧，比刚才更甚！

我已经知道祝香香是「铁血锄奸团」的成员，而且，她还负责执行行动，已有许多次成

功的经验。自我知道之后，我好几次想向她探明进一步的情形，但是她绝口不提，叫我无法

发问。

她伸手指铁蛋的家，那说明她在树上的目的，是在监视，难道铁蛋家中有甚么人，是铁

血锄奸团要对付的对象？

事情和我的好朋友铁蛋有关，而锄奸团的行动，又毫不留情，这如何叫我不吃惊？

我失声叫了起来：「不！」

才叫了一声，祝香香的手，已向我口上掩来，给她软绵绵的小手掩住了口，我心头咚咚

乱跳，一阵晕眩，哪里还出得了声，只好和她四目对望，一秒钟像是一月，又最好这一秒钟

可变成一年！

铁蛋家里，只有铁蛋和他叔叔两个人，铁叔叔是不是真的姓铁，也难以查考，而他是城

中最好的铁匠，却没有疑问－－因为他是城中唯一的铁匠。

铁匠是民间必需的工匠，许多生产用的，生活用的工具都靠铁匠供应，偌大一个县城之

中，怎么可能只有一个铁匠呢？说起来有一段十分伤心悲惨的事。

就像黎明之前的天色最黑暗，战争将结束的时候，敌人也最疯狂。那一天晚上，一个日

军骑兵大队冲进了县城，把城中十七家铁匠铺中的铁匠、学徒、家属，以及所有生产工具集

中起来，连人带物，载满了七辆大卡车，驶出城去。有三个壮年铁匠，不甘被掳，被日军用

马刀砍了个身首异处，血溅街头。

这批人被押离了县城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也不知道日军掳了那么多铁匠去是干甚

么。那个日军骑兵大队，大约在半年之后，中了埋伏，几乎全军覆灭。一直到战争结束之后

，才在距离县城一百多里的一个山脉下，发现了许多骸骨－－这种在战争中惨遭屠杀，胡乱

堆埋在一起的乱葬场，统称「万人冢」，一直到现在，还不断在战争曾肆虐的地方发现，展

现战争的可怕。

经过辨认，认为这批骸骨，就是当日被押走的那批铁匠和家属，推测日军强迫他们进行

了一宗秘密任务，任务完成之后，就杀他们灭口！

遭受这样的大劫之后，县城之中，再也没有铁匠，直到铁叔叔、铁蛋两叔侄来到，才成

为城中独一无二的铁匠，受到欢迎，住进了原来最大的一家铁匠铺，开始营业，铁蛋也进了

学校。

铁蛋的年龄比我略大，多半是由于从小失学之故，程度很低，插班之后，功课很吃力，

但是他极勤奋好学，很快就和我成了好朋友。他书本上的知识虽然差，可是生活经验，丰富

无比，见闻甚广，人也豪爽。大家一起说起志愿来，他总是挺著胸，把自己宽阔的胸膛拍打

得山响：「我要做将军，做一个威名赫赫的将军！」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也真的大有将军（至少是军人）的气概。

所以，当我知道，祝香香竟然在大桑树上，监视著铁匠铺时，我自然大为著急，急到了

口唇发乾，就伸出舌头来，想去舔一舔口唇，却又忘了祝香香正伸手捂住了我的口，这一下

，正舔在她柔软的掌心上。她徒然震动了一下，缩回手去，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不但口唇更

乾，连喉咙也发起烧来，想解释一下，可是不知如何开口。

僵了好一会，天色已大明了，朝霞透过树叶，映在祝香香的脸上，现出了一个个粉红色

的小圆点，美丽之至，我看她并没有愠怒之意，也就大著胆子盯著她看。

祝香香忽然唉了一声：「又白等了一晚，不过总是这几晚了。」

我吃了一惊：「你每晚在树上等？为甚么？」

祝香香侧著头，带著挑战的神情：「你想知道，今晚就来陪我等！」

她说著，身手敏捷地爬下去，一下子就到了地上，伸手理了理头发，轻快地走了。

这一天，我和她在学校中自然有许多见面的机会，可是她再也不和我说话，不知道是不

是心理作用，总觉得铁蛋的行动神态，也有点古怪。大眼神由于没得到喜鹊蛋，也闷闷不乐

，总之这一天，有说不出的不自在。

而我实在也很难决定－－能陪祝香香在大桑树上过一夜，自然是赏心乐事，真是千情万

愿，可是却有为难之处。

我在日后，记述自己许多古怪的经历时，常说的一句话是：「我曾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

训练。」这种严格的训练，在我九岁那年，正式开始，每当午夜，师父就会准时来到，进行

训练。所以，叫我天未亮去掏鹊蛋，十分容易，根本不必再睡。可是一整夜陪著祝香香，午

夜师父来到，就找不到我了！

武术的训练过程十分严格，缺一天会受到甚么样的处罚，我连想都不敢想，可是当太阳

下山之后，我就有了决定！随便是甚么样的责罚，总不至于人头落地吧！

天才黑，我就来到了大树下，正在左顾右盼，从树上落下一团树叶，打在我的头上，我

施展本领，飕飕地上了树，祝香香已稳稳坐在一根横枝之上，我装著十分自然，靠她很近，

也坐了下来，事实上，近她的那半边身子，有点发僵。

祝香香也不说话，伸手向下指了指直到再下树，我们真的没有说过话，只是身子越靠越

近，到了肩挨肩的程度。时间飞快地过去，过了午夜不久，看到两个人，急促地走来，来到

铁匠铺前，还没有敲门，门就打开，看得分明，开门的正是铁蛋！

等这两个人进去，祝香香一拉我的手，我们迅速无比地下了树，绕到了屋后的窗子下，

听到一个人在哑著声问：「你真是唯一的生还者？」

回答的是铁叔叔：「是，你看我这道马刀的刀痕，我伏在死人堆里装死，这才逃出生天

的！」

那个人再问：「那你知道那批财宝收藏的地点了？」

铁叔叔道：「知道也没有用，几十个铁匠花了大半年铸成的锁，坚固无比，多少炸药也

炸不开，就算炸开了，财宝也化为灰烬，得有那两把大钥匙！」

那一个人「格格」乾笑：「你以为我们是干甚么的？我们是骑兵大队的两个幸存者，在

战死的大队长身上，找到了那两柄钥匙，当日你们在山里进行任务，我们在外围戒备，所以

才不知藏宝地点！」

铁叔叔急了起来：「你们看看清楚，我是谁？」

从窗中透出来的油灯光，亮了一亮，有两个人惊呼，紧接著，是两下惊心动魄的骨折声

，我和祝香香互望了一眼，一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颈子，表示一听就听出，那是颈骨折断的

声音－－有人下重手，打死了那两个漏网的日本骑兵。

也就在这时，窗子忽然打开，铁蛋探头出来，沉声道：「你们进来！」

原来人家早知道我们躲在窗外偷听，祝香香一拉我的手，从窗口中跳了进去，恰好看到

铁叔叔在两个死人的身上，各搜出了一柄七八十长的钥匙来。

铁蛋神情严肃：「日军把劫掠了十个县份的财宝，藏进了深山，掳铁匠去造了坚固无比

的锁，没有钥匙打不开。骑兵大队遇歼之后，只有两个兵漏网，又搜不出钥匙来，所以肯定

是这两个漏网人带走了，过了那么久，又不见他们开启宝藏，这才伪装我们是唯一的生还者

，引他们来上钩。」

我「啊」地一声：「藏宝归你们了！」

祝香香也疾声道：「为甚么要归你们所有？」

铁蛋一指铁叔叔：「他就是歼灭日军骑兵大队的指挥官，我是他的传令兵，日军参谋长

伤重临死之际，把藏宝地点告诉了我们！」

我和祝香香肃然起敬，铁蛋和我们握手，到分手时，他重申：「我要做将军，做威名赫

赫的将军！」

若干年后，铁蛋真的成为威名赫赫的将军－－一群少年人在一起，将来谁会成为甚么，

全然不可测，但他们也必然会成为甚么，这就是人生。

对了，祝香香是怎么知道会有这一切发生，而在树上等候的？

我好几次想问她，可是这个美丽的女孩子对保守秘密十分有办法，我问不出来，也不能

严刑拷打，是不是？

还有，那一夜，师父没有找到我，我受了甚么样的惩罚？唉，别提了，总之，女人是祸

水就是！

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一点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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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初吻

天气极好，斜阳余晖在整个天空上，铺上了一层艳红色。半边天，全是深浅不同的红色

鱼鳞云，美丽无比。我躺在草地上，以臂作枕，极目天际，先开口：「有鱼鳞云，明天会有

风雨！」

祝香香坐在我的身边，她的回应来得很快：「明天的事，谁知道呢？」

她的话听来有点伤感，她虽然有那样令人惊骇的身分，可是我知道，她的性格，仍然属

于多愁善感这一型。

我转过头，向她看去－－事实上，我除了欣赏天上的晚霞之外，也一直在看她，我的眼

光有时，甚至相当大胆。她虽然不回望我，但是她必然感受到我的眼光，因为每当我的目光

变得大胆，她长长的睫毛就会颤动，牵动了我的心跳。

来到这片草地，我就仰躺了下来，她坐在我的身边，这是古今中外男女在草地上固定不

变的姿势－－不相信的话，可以去任何草地上作仔细观察。

她约我到这里来，可是她却并不开口，只是耐心地把身边的茅草拔起来，剥出它们的蕊

，那是如牙签大小的、软软白白的草蕊，她剥了十来根，放在手心，向我递过来。

我取起了其中的一大半，放在口中嚼著，这种草蕊，会带来一种清清淡淡的甜味。她把

剩下的一小半，放进了自己的口中，也缓缓嚼著，然后，她的视线，停在自己的手心上。

想起在那株大桑树上，她用手掩住了我的口，我伸出舌来，竟在她的手心上舐了一下的

情景，我心中有异样的感觉。她是不是也有同样的惊异之感？她的脸颊为甚么红了起来？只

是由于晚霞的映照，还是别的原因？

那种惊异的感觉，渐渐在我的身体中扩大，形成了一种渴望，想和她亲近，不单是握住

她的手，而且，希望能够亲到她的唇！

这种渴望，甚至化为了行动的力量，我徒然坐起身来，向她凑过去，她也正好在这时，

抬起头，向我望来，我和她隔得十分近，在那一刹间，我在她的眼神之中，找不到鼓励我进

一步接近她的神色，那令我心头狂跳，整个人僵呆。

她又垂下了眼睑，用听来十分平静的声音问：「你在学武，是不是？」

我在叙述日后的经历时，常用的一句话是「我曾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简化来说

，就是「从小习武」。这是瞒不过祝香香的，因为她也必然是一个从小习武的人。

所以，我心中有点惊讶，因为当我知道她的特殊身分之后，她对我说：「别问我有关的

一切，那是秘密，而探听他人的秘密，是不良行为！」

现在，她这样问我，算不算是不良行为呢？我回答了她的问题，直视著她。她吸了一口

气，神情十分认真：「带我去见你师父！」

老实说，我极喜欢祝香香，也会尽一切可能答应她任何要求，可是她要我带她去见我师

父，这令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才好－－道理很简单，我的武术师父，是一个怪得不能再怪

的怪人！

我吸了一口气：「我……我先把拜师的经过，简单地告诉你！」

祝香香没有反对，静静地等我说。

拜师的过程其实相当简单，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家中的长辈告诉我，如果我喜欢

习武，今天可以拜师。小孩子都喜欢习武，自然很快乐地答应。

那是一个大家庭，共同住在十分巨大的大屋之中，大屋有许多院落，有一些，是虽在屋

中长大，但也从来未曾到过的。我就被两个长辈，带到了一个十分隐蔽的院落中，推开门，

看到一个又高又瘦的中年人。那样的大雪天，只穿著一件灰布罩衫，他站著不动，可是身上

、头上，却又并无积雪，我一进去，他就转身向我望来。他目光如电，我在一个吃惊间，就

被他伸手抓住了手臂，直提了起来。手臂被抓，奇痛彻骨－－那种剧痛，一直想起来就发抖

，所以，我一面发抖，一面对祝香香道：「你见他干甚么？只怕他一抓，你手臂就得折断！

」

祝香香分明也骇然，可是她还是坚持：「带我去见他，我……有特殊的原因。」

我叹一声，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好，走！」

祝香香一声不出，跟在我的身后，为了不惊动大屋中的其他人，我和祝香香自屋后的围

墙中翻进去，那时，满天晚霞，已变成了深紫色，暮色四合了。

推开了院落的门，就看到师父直挺挺地站在一丛竹子之前－－这是他一天二十四小时之

中花时间最多的行为，至少超过十小时。我曾问过家中的长辈，师父的行为何以如此之怪，

得到的回答是责斥，只有一个堂叔，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才告诉我：这叫「伤心人别有

怀抱」。当时年少，自然不明白这句话中所包含的沧桑。

傍晚并不是我习武的时间，所以我一推门进去，师父就倏然转过身来，接下来发生的事

，简直事先绝无法料得到。祝香香在我的身边，师父一转过身，自然也看到了她，两个人才

一看到对方，竟然同时，发出了一下尖锐之极的叫声，又各自伸手，向对方指了一指。

紧接著，祝香香一个转身，夺门便逃，身法快捷无伦。任何人在这样的骤变之中，都会

不知道该如何做。但是我自幼反应敏捷，连想也没有想，一个转身，也扑出门，去追祝杳香

。

祝香香先我一步翻出围墙，我紧跟著追上去，她一直在前飞奔，足足奔出了好几里，连

我也气喘到胸口发疼，才在一株树下停步，扶著树喘气。

我赶到她身旁，两人除了喘气之外，甚么也不能做。等到呼吸渐渐回复正常，我们才徒

然发现，原来我们面对面，距离如此之近，鼻尖之间，相距不会超过二十公分。

我相信她和我同时屏住了吸吸，在这时，我慢慢地和她更接近，她有点全然不知所措的

神情，双眼闪耀著十分迷惘的光彩，一动也不动。一个十分自然的亲吻，很快就可以完成，

可是就在这时，她的手扬起，抵在我的心口，我剧烈的心跳，一定通过她的手心，传给了她

，所以她也震动了一下。

她口唇掀动，用十分低，但十分清楚的声音说了两句话。我完全可以听得懂她说的是甚

么，但还是无法相信。我实在想笑，但张大了口，出不了声，而祝香香叫：「是真的！」

她一面叫，一面又奔了开去。我没有追，只是泥塑木雕一样地站著。

那天晚上，我究竟在树下站了多久，实在难以记忆了，只记得又推开那院落的门时，头

发和身上都很湿，那是露水，午夜时分才会产生的自然现象。

师父仍然站在那丛竹子之前，和往日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叫我习武，只是一声不出。我

自己也心神恍憾，一切的经过，好像是一场怪不可言的梦，所以我也不出声。

又过了好一会，师父才缓缓转过身，我向他看了一眼，心中著实吃惊－－师父的双眼，

一向炯炯有神，可是这时，竟然完全没有了神采。

想起他和祝香香一个照面后的那种怪异情形，我心中大是嘀咕，怕不但会捱骂，而且还

会被责打－－如果是那样，那真是乖乖不得了，师父的武功究竟有多高，我那时完全不知（

直到现在，也还不知道），但是我曾见过，一次他怔怔站在竹前，忽然一伸手，抓住了一根

一握粗细的竹子，也没有见他怎么运动，那根竹子，竟叫他抓得格格断裂！

那一次目睹的情形，令我骇然，这才知道我第一次贝他，我被他抓住了双臂，奇痛彻骨

，还算是好的，他可以轻而易举，把我的臂骨捏碎！

而且，一个授业很严厉的师父，给少年人的印象不多（老师也一样），大多只是敬畏，

我和师父的关系也是一样，私下给师父取的外号是「铁面人」，从来没有见他笑过，更奇的

，是全家上下，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来历。当然，几个主要的长辈，应该知道，只是不

肯说。而且，大家庭之中和我同年龄的孩子不少，他却经过了一年的挑选，只挑中了我一个

－－他是在甚么情形之下进行挑选的，我也一无所知。

对于这样一个身怀绝技，又神秘无比的人物，自然更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何况他和祝香

香见面的情形，又如此怪异。

我惴惴不安地等他发落，他目光空洞，向著我，可是却又像根本看不见我。过了好一会

，他才十分缓慢地挥了挥手：「今晚不练了，明天再说！」

一时之间，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拜师之初，他就曾十分严厉地告诫，习武练功，一

日不能停！停一日，就有惰性，会停两日三日，再也练不下去！

所以一听得他那样说，我呆了一呆，才道：「师父，我自己练！」

师父也不置可否，只是又挥了挥手，我看出他不想有人打扰，就退了出来。

当晚我睡得不好，翻来覆去地想，明天怎么问祝香香，她究竟有甚么「特殊的原因」要

见我师父，又何以见了师父会有这样的怪现象。

想好了如何发问，可是第二天祝香香竟然没有上学。好不容易等到了放学，我装著不经

意，向几个女同学问她们可知祝香香的地址，只有一个知道她住在城东一带。

县城虽不是大城市，但也有大街小巷，我在城东乱转，一直到天深黑，也问不出所以然

，只好回去，明明不顺路，却经过昨晚那棵树，绕了几个圈，这才回了家中，蒙头大睡。

奇事就在那一晚发生－－当时，我只把发生的事，当成了一个梦，后来才知道可能有别

的解释。

不知道是甚么时候开始，我感到自己在一种十分朦胧，记忆并不完整的情形下，又身处

在那株树下，心情十分焦急，是一种等待的焦急，双手握著拳，不住地在树干上敲打。

等的是其么呢？隐隐知道，可是又很模糊，但一等到祝香香出现的时候，一切都再清楚

不过：等的就是她！我甚至不知道她何以会来，但是我知道她一定会来！

她看到了我，加快了脚步，我向她迎上去，两个人迅速接近。黑暗之中，她的大眼睛分

外明亮，她的气息有点急促，靠近之后，有极短暂的静止。然后，就像果子成熟，离开了树

之后，必然落向地面那样自然，我和她轻轻拥在一起。两个初次和异性有这样亲密接触的身

子，都以同一频率在发颤－－由于频率完全一致，所以当时，双方都觉不出自己或对方的身

子在发颤。

我们互相凝望，她精致而娇俏的脸庞，在月色下看来，简直叫人窒息，然后，由于脸和

脸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看出来的情形，就有点朦胧，而我在这时，感到了她的气息，那是

一股只要略沾到一点儿，就令人全身舒畅的幽香，在这样的情形下，寻求幽香的来源，是再

自然不过的事，所以就是唇和唇的相接。

甚么叫腾云驾雾？那时就是！

才一和她柔软的、润湿的双唇相碰，人的其他感觉，便不再存在了。不知道是甚么样的

生物化学昨用，在脑部起了甚么样的运作，只不过是唇和唇的接触，怎么会令得整个人都飘

了起来，连万有引力的定律都不再存在？

她一直偎在我的怀内，我并不感到她抱得我越来越紧，只是感到我和她唇和唇压得更紧

，两个人的气息都急促，感到需要喘息，于是，更奇妙的事发生了，我们都微微张开了口，

本来只是芳香的气息，这时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感觉，软滑和芳香的组合，渗入口中，传遍全

身，时间停顿，四周围的一切消失，是真实但又是那么不真实，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过，怎

么想像也想像不出真正滋味的奇妙境地之中！

初吻！

初吻，是每一个人都会有的经历，但绝少像我那样奇怪。因为当我的一切感觉，渐渐恢

复正常之后，我发觉自己双眼睁得极大，躺在床上，根本不在那株树下，也根本没有祝香香

柔软娇小的身子在我的怀中！

一场梦！可是我坚决摇头，不承认那是梦，因为那种美丽的感觉太真实，不可能是梦。

正在我自己思想作「梦」和「不是梦」的斗争纠缠时，门推开，师父进来，我想起错过

了练功的时间，一跃而起，师父望了我片刻，声音有点哑：「我走了！」

他竟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出了门，我追出去，早已踪影不见！

那是我武术的启蒙师父，他是一个奇人，要写他的故事，可以有许多许多，但这个故事

并不是写他。

天刚亮就到学校，祝香香仍没上学。又在东城转到了天黑，再在树下等，不断用拳打树

，使拳头感到疼痛，以证明不是身在梦境。可是打到天亮，祝香香也没有再出现。

一直到十天之后，我已似乎绝望了，祝香香才又在学校出现。若不是众多同学在，我一

定如饿虎扑羊一样，把她搂在怀中了！

她向老师解释：十天前和家人有要事北上。据她说，是那晚见了我师父之后，天没亮就

动身搭火车走的。我连问了几次，日子时间没有错，足可证明第二天晚上我在树下和她亲热

，只是一场梦！

那令我沮丧之至，可是过了几天，有一次我们单独相处，忽然之间，我觉得可以化梦境

为真实。但是当我们渐渐接近，她又用手抵住了我的胸口，重复了那两句话，使我不能再有

行动。

她又幽幽叹了一声，陡然之间，俏脸飞红，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有一晚做了

一个……像真经历一样的梦，和你……和你……」

她脸红得像火烧，指了指我的唇。

我失声问：「是你见了我师父之后的第二晚？」

她的头垂得极低，但还是可以听到她发出了「嗯」地一声。

我感到一阵晕眩：这是甚么现象？两个人，相隔遥远，却又同在一个「梦境」中相聚亲

热。

卫斯理毕竟是卫斯理，连那么普通的初吻，都可以闹得如此迷幻，各位自然也可以明白

，何以在我日后的遭遇中，我不止一次假设人的身体和灵魂的关系。

毫无疑问，树下拥物的感觉如此真实。是我们的灵魂真曾相聚的一次经历！

哦，对了，祝香香两次用手抵在我胸口，不让我再接近时，所说的是甚么？

她说的是：「我……有丈夫……指腹为婚的。」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必然忍不住想大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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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鬼竹

人的性格天生，但知识和技能，却是靠后天学习和训练得来的。

而人的年龄，和他吸收知识的能力成反比例，就是说：年纪小，吸收能力大；年纪大，

吸收能力小。所以，人不努力枉少年，少年时期所学到的，吸收到的能力，可能终生受用。

我在跟我第一个师父学式的时候，只觉得过程极之痛苦，可是日后才知，武术最主要的

是根基扎得好，我就是打好了根基，所以能在武术上有所成就。

说起我的第一个武术师父，神秘之极后来，我遇到了不知多少神秘人物，包括了外星人

在内，可是，我仍然认为，这个师父，是顶级神秘人物。

上次，曾约略提过他的一些怪事，这个故事，则是以他为主的，只是一些零星的记述，

等到成年之后，阅历多了，想起往事，有点蛛丝马迹，很是可疑，可是始终无法揭开他的神

秘面幕，也算是一件怪事。

师父住在大宅的一个小院落中，那是大宅内十分僻静的一处所在。

在拥挤的都市内住惯了的人，很难想像一所大宅可以大到甚么程度。像我儿时所住的大

宅，有不少角落，全是儿童探险的目标，要一步一惊心去察看，也不知会有甚么怪人怪物忽

然冒出来。

若不是那一次，一个堂叔从湖南回来，我根本不知道那院落住著人。

上次我说过，师父喜欢竹，那个堂叔，多半是师父的好朋友，出外旅行回来，竟然带了

十多盆盆栽的竹子，而且那是很大的盆子，有的根本种在水缸里，真难想像，千里迢迢，是

如何运回来的。

几十个挑夫，大声哼唷著，把那十几盆各种各样的竹子挑进了门，我和几个年龄差不多

的堂兄弟姐妹就拥过去看热闹。

十几盆竹子的品种都不同，有的竟是四方竹，有的漆黑，有的翠绿，有的有著闪亮的金

黄色条纹，有的一节一节鼓出来，有的生满了椭圆形的斑点（这一种，我认得，它叫「湘妃

竹」，斑点是一双多情女子的泪痕）。

其中最特别的一株，竟是白色的，那种白色，恰如剖开的笋，了无生气。这种竹的形状

也很特别，呈扁圆形，很粗，直径怕足有一「虎口」（伸直食指和拇指之间的距离，约十五

公分），高也只有四虎口，看来是从一株粗大的竹干截下来的一节，若不是有两根小枝，打

横伸出，又有几片竹叶的话，就只当它是一个扁圆竹筒，不知道它是活的竹子。

这样奇怪的竹子，栽种在一个白色的瓷盆中，算是最小件的。

我一见这盆竹子，就感到十分怪异，那自然只是一种直觉，说不出甚么道理。堂叔拍著

我的肩：「来，捧起它，跟我来？」

我也不知道他要我去干甚么，这盆竹子也相当重，我双手捧起，重得连脸都一下子涨红

了，其他孩子看到这种情形，唯恐这宗苦差会落在他们身上，一哄而散。

我吃力地捧著这盆竹子，跟在堂叔的后面走，只觉得越来越重，而且，过了一进又一进

房舍，走了一个又一个院落，似乎永远到不了目的地，好不容易到了那院落，堂叔迳自推门

，我才看到了有一个人，又高又瘦，站在一丛竹子之前，明知有人来了，也不转身。

我已累得汗出如浆，气喘如牛，放下了那盆竹子，堂叔和那人开始的几句寒暄，我根本

无法听得见。

等到我定过神来时，师父（那人自然就是我后来的师父）和堂叔，已经来到了那盆竹子

之前，我努力挺胸凸肚，好让他们注意那竹子是我用尽了吃奶的气力搬来的，当时甚至还不

到少年的年龄，只好算是大儿童，当然觉得自己的伟举非同小可，希望受到大人的夸奖。

可是两个大人都根本不理我，只是盯著那竹子看。我这才看清师父的脸色极苍白，可是

双眼有神，有一种异样的光彩。他看了不一会，伸足尖一挑，竟将那盆我用尽了气力捧来的

竹子，当作是纸扎的一样，轻轻易易挑了起来，双手接住，神情激动之极，声音又哑又发颤

：「这可不得了，你可知道这是……甚么竹子？」

堂叔神情高兴：「还怕你不识货呢！排教中的一个长老告诉我，这竹子百年难逢，叫鬼

竹！」

（我当时完全不懂甚么是「排教的长老」，那是另外许多怪异故事的题材。各位如果也

不懂，别心急，日后有机会会介绍。）

师父的声音仍然发颤：「是啊！那是鬼竹！」

他伸手在竹筒也似的竹子表面上，轻轻抚摸著，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直只是听传说，

想不到真有这样的宝物！」

堂叔恭维师父：「阁下真是博学多才，人家告诉我这竹子的神奇处，我还不相信哩！」

他说著，眼望著师父，有点挑战的意味，像是想考考师父，是不是知道这竹子的神奇处

是甚么。

师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得十分缓慢，他那一番话，我记得十分清楚，所以才有几年

之后，我和一个同学作弄师父的那宗恶作剧发生。

师父说道：「这竹子秉大地灵气而生，能通鬼域，灵气所锺，又能直通人心－－」

他说到这里，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犹豫了一下，又指了指自己的额头，继续道：「能

和人心意相通，若是对著它，不断思念一个人，这个人的面貌形容，就会往竹身上现出来，

维妙维肖。」

堂叔笑：「正是，所以我千方百计找了来，正好为阁下解愁！」

当时，我并不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后来想起，才知道堂叔和师父必然交情很深，知道

师父的心事，一直在思念著一个人，所以才千方百计弄了这株奇妙的「鬼竹」来，好使他所

思念的人，在竹身上现出来。

我凭著记性，把大人的话记了下来，其实是莫名所以，也无法求解绎。

当年冬季，我就拜了师－－此后，每次看到师父，都见他在竹前沉思，最多是在那盆鬼

竹之前。我也很留意，竹身一直是哑白色，别说没有甚么人像出现，连头发也不见一条。

又过了几年，我已完成了小学课程，自觉已经很成熟，而且在同学之中，向以常识丰富

，能说会道而出名。一次，许多同学聚在一起，又要我说故事，我就说了这个鬼竹的故事。

谁知道所有的人听了，都嘻哈绝倒。他们取笑我的原因是：「哪有这种事？太不科学了

！」

我十分恼怒：「当时我听得他们这样说的！」

好多人问我：「竹子上出现了甚么人没有？」

我也不禁气馁：「没有。」

各人又笑，只有一个同学，现出十分顽皮的神情，走过来，在我耳际，悄声说了一句：

「带我去，我去画一个人像在竹子上！」

我先是一怔，但接著，只觉得这个主意，简直是妙到了极点！

这个同学姓吴，叫甚么名字，已经没有意义，只是一个名字。他自号「道子再世」，又

有一颗印章，别的是「丹青妙手天下独步」－－他本来拟好的印文是「丹青妙手天下第一」

，后来老师看了，提议他改「第一」为「独步」，他接受了。

这位吴同学是天生的绘画艺术家，天才横溢，年甫五岁，作品已是远近驰名，画甚么像

甚么，尤其擅长人像画，不论是工笔细绘，还是只是几笔的白描，无不活灵活现，如见其人

，除了绘画之外，诸如书法、篆刻，无所不精，确然是一个奇材，是所有同学之中，最可以

肯定，他日必然大有所成，一定是一个名震国际的艺术大师。老师曾不上一次，引杜甫的话

，对我们说：「你们现在年纪轻，将来都会各有发展，像吴同学，一定是大艺术家，将来你

们回想少年时的生活，便会兴叹：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裘马自轻肥。」

可是，世事岂是可以预料的，这位天才，後来迭遭横逆，人世间所有的不幸，一件接一

件，降临在他的身上，竟一直不停地在噩运中打转，到後来，下落不明，生死难卜，是所有

同学中遭遇最凄惨的一位，真不知道命运是怎麽安排的！

他的不幸遭遇，就算是写十分之一出来，也是一个凄惨之极的故事，不会受人欢迎，不

提也罢。由於「鬼竹」这件事，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他，多花了一些笔墨，也算是对他的怀念

。

却说他神神秘秘，叫我「附耳上来」，向我献策，由他在竹身上去画一个人像，捉弄师

父，这个主意，对顽皮的少年人来说，当真是新奇刺激，有趣好玩，兼而有之，自然立时叫

好，举脚赞成。

於是，我们详细讨论了细节问题，首先肯定，师父一直在痴痴地思念的，一定是一位女

性，於是决定了在竹上画一个美人首。

时间也定下了，我每日午夜去学武，大多数是我到了才叫醒师父，所以定在晚上十一时

过后。吴同学拍心口：「半小时就够了，保证画出来的美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然，

我怎能称丹青妙手！」

一切计划妥当，想起平日不苟言笑，面罩寒霜，不住长嗟短叹，伤心人别有怀抱（那堂

叔说的）的师父，忽然见到竹子上出现了一个美人的情形，我不知道到时是不是忍得住狂笑

。

决定行事的那晚，放学之后吴同学就跟我回家，他拿著一叠纸，随意画著大宅中的一切

，几个长辈无意中看到，都啧啧称奇。

晚饭后我们天南地北聊了一会，各抒抱负，我最记得他表示遗憾：「所有同学将来会做

甚么，都是未知数，只有我，肯定了是画家，再也没有变化，真乏味！」

我在他的头上拍了一下：「你是天才！注定了你要当画家，有甚么不好！」

当时，自然想不到，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比谁都多！

临出发前，我毕竟有点害怕，偷了小半瓶酒来，和他一人一口喝完，壮壮胆子，然后，

就偷进了师父住的那个院落。

当晚月色很好，大宅各处，都是各种秋虫所发出的唧唧、啾啾的声响，更令环境清冷。

一进院子，就看到了那盆竹子。

竹子在月光之下，看来更是惨白，它是圆形的，所以竹身有两个并非凸起太多的平面。

我们小心翼翼，来到了竹子之前，吴同学先伸手在面对我们的平面上，抚摸了一下，低

声道：「肥皂水！」

生长中的竹子，表面滑，不容易上色，如果先用肥皂水抹一遍，就容易落墨。肥皂水是

早带来的，我用丝瓜精，醮了肥皂水，才要去抹，忽然看到吴同学打量著这株奇特的竹子，

已转到另一面。只见他双眼怒突，眼珠子像是要跌出来，盯著竹子，张大了口，喉间「格格

」有声，神情如见鬼魅！

当时，我还没有想到事情会那样令人震骇，我只是看出，他想大声叫，只是还没有叫出

来而已！而如果给他大声一叫，必然叫醒师父，那可是大祸临头了！

所以，我一个箭步，掠向前去，以最快的动作，一伸手，已捂住了他的口，不许地出声

。我的手才一捂上去，他竟然张口咬住了我的掌缘，极痛，几乎令我也忍不住要大叫起来。

我也确然张大了口，可是也就在这时，我看到了眼前的情景，那令得我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月光之下，看得分明，在竹子的另一边，那惨白色的竹身平面上，有一个绝色美人的头

像，几乎和真人一样大，那不仅是人像，简直似是活的，像是电影镜头。那是一个年轻女人

，神情略带愁苦，可是又有著一丝令人心醉的微笑，眉梢眼角的那种美意，即使是少年人，

看了也心醉。眼波流转，朱唇微敞，似欲言语。她究竟有没有发出声音来，我们都无法知道

，因为脑中轰然作响，如同天崩地裂！

我们想在竹上画一个女人捉弄师父，可是竹子真是「鬼竹」，真的有那种神奇的作用，

会现出人像来，而且是活的人像！

我们盯著竹上的美女，不知多久，恰好在有一朵云遮蔽了月光时，竹上的人像，竟也淡

去，等到月光再现，竹上已甚么都没有了！

我拉著吴同学，向外就奔，奔到了一睹墙前，方大口喘气。吴同学面色煞白，十分认真

：「我画不出来，我再也画不出来！」

我同意他的话，出现在竹子上的人像，根本是活的，怎么也画不出来！

吴同学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臂：「那美人必然就是你师父日思夜想的人了，你……看她像

谁？」

画家对人像的观察，细致深入，自然有异于常人，我摇了摇头，反问：「像谁？」

吴同学十分认真地回答：「像我们班的女同学，祝香香，像她！」

我和祝香香，有异于普通同学，听了之后，心中一动，确然有几分像，只是祝香香素淡

，竹上的美女，却十分凄艳。

吴同学忽然又害怕了起来：「我们得窥天机，可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当下击掌为誓，共守秘密，我连对师父也没有说。直到后来，祝香香要我带她去见师父

，两人一照面，行为便如此奇特，师父接著，也不知所踪，我才联想到，祝香香、竹子上的

那美女，和师父三人之间，是不是存在著一个动人的故事呢？

当然，我问过祝香香，经过情形，叫人失望、生气，那是另一段少年时的经历，她有一

句话，竟然说中了我的一生。

还有，师父飘然离去，甚么也没有带，只携走了那一盆「鬼竹」－－至于他是不是也见

过竹身上的美人，那就不得而知了。等我年岁又增长了些时，我倒宁愿他没有见过，可以肯

定，见了之后，他会更增相思之苦！

因为，竹上的那个美女，太值得相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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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丈夫

冬日阳光所带来的温暖，还不足抵销严寒。所以我双手按在城墙上，还是冷得手指发麻

。

城墙可能建于百年或上千年之前，早已不完整，我们所在的这一段，上半截烂了一半，

只剩下十来公尺的一段，破缝中长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草，早已枯黄。

是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我们－－我和祝香香。

我们用一个相当罕见的姿势站在城墙前。祝香香背紧贴著墙，身子也站得很直。而我，

就在她的对面，双手按在墙上，手臂伸直，身子也站得很直，双手所按之处，是在她头部的

两边，也就是说，她整个人，都在双臂之内，而我们鼻尖和鼻尖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二十

公分。

和自己心里喜欢的异性，用这样的方法互相凝视，是十分赏心快乐的事，我不知道她怎

么想－－想来她也感到快乐的，不然，她可以脱出我手臂的范围，也更不会不时抬起眼来，

用她那澄澈的眼睛望上我几秒钟，再垂下眼睑，睫毛颤动。

如果不是曾经两次被拒，这时，是亲吻她的好机会。这时，我只是思绪相当紊乱地想：

我吻过她，我真的吻过她！虽然回想起来，如梦如幻，但是当时的感觉如此真实，而且，她

和我一样，同时也有这样的经历，这说明，那次经历真的发生过！

那时，离我的「初吻」不久，还无法十分精确地理解这件事的真相，直到若干年之后，

才恍然大悟，那分明是一次十分实在的灵魂离体的经验－－不单是我一个人，是我和祝香香

两人同时灵魂离体、相会、亲热的经历！

虽然，为何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我至今未明，因为人类对于灵魂，虽然已在积极研究

，但所知实在太少了！

那个冬日的早晨，我和祝香香用这样的姿势站著，已经很久了，两人都不动，也不说话

，在别人（尤其是成年人）看来，我们很无聊，但是我们知道自己的享受。

忽然，城墙上的破缝之中，一条四脚蛇，可能被灿烂的阳光所迷惑，以为春天已经来了

，所以半探出身子来，可是它实在还在冬眠期间，行动不灵，一下子就失足跌了下来，落到

了祝香香的头上。

她伸手去拂，我也伸手去拂，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两个人的动作，也都停止了，自

然而然，她望向我，我望向她。

我用另一只手拂去了那条知情识趣，适时出现的四脚蛇，祝香香并不缩开手，于是我就

把她的手拉得更紧了一些。她低叹了一声，我忙道：「就算你曾经指腹为婚，是有丈夫的，

也不妨和好朋友说说话！」

祝香香的声音听来平静：「和你说话，只不过是不断地接受你的盘问！」

我低叹了一声（那时侯，青少年很流行动不动就叹气，这就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境

界，时代不同，现在的青少年，大抵很少叹息的了）：「心中有疑，总要问一问，好朋友之

间，不应该有秘密！」

祝香香陡然睁大了眼睛：「错，再亲密的两个人之间，也存在秘密。人和人之间的沟通

方式是间接沟通，所以必然各有各的秘密！」

祝香香的话，听来十分深奥，要好好想一想，才会明白。我当时就想了好一会才接受，

而且极之同意。

祝香香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声真好听）：「而且，你想知道的疑问太多了！」

我又自然而然地叹了一声，的确，祝香香这美丽的女孩子，整个人都是谜。早几天，我

曾对她说：「你有诗一样的脸谱，谜一样的生命！」

祝香香的反应是连续一分钟的浅笑，看得人心旷神怡。

虽然她一再表示我不应该多问，但是我天生好奇心极强（这个性格一直没有改变过，甚

至越来越甚），所以我还是道：「有一个疑团，非解决不可，因为这件事，是由你而起的。

」

祝香香十分聪明，她立时道：「我不会说？」

我提高了声音：「你要说，因为你令我失去了师父！」

祝香香曾要求我带她去见我的师父，接著两人才打了一个照面，就发生了再也想不到的

结果，师父从此消失，事情由她而起，我自然有一定的理，要问明白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祝香香仍然紧抿著嘴，摇著头，表示她不会说。

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并且想把她拉近来。可是别看她瘦弱，气力却相当大，那自然是

她受过严格的武术训练之故。我采取了迂回的战术：「你不说也不要紧，我的武术师父走了

，你的武术底子好，把你的师父介绍给我，我要继续练下去！」

祝香香一听，像是听到了甚么可笑之至的事，头摇得更甚，俏脸满是笑意。

我佯作生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说！」

祝香香不再摇头，望著我，现出犹豫的神情，我心中一喜，知道人现出了这种神情，那

是已经准备吐露秘密的了，尤其是女孩子，一有这样的神情，就可以在她们的口中知悉秘密

。

我不再用言语催她－－催得紧了，反而会误事。我只是用眼光鼓励她，把秘密说出来，

不论她肯说的是甚么秘密，那总是一个突破，在她身上的许多谜团，有可能自此一一解开来

！

她微微张开口，说了五个字：「你不能拜我－－」

她当然是准备一口气说下去的，可是陡然之间，一阵十分陌生怪异的声响，自远方传来

，像是一连串的响雷，平地而起，而且正著地滚动，迅速向近处传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真该死，打断了祝香香的话头，我们一起循声看去，一时之间，竟

不知发生了甚么事！

城墙的不远处，是一条古老的道路，这时，约在一里开外、随著「雷声」，尘头大起，

看来竟像是一个会发出雷声的，其大无比的怪兽，正以万马奔腾之势，向前冲了过来，声势

霸道，慑人心魄！

「怪兽」来得极快，等到扬起的尘土扑到近处，这才看清，疾驶而来的，是十多辆摩托

车。

摩托车，又称机器脚踏车，也叫「电驴子」，在粤语系统中，叫作「电单车」。那是十

分普通的一种交通工具。可是在当时，这种交通工具，并不多见，所以当尘头大起之际，我

竟不能一下子就明白那是甚么怪东西。

忽然会有那样的一队摩托车驶来，事情虽不寻常，但我也决计未料到事情会和我有关。

眼看车队卷起老高的尘土，疾驶而过，但是才驶过了几十公尺，只听得车队之中，传来

了一下呼啸声，所有的车子，一下子转了头，又驶了回来，在十多辆车子一起回转时，卷起

了一股尘柱，看来十分壮观。

车队回头之后，立时停了下来，停在离我们不到十公尺的路上。

我立即感到，这队威风凛凛的车队，有可能是冲著我们来的！

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车队，难道是祝香香？

我先回头向她看了一眼，只见她轻咬著下唇，脸色发白，现出十分不快的神情－－可知

我所料不差。

我转头去打量车队，一看之下，不禁大是吃惊！

那一队驾车而来的，除了其中一个之外，其余的，竟全是穿著一色的黄呢制服的军官，

帽星、肩章上，都有闪闪生光的军官标志，看来个个神俊非凡，加上人人都戴著防风眼罩，

看来更增神秘感。

那唯一不穿军服的，头戴皮帽，上身是一件漆黑铮亮的皮上装，半竖著领子，下身是马

裤，长皮靴，帅气之极，这样的一身打扮，是绝大多数青少年梦寐以求的。

他首先下车，下车的时候，只是随便把车推在地上就算。他向我们走来，我在看到他左

右腰际都佩著手枪的同时，感到祝香香在我身边，缩了一下，到了我的身后－－这毫无疑问

，是她需要保护的意思。

我想都不想，就踏前半步，表示了我保护她的决心。

我的性格，在分类上，属于多血质。也就是说，行为上比较冲动，处事甚少深思熟虑，

而是风风火火，想做就做。这种性格的人，在一些事情上会吃亏，但在另一些事情上，却会

占便宜－－天下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人的各种性格也一样。

像那时，对方的来势具有如此的声威，虽然我看出那向我走来的人，年纪比我大不了多

少，但是单是他腰际所佩的两柄手枪，就足以使我不是敌手，若是我细想一想，一定拉了祝

香香，三十六著，走为上著，溜之大吉，如何还敢一觉得祝香香需要保护，就挺身而出？

那个打扮得像威武大将军一样的少年（至多是青年）大踏步向前走来、我也毫无畏惧地

向前迎去。祝香香一直紧跟在我的身后，这更给了我无比的勇气。

一直到我和他面对面，近距离站定，我还根本不知道他是甚么人，也不知道发生了甚么

事。

那人连站立的姿势都十分夸张，身子略向后仰，不可一世，他也戴著防风眼罩，所以不

能看清楚他的面貌，不过我也可以感到，他的目光，只在我身上转了一转，就投向了我身后

的祝香香！

我刚在想：果然是冲著她来的！已听得那人用十分嚣张的声音叫：「香香，到处找你不

见，为何在这里？」

祝香香并没有回答，我只听到她发出了一下深深的吸气声。我这时大声道：「她为何不

可以在这里，是我约她出来的！」

那人暴喝一声，伸手直指向我：「你是甚么东西？」

我们一对话，那十来个本来在摩托车上的军官，有几个已经下车，大踏步向前来。

我一挺胸，冷冷地道：「我不是东西，是人，你又是甚么东西？」

我面对的那个人，可能是平时骄横惯了，行为十分反常，我的回答，当然不算友善，可

是，却是他无礼在前，又怎能怪我。而他接下来的行为，更是乖张，竟然一扬手，就向我脸

上掴来！

他戴著十分精美的皮手套－－他的衣饰、派头，都不像普通人，自然是非富即贵的大少

爷，但就算他是大总统的儿子，我也不能让他打中！

他挥手挥得太肆无忌惮了，而且必然在这之前，未曾遭到过任何反抗，所以也就不懂得

如何防范。他才一出手，我一扬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手腕，就势一转，已把他的手臂反扭了

过来。

情形在一秒钟之间，起了剧变，我已把那人的右臂扭到了他的背后，把他制住了！

那人怪叫，好几个军官大声呼喝，疾奔过来。那人左手一探，就去取腰际的手枪，出手

居然极快，眼看我无法阻止，一旁忽然有一只冻得通红的小手，早了一步伸过来，将手枪摘

在手中。

那人又是一声怪叫，手僵在腰际，不知如何才好。

我一看到祝香香摘下了他的手枪，不禁大喜，急叫：「擒贼擒王！」

这时，军官呼喝著，声势汹汹向前奔来，我已看出，那人反倒是首领，自然是要把他制

住了再说！

祝香香听得我的叫唤，把手枪在那人的额上指了指，向我作了一个看来很顽皮的笑容。

我趁机大叫：「都站住，谁也不许动！」

奔向前来的军官立时收势，奔在最前的两个，收得太急，竟跌倒在地，十分狼狈。

那人又惊又怒，叫：「香香，开甚么玩笑！快和我一起走！」

我手上加了几分劲，那会令得他手臂生痛，但那家伙居然忍住了没出声，只是咬牙切齿

地叫：「香香！」

祝香香低下头极短的时间，忽然抬起头来，柔声对我道：「放开他？」

我呆了一呆，发急：「不能放，这一帮不知是甚么人，明显对你不利！」

祝香香笑了一下，笑容看来有点勉强，她接下来所说的话，令我天旋地转！她道：「他

们不会对我不利，他是我的丈夫，记得，我对你说过，指腹为婚的！」

我脑中「轰」地一声，那人趁机用力一挣，被他挣了开去，他一脱身，立时掣了另一柄

枪在手，指住了我，我那时也根本不知道甚么叫害怕，因为祝香香的话，我除了盯著她看之

外，甚么也不做。

那人又吼又叫，我也听不清他在叫嚷些甚么。

祝香香现出无可奈何的神情，她居然还记得不久前我问她的问题，只答了五个字，这时

继续了下去：「你不能拜我的师父做师父，我的武术，是我母亲教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把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一个听得见：「她就在那截城墙后面，我知

道！」

我心绪乱极，实在不知如何才好，只听得那家伙一面挥著枪，一面还在叫嚷：「你敢不

敢？敢不敢？」

我一口恶气，正无处发出，立时转头向他：「有甚么不敢？甚么我都敢！」

我一有了回答，那人反倒静了下来，后退了一步，盯著我看，虽然隔著玻璃，也可以看

出，他眼光之中，充满了愤怒和凶狠。

这时，我也比较镇定，知道自己一定是答应了他做一件甚么事，可是由于刚才思绪太乱

，竟没有听清楚他要我做的是甚么。

年纪轻，行为有一股豁出去的劲，答应了做就做，有甚么大不了的，所以也懒得再问。

那家伙盯了我足有一分钟，我也同样盯著他，他这才一挥手，叫：「香香，我们走！」

我正在想，祝香香怎么会跟他走，可是他一转身，向大路走去，祝香香竟然就跟在他的

身后！

我又惊又急，一步跨出，祝香香转过头来，向我身后，指了一指，我转过头去，没有看

到甚么，再转回头来时，已有军官扶起了那家伙的车，祝香香上了他的车，那家伙上了另一

辆车，一阵引擎响中，两辆车先疾驰而去，其他的军官，纷纷上车，老高的尘土扬起，名副

其实，车队绝尘而去！

我呆立著，任由尘土向我盖下来，心中委曲和愤怒交集，惊讶和伤心交织，不知是甚么

滋味，也不知如何才好，更不知呆立了多久。

等到我又定过神来，日头已经斜了，我一低头，看到地上，除了我的影子之外，身边还

有另外一个细长的影子在－－那也就是说，就在贴近我的身后，另外有人！

我疾转过身，就看到了一个很美丽的妇人，正望著我，这美妇人叫人一看，就感到十分

亲切，我也立刻知道了她是祝香香的母亲－－刚才祝香香曾说过的！

一看到了她，我只觉得心中的委曲更甚，同时，也觉得心中不论有甚么样的委曲，都可

以向她倾诉。我指著祝香香离去的方向，哑著嗓子叫：「那家伙……香香说那家伙是她的丈

夫！」

我一面说著，一面还重重地顿著脚，表示这种情形，荒诞之极！

可是，香香妈妈却用祥和的，听了令人心神宁贴的声音道：「是的，他们指腹为婚。」

虽然我对她很有好感，可是也按捺不了怒火，行动也就无礼起来，我指著她的腹部，尖

声道：「你……你怎么可以做这样愚蠢的事，你知道现在是甚么时代？你们这些大人，简直

……简直……」

她打断了我的话头：「我也认为这是大人的荒唐行为。那不是我决定的，是香香父亲的

决定！」

我忍不住口出恶言：「他混账！他没权做这样的决定。」

香香妈妈伸手按住了我的肩头，柔声道：「小伙子，你又有甚么权了？你能做她的丈夫

吗？」

我徒然张大了口，寒风灌进我的口中。要那个年纪的我回答这样的问题，实在太困难了

！

所以，我根本答不上来！

香香妈妈叹了一声，她这时的神情，又令我心头乱跳！我见过的！在那枝鬼竹上，现出

来的那个女人像就是她！一定就是她！

事情越来越离奇古怪了！

还有，那家伙问我「敢不敢」，显然是在向我挑战，我想也没有想就说「敢」，我是接

受了一项甚么样的挑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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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大丈夫

虽然我一看到祝香香的妈妈，就觉得她十分亲切，可以向她倾诉心中的一切委曲。但是

我也不愿她把我当作儿童－－我早也脱离了儿童的阶段，我可以和她展开成年人式的谈话，

至少，是成熟的态度。

当然，我也必须维持成熟的态度。但是不争气得很，由于我心情实在太激动，我的身子

，竟然不由自主的发抖！

我深吸了一口气，头偏向一边，人在想表现自己心中的一股傲气时，就会有这样的身体

语言。

所以，我就看到了那一轮落日。落日已经变得通红，看来更像一个大火球，可是却一点

也感不出火的威力，落日的四周全是厚厚的云层，被落日映出一种含糊不清的红色，这使我

知道何以这种云，在文字上被形容成「彤云」。

而虽然有高高的城墙挡著，呼啸的北风，仍然像是刺刀一样，令得我全身都被刺刮得疼

痛。

由于心情激动，出了一身汗，再给寒风一吹，汗水蒸发时又带走了热量，使我更感到寒

冷，所以身子的颤抖，也越来越剧烈。

我自己知道样子一定狠狈之极，真想撒腿就跑，不要有进一步的出丑。而就在这时，两

只手接上了我的肩头，同时有柔和动听的声音：「想不想听一个真实的故事？」

我转回头来，香妈正望著我，我可以毫无疑问，感到那是友善的目光，而且，也感到她

并没有把我当作小孩子。

我紧抿著嘴，点了点头。她向城墙指了一指：「墙脚下风小些，不会那么冷！」

我的身子仍在发抖，可是口中却自然而然抗声道：「我不冷！」

香妈现出佻皮的神色，扬眉：「那你为甚么发抖？怕听我要说的故事？」

我声音更大：「我甚么都不怕！」

她笑了起来：「这句话我倒相信！你勇敢……极勇敢，刚才你的表现，已证明了你的勇

敢！」

人没有不喜欢听称赞的，何况她称赞得如此由衷和诚意，更使人感到舒坦无比，也自然

而然，停止了发抖。我十分得体地道：「谢谢你，我想，人应该勇敢，才能面对人生！」

她点了点头，先向城墙脚下走去，我也跟了过去，在一块大石上坐了下来。那里风果然

小了很多。香妈坐下之后抬头向天，望著渐渐消退的红色云层，我在等地开始讲故事，可是

她却道：「天快下雪了！」

我不出声，只是仔细看著她，越看，越觉得她和出现在「鬼竹」之上的那个女人相像，

根本就是一个人！

（当时，而且在很长的一段岁月中，我都不能想像何以「鬼竹」之上，会出现人像，我

甚至不能设想「鬼竹」是甚么东西！）

（自然，我也一有机会，就把我少年时的这段经历，向人提起－－能听我叙述少年往事

的人，自然也都是想像力很丰富的人，他们也像我一样，无法作解释，更多的人感叹：「世

上太多奇妙而不可思议的事了！」也有人更伤感：「人类的知识水准，实在还处于极低的程

度！」）

如果她再不开口，我就要问她，何以她的样子会出现在那神奇的「鬼竹」之上了。

她先是低叹了一声：「若干年前，两个热血青年，也是在这样的下雪天之前，感到国家

遭难，需要他们出力，所以他们离开了学校，效古人投笔从戎，参加了军队。这两个青年人

，志趣相投，是真正的好朋友，生死之交。」

她说得相当慢。我从小就性子急，而且也爱表现自己，她这样开头，我可以猜想到这「

两个青年」的身分。

所以，我很不客气地道：「两个人之中，有一个是香香的父亲！」

香妈并没有惊讶我如何猜得中，她继续著：「使他们能成为好朋友的起因很有趣－－他

们的名字相同，姓，又有一半相同，他们在一进中学之后，就在学生名册上发现有一个和自

己的名字，有百分之八十四相同的同学，这才互相找到了对方自我介绍，一见如故。他们的

名字是志强，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男孩子名字。香香姓祝，你是知道的了－－」

她最后这句话，等于承认了我刚才猜中了－－我这才知道祝香香的父亲叫祝志强，那确

然是很普通的名字。而香妈这时的神情，显然是在说：你能说出另外一个青年姓甚么吗？

中国人的姓氏那么多，本来是十分难猜的，可是她早已在话中给了线索：姓名有百分之

八十四相同。

三个字组成的姓名，「志强」两个字相同，占百分之六十六点六，如果姓有一半相同，

如起来，恰好是百分之八十四左右。

我略想了一想，先从部首想起，「祝」字属于「示」部，我想到的是「祁」、「祖」，

也想到了十分冷僻的姓「祥」，然后忽然一个「福」字自我的脑中冒出来，我脱口道：「姓

福！」

香妈有点神情骇然：「哪有人姓福的？」

我对答流利：「有，清乾隆时的一个大将军就叫福康安！」

（这个福康安是传奇小说中的重要人物，据说是乾隆的私生子，所以许多小说中都有他

出现但直到在金庸小说之中，他才真正被发扬光大。我十分爱看各类小说，所以潜意识中，

对此看的印象深刻。）

香妈微笑：「福康安是满洲人。他不姓福，姓富察氏。」

幸好这时天色已迅速黑了下来，我是不是有脸红，她也看不出来。

我一面想，一面拖延时间：「不是姓福，那就是－－」

这时，我已经放弃了沿部首去寻找，「祝」字的另一半是「兄」字。本来，要沿这个「

兄」字去找出一个姓氏来，不是容易的事！

可是我却一下子就有了答案，原因自然曾往后说。却说我当时一下子想到了那另一个青

年的姓氏，我不是出声把那个字叫出，而是陡地跳了起来，张大了口，没有出声，伸手指著

香妈，神情骇异之至。

香妈一看到我这等神情，点了点头：「你思路灵敏，想到了！」

我仍然张大了口，任由寒风灌进我的口中。她不理会，自顾自请她的「故事」：「一双

好朋友，在战场上并肩杀敌，抢林弹雨之中，冲锋陷阵，其间也不知多少次你救了我，我救

了你，真正成了生死之交。在戎马倥偬之中，他们同时成婚，他们的妻子，也同时有孕……

」

我听到这里，闷哼了一声，表示我心中不满。

香妈吸了一口气：「在他们都成了高级军官之后，作战时仍然勇不可当，终于，其中一

个受了重伤，他的好朋友夫妇，和他快临盆的妻子，怀著无比的悲痛，心如刀割，他反倒比

我们看停开，指著两个孕妇，说：『让我们的友情延续下去，最好是一男一女，就让他们结

为夫妇！』他的好朋友夫妇一听，就双双跪了下来起誓，『若是一男一女，叫他们成为夫妇

！』事情就这样走了，他含笑而逝，身上共有枪炮造成的伤痕三十多处，被誉为铁血神勇将

军！」

香妈的声音听来很平淡－－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巨大的悲哀不在呼天抢地的号哭之中

，而正是蕴藏在平淡的语气之中的。

我静了好一会，才道：「另一位奋勇作战，成了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而且一直维持著指

腹为婚的诺言。这大将军现在正在本县作访问，满城都有『欢迎况志强将军莅临』的横额和

标语！那个飞扬跋扈，带著车队，腰挎双枪的小子，就是况大将军的儿子！」

香妈点了点：「那个飞扬跋扈的小子，自小在军队中长大，不好他的外形那么讨厌，更

有百发百中的枪法，他－－」

我不耐烦之至，一挥手：「那关我甚么事？和我无关！」

香妈望著我的神情，很是怪异：「和你无关？你那么快就忘了你和他之间的约定？」

我怔了一怔－－是的，我像是曾答应了那家伙的一项挑战，但，挑战的内容为何？

当那家伙向我挑战的时候，由于我无法接受他是祝香香丈夫的事实，根本没有听进去，

所以这时，我一点也想不起来是甚么形式的挑战。

香妈先是用疑惑的目光望著我，接著，神色渐渐凝重。我看出情形有点不对，看样子我

闯了一个祸，不过我仍不觉得甚么大不了。不错，那家伙（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是况英豪

）是况将军的儿子，而况将军统率雄师百万，官阶极高，权倾一时，但那又怎样，现在毕竟

不是帝皇的专制时代了，强权并不代表一切！

（「强权不是一切」是一种可爱之极的情形，可惜的是这种情形，在中国的历史上少之

又少！）

当我想到了这一点的时候，自然而然，又现出了傲然的神情来－－后来，香妈说我这种

自然流露的神情，充满了自豪和自信，叫别人很容易感觉得出来，但是也免不了有不知天高

地厚的神态，所以后来我尽量少露出这种神态来，只可惜在青年之前，都很难做得到。

香妈的声音听来十分镇定，但可以听出她是故意的，以免我吃惊太甚，她道：「你答允

了和他枪战。」

我怔了一怔，双手不禁紧握住了拳，虽然随著天色迅速黑了下来，寒风更甚，但我感到

「轰」地一声，全身一阵发热！

我的家族中很出了些人才，也有当了军人的，但是在故乡过的，都是平民的生活，像我

这样的一个平民少年，根本就没有接触过真正枪械的机会，怎么能和拿枪比拿筷子更早的况

英豪枪战？

在明知必然失败的全身发热感觉中，我苦笑：「我根本不会用枪，最多当时认输好了！

」

香妈缓缓摇头，我大是生气：「就算他爸爸是大将军，也没有道理不让人认输！」

香妈仍然在摇头：「他向你详细说了比试的内容，问你敢不敢，你说甚么都敢，香香也

听得你亲口答应了的！」

我不禁苦笑，我当时全然没有听到况英豪说了些甚么！

香妈看到我神情犹豫，叹了一声：「虽然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驯马难追，可是我代你去

推辞，总也可以！」

我想大叫：「别去推辞！」但在大叫之前，我把手按在胸口，沉声问：「比试的内容…

…是甚么，我当时没有听清楚。」

香妈又望了我一会，才相信了我的话，她道出了比试的内容：「每个人，要挑选一个助

手，两个人成为一组。两个人之中，由谁射击都可以，射击的目标，是他的同伴头上的一枚

鸡蛋。」

我听了之后，不禁呆了半晌，香妈补充了一句：「这种比试法，是从威廉泰尔用箭射放

在他儿子头上的苹果演化而来的。」

我仍然不出声，香妈的声音更柔和，可是她的话，听来简直残酷，她道：「假设你能找

到一个助手，是由你来射击，还是你头上放鸡蛋，让你的助手来射击？」

我想了一想，已经知道了她的用意，她所说的情形，不论是哪一种，都是拿生命在开玩

笑，小县城中，哪有枪法那么准的人，可以做我的助手！

我首先想到的是，况英豪又上哪儿去找这样的一个助手去？我扬了扬眉，还没有把这个

问题提出来，香妈已给了我回答，她的回答，简直令我伤心欲绝！

她道：「香香会成为他的助手－－我知道他一定会要求香香做助手，也知道香香会答应

！」

我把头垂得很低，答应了挑战又退缩，那已然是窝囊之极了，还要看著自己心仪的女孩

子，作为对头人扬威耀武的助手，那会是甚么滋味，连想都不敢想。

看来，我绝望了！是我坚韧的性格，作出了和普通人不一样的反应，同时，也由于我想

到了一个人，使我有了一线希望。

我竟然十分镇定地问：「比试在甚么时候？」

香妈的神情讶异之极：「今晚，县政府盛大的欢宴之后－－当众比试。」

我转过身：「我会准时到！」

香妈没有叫我停步，再考虑，劝我退出。我迎著寒风，大踏步走了开去。

还记得我的同学之中有一个外号叫「大眼神」的吗？他有持弹弓射物百发百中的本领。

我把他从家中叫出来，把发生的事告诉他。

他听了之后，吓得脸色发绿，连连摇手：「卫斯理，虽然我们是好朋友，可是我不敢让

你用枪射我头上的……鸡蛋！」

我摇头：「你来射我头上的鸡蛋！」

大眼神急得哭了出来：「卫斯理，我摸也没有摸过枪，不行！不行！不行！」

他连说了三声「不行」，我顿足：「你射弹弓是怎么瞄准的？」

大眼神止住了哭声：「不瞒你说，我得过高人的传授。师父传授我的秘诀是，只要意念

集中在目标物上，射出的弹丸，就会循著意念，射中目标。」

当时，我对这种玄妙的「意念瞄准法」，根本闻所未闻，直到好多年之后，武器之中，

才有了「激光导向飞弹」，两者在理论上倒有可以相通之处。

我一字一顿：「那就用你这个方法来射我！」

大眼神急得双手抱头，团团乱转：「稍有差错，你脑袋就会开花，会一命呜呼！」

我说得更肯定：「宁愿死在你的枪下，也不愿受这样的屈辱！」

说著，我拖了大眼神就走－－到盛宴的所在，有好几里路，大眼神一路上又要拖又要推

，花了不少时间，到这时，恰好是盛宴方罢，踏进大厅之前，我听得况英豪正在学大人那样

大笑：「那姓卫的小子不会来，他不敢来，他也找不到伙伴！」

他的话令我大怒，可是另一个少女清亮的声音响起：「卫斯理会来，就算找不到伙伴，

他一个人也会来！」

祝香香的声音！

刹那之间，我热血沸腾，拉著大眼神，昂胸挺首，大踏步走了进去。

一进去，灯火通明，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只见正中一张桌子，坐著几个很威武的人，祝

香香、况英豪也在，还有两个是我的长辈，在这种情形下，若说不紧张，那简直反常，可是

在我身边的大眼神，却也直起了身子，面色苍白之极，但神情坚毅非常。

所有的人，见了我们两个，都静了下来，一个威武庄严的中年人（他穿便服，但我相信

他就是况大将军）问：「两个小伙子，练习过射击？」

我应声道：「我没见过真枪！」

况大将军转向大眼神，大眼神不等发问就道：「我只射过弹弓！」

大厅中的轰笑声，像是可以叫我们没顶的洪水。但嘲笑归嘲笑，在我们的坚持下，比试

还是进行。况英豪的伙伴果然是祝香香。

当我和香香在头上各放了一个小圈，圈上又放上了一个鸡蛋之后，几百人都静了下来。

祝英豪拿著两柄枪，过来请大眼神先选，大眼神随便拣了一柄。

距离是十公尺，况大将军掷杯为号，两柄枪由于同时发射，只有一下枪响。

枪声过后，我只觉得黏稠稠的液体，流了个满头满脸，当时，真以为是蛋和脑浆，但当

然只是蛋白和蛋黄！

大眼神成功了，我用手一抹，看到对面的祝香香，也是一头一脸的蛋白蛋黄！

大厅中的喝采声、掌声，历久不绝。况大将军站起来，看得出他神情激动之极，掌声稍

停，他就朗声道：「各位，大丈夫当如此也！」

他说的时候，伸手指著我和紧贴我站著的大眼神，我已定下神来，给他的回答是：「不

敢，但是大丈夫三个条件之一，威武不能屈，倒是可以做得到！」

说时，我望向况英豪，他向我鼓掌，掌声比所有人都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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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俘虏

正合上了「不打不成相识」这句话，我和况英豪这个将门之子，由一场「文比」，成了

好友。这个人，虽然行动语谈之中，总不免给人以「飞扬跋扈」之感，气焰很大，但他并不

是坏人，而是在他这种前呼后拥的环境中长大的少年人难免的习气。只要多一些人不被他那

种气势所慑服，不必多久，他就会知道自己的这种习气不受欢迎，自然就会改过来。坏的是

一些人只知道阿谀奉迎，助长他的气焰，那才糟糕。

当晚，他用响亮的鼓掌声，表示了他对我的勇气和大眼神的枪法的敬佩。

在掌声中，我胡乱抹拭著脸上头上的蛋白蛋黄。虽然气宇轩昂地和况大将军对答，赢得

了一阵掌声，但是被大眼神拉著一步一步地走离大厅。出了大厅之后，两个人不约而同，拔

脚就奔，一直奔到气喘如牛，胸口痛得要炸了开来一样，仍然不肯停，直到双双仆倒在地。

我们全身是汗，寒风吹上来，汗水蒸发，使身体所受寒冷的威胁更甚。所以上下两排牙

齿相叩，「得得」之声不绝，我们互相紧握著手，直到这时，我才感到害怕－－人皆有恐惧

之心，当时豁了出去，事情过去了之后，想起当时的情景，才知道那是多么危险！

我挣扎著向大眼神道谢，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大眼神知道我想说甚么，

他也喘著气：「别再叫我来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我手按在地上，站了起来，豪意又生：「不必怕，再来十次，你也可以做得到！」

大眼神睁大了眼，虽然他一脸的惊恐，可是他双眼却炯炯有神，正因为我的鼓励，而产

生了自信！

我们又紧紧地握手，他忽然指著我的脸，一面喘气，一面笑了起来，我知道自己的头脸

上沾满了蛋白蛋黄，样子滑稽，而且，寒风吹上来，也极不舒服。

我又伸手在脸上抹了几下，就在这时，一阵摩托车声传来，我向大眼神的背上拍了一下

，两人立时挺身而立，两架摩托车疾驶而至，祝香香在前，况英豪在后，看到了我们，两人

都发出了一声欢呼，跳下车来，祝香香自车上取下了一个大包裹来，到了我面前，解开来，

里面竟是一盆还冒著热汽的水，还有雪白的毛巾。

况英豪走了过来，伸手向我的肩头便拍－－我心念电转之间，并没有任何的闪避动作，

坦然受之，他一面拍一面道：「洗乾净了脸再说！」

祝香香端著盆，我也不必客气，就痛快地洗了头脸，抹乾净，祝香香倒了水，站在况英

豪的身边。

虽然我完全无法接受他们是丈夫和妻子这个「事实」，但是也至少可以感到，他们之间

，有著自小一起长大的那种感情。

我先向他们道谢，又正式介绍大眼神给他们认识。

况英豪对大眼神佩服之极，又不相信他未曾练过射击，等到听了大眼神关于瞄准的理论

后，他更是赞叹连声，欲语又上。

大眼神看穿了他的心意：「这种意念瞄准法，人人都可以做得到的！」

况英豪吸了一口气，连连点头。我埋怨祝香香：「你应该知道我们没有碰过枪，我还以

为你会在最后关头阻止大眼神！」

祝香香现出苦涩的神情：「谁知道他会来真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会不敢开枪，或是随便

向天开一枪就算数，谁知他－－」

祝香香向大眼神看去，大眼神一挺胸：「我如果不来真的，卫斯理会杀了我！」

我急了起来：「我哪有这么凶，但是无情的打击，必然会改变我今后的一生，倒是真的

！」

少年时期的一次挫败，到成年之后，回过头来看，可能微不足道，但当时，一定会受到

极大的打击，很有可能，会影响一生！

我那时，这样一说，令得四个少年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十分严肃，一时之间，谁也不出

声，我相信在这几分钟的沉默之中，每个人都思索了不少问题。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大眼神，这位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灯火通明之中，勇往直前，义无

反顾，为朋友而冒险－－他要是一枪把我打死了，很难想像他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可是这时

他一开口，声音十分胆怯：「我晚回家了！父母会骂！」

况英豪和我想取笑他，但祝香香却抢著道：「好，我送你回去！」

她说著，就把大眼神拉到了一辆摩托车前，先指点大眼神坐在后座，她也跨了上去，向

我和况英豪一挥手，就驾车驶开去了。

我和况英豪对她的这个行动，都感到愕然，况英豪更明显地表示愤怒，冲前几步，一脚

踢在那只脸盆上，发出了「咣啷」一声响，脸盆飞上了天，又落了下来，再发出了一下声响

。

我走向他，用十分诚恳的声音说：「指腹为婚这种事，是作不得准的？」

况英豪转过身来，盯著我看了一会，开始的时候，气势很凶，但后来，却变得很无可奈

何：「我……喜欢她，从不懂事时，就喜欢她！」

他这样说，是表示他如今已经「很懂事」了，我只是淡然一笑，他走向摩托车，同我作

了一个手势，示意可以让我驾驶。

况英豪一扬眉：「没甚么难的，只是初学的人，需要一点臂力来平衡，你可以做得到。

」

我吸了一口气，走向摩托车，跨了上去，他坐在我的后面，告诉了我一些基本要做的事

。

这一次第一次驾驶摩托车，对我的影响极大，后来，我上天入地，不惧怕任何新鲜的事

物，敢尝试一切自己不知道的东西，都源于有这次经历－－看来深不可测的东西，可以在几

分钟之内，就变成驯服的工具，可以载著我在路上风驰电掣。

寒风扑面，虽然阵阵刺痛，但是那种快意豪情，却是毕生难忘的经历。

在疾驶中，眼看前面，有一道沟，阻住了去路，况英豪在我身后叫：「用力提起前轮，

跳过去！」

那沟的宽度超过两公尺，我还未及考虑，就已非照况英豪的话去做不可了，一提前轮，

车子弹了起来，简直就是腾云驾雾，飞过了那道沟壑。

我毕竟是第一次驾驶摩托车，在车子飞起而过，落地之时，我就不知道如何控制才好了

，以致车才落地，一下反弹，就侧向一边。

况英豪大叫一声：「松手，打滚！」

就算他不叫，我也会这样做，松手，滚开去，看到况英豪也和我同一方向滚了出来，车

子还发出咆哮声，在地上打著转。

我和况英豪站了起来，都立即发现对方没受伤，两人都不约而同，「哈哈」大笑。

那时候，我心中兴奋莫名，正准备过去扶起车子来，突然之间，眼前陡地一黑，变得甚

么也看不到！

这一下变化，当真突发之极，我首先想到的竟然是：会不会我受了极重的内伤，已经伤

重死亡，到了阴曹地府，所以才会这样？

正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当我听到况英豪的声音在问：「卫斯理，发生了甚么事」之

际，竟以为他也和我一样：死了！

由于人生阅历的深浅不同，所以在变故陡生时，所作出的反应也不一样，有的处变不惊

，有的张惶失措。像我那时，忽然之间，眼前一片漆黑，甚么也看不见，根据我当时的生活

经历，自然无法判断发生了甚么事，我首先想到的是：我死了！

接著，我听到了况英豪在发问，声音热切，我就以为他也死了。

那时，对生死的变化，所知不多，朦朦胧胧，全从看书和听大人讲的各种传说之中，得

到一些概念。奇怪的是，当时我确然相信自己和况英豪已死，可是却一点也没有恐惧、痛苦

、伤心或悲哀之感，相反地，心中还前所未有的平静，想到的是：啊，我死在这里，这样死

法，太短命了，甚至还未成年，可是不要紧，人人都会死的。这样就是一生了，刚才不死在

枪下，现在竟然死于车子翻侧！

胡乱地想著，我又听到了况英豪的第二次发问声，我向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叫：「你别害

怕，我们已经死了！」

况英豪的反应，强烈之极，他发出了一下怪叫声：「甚么？死了？胡说，放屁……」

他骂了我十七八句，忽然又叫了好几下，才又道：「不……我不要死！不要死！」

想不到他对于「死」会和我的想法完全不同，我心中想，就算你的父亲是大将军，也改

变不了这个事实，连皇帝都要死，只有神仙才不会死，可是谁又见过神仙？

况英豪越叫越是凄厉，他又叫：「我怎么……这就死了，我还没活够，我连香香的嘴都

没有亲过，我不要死！」

他最后这四个字，简直是嗥叫出来的，凄厉无比，听了叫人极不舒服。可是他的话，却

使我想起，我是亲吻过香香的，而且还是那么难分难舍，那么缠绵的亲吻－－这是不是我觉

得死亡并不可怕的原因？

我想劝他不要惨叫，在说话之前，挥动了一下手，打中了我的身侧，不但有声音发出来

，而且还感到了痛楚！

虽然，没有人知道人死了之后是怎么一个情形（死人不会说话，不能把死后的情形告诉

他人），但是在许多传说之中，却也有了一种「约定俗成」，大家都加以接受的假设。这些

假设，大都是似是而非，可是这时用来作为确定我是否死亡的标准，却也大有用处。

我立即想到的是：我还有身体－－没有身体，不会有声音，不会有痛楚，如果是鬼魂，

就不会有身体，这可以说明，我没有死！

一想到了这一点，我就大声呼叫：「喂，我们不一定死了，不知发生了甚么事，不信，

你打自己两下看看，就可以证明！」

我以为我一叫，况英豪一定会有反应，谁知道连叫了三遍，眼前漆黑，而且，甚么声音

也听不到！

这一来，我不禁大是骇然，深吸了一口气，还想大叫，眼前忽现光景－－我看到了况英

豪，或者说，我看到了况英豪的一幅画像。

要比较详细一些说我看到的情景。因为那是我一生之中，第一次匪夷所思的经历，所以

印象特别深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惨白色的光影，那时，实在无法形容，而在我后来，第一次看

到了电视机的时候，我指著萤光屏，就立刻联想起那时看到的光景来。

而况英豪就在那幅光影中，只看得到他的上半身，也瞪大了眼，张大了口，神情惊恐之

至。天气多么冷，但是我清楚地可以看到他的额头在渗汗，可知他正处于极度的惊恐之中。

我叫他，他没有反应，我依稀觉得，他的那种情形，和香香妈妈的肖像出现在「鬼竹」

上的情形，十分类似，那是幅维妙维肖的画像。

可是，画像却开始活动了！

他的神情变得更惊恐，不断地在摇头摇手，一看就知道他正在否认著甚么。

可是我听不到任何声音，既听不到有人在逼问他，也听不到他在否认甚么。

这情形诡异之极，我不以为我跌进了一个噩梦之中，反倒更多认为他死了之后，正在接

受阎王判官审问，牛头马面的拷问！

四周围一片黑暗，莫非我和他已径身陷地狱，那又为甚么没有恶鬼来拷问我！

在惊骇的情形下，思绪极其紊乱，我觉得他在不断重复说著几句相同的话，陡然之间，

我竟然知道了他在说甚么！

他说得最多的是「我不知道」，在我一有这种感觉时，我就看到了他连说了三四遍！

是的，我看到他说话－－说穿了一点不神秘，同学之间，各种各样的玩耍很多，花样百

出。在语言上，为了突出，几个要好的同学，自创一种「密语」，练习纯熟之后在众人面前

，用密语大声交谈，使旁听者瞠目结舌，这就有趣之极。

也有时，练成了看唇语的功夫－－从对方唇形的变化之中，虽然对方没发出声音，也可

以知道他在讲些甚么－－我的唇语基础，就是在那时打下来的，后来，在冒险生活之中，少

年时的基本训练，曾在许多场合下，起过化险为夷的作用。

这时，我定下神来，又看到况英豪在说：「我不知道，不知道这个东西在哪里！那是甚

么？看来像是一根……子。那是甚么人，我不认识，他的名字是王天彬？也没听说过？」

在「根」字和「子」字之间的那一个字，我看得不是很清楚，像是「猪」字，也可能是

其他的同音字。而那个名字「王天彬」，自然也可能是其他的同音字。

这使我肯定了一点，他是在接受盘问－－有人拿一样东西给他看，他却不认得那是甚么

，而盘问他的人，多半还要他讲出那东西在甚么地方，他自然更说不出来了！

我并看不见有甚么人在向他盘问，在这期间，我也曾大声叫他，可是他显然听不见。

我只看到他又在叫：「你们是敌军？我虽然不是正式军人，可是我成为俘虏，要有俘虏

应有的待遇！」

他把那两句话，连说了两遍，所以我可以肯定，他是这么说的。

这令我骇然欲绝，我想向他冲去，可是不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达到目的，那时我的情

形，完完全全像是置身于一个恶梦之中！

我双手乱舞，双脚乱踢，大声叫唤，一面还尽可能看他在叫甚么。

我看到他在叫：「我不跟你走！哪里我都不去，我不知道你们在问我甚么，你们要把我

带到哪里去－－」

当他这样叫的时候，神情惊恐之极，我忽然看到他拔出了手枪来，向前发射，可是听不

见声音，同时，那灰白的光幕在变暗，他的形象也模糊。

直到他消失之前，我看到的他说的一句话是「我不会屈服！」

然后，眼前一黑，又甚么也看不见了，同时，我感到极度的昏眩，身子不由自主软倒。

等到我再有知觉时，我只听得人声鼎沸，许多道强光，照在我的身上。我心想，轮到鬼

卒来拷问我了。可是在嘈杂的人声中，我却听到了祝香香熟悉的声音，我陡然睁开眼来，看

到众多军人，拿著强力电筒照射著，我躺在一个担架上，祝香香正在担架之旁。

我才一坐起身，不少军官来到我的身边，虽然七嘴八舌，但问的是同一个问题：「况英

豪哪里去了？」

况英豪不在了！他不是死了：死了，尸体还在。现在，他不见了！

我喉咙像是有火在烧一样，哑著声，我回答了他们的问题：「他……被人带走了，成了

俘虏？」

这是我当时能作出的最好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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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天兵天将

这件事，是我一生之中第一次接触的，不是实用科学能解释的事件。我魂牵梦系，和祝

香香初吻，和在「鬼竹」之上忽然出现了极美丽的倩影，以及还未曾记述出来的另一些事，

与这件事相比较，是小巫见大巫。

而且，在这件事之后，我和同类的怪事，好像是结了不解之缘一样，虽说是一有机会就

会让我遇上，就算事实和我无关，发生在几万里之外的事，也会兜兜转转，转到我的身上来

，变成是我的事。

能遇那么多「怪事」，一来是由于我生来性格好事，对一些不明白的事，非要寻根究底

不可。二来，这件事中得到的一个解释，也是原因之一，是甚么解释，谁作出的解释，请看

下去。

好了，所谓「这件事」，是在城外开始的，我和况英豪相处，没有多久，就意气相投，

成为好朋友－－少年人没有机心，热情迸发，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可以迅速拉近，不像成年

人那样，诸多顾忌。像「白首相知犹按剑」这种情形，可以肯定，决非少年时就结交的肝胆

相照的终身知已。

况英豪忽然失踪，而我又看到他像是在接受盘问，成了俘虏，由于他的身分特殊，是况

大将军的儿子，这就成了一件极严重的事。

当时，我并没有在担架上继续躺下去，挣扎著站了起来，立时被一辆军车载走，祝香香

和我在一起，她一直用她柔情似水的大眼睛望著我，在她的眼睛中，我感到了焦虑，关切和

疑惑。这一双大眼睛看得我心烦意乱。她并没有问甚么，事实上，就算问，我也不知如何回

答才好。

我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她对况英豪的关怀，少年的我，那时思绪非常杂乱，可是都一

直环绕一个问题在打转－－要是失踪的是我，她会不会也现出这般关怀的眼神！

军车在火车站停下，县城的火车站，建筑简陋，我和祝香香，在一个军官的带领之下，

走向几节列车。

那几节列车，灯火通明，列车四周，全是军人，有的在站岗，有的在奔来奔去，有不少

军官骑著摩托车在来回疾驶，声响震耳。

列车大约有七八节，我们才一走近，就看到中间的一节之中，车窗打开，一个美妇人探

头出来，向我们挥手，正是香妈。

一路前来时，我心中十分不安，而这时，一看到香妈，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安全感，我

连忙挥手，不知道为了甚么，心中想的是：「有她在，天大的事，也不成问题。」

进入了那节车厢，我就吃了一惊，因为那不是普通的车厢，而是况大将军的临时指挥所

。况将军正站在一幅地图前，有两个军官在向他报告。

那两个军官指著地图，一个道：「最近的敌军离我们也有两百多里，不可能是他们的活

动！」

另一个道：「也没有发现小型突击队的报告！」

况将军浓眉紧蹙，向离他很近的一个高级军官道：「敌军也不至于做这样的卑鄙之事，

历史上没有抓了将军的儿子去，就可以逼将军投降的事！」

我知道，他们正在研究况英豪失踪的事，所以突然叫了一句：「他不是被人抓去的！」

我一开口，人人的视线都投向我，车厢中的人可真不少，有五六个高级军官，香妈，县

府的官员，还有我的一个堂叔－－那年轻的堂叔对我最好，这时正作手势，要我放心。

况将军望著我：「好，小朋友，当时你和他在一起，把经过情形说说－－越详细越好？

」

他一面说，一面向我招手，我就向他走过去。到了他的身前，他的神情虽然焦急，但却

尽量和缓地问：「刚才你说他不是被人抓走的，那么，他是被谁弄走的？」

在这样的情形下，实在不容得我仔细想，不容我详细说出我心中的想法，我只好用我当

时的知识和想像力，作出最简单的回答，所以我冲口而出的是：「天兵天将！」

这四个字一出口，在车厢之中，引起了十分强烈的反应。好几个人齐声说：「胡说八道

！」

况将军眉皱得更紧，也是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我那堂叔立即朗声道：「这孩子，甚么

怪事都会做，可就从来不说谎！」

堂叔并不说我「不胡说八道」，只是说我「不说谎」，他的意思是，就算我是胡说八道

，也必然是我心中必然如此想，才如此说的。这位堂叔知我甚深，可以说是我最早的知已，

他比我大不了多少。后来，有一些事发生在他的身上，根值得记述，可惜很有点顾忌，只好

看以后有没有这个机缘了。

祝香香在这时，低声叫了我一声，我向她望去，也在她那里，接受到了鼓励的讯息。

况将军沉声问：「此话怎说！」

老实说，以我当时的知识而论，实在不足以支持我有丰富的想像力－－想像力不是凭空

产生，而是在知识的基础上产生的。我只是有一个朦朦胧胧的概念，觉得在人的力量之外，

另有一种特异的力量存在，至于那是甚么力量，我就说不上来了，只好笼统称之为「天兵天

将」－－我这四个字的回答，就是根据这样的思路产生的。

我和将军对望，心中坦然，并不畏惧，据实回答：「我说不上来！」

这个回答，又惹了几下斥责声。我对这些人不问情由，就自以为是，十分反感，况将军

的地位都比他们高，可是况将军的态度就比他们好。所以我一转身，向一个责斥得最大声的

官员道：「如果你认为我胡说八道，那么我可以不说，让你来说如何？」

那个官员的神情，变得难看之极，他以为少年人好欺负，扬起手，冲过来想打我，况将

军和我堂叔齐声喝止，我昂然而立，一副鄙夷之色，令他的手扬在半空，放不下来，尴尬无

比，这使我感到一阵快意，我转向况将军：「我把事情的经过，从头说一遍。」

况将军沉声：「好，请说！」

于是，我把事情从头说一遍，当说到了我在黑暗之中看到了况英豪，在一个灰白色的光

幕之中时，各人都现出不解的神情，我反覆形容。一个高级军官发出了一下惊呼声：「将军

，这少年形容的情形，像是一种十分先进的影像传播技术！」

这位高级军官曾负岌美国维吉尼亚军事学校，见识广博，他在这样说了之后，又讲了一

个英文字。当时，怕只有他一个人才懂，而这个英文字，如今三岁孩儿一听就懂，这个字是

：Ｔｅｌｅｖｓｉｏｎ－－电视！

况将军想了一想，示意我再说下去。我在讲到「唇语」部分的时候，又请几个人示范，

不发出声音来说话，我都能正确无误地说出他们在说甚么。

当我说到况英豪在接受盘问的时候，说得更详细。况英豪曾提及一个人名：「王天彬」

（或同音的三个字），我也说了出来。

绝想不到的是，这个名字一出口，况将军和香妈，陡然失声惊叫，香妈的神情，更是复

杂到难以形容！

自况英豪口唇的动作中看出来的这个名字，对我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而且，唇语有

一个缺点，就是在涉及专门名词的时候，会有不同的同音字可供选择，我说出了「王天彬」

这个名字，本来坐著的香妈，霍然起立，在她美丽的脸庞上，有难以形容的复杂感情的显露

。在况将军的一下低呼声中，他问：「你听清楚了？是哪三个字？」

我吸了一口气，把当时看到的，况英豪的口唇动作放慢，而不发出声音来。

刹那间，只见况将军满面怒容，重重一拳，打在他身边的桌子上，况将军不怒而成，这

一发怒，车厢之中，登时鸦雀无声。

我在这种情形下，也好一会不敢出声，只见况将军的神情越来越愤怒，徒然拔出了腰间

的佩枪，向天便射，一口气把子弹全都射完，子弹穿过车厢的顶，呼啸而出，他怒吼一声：

「这杂碎，别落在我的手里！」

他说著，竟然望向香妈，目光凌厉之极！

当我一说到这个人的名字时，况将军和香妈一起有反应，但由于后来，况将军勃然大怒

，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就没有人再去注意香妈了。

香妈咬著下唇，泪花乱转，神情又惊又怒，又是委曲，看了令人知道她的处境十分困苦

，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从况将军的反应来看，他和那个人，可能有不共戴天之仇！

但令人难明的是，那和香妈有甚么关系呢？何以他要用那么凌厉的目光，望向香妈？

我一见这等情形，立时身形一闪，挡在况将军和香妈之间－－这是我天生的脾性，说得

好听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说得难听些，是好管闲事。总之，我认为应该做的事，我都

会毫不考虑前因后果，立刻去做。

我刚一站起，身边已多了一人，正是祝香香，她也感到况将军的目光太凌厉，所以挺身

而出，保护她的母亲。她不但有行动，而且有话说！

可是，她说的话，我听了却莫名其妙！

她的神情和声音都相当激动：「况伯伯，我妈妈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

况将军怒道：「那杂碎，不是人！」

祝香香没有理会，迳自道：「是我，最近知道了他的行踪，设法见过他一次！」

香妈在这时候，失声叫了起来我再也想不到，如此体态优雅的一个美妇人，也会发出那

么刺耳的声音，她叫道：「香香，你－－」

祝香香回头向她母亲望了一眼：「妈你别怪我，我没告诉你！」

况将军仍在盛怒之中：「你见了那杂碎，可有杀了他？」

祝香香哗了一声：「他一见我，就大叫一声，我也想不到他是那样子的，也叫了一声，

接著，他转身就奔，我也转身就奔，就那么一面，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了！」

这时，祝香香说了她和「那个人」见面的经过，我不禁傻了！

这情景，何等熟悉！因为我也在场！

祝香香要我带她去见我的师父，我带她去，她和我的师父，就是一见面就各自大叫了一

声，向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出的，我当时追祝香香，一直到了一棵大树下才遇上－－那时我明

知事有跷蹊，可是祝香香甚么也不肯说！

这时，再明白不过，令得况将军大怒的那人，除了是我自那天起就失踪的师父之外，不

可能是第二个人！

我也早已料到师父和香妈之间一定有甚么纠纷，因为在「鬼竹」上曾出现香妈的像，现

在，自然也证实了！

祝香香在说完之后，向我望来，我立时略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她说的是怎么一回事。

况将军来回踱了几步，才对那些自他发怒以来，一直呆若木鸡的人挥了挥手：「你们先

退下去！」

各人连忙离开车厢，一个高级军官在门上略停了一下：「将军，我会派人作地毯式搜寻

！」

况将军吸了一口气：「别太惊扰了百姓，去找刘老大，他在城里有势力，不要太张扬！

」

那高级军官答应著，走了出去，我觉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向车厢门走了一步，香妈

已向我招手，问：「孩子，刚才你说甚么天兵天将，是暗示那个人的名字？」

我呆了一呆，在况英豪的唇形上，我认出那个名字是「王天彬」，如今香妈这样问我，

莫非那人的名字是「天兵」？在中国北方语系之中，「彬」、「兵」这两个字是同音。同时

我也陡地想起，还有一个字，我不能肯定是不是「猪」，那一定是「竹」字，这两个字，北

方话也是同音的！

刹那之间，我豁然开朗，况英豪接受盘问，是被问及我的师父，和那盆竹子－－鬼竹！

我思绪虽乱，但还是及时回答了香妈的问题：「不，我说天兵天将的意思，就是天兵天

将！」

香妈喃喃地道：「只是巧合－－」她望向况将军：「英豪失踪一事，应该和他无关！」

我举起手来，况将军向我指了一下，让我发言，我道：「和香香见了面就走的那个人，

是我的授业师父，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是怎么来的，只觉他神秘之极！」

说到这里，我胆子一大，向香妈指了一下：「我还知道，香香妈妈，可能是他的梦中情

人！」

这话一出口，香妈俏脸煞白，祝香香大有嗔意，况将军却长叹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将

军才道：「你倒知道得不少，是他对你说的？」

我摇头：「不是。」接著，我就将「鬼竹」的事，说了一遍，听得况将军目瞪口呆，他

到了门口，叫了一声，我堂叔和那高级军官，又回到了车厢，他要我再说一遍，况将军先问

堂叔：「那『鬼竹』是你弄来的？」

堂叔苦笑：「是，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怪现象发生，太不可思议了！」

那高级军官叫了起来：「那根本不是竹子，是一具仪器！一具可以接收脑电波的仪器，

接收了脑电波之后，还原现出脑电波所想的形象来，那是一具不可思议的仪器！」

各位，在若干年之后，这种话，我自己也可以朗朗上口，可是当时，却是第一次听到，

也根本不能全懂，但是在感觉上却是奇妙之极，我感到通过了这一番我并不是很懂的话，陡

然之间，进入了一个神奇无匹、广阔无比的新天地！

而我将在这个奇妙的天地之中驰骋、探索，去了解宇宙的奥秘！

多少年之后，一想起当时的情景，我仍然会有那种陡然破茧而出的感觉，觉得再也没有

甚么可以在思想上束缚我！日后，我的日子，正是在这种情形下度过的。

况将军沉声问：「那是甚么意思？甚么人发明了这样的东西？」

那高级军官一字一顿，手向上指：「天兵天将！」

我模糊的概念，一下子就清晰了，那是来自天上的神秘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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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开窍

在那节改装成指挥所的列车车厢内，我度过了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时刻，在生命历程中，

人人都有机会有这种时刻。简单地来说，可以称之为「开窍」－－忽然之间明白了，而又不

是对甚么都明白，只是明白了事情原来是可以那样子的！

明白了这个大方向，就等于陡然之间，眼前出现了一条道路，尽管这条道路上还会有不

少障碍，但都不成问题，只要知道，迈开步子，肯定有路可走。

这对一个少年人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在这之前，我只以为在「鬼竹」上出现的这种怪现象，是鬼神莫测之物，不可解释的，

可是现在我知道，那是一种脑部活动所造成的必然结果，那不是甚么竹子，是一具仪器，那

一片竹叶，多半是接收天线，或同类的装置。

眼界一下子扩大了无数倍，我兴奋得难以自主，自然而然，全身发热，双手紧握著拳，

手心直冒汗。

这一切，全是发生在我思想上的变化，别人当然难以觉察，我只注意到了祝香香望向我

的眼光，有点异样，莫非她竟能看透我内心深处的喜悦和兴奋？

我这时，真想立刻向她倾诉我的全部感受，但是那显然不是少年人互诉心情的好时间和

好环境，因为有许多重大的问题，都没有解决。

最重大的问题，自然是况英豪失踪，落在甚么人的手中都不知道。其次，是忽然又冒出

了一个「王天兵」来，惹得况将军大发雷霆，而我又说出了「鬼竹」那件事，证明了香妈是

我的师父「王天兵」的魂牵梦系的梦中情人。

看来，要解决的事太多，我不能在这时就向祝香香诉说衷情，所以，我只是向她使了一

个眼色，示意我有许多许多话，要对她说。

祝香香眨了眨眼，眼光先扫向她母亲，又再向我望来，口唇略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我

已看到她说的是：「你闯祸了。」而且，从她先前的眼色看来，她说的是，我有关师父和她

母亲的话，闯了祸了。

我转过头去，现出不以为然的神情，那是我倔强性格的表现：我不管闯不闯祸，是事实

，是该说的，我还是要说。

看来，在场成年人的探索重点，不是如何寻找况英豪，而是对我师父王天兵更有兴趣。

那高级军官说出了他对「鬼竹」的见解之后，在车厢中的人，除了他自己之外，大抵都

和我一样，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他的话，对我这个少年人来说，大有启蒙开窍的作用，对

成年人会有甚么样的作用，不得而知。他大概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当时将军问他，是甚么人

有了这种发明，有这种力量时，他也只好认同了我的说法：「天兵天将！」

天兵天将，是传统的说法，而他的话，给予我极大的启发，使我联想到，那是来自天上

的神奇力量！

（那位高级军官后来对我的影响，还不止此，他可以说是我接触现代观点的第一人，我

在记述往事的时候，好几次都忍不住想把他的名字写出来，可是由于种种原因，还是不能写

。自然，我可以随便捏造一个名字，但是由于他是我最尊敬的人，所以又不想那么做，也就

一直只好称他为「那位高级军官」了。）

况大将军对那高级军官的说法，显然不是很满意，用凌厉的目光，直视著他。那高级军

官想了一会，才解释：「西方国家正在研究，也有迹象和若干证据，显示有外星生物，正在

降临地球，或已经降临地球的现象－－」

他说到这里，向我望来：「这位小朋友所说的天兵天将，我相信就是指这种现象而言。

」

我和他的目光接触，感到了他对我的器重，我也自然而然，对他生出了无比的崇敬之意

。

况将军呆了一呆，陡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伸手指著那高级军官－－他虽然在笑，可

是伸出来的手，却也不免微微发颤。

有这样的情形，发生在一个手握兵符、浴血沙场的大将军身上，那更令人骇然，因为这

证明，将军的内心深处，也感到害怕！确然，外星的高等生物，多么陌生，也多么不可测，

这就足以令人心生恐惧，连将军也不能例外！

况将军的声音，勉力镇定：「就算有这种事，那和英豪有甚么关系？难道说英豪……是

被外星高级生物……掳走了的？」

况将军的责问，十分严厉，那高级军官又向我一指，侃然道：「我相信这位小朋友所说

的一切经过，初步的分析，也只有那样的结论我会把这一切资料，提供给我在美国从事这方

面研究的朋友，但是那种研究，都只是起步，只怕没有甚么人可以作出肯定的结论！」

况将军来回踱步，他的步子十分沉重，令整节车厢，也为之晃动。他忽然停步，又指向

我的堂叔：「那鬼……东西，你是怎么弄来的？」

他说的「鬼东西」，自然是指那会现出人像来的「鬼竹」而言。我堂叔扬了扬眉：「我

知道王师父心中有一个人－－他在酒后向我透露过，又在湘西听到了有神奇鬼竹的传说，恰

好山中有人来兜售，没人相信，卖不出去，给我遇上了，就弄了来给王师父。」

堂叔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王师父是一位奇人，也是我请他来的，可是我只知道他

姓王，他是甚么来历，我全然不知，更不知道他在江湖上有甚么恩怨。他武术造诣又高，不

可思议，以前，我只是在传说中，才知道有这样的奇人！」

在我堂叔说话的时候，我看到香妈好几次口唇颤动，欲语又止，显然是她想问甚么而没

有问出来。这更使我相信，香妈和王师父之间，一定有某种程度的纠缠，只是我不明白那和

况大将军又有甚么关系。

况将军脸色阴沉，又向那高级军官望去。那高级军官坚持他的看法：「那东西……人类

造不出来，人类可以对著一个人，把他用摄影术记录下来，呈现在眼前，绝对无法通过意念

，而使一个人的形像，出现在眼前！」

况将军道：「可是，那东西是山里人拿出来卖的！」

那高级军官想了一下，还没有回答，而在他的影响之下，开了窍的我，思潮汹涌，已有

了各种各样的想法，所以立时接口道：「那也不出奇，外星生物有意或无意地把这东西留在

深山，叫山里人发现了，又偶然发现它有奇妙的显像作用！我相信这东西一定不上一个，不

然，不会形成一种传说！」

各位，这一番话一出口，卫斯理算是正式踏进了恣肆汪洋、无边无岸的幻想领域，踏进

了丰盛无比的冒险生活的殿堂，一生日后的种种奇遇，都从这一步开始！

况将军有点愕然地望著我：「这位小朋友的想像力可丰富，很会梦想。」

我正在想将军的话是在称赞我还是讽刺我，那位高级军官接口道：「大发明家爱迪生若

不是梦想可以有不用点火的灯，也就不会有电灯这回事！」

我受到了进一步的鼓励，整个人就像是充满了气一样，兴奋无比，忽然之间，我又想起

了况英豪「被俘」后我看到他受逼问的情形，胸口如同被铁锤敲了一下，先是大叫了一声，

然后，在人人愕然之中，我挥著手叫：「他们抓错人了！」

这一句话叫出口，休说别人难以明白，连我自己，也只是突然想到就叫了出来，只有一

个模糊的想法。

所以，在叫了一句之后，我双手不断挥舞，迅速地把模糊的、原始的想法，演变形成为

一个概念，然后，我又重复了一句：「他们抓错人了！」

每人都盯著我，等待我对这句听来莫名其妙的话，作进一步的解释。

我连叫了两声「他们抓错人了」之后，略停了一停，不由自主喘著气，挥著手－－别看

这是没有甚么意义的动作，在思潮汹涌澎湃，不可收拾的时刻，很能起制衡的作用，使得像

野马脱缰一样的种种念头，奔驰得比较有规律，不致于太无稽。

所以，这个挥手的动作，后来竟成为我在思考的时候，或是忽然想到了些甚么时的习惯

性动作－－各位如果熟悉卫斯理以后的冒险故事，一定可以发现在那些记述之中，卫斯理经

常「挥手」，「挥了挥手」。

却说那时，我已经很快地把我所想到的，组织了起来，我又叫了一次「他们抓错人了」

，然后，立即道：「他们是『鬼竹』的主人，那是他们的东西，对他们有用，他们知道这东

西落入了王天兵的手中，而王天兵又下落不明，所以他们就要找和王天兵接近的人去逼问，

那个人是我，由于我和英豪在一起，他们下手捉了英豪去逼问，他们抓错人了！」

我已经尽我所能，把我想到的一切，组织成了一个故事。自然，那是我第一次凭自己的

想像，根据极少的资料，运用推理的方法，去构成一件事的设想，十分粗糙而不成熟。但是

我有充分的自信，我的推测是合情理的！

那高级军官首先点头：「你所说的『他们』，就是我提到的不明来历的力量？」

我再也没有比听到这句话更高兴的了，所以用力点头，表示我正是这个意思。

其他人，都皱著眉，一言不发。

当时我颇有点怪他们不接受我的设想，但是后来，再仔细想起当时的情形，连自己也不

禁皱眉，因为我的假设，有太多没有说明之处，那是只凭一时的灵感所组织起来的一种想法

，有太多问题存在。

「他们」自然可以说是外星人，「鬼竹」也可以说成是外星人的重要仪器，要找回来，

但是外星人如何知道这仪器落入了王师父的手中呢？又如何知道我和王师父之间的关系？知

道了，又如何会找到我，再如何会在出手时抓错了人？

可是当时，我却没有想到这些，只是兴奋地道：「明白了是他们抓错了人，事情就易办

！」

也许是受我那种充满了自信的神态所感染，也许是祝香香对我有一定程度的理解，她第

一个有了反应：「应该怎么办？你有办法？」

我道：「是，他所要的是我，我去把英豪换回来！」

堂叔骇然：「你上哪里找他们去？」

我灵感一发，不可遏止，对答如流：「他们是在哪里带走况英豪的，我就到哪里去找他

们！」

那高级军官望向我，目光古怪之极，当时我不知道他这样的眼光是甚么意思，后来有机

会问他，他的回答是：「你是我见过的人之中，唯一第一次听到外星高级生物，就毫不怀疑

接受有他们存在的人！」

一直到我成年，在若干年之后，他和我偶然相遇，长谈竟夜，他又把那几句话重复了一

遍，并且补充：「过去了那么多年，你仍然是唯一的一个一下子就相信了有外星生物存在的

人，要知道那是多年之前的事了，一直到现在，还不知有多少人，以为外星高级生物是不存

在的，只是人想出来的！」

他对我很推崇，那在当时就可以看出来，他沉声道：「好，我和你一去了！」

我相当认真地考虑了他的提议，考虑的结果是拒绝：「不，还是让我一个人去好，一个

换一个，不必再节外生枝，多生是非！」

况将军叹了一声：「我很喜欢英豪交到了你这个朋友，可是不认为你的行动有用。」

我大声回答：「至多换不回来，至多接触不到他们，也不会有损失，对不对？」

各人想了片刻，都点了点头，祝香香过来，在我面前，站了片刻，我提出要求：「请给

我一辆摩托车，我再到古城墙脚下去。」

五分钟后，我已冒著寒风，骑在摩托车上，向不久之前出事之处，疾驶而去。

等到来到那道沟壑旁边，天已蒙蒙亮了，遍地都是厚厚的霜，在石块上，枯草上，灌木

丛的树枝上，都是白花花的霜，看看也感到一股寒意。

除了风声之外，就是远处传来的有气无力的鸡啼声。我一鼓作气赶到，可是，「他们」

在哪里呢？

我背著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到了十分重要的一点：他们的仪器，既然可以接收人

脑活动所放出的能量，那就表示，他们有能力知道人在想些甚么。

把他们当作是天兵天将也好，当作是神仙也好，能测知人在想甚么，正应说是他们的能

力！

所以我找了一块大石，背风坐了下来，集中精神想：「你们找错人了，应该是我，不是

况英豪，只有我和王天兵有过接触，见过那仪器！」

我不断想著，开始的时候，思绪十分杂乱，但王师父教过我练气功的法门（内家气功是

中国武术的一个重要内容，「气功」这个名词近来被滥用了），抱元守一，摒除杂念的基本

功夫，我是会的。

渐渐地，我就做到了除这一念甚么也不想的境界之中，陡然之间，我听到了有声音在问

：「王天兵在哪里，说！」

我睁开眼来，四周围甚么也看不到，我全身如同被裹在浓雾之中，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

－－后来，类似的经验多了，才知道这种情形，是直接有力量刺激听觉神经的结果，并没有

由声波震动耳膜再使听觉神经起感应作用的过程。我吸了一口气，想像我现在的处境，一定

如同我看到况英豪「被俘」的情形一样，我真的和他们有了接触！

这令我兴奋之极，我忙道：「你们先把早先带走的人放了，我便把自己的所知全告诉你

们－－请相信，我已推测到你们来自天上，是我们传说中的天兵天将！」

我说了这番话之后，有一段时间的沉寂。

然后我又听到了声音：「好，照你说的做了！」

我大大松了一口气，就把我所知的有关「鬼竹」的事，以及在车厢中高级军官和我的设

想，滔滔不绝说了一遍。期间，曾几次停下来，等待他们的反应，可是他们一直没有出声。

等到我讲完，那声音表示了不满：「你说了等于没说！我们要把……那东西找回来，王

天兵在哪里？」

声音在「那东西」之前，有几个音节我听不懂，多半是那个仪器的名称。

我据实道：「我不知道，你们来自天上，照说神通广大，必然可以找到他的！」

那声音有点无奈：「太难了，你们看来个个都一样！」

我不禁骇然，确然，他们如果是形态全然不同的生物，人在他们眼中，自然一样，就像

人看蚂蚁，也只只一样，绝难在亿万蚂蚁之中，找出特别的一只来。

我也有疑问：「可是你们找到了我，那是凭甚么找到的？」

声音岭：「那东西接收到的讯号，和你所发出的讯号有相同之处……你不会懂的，你能

代我们找到他？」

我心头怦怦乱跳，福至心灵：「可以，但是找到了他，如何和你们联络？」

声音沉默了片刻，是回答了我一个字：「想！」

我连忙再答应，又一口气问了很多问题，可是忽然之间，寒风遍体，四周围不再有浓雾

，冬季的旭日，其色通红，已经冉冉升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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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旧情人

上一章的叙述，提到了我突然之间，跨进了丰富想像力的天地，像是佛教禅宗的高僧的

「顿悟」，所以把那段经历题名为「开窍」。

有一个也是关于开窍的经过，记载在《庄子》中。说是：「南海之帝是倏，北海之帝是

忽，中央之帝是浑沌。倏和忽，经常在浑沌那里作客，浑沌待他们极好，倏和忽就想报答浑

沌的好客之德，两人商议：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进食、呼吸，只有浑沌没有，不如替

他开凿七窍！」

（这位中央之帝的长相多么怪，没有七窍，甚至难以想像是甚么模样，如何生活。中国

古典文学之中，极多这种想像力丰富之至的例子。）

「于是，倏和忽就动手替浑沌开窍，每天开凿一个，七天之后，在浑沌的头部开凿出了

七窍，浑沌也因此死了。」

可知窍也不能乱开，有的人，硬是不开窍，不必努力使他开窍，让他去好了，不然，反

倒会害死他的！

闲话表过，再说我在寒风凛冽之中，忽然置身浓雾，和一个神秘声音对答，接受了「他

们」的委托，要去找王天兵（我的师父）之后，又自浓雾之中，「走」了出来，在开始的那

一刹那，思绪紊乱，至于极点，连像刀锋一样的寒风吹上来，都没有感觉。

好一会，我才理出了几个头绪来：第一，真有人曾和我对过话，刚才发生的一切，绝不

是幻觉。第二，祝英豪已经没事了，我料得对，他们捉错了人。第三，我要是找到丁王天兵

，就可以再和他们联系，而方法是：想！

这一听，不是很容易明白单单的一个「想」字是甚么意思，但只要想一想，就很容易明

白。

想！就是要我集中精神想他们。

集中精神去想一个我的同类（地球人），被想的对象不会知道我正想他，因为人和人之

间的脑能量，不能直接沟通。

要使被我想的对象知道我在想他，单凭想不够，必需通过其他行为告诉对方，用文字或

语言来表达，或者用一个眼神，一个微妙到只有对方才能领会的神情，等等。

自然，对方要回应，也要采用同样的方法。

这时我思绪紊乱，杂七杂八想得很乱，自然又想到了祝香香，想到了和她四目交投时的

那种无比的舒畅，可是也想到了况英豪，他竟然是祝香香指腹为婚的丈夫，哼，乱七八槽，

一塌糊涂！

我用力摇了摇头，吸进了几口冷得肺都生痛的冷空气，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想一个地球人，被想者不会知道，而我想他们，他们就会知道。

由此可知他们有接收人的脑能量的异能那「鬼竹」也会出现人像，也证明了这一点。

一想起这一点，我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并非由于天气冷，而是由于恐惧！他们要是

有这种力量，那岂不是在地球上，不论甚么人在想甚么，他们都能知道？也就是说，他们洞

悉所有地球人在想些甚么，他们知道所有地球人的秘密！

这是多么可怕的情形，他们，简直就是神仙了！

可是忽然之间，我又哑然失笑：也没有甚么可怕的，他们连我的师父都找不到，要委托

我来找，能力也有限得很！

要找我师父，怎么著手呢？看来，我师父和香妈、况将军之间，必然有很深的恩怨纠缠

，祝香香所知，只怕也不是很多，在我师父的老情人那里，或许可以探听到许多资料。

我在心中把祝香香的妈妈称为「我师父的老情人」，并无不敬之意，当然，那也只能在

心中暗暗地叫，不能当面这样说的－－这是人没有能力直接接收对方脑能量的好处。不然，

谁没有在心叫对一个人的称呼和口中说出来不同的情形呢？全让对方知道了，岂不尴尬万分

？

（若干年后，我遇到了一个「完全知道对方在想甚么」的人，这个人痛苦莫名，宁愿自

己变白痴。）

正在胡思乱想时，汽车声轰然传来，好几辆车子疾驶而来，最前面的一辆还没有停稳，

便看到况英豪大叫大嚷（他言行都相当夸张）：「咦，你怎么在！没叫他们把你抓走？」

我笑：「大庙不要，小庙不收，没人要我！」

况英豪哈哈笑：「我的经历，堪称世界之最了，他妈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在「何方」之后，曾犹豫了一阵，看来本来是想说「何方妖孽」的，但想了一想之后

，还是收了口。

我摊了摊手，表示不知道。

虽然折腾了一夜，但是况英豪平安归来，大家都兴高采烈，我堂叔把一干人等，连况将

军在内，请到了我家的大宅之中。

况英豪不停地讲他的经历－－和我的一样，他一再说：「真岂有此理，那声音一直在问

我王天兵在哪里，我根本连这个人的名字也没有听说过！」

他说了至少有三遍之多，他很粗心大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在这样说的时候，香妈和况

将军，都会现出异样的神情－－要不然，他也不会一再这样说了。

这时侯，我已有了主意，如何开始著手寻找王天兵，那是不知是甚么力量委托我做的事

，我要尽一切力量去做，以不负委托。而我内心深处，真正的愿望是要和他们再接触。

到了丰富的午餐之后，况大将军和他的幕僚，告辞离去，我和堂叔，以及家中的几个长

辈，送出门口去，那高级军官拍著我的肩头：「小朋友，我们有幸相识，这一分别，不知何

年何月才能再见了！」

言下意大是怅然，一个成年人能对一个少年表现这样的感情，令我十分感动。

况英豪在一旁听了，大声道：「我也要入维吉尼亚军校，等我毕业时，你这个老学长和

卫斯理一起来参加毕业礼，不就可以见面了！」

各人都笑，一直到很久以后，我都没有遇到比况英豪更乐观的人。

在这时候，我拣了一个机会，悄悄对香妈说：「等一会我带你看看师父住过的院子。」

我不问她是不是想去看，而直接说要带她去看，那等于是代她作了决定，她略想了一想

，就领首表示答应。这情形祝香香看在眼内，后来她对我说：「你和我妈妈倒很能心领神会

！」

贵客走了，况英豪和祝香香站在一起，没有离去的意思，香妈已在向我以目示意，这不

禁令我十分为难。我要带她去看师父住过的院子，目的是想在她口中，得到一些她老情人的

资料，她如果和我单独相对，可能会说出很多话来，但如果况英豪和祝香香阴魂不散地跟著

，她可能甚么也不肯说了！

但是一时之间，我又想不出甚么方法支开他们。当然我可以说「你们是指腹为婚的夫妻

，总有些体己话要说，请便吧」。

可是我又不愿意那样说，不愿意他们真的躲在一边去说体己话。

所以，祝香香和况英豪，是跟著我和香妈，一起到那院子去的。一路上，况英豪好几次

想去握祝香香的手，祝香香都避了开去，这令我大是高兴。

一进了院子，看到满院都栽种著各种各样的竹子，香妈忽然面色大变。

我师父喜欢栽种竹子，也真的过了份。凡是可以种植的地方，都长满了竹子，竹子是十

分易于生长的植物，如果刻意栽种的话，自然生长得更茂盛，所以一进院子，就只听到风吹

竹叶所发出的「刷刷」声，地上也满是竹叶。如果是在盛夏，当然是绿荫森森。

可是我师父又并不爱竹子，他种竹子，不是为了贪恋「独坐幽篁里」的那股情调。我不

止一次，看到他把老粗的竹子，握在手里，一使劲，他看来瘦骨嶙峋的手，劲道真是大得骇

人，比他手臂还粗的竹子，就发出惊人的碎裂声，裂了开来。

院子中不少这样被他捏碎了的竹子，随处可见，竹子生命力强，虽然被捏碎了，但一样

在生长，但是不再那么挺直。

我只当他这样做，是为了练手动，后来，感到他或者是有怪癖，爱听竹子碎裂的声音（

周朝有一个叫褒姒的女人，爱听撕破绸子的声音），绝没有想到还会有别的原因在，直到香

妈说了，我才恍然。

却说一进院子，香妈就神色大变，气息急促，身子竟也像是站不稳，她一手接住心口，

一手伸出去，要扶住一根竹子，那根竹子相当粗，也曾碎裂过，她扶住了竹子，现出了十分

悲伤的神情。

我知道祝香香的武学，得自她母亲的传授，那么香妈的武功，一定十分高强。要令得一

个武功高强的人如此举止失措，她所受的打击，也一定很严重。

我早就料到过她和我师父之间有不寻常的关系，料想她是想起了往事，不能自已。

（其实，那时香妈也至多不过三十出头年纪，可是在少年人看起来，她是成年人，一定

有许多沧桑，有许多值得缅怀的往事。）

祝香香抿著嘴，过去捉住了她妈妈的手，况英豪全然不知道发生了甚么事。

我看到香妈的视线，停在那竹子被弄裂的部分，悲哀的神情，更是深切，喃喃地道：「

恨得那么深，竟然恨得那么深……」

祝香香叫了一声：「妈……」

她的这下叫唤声中，充满了疑惑，显然她也不知道她妈妈这样说是甚么意思。

香妈闭上眼睛一回，才睁开眼来，目光迷惘，望向我，道：「你说我是王天兵的梦中情

人，一点也不错。」

我再地想不到香妈一开口，就会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虽然很惊愕，但是却也感到，和

她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许多，再也没有隔膜－－当人可以把心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人时，这是必然的现象。

祝香香低下头去，咬著下唇不出声。

况英豪却大是错愕，因为我在火车厢中，作这种惊人推测之时，他并不在场，所以不明

白来龙去脉。他在惊讶之后，伸手去推祝香香，想在祝香香那里，得到进一步的解释，却被

祝香香用一个老大的白眼，瞪了回去。

他又向我望来，我向他作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稍安毋躁，我会找机会告诉他。

况英豪用力抓著头，我在这时，大著胆子试探著问：「我师父是你的……旧情人？」

这句话一出口，就见祝香香向我怒瞪了一眼，大具愤意。可是香妈却并不生气，她只是

抬起头，目光凄迷，不知望向何处，久久不语。

她的这种神态，竟像是默认了一样。

祝香香急得俏脸通红，叫了起来：「妈！」

香妈这才伸手，在她的头上抚摸了一下，给了回答：「不能说是，只是他一直恋著我。

」

祝香香叹了一口气，算是心头放下了一块大石别说是在那年代，就是在现在，少女忽然

听到自己的母亲有了恋人，只怕也会很紧张的。

可是祝香香对「妈妈的旧情人」的反应，却远远超越了正常，她又瞪了我一眼，不但愤

怒，而且大有责怪之意。

后来，我和她单独相处时，我忍不住对她的态度表示不满：「令尊去世已久，你总不见

得想令堂得一座贞节牌坊吧！」

祝香香这样俏丽的少女，居然也会有咬牙切齿的神情，她给我的回答是：「是他害死我

爸爸的。」

祝香香的意思是，她不会干涉母亲的爱情生活，但是绝不能是王天兵，因为王天兵「害

死了」她爸爸，而且，她更说得十分决绝：「我一定要报仇！」

当她这样说的时候，我心中在想，千万不要成为她的仇人，不然，很可怕。

祝香香的爸爸，其实不能说是王天兵害死的当祝香香这样说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事情

大致的经过，所以可以下这样的结论。我师父王天兵，至多只能说和祝香香父亲的死，有关

系，或者说，有很大的关系。

其间的前因后果，十分复杂曲折，也有很多阴错阳差，事先绝意想不到的事，夹在其中

。

我是想到甚么就说甚么的，就把自己想到的，说了出来。祝香香的回答是：「对你来说

，祝志强只是一个名字，代表的是一个陌生人，但是对我来说，这个名字代表的，是和我骨

肉相连的父亲，你能够作客观的、理智的分析，我不能，我只想到是他害死我父亲，我要报

仇。」

祝香香既然这样说了，我还有甚么好说的呢？而且，她的话也很有道理，要是事情发生

在我的身上，或许我会比她更偏激。

却说当时，寒风飒飒之中，竹枝摇曳，香妈慢慢向前走，我们三人跟在后面，每经过曾

裂开的竹子，香妈就会伸手去抚摸一下。

走了十来步，她问我：「你师父他……是不是常用手把竹子捏得碎裂。」

我道：「是，他是在练功？」

香妈声音苦涩：「不是，他种竹子，就是为了要把竹子捏碎……」

她说到这里，转过身，向我望来，眼神十分凄酸。她问我：「你可知道为了甚么？」

我陡然心中一动，脱口便答：「因为他恨竹子，他恨的是竹－－一个姓祝的人，他要捏

碎那姓祝的……」

（「竹」和「祝」在北方话中音极近。）

我本来想说「喉咙」或是骨头，可是祝香香冷冷的目光，向我射来，令我说不下去。

香妈长叹一声：「真想不到，人都死了，恨意还是那么难以消解。」

香妈的这一声感叹，给我的印象极深，在好多年之后想起来，仍不免感到一股寒意。

祝香香立时道：「妈，这王天兵和爸爸的死有关？」

祝香香十分敏感，而且我相信她对上代的事，多少也知道一些，不然，她不会要求我带

她来见我师父－－她见了我师父，大叫一声就走，那是为了甚么，还是一个谜。

香妈扬起了头，神情变得很严肃：「香香，他是我师兄，是你师伯，你不能直呼其名。

」

香妈这句话一出口，祝香香抿著嘴，一脸不服气的神情，我则讶异莫名。

如果香妈和我师父是师兄妹，那么香妈是我的师姑，香香也可以算是我师妹了！

别以为这种关系没有甚么，在武学的世界中，那是十分亲密的自己人的关系。

我向祝香香看去，她现出犹豫，但是又坚决的神情，她道：「妈，这不公平，我甚么也

不知道！」

香妈沉声道：「我准备告诉你。」

她说著，走前几步，来到屋子之前，推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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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三姓桃源

我师父的屋子，我自然再熟悉也没有，自从拜师学艺开始，每天午夜时分，我都会到这

里来，接受严酷得残忍的武术训练方法－－很多时日之后想起来都奇怪自己何以居然没有被

「折磨」死，反倒练成了一身好本领。莫非人一定要经过这种痛苦的阶段，才能成器？

（玉不琢，不成器。如果玉有感觉，在被雕琢之时，也怕绝不愉快，又或者，玉本身根

本不想成器，那不是冤枉得很吗？）

（玉是没有感觉的，所以可以不理，但人是有感觉的，其实很应该多问问人的感觉如何

。）

（忽然来的感慨，还是由那个倏和忽替浑沌开窍，却把浑沌开死了而来的－－和整个故

事无关，可以不理，或者是看了之后，好好想想。）

师父屋子中的一切陈设，全是竹子制造的，手工十分粗糙简陋以前我一直不知是甚么原

因，这时，和香妈、况英豪、祝香香一起走进来，再见到了我熟悉的那些竹家私，自然明白

何以它们如此粗陋，不论是桌是椅是架子是卧榻，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吱吱」响，像凳子

，若是坐下去，发出的声响，简直像是在痛苦地呻吟！

师父自然就是为了要听竹子发出这种痛苦的声音！

他对姓祝的有刻骨的仇恨，想像之中，把仇人压在身下，听他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那是

何等痛快的事！

虽然那时我还只是少年，可是也很感到师父的心理状态不正常，到了可怕的程度。

这时，我们都只知道极少的事实，知道的是：王天兵是香妈的师兄，而香妈嫁了一个姓

祝的，所以王天兵就恨竹（祝）子。

要是会编故事，就这一点点材料，也就可以编出一个故事来了。可是编出来的故事，怎

么也比不上自香妈口中说出来的那么离奇。

进了屋子之后，香妈伸手按在一张竹制的桌子上，那桌子这时发出了「吱吱」声响。况

英豪想坐下去，竹椅发出的声响，把他吓了一大跳，忙不迭站了起来。神情讶异莫名。

我向他解释：「因为他恨姓祝的，所以故意要听竹子发出的呻吟。」

祝香香咬著下唇：「妈，为甚么要进这屋子来？有甚么说话，在外面说不好吗？」

香妈略等了一会才回答：「好，你们先出去，我随后就来！」

自从和祝香香同学以来，我见过她的许多神态，或是娇柔、或是妩媚、或是轻嗔薄怒、

或是笑靥如花，都各具美态，叫人看了还想看，而在看了还看之后，还会随时都回想。

可是这时，祝香香的神情，却实在叫人不想多看她一眼－－她俏脸铁青，虽然是板著脸

，可是眉宇之间，又有一种极度的厌恶。她母亲的话才一说完，自然是由于她心情极恶劣的

缘故，竟然连礼貌也不顾，一甩手，转身就冲出了屋子去。

况英豪自然立时跟了出去，我犹豫了一下，望向香妈，香妈的神态十分疲倦，向我挥了

挥手，示意我也离开。

本来，我还想说些甚么的，可是她的神情，表示得再彻底也没有－－她要单独一个人，

不想有任何人在她身边，她只想一个人独处！

所以，我没有说甚么，倒退著出了屋子，才转身。

祝香香离开了屋子之后，一口气不停，急步走出了院子，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脸色仍

是阴沉无比，况英豪在一旁，没做手脚处，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甚至向我投来求助的眼神

。

我自然也没有法子。于是，祝香香站著不动，只是大口吸气，大口呼气。我则缓缓踱步

，况英豪围著祝香香，团团乱转。

足足过了半小时之久，才看到香妈走了出来，她出来之后，动作很缓慢，小心地关上了

院子的门，神情竟大是依依不舍，又面对著门站了一会，才转过身来，彷佛只有她一个人那

样，踽踽而行，到了一个亭子中，在亭中坐了下来，不言不语。

祝香香先走近她的母亲，母女两人也没有说甚么，只是自然而然，轻轻握住了手。

她们两人显然都在精神上有极大的困扰，但是两人在一起默然不语，还是十分温馨，看

了令人感动。

三个少年都在等香妈讲话，准备听一个恩怨交缠，爱恨交织的故事。可是过了好一会，

香妈一开口，说了一句话，却是我们再地想不到的。

这句话，不论多少年之后，我都可以清楚记得，记得香妈说这话时的神情、环境，以及

我们听了之后，感到错愕的反应，历历在目。

香妈说的那句话是：「你们都读过《桃花源记》？」

是不是毫没来由？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忽然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有一本书，现在已不流行了，这本书叫《古文观止》，意思是叹为观止的古文汇编，清

康熙年间两位姓吴的学者所编，收各种拼文散文二百二十二篇，篇篇锦绣，字字珠玑，超过

三百年，是求学者的心读书，有几篇著名的文章，像《桃花源记》，只怕会一直流传下去，

谁不知道「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

我们三人，当时除了点头之外，都没有出声。

香妈长叹一声：「像《桃花源记》中记述的事，也不一定全是陶渊明的想像，真是……

有的。」

我立即想到的是：啊！一个桃花源记式的故事。

这一类故事，不止《桃花源记》，许多小说都以这种形式的故事为基础。

香妈在继续著：「若千年之前，天下大乱，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军，打下了半壁江山，洪

秀全自己在南京，封为天王，坐上了龙椅，本来是满清气数已完的好时机，只惜天国的将领

不和，争权夺利，自相残杀……」

她在说著这段历史的时候，语调十分感叹，而且对于太平天国的称呼，也很尊重－－一

般提起太平军，都叫他们「长毛」，自然没有敬意。

再听下去，就明白了：「当太平天国败象初现之际，有三个中级军官，洞悉先机，知道

必不长久，将来结果可能惨不堪言，所以急流勇退。他们全是湖南人，知道湘西一带，崇山

峻岭，森林连绵，很有些隐蔽之处，所以三人先结伴去寻找，终于给他们找到了一处与世隔

绝的好所在，若是不明究里，根本无法到达。三人在略作安排之后，便把全家老小，都迁入

了那所在，并且命名为『三姓桃源』，立下家规，世世代代，在三姓桃源隐居，再也不出尘

俗世间，也就无疑人间天上了！」

香妈在这样叙述的时候，神情无比向往。我却暗中不住皱眉－－对于这种形式的隐居，

我不是很赞成。那种避世的精神，无法形成人类的进步－－或许有人说，人类没有进步会更

好，那也不必争论。

香妈叹了一声，徐徐道：「三姓是：祝、王、宣－－我姓宣，香香也直到现在才知道吧

？」

祝香香咬著下唇，点了点头。

香香的爸爸姓祝，我师父姓王，我已大略可以估计到事情会如何发展的了。

香妈又道：「三姓之中，王姓是武将，祖传的武学，极具威力，最早源自宋代，称为『

龙虎功』－－聚龙会虎，据说是张三丰祖师亲传。这武功，在王家世代相传，一向传子不传

婿。」

她说到这里，望了我一眼，大具深意。

在香妈的眼神中，我感到了她的意思：你是王天兵的徒弟，他替你的武术打下了基础，

你也是「三姓桃源」龙虎功的弟子！

我领略到了香妈的意思之后，立时又向祝香香望了一眼－－祝香香也是「三姓桃源」的

弟子，我和她的关系，自然又深一层了！

可是，我又想到，那也没有甚么用，香妈和王天兵是师兄妹，可能还是青梅竹马，一起

长大的，但是结果显然不是很好。

我思绪紊乱，心神不定。这时，况英豪也神色阴晴不定，他用极低的声音咕哝了一句：

「武术！哼，一枪过去，甚么功都没有用！」

他这句话，自然是对香妈的大不敬，我也不知道香妈有没有听到，祝香香则垂下了眼睑

，和我一样，装成了听不到。

况英豪的话，很有道理，可是他忽略了中国传统武术若是达到了深湛的境界，反应的灵

敏和对恶劣环境的适应，绝不是科学所能解释，也不一定不是现代武器的敌手。

香妈吸了一口气：「三家人隐居在深山之中，王家是大武术家，祝、宣两家全是文人，

在隐居的岁月之中，自然身手矫捷的武术，比之乎者也的文学有用得多。本来，王家的独门

龙虎功，不传外人，但为了表示三姓为一家，王家竟不藏私，公开了家传的武术，三姓子弟

，只要肯学，都能获得倾心传授。」

香妈说得十分平静，她说的虽然是多年之前的事，可是事情本身很传奇，又明知和眼前

的几个人的恩怨纠缠，大有关联，所以很引人入胜，再加上香妈叙述的本领很高，所以我们

都屏气静息地听著，尤其是祝香香，事情和她更有直接的关系，所以她更是聚精会神。

我把香妈那次所说的，加以整埋，叙述在下面。在「三姓桃源」之中发生的事，有一些

，当时不是很明白，只当是怪事。后来见识丰富了，就明白了真正的原因。

我当时的反应，和后来的认识，都加插在香妈叙述的故事之中。

「三姓桃源」所在之处，四面全是重重叠叠的山峦，峭壁中的，飞鸟难渡。那山谷被群

山包围，所以气候适宜，物产极丰，土地肥沃，又有水潭、溪流、瀑布，水产也丰美之极，

不但如此，还有一个大岩洞，洞壁之上，结聚著许多晶莹雪白的盐块，当真是洞天福地，只

要收得起野心，在这样的环境中居住，实在是无忧无虑，再理想也没有了。任凭外面的世界

怎么样天翻地覆，在这个山谷之中，一样是平静宁谧的神仙境界。

问题就在这句话：只要把野心收起，世外桃源，就是最理想的生活环境。

但是，若是收不起野心呢？

人各有性格不同，有的人天生没有野心，甘于淡泊，不求进取。有的人雄心勃勃，勇往

直前，不怕大风大浪。那是人天生的性格，很难说谁是谁非，谁对谁错。

最早一代搬入「三姓桃源」的三家家长，自然都没有问题，他们都看透了性情，认为替

自己和自己的家人，找到了最好的生活方式。

当时，三个生死之交，曾有一番小小的争执，姓王的武将提出：「我把家传的武术公开

，三姓是一家，从此之后，三姓桃源之中，只有武，没有文，三姓子弟，连字也不必识！」

王姓武将提到了「连字也不必识」，那是签底抽薪，最彻底的办法。连字都不认识，自

然更不必读书了，不读书，就不会知道那么多事，就会心安理得，在这山谷之中，一代一代

住下去，不会出甚么花样。

别看王姓武将是个粗人，他这种主张，和中国古代的大思想家老子和庄子，颇有相合之

处：「绝圣弃智」！

人若是没有智慧，对只追求平静的生活，绝对是一件好事。

可是王姓武将这个提议，立时被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两个朋友反对，他们两人意见一

致：「王兄既然不藏私，把家传武学公开，我们又岂甘后人，也把毕生所学，传授三姓子弟

：只要有天资，管保他们能有大学问。」

王姓武将当时没有再争，只是问了一句：「纵使学得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在三姓桃源

之中，又有何用处！」

一句话，把祝老夫子和宣老夫子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姓武将没有坚持只学武不学文，所以三姓子弟，文武兼习，也有生性疏懒的，索性甚

么也不学，倒也怡然自得，过那无忧无虑无欲无求的快活日子。

两位老夫子，在进入山区的时候，每人所带进来的书籍，都有十几大箱，所以有的是教

学材料。

就这样相安无事很多年，三姓也定下了规矩，同姓不通婚，渐渐地，人口就多了起来。

（当时我听到这里，就暗自摇了摇头。因为那两位老夫子虽然满腹经纶，但是中国的古

籍之中，自然科学的著作极少，有也是不通的多，甚么「黄鸟入海化为蛤」这种神话式的传

说，都被一本正经写在书中。）

（所以，他们一定都不知道，这种情形，若是延续下去，就会出现危机总共只有三家人

家，不是你娶我，就是我嫁你，不出几代，所有人之间，就都有了血缘关系。）

（而近亲成婚的恶果，十分惊人：下一代的智力减弱，产生白痴。）

奇怪的是，三姓之中，王、宣两姓的人口传衍较多，祝姓却一连三代，男丁都是单传，

女性相当多。祝姓的男丁，高大挺拔，英俊非凡，成为谷中女孩子倾慕的对象。到了有一代

，祝家居然生了三个男丁，可是那三个男丁之中，只有一个肯成婚，另外两个，全谷所有适

龄女性，除了姓祝的之外，几乎只要他们开口，都可以娶之为妻，其中不乏又能干又美丽的

。但是那两位青年，却硬是没有兴趣，反倒喜欢和男青年在一起，举止大似女性，引得谷中

所有人都骇异万分，视为妖孽。

（当时我不是很明白那是甚么性质的怪事。后来就明白，祝家的男丁，有同性恋的遗传

，这种由遗传密码决定的倾向，十分无奈，原因不明。如今世界很多地方，都不再歧视有这

种倾向的人。）

在这平静的山谷之中，引起了一阵又一阵的风波。偏偏这两个男丁，聪明之至，谷中所

有的书，都被他们读遍了，见识自然也与众不同，而且又和所有人格格不入，于是，就写下

了一封信，离开了山谷，结束了在「三姓桃源」中的隐居生活。

这件事，对「三姓桃源」来说，简直是爆发了一枚核子弹，一查之下，这两兄弟，还带

走了一批当初进谷时带来的珠宝。

当初，珠宝的数量真不能算少，由于下定决心，在谷中世代隐居，再名贵的珍宝，都没

有用处，所以只是随便放在坟地的祠堂之中，当作一种供奉，也没有专人看守，要带走是十

分容易的事。

姓祝的两兄弟犯了「三姓桃源」最严重的规条，照规矩，一定要把他们追回来。他们的

兄长，义不容辞，负责去追他们回来。

这时，所有人在「三姓桃源」之中，隐居了超过一百多年，对于外面世界是甚么样子的

，一无所知，一提起要离开山谷，都视为畏途。

何况，那时祝老大新婚未久，文武全才，武功在谷中，是首三名之选，所以谷中的人都

相信他一出马，就可以把他两个大逆不道的兄弟追回来。

祝老大当年二十四岁，他带了一包珍贵的珠宝，离开了「三姓桃源」。

留在山谷中的人，在等著祝家老大的回来，可是一个月又一个月，一年又一年，足足等

了二十年，祝老大踪影全无，和他两个兄弟一样，看来再也不会回来了。

于是，「三姓桃源」之中，祝姓的只有女性，没有男人，势必成为「两姓桃源」了！

是三姓还是两姓，问题都不大，问题是在于，姓祝的三兄弟一去不回，可知道桃源式的

隐居生活不一定能吸引人，神仙式的闲适也未必适合所有人，外面的花花世界，必然有吸引

人之处－－这种想法，是一个大缺口，若是一旦堤防崩溃，那么，三姓桃源也就不再存在了

。

在祝老大走了一年而没有信息之后，山谷中的父老已经看出了这个危机，可是谁也没有

办法。一直到了祝老大离去了二十年，虽然祝家三兄弟离去，被当作谷中最大的禁忌，谁也

不提，可是那是插在三姓桃源心头的一颗钉子，谁都知道，不把这颗钉子拔去，总有一天，

会有变生不测的大祸事！

那二十年，山谷中的变化，并不是太大，但总也有变化的。最突出的是，在王姓的一族

之中，出了一个文武全才的青年人。

人有智愚之分，在许多情形下，由天生的遗传密码决定，但后天的勤奋，也占很大的成

分。山谷中生活舒适，王家独门龙虎功之中，有几门最具威力的，要经过十分刻苦的锻练过

程，近乎自虐的发奋，才能有成，已经没有甚么人肯练，失传了五六十年，到了这王姓青年

身上，竟一一都练成功，那年，这王姓青年才二十二岁，已经是文武全才，成了三姓桃源之

中最杰出的人物，虽然年轻，但是在谷中地位极高，俨然是一谷之主了。

香妈花了不少言词，介绍这个王姓青年，听得我有点悠然神往，想像那是一个如何刻苦

，努力向上的青年人－－任何人只要有这样的精神，取得成功是必然的事！

香妈以手支颐，很是出神，停了好一会，才道：「那时，他是山谷中所有年青人的领袖

和偶像，也是所有少女心中的……理想丈夫。」

她说到这里，眼神更是茫然，又停了片刻：「在许多许多少女之中，他只喜欢一个人－

－」

在说到「一个人」的时候，声音又慢又伤感，接著，便是一声长叹。

祝香香立时过去，握住了她妈妈的手。祝香香的声音很低，她说的话，虽然我和况英豪

都想说，但是听了，还是感到意外，她道：「妈，那少女是你？」

香妈并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却道：「那王姓青年的名字是王天兵！」

我和况英豪互望了一眼，那个山谷中最出色的青年人，就是我的师父！

我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因为我在师父身上，绝看不出一个奋发向上的青年人的影子来

，虽然说人会变，但是总难以把一个终日喝酒、对著竹子喃喃自语、自暴自弃、消沉之极的

人和一个努力向上的青年联在一起！

除了他在督促我练武时，还有三分英气之外，他整个人就像是行尸走肉一样！

是甚么事使他有了那么大的转变？是因为他爱香妈，而香妈却嫁了姓祝的？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啊」地一声，已经理出了一点头绪来了。我指著祝香香，道：「

那祝家三兄弟……那出谷去找弟弟，也一去不回的祝老大，是……香香的……」

香妈抬了抬眼，神情已恢复平静：「那是香香的祖父。他离开山谷去找他两个弟弟，不

到三个月，就在北京找到了，那两个弟弟凭著聪明才智和带出来的珠宝，已经生活得十分好

，成为大城中突然冒出来的传奇人物，而且公然……公然养相公……奇装异服……旁若无人

……」

这些对那两兄弟的形容词中，我们当时都听不懂甚么是「公然养相公」，所以都有疑惑

之色。香妈叹了一声：「也不知道上天是怎么安排的，祝家的男丁，个个玉树临风，英俊非

凡，这两兄弟也不例外，可是他们都不好女色，只好男色，相公，就是男妓，专侍候男色的

爱好者，虽然那是当时的社会风气，但也很少那么公然的。」

我们都不出声。

（那两兄弟是男性同性恋者，殆无疑问了。）

香妈又叹了一声：「大哥找到了弟弟，弟弟带著他领略花花世界的风光，他心中的防线

一下子崩溃，也就不回山谷去了－－他更能干，不出十年，已经成了豪富，妻妾如云，和他

的弟弟不一样。可是，男丁单薄的遗传不改，香香的爸爸，是他的独子。」

她又停了片刻：「这些陈年旧事，要是你们没兴趣听，我就不说了！」

我们三人一起叫了起来：「不！要说！」

当然要说：因为最关键的事，她还没有说出来：王天兵，她和祝志强之间，是怎么又有

了那样纠缠的呢？

香妈吸了一口气：「王天兵在山谷中威望越来越重，谷中父老有意退位让贤，由他来当

领导，王天兵也不推辞，但是他说，他要为三姓桃源，立一个大功之后，才当此重任。」

王天兵所说的为桃源立一大功，他一宣布，人人叫好喝采，原来他宣布：「一定要把祝

家三兄弟找回来，不然，还成甚么规矩体统！以一年为期，我除非是死在外面了，成与不成

，都回山谷来。」

在大伙轰烈叫好声中，王天兵定下了离谷的日期，在出发前的三天，一个晚上，他和他

心仪的少女宣瑛，在月下漫步。

宣瑛就是香妈的闺名。

王天具和宣瑛的恋情，在山谷中已很公开。少男少女情怀，情人就快分别，而且要一年

之久，自然难免伤感，所以两人久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宣瑛才幽幽叹了一声，垂著头，王

天兵望著在月色下，与月光溶为一体，悦目之极的俏容，忽然道：「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宣瑛吃惊地抬起头来－－她连想都没有想到过！可是王天兵一提出来，她一面心头狂跳

，一面就立刻想到：为甚么不可以呢？她可以和王天兵一起离开，去找那姓祝的三兄弟！

王天兵接下来的话，充满了诱惑力，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老实说，我也不是没有私心

，找那三兄弟……我地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有你作伴，那……真是太好了！」

宣瑛的心，像是要从口中跳出来，在月色下看来，她俏脸由于兴奋和紧张，变得通红。

她没有考虑，只觉得脑中「轰轰」直响，就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就决定了王天兵和宣瑛两个人今后的命运，而且，更奇妙的是，还影响了当

时远在万里之外的另一个青年人的命运，更影响了若干年之后的许多人的命运包括了我在内

！可知世事奇妙的连锁关系，牵涉的范围之广，难以想像！

王天兵提出要和宣瑛同行，虽然父老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也没有反对。

于是，这一双师兄师妹，就离开了山谷，闯进了他们从未经历过的世界。

凭他们的聪明才智和一身本领，对外面的世界，很快就适应，而且，在两个月之后，就

找到了祝家三兄弟。

而他们见到的第一个祝家的人，就是祝老大的独子祝志强。祝志强非但得到了，而且还

大大发挥了祝家美男子的遗传。

当宣瑛和祝志强目光第一次接触时，两人都知道：五百年冤孽相会了！

香妈说到这里，又长叹了一声，我们也都默然不语－－再下去发生甚么事，不必问，也

可想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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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书路--少年卫斯理>>

（十二）阴魂不散

不是说王天兵不出色，也不是说祝志强太出色，男女两性之间的关系，有一个「缘」字

在。一旦男和女之间，加进了一个「缘」字，就必然会有事情发生。

祝志强和宣瑛一见锺情，立刻就知道以后一定要和对方同生共死，自然也是缘分，本来

顺理成章之至，可是旁边还有一个王天兵在！

见了祝志强之后，王天兵大是高兴，派了姓祝的不是，便逼著祝志强带他去见父亲，祖

父，叔祖，要祝家上下三代，所有人等，给他押回山谷去，听候处置！

王天兵说得理直气壮，而在外面世界长大，一脑子现代思想的祝志强，却听得哈哈大笑

，只当王天兵是疯子，自然不会听他的。

这一来就说僵了，言语不成，当然只好动手。祝家三兄弟之中，虽然有两个是同性恋者

，但是在三姓桃源中学来的武功，却没有丢下，而且，在外面世界，和各地的武术界砌磋，

自己也不断有创造，竟把原来王家祖传的龙虎功，又发扬光大，更进一步。

祝志强自幼习武，造诣不凡，两人在一个山谷之中比试，连打了三天三夜，把两个正在

盛年的青年人，都打得精疲力尽，眼看再打下去，自然两败俱伤。

而在这三天之中，祝志强和宣瑛两人，一见之后，即像是触了电一样，眉来眼去的这种

情形，王天兵也觉察到了，在两人停手不打的时候，宣瑛在祝志强身边的时候，竟比在王天

兵身边的时候更多！

到了第四天早上，王天兵解开一个包袱，取出了一双利刀来，一扬手，「拍拍」两声，

两柄利刀，就一起插入了附近的一株大树之中，他指著那两柄刀：「从这里起步，一人一柄

，拿到手之后，就决一死战！」

祝志强笑了好一会，才道：「你去做你的桃源大梦吧，我可不再奉陪了，阿瑛，我们走

！」

祝志强说著，向宣瑛伸出手去，两人自然而然，握住了手，竟一起向山谷之外走去。

王天兵大叫一声：「师妹！」

宣瑛回头，向王天兵叹了一声：「师哥，我心已属他，你不要逼我！」

这样的话，出自宣瑛之口，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钻入了王天兵的耳中，王天兵大叫

一声，奔到树前，伸双手拔出了双刃，又是一声大叫，返身扬刀，向宣瑛和祝志强攻了过来

。

看王天兵的来势，像是一头疯虎一样，奔到了近前，势子不减，双刀带起呼呼的风声，

精光夺目，犹如两道闪电，向祝志强和宣瑛直劈了下来。

祝志强和宣瑛，仍然手拉著手，身影一起向后疾退了出去，可是王天兵的刀势实在太猛

，两人虽然退得快，还是慢了一点点，刀光在他们的额前，疾掠而过，划破了额头的皮肉。

香妈说到这里，伸手拨开了前额的刘海，我们都看到，在她莹白如玉的额头上，有一道

极细的疤痕，自额顶到眉心。祝香香大是感叹，她这才知道何以她母亲的发型一直用刘海遮

住了前额的原因。

香妈望住了祝香香：「你爸爸的额上，也有一道同样的伤疤，唉，那两刀，当真疾逾闪

电，有雷霆万钧之力，稍慢得一慢，我们的头，怕都会被他劈了开来，我这才知道，师哥他

心中，真是恨到了极处，真的要把我们置于死地才甘心……」

香妈说到这里，沉默了好一会。

我心中在想，王天兵也真是够惨的了，他非但不能把祝姓一家带回去，反倒连公认的未

婚妻也跟姓祝的走了，受了这样的打击，叫他如何去见谷中父老。

可是感情又绝不能勉强，这真是一个典型的悲剧！

当时，宣瑛和祝志强虽然在千钧一发之中避开了攻击，他们各自受了伤，宣瑛看到祝志

强前额鲜血迸溅，吓得魂飞魄散，疾声问：「你怎么了？」

祝志强本来看到宣瑛受创，也十分吃惊，但听到她这样关切地问自己，知道她也只是小

伤，不过是流血的情状骇人而已。

所以他一声长啸：「多谢王大哥，在我们两人的额上各划了一刀，变成了夫妻同相，妙

极！妙极！」

宣瑛一听，虽然血流了下来，俏险失色，可是她还是立刻甜甜她笑了起来，笑容之甜蜜

，王天兵竟未曾见过！

王天兵再次暴喝，可是不等他再扬刀，一张口，随著暴喝声，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片

刻之间，连喷了三口鲜血，人也委顿在地。

宣瑛想要过去扶他，祝志强拉住了她：「不可！他已有杀我们之心，不可再去助他。他

在这里静养两三天，自会痊愈，我们走！」

宣瑛和祝志强一起向外走去，开始，宣瑛还回头看王天丘一下，到走出了十来步，竟偎

在祝志强的身边，头也不回，就走出了山谷。

本来，宣瑛对于就这样离开了三姓桃源，就这样离开了师哥，也多少有点内疚。

可是，一来由于她和祝志强之间的恋情，轰轰发发，使她明白了真正的爱情。二来王天

兵也做得太过分了。

王天兵在山谷中养了几天伤之后，出来之后，就缠上了祝志强和宣瑛，暗算，行刺，下

毒，放火，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令得宣瑛也开始对他憎恨。

他一个人行事，虽然占著人在明他在暗之利，可是祝家上下，能人何等之多，如何能容

他得逞，每一次，王天兵都铩羽而去，被人家赶走，并且还活捉了三次，每次都是仗著宣瑛

求情，才把他放了的。

最后一次放他走的时候，祝志强对他道：「这是最后一次放你，要是你再不识趣，还要

来生事，再落在我手中，决不容情！」

王天兵非但不感激，而且目光之中，怨毒的光芒，像是毒蛇的蛇信一样。

这次走了之后，不多久，祝志强就投笔从戎，进了军校。谁知道不多久，王天兵竟又追

到军校，祝志强第一次，由于意料不到，几乎著了道儿，虽然逃过了一命，肩头上也中了他

一枚钢镖，镖上且喂了毒，受伤不轻。

在那次之后，王天兵又好几次摸上军校生事，全校上下，都知道祝志强有一个这样的仇

人，替王天兵取了一个外号，叫「阴魂不散」。

王天兵也真是滑溜：全校上下都想活捉他，可是每次都被他逃走，只有一次，他中了一

枪，也不知中在甚么部位，还是被他走脱了，倒有了一年多清静。

就在这段时间中，祝志强和宣瑛成婚，和当年的况大将军，是两对新人。

况大将军和祝志强一入军校，就成了好朋友，自然对王天兵这个阴魂不散的事，知之甚

详，祝志强也早已把何以惹上了这样一个阴魂不散仇人的经过，告诉了好朋友。

不久，一双好朋友，以优秀的成绩毕业。军校毕业之后，两人一起参加大小战役，战功

彪炳，一再升级，祝志强更有极好的身手，已积功升到营长，青年英发，是军中的杰出人物

，况大将军那时，是祝志强的副营长。

王天兵久未出现，连祝志强也认为这个不散的阴魂，终于散了，而且军务十分吃紧，他

也就不再将这个仇人放在心上。

意料不到的事，就在绝无防备的情形之下发生。

那次军事任务，是要以一个营的兵力，突施奇袭，去突击敌军的一个团，要以少胜多，

行动机密之极。入黑之后，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离敌军只有五六里的路程之处，只等到

午夜，一开始进攻，就可以成功。

而且，来自家乡的消息告诉他们，他们的妻子都怀孕了。

离进攻大约还有四五小时，部队在一片浓密的森林之中休息，养精蓄锐，准备厮杀。

当晚月黑风高，正是偷袭的好时机，进了村子之後，下了命令，不能有一点亮光，不能

有一点声音，士兵军官一律遵守，不得有违。

营长和副营长以身作则，两人背靠着一株大树坐着。本来，在这样的情形下，这一双好

朋友会有说不完的话，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生平抱负，国家前途，甚麽都可以说，但这时

，两人都一言不发，一股重压，压在他们的心头，因为偷袭是不是能够成功，对整个战役来

说，实在太重要了。

时间慢慢过去，林子中除了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之外，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怕连树上的飞

鸟，也不知道林子内多了两千多个不速之客。

就是那麽寂静，那麽紧张的时刻，突然，一下响亮而又急促的马嘶声，徒然响起。

马嘶声还没有停，祝志强已经直跳了起来，而且一下子就听出，那是他心爱的大青马的

嘶叫声，也听出，大青马在发出这下嘶叫声之际，十分痛楚，显然是遭到了极痛苦的事。

而且，在这样的环境中，忽然传出了一下如此响亮的马嘶声，也令得人心头大震，就像

是在一锅沸油之中，陡然浇进了一杓冷水一般，刹那之间，各种声响，虽然不响亮，可是也

形成一股一股暗涌，颇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祝志强和况志强两人在黑暗中，轻轻碰了一下对方，两人一切行动，都有默契，况志强

立时通过身边的传令兵，传下令去：保持肃静。祝志强则循声疾撞了出去，他武术训练高强

，黑夜之中飞奔而出，如鬼似魅，身法奇快，一下子就到了战马停伫的所在。

营中战马不多，不到十匹，有三个马夫。为了使畜牲不发出声响来，所以十匹马分开来

拴，免得发出摩擦。祝志强直扑大青马的所在，去了解何以大青马会往这种情形下，发出了

那样的一下嘶叫声。

况志强连下了三道命令，他的命令传到哪里，哪里就静了下来，等到全部暗涌平息，林

子中回复了平静，祝志强却还没有回来。

况志强心中不禁大惊，他素知自己这个好朋友行事果断之至，若是马夫出错，在这种紧

急状况之下，立即军法从事，也不是甚么了不起的事，何以去了那么久，还没有回来？

他想往刚才马嘶声发出的地方去察看，可是他又知道，黑暗之中，不知有多少士兵军官

在留意长官的行动，若是营长和副营长，都为了一匹马而行动仓皇，那么就会影响军心了！

所以他只好耐著性子等著，一分一秒过去，他简直坐立不安，全身都在冒汗了，这才听

得有极轻的脚步声传过来，祝志强回来了。

况志强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怎么了？」

祝志强的声音也极低：「马夫想偷了大青马开小差，被大青马踢了一脚，他刺死了大青

马！」

况志强又惊又怒：「那马夫呢？」

祝志强闷哼了一声：「给他溜走了！」

况志强在当时，心中生出了老大的疑问－－祝志强的身手何等了得，冶军何等之严，发

生了这样的事，如何能容得那马夫溜走？

可是当时的环境，实在不适宜再追问下去，所以他也闷哼了一声，把怀疑藏在心底，没

有问下去。

事后，他为自己的这种行为，懊丧欲绝，几乎没有吞枪自绝，可是在当时，他确然只能

如此，因为祝志强下了决心不对他说，就算他大声逼问，祝志强也不会说甚么。何况其时，

绝不准出声－－就是他自己下的命令。

半夜过后，急行军出了林子，直扑敌军的阵地，枪声一响起，两个好朋友并肩冲锋，身

先士卒，敌军仓皇应战，溃不成军，一下子就接近了敌军的团部。

祝志强带了一个爆破班去攻敌军司令部，敌军中也有勇士，七个人的一个敢死队，从黑

暗中扑了出来，围住了祝志强。

况志强其时，在大约十公尺之外，他徒然举了举手，那是在问祝，是不是要他回来，联

手应付，他看到祝也举了一下手，表示不必要，他可以应付。

况对于祝的身手之好，自然有信心，他立刻又奔向前，奔出了几步，再转头，只见祝志

强已经砍倒了三个，大占上风。

况志强的行动，十分顺利，一声巨响，把敌军的司令部炸得四分五裂，敌军的指挥者，

几乎一网打尽，无一幸免。况志强满怀胜利的喜悦，要和祝志强分享时，就看到一个参谋，

上气不接下气，奔了过来，向他报告：营长挂彩了！

军队之中，受伤不叫受伤，叫挂彩。况志强大吃一惊：「严重不严重？」

参谋道：「军医正在急救，要立刻送医院！」

战情紧急的时候，轻伤不下火线，战斗正在进行，营长身负要责，只要清醒，也可以负

伤作战，而今要立即送院，可知伤势一定严重之极了！

况志强喝道：「带我去看！」

参谋带著况志强，奔到了刚才祝志强和敌军敢死队搏斗之处。那时偷龚成功，敌军溃退

投降，战斗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况志强看到军医、护士乱成了一团。他一走近，看到祝志强

由一个护土扶著半坐，左胸血如泉涌，衣服被剪开了一角，有一处很大的刀伤。

那刀伤，是肉搏时中了刀所致，以祝志强的武功而论，竟会被对方在这么要害部分，刺

中一刀，那当真是不可思议之极的事！

止血药和绷带，一层层扎了上去，总算勉强止住了血，立即送到最近的医院去，况志强

又惊又怒，可是他要负责指挥，不能跟了去。

战斗结束。况志强赶到医院，祝志强还没有醒过来，军医一见况志强，竟然「哇」地一

声，哭了起来：「副营长，营长他带伤上阵，他……伤得那么重……还上阵……和敌人拚杀

！」

况志强一怔：「你乱七八糟，说些甚么？」

军医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把况志强带到了仍昏迷不醒的伤者之前。

况志强看到，伤者的左胸伤处，扎著绷带，而在腰腹之间，另有伤处，看来比左胸的伤

还要严重。

军医吸了一口气，指著腰腹间的伤处：「送到医院，才发现他这里早受了伤，只是草草

包扎，一直在流血，那是战斗开始之前受的伤，也是刀伤！伤口又阔又大，是一种有锯齿的

刀刃所造成的，那不是普通人用的刀，是武术家的兵器！」

况志强听到了一半，就天旋地转，几乎没有昏了过去！

他立即想到了那个被他们称为阴魂不散的王天兵！

王天兵的兵器，就是一柄厚背锯齿短刀！

他也想起了战斗开始之前的那一声马嘶，祝志强去察看后久久不归，和那个失了踪的马

夫！

事情虽然没有目击者，可是却是明摆在那里的！

香妈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望向我。

我长长地叮了一口气，明白何以我一说出了「王天兵」这个名字来，况大将军暴怒，香

妈的脸色就那么难看的原因了！

其间有那么错综复杂的恩怨在：复杂到了少年的我，难以了解的程度。

我只感到：太可怕了！

没有多久，就查明了那个溜走了的马夫，是一年之前才加入军队的，来历不明，平日绝

不出声，面目普通，谁对他也不会留意。

明摆著的事实是：王天兵改装易容，混进了军队当马夫，在等候机会－－他终于等到了

良机，在那个晚上，一刀刺死了祝志强心爱的大青马，马临死之前惨嘶，他知道祝志强一定

会来察看，黑暗之中，死马之旁，他阴魂不散终于偷袭成功！

祝志强被他偷袭得手，当然也会有反击，所以王天兵可能是负伤逃走的。

而王天兵绝想不到的是，祝志强在受了重伤之后，竟然如此坚强，由于战斗在即，他竟

然隐瞒了自己的伤势，若无其事，照样指挥战役！

他腰腹间的伤口很大，草草绑扎，流血过多，硬撑著战斗，以致又在敌方敢死队的围攻

之下再受重创－－不然，以他的身手，别说对付七个人，就是再多三倍，也奈何不了他半分

！

况志强在知道了这些情形之后，愤怒、懊丧、悲痛，种种感情交集。

祝志强昏迷了四天才醒，谁都知道，那是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那时，两位怀了孕的妻

子也已赶到。宣瑛双眼哭得又红又肿，祝志强握住了她的手，却不现出悲伤的神情，反倒说

了指腹为婚的那一番话。

况志强疾声问：「那马夫是王天兵？」

祝志强听了之后，却双眼发定，并不说话。况志强顿足：「你说啊！你是先中了暗算，

这才吃了亏的！我一定要替你报仇！」

祝志强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当他再睁开眼来时，眼光发定，已经与世长辞了！

虽然事情是明摆著的，但是祝志强在临死之前，并没有确切地说出首先是谁暗算他的！

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王天兵这个人的消息。况大将军运用了一切可能去找他，甚至想

派兵去直捣三姓桃源。但是宣妈却反对：「他不会回去，他没有脸回去！」

一直到不久之前，香妈才对祝香香约略说了当年的怪事，并且对香香道：「那个人，竟

像也在本县居住，落脚在本县的大户卫家。」

这就是祝香香为甚么要我带她去见我师父的原因。祝香香长得和香妈十分相似，王天兵

徒然看到她，自然大吃一惊，而祝香香也想到有可能是自己的杀父仇人，竟是一脸的愁苦，

她一时失措，也只好转身便奔。

当时，我只觉得奇怪，怎想到会有那么多曲折在！

香妈说完了之后，我们都不出声，因为她所说的一切，实在不是一时三刻可以消化得了

的。

过了好一会，祝香香才道：「他已经用暗算害死了……爸爸，还要那么恨姓祝的？」

祝香香在这样说的时候，声音听来十分平静，可是双手却紧握著拳，我知道，那是她心

中极度愤怒的缘故。

香妈的声音苦涩，却答非所问：「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那晚上杀了大青马，暗算志

强的人，究竟是谁？」

香妈这句话一出口，我们都吃了一惊，况英豪首先嚷了起来：「不是他是谁？」

香妈皱著眉，同我望来，我乍一听香妈那么说，虽然吃惊，但是这时，仔细想想，也觉

得事情很有点可疑之处。

疑点之一，是虽然营长和马夫之间，地位悬殊，但是马夫既然负责照料营长心爱的大青

马，必然有一定程度的接触，祝志强文武全才，为人精细，一年半载都觉察不了有一个大仇

人隐伏在身边，这一点就说不过去。

疑点之二，我和师父相处，虽然除了传授武功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但是他那种

愁苦，那种对香妈的思念，那种对姓祝的恨意，我还是可以体会得到的，那又岂是一个终于

报了大仇的人的行为？

而且，他如果报了大仇，是可以回到三姓桃源去，不会一直流落在外，没有面目见桃源

父老。

疑点之三，是祝志强在临死之前，并没有说出暗算他的是甚么人，可以相信，他为人正

直，纵使他心中认为那一定是阴魂不散所为，但由于黑暗，没有看清楚，他也就不乱说。

这些疑点，香妈一定考虑过不知多少次了，她所不知道的，是王天兵的生活情形。所以

，我就我所知，说王天兵的生活，千言万语，一句话就可以形容：「我师父根本不像是活著

，他比死人更痛苦。任何人一见到他，都会被他那种深切的痛苦所影响，不想多看他一眼…

…」

我在这样说的时候，望著祝香香，祝香香是曾一见了他就奔逃的，当然对我的说法，深

有同感，所以她用力点著头。

况英豪这小子，虽然鲁莽一些，但有时候，说话依然一针见血，他道：「不必多猜，把

他找出来，不就可以知道究竟了吗？」

香妈抬头望天，一言不发。祝香香轻轻叫道：「妈！」

祝香香的用意十分明白，不论是不是王天兵的事，她都要把王天兵找出来，是王天兵干

的，她就要报父仇。不是王天兵做的，虽然事隔多年，她仍然要去找当年的那个暗算者！

香妈闭上了眼睛，身子在微微发抖，过了一会，她才长叹一声：「我实说了吧，我没有

勇气和他见面，也不知道见了面之后该怎么样，香香，你别逼我！」

香妈可能武功绝顶，但是这种感情纠缠的事，有时连神仙也难以处理得条理分明，何况

是凡人。

祝香香又叫了一声：「妈，我不是要你去见他，是我去见他，我再见到他，不会再逃！

」

我忙道：「我也要找他，天兵天将委托我找他的！」

况英豪兴致勃勃：「好，我们三个人一起去，闯荡江湖，找这个王天兵，看看是他阴魂

不散，还是我们阴魂不散，哼！」

况英豪在这样说的时候，摩拳擦掌，意态甚豪。

可是，他却未能实行他的愿望。香妈当时听祝香香那么说，静静地想了一想，就点了点

头，表示同意。而况英豪向他的父亲况大将军一说，况大将军面色一沉：「胡说甚么，下个

月你就要到德国去进少年军校，你忘了吗？闯荡江湖，做甚么梦！」

况英豪吐了吐舌头，没敢反驳－－事实上，入少年军校才是他的真正愿望。

我回家去一说，我那堂叔首先赞成：「好极，你也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一句话，把我引得心痒难熬，我早就向往外面多姿多采的世界，这下可以往外闯，每天

都会有意想不到的新鲜事发生，这才叫生活！

香妈并不反对我们的决定，她的提议是：「先到三姓桃源去，他……这次，可能回老家

去了！」

我不知道香妈何以有这样的推测，想来必有道理，所以一口答应。她又给我们很详细的

地图，和进入那山谷的暗号，以及要注意之处。

我会和祝香香一起闯荡江湖，这对我来说，是喜上加喜的事。

自然，和我兴高采烈相反的，是况英豪，他的视线一直留在祝香香的身上，用力拍著我

的肩头：「我们是好朋友，永远的好朋友。」

他逼我同意他的话，我吸了好几口气，才点了点头：「是，我们是好朋友。」

祝香香在一旁，垂睑不语。

少年人，想得单纯，没想到世事千变万化，根本不能预料。

千变万化的，自然都是以后的事了。

（后文接：《天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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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山

作者：倪匡

序言

01、温宝裕的预知力

02、窗外有人监视

03、红绫可能出事了

04、白素棋高一着

05、砸了一间派出所

06、红绫和曹金福再次闯祸

07、灵学大会上的新星

08、温宝裕的奇特之旅

09、神山前的离奇经历

10、神山显灵

11、大祸来临

12、两点补遗

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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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写过几本灵童转世的故事，也写过灵魂在转世过程中的一些极其奇特的情景，都是关于那个佛教圣地的故事，还有其他一些关于那个地方的故事。

那是一个极其神秘有趣的地方，那里的一些极其有趣的事，给了幻想创作以极其丰富的想象空间，如果说我对那里情有独钟，那也不是一件过份的事情。

《神山》这个故事，与那里多少有点联系。

那里有一个湖，大家多半知道那个湖的名字，不知道也不要紧，因为总会有机会知道的。在这里，我暂且称为神湖好了，据说在选转世灵童的时候，也可能会遇到极其复杂真伪难辨的情况，那时，便由几位得道高僧前往神湖去接受神的启示。

这些得道高僧将会在湖边住傻长一段时间，每天都面对着神湖，然后在一定的时候，便会肖一些画百在湖中显示比来。

据说神湖显示的画面，不仅仅是有关转世灵童真身的提示，还可能是其他一些异象，例如三百年前的一场战争，或是五百年后的一件什么大事。

当然，神山就是神山，不是神湖。

神山也有可能就是神湖，而神湖也有可能是神山，这种事，谁说得清？

还有一点值得提一提，那就是许多的人在后来获得了预知能力。这种现象也极之神秘，如果这些人在一出生时，便有了预知力，那就实在不足为奇了，当几乎所有的这类人，他们的预知力全都是后天获得的，这就给本来神秘的事情，更增加了一层神秘色彩。

神秘研究本就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同时，也很可能是一件完全没有答案的事。几乎在所有的卫斯理故事中，都有一种假设，即使不是假设有外星人什么的，也都为读者提供几种设想。

但《神山》是一个例外。

神山原本也可以提供几种假想，但那有多大意义？许多的神秘现象都实际地存在着，或许，我将这种假想的机会留给读者，会不会更好一些？

一切的做法都只不过是一种尝试。

有一点我是极清楚的，幻想故事毕竟不是纯粹的科普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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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温宝裕的预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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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看过《鬼车》那个故事，当然就知道我的孤独感从何而来。

一段时间以来，我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甚至一度觉得人生真是一件无趣至极的事情。

我产生这种情绪，与戈壁沙漠的突然消失有关，他们原本是与我一起到欧洲去探索一辆鬼车的奥秘的，后来，他们在一无结果的情形下，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要试一试那辆鬼车的魔力，结果，那辆车和坐在车上的戈壁沙漠同时在我的眼前神秘地消失了。

由戈壁沙漠的消失，我联想到这一生中所交的朋友，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的这些朋友也都是像我一样，与一些神秘事情有关的，各有所长，并且都是一些极其有趣的人。

但在戈壁沙漠的消失事件发生之后，我忽然就想到，如今这些朋友中所剩已经不多了，原振侠在太空中神秘失踪以后，一直都没有他的音信；陈长青跟着天湖老人上山学道，其间他的灵魂虽然“回来”过一次，但后来也是杳如黄鹤；还有盗墓专家齐白，跟着李宣宣一起去阴间当了使者，虽然后来见过几次李宣宣，但每次问起齐白时，她都一概说：“他很忙。”他到底在忙些什么？竟连来看一看老朋友的时间都没有了？

还有一些朋友，虽然不像上面提到的几个那般，是经历了许多次同生共死之后建立起来的交情，甚至在当时，我还对他们的为人不齿或者总觉得相互间隔了一层什么，而现在，对于与那些朋友之间的交往，也仅仅只剩下记忆了。

杰克上校就是一个最典型的例子，我与他之间，只要一见面，几乎没有不吵架的，更多的时候是相互讥讽，或者是互不卖帐，甚至有几次，他抓到了机会，带着大帮的警员和武器，将我的住所围得水泄不通。那时候，我真怀疑他是挟公以报私仇，甚至知道在当时，我只要稍有反抗，他便可能下令开火。现在回想起来，这个人确然是可恶，但与他在一起经历的许多件奇事，那也的而且确够人很好地回味一阵子。

再如高级警官黄堂，杰克上校为了一件异宝忽然失去踪迹之后，便由黄堂代替了杰克的职务，那时候，我还只知道黄堂是一名兢兢业业的警官，却没有料到，他是一个背景极为复杂的人，为人虽然不十分有趣，却极其严谨，且挚爱着他的职业，可以说是这么多年来，我所认识的少数好警官中非常难得的一个。我们在一起所经历的各种奇事之多，简直就无法一下子数出来。他的全然那个不像杰克上校，几乎每一次都是站在与我作对的立场上，而黄堂则从来都是以最积极投入的态度与我合作。也正因为他的这种态度，最后导致他在《双程》那个故事中被上司污陷查办，然后在《洪荒》那个故事中神秘消失。

这些人全都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更可恼的是，他们仅仅只是消失，绝对没有任何死亡的消息传来，明明知道他们可能还活着，就是无缘再见上一面。

在当时，虽然有着这样多的缺憾，但也因为有着其他一些事可以填补这份孤独，例如我们非常意外地找到失散多年的女儿红绫，认识了几个极其有趣的小朋友，如温宝裕、戈壁沙漠、良辰美景等。

我家的客厅里，虽然经历了世海沧田、新人换旧人的过程，却也不至于感到落寞。

现在忽然之间戈壁沙漠又神秘消失了，竟让我感觉到我家客厅忽然空荡了许多似的。当然，戈壁沙漠后来又极其奇特地回来了，但我的落寞和感叹却并没有因此减少，情绪也没有很快地恢复过来。

我正在记述的这个故事，虽然是戈壁沙漠回来后的事，但严格说起来，其起源是在还没有确切地知道戈壁沙漠的消息之前。

世界上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组织，有些组织奇怪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比如我曾多次记述的非人协会这样一个组织，其会员并不仅限于人，甚至包括一些动物和植物之类，当然，更多的还是人，而在他们的概念中，那些人又全然不是人，因此才会被定名为非人协会。这样的协会，就如此介绍的话，根本就不可理解。

当然，还有其他一些非常奇特的协会，而这些协会，与我有关的也非常之多，多到了连我自己一时之间都无法算清的程度。

而现在我要讲的故事的开始，便与一个协会有关，这个协会是一个松散型的协会，没有固定的组织和场所，没有固定的会员，也没有固定的经费来源，只不过其中几个被公认在这个协会中有着极高地位的人成为了这些人的中心，他们作为这个协会不定期集会的召集人。他们自己给这个协会所定的名称是灵学互进会。

仅从名称上看，这个协会是干什么的，可以说一目了然，绝对不会像非人协会那般不容易理解，但是，如果认真推究一下的话，所谓灵学是一种什么学问？似乎是谁都知道，但谁都无法界定。曾经有一度，我认为所谓的灵学，应该称之为灵魂学，则其所研究的所有问题都是与灵魂有关的。那时候，我也确然觉得这种界定很有道理。

但是，神秘莫测的自然界却对我这种界定提出了反对意见，例如，人们普遍认为星相学、面相学、手相学之类都是灵学的范畴，然而，一个人通过看星相知道了人类社会未来的一些变化，又怎么与灵魂相联呢？面相手相都是一种神秘的客观存在，又怎么能与不可知的灵魂发生关系呢？

这个领域实在是太神秘莫测、太不可知，因此，我虽然一直都在关注这个方面的问题，但如果有人在介绍我时，说我是著名的灵学家或者是灵魂学家，我自己都会感到汗颜，不知如何应对。

也正因为如此，灵学互进会这个组织曾有意让我成为召集人之一，结果是被我拒绝了，一方面，我确然不知道我在这方面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另方面，我也不清楚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学问，面对那些极其神秘极其深奥的现象，我往往会不知所措。以这样的水准，背着一顶灵学权威的“桂冠”，我会寝食难安。

当然，这个世界上毫无自知之明的人极多，例如所谓的科学家真正可以说泛滥成灾，但究其实质，又有几个不是死啃了前人的一点研究成果，然后将这些成果搬进厨房里，左右倒腾，再配上一些佐料，然后当作重大发现推给世人，于是赢得一顶桂冠的？然而，如果真的有人要深究一下，要他们通过实践的方法找到他们的理论的佐证，他们定然会毫无愧色地说：“我研究的只是理论，实践方面的事与我无关。”

这种情形就如我假若接受了灵学权威之后，并且以这样的身份去见一个真有灵异之能的人，比如《错变》那个故事中，那个可以与“天神”相通的异人刘翠英，在当时，如果有人向刘翠英介绍我时用到灵学权威这样的词，我相信我定会感到无地自容。

尽管如此，却丝毫没有影响我在灵学互进会中享有极高的名声，这个协会无论在何时何地开会，都会给我发一张请柬来。

这一年的灵学研究会决定在日本的神户召开，按照召集人在请柬后所附的一封信中所说，除了几个近年来对灵学研究有着突出成绩者的发言之外，会后还要举行一次召灵会。神户是第二次大战中受到重创的城市之一，有着无以数计的冤魂，灵学互迸会想利用众人这方面的所谓“权威”的功力，将那些冤魂召集起来，搞一次集体祭奠。想法固然很好，如若真的成功的话，也一定会非常的轰动，但是否能成功，或者有何实际的意义，我没有丝毫的信心和兴趣。

在此之前，我也曾收到了召集人的一封信，召集人非常诚恳地邀请我在会上演讲，希望我将近年来研究灵学的心得在会上予以公布。这份邀请真正让我惶恐不安，因为我虽然有着许多怪异的经历，但我并不认为在灵学研究方面有什么特别的成就，因此，我回一封信拒绝了这种邀请。

我拒绝在灵学互进会上演讲的邀请时，并没有拒绝参加这次大会的想法，后来，正式的会议通知寄来时，我却不准备去了，其原因我在上面已经说过，那时，正是戈壁沙漠不知所踪，我感到从未有过孤独的时候，因此，我仅仅只是将那份请柬看了一眼，便随手扔在书桌之上小

后来，褐宝裕看到了那份请束，现出大感兴趣的神情来。

我当然是对他非常了解的，见到这种神情，便知道他对这次大会是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便对他说：“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你可以拿着这份请柬去参加好了，如果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你是我派去的代表。”

温宝裕听了我的话，拿过那份请柬，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但是，瞬间之后，他脸上的兴奋之色又迅速黯淡下去。

我问道：“有什么困难吗？”

他非常严肃他说：“困难当然是没有。可是，现在戈壁沙漠生死不明，我又怎么走得开？在没有得到他们的确切消息之前，我根本没有情绪做任何事情。”

我道：“离开会还有差不多一个月，到时候，说不定戈壁沙漠像他们神秘消失一样又神秘回来了。请柬你可以先拿去，到时候，你是去还是不去，由你决定好了，反正，我是不会去的。”

在这件事之后，我便将此事完全地忘记了，因为我的全部身心都放在寻找戈壁沙漠上，再也没有想起灵学研究上的这次大会。直到许多天之后，戈壁沙漠果然回来了，我的情绪虽然因此有所好转，却仍然没有达到以前的程度。那一段时间，我一直都呆在家里，什么地方都不去，几乎所有的时间，全都放在看书或者看报上面。

有一天，我从报上看到一则消息，那则消息说，预计一周的灵学家会议在日本神户召开，世界各地对灵学研究有独到见解者以及一些世所公认的灵学研究权威聚集一堂云云，并且称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盛会。

我这时才猛然想起了这几天没有得到温宝裕的消息了，几天前，他还到我这里来过，似乎想向我说点什么，但看到我的情绪不高，他欲言又止，我也懒得问起。现在看来，他那次很可能是来与我告别的，或者，他还存有一份心事，以为我将请柬给他，是因为戈壁沙漠没有找到，没有心情去参加那样的会议，现在，戈壁沙漠回来了，我当然会去参加，只是一时没有想起那件事来，如果他提醒的话，我可能会将请束要回去。

这个小滑头，竟然在我面前也耍起小聪明来，他根本不知道，对于我来说，那样的会实在可以说是无趣到了极点，近几年来，类似的会议我参加过几次，每次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开始几次，虽然没有任何收获，却也可以趁机会一会那些多时不见的老朋友，如在这个领域中有着极高地位的普索利爵士等。但在去年，年事已高的普索利爵士撒手尘寰，而前年也有几位离开了人世，几位极其有趣的人物相继死去，使得这个本来极有趣的协会变成了一些自以为是的人发表梦嘻的场所，实在可以说是无趣之至。

当时，我也是无事可做，便试着给温室裕打电话，先是打到陈长青留给温宝裕的那间大屋子，电话响了半天没有人接，我于是再次打给温宝裕家。

打完这个电话之后，我暗自庆幸，自己真正是有先见之明，竟然会鬼使神差打这样一个可打可不打的电话，如果不是有了这次毫无意义的行动的话，说不准我又会经受多长时间的煎熬。

这件事当然是由温宝裕去神户引起的，他离开时并没有与家里打招呼，他的活宝父母，还当他是十八岁似的，在行动上仍然不给他太多的自由，哪怕他早已成人了，而且也早已经恋爱，可在父母的眼里，他永远都是孩子。正因为如此，他如果正正经经告诉父母要去神户参加一个灵学研究方面的会议，一定会遭到最强烈的反对，因此，这家伙便“神秘失踪”了。

温宝裕“神秘失踪”在温家并不是一件特别的事，因为有着这样的父母，所以，温宝裕几乎每年都会这样失踪几次，而他每次“失踪”，最倒霉的便是我，温宝裕只要超过三天不回来又不给家里打电话，那么，他的父母便会毫无例外地来到我家“静坐”，弄得人不胜其烦。

这次也同样如此，我将电话打到温家，接电话的是他家佣人，听说是我打的电话，她便说：“温先生和温太太到你那里去了。”

我听了这话，浑身的肉猛地一紧，连忙扭过头向窗外看去，还好，没有见到他们的那辆大房车。我立即问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

温家阳人说：“刚刚才走，还不到五分钟。”

我一听，心中大喜，连忙对温家佣人说：“我现在在美国，要三天后才回来，你见到温宝裕后，让他在三天之后与我家联系，我有事要找他。”

温家佣人连忙说：“少爷已经三天没有跟家里联系了。”

我说了几句，然后匆匆挂断了电话，向老蔡打了声招呼，便逃一般离开了家，将那个难缠的温家三少奶奶交给老蔡去应付。

离开家之后，我也没有特别的地方可去，便到了一家我所熟悉的图书馆，也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找了几本我认为还能引起兴趣的书，胡乱打发了几个小时。

到了天快黑的时候，我给家里打电话，是老蔡接的，他告诉我，温宝裕的父母闹上门来，要找我交出他们的宝贝儿子，后来被老蔡痛骂了一通，他们便灰灰地走了。我听说他们早已经离开，便立即赶回家。

这件事发生之后，我几乎是立即就忘记了，因为在第二天，白素忽然兴起一个念头，要去看望她的父亲白老大。我当然知道白素的心情，一方面，这些天来，我因为时光不再、物是人非这类事弄得心绪极差，另方面，她多少也受了感染，认为白老大的年龄一天大似一天，还能在人世上多少时日，实在是一件极难说的事。她提出去看白老大，一方面是为了让我去散散心，一方面也好尽点人事。

对于这样的要求，我当然不会反对，何况这段时间以来，我的心情也实在是太差，换个环境，说不定对我大有好处，而白素尽尽人事的心情，又与我极为合拍，于是，经过一天的忙乱，第三天，我们便启程了。

这次去看白老大，是我和白素两个人，并没有带红绫同行。并不是我们不想邀她同行，而是她当时不在家，曹金福从内地来了，他们之间也不知有着什么事，只是告诉我们说，他们要一起出去一趟，至于去哪里，干什么事，他们没说，我们也没有问。我当然不会像温宝裕的家长，什么事都要管得死死，不给孩子一点自由。其实，我们生活在世界上，自由已经够少了，走到哪里都是各种各样的约束，最根本一点，还在于任何人都知道我们缺少自由，是因为某些人将自己的意志强加给我们的结果，但具体到自己身上时，也同样想将意志强加给别人，这样的恶性循环下去，人类又怎么可能真正获得自由？

要说自由，白老大的隐居地可以说是真正的世外桃园。

白老大隐居在法国的南方，那里是真正意义上的乡村，在他房子的四周，大片的葡萄园，许多年来，白老大就在这里种植葡萄并且研究酿酒。我们原以为，他住上一段时间之后，定然会耐不住寂寞跑出来的。我们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想法，完全在于他的前半生太轰轰烈烈，这样的人，又怎么甘愿换一种方式生活？比如我，如果让我放弃冒险生涯，我说不定会很快因无聊而死去。

然而，白老大显然不是常人，他在自己的隐居地生活得非常之好，简直就出人意表的好，或许，除了他宁静的心境之外，这里清新的空气也是原因之一。

在白老大这里住了半个月左右，每一天，我们除了跟着他在葡萄园里做一些活路以及品酒之外，再就是聊天，日子过得到也算是清闲，我的恶劣心情也大有好转。甚至根本就忘了温宝裕参加那个灵学大会的事，除了偶而去附近的小镇往家里打一个电话，问一下红绫和曹金福的情况之外，我们几乎与外界断绝了一切来往。

据老蔡说，红绫和曹金福仅仅只是打了两次电话回来，并没有说他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也没有说他们在于什么。老蔡说，红绫似乎说他们正在办一件什么事，待这件事办完了，他们就会回来。

红绫和曹金福都已经成熟了，适应现代生活的能力早已经非常之强，我相信他们在一起，或许可能会有一些恶作剧，但再也不会像上次去研究丹顶鹤般闯大祸了。因此，我和白素对他们非常放心，只是白老大，因为很长时间没有见到红绫了，为了我们这次来没有带她一起来，果然像个老人般唠叨了几天。

这个故事虽然与温宝裕以及那次灵学大会有着极大的关系，但如果不是温宝裕突然拍了一个电报来，我甚至根本就是将那件事给忘了。

那天，我们从葡萄园回来，刚刚坐下，各自酌了一杯酒，还未来得及喝，便看到门口有一辆摩托车驶来。我们看了一眼摩托车以及车上那人的服装，立即知道来的是邮递员。那时，我和白素都很机警，似乎同时意识到，这个邮递员的到来与我们有着关系，因此，我们同时站了起来。

作为老年人，白老大有许多古怪的脾气，不在住所中装电话，也是他的怪脾气之一。他虽然极具现代科学知识，可是却十分讨厌电话，他常说，电话像是一个随时可以闯进来的人，不论主人是否欢迎，电话要来就来，不必有任何顾忌，所以，“为了保护生活不受侵扰，必须抵制电话。”

刚才我说我们在这里过着几乎是与世隔绝的生活，这也是原因之一，我们如果想打电话，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往往要驾着车到附近的一个小镇邮局去，而外界如果想同我们联系，也不得不通过电报。

我和白素看到邮递员到来，同时意识到这件事与我们有关，并非我们有着什么先知先觉，而是因为我们离开家到这里时，没有见到红绫，虽然说我们并不干涉他们正在做的事，但如果说我们心中没有牵挂，那就是完全彻底的假话了。

看到邮递员后我们想到的正是红绫和曹金福，孩子无论有多大，总担心他们会有什么事是自己解决不了的，必须要父母才能解决，这是天下所有父母的通病，我们自然也不会例外。

邮递员在外面叫了一声，白老大便走了出去，从邮递员手中接过来的果然是一封电报。

看到白老大将电报拆开了，我们便知道，那封电报的收报人是他而不是我们，心中多少安定了一些，在当时，我们都想到另一种可能，这封电报可能是白素的哥哥白奇伟打来向老爷子问候的。

白老大拆开电报以后，哈哈地笑了一声，然后自言自语说：“这个小宝器，还真有点意思。”

听了这话，我们都知道，发报人不是白奇伟，而是温宝裕。白老大见过温宝裕后，立即就开始喜欢他，也一直叫他小宝器。宝器是四川人常会用到的一个词，对某种人这样称呼时，有着贬意，意思说别人是傻瓜，但在另一些时候，却又代表着另外一重意思，虽然也是傻瓜的意思，但却有傻得可爱的成份在内。白老大称温宝裕是小宝器，当然是说他傻得可爱。其实，温宝裕不仅不傻，还真可以说是聪明绝顶，以他这样的年龄，有着如此丰富的阅历，而且，有着一颗如此灵活的脑袋，这样的人还真是少见。这也是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喜欢他的原因。

我们知道电报是温宝裕拍来的，立时知道，这电报果然是与我们有关了，而且，他急急地拍了一封电报来，说不定事情还非常之特别，我当然不便问什么，白素知道我的心意，便问道：“谁拍来的？”

白老大将手中的电报递给白素，白素看了一眼，然后又递给我。

我先看了一眼发报人，果然是温宝裕，再看电报内容，禁不住笑了起来，果然是小宝器。他的电文虽然对于电报来说，实在是太长了一些，但其实并不是太长，而且也非常有趣，我不妨照录于下：

老爷子你好知道最先看到电报的人是你因为极其偶然的遇合我有了预知能力另请告诉卫速回有天崩地裂的大事等着他处理温

这就是白老大接到电报后说：“这个小宝器，还真有点意思”的原因了，他当然知道，我们在白老大家里，而他这封电报上的收报人写的是白老大，最先看电报的当然就一定是白老大了，还故弄玄虚说什么因为极其偶然的遇合我有了预知能力这样的鬼话，而他想让我因去的理由虽然可能特别，但也没有必要弄出一个什么山崩地裂的大事等着他处理之类。

我们也都知道，做事说话夸张是温宝裕的性格，因此，并没有将此事太放在心上，大家彼此笑了笑，以温宝裕作为话题，边喝酒边闲聊。

白素似乎有某种想法，所以在十几分钟之后，便问我：“是不是需要打个电话回去同一下？”

我知道她所说问什么，便道：“别人我们或许不是很清楚，难道连温宝裕的那点小把戏还不清楚？他故作惊人，说什么有了预知能力，又说什么有山崩地裂的大事，如果真有这样的事，他还会拍电报来的，我倒是要看看，他想搞什么鬼名堂。”

果然，第二天又有一封电报来了，这次的收报人直接就是我，这封电报他就更不肯省字了：

卫斯理我早知你不会相信我的话所以才拍第二封电报我告诉你我有了预知能力且知道此事迟早会与你发生特别的关系望接电后速归因事情的发展将会与你的亲人有关恐迟则生变速速温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恶作剧了，一再说他有了预知能力，这倒还在其次，什么因事情的发展将会与你的亲人有关恐迟则生变之类的话，岂不是在威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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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窗外有人监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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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不准备理会这件事，但白素可能有某种预感，一定要去扛个电话问清楚，我实在弄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如此神经过敏。

但因为白素的坚持，我也只好陪着她去了一趟小镇。

电话一通，温宝裕就接了，打电话的人虽然是白素，但我们是在小镇邮局一个密封的电话亭中打的，白素按下了电话的一个掣扭，我们两个都可以听到温宝裕的声音。

我们尚没有说话，温宝裕便说道：“卫斯理，我知道是你，你还不相信我的话，是不是？”

我当时只觉得他太可恶，也没有想太多，便道：“废话，你当然知道是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温宝裕说：“事情既复杂又奇特，根本就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你还是快点回来吧。”

我道：“你少装神弄鬼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再不说，我就将电话挂上了。”

他却说：“我知道你不会，因为我有了预知能力，我不光知道你不会，还知道你一定会过问这件事，只是你这人，架子越来越大，好奇心也越来越小，不那么容易相信，要想让你回来，还得费一番周折。”

我实在是被他的话激怒了，这家伙，仗着与我们的关系好，说话竟如此没大没小起来，什么架子越来越大，好奇心越来越小，这样的话，白素说说倒也无妨，竟然连他也这样说了，岂不是可恶之至？我当即道：“你说的到底是什么屁话？你这可恶的家伙，真是越来越混蛋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却自顾自他说：“并不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如果你的好奇心还像以前那么强的话，你就一定知道在灵学大会上发生什么事了。不错，照我现在所预知的情形来看，你并不知道那件事，更不知道世界上冒出了一个名叫胜姑的奇人。”

灵学大会开幕的第二天，我和白素正准备到法国，那天我虽然还曾关心过报纸上有关灵学大会的报道，却并没有见到有关什么胜姑的事，第三天我们便启程来法国，当然不知道那个什么灵学大会上闹出了些什么名堂。白老大的住地是真正的乡村，几乎是与世隔绝，这一点他也是知道的，白老大虽然订了几份报纸，但并非每一家报馆都对灵学大会这种事感兴趣。正因为如此，我们不知道灵学大会上发生了什么事，根本就不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他却说他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有了预能力。天下还有比这家伙更可恶的吗？

我正要斥他几句，白素却说道：“小宝，别闹了，你要知道，这是国际长途，就算我们不在乎这几个钱，但也不能将线路占用太长，或许别人还有比我们更急的事。”

温宝裕立即叫道：“没有，天下再没有比这件事更急的了，这件事涉及到千万人的身家性命，难道还会有更急更大的事吗？”

因为我素知温宝裕的为人，知道他是最善夸张的，因此并不是太放在心上，但白素似乎有些不同的想法，她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说清楚点？”

温宝裕道：“不是我不想说清楚，第一，是这件事实在太复杂，一时半刻无法说清楚，第二，我说过我有了预知能力，我预知到世界上将会发生一件大事，而且，这件事好像还会与你们的亲人扯上关系。但是，因为我的道行太浅，我还不能完全知道这件事到底在什么时候发生。我问过胜姑，可是那家伙太可恶，说什么天机不可泄漏，根本就不告诉我。我知道，她早就预知到了那件事了。”

我实在忍不住道：“你搞什么鬼？又是什么山崩地裂，又是什么与我的亲人有关，你到底想说什么鬼话？”

温宝裕一听我这样说，便叫了起来：“卫斯理，以前别人说你架子大，十分可恶，我还不同意，甚至还为此差点与别人打架，但是现在，我才算是真正知道，别人的话一点都不假，你真是可恶到了极点。”

他说他也曾经为了别人说我架子大、为人可恶的事差点与人打架这件事，我当然是知道的，但是，我并不会因他提到了这件事便会原谅他竟敢以如此口气对我说话。这家伙，真正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以为我对他很好，便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说起话来，竟完全没有了尊卑大小之分，别说是他，就是大侦探小郭或者大富豪陶启泉都不敢以这样的口气对我说话，就是白老大想说这些话的时候，也定然会在心中先想一想。谁又能料到，这家伙竟然会对我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我可真是被他给气了个半死，我相信，当时如果不是通电话，而是面对面谈话的话，我可能一巴掌打上了他的脸。

白素见我的脸色不对，便连忙对温宝裕说：“行，我们知道了，你放心，我们很快就赶回来。”说完之后，便将电话挂断了。

我对白素这一举动非常的不满，不管怎么说，温宝裕打电话要找的人是我，是不是继续与他通话，这个决定权也应该在我这里，可是，她根本就不与我商量，竟自作主张将电话挂断了，甚而更自作主张说我们会很快赶回去。

这样的事，如果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我很可能会愤而与之绝交，但做这件事的是白素，而不是普通的别人，我就是想发火，也不知该怎么发，一方面，因为我们结婚这么多年来，还没有因为任何事有过争吵，另方面，我也有一种特别的经验，在我和她意见相左的时候，后来的事实往往提供一种非常让人不服气的证明：她是对而我是错的。

在这种情形之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对她说道：“我现在。还不想离开这里，这里的风景实在是太美。空气也实在是太新鲜了，我想这对我的健康一定有益。”

白素冲着我一笑，挽起我的手，然后在我耳边悄悄说道：“要不要我拿镜子出来给你照照？你这张脸，都够格进动物园了。”

我说我与白素几十年没有红过脸，许多人不相信，也有人说：“卫斯理尽知道往他自己的脸上贴金，他那种丑脾气，谁受得了？那哪里是人的脾气？那简直就是一只火药桶嘛。就算白素的脾气再好，白素是人不是？是人就会受不了卫斯理。”

这话是对还是错，我也不想加以品评，也不是说他们对我的性格评价不对，但是有一点，面对白素这样的女人，不论是谁，就是有火，还能发出来吗？就像刚才这样，她就那么温温柔柔的一句话，就是一座火山可能也早已给她烧灭了。

但在那时，要说我的火气完全没有了，那也不是事实，我只是不再说话而已。我们走出邮局之后，回到了车上，白素便对我说道：“我还得去打个电话，你先在车上等我一下。”

我实在不知她在搞什么鬼，想问一句，但她已经下了车，再次走进了邮局。

没多久，她回到了车上，我发动汽车，向白老大家驶去。

大约有十几分钟，我们之间没有说话，这对于我们来说，实在是极其少有的现象。当然，我说少有，并非我们在一起便不停他讲话，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对夫妻会不停他说话的，总还有停顿的时候。我们之间的默契也正是在我们想说话的时候，我们便不停他说，而当我们都觉得需要沉默或者是思考的时候，我们决不会打扰对方。但是，在我们都想向对方说点什么却十几分钟沉默着，什么话都没说，这实在是太少见了。

十几分钟之后，我实在忍不住，问道：“你……”

我这个际字刚出口的同时，白素竟也说道：“你……”

然后，我们又同时停了下来，我道：“你先说。”

白素道：“你先说吧。”

我略想了想，说道：“不，还是你先说吧。”

我之所以坚持，是因为我想到在这件事情上，我们之间有着意见不合，而这种不合首先表现出来的是她而不是我，更进一步，她刚才去打了一个什么电话，却是我不知道的，这个电话在我们的计划之外，应该是她接听了温宝裕的电话之后，临时想起要打的，我想，关于这件事，她至少也该向我解释一下。

她略想了想，然后问我：“你难道不觉得温宝裕很反常吗？”

我这一场气，正是这家伙恶作剧引起的，因此，我心中对他是气恼之至，正因为他，几乎引起我和白素之间的第一次争吵。在听到白素提起他的名字之后，我便立即说道：“别提他。”

说完这句话，我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实在是有些过份，甚至是非常的武断，那完全不像一个充分尊重妻子的丈夫在说话，于是，我又转了一种口气，对她说：“素，我们能不能不提他？至少，在一段时间内。”

白素没有说话，只是颇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

我们之间，有许多时候并不需要说任何话，仅仅只需要看对方一眼，相互间便有许多的语言，在这一瞬间得到了交流。刚才，我在特别强调开动汽车后有十几分钟的沉默，道理也正是这里，我们之间或许不需要说话，但却可以交流，而那段时间，是真正的沉默。

而现在，她也没有说任何话，但我知道，她其实说了许多，她说：“好吧，既然你定要这样坚持的话，我也无话可说。不过，你确然是大大地不如从前了，我真弄不明白，你以前的敏感到哪里去了？”

最初，我还有些恼火，但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我知道，那是因为有什么事情，我原本应该想到的，但事实上我在当时没有想到，而刚才，我多少有了一种感觉，却没有将这种感觉抓住。

我道：“好吧，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刚才所说的那一段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了。”

白素听了，非常动人地笑了一下，她这一笑，比青春少女的笑更加妩媚，如果不是在驾着车，我真想亲她一下。

她道：“你觉得温宝裕说那些话是在使一种激将法，目的是要你回去。”

我反问：“你难道认为不是这样？”

“我不认为那是他使的激将法。”她说：“相反，我认为那是因为他心中有着什么事，而且正在为这件事着急。”

我略想了想，仍然不明白，便问道：“何以见得？”

白素道：“你想想，温宝裕与我们的交往，时间也不短了。他虽然想象力极为丰富，有时也会做出一些出人意表的事来，甚至他无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极度的夸张，但是，他何时变得没有尊卑大小了？我敢说，如果这世界上，你只有一个崇拜者的话，那么，这个人就一定是温宝裕，你想想，他崇拜你都尚恐不及，怎么会以那样一种口气对你说话？”

她这样一说，我倒是有了一点感觉，但我还有些不服：“可他毕竟是说了。”

白素又道：“你当然也知道，你的脾气并不好，如果你的脾气像小郭一样，那你也就不是卫斯理了。你或许会对世界上所有人大发脾气，但是，你对我发过脾气没有？相同的道理。温宝裕或许会对别人发脾气，但绝对不会对你卫斯理发脾气。当然，除了两种情形之外。”

我问道：“哪两种情形？”

她又是冲着我一笑：“第一，除非他对你极度的失望；第二，他确然是有着什么异常急切的事，这件事使得他一时失去了冷静。”

我有些不肯相信地问：“你是说，你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她再次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说：“他的话为什么不能相信？”然后，她对我说：“对不起，我自作主张，已经订好了两张今天的机票，如果你不认为我的做法有值得商榷之处的话，我们得抓紧时间。”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还有何话说？

临行前，白素要给温宝裕打电话，我不同意这样做。

我对白素说：“不必先告诉他，让这家伙急一下。真是，人小小鬼大大。”

因为这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享，既然我不同意打电话，白素也就没有再坚持。

然而，当我们所乘的飞机在我所在的那个城市降落，我们走出机场时，首先看到的却是温宝裕。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有人来接机，便没有去注意那些接机的人，温宝裕则不同，他是专门来接我们的，一直都在四处寻找，因此，当然是他先看到了我们。

温宝裕看到我们之后，便是大叫了一声。

温家三少奶奶的惊叫声十分惊人心魄，温宝裕似乎也有着他母亲的遗传，他的叫声虽然不至于像他母亲那般能够让整个机场产生震动，却也足以让所有人注目，最先当然是停下来看他，然后便四处寻找，我当然知道，他们是想看一看，谁是卫斯理，更甚至想看一看，这个传奇人物是不是比别人多一个头或者多一双手。

这样的场面我当然不是第一次经历，常常会有认识的人大叫一声“卫斯理”，于是在场所有人侧目，甚至有几次还因此引出了极其奇特的故事来，《追龙》那个故事，就是陈长青的一声惊叫引出的。

因为常会遇到这样的场面，我也不觉得惊奇，倒是温宝裕何以知道我们会乘这班机回来，确然是一件令人不解的事。

因此，白素不自觉便噫了一声，然后自语道：“他怎么会知道我们乘这班机？”

我道：“这也不难想象，或许是老爷子告诉他的。”

白素非常认真地摆了摆头：“不可能。”

她说不可能，我立即使知道果然是不可能，如果白老大家有电话，温宝裕打电话过去问我们的情况，白老大顺口告诉了他，这当然是可能的，但如果说白老大在我们走了之后，特别跑一趟小镇的邮局给温宝裕打了这样一个电话或是拍了一封电报就是根本没可能的事了，如果我们一定要人接机的话，在机场的时候，我们难道不会自己打电话？何必由白老大来多此一举？

既然消息不会是从白老大那里来的，那么，他怎么知道我们乘这班机？查航空公司的记录？我立即想到，一定是这么回事。这家伙，通过航空公司的记录知道我们乘这班机回来，然后，他很可能告诉我们，这是因为他有了预知能力，只需稍稍一算，便知道我们定会乘这班机了。

结果正是如此，他赶过来，从我们手上接过行李时，白素问他：“小宝，你是怎么知道我们乘这班机的？”

他得意地一笑：“你该不会这么健忘吧？我不是告诉过你们，我有了预知能力吗？”

这家伙，到现在还忘不了贩卖他那廉价的所谓特异功能，我真恨不得一拳打歪他的嘴。不过，在当时，我什么话都没说，我想，我总有机会揭穿他的，到那时，我要好好地奚落他一顿，让他觉得无地自容。

他将我们带上了他的车，开着车便往前走，也不问我们是先去他那里还是先回家，按我们的想法，当然是先回家再说，毕竟是离家十多天了，在世界上所有的空间中，只有家——那一方小小的空间，才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

车行了十几分钟，已经进入市区，我和白素一直没有说话，温宝裕也没有说，有几次，我甚空想说点什么，但白素以目光制止了我，我闹不明白她在搞什么名堂，便拿目光看她，她还了我一个眼色，那意思是告诉我：别说话，我们等着他先说。

我不知道白素为什么一定要等温宝裕先说，但她做事总有着自己的理由，因此，我也不急在一时，反正，过一会有的是说话的时间。

然而，十几分钟之后，那个可恶的家伙竟然仍然是一言不发，我就有些忍不住了，冲着他大声叫道：“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当然是去你们的家。”他说：“那座神山给我的提示是你们从欧洲回来后，会直接回自己的家中。难道你们不是这样想的？”

我们刚刚回来，当然是想着回来，我相信以他的机灵，不会猜不到这一点，现在，他既然是猜到了，也省得我多费口舌。然而，我转过头去看白素的时候，却见她是一脸的惊骇之色，我以目光问她：“怎么回事？有什么不对吗？”

我的怪异经历实在是太多了，这样的经历多了以后，对于某一个人来说也并不一定就是好事。比如有一次，我和大侦探小郭受聘去南美一个国家调查一件极其奇特的事，但是，当我因某种原因暂时离开小郭一段时间之后，小郭却被我们的对手秘密抓走了，然后换给我一个与小郭一模一样的克隆人（这件事真正可以说是奇特之至，具体情形，我已经记在《大阴谋》以及《狂人之梦》两个故事中），现在，我们见到的温宝裕确然是我们所熟悉的小朋友温宝裕，但是，白素何以会露出这样的骇异神色来？该不会是某人再次给我来了个掉包计，换了一个假冒温宝裕给我？

又过了五分钟，白素实在是忍不住了，便问道：“小宝，你真的有了预知能力？你到底是怎么得到这种特异能力的？”

温宝裕一边驾车，一边非常得意地回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

我这时才知道，白素的骇异原来是她认定了温宝裕有预知能力而起，我的旁边当时如果不是白素，而是其他什么别的人，我一定会大笑出声，温宝裕这点手段，真是一拆就穿，他哪里有什么预知能力？这种常人如果认真想一想，也可以做到的事，如果也可以称作预知能力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上，具有预知能力的人也实在可以说是太多了。

没料到，温宝裕这家伙居然还大言不惭：“反正也快到你们家了，到了以后，坐下来，一边喝着酒，一边慢慢说，那不是更好吗？”

我一听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你少在我面前装神弄鬼，如果你真有预知能力的话，那么，你说说，我回到家以后，第一件想干的事是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车上的一面镜子，从那面镜子上可以看清坐在后排的我。“想打我的屁股是不是？如果你能够有办法制止这次的大灾难的话，我挨一顿打也是值得的。”

在此之前，我的心情还非常的平静，因为我对他是太熟悉了，自从在《犀照》那个故事中第一次认识他到现在，许多年过去了，他已经由一个十三四岁的爱幻想的顽童长成了成人，我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对他的熟悉，远远胜过他的父母，用一句俗得不能再俗的中国话来说：他的屁股一抬，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但是，这一次分别尚且不到一个月，他难道真的有着什么特别的遇合，从而使得他有了特异的能力？

白素似乎早已认定他果然有了预知力，但我还一直不信，我认为像坐哪一班机回家以及下了飞机后第一件要干什么这样的事，全都是可以调查或者推理的，然而，我刚才在想什么，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白素与我有着心灵沟通的能力，我相信她都不会想到我刚才真是想狠狠地在温宝裕的屁股上踢几脚。

他再次看了看那面镜子，然后说道：“卫斯理，你真让人失望。所谓的预知能力，所预知的当然是大事，像你回家后想干什么这种事，小而又小，哪里需要预知能力？这是完全凭推理就可以做到的事。”

我怒道：“那么，我们坐哪一班机回来也是凭推理了？”

他并不回答，我也没有再问，因为车已经到了我的家门口。

我们走进去，放好了东西，温宝裕果然主动倒了三杯酒，拿进书房里，做出要长谈的姿态。

白素问了一下老蔡，有没有红绫和曹金福的消息，老蔡说前几天还来过一次电话，说的也还是那些话，估计也快回来了。

我走进书房之时，温宝裕已经坐在那里，端着一杯酒，自顾自地喝着。

白素坐下来后，我便对温宝裕说：“现在，你可以说了。”

温宝裕呷了一口酒：“这件事要从神户的灵学大会说起。”说过这一句后，他接着又问：“你们真的没有看有关那次大会的报道？”

我怒道：“少说废话，还是直接进入正题，不然，我就将你从这里扔出去。”

“好好好，我说正题。”他挥动着手，说道：“灵学大会的第三天……”

温宝裕刚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根本原因是我从坐的地方站了起来，显得异常警惕并且以极快的身法冲到了窗口。

我当然不会莫名其妙地做这样一件神经质的事，而且，做这件事的并非我一个人，在我以极快的身法向窗口扑去的时候，白素已经闪身出门，我知道她定然是去了卧室。我们两个都曾受过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是以身法极快，武学上有一个术语，形容那些武学大豪的动作之快，是意到身随，这是丝毫都不夸张的，当时我和白素的动作确然如此。

如果是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当然可能有百分之一发生感觉错误的可能，事实上，在我有这种感觉的同时，白素也有了这样的感觉，而且，我们竟然没有经过任何沟通便突然行动，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我们的感觉是对的。

那么，我们到底感觉到了什么？

说出来便非常简单，我们发现窗外有人在暗中监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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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红绫可能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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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到外面有人监视，这种感觉当然不会是没来由的，可以说有许多的迹象，例如室内的光线突然之间有了极其微小的变化，窗外的树上，有几片树叶有很轻微的摆动，而其他树叶却并没有动，更重要一点，学武的人，都有着极度的敏感，也就是常人所说的第六感觉特别发达。

俗话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其实，这话并不一定很准确，人过的时候，会留下一些极其微小的痕迹，普通人当然是感觉不到，但如果武功达到了一定造诣，要想让这样的人感觉不到自己的行动，除非对方的武功更高。

当时，我一闪身便到了窗口，没有丝毫停顿，便推窗而出。非常轻巧地落到了地上。

在我推窗而出的时候，我的感觉是注意着四周的，我发现周围至少有三个地方出现了异常动静，也就是说，到这里来监视着我们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他们显然也是懂得一些中国功夫的，功力虽然不算是太强，但感觉极其灵敏，闪躲的速度非常之快。

我的家是在半山上的，周围都是一些树木，只要那些人躲进去了，要想发现他们，那也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更何况，此时他们在暗，我在明，也不知他们身上是否有武器，我就这样去找他们，最后的结果如何，实在是难以预料。

就在我落地之后不到两秒钟，白素从卧室的窗口也已经跃了下来，我们在观察过周围的环境之后，以极快的速度交换了一个眼色。

我们这次交换眼色，也许只有十分之一秒，也许根本就没有，总之是极短的一刹那，但是，我们已经交换了许多信息，首先一点，我们都证实我们的周围，有几个不受欢迎的监视者；第二，我们都知道，就这样去追赶他们的话，当然不一定迫不到，但追到之后，会发生什么意外，是一件极难说的事；第三，我们都相信，既然有三个人来监视我们，那就一定有着什么特别的不寻常；第四，现在，他们的目的已经被我们发现，那么下一步，他们可能会采取一些其他的办法；第五，我们并不相信他们从此会放弃。

有了这样的几项设想，我们立即知道，追赶是没有必要的，那样做，反倒成了他们主动我们被动，我们现在所要做的，便是将此事暂置一旁，等待他们的进一步行动。

在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对抗中，一定是一场功力和智力的对抗，是真正的斗智斗勇，既然他们要进一步监视我们，而我们又试图发现并且抓住他们，那么，他们当然就要采取对策，一方面是完成这种监视，另一方面又要做到不被我们发现。

既然他们要玩，我们不妨就玩一玩，看到时候究竟是谁高谁低。

我和白素交换了这个眼色之后，两个人的想法完全一致，我们并没有去追那些监视者，而是转过身，一起从正门进入，回到了二楼。

我们一进书房的门，便见温宝裕在里面到处翻找。

因为我曾有过一种十分怪异的想法，这种想法在前面已经介绍过，那是因为大侦探小郭与我一起办事的时候，曾被人极其秘密地掉包过，而在当时，我之所以想起这件事的原因是觉得温宝裕的行为十分的古怪，我甚至想到过他是否已经是假冒的温宝裕，尤其是现在，我的家周围至少被三个以上的高手监视着，而我们回到家里以后，又见温宝裕像猴子似的，到处翻找着什么，因此，我的这种怀疑更加的强烈。

我当即怒道：“你在找什么？”

我这句话是喊着说的，声音极大，温宝裕正全神贯注地在房间里寻找，甚至根本就没料到我们这么快就回来，因此被我的声音惊了一大跳。我之所以发怒，当然是有原因的，我已经想到温宝裕被人暗中掉包的可能，面前这个冒牌货正是外面那些人一伙的，他们正围绕着我在进行一个大阴谋。或许，外面那些人暴露，也是整个计划的一步，目的是为了已经骗取我们的信任，进入了我家书房中这一个行事，他们或许是想来找一件什么东西，或许是想在我的书房里安装什么装置。

在喊出那句话的同时，我的身子已经向前掠去，手也已经伸了出来，要将温宝裕抓住。但是，这件事我并没有进行下去，而是被白素的一句话制止了。

白素的这句话并非直接对我说的，而且也没有任何制止我的意思，她说的这句话，甚至与我进门后所说的那然话基本相同，不同的只是个别字眼和语气。

她那句话也同样是对温宝裕说的，她问：“找到了什么？”

我听到这句话时，猛地明白过来，她绝对没有怀疑过温宝裕，另一方面，温宝裕此时在我的书房中到处乱翻，也绝对不会是为了找到什么窗外那伙人需要的东西，更不会是想安放什么（如果他想安放什么的话，在我们从窗口一跃而出，然后又从门口进来的这段时间内，早便已经做好了），他如果是想找到什么或者安放什么的话，一定会异常注意我们的动静，那么，在我们开门然后上楼的这段时间，他会警觉，绝对不会让我们进来撞个正着。

正如白素所料，在我们意识到外面有人监视，并且采取了相应行动之后，温宝裕作为我们最好的朋友之一，他当然不会在这里安安心心地坐着，但出去追那些人也完全没有必要，那些人如果是我们对付得了的，则完全不需要他帮忙，如果是我们对付不了的，就是他去了，也帮不上任何忙。但是，他总得做点事，于是，他想到了在这里检查一下，看看房间里是否被安上了窃听器材。

温宝裕听到我们两个人的话，便站了起来，并没有说话，而是十分神秘地摆了摆头，那就已经非常明白了，他什么都没有找到，但是，他怀疑这里是有那种小玩意的。

当时，我们没有再说话，而是一起行动，将书房以及另外的房间仔细拽寻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我们想发现的东西。

我这时抬头看白素，见她也正抬头看我，就在这一看之中，我们交换了一下意见，我们都认为，那些人可能是刚到不久，还没有来得及进入我们的家。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敢大意，因为现代监听手段极其发达，有一种监听设备，并不需要安装在被监听场所之内，甚至是在被监听场所之外几百米，都可以听到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这是一种极其尖端的间谍设备，属于定向测波仪之类的东西，只要在一定距离内将这种设备对准被测的一扇窗户，便可以测到窗内发出的声波，然后对这些声波进行还原，就可以知道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当然，这种设备目前还只是处于发展阶段，技术尚不能达到最高程度，尤其是还原手段还相对落后，并不是所有的话全都可以还原，还需要相应的推理手段配合。不过，这种推理比破译密码要简单得多，因此，这种监听往往是极其有效的。

但是，我并不认为对方运用了这样的设备，这道理极之简单，因为他们如果有了这样的设备，那就完全没有必要再派人前来。有了这样的设备，又派人前来让我们发现，那就是极蠢了。

检查过房间没有发现任何监听设备之后，我们再一次回到了书房，有好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人家，心中都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因事？

最先打破沉默的还是白素，他问温宝裕道：“小宝，你不是说你有预知能力了吗？这件事难道不在你的预知范围？”

温宝裕听她这样问，便现出一副非常痛苦的表情：“我说过，我还达不到这种功力。而且，我也说过，我预知到你们的亲人中，有人可能有麻烦，但是，我不知道旱你们的哪一个亲人，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我想，这件事可能与我预知到的那件事有关。你们的亲人之中，可能有什么人出了什么事。”

他这样一说，我和白素全都紧张起来。

眼下所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奇特太不可思议，我们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在这段时间以来，我和白素也几乎没有任何行动，似乎不会招来某一个组织动用这样的手段对付我们，那么，温宝裕所说的话就很值得考虑了。

我们的亲人有了事？这件事当然不会是白老大，他生活在法国南部的乡下，过着真正的田园隐居生活，与世无争，不会生事。且就算他会有什么事，别人也不会找到我们这里来，更何况，我们刚从他那里回来，如果他曾经做过什么，应该对我们说起来。

排除了白老大，那么，就只剩下两个人了，一个是白素的哥哥白奇伟，年轻的时候，白奇伟很做过一些荒唐事，有一次，为卞争夺七帮八会的一批财宝，他竟瞒着父亲，不惜大开杀戒。那时候，大侦探小郭还是我挂名当经理的出入口公司的职员，就差点在白奇伟的手下送命。当然，也正是那一次，白奇伟几次想杀死我，但都被白素所救，我与自素之间的姻缘，也是在那次结下的。那时候，我们毕竟都还年轻，做出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事情来，那也是可以想象的，但现在，白奇伟早已投身商界，不再过问江湖事务，所以，此事与他有关的可能性极小。

当然，除了白老大和白奇伟，我们还有一些亲人，例如已经成仙的白素的母亲，红绫的妈妈的妈妈，还有白素的表妹高彩虹一家以及我的表妹红红一家等。

我们也曾想到，这些人虽然是我们的亲戚，但如果是他们之中的什么人出了事，都不会将这件事闹到我们家里来，至多也是他们的某一个亲人向我们求救而已）那么，现在那些神秘的人既然前来监视我们的家，那就只有一个可能：红绫和曹金福遇到什么麻烦了。

我和白素同时想到了这一点，因此异口同声叫了一句：“红绫？”

温宝裕也想到了这一点，因此问道：“自从我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红绫，她到哪里去了？”

红绫到哪里去了？这个闪题，我和白素都无法解答。

那是在我和白素离家去欧洲的前几天，或许就是温宝裕去日本前后，曹金福突然来了。曹金福因为对神农架的野人之谜有着浓厚的兴趣，因此，他一直都住在神农架林区，一方面如果我们有事召他的话，他便来一次，另方面，每隔一段时间，他也会来看一看我们。

这次来，因为他没有提到任何事情，我们也没有太注意，以为他同样是礼节性拜访，虽然也曾问起过这段时间以来，他的一些活动，却也是普通的关心。就在他到达的当天，红绫和他一起出了趟门，事后，我们也没有问起这件事，他们也没有说。孩子毕竟是大了，自己有着自己的生活圈子，这是一件好事，且她和曹金福之间，到底是不是在恋爱，我们也没有完全弄清楚，不过，照我们从各种迹象分析所得，这件事大概是不会有太大出入的。我们想，既然红绫不向我们提起，那就是他们认为还没有到告诉父母的时候，我们虽然很关心这件事，却也不便主动问起。

当天晚上，红绫和曹金福一起来到书房，当时，我和白素正在书房里谈话。

他们是一起走进来的，但说话的却是红绫，她先叫了我们一声，我们自然是应了一句，然后抬头望着他们。

红绫说：“金福明天要走。”

我和白素都有点吃惊，因为曹金福每次来，总会在这里住几天，或是陪着红绫到处玩一玩，如果那时我们手头上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和白素也可能会与他们一起，从来都没有头天来，第二天便要走的情况。

我自然就问了一句：“这次为什么这样急？”

曹金福讷讷地站在一旁，不说话，说话的仍然是红绫：“我们有些事要去办一办。”

她这样说，那就表示不是曹金福一个人走了。

我们当然非常想知道他们一起去干什么，如果他们觉得这件事应该告诉我们，那自然会说出来，他们不说，当然有着不说的理由，我们也就没有再问，而且，从他们的表情上看，也不像是有着什么特别严重的事。

当时，白素只是嘱咐了几句要注意安全，遇事不要太冲动，记得经常打电话回来，免得父母牵挂之类的话。

第二天，他们便一起走了，至于去干什么，到哪里去，我们是一点都不知道。

温宝裕听说红绫是和曹金福一起走的，便说出一个地名，问他们是否去了这个地方。

对这个问题，我们无法回答，因为我们确然是不知道。但我们心中多少也有些不安，因为温宝裕说出的这个地方，必须经过蓝丝所在地，他们一起去看蓝丝，顺便办点什么事，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我和白素几乎是同时间温宝裕：“你为什么想到那个地方？”

温宝裕的表情从未有过的严肃：“因为我所说的那件大事，与那个地方有关，而且，我也是在那里获得预知力的。”

在此之前，我一直都认为温宝裕说他有了预知力是在鬼胡闹，现在，见他说话完全是一本正经，便多少也有些相信了，再联想到他前后所说的一些话，我心中便有些不安起来。

我道：“如果他们到了那个地方，一定会去见蓝丝，我们想办法与蓝丝联系一下就知道了。”

在我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们到了那里，当然要去拜望蓝丝，这不仅因为蓝丝是温宝裕的未婚妻，还因为蓝丝是白素的姨表妹，正是红绫的表姨。

温宝裕听了我的话之后说道：“不用了，我在不久以前才从蓝丝那里面来。如果他们去看过蓝丝的话，蓝丝当然会告诉我。”

我一时被他的话弄糊涂了，问道：“你不是去了日本神户吗？怎么会又去了苗疆？”

温宝裕苦笑了一下：“这就是我要向你们说的事情，其经过简直就复杂之至。你们根本不知道，时间虽然只是过去了十几天，但我却有一种过了十辈子的感觉，经历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我当然知道温宝裕说话十分的夸张，他刚才那番话，毫无疑问有着夸张的成份，但也似乎有着很大一部分事实，如果我们按照一定的比例将他夸张的成份去掉，比如去掉十分之九，这个比例可以说是够大了，那么，他所经历的事，就是别人一辈予可能经历的事，也可以理解为他在经历这些事之前，是在前一世，而现在则到了后世了，用一个中国词来解释，那就是恍若隔世。

一件事能让人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那么，这件事也就足够奇特了。

我于是说道：“那你还等什么？快将这件事说出来。”

白素却制止道：“这件事等一等再说，我觉得现在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做。”

我知道白素的感觉一向都是对的，她说还有更重要的事，那就一定有这样的事，只不过因为我的心绪太乱，一时没有想到而已。

我转过头看着白素，希望她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白素道：“在这种情形之下，我们不得不相信，小宝所说的一切全都是真的。”

温宝裕抗议道：“全都是真的，千真万确。”

白素挥起一只手，制止了他：“这件事我们有时间进行讨论，现在，我们必须立即做两件事，第一，要马上查一下红绫和曹金福是不是去了小宝说的那个地方，如果是的话，我们得赶到那里去，只有到了哪里，我们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温宝裕叫道：“我同意。”

白素并不理他，而是继续说道：“第二件事，就是要设法弄清躲在我们周围的是一些什么人，他们的来路是什么。我想，他们并不会因为被我们发现了就离去，他们一定还在周围，只要他们还在，我们总会有办法抓住他们。”

在白素说这一番话的时候，我迅速想了一下，她的话不错，这确然是两件迫在眉睫的事，我们必须立即办，如果证实了红绫和曹金福的确是去了温宝裕说的那个地方，那么，事情当然就与他们有关了；另方面，只要将那几个监视我们的人抓到一个，事情多半也会清楚。

现在的问题是，干这些事需要人手，我们三个人似乎少了些。于是，我很自然就想到了大侦探小郭，他的私家侦探所里有的是人，虽说那些人我是多有领教，很难说能够担当什么大事，但至少，让他们去了解两个人的去向这种事，他们还是可以胜任的。

我刚想到这点时，白素便对我说道：“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我和小宝一起去查红绫和曹金福的去向。”

她刚说出了想法，我差点就叫了起来，因为我对这样的安排实在是太不以为是，我们的周围目前到底有多少人在暗中监视，实在是一件无法弄清楚的事，他们手上有着什么样的武器，那也是无法明白的，即使是我和白素两个人留下来，我都不会认为足以对付他们，现在，她却只让我一个人留下来，而且所领的任务还是要捉一个活口。

我当然不会提出反对意见，如果我提出来，那似乎显示我怕着那些人。

一生中，我不知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对于几个不明来历的人，我自然是不会怕的，更何况我现在是在我自己的家里？但是，我确然是希望白素能留下来，没有别的想法，只是想身边多一个人，万一有可能抓到那些家伙的时候，出手时方便一些，成功的可能性也就更大。因为此事可能涉及我们的女儿和曹金福，我希望能尽快知道事情的初步结果。

但是，白素并不待我表示意见，便已经站了起来，同温宝裕一起向外走。

我知道白素的心思缜密，她一般不做决定，而她一旦做决定的话，那种决定总不至于会有多大的错。

她向外走的时候，一边对温宝裕说：“小宝，你去找小郭，他会知道怎样做的。我去想一些别的办法。”这样说过之后，她又转过头来对我说：“那些人到底是哪一方面的势力，我们现在还一点都不清楚，你自己当心。”

我冲她举了举酒杯，意思是让她放心，我会应付。

他们离开后，我独自坐在书房中，几乎是动都没有动，我的思绪实在是太乱，需要好好地整理一下。

整个事情的起因当然是从温宝裕的日本之行开始，照目前所知的情况来看，温宝裕离开日本神户之后，还去过苗疆看他的未婚妻蓝丝，很可能还去过他所说的那个地方，他去那里干什么？不得而知，据他的只言片语判断，他似乎在那里有一些非常特别的遇合，并且有了他所认为的“预知能力”。

然后的事情应该与他所说的预知能力有关，那么，他预知到了什么？按他的说法，他预知到了一次大的灾难，这是一次山崩地裂的大灾难，涉及千万人的生命财产安全。照此推测，他所说的灾难有可能是一次强级地震，只有地震才会山崩地裂，当然，也有可能是火山爆发，还有一种可能是整座大山的滑坡现象。除了这些自然的灾难之外，当然也不能排除人为灾难的可能．世界上有些疯子，总在想着怎样使自己活得更好，于是便不顾他人死活，每时每刻都在制造一些事端，核爆炸引起山崩地裂的可能也是完全存在的。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假设确实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温宝裕知道了这件享，那么，这件事又怎么会与我的亲人扯上关系了？

再假设，曹金福因为某种关系知道了这件事，然后来找红绫一起去了解，然后引起了某一方势力的恐慌，于是便要对付他们。

这种可能当然是存在的。如果证实了这种可能，那也就是说，温宝裕所说的山崩地裂就是人为灾祸而不是天灾，既然是人为灾祸而不是天灾，红绫和曹金福知道这件事后，就一定会设法制止这件事。我非常清楚，以他们两个人的性格，既然知道有这样一件事存在之后，定然是不肯袖手旁观的。由此可见，与他们为敌的，定是一个极大的势力，说不定是一个国家，至少也是一个极有势力的大帮派。

后一种可能显然不如前一种可能大，因为就算是世界上最大的帮派，他们的势力也不足以同一个国家抗衡，而且，这样的帮派即使有了某种核攻击能力，那种能力也是极其有限的，根本就不可能造成山崩地裂那样严重的后果。

证实了这一点的话，就说明要制造这种大灾祸的不是一种帮派而是一个国家，而且，还是一个极有势力的国家，这个国家有着极多的核武器。

天，红绫和曹金福如果是在与这样一个国家作对的话，那后果简直就不堪想象，别说是他们两个人，就是再加上我和白素以及白老大，恐怕也根本不会是那种势力的对手。虽然我决不会承认我比谁弱小，但如果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专门研究怎样杀人的国家机器，就算是再强大的人，又能怎样？

红绫的去向和温宝裕以及他所参加的灵学大会，根本就是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怎么会扯到了一起？在这时，我还有些不肯相信。但有一个事实不容忽视，那就是我们家周围，目前有着一股不知来历的势力在监视着，他们是何方神圣？不清楚，他们有什么目的？不清楚，他们有着怎样的力量？同样不清楚。

当然，如果让温宝裕将他所知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或许可以弄清楚许多事，但这件事来得实在是太突然，我们需要做的工作又实在是大多，根本就无法在同一时间内将所有的事情理顺。

既然如此，就不得一件一件地解决，现在，我国在家里，是为了抓到一个活口，那么，我现在需要考虑的，就是我所面对的这些人。

我虽然没有见到这些人，却也见过了他们的影子，当时给我的总体印象是，他们经过还算严格的训练，也有着较强的应变能力，反应也非常不错。但是，我当时也有一种印象，那就是这些人所使用的手段并不是非常先进。若是按照我前面的分析，此事与一个具有强大核攻击力的国家有关的话，那么，就可以得出下面的推论，第一，现在正监视着我的是那个国家的特工；第二，他们可能并没有抓到红绫和曹金福；第三，他们的目的并不是我和白素，而是红绫和曹金福。

后面两点，我几乎是立即就肯定了下来，但是第一点却让我产生了怀疑，因为我感觉到，以那些人的身手论，绝对不会是一个大国的绝顶特工。那个国家的绝顶特工人员中，与我有过交往的，实在可以说是不少，并且我知道，他们的身手高到了绝对不容我忽视的程度，更甚至，他们的各种侦听手段，毫无疑问是世界一流。就这几点来看，目前在监视着我的家的那些人，绝对不能与我所认识的那些人相比。更进一步，如果这次的事情是由一个国家机器来执行的，他们当然不会不知道我这个人，同时也知道，要对付像我这样的人，不是随便派出几个平常身手的人便可以达到目的的。

再深一层想，那个国家的特工高手，与我们有关系的非常之多，有一些甚至还有着很密切的交往，例如那十二个以花命名的女人，她们不仅有着极好的身手，还有着极高的地位，如果真的有着这样的事，她们当然是知道的，那么，按照正常的途径，她们应该主动来找我们，而不是派出几个不顶什么事的人来监视我们。

越这样想的时候，便越觉得这件事与那个强大的国家机器并无关系，当然，这话也是极其难说的，那是一个非常难以把握的国家，他们的领导人心血来潮想干点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来，实在也是不能按常理推测，或许，他们会因为某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这个梦中一个邻国向他们挑衅，然后在醒来之后，他便下令向邻国发起攻击；或者在一个小时之前，与某一个邻国称兄道弟，比恋爱着的男女山盟海誓还要激动人心，但却在一个小时之后反脸相向，打得不亦乐乎，这样的事实在是平常之至。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现在我所要做的事就是抓一个活口。

然而，我连他们在什么地方都还没有搞清楚，这个活口该怎么抓？

是一直坐在这里等他们送上门来？还是该采取一点什么相应的对策？

按照我们事先的分析，那些人到达这里的时间在我们回来之后，因此，他们才未来得及在我的家里安装窃听器材，并不是他们不想安，而是没有时间做这件事。既然如此，我何不将计就计？

拿定这个主意，我立即振着起来，一口干了杯中的酒，换了出门的衣服，将房间中的一些小设备启动，然后走下楼，打开门，一边向外走一边对老蔡说：“我出去办点事，如果白素回来，你告诉她，我可能过两三个小时才能回来。”

我说话的时候，故意将声音尽可能地放大，目的当然是要那些在暗处监视的人听到。

白素离开的时候，坐的是温宝裕的车，我的车还停在家里。我上了车，很快便驶了出去，到了山下，找一个地方停好了车，然后绕道徒步返回。

我当然清楚，前往我家的这条路，目前一定在最严密的监视之下，我如果沿着那条路回去的话，很快就会被发现，那么，发现我的人一定会通知其他的行动者，我的计划就被他们识破了。

我的家住在山上，汽车都要走好几分钟，步行则需要一定的时间，那还是在通过正常的道路行走的情况下，现在，我正在走的地方，根本就没有路可言，周围到处都是草和树，增加了行走的难度。不过，因为不是沿着路走，倒也可算是抄了近道，我估计在时间上，我不会耽误太久，更何况我是受过严格武术训练的，走这样的路并不是一件艰难的事。

因为我行走的速度非常之快，从下车到接近家门口，仅仅只是二十分钟时间，加上我驾车下山的时间，也只不过在半个小时以内。据我估计，在我的车完全下山以前，那些人不会采取行动，因为那时候我要是返回的话，那实在是太容易了，而且，也一定可以将那些人堵在我的家里。也就是说，他们可能行动的时间仅仅只是二十分钟。

对于这一行的高手来说，二十分钟已经是足够多了。我不是不知道这一点，可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办法，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祈祷上苍，让那些家伙的速度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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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白素棋高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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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不是从前面接近的，那样的话，很快可能引起监视者的警觉，这一点早在我的预料之内。

当我来到我家后面不远时，便已经知道，家里已经有了不速之客，因为我看到后面有一扇窗子是开着的，这也就是说，定然有人从那里翻窗而入，悄悄地进人了我的家。我在离开之前，为了自己能很顺利地爬窗进入，已经将那扇窗的闩打开，但并没有将窗户打开。现在，那扇窗却是门户大开，当然是因为有人进去的缘故。

从那扇窗户翻进去，是我和白素常干的事，那多半都是因为我们身处险境，不得不小心谨慎的时候，现在，白素已经出门，家中只有老蔡一个人，而老蔡已经很老了，听力又不好，就算是有什么人进去，他在楼下也不一定能听到。

知道有人进去了，我运动的速度立即快了起来。

一方面，我的行动加快，另一方面，我并没有忘记注意周围的动静。就在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个让我十分不解的情况，因为在我家门前，有着什么异常，而且，我家楼上似乎也有一些特别的动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些人要进入我的家里，当然会异常小心，根本就不会弄出任何声响来暴露自己，而他们进入我的家，虽然家中有老蔡在，那其实跟没有人并无太大区别，那么，楼上的混乱是怎么回享？难道他们并不是悄悄地进入，而是公开从前门闯进去的？这种可能是定然不会存在的。

那么，是不是突然有什么人回来将他们撞见了？

什么人？不会是温宝裕，也不会是小郭，他们此时正忙着查红绫离境以后的去向，也不应该是白素，她是和温宝裕一起走的，不会这么快就返回。

会不会是红绫和曹金福意外地园来了？

我立即想到，这是非常有可能的，他门可能在什么地方闯了祸，然后通过特别的方法溜了回来，正好碰上了那些人在家里，而那些人之所以埋伏在此，目的正是为了抓他们，于是，双方便打了起来。

除了我家突然有人回来以外，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如此的混乱。

这样的判断过程，写起来有着长长的一大段，但在当时，只不过是我脑中的一闪念，不会超过三秒钟，而我在思考时，身体却在极快地接近我的房子。

片刻之后，我已经到了墙脚下。楼上的那扇窗户如果是关闭的，或许我还要费一点功夫，可现在，那里是门户大开，真是给我提供了极大的方便，而且，我出人那扇窗户的时候也实在是大多了，真正是轻车熟路。

我在接近墙脚之后，左手在旁边的一棵树上撑了一下，身体便跃了起来，接着，一只脚又在树上点了一下，借助这一点之力，人已经直向那扇窗闪了过去。

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哈成，待我稳稳地站在二楼的房间中时，时间尚不及三秒钟，我一落地，便听出，打斗声是从隔壁的书房中传出的。我连忙冲过去，却见有两个人正从书房中跳出来，紧接着，又有两个人跳了出来，紧跟着他们跳出来的，竟然是白素。

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过来，白素所谓跟温宝裕一起去了解红绫的去向，只不过是她的一个诱敌之计，她也一定料到，待他们走了之后，我会离开，故意给那帮人以机会，因此，她在下山之后，便与温宝裕分开了，并不是去想办法打听红绫的事，而是悄悄地返了回来，然后伏在房子的后面，等着那帮人的行动。

我见到白素一个人对四个，似乎没有丝毫的畏惧，看她那情形，倒好像这并非真正的动手，而是平常练练身手似的。

在那一瞬间，我当然不会袖手旁观，而是迅速有了行动。我知道白素足以对付那四个人，而我的目的则是抓一个活口，是以，我发起攻击的时候，目标非常明确，对准的是靠我最近的一个。

但是，我的估计显然不足，那家伙却是四个人中功夫最好的一个，而且力大如牛，我一出手的时候，原是抓住了他的手腕的，若是普通的武林中人，被我这样一抓，定然不会有反抗的机会，因为第一，他根本不会想到会有另外一个人突然向他发起攻击，那时会有片刻的迟怔，哪怕那是十分之一秒的时间，也足以让我的另一只手制住他颈后的一个穴道；第二，我所抓住的，其实也是人手上最薄弱的地方，这个地方被人抓住，并不是那么容易挣脱。

我实在是太大意了，就在我的手刚刚抓住那个人时，他的手腕猛地一翻，使得我抓他的手滑脱了，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却猛地向我击来，我暗中吃了一惊，因为他那一击的力度实在可以说不轻；我如果被他击中的话，至少也得断一根肋骨。

事后，白素对我说，我的这一次失手，完全是因为我太轻敌了。

当时，我还有点不服气，但她认真一分析，我才知道，她的话是一点不假。

我在冲出来时，当然就见到了那四个人，我当然是武学高手，以我这方面的造诣，一眼就可以看出眼前那四个人的功力有多深厚。前面我也提到了，以他们四个人的功夫而论，根本就不是白素的对手，现在又加了一个我，那么，双方的力量悬殊就实在是太大了。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在我看来，要抓住他们之中的一个，那实在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但是，我并没有料到，我下手的那个，功夫虽然不是太高，但其力度大得惊人，而且，他的身手极为敏捷，是以我一击之下，才根本无法得手。

那四个人见我们两个人都在，知道再没有了取胜的可能，便放弃了对抗，一齐向楼下跑去。那时候，我听到楼下的客厅里有着声音传上来，似乎下面还有着他们的人。

对于这些人的功夫，我心中已经有数，当然不会将他们放在眼里，何况这里不是他们的地盘，不用太多时间，便会有警方的人员赶到，时间拖长了，对他们是极端不利的。因此，我见那四个人向楼下跑去时，便赶了下去。

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客厅，我当然不是从楼梯跑下去的，而是顺着楼梯扶手滑下去的。我到达客厅的时候，见老蔡正昏倒在一旁。那时，我以为老蔡已经被他们杀害了，是以有一瞬间的迟滞。正是这一瞬间的迟滞，给了他们逃脱的机会。后来，眼看他们已经跑了出来，我才猛地醒起，追过去，对准最后一个的颈部猛地砍了一掌。这一掌我原是用了十足的功力，但是，那家伙是向前跑着的，而且速度也十分的快，我的掌虽然砍在了他的颈上，却也被化解了一些。

我在一掌得手后，我们也都全部到了外面，我正要再次出手，却见旁边有一个家伙向我攻来，我不得不向一旁闪开，岂知那家伙并非真要对我出手，而是使的一个虚招，目的正是要我迟滞一下，给他们逃走争取时间。

待我再次向前时，他们已经四散着向山中逃去。

我正要追过去，却听到白素在楼上叫我。我追赶的速度慢了一下，那些家伙便与我拉开了距离。

白素在楼上冲我说道：“不用追了，我这里已经有了一个。”

听说白素已经抓到了一个活口，我当然就不再追了。那帮家伙发现他们的人有一人被抓之后，定然会返回来营救，如果我追出去，又不能及时赶回来的话，家里就只有白素一个人，那将会危险得多。

这样一想，我便连忙返回，见大门已经被那伙人毁坏，根本无法再关上，我也不去管这件事，因为门这种东西，本来就只能防君子而不能防小人，既然门不再起作用了，就是修好也还是罔然。我回到客厅，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老蔡，还好，那些家伙下手并不重，老蔡此时已经渐渐醒转过来。

我不再管他，而是冲上了楼，直接进了书房，见白素此时正坐在书房里，手中端着一杯酒，慢慢地品着，而在她的面前，竟躺着一个常高大的男人，那人一动都不动，竟是已经昏了过去。

我先在窗口向外看了一下，没有见到任何人，却听到远处有警号声传来。我想，那警车可能是向这边驶来的，或许是那些人要冲进来时，老蔡打电话报了警，正因为老蔡打电话报警，那些人才会向他下手。以后应该告诉老蔡，遇到这种事的时候，能躲多远便躲多远，我们所遇的人实在是太特别，以他一个高龄老人，根本就不会是这些人的对手，再说，不管发生了多大的事，总也还有我们可以应付，根本就不需他来插手。

外面的警号越来越近了，我看到白素的眉头动了一下，我也同时想到，是不是将这个家伙交给警方去处理？

很快，我得出了否定结论，如果将他交给了警方，接下来的麻烦可能会很多，而且，警方会不会让我们得到我们想知道的东西，现在还非常难说。更何况，在这件奇特的非法入室案查清之前，我们的行动自由将会受到影响。如果此事真是涉及红绫和曹金福的话，我们说走就要走，根本不能有丝毫的牵累。

这样想定，我立即一步跨向那个躺在地上的家伙。白素的决定显然与我一致，她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同我一起，抬起了那个家伙，一起走出了书房，来到楼梯口。

我家的楼梯是经过特别改装的，就在这楼梯上，有着一个特别的装置，可以直接通到下面的地下室。那时候，我们的速度极其之快，将那个家伙放上装置之后，我已经按动了一个掣扭，那个装置便快速向下落去。

白素并没有下来，她还因在楼上，对付将要到来的警方人员。

我刚刚到达地下室，就听到警号声停了下来，那是他们已经到达我家门口了。

上面的事我根本不需要管，我知道白素足以应付，我所要考虑的是面前这个家伙，在警方人员离开之前，他不能醒转过来，因为他如果弄出什么声响的话，警方人员可能会引起注意，那时，警方要将此人带走，我也就无能为力了。

好在我的地下室中有些我从事冒险生涯必须的设备，其中便有着一瓶乙醚。

为了不让上面的警官发现，我不能开灯，只好在黑暗中摸索，找到了一支小手电，这种小手电发出的光极弱，但足可以供我做我所想做的事。

对地下室里放置的东西，我当然是极熟悉，根本不需要太多过程，我便找到了那只瓶子和一团棉花。我从那团棉花中扯下一点，将乙醚倒了一点在上面，放在那家伙的鼻子前，然后便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我估计，那帮警察在半个小时左右便会离开，而眼前这个家伙醒来可能需要四十分钟左右。

一切正如我所料，约三十分钟之后，我听到了头上有声响传来，显然是白素坐着那具特别的升降机下来了。

我顺手按下手边的一个掣扭，地下室里的灯便亮了起来。

“他们都走了？老蔡的伤势怎么样？”我问。

白素从那具升降机中走出来，升降机又自动升了上去。“老蔡的伤不碍事，主要是受了些惊吓。那些警察问了一下情况就走了，对卫府中发展这种事，他们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不会大惊小怪的。”

我看到白素手中竟拿着两只酒杯和一瓶酒，显然，她做好了在这里呆很长时间的准备。

她先倒了一杯酒给我，然后又给她自己酌了一杯，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

我问道：“你在后面躲了多长时间？”

她笑了笑：“你的反应太迟钝了，如果你早一些出门的话，我当然就不会在那棵树上藏半个小时了。”

我又向那个昏迷着的家伙呶了呶嘴，意思是要她讲一下制服这家伙的经过。

白素笑了笑，说道：“你刚刚走出去，我就进来了，躲在书房后面，我估计了一下，他们可能在你离开后十分钟左右来。结果证明我的预料并没有错，他们在过了大约十六分钟之后。便来了，进来的是两个人。我说进来的是两个人，是指进书房来的是两个，至于在别的地方还有多少同伙，我并不知道。当时，我的判断是他们一定还有别的同伙。前一次，我们赶出去的时候，发现他们至少有三个人，现在，他们进书房的是两个，我不得不考虑他们在周围还有几个同伙。那时，因为我还没有正式同他们交手，不知道他们的深浅，所以，我心中拿定了主意，我不出手则罢，只要一出手，无论如何得将其中的一个打倒，那样，我就会少一个敌人。”

我赞道：“不错，你的判断从来都那么准确。”

她续道：“其实，那时候我还是有些紧张的，因为据我估计，你离开后再重新返口，至少也得半小时左右，而这些人在房间里最多不会超过五分钟。如果我出手，将其中一个打倒，另一个肯定会喊来他们的同伙，而他们的同伙赶来不会超过三分钟。我当然不会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动手，那也就是说，我单独面对他们的时间，至少也在五分钟到八分钟之间。这样长的时间对于我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但是，我又不能不下手，因为放弃了这一次，下一次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听她如此一说，我也感到这件事真是万分的侥幸，如果对方不是派出这样一群不中用的人来，他们的人多，将白素打倒甚至是杀死，根本就不需要一分钟，这实在是一件太可怕的事。因此，我不自觉便叫了一声。

白素道：“谢天谢地，他们派来的人功夫还不算太强，所以，我按照计划将这个打昏以后，其他几个人冲上来救他，我一出手便知道那四个人对付不了我。我只需要拖五分钟，你就会回来。”

这件事，她现在说起来，似乎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但在当时，我能想象那种紧张，在敌我双方的情况完全不明的情况下，贸然出手，那确然是犯了大忌，但在那时，白素可以说是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在五分钟之内，她如果不出手，这些人便会悄悄地逃走，这样的机会，真正叫做稍纵即逝。

我们坐在下面谈了几十分钟，那个家伙竟还没有醒过来。我看了看表，发现他似乎昏过去的时间太长了，便怀疑那家伙其实已经醒了过来，只是知道不是我们的对手，所以才会诈昏。

我走过去，先是认真看了看他，又伸出一只脚，将他的身子拨动了一下，发现他确然是还昏着。

看来，很可能是白素下手重了一些，而我在倒乙醚的时候，因为光线的缘故，倒得多了一点。

我给自己的酒杯酌满，又给白素加上酒，再次坐一来，对她说：“看来，这家伙睡得很香。”

白素看了看时间，然后对我说：“温宝裕可能该来了，我上去准备点吃的东西来。”

我也觉得有些饿了，便深以为是地点了点头。

我在下面坐着，除了喝酒，再无事可干。

却说白素上去后，晚餐快弄好的时候，温宝裕和小郭一起来了。然后，他们便一起端着食物，到了地下室，我们一边吃，一边问起调查的情况。

小郭回道：“我已经调查清楚了，红绫和曹金福确实到了那个地方。”

我于是问道：“你没有查一下，他们是否已经离开了？”

小郭道：“如果不是想查清这一点，我早就来了。你也知道，我们在那边的人手不是很多，调查起来就要费些事。”

我需要的是结果，不是要他来表功，因此说道：“我知道，你是劳苦而功高。”

白素知道我又要说刻薄话了，便连忙说道：“结果查出来没有？”

小郭道：“我们没有找到出境记录，应该是还没有离开。”

那个地方是一个小地方，而且非常荒僻，他们去那里干什么呢？这个答案，温宝裕应该清楚，我正想问一问他，却见那个俘虏动了动。

温宝裕发现这一点后，便从坐着的地方跳了起来，照着那家伙赐了一脚。那家伙大概还在半迷糊状态，根本不知自己此时的处境，因此，在温宝裕一脚赐下去之后，便猛地跳了起来，似乎要打温宝裕，他跳起来之后，立即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十分陌生的环境之中，而且，这里有着四个人。他当然想起来事情的全部经过，尤其是看到白素以后，脸上顿时露出了惊骇之色。

但这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他很快就脸色一变，说道：“我劝你们最好是快点放我走，要不然……”

这家伙，真正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问道：“要不然会怎么样？”

他有些恶狠狠地说道：“跟我们作对，对你们没有任何好朴。”

我冷冷地笑了一声：“这一点我倒是相信，不过，我也不觉得会有什么坏处。”

“那是因为你们对我们的情况完全不了解。”

温宝裕说道：“照我看来，你对我们的情况就更不了解了。”

那人似乎还非常的不服气：“我根本就不需要了解，你们绝对没有力量跟强大的国家机器作对的。”

温宝裕这时再也忍不住，走到那人身边，照准他就一脚踢了过去：“扯你娘的蛋，我倒是想看看，你所说的国家机器有什么厉害之处。”

温宝裕还要再踢一脚，却被白素制止了，然后，她说道：“朋友，你如果认真了解一下的话，就会知道，我们并不是一些惹事的人，但也绝对不是怕事的人，你也不必拿什么国家机器来吓我们，而且，我觉得还有必要提醒你，这里是法治社会，你这样私闯民宅，是违法行为。另一方面，我还可以告诉你，与我们打交道的人，不知要比你们厉害多少，但是我们从来都没有怕过。”

他还不肯软下来：“那是因为你并不知道我们的力量。”

白素道：“当然，你们的力量很强大，我并不是不知道，但是，你想过没有，我只要将你交出去，将会引起一场怎样的纠纷？一场外交纠纷的结果，你想会是怎样的？或许，我们谁都不会有任何损失，但是，朋友，你应该清楚，这样的纠纷总会有人对此负责的，对不对？你想想，你的那个强大的国家机器会对这件事负责吗？那当然不会，他们不得不找一个或者是几个替罪羊出来。你想一想，你认为你有能力不当这个替罪羊吗？”

他叫道：“你不要拿这种话来威胁我，我不是被吓大的。”“自然你不是被吓大的。”我说道：“我也相信，你是被你的上司派出来的，但是，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你的上司能保得了你？我敢说，到时候，他们就成了泥菩萨过江，自己都难以自保了。”白素在这时站了起来，对我们说道：“我看，跟这样的人根本就没有什么好谈的，我去跟警方联系一下，如果万一不行，就将他交给警方，这件事由警方去处理，就会省了我们许多麻烦。”

她向我使了个眼色，然后离开了。

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担心他的同伙会再次来找事，所以她上去比大家都在下面要好，万一有什么事，也好通知我们一声，我们提前作一些准备。

见她向外走，我便对她说：“警署那边，先还是别忙，照我看，他们的人可能还会再来，我们再多抓几个，既然他们定然要生事，我们不妨尽量将这件事闹大一些，我倒是要看一看。到时候，他们怎样收场。”

白素并没有停下来，而是说道：“这个你放心好了，我早有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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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砸了一间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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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家伙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白素离开之后，我便想用一个什么办法撬开他的口，我的办法还没有想好，温宝裕已经再次站起来。

他先说了一个机构的名称，然后问那人：“你可知道在这个机构中有十二朵名花？”

那人道：“这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温宝裕说：“是吗？我想这是因为你并不知道这十二个人的身份，但我可以告诉你，她们都有着少将军衔，要不要我们打电话叫一两个来见见你？”

那人道：“你不要拿她们来压我，我们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机构，我们的事，她们根本就管不着。”

温宝裕所说的十二朵花，当然是指黄蝉、朱槿那帮人，在最初的时候，她们确然是十二个人，全都经过最严格的中国武术训练，而且，那个训练她们的人正是曹金福的师傅雷动九天雷九天，曹金福与她们甚至是师姐弟的关系，不过，她们既然身居要职，且在国家的安全机构担当重任，当然不会认曹金福这种师弟了。她们与白素之间的关系，倒也还说得过去，就是与我，表面也还是客客气气的，只是我对她们身份极端的厌恶，才使得我们的关系没有更进一步的发展。我平生最不喜欢的一种人就是间谍。

我冷冷地说：“你的话不错，你们确然是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机构，如果是在你们国内，她们自然是管不了你们，但你不要搞错了，更不要做梦。你首先应该想清楚的是，你现在所在的地方，而且，你到我的家里来，不仅仅是私闯民宅这么简单，你还有在此进行间谍活动之嫌。你们的行动有损于你们那个国家的形象，她们便可以管得着了。”

小郭道：“这个人蠢得像一头猪，跟他说这些没有一点用。我看，我们也不用费事了，干脆将他往警方一交，然后再给朱槿扛个电话，叫她去警方交涉去，至于最后这件事怎么收场，那就完全不是我们的事了。”

温宝裕跳起来：“我去给他们打电话。”

我道：“你先等一等，要给警方打电话，也不需要这样急，他们闯进来闹事，警方已经知道了，现在，我家周围到处都是警方的人，如果他真的不怕的话，我们到时候只要喊一声，他们就会来。”

小郭说：“那还等什么？对待这种东西，还有什么客气可讲？”

我摆了摆头：“不，我的为人你们也都是清楚的，有许多事，我自己可以解决的，就不想闹到警方去，如果我所遇到的每一件事都要警方来插手过问的话，我卫斯理也就不会是今天的卫斯理了。”

温宝裕本已走到了门边，这时便停下来，说道：“是的，你卫斯理鼎鼎大名，可是，你问一下这家伙，他知道你卫斯理是谁？”

我道：“我并不需要他知道我是谁，我也不需要他们知道我曾与世界上那么多国家的间谍机构打交道的事，我只想他告诉我，他们为什么要监视我的家，为什么试图搜查我的家，他们为什么认为自己有这样的权利？我早已下了决心，他们如果不对此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的话，这件事，我决不善罢甘休，如果他们还在做着什么梦的话，那么，我们不妨走着瞧好了。”

我们三个人，只不过是在这家伙面前演一场戏，我们希望通过这场戏给他一些压力，使得他说出到底所因何事。

在我看来，我们这场戏演得非常之好，但是，我们却料错了一件事，那就是面前这个人绝对不敢自作主张说任何话，对于他们来说，命运是一样的，他如果不说，我们将他交给警方。最后可能正如我们所说，将会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外交纠纷，但那并不是他的事，他们也只不过奉命行事，该谁负责，也不会轮到他；如果他说了出来，事情可能就完全不会是这样，他只要一回去，便可能被他的上司当作意志不坚者，将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理，我们无法想象，但他是非常清楚的。

因此，他对我们说：“你们也不要多说废话了，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好了，总之我是不会说半个字的。”

我们努力了半天，他可是半个字也不肯说。温宝裕和小郭都有些失去信心了，便拿眼看着我，我也闹不清楚，这家伙怎么会如此的口紧，竟难以敲出只言片语来。说实话，难以对付的人，我见得还真是不少，但像他这样难以对付，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正在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时，却听到开门的声音。

这开门的当然是白素了，如果是别人的话，不会有钥匙。

但是，为了预防万一，我们三个人还是暗中做了准备，现在，与我们作对的人正如面前这个人所说，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个普通的组织，而是一个强大的国家机构，我们不能低估了这个国家机构的力量，面前这个人之所以半个字不肯吐出来，正是这种国家机构的威慑力在起作用。

门开了，走进来的果然是白素，不过，她并不是一个人进来的，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这个人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虽然已经有了年纪，但仍然是风韵不减。

我们自然是认识她的，而且，刚才还谈到过她。

她正是十二朵名花之一、大亨的情妇、有着少将军衔的朱槿。

我原以为白素上去，只是为了观察另外一些人的动静，却没料到，她是去通知朱槿的，对她的这种做法，我并不以为然，因为朱槿一插手进来，事情很可能就会更加的复杂化。

我看到她，连忙说道：“哟，原来是将军同志光临了，有失远迎。”

朱槿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然后说道：“卫斯理，你这个人的脑袋真是比石头还顽冥不化。”

我道：“是，是茅茨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朱槿再不与我搭话，而是开始对那个人说话，她先自报了家门，非常之详尽，包括她的机构名称以及她本人的军衔以及所负责的事务，然后问那个人：“你是哪一个部门派来的？”

那个人对她说道：“对不起，少将同志，我并不属于你的部下，而且，也没有义务向你汇报工作。”

朱槿猛地将桌子一拍，吼道：“放肆，你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吗？”接着，她大喊了一声：“立正！”

那个人果然被她的雌威所慑，浑身一震，突然站了起来，右脚往左脚一并，果然是昂首挺胸。

朱槿将左脚往右脚上一搁，顺手端起桌上的一杯酒，喝了一大口，然凤对那人说道：“现在，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属于哪一个部门？部门负责人的名字叫什么？你们到这里来的任务是什么？”

那人虽然是立正站着的，果然有几分军人风姿，却对朱槿说：“对不起，少将同志，除了我们局长和我的小组长以外，我不会向任何人汇报我的工作。”

朱槿何时受过这种气？她猛地将酒杯往桌上一放，一步就冲到了那人面前，我们还没有意识到她要干什么，已经听到了两下清脆的响声，那人的脸上已经出现了两个带有五指的掌印。

她怒不可遏他说道：“去，将你的小组长给我叫来。”

我这时才明白，她原来也是在演戏，是想通过这种办法将此人救走，只要此人一走，我就是再想指责他们什么，她也都可以矢口抵赖了，她的算盘倒是打得不错，但她当然忘了一点，在她面前的是卫斯理，而不是什么一般的普通人，别人或许会上她的当，但卫斯理不会。

我连忙站起来说道：“将军同志，你至少应该知道，这个人私自闯进我的家里，已经触犯了本地法律，现在，我们正在考虑通知警方。我们之所以在通知警方之前知会你一声，完全是出于对你本人的友情考虑，与你所代表的国家毫无关系。”

朱槿听了我的话，却并不看我，只是恶狠狠地盯着那个人：“一帮蠢猪，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你们所做的事会给你们带来什么。”说完，她便转过身，对白素说道：“我要借你的电话一用。”

白素说道：“只管用好了，我带你去。”然后，她们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那人挨了两巴掌，又被骂了一通，对这个突然而来突然而走的女人似乎有所忌惮，面上现出恐惧之色来，虽然朱槿已经离开，他却仍然毕挺地站着，一动不动，似乎傻了一般。

温宝裕这个小鬼此时可得意了，走到那人面前，伸出手来，在他的脸上拍了拍，说道：“朋友，这就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回你可要倒霉了。”

那人似乎也开始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因此身体有些发抖起来。

现在，既然朱槿来了，我也就不再问那个人，反正人在我的手里，交不交给她，那是由不得她的事，我倒要看看，这件事究竟怎样收场。因此，我们也不再问那个人任何话，只是与小郭温宝裕三个人一个劲地喝酒。

片刻之后，白素下来了，我向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问她，上面的事怎么样了，她根本就没有回答我，而是对我们说道：“将他带到上面去吧。”

温宝裕首先反对：“将他带到上面去？如果他们的人来抢他怎么办？”

这正是我的话，只不过由温宝裕说出来最好。

白素道：“小宝，你怎么犯糊涂？你不想一想，朱槿是什么样的身份，有她在这里，谁还敢来抢，那可真是吃了豹子胆了。”

我也非常清楚，她的话名义是对温宝裕说的，其实是故意让我听的，她当然知道我从来都不信任像朱槿这样的人，并且，对她们那帮人没有任何好感。

她这样说过之后，温宝裕当然是没有任何话再说了，但我却要说。

我说：“那倒是确然不敢，不过，我觉得朱槿的信誉倒是先值得商量一下。”

白素没有说话，却是颇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我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说：“对她们几个人，你从来都不肯摘下有色眼镜，你别忘了，前不久，她还帮过你的大忙，难道那也是背信弃义不成？”

这话倒也不假，前不久，我们的好朋友戈壁沙漠与我一起去研究一辆鬼车，但那辆车可真是有鬼，竟将戈壁沙漠弄得不知所往，从我的眼前消失了。在大约一个月之后，我才知道。他们竟然在数万公里的一处沙漠上出现，并且，因为他们没有任何身份证明，而又失去了那了段记忆，结果竞被当作间谍关了起来，后来，正是朱槿出面，甚至准备动用她的权力，将那个顶着不肯放人的局长撤职，这样才最终将他们救了出来。

但那件事毕竟不同，第一，戈壁沙漠不是间谍，确然是他们弄错了，这一点朱槿自己也非常清楚；第二，他们放了戈壁沙漠，对他们没有丝毫影响，说不定，他们非常清楚还将会有许多次与我合作的机会，就此卖一个顺风人情，那也是完全可能的。

这一次的事情则全然不同，面前这个人私闯民宅，第一条便是违反了本地法律，第二条，那就是他们来此地的身份极其特殊，这样的身份只要被有关当局知道，那将会是一场轩然大波，由此将会引起的外交纠纷，现在简直是难以估计。这件事真是说小则小，说大则大得不得了，她一直部在处理着这样的一些事务，当然是非常清楚这里面的厉害关系的。

在这样的一件大事面前，她又怎么会站在我们这边？

白素显然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因此说道：“你啊，现在的情形当然是对我们有利，正因为此事关系重大，她才会想方设法处理得令我们满意。”

我还是不同意：“你知不知道？最能让她满意的办法就是将这个人弄走，那就连一点痕迹部没有了。”

白素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却有另一个人答了：“卫斯理，我说你是石头脑袋，你可真是石头脑袋。你说出这样的话来，那说明你对你自己是一点都不了解，如果你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的话，那你就一定能够想到，我们并不想与你为敌，从来都不想。而且，我可以非常坦白地告诉你，我们一直都在努力与你建立良好的关系。”

我讥讽道：“派一群这样的混蛋到我的家里来，也是想与我建立良好的关系？这样建立良好关系，跟当年日本侵华的时候，一方面执行着三光政策，一方面大叫什么大东亚共荣圈，有什么不同？”

我当然也知道，朱槿因为受过非常严格的训练，她不仅有着常人无法达到的过硬功夫，同时还有着一张利嘴，然而，在我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之后，她竟也哑口无言，因为此事无论她怎么说，就是闹上国际法庭，她以及她所代表的那个国家机构，也是没有半点理由的。

是以，她怔了一下，然后说道：“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目前还不是很清楚，但是，请你相信我，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件事与国家的任何决定毫无关系。而且，我还可以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将这件事全部事实告诉你，并且给你一个合理的结果。”

我再一次刺道：“不错，我当然知道你们会给我一个官样文章，这样的文章并不难做，你们有着这样的专门人才。但是，你以为我会相信吗？这种情形真是太容易理解了，就像前几年海湾地区那个狂人一夜之间将他的邻国吞掉一样，他不是也有着一个极其光堂的理由吗？”

她道：“那么，你说，你想怎么办？”

我道：“我能怎么办？我只不过是一介平民，无权无势，你的这位同志说得非常之好，我根本就没有力量与国家机构对抗，你想我能怎么办？除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还能有什么办法？人家想进我的家，我不是照样无可奈何吗？”

朱槿应：“你……”

白素便一把将她拉了出去。

朱槿在临出去之前，挣脱了白素的手，对那个人说道：“你现在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行动，已经严重损害了国家的尊严，你们这次参加行动的所有人以及这次行动的指挥者，将会受到军事法庭的审判。”

说完，她便与白素一起走了。

那个人原本一直都是站着的，因为我们并不想再审问他什么，因此，根本就没有理他，也没有叫他坐，他自己爱坐不坐，那与我们没有关点关系。在朱槿刚才那番话之后，门刚被白素从外面关上，我们便听到怦的一声响，他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那一下摔得极重，我们从他倒地的声音便可以听出，毫无疑问，是刚才朱槿的那些话起了作用，他已经意识到，这次任务彻底地毁了他。

这或许就是作人的悲剧，他作为国家机器中的一颗螺丝，当然就只能听命于他的上司，对于上司的命令，正确的要执行，错误的也要执行，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同样要执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现在，上司一个极其荒唐的决定，损害了国家的尊严，这本与他丝毫没有关系，他只不过是奉命而已，然而，更加荒唐的是，他却得为此承担罪责。

天下难道还会有人比他更无辜吗？

我不禁开始可怜他起来。我可怜他并不是因为他当了别人的工具，而是因为我多少认为他还有那一点人性，甚至还有威武不屈的个性，如果他是在我现在所在的城市，或许，他会成为另外一种人，然而，非常的不幸，他生错了地方。

一个人出生在哪里，又是他自己能够选择的？

人生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这是人生所有悲剧中最大的悲剧之一。

我端了一杯酒，走过去，用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将酒倒进了他的嘴里。

他很快便醒了过来，然后喃喃地说：“我完了，我彻底地完了。我不甘心，我死都不甘心。不，这不是我的错，这根本就不是我的错，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道：“对，这不是你的错，朋友，这确然不是你的错。如果说有错的话，这是命运的错，是生命的错。”

他当然听不懂我的话，只是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做错了什么？我奉命行事，难道也错了吗？”

我看这家伙是疯了，如果他真疯了的话，事情可真是难办了，因为朱槿那伙人可以因此一口否定所有的事，法律上根本无法判定一个无行为能力的疯子有罪。

我正不知所措时，白素再一次走了进来，在我耳边说：“那些人都来了，现在正在客厅里，等待着你去处置。”

那些人都来了？哪些人？我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便看着她。

她再次说：“他的那些同伙，一个行动小组的所有人，现在全都在客厅里。朱槿说，他们将会有一个特别小组连夜赶来处理这件事。你看，现在我们怎么办？”

这一招倒是大出我的意料之外，我怔了一怔，然后说：“走，先上去看看再说。”然后便与白素一起向外走去。

温宝裕见我们向外走，便喊道：“这一个怎么办？”

我这时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来，便返身回来，对着温宝裕耳边悄悄地说：“我房间中的录像设备控制按钮你是知道的。我们在楼下谈话的时候，你可以上楼去，悄悄地打开那些按钮，知道吗？”

温宝裕点了点头，然后先走了出去，我这才对那个人说：“走，跟我上去吧？”

他不知道我要将他带到什么地方去，因为面露恐惧，问道：“你要将我带去哪里？”

我拍了拍他的肩，说道：“我也非常同情你，但是，遇到了这种不幸的事，你就只能信命了。不过，你还年轻，有了这次的教训，也很可能是你以后一笔最大的财富。走吧，我们一起去见几个人。”

他跟着我们一起来到了客厅，我一看，这里除了朱槿以外，还坐着七个人，其中有几个我是非常面熟的，正是下午来的那几个，他们见了我，便一齐站起来，以一种极为恭敬的声音说道：“卫先生。”

在这种时候，我当然不能显得太小气，便说道：“坐吧，坐吧，”然后，我又冲着楼上喊道：“小宝，小宝。”

温宝裕在楼上应了一声，问道：“有什么事？”

我道：“给这些朋友酌酒。”

其实，不用我喊，白素已经在做这件事了。

那些人见到白素递过来的酒杯，全都不知所措。对于他们来说，当然会感到愕然了，他们原本是奉命来执行任务，可现在倒好，任务还没有完成，倒与他们的监视对象赔礼道歉来了，这样的事，让谁遇着，谁都无法想得通。

愕然的不仅仅是他们，这其中还包括我，我无论怎样想，也想不清楚朱槿以及她背后的组织在玩什么花招，而且，我也已经感到，朱槿的这一招实在是太高明了，以至于完成打乱了我的阵脚，让我一时元以应对。

朱槿此时是非常优雅地坐在一旁，仍然是将一只腿压在另一只腿上，手中端着一杯酒，对我说道：“卫斯理，我现在虽然还不完全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就在二十分钟之前，向他们发出命令的那个局长已经被停职。不管你相信还是不相信，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这是涉及此事的最高干部，是一个处级干部，如果按军衔算的话，相当于团级。”

她说这话我当然不相信，不过，坐在我家客厅的那八个人倒似乎极信她的话，无一例外地露出了既是讶异又是恐惧的神色来。

朱槿接着又说：“现在，执行这次任务的所有人全都在这里了，你有什么要求，尽可以说出来。”

我道：“我并没有过多的要求，我只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朱槿道：“这就好办了，正好我也想知道这件事是因何而起。”她说过之后，便转向那八个人：“你们谁是负责的？自我介绍一下，然后将事情的经过说出来。”

其中有一个年龄稍大，个头最小，有些尖嘴猴腮的人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说道：“是我，我叫李明成，可是……”

朱槿斥道：“可是什么？难道你们没有接到命令？”

李明成连忙唯唯诺诺兑道：“是是是，我们接到了命令，要我们来向朱将军报到，一切听从朱将军指挥。”

朱槿将酒杯往桌上一放，虽然不是很重，但也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看来，身为将军，可真是威风八面，面前这些人，在奉命潜入我家的时候，是何等的理直气壮，此时竟也不得不忍气吞声。

她说道：“那你还不快说？”

“是，我说，朱将军。”李明成似乎是一个极善于谄媚的主，一脸的巴结之色，看了令人恶心，就连他的几个手下，也已经露出不屑来。

李明成道：“因为卫斯理，不，是卫先生。因为卫先生的女儿和一个男人砸了我们的一间派出所，打伤了我们的几名干警，然后不知去向。我们局长一气之下，便派我们到她家里来抓她。”

我一听红绫竟和曹金福一起砸了一间派出所，这事可真是不小，当时就暗吃了一惊，心中迅速转着念头：我该怎么办？白素显然也感到异常的吃惊，是以拿眼光看我，那意思再清楚不过：我们的女儿又闯祸了。

在几年之前，她与曹金福一起，已经是闯过一次大祸了，不过，这一次与上次比起来，那似乎完全不能算是闯祸，上次的事，我记在《闯祸》那个故事中。这次的祸闯得虽然要小得多，但引起的麻烦也实在不能说小。

再说，他们为什么会闯这样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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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红绫和曹金福再次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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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想问点什么，朱谨已经先开口了：“你是那个派出所的所长，对不对？”

李明成连忙点头说：“是是是。”

朱槿再次说道：“红绫和曹金福我都认识，我知道他们不是随便胡来的人，这件事到底是因何而起？你从头说起。”

李明成说：“我们接到群众报案说，有两个人在当地搞封建迷信活动，还到处散布谣言说，我们那里将会有一场大祸，要所有的人全部在一个月内搬走，要不然，就会大祸临头。我听说这件事后，就带了几个人，找到了他们，向他们提出警告，要他们立即离开。可是，他们不听劝告，还一再向我们说什么有一座神山，已经预示了这里将会有一场大祸，如果再不采取措施，将会有许多人死亡。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哪里会信他们那一套？”

温宝裕此时已经完成了我交给他的工作，然后来到了我们一起，听李明成如此说，便问道：“然后，你便将他们抓起来了？”

李明成说：“没有，我只不过是派几个人将他们押送到了市里，然后要求他们离开。”

这事实在是太奇特了，如果不是温宝裕说过什么山崩地裂之类的话，我也不会相信，现在，我听李明成如此这般地说，便相信红绫他们一定有着自己的理由，便问道：“那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李明成道：“我们刚将他们送走，但是，第二天，又有人来向我们报告，说是他们又回来了，仍然是到处说着那些话。我当时非常生气，就又带了几个人，找到他们，将他们带到了派出所。到了派出所之后，我便问他们，你们为什么到处造谣？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你们是谁派来的？他们根本就不与我配合，冲着我拍桌子，甚至还想与我动手。我忍无可忍，便下令将他们铐起来。谁知，我们的人还没有动手，他们倒是先动手了。他们两个的武功非常高，我们虽然有六七个人，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结果，我们大多数人都挨了他们的打，派出所的门和窗也都被他们砸坏了，有几个警员的帽子也被他们踩烂了。”

我一听，认定这是纯粹的一面之词，当即要质问他，但白素在我的旁边，伸出一只手，在我的手上捏了一下，我只好忍了下来。

李明成说道：“这样一来，事情就闹大了，我是没有办法解决了，只好向上级反应，局长亲自带人下来了解过案情，然后又亲自指挥缉捕，但是，一直都没有发现他们再露面。这时候，局长便从全局抽调了几名警员，派我们到这里来逮捕他们归案。”

朱槿听到这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怒道：“派你们到这里来抓他们归案？你说得轻巧，我间你，你们是怎么来的？手续是怎么办的？你们计划抓到他们之后，怎样带他们离开？”

李明成道：“我们是办旅游护照过来的，我们……我们……”

那个局长真可想是胆大妄为了，办旅游护照来这里抓人，这可能吗？而且，有关他们回去的事，李明成吞吞吐吐，不肯说实话，这里难道不会有什么鬼名堂？一个城市的局长，怎么说都是一级官员，如果说其水平竟然低到了如此程度，确实是难以让人相信。因此，李明成后面那些话，我敢说，全都是假的。至于他到底为什么编出如此拙劣的借口，我不知道，但我相信我可以有办法戳穿他。

朱槿似乎被气得半死，咬牙切齿地骂道：“猪，一群猪，天下再没有比你们和你们那个什么狗屁局长再蠢的人了。”说着，她的手猛地向桌上一拍：“这事决不能这么简单就完，那个局长是谁提拔的，他一定要负主要责任。”

我也弄不清她是在做戏呢，还是真的生了极大的气。如果此事真如她所说，一切全都是那个什么局长主使，与别人没有任何关系的话，我相信，她的气就是真的。这样的事若是真的，我敢说，在我所经历的所有事中，此事名列第一荒唐，因为这样拙劣的错误，就是农民都不会去犯。

那八个执行任务的人，比朱槿的脸色更难看，简直已经成了死灰色。

我实在弄不清他们是不是一起在做戏，因此，我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情，看他们准备将这场戏怎样演下去。就在这时，一个出人意料的情况发生了，这件事发生得异常突然，以至于我们所有人全都没有明白过来，事情便已经发生了，紧接而来的就是一片混乱。

这件事发生在朱槿骂了那几句话之后，李明成也不知出于一种什么心理，一个劲地说：“是是，我们都是猪。”

于是，八个人中那个曾被我们抓住的突然向李明成扑了过去，口中骂道：“你这个王八蛋，我们全都被你害惨了，我要杀死你。”

这些人本来就有着较好的功夫，加上年轻力壮，身法还真是不错，所以，他们行动的时候，动作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在那个人扑向李明成的同时，另外几个人也全都扑了过去，我家客厅里，顿时是一片愤怒的吼叫声和拳头打在人身上发出的沉闷响声。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而且我们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在我看来，其中一个虽然是最先行动，但从另外几个人动作完全一致这一点上看，他们既不是有什么预谋，也不是有谁在统一指挥，而是所有人在那一刻全都想到要做同一件事，也就是说，他们要攻击李明成的念头是同时产生的，产生之后，便立即付出了行动。

面对七个人的拳打脚踢，李明成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唯一能做的是像被杀的猪一样嚎叫，并且喊道：“朱将军，救我。”

这样的局面如果不制止，我的家里立即便会出现殴死人的场面。

我和在场的其他几个人还没有想好该怎样应对，却见眼前人影一闪，一股香风飘动，仅仅只是眨眼功夫，七个人竟全都躺在了地上，而出手的至尽已经重新回到了她的位子上，手上仍然端着那杯酒，气定神闲，仿佛没有任何事发生一般。

她的这一手，可真是快捷无比，不是绝顶高手，根本无法看清她是怎么冲向那些人又是怎么出手的，我当然是看得真真切切，但如果要介绍起来，那就是一段极长的文字，而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却只不过一瞬间，我估计最多不会超过十二秒。

温宝裕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一点门道，也许是觉得解恨，在一旁凑一凑热闹，他竟大大叫了一声：“朱将军，好身手。”

那七个人忽然被人打倒，却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更闹不清是谁出字的，脸上全都是惊恐和迷惑，听得温宝裕这样一叫，才知道在一招之内将他们全部打倒的竟是这个半老徐娘。脸色本就已经够难看了，现在却是更加的难看起来。

朱槿不动声色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谁告诉我？”

那个曾被我们抓过的便说道：“朱将军，我来说，我叫吴右平，原本是他的副手。”

朱槿道：“好，便由你来说，你要照实说，不准有半句虚言。

吴右平应了一声是，然后介绍说：“在介绍这件事之前，我先想介绍一下几个人的关系，第一个当然就是局长。其实，局长没有读过几天书，一方面是因为他家里太穷，另方面是因为他的智力不高，村里人都叫他傻儿。正因为他傻，所以傻出了一次极好的运气，那是大动乱的时候，市里的一位重要领导，因为造反派已经内定要打死他，他在一个人的帮助下逃到山里来，那时候，虽然是逃出来了，但其实离死也不敢说是太远，在一处山坡上昏倒了。”

他这样介绍下去，简直就会没完没了，而且，在那样的年代，我听说这样的事简直就是再平常不过，似乎没有介绍的必要。我正要告诉他拣主要的说，白素却再一次捏了捏我的手，制止了我。

吴右平续道：“事情也是非常凑巧，在那片山上放牛的傻儿见到了那个领导，便将他背回了自己的家里，更巧的是，傻儿的父亲是一个乡村郎中，既治好了领导的伤，也治好了他一身的病，更帮他度过了难关。后来，那位领导重新出来工作，就将傻儿安排了，并且一再提拔他，最后竟让他当了局长。其实，傻儿除了还会写他自己的名字之外，斗大的字不识一篾箩，这样一个人当局长，我们都不服，但那位领导虽然早已经退了下来，可他的影响还在，有几次，市里要让傻儿局长下来，但傻儿跑到那位领导家里又是哭又是下跪，那位老领导便跑到市委组织部，结果，任免命令就改了。”

朱槿似乎觉得这种事不便与外人言，便喝道：“你尽量说简单点，而且，无关紧要的事就不要说了。”

他应了一声，指着李明成道：“他，就是傻儿局长的小儿子，从小就带着一帮人打架斗恶，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二混子，但因为有局长父亲的关照，他不光没有任何事，反而还穿上了制服，后来，因为他跟一个烂女人鬼混，被他的老婆闹了开来，在局里再也呆不下去，他的父亲才安排他到下面去避避风头。”

朱槿再次制止道：“这都是一些枝节，你直接说主要事情。”

吴右平再次应了一声，道：“我们那里有一座山，大家都说是一座神山，据说那座山非常灵验，有求必应，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事情发生的时候，跟他说的差不多，红绫和那个叫曹金福的人到处说那座神山显灵了，预示这里将会有一场大灾难，不走的人都要死。当地的人都是非常迷信的，特别是他们说这件事是神山显灵，信的人就更多了，所以有好多人就开始搬走，当时的情况可以说是人心惶惶。为了制止局面的进一步恶化，李明成带着我们去弹压，而且，也找到了红绫和曹金福。不过，找到红绫和曹金福的人不是他，而是我。”

李明成在介绍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没有说真说，现在看来，他将许多事实全都隐瞒了。

吴右平续道：“我见到他们之后，红绫就拿出了她的护照，然后对我说了一番话，那番话很长，大意是说世上有着许多的神秘现象，现代的科学还无法进行解释，但是，我们不能一概认为是迷信。然后又说，神山就是一种极其神秘的现象，他们说他们去过神山，根据神山的显示，这里最近将会有一场大灾祸，估计那将会是一场大地震。然后，他们去过很多部门，希望政府正视这件事，有计划地组织当地居民迁移，但是，当地的一些部门与地震监测部门联系过后，否定了有这样的事。因为官方不管，他们才决定自己行动，抱着救多少人是多少人的心理。”

听他说到这里，我忍不住问道：“神山就在你们的范围之内，你们为什么不亲自去看一看？”

吴右平说：“神山所在位置极为特别，据说是在一个大山区的中心部位，而且，那个大山区有中间，又有着一个湖，湖将神山围在中间。这些都是传说，真有没有这回事，谁都说不清楚。当地有一个人，据说是唯一去过神山的人，所以被当地人当作神。在事情发生之后，我曾经非常秘密地去找过那个被别人当作神的人，问她是不是真的到过那座山，是不是真有神山显灵这回事，她却说不知道。”

温室裕道：“不错，神山正是在一个湖中的。而且，你说的那个人一定是胜姑，她当然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知为什么，她不肯说出来。”

朱槿有些不相信地看着温宝裕，问道：“看起来你对那里很熟？”

温宝裕说：“我去过，而且还在神山上呆了两天。”

在场的人全部暗吸了一口气。

朱槿问道：“你和红绫他们一起去的？”

温宝裕道：“不是，我根本不知道红绫和曹金福也去过神山，我是和一个叫胜姑的灵异女人一起去的。”

吴右平先是惊叫了一声，然后说道：“胜姑在我们那里非常有名，当地人都说她是仙姑，凡是她预言的事，没有不成事实的。”

朱槿再问：“那个胜姑现在在哪里？”

温宝裕道：“我不知道。”

朱槿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详细说一说？”

我不想一件事还没有解决，便扯出另一件事来，便说道：“温宝裕的事下一步再说，现在，我们还是先听吴先生讲完。”

朱槿没有表示反对，吴右平便继续说下去。

他说：“对他们所说的事，我半信半疑，却也作不了主，便向李明成作了汇报，李明成根本没有听完，便非常愤怒地说：阶级敌人的亡我之心不死，将他们关起来。我知道这样做的话，会闹出事来的，所以同他争了半天，最后，他终于同意我将红绫和曹金福送走。送他们走是我办的，我到了市里以后，因为还要办点事，就留了下来。到了第二天晚上八点左右，局里有人赶到招待所来通知我说：你们那里出大事了，局长正准备带人去弹压，叫你快去。当时，我大吃一惊，以为是红绫他们所说的事发生了。”

吴右平说到这里，恶狠狠地看了李明成一眼，接着道：“上了车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是红绫和曹金福又回去了。据所里打来的电话说，李明成以散布谣言，扰乱社会治安为名将他们拘押，但是，他们到了所里以后，便上齐动起手来，基本情况与李明成刚才所说的一致。局长是李明成的父亲，听说自己的儿子也挨了打，当时就愤怒到了极点，下令封锁了全市的交通要道，并且，亲自带了一百多个人，全副武装赶去弹压。”

在这时，我再也忍不住，说道：“我的女儿我了解，她绝对不会主动闹事。”

吴右平道：“卫先生，你先别急，因为这件事实在是太复杂，所以我不得不慢慢说。”

我于是道：“请说下去。”

吴右平继续说：“我们赶回去之后，我看到的情形确然是让我愤怒到了极点，他们在报告中说整个派出所被砸烂了，并不言过其实，所有的办公桌，几乎全都是倒在地上的，不是断了脚就是桌面破了，所里原有一部电话机，是那种老式的拨盘电话，也已经被砸烂了，至少有三根警棍被折弯损坏了，没有一张椅子还是完整的，所里总共有三支枪，两支五四式手枪，一支是老式的二十响，全都扔在一堆，所里四个警员三个联防队员，包括所长在内，只有一个没有挂彩的，那是因为当时他不在场，得讯赶回后，红绫他们已经走了。据李明成说，这些全都是红绫和曹金福干的，而且，他们的武功高得出人意料，在他们一动手的时候，便将所有的枪全都缴了过去，只到将所有人打倒在地，才扔下枪走了。”

我正要再打断他，他已经知道我想说什么了，便伸出一只手来，制止了我：“冷静下来以后，我就有了疑心，我根本就不相信他们两个人能够同时对付六个手中有枪有警械的人，而且，我也不太相信他们会称动手。因为我曾与他们接触过，我知道他们都是非常通情理的人，根本就不是那种不顾后果任性胡来的人。”

这一段是在讨好我们了，白素便也就问了一句：“后来，你是不是暗中做了一些调查？”

“正是。”吴右平道：“我调查后才知道，红绫他们返回后，立即有人向所里报告了，于是，李明成带了几个人，将他们抓回了所里，并且，命人将他们铐了起来。那时候，红绫还在与他们交涉，并且出示了自己的证件，告诉他们，如果不立即放他们的话，将会演变成一场非常严重的事件，可是，这家伙完全是胡作妄为，不仅不考虑后果，还动手打了红绫两巴掌。”

我和白素一听说他无缘无故打了红绫两巴掌，顿时便露出了愤怒之容，瞪着他。到了这一步，李明成当然已经知道事情极其严重，因此向后缩了一下，口里发出一下呻吟来，那声音听起来异常的绝望。我敢肯定，那里如果有一个洞的话，他早已经钻了进去。

吴右平续道：“那时候，红绫他们还非常冷静，只是告诉他，要他立即放他们走，免得事态进一步扩大，最后不可收拾。这家伙哪里肯听？他自以为有当局长的父亲作为靠山，做事根本就不顾忌后果，更加上他平时从来都是胡作非为，谁都不敢对他说半个不字，因此，他当时就从一名警员手中拿过一只警棍，按下了掣扭，警棍前面的两极闪出了弧光，向曹金福捅了过去。”

听他说到这里，我和白素以及温宝裕小郭同时惊呼了一声。

吴右平待我们的情绪稍稳定之后，继续说道：“曹金福的身法极快，当时就向后退了一下，躲开了，而红绫则更快，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突然就将手铐弄开了，一把就从李明成手中抢过了警棍，抓在手里，一下就将警棍折弯了。”

我们几个人同时吐了一口长气。

他仍然在接着介绍：“这家伙见他们竟敢动手，恼羞成怒，便大叫：都给我打，打死了他们我负责。他一面说的时候，一面从身上掏出了枪来。红绫的身手真是好得出人意料，她一脚就踢中了李明成的手腕，将枪踢飞了。这时，曹金福也已经将手铐弄开了，与红绫一起，动起手来。当时在场有六个人，确然是被他们打伤了，三根警棍也是被他们弄弯的。这些人知道根本不是两个人的对手，所以也不去追。”

温宝裕便问道：“那些桌子椅于是怎么回事？”

吴右平道：“红绫他们走了以后，这东西派了一个人去镇上打电话报告局里，他自己则动手将那只拨盘电话砸了，然后，又指挥人将那些桌子椅子推翻，砸烂。他的意思是尽量将这件事情闹大，闹到局里不得不出面的程度；另一方面，那些办公用品也实在是大陈旧太落后，他想砸掉以后，局里再给我们配新的。”

至此，红绫和曹金福大闹派出所的事便清楚了，事实证明，是李明成仗着父亲是局长，胡作非为惯了，用那种平时鱼肉乡里的手法对待他们，但却没有料到，红绫根本就不吃他们这一套。

朱槿这时又问道：“派你们闹到这里来又是怎么回事？局里其他领导都是干什么的？”

吴右平道：“局里其他领导是什么意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时是局长亲自主持这件事，也是由他亲自点了我们这些人，向我们下了行动的命令。当时，我们中也有好几个提出反对意见，说这样做会闹出大事来的。他根本就不听，反而怒斥我们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告诉你们，这件事，我已经向上面反应了，行动计划是上面批准的，你们自己想好，如果不执行命令，立即就地免职，调离队伍。那时候，确然有两个人表示不接受命令，第二天，就宣布了处分命令，记大过一次，降薪两级，限期调出，并且在命令中加有一条，永远不准再进入这个部门。”

听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愤怒之情，说道：“这样的混帐东西，停职候审真是太便宜他了，应该枪毙。”

这时，另一个人便道：“朱将军，您是有水平的领导，您想一想，我们有什么办法？我们如果不来，就永远都没有说话的机会了，而且，我们都是一些非常尽职尽责的警员，我们之中，全都是非常热爱现在的工作的。如果我们全都被记大过处分，然后降薪两级，限期调离，我们还能有活路吗？他是局长，我们不听他的命令，行吗？”

朱槿怒斥道：“难道你们就没有更上一级的领导？你们不能向上级反应？”

吴右平道：“这一点，我们当然想到了，在出发之前，我们早已联名写好了一份材料，交给了那两个被处分的人，他们应该是已经交上去了。”

朱槿似乎还想问点什么，但温宝裕抢在了他们的前面：“如果你们在这里抓到了红绫和曹金福，你们计划怎么离境？”

吴右平道：“按照计划，将会有一只渔船来接我们，我们只要想办法弄到一只船到达公海就行了。”

我们还有许多问题想问，却听到外面有汽车声传来，接着，便响起了门铃声。行动小组的那几个人，全都露出惊恐万分的表情，朱槿当然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因此站了起来。

我向温宝裕使了个眼色，他已经跑过去，将门拉开。

进来的一共是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女人，正是黄蝉，我们早便已经认识的，另外两个中年以上男人，我们却是从未见过。

朱槿上去与他们分别握手，白素与黄蝉的关系不错，她走上前，拉住黄蝉的手。黄蝉则十分夸张地搂住了她，然后对她说：“白姐，非常对不起，让你和卫先生受惊了，我们是负荆请罪来的。”

接着，黄蝉向我们介绍了与她同来的两个人，那两个人都有着副部长的身份，至于他们的名字，那是完全无关紧要的，所以不提。

有趣的是吴右平等人在见到这三个人，尤其是见到其中一个男人之后，他们的脸上便立时有了一种类似于死亡之色，很显然，他们认识那个人，至少也是在电视上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地方经常看到他的相片。而在黄蝉介绍了那个人的名字以及副部长身份之后，这几个则像是忽然被人抽去了骨头一般，全身就软了下来。

那两个人上来与我握手，并且表示真诚的道歉。

从他们的神色上看，我知道他们这次是不得不真诚了，因为他们只要稍有触怒我的话，我便会将此事抖出去，那样一来，这件事就决不会是某一个糊涂局长自以为是这么简单，国际社会不会有耐心听他们解释这样一件荒唐的故事，而会认定这一切都是最高当局指使，那么，他们在国际上的威信便从此扫地了。

那两个人除了表示道歉之外，也不说其他的话，所有一切应对，全都由黄蝉和朱槿来完成，看来，这也是他们事先商量过的。虽说我对黄蝉和朱槿并无好的印象，可毕竟是打过多次交道，且她们与白素的关系，真可以说是非同一般，现在，由这两个女人唱主角，一切事情当然就有了一个回旋的余地。

黄蝉坐下来后，对我们说道：“白姐、卫先生，这件事，我们感到非常的震惊，也非常的不安，因此，我再一次向你们表示道歉。另外，有关这件事的处理，你们可以提出意见，我们保证将会尽一切可能，达到你们的要求。”

我没好气他说：“我认为，现在谈解决这件事，为时还太早。”

黄蝉问道：“卫先生的意思是……”

我道：“我的女儿红绫和曹金福现在在什么地方，我们还完全不知道，他们是否能够安全回来，更是没有任何保证。你们倒是说说，解决这件事，难道不是为时过早吗？”

朱槿连忙接道：“卫先生，请容我说一句话，红绫是你的女儿，也是我们的朋友，她的功夫，我们也都是非常清楚的。曹金福就更不用说了，他可以说是我们的师弟，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结果你也已经知道，那帮蠢猪根本就不是他们两个的对手，而且，就算是我和黄蝉出面，我相信我们也没有丝毫办法找到他们。”

黄蝉接道：“槿姐的话很对，我觉得关于他们两个的安全问题，这是完全不必担心的事，我以我的人格保证，第一，决不会给他们任何为难，第二，我们还将向他们当面道歉，第三，如果我们找到他们的话，我将亲自送他们回到你这里。”

我正要再讥讽她说：“你用人格保证？你早已属于国家机器，根本就不属于你自己了，你还能有人格吗？”

白素却根本不容我说下去，便道：“我看此事就此了结，大家再不追究，你们也可以离开了，这些人，你们带走，至于怎么处理，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她的话刚说完，那八个人竟然一齐跪在了她的面前，不断地瞌着头，求白素为他们说几句好话。

朱槿道：“行了，都起来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都是些没有人格国格的东西。”

知道他们的难处之后，我心中倒是已经原谅了他们，我非常同情他们的处境，原想帮他们说几句好话，转而一想，这样的事，将某些人闹到了如此狼狈的程度，这些人当然也会找一些出气筒，就算我说了某些话，能不能起作用，那也实在是一件难说的事，倒不如不说。

那两个副部长再次道歉并道谢之后，带着那八个人离去，而黄蝉和朱槿却似乎没有走的意思。不仅如此，她们倒像是这里的常客一般，朱槿自己动手，为黄蝉和她自己酌了一杯酒。

我怒道：“两位小姐，你们似乎忘了一件事。”

她们两个同声说道：“我们当然知道，这是鼎鼎大名卫斯理的家。不过，卫斯理对人虽然有不尽友善的地方，我们却知道，他有一个极为难得的老婆，那是我们一生之中最为尊敬的女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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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灵学大会上的新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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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话，大大地将白素恭维了一番，虽然尽是溢美之词，却也是大实话。

白素接道：“行了，你们也别说这些恶心人的话了。我也知道你们的目的，而且，现在也已经很晚了，你们不妨先坐一下，我去弄点宵夜来，然后，我们就一起来听小宝讲神山的事。”

这当然是她们两个之所以留下来的目的所在。那些地方官员虽然不能接受任何怪异的事，但她们却不会有这样的观念，因为她们本身已经见识过了太多怪异了，别的不说，那一对树人的事，简直就可以说是怪异至极，而那件事正是由黄蝉经办的，其间有着诸多的曲折，简直就是一言难尽（这件事记在《还阳》那个故事中）。而在此之后，勒曼医院为了使那一对树人还阳，又派了另一对树人之一的米博士来找我，目的是通过我联络大亨，希望通过移植他的基因，使得那一对差不多完全树化的人还阳，且非常意外地发现，朱槿正是他们要找的另一个人，这是记在《遗传》中的故事，朱槿和黄蝉都有份参加。同样是怪异之至。

正因为她们有了如此之多的怪异经历，对于神山之说，当然就不会不予接受了，而且，我甚至肯定，她们想了解神山之说，决不仅仅是出于好奇，定然还有着别的目的。

白素离开之后，她们也知道，因为我对她们非常反感，就这样坐下去，气氛定然会非常紧张，这两个人真正可以称作是人精，她们极其善于控制局面，所以在白素走开的同时，朱槿便问温宝裕：“戈壁沙漠那两个科学怪杰，最近在忙些什么？”

她这样问，目的实在可以说是明显不过。

在前一个故事中，戈壁沙漠因为极其怪异的经历，从一辆车中失踪，然后又非常意外地出现在一处沙漠之上，结果被当地怀疑是间谍而抓了起来，正是朱槿出面，将他们救了出来。

她问起此事，一方面当然是为了能够活跃一下场中的气氛，另一方面，也是向我表明，其实，彼此之间，合作的机会还多得很，没有必要死抱着那么深的陈见。

温宝裕虽然对黄蝉不算是太友好（在《还阳》那个故事之中，她为了引我去帮助她们研究那对树人，竟然想到利用温宝裕的舅舅宋自然，结果，宋自然对黄蝉一见钟情，而黄蝉似乎对宋自然也有那么一点意思，却无奈身份特殊，身不由己，宋自然差点就变成了情痴），但对朱槿，他的印象一直都是不错的。这里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温宝裕的性格，确然是人见人爱，朱槿也非常喜欢他这个小宝器。

见朱槿问起，温宝裕便道：“谁知道他们，我也是有一段时日没有与他们联系了。”

朱槿不想让气氛冷下来，接着便问道：“关于那辆鬼车，你们研究的结果是怎么回事呢？”

温宝裕道：“世界上的怪异现象实在是太多了，而人类近一百年的科学虽然进步非常之快，但仍然还存在着许多东西根本就无法解释。我们研究了很长时间，但是并没有结果。”

她又道：“总该有某种设想，对不对？”

“有几种设想。”温宝裕将我们的几种设想讲了出来。

黄蝉听后，叫了一声：“空间通道，这种设想真是太奇特太出人意料了。”

他们就此进行讨论，我却和小郭在一旁喝着酒，根本就不理她们。

不久，白素做好了宵夜，我们吃过，便由温宝裕介绍他到日本神户参加灵学大会以及后来去看神山的经过。

正如我所料，灵学大会的最初两天，简直就可以说是无聊至极，温宝裕感到大大的后悔，他已经暗中拿定了主意，明天再呆一天，如果仍然没有什么新鲜之处的话，他便准备提前退场。

按照大会安排，前两天是由一些所谓的专家发表演讲，这些演讲全都是事先安排的，演讲者都是被认为在灵学研究上有着重要突破或者重大发现的人。温宝裕对那些人的评价是：“那些家伙真是聒不知耻，站在台上口若悬河，我真怀疑他们有没有任何灵异之能。”

第三天和第四天则安排的是自由发言，所有受邀请参加的人，都有上台发言的资格，只需要在前一个人发言之前向主持人通报一声则行。温宝裕那时在想，如果今天的发言仍然是那么无聊的话，他准备在最后也作一个发言，将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痛斥一顿。

但是，在第三天的发言中，第一个登台的虽然废话连篇，让人直想瞌睡，但第二个人立即引起了巨大轰动，几乎是所有人，全都为之精神一振。

第二个上台的是一位女性，而且极之年轻，年龄可能比温宝裕都小，更重要一点，这个年轻的女性有着极为特别的相貌，我们曾要求温宝裕对她的相貌进行一番形容，但温宝裕却道：“不，我根本无法形容，我只能说，她非常的美丽，是那种动人心魄的美；美得其他人甚至不敢直视她的脸。但是，她的相貌又决不是美丽这么简单，更重要一点，她的身上或者说她的脸上有着一种极为特别的东西。我听到别人在议论她的时候，说她脸上有一股鬼气，也有人反对说，那不是鬼气而是巫气，更有人说都不对，那是仙气。总之，她能够给人一种极其阴森的感觉，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知道温宝裕的观察力极强，他说无法形容，那很可能就真是无法形容了。

那个女人上台之后，主持人便介绍她，说她名叫胜姑，是近年来灵学研究上的一颗最夺目最耀眼的新星，她的名声，不仅仅是在当地名闻遐迩，甚至是整个灵学研究界，已经公认她是一个少有的成就斐然者。并且说，她有着极强的预知力，到目前为止，她的预测，准确率是百分之百。

这样的介绍似乎是太夸张了一些，所以，在场有很多人都露出了不屑的神色。温宝裕因为当了两天枯燥乏味至极的听众，也早已知道主持人最善于夸大其词，所以同样不以为然。

但是，他绝对没有料到，胜姑仅仅只是说了两句话，便立即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胜姑上台后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到神户来参加这次会议极其不容易，我是满怀希望而来，但是，我毫不隐瞒他说，我感到非常失望，因为我知道，坐在这里的有五分之三的人对灵学一无所知，或者根本就没有任何灵异的经历，是一些滥竿充数者。”

她这话一说，台下可就顿时热闹起来。

我相信，她的话定然是一丝不差，但五分之三这个数字，打击面也实在是太大了，那是要引起众怒的。有一个著名的童话叫《皇帝的新衣》，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其实是什么都没穿，但是，所有人都不敢说出来，猛然有一个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那这个人非得有哥白尼似的勇气不可。

果然，她的话一出，立即就有人叫嚷着，说她是一个骗子，要将她轰出去。也有另外一些人在叫着：“让她说下去，让她说下去。”

有好一种子混乱之后，场上才静了一些。

这时，胜姑又说：“我已经听到了，有很多人说我是骗子，下面，我想进行一个小小的实验，如果个实验证实我不是骗子的话，那么，刚才说我是骗子的人，就毫无疑问是骗子了。现在，我报几个数据，你们可以去查阅。第一个数证，昨天神户市共发生车祸四十五起，有两个人死亡，这死亡的人是一男一女，男的四十五岁，女的是个孩子；另外，有十一人受伤。”

她这话一说，有一半以上的人全都笑了起来，因为她说的是昨天发生的事，这些已经发生，根本就不能算是预测，说不准，她从什么特别的途径知道了这些事。因此，才会有一遍轰笑声。

胜姑却不理那些人，自顾说下去：“今天一整天，神户市区将会发生三十八起车祸，死亡三人，受伤四十六人。我这样说，不会有任何人相信，但有一件事，诸位很快将会得到证实。就在来参加我们这次大会的人之中，现在有三个人在神户市区游览，但是，非常不幸，他们租的那辆车将会与一辆卡车相撞，三个人中有将会有一人死亡，两人受伤。死亡的是一个三十九岁的男性，而另外两位是年轻美貌的女士，他们是到这里以后才认识的。在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我们将会得到这个消息。”

来参加这次大会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就连主持都不知道是否有人没有来，而在这次大会期间，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所有人都感到恐慌，甚至有人在大声地斥责胜姑，既然明知道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为什么不事先说出来，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上街？

胜姑又道：“有人在指责我为什么不阻止这件事，这正应了我刚才所说的话，证明这里面的冒牌者实在是太多了，随时随地都会露出自己的尾巴来。女士们先生们，如果你们果真对灵学有着非常深刻的研究的话，那么，你们也一定知道什么叫做天意不可违。”

这时候，会场一直都是闹哄哄的，胜姑到底说了些什么，温宝裕努力想听清楚，但根本就无法办到，直到约四十分钟后，胜姑的演讲完了，正要下去的时候，主持人突然提前走上台来，脸色极之怪异。当时，看到主持人的所有人都感到可能出现的事，因此，全部在一瞬间静了下来，每个人的脸上，也全都有了怪异之色，唯独只有胜姑，她像是早知会有什么事一样，极其镇定地退了下去。

温宝裕突然决定要去找胜姑，所以，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向台后跑去。

在他跑动的时候，听到主持人说道：“女士们、先生们，我必须告诉大家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一切都在胜姑的预测之中，十分钟之前，我们接到了警方的通知，不幸的车祸发生在大约三十五分钟之前，目前已经知道一人死亡，另外两位女士仍然处于危险期。”

在那一刻，温宝裕感到整个会场简直是静得令人难以忍受。

这件事在当时引起的反应简直是大得出奇，似乎难以用任何词语来形容，但在主持人宣布车祸消息的那一瞬间，场中所有人似乎全都同时停止了心跳一般，大约在过了五分钟之后，那些新闻记者才从一种梦游状态中醒了过来，然后跑去找胜姑采访，结果，他们当然没能见到胜姑，因为胜姑早已知道这件事，下台后便立即避开了。

在第二天的报纸上，胜姑简直就成了神，谁都无法弄清楚，有多少家报馆发了这条消息，这也是温宝裕怪我没有好奇心的原因。

现在，我们还是回过头来看一看当时的情景，那时候，所有人仿佛都被什么力大无比的东西打昏了一般，如果说还有唯一一个清醒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温宝裕，他那时并没有用心去听主持人所宣布的消息，只是非常无意地听到了那些话，并且记住了，却根本没有去理解，因为他那时只有一个念头，就是一定要见一见胜姑。至于后来他知道了这种情形，是晚上下午与其他人在一起时，别人告诉他的。

温宝裕赶到后台的时候，并没有见到胜姑，他意识到胜姑可能预测到会有很多人来纠缠，一定是早已躲开了。那时，温宝裕真是失望得设法形容，一个如此的奇人，眼看就要与她结识了，岂料结果却是失之交臂，按照温宝裕的说法，如果他不能与胜姑见上一面的话，那么，这件事将很可能是他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

找了几圈没有见到胜姑之后，他又折回到后台，他想，胜姑住在哪家酒店，这里一定应该有人知道，只要打听到了她的住处，他就可以直接上门拜望。

要打听这件事，当然只能找那些有身份的人，因为这些人全都是会议组织者，是他们安排了这次会议，邀请胜姑，当然也是他们作出的决定，那么，胜姑的住处，也一定在他们这里登记过。

他一连问了五六个人，然而，结果十分的令他失望，所有人全都是同一个回答，他们不知道胜姑住在何处，胜姑的行踪似乎极其诡秘，根本是秘不示人。他们当然知道胜姑有着极强的预测能力，因此，他们也曾想过找胜姑预测一些有关自己的事，但是，胜姑一概回绝，也同样回绝了他们要登门拜访的请求。

温宝裕当然清楚，胜姑是一个异人，像她这样的异人，行为处事，总会有一些常人无法预料之处，否则，她也就不是异人了。

当时，他简直就失望透顶，同时又无可奈何，只得自己告诉自己：“胜姑是神仙，她所做的事，也都是按照神仙的安排，神仙不让我见她，那我也就没有办法了。人不可胜天，这是谁都知道的。”

这样一想，他多少好受了一些，便决定接受这一事实。

温宝裕向外走去，那时候，他感到非常茫然，不知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当然，他原准备第二天离开的决定由此便取消了，他要留下来，目的当然是想办法见一见胜姑，哪怕是再次远远地看她一眼都好。

就在他走到门边的时候，却听到身边有人在说话。

在这里，他连一个熟人都没有，他当然不会认为那人是在对他说话，因此，他也不理不睬，继续向前走去。

但是，那人却追了上来，对他喊道：“温先生，请等一等。”

这次，他听清楚了，那人是在叫温先生，他立即感到，那人叫的应该是他，因为这是在日本，如果那人叫的是日本人的名字，那么就应该是池田先生或者是高木先生或者是渡边先生什么的，绝对不应该是温先生。

然而，有一个问题却让人无法理解，他到这里以后，根本就没有向任何人自我介绍说他叫温宝裕，而是说他是卫斯理的代表。他之所以这样介绍，当然是想到卫斯理的名声不知要比温宝裕这个名字响亮多少，并且更容易给人留下印象。

既然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他姓温，怎么会有人叫他呢？

温宝裕虽然疑惑极甚，却也停了下来，向后看了一眼，见追上来的那人正是门口的保安。

保安追上来后，非常客气地问道：“请问，是温先生吗？”

温宝裕当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姓温？”

保安说：“刚才，有一位小姐交给我一张纸条，让我转交给你，并且将温先生的相貌形容了一番，一点都不差，所以，我才知道你就是温先生。”

温宝裕一听，当即就惊呆了。

一位小姐，交给保安一张纸条，要他转交给温先生，并且，说出了他的服饰相貌，一丝不差，这件事实在是太奇特了。

在当时，温宝裕以为是某一位小姐，悄悄地爱上了他，然后从容房登记处知道了他的姓名，除此之外，不可能再有别的解释。

他到此原是为了参加灵学大会，却不料引起一桩风流韵事，可真是太出人意表了。

他原想不理这件事，但转而一想，这件事毕竟可以说是一件奇事，对于那种好奇心极强的人，绝对不可能抗拒这种事的诱惑，他于是从保安手中接过了纸条，道了一声谢谢。

温宝裕并没有立即看那张纸条，而是傻傻地站在一旁，在一瞬间作了许多种猜测，他当然是非常希望结果在自己的预料之中。但是，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因为那张纸条上，仅仅只是一行字，而且是一行中国字，说得更具体一些，那是一家酒店的地址和房间号，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东西。

这一下，可真就难住了温宝裕。

他已经知道的是，递纸条给他的人是一位年轻小姐，而这位小姐在纸条上仅仅只留下了她的酒店房间号，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让他去她住的酒店房间找她。

找她干什么？或者说，她需要温宝裕为她干什么？

温宝裕介绍到这里的时候，黄蝉便跟他开了一句玩笑：“温宝裕成了唐僧了，我敢说，那家酒店里住着的，一定是有千年道行的女妖，要将他蒸熟吃掉的。”

温宝裕倒不以为意，竟与她说道：“如果真是一个千年女妖的话，我想，那个女妖一定姓黄名蝉。”

黄蝉道：“不错，我真是想一口吞了你，乖宝宝，快过来，让姑姑尝一尝，看你的肉香不香。”

朱槿在一旁道：“当众打波，也不怕恶心人，你们如果郎有情妹有意的话，换一个别的场所打情骂俏去，这里我们有正事要办。”

小郭也道：“小宝，你倒是去了还是没有去？”

“自然是去了。”黄蝉说：“如果没有去，哪里还会有后面的故事可说？”

温宝裕却道：“这样说来，你倒是知道那个留字条的人是谁了？”

黄蝉道：“除了那个什么胜姑，还能是谁？”

温宝裕听她如此一说，顿时面露讶异之色：“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也有预知能力？”

朱槿道：“这是早已发生过的事了，哪里需要预知？只要想一想，就知道了。”

温宝裕当时显然是怎么想都没有想出来，这也是非常自然的事，在当时，他心中所想的，只是与艳遇一类的事有关，这样的想法当然影响着他的判断，难以想到别的事，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在事后他仍然没有想透这一点，却有些大失水准了。

他还不能理解别人何以会想到那人会是胜姑，便问道：“当时，我为什么就想不出来？你们到底是怎么想到的？”

白素笑了笑：“你这个小宝，我可是要向蓝丝揭你的老底了，你那时候，一定是心术不正，所以才会想不出来。”

温宝裕立时恍然大悟。

这事当然不难想象，温宝裕当时所想的艳遇之类的事，固然有着可能，因为他实在可以说是个人见人爱的主儿，但更有可能的是，有人知道他在那种时候会经过那道门，这样的人就绝对不会是普通的人了，普通人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只要想通了这一点，立即使可以知道，这个人正是那个有着奇异预知力的胜姑。她避开了所有人，但她也知道她究竟避不开一个人，因为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天意。或许，她从来都不知道世上有着温宝裕这样一个人，更不知道会在这里见到他，但是，因为她有着神示，因此，她可以清楚他说出温宝裕的特征。

确然，温宝裕犹豫了大约五分钟之后，便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那家酒店，然后敲响了那个房间的门，当门从里面打开，看到里面竟是胜姑时，他惊呆了，半天竟说不出话来。

胜姑冲他笑了笑，然后说道：“温先生，请进来。”

温宝裕呆了只不过几秒钟，然后便兴奋得又是叫又是跳，他竟忘乎所以地一把拉住了胜姑的手，声音激动得发抖：“太好了，胜姑，真是太好了，我终于见到你了，这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到后台去找你，我问遍了所有的人，他们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那时候，我简直就失望至极，我还以为我这一辈子，再也无缘见到你了。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们不仅是有缘，而且缘份不浅，对不对？”

他将这一通话说出来，朱槿连忙叫道：“疯话疯话。”

黄蝉一边羞着脸，一边说道：“要多肉麻有多肉麻。”

被她两个一取笑，温宝裕脸上的表情简直是尴尬之至，想反驳她们，似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

我连忙替他解围道：“其实也不能算是疯话。不是有一句话叫做佛渡有缘人吗？他当时见的如果是一般的普通小姐而又说了那一番话，那就当然是拿肉麻当有趣了，但实际上，他见的是一个在普通情形之下，他绝然不可能见到的人，那就只能有一种解释，他们之间确然是有缘。”

温宝裕道：“是啊，我们之间如果是无缘的话，就算是我有能力将整个神户翻一遍，也一定再也见不到胜姑的。”

朱槿和黄蝉异口同声道：“是啊是啊，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我们倒是忘了。”

我心中想，这两个千年女妖，原来是在逗温宝裕开心。

这似乎也不能怪她们，要怪的话，一是怪温宝裕这个小宝器，真正的人见人爱，第二是怪温宝裕的年龄太小了而她们又太大了些，不然的话，我想他们之间很可能演绎出一个什么缠绵绯测的故事来。我能够看得出来，她们两个，是真正的喜欢温宝裕，这种喜欢，既是一个女人对心仪的男人的喜欢，同时也是一个人对可爱的东西的喜欢，更进一步，似乎还有着一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的喜欢，我想，这真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这种感情完全的说不清道不明。

温宝裕当然无法理解两个年龄与他的妈妈一样大的女人这种极为特殊的情感，还以为她们是在取笑他，故意要让他难堪的，因此，脸上除了尴尬以外，还有着悻然之色。

我正想说点什么转移一下温宝裕的注意力，白素却先一步开了口。

白素道：“小宝，干脆，我牵个线，你做她们两个的干儿子算了。”

我当然没料到白素是要说出这样的话，温宝裕自然也没有料到，他转过脸看白素，又没有看到一丝玩笑的神情，便转过来看我，意思是问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素不待我开口，就又道：“我还从来役见到你有这么笨的时候，认两个干娘有什么不好？你要知道，她们两个，喜欢你尚恐不及呢，认了这两个干娘，以后还不知有你多少好处。”

她说的自然是真话，但温宝裕毕竟是无法理解，我担心再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温宝裕不知会有多么的尴尬，便说道：“真要认干娘，也不急在一时，这件事先放一放，我们先还是谈他见胜姑的事吧。”

温宝裕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先定了定神，接着介绍他的奇遇。

当时，温宝裕见了胜姑，激动得又是叫又是跳，而胜姑却一直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那种目光，绝对不是一个少女在观察着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男，而是一个智者在以一种特别的目光透视一个人的心灵。

温宝裕看到这种目光以后，遍身生出一般寒意来，在他看来，胜姑无论是什么人，都不应该以如此具有穿透力的目光看他，按他的说法，那目光实在是太可怖，太令人不寒而栗，那根本就不像是两束目光，而像是两把闪着寒光的刀子。

他进去的时候，见到胜姑，有些忘乎所以，一把就拉住了胜姑的手，此时，也还没有放开，但是，在接触到胜姑的目光之后，他哪里还敢抓着那双手？自然是如抓着蛇了一般，弹着将自己的双手放到了身后。

按照他的介绍，胜姑的那双手，也实在可以说是够特别。他说，那双手有三个常人根本就没有的特点，第一个特点是软，那双手极软，软到了仿佛没有骨头，而只是一堆肉。

在那时，我原本想跟他开一句玩笑：“难道她那双手比你妈的那双手还软吗？”温宝裕的妈妈极胖，那种胖简直就无以形容，任何人握住她那双手，当然只会感觉到肉而没有骨头（自然，那只不过是我的感觉，到底是不是如此，恐怕只有温宝裕和他的父亲才知道）。然而我终究是没有说出这句话，那是因为我感觉这种话实在有轻薄之嫌。

另一方面，我也根本就没有时间说，因为温宝裕接着说：“还不能说是一堆肉，因为肉也还有一定的质感，不会那么的柔软，而且，肉里面还是有着骨头的，那简直就是两团棉花。除了软以外，第二个特别点是凉。那双手可真是凉，似乎完全没有体温，就像……就像是死人的手。”

他这样介绍，谁都难以想象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软可以理解，凉也可以理解，但将这两个字放在一起，那就实在是太让人费解了。在古代典籍之中，常常能见到温软如玉这个词，这个词一律是用来形容女人的手的，我有一段钻研过相学，知道温软如玉是一种极其有福的手，那种手的软，似乎与温宝裕的形容极其相近，但在前面还有一个温字，却与凉搭不上界。

因此，我问道：“你是不是弄错了？那不是凉，而是温。”

他却非常肯定地说：“绝对是凉，我绝对不会弄错。”

黄蝉问道：“你说有三个特点，那么，第三个是什么？”她在说这话时，我发现她正握紧着双拳，不仅是她，朱槿和白素似乎下意识中也有这个动作。我和小郭虽然没有动手，但我相信，小郭此时一定在想：我这一生中，曾见到过这样的一双手吗？如果握一握这样的一双手，是什么样的感觉？因为此时我也正有着这样的想法，人实在是太奇妙，人体上有着许多的存在，我们简直是一无所知，即使是人手的温度，也是一个极其奇妙的存在。

温宝裕接道：“第三个特点就是湿。”

黄蝉立即说道：“不应该说是湿，而应该说是润。”

温宝裕马上表示同意：“对对，我一直没有想到很好的词来表达，确然不应该是湿而应该是润。这种凉和润，似乎是相生相存的，正因为凉，所以才会润，也正因为润，所以才会凉。总之，那是一种再奇妙没有的感觉。”

我原以为，他说过这番话之后，黄蝉和朱槿又会闹一番，说出一些类似于少男少女打情骂俏的话来，但事实上，她们却沉默着，一言未发。

温宝裕接着介绍说，他松开胜姑的手之后，过了好一段时间，胜姑才说道：“果然有些仙缘。”

温宝裕本来已经觉得恐怖至极，有好几次都想逃出去，从此不再回头，但是，他一直都忍着（我也早都发现，这家伙比我年轻的时候，胆子要大得多。我年轻的时候，在同龄人中，胆子绝对可以说是最大的，但比起现在的温宝裕来，那也实在不能算是大）。在胜姑说出那句话之后，他忽然就变得高兴起来，竟将刚才的恐怖一扫而光。

那时候，温宝裕不仅仅是高兴，而且还异常的激动，一激动之后，竟不知该说什么。

又过了片刻之后，胜姑便对他说：“明天日出之前，你到这里来找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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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温宝裕的奇特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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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宝裕果然依言而行，第二天一大早，便赶到了胜姑的住处。

胜姑见到他，竟不说半句多余的话，带着他就走，两个人直接去了机场。

飞机降落的时候，温宝裕便到了一个大城市，温宝裕根本就不知道胜姑带他到这里来干什么，胜姑没有说，他也没有问。

也难怪有那么多人喜欢他，这个小宝器，就是会惴摸人的心理，你需要他不说话的时候，他能够连气都不吭一声，而你需要他说点什么的时候，他也绝对不会让你失望，说出的话，或者是幽默风趣，或者是想象力极强，让人大大地吃惊。

但是，此时胜姑带着他一飞几千公里，却又不告诉他目的，他仍然跟着来了，这实在是令人不解。

下飞机自然费了一些手续，但并没有任何麻烦。

胜姑和他一起走出机场之后，便马不停蹄赶去火车站，他们坐火车到达了那个傻儿局长辖下的城市。

这一路的辛苦，那也实在是能够想象，以温宝裕这样一个过惯了舒服日子的人，到哪里都不会太寒酸，但这一次却全然不同，从神户上飞机时虽然坐的是二等舱，那还不能算是特别的辛苦，但坐上火车以后，他才知道，别说是软卧，就连硬卧都不是，而是与许多人挤在硬座车厢之中，劣质烟草味和汗臭味薰得他几乎想呕吐出来。那可是他这一辈子从未受过的大苦。

胜姑对这一切似乎很能够适应，上车后，她竟然非常安然地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或者她并不是真睡，而只能说是假寐。坐在他们对面有两个年轻人，表情上极其轻挑，见胜姑年轻貌美，而身边又只有一个看来文质彬彬的弱书生，便存了轻薄之心，一路上，都在拿语言挑逗她。

那语言也实在可以说是不堪得很。

温宝裕注意观察了一下，见那两个约莫三十上下的年纪，脸上似乎从来没有洗过似的，有着一层黑釉，手也是如此，又黑又粗，但却各自戴着两颗大钻戒，看上去，完全是一副土老财模样，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那两个家伙似乎是做什么生意的，也可能很赚了几个黑心钱，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有了几个小钱便忘记了自己姓什么的人。

他们一直都在以极其粗俗的语言挑逗着胜姑，似乎将胜姑当作了普通的站街女人。温宝裕最初也一直都忍着没有发作，他转头去看胜姑，却见她一直都是紧闭着双目，真似乎睡着了一般。后来，温宝裕实在是忍不住了，便想教训一下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若以功夫论，温宝裕自然是还差得远，然而，他毕竟交往了许多这方面的高手，尤其是与良辰美景姐妹在一起住过相当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良辰美景姐妹在本市逗留，正需要住的地方，而温宝裕有着陈长青留给他的大房子，且也正想学点真功夫。于是，他们在一起的那几个月，他在这方面可是很下过一番苦功。虽说还不能算是高手，但对付一两个普通的二混子、那是一点问题没有的。

他正准备有所行动，而胜姑却似乎对一切了若指掌，就在他要动未动的时候，胜姑竟伸出了自己的手，将他的手抓住。

温宝裕的手被胜姑抓住的那一刻，他便抬头去看胜姑的脸。胜姑的眼睛仍然是闭着的，那与睡着了似乎完全没有区别，可她分明知道温宝裕心中在想着什么，当时，温宝裕实在是太诧异了，胜姑似乎能够预知任何事情。

就在胜姑的手抓住温宝裕的时候，对面那两个家伙当然也看到了，因而，语言上就更加轻薄起来。

一个说：“你看到没有，原来她喜欢的是小白脸。”

另一个说：“如今的女人可真是傻，小白脸有什么好？中看不中用。”

前面一个又道：“那有什么办法？人就是这么蠢，哪怕小自脸是穷光蛋，自己倒贴也心甘情愿。”

另一个道：“你看，小白脸那得意劲，我看多半是个吃软饭的。”

温宝裕何时受过这种气？那两个家伙，仗着自己口袋有了几个臭钱，便以为自己成了天下最有钱的人，而实际上，温宝裕如果将他的私人存款亮出来，不将那两个家伙惊得昏倒过去才怪。

这时候，温宝裕又想教训他们，而且，他有着非常之强的冲动。但就在这同时，他感到胜姑握着他的手用了许多的劲，而且捏一下，再捏一下。

前面，他已经谈到过，那是一双极其柔软极其凉润的手，这样的一双手，原应该是没有一点力量的，但事实上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能感觉到，那双手在捏他的时候，有着极大的力度，他那时甚至相信，不用说他出手，如果胜姑出手的话，那两个家伙也定然吃不消。

因为胜姑的一再阻止，他自然便打消了要教训他们的念头。而胜姑似乎完全知道他心中在想着什么，他的这个念头一打消，胜姑便松开了他。这时候，温宝裕那恶作剧的性格又占了上风，他在心中暗想，是不是她可以接收我的脑部信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何不试她一试？

这个念头一生，他便开始想一件事，这件事便是：这两个家伙太可恶了，我要教训他们，要狠狠地教训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不知天高地厚。

但是，令他大为讶异的是，胜姑竟然没有握他的手。

介绍到这里时，黄蝉禁不住又跟他开了一句玩笑：“你是不是觉得很遗憾很失落？”

“才不会。”温宝裕道：“因为后来发生的事，越来越让我觉得怪异，而且，她也很快又拉住了我的手。”

朱槿似乎有些吃惊：“又拉了你的手，什么时候？”

那是在第二天早晨，他们下了火车以后，两个人一起走出车站，到了街面上，而跟他们一起的两个人也已经来到了街上，并且就在他们面前不远的地方截停了一辆出租车，然后一齐转过头来，对胜姑说道：“小妹妹，你到哪里去？要不要我们送你一程？买卖不成仁义在，对不对？”说完，便放肆而又淫邪地大笑着。

胜姑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一般，理都不理他们。

他们还不肯罢休，再说道：“你看看你那个小白脸有什么本事？竟然连打的的钱就讨不起么？”

温宝裕再一次冲动起来，已经准备冲过去，但是，胜姑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并且将他拖到了一个公共汽车站，他们一起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到了长途汽车站。由胜姑买了两张车票。

这时候，温室裕说了一句话，他的意思是想租一辆车走，一方面可以赶时间，另一方面也少受许多的苦。

但是，胜姑只是瞪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然而，让温宝裕万万没料到的是，他们一上汽车的时候，却见那两个家伙竟也在这辆车上，当时，他真是想上去问一问那两个家伙：“你们不是阔佬么？怎么也挤上这辆破车来了？”

温宝裕确然是准备那样做的，但他根本就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胜姑再一次抓住了他的手。一直到他们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这时候，朱槿和黄蝉两个又跟温室裕开了几句玩笑。

最先是由朱槿起头的，她和黄蝉两个，原就坐在温宝裕的两边，这样的坐法，我也忘了是怎么形成的，或许她们在一开始就拿定了主意这样坐？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说明她们早便对温宝裕大感兴趣了。朱槿在这时将一只手伸到了温宝裕面前，说道：“小宝，你的手是不是像古书中说的，温软如玉？让我也握一握看，我倒是想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温宝裕当然知道她们一直都在取闹着，在她伸出手时，温宝裕本能地将手往后一缩，这一缩顿时就彼黄蝉握个正着。然后，黄蝉便叫了起来：“不得了，这双手果然是妙极，我这一握上，可就不想松开了。”

朱槿道：“是吗是吗？我也来握握看。”

白素此时便笑嗔道：“你们这两个，真是没大没小至极，如果你们之间的年龄不是相差太大，别人还真的以为你们对小宝动了春心呢。”

温宝裕这家伙被她们一闹，原本是有着非常尴尬之色的，但在听到白素的话之后，他那精灵怪气的性格便一下子露了出来，当即大叫了一声：“你们饶了我吧，我可不敢爱上我的奶奶。”

以朱槿黄蝉的年龄论，虽然说大是大了点，但也不至于大到可以做他的奶奶的程度，这就是温宝裕这家伙的夸张了。

两个人与他嘻闹，原本也是有着喜爱的成份，现在见他这样一喊，两人的脸色一凛，然后同时问道：“难道我真的有那么老吗？”这话显然是有了几分恼意。女人当然是最怕别人说她们老的，何况是一个自己非常喜欢的人（不论她们这种喜欢是出于哪一种情感）。

应付这种场面，可以说是温宝裕的拿手好戏，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喜欢他了。在朱槿和黄蝉说过那句话后，他立时说道：“不，你们一点都不老，如果我不是有了蓝丝的话，说不准还真会不自觉地爱上你们之中的哪一个。”

两个人便同时说了一声：“这小宝器，还真会逗人开心。”

闹了一回，温室裕便接着讲他的经历。

那两个家伙一路上虽然怪话连篇，不过与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位子，他们也可以不加理会，因此，一路上倒也无话。

约莫下午三点前后，车子在小镇上停下来，那个小镇应该就是红绫和曹金福大闹派出所的那个小镇（按照后来红绫他们的介绍，果然如此，不过，温室裕到的时候，她和曹全福正在那座城市里四处奔走，由一个衙门到另一个衙门，而他们大闹派出所，是温室裕离开之后的事）。那两个家伙也是在那个小镇下车的，但他们似乎并不是那个小镇的人，下车后东看看西看看，不知该往哪里走。

胜站和温室裕的座位靠前，他们是先下车的，下车后，由胜姑带路，他们便一直向前走去。

那两个家伙看到了他们，便紧跑了几步，赶上来，向胜姑问了一个地名。这次，他们倒是没有任何轻薄的语气，大概是考虑到现在站在别人的地盘上，弄不好便会惹下大麻烦。

胜姑仍然是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向前走去。

那两个家伙倒也没有过来纠缠，而是走到一个小摊前，应该是去问路的。

温宝裕根本没料到，下了汽车后还需要走很远的路，而且，他也根本不知道，胜姑到底想将他带到哪里去。这真是一件令人诧异不已的事，几天前，他和胜姑还在异国他邦，而现在，他们却已经到了一处穷乡僻壤。更奇怪的当然是他了，他们糊涂涂跟着脸姑跑来，竟连来干什么都还不知道。

这时，就连白素也忍不住跟他开起玩笑来了：“你就这么稀里糊涂跟着人家跑到那种地方，难道你不怕人家来一个霸王硬上弓，拉你回去成亲吗？”

温室裕非常认真地说：“等一下，你知道了之后，就一定无心再开这样的玩笑了，我相信，急都要将你给急死。”

他说这话，没有半点玩笑的成份，此时，我们也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了，那个胜姑，也实在是太诡异太神秘，拉着人家跑了几千公里，总也该告诉人家来干什么吧？然而，她竟然是一路上凭闭着嘴巴。这种事，还真只有温宝裕才受得了，如果是我的话，早便离开她回家了。

不过，进入了那个小镇以后，温宝裕立即就发现，胜姑在这里绝对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因为自他们一下车起，所有看到他们的人，全都与胜姑打招呼，那种神情，是既恭敬又畏惧，在介绍到这一点时，温宝裕有一个形容，他说：“那简直比奴隶见了奴隶主更甚。”他当然不会知道奴隶见了奴隶主是怎样一种情形，不过，也可以依此想象那些乡民对待胜姑是怎样的一种情形了。

他们向前走了役多久，便有一辆农用车迎面驶过来，那辆农用车是在当地载客的，车上还坐着几个人。那辆车驶到他们面前时，便停了下来，司机从车上跳下来，毕恭毕敬地与胜姑打招呼，而那辆车上，当时坐着四五个人，也全部从车上下来，与胜姑打招呼。胜姑对他们是一概不理，而他们竟然没有一个脸上有丝毫生气的表情。

那个司机在这时便对那几个乘客说：“非常对不起，我不再向前走了，我要送胜姑回家，你们是不是自己走？”

这种要求实在可以说是太无理了，别人交了钱，当然就应该坐到目的地，而现在，他竟然要求别人自己走。更让人不解的是，那些人竟然非常高兴似的，一个劲地说：“这个自然，应该的，应该的。”然后便各自走了。

这时因为耽误了一点点时间，那两个与他们同车而来的恶棍此时也已经过来，问司机这辆车是到哪里去。

司机没好气他说：“不载客了，不载客了，你们自己走吧。”

那两个家伙竟然还不知趣，掏出二十块钱来，要求司机弯一步，然后说出一个村子的名字。

司机根本就不理他们，上了车。那两个家伙真的以为钱能通神，认为司机没有说话就是同意了，便向车上走去，还没有来得及上车，司机又跳下来，冲他们喊道：“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找死吗？滚开。”

司机的口气很硬，那两个人自知在别人的地头，不敢造次，只好乖乖地退了开去。

在当时，温宝裕简直就不知道自己有着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在他看来，像那样的一辆农用车，却又是在那样的一种穷乡僻壤之中，一天恐怕也难以嫌到二十元钱，然而，现在只不过弯一步路（因为温宝裕根本就不熟悉这里，他不知道那两个家伙要去的地方与胜姑要带他去的地方相距多运，但不论有多远，总还可以先将胜姑送达，然后再送那两个，总不至于会花他太多时间的），这真正是顺手捡到的钱，而他竟然会不嫌。

当然，后来他才知道，有一次，那个司机得了一场大病，家人几乎认为他是定死无疑了，后来是胜姑给他们指了一条路，这才救了他一命。另一方面，据温宝裕在那里几天的情形以及与别人谈话所知，就算那个司机的命不是胜姑救的，或者说当时遇到的是别的司机，也一样会这样做，因为当地人将胜姑当作神，而不是当作人。任何人都非常乐意为神效劳。

农用车一路颠颠簸簸，约二十分钟后到了一个山脚下的小村，停在一家门前。司机先跳了下来，一直看着胜姑走进那间屋子，才开车离去。

看到那一间屋子，温宝裕真是吃惊不小，他实在弄不明白，胜姑为什么要将他带到这样一种地方来，因为那间屋子看起来实在是太破败了，是那种很老的黑瓦屋，据温宝裕估计，至少也有了三十年历史，而那屋的地是用石头和土砖筑起的，因为几十年的烟薰，那墙已经变成了黑色。走进屋里，竟是非常的黑暗，而且有着一种他根本就说不出来的怪味。

胜姑一走进去，从屋里便迎出来两个老人，那是两个实实在在的老人，年龄估计在六十岁以上，头发都已经白了，满目的皱纹，见到胜姑，脸上也同样是那种既恭敬又畏惧的表憎。

接下来，胜姑向温宝裕作了一番介绍，却让温宝裕惊得差点跳了起来。

胜姑的介绍非常之简单，仅仅只有四个字，温宝裕却是完全理解了。

她当时半转过身来，然后对温室裕说：“我爸、我妈。”

温室裕真是猛吸了一口气，这才知道，她带自己来的地方，竟然是自己的家，正如白素与他开玩笑的，这时，温宝裕绝对没有任何开玩笑的心情，他当时是实实在在想到了问题十分的严重。那时候，他几乎是想转身邀走的，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胜姑该不是看上了他，要将他带回家来成亲吧？

他越想越觉得像是这么回事，自己糊里糊涂被她带到了这里，而且至今也没有听她说起要带他来干什么。这时候，他才真正开始后悔起来，他所后悔的是在酒店中一见到她时说的那一番话，那样的一番话，对于当今那些生活在城市中的男女来说，自然不会被误解，而对于胜姑这样生活在乡村之中的真正村姑来说，那跟向她求婚是完全没有分别的。

这时，他自然也想起了胜姑对他说的两句话中的第一句，胜姑当时对他说：“果然有些仙缘。”

那时候，他的理解是胜姑认为他与神仙有缘，值得一渡。但现在到了胜姑的家里，他的想法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他想到的是，胜姑说他果然有些仙缘，那是表明，他正与她这个仙姑匹配。他如果与她结婚，那难道还不能说是有仙缘吗？尤其在他向她说过那一通疯话之后，就更是这么回事了。

当时，温宝裕简直就骇异莫名。

听到这里，我们全部为温宝裕担忧起来，就连一直在与他开着玩笑的朱槿黄蝉，此时也是一脸严肃的表情，白素也不例外，刚才她还开过这样的玩笑，那时，在她看来，似乎自然是玩笑，但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就完全不能算是玩笑了。

当时，胜姑将他带进了一间房中，她的家虽然破败不堪。但这间房却非常的整洁，而且充满着一种神秘诡异的气氛，首先是在房门上，贴着一些“符”，温宝裕因为与蓝丝恋爱，自然知道符是什么，那是一些普通人根本不知道规律更不会懂得意思的符号，如果让常人解释的话，那完全是鬼画糊涂。除了这道符之外，门上还挂着两只瓶子，瓶中有半瓶清水。而在房中，那就更加的诡异了，除了有很多符以外，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在床头上挂着一杆老式的称，而在窗口却吊着一只秤砣，再在地上又放着几只碗。

他随胜姑走进去后，也立即知道，这里便是胜姑的“闺房”了。

胜姑让他坐在一张凳子上，然后她便走了出去，没多久。竟搬了两条长凳进来，在那张床的一端隔开一定的距离摆好，接着又走出去，不一会便抱了一些木板进来。

温宝裕过惯了城市中的优越生活，当然不知道胜姑此时在做着什么样的事，然而，我们全部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此，有几个已经禁不住小声地惊叫起来。

而温宝裕立即也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因为紧接着，胜姑的父母一起走了进来，他们手上都抱着东西，那些东西虽然破烂，但温宝裕还是认得的，那竟是棉絮、床单、枕头等全套床上用品。

温宝裕在明白过来后，当即怪叫了一声，站起来便向外面跑去。

但是，他并没有跑出门，因为此时门口停着一辆车，有两个人正从车上下来。他已经看清楚，那正是送他们到这里的车，而那两个人，竟然就是一路上对胜姑极尽轻薄的那两个可恶的家伙。

那两个人见了他，脸上也顿时有了极之骇异的表情，不过，那仅仅只是维持了一秒钟，然后，他们便又镇定了下来。

温宝裕那时虽然惊惶，但也禁不住好奇，他已经猜到了那两个人的目的，他们跑了很远的路，是因为听到了胜姑的名声，赶到这里来求胜姑为他们指点迷津的。这时，他极想知道，当那两个家伙知道被他们了路轻薄的那个女人正是他们要找的胜姑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表情，于是，他便停下了脚步。

那两个家伙或许以为温宝裕来这里与他们的目的一致。是以根本就没有再理他，而是绕过他，向他身后的那扇门走了进去，他们一面走的时候，一面从随身所带的包中掏出一个极大的红包来。

温宝裕转过头，跟着也走了进未。

就在这时候，胜姑和她的父母一起从她的房里赶了出来。

那两个人将胜姑的母亲当作胜姑了，当即跪在了她的面前。

她的母亲说道：“错了，她才是胜姑。”

胜姑此时是一副漠然的表情看着他们，没有任何的诧异之色。

那两个人原是极虔诚地跪下去的，但在听了这句话之后，便抬起头来，顿时像是被人使了定身法一般，足有几分钟，竟是一动不动。

他们绝然不会想到，自己要我的胜姑竟是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性，而且，一路上又曾经那样轻薄她，真正是有眼不识泰山了，如今得罪了胜姑，岂不是要大祸临头？那一刻，两个人真正是惊恐莫名，在几分钟的呆怔之后，便想到要求胜姑。其中一个便猛地瞌起头来，口中不断他说：“仙姑饶命、仙姑饶命。”

另外一个这时似乎也醒悟过来，同样是瞌头如捣蒜，不断叫着仙姑饶命。

温宝裕一路上对这两个家伙可以说是憋了一肚子的气，现在见了他们这样：觉得大为解恨，很想大笑一通，然后在那两个家伙屁股上踢两脚。但他一见胜姑的表情，却不得不忍住了。

此时，胜姑的表情非常之严肃，丝毫没有任何游戏的味道。

他这时才明白，胜姑一路上压制着他，不让他有任何动作，原来，这一切全都在胜姑的预料之中，她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一种结果。

这样一想时，温宝裕便是更加的骇异起来，他并不是因为胜姑的预知能力，而是为自己的命运在紧张。

因为他此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胜姑有着常人根本无法达到的预知力，正如灵学大会上那个主持人所介绍，胜姑预测的准确率是百分之百。那也就是说，世上的一切事，全都被胜姑预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