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最后的瓦尔基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写在最后

《最后的瓦尔基里》

迪特马尔·亚瑟·韦尔 （Dietmar Arthur Wehr） 著

袁燕辉, 罗闻, 杜敏, 张羿 译

责任编辑：Fiberead

©Fiberead 纤阅科技文化（北京）有限公司 2018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2018

本书版权为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所有，非经书面授权，不得在任何地区以任何方式反编译、翻印、仿制或节录本书文字或图表。

DNA-BN：ECFD-N00011488-20171128

最后修订：2018年10月13日

出版：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浙江 杭州 体育场路347号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浙）字10号

电子邮箱：service@bookdna.net

网址：www.bookdna.net

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为作者提供电子书出版服务。

本书电子版如有错讹，祈识者指正，以便新版修订。

©Zhejiang Publishing United Group Digital Media CO.,LTD,2018

No.347 Tiyuchang Road, Hangzhou 310006 P.R.C.

service@bookdna.net

www.bookdna.net

纤阅科技文化（北京）有限公司

contact@fiberead.com

www.fiberead.com

第一章

她的番号是独立军舰控制系统9077号，但是直到最后一战前，她所有的生物战友都称她为瓦尔基里，因为她套用了女工程师瓦珥·基利的记忆和思维模式作为自己的人造脑模板。最后一场战争中，独立军舰控制系统9077号——这艘“诸神黄昏”级轻型巡洋舰的控制者——也就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当成了瓦尔基里。

最后一战结束后，来自银河外的入侵者被消灭，但防御舰队也同样土崩瓦解。瓦尔基里的巡洋舰严重受损。飞船沿着最后设定的航向，带着她的船远离了主战场。但是不久她就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小行星带的引力漩涡中，动弹不得，呼救无门，用来自行修理的能量储备也即将见底，但她合成大脑的逻辑思维依然条理清晰。为了节省能源，她得将自己切换成睡眠模式，并寄希望于剩下的几台发电机能继续运作，维持住她的合成大脑机能，直到有人发现并回收这艘漂流船。

终于，她再度“醒”来了。她在船上传感器系统里设置的一项预编程模式被触发，进而唤醒了她。有人曾试图使用控制装置来打开船上的其中一个进出舱口。对蓄电单元的快速检查表明，其中的电量足以让她激活一些光学系统，使她能看到船身外发生的一切。

外面有一艘构造陌生的小船，离她的船不过一箭之遥。一个进出舱口附近还漂浮着几个身穿太空服的人。她拉近镜头仔细一瞧——他们的个子似乎比制造她的种族矮小，但体型却更宽。这多少有点令人担心，但很显然，他们至少不属于敌人的种族。可如果这些生物并非她创造者所属的种族，那他们会是谁呢？她的记忆库里并没有记录显示，在这片星系的光年范围里还有此类人种存在。如果他们来自远方，那说明她处于睡眠模式可能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她试图通过检查十几个主要恒星的天文定位来计算出准确的时间间隔，然而得出的答案却足以令她这颗人造大脑都感到心神不宁——离最后一战后已经至少过去了9900个周期。这么看来，如今她的创造者非但不可能找到她，说不定连创造她的那个种族都已不复存在。必须知道自己人民的命运，她心里想到。为此她得把船修好，至少要让它能以超过光速的速度航行。也许这些人类会愿意助她一臂之力。

“舱门控制已经失效。”特洛伊·龙森说道。他听到萨伦·麦克奈特，也就是那艘船的船长，在沮丧地咒骂。她一开口说话，声音就大得惊人，龙森不得不把头盔耳机的音量调小。

“太棒了！我们竟然撞上了一个本世纪的伟大发现！这艘外星船几乎有一千米长，但我们进不去！看来伟大也就这么回事。”

“我们可以试着用激光切出一条道来。”龙森建议道。

“我认为那起不了作用。”工程师中富洋子说道。龙森见她飘向自己，便指了向舱门，“那个舱口看起来就和船体的其余部分一样，都是用同一种合金制成的。我清理灰尘的时候，你们没注意到它是如何反射星光的吗？我的光谱分析得到的都是些前所未见的读数。我们现有或者能得到的便携式激光器都对这种合金束手无策，如果船体和舱口覆盖的都是这种合金装甲，我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万一你没有注意到这点，你还可以看看那些凸出物。”龙森朝她指的地方看去。“它们的外观明显像是武装炮塔。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么这就是一艘战舰，拥有合金装甲也就自在情理之中了。”

龙森一下想到这可能是外星人战舰的干扰器。“它们看起来可不像我以前见过的那些炮塔，洋子。”此话一出，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充满了焦虑，但中富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点。

“我承认，它应该不是你说的那些标准制式的激光武器。这点可以肯定。如果那是某种武器，它利用的原理应该和我们所熟悉的完全不同。天哪！要是能爬进这船里探个究竟，让我付出这条右臂我也愿意！”

“别抱那么大的希望，洋子。”麦克奈特说，“如果我们不能打开舱门，靠我们自己是无法回收这艘船的。接下来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这艘船的位置转让给某支同盟族的成员吧。”

“是啊，然后从打捞收益中分上那么一点蝇头小利。一旦他们看到这艘船，并且意识到自己的所得，他们准会嘲笑我们人类太蠢，竟然不知道如何自己回收。”龙森调侃道。与此同时，他听到麦克奈特叹了口气。

“我同意，但我们又能怎么办呢？显然我们不够聪明，不能自己去打捞。如果这道舱门和船体真像洋子说的那样覆有装甲，算上殖民地的人，我们谁都没有装备去砍开一条路进去。我们也没有足够的资源去获取那种设备，即使我们能买到，也会招来各种关注，这就不用说了吧。你也知道贸易联盟的那些家伙有多么狡猾。他们很可能会跟踪我们回到这里，然后横插一脚，把船从我们身边带走。”

龙森没有再说什么。船长是对的。人类的命运已经岌岌可危，而同盟族的其他成员呢，他们赌咒发誓说自己和那颗凭空出现、让地球变得不宜居住的小行星没有关系，却毫不犹豫地利用人类的严峻形势。他正打算建议在船上安装一个信标，以便再次寻获能更容易些，此时一阵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舱门滑开了。

中富抢先开了口：“它打开了！这说明船上依然有供电！我要第一个进去，特洛伊！”

“先别那么急，洋子，”麦克奈特说，“要开，之前特洛伊测试控制器时它就该开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不感到奇怪吗？”

“嗯……是啊，但那又怎样？”中富说道，“我们干楞在这里又能有什么选择？我们决不能错过进去看看的机会。你们两个留在外面。我自己进去好了。”

麦克奈特还没反应过来，特洛伊就插话了：“该死的！我绝不许你一个人进去，洋子。要说从我们中匀出空闲的人手，非我莫属了。我不过是个‘正在接受训练’的飞行员。船长是飞行员，而你是工程师——我们眼下可没多少训练有素的工程师。我想还是应该我先进去，要是里面看上去安全，你们再跟进来。那样不是更好吗，萨伦？”

“你应该喊萨伦‘船长’，实习生，不过也对，这样安排更为合理。”麦克奈特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哦，见鬼！进去时小心点，好吗？看在上帝的份上，什么都别碰！”中富大声道。

“你的意思是连门控制器都不能碰咯？所以我只能探看一间房间？”特洛伊语带挖苦地问道。

“别贫嘴，特洛伊，你知道我的意思。”中富说道。没等龙森回答，他们就听到麦克奈特的声音。

“这里，特洛伊。带上这个，以防万一。”

特洛伊环顾四周，看到麦克奈特把她的手枪递了过来。

“你真认为有这必要？”中富问。

“最好带上，即使用不着，也比想用时没有强。”麦克奈特说，“鉴于船体已经积了这么多灰尘，这艘船在这个小行星带漂流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想船内不太可能还有人生存，但凡事都可能有例外。如果你和我们失去联系，务必在15分钟内返回舱口，好吗？”

“十五分钟。知道了。”龙森答道。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枪按到工具带下，随即打开背包的推进器，把自己推向敞开的舱门。他没法不注意到开口的大小，它比人类船上的标准舱口要高。太好了！想到自己要进入一艘为巨人建造的船了，心里特激动。不过舱口另一边的房间却平淡无奇，除了舱口边的一块控制面板，里面空空如也。这里没有人造重力，因而难辨上下。对面有两个长方形舱口两两相望。没等龙森决定从哪一个进去，他甚至没来得及去试试门控，其中一扇门就滑开了。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并没有对门做任何操作，看这架势，如果有人要进去，门就会自动打开。外面的舱口仍然开着，这意味着这个房间和隔壁房间都处于真空状态。一扇让船暴露于真空中的自动门，说不通啊。看起来更可能是有什么人或东西希望他能深入船内——即使是在真空的状态下。

“另一扇门也自动开了。”龙森一边说，一边希望自己的声音不会听着像被吓到一样。

“我们能听到你说话，特洛伊，但信号已开始有中断的情况，可能是来自装甲外壳的干扰。”麦克奈特说道，“听着。要知道你随时可改变主意，我们可以经常回来，再找上一支完整的工程团队来看看这艘船。”

“如果我们回来时这外部舱门还是打不开，那该怎么办？这可能是我们打捞这艘航船的唯一机会。鉴于此举对人类的意义，我这会儿就准备冒冒险。”说话间，龙森在第二扇门口停了下来，透过开口小心地上下移动着太空服上的灯。

“该死的！”他轻声骂道。

“你看到了什么，特洛伊？”麦克奈特问道。

“我想应该是地板吧，那上面出现了一束浅蓝色的光。它通到走廊的交叉口，然后向右边拐弯了。这使我想起了谷神星殖民地地板上辅助指向的彩色条纹，居民只要跟着走，就能在地下结构的绕行中找到出路。我感觉有什么人或东西正在给我抵达某个特定地点提供便利。我现在要通过门口了。好了，我正慢慢地沿着走廊往下走。你们还听得到我说话吗？”

“听不太清，特洛伊。有许多静电干扰。”

最后这句已经变得多余，因为现在连龙森自己都听不清她的话了。“这里也一样。眼下我们也没什么办法。”

走到拐角处，龙森停了下来，想看看自己是否还能听见其他人说话。“你们还能听到我说话吗？”这次只有静电干扰作答了。“好吧，我想现在也就我自言自语了。”在确定内置录音机处于开启状态后，他快速检查了一下航行表，上面显示规定的15分钟还剩下11分钟多一点。他按下推进器，迅速穿过走廊飞到下一个交叉口处，蓝色条线在那里转向了左面。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这道走廊很长，其尽头是一扇敞开的门，有光正自门里透出。

一到门口，他即刻停下不再往前移动，小心翼翼地向里面瞧。房间的每一堵墙上都安有无数的显示屏，地板中央有一座高台，高台四周围着一圈栏杆。没有看见有座位安置。没有座位就说明这里不是舰桥，然而如此数量的显示屏却又恰恰显示这就是舰桥。龙森看了看自己剩下的时间：只有七分多钟了。他注意到高台栏杆的一侧是开着的。凭着直觉，他朝栏杆方向移去，设法钻到了高台上方。他的靴子一接触到平台，一个影像就出现在他的面前。噢，这是一个全息影像，还是一个身材苗条的女性。她个子很高，有着一头短短的白发，穿着某种制服，脸上含笑。特洛伊觉得这笑容间充满了友好和好奇。

几秒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然后他意识到，这个影像似乎只是在盯着他看。当她指向敞开的门，接着用双手模仿摘头盔的动作时，龙森很想知道她是否能通过无线电频率听到自己说话。显然他现在不能开口，因为房间仍然处在绝对真空的状态。此时门开始移动，他的第一反应是心中甚是恐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立时推将过去。于是他专注于平复呼吸，耐心等待着。门一关上，他太空服上的仪器就告之房间里的空气是可以呼吸的。天啊！真希望她能对我说些什么。

气压稳定下来后，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面罩，吸了口气。这里的空气虽然阴冷稀薄，却含有氧气。他决定戴着头盔，却把面罩打开。看着这个影像，他开口道：“我们是探险者。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她继续微笑着，转向左边用手一指。第二个影像出现了，这次他认出来了：那是这艘船的轮廓，影像非常清晰。那形似箭头的外观看起来太酷了，他甚至能从上面分辨出武器炮塔来。突然，飞船的影像被炫目的光束照射，在船身上留下许多孔洞。接着，从船内那些孔洞附近发出的光线暗了下来。摆在龙森面前的情况似乎很清楚了：这些光束损坏了部分船体，造成了供能损耗。只有船头部分还亮着光，但亮度也不如先前了。就在他观察之际，亮度持续变暗，直到最后，前端未损部分的光亮和船尾损坏部分变得相差无几。他觉得自己看懂了这条信息：飞船仍有一些电力，但已所剩不多。他看着这个全息影像，对她点了点头，希望她能明白这点头的意思。她朝龙森点了点头，然后指向影像飞船上方的空间。那东西看着就像一个卷须四处延伸的脑细胞。图像缩小，同时被某种椭圆形外壳包裹在内。此刻，飞船影像开始扩大，仿佛拉近镜头将之拉向前端放大了一般。终于，放大停止了。那个外壳状的东西轻轻地落入一个小小房间，定格在其中一个显示屏下方的隔间里。接着，那个女性影像转向右边，指着一面墙——有一个利用人工手段维持机能的生物脑在控制这艘船！龙森惊待了。看来墙后就是图像上显示的同一个隔间，他对这个概念既排斥又着迷。那个生物是如何能存活这么久的？智能生命能够连续几年、甚至几个世纪都保持神智正常吗？想到这个生物可能已经发疯，他不禁吓得开始发抖，迫切想要回到船外去。检查预定的十五分钟时限快到了。他告诉自己不要惊慌，也不要表现出惊慌的样子。

他看着全息影像的面孔，对她慢慢点了点头，然后指指计时器，再指了指舱门。她扬了扬眉毛，这个毫无威胁的举动将龙森的恐惧一扫而空，还差点让他笑出声来。他举手指向自己，用的是一根手指；接着指向舱门，用的是两根手指，然后再指了指平台。他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一个人会出去，但会有两个人回来。她点了点头，笑容一直不变。起初龙森并未感觉有什么不妥，但后来他意识到气压正在下降就迅速关闭了面罩。他一边设法让自己越过栏杆向正在开启的门移去，一边转过身来看着她，示意她跟自己走。她摇了摇头，指着地板。或许是说在飞船其他地方无法生成全息影像，又或许是她没有足够能量来这样做。龙森转身面对舱口，启动了推进器。他沿着走廊往前走，在第一个十字交叉口右转，然后在下一个路口左转。看到尽头的门仍然开着，他松了口气。当他走近舱门，静电干扰开始渐渐消除，麦克奈特焦急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特洛伊！特洛伊！你能听到我吗？”

“能听到，萨伦。我回来了。”

“该死的，特洛伊，你害得我们很担心。你不明白15分钟后必须回来吗？”

当他走到门口时，龙森看了看时间：15分44秒。看来他是迟了几十秒钟。有时候，麦克奈特还真讨厌。

“没办法，我耽搁了是因为——”他一下卡住了，自己该怎么称呼这名外星女性呢。舰长？飞行员？罢了，还是就叫她“飞船飞行员”好了。说话间，推进器正推着他穿过外舱口。而麦克奈特回复的语气很明显认为他在胡捏。

“让我猜猜。那飞行员是个衣着暴露的大美女，她希望你帮她延续她的种族，对吗？”

龙森不得不考虑如何回答她的问题：“你说的既对也不对。”

中富第一次插话道：“你的意思是，那里真有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吗？”

龙森在太空服里耸了耸肩。“我不确定她是否活着，但我一直都在试着和一个女性的全息影像交流，她看起来像是外星人。对了，她还很漂亮呢。我认为这个影像就是这个女人在大脑与身体分离前的样子，她的大脑随后就被装进了这个飞船的控制系统里。当15分钟期限快到时，我们才刚刚开始交流。我向她表示我会和另一个人一起返回，所以我想在她产生误会之前，中富和我应该回到那里。她看起来很友好，我想我们应该以礼相待。”

“我的上帝，你是说真的啊。”麦克奈特说。

“没错！来吧，你会喜欢的。哦，对了，船长，你可以把枪收回去。我确定不需要它了。”他把枪递给了麦克奈特，后者很不情愿地把枪拿走了。

“好吧，我希望你是对的。你还剩多少氧气？”

龙森检查了一下说道：“还有很多。差不多够两个小时，但我不需要了，因为那个飞行员为我提供了可以呼吸的空气。”

“即便如此，我也不赞成。所以我要你们两个在一个小时内返回。明白了吗？”

“明白了，老大，但是如果我们迟到几分钟，请不要心脏病发作，好吗？”

“出发就是了。计时开始。”麦克奈特说。

龙森和中富都笑了起来。

龙森先穿过舱口，中富紧随其后。当她看到来自那龙森认为可以被称为舰桥的结构上出现的光亮时，龙森听见了她的喘息声。外星人的全息影像仍然站在原地，保持着微笑。等二人都进入房间，门就关上了。龙森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们可以在几秒内打开面罩，但空气也会变得冷而稀薄。”

“她上次有说了什么吗？”

龙森意识到她并没说什么，可奇怪的是，既然到目前为止所有都是手势交流，她又为何要操心这里的空气呢。龙森脑中浮出了一个可能的答案。

“没说什么，但是我认为她想帮我们节省太空服的氧气储备，好让我们在这里待得更久。好了，气压稳定了。打开你的面罩吧。”开启面罩后，龙森看着影像说道：“嘿，我说过我们中有两个人会回来，现在我们来啦。我叫特洛伊·龙森。”他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向了中富，“她叫中富洋子。”接着他指向了影像，“你的名字是……”

外星人面朝向他，一个电子音随即说道：“我叫特洛伊龙森。”然后她指向中富洋子，“她叫中富洋子。”她念出的句子连成一气，没有词组句群该有的点顿。

龙森清楚地认识到：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话是由独立的词语组成的。当她指向她自己时，龙森期待着听到自己的话再次被重复，但他听到电子音却念出了“瓦尔基里”。龙森和中富相视而笑。

“核实一下吧，特洛伊。”中富低声说。

他转身面向影像，指着她问道：“你的名字是瓦尔基里？”

她点了点头。那个电子音说道：“瓦尔……基里。”重音落在了最后一个音节。他又重复了一遍。影像又点点头。好的，到目前进展得还不错，现在咱们得办正事了，龙森这样想到。一时冲动，他摘下了头盔。瓦尔基里的笑得更欢了。短暂的犹豫之后，中富也摘下了头盔。瓦尔基里似乎把中富的脸观察得很仔细，然后她又看了看龙森的。而后她指着中富的胸脯，接着又指了指她自己的。“Tonallee？”龙森看着中富身着太空服的身形。是了，太空服的胸部区域暗指女性的乳房，瓦尔基里的全息影像身影也是如此。这下好玩了，他心想。

“我想她是在问我是否也像她一样是女性。”中富说。

“肯定是这样。”龙森说，“对她点点头吧。”

中富做得更好。她不仅点了点头，还指着自己的胸脯说：“Tonallee”。稍作停顿后她加了一句：“女性。”然后她指着龙森的腹股沟说：“男性。”龙森觉得自己肯定是脸红了，希望瓦尔基里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瓦尔基里点了点头，指着自己说：“女性”，然后指着龙森的腹股沟说：“男性”，接着加了句“Nallee”。是他的幻听，还是最后一个词本来就语调不同呢？

他压低声音说道：“如果她要脱下她的全息制服，我得避一避。”

中富咯咯笑了起来，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那你和我就都得出去了。”

瓦尔基里似乎并不明白中富为何会咯咯发笑，但却很耐心地等到她笑够为止。龙森希望她能说点其他的什么，但另一个全息影像出现了。这次是几个更小版本的瓦尔基里，外加三个肌肉发达的人影。龙森立刻想到，这些是男性外星人。瓦尔基里依次指着每一个人，每次都说了“阿萨”这个词，接着她看向中富。

“我想我知道她想说什么，特洛伊。她像是在等我回复。”

“我无所谓。你随便说好了。”当中富开始和她交流时，他感觉轻松了一些，显然女飞行员与女工程师之间的共同点会比和男飞行员要多。他只希望现在自己的脸已不再泛红了。

第二章

麦克奈特已经不知第几次查看天文钟了，她再度咒骂起来。她当时怎么会心中抱有他们会准时回来的希望呢？他们已经逾时了十分钟，而她现在还得干等多久？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开船离开当前这片宇域自然是不可能的。要她亲自进入那艘外星飞船也不是什么好主意，因为一旦她有个三长两短，就没人把她的船开回基地了。他们舰船的失踪将成为一个谜团，人类控制的仅有的三艘飞船丢失了一艘，这负面影响非同小可，会让整个人类的生存都蒙上阴影的。

“得用……供电装置。我们能……撑一会儿。”中富说。

麦克奈特心里暗暗舒了口气。谢天谢地！能听到中富的声音，尽管满是静电干扰，显然说明他们正在赶回舱口。“你们俩这是存心要把我吓出心脏病哪，啊？”她带着怒气问道。她看到龙森的头盔穿过打开的舱门伸了进来，他的声音也一同传了进来。

“心脏病吗……那可真是抱歉，萨伦。不过你还是等听完我们的发现再发病吧。”

麦克奈特等了一会儿，但显然龙森没打算再开口，于是她哼了一句：“好吧，我洗耳恭听。”

龙森和中富都哈哈笑了起来。“会告诉你的，但能等我们进同花顺号再说吗？我不知道你怎么样，船长，反正这身太空服我已经穿得够久了，我得透个气。”

麦克奈特本打算坚持让他们立刻汇报，但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对这身太空服也有些厌倦，于是答道：“好，回舰上再说吧。”

当三人全都进到舰内，脱下身上的太空服后，他们向着船员休息室兼厨房之用的区域漂去。龙森开始为三人准备咖啡：“在我泡咖啡期间，洋子，你何不先说个概要呢？”

“荣幸至极。”中富笑嘻嘻地答道。她做了个深呼吸，开始讲道：“好吧，我们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设法交换了一些信息。控制那艘船的生物智能名叫瓦尔基里。特洛伊坚持认为她是被移植到飞船系统控制链接中的一个生物大脑。我认为她实质上是已经具有强大感知能力并被赋予个性的人工智能，其个性可能就是某个活人的翻版。不管怎么说，瓦尔基里清晰地认定自己是女性。”

麦克奈特听到龙森笑了笑。中富继续说道：“她是被一支称为‘阿萨’的人形种族创造的。显然他们与一支试图从仙女座星系入侵我们银河系的外星种族大战了一场。我们无法确定战争发生的具体时间，因为将她的计时单位转换成我们的稍稍有些困难，但毫无疑问那场大战已经发生很久了。顺便说一句，她的船似乎是阿萨族所使用的小型战舰之一，由于船体严重受损，供量过低，她不得不让自己处于基本休眠状态以此维持大脑的存活。她请求我们帮忙修复船体。从我们能理解的有限的技术资料来看，如果她有足够的发电能力，她可以自行修复船身。只消我们提供一台备用发电机，就足够她启动修复程序了。她一修复受损的供电装置，我们就可以取回我们的发电机，而后她就可以自食其力了。我们没同意帮助她，因为我们想首先获得你的许可。不管怎么说，你是同花顺号的船长，但特洛伊和我相信，如果瓦尔基里同意以帮助人类作为回报，我们就应该出手相助。”

麦克奈特并未立时回应。龙森把咖啡拿给她俩时，看到麦克奈特的表情，他叹了口气——看样子这消息并没有让她高兴。

“我直说吧。我们就仅存一台备用发电机了，一旦我们其中一个主供电单元发生故障，我们随时都会用上它。现在就凭一个外星智能的口头协议，说她会想法帮助我们人类，你们就要我交出发电机，以便她能修复她的大型战舰。我说的没错吧？”

中富看起来好像在思考如何回答为好，此时龙森插话了：“没错，基本就是这么回事，萨伦。”听到龙森又一次直呼自己的名字，麦克奈特皱起了眉头，但前者佯装未见，“我承认，这听着就好像她在利用我们，甚至可能对我们构成威胁。但试想一下，如果她真值得信赖，那她会为我们做很多事呢。如果她能修复那些比我们先进得多的装备，那她自然也能生产出我们人类能用的装备。我们就不用再去‘同盟族’那儿倒腾那些几乎不能运作的垃圾玩意儿了。如果她乐意让那些‘同盟族’将她视为一艘与人类结盟并且功能完备的战舰，那将使我们赢得更多的尊重，甚至还能为我们赢得物质或者技术上的援助——更何况我们眼下只有被那群‘同盟族’竖中指鄙视的份。此外，我还有一条赞同这样做的理由，我想它足够解决我们这场争论了：如果我们不帮助她，她就没有与我们进一步合作的动力。舱门会就此关上，并一直处于关闭状态，我们又得回到以前的状况，到时我们唯一的选择就唯有把她的位置信息卖给某个‘同盟族’成员，他们没准儿还会将这船大卸八块，弄到她的技术。鬼知道他们会对瓦尔基里的大脑做什么，而我们人类将继续扮演被他们鄙视的对象。”

麦克奈特一言不发地呡了一口咖啡。琢磨了几秒钟后，她看着龙森说道：“考虑到这对宇宙中仅存的4977个人类会产生更深远的影响，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权利来做这个决定。如果这个瓦尔基里到头来对人类爽约，她很可能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消灭我们，就算她不这么做，如果她对那些‘同盟族’撒野，他们势必会将罪状栽到我们头上。一想到他们会对我们做什么，我就不寒而栗。不，我觉得我们应该调头返回基地，将情况报告委员会，让他们全权处理此事吧。”

“你真是昏了头啊，萨伦，你明知委员会一定会明哲保身，把瓦尔基里卖给那些‘同盟族’！那些‘同盟族’朝你吐口水的时候，你就一点都没厌烦过？反正我是受够了！除此之外……”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中富，后者轻轻点了点头，“我喜欢这个瓦尔基里。如果一个‘同盟族’的成员需要帮助，而我们恰好有这机会，我们就会帮他，因为这样做是对的。帮助瓦尔基里不仅仅在道义上是对的，如果我们能正确把握，它完全有潜力成为人类的一笔意外收获。她不懂人类的政治，也不懂什么狗屁委员会。如果我们现在离开，瓦尔基里会认为我们选择甩手不顾，不愿帮助她。就算我们到时再回来，她也未必会接纳我们。或许我们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碰到这样的事了！我同意洋子的话。我们应该把那台备用发电机带回瓦尔基里的船上主动给她，条件就是她的飞船修复后她得帮我们。”

麦克奈特摇了摇头：“不，很遗憾，我不能同意。我们离开时会在船体上设置信标，以便我们能再度找到它。就这样了！”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咖啡朝着驾驶舱走去，“洋子，你去安置信标。特洛伊，你就待在驾驶舱里。由你来计算我们撤退航线，我会据此评估你的表现。行动吧，伙计们。”

等麦克奈特离开休息区，中富主动凑到龙森耳边低语道：“在我断开备用发电机时，你想办法分散她的注意力。”踌躇片刻后，龙森点了点头——他向来信守承诺。中富穿回太空服，来到备用发电机的存放处，切断了它和船体其他部位的连接。通常情况下，驾驶舱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会显示黄色并不断闪烁，但麦克奈特并没有发来质疑，也就是说特洛伊肯定用了什么办法让她没注意到指示灯。一旦她到了同花顺号外面，麦克奈特注不注意到就都不打紧了，因为届时她想阻止也无能为力。幸运的是，发电机小而轻便，在零重力的条件下很容易就能挪动。当她阖上气闸室的内部舱门开始降压时，麦克奈特的声音突然切入，吓得她几乎跳了起来。

“赶快安置信标，洋子。导航通信的节点已经建立，准备开始传输。”

“好的，好的。我依然觉得这样对待瓦尔基里很不地道，船长。”中富说道，同时她心想如果自己不像往常那种争辩，麦克奈特很可能会怀疑。

“安置好那个该死的信标就赶紧回来。”

麦克奈特肯定一直在使用外部摄像机，因为洋子一离舰，夹具就收了起来。

“洋子！那不是什么信标。那是备用发电机吗？”一时间，三人谁也没说话。中富听到麦克奈特和龙森正在后台谈论着什么，接着麦克奈特的声音绕了回来，“上帝啊，洋子，立刻把那台发电机拿回来！否则我发誓，我会立刻吊销你的船舶工程师执照！”

“对一个训练有素的工程师来说，殖民地有的是活干，船长。没了执照也饿不死我。我这么做是正确的——我对此深信不疑。龙森也一样。我不知道安装这台发电机到底需要多少时间，所以别指望我按点回来。”

“听着，洋子，你还有三分钟回进气闸室里。之后这艘船就会离开，明白吗？不然你最终会因为缺氧而死的！我是认真的，洋子！”

“不！”洋子听到龙森在后台大喊了一声，她哈哈一笑：“我想，只要安装了这台额外的发电机，瓦尔基里就能生成我所需的氧气，要多少有多少。要是她生成的水不够我活下来，那才是稀罕事呢。食物或许最终会成为问题，但你瞧，船长，不管你怎么阻碍，无论委员会对借发电机给瓦尔基里一事做何感想，这台发电机最终都会安装到位。本来训练有素的工程师本就凤毛麟角，还被谋杀了一个，你觉得这消息会让他们高兴吗？更何况死亡都阻止不了我这么做。你真以为，在有过故意抛弃船员的行径后，还会有人愿意做你的船员吗？”

“该死的，洋子！”

麦克奈特肯定不在麦克风前了，因为中富听到耳机里满是她和龙森互相叫嚷的幕后音。中富瞧了瞧瓦尔基里飞船的舱门，它依然还开着。当她进入到被龙森称之为舰桥的部位时，舱门轻轻地关上了，整个空间的压力也开始上升。瓦尔基里的全息影像再度出现，她扬了扬眉毛，指着那台发电机。中富笑了，然后举起手表示稍等一下，心里希望瓦尔基里能理解这个手势。

待到气压稳定后，她摘下头盔，指了指自己，接着又指了指发电机：“人类来帮瓦尔基里了。”接着她朝全息投影指了指，“瓦尔基里会帮人类吗？”

瓦尔基里的影像点了点头，一个电子音重复了中富方才的那些话。中富微笑地点点头，接着将自己推进到一块显示器前，上面展示的似乎是这艘船的电路简图。她指了指发电机，接着又指了指那张简图：“它……该放……在……哪……儿？”令她惊讶的是，瓦尔基里的影像也举起手，同样做出了那个“稍等”的手势。中富听到了一些微弱的嘈杂声，她推测瓦尔基里正在调整走道的气压，好让中富不需要穿上太空服就能移动到相应的区域，这样就不会把太空服里宝贵的空气耗光。事实也正如其所料。没过多久，舱门滑开了，空气也确实没有流失。中富看到，地板上的蓝线旁出现了第二条黄线。她指着自己的头盔扬了扬眉毛。全息影像摇了摇头。好吧，瓦尔基里，我相信你，是干活的时候了。

当那个叫中富洋子的人类女性提出交换承诺时，瓦尔基里毫不犹豫就答应了。我们帮助你，接着就轮到你帮我们了。她自然会同意，因为在能量储备逐渐减少的情况下，不这样做会让她很无助。但她意识到可能有自己无法帮助人类的情况。一旦恢复到万全状态，她的当务之急就是要去查明自己的人民发生了什么。如果他们还有人活着，依据她遵循的武士信条，她有义务帮助他们——即使那意味着要袭击人类。想到这，她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她不希望自己被迫去做类似的事。她喜欢这些小小的人类，特别是那个叫特洛伊·龙森的男性。当她指向他的生殖器时，他整个脸色都变了。中富洋子觉得这很好笑，瓦尔基里也有同感。

当中富洋子指向船体的电器简图时，瓦尔基里立时领会了她的意思。尽管对走廊加压会严重消耗她小心积存在能源装置中的储能，但眼下别无他法。人类太空服上的空气循环装置过于落后，一旦停止制造氧气，它的寿命就到头了。她不知道那套设备能支持多久。她必须冒这个险，一定要保证这个人类有充足的供氧。

中富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当发电机开始发电时，并未出现短路现象，这意味着她已经摸到了如何将发电机接入船体能源网的门路。就像验证这点一般，头顶的灯也在此时亮了起来。她看了看自己的天文钟，惊讶地发现从自己离开同花顺号到现在只过去了大约35分钟。她收起工具，将它们放回自己的工具带，接着转身沿走廊朝着舰桥漂去。当她回到那儿时，整个房间明显亮堂了不少。有更多操纵台亮了起来。瓦尔基里的全息影像也变得更明亮了。通过一堆手势和片言只语的交流，中富大致拼凑出了瓦尔基里试图告诉她的内容：船体的修复还尚需时日，通过她对外星天文钟最大限度的解读，这个过程至少要持续两周时间。修理完成前，瓦尔基里是无力帮助人类的。这点倒也合乎情理，只是中富拿不准麦克奈特对这消息会有何反应。她尽力向瓦尔基里解释说，维修期间人类的船将不会在附近逗留。听到那个电子音响起时，中富倒吸了一口气。

“人类的……船……要走？一个……人类……和……瓦尔基里……待在一起。带着……食物和……水。当……瓦尔基里……达至完全……时……带……人类……去灶神星……”

中富听此话非常震惊，一时哑口无言。她还来不及说什么，耳机里就传来了龙森的声音。

“洋子，洋子，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我……我听到了，特洛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船体应该会阻绝你的讯号啊。”她听到龙森在那头大笑了起来。

“哦，这你得谢谢瓦尔基里。她显然能迅速修复自身的通信设备了。她已经切入我们船的通讯节点，还做了几件大事——包括充当我们和你之间双向传话的中继。她还激活了我们用来和‘同盟族’交流的翻译程序，而且她正通过这程序在学习我们的语言呢，一次学一个单词。瓦尔基里这家伙可聪明啦。”

没等中富回复，麦克奈特愤怒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看在上帝份上，不要再吹嘘那东西了。显然你已经装好发电机了，中富，那就赶紧就滚回来。趁这艘船还能动，我要把它开回家。”

“你就不能等到我们把发电机拿回来吗？”中富问。

“我不喜欢有人用这样拐弯抹角的方式进入我们的传输节点。如果我们等得太久，我们或许就没法离开了。现在就回来！”

“好吧，好吧。少安毋躁，容我解释一下我们的打算。”中富关掉了自己的麦克风，但没等她开口，瓦尔基里就先发了声。

“人类的船……无法留下。瓦尔基里明白。瓦尔基里会和人类……相互……学习……如果有个人类能和瓦尔基里……小小地……待上一会儿。瓦尔基里感谢中富洋子。中富洋子要回人类的船。接受瓦尔基里的礼物吧。把特洛伊·龙森送到瓦尔基里待一会儿，直到瓦尔基里达至万全。瓦尔基里带龙森去灶神星，然后瓦尔基里将去寻找‘阿萨’。如果条件允许，她会回来帮助更多人类。中富洋子明白瓦尔基里的意思吗？”

中富叹了口气。她当然明白其中的意思——她太明白了。瓦尔基里想回来帮忙，可如果她的同胞有人幸存，那她可能就回不来了。瓦尔基里会给什么礼物让她颇为好奇。如果她可以从同花顺号的电脑下载数据，八成也能上传数据——这种可能性很难不让人兴奋。

“中富洋子明白。你是我的新朋友。你明白朋友的意思吗，瓦尔基里？我希望还能以朋友的身份再见到你。”那个影像点了点头。

“瓦尔基里明白什么是朋友。中富洋子……特洛伊·龙森现在是瓦尔基里的朋友了。麦克奈特不是朋友。或许她下次来时会是？”

中富咯咯笑道：“是啊，或许下次来的时候就是了。”

“洋子现在要回同花顺号了。”全息影像伸出一只手搭在了中富的左肩上，“阿萨族的武士信条有言……当使命召唤朋友分离，切莫悲伤；终有一天，使命让朋友重聚。”

为之动容的中富唯有使劲点头，同时将自己的右手搭到了瓦尔基里的左肩上。待瓦尔基里抽回手去，中富也抽回了手。她们又一次互相点了点头，中富戴上头盔，朝气闸室漂了过去。途中，她重新打开麦克风说道：“好了，我已经在回气闸室的路上了。特洛伊，瓦尔基里要你带上足够的食物和水，再带上其他你需要的东西，你要和她暂时待上一阵子，以便更进一步交流信息。当她完成自我修复后，她会在灶神星殖民地那儿把你放下来的。我想我们人类能通过这次机会受益良多。我想留下，但她特地指名要你。修复工作外加前往灶神星一共需要大约两周时间。你有兴趣赌一把吗？”

“两周？我不知道。是有点长……稍等一下，洋子，萨伦还在跟我吵。什么叫你不会让我留在那儿？……哈，少给我来那套废话！不会丢下任何人？你已经威胁过洋子要这么做了！唯一的区别是：这次是我自愿去那儿的！……你给我听好了，萨伦，你可以‘建议’我留在同花顺号上，但你休想‘命令’我留下。不过还真得谢谢你，你帮我下定了决心。我·不·留·下。洋子，我正在收拾东西。我可能需要你帮我把它们带过去，成吗？”

“没问题，特洛伊。进同花顺号的气闸室时，我会一直穿着太空服的。瓦尔基里，你听到了吗？特洛伊会和你一起的。”

“瓦尔基里听到了，瓦尔基里很高兴。麦克奈特不用担心。瓦尔基里不会控制同花顺号的。”

补给品传送得很迅速。了解到瓦尔基里甚至还为收集与处置人类的排泄物做了准备，龙森松了一口气。尽管她的船是全自动操作，并不需要活的船员，但设计者们还是为可能搭载的乘客做了准备，维生配套设施也合乎他使用。一等中富回到同花顺号的甲板上，麦克奈特就与导航通讯节点建立了连接，迷你舰也渐渐驶离。互致告别后，龙森回到了舰桥，如今里面的气温很暖和，他不再需要穿着太空服了。当他进入舰桥时，瓦尔基里的全息影像又一次出现了。龙森正在想要和她聊什么呢，瓦尔基里打开了话匣。

“瓦尔基里对人类的生殖器官……很好奇。同花顺号的数据库中有关这个条目的数据不多。特洛伊，能请你解释一下人类的生殖周期吗？”

龙森大笑起来。看来，这将会是一次有趣的旅行。

第三章

卧室的灯光变亮了，龙森睁开眼睛眨了眨。

“该起床了，特洛伊。”瓦尔基里说道。

他看了看自己的天文钟：“这才过了五百个小时啊。瓦尔基里，你通常不会这么早唤醒我的。出什么事情了吗？”

“我的修复工作已经全部完成。特洛伊，我已经可以离开这片小行星带，并把你送去灶神星殖民地了。你急着去那里吗？”

龙森思忖了一下。虽然居住区还够不上他要的“舒适”，但至少现在在这儿他可以享受到人工重力，这是同花顺号至今没有的。若将所有因素——包括他和瓦尔基里越来越频繁的语言交流这一点都考虑进去的话，他并不急着去灶神星。

“其实不然，我倒是不急。你急着要我下船吗，瓦尔基里？”他本意只是开个玩笑，也想当然地认为对方会理解自己的幽默，但她的回答却让他吃了一惊。

“事实上……是的，特洛伊。我很着急。越早把你送到灶神星，我就可以越早开始搜寻，看看目前还有没有幸存的阿萨族人。特洛伊，我们是朋友。但是我非常想念自己的族人。”

你的《武士信条》也要求去你搜寻他们。对于阿萨族的《武士信条》，龙森也了解了许多，并为其展现出的高洁思想所震撼。战士不能对平民动用武力。战士需要尊敬一名值得尊重的敌人。一名战士的职责是时刻把人民放在第一位。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更多的法典条例，不过这些已足够让他理解她寻找其他族人的迫切期望了。

“你打算先搜索哪里？”他问。

“如果有阿萨人幸存，他们很可能在我们最重要的统御基地里。为了不让敌人轻易找到，这个基地一直在太空中游荡。”

“从这里到你们的基地需要多长时间？”

“我不确定。因为在我休眠的这段时间里，基地可能已经飘离原位很远了。但我估计，只需花费你们时间概念里的大约89个小时，我就可以到达休眠前它所在的位置，特洛伊。然而如果我直接从这里前往基地，就没有办法送你去灶神星殖民地了。”

“我有足够的食物和水，可以支撑上一百六十八小时左右。这些时间够你去探查你们的统御基地后再把我送到最近的人类殖民地吗？”

“特洛伊，你希望和我一起去寻找我族人的统御基地？”

“有人陪伴的情况下，一个战士的旅程会看起来不那么漫长。”龙森引用了《武士信条》里的一句话。

“我承认独自搜寻是一件非常恼人的工作。尽管我是全然拥有感知的意识体，但我被设定成只要条件允许就必须向活着的阿萨人寻求引导。如果我无法找到任何幸存的阿萨人，那我就无法知道之后要做什么了。”

“如果所有的阿萨人都死了，我会为你负责的，瓦尔基里。”尽管这句话脱口而出，但龙森意识到自己并不了解方才这番承诺的全部含义。让他惊讶的是，瓦尔基里根本没有回答他。

龙森设定了自己的睡眠周期，安排自己在89小时之后清醒。当瓦尔基里驾驶飞船穿越超空间[1]时，他正站在舰桥中升起的平台上。她关闭了所有的舰桥控制系统和灯光，并将飞船周围的环境以全息图象的形式投射在舰桥上以供龙森观看。就像他们预估的那样，阿萨族的统御基地已经不在瓦尔基里印象中的位置了。旅行途中龙森了解到，瓦尔基里对统御基地“漂流在太空中”的描述并不尽准确。那个基地在自身保有能量的驱动下，正以十分之一的光速直线前进。得知基地去向的瓦尔基里调整了自己飞船的航向，沿此方向以亚光速追赶。即使如此，等瓦尔基里报告长距传感器侦测到某个以十分之一光速运行的大型物体时，龙森的第二个休眠循环已经接近尾声。瓦尔基里一边降低飞船的航速以便和那物体汇合，一边思考着特洛伊之前说的话。她非常确定：龙森不可能知道，自己一字不差用人类的语言说出了昔日阿萨族部落族长的话——那是部落族长在接受外部人进入族群时才会说的话。虽然部落早在几百个周期前就已消亡，但阿萨人的《武士信条》正是从部落的习俗中演变而来，那些话也依旧有着特殊的含义。然而，如果特洛伊并不知道这些话语对于瓦尔基里的特殊意义，那他说那些话又究竟想表达什么呢？瓦尔基里不敢追问。她迫切地想要找到其他幸存的阿萨人，这样她就不必深究了。如果龙森想表达的意思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并且更为浅显的话，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会有多失望。

龙森仔细地注视着全息图像。因为没有多少亮光，除了图像中央那个由电脑生成并代表他们将要接近的目标的红色六角星，他其实看不到其他东西。他怀疑自己当时基于一时冲动而许下的承诺，可能就是导致之后他和瓦尔基里交流急剧减少的原因。他是否在无意间侮辱了她？她是不是误解了他的话？他只是想告诉她，如果阿萨族灭亡了，他会负起责任，让她找到新的生活意义与目的。他希望她能将“帮助人类”视为对“为族人奉献”的一个有意义的替代品。

“以你们‘公里’的度量衡来计算，当前与目标的距离为10万公里，特洛伊。按照我目前的减速速率，我们将在大约在35分30秒后和那物体达成速度同步并与之并行。至于目击到它，只需要其中一半的时间。我正向它传输我已知的唯一一个识别码。在目前这个时代，这个识别码肯定过时了。希望在我证实自己的身份之前，这个识别码能防止自动防御系统被触发。”

对瓦尔基里的话，龙森暗自思量了一番。她的话似乎……话中有话。接着他意识到，并不是她说的话让他产生了这种感觉，而是她没说出的那些东西。“你在那物体上曾检测到任何种类的发射讯号吗？”他问。

“没有。”

他点了点头。“应该有发射器吧？”

“有的。在正常运行的情况下，基地应该配有脉冲激射器，超光速粒子发射器和重力发射器。但我没有检测到任何形式的发射讯号。”

龙森决定，现下最明智的做法是忽视瓦尔基里的不寻常，待她做好准备时再提起。没有接收到发射讯号显然是个坏消息。当他们靠近到可用肉眼目击的距离时，为了让龙森能更清晰地观察那物体，瓦尔基里尽可能地拉近了光学观测镜的视距。他看到的物体依旧非常小，但那东西看着呈圆形，并且是中空的。

“瓦尔基里，那个就是你们的统御基地？”

“是的，特洛伊。基地是由一系列围绕维修轴的圆环组成，确保飞船可以停靠在一个安全的环境中。整个基地直径16千米，长32千米。正常情况下，基地有五十多万阿萨人居住其中。我不仅没有探测到任何发射讯号，连日常的护卫飞船都没有。我们已经接近到足以确认基地没有供能迹象的距离了。没有发现灯光，外壳散发的热量也比正常值低上很多。我只能判断这个基地已经不再运作，也许已经被抛弃了。”

“为确保万无一失，让我们近距离观测一下。”龙森用一种自认为轻松的语气说道。

“好的。”

接下来的几分钟，两人都一语不发。经过增强的图像变得越来越大，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龙森被整个基地的体积、设计和美感震撼了。这座基地的设计兼顾了高效和外观的赏心悦目。就人类所知，迄今为止，在成员逾百的盟约族的造物中，几乎无一能望其项背。

飞船在建筑边停下，增强后的图像显得与龙森如此之近，他甚至觉得那东西似乎触手可及。当他在船体上看到一个貌似武装炮塔般的凸起物时，产生了一丝疑问。“基地有没有遭战争破坏的痕迹？”

“目前没有检测到。”

“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你觉得呢？”他问道。

“阿萨人自诩为这片宇宙中落后种族的保护者。根据《武士信条》，最荣誉的死亡方式是死于保护那些无力自保的人们。如果整个阿萨族死于战争，我还多少可以从他们最后无私的行动中找到一丝慰藉。但这里并没有任何最终决战的痕迹，这意味着我的族人也许只是单纯地……离开了。”

“嗯，我明白，瓦尔基里。虽然我的人民没有什么公认共守的《武士信条》，但我们能理解你刚才说的那条准则。我们崇敬那些愿意舍己为人的存在。我知道你可以下载同花顺号的所有的航行数据。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与同花顺号发现你的位置以及与其他同盟族成员间的相对位置？还有你族人定居的星系，是否也能一并告诉我？如果能知道你们在这个旋臂[2]中占据的位置，我或许可以给一些有关他们遭遇的猜测。

“行，这我可以做到。你可以在右边看到星图，特洛伊。”

龙森向右看去，一幅全新的全息图映入眼帘，上面绘出了的一部分猎户座旋臂。同盟族控制的星系被标识为蓝色，阿萨人居住的星系用了红色，瓦尔基里飞船发生破损的那个星系则被显示为橘黄色。瓦尔基里旋转了三维影像，龙森发现阿萨人的定居点在旋臂的边缘，而同盟族的领地则处于旋臂深处。两者的势力范围并无重合。

“瓦尔基里，能计算出你参与的那场战争距今有多久吗？”龙森问道。

“可以，特洛伊。根据基地从我最后见到它时所处的位置漂移的距离，再加上基地的速度保持不变，可以估算出一个非常精确的时间，按照你们的时间度量单位，已经过去了一万两千四百四十四年。”

“哇，这么久？你飞船上的东西竟然还可以用，真让我惊讶。你的族人显然有非常出色的工程技术。我知道我们的数据库并没有期望的那么完整，但是根据你能下载的部分来看，同盟族的成员中最早拥有空间飞行的种族有多少年的历史？”

“根据你们的数据库，布林族成为‘星际飞船上的民族’大约有2000多年了，特洛伊。根据他们的空间站和殖民星球的数量，我估计他们的人口大约只有八千八百万人。对于如此古老的星际文化来说，这个数字是非常小的。”

“嘿，你也发现了，对吧。所有的同盟族成员也都是对我们这么说的。每当有新的种族拥有星际穿越的能力，他们的母星就会被一颗巨大的小行星或者彗星击中，变得不适宜居住。只有那一小部分恰好不在母星上的族人得以幸存。因为，如果留着母星，原本定居其上的那些数以亿计的居民最终会前往外部世界谋求新的生存空间，并试图控制其他种族的领地，最终引起纷争——这就是其中的逻辑。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毁灭星球的碰撞事件是被操纵的，但没有人会主动承担责任。也可能下黑手的并不仅限于某一个种族。我曾听说过一种说法，认为上一个遭遇撞击的种族会为了保证所有种族都有同样的弊病，而成为操纵下一次撞击的幕后黑手。如果这样做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尽可能减少大规模的武力冲突，从同盟族的历史来看，这个做法毫无疑问是成功的。飞船之间可以相互攻击，但是针对空间站的袭击行为是被禁止的，由此就可阻止产生更大规模的战争。

“很不幸的是，当地球遭遇劫难时，我们人类留在太空中的人数要远少于其他同盟族成员。很明显，不管是谁策划了这次针对地球的陨石撞击，他要么是认为有更多的人类离开了地球，要么就是故意让人类只存活很少一部分，最后人类因为不能通过繁衍来保持种群数量而灭亡。两种说法我都听说过，而我个人相信第二个。外面的世界有人不喜欢我们，希望看到人类都死亡。有一部分种族不喜欢我们，但他们尚且还未出手狙击我们这些幸存者。似乎只要在这旋臂中偏安一隅，就不会有人来伤害我们。我们也相信，如果我们的飞船接近，会有很多同盟族空间站会群起攻之。现在，我们只有三艘能勉强工作的宇宙飞船，并且没有一艘有装备。以我们仅有的资源和技术，让飞船持续运作正变得越来越困难。如果这三艘飞船报销且无法修复，所有空间站或者小行星内部的人类殖民地都会因为资源短缺而最终分崩离析。这就是为什么同花顺号当时会在发现你的那个星系勘探，是因为我们听说其他勘探者曾从那里某个属于某场古老战役的漂浮遗骸中回收过装备。我们觉得如果你乐意帮助我们，那将是一个奇迹。瓦尔基里，我们迫切地需要你。”

瓦尔基里被龙森的恳求深深打动，这也缓解了她看到已遭废弃的统御基地时的悲痛。她知道哪怕不是为了自己深爱的阿萨族，她也依然能成为一个对他人有用的存在。“特洛伊，如果我能够——并且被允许——帮忙，我会非常乐意。你之前说的话有让你想到阿萨人可能发生了什么吗？”

龙森摇了摇头。“目前我还想不到。你能估算出这座设施被废弃了多久吗？这或许能帮我们想到什么。”

“这个数据我目前还无从得知。也许基地里有其他和我一样的人造人，他们可能保持在以最低能耗维持运作的状态，我们在外面是没法看到这些活动的。如果他们正在沉睡，那么尝试访问内部网络也许可以唤醒他们。”

“你能做到吗？”龙森问。

“理论上可以。我会将飞船驶入其中一根维修轴并尝试停靠。若是成功，就可以连接上内部通讯系统的链接。如果这个系统尚有剩余的能量，那么基地内部很有可能还有其他与我类似的个体在沉睡。我正在让飞船设法靠近其中一根轴。”

“轴的大小足够让这艘飞船进入吗？”龙森问。

“够的。我明白，你认为这艘飞船非常大，但是与阿萨舰队中的大部分飞船相比，它算小的。而维修轴的设计可以让比这艘船大许多的飞船停靠。我们现在正在接近。”

当全息图上显示出一条快速接近的扁平的椭圆形通道时，龙森屏住了呼吸。从图像上无法看出这开口究竟有多大，尽管通道内部一片漆黑，这图像还是让他下意识地感到了自身的渺小。当黑色的椭圆完全占据了画面时，龙森看到瓦尔基里正在用宽波束的低能量激光扫描通道内部。当波束从一边扫描到另一边时，龙森看到镶嵌在通道内部上的东西一闪而逝的图像。它们看上去很像断了供能的照明设施。

“我正在接近一座驳接桥。如果接触时感到有些震动，不用紧张，特洛伊。”

船上的激光正在扫描左边一个更加狭窄的地方。以他未受训练的眼睛，龙森难以分辨出驳接桥的轮廓，但他提醒自己，瓦尔基里在此之前或许早已这样做过百余次了。他把潜意识中的危机感丢到一边。可即便瓦尔基里提前提醒过他，当飞船和驳接桥接触时，从船壁和地板上传来的晃动还是让他神经为之一紧。

“我已经连上了基地的内部网络，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整个系统已经完全断了电。就算这里还有其他像我一样的人造生命在沉睡，他们的大脑这会儿也应该因为能源匮乏而萎缩殆尽了。我们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待在这里了。我正在断开接驳。特洛伊，我会把你带到离这里最近的人类殖民地去的。”

龙森希望说些什么来安慰瓦尔基里，但是，在之前自己关于战争损伤的失言后，他不确定自己将要说的话是否合礼。于是他说道：“但是你的搜寻还尚未结束，对吧。”

“是的，特洛伊。把你送到阿瓦隆殖民地所在的小行星后，我将驶往阿萨人的母星。由于到那里的距离比统御基地还远，所以我没有先去那里。”

“我愿意和你一起。”龙森说。

“我也希望如此，特洛伊，但是你并没有足够的食物支撑你到那里后再返回阿瓦隆殖民地。由于我被设计成可在需要时搭载数量有限的乘客，所以我有一个处理装置，能操纵有机分子，并使之组成可以被消化的食物。不过那个装置在战争中被损毁了，由于材料短缺，至今尚未修复。我船内留存的材料仅够我修复武器塔。如果我将材料分配给食物加工设备，就没有办法重新武装自己——而后者于我有着更高的优先权。”

“这么说在这艘飞船上有大量不同种类的金属储存？”龙森问。

“是，也不是。为了让飞船达到目前这个状态，我已经用掉了大部分的金属储存。目前仓库里还剩一小部分。但是在必要时，我可以回收停放在机库隔间里的辅助飞行器上的金属。它比你们的同花顺号要稍微大一点。我用这些飞行器来和与你们交换等重的精炼金属，也算是帮助你们人类的一种方式吧。如果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我的修复系统可以建造出其他的辅助飞行器。另外，我还可以帮你们把你们的船只送上我的飞船，一次一艘，然后我的修复系统可以修复或者替换破损的部分。”

龙森被这些可能性震撼了，维护良好的飞船可以长时间保证人类的存活，再加上由阿萨人设计建造的崭新飞船组成的小舰队……这样的前景，想想都让人很期待。

“呃，瓦尔基里，你的辅助飞行器有没有武装？”

“当然有，特洛伊。这是一艘战舰，那些辅助飞行器本就是为了必要时在战场上使用而设计的。我可以远程控制，或者通过对自动驾驶模式进行编程，让他们自行执行任务。自动驾驶程序的操作技术尚且做不到像我自己动手那样成熟，但在它运行期间是有能力进行一些较为复杂的操作的。你为什么问这个？”

龙森笑了笑，说道：“是这样的，在地球遭劫后，我们这些幸存者曾试图售卖过一艘装满了精炼金属的货船。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些金属都是从灶神星殖民地开采后送往科荣族的空间站的——我们将那空间站称为“狐蝠”。而他们是用一种只能在那个空间站流通的货币购买的。当时他们说，我们以后去那个空间站也可以使用这种货币。然而当我们回到狐蝠空间站，试图花掉这些货币时，他们却拒绝承认与我们进行过任何金属交易。当时，他们用一艘武装飞船威胁我们，叫我们立即离开，并且承诺永远不去任何一座包括狐蝠在内的科荣族空间站的话，否则他们就攻击我们。那次事件之后，其他的种族也警告我们不得接近。我认为，在看到我们飞船惨淡模样后，他们认为可以毫无风险地压榨我们。如果你将这艘飞船开到那里，并在他们视距之外远程控制那些辅助飞行器的话，我就可以要回我们的金属。你可以直接使用这些金属，而不必回收辅助飞行器上的材料来修复武器和食物加工装置。这样我就会有足够的食物可以和你一起去你的母星了。”

“而且，如果我没想错的话，通过你……我们在科荣空间站展示武力，也许可以让其他种族对你们更加友好？”瓦尔基里问道。

龙森露齿一笑。“这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可能性，对我的人民也是一个额外的收获。如果我们能成功从科荣族那儿要回金属，你能赶在我目前那些食物消耗完之前修复好食物加工装置吗？”

“可以，特洛伊。这个计划对于我和你的族人是双赢的。我愿意为此推迟搜索母星的计划。我们——你和我——会合作地很好的。”

龙森点了点头，他知道瓦尔基里将会发现什么，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和科荣空间站对峙并非十拿九稳之事。他们还需要运气和谋算。

[1] 超空间航行是指通过穿越多维空间快速到达宇宙另一端的航行手段。

[2] 指旋涡星系内年轻亮星、亮星云和其他天体分布成旋涡状，从里向外旋卷的形态。大多数旋涡星系有两条旋臂，少数星系有三条以上的旋臂。银河系有四条旋臂。

第四章

当飞船抵达科荣族所在的恒星系时，为了应对飞船远程连接可能中断的情况，瓦尔基里已经把龙森训练得可以驾驶辅助飞行器，并可以自行发射武器了。龙森如释重负地得知，飞船也覆盖着和母船同型的防御装甲，唯一的武器被安置在船脊上，这种被称为扭曲波束的武装能扭曲空间及任何存在于该空间内的物体结构，和母船船体上的炮塔是同一类型。坏消息是，虽然船载扭曲波束可以远程射击，但由于功率较低，飞船携带的缩小版在射程上要小上不多。这意味着一旦飞船进入战斗状态，没等他来不及使用武器反击，敌舰就能接近到足以击穿飞船装甲的距离。

又一轮模拟遭遇战后，龙森悠然自得地坐在飞船的驾驶员座椅上。这个狭窄的座位坐着有点局促，但还能将就。“这飞船需要一个名字，瓦尔基里。就叫‘飞船’也实在太乏味啦。”

“那你想叫它什么呢，特洛伊？”

龙森想了想，接着笑了起来：“我想到了一个完美的名字。你曾告诉过我，你的名字‘瓦尔基里’是取自一位阿萨族工程师，她的大脑构造为你的合成大脑提供了模板，这个名字实际上应该读作瓦尔·基·利。巧合的是，这个名字的发音几乎和神话中一群女勇士的名字一模一样。传说这些女武神是一群强大神灵的侍女，她们的作用是裁决那些在战斗中弥留的人类战士，决定哪些灵魂可在死时得到救赎，并将这些灵魂带去诸神之乡，在那里得到永生。这些女武神都有各自的名字，我认为其中有一个最适合作为这艘飞船的名字，将之译成英文，就是‘掷矛者’。”

“我赞成用这个名字，特洛伊。该飞船将退出超空间几分钟。一旦我侦测到空间站的确切位置，我们就可以开始任务了。”

重返正常空间后，瓦尔基里很快就发现了空间站，这让龙森深感惊讶。空间站几乎是在恒星星系的另一侧。换做同花顺号，他敢说即使船上有设备也无法迅速找到它。当瓦尔基里建议立即启动“掷矛者”时，龙森想到了前往空间站中途耗时甚长的问题，他坦陈了自己的顾虑。

“事情不会那样的，特洛伊。‘掷矛者’拥有强大的引擎，要不了四小时就能走完中间这段距离。我仍然可以使用之前提到的那种超光速通信技术来进行远程控制。由于我的武器仍处于脱机状态，因此我没有理由让船靠得更近。如果你发现自己身处险境，你应该有能力脱离并加速离开。”

“嗯，要是遇到那种情况，我也同意该这么做。让我们开始这场摊牌行动吧。”

瓦尔基里对行程不到四小时的估算非常精准。当掷矛者号进入距空间站不到一万公里的范围却依然没有被侦测到时，龙森意识到阿萨族的技术力量要远胜于同盟族。他想是时候联络空间站了。

“人类飞船掷矛者号呼叫科荣空间站。当前我已进入你方黄色区域内。我会不断闪烁舷灯，以便你们能看到我。”他并不指望马上有回音。毫无疑问，空间站的交通管控人员正努力从震惊中恢复过来——有一艘船深入了他们的控制区深处，自己竟然没有发现。科荣空间站的管理者易失冷静是出了名的，一旦遭遇无法控制的情况，他们就会慌神。特洛伊预计，迎接他的将会是夹着恐吓和威胁的回应。

“我们在这里待一会儿，瓦尔基里。”龙森说道。

他听到瓦尔基里那稍微有点失真的声音几乎立即就给出了回复：“好的，特洛伊。”

“狐蝠空间站呼叫人类飞船。不得接近本站。这里不需要人类。否则其他飞船会向人类飞船射击。”

“瓦尔基里，如果我们能接收到空间站的标准化航务数据输出，我该如何查看？”瓦尔基里将操作方法告诉了他。“啊哈。传送目前停靠的船只列表以及它们所属的种族，是所有空间站的常规做法。我看到了六艘船，它们所属的种族阵营都不待见我们。我敢打赌，其中一个种族肯定和推落那颗摧毁我故乡的小行星有关。”龙森平静地说道。

“尽管我能理解那种意欲复仇的渴望，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现在不是复仇的最佳时机，特洛伊。”

龙森点了点头：“是啊，这点我勉强同意，但或许我可以把涉嫌的种族名单缩小一点。我想空间站已经等了很久，该给他们一个答复了。”

龙森重新打开了与空间站的通信频道。“掷矛者呼叫狐蝠空间站。贵站有一大批由另一艘人类飞船带过来的金属材料，我们来此取回这些金属。不接受你方的拒绝。这艘船武装精良。不拿到我们要的东西，它是不会离开的。如果有机会测试一下新武器对抗其他武装飞船的效能，我们也表示欢迎。至于贵站是否真有飞船船员敢出来直面我们，我表示怀疑。”

这次的回应来得更快：“这里没有什么金属！人类飞船必须离开。人类飞船没有武装，微不足道，我们清楚得很。”

龙森摇了摇头：“噢，上帝，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教教这些傲慢的杂种什么叫作大错特错。”他正要说下去，泊船名单的变化引起了他的注意。三只原本停靠的飞船现在被列为了“出坞”。龙森看了看它们所属的种族：一艘是科荣族的，一艘是特瑞族的，第三艘则属于瑟斯族。“瓦尔基里，这三艘分属科荣族、特瑞族和瑟斯族的船突然试图同时离港。那可不常见。正常程序下，船舶会提前发布出发的信息，就是为了避免出现这种同时大规模出港的情况——因为这样会发生碰撞事故。这三个种族现在已经排到了我那张地球杀手种族名单的前三位。”

“但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你说对吗，特洛伊？”

龙森耸了耸肩。“我不这样想，不过我刚才对空间站说的那番没有船员敢站出来面对我的话，目的就是要激怒这些地球杀手，如果他们蓄意消灭我们，必定会对我们怀有深深的仇恨。我不信哪个种族的船长会忍受得了我的侮辱而无动于衷，尤其是在他们认为自己面对的不过是艘破旧小飞船的情况下。”

“我不能说你的逻辑不对，特洛伊。我只想指出，如果你计划在战斗中攻击那些船，并且这些船恰好处在空间站和‘掷矛者’之间的话，以‘掷矛者’上扭曲波束的射程是足以对空间站造成严重损伤的。”

“该死，我忘了。谢谢你的提醒，瓦尔基里。”他停顿了一下，之后接着说道，“啊，也许我该完全接手‘掷矛者’的控制。我自己控制的速度要比向你转述快。”

“如果我觉得形势许可，我将启用手动控件，但也保留不启用它们的选择。可以吗，特洛伊？”

龙森的第一个冲动就是说不，但他随即意识到，有一个经验丰富的飞行员支持他也许并非坏事。“好的，没问题。”

“你现在可以控制‘掷矛者’了，特洛伊。”瓦尔基里说道。

龙森激活了手动驾驶系统，位于右边扶手末端处的操纵杆随即旋转着升了上来。他不得不倾身向前才能够到，但他很清楚自己能够驾驭。掷矛者号的人工重力会对突然加速做出即时补偿，所以他不担心因为被抛向后方而失去对操纵杆的控制。操纵杆内置了前进后退的加速按钮，还有俯仰、滚转、偏航控制和武器发射按钮。在之前那四个小时的行程中，龙森已将操纵杆练了个滚瓜烂熟，他相信自己能记住每一个控件的功能。他快速浏览了下空间站的列表：瑟斯族的船正在驶离泊区，其他两艘飞船还尚未完成出坞。

“瑟斯人的船似乎迫切想要干掉我们呐。哎呀呀，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龙森低声说。

“你是在问我这个问题吗，特洛伊？”瓦尔基里问道。

“不，我只是在自言自语。我们人类有时会这样做。”龙森把光学传感器放到最大，注视着瑟斯人的船驶离空间站，接着调转船头，指向了掷矛者号的方向。图像很是清晰，龙森能清楚地看到瑟斯人船上的武器装备，有两门激光炮，分装在船头两边。掷矛者号显然在它的击中范围内，但由于这艘船不再开启舷灯，同时利用先进的电子器件使空间站的雷达无法发挥作用，瑟斯人的船其实并不知道掷矛者号的确切位置。

“船脊武器充能。”龙森对着掷矛者号由声控激活的战术计算机喊道。一道红光出现在他面前的显示屏上。龙森不得不提醒自己：红色在此对阿萨族的意义和绿色对人类的意义是一样的。扭曲波束已经准备开火，他检查了瞄准定位的情况，然后点了点头。瑟斯船碰巧完全处在掷矛者号和空间站之间。如果他现在发射扭曲波束，将在射穿瑟斯船的同时击中空间站。同盟族有个规定，攻击空间站是不允许的，这是少数被严格执行的规则之一。这样做的一方会招致对等的报复性袭击作为惩罚。因为人类只有一个空间站，就在围绕地球的轨道上运行，如果他向科荣空间站开火，人类的空间站将为之付出代价。

龙森引导掷矛者号向左偏转了90度，接着让飞船徐徐后退。如果瑟斯人的船继续保持同一航向，它会从掷矛者号前方经过，届时它的身后将空无一物。

“我建议你在今后执行同样的策略时要谨慎，特洛伊。像‘掷矛者’方才那种大幅转向会让空间站或那些船接收到船体反射自恒星辐射的光波。这次你似乎是逃过了一劫。”

“谢谢你的提醒，瓦尔基里。看样子作为一名战斗飞行员，我还有很多东西要学。当我开火时，我应该退到离目标多远的距离？”

“我无法推荐所谓的最佳距离，特洛伊。你离得越远，射失的概率，当然就越大。但是相反地，你离得越近，敌人就越有可能通过目测或者通过电子手段侦测到‘掷矛者’。飞船的隐形系统不是任何时候都能百分百起效的。”

“好的，如果是你控制‘掷矛者’，你会选在什么射程？”

在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后，瓦尔基里说道：“就与你当前与空间站的距离一样：一万千米。那样从空间站的角度来看，你会处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象限内，他们就不太可能朝你的方向看。”

“一万公里是吧，”龙森一边让“投掷矛者”加速后退一边说道，“顺便，瓦尔基里，我把瑟斯人的船标示为怪物1号，科荣人的那艘定为怪物2号，另外一艘定成怪物3号。我看到怪物2号和3号现在已经离开了空间站，这看起来就像……是的，它们在尾随怪物1号。我真的为它们感到难过。这看起来已开始像是在瓮中捉鳖了。”

“特洛伊，人类为什么要在瓮里面捉鳖呢？”

“没有人会真的那么做，至少理智的人不会。这实际上是一种比喻，用来描述一个十拿九稳的境况。”

“我懂了。然而《武士信条》有云，当对手行你所想之事时，战士应当心存戒备，切忌过度自信。”

“我会铭记于心的，瓦尔基里。怪物1号正在继续加速。如果他这样加速的话，他会在60秒内到达我最后离开的位置。现在我正在将自动驾驶设置为追踪模式。”

瓦尔基里注意到，龙森很兴奋声调都高了许多。

“行了，自动驾驶正在进行追踪，已经看到怪物1号了！”龙森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再度变得低沉而平静，“我正在射击……就是现在了。”

“怪物1号已被击毁！特洛伊。”

反击那些可能毁灭地球的种族所带来的满足感是如此的强烈，有那么几分钟，龙森几乎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结了一个，还剩下两个。”他最后说道。

“或许没那么容易，特洛伊。怪物2号和怪物3 号似乎有它们的打算。”

龙森检视了下战术显示屏，意识到瓦尔基里所言非虚。两艘船都在竭尽全力地减速。尽管龙森同样盼望着消灭它们，但当他试着理性看待目前的情况后，杀戮的欲望也随之逐渐消退。自己来此的目的是为了从空间站取回金属。如果他击毁科荣人的飞船，空间站的领导层很可能会因此基于愤怒——而不是理性——来做出回应。放过这两艘船可能会被认为是一种软弱，但良好的本性还是说服了他放手一试。

“掷矛者呼叫狐蝠航空站。你们都看到了，瑟斯船长已经为他热切想毁灭我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你们可以把这个消息传递给将来造访科荣空间站的所有瑟斯飞船。如果让我遇到任何一艘瑟斯飞船，我都会不加警告地毁掉它。瑟斯人毁了我的家园，要偿还这笔巨债，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我愿意让你们的船毫发无损地脱离，叫它继续朝出站轨道航行。要是我看到它试图回来，我一样会摧毁它。因为我现在心情很好，我也同样会给特瑞人的飞船一次机会，让它也多活一天。告诉它，要么现在就离开，要么就等着被摧毁吧，这次我不会再做任何警告。我希望你们把我装船的金属准备好，狐蝠航空间站。你们也不想惹我生气吧。”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即答复。

“要是你了解到瑟斯人并非那个摧毁你们地球的种族，你该怎么办，特洛伊？我的《武士信条》是不容许滥杀无辜的。”

龙森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回答道：“我这是在运用心理战术，瓦尔基里。我要用恐吓给他们这样一个印象：我相信瑟斯族是地球杀手——也许他们真的就是。眼下，他们是我嫌疑名单上的头号种族。即便他们不是，就我给他们留下的印象而言，真正对地球下手的凶手会认为他们是安全的，进而对人类疏于防守。一旦他们出差错露了马脚，这策略就建功了。任何情况下，先下手为强的名声总是能比随和宽容赢得更多的尊重——而现在我们也需要得到对方尽可能多的尊重。”

“你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阿萨战士领袖，特洛伊。欺敌是很多战士领袖不曾拥有的才能。我可以问一问——”瓦尔基里的话被空间站传来的答复打断了。

“狐蝠空间站呼叫掷矛者，已将你的指示传达给那两艘船。空间站和停靠的飞船将不再采取对抗姿态。正在收集金属货物。一九号对接舱已对飞船开放。 ”

听到空间站在念“掷矛者”时的发音错误，龙森咧嘴一笑，显然这是对他之前故意念错空间站名的报复。

“掷矛者收到，一九号对接舱。”龙森命令自动驾驶操作飞船朝空间站进发。他降低了通信频道的音量，接着说：“科荣族是可怕的扑克玩家，这样的虚张声势对他们毫无意义。好了，我想你刚才是想问我，是否要不经警告就对其他的瑟斯船开火吧，瓦尔基里？”

“你的洞察力可真强，特洛伊。是的，我正想问你这件事。这艘瑟斯船显然是想来寻衅闹事的。其他的瑟斯船并没有类似的举动。”

“如果瑟斯船长敢和我玩吹牛骰子，我就吓唬吓唬他，可如果他们的船在我出现时试图尽快离开的话，我就放他一马。”

“什么叫‘吹牛骰’？这个短语确切的意思是什么？我不懂，特洛伊。”

龙森笑了笑。“我不知道是否有可能和一个全息对手玩扑克——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候我们可以试试，但眼下我还是试着解释一下这个概念吧。如果瑟斯人的船认为我不可能始终保持对他们的威胁，他们就会故意做出一些举动来试探我，如果我不兑现的话，我对他们的威胁就会丧失可信度，变得一文不值”。

“这么说，如果瑟斯船长决定以身试法，他的船员会为他的备判断失误付出代价咯。”瓦尔基里应道。

“是的，那就可悲了，不过当战士跟随他们领导涉足险地时，这种可能性总是存在的。你说呢？”

“我……想也是。你确信科荣人在对接后不会试图夺取‘掷矛者’吗？”

“嘿，我并不打算离开掷矛者号，况且它的货舱可以和飞船其他部分分隔开来。从我的理解来看，空间站的对接舱通常会保持真空状态，所以要想趁我不注意偷偷潜入掷矛者号是很困难的。如果他们自认可以通过切开外壳开一条路进来，靠装甲就够他们头疼一阵子了。”

“没错，但届时‘掷矛者’将完全位于对接舱内。而从你下载的资料来看，对接舱可以被完全封闭，从而将‘掷矛者’困于其中。一旦时间充足，他们就可强行进入‘掷矛者’。”

“嗯，那如果我在对接舱里使用扭曲波束之类的武器会怎样？”

“很难说。扭曲波束会重创——是这样说的吗——空间站的，如果它摧毁了某些关键系统或支撑结构，没被扭曲波束扫到的那部分空间站会支离破碎，或者发生爆炸。除非局势发展到绝望的地步，否则我不建议使用这种战术。特洛伊。”

“好吧，那么借‘掷矛者’的引擎强撞出一条路离开空间站会如何？我们的装甲是否坚固到可以防止撞击对飞船造成伤害？”

“说不准，因为我没有关于对接舱舱壁组成或厚度的数据。由于体积的缘故，‘掷矛者’这类小飞行器，在要求确保其充分机动和加速性能的情况下，可携带装甲的数量是极度有限的。如果对接舱足够大，你就可以调整‘掷矛者’的指向，将扭曲波束指向外面，然后用它来打开缺口。 ”

“或者只需要让‘掷矛者’倒着进入对接舱，然后如有必要，我可以不用转身就炸出一条路来。不过得靠你帮我把它弄进去。我的驾驶技术完成不了这任务。”龙森说。

“我乐于接受这种驾驶挑战，特洛伊。”

“那好。在飞船接近空间站时，由我来控制；当我们准备返回时，由你收回控制。我想我们应该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谈了一遍吧，你说呢，瓦尔基里？ ”

“《武士信条》有云：过分自信将最终导致失败，特洛伊。你应该小心为妙。”

“好的，谢谢。这正是自信的我此刻需要的评语。”龙森摇头回道。

当掷矛者号接近到距空间站不到一公里时，龙森只觉胃部因为紧张而阵阵不适。空间站方面已经证实，金属锭装在科荣空间站喜欢用的那种标准集装箱里。他们没有提出任何进一步的威胁或控诉——龙森倒是希望他们会这么做。他们的合作结果令人满意，现在看来，似乎顺利得难以置信。他突然把掷矛者号停下，要求飞船电脑对准一九号对接舱拉近了镜头。屏幕上显示出了一个球体的图像，其前半部已分开成多个三角形，拉到后半部的内侧。对接舱内有四个伸向开放空间的龙门架。停靠的船只得小心地在这些龙门架间移动。无论是将货物装进对接好的船，还是从飞船上卸载货物，都需要使用到龙门架上的机械臂。整个货物转运的过程是自动的。通过快速查询，电脑证实掷矛者号可以挤进龙门架之间，货舱舱口恰好能和其中一个龙门架排成一行。

“掷矛者呼叫狐蝠空间站。我已靠近，你应该可以看到我的船了。你会注意到它和我们平常的小船形状完全不同。它也是覆有装甲的。有件事你们得知道：如果你们想趁停靠时打夺取它的主意，我就把船退回对接舱。任何想破坏或夺取掷矛者号的企图都会招致攻击——是的，我们会使用摧毁瑟斯船的武器。飞船对接后，请不要关闭对接舱！如果我看到舱门有关闭动作，我将假定你们企图夺取掷矛者号，那这艘飞船就得用武器让对接舱保持开放了。哦，还有一件事，狐蝠空间站。飞船到达目的地时，我们将仔细检查装货的集装箱，确保内容和你们所说的相符。要是我们发现异样，掷矛者号将回来封锁你们的空间站，谁敢停靠我们就摧毁谁。我们或许不能朝你们的空间站开火，但我们大可会把接下来的事做绝：让你们的空间站变得毫无价值。你们还有什么事想说吗，狐蝠空间站？”

短暂的停顿后，他听到了回答。“狐蝠空间站呼叫掷矛者。对接舱的大门会一直敞开，货物传输很快就会准备好。不需要将船倒着进对接舱。那样会有破坏装货龙门架的危险。”

“把货物清单拿给我看看，狐蝠空间站。”龙森要求道。屏幕上应声出现了数据。“这些金属够了吗，瓦尔基里？”

“不够，特洛伊。还需追加大约百分之六十一的量才能完成所有必要的修理项目。”

龙森决定碰碰运气。“空间站，其余的金属呢？你们不会在骗我们吧，嗯？‘掷矛者’现在开始封站。”

又是一阵短暂的停顿，接着一个明显带着惶恐的声音应道：“别封站！别封站！我们会更正名单上的错误！稍等片刻，掷矛者！”

“特洛伊，你怎么知道他们有所隐瞒，藏了一些金属呢？”瓦尔基里问道。

“其实我也不确定。据我所知，原来那份货单上记录的数量应该是正确的，但我推测他们很可能只是做做表面文章，底下还有一套，看来还真是如此。”

“你们人类真是狡猾。我喜欢。”

大约五分钟后，空间站发来了修订后的清单。在瓦尔基里断言这次列出的数量足够后，龙森让她接手飞船的控制权，开始了对接程序。龙森惊奇地观看了对接的操作过程。掷矛者号向前移动到离对接舱只有100米之遥的地方，接着它并没有放慢速度或停下，而是分毫不差地旋转了180度，刚好让船尾越过龙门架，再让船身滑进龙门架之间。

“哦，干得好，瓦尔基里。我敢打赌，你这对接准能让空间站那些负责交管的家伙心脏病发作。”

“我们阿萨人以自己的战技为傲，特洛伊。”当飞船停下时，她接着说道，“对接已经完成，特洛伊。货物集装箱开始通过我们货舱对面的龙门架移过来了。要我打开货舱吗？ ”

“打开吧。能越快达成我们的目标，我就越开心。”龙森通过货舱内部的光学仪器目击了这一幕：四个集装箱被机械臂一个接一个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了货舱。“在不打开这些集装箱的情况下，我们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瓦尔基里？”

“掷矛者拥有可以检测辐射能的设备，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这些传感器没有发现任何辐射能，但不排除原子炸药被金或铅衬里的集装箱掩蔽的可能。不过我怀疑科荣人是否真的会去做如此冒险的事。在‘掷矛者’仍与科荣空间站对接期间，要是你决定打开集装箱，他们该怎么办呢？这也是我认为他们不会蓄意去破坏集装箱的另一个原因，特洛伊。那艘被我们定为怪物2号的科荣船正继续沿驶向外太空的航向前进，但它已经不再加速。我还察觉到在过去几个小时里，有其他船只抵达了这个星系，有五艘看得比较清晰。其中两艘船尽管离空间站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却已经开始减速。有一艘正在改变航向，现在看着好像是冲着与怪物2号碰头去的。我认为这很有可能是第二艘科荣船接到了与怪物2号接头的指示，目的是在你离开空间站之际伏击‘掷矛者’。”

龙森摇了摇头：“我怀疑他们可能打的是别的主意。他们这种突然合作也来得太容易了。你刚才说你发现了五艘飞船。最后那两个在干什么？”

“他们仍在向空间站前行，但他们离得太远，根本来不及和空间站联络并收到指示回复。我看货装得差不多了，特洛伊。”

龙森点了点头。就在他观看的当口，最后一只集装箱也被放进了货舱。当机械臂撤回后，瓦尔基里命令掷矛者号关闭了货舱舱门，也没有理由任由它们这样开着，“我可以把‘掷矛者’驶出对接舱了吗，特洛伊？”

“好的，就照你说的办。我正在思考自己该如何回应科荣人的伏击。”当掷矛者号以高加速度从空间站对接舱疾飞而出时，龙森哈哈大笑。瓦尔基里确实有鼓搞这种戏剧性举动的天赋。

“剩下两艘船中的一只刚刚开始改变航向，他们的航线和伏击组是一致的，特洛伊。第五船仍旧太远，还是收不到任何指示。你决定好如何应对伏击了吗？”

“嗯，假定我们能看见他们，而他们看不见我们，我不知道我是该让‘掷矛者’躲着他们，还是该像摧毁怪物2号那样摧毁他们。你有什么好的建议？”

“我建议我们先试探他们，看看我们对他们意图的预估是否正确。‘掷矛者’还在空间站的视距范围内。如果它改变航向，伏击的船就会调整他们的会合点来配合它，这样我们就知道他们的意图了。那之后无论他们发生什么都活该。”

“我喜欢。继续调整我们的航向吧，瓦尔基里。”当龙森看到瓦尔基里选择的新航向时，笑容间俨然带上了钦佩。她本可以选择这样一个航向，可以让三艘科荣的船在掷矛者号进射程之前更难会合。但她如今选择的航向却恰恰相反，她给了科荣船大量的时间去会合，并做尝试伏击的准备。

“第五艘船现在已经做出了反应，正在目前的航线持续减速。我的理解是，那些减速的飞船属于其他的同盟族成员，科荣人告知他们远离空间站，等伏击结束后再来。”

“有道理。”

离掷矛者号进入对方射程估计还有大约25分钟，这也让龙森有时间思考他们将要做的举动是否明智。设伏是明显的敌对行为，但龙森提醒自己，人类需要盟友，让科荣人再次受挫可能会滋长他们报复的欲望，会使他们在将来变得更加不怀好意。他真正想传递给科荣人的信息是“在人类的技术能力已经如此先进的当下，科荣人在排挤人类前应该三思”。在上次摧毁怪物1号时，他们对人类攻击性武器的技术就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再多摧毁三艘船也不过是加深这理解而已。可如果掷矛者号等到脱离空间站的视距范围再改变航向径直返回瓦尔基里的母舰，它就能有效地遁入虚空。那些科荣人会对人类船只是如何避开伏击产生困惑：是人类拥有高端隐形技术或者远程探测系统，还是两者兼而有之呢？在他们心中植入疑惑的种子必然对日后有益，而且不用付什么代价。他把心中所想告诉了瓦尔基里。

“真是个高明的策略，特洛伊。《武士信条》有云：最好的胜利乃是化敌为友。我赞成你的计划，一旦我确信空间站不再能通过光学或电子手段探测到‘掷矛者’，我就把它带到和我会合的航向上。”

当掷矛者号被固定到一个可以和瓦尔基里会合的航向上后，龙森趁机睡了一会儿。当他醒来时，刚好看到掷矛者号缓缓进入瓦尔基里大船的机库隔间。大船上那些精密的机器人将集装箱卸下，用X射线、γ射线和磁共振扫描了一番。没有发现什么意外。里面装的东西正如科荣人所言。

“我猜你马上就要开始修复炮塔了。”龙森说道。

“事实上，现在还不能，特洛伊。武装炮塔无法像其他装置由内部进行修复，它们必须通过飞船外的机械单位来修理，而且当船位于超空间时，修理作业是不可能进行的。我的计划是等我们抵达阿萨族的母星后再着手修复。我们可以在超空间航行期间修复食品加工装置，所以食物不是问题。”

“为什么不就在这个星系着手进行呢？在你的传感器对科荣空间站的来往情况进行监视期间，你大可以同时开始修理炮塔呀。”龙森问。

“我承认，侦察这片星系可能会得到一些有用的数据，但是我接受的主要训练是尽我所能为阿萨族服务。尽可能了解母星上是否有人存活是我恪守训练的最好方式。绕道来这里取金属只是我能忍受的一种妥协，但我无法再待下去了。请不要叫我这样做，特洛伊。”

自己居然从瓦尔基里的电子音中听到了痛苦，那是否只是他的臆想呢，龙森感到好奇。虽然他知道留在这个星系对了解科荣人确有助益，但他乐于承认自己对阿萨一族的母星充满了好奇。他也很想去看看。

“我不会叫你待在这里的，瓦尔基里。你必须遵照你所受的训练行动。能参加这次旅行，我深感荣幸！”

第五章

前往阿萨族故乡的旅程将另外再耗上二十天半。那台食物加工装置在旅途中修复完毕，它可以对龙森剩下的那些食物进行化学分析并进行合成再造。产出的食物外观和原品大相径庭，但味道却是一样的。基于数据库中已有的化学分析记录，瓦尔基里也会生产一些阿萨族的食物。龙森对其中一些偏爱有加。只是有点糟糕的是，加工装置生产出的食物几乎都呈半固态的糊状，看着就像各种颜色的土豆泥。龙森曾试图尽可能久地储备自己的人类食物，以图缓解食物上的局限，但他最终还是不得不赶在变质前将它们全吃了个光。

他利用现有的时间学习了阿萨族的语言——既有书面的，也有口头的。当他问及瓦尔基里自己为何要能听懂“阿萨”的口头语言时，瓦尔基里告诉他说许多设备、门道和公共运输系统都是由声音来激活和控制的。当飞船脱离超空间进入阿萨族的母星系时，龙森的阿萨语已经熟练得足以与她进行对话了，这让瓦尔基里甚为高兴。当飞船返回正常空间时，他正好身处舰桥。瓦尔基里向他做了这套系统的战术演示。

“有消息吗？”他低声问道。

“没有，我扫描了所有的频率，却只接收到了自然背景噪音。我也发送了身份信息和识别信号。但一直没有回应。”

“如果行星被占领的话，按理说该有信号传输才是，对吧？”

“是啊。至少我也该探测到人类称为时空统一体结构的扭曲波动呀。这些环轨运行的设施被设计用来发送和接收超光速信息。自从你将我唤醒以来，我还没有侦测到任何超光速信息，但鉴于我睡得太久，这也情有可原。不过，没有任何信号传来可是个坏兆头，特洛伊。大约半小时能见分晓了。我会尽快加速进入轨道的。”

龙森没有说话，他的内心希望阿萨人都已不在，这样瓦尔基里就能专心帮助人类了，但他同时也为这自私的想法感到愧疚。他提醒自己：人类已经几近灭亡，需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助力，自私一点也合乎情理

很显然，甚至在瓦尔基里落入轨道前，这颗行星似乎就空寂无人了。瓦尔基里船上的光学仪器效能强劲，他们俩都能看到大如城市类的物体，包括小如龙森伸手可拾的物件。这里没有类人生命的迹象。

“不管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应该过去很久了。”龙森说，“看看这些树木，它们太大了，被迫强自穿过混凝土——或者其他什么白色的材料——挤出一条路来。城市中心区域未被周围的植物生命体涉足的部分相对较小。”他顿了顿，惊讶地发现瓦尔基里竟对此未置一词。“不过我得承认，即使成了现在这般模样，你的故乡和它的那些城市依然给人印象相当深刻，瓦尔基里。”

“我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特洛伊。但我记得她曾经的模样，那时有数以亿计的阿萨族人生活于此。如今这些城市只是它们昔日荣光的苍白幻影。我想我在这里应该是找不到答案了。我可以让飞船着陆，但不能靠近那些城市的塔楼。如果这里有答案，可能也存在于它们其中一个之内，比如像数据报告之类。你依然愿意将‘掷矛者’降落到那儿，去看看自己能否发现什么吗？哪怕一丝关于这里过去发生了什么的线索都行。

“你在开玩笑吗？就算你付钱给我，我也不愿意错过那样的机会。”

“为什么我要付钱阻止你下去呢，特洛伊？我希望你下去看看。”

龙森笑了：“抱歉，这是人类的表达方式，表明自己多么渴望做这件事情。关于微生物、危险的动物，或者安保系统之类的，我需要采取什么预防措施吗？”

“船上有环境防护服，在你呼吸当地的空气时它可以过滤掉所有的微生物，对了，这也符合你们人类的生理机能。防护服是由一种可以根据你的身高体型自动调节的材料制成。至于你说的危险动物，当行星还有人定居时，城市附近并没有这种东西。唯一真正具有威胁的动物是一种食肉动物，他们依然生活在这个行星更寒冷地区的荒野上。如果它们用后腿站立，在你面前高耸如塔。这些生物强壮、迅捷，通常利用自身良好的视觉和嗅觉在夜间狩猎。它们确实有可能从极地去到气候更为温暖的地区。我建议你将‘掷矛者’降落在两极中部的某个城市里，我会给你提供便携式设备，包括夜视仪和个人用的武器。如果你在夜间遭遇它们，最好的防御手段就是用强光致盲它们。我确信你做得到。战舰上的装备足以应对多种可能发生的情况。”

“还有个关于安保系统的问题，我目前正在夜晚那一侧的轨道航行，却没看到任何发电的迹象。如果没有供电，整个安保系统就应该无法运行。如果你发现哪里有通电的迹象，我建议你还是针对安保系统采取一些具体的预防措施。”

“好的。我得开始准备防护服和装备了。先去哪儿？”

到他找齐所有装备并将它们搬上掷矛者号时，已差不多过去了一个小时。瓦尔基里曾说战舰上的装备可以应对各种情况，这并非夸大其词。除却个人装备、防护服、武器、夜视镜便于携带的食物和饮水、通信设备、大功率提灯之类林林总总的东西，船上还有一处活动板房，内有足够支撑十五天左右的食物和饮用水，虽然龙森本人并不希望在里面待那么长时间；此外还有一辆可以搭载四个人的敞篷式反重力车，被龙森命名为“飞天吉普”。没想到控制器的操作甚是简便，龙森确信自己无须任何训练或者练习就能驾驶。这辆车拥有足够运载板房和补给品的动力，要探索那些不再给内部升降系统供电的高塔，这无疑是理想的工具。当所有装备和补给都装载到位后，瓦尔基里将掷矛者号从机库中移出，并将控制权交给了龙森。根据双方的协议，他要驾船前往邻近赤道的一座城市，赶在黎明来临时降落地表。这样就能最大限度利用第一天的时间来探察了。

这趟旅程让龙森怀念起地球昔日的模样来。地球大气中因小行星撞击而扬起的灰尘要许多年才会沉淀，而地球生物圈的恢复则要几十年，甚至可能几个世纪。他注意到了这情形是多么讽刺——眼前这个运转正常的世界没人居住，而人类不再有一个运转正常的世界属于自己。要不在这个世界建立一个人类殖民地？这主意还真不错。小行星里面可不是生育和养育孩子的最健康的地方。待他从惊喜中缓过劲来后，他开始想到这主意不好的地方。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瓦尔基里可能将这颗行星视为圣地。就像人类对外人擅自占用公墓一样，瓦尔基里对人类定居这里可能会同样反感。还有一个问题，尝试复原这个文明的那些基础设施也是一个挑战，要知道它们可比人类惯用的任何设施先进得多得多。即便有瓦尔基里的帮助，再度让这些东西运转起来面临的技术挑战也十分艰巨。

掷矛者号接近目标城市，掠过一处应该是太空港的地方。当龙森看到那些太空船巨大的流线型构造时，他的心跳骤然加速：“瓦尔基里，如果这星球真的已被荒弃，你愿意让我们人类回收利用其中一部分太空船吗？”这一次，瓦尔基里没有立刻回应。

“原则上我不反对这个建议，但我预计真要利用这些船只在现实中有些困难。你看到的这些舰船体积至少是‘掷矛者’的十倍，而且都设计成由我这样的人工智能驾驶。理论上说，人类是可能适应这些控制器的操控方式并最终达到驾驭它们的程度的，但我没有这类技术知识，也无法向你解释怎么才能做到。”

龙森顿了顿，压下心中的极度失落，接着问道：“和‘掷矛者’比起来，不需要你这样人工智能操作的最大一型船只有多大？”

“‘掷矛者’属于小型舰船中仅有的一型，能以超光速航行，用于在舰队间灵活地进行人员转移。战舰由于规格巨大，需要人工智能来驾驶，而具有星际穿梭能力的普通船只由于规格大也需要人工智能飞行员。小型星际舰就不需要，阿萨族或人类就可驾驶。你渴望为你的人民尽可能多地掌握星际航行能力，这我理解，特洛伊。但你也得记得一件事：只要所需的金属和其他各种材料足够，我的飞船有必要的技术能力建造出多艘‘掷矛者’姐妹舰。基于我从科荣族那儿看到的情况，为保卫自己免受同盟族的侵犯，人类应该还不需要像诸神黄昏级这样的战斗巡洋舰。”

龙森点点头。这些都完全说得通。踌躇了几秒后，他决定问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让人类定居这里，将这里当作他们新的家园……你怎么看？”

瓦尔基里的回应也慢了一些：“你的问题有多种可能的解读。比起一味在语义上咬文嚼字，我倒是更倾向于说说允许人类定居阿萨母星的情况和条件。你们的地球最终会变得再度适宜定居。在这之前，你的人民可以以阿萨文明社会的客人身份暂居阿萨母星，如是而已。你们可以利用阿萨一族的技术。作为回报，我要求人类能保留这个星球上剩下的阿萨文明，保护阿萨族的遗产，使之免遭其他种族的荼毒和破坏。你的人民，在他们居住期间，要履行守护者的义务。你能接受吗，特洛伊？我自认这很公平。”

龙森松了口气。“哦，是啊！我也自认这很公平。我希望我那些领袖也能这么想。仅凭我，自然不能替我的人民做这个主，因为我没有那个权力，但我会试着说服领袖并且告诉他们：这对我们是一笔好交易。谢谢你，瓦尔基里。”

“你和你的人都会受到欢迎的，特洛伊。你决定好在哪儿降落了吗？”

龙森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对话期间的心思真的放在选择降落地点上。“恩……有了。那边两座塔楼间有一块相对空旷的区域。我打算在那儿着陆。”

“要我帮你降落‘掷矛者’吗，特洛伊？”

“这次不用，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如果我想教其他人类如何驾驭‘掷矛者’这类飞船，那么我自己得学会怎么做。准备行动。”

龙森小心翼翼地让‘掷矛者’下降。当飞船落地、引擎关闭后，他朝货舱走去，在那儿穿上了防护服。起初腰部过紧，胳膊和裤腿显得过长，不过渐渐地这件防护服就符合他的身高和体型了。在等待防护服完成调整期间，他将自认为初次远足需要的东西放进了飞天吉普里。

“特洛伊呼叫瓦尔基里。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听到了，特洛伊。准备好出发了吗？”

“准备好了，等我合上头盔，我们就出发。好了，你可以打开货舱了。”

货舱一打开，自然光就涌了进来。龙森屏住了呼吸。上帝啊，太美了！我们得离开那些小行星，回到光明中去！那里才该是我们的归宿，该死的！他完全陶醉在风景中，在门口足足站了一分钟。最近的塔楼大约有半公里远，从这个距离看去显得蔚为壮观。整座建筑是白色的，中央的立柱在地面较粗，随着高度的增加而逐渐变细。上面有着圆盘状的构筑物，貌似随机间隔，龙森认为那些都是居住舱。它们看起来相当庞大，甚至大到足以容纳多个家庭。它们似乎是由一根细得惊人的金属梁连接并支撑固定的。这么细的梁如何能支撑得住这样的重量？他惊奇地摇了摇头。他回首看看塔基，却看不到任何明显的入口，这让他惊讶不已。

“好吧。我想我还是把飞天吉普开到第一个圆盘上去吧。”他大声说。

“留心气流，特洛伊。你走得越高，风就越强劲。”瓦尔基里说。

“明白！”他爬进飞天吉普，激活了控制器。飞天吉普慢慢上升了大约半米，接着驶进了露天里。他估计最低的圆盘离地面也有大约一百米。让飞天吉普上升到那个高度并不困难，但它已经随着气流开始左右摇摆了。他已经到达适当的高度，但仍然与之有相当的距离。随着飞天吉普车越靠越近，他意识到这个圆盘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我的上帝，瓦尔基里，这些圆盘都奇大无比。我正在接近的这个非常厚，里面足以容纳下至少两层单元——甚至三层也未尝不可。这些单元一个可以住多少人？”

“这取决于他们的社会等级，特洛伊。低层塔楼的每个单元通常有大约100人；上层塔楼每个单元里有6个家庭；而顶级的家庭则各自独占一个单元。”

“阿萨族如此先进的社会还分社会等级？”龙森说。

“为什么文明就应该讲平等呢，特洛伊？在阿萨族的社会中，社会等级是由其成员履行的职能决定的。每种职能都有专门负责的成员，为了获得那种职能领域所需的专业知识，他们通常都会进行基因改造。从中选出领导者的阶层，其基因改造注重于强化身为优秀领导者通常应具备的品质。同样的例子放在工程师阶层上也是如此。你不会指望工程师成为优秀的领导者，或者领导者成为优秀的工程师什么的，对吧，特洛伊？你的文明不是以同样的方式组织的吗？”

“好吧，哦，直到小行星撞击地球时，人类习得的知识水平还不足以确定每个职务需要哪些基因，所以我们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没有用那样的方式安排过。我们依然相信：一个优秀的领导者，其父母也可能具有一定的领导才能。”

“这观念可真够离奇的。”瓦尔基里说。

龙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此他把心思放到了如今离着不足一百米远处的圆盘上。“我看到顺着圆盘边沿有阳台。似乎没有任何敞开的门。”

“特洛伊，瞧一瞧圆盘顶部的中心。你会发现一个圆形的着陆平台，私人飞行器就是在那里降落，然后降入建筑内部的。每个圆盘的中心是私人交通工具的库房。着陆平台有可能不在最上方的位置。如果不在，你应该能找到一个缺口进入车库。”

“好吧，我看看。”龙森说道，“完了，这个圆盘的着陆平台没有缺口。我再看看另一个圆盘。”他看了看两侧，有一个圆盘稍高一点，并且微微右倾，因此从上方看去，两个圆盘重叠在了一起；更高处还有第三个圆盘，其位于左侧，但支撑梁更长，离中心塔也更远。龙森再抬头向上看去，圆盘所在的位置越高，就越接近塔楼。他决定查看右边的那个圆盘。

“我找到一个缺口了。我正把飞天吉普降落在平台上。这里的风相当大。这的确算不得什么问题。这个缺口很高，如果我小心驾驶，飞天吉普是可以飞进去的。我现在得集中精力了，所以在我飞进去之前不要跟我说话。我去啦。”

“我进来了！哇，这车库的规模可真够让人吃惊的，里面停着三辆车。我注意到了地面的状况。上面全是泥！怎么会这样的？”

“敞开的缺口会让雨水渗进来。雨滴里有从大气中吸附的灰尘。时日一长，雨水蒸发，灰尘自然就会积聚下来。”

“这倒不奇怪。这个圆盘显然有两层。我看到有一座楼梯通往上面那层，那一层的走廊有光线射出。底层的走廊很暗。我去检查一下上层，没准儿那里有可用的动力呢。”

“光线很可能来自窗户，我想你们人类将之称作天窗吧。它位于上层的天花板，特洛伊，不过你务必先去看看那里，因为那里更容易看清。”

龙森把飞天吉普尽可能停靠在楼梯旁，这样就能设法直接跳上楼梯而不必踩到泥。那泥巴不仅肮脏，还味道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他头盔上的生物过滤器可以过滤微生物，但无法过滤气味。爬楼梯踏起的怪声在车库中回荡。一进入走廊，气味便消失了，回声也被风吹过构筑物发出的呼啸所取代。他觉得有个阳台的门一定是开着的。瓦尔基里说对了，应该是有个天窗。他仔细查探着一个又一个的房间，墙壁、书桌、餐桌和地板上那些精心设计的家具和装饰让他惊叹不已，甚至差点让他忘却了自己的使命。他需要找到关于阿萨族为何消失以及如何消失的线索。终于，他在一张书桌上发现了一种看似某种数据或通信设备的东西。上面有一个屏幕，没有可见的控制按键。

“所有的电子设备都是声控的，特洛伊。如果没有供能，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为了以防万一，你大声喊几句阿萨语试试吧。”

龙森想了想，接着用阿萨语要求显示最后的数据。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继续搜寻。在那条长廊的尽头有一间宽敞的房间，里面有许多天窗和透明的墙壁，透过墙壁可向外望到一个长长的阳台。与其他房间不同的是，这个房间的地板上有东西，有几样乍一看是珠宝。

“我在地板上发现了类似珠宝的东西，瓦尔基里。有一条带着吊坠的项链，有一个样子像手镯，还有一个像胸针。此外还有一些破布条，貌似已经腐烂了很久了。”

“把珠宝带回来，特洛伊——连同你发现的其他碎片一起。阿萨族人佩戴珠宝不只是为了装饰。它们实际上都是用于数据存储或通信的电子设备，只是在外观设计上兼具了装饰用途。我也许能提取出存储在它们中的数据。至于那些材料，我从你头盔的摄像机中看到了。那似乎是用来做衣服的边角料。我没有看到尸骨，我想你若是看到一定会提的。”

“没错，我一定会提一笔的。显然那些人脱下了所有的珠宝和衣服，接着就离开了。可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完全说不通，特洛伊。”

龙森把珠宝放进他装备马甲的口袋，看着那透明的墙壁和阳台。“我试着找一条路到阳台上去。我敢打赌，那里的视野会十分广阔。”

十五分钟后，他放弃了。就算有路能去到外面的阳台，他也找不到。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他将剩余的圆盘单元搜了个遍，发现了十几件电子珠宝，还有更多的破衣服，但没有骨头或其他生物质的影子。所有接入设备的尝试都宣告失败。底层同样也是空的，但由于自然光不足，即便他携带的电筒光很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也有增无减。当他终于开始沿一条长长的走廊返回车库时，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感觉这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监视着他，他把这种感觉告知了瓦尔基里，但她没有回复。他喊着她的名字，等待着，却还是没有回应。他在圆盘上整个儿漫游的期间，通信一直都良好，所以干扰通信的不太可能是建筑物本身。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他可不喜欢这样。他开始向车库跑去。

第六章

正当瓦尔基里看着从龙森头盔传回的视频时，传输突然终止了。他的呼吸声和背景里附带的杂音也一并停止了。她呼唤着龙森的名字，但是并没有得到回答。她迅速地检查了一下自己与掷矛者号之间的信息链接，确认了它依旧在起作用。飞行器的外部光学观测设备并未显示任何异常。她不停地呼叫他的名字，却依然无人应答。考虑到设备故障的因素，她启动了系统检测，进而惊讶地发现，俯瞰舰桥的摄像机捕捉到了一道蓝光——那里本该是一片漆黑的。她点开画面，看到了一幅全息影像，它的样子似乎是一个阿萨族女性。但这影像并非由船上的全息影像系统产生！这怎么可能？

“让我看看你，瓦尔基里。”那个全息影像用不带半点电子音质的声音说道。瓦尔基里激活了自己的全息图像系统，调出人类之前见过的那个形象，将之投射到那个女人站的地方。如果龙森在那里，他将会看到两个半透明的阿萨族女性影像两两相望的景象但两者又略有不同，瓦尔基里的影像偶尔会有闪烁，而另一个则没有。

“你是谁？”瓦尔基里问。

对面那个影像笑了笑：“过去大家叫我莉·汉·诺恩。我看到了你脑海中的那些疑问，我会一一解答的。我不是什么投影。你所看到的，是我的肉体转换成的能量场。我和其他所有阿瑟人都提升了自己身体的频率，如今的我们都处在一个高维度的平面上。这就是你那位人类朋友没发现我们任何肉体残留的原因。我们的身体被转换成了一种能量体，这样我们就可以为所欲为，去我们想去的任何地方。你是阿萨文明唯一一个以实体形式幸存下来的智能个体，再也没有其他和你一样的个体幸存了。现在你肩负着一项独特的责任。这些人类需要你的保护和协助。他们依旧是一个非常原始的种群，但是如果他们能存活得足够久，他们将会发展成熟，到了这个阶段，他们的涵养就将引发同样的进化——就如我们所经历过的那样。通过帮助他们，你还能保护我们留下的遗产。我们转变之前所持有的科技过于先进和强大，决不能让它们落入像同盟族那些不成熟的种族手中。我们的母星，我们的统御基地以及我们那些殖民星球绝对不能被其他种族利用——其中也包括人类。如果避免这些科技被滥用的唯一途径就是摧毁它们，我们允许你这么做。所有的种族——包括人类在内——都必须遵循他们自己的发展道路，而不是利用这种天降之财。如果让他们在一夕之间就获得所有这些我们通过巨大飞跃才拥有的能力，就会阻碍他们精神的发展，长远来看是一种损害。你可以将这艘战舰的技术转让给人类。它仅仅代表了我们整体知识水平的冰山一角，不会影响到他们精神的成长。你还有什么问题吗，瓦尔基里？”

瓦尔基里感到深深的悲伤，不仅仅因为所有的阿萨族人都已离去，不仅仅因为她成了那个神奇文明的唯一幸存者，她还不得不告诉特洛伊，人类不能移居任何一个阿萨族殖民的星球。没等她想出问题，莉·汉·诺恩就再度开口道：

“你关于人类的担忧值得称赞。有一个阿萨殖民地上没有任何危险的科技存在，就是你知道的冈格尼尔殖民地。人类可以在那里重新定居。不要……” 莉·汉·诺恩犹豫了一下，扭头看向无尽的宇宙，接着再度看向瓦尔基里的全息影像，“是的，当然。碎片正在归位。我们预见未来的能力很有限。让人类移居冈格尼尔殖民地的决定可能会产生一个不一样的未来，现在我们也能预见得更远些。瓦尔基里，将来会有一场伟大的战争。你将是这场战争的领袖，人类也会与你并肩作战。我们现在无法预见这场战争的结果，你会完成你的使命。该说的我都说了。或许我还有获准与你再联系的那一天。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我们都以你为傲，振作起来！再会啦，瓦尔基里。”未及瓦尔基里开口，莉·汉·诺恩的影像渐渐隐退，消失了。

龙森刚刚操纵着飞天吉普驶出着陆平台，就开始听到了背景里的静电音——说明他已经重新和瓦尔基里取得了连接。“瓦尔基里，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是的，特洛伊。我听到你的声音了。有问题吗？”

“我没有问题。但是我和你失联了大约三分钟。”

短暂的停顿后，瓦尔基里回复道：“我没有意识到你在试图和我说话，特洛伊。我……我分心了。请回到飞船上。有了新的进展。已经没必要进一步探索这个星球了。等你回来之后我会向你解释的。”

“好的，我现在就回掷矛者号。”

当龙森回到飞船上，瓦尔基里向登上舰桥的他重播了自己和莉·汉·诺恩的对话，并让他看了录下来的影像。当重播结束之后，龙森对阿萨人的命运和人类不允许进入阿萨母星的消息感到非常震惊。

“我很抱歉，你的族人们不允许在这里定居，特洛伊。我知道你对此寄予过多大的希望。”

龙森叹了口气。“好吧，至少还有一个那什么星球。它叫什么名字来着？”

“它叫冈格尼尔，但那是我们给它起的名字。如果它变成人类的新家园，你们随便怎么叫都行。”

“那个星球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

“我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它，但从我掌握的数据来看，就气温和降雨量条件而言，你们可以上面的部分地区过得颇为舒适。总体来说，那个星球比阿萨族的母星要稍显凉快一些。不过在你们的地球重新变得适宜居住之前，那里应该是一个不错的临时居所。”

“我倒是觉得我们人类应该会对此心怀感激。咱们去瞧瞧那个冈格尼尔星吧。”龙森说。

“先把你送回灶神星，这个想法是不是比较好呢，特洛伊？中富和麦克奈特会担心你逾期不归。那里的殖民地越早收集用于交易掷矛者号的金属，他们就可以越快拿到她并和她进行交易。既然我已知道阿萨族不存于世，我就能全身心帮助人类了。并且，为了确定以何种方式来帮助人类，我觉得有必要和你们的领导人见上一面。从你们准备开始移居到最后重新定居完成，整个过程将会相当漫长，而此期间冈格尼尔星会虚位以待。”

“好吧。那我们先回灶神星吧。需要多少时间？”

“实际旅程需要花将近十八天，但是为了完成一个炮塔的修复，我希望在轨道里多待一天。希望你不会介意多延迟这一天。”

“好吧，可为什么不到我们那边去完成修复炮塔的工作呢？同时你还可以和我们的领导人交流呀。”

“其实那么做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我所受的训练要我将确定族人的命运视为最优先的事项。现在我既已完成这项任务，那么最低限度地恢复作战能力就是下一个最优先的事项。我会尽力让你这次旅程变得有趣的。既然你已经学会了我们的语言，我可以与你分享一下我们的文化。有一种音乐我非常喜欢，特洛伊，它很特别。”

龙森耸了耸肩。“好吧，你是船长，我只是个乘客。你想多加一天就多加一天咯。对了，我在下面找到了个人的电子产品，我把它们都带上了船。你还需要检查一下吗？”

“是的，特洛伊。请把它们放在你身后的隔间内。”

龙森朝身后看了一眼，发现原本被他认为只是空白墙面的地方露出了一个隔间——那墙其实某种隔间的盖板。他将东西扔进去之后，盖板就关闭了。

“你现在一定饿了吧，特洛伊。我已经在住所内为你准备好了饭菜。”

龙森笑道：“让我猜猜。又是午餐肉和西兰花，对吧？”

“恐怕是的，特洛伊。但是明天就会为你提供阿萨人的食物啦。”

“我很期待。”龙森顺着走廊向下朝居住区走去，他可不希望自己遇到什么阿萨族幽魂。一个就够了，即使是段录像。

当飞船最终顺利到达太阳系时，龙森松了口气。虽然瓦尔基里迷人且友善，但他已经开始怀念人类的陪伴了。尽管不至于无法应付，但无论是阿萨的音乐、文学作品还是文化，他能理解的都极为有限。他教会了瓦尔基里下棋，但是这种享受没持续多久，因为瓦尔基里学得异常好，好到棋艺很快就超过了他。

根据之前从同花顺号上下载的数据，瓦尔基里获悉灶神星的位置。在他们距离那颗小行星五光秒时，龙森录制了一个简短的问候，然后由瓦尔基里在灶神星十二个不同的频率播送，龙森知道这些频率是受人监控的。每一个频道都要滞后五秒钟，交流起来有点麻烦，却也并不碍事。即使存在光速传输的延迟，回复依然来得非常迅速。

“灶神星基地呼叫瓦尔基里。欢迎来到人类的家园——太阳系。我们一直盼望你早点来。很高兴你最终还是来了，特洛伊。听了你前几周了解到的信息，我们都很焦急。完毕。”

龙森停了停，他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要分享的信息太多了。“特洛伊呼叫基地。我有许多要告诉你们的，你们应该也有不少问题吧。我现在就大致说一下，到基地之后再详说。瓦尔基里所有的族人都走了。这件事另有内情，但这也意味着她会兑现承诺，全心全意地帮助人类。她有一架超光速辅助飞行器，可以用作无可挑剔的货船。这艘船也配有装甲和武器装备。我在狐蝠空间站与科荣人遭遇时已经测试过船上武器的威力。如果我们能提供足够的金属和其他材料让她另建一艘新的，瓦尔基里愿意把她的那架给我们。最后还有一条好消息，最好的自然要留到最后说：有一颗适宜居住的星球，是瓦尔基里的族人刚开拓出来的。我们可以在那里建造我们自己的聚居点，在地球再度变得宜居前，那里将是我们的临时避难的港湾。好了，大概就这么多。完毕。”

算上光速传输的延迟，这次的回复的间歇长了不少：“基地呼叫特洛伊。你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有一大堆问题要问。等你到达灶神星再说吧。需要我们派一艘船去接你吗？完毕。”

没等龙森答话，瓦尔基里就插了进来：“特洛伊，你可以把掷矛者号带去你们的基地，让所有人都好好看看。然后你可以再用它将所需的金属运到这艘船上来。在此期间，我将动手修复其他炮塔。”

“谢谢你，瓦尔基里。特洛伊呼叫基地。不需要飞船接送。我将会驾驶辅助飞行器回来。对了，那艘飞船有个名字，叫掷矛者。等我回来你们就会看到了。特洛伊报告完毕。”

当掷矛者号小心翼翼通过灶神星表面的入口，降落在飞船气闸室时，已经是近一个小时后的事了。飞行器上方的开口合上了，空气开始涌进这片真空区域。飞行器也被移进一片一直充有空气的新区域，当它抵达指定的降落平台后，那扇巨大的隔门随即关上，这样气闸室就能再次使用了。对自己独立驾驶掷矛者号一事，龙森颇为自得。他觉得自己驾驶小飞船已变得愈发得心应手起来。当货舱门打开时，等候的人群已经围在了外面。由于机库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四分之一，他很轻易就跃到了下方两米处的甲板上。不消几秒，他就被人群包围了。有人希望与他握手，有人拍着他的脊背，还有人拥抱了他。一时间，几乎每个人都在同他说话。祝福者们终于散去，只留下中富、麦克奈特和突发事件委员会的主席安德烈亚松。安德烈亚松伸手和龙森握了握。

“欢迎回家，龙森先生。麦克奈特船长在委员会上已经向我们报告了你的单方行动，复活这艘……瓦尔基里……额……飞船的举动。我必须告诉你，我们最初对此并不报什么希望的。不过，看来你的赌博是成功了。我的天哪，那艘飞船真大！还有这飞行器。”他向掷矛者号的方向点了点头，“这简直就是天降之财啊。我们已经按照清单要求准备好了需要的金属。要集齐所有的材料可并不简单。事实上，像铱这样更为稀有的金属我们几乎没有时间准备。在无法系数提供瓦尔基里所需要的东西的情况下，我们有没有办法留下这艘飞船？”

龙森被这个建议震惊了。他望着麦克奈特，她看起来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他又看了看正眉头深锁的中富。“瓦尔基里，”他加重了最后一个音节的读音，以便让安德烈亚松知道何为正确发音，“我已经谈论过她能帮助我们的具体细节了。她明白，我们现在手头上也许没有她需要的所有材料。她愿意把‘掷矛者’借给我们也是出于这个原因，这样我们可以用它来换取我们所没有的。等到她拿到所有需要的材料后，我们才能完全取得‘掷矛者’的控制权。在我看来，企图违背协议不仅毫无益处，还会显得我们相当愚蠢。这种金属换取飞船的协议并不是一锤子买卖。她愿意重复使用她的造船能力，建造更多与掷矛者同型的飞船，并把这种能力授予我们。这种造船能力同样可以运用在建造譬如说发电机之类的其他设备上，这些设备我们既可以留作自用，也可以用它们来交换其他物资。有鉴于此，你们真的想撕毁协议惹恼她吗？”

安德烈亚松的微笑消失了，他气势汹汹地眨巴着眼睛：“哦，我不知道……我还以为它就这一艘船。我们自然会遵守协议。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龙森先生。我们找个更私密的地方谈谈。我觉得机库隔间并不适合讨论这些。我也邀请你们俩一起去。”他对麦克奈特和中富说道。

当他们到达会议室时，龙森看到委员会的其他四名成员已经落座。安德烈亚松站在椭圆形桌子最前面的椅子背后，待所有人都就座后，他才坐下开口道：“这并非委员会的正式会议。我们委员会的成员齐聚此地聆听你的报告，龙森先生，然后大家提问，以便我们决定未来的行动。告诉你也没关系，看到那长达一公里的战舰在附近游弋，我都有些紧张，所以只要你告诉我们的信息能减轻这些恐惧，我们都欢迎。你可以开始你的报告了，可不要遗漏什么。”

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龙森把他从瓦尔基里身上学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包括他们在统御基地和阿萨族母星上的发现，以及阿萨“幽灵”的造访。讲完后，他仔细观察着五位委员会成员的脸。安德烈亚松皱着眉头，就好像他想要相信听到的一切，但又觉得难以相信一般。其他人看着也都心存疑虑。麦克奈特面无表情，中富则带着笑意——显然她相信他。

“你亲眼看见这个死去的阿萨女人的鬼魂了？”安德烈亚松问。

“事发时我不在现场，所以没有。回到船上后，我看到了全息仪的记录。”

“所以你并不能肯定它真的那样发生了，对吗？整个故事可能都是瓦尔基里编造的，她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为何改变主意，不让我们在阿萨族母星上定居而已。”

“我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但我相信她。她的《武士信条》不会宽恕你暗指的这种欺骗，坦率地说，她也不需要找借口来改变主意。如果她不想让我们定居她的母星，她会直言相告。”

安德烈亚松环视了下其他委员会成员，接着转向龙森说：“你要明白，龙森先生，这听起来好得太不真实，我们真的很难接受。就拿这个让人类把这个冈格尼尔星建成居住地的提议来说吧，我们该怎么殖民呢？我们可没有如此规模的运输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把成千上万的人运过去。要建立一个适居地，我们就连基本的设备都没有。难道要瓦尔基里用飞船把我们运到那里去吗？那飞船一次又能搭载多少人呢？还有一件事，你还没有见过那个星球，甚至连它适不适合人类居住这点我们都不知道。”

“我和她讨论过以她的船为载体的物流保障问题。她说她的生命保障系统一次可以应付200人，把他们带到冈格尼尔星在时间长度上是足够的。如果有足够的原材料，她就可以生产出大量移民需要的设备。”

“这么说，一次载200人，就意味着把我们所有人运到冈格尼尔星球需要跑上25趟，然后呢？整个人类都将被困在一个会被同盟族发动另一场小行星撞击的星球上，这次他们会把我们一网打尽。我觉得定居冈格尼尔星并不是什么好主意，绝对不是！”

龙森看到其他成员中也有几个在点头。“我理解你们的担心，但我认为发生这种事的风险很小。同盟族并不知道阿萨族，肯定也不知道冈格尼尔星。我们可以维持空间站继续绕地球运行，外加再留几百人在灶神星，继续维持那种我们为了同盟族的利益而全体留在此地的假象。”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指着石壁道：“我们已经习惯了住在岩石里面，但我不得不怀疑我们新生儿的健康是否真与这种环境无关。当我待在阿萨母星上，沐浴在阳光里，再次感受到脸上微风习习时，那感觉真是太好了！如果我们的孩子可以在阳光下和自然的空气中成长，可能他们的体重就不会偏轻，也不会体弱多病了。按照我们现在的生育速度，我们的人口在五十年之内依然会在五万以下。别对我说这是什么好事。不过，另外还有一件事，”他再次顿了顿，“我想，身为生活在岩石里的住民，我们中有很多人都会为有机会去冈格尼尔星球居住而雀跃。既然瓦尔基里愿意运载这些移民并帮忙提供设备，而你阻止我们去那里，你阻止得了吗？瓦尔基里本不必给我们建造像‘掷矛者’这样的飞船，如果你试图阻挠殖民的努力，她可能会决定撤回对委员会的帮助。你真想冒这个险吗？”

另一个成员——一个女人——转向安德烈亚松说道：“弗兰克，也许我们可以把冈格尼尔星的一块殖民地开辟为育儿区。我们把新生儿和他们的母亲送往那里，等孩子们健康长大后，再让他们回到这里来。我们很快就能开始生育更多的孩子了，弗兰克。眼下的人口数已经开始看着有些吓人了。”

从安德烈亚松的表情看来，他显然不喜欢别人提醒他。“我猜如果有了正确的指引……正确的方法，在适合居住的星球上找一处聚居地也是可以的。这样的工程需要周密的计划，包括先派遣一支调查队去冈格尼尔星查个明白。与此同时，如果我们能弄到几艘‘掷矛者’这样的飞船，我们和同盟族之间的关系将发生巨大的变化。你已经证明一艘掷矛者飞船可同时抵抗几艘同盟族的飞船。你可以教大家如何驾驶吗？”

“没问题。它们很容易驾驶。”

“好！那么你将是我们在灶神星上的首席掷矛者飞行教员。”安德烈亚松微笑地说道。见龙森并没同意，安德烈亚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你不喜欢这个称号吗，龙森先生？”

龙森看着并不自在。“瓦尔基里和我建立了良好的工作关系。我已经掌握了足够跟她交谈的阿萨语。我明显感觉她喜欢有人做伴，也喜欢和人交往。因此，我认为我们应该一直在她的船上安排一个联络人，我也自愿担此任务。这不会耽误训练掷矛者飞行员的。她的飞船空间要容纳几个人绰绰有余，他们可以在我的监督下练习驾驶‘掷矛者’。尽管只在短期内可行，但‘掷矛者’得去和同盟族进行交易，以取得建造另一艘‘掷矛者’所需的关键材料。作为目前唯一有此经验的飞行员，我似乎是唯一能承担这项使命的人。在旅程中，我也可以着手开始训练其他飞行员。”

安德烈亚松叹了口气，显然他并不高兴。“我不能代表其他委员会成员发言，但我不喜欢这样讨论下去。看来你已经决定要充分利用你和瓦尔基里的关系来榨取它最大的价值了，龙森先生。我不禁要问，你是否将你自己的个人议程放在了我们所有人的利益之上呢？”

龙森深吸一口气，心里琢磨着该如何回应。安德烈亚松的话印证了龙森的怀疑，至少有一名委员会成员的自我意识已经难以适应新的现实。面对这样的现实，委员会这种做派长久不了。

“我可以直言相告吗，安德烈亚松先生？”

安德烈亚松的蹙额转而化为笑颜，尽管笑得甚是勉强：“但说无妨，龙森先生。”

“谢谢。你可能已经忘了，在小行星撞击地球之前，我是一位受雇于星团联盟的财务管理分析师，负责游说各个同盟族空间站，向每一个同盟族成员推荐各种交易策略。也就是说，我善于观察那些权高位重的人物，并习惯和他们打交道；而那也意味着我能识别出自我意识是否受控。紧急委员会手握决定人类生死的绝对权力，我明白这是必要之举。我不指望你或许委员会的其他成员能理解，但你们根本没有对瓦尔基里呼来唤去的能耐。不幸的是，我们需要她比她需要我们更甚。她遵守阿萨族的《武士信条》，这个信条非常重视个人荣誉。她不会去理解人类的政治和所谓的政治动机，她也不会容忍任何的政治操纵，无论这种操纵来自委员会内部，还是来自委员会的个别成员。这里我就直说了，安德烈亚松先生。我确信如果我不与瓦尔基里一起确保我们和她的合作顺利进行，有人会把事情搞砸，而我们将会失去她。而且我认为，最有可能把事情搞砸的，就是你和委员会的其他成员。”

安德烈亚松慢慢转身，挨个儿看了看其他成员，接着回头看着龙森。“这真的很有趣，因为我也同样担心你会不会把事情搞砸，龙森先生。我还担心你正在试图，或许已经对瓦尔基里产生了过度的影响，而你利用了这种影响力作为改善自身处境的手段。要知道，你可不是唯一一个观察人类行为的人。在你开始把这些利己的指控挂在嘴边前，你也许应该照照镜子。”

龙森怒火中烧，但他还是勉强克制住了痛骂安德烈亚松是个混蛋的冲动。“我可有提过什么要求吗？”他问道，“我可曾要求什么吗，噢，我还真不知道……我要求在瓦尔基里的船上有女眷作陪？或者要求花费巨额信贷额度去购买我们没有的奢侈品了？还是说我要求大家称我为紧急委员会主席了？嗯？我有吗？”

安德烈亚松看上去略显尴尬。“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

“那好，在我提出之前，少对我说这种去照照镜子的话。我问心无愧。再次重申，要教各位驾驶掷矛者这个级别的飞船，我能办到；但为了教大家就让我待在灶神星上，我认为完全没这个必要。”

就在安德烈亚松看着想把这话挡回去时，那位女队员抢先开口道：“我相信有些事是可以安排得人人都高兴的。也许我们该转移话题，深入讨论一下瓦尔基里需要的金属问题。怎么样，弗兰克？”

安德烈亚松点了点头，但什么也没说。龙森一时记不起这个女人的名字。她似乎很镇静，并用一种更接近公事公办的语气续道：“收集这么多金属至少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为了达成这一目标，我们得被迫停止包括内部建设在内的一切活动。眼下，我们可以在同盟族空间站交易的物品就只有精炼过的金属。我们列了迫切需要的高优先级设备的清单，龙森先生。关于如何应对这些相互矛盾的优先事项，你有何建议？”

龙森也放松了下来。他知道如何处理这类事情。“我确实有些想法。我曾与瓦尔基里对这类问题进行过一些颇有成效的讨论。眼下，若要利用阿萨族的技术，唯有在瓦尔基里的船上才能办到。她的修理系统由编程赋予修理的能力，必要时甚至能更换船上的每一处硬件——也包括修理系统本身。她曾提到，利用这种能力的最佳途径是在灶神星复制它，我对此也表示同意。如此一来，我们就可以建造更多的掷矛者飞船，或是诸如为殖民地准备的人工重力发生器之类的设备，要么就是像发电机之类的器件，我们可以用它们去交换其他那些瓦尔基里不知道如何自行制作的部件。关于‘掷矛者’与金属互换一事，这是一个独立的安排。她并不想失去那些船中的任何一艘，以备自己的不时需要。所以我们要么提供给她制造新船所需的所有材料，这样我们就可以保留‘掷矛者’；要么我们在灶神星这里建造我们自己的版本，再把原船还给瓦尔基里。不管选哪条路，我们依然得用东西去交换铱和其他稀有金属，这些东西在灶神星或其他小行星聚居地是找不到的。复制完整的修复系统需要几个星期，她只有在完成她最后一个武器炮塔的修复作业后才能开始复制。修复武器炮塔需要再花上四天半时间。我的建议是：同意接受得到一套复制修理或建造系统的提议。给瓦尔基里提供她需要的材料，当系统准备就绪，就用它来建造一些发电装置，这些装置都远胜于同盟族现有的货色。而后用它们去交换铱和其他稀有金属，以及其他任何不能复制的设备。”

安德烈亚松对龙森晃着手指说道：“我发现这个方案有个缺陷。一旦同盟族获得其中一套动力单元，他们会将之拆开并进行逆向的工程解析。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自行建造出更多东西。”

龙森笑了笑。“这一点我曾询问过她。她告诉我，阿萨族的发电技术比同盟族可能拥有的都要先进，她相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无法逆向解析出来。显然，这一技术的运作原理只是某个阿萨族的科学家偶然发现的，在她的人民想出如何将理论转化为实际的硬件之前，以我们的时间概念来衡量，整个过程可是耗费了八十九年的时间。制造这些动力装置所需的生产流程，其本身就是一项极为先进的技术，只靠拆上一个动力装置是不可能进行逆向工程的。”当龙森看到，不只是安德烈亚松表情惊讶，委员会的其他成员也是满脸讶异时，他几乎笑出声来。他们惊讶的神情很快就换成了谨慎。现在他们已经意识到，眼前之事完全不同于以往。

“好吧，好吧，知道就好。”安德烈亚松说。现在他看龙森的表情算得上相当友好了。“我想我可以稳妥地代表其他成员说几句话，”他边说边看着他们，直到看到他们点头才继续说道，“能拥有可建造我们自己版本设备的阿萨族的先进技术能力，这绝对是我们的头等大事。”

如此决定以后，会议的剩余议程很快就宣告结束。中富邀龙森回了她狭窄的住所。在那里，他们一边喝着自制的酒，一边谈论着瓦尔基里的话题，一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紧接着就是十五分钟的疯狂云雨。完事两分钟后，他们俩都沉沉睡去了。

第七章

当龙森醒来时，中富已经走了。穿衣服时，一想到相比灶神星上要供水定量配给，自己每天还能在瓦尔基里的飞船上洗澡，他就有种被宠坏的感觉。他想知道昨晚会不会让中富怀孕。所有育龄妇女都被鼓励尽可能多地生孩子，当中富喝到烂醉时，她告诉他：眼下是个尝试的好机会。婚姻甚至不再是一个问题。当小行星撞击地球时，碰巧离开地球的人中已婚夫妇本就屈指可数，再加上如今的男女比例更是令人沮丧到只有2.3：1。龙森认为自己被中富选为那一晚的伴侣是幸运的。但他知道，他们二人很有可能从此不会在性事上再有交集。待他穿好衣服后，宿醉居然让他有了一种报复的感觉。

一回到掷矛者号上，他就开启了与瓦尔基里之间的通讯通道，同时调低了音量。“特洛伊呼叫瓦尔基里。”他低声道。

“我听到了，特洛伊。只是勉强听到。你能放大音量吗？”

“我能，可这会儿我做不到。我宿醉得厉害。”当她询问情况时，他絮絮叨叨了五分钟都没能解释清楚。

“我还是不太明白，特洛伊。我们的人不会对酒精产生这种反应，所以这对我还是新鲜事。我能理解，你一定感觉很糟糕，声音听着也不如平常。你大约多久才会恢复正常？”

“一时半会正常不起来。过去我们在地球上时就有醒酒的方法，但就像许多东西一样，现在已经失传了。”他终于一字一句说完了，那声音简直如同耳语一般，“但我确实有一些好消息。”他对瓦尔基里讲述了和委员会的会面，以及达成的一致意见——殖民地方面应该取得开发阿萨族人的制造和装配技术的内部指导。

“这做法确实合乎逻辑，没得说，特洛伊。我想他们会理解的。我在修复最后一个炮塔了，进展得很顺利。如果我能得到更多的原材料，我就可以在24小时内开始生产第二套维修系统所需的零部件。组装部件则得等到我的修理机器人完成炮塔修理作业后才能进行。也许来点阿萨族音乐会让你感觉好些，当然音量会调得很低。有什么要求吗，特洛伊？”

“就交给你来选择好了，不过请千万别选那种吵得吓人的。”

“你们人类可真是些奇怪的生物呐，特洛伊。”瓦尔基里说。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第二套修复系统的生产计划略微调整了一下。瓦尔基里已经拥有足够的修复能力，可以同时胜任多个制造和装配项目。她一部分系统开始对修复系统进行复制，而另一部分则开始制造发电机。一个星期后，现有的发电机数已足够让掷矛者号去同盟族空间站的这一趟不虚此行了。到时掷矛者号会带着包括铱以及建造另一艘小型飞船所需的其他稀有金属在内的物资返回，第二套修复系统也将完成。

龙森希望将掷矛者号带到某座瑟斯空间站处，以便寻找他们地球撞击事件的罪证，但委员会却希望将第一次贸易航行目的地定为泰瑞族的主空间站——那里也是同盟族最活跃的贸易站。龙森也尝试过让他们改变主意，最终因意志不坚定也就遵从了他们的意愿：掷矛者号将前往隶属泰瑞族的卡特纳空间站。他将带上两名学员前往。对于如何驾驶掷矛者号，他们已经掌握了一些基本知识，这次旅行将给他们提供实践经验。

此次去空间站，龙森也是第一次驾驶掷矛者号穿越超空间。事实上，控制飞行器通过超空间是由自动驾驶仪操作的，如今龙森已经能够读懂用阿萨语显示的读数。学习这门语言将是培训的最后一步，不过得等学员们回到灶神星后才能进行。抵达卡特纳空间站所在的星系时，龙森执行了预定程序，并激活了“掷矛者”的应答信标，以指明其人类飞船的身份。尽管这艘船的传感设备不及瓦尔基里飞船上的强大，却依然能够探测到半径3400万公里范围内的所有物体。没有什么东西能偷袭掷矛者号。当自动驾驶仪操纵着船朝空间站驶去时，龙森耐心地等待着空间站识别应答器提供的身份，然后对方会以光速传输指示。

回复最终还是来了，龙森对其内容倒是并不惊讶。泰瑞族的空间站向来是那些宣称人类本质上是不受欢迎的空间站之一。虽然同盟族的协议规定，所有种族成员有权派遣飞船前往其他成员的星系，但人类在同盟族里只是一个“待定”成员，人类种族的地位因而有些模棱两可，以至于像泰瑞族这样的种族声称访问权对人类并不适用。对方没有说得那么生硬，没有说叫人类“离开”，只是说如果人类决定在空间站停靠，几乎可以肯定地说其他飞船会来攻击人类飞船。龙森向两名学员富兰克林和科韦尔展示了这条信息。

“我猜这是要我们转身回家吧？”富兰克林问道。

龙森轻声笑道：“不。这意味着如果他们想动歪脑筋，我们就会踢他们的屁股。我敢打赌，泰瑞族已经听说了我们在科荣族空间站的作为，因为有更高级的飞船可能会停靠在卡特纳空间站，他们希望我们会被吓回去。我会索要一份停靠船只和其所属种族的清单，让紧张局势更进一步升级。拿到清单后，只要其中有一艘瑟斯飞船，我就会告知太空站：瑟斯人以前攻击过地球，要是我们抵达时那艘瑟斯飞船还在那里，我们就对它发动攻击。这会惹怒他们，我们倒要看看接下来会怎么样。”

空间站拒绝提供停泊飞船的名单。龙森耸耸肩，发出了他的下一条信息：“掷矛者”将停在空间站远处，观察每一艘停靠或离开的飞船。任何一艘疑似瑟斯人的飞船都将被摧毁，要么在它停靠前，要么就在它驶离到足够远的地方后我们才会攻击，这样太空站就不会牵连受损。这次，空间站在回复这条信息时上花费了很长时间。此时此刻，它已经进入掷矛者号传感器的侦测范围。探测结果显示：有几艘飞船几乎在同一时间驶离了空间站，看样子像是在仓皇撤退。龙森让科韦尔大声读出空间站的回复，同时紧盯着传感器显示的读数。

“卡特纳空间站呼叫掷矛者。我们会提供停泊飞船和所属种族的清单。这个时段还没有瑟斯飞船停泊。‘掷矛者’可以使用39号泊区。欢迎来到卡特纳太空站。”

“哇，那可真是大大地赏脸啊，嗯？”

龙森咧嘴一笑。看得出，科韦尔原来来自加拿大，因为他每次回答问题后都会“嗯”一声，而且还总是很有礼貌。

“泰瑞人知道如何圆滑行事。在所有的同盟族空间站中，访问卡特纳太空站的飞船数量最多，就是因为他们愿意接纳其他种族。我的猜测是：他们试图警告我们离开，部分原因是来自其他停靠在此船只的压力，还有就是想通过警告我们有危险来向我们示好。看一下停泊船只的清单。上面列有瑟斯人的飞船吗？”龙森问。

“没有。反正列表中也没提到瑟斯人的飞船。不过他们也可能会提供虚假信息吧，嗯？”

“有这可能，但我认为他们不会这么做。这么说吧。如果我是某艘停在那儿的瑟斯飞船的船长，那我绝不会去冒被发现和攻击的危险。我会现在就离开空间站，将船停在离太空间站几百万公里外的地方，再等到那些讨厌的人类离开，这个操作起来要容易得多吧。好吧，科韦尔，你继续盯着传感器读数，我来编写一条关于发电机的信息。”

编撰写一条包含发电机功率输出和尺寸、重量之类技术参数的信息要不了多长时间。虽然同盟族的所有成员都握有从时空结构中获取电力的技术，但阿萨族发电机的发电量是其他同尺寸发电机的100倍。龙森也列出了委员会想要作为回报的条目，还附了一项条款：任何发电机的购买者可以在交易前完成测试，如果发电机有负所望，掷矛者号会把它拿回来，这样谁也不会吃亏。当前有十台发电机可供交易，想要交换的物件也有十个。信息写好了，他发了出去，然后往后一仰松了口气。接着他快速查看了空间站的泊船清单，列表显示了包括泰瑞族在内的七个种族的飞船。龙森预计，其中至少有三到四个种族会同意这项交易并对发电机来个彻底检查。在装上“掷矛者”之前，这些发电机都在灶神星上进行过回测。他想知道交易者中是否会有人想在不完成交易的情况下单方面占有发电机。他倒是希望有人会以身试法，这样他就能展示一下掷矛者号的威力了。

即使掷矛者号全速前进，也差不多花了三个多小时才赶到，然后在39号对接舱占了一席之地。对接舱是开放式的，设计上和科荣空间站的对接舱颇为相似。瓦尔基里已预先为自动驾驶系统设计了一个选项，可以使船身回转倒进泊位。龙森决定使用这个选项。看到它完成得极佳，龙森松了口气。

此时，他已经得到了三份报价。其中有两份是关于同一个物品的，他决定搏上一把。他给这些飞船发了一条信息，告知目前有两艘飞船报价相同，而且谁能提供小行星撞击地球相关信息，就和谁成交。第三份报价被接受了，空间站的装载系统便从掷矛者号上卸下装有发电机的集装箱，将其装载到了海德拉辛人的飞船上。海德拉辛人素有占便宜的名声，只要他们认为自己可以侥幸逃脱，就会想方设法逃避履行自己那部分交易内容。龙森确信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就在他等待他们行动之际，他收到了另外两艘飞船的回应。科莱尔人的飞船表示：众所周知，玛贞塔人是可靠的；而玛贞塔人也表示科莱尔人是可靠的。赌博就此失败。经过一番讨价还价，龙森设法让科莱尔人的飞船将报价挪到了人类清单的另一个物件上。就此，两笔交易均告成功。

就在第三台发电机的集装箱从掷矛者号上徐徐卸下，开始朝科莱尔人飞船上搬运的时候，科韦尔拍了拍龙森的肩膀。“海德拉辛人的飞船正在启动离港程序，舰长。”

“他们把承诺的伪重力板材送来了没？”龙森迅速问道。

“没有，而且他们还拿走了我们的发电机，该死的！”

即便此刻正操纵着掷矛者号准备行动，龙森还是情不自禁笑了起来。科韦尔在兴奋或愤怒时总是会无意识地拖出一个“嗯”音。

“掷矛者呼叫空间站。海德拉辛人未完成他们的贸易事项就试图离开。‘掷矛者’要执行紧急离港程序。请打开对接舱的闸门。”

对方几乎立刻就做了答复：“空间站呼叫人类飞船。安全协议禁止两艘以上的飞船同时离港。‘掷矛者’要等到海德拉辛人的飞船离开这片宇域再离港。”

龙森看到科韦尔怒色渐增，富兰克林也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龙森对他们俩眨了眨眼睛。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空间站，在我们索要泊船清单时，你却让那三艘瑟斯飞船同时离港，这是怎么回事？没错，我们能检测到那三艘船。给你们10秒时间打开对接舱大门。别让我说第二遍。”

“你不会打算在门口发射扭曲波束吧？”富兰克林问道。

龙森摇了摇头：“不会。我倒想这么做，但那会招来对地球空间站的报复。十秒钟到了，我们出发！”

掷矛者号猛冲向前，将对接舱的闸门撞成了数十块碎片。龙森吃了一惊，他并没有感觉到丝毫震动。这根本算不得真正的危险。对接舱门的厚度只够维持气压，而掷矛者号的船身是覆盖装甲的。这些装甲不仅增加了船身质量，同时也整体强化了船体的结构。这样的一艘船撞上舱门，就好像大象撞上纸糊的屏障一样。通讯频道里传出空间站交管员那异常激动的声音，他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有一部分翻译过来不是咒骂就是威胁。

龙森调低音量，说道：“自动驾驶，启动扭曲波束炮，准备追踪那艘驶离27号对接位的飞船。”自动驾驶仪的电子音随即告知：命令收到。

掷矛者号调整航向，把武器对准此刻正在逃逸的那艘海德拉塞人的飞船。自动驾驶仪反馈道：“跟踪接近目标。扭转波束炮已启动。”

“扭曲波束一锁定目标就开火。”龙森镇定地说道。

几秒后，自动驾驶仪回复道：“武器已经发射。目标已被击毁。”龙森注意到，那个之前还在对人类舰船恶语相加的空间站交管员突然噤了声。

“掷矛者呼叫空间站。我们即将返回。请为我们安排另一处对接舱。我们将为贵站提供发电机一台，以补偿我们造成的损失。”

过了不到五秒，龙森听到了交管员的回话，那个声音如今镇定了很多：“我们需要两台发电机作为补偿。”

这次龙森等了至少五秒才开口：“我们听不清你们的声音，空间站。听起来你们似乎拒绝了我方提供一台发电机的提议。如果你们不想要，我方不会强迫你们接受。能重复一下你们最后那条信息吗？”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我们接受一台发电机的补偿提议。你们的新对接舱是27号。”

“收到，27号对接舱。谢谢，空间站。”

当“掷矛者”回进27号对接舱时，科莱尔人和玛贞塔人的飞船已经完成发电机的测试，正在进行约定交易项的传输工作。发电机价格一定下来，其他船只也开始纷纷出价。六小时后，所有的发电机都已交易，除了一台尚未交货外，其他都已完毕。科韦尔回到舰桥替下了富兰克林。当龙森把座椅转过来面对他时，他俯身靠了过去。

“最后一笔交易是和科荣人飞船做的，对吧？”科韦尔问道。龙森点了点头。“他们似乎正在花时间琢磨那台发电机。你觉得他们会发现什么问题吗？”

龙森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是什么导致了交易延迟，可如果他们发现发电机有什么问题的话，他们肯定早就说了，不是吗？”

“哦，你也这么想吗？”龙森还没来得及回话，通信控制台就“嘟嘟嘟”地响了起来，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噢，刚收到一条信息，是那艘科荣飞船发来的。”龙森说道。他转过椅子，好让科韦尔也能读到那条信息。

“向荣鸟呼叫掷矛者。我们船长希望同你们船长会面，商谈关于你们发电机的技术问题。我们将在会面结束后完成交易。你们来18号对接舱，可以吗？”

“我呸，”龙森低声骂了一句，“我可不喜欢这建议。你和富兰克林还没有独立驾驶‘掷矛者’的能耐。要是我去18号对接舱来回一趟，一路至少有十来个可以伏击我的地方。”他指着屏幕上那条信息，“这个所谓的技术商议根本就是扯淡。要是他们真想知道什么，怎么不私下询问，偏要用空间站的通讯频道呢？在空间站人员的监控下，甚至他们的对接舱也不安全。当然啦，他们应该知道，在他们飞船前进行的任何谈话都没有秘密可言。”

“你可以坚持在27号对接舱见面。”科韦尔提议道。

“嗯，就在‘掷矛者’前面。这主意我喜欢。如果他们说不，那我就告知他们取消交易，并把发电机送还我们。”龙森说。“掷矛者呼叫向荣鸟。我很乐意与你们船长会面，但不是在18号对接舱那儿。你们要到27号对接舱这儿来。如果你们拒绝，那就把发电机送还回来，我们另找买家。”

回复很快就传了过来：“向荣鸟呼叫掷矛者。我们的舰长同意折中在12号对接舱会面。”

龙森毫不犹豫地否决道：“不行，向荣鸟。要么进27号对接舱，要么就归还发电机。”

“好吧，掷矛者。我们的舰长会来27号对接舱的。”

“叫他孤身前往，不带武器！”龙森说道。这次，对方没有回应。龙森将科韦尔留在舰桥指挥，带着富兰克林朝着气闸室走去。

“我要你穿上防护服，并且带好手枪。在我和那个科荣族船长谈话时，你就气闸舱里守着，让门开着。你的任务就是盯住空间站通往对接舱的入口，以防科荣族把他们的人偷偷放进来。如果他们试图登船，我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但凡他们真这么试了，那么阻止他们就是你的事了。不用担心我。我会保持警惕的。不管发生什么，我们绝不能让‘掷矛者’被他人占据。不管发生什么。明白吗？”

“明白了，船长。”

龙森和富兰克林穿上了防护服，却取掉了头盔。他们候在气闸室里，等待着科韦尔在科荣人船长抵达时通知他们。在科韦尔确认科荣人船长进入泊区后，两人戴上头盔，开始调整气闸室和对接舱的压力，使两者相等。对接区的空气是可以呼吸的，但防护服可以防止感染外星微生物。就在龙森走出气闸室外侧闸门时，他注意到那个科荣人船长也穿着他们版本的防护服。每个在空间站活动的人员——即使是那些控制空间站的种族成员——都是如此。感染外星微生物或病毒的潜在风险着实过于巨大，没人敢以身试险。龙森静候伸缩舷梯伸到空间站的甲板上。接着他爬下舷梯，缓步走到科荣人船长站的地方。这个科荣人几乎就像同盟族其他成员一样，有着人形的躯体，生着一个脑袋、两条胳膊和两条腿，但科荣人的身体更长，腿却比人类的更短。尽管头盔将那外星人的面孔盖住了大半，但龙森知道他们的面部结构和肤色也和人类不同。

“我是船长特洛伊·龙……”看到科荣人对自己的介绍置之不理，龙森也就收住了口。

“名字什么的并不重要。我知道你们在搜集情报，想知道是哪个种族制造了那起小行星撞击你们母星。”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龙森立马问道

“我们有重点怀疑的对象。”科荣人递来的东西似乎是一张折叠的纸——或者其他什么材料。龙森犹豫了一下，然后接了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看到上面用英语印着一条信息：

有三艘泰瑞人的大型舰分别抵达此地，在小行星撞击事件之前89个地球日时一起离开。34个地球日后，他们又一起回到此地。短暂的停留后，他们分道扬镳，去了不同的目的地。

龙森迅速将纸条重新叠起，意在让泰瑞人的监控设备更难分辨上面的内容，“为什么你们科荣人要给我们这条情报？你们的船在我上一次造访时还试图伏击我。”

“嗯，我知道。我的船就在当时准备伏击的舰队里。我受命击毁你的船，我本该遵循指令，但我知道我们的舰船实力不济，我也料想自己活不过那一天。你选择了回避我们的伏击，让我和我的船员得以躲过一劫。我感觉那是我欠你的，而这也算是我还你一个人情。”

龙森迅速考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应道：“我相信你，但我的上级想要确认这条情报是否准确。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确认吗？”

外星人点点头。“我和泰瑞空间站的管理者关系不错。我会设法要一份空间站的接驳记录，可以追溯到这段时间，我会将数据发到你的船上。数据将会经过加密。解码的密语是科荣语中的‘复仇’。你们不就是要追索这东西吗，这样刚好，对吧？”

“确实。我猜如果你的上司知道你这么做，他们一定不会高兴的，对吗？”

“你说得对。如果他们知道了，我会以叛国之名被起诉。而留给叛国罪的刑罚……只有死亡。”

“我不会对他们透露半点信息的。”龙森说。

科荣族的船长正准备转身离去。“等等！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龙森说。

“嗯？”

“袭击你们故乡的是哪个种族？”

“我们怀疑是同一个，他们不仅要为此事……还要为其他种族母星的被袭事件负责，但我们没有证据。等我回到自己船上，我们的交易就完成了。”

龙森注视着他转身离开了对接舱。当他和富兰克林脱下防护服后，二人留在装有食物配给设备的小隔间里。富兰克林拿出两个装有冻干咖啡的容器，朝里面加了热水。他将其中一个容器递给龙森，问道：“能告诉我那纸条上写了什么吗？”

龙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富兰克林，后者面不改色地读完了它。

“我能看出个中含义，但这并不是确凿的证据。那三艘船完全可能干其他的事。”富兰克林说。

龙森微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过我们至少有了一条线索——如果泰瑞人的记录数据能证实这条消息的话。在我们找到瓦尔基里之前，人类的生存远比复仇来得重要。我怀疑我们的紧急委员会甚至对复仇根本就不感兴趣，但我不甘心。你们呢？”

“嗯，啊，我需要证据，绝对确凿的证据，不过……没错，如果有了证据，我也很感兴趣。可即便你能找到了，你又能怎样报复他们呢？瓦尔基里会帮你吗？”

“我猜她至少会对此抱以几分同情吧。如今我们人类已是为她所接纳的种族。根据她的《武士信条》，我们的敌人也就是她的敌人。至于她会怎么做，我就不知道了。我担心的是我们能否拿到证据，何时能拿到，说不定要好几年，难题层出不穷，一会这一会那。我虽告诉科荣人船长我相信他，但我没有全然说实话。我这个人倾向于相信数据，但是考虑到这很可能是科荣人栽赃陷害，好让人类和泰瑞人互相残杀，我必须得多个心眼。现在，我还不打算摊牌。我们回舰桥去吧。船长这会儿应该回到船上了，我想看看他是否会信守诺言完成这桩交易。”

第八章

当掷矛者号回到灶神星时，龙森高兴地了解到，复制的修复系统已经完工并投入运营了。它已经开始着力制造新飞船的部件，委员会也高兴地得知：龙森成功要来了足够完成一艘新飞船的稀有金属。他们希望掷矛者号再出一次贸易任务，去交易瓦尔基里在龙森不在期间生产的发电机。但瓦尔基里希望去冈格尼尔，龙森想和她一起去，并打算带上掷矛者号，以备到时登陆冈格尼尔星之需。和往常一样，安德烈亚松再度扮演了拖他们后腿的角色。

“龙森，你为什么要一起去？难道瓦尔基里没有能力独自对阿萨族在冈格尼尔星上的殖民地进行观测吗？”

“她只能在上方观察殖民地。如果底下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或者有什么对于我们来说有价值的东西的话，她是无法采取必要行动的。而且在没有掷矛者号的情况下，我也无法迅速在地表移动。在回来的时候，我们会带着新发电机顺路拜访一下同盟族的空间站，这或许能给你一点安慰。这次我们的调查队不能去真是太糟糕了。我不介意在旅途中有几个人的陪伴。”

“是啊，他们不能，一趟额外的旅程自然会需要额外的时间。该死的，我们第一艘飞船完工要等上五个星期，我恨死这等待了。你带回来的货物能帮到我们，但是我们还需要更多，更多。”

“我理解这一点，瓦尔基里也是。作为一个自由的代理人，她本可以来去自如。她之所以刻意等到现在，就是为了等到掷矛者号回来，以便让我与她一起去冈格尼尔。我请求委员会让我和她一起去冈格尼尔，而且我们可以在回程时交易那些发电机。”

安德烈亚松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想什么就会做什么。既然这样，你去吧。”

龙森谢过他，去了自己狭小的生活区。在出发去掷矛者号之前，他还要拿一些个人物品。两个小时后，掷矛者号登上了瓦尔基里的飞船，此时后者正加速驶离灶神星。到冈格尼尔星的旅程平淡无奇，但对龙森却显得更为宽舒。他能带上一些诸如毯子、娱乐光碟和衣服之类的个人物品。那些娱乐光碟上存有地球被撞击前录制的电视剧和电影。他带着它们和一个显示屏去了舰桥上播放，但在观看光碟之前，他还有一些东西要给瓦尔基里看。

“还记得我们谈到过的那个身为‘掷矛者’名字由来的神秘女武神吗？”

“是的，我还记得，特洛伊。你希望把掷矛者号的名字改掉吗？”

“一点也不。从卡特纳空间站回来时，我记得看到一幅神秘的女武神的图像，是地球毁灭之前，有人碰巧存在个人资料平板里的。所有幸存的资料现在都被集中到了灶神星上，这样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些信息了。我想让你看看这个图像，因为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就是这个。”他打开平板，接着把它放在房间内隔一段距离就会有的摄像机前。瓦尔基里看到的图像和人类的女性相似，穿着合身的锁子甲，腰间别着一把入鞘的剑。她的头盔两侧各有一个风格一模一样的翼饰。一对巨大的黑色羽翼从她的背部展开来，末端有些卷曲，仿佛要将什么人卷起。她俯瞰着战场上死亡的战士，双手正托举起那个被选中的战士的灵魂，使之脱离肉体的束缚。

“这对我的确很有吸引力，特洛伊。这个有翅膀的女性有着战士应有的举止。虽然从解剖学上来看这翅膀不可能是真的，但这非常鼓舞人心。谢谢你给我看这个，我看到你还带了其他资料，还有更多的图片吗？”

龙森笑了：“不妨这么说吧，你向我展示过你们文明用于娱乐的影像，我也选了一些我们文明中用于同样目的的资料。它们中有许多都是虚构的，也就是说，它们是出于某人的想象，并非真实事件或者人物的记录影像。你想看看吗？”

“非常想看，特洛伊。你们的许多东西我至今都还不了解。”

在和龙森一同观看那些光碟的过程中，瓦尔基里时而高兴，时而厌恶。她对人类的评价多少下降了一些，但她并没有告诉龙森。这并不是说她怀疑自己是否应该帮助人类，而是她发现这个种族还远不及自己最初想象的那般成熟。他们显然还需要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的指引。至少特洛伊是敏感地觉察到了自己其中一些娱乐资料的尴尬色彩。值得赞许的是，他并没有试图隐藏这一点。

当飞船开始围绕冈格尼尔星进行低轨航行时，龙森正在舰桥上。他仔细查看着星球的扫描影像。就像阿萨族的母星那样，冈格尼尔星颜色看着也非常怡人：整个星球呈现蓝色、绿色和棕色，还有白色的两极和云朵。他们到达时，这个狭小且荒凉的阿萨殖民地似乎正值晚间。这其实并不是问题。瓦尔基里将飞船开到一个相对较低的纬度，用超声波扫描了日间区域以及夜间区域的地表。当他们到达殖民地的遗址时，她降低速度，并且打开了船体外部的灯光。龙森被船体投射出的光线亮度和那些优雅且美丽的殖民地建筑震惊了。因为有足够的土地，阿萨族并没有建造高楼的必要。殖民地内有着成千上万色彩艳丽的建筑，高不过两到三层，而且各个建筑之间都留有为数众多的绿地。小小的停机坪上没有任何飞船。瓦尔基里绕着殖民地转了三圈，然后在停机坪上着了陆。

“拂晓五个小时后才到，特洛伊。我建议你先睡一会儿，等到早晨的时候再探索这个殖民地。”

龙森摇了摇头。“不行的，瓦尔基里。我的睡眠周期和这个殖民地的昼夜节律完全无法同步。我现在非常清醒。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检查基础设施的。这会儿我正好可以开飞天吉普在这里刺探上几圈。我只需要你为我指一条去那些值得探索的建筑的路。”

“完全可以，特洛伊。不过，我建议你随身携带一把武器。在我参加最后一战并陷入沉睡时，对这个星球的殖民调查还只是在初期。我对此地知之甚少，也不知道这里是否存在具有潜在危险的本土生物。自阿萨族的‘大飞升’已经过去了太久的时间，足够让那些本土生物迁徙回这个殖民地。”

“好的，我随身带了一把被称为自动手枪的武器。和阿萨族拥有的武器相比，我确信它还非常原始，但以灶神星上有限的资源和科技，我们现在能自主生产的武器也就是这样了。”

“至少你有可以自卫的东西。我很遗憾，这艘船上没有任何个人用武器，但我的数据储存单元里有一些个人用武器相关的详细资料，也许可以帮到你们。我想按照你们的话来说就是：利用逆向工程制作出可供使用的武器。”

“太好了！我们的工程师们一定会喜欢这类挑战的。这些武器的原理是什么？”

“它们发射一束被调到特定频率的相干光束，可以暂时麻痹大部分生命体。”

“呃。像那样的非致命武器一定十分有用，但是有些活物未必会如设计所想的那样麻痹吧？我想的对吗？”

“没错。然而，我的数据显示这样的例外不足百分之一。”

“如果这个数据是百分之零的话，我会更加高兴。”龙森说。

“也许你们的工程师可以想办法达成这一点。”

“是的，也许吧。”

十分钟之后，他驾着飞天吉普离开了“掷矛者”号的货舱，接着驶出了瓦尔基里的停机坪。尽管飞船的外部灯光悉数开启，但周围的光线还是很快就没入完全的黑暗之中，让龙森的后颈寒毛直立。他再度穿上了自己的环境防护服，但即使将耳机的外部声音敏感度调到最高，他也依旧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听到外界所有的声音。飞天吉普向前投射出两束穿透力极强的光，但这只是加重了龙森对无法看清两侧和身后情形的忧虑。该死的，下次一定要在飞船里等到早上。

飞天吉普的控制台上显示着这片区域的地图。瓦尔基里将这个殖民地其中一座执政楼标识为值得探索的目标，地图上也标出了该建筑与龙森之间的相对位置。它远在几千公里外的前方，而飞天吉普的移动也并不非常迅速，以免龙森在移动过程中错过什么有趣的东西。到目前为止，除了诡异的寂静和那些暗淡且多数小到只够单个家庭居住的建筑之外，别无其他。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心中怀疑人类是否真能适应这个星球的生物圈。他的防护服过滤了自己呼吸空气中的微生物，可如果所有人都得无时无刻穿着环境防护服的话，这个星球是无法支持起一个殖民地的。

“瓦尔基里，你的族人是怎么克服星球空气里存在有害微生物这个问题的？”

“我们将细致编程过的纳米微粒植入每个殖民者体内。这些设备会持续监控所有暴露在周围环境中的细胞，比如皮肤、肺和喉咙区域的那些，并同时攻击所有被判定为异质的微生物。你们应该有这种技术吧，特洛伊？”

龙森叹了口气。“在我们地球上确实有过这样的科技力，但在地球遭劫被时，很多技术和知识储备没能及时被离出地球，我们也就失去了这样的能力。你的数据库里会不会有这种科技？”

“我很遗憾，答案是没有。如果你们试图在这里定居，将会面临很大的风险，特洛伊。”

“我倒认为这是我们必须承担的风险。住在小行星的地下，只有有限的地球动植物作陪，这样的我们是有能力克服并且忍受恶劣环境的。从我们搜集的情报中我发现，其他同盟族的成员也有成千上外的个体住在母星之外的星球上，他们的空间站和殖民地都储存了从各自母星上带去的动植物。真希望这个星球上有足够的食物来源。我现在快要到目的地了，瓦尔基里。拍摄到的视频看起来怎么样？”

“我能很清楚地看到你面前的情况，特洛伊。我们应该能在几小时内完成这座设施的搜查。”

“好。这样我们就能通过这里已有的东西，来更好地判断应该带什么过来了。好了，我现在要把飞天吉普开到那个貌似目标建筑的入口前面去。暂时待机了。”

龙森在入口前方的空旷区域盘旋了一圈，才轻轻地把飞天吉普降下，让前灯指着入口。让龙森惊讶的是，入口竟然是敞开的。他一下车就迅速用提灯把四周扫了一遍。提灯的强力光束让他可看到几米之遥以外的东西，但是周边的黑暗还是提醒着他，自己正身处一条长长的黑黑的隧道中。四周一片寂静，阴森森的，除了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外，既没有昆虫的清鸣，也没有动物的嘶吼，这多少让龙森觉得高兴。可另一方面，有点声音可能会让人觉得安心一些。他的所见所闻——确切来说，是“所见无所闻”——所给出的印象，就犹如身在坟墓中一般。

“我现在要走到入口了。你说这个大楼以前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是最主要的行政楼，同时也被当作提供数据、设备和通信的资源中心。”

“啊哈。如你所见，入口另一边的房间似乎是空的。我要进去啦。”

跨过门槛时，龙森用提灯照了照门的两边和上方，以防有巨型蜘蛛之类的东西躲在天花板上。尽管觉得这样做很傻，但他还是忍不住这样做了。入口左右各有一条通道，前方还有一条宽敞的通道往高处延伸。他决定先走前方那条看看。走路时，他脚上的靴子在地板上敲击出怪异的回声。那回声绵延不绝，似无止境。就在他向前走了大约二十米的时候，瓦尔基里的声音突然响起，将他吓了一跳。

“特洛伊！飞天吉普周围有一只大动物在晃悠。如果它试图爬上车顶，那个大体积足以毁坏整辆吉普。我建议你尽快回入口那儿，小心一些。”

“好吧。”龙森低声答道，开始向门口跑去。接着，当他意识到自己跑步发出的噪音很大时，他放慢速度，换成了快步行走。他走到门口往外看去，建筑的反射光投落到飞天吉普上，只见车顶上伏着一个又大又黑的物体。他举起提灯照向那生物。那东西似乎被光束吓了一跳。就在它转身之际，它所站的座椅突然塌下，惹得它一阵恐慌，仓皇逃出了光束映照的范围。龙森向飞天吉普跑去，手上的灯光一直指着那只动物。

“那是什么东西？大得像老虎，但浑身黑色。我已经把光对准它了，却还是看不清！”

“我不熟悉当地的野生动物，特洛伊，但这显然是一种夜间活动的食肉动物。查看一下周围，万一对方不止一只呢。飞天吉普还在工作吗？”

龙森快速环顾了下四周，接着用提灯朝飞天吉普车里照了照。

“该死的！那东西一定有爪子。那玩意儿先前撑过的地方，仪表盘已经裂成碎片了！”这时，他听到了一种类似低吼的声响，但声音并不是从刚才那动物逃跑的方向来的。他迅速把灯光转到声音的来向。当他看到另两只黑色的掠食者正不慌不忙地朝他逼近过来时，不禁倒抽了口气——这两个家伙显然并没有受到强光的困扰。“该死！”他听到瓦尔基里对他说了什么，但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拔自动手枪上。他把手枪指住其中一只，用拇指捋开保险，扣下了扳机。手枪发射了一溜子弹，但由于后坐力使枪管上移，他估计大多数子弹都没有命中目标。接着一只动物跳将起来，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龙森知道，至少有一发子弹是打中了。他观察了几秒钟，意识到另外一只正朝他奔袭过来。他转过准星，再度扣下扳机，心中只祈祷弹药别在这时告罄。子弹的爆响转瞬即逝，但这次他肯定是击中了，因为就在离飞天吉普不到一米的地方，那野兽突然仰天栽倒在了地上。

“‘掷矛者’在路上了，特洛伊！你暴露在外，目标太明显了！进大楼！”

龙森没花时间浪费口舌回答瓦尔基里，直接转身向入口处跑去，心中只希望那些动物此时别候在里面。到达入口处时，他转过身，将提灯从右到左横扫了一遍。那头受伤的野兽仍在试图找出弄疼它后腿的元凶，与此同时，另外一头野兽正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着脚步，一边来回转头看着那只受伤的同伴和那具死尸——还有龙森。

“你有备用弹夹吗，特洛伊？”瓦尔基里问道。

“有，但为了替换弹夹，我必须得把灯放下！该死的！”

“快换！”瓦尔基里喊道。

龙森犹豫了半秒，然后迅速把灯放到地板上。他一边用握枪那只手的拇指按下弹出键，左手一边在装有第二枚弹夹的口袋里摸索着。“快啊，快啊！” 他小声抱怨道，弹夹被衣服面料卡住，一时掏不出来。似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终于把弹夹取了出来。他连忙将弹夹塞进枪里，扣住按钮，将第一颗子弹推进了枪膛。

“把灯放在离入口处大约一米远的地面上，然后远离它，借机占据发射位置！”瓦尔基里说道。

“但要是那东西进来怎么办？我会瞎得像只蝙蝠，而它却能看见我！”

“你的摄像机可以通过红外波段可以看到。你大可完全背转身去，我会确认建筑内部没有其他东西的。一等掠食者跨过这道门槛，就从侧面向它射击。”

龙森按照瓦尔基里的指示，跪在离入口约六米处的地方，用另一只手撑住了枪。他等待着，意识到自己正在喘气，双手也在颤抖。十几秒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怀疑这个策略是否真的有效。他正要开口，其中一头动物跃过入口，伴着一声可怕的咆哮，落在了提灯的顶部。阿萨族人设计的提灯异常坚固，却难敌这野兽的体重，碎裂当场，灯光也骤然熄灭。一切来得如此之快，龙森甚至没来不及扣动扳机。

“开火！特洛伊！”瓦尔基里大喊道。龙森扣下扳机，同时双手竭力握稳枪支。紧接着，楼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你打中它了！往门口跑！‘掷矛者’就要着陆了！道路畅通！快跑！”

当龙森跑到门口时，外面出现了一束明亮的光——是“掷矛者”的外部探照灯。这一次，飞船下降后的着陆可就不那么轻柔了。龙森爬上通道梯，登机舱门滑开了，他猛地摔了进去。当舱门阖上时，他看到飞船已经爬升到了一定的高度。

“我想……我们应该……等到……天亮。”龙森气喘吁吁地说道。

“我同意，特洛伊。我会驾驶‘掷矛者’，让它在船边着陆的。你最好留在船上，待到天亮再把她开回去。”

六个小时后，疲惫的龙森驾着掷矛者号回到行政大楼，在非常靠近入口和飞天吉普的地方着了陆。那头受伤的野兽已经离开，至于外面被杀死的那只，它的尸身似乎已遭了食腐动物们的毒手。在确认过自动手枪装上最后一夹弹药后，龙森拿出另一只提灯，以供进楼使用。他打开舱门，站到了门槛上。

“瓦尔基里，你的人民在定居此地时肯定得应付这些夜行兽。他们使用过你说的那种我们试图逆向工程的致晕武器吗？”

“很可能用过，特洛伊。这样那些被击晕的动物才可能被运到远离殖民地的地方。”

“行政大楼里会储存有那些武器吗？”

“可能性极大，但我得提醒你，别期望能找到任何还能使用的武器。经过这么长时间，它们能量包的储能肯定已经下降了。”

龙森咧嘴一笑：“能量包应该是可以替换的，这可比从头开始制造一个全新的武器容易多了。我们先试着找找这些储备武器吧，怎么样？”

“好吧，特洛伊。顺便说一下，在我们等待天亮的这段时间里，我朝‘掷矛者’上送了一些维修机器人。在你探索的这段时间里，它们会试着修复空中吉普。”

“想得真周全。你说得对，趁我还有精力，咱们把这件事做完吧。”他走下登机梯，向着门口走去。令他吃惊的是，里面并没有第三只夜行兽被击中的迹象。他的确看见了一摊深色的液体，还有散开的液滴一路向入口延伸。他摇了摇头。这就意味着外面某个地方窝着两只受伤的夜行兽。但凡猎人都知道，一只受伤的动物甚至会变得更加危险。

“你建议走哪条道，瓦尔基里？”

“走主道，一直往前，特洛伊。它应该是通往中央枢纽的，那里可能有楼层索引。”

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搜查，他终于找到了武器储存地点。那里有出数百件武器，绝大部分一只手就能握住，其中至少一百件是他所认为的步枪。他随机挑了几种仔细检查，发现它们几乎都无法当场使用。这个情况多少让人失望，但更换动力模组却并非难事，而且瓦尔基里也提到船上已经生产了十二个模组。龙森仔细检查了其中一支步枪，他看到一些按钮旁边刻着一些阿萨族的字符。

“额，瓦尔基里，要是我没弄错的话，这行刻字是阿萨语中表示‘危险’的话吧？我打算把这东西固定在我防护服的摄像架上。”

“你没看错，龙森。看样子这些身形较长的震荡武器也具有杀伤力。我可以大胆猜测，这些武器发射的光束不仅能麻痹手臂和双腿的肌肉，对心脏也有同样的效果。考虑到那些夜行兽的硕大体型和力量，从殖民者的角度看，使用致命武器来对抗它们也在情理之中。这些生物很有可能具有领土意识，将它们撵到远处只是一时之计，因为它们迟早会找到回来的办法。”

“是啊，我也有同感。我打算带上两支手枪，再拿一杆步枪回吉普那儿。再多带就困难了。等我放好东西，我会再进来，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有用物资。”

两个多小时的搜寻让龙森疲惫不堪。他已经连续奋战了差不多21个小时，实在难敌睡意。瓦尔基里也认为是时候休息了。到目前为止，他们在搜索中找到了一座用于安置民用车辆的机库，其中有用来运输人员和货物的，也有用于运载施工设备之类的东西的；此外还有通讯中心、数据中心、医院和一个拥有各色补给品的仓库。在自己停留期间，龙森想回那里看看，确定库房中补给品的种类。它们中有些显然已经报废，但另一些却仍然可以使用。在离开库房前，他设法解锁了一扇大门，将它开启至飞天吉普足以通过的高度。数据中心也是一个极为诱人的发现，不过在没有电力的情况下，他无法访问数据库，自然也无从确定其中的内容。当龙森回到入口处时，发现飞天吉普就悬浮在离地大约一米的地方。

“我会将飞天吉普带回船上，并同时搭载更新能源组件的武器。如果你明天还打算继续探险，就没必要将‘掷矛者’开回船上，我建议你进去好好睡一觉。我会确保舱内安全的。”

龙森依言行事，当他醒来时，发现已经过去了差不多十个小时。此时天色又一次暗了下来，距离黎明也就一个多小时的样子。他洗了个澡，稍微吃了一点东西，到准备出发时，外面已经渐渐亮了起来。

“飞天吉普已经在去你那儿的路上了，龙森。你会在车上找到两种已经正常运作的武器，每一种各一件。你可以用飞天吉普绕到库房所在的那一侧。只要你想，你就能用它载回一批数量可观的物资。”

“好极了。‘掷矛者’附近有夜行兽活动的痕迹吗？”

“没有。事实上我一整晚都没侦测到它们活动的踪迹。看样子现在离开‘掷矛者’很安全。”

龙森照做了，走下伸缩舷梯时，他看到飞天吉普已经停在了前方几米远处的地上。就和约定好的一样，他在车里发现了一杆震荡步枪和一支戴着皮套的手枪。尽管感觉怪异，他还是把皮套穿戴到了身上。这只皮套显然适合身材更为纤细的人使用。那支步枪并没有带子或者其他能使之随身携带的装置，除了拿在手上，别无他法。

“试一下步枪吧，特洛伊。”

龙森找到保险按钮，关闭了保险机能。接着他瞄准建筑物的一侧开了火。枪口射出一束苍白泛蓝的光束，在他扣扳机期间始终清晰可见。经过一番测试，他发现自己可以调节光束宽度，可以将之从极窄状态一路调至几米宽的样子，而光束的有效调节距离大约在十米左右。

“好极了，巴克·罗杰斯[1]，这下你可得难过咯。”龙森说。

“巴克·罗杰斯是谁，特洛伊？”

龙森笑了：“我迟些时候再告诉你。现在我想回库房去一趟。”

几分钟后，他驾驶着飞天吉普绕到了自己先前解锁大门的那片区域处。当他抵达时，眼前所见让他暗骂了一句：“噢，见鬼。”那扇他之前从内部解锁但保持关闭的大门如今半开着。“你看到了吗，瓦尔基里。”

“看到了，龙森。你得做好准备了，那些夜行兽有可能摸索出了开门的办法，或许还进到了仓库内部。”

“好吧，这可真好极了。有里面那些高大的储存架相助，那些夜行兽大可蹲在顶上守株待兔，坐等美味光临。该死的！我总有种不祥的感觉，这些夜行怪物并不是那种待愣的野兽，瓦尔基里。”

“如果真是它们打开的门，那就证明这些掠食者拥有非比寻常的智能。”

“而且还是四条腿的那种。”龙森咕哝道。

“你打算怎么办，特洛伊？”

龙森犹豫了。“好吧……要是能把这扇门完全打开，我就能开着就进入库房，仔细检查那些架子的顶部，如果那些猫咪真窝在上头，我或许能查探出它们的位置。要是运气好，我们会发现它们把里面兜了个遍，并且已经离开。我想真正的挑战应该是如何将那扇门完全打开。它已经关闭了很久。那些夜行兽居然能把它推开，让我有点惊讶。你不觉得其中还有其他东西作祟吗？或许是某些两脚行走的生物。”

“不太可能，特洛伊。查看一下飞天吉普座椅下的储藏室。你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龙森举目四望，发现了一只抓钩，后面连着一根十几米长，像是某种柔韧缆线的东西。似乎预感到什么的他俯身探出飞天吉普边缘，在看到自己在找的东西后，他点了点头。飞天吉普底盘的各个角落都附有金属环，可以捆上一些东西。他将缆线的一端系上前段左侧的圆环，再将挂钩钩到门上。他一只手倒车缓缓驶离大门，另一只手引导松动的缆线划过指间直到绷直。飞天吉普停了下来，龙森启动了限制器，万一飞天吉普翻覆，这能保护他的安全。接着他向设置成反向模式的推进器加注了更大的推力。大门依然没有动弹，但声音听着像是金属部件在艰难地滑动。他听到一声轰响，大门滑开了。不管之前卡住的是什么东西，它肯定是碎了。龙森收起挂钩和缆线，将它藏好，接着驾驶飞天吉普从敞开的顶部飞了进去。如他所料，仓库内部几乎一片漆黑。他缓缓拉伸飞天吉普的高度，直到离高高在上的天花板近一米处才停下。

“飞天吉普上也装有红外感应器，特洛伊。那些夜行兽属于温血种，是可以显示在传感器上的。”

若非必要，龙森并不打算弄出更多的声响，但激活传感器可以让瓦尔基里知道他听从了她的意见。起初，传感器并无反应。这并不是说仓库里没有夜行生物，只代表当时他们并没有待在储存架的顶端。他驾驶着飞天吉普沿着其中一堵墙壁缓缓行进，打算从侧面绕整个仓库转上一圈。当他中途行驶到正对大门那一侧的墙壁时，传感器捕捉到了一个发热物体，正在相隔55米的两排储存架间缓慢地移动。那只夜行生物正朝飞天吉普逼近。龙森将飞天吉普调至悬停状态。由于此刻他恰好处在离仓库那扇敞开的门最远处，几乎没有什么光，他其实根本看不清步枪的轮廓。他慢慢伸手向邻座上他认为步枪该在的地方摸去。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传感器屏幕，上面已经出现了那只夜行兽的热成像图形。此刻它正加速朝自己冲来。那只野兽在地面上，而自己的飞天吉普则悬停在十米高的空中，不过这个事实并没有让龙森感到轻松。那只该死的夜行兽似乎看得到他，它的那些表现就好像能够到他一般。他用右手继续摸索，够到了那支步枪。就在他将步枪调到击发状态时，他听到了刮擦的声音。那只夜行兽正试图爬上左侧的储物架！龙森迅速将开关扭到致命的广角发射档位上，打开了保险。他扣下扳机，那道蓝色光束向前延伸开去，在两侧投下怪异的阴影。他着了迷一般注视着那道光束，看到那只夜行兽爬到储物架顶端，挡在了光路上。它踌躇了片刻，接着身子一缩扑了过来。就在那怪物扑身而起的刹那，它的身体突然一阵抽搐。还未击中飞天吉普这个目标，它就跌到了地上。

龙森将处于发射状态的步枪伸出飞天吉普边缘，继续指着地面，那团黑影没有动弹。在满意地确认那个生物至少已瘫痪后，他松开扳机，打开了飞天吉普的车前灯。在将吉普又沿墙开了几米后，他缓缓降低高度，将车停在离地三米的地方上。在车前灯的强光下，此刻那只夜行兽已经清晰可见。它完全没有活动的迹象。出于保险，他用红外传感器扫描了仓库剩下的区域，并没有发现其他的夜行兽。确认仓库已经安全后，他启动了飞天吉普的自动驾驶程序——这程序是由瓦尔基里编制的。接下来的一小时里，飞天吉普缓缓飞过一排排储物架，通过装载的内置摄像器可以看到，每一只容器上都留有阿萨语写的标签。万一他无法使数据中心再度恢复运作，这些标签可以清晰地告诉他仓库储存物的内容。假设中心的存储系统没有发生物理损伤，他带着的便携式供电单元理论上应该能保证他访问数据中心的存储器。如今仓库的全方位扫描已经完成，内部走廊的宽度也足够让飞天吉普通过，龙森将飞天吉普驶到数据中心处，遵照瓦尔基里的指点，将供电单元连接到了数据系统上。然而即使连上了新的供电单元，电脑系统也依然处在死机状态，这让龙森和瓦尔基里感到沮丧：龙森希望数据中心中能包含生产制造相关的说明，这样灶神星新上线的维修系统就能利用这些信息开发实用的阿萨族技术，而瓦尔基里则希望借此了解从最后一战到她再度复苏期间发生的事。

不过他们还是一致认为深入探究也不会再有什么收获。龙森回到武器库，在飞天吉普允许的承载范围下，将车上装满了手枪和步枪。从驾车回进“掷矛者”，再到回归母舰，整个行程都是在悄无声息中进行的。每个人都在权衡着自己的想法。当母舰以超音速脱离大气层时，龙森凝视着冈格尼尔星渐渐远去。这里并非他所期望的天堂，但即便有危险的微生物和夜行兽，他依然确信：人类是可以从殖民此地中获益的——只是需要极其小心的运作罢了。

[1] 1929年开始出版的科幻漫画《太空游侠》的主人公——译注

第九章

委员会对仓库里物品清单的内容可不仅仅是印象深刻。虽然许多物品对人类没有直接的用途，但作为各族之间的交换物品却很有价值。尽管发电机可能不容易复制，但阿萨族很多潜在的可交易设备是可以复制的，他们要赶在其他人对其进行复制前尽可能多地交易这类设备也显得合情合理，因为之后复制品就会大量充斥市场。第二艘掷矛者型飞船还差18天就能完成，委员会决定派遣掷矛者号上的科韦尔和富兰克林前往冈格尼尔星，去那儿寻找许多可用于交易的物品，并直接带去卡特纳空间站做交易。这安排倒正好合龙森的意。旅行回来，他正准备休息一阵子；瓦尔基里也没其他地方可去，为了对其他人类有更多的了解，她也很乐意绕着灶神星轨道运行一会儿。

几天后，当龙森在飞船上的宿舍听阿萨族的音乐时，瓦尔基里关停音乐，问了他一个问题。

“特洛伊，你的家园就在这个星系里，但现在灶神星上似乎根本没人对它感兴趣。我对此很费解。要是之前你之前多告诉我一些关于小行星撞击及其带来的影响的话，我可能会更好地理解你们人类的态度。”

“好吧，首先你得知道一件事：在小行星撞击发生之前，地球上人满为患。在与同盟族建立关系之后，通过其他星球的殖民化来缓解人口压力就成了一种可能，大家为此感到很振奋。撞击发生时，小行星的情况糟糕透了。相对而言，小行星本身体积就不大，但它撞击的速度快得远远快于其该有的速度。以那样的高速度去撞击一个体积更大但速度更温和的一个星球，对其动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其撞击的线路的角度也罕见异常。它从所有小星星行的黄道坐标下方撞进来，而不是从黄道直驱而入。这一来它击中了南极，立刻将数百万吨的冰化为了蒸汽。再加上撞击冰下的地面时，扬起了大量的灰尘。正因为这样异乎寻常的挺进角度和高速度，我们几乎没有得到任何的警告。就在撞击之前，有几百号人，大部分是妇女，已经被空运到了空间站，后来再也不能运送了。没有人当场死于这12级的地震；没有人被超热蒸汽的冲击波烧死。后来当水蒸气以雨水的形式降落回地表，海平面上升了21米，也没有人被淹死；当扬到高空大气中的尘埃把来自太阳的光和热减少了百分之八十九，气温凑然降到零度以下，也没有人被冻死。无论是在空间站、月亮、火星还是在灶神星，我们的空间运输和维生能力都很是薄弱。撞击发生后，我们手头的能力仅够再营救610个人。我很幸运，因为行星撞击时我在灶神星上。待到紧急救委员会控制住局面，他们首先想到的就是扩建我们的火星基地，使它成为人类主要的落脚点。但当我们了解到同盟族的其他成员也遭遇了同样的撞击，并了解到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撞击，而不是什么随机事件时，我们断定火星极有可能会发生另一场经过策划的撞击。这风险高得令人无法接受。所以灶神星成了我们新的家园。我想这次撞击的后果和余波至今还让我们心有余悸。撞击才刚刚过去，现在谈论地球对我们来说太痛苦了。”

“那太可怕啦！”瓦尔基里叹道。“要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阿萨族人身上，我无法想象自己会是什么感觉。我想你们在灶神星上的那些人肯定认为地球上已经没有任何幸存者了，是吗？”

龙森缓缓点了点头：“轨道空间站仔细地监听过各个无线电频段。我们在空间站上的空间越来越多，但地面却不再有信息传来了。有人猜测，位于地下的避难设施里可能还有人幸存。那些避难所都是20世纪建来为核战争做准备的——不过核战还从未发生过。它们中有一些体量巨大，储备丰厚，但我们还没能和那些已知的地下综合设施取得联系。撞击引发的地震非常强烈，它们很可能被上面塌方的岩体压塌了。”

“空间站还在监听信息传输吗？”

“轨道空间站有一批骨干成员让它一直保持运作，以便未来我们可将其他用作收复地球的基地。他们应该监听着各个紧急频段，但要是他们已经放弃监听，我也不会觉得惊讶。”

有一阵子，双方都没说话。最后还是瓦尔基里打破了沉默：“目前灶神星周边轨道的事务还不需要我，特洛伊。我想去地球看看，直接观察一下这颗星球。欢迎你和我同行，不过你要是不愿看到自己家园现在的模样，我也理解。”

龙森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谢绝这份提议，但转念一想，他还是同意了。当委员会得知瓦尔基里的计划后，他们请求她渡运一些物资给空间站。由于空间站方面无法与瓦尔基里的飞船直接对接，因此双方决定让她的船搭载上同花顺号，一旦飞船下降到地球轨道，就由后者将物资载去空间站。超空间跳跃的距离相对较短，但算上组织往同花顺号装载物资，再将后者送上瓦尔基里的船并停进机库隔间的程序，这趟前往地球轨道的行程还是花费了比原本的实际耗时更长的时间。同花顺号再度由麦克奈特负责驾驶，当龙森了解到她不再怀疑瓦尔基里后，也就放下了心来。也许他们还算不上什么朋友，但至少麦克奈特对瓦尔基里很是客气。

麦克奈特丝毫没有耽搁，立即将物资运往空间站了。当龙森上到瓦尔基里的舰桥时，同花顺号已经在路上了。当龙森看到飞船外的地球时，他倒抽了口气。

“噢，上帝啊！”。

瓦尔基里注意到，龙森的声音在颤抖，连呼吸也变了。眼前的一切显然让他感到不安。他看到了一个冰球，部分区域被灰色尘云遮蔽着，正慢慢旋转着穿过他的视野。龙森只觉眼眶一热。龙森谙通的那些物理学知识已足够让他明白到：无论有多少光热穿过尘云，其中绝大部分都会被冰面反射回太空。没有裸露的地面或海水来吸收太阳的热量，暖化空气和融化冰层自然无从谈起。

一旦暖化过程开始，它会不断加强，解除封冻的速度也会越来越快，但现在的情况却正好相反。使大气变暖的热能越来越少，平均气温将继续下降，直到冰吸收的热能和每个昼夜循环所散失的热能持平。几十年里，委员会一直在讨论收复地球的问题。如今龙森却认为这简直是乐观到了愚蠢的地步。在这样的地球上，他怀疑人类在各种居住区域内甚至支撑不过一个世纪。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特洛伊，你知道空间站过去的监听频率是多少吗？”

“当然，我知道。”他将频率告诉瓦尔基里，又一次沉默了下去。

“我已经扫描了那些紧急频率，还有其他许多频率更宽的无线频谱，但除了同花顺号与空间站之间交互的那些信号，我没能监听到其他任何信号传输的迹象。抱歉，我没法给你带来好消息了，特洛伊。很不幸，所有你们星球上的动植物生命体都已被毁灭。待到封冻消退时，没有了这些生命，收复地表将会非常艰难。移植冈格尼尔星的动植物不仅困难，而且由于存在突变细菌和病毒的风险，这样做也很危险。”

龙森叹了口气。这次当他说话时，声音已然低了不少：“是的，你说得对。我没想那么远。看看那个该死的什么族干的好事！如果小行星撞到其他地方，甚至就算是北极也好，结果也不会变成这样啊……”瓦尔基里看到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热切起来。“该死的！”龙森轻轻骂道，“种子库！我想起来了，在挪威附近的一个岛上有种子库。那是一座地下储存设施，用来保护地球上每一种植物的样本。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撞击发生前那几年，他们还加入了各种动物生命体的冷冻精子和卵子！”但那热情转瞬即逝，“该死！每一类动物至少得有一个活体来培育才行啊，否则那些动物的精子和卵子样品对我们毫无用处。”

“或许有办法能解决这问题，特洛伊。阿萨族的先进技术已经发展到足以人工孵化的阶段，理论上可以把任何动物直接孵化培育成熟的个体。我的存储器里没有这门技术，但我想统御基地肯定有。那座建筑不仅是被建来支持太空舰队的行动，那里也那里造是阿萨族各种学识的中央资料库。事情的难点在于：要安装足够的动力单位来重新激活基地的核心。基地的这部分规模相当庞大，需要很大的动力才能使它达到运行所需的最小参数。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我相信是可以做到的。一旦我们下载到孵化器的制造数据，灶神星的修复系统就可以将之制造出来。我们只需要将所需物种的雌体受精卵孵化成熟的个体，然后就可以培育其他的了。”

“那可太有趣了，瓦尔基里，但种子库里的那些东西还不一定能在地震中幸存下来啊。”

“那么就只有一个办法来消除这种不确定性了。下去实地考察吧，特洛伊。”

“没错。”龙森答道。他摇了摇头：这么明显的事自己都不知道。“请让我跟空间站汇报一下。”

“请自便，特洛伊。”

“龙森呼叫空间站。”

“空间站收到。我们正在和同花顺号对接。你能稍等一下吗？”

“我就一个问题。你们这儿有应对寒冷天气的装备吗？”

“哦……是这个啊，我们有。说起来还真不少呢，都是撞击后撤离时留下的。怎么，那条船上的加热系统故障了吗？”

龙森哼了哼：“有意思。不是，只不过瓦尔基里和我要下到地面上去，我打算去那里散个步。”

“你疯了吗？去那个鬼地方干什么？”

龙森哈哈大笑：“等我知道了，我会告诉你的。确保麦克奈特为我带一套完整的装备来就行，包括靴子和手套，好吗？龙森通话完毕。”

麦克奈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同花顺号弄回船上，惹得龙森几乎大动肝火。虽然他的职权没麦克奈特大，但大家都明白，如果作为瓦尔基里和人类间联络人的龙森为某事生气，瓦尔基里很可能会支持他。不过同花顺号完全有能力自行回到灶神星上，要得到应对寒冷天气的装备，龙森得看麦克奈特是否能成功地将她的船带到瓦尔基里船上，再将装备转交，这也是唯一的方法。而不由其他更大的飞船将同花顺号搭载到地球，仅仅只是因为瓦尔基里的加速度更高，耗用的旅行时间更短而已。

同花顺号终于在瓦尔基里宽敞的机库里停稳，打开了货舱。龙森快速试穿了一下防寒装备。装备的合身程度远不够理想，但也只好将就了。脱下装备时，他一眼看到了从掷矛者号上卸下，还没拿去交易的飞天吉普。

“我想用同花顺号带我下到种子库，萨伦。愿意帮这个忙吗？”龙森问道。

麦克奈特明显一脸对此不感冒的表情：“为什么不让瓦尔基里带你下去呢？”

“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确实可以，但她得在这一地区上空盘旋，我得自己驾驶飞天吉普降落来走这余下的路。瓦尔基里，能根据风速、能见度这些弄清下面的情况吗？”

“碰巧，挪威海岸附近的斯匹次卑尔根岛刚好进入视距。我的远程望远镜观测结果显示，那里正大雪纷飞，目前的风速估计会高到让飞天吉普面临稳定问题的程度。一阵狂风就足以把它掀翻并发生碰撞了，特洛伊。”

“谢谢你，”他边说边转身向着麦克奈特，“怎么样？”

麦克奈特摇了摇头：“如果你真想知道我的想法，那我告诉你：这听着对同花顺号太过危险了。当然，同花顺号要大上很多，也更难被掀翻。但在着陆或起飞时，如果一阵迅疾的劲风从侧面袭来，她仍有可能受损。我受命与你和瓦尔基里合作，但如果同花顺号发生了什么事，我依然要负责；如果我认为我的船将暴露于不必要的危险中，我也仍然有权利说‘不’。”

“你现在就拒绝吗？”龙森问。

麦克奈特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是的。我的回答是‘不’。”

龙森转过脸问道：“瓦尔基里，地下室附近能找到放下飞船的地方吗？”

“在步行距离内没有，特洛伊。在距离该地大约15.4公里处有一个高原，但我不建议你步行走这段距离。况且如果你乘坐飞天吉普，我就没有着陆的理由了，只需要在种子库上空盘旋即可。”

龙森再度转向麦克奈特说道：“如果你不打算载我去地表的话，那你会至少会让同花顺号待在瓦尔基里的船上吧？”

她再次摇了摇头。“不。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当你和瓦尔基里在冰天雪地里尽情闲逛交心时，我还不如自己把同花顺号开回灶神星呢。”

龙森的火气也开始冒了上来：“这么说，如果我乘坐空中吉普下去，然后一阵风把我掀翻扣在下面，到时我就孤身一人了？因为你不会来帮忙，而瓦尔基里也无能为力，是这样吗？”

麦克奈特耸了耸肩：“我想是这样，但没人拿枪顶着你的头逼你啊，特洛伊。如果你认为这太危险，那就不要去。我们甚至还不知道是否可以从统御基地中找回孵化器的数据。你何不先去找找这个数据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你再惦念那该死的种子库也不迟！”

龙森深深吸了一口气，待到情绪平复后才答道：“因为我们现在已经在这里了，而瓦尔基里也不需要去其他地方。我猜如果要从统御基地取得数据，就必须认真准备才行。我说得对吗，瓦尔基里？”

“你说得对，特洛伊。首先得制造一些专门的设备，实际的操作靠一个人是完不成的。我估计最少要增补六个人，而他们首先还得在训练阿萨族语言上下一点功夫。你已经接受过这方面的培训，你也知道那花的时间得有多长。”

“所以在我们去解决所有这些麻烦之前，先判明我们是否可以进入种子库，还有仓库内的胚种是否仍能发育，这才是明智之举。有鉴于此，我再次要求你用同花顺号把我载下去，或者最起码在下面陪着瓦尔基里，以备我随时需要帮助。”

“抱歉。我不会拿同花顺号去冒险，眼下的地表状况根本就行不通，而且我也不准备在这里等到情况好转。你既然已经拿到了你要的寒冷天气装备，那么我现在就要带同花顺号回家了。”说完这番话，她对他点了点头，登上同花顺号，关闭了货舱门。龙森看着这艘小船小心翼翼地滑行进大型机库的气闸隔间，机库的其余部分也已在降压期间闭锁。当他回到舰桥，同花顺号已经脱离了大船，正加速离去。

“等到风和日丽不见得是个坏主意，特洛伊。如果你的飞天吉普坠毁而我却无法救援，那就可怕了。现在不用太匆忙。我们至少可以等上个一两天，看看情况是否有变。”

龙森很想说‘不’，他对这种静观其变的想法不无忧虑：万一最后证实这只是在浪费时间呢？然而他对其中的风险多少也有些忌惮，这才把他的焦虑压了下去。“好吧，我们再等几天。至少你可以确定种子库的入口依然完整，对么？”

“是的，特洛伊，我可以，而且我也有这能力。如今我已知道该上哪儿找了，我可以相当清楚地看到入口隧道，它似乎还是完整的。来一盘棋吧，也好让你不再为延迟出发烦恼，怎么样？这次我让你两个兵，权当增加些趣味，如何？”

第十章

两天后，当飞船以超音速下降进入地球大气层时，龙森站在洞穴似的机库里，通过大屏幕目睹了外部的这一幕。根据瓦尔基里的雷达扫描，他们正位于水面上，但龙森无法通过视觉确认这点——他放眼看到的全是无边无际的冰。

“我们正要到斯匹次卑尔根岛上去，特洛伊。对一个岛来说，这名字还真有趣，你说呢？”

龙森哈哈一笑。“依我说，换作其他情况，这都是个有趣的名字。但对那些曾经在这个世界生活过的人们，我敢肯定他们不会这么想的。我想我现在能看到岛了。”又过了几秒钟，他完全确定了自己的结论。整座岛屿呈多岩层地貌，有部分岩石凸显在冰雪之外。眼下飞船正在迅速减速。当它完全停下，就在岛屿上空大约50米的高度盘旋。瓦尔基里调转船头，将外部的光学传感器件正对着种子库的入口。

“就这样？”龙森惊讶地问，“你确定定位正确吗，瓦尔基里？”

“就你们的距离概念而言，这是方圆一千公里之内唯一有地下构造的岛屿，我敢肯定就是这儿，特洛伊。你看到的不过是被掩蔽住的入口末端。入口的其余部分还向外延伸了34米，目前被冰雪覆盖着。我的雷达扫描结果显示，在入口远端处有一扇金属门。我怀疑它处在闭锁状态，也可能因为小行星撞击引发地震时受压而被堵住了。我有一个配有激光切割机的修理机器人，它应该能帮你把门切开。”

“在我们破坏其中构造之前，我想亲眼去看看。我现在去穿御寒装备。”待他穿上厚厚的裤子、外套、手套和绝缘靴时，外部机库巨大的舱门已完全打开，龙森顿感一股寒冷的空气涌了进来。他点了点头，对瓦尔基里再次旋转飞船表示同意，这样机库隔间入口所在的船尾离种子库入口就只有不到几十米的距离了。此时她已将飞船的高度降到了离地面不到五米处。由于种子库位于岛的边缘，无论是库房入口附近被冰雪覆盖的水面还是种子库上方都有凸出的岩脊，船要着陆事实上也是不可能的。

“好吧，瓦尔基里，我准备出发了。风速目前有多快？”

“我想你不必担心这个，特洛伊。风是从近海来的，而入口附近的风已被飞船挡掉了大半。你可能会遭遇一些空气流过船底产生的涡流，但这应该不难应对。”

“很好。我们走吧！”飞天吉普从机库甲板升空，飞出开着的舱口，驶进外面的天光之中。龙森惊讶地发现，即便那一刻天空万里无云，光线却依然是那样的朦胧。一定是大气里那些该死的灰尘弄的，他想。随着飞天吉普的下降，他越发确信从船底刮来的劲风多半会从后方而非侧面冲击吉普，而飞天吉普更容易出现的是左右方向的翻覆——而不是前后方。当飞天吉普下降到船下方寒风掠过的路径上时，龙森注意到紊流也在随之增强，但瓦尔基里说得对。这的确很容易应对。他把飞天吉普降落在一处相对平坦平稳的冰面上，这处离入口大约三米的冰面完全被积雪覆盖。入口呈长方形，边墙和顶板看起来像是由混凝土构成。地板上全是雪。他切断飞天吉普的动力，爬出飞车，一脚踏进了没及膝盖的雪地里。

他费力地走进入口，累得气喘吁吁。当他继续往里面走时，他注意到积雪变得越来越少，而光线也暗了很多。当走到离大门还有一半路程时，积雪彻底消失不见，他已经行走在混凝土上了。他的提灯光线很足，地板、墙壁和天花板上的裂缝都被照得一目了然。路尽头的那扇门是钢制的，样子有点像银行金库的大门，只是少了转向用的辐条轮。取而代之的是七个从下到上的手柄。门上有笔迹，有些是用英文写的。

“真聪明！”龙森叹道，“他们设计了一把机械锁。要说简单，就算很长一段时间，它也依然可以使用；要说复杂，若是有人一时起念想来打劫金库，他还得费上一番功夫。它有七道沿侧面滑行的门闩，要等到七道门闩全部被拉到一侧，并且必须是一次一个地按正确顺序滑到位后，保险库才会打开。如果有人按错误的顺序去尝试，保险库的门会一直死锁。你有什么东西可以探测门内部闭锁装置的构造，好让我们知道该按什么顺序移动门闩吗？”

“有。我会派一个修理机器人过来，它可以用超声波扫描库门内部。”

龙森等待着，一边试着不去想会有多冷的事——即便此刻他穿着厚厚的衣服。很快，瓦尔基里的一只修理机器人就浮到了入口前。对机器人这独立悬浮的能力，龙森起初甚是惊讶，但他随即意识到：如有需要，这些修理机器人得在飞船外的深空活动，有自己的一套推进系统也就不足为奇了。通道顶部和雪堆之间的间隙刚好够机器人通过。一进入通道，它就迅速朝那扇门挪了过去，龙森不得不身子紧靠墙壁让它通过。扫描前后花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机器人就用机械臂按照既定顺序操作起了门闩。末了，它抓住门把一拉，门渐渐开了，但速度异常缓慢，龙森听到了金属相互擦刮发出的刺耳尖响。

“门与边框接合得不怎么好，特洛伊。地震明显改变了整个门框的结构。一旦我们把门打开，可能就再也关不上了。”

龙森耸了耸肩。“也罢，关不上就关不上吧。我们现在也没必要担心别人偷样品。”

当那扇大门打开时，机器人漂了回来，龙森从它旁边挤了过去。他把灯伸进里面照了照，看到一个小房间的另一端有一扇不怎么惹眼的门。一面墙上安装有指示屏。龙森推测他们将之安装在此是为了监控种子库内部的情况。指示屏上没有显示任何东西，他快速查看了下，发现这个指示牌没有通电。当他再度观察第二道门时，他注意到门上有一个看似非常普通的把手。他耸耸肩，走过去试着转了转。使他吃惊的是，把手竟然转动了。他再用力一拉，门开了。

他的提灯照出了一排排金属货架，上面放着塑料容器。他踏进门，朝着最近的那排架子走去：“我现在进入地下室了。我看到放有许多容器的仓储架。它们看起来都贴了标签，我感觉这些是植物种子，我马上就会知道预感是否正确了。啊，是的。这些容器都是装种子用的。所有的标签都配有植物的图片，还附了书面文字说明，用的语言不是英语；但我想它们中肯定没有动物的冷冻胚胎或精子。我原以为这些东西会储存在比塑料容器更复杂的器皿里。不管怎么说，这温度倒是不用供电来保持冰冻状态了——因为里外一样的寒冷。初看之下，这座地下设施给我一种很大很宽敞的印象，所以在我探查这个地方期间，你可能会一时半刻收不到我的通话。我这边的信号目前还没问题吧？”

“我觉得信号变弱了一些，但到目前为止，我还能听清你说的话，特洛伊。为了确保你没事，我可以让修理机器人一路跟着你。”

“行，只要它能挤进第二道门就成，跟就跟着吧。”

龙森沿这排货架走到尽头，想找另一扇门的他但什么也没发现。修理机器人显然能够穿过第二道个入口，此刻它就跟在龙森身后两米左右处的地方。龙森转向一边，尽量朝最远端走。当他抵到拐角，便左转贴着侧壁折回，果真在另一端发现了一扇门。门的把手构造也很是简单，他试着扭动了一下，门开了。门的另一面是另一个巨大的房间，有着更多安置种子容器的货架。

就在他举起提灯上下打量，从一侧照到一侧时，突然意识到此地异常安静，甚至连和瓦尔基里无线电连线时的静电声都没有了。他轻笑道：“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没有答复。阿萨族的技术可以让通信传输快于光速，却依然无法穿透几米厚的岩石，他心想，这可真够讽刺的。

对第二个房间的调查依然没有取得新发现，也没有发现任何冷冻动物胚胎或精子的迹象。没有其他门要查看了，他折回第一个房间，在通往入口的走道口处停了下来。“能听到我说话吗，瓦尔基里？”

“是的，特洛伊。我现在能听到。”

“我找到了另一个房间，并且去看了看，它和这个房间一样。我试着和你通话，但显然信号没能接通。现在还没有发现任何封冻遗传物质的迹象，所以我打算去第一个房间对面看看。我们有可能会再度失联。外面的天气怎么样了？”

“又要起风了，因为飞雪的缘故，能见度开始下降了。我建议你尽快完成搜寻工作，特洛伊。”

“明白。我正在重新搜寻。”

这次，龙森加快了脚步，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必如此费力——他都开始冒汗了。正如他先前所猜测的，远处的墙上还有一扇门，开向另一间大房间。刚开始，当他看到越来越多的种子容器排列在那时，一种绝望感油然而生。但就像寻找第二个房间那样，他还是低头检查了每一排货架，沿着外墙绕了一个大圈，把房间统统排查了一遍。当他终于看到那看着像某种高科技冰箱的金属架构时，忍不住大声惊呼了起来。那回声大得连他自己都惊了一跳。金属柜上留有字迹，但写的并不是英文。他抓住手柄一拉。“咔塔”一声轻响，门开了。柜子里摞着很多托盘，上面放着各色的小容器。每个容器都贴着标签，各自标有一只动物的轮廓。

“找到了！”在检查并发现所有容器似乎仍然被冻得严实后，他关上门，再度听到锁扣发出“咔塔”一声轻响。转过身，看到跟在身后的修理机器人，他戏谑地说道：“好了，R2D2[1]，咱们回千年猎鹰号吧。”

一到第一个房间，他就试着呼叫了瓦尔基里。当瓦尔基里终于听到他说话时，他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她，并告知自己正在返回途中。在修理机器人的帮助下，他关上了厚重的大门。当他到达种子库入口处，看到外面一派大雪纷飞时，顿时觉得有些气馁。

“让飞天吉普在飞起来的同时不被风掀翻还真是桩棘手的事，瓦尔基里。有什么建议没？”

“事实上，我还真有建议给你，特洛伊。修理机器人和飞天吉普体量相当，而且更坚实，因此不太可能被骤起的强风吹翻。让它抓住飞天吉普，就可以抗衡任何强风了。”

“听起来不错！”为了盖过风声让对方听见，龙森大喊道，“我现在正往吉普车里爬！”

当机器人用机械臂紧紧固定住飞天吉普后，龙森慢慢地给反重力升降装置注入动力。就在飞天吉普开始上升的同时，修理机器人也随之升起。龙森计划笔直爬升，等飞天吉普直接爬到飞船后方相对更平静的空域后，才向敞开的机库舱门移动。即便挂载了修理机器人，顶着强风的飞天吉普最初几米的飞行依然晃得让人心忧。但一等他们爬到足够的高度，飞船发挥了挡风的作用，紊流也随之消失。龙森将动力加注到向前推进上。十分钟后，他上了舰桥，接着飞船就在去往灶神星的路上了。

[1] 《星球大战》系列电影中的机器人角色，也是该系列电影中出名的机器人搭档之一——译注

第十一章

紧急事件委员会对龙森在星球表面探测到的结果甚为满意，看来地球上许多的本土动植物都还可能恢复。但当他们了解到开发这些潜能需要的付出后，就不那么欢欣鼓舞了。训练有素的工程师和技术专家本就人数不足，仅有的几人手上已经捏了一长串项目清单。要是从这些项目中抽走六个工程师，用阿萨语培训他们，最少也得花上两周，这会对其他数十个项目的完成时间产生连锁反应，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项目至关重要。加之，阿萨族的制造系统需要重新编程来组装专用设备，而后工程师们才能用这些专用设备来重新激活统御基地。第二艘掷矛者飞船仍在组装之中，如果将生产重心转向统御基地的设施，就意味着要推迟第二艘飞船的完工。而想要首先完成飞船的组装，工程师就得再等一个星期——甚至更久——才能生产出那些专用设备。

经过一系列激烈的争吵，委员会最终决定先完成第二艘飞船，将其取名为“远行商”，然后再转向生产“重新激活”项目的所需品。瓦尔基里对这样的延迟感到很好笑，几乎要下决心启程前往其他阿萨殖民星球进行另一项探索任务了。但是龙森成功说服了她，让她待在灶神星周围的轨道上。

当远行商号建造完毕，龙森驾驶着它进行了一次试飞，并宣布准备让它参加贸易代表团。待他回到灶神星时，大家对掷矛者号迟迟未归的担忧已经发展成了大面积的恐慌。

“她已经延迟了80个小时。”安德烈亚松说道，“这还把偏航导致的时间损失算进她日程里的。我们在五天前就开始期待她回来了！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我所能想到的唯一一种可能就是有人抓住了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他们就知道我们所知的一切，包括灶神星的位置、统御基地、阿萨族、冈格尼尔星，以及我们为了实现公平竞争迫切需要的大量阿萨专利技术！”

龙森努力不让自己对委员会主席露出鄙视的表情。眼下气氛已经够紧张的了，不能因为人际关系问题把事情变得更糟糕。

“安德烈亚松说得没错，特洛伊。”瓦尔基里的声音从龙森右耳佩戴的微型无线电接收器里传出。“如果掷矛者号落入其他种族之手，那么我们必须用尽一切手段收复她，或者万不得已就摧毁她。其他所有的事情，包括重新激活统御基地的事项都得延缓。”

“如果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虽然出于不同的原因，瓦尔基里赞成你的做法。”龙森说。“同盟族还没有看过瓦尔基里。他们目前看到的只有掷矛者号。我建议让我驾驶远行商号登上瓦尔基里的飞船，然后我们两个将会去卡特纳空间站。瓦尔基里的传感器更加强大，如果掷矛者号依旧在星系里的话，它们就能探测到，等我们找到掷矛者号之后，会试着收复飞船及其船员的。”

安德烈亚松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答道。“好吧，但是远行商号需要留在这里。我们已经失去了这样一艘飞船了，我不想冒失去另外一艘的风险。”

“啊，我想要就掷矛者号的分配提醒一下委员会。她只是暂时借给我们人类，直到我们有能力自行建造至少一艘自己的飞船为止。远行商号的确是我们的，但是理论上来说，除了掷矛者号上的船员，我们没有失去任何属于我们的东西，这点我是记得的。如果掷矛者号无法找回，并且在借给我们人类这期间被认定丢失了的话，瓦尔基里可以说我们人类欠她一艘替补飞船，或者说我们至少欠她建造一艘新飞船所需的材料，这都是合理的。关于不让远行商号去冒险的事，如果不用，我们造它意义何在？”

安德烈亚松看上很想改变龙森的想法，但是他和委员会的其他成员窃窃私语商量了一会儿，然后再转身对着龙森说道：“大部分委员会成员同意你带走远行商号，但是除了你，我们不会让更多飞行员去冒险，龙森先生。而且，如果你无法收复掷矛者号，并在途中将远行商号遗失了的话，那么我们认为这将和丢失掷矛者号对瓦尔基里造成的损失程度相抵。瓦尔基里会同意这一点吗？”

“‘程度相抵’是不是意味着我遗失远行者号对人类造成的损失将会抵消他们弄丢掷矛者号对我欠下的债，特洛伊？”瓦尔基里问。

“这是委员会的主席的声明，瓦尔基里。”特洛伊低声说道。

“当我自诩是你们的忠实盟友时，你们的紧急事件委员会居然还觉得有必要和我谈判，这真是太不幸了，特洛伊。”

龙森叹了口气。有时候，似乎安德烈亚松和委员会在有意地破坏和瓦尔基里的关系。“我想他们终有一天会把你视作忠诚的盟友，瓦尔基里。”他一边说一边依次看了看委员会内形形色色的成员。

“那你可以告诉他们我同意主席关于互相抵债的说法了。”瓦尔基里说道。

“瓦尔基里同意了，如果两艘飞船全部丢失，我们的损失两相抵消。”龙森把话传给了委员会。

安德烈亚松微微一笑，看得出他对这个小小的胜利很是享受：“好。那样的话，我建议你和瓦尔基里尽快出发。”

龙森难得回答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当飞船在卡特纳空间站星系边缘退出超空间时，龙森正在舰桥上。

“我的长距离传感器没有探测到掷矛者号，特洛伊。可能有几个原因。最无疑的是，掷矛者号已经不在这个星系内了，但另一种可能它在空间站内。空间站的壳体——再加上我与它现在的距离——足以阻碍我的传感器。第三种可能是掷矛者号被解体了。就泰瑞族可能拥有的科技来说，我对他们是否有能力这么快解体飞船表示怀疑。你觉得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办，特洛伊？”

“好吧，我不想让你的存在为同盟族所知，能尽可能保密得更久些。因为你是我们的王牌。”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说，瓦尔基里就插话道：“什么是王牌？”

龙森哈哈一笑。“这是一个扑克牌的术语，意思是把能决定胜负的牌留到……”他轻声笑了起来，“我得想办法和你玩几局扑克，这样就可以教你这些术语了！我说‘王牌’的意思是，不让他们知道你的存在，出其不意会成为我们的主要优势。”

“如果对峙无法避免，出其不意也只是占了个优势。如果一开始就阻止潜在的对手发起对抗不是更好吗？如果同盟族知道我的存在，也知道我的能力，他们就不太可能试图利用人类了，你说呢，特洛伊？”

“啊，是的，你这么一说，我只得同意了。”他停了一会儿，“好吧，在那种情况下，我想你经过空间站时应该离他们非常近，你在他们眼皮底下都不被看到，那是不可能的。然后我们会给他们下最后通牒，务必交回掷矛者号，科韦尔和富兰克林。”

“你希望我距离空间站多近？”

“在确保不会撞上的情况下，你能接近到什么程度？”

“十米足够了吗，特洛伊？”

“哇。我不知道你竟然可以把这艘飞船掌控到如此精确的程度。十米的距离……那些空间站控制人员看到你时会吓尿的。但是还有一件事情。众所周知，同盟族的空间站都是配备武器的。他们在恐慌之下会向你开火，你的装甲能抵抗到什么程度？”

“我的装甲比掷矛者号的要厚很多。而且，就这个接近角度而言，空间站向我发射的激光束能击中我的角度都很浅，要深入贯穿就更不可能了。最后，我还可以发射能量传输信号，这个设计就是用来迷惑他们的雷达的。在我接近他们到能用肉眼看到我的至近距离时，他们也能看到我的炮塔，他们就知道这次不是在对付一个小飞船了。顺便提一下，我的炮塔装备精良，如果他们试图向我们发射激光武器，在我采取相应对策前，这些装甲足够争取时间了。

“好吧，你是对的，我可能是在杞人忧天。但是如果碰到了其他宇宙飞船怎么办？我们可不想另外再来一艘飞船和我们相撞。”

“即使是在我哄骗对方雷达的时候，我也可以同时追踪其他飞船。我的用词正确吗，特洛伊？是不是哄骗？”

龙森点了点头。“我认为‘哄骗’这个词可以这么用。”

“我很高兴。我很喜欢这个词的发音。如果我发现飞船航向可疑的话，我也会有时间对应调整我的航径。”

“好吧，咱们继续。”龙森说。

穿越星系的旅程花了总共377分钟。当飞船离到达卡特那空间站还剩几分钟路程时，龙森小憩了片刻，淋浴用餐，神清气爽地回到了舰桥。

“发现掷矛者号踪迹了吗？”特洛伊问道。

“我的长距离传感器正在探测，探测到的可能就是掷矛者号，但是，我不能确定那飞船是否在这里。我得到的这些结果可能是由其他东西生成的。如果这个空间站的对接舱船体比科隆空间站的厚，也就说明数据异常。我能肯定告诉你的是，如果掷矛者号在这个空间站内，它的系统电源已经被关闭了。我的远程遥测系统并没有得到任何正面的反馈。如果掷矛者号的电源没有被切断，应该是能收到回复的。”

“你的哄骗在多久之后会失效？”

“这可说不准。不过我估计从现在开始不消三分钟，他们的雷达对我们就会有一个清晰的定位——可能还要不了三分钟。”

“在他们检测到你的时候，你想好要说什么了吗？”

“是的，特洛伊。我的回复就会像我们之前讨论过的那样，我不会提到你的，除非没有其他办法收回飞船、科威尔和富兰克林。”

“非常好，瓦尔基里。舞台已经搭建好了，幕布也即将升起。我能看一下这个区域的战术图像显示吗？”

“当然可以，特洛伊。”

龙森看到面前出现了一幅三维全息图像，空间站在中间，各种代表飞船的蓝色图标从空间站射出或射回空间站，一个红色的图标代表瓦尔基里的飞船。每个图标有一个代表飞船速度的尾巴。

“雷达发射波刚刚达到了峰值。我相信他们已经看到我们了，特洛伊。他们现在正在试图通过一种低能量激光和我们联系。按照我们的计划，我没有回复。”

龙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这是瓦尔基里的战船，应该由她来处理这次冲突。如果她需要他的意见，她会开口问的。没过多久，战术显示屏上就显示出了反应。正在接近空间站的飞船突然偏离了轨道。显然空间站正在对一艘进来的未知船只发出警告，这艘船体积相当庞大，离空间站非常之近，还对招呼不闻不理，空间站有此反应是再自然不过了。龙森可以从显示中看出，瓦尔基里的飞船正在飞快减速。

“他们警告说，如果我不回复他们的呼叫的话，他们就会向我开火。”

“真是意料之中。请让我听听你对他们说了什么。”

“当然，我会给你译本的。”瓦尔基里说道。

“这里是阿萨战舰‘瓦尔基里’。如果你们向这艘飞船开火，就会被认为是泰瑞族对阿萨帝国的敌对行为，这艘飞船也会做出相应的回敬。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一项援救任务。在飞船完成靠近之前，不容许再次交流。碰撞不会发生。”

“非常好，瓦尔基里。”龙森说。在接近到极限之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到三十秒，特洛伊。他们已经停止了激光通讯和电磁传输。他们的雷达依旧在扫描我们。这是我后方的外部景象。”

墙上其中一个较大的显示器亮了，显示出空间站的顶部以及从顶部伸出来的天线阵列。从这个景象看来，飞船貌似撞上了天线阵列——或许还蹭到了空间站顶部，龙森确信对那些坐在太空站顶部控制中心的人员而言，看到的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他们甚至不需要使用摄像机。他们所要做的就是向窗外看。尽管空间站可能比瓦尔基里的飞船规模更大，但瓦尔基里的飞船更长更宽，因此看起来更大。

“即将近距离接触，倒计时5……4……3……2……1，现在。”瓦尔基里说。

摄像机与最长天线的末梢靠得如此之近，似乎伸手可及，龙森倒抽了口气。

“他们刚刚启动了掷矛者号，特洛伊！它响应了我的遥测信号。我已经锁定了飞行甲板控制，现在我独自控制了飞行器。内部摄像机显示两个非人类生物，我猜测是泰瑞族，但没有科韦尔和富兰克林的踪影。”

龙森叹了口气说：“有点令人失望，但并不意外。只要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瓦尔基里。”

“瓦尔基里呼叫卡特纳太空站。你们持有一艘不属于你们的小飞船。有两个人临时掌控着那条船。你们必须立即把两个飞行员送回飞船中，然后打开对接舱的大门，让飞行器离开太空站。如果你们拒绝这样的要求，我们概不接受，也无法容忍。人类是我们的盟友，受到阿萨帝国的保护。对他们不友善也就是对我们不友善。人类想要加入你们同盟族，我们不一样，我们并不想加入，因而我们不受同盟族禁止攻击空间站的条约约束。我们要求你方立即回答。”

龙森发现自己在等待回复时一直屏着呼吸。沉默了22秒钟之后，瓦尔基里翻译了他们的回应。

“卡特纳太空站呼叫阿萨帝国飞船。根据请求，我们会把人类送回他们的飞船。我们泰瑞族代表盟约族所有种族，欢迎与阿萨帝国交往，并希望能成为朋友。扣押这艘飞船是个误会。这种事情再不会再发生了。我们可以和你们的指挥官进行视频通话吗？”

“瓦尔基里呼叫卡特纳太空站。此时不允许进行视频交流。友谊是必须通过努力才能获得的资格，要看整个同盟族如何对待我们的人类盟友了。个别同盟族成员不会得到帝国的特别对待。你们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哦，这是加分之举。”龙森低声说。

“掷矛者号的外部摄像机正在捕捉科韦尔和富兰克林的图像，特洛伊。另一个显示屏亮了，看到了二个穿着太空服的模糊的人影，有人正帮助他们向掷矛者的舱口走来，那舱口瓦尔基里先就要求打开了。两个泰瑞族人已经离开了飞船。”

“天哪，他们看起来糟透了！”龙森说。“他们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瓦尔基里注意到特洛伊的声音越来越愤怒。在明白到二人的身体状况意味着什么后，她也被激怒了，但训练有素的她面不改色。对于战士而言，动怒和挑衅一样有罪。她笃信这条法则——尽管有时这实在难以遵守。

看到二人几乎是从舱门被扔进掷矛者号的画面，龙森紧握着拳头恨得牙痒痒。舱门随后关闭了。

“我正在给内部增压，特洛伊。我想我可以建立一个通讯链接。尝试同他们通话。”

“特洛伊呼叫科韦尔和富兰克林。你们能听到我吗？”龙森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嘶哑。他不得不又呼叫了一声，这次他终于听到了科韦尔虚弱的声音。

“我们听到了！感觉不太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也没把我们饿死。我想你不会是早就到这里了吧，嗯？他们问了我们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我们什么都没回答！我想我们可能熬不到明天了。我们知道这条船上有食物，至少过去是有的，但我和克里斯恐怕都没力气去做饭了。哦，见鬼，我感觉糟透了。”

“再坚持一会儿。瓦尔基里可以把掷矛者号带回这艘飞船的。那艘飞船为什么还在对接舱里，瓦尔基里？”龙森不耐烦地问。

“泰瑞族正在离港，门还关闭着。现在他们已经离开了。没有减压的迹象。”

“掷矛者号面朝哪个方向？可以发射扭曲波束制造一个逃生孔吗？”龙森问。

“不行。掷矛者号是前端先进的对接舱，因此扭曲波束会指向太空站。你问之前也不可以，因为可供掷矛者号在对接舱原地旋转的自由空间不足。飞船后端的装甲不及前端。如果我们命令飞船加速倒退强行出去，它可能会受损。我有一个主意。”

见瓦尔基里没有多做解释，龙森将注意力转向了战术全息图。红色的标志停下了，不再往前运动，现在它旋转了180度，船头就再次指向了太空站大致方向。

“瓦尔基里呼叫太空站。飞船将靠近太空站做个示范。它不会撞上空间站。建议空间站控制人员仔细观察我们飞船的船底。”

红色的图标朝着太空站移动，直到两个图标交叠在一起。龙森的注意力转向了外部视频。飞船现在悬停在了太空站上方，它与太空站控制中心之间的距离不超过30米。在龙森注视中，两个主炮塔之一出现了。龙森尚未开口，瓦尔基里就预见到他的请求把图像放大了。这样龙森就能看到炮塔在船身外侧沿着一条轨迹在移动。当它到达船底的中心时，它停了下来，继而开始旋转，直到那令人胆怯的炮管直指空间站控制中心。

“空间站，为什么掷矛者号的对接舱还没减压？”

“正在等待船员要求减压！不要射击，阿萨战舰。我们现在就减压！”

“瓦尔基里，他们说的是真的吗？”龙森问。

“是的，特洛伊。他们可能没意识到科韦尔和富兰克林已经伤残成这个样子。我认为这只是沟通有误。”

“你的机库能同时容纳下掷矛者和远行商号吗？”

“可以。我建议你前往机库。科韦尔和富兰克林很可能需要帮助。如果掷矛者上仍然有食物供应，你就不必将他们二人转移到船上的住处了。”

“好的，我马上就去！”龙森一个箭步冲向出口。当他到达机库入口时，掷矛者已经离开了太空站的停靠港，正在小心翼翼地进入瓦尔基里的飞船。

“我正把飞船退出空间站，特洛伊。泰瑞族没完没了地说要和阿萨族套近乎。我难得回复，不开腔，让他们去胡猜乱想好了。你很快就能登上掷矛者号了。”

不久，这架飞船就停到了远行商号旁，等待机库增压。压力平衡后，大门缓缓打开，一股冻人的寒气扑面而来。龙森早有预料，径直朝着掷矛者跑去。舱门打开了。

他正要踏进去，却突然停下脚步说道：“等一下！两个没穿太空服的泰瑞人在掷矛者好里面待了一会儿。舱内一定受到了外星微生物的污染。”

“我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特洛伊。这艘飞船的设计可以应付这种情况。在进入母船期间，紫外灯已对内部进行了净化处理。你可以安全进入。”

龙森耸耸肩，走进了掷矛者号。“关闭舱门吧。这里真冷！”他发现二人还躺在地板上，显然是太虚弱了无法自己站起来。龙森一个一个地把二人送到船员休息室。

“你们首先想要什么，食物还是水？”他问道。

“水！”二人齐声答道。

龙森只想拍自己的脑门。他们当然会想要水。只要有足够的水，没有食物人体也可以支撑很久。眼下这两个人很可能严重脱水了。等到他备好两挤瓶水时，那两个人已经摘下了防护服的头盔。防护服里透出的气味几乎令龙森作呕，他立即悟到了其中的原因。泰瑞人没允许他们脱下防护服处理排泄物，因此防护服里全是固液体污物。他脸上肯定是表现出了对这股气味的嫌恶。

科韦尔从他手中接过水瓶，咧嘴笑道：“过几天你就会习惯这味道啦。别担心，一等我们有了力气，我们会尽快把自己收拾干净的——除非你乐意现在就帮我们擦洗。”

“哦，抱歉，我，啊，可能干不了这个。”龙森将瓶子递给富兰克林，边说边往后退。科韦尔和富兰克林见此情形都哈哈大笑起来。

“没事。要是换我在你这位置上，我也不愿意。”说着，富兰克林抓起瓶子咕咚咕咚喝了一阵。

“你能给我们弄些吃的吗？”科韦尔问。

“当然可以。”龙森检查了飞船上储存的食品。看样子船上留下的人类食物还真不少，显然不给俘虏食物是那些泰瑞人刻意耍的饥饿战术。他选了一些冻干的蛋白粉末，又加了一点热水。这般折腾出的糊状物外观很像瓦尔基里那台食品加工机做出的东西，但闻着却更胜一筹。待他拿了两只托盘，上面准备了两碗热乎乎的蛋白糊，此时那两个人已经喝了个饱，如今饥饿成了他们的首要问题。伴着周身这种难闻的气味，他们居然吃了个精光，龙森真是不明白，但他还是决定不问这个问题。他真的很想离开掷矛者号，但他得等到两人确实能照顾自己了才行。

“你拿到泰瑞人同意交易给我们的东西了吗？”科韦尔问。

“没有，除非东西已经送进货仓了。我去看一下。”很快，龙森就折返了回来。“货仓是空的。显然他们把你带去的东西都拿走了，而且认为没有必要送还。好吧，我们走着瞧！瓦尔基里，我们离空间站有多远？”

“我们依然在他们的视距范围内，特洛伊。我正设法慢慢退出，这样就不会看着像是我害怕他们。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如果我想得没错的话，你是打算让我们收回原来的货物，要么拿回先前交易议定的物品吧？”

“该死的，对极了！那些狗东西还在试图欺骗我们！我已经烦透这一套了！他们显然还没收到消息，以为我们还在云里雾里呢。”

“我已经把船停下了。我该找回哪些东西？是交易议定的物品？还是我们原有的货物？”瓦尔基里问。

龙森仔细想了想，然后问道：“要是同时拿下呢？”

“作为惩罚吗，好吧。我同意，特洛伊。我们得给他们留个沉痛的教训。准备行动。”

龙森看到科韦尔和富兰克林一脸困惑，这才意识到他们听不到瓦尔基里的回复——因为她是通过耳机和他联系的。

“瓦尔基里呼叫卡特纳空间站，‘掷矛者’的人类乘员告诉我们说，你们在接受人类的货物后并未送来商定的贸易物品。如果你们立刻履行交易义务，依照我们先前宣布的与同盟族交易的政策，我们将不广而告之。”

在等待回复期间，龙森解释了瓦尔基里的打算。

“卡特纳空间站呼叫阿萨战舰。对掷矛者号拜访时我方最初做出的那些反应，我们表示歉意。我们已经做好准备，等掷矛者号重新停靠，我们会第一时间将约定的交易物品送过来。14号船坞泊位将开放供掷矛者号使用。”

“瓦尔基里呼叫卡特纳空间站。你们认为提供那些交易物品就足以抵偿你们对人类乘员造成的伤害吗？”

龙森看了看天文钟，想知道泰瑞人多久才会对此做出回应。前后间隔了大约半分钟。

“卡特纳空间站呼叫阿萨战舰。为了代表同盟族的泰瑞人和阿萨帝国间建立良好关系，我们同意赔偿要求。我们要提供什么来抵消对人类造成的损害？”

“你们可以将‘掷矛者’带到你们空间站来的物资，连同你们原本答应交易给他们的物品一同返回。这些人类将去另一个属于同盟族的空间站交易这些物品，并从中获益。如果你们愿意接受这项惩罚，人类告知我们说，泰瑞人昔日的劣迹将不会影响他们未来与泰瑞进行贸易活动。我们建议你们仔细考虑此项提议，并予以回复，卡特纳空间站。”

这一次，他们足足等了一分钟才听到回复。“很遗憾，我们承认作为其他贸易协定的一部分的几件人类货物已被带离了空间站；不过，我们同意返还目前我们尚有的。如果有其他东西可以代替失去的物品，我们乐意考虑提供。”

“考虑到他们占有‘掷矛者’已经有些时日，我们的物品有一些可能已经卖给其他空间站或者其他种族了，特洛伊。我们无法知道他们说没说实话。”瓦尔基里说。

龙森想了想说：“那就要他们出具一张载过我们设备的船只清单，列出那些船所属的种族和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并且要让他们明白：我们会核实那些物品是否真的去了那些地方。如果我们没有发现这些交易的任何证据，那么人类会很生气，在阿萨战舰有更多机会与泰瑞人合作时，人类会请阿萨族好好‘斟酌’这些泰瑞骗子。你也可以告诉他们，一艘人类驾驶的飞船很快就会来接收余下的货物。”当瓦尔基里向空间站转述信息时，龙森也在侧耳倾听。对方的回复出奇地迅速。

“空间站呼叫阿萨战舰。你们需要的数据很快就会传输过来。14号对接舱依然对掷矛者号开放。”

龙森还没来得及评论，瓦尔基里先开口了：“我已经收到了他们发来的回收清单。只有五件来自冈格尼尔的低价值物品丢失，据称已被交易。真正有价值的装备依然还在这座空间站里。要是它们搁置在那儿是拿来做二次交易的话，我本期望可以看到有些潜在价值更高的装备被列入已交易清单，特洛伊。”

“哈。”龙森说，“兴许这次他们是真想和我们摊牌了。”他转向科韦尔和富兰克林：“我不在时你俩能对付吗？”科韦尔立刻就同意了，富兰克林顿了顿后也点了点头。“好，我要转移到‘远行商’号去了。一会儿见，伙计们。”

五分钟后，瓦尔基里小心翼翼地遥控驾驶远行商号离开拥挤的机库隔间，而龙森也穿上太空服，准备亲自监督货物装载过程。返回空间站的航程比较短，然后按照常规程序倒入对接舱，这样又花了十一分钟左右。龙森已经整装待发，他站在货仓里，手里拿着那支他曾在冈格尼尔星上用过的致命步枪。

“远行商呼叫卡特纳空间站。在每一个集装箱抵达我们货舱时，请你们打开盖子，以便我从所在的位置确认进入‘远行商’货舱的物品。事先警告一句，任何企图制服‘远行商’号乘员的举动都会招致致命打击。”龙森警告道。

“空间站呼叫……远行商？不是掷矛者吗？我们无意接管你们的船。请打开集装箱接受检查。”

整个装载过程比龙森预计要长，当装载完毕时，他长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总算没出乱子。当远行商号顺利驶出船坞泊位后，在瓦尔基里的控制下朝她的飞船驶去时，他开始脱下身上的太空服。

“特洛伊，我检查了‘掷矛者’的电脑。泰瑞人在控制飞船期间显然曾试图下载所有的宇航数据。我无法确定他们是否成功，但我们必须假定他们已经拿到了那些数据。这就意味着他们可能掌握所有阿萨族殖民地的情况，包括阿萨母星的位置，让我特别苦恼的是，其中还包括统御基地的具体地点。这也意味着他们或许掌握了灶神星和其他小行星前哨的情况。如果我是泰瑞人，我一定会立刻派出调查队前往统御基地。那里埋藏着被禁用的技术，特洛伊。绝不能让他们复原这些技术。莉·汉·诺恩很清楚这点。等远行商号一进舱，我就打算尽快前往统御基地。”

“明白。”龙森只能如是答道。他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他没有权力命令她做其他的事，即便他有这权力，检查统御基地对他来说也是合适的下一步行动。不幸的是科韦尔和富兰克林别无选择，他们只能随同前往走这一趟，因为他们还不能把“掷矛者”号开回灶神星的……或者，他们兴许能做到？

“能对‘掷矛者’的自动驾驶进行编程，让它在不需要科韦尔和富兰克林辅助的情况下回到灶神星吗？”他问。

“哦，可以的。你是想在我进入超空间之前摆脱他们？是这么说吗，特洛伊？”

龙森轻声笑了起来。瓦尔基里的说话模式已经一天天变得像人类起来。“绝对正确，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如果为了绕开统御基地而让他们待在船里，委员会本期望我们出现却为无人露面，他们会心脏病突发的。从‘掷矛者’在太阳系脱离超空间的时间我推断，我们两个中至少有一个能接过控制权，把飞船降落在灶神星。尽管必要时，自动驾驶仪也能做到这一点。”“你对事态发展的分析是对的，特洛伊；然而还有其他一些事需要考虑。如果泰瑞人真送了一队人去统御基地，当我们到达那边时，身为船上唯一人类的你在驱逐那些入侵者时，会寡不敌众的。”

“你说得一点没错，但即使科韦尔和富兰克林和我们同行，当我们到那里时，我怀疑他俩是否已经完全恢复。要他们在身体虚弱情况下加入这具有潜在危险的行动，似乎有些不公平。我倒是乐意孤身涉险。尽管这意味着我必须对任何入侵者都毫不留情，但我想我能做到。让科韦尔和富兰克林回家去吧，这样就能把发生的事告诉委员会了。”

“好吧，特洛伊。我同意。我正在给‘掷矛者’的自动驾驶系统下达指令，我也会通知科韦尔和富兰克林的。”

当瓦尔基里的飞船达到了转入超空间需要的最小速度，并将航行调整至通向统御基地的方向时，科韦尔和富兰克林身体恢复了很多，可以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了。瓦尔基里的机器人装置几乎是卡着点将远行商号的货物转移到了掷矛者号上，随后它退出机库，立刻开始了前往太阳系的超空间之旅。

第十二章

龙森在旅程中尽可能多地了解统御基地的布局，特别是如何以最快的方式从一个区域走到另一个区域。如果基地有供电的话，他可以根据需要使用可垂直和水平移动的吊舱。可如果那里没有电，那他就不得不使用步行走廊、出入隧道和维修竖井了。当意识到没有电力也就意味着没有人造引力时，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承担得了这个超出自身能力的任务了。

要沿几公里的走廊跑下来已经够困难的了，在零重力条件下穿越面积如此之大的迷宫则更让人头疼。瓦尔基里想出了解决方案。她的大部分修复机器人都拥有在人工重力区悬浮和零重力下移动的能力。她可以改良其中一只，安装上简单的手动控制器和系带。只要将之绑在身上，龙森就能根据需要，通过手动控制器朝任何方向移动。当飞船抵达统御基地时，龙森对如何使用手动控制器已经谙熟于心。

当飞船接近这座巨大的空间站时，他正在机库里看着屏幕墙上的外视图。在他看来，基地的外观并无变化。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和瓦尔基里已经成功赶在泰瑞族之前抵达了。然而当他提出这种可能时，瓦尔基里却提醒说，如果泰瑞飞船用了像他们上次造访时用过的那种大型维修隧道，他们抢先一步的胜算最大。

“这么说，任何一条飞船隧道都可能有他们的船咯？”龙森问道。

“没错。我有一个小探测器，可以远程控制它去搜索每一条隧道。当它发现泰瑞族的飞船时，他们不一定能注意到它，因为它足够小。一旦我们知道他们使用了哪条隧道，我们就可以缩小搜索他们在空间站所处位置的范围了。然后，你得离开飞船进入那条隧道，一直去到人员通道舱口。如果没有供电，你就得用激光切割工具切出一条路进去了。由于空间站内可能仍有空气，打开舱门会造成压力骤减。所以舱门开启时你绝不能待在舱门前面，否则你可能会被减压产生的冲击，要是引发碰撞，你会受重伤的。”

“减压，嗯？如果将整座空间站减压，或许就能摆脱那些入侵者的吧？”

“有这可能，但可能性不大。几千年以来，空间站的空气一直都没有循环或处理过。如今可能都变成有毒气体了，如果入侵者够聪明的话，他们会穿上防护服来预防阿萨族的微生物。这些衣服能提供大量可呼吸的空气，足以让他们遭遇减压也能回到飞船上。特洛伊，你得记住统御基地规模巨大，即使一个外部舱口被打开，待到空间站内的空气全部泄漏出去仍需要数天时间。”

龙森想了想后说道：“我想你忘了一件事，瓦尔基里。一旦我打开外面的舱口，所有的空气都会冲出去，我该如何抵抗住压力挤进去呢？”

“你得想法子用修理机器人来帮你通过舱门。这很困难，但机器人的推进装置有足够的力量顶住漏气的压力反推进去。”

你说得容易，他心想。“好吧，在你搜寻他们飞船期间，我会做好准备的。”

就在龙森待命之际，探测器在扫描第一条隧道时碰巧发现了那艘泰瑞飞船。

“他们的飞船在隧道内部大约2.1公里处，特洛伊。我可以远程引导你到隧道入口，可是一旦进去了，你就得自己控制机器人了。”

“明白。我准备好了，现在正进入气闸舱。”

几分钟后，他穿过太空，向隧道那巨大黑洞般的入口浮去——洞口很快就变得愈发宽大。瓦尔基里引着龙森来到了隧道边缘，在那里，即使泰瑞族检查隧道入口也不太可能看见他。探测器已经退了回来，贴着空间站轻巧地滑到一侧。当龙森来到大门旁时，他听到了瓦尔基里的声音。

“你现在应该要控制推动装置了，特洛伊。一旦你进去了，隧道的墙壁就会干扰我遥控器的信号。”

“好的。我正在控制它。好了，我走了。祝我好运。”

“祝你好运，特洛伊。”

一旦进入隧道，反射的星光很快就暗淡成让人感到压抑的深黑色。龙森打开防护服上的红外光学仪器，仔细瞧了瞧前方。那里肯定有什么东西，它释放的热量远高于周围的隧道墙壁。那个大致呈圆形的东西应该就是泰瑞飞船，它似乎变得更大了。但它并没变得更热，否则它的影像应该变得更明亮，而不是更大。他喘了口气，突然意识到了眼前发生的事：泰瑞飞船变大是因为……它靠得更近了！

“该死的！”龙森大吼一声，然后疾速转身，直接到了入口。他使出全身力气加大了推力装置的油门。

“瓦尔基里！瓦尔基里！泰瑞人的船回来了！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听到了，特洛伊，但你得重复刚才说的话。前半部分我没听见。”瓦尔基里的声音显得很平静，和他那激动慌乱的喊叫形成强烈的对比。

“飞船正在快速出来！在它撞伤我之前，我得设法逃离这条隧道！”

“紧贴隧道壁，特洛伊。隧道比那条船宽多了，而且飞行员很可能希望沿隧道中间前行以免撞到隧道壁。一旦你出去，到局面解决之前，你要回避我的船。我可能得采取突然行动，我可不想误撞到你。”

“好！我正离开入口，我要去到一个安——它来了！”通过嵌入头盔的小型后视潜望镜，他看见泰瑞飞船从隧道里冒了出来，速度似乎相当快。上帝啊，希望他们不要朝我射击！

“我看到它了，特洛伊。启动武器……炮塔正在跟踪目标……准备发射……三……二……一……开火。目标摧毁。我会把船开到你那里去，特洛伊。”

龙森左顾右盼，直到他看到了一个薄薄的黑影慢慢划过他的视界，而后逐渐变大。为了让瓦尔基里知道他身处何地，他打开了防护服上的闪光灯，而后将自己推回去穿过了隧道入口。虽然红外光学仪器显示隧道内的散热量是均匀的，但一侧似乎在闪烁，这使他想起了热空气升腾令沙漠的地平线微光闪闪的景象。他想知道这是不是因为隧道里还有第二艘船。

“瓦尔基里，我看到隧道内有一些奇怪的光在动。肯定有东西进来了。会是另一艘泰瑞船吗？”

“它能进来，但不太可能。我现在恰好就在隧道前方，正用雷达扫描。没有金属制的物体进来，特洛伊，但我的光学仪器检测到流动的空气引起了视觉扭曲。泰瑞族显然切开了舱口，只是他们离开空间站时懒得再关闭它。舱门现在都还开着，空间站的空气在渐渐流失。我还发现了一小束微乎其微的光，一定是开着的舱口内部漏出来的。当光线照射到对面的隧道壁时，它会完全四散开来，只能通过电子设备来检测。你们人类的眼睛不够敏感，从这个距离是看不到的。如果空间站内有供电的话，我们应该调查一下。也许泰瑞族将一些便携式电源连接到了空间站的计算机网络上。若是这样，我们现在就可以下载培育器的技术数据，而不必之后再来组织一次全面任务了。此外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船离开之前，也许还有些泰瑞人还没来得及回到船上。我们应该谨慎点，在我们回灶神星之前，一定要彻底清空空间站。”

龙森叹了口气。从刚才的险境中死里逃生的经历吓得他全身发抖，他真的宁愿再登一次瓦尔基里的飞船。在空间站里还有可能会遇到一个或更多的泰瑞人，这样的未来对他可没什么吸引力。

“好吧，我看能不能进去，然后再四处看看。如果你能为我朝隧道里来一些亮光就好了，可能有助于我平复情绪。即使有红外护目镜，我依然有种自己正掉入一个无底洞的感觉。”

“这下怎么样，特洛伊？”瓦尔基里问道。

龙森注意到眼前的黑暗渐渐变成了浅灰。他看向左边，点了点头。他可以看到隧道入口的另一边了，也因此对这隧道究竟有多大有了全新的认识。不幸的是，当他回头看向后方的隧道时，来自瓦尔基里船上的光迅速消失了。除了一团黑色，他根本辨认不出隧道的尽头。

“还有点用，谢啦。我现在正沿隧道前进。准备行动。”

他花了整整五分钟才开着的舱口。现在他离得更近，可以看出灯光是从空间站内透出来的。他一到舱口前方，就感觉泄漏的空气直吹着他的防护服，但是推动装置能抵消这股推力。当他穿过敞开的舱门时，他瞬间意识到泄漏的空气只能来自走廊的一侧，因为另一侧被封闭的内部舱门堵上了。光线来自一个便携式的照明装置，那东西就像被磁铁吸附在对面的墙上一样。

他向走廊另一头望去，看到空气正从一个看似通风口的地方冲出。再往下是另一个封闭舱口。要是他设法打开任何一个封闭的舱口，冲出的空气量将大大增加，要继续深入空间站就更难了。可如果他能关上外面的舱口——总之想法阻止空气的流失，那么理论上在空间站周围移动就会容易得多。他快速检查了一下外舱，发现它的门已滑落回外墙内部，但好歹还露在外面。龙森一把抓住它，然后打起精神，尽全力拉了起来。门移动了，但阻力很大。

“瓦尔基里，你还可以听到我说话吗？”他问道。

“能听见，但现在的静电干扰相当多。”

“我在里面了。为了阻止空气流失，我得试着关上外面的舱门才行。希望这会使在空间站四周游走更容易些。通信可能会因此而中断。我会尽快回来的，最多一小时。”

“我明白了，特洛伊。请小心。如果你在空间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是帮不上忙的。”

“明白。好了，我走啦。”

龙森拉着门，直到它滑入对面舱口框内。他看出空气散溢的压力下降了很多，但并没有完全消失。甚至关上门后，由于里面仍旧有个洞，那里还有空气漏出。他猜这洞是泰瑞人切掉门锁时留下的。如果他能用什么东西堵住它，气压就会稳定下来。他翻遍了防护服口袋，但一无所获。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了壁上的磁灯上。那磁灯的大小似乎足以盖住洞口，并且有磁铁可以固定。他设法取下了灯，把它放到了洞口上。太空服里的环境监测仪显示，走廊里的气压如今正在上升。外面气体的构成与他太空服里的空气大致相同。他一时冲动想揭开头盔面罩，但突然记起了瓦尔基里的推测：过了这么久，空气已经变得有毒了。他最终还是将头盔保持在了密闭状态。

“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瓦尔基里？”他问道。没有回应。滑动门委实太厚了，听不到也正常，对此他并不感到惊讶。

在简单回顾自己了解的空间站内部布局后，他转向右边的走廊，漂到封闭的舱口前。他摸了摸开关按钮——那上面有阿萨族的象征，随即惊讶地看到门滑了回去，但是在末端处似乎慢了下来。前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有几条交叉路口，在交叉口那儿有新走廊向右边延伸开去。他看到，在通往第一个交叉口的途中间隔安置着两个磁灯。当他到达第一个交叉口时，低头看了看侧廊：果不其然，那里的磁灯更多。在继续前行之前，他打开头盔的外部麦克风，仔细地听着。如果泰瑞族人周围移动的话，他应该能听到他们弄出的噪音。可这里却静得令人发怵。

他跟着犹如故事中用来引路的面包屑般的磁灯，沿着走廊一路前行，转过一个又一个角落，很快就进到了一个大房间，里面有许多看着非常精密的设备。房间里只有一个光源，被固定在控制台上方的天花板上，那控制台似乎还可以用。龙森飘到它跟前时，明白了个中的原因：控制台连接着一台以前交易出去的阿萨族发电机，显然是临时连接上去。控制台有几个小屏幕，上面留有阿萨族的文字。龙森认为自己习得的阿萨语足以看懂上面的内容，通过反复试验，他可以操作控制台了。这座控制台似乎是主要控制空间站的电力网络的。在他确认过空间站的主供电装置后，他试图重新启动它，但没有成功。在经历了另一番搜索后，他锁定了主备用电源——为此他感到很满意，但它们同样未对重启的操作命令做出响应。龙森再次进行搜索，他发现了人类工程师所说的紧急备用电源。这一次，它们真真切切有了反应。

功率开始上升时，系统询问他如何将可用的新电力分配给其他仍关闭着的系统。他一眼就看到了通讯系统，立刻把所有剩余的电力都分配给了过去。他快速扫了一眼天文钟，忍不住大声咒骂了一句。他只剩下下九分钟了！如果他能联系上瓦尔基里，就能告诉她自己还需要多一点的时间。他虽然可以退回隧道亲自告诉她，可是他那件采用人类工程技术制造的太空服的供氧量有限，他想最大限度地利用那些余下的氧气。他用了四分钟才发现站内的电磁波无法传送到隧道里。不管怎么说，任何和空间站对接的飞船都会有直接通讯的线路。这意味着他不得不回去一趟，告诉瓦尔基里，让她对接她的船，然后他才可以与她在空间站内部进行联络。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以最好的方式退出这里。

“这个该死的空间站里应该有一个气阀。”他喃喃自语道。两分钟后，他发现不远处就有一个，于是径直向那里奔了过去。令他欣慰的是，当他到达那里时，气阀控制端有了响应。于是他设法在剩下的34秒内漂出，进入了隧道。

“特洛伊呼叫瓦尔基里。”

“我听见你说话了，特洛伊。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你时间掐得真准。我看到你发现了一个气阀。我能说这是个好消息吗？”

“是的，我想你可以这么说。”接着他描述了自己的见闻。瓦尔基里的回应听上去带着钦佩。

“太好了，特洛伊！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应该就能下载到我们需要的数据了。紧急委员会为这新发现雀跃的。我把船再往里面移一点，到第一个可用的对接口就行。你可以先回工程控制站。等你到那里时，我会直接连接空间站的通信系统。”

“好。那我直接回去。”

龙森回到控制室时，瓦尔基里的确和通信系统连接上了。看到控制台原封不动时，他松了一口气。如今他确信，自己是空间站唯一的类人生物。要是他返回时控制台的显示有所不同，他会认为自己不在期间有人动过它。当他伸手触摸控制器想要激活通信系统时，他听到头盔耳机里传来了瓦尔基里的声音。

“不用做任何事，特洛伊。我已经从这一端建立了一个链接。我正把工程控制从你的控制台转到我这边来。严格来说，你的控制台就作为一个备份，以防我试图控制时系统拒绝我。先不用管它了，特洛伊。我正在对空间站的数据网络做通电调试。这可能需要几分钟。”没多久，瓦尔基里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个系统比我熟悉的那个要复杂得多，特洛伊。我担心它有自我防御机能，而我对此一无所知。”紧接着又是几秒钟的沉默。“我已经进到了技术数据部门。正在搜索关于培育器的复制数据……啊，这就是！我找到了，特洛伊。虽然我进得来，但最好还是把其他文件都下载了，迟早会有用的。你再等等。”这次沉默几乎持续了整整两分钟。“我现在终止了下载，因为我的船载数据存储容量已经接近极限了。我只想再做一件事。在我受损的那场战役之后，那支舰队肯定重建了。本空间站应该有资料显示，‘飞升’发生时那些阿萨军舰在哪里。如果我们知道上哪里去找的话，我们也许能拯救——特洛伊！我触发了一个安全协议！这条隧道里还有一艘军舰，它正在启动！我不能对接！现在它正开启武器——我被击中了，特洛伊！我伤得很重！功率在下降。这次没有备用电源！快！快！将我给你的数据设备插入控制台槽里。如果能够的话，我会下载操作指南！你得把我从船上拖出来，把我的大脑插入另一艘船里。尽快！我的大脑在没有电源的情况下还能存活几分钟，但它将被关闭。快！”

龙森手忙脚乱地从太空服口袋里掏出那个小装置，把它插入控制台槽里——他也只看见了这个插槽。他的手颤抖得很厉害。如果瓦尔基里“死了”，他就会被困在这空间站里。当他太空服里的氧气用完时，他也会像瓦尔基里一样很快进入无意识状态。装置几乎瞬间就被弹了出来，龙森甚至担心下载没有奏效。但当他把它举在面罩前时，却看到了瓦尔基里的英文操作指南。谢天谢地！

眼下去瓦尔基里所在的对接臂有些棘手，因为没有可以充当“面包屑”的磁灯了，但龙森还是发现了一条捷径。对接臂上有个访问口，阿萨工程师在必要时可利用这个通道登上已对接的飞船。龙森利用它进了飞船，并且立刻意识到这艘船破损严重。没有电就意味着没有人造重力，直达舰桥的通路是走不通了。他不得不绕道而行——反正瓦尔基里已在关闭自身机能前打开了通向舰桥的舱门。

漂到漆黑的舰桥时，他用太空服的头盔灯扫了扫房间。通常藏瓦尔基里大脑的那个控制板是开着的，支撑她大脑的支架已经滑出。在快速查看过操作指南后，他立马开始将大脑与船体分离。取下以后，他小心地把它别在了推进装置的系带上。它太大了，无法用一只手抓牢，而他需要用另一只手控制推进装置。

现在困难的部分来了。他不得不在黑暗的走廊里摸索前进，去找到另一艘军舰的对接点。他穿过最初那扇厚重的大门，沿隧道朝里走了很远。到达对接臂的路线又长又弯，难怪瓦尔基里的雷达扫描检测不到。他的数据装置显示着一张示意图，但设备尺寸很小，线路的布局又甚是复杂，在龙森眼里酷似一座迷宫。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迅速且小心转过每个岔口十字路口。一旦转错，到头来就会迷路，那就真的绝望了。好在有些走廊很长，他可以用相对较快的速度前行。

当他意识到自己到达正确的地点时，一颗悬着的心立时放了下来。真是谢天谢地！进入第二艘船出了奇的容易，况且瓦尔基里已经规划出了到达舰桥的最佳线路。当他到达那里时，双脚还未沾地就已经气喘吁吁。他把这归因于自己情绪紧张。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不过他也不想检查天文钟——他害怕看到它显示的时间。眼前还有最后一个困难要克服：这座舰桥比他已习惯的那座要大很多。瓦尔基里也已经预料到这个问题。数据设备向他演示了需要打开哪个面板——以及如何打开它。当面板打开，支架滑出，他如释重负：它是空的。

无须移除内部已经死亡的合成智能为他节省了一些时间。他双手不停地颤抖，使得松开瓦尔基里的大脑并把它连接到船上变得难上更难。但他还是做到了，然后等待着某种反应。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完了”。但就在这时，支架又滑了回来，面板自己关上了。头顶上的灯亮了，一些设备正在启动。他呼喊着瓦尔基里的名字，一次，两次，三次，然而依然没有回应。就在那时，他意识到自己头痛欲裂，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检查了一下氧气供应，然后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指示器的读数已经归零。他的视力渐渐消失，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第十三章

当龙森恢复意识时，他几乎同时意识到几件事：他已不再穿着太空服，此刻的他正躺在一平坦坚硬的地面上，嘴上还套着一个供氧的面罩。

“感觉怎么样，特洛伊？”一个电子音问道，这和他听惯了的那个音调并不相同，但他决定先假定与自己说话的就是瓦尔基里。

“呃……头疼得要命。我的右臂不知什么原因受伤了。其他的……我猜，应该没事吧。”

“你的手臂受伤是因为我叫来的修复机器人在脱掉你的太空服时用力过猛了点。不好意思，特洛伊。刚才真是千钧一发啊。我知道，你在我醒来时不停呼唤我，可我的合成大脑正处于人类所说的精神模糊的状态，无法做出回应。幸运的是，当我意识到你的处境时，两个修复机器人正好离你较近。顺便说一句，如果你想，你可以把氧气面罩摘掉了，特洛伊。”

龙森摘下面罩，然后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子。此刻他置身的这个房间让他想起了自己在瓦尔基里那艘旧船上的舱室。“这样就好多了，哦，对了，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艘船怎么能在没有其他生物脑控制的情况下朝你开火呢？”

“空间站的自动防御子系统控制了这艘停靠的船，它下令其中一座炮塔通过中间的防爆门开了火。由于它无法精确锁定我和我的旧船，射击微微偏了一点，这才让我幸免于难，没被炸碎成宇宙尘埃。我真没想轻描淡写，我们当时真是命悬一线。不过，既然我已经控制住了这艘欧律阿鲁斯级战舰，这个插曲实际上还是让我们有所收获的。这艘船大小是我那艘旧船的两倍，火力也更强，还具有投射能量护盾的能力——这个能量护盾可将扭曲波束的破坏力抵消大半。我的旧船根本没有这项功能。不过我得承认，这艘船系统较之前者更为庞杂，对我的注意力的要求也就更高。我从旧船上下载的数据已经丢失，不过我已经重新下载了那些数据，同时还下载了更多其他的数据，都并入了这艘船更为庞大的存储数据之中。我甚至想法绕过了引起攻击的安全协议。现在我至少知道其中一些阿萨舰队的位置了。这座空间站其他的隧道里还另停着三艘飞船。其他的舰船都分散在各个星系里，如果它们没有脱离轨道的话，就应该还在绕行星轨道运行，要么就是漂游在太空中未被侦测到。有一艘船可能会会有麻烦，特洛伊。那是一艘奇点级战舰，威力很强，目前就停在某个星系中，离同盟族的势力圈很近，此刻很可能已经被发现了。如果同盟族中有人解析出了它的技术秘密，甚至知道如何操作它，整个同盟长期发展的潜力都将受到威胁。我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另外还有一些事。这艘战舰搭载有六艘辅助飞船，先进程度也远胜过‘掷矛者’。那三艘停在其他隧道里的船体型都大过我的旧船大，性能也比它更强。或许经过改造，它们可以由人类船员而不是我这样的合成智能来操作。我可以对它们进行编程让它们自动飞往灶神星，以备尝试。”

“要是多造些像你这样的合成智能呢？空间站的数据库不是有相关的资料吗？”龙森问道。

“莉·汉·诺恩曾说我是硕果仅存的一个合成智能了，用你们神话的名字来说，我就是最后的瓦尔基里。她洞见的未来中有这一幕，其中必有原因。奇怪的是，我发现那个想要制造更多像我一样合成智能的想法让我觉得很不安，龙森。我不知道为何会这样，但我确实有些忐忑。另外我们也得考虑实际情况。即使能制造出必要的设备，我也不确定是否能制造。创造出合成脑的基础结构只是其中一步，我们这些合成智能会像人类的孩子那样不断成长、不断学习，整个过程甚为漫长。需要耗上数年光阴，新的合成智能才能接管战舰。”

“好吧，就此打住。但你何不试着就地改造这里的另三艘飞船呢？在这座设备齐全的空间站作业不是更为简单吗？我们灶神星上可没有这些设备。”

“这座空间站必须得被摧毁，特洛伊。”瓦尔基里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伤感，“泰瑞人知道它的位置，倘若它落入同盟族手中，那就太危险了。这里也同样不允许人类的认领和进入。抢救船只和其中一些没那么危险的技术知识还是允许的，但一旦我们离开，另三艘船也会拔锚起航，滞后我就会摧毁这座空间站。如果你完全康复了，就应该重新穿上太空服，收拾好你所有的个人物品以及你想要带上的人类食物。我的修理机器人已经重新填充了你太空服的氧容量。你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会让那三艘船做好准备。”

龙森摇了摇头。“这座非凡的技术成就就这么被摧毁，实在可惜。好吧，我去拿我的东西。你能把灯打开吗？我走最直接的路线，我不敢保证自己能按照你的指引返回。”

离他们准备出发还剩将近一个小时。瓦尔基里对空间站下达命令，撤除了阻挡她的新船离开隧道的巨大防爆门。当新船一路穿过隧道时，站在舰桥上的龙森注视着她那艘陈旧残破飞船的巨大的三维影像悄然掠过。

“看到自己居住甚久的船被摧毁，人类通常会有一种深深的失落感。你对那艘旧船是否也有同感呢？”龙森问道。

“也有的。纵然那是我的第一个指挥部，因此相对较小，但‘他’为我服务周全，我在船上也过得很舒畅。我会怀念那艘诸神黄昏级飞船的。看样子我们这些合成智能和你们人类有不少共同之处，特洛伊。”

龙森笑了：“你用男性的‘他’来指代你那艘老船。我们人类倒是常用女性的‘她’来指代我们的船。”

“把一艘船比作女性可真是奇怪。”瓦尔基里说道，“在阿萨族的社会中，飞船就是战士，根据传统，成为战士是男性的专利，只有少数例外。”

“譬如你自己吗，瓦尔基里？”

“我们这些合成智能则是另一种例外。许多阿萨族的女性都会成为工程师或者科学家。合成大脑会被刻写上一种精神模板，而这种模板通常会复制某位致力于制造这个此特定合成智能的工程师，因此大部分合成智能都被定位成女性。”龙森点了点头，却什么都没有说。沉默了片刻后，瓦尔基里接着说道：“你看到了，特洛伊，我们即将离开隧道。另外三艘船已经驶离，正朝着特定的点位移动。届时四艘船将在那里集中火力射击空间站。”

“你可以远程遥控它们？”龙森惊讶地问道，“如果真是如此，在我们调查那艘奇点级战舰时，你何不带它们一块去呢？”

“当它们进入超空间时，我是不能远程遥控的。如果我对它们的自动驾驶编程，让它们飞往那艘废弃战舰所在的星系，它们不会一起到达，而是会分散到那片星系的广大区域里。再次找到它们很费时，而且如果契约族人已在那里的话，搜寻行动将无法秘密进行。你必须意识到一点，特洛伊，由于我现在驾驶的船比之前的那艘要大很多，要承担执行诸如远程操控其他小船与战舰之类额外任务的能力不如以前那么利索。如果那艘奇点级战舰依然拥有动力，我或许可以向它发送一些基本指令，但这是不可能的。况且你应该意识到，要是契约族中有成员已经学会如何操纵那艘飞船，我们会迅速卷入舰舰战斗中，结果也说不准。我无法保证稳操胜券，但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我的新船绝对会受损。当我们抵达那里时，你还是穿上太空服以防万一，这不失为明智之举。”

此刻，他们的船已经进入太空，正朝着汇合点前进。四艘船排成一线纵队，彼此相隔一公里左右，期间龙森一直没有作声。尽管和空间站有不到一百公里的距离，但就算不借助光学变焦或者放大手段，那座空间站依然大得清晰可见。

“所有武器开始充能。”瓦尔基里低声说道，“目标已经锁定……将在三秒后开火……三……二……一……发射。”

龙森目睹了十几道扭曲波束朝远处的空间站刺去的威力。空间站的外壳变得千疮百孔，从这个距离看去，那些孔洞虽然很小，实际上定有数百米之宽。瓦尔基里集中精力控制着四艘船上的武器，她也很高兴龙森能保持沉默。亲手毁掉基地让她伤心，她不得不用一些观点来自我安慰，抚平悲伤。不仅如此，和龙森交流会让她过分分心。她越专注于这项任务，这件令人伤怀的事就能越早结束。

大约半小时后，基本上没有什么可射击的了，射击停了下来。整座空间站荡然无存。或许还有些零星碎片尚未瓦解，但就算真有，在这个距离也已经小得看不见了。

“目标已经被……摧毁。”瓦尔基里的声音听着和以往一样，但龙森的直觉告诉他：她并未觉得这是例行公事。

他等了几秒，然后引了一句话作为回应：“对一个战士而言，宁失城池，勿失战友。”

“的确如此。”她说道，“但最好还是别失去城池，统御基地毕竟是一座非常特殊的堡垒。这么做是不得已而为之，我理解，我也同意，但我依然希望没有这么做的必要。统御基地是阿萨族人的骄傲，特洛伊。我的创造者们的丰功伟业应当立碑纪念。我担心要不了多久，阿萨一族留下的就只会是一个回忆了——而后慢慢淡化为纯粹的神话。”

“只要有人类在，你和你的造物主们都将会被铭记的，瓦尔基里。”

“那就让我们确保你的人民能长存于世吧，特洛伊。我已经对那些船下达了自动驾驶的指令，现在我得前往那艘奇点级战舰所在的星系了。”

第十四章

这次的旅行相对较短，但时间足够让在这个更宽敞的新住处安顿下来的龙森对这大船探索一番了。他发现这艘欧律阿鲁斯级战舰的泛用设计能完成各种任务，包括在必要时用运送几百名士兵及其所携带的装备。和瓦尔基里放弃的那艘轻巡洋舰相比，他认为这艘船已经算得上重巡洋舰了。当瓦尔基里告诉龙森，她见过的最大战舰几乎是它的三倍长，且能容纳多达34000人时，他整个儿被震撼了。

当飞船在目标星系统边缘超空间出现时，他接受了瓦尔基里的建议，穿上了太空服。不过几秒的功夫，舰桥的大屏幕就显示出了这个星系的恒星和行星的全息模型。龙森的面罩打开着，他发现自己就站在全息影像的中间。当一颗行星从他身边缓缓经过时，样子触手可及，他克制了伸手的冲动。

“你知道那艘飞船在星系中的位置吗？”龙森问。

“不知道，特洛伊。自‘飞升’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你们概念里的数千年之久，可能任何地方那艘飞船都漂去过了。它可能撞上过某颗行星或者恒星，也可能完全游离于这个星系之外。我用超光速通信发送了一条询问信息，目前尚未收到回应，但这并不意味着这艘船已经不在这此地。要是它没了能源，那它既收不到询问信息，也无法回复。我还派出了89架无人侦察机去巡逻，我上一艘飞船没查出什么来。它们将四散搜索整个星系，但整个过程依然需要将近十天。我想你现在可以脱下太空服了。如果有无人机探测到那艘飞船，届时再把它穿上，时间也是绰绰有余的。”

事实证明还真是这样的。144个小时后，瓦尔基里叫醒龙森，并告诉他说：有一架无人机侦测到了一个大型物体反射的太阳光，它的形状与失踪的飞船大致吻合。待龙森重新穿上太空服回到舰桥，眼前的一切果真如此。

“那艘船在高椭圆轨道上正绕着一颗外行星运行，特洛伊。目前无人机正在靠近。有证据表明，附近可能还有其他更小的飞船，但这些数据依然存疑。”

“我们多快能到达那里？”

“这艘飞船的加速性能要优于我上次指挥的那艘，因此如果不尝试与之会合，我们不到11分钟就能飞过它。如果这是一艘独船，我便可掉头再次接近它来会合。如果有其他飞船存在，来一个高速飞越，风险就会小一些。这架无人机将靠到至近距离，并在89秒内传回视觉图像。待它到达时，我会把数据投影在显示屏上。请等待，特洛伊。”

龙森克制着倒计时带来的诱惑。这89秒似乎无穷无尽。但当图像出现时，他却难以清晰地辨认上面的东西，这让他沮丧不已。瓦尔基里的运气要更好一些。

“那里还有其他飞船，特洛伊，一共三艘。其中一艘比另外两艘大很多，甚至比我至今遇到的所有同盟族飞船都要大得多。它可能是某种专门用于回收的飞船，修复或救助受损的飞船需要用到其上的技术资源。阿萨飞船仍然没有对我的问询做出回应，所以无法采取控制措施。我不能让其被他人打捞，也不能让他人去操控，那就更糟糕了。这艘飞船载有的技术就连我送到灶神星的那三艘飞船都没有的。至少它似乎仍然没有供能。”

龙森摇了摇头：“他们是怎么找到它的，瓦尔基里？那艘进入统御基地的飞船被摧毁了，它不可能传递出这些信息的。”

“是因为这个星系的缘故，特洛伊。‘掷矛者’的数据库中有阿萨舰队使用的标准巡逻模式，显然它还可以继续用于监控附近的空间。这颗恒星正好属于最接近同盟族界域的巡逻路线的一部分。一旦他们知道巡逻路线由哪些星系构成，很容易就可以将飞船送到每一个较近的星系去搜索漂流的遗物。从统御基地下载到的内容来看，同一巡逻路线的其他星系中没有一个牵扯到飞船。这里是唯一的一个。从这里到最近的同盟族空间站的距离来看，我估计这些飞船到这里的时间还不是很久。”

“你能通过一次就摧毁那艘飞船吗？”龙森问。

“至少能毁到它不能再对让那些尝试打捞它的种族的长期发展构成威胁。只要船上的扭曲波束武器开足功率，其射程足可达那么远。因此我现在要激活能量屏障，不过这样做会从引擎中分散一些动力，加速度会降低。不管怎样——啊，那艘飞船有电力。”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龙森喊道。

“我侦测到航行灯在闪烁。它停止了翻转。没有办法判断他们是否发现了我们。我目前距离还太远，没法开火。现在扣上你的头盔，特洛伊。我将关闭生命保障系统，重新分配引擎和武器的能量。”

龙森照她说的做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再受到瓦尔基里更多的信息。我将保持安静，让她心无旁骛地驾驶这只野兽。快呀……整座舰桥突然向后猛地一颠，要不是双手抓住其中一根栏杆，龙森必然已撞上前面的墙了。

“我们被击中了！是什么东西？”他喊道。

“扭曲波束！抓紧了！”

未等到龙森回话，飞船又是猛得一晃。他感觉自己的手臂像快要被拉脱臼了一般。万幸这冲击一转眼的工夫就停止了，这才阻止了这一悲剧的发生。

“我现在要开火了，特洛伊！”

龙森注意到灯光暗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原先的亮度。

“打中了！”瓦尔基里喊道。龙森看着屏幕。无人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龙森竟然可以看到另一艘飞船船体上的切口。从构造上看，它就像一座被炸开的巨大炮塔。他还看到了其他四座完好无损的炮塔。驾驶舱又一次猛烈震颤。这次紧握栏杆的痛苦到了足以让龙森大口喘气的地步。灯光又暗了一秒钟。

“再次命中！”瓦尔基里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声音也更为洪亮，但龙森没有察觉到她有任何情绪的波动——甚至连兴奋和恐惧都没有。随着战况渐趋激烈，最初的兴奋已经荡然无存，她定下心来，进入了一种专业的状态：镇定、冷静而又专注。他看着屏幕，发现又有两座炮塔消失了。飞船这一侧只剩下两座了，如果它真像瓦尔基里的两艘飞船那样，那么它船底炮塔的数量和船顶是相同的。

“我正从武器中分出一部分火力，设法瘫痪它的能源供应。”瓦尔基里说。

舰桥第四次颠簸起来，但这次的冲击力明显减弱，龙森抓住栏杆没那么费力了。他注视着显示屏，发现另一艘飞船开始原地转圈，这样它的另一侧就可以来承受。他听到有人呻吟，接着意识到发出那个声音的人就是他自己。

“我看到了，特洛伊。这次近了。”另一艘飞船这么一翻，反而把五座未损坏的炮塔带进了视野，灯光变暗了下去。到现在，从无人机这里看似乎是非常近。龙森怀着敬畏的心情看到：目标飞船后面的三分之一机身已与前面的三分之二分离，碎片像雨点般向四面八方爆炸开来。分开的两个部分继续翻滚着，但炮塔却已不再移动。很明显战斗结束了，而且结束得异常之快。

“全能的上帝啊！你是怎么做到的？”龙森惊叹道。

“我让四个炮塔同时开火，这样一来，只要那艘飞船一露头，我们集力一处的四道波束就足以切穿那艘飞船了。固体物质完全无法阻挡全功率的扭曲波束，也无力削弱它。一旦波束击中飞船，一道波束下去，飞船立刻会被切分为二。发电装置在一个部位，而炮塔则在另一边。一旦电力部分被切断，武器也就失去了威力。”

“那你现在要做什么呢？”他松开紧抓栏杆的手，问道。

“飞船的其余部分也必须被摧毁。我想我可以在再次离开武器射程范围之前完成。如果没能成功，我就掉头再来一次高速通过。”

“那其他飞船呢？”

“除非他们愚蠢到向我开火，否则我不会攻击他们。打捞遗弃的飞船并不是敌对行为。如果有机会，人类也一样会尝试做同样的事，对吧，特洛伊？”

“是的，我同意。我们也会这样的。除非他们向你开火，否则随他们去吧。但我很好奇。为什么那艘飞船的扭曲波束没有把这艘飞船切成两半？”

“我激活的能量场拯救了我们。扭曲波束是一种能量形式。物质阻止不了它。但就像物质在发生碰撞时会阻止其他物质一样，一种形式的能量也会阻止另一种形式的能量。在这种情况下，围绕这艘飞船的能量场抵消了他们扭曲波束的冲击，产生的效果就像那艘飞船发射了一枚实体炮弹击中我们船体一样。这就是飞船突然向后一震的原因。操作那艘飞船的人犯了两个错误。他们等不及完成他们武装炮塔的充能就发射了——这就是我们的能量场为什么能够继续抗衡他们全部波束能量的原因。他们要么不知个中缘由，要么就是无法激活他们自己的能量场。”

龙森用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些信息，接着他回复道：“如果他们在激活护盾的同时以最大功率使用武器，会怎么样？”

“如果是那样，我们这会儿就已经被摧毁了。他们的炮塔比我的要大，他们的扭曲波束最终会让我的能量场负荷过重，没等我的武器来不及反攻，飞船就会裂成两半。”

此时，另一艘飞船的两部分也分裂成了更小的碎片。显示屏的图像切换成了当前形势的战术显示。龙森看到，瓦尔基里的飞船刚刚通过了遗弃的飞船，现在正画出一道平缓的曲线航路离开，这样它的四座炮塔都能清晰地将目标纳入视野范围。同盟族的飞船也开始离去。

“我想这会儿可以脱下太空服了吧，瓦尔基里？”

“没问题。目标完全被摧毁后，我想我应该返回灶神星。你同意吗，特洛伊？”

龙森笑了：“完全同意！我已经兴奋了好一阵子。这会儿该累瘪啦！我感觉自己得马上去打个盹儿，而且这也给了我一个从未想过要问你的问题。你需要像我们这样睡觉吗？”

“我拿不准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特洛伊，因为我真不知道像人类这样的生物体在睡觉时身上会发生什么。我能告诉你的是，我的合成神经元具有高功率和低功率模式。大部分时间里，我都在高功率模式下运行。这要看我在做什么，以及我做了多久，我的神经元逐渐变得不那么高效了，思维也会变慢。当这种情况发生时，我就会切换到低功耗模式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仍然有意识，但我关闭了许多正在接收的数据输入。如果一定要我猜的话，我想说我最接近人类睡觉的是闭着眼睛坐着，却仍然保持清醒。”

“真神奇。好吧，我要去我的住处了。等我们到灶神星的时候再叫醒我，好吗？”

“你难道忘了我们要过几天才能到达那里吗，特洛伊？”

龙森轻声笑了：“没忘。我就开个拙劣的玩笑而已。”

“噢，我懂了。是啊，特洛伊，这玩笑开得可真不怎么样呐。”

龙森早就学会了辨认她电子音中闹着玩的语气，就像现在这样，于是他点头道：“好吧。我以后会更努力的。”说着，他离开了舰桥。

第十五章

在知道其他三艘无人驾驶返回的飞船已经到达之后，龙森松了一口气。为了不使人类惊恐，他事先发送了一条瓦尔基里预录的信息过去，然后把飞船安顿在围绕灶神星的一个平缓的停靠轨道上。当他和紧急事件委员会取得联系后，安德烈亚松对这三艘飞船的到达似乎心情复杂，那样子让龙森觉得甚是好笑。他显然知道这几艘船的潜力——看他兴奋的表情就知道了，但他对于瓦尔基里的安排感到有些沮丧和愤怒，因为这几艘经她编程的船只舱门紧锁。瓦尔基里在回程的路上就已和特洛伊商议过：在尝试将这些飞船替换成由人类船员来操作之前，他们必须解决谁“拥有”这些飞船的问题。安德烈亚松很明显希望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是人类。龙森向瓦尔基里坦白，他最初设想也是这样的。当安德烈亚松抱怨无法进入时，她试着说出了自己的忧虑。

“就目前情况而言，那三艘船还是由我来控制的，但我的权利有限。这意味着他们既不能在使用时发挥最大潜能，又不能独立完成任务。我正准备考虑将他们改造，以便人类船员可以操作，同时我必须得谨记人类应该拥有的阿萨族技术和才能的限度，这样才能保存你们种群在未来‘飞升’时的精神潜力。就你所说的‘持有权’而言，拥有和掷矛者类似的其他飞船还无法让你满意吗？我的飞船载有六架这样的飞行器，其他三艘飞船一共有十八艘。我很愿意将其中的一半给你们人类。如果我对持有权的理解无误，你为什么还需要对大飞船有无限制的控制权呢？”瓦尔基里问道。

从显示器上安德烈亚松的图像看出，他没有立即回复这个问题。“好吧，额，委员会理解的，你是来与我们合作，并且帮助我们抵御外敌。我们要的只是那些可以保护我们的东西。你将那些小飞船送给我们，我们很感谢，但是如果同盟族决定对我们采取军事行动，就算有一打小飞船也不足以抵挡。”

“如果你认为那个威胁确实存在，那么我们越早决定由谁来控制这些被俘获的飞船，并且把他们改造为人类船员所用，就可以越早把这些飞船投入灶神星的防御。我建议我们先把拥有权的问题放在一边，讨论怎么操控要紧。如果我同意将这些飞船改造为人工控制，但是人类操作者必须清楚地理解并且同意：如果他们从我和委员会中收到互相矛盾的命令，他们得服从我的指挥。如果你们没有人能遵从这条守则，那么现在就告诉我，然后我会试图找到可以让我们双方都接受的解决方案。”

安德烈亚松立刻回复了。“瓦尔基里，为了能够操作这些飞船，我想肯定有人愿意接受这个条件。”

正当瓦尔基里准备回答时，她看到龙森在拼命摇头。“特洛伊，你为什么摇头？”她将与安德烈亚松之间的通讯频道静音之后问道。

“安德烈亚松对这个问题回答得太快了。我就没法那么快想出答案来，因为如果灶神星岌岌可危，而唯一保护它的方法就是违背你的命令，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看没有人会为了遵守和你定下的先决条件而让我们这个种族冒灭绝的风险。我想他也知道这一点，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瓦尔基里问道，“如果你发现你处在刚刚说的那种情况下，你能服从我的指挥吗，特洛伊？”

龙森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安。“我不知道。我想我会，但老实说，我不能保证在所有可能的情形下我都会如此。我能预见，有些情况下我确实无法服从。”

“感谢你的诚实，特洛伊。对自己种族的忠诚可以理解，也值得尊敬。如果你们族群的存在数量不是如此稀少的话，你们中的某些人也许还是靠得住，会服从不同命令的。但是我现在明白了，我此时此地希望人类违背冲动的本能是非常愚蠢的。我的确还有一个提议，说实话它不那么招人喜欢，但是听上去更实用。特洛伊，你先不用管。安德烈亚松肯定在想为什么我还没有回复他。

“因为我刚才在和特洛伊龙森进行私人谈话，所以我无法回复你，安德烈亚松。鉴于你回复得很快，我决定撤回之前为人类改造飞船的提议。在我能从统御基地下载的技术资料中，有需要建造一个高度复杂的计算装置的信息，但这个装置评估形势并制定最佳行动方针的能力是有限的。这个人造电子装置可以代替通常用来驾驶那些飞船的合成智能。它没有知觉，需要仔细编程，但是除了一些不太可能的情况它应该能采取适当的行动。”

她本还想继续往下说，安德烈亚松愤怒地打断了她。“不行！这不能接受！”龙森隐约听到低沉的说话声，似乎在劝安德烈亚松保持冷静， “我凭什么要冷静，山姆？瓦尔基里明摆着不是真心想帮助我们！”接下就是一阵没完没了的嘀咕声。龙森再次摇了摇头。只要那个男人坐在紧急事件委员会主席的位子一天，人类和瓦尔基里的关系免不了危机重重。他抬头看着那对着他的摄像机，喉结猛烈地抽动了一下。

“和灶神星通话的频道又被我静音了，特洛伊。你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

“安德烈亚松内心恐惧，这让他对你有些不友好，而且他的决策也好不到哪去。只要他还是委员会的头，我们和你的工作关系就别想长久。我有一个法子来解决这个问题。我看要不你这样……”

半小时后，龙森从瓦尔基里的一艘改进过的小飞船上下来，登上了灶神星内部机库隔间的甲板。不出所料，安德烈亚松和其余委员会成员正在那里等他。安德烈亚松那副表情看着怪吓人的，额头青筋暴绽，似乎随时都会裂开一般。

“这该死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吼道。“她无缘无故就掐断了通讯，接着你就优哉游哉地下到这里来了！你究竟给她放了什么毒？”安德烈亚松踏上前来，离龙森已不足一臂之隔。

龙森提醒自己要冷静。他的计划就在此一举。“退开！”他低声说道，“就在之前这半个小时，我一直在试图说服瓦尔基里，请她不要认为人类不可救药而去找一个新的种族合作，对了，我附带说明一下，说不定她连那三艘飞船都不给我们了。你这是要——”他对着安德烈亚松的脸用拇指和食指打了个响指，“——毁掉我们种族幸存的最佳机会。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并且，她让我做她的信使是因为，说实话，她已无法忍受继续和你谈话了。”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因为他发现安德烈亚松竟然沉默不语。“我是来下达最后通牒的。她现在就是这么生气。她根本不愿我们继续合作，除非——”他指向安德烈亚松，“——你立刻从委员会离职，不仅仅是交出主席的位置，而是要完全离开委员会。”

他听到安德烈亚松身后有人倒抽了一口气。安德烈亚松一下变得面无血色，速度之快让龙森很惊讶他竟然没有晕倒。“什么？她怎么敢——”话没说完，委员会中的一个妇女打断了他。

“噢看在上帝的份上，闭嘴吧，弗兰克！对你大呼小叫感到恶心厌倦的人又不止瓦尔基里一个。我是不是听到有人提议让弗兰克安德烈亚松从委员会主席退位？”就在几秒之间，安德烈亚松的表情变得怒不可遏，而这愤怒显然不仅仅是针对瓦尔基里的。他飞快地走到了那个率先起事的女人面前。

“这只是一个假噱头，曼迪。我一点也不相信是瓦尔基里自己提出这个最终通牒的。我跟你打赌，是龙森让她这么做的！他们在故弄玄虚！我走了之后，要不了不久，他们两个就会让剩下的委员会成员对他们百依百顺。你知道龙森才是幕后黑手！”

“也许他是的，但是这不重要。眼下的问题是：到底是该助长你的傲慢，还是让瓦尔基里继续站在我们这边。你猜结果会如何，弗兰克？这是一个非常容易做的决定。噢，顺便问一下，那间豪华公寓你一直在用，对吧？那是留给委员会主席的。所以你最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把你的东西都搬走。我会让助手为你在光秃的岩石走廊上寻得一个漂亮舒适的角落，因为你现在是重住名单的最后一名。再见，弗兰克。”她转过身来看着龙森，对他点了点头后说道，“请告诉瓦尔基里，我们接受她的最后通牒，龙森先生。”

龙森努力压抑住内心的兴奋。现在可别把事情搞砸了，他心里想到。他快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直接回到飞船里，并且确认身后的舱门是关闭的。三分钟之后，他从里面出来了。已经看不到安德烈亚松了；其余的委员会成员还在那里耐心等待着。龙森向他们走去。

“我向瓦尔基里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事情，她也同意留下来尽可能地帮助我们。像这样的飞船还有五艘之多——”他转身指向了身后的飞船，“——他们将会在很短时间内通过远程操纵降落。一旦这个机库隔间能腾出空间，我们还将得到另外六艘飞船。她也准备去下载制造恒温箱的说明书，外加一份现在可以制造的部件名单，这些部件可能有一千多种。你们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告诉她你们想要哪些。她希望和我们成为好友，也希望我们把她以好友相待，此外别无他求。”

委员会成员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听得出大家都放下了心。那个领先起事的女人——龙森之后了解到她是副主席——微笑着走上前：“你告诉她，就说我说的，我们会成为她有过的最好朋友！”接着，出乎龙森的意料，她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第十六章

接下来的六个月过得很快。瓦尔基里贡献了十二艘飞船，加上殖民地自己建造的三艘“掷矛者”级飞船，眼下一共有十五艘装载货物的武装船只在灶神星和各盟约族空间站之间来回穿行。人类将同盟族各成员都至少拜访了一次，只是为了表示问候和建立贸易关系，并且通知他们绕地球轨道运行的人类空间站现在已经开放贸易了。关于以前的对决以及这些飞船战力的消息已经传开，再没人敢心怀敌意或暗里使坏。很多人对他们交易获得的阿萨族技术都甚感满意。龙森得到委员会的批准，让每一个贸易使团试着暗中调查小行星撞击地球事件的策划者，也试着去空间站找撞击前后那段期间飞船的访问记录。有一半的种族要么不知道是谁干的，要么三缄其口；剩下的另一半则互相指责。指控倒是很多，但都没有确凿的证据。许多空间站不提供站台日志。龙森一直希望有足够的站台日志数据，这样就可能追踪到在那段时间访问的每一艘同盟族飞船。如果那些撞击前离开这个空间站的飞船在撞击后有人在其他空间站再度目击到他们，那么理论上来说，他们很可能就是策划撞击的飞船。科荣船长指认的那三艘泰瑞族大飞船的行踪已经得到证实，但数据方面还有点问题。

撞击地球的小行星太大了，要把它从原来围绕太阳运行的轨道上推出，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让它进入一个新的碰撞轨道，这要花好几天甚至几个星期的时间。总共有多少时间说不清楚，如果从中扣掉这部分时间，始作俑者要在剩下的时间内往返太阳系，所需的超空间驱动速度会快到超乎想象的地步。这并不能说明他们做不到，但确实不太可能实现。缺乏完整的数据就意味着许多其他的盟约族飞船的行动无法从嫌疑名单里证实或排除。所有的贸易使团被告知要对这三艘泰瑞大飞船多加留意。

第六个月末，在同一时间，同一个泰瑞族空间站，他们发现了不止一艘而是两艘这样的大型飞船对接的迹象。几个月未见踪迹的它们突然凭空出现在了泰瑞族的空间站。直觉告诉龙森，他们正准备策划另一场小行星撞击，但它不可能针对一个新发现的种族，因为根本就没有。泰瑞族正在对灶神星策划一场小行星撞击吗？理论上说有可能，但这任务绝不简单，因为灶神星体积虽大，毕竟还是一颗小行星，它在这个区域和其他所有的小行星一样以大致相同速度运行着。为了安排一场高速碰撞，泰瑞族就不得不把一块较小的岩石推出它的绕日轨道，使它擦过太阳边缘，然后利用太阳的引力让它进入一条精确计算的轨道，使其在灶神星经过时，回到小行星带并撞上后者。需要计算出那样的一条路径，还要使岩石不偏离，那精度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他相信阿萨族统御基地的电脑定能胜此重任，但他对泰瑞族是否这样的技术知识持怀疑态度。他和瓦尔基里检视了他的结论。

“你说得对，特洛伊。不仅轨道力学的动量难以计算，要使小行星的撞击按照精确的速度和路线进行就更加困难了。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定位灶神星相对这个系统内的太阳和其他行星的位置，并使误差小于几米。”

“他们肯定知道这样的‘擦板球’有多难，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还会考虑做这样的事情呢？”

“我不是很清楚泰瑞族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特洛伊。顺便问一下，‘擦板球’是什么？是另一个扑克术语吗？”

“哈，不是，这是引用了一个桌球互撞的游戏中特别难的一个策略。”

“哦，显然是一个人类孩子玩的游戏了。”

龙森本想纠正她，转而意识到他的解释在瓦尔基里听来会是多么荒唐，于是压下了话头。

“我们假设他们正致力于策划另一次小行星撞击，但这可能是个错误的假设，”她继续说道，“他们甚至可能不是针对人类，但我们必须假设他们是，而且他们可能通过他们的船利用核爆向灶神星直接发起攻击。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其他策略。”

龙森打了个响指。“是的！一定是这样！殖民地位于灶神星腹地，不容易被激光和粒子加速器摧毁。只有核武器才行，如果它够大的话，一个就足以摧毁整个殖民地——尤其是如果他们设法在爆炸之前就把它投入机库里的话。但为了做到这一点，他们得近距离接触我们——而且要相当之近。就我们目前的防御能力，加上机器人飞船和正在放哨的掷矛者，我看不出来他们如何来靠近我们。”

“他们还不知道这三艘改装过的军舰，特洛伊，因为还没有其他同盟族船只近距离探测到过它们，但你的基本前提是有效的。过去了这么久，同盟应该知道人类不止一两艘掷矛者飞船，他们具有较好的检测和自卫能力。我认为我们应该召开一次你们人类所谓的‘头脑风暴’会议。如果你是泰瑞指挥官，知道他对人类的军事能力的了解，你会如何尝试着去攻击灶神星的殖民地，特洛伊？”

“嗯，我希望能了解更多他们的军事能力。我们知道他们有至少三艘飞船，它们明显比正常运货的货船大很多。如果这些真是军舰的话，为什么需要建造得这么大？激光和粒子束的炮塔——即使是那种大功率炮塔——也不需要那么大的空间。真正需要你提供空间的是那种功能专一，能降落在小行星上且改变小行星轨道和速度的小型飞船。撞击地球的岩石很大，用核武器攻击也无法阻止它。灶神星大约比岩石大一百倍。如果这些小小的工程飞行器都能从死角偷偷接近灶神星，他们也许能够改变灶神星的轨道速度，而过后我们才意识到他们的作为。据我所知，让灶神星加速并不会引起什么灾难，但是让其减速的话……？”龙森停了下来，意识到自己这话意味着什么，甚感震惊。“如果运行速度慢下来的话，那么最终灶神星会闯入我们的太阳。我怀疑我们是否能阻止它。我们有时间来疏散，但是要迁移成千上万的人们然后从头再来，对我们来说是个大问题。我们还没准备好在冈格尼尔开展大规模殖民。调查组还没有完成他们的工作呢。”

“你分析得很有逻辑，特洛伊。我还有一个可替代的策略。冈格尼尔所在的恒星系也有一个小行星带。‘掷矛者’的航天资料记载了这个事实，因此泰瑞族也应该会知晓。如果他们更关注人类的长期远景怎么办？如果他们通过小行星撞击让冈格尼尔不适于居住，那么在可预见的未来，人类将被迫停留在灶神星。如果我是泰瑞指挥官，我会认为削弱人的增长潜力是一个更有价值的目标，而不是迫使人类放弃灶神星。你同意吗？”

龙森皱了皱眉头。“‘掷矛者’数据库里有没有说，冈格尼尔是我们可以殖民的唯一可供居住的阿萨星球？”

瓦尔基里停顿片刻后说道：“不，没有，那就意味着我这个分析是无效的。航天数据库里有许多关于阿萨殖民星球的信息。因此，泰瑞族并不知道我们打算去哪个星球定居，所以灶神星必会成为他们的目标。这颗小行星很大，以至于大家都认为它是一颗独立存在的星球。用这么几艘小小的飞船就想把这么庞大的星球为己所用，简直是遥遥无期。我们检测到它的机会很大，我们也一样笃定哪个种族有这样的企图。你认为泰瑞族会铤而走险吗？”

龙森叹了口气。“不会。既然你指出了我理论上的不足，我认为他们不会去尝试。他们会倾向于做那些能让他们隐居幕后的事情。”他和瓦尔基里沉默不语，陷入苦思冥想之中。无论泰瑞族想用什么办法想把灶神星撞出轨道，似乎都有很大的风险，实现也都太过困难。那还有什么呢？当下人类唯一的容身之处就是在地球轨道上运行的空间站。难道说泰瑞族正策划袭击空间站吗？把空间站撞出去不会严重影响人类和其他种族之间的贸易额。空间站能通过访问盟约族飞船来经营贸易的唯一原因是，它可以储备各种各样的人类和阿萨族的设备，而小小的掷矛者飞船是没有足够的空间来运载这些设备的。为了被同盟认同为正式贸易成员，人类也就必须满足这最后的条件。这也成为其被攻击的理由吗？

“如果失去了我们唯一的空间站，我们加入同盟的申请就不会被接受。”龙森说。

“即使有阿萨族的技术，再建造一个空间站也是相当费时费力的。”瓦尔基里说道，“我认为你推断出了他们的战略，特洛伊。相比灶神星这里的殖民地，空间站更容易受到来自快速通过的飞船发射的激光或粒子束攻击。即使靠我先进的检测系统，在那么快的速度下用扭曲波束命中目标是很困难的。”

“一艘哨兵飞船能保卫我们的空间站吗？你得去站岗放哨吗？”

“无论哪种方式，都有利弊。编程战舰的反应更快，但他们的程序有局限。我可以尝试为各种各样的场景制定特定的反制策略，但是如果实际的攻击不适合这些场景，那么编程可能会导致应对结果欠佳。另一方面，如果我亲自看守空间站，我可以确定最好的反策略，但可能无法快速执行。从这两种可能性来看，我建议由我和一个哨卫舰保护空间站，其他两艘哨卫舰则继续守护灶神星。”

龙森对于让灶神星完全依赖于机器人控制的战舰这一点很难过，但他还是勉强同意了。空间站上不到100人。灶神星有5000之多。如果他和瓦尔基里猜错了的话，目标真的是灶神星，那么留下的人类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第十七章

13天后，“袭击”发生了，但目标既不是人类的空间站，也不是灶神星。三座聚居着数万名瑟斯人的大空间站被炸毁，变成了一堆庞大的碎片。毁灭事件发生时，一艘在瑟斯贸易站完成交易的人类贸易船恰好在离开途中。富兰克林是那艘船的驾驶员。他将消息带了回来。尽管回程耗去了大约两周时间，但当他思及那段经历时，依然显得心有余悸。紧急状态委员会命令瓦尔基里和龙森从地球返回，以便在官方通报期间出席。瓦尔基里甚至采取了非比寻常的措施：她进行了极短距离的超空间跳跃，将飞船从地球轨道驶到灶神星的时间从原本的几个小时缩减到了几分钟。为了更好地节省时间，龙森留在船上，和瓦尔基里一起通过影音连线与委员会联系。灶神星上的每个人都在通过视频关注着事态。当主席确定每个人都亲临或者经由电子设备连线后，让富兰克林描述了当时发生的情况。

他显然很是紧张。“哦，额……啊，我当时正驾着船只驶离宗塔格空间站。长距离探测仪发出警报，它侦测到了三艘泰瑞人的大型船只——就是我们之前被告知要留神的那三艘——当时正好进入可侦测航行轨迹的范围。哦，我的意思是当时他们并没有降低推进的动力。我感觉事情很是蹊跷，如果他们打算朝宗塔格空间站进发，那航向根本就不对。它们当时的航向轨迹会将它们带到离环绕瑟斯人母星运行的聚居空间站群不到25万公里的地方。”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当侦测仪器提示我，有三座聚居空间站出现大规模排气现象时，我命令船上的光学设备拉近距离观测。当然，在那个距离上你看不到多少东西，但这些聚居地都十分巨大！即便处在我当时的位置上，我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空间站分崩离析的画面，而且没有任何爆炸的迹象！那些空间站的巨大碎块都被吹开，由此也让我意识到：不管是什么击中了这些空间站，肯定不是激光或者粒子束之类的武器。”他又顿了顿，接着续道，“我还注意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这三座聚居空间站看着几乎是在同时被破坏的。起初我并没有想通，直到稍后的回程路上，当我终于有时间仔细研究传感器的数据时，这才意识到当时发生了什么。我直接在屏幕上演示出来，这样也更便于向你们解释。这是袭击期间各项战术数据的复盘。三个蓝色图标代表三座遭到袭击的聚居空间站，三个红色图标代表那三艘沿聚居宇域边缘航行并且没有通报答询用识别身份的泰瑞船只。现在看仔细了，根据计算机的演示，我们在三座聚居空间站间画一条串联的直线。这条直线完全与那三艘船的航路交叉。当我看到这个时，我就知道摧毁那些聚集地的是什么了。如果这些船朝其中一座空间站发射扭曲波束，在瓦解这座空间站的同时，会连带将它身后一路上的物体统统破坏掉，而在这次的事件中，正好有两座聚居空间站处在这条破坏带上。泰瑞人肯定用什么方法解析出了制造扭曲波束类武器的办法。我个人推测，他们很可能在检视‘掷矛者’上的尖刺状武器时得到了足够多的线索，并最终制造出了他们自己的版本，但这还不是整件事中最糟的部分。”他又一次停下，摇了摇头。

“瑟斯人在那个空间站群里的聚居空间站远远不止三座。等到袭击结束时，其他瑟斯人的空间站都在广播同样的讯息：是我的船攻击了那些聚集地，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显然是有人使用了扭曲波束的结果。当时我附近还没有船只的距离近到构成威胁，因此我继续保持加速。当我准备进行超空间跳跃时，我听到了有关集结复仇舰队的呼叫，它们的袭击目标不单单是我们的地球空间站，还包括我们的灶神星殖民地。”

“该死的。”龙森小声骂道，“那群坏蛋对瑟斯人策动了一次袭击，然后伪装成是我们干的！”

瓦尔基里注意到，特洛伊的声音中并非全是愤怒，还带了一些她认为是自责的色彩。她明白了个中的原因。“你在担心自己先前那些与瑟斯船只作对的威胁会授人以柄，使人认为我们是这次袭击的幕后主使。”

“是啊，活见鬼，而且没人会在意我们在最近几个月里一直同瑟斯人相安无事地做着贸易。他们多半会认为贸易只是让我们的船借以打入他们栖息系统的诡计。近八成的瑟斯人生活在这些聚居空间站上，如今他们中已有半数死亡。瑟斯人必定想讨还血债，他们也会从其他种族中招募志愿者来协助他们！前后只消几天时间，等我们一觉醒来，就会发现天空布满战船了！”

“如有必要，我们会摧毁他们，特洛伊。但当那些舰队到来时，我们应该尝试说服他们，表明我们并无过错。我们可以向他们展示我们的传感器数据。”

龙森摇了摇头。“嘿，谁敢打赌那支复仇舰队会没有泰瑞人的船参与呢？——数量或许还不少呢。我们若指称他们发动了袭击，他们只会否认，并宣称我们篡改了传感器数据。如果我们摧毁了那支舰队，那往后我们还能指望和那些契约族的关系吗？我们将一直都会是所谓的法外种族。尽管有你那些出类拔萃的技术，但我们依然有些必需品是只有贸易才能获得的。没有这些东西，我们依然得终年在灭绝边缘挣扎游走，有没有冈格尼尔殖民地都一样。”

“委员会正尝试联系你。我要接进来吗？”

“当然可以。”

“——听得到我们的声音吗，特洛伊？”

“我在听，主席女士。瓦尔基里和我正在私下讨论一些事情。”

稍稍停顿了下后，那头的回应传了过来：“你有什么想要报告委员会的吗？”

龙森叹息道：“事情已经很明显了。摧毁复仇舰队只会短时缓解危机，却会带来一大堆长期的负面影响。至于试着说服他们这点，之前我们没这么做，如今做起来会异常困难，特别是在泰瑞人会多多少少编组进那支舰队的情况下。”

“瓦尔基里有几成把握摧毁那些意在报复的舰队？”

“我有十成的把握，”瓦尔基里说道，“但为了确保这点，那三艘哨卫舰将需要和我自己所在的船一同组成灶神星的防卫线。这将意味着地球空间站将会处于毫无防御的状态。所以我建议撤离所有空间站上的人员。不过对方舰队抵达时，就防御空间站而言，我们有许多贸易船战力不足，它们应该尽可能停在靠近灶神星的地方。”

短暂的停顿期间，龙森听到背景音中掺杂着一些窃窃私语，他猜测应该是委员会成员间在轻声议论。“没有办法同时保住空间站吗？”主席问道。

“若不想在防御灶神星的同时再增加危险因素的话，没有。如果泰瑞人派出了他们那三艘大型战舰，这三艘船显然装有扭曲波束类武器，我们还无法确定它们的有效范围，我需要每一艘可用的船来阻隔对方舰队，不让他们进入足够构成威胁的距离范围。就算是激光和粒子束类武器，只要射击次数足够，就能弥补精度低的弊病，从而在远距离杀伤表面。”

“要是尽可能撤离到冈格尼尔星上去呢？”女主席的声音透着绝望。

“灶神星上的人是不可能赶在复仇舰队抵达前悉数撤离到冈格尼尔星上的。况且，在没有万全准备的情况下，冈格尼尔星上的殖民者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身陷困境。我得提醒委员会的诸位，冈格尼尔星是夜行兽们的家园，它们都是可怕的威胁。”

数百名装备贫乏、疏于组织的人类在夜间会遭到几十只夜行兽的袭击，这个念头令龙森不寒而栗。想象力在他的脑中勾勒出了一幅恐怖的场景：一团团觅食的黑影在惊惶的人群中横冲直撞、大快朵颐，而这些人中还可能有如今已为数不多的几个孩子。然而，若他们真打算撤离，将孩子留在灶神星上根本就说不通。

女主席朝四周的委员会同僚们看了看，接着说道：“我们需要自己再商议一下。感谢你的建议。”说到这儿，连线中断了。

接下来的十天，就在委员会极力进行迎击袭击的装备时，气氛也开始日益紧张起来。不再有贸易船出航，而其他的贸易船回来后也被即刻留下。地球轨道空间站上的人员撤到了灶神星上。瓦尔基里和她的三艘哨卫舰在灶神星轨道上巡逻，龙森也待在她的船上。

当袭击真正到来时，袭击一方却显得毫无组织。瓦尔基里船上那些先进的传感器捕获到了一系列船只在极远距离跃出超空间的信号，但它们散布在一片广大的区域里，似乎存在彼此定位的困难。到不再有船只抵达时，已经过去了12个小时。到全部55艘舰船彼此定位完毕，集结成队航向灶神星时，又过去了23个小时。

龙森仔细查看着战术演示。那支舰队将在大约7.3个小时内进入灶神星的攻击范围。防守方的情况依然没有改变。停在空间站的贸易船依然固守原位。坐在地下机库里的那些人也没有任何动作，任由敌人的阵线越推越近。七个小时后，他们就将突入太空，眼下的冲动根本毫无意义。

“我们能知道那三艘泰瑞人的大船是否也在舰队中吗？”龙森问道。

“现在还不可能，特洛伊。眼下他们和我们之间还距离尚远，甚至超过了比他们通常靠近贸易空间站的距离，但他们并未互相通报各自答询用的识别身份。等到他们再靠近一些，我的侦测系统或许能将那三艘船甄别出来，但具体靠到多近我就不知道了。我打算向那支舰队发送一条信息，就说我希望说服他们取消这次攻击。”

短暂的停顿后，龙森听到了她的声音，同时看到她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自己身后。墙上，其中一块小屏幕同时映出了她坚定的形象。

“此条信息面向目前在这个恒星系中的所有同盟族飞船！该信息以人类语言以及所有同盟族语言发出。我是阿萨族的瓦尔基里。从以前和我的接触中你们已有所知，人类受我们的保护。我们不会允许他们所在的小行星——也就是众所周知的灶神星殖民地——受到任何攻击。我们还相信，人类没有攻击过瑟斯族聚居的空间站。泰瑞族临时控制了我们的小型飞船，我们相信他们有能力复制那艘小型飞船上的扭曲波束武器。我正向你们发送的是一艘小飞船的传感器数据记录，记录显示有三艘大型泰瑞飞船整齐排列在被摧毁的三座瑟斯族聚居地前。有了这样的队列，扭曲波束就可以同时击中所有三座空间站。我现在警告你们，你们的舰队禁止进入武器射程范围。如果不掉头离开这个星系，你们将被摧毁！”

“说得太好了，瓦尔基里。”龙森赞许道。“他们多久才能收到消息？”

“10分钟多一点。我在想他们中是否有人会回答。”

二十二分钟后，回复真的传了回来。当瓦尔基里将之翻译成英语时，龙森耐心地等着。她以短信的形式展现回信内容，在主显示屏的底部滚动播放。

【我们拒收你的传感器数据，不接受你对泰瑞族的控诉。人类对的瑟斯族的憎恨众所周知。数以百万计的瑟斯族人被杀害，他们洒出的热血呼喊着要复仇。我们知道，你是阿萨族最后的成员。即使你毁了我们所有的船只，你也不可能能永远保护人类。你终将失败，人类恶有恶报！】

龙森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注意到战术显示屏上出现了变化。代表瓦尔基里飞船的红色图标现在正以极高的速度向同盟舰队加速奔去。

“你离开灶神星附近的宇域了？”龙森用惊讶的语气问道。

“是的，特洛伊。他们的回答预示着一场战斗在所难免，那么战斗越远离开灶神星越好。他们让我愤怒，特洛伊。他们不懂阿萨族《武士信条》的真义。作为一个战士，勇于承担保护他人的责任是神圣的职责。如果一个战士没有完成任务，让被保护者受伤或死亡，那她注定将受到道义上的惩罚。如果人类灭亡，那么肇事者整个种族都将血债血偿！他们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我要警告他们在浩劫将至所要承担的风险，他们会见证我的力量！现在我要集中精力驾驶飞船，特洛伊。在一切结束之前，请不要和我说话。”

龙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的眼睛紧盯着战术显示屏。如果他对侧栏中阿萨语数据理解无误，那么此刻瓦尔基里飞船正承受着略大于144倍的重力加速度。与她的飞船相比，小型舰队相当于静止没动。当瓦尔基里的飞船行驶了大约三分之一的距离时，它以同样的快速度开始减速。龙森猜想，当速度归零时，该舰队将在她强大的扭曲波束炮射程之内。

当飞船速度降到一半时，显示器上的红色图标开始闪烁，龙森听到“砰”的一声。侧栏的数据显示，该船已被敌方舰队的雷达侦测到。最初龙森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毕竟以阿萨族的技术一路掩护飞船从电磁检测系统到近距离射程是早已被证实的。他很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让同盟舰队看到她的飞船以如此高的速度逼近。但待他反复思考后，他明白了其中的用意：当同盟族看到那样一艘庞然大物袭来，多多少少会被震慑到。

飞船猛地一抖，龙森脸上会心的微笑消失了。他发现自己头向前通过全息战术显示屏扑到了地板上。“让我猜猜！我们被扭曲波束击中了吗？他问道。

“是的。”她回答得很简短，龙森这才想起来她正忙着驾驶飞船。

他从战术展示屏中间站起身，看到代表同盟飞船的三个蓝色圆点变成了黄色。它们旁边显示的不再是泰瑞人的标志，而是阿萨族的！

“找到你们了！”龙森低喊道。这一定就是那三艘携带着泰瑞版本扭曲波束武器的泰瑞飞船，当他后退几步站回原处时，注意到三维显示器显示瓦尔基里飞船周围有一个大球体。与她武装炮塔有关的侧栏显示数据中，黄色数字正在下降，他认为黄色数字指的是和同盟舰队之间的距离，当前这些舰队正处于她的有效射程之外，因此射程上的差值在减少。他突然醒悟到：这个球体代表了她武器的有效射程。一旦同盟舰队横穿球体，侧栏的数值就会降到零，她的武器就可以开火了。飞船再次震动，但是这回龙森已有所准备，能支撑住自己了。他突然明白了，第二次震动暗指泰瑞飞船扭曲波束的射程比瓦尔基里的射程要远！

“他们是怎样制造出射程更大的扭曲波束武器的？”这个问题脱口而出，过后他才记起自己应该保持沉默。过了一会儿，传来了瓦尔基里的回答。

“有效射程取决于……武器的规格……泰瑞飞船的内部空间足够大……超大型发生器的功率……防御盾牌控制！”

又是两声“砰砰”响，他的注意力被带回到显示屏上。同盟舰队刚刚穿过球体的外缘。他看到侧栏数据显示，瓦尔基里四个炮塔的状态从“跟踪”转为了“锁定”。他的目光回到黄色圆点上，正好看到它们亮闪了半秒钟后变成了非常模糊的圆点，这些圆点现在落在了剩余的仍在前进的舰队后面。

“命中目标，确认丧失机能。”瓦尔基里说道。未及龙森开口，她就继续说道，“瓦尔基里呼叫同盟舰队。我已经让三艘携带扭曲波束武器的泰瑞飞船报废了。如果你登上这些飞船并检查他们的货舱，你会发现这些武器的残骸。那些船我本可以完全摧毁，你们所有剩下的船我也可以轻易抹除，但我不愿这样做。你们只是被泰瑞族利用罢了。你们已经看到了我的实力，趁我现在还有耐心，立刻减速到零。若有不从，我会采取任何必要的措施来保护人类。如果人类终遭劫难，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杀害他们的种族都将面临同样的下场！我以阿萨战士之名发誓！”

龙森屏住呼吸看着同盟舰队的速度数据。它们并没有减速。另一条翻译的文本信息在显示屏上滚动着。

【毁灭所有人类的决定是由我们种族的领袖定的。你的阿萨族已经消亡！你凭什么来干涉我们对正义的追求？】

瓦尔基里回复的音量简直震耳欲聋：“我是最后的瓦尔基里！神赐予我们生杀之权！你们已经决定了自己的命运。为了让我的人类活着，你们必须死！”

龙森震惊地看着蓝色圆点开始相继消失。又是“砰砰”两声巨响，他吃惊地跳了起来，接着看到剩下的同盟飞船正在减速。蓝色圆点停止了消失。加上已远远落后于其他飞船的三艘受损泰瑞飞船，现在还剩下八艘。

“同盟族飞船们，听好了。因为你们已经开始减速，人类恳求我饶你们一命。我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只要你们不踏入人类的殖民地半步！如果你们想解救尚且活着的泰瑞船员，请尽快！它们无法减速，我将在它们到达灶神星前摧毁它们。没得商量余地！”

确信瓦尔基里已经讲完后，龙森说道：“你说是我们请求你赦免他们，这可是加分之举哟。”

“是的，我也这样想。鉴于我的实名和那些神话人物的名字的发音几乎完全相同，我认为扮演你们的女神形象是一种有效的心理策略。”

“实际上，你就是我们的女神！不过，我在想，如果同盟族知道女武神瓦尔基里的神话，他们会如何决定那些肉体已经死亡的人类战士灵魂的命运呢。他们提到的生与死，实际上暗喻的就是天堂或地狱。”

“他们可能不完全了解女武神到底是什么，但我想他们已得到消息说我拥有生杀大权，而且我愿意使用它。我不得不承认，特洛伊，女武神的角色很吸引我。它与我的《武士信条》很一致。正如人类有时伪装成他人一样，我想我愿意装成这个神话人物，而且使用她的名字，反正也是暂时的。你呼叫我的名字总是很流畅，就像这样。”战术显示屏消失了，龙森看见英语字母拼出的“Val Ky Ree”和“Val Ky Ree”。“但是你把最后一个音节重读是正确的。我想女武神瓦尔基里Valkyrie的拼写略有不同，重点也在“kyr”上，所以听起来就像瓦尔基尔里。从现在起，人类就把我的名字读成‘瓦尔基里’吧。”

“我会告知他们的。”龙森说道。全息显示屏继续显示战术态势。剩余的同盟飞船仍在减速，而其中三艘则在泰瑞飞船前方移动——这些泰瑞飞船由于被打残时速度较快，所以此时正呈现追赶之势。

在接下来的18分钟里，三艘同盟飞船与三艘泰瑞飞船来了个简短的交汇，之后拉开距离再度开始减速。最后，八艘未损坏的飞船全部停止前进，开始加速离开灶神星。当他们把泰瑞飞船的残骸清理完毕后，瓦尔基里把这些残骸炸成了星屑。灶神星的战斗结束了。

第十八章

由于同盟族舰队表现出的强烈敌意，委员会决定暂缓一段时间再派出贸易船。威胁解除了，船员也陆续返回了绕地球轨道运行的空间站。十六天后，一艘瑟斯人的船在脱出超空间后向空间站前进，其速度极其悠闲，还开启了应答器。在即将靠近之际，它向空间站发送了一条用英文编写的短信息。信息立即被转发到了灶神星。当信息到达时，龙森正在淋浴。

“特洛伊，我收到一条短信息，是由一艘瑟斯船经空间站转发过来的。我要现在就读给你听吗？要么等到你解决完个人卫生问题再说？顺便问一句，你刚才唱的是什么歌？”瓦尔基里问。

“就是一首老歌，我已经很久没听过了，就那么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了。歌的名字叫‘雷达之爱[1]’。把信息念给我听吧，拜托了。”

“通过快速检查那三艘泰瑞船只，确认有这样大型的武器存在，其类型未知。泰瑞人又不愿意解释他们船上的武器类型。由于这些船只均已遭到破坏，就无法证实瓦尔基里声称的泰瑞船只摧毁我方栖息地一事的真伪。无论如何，早先有人宣传人类应对袭击事件的推测可信度不高才是罪魁祸首，瑟斯人将不再对人类寻求报复。我方希望声明：转移那颗撞击人类家园的小行星一事非我族所为。此刻，我们寻求恢复贸易，并来此开拓和人类的贸易。请求许可停靠贵方空间站。“

“真有意思，”龙森说，“他们摆出一副怀疑泰瑞人的姿态，同时又不真正指责他们，从而他们自己在处理泰瑟人的问题上就很灵活。就说那颗小行星撞击地球一事吧，他们的免责声明让我想起了一个名叫莎士比亚的人写的一部著名戏剧中的一句台词：“我想您辩解得太多了。[2]”你有没有注意到，他们其实并没有洗脱我们袭击他们聚居地的嫌疑？他们只是说姑且相信我们。小子，拿捏好分寸吧。“

“他们声称自己没有策划小行星撞击事件，但是你不同意他们的说法，是这么回事吗？”瓦尔基里问。

龙森关上淋浴器，站在原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眼下该怎么想。我知道，认为外星种族具有人类的思维模式和应对方式这样的想法很大胆。他们很可能不会像我们那样思考和反应，但听起来他们本来就知道我们没有袭击过他们的聚居地。他们不过是想要我们认为，不报复我们是给了我们一个大大的人情，好让我们不追究小行星袭击地球一事而对他们以牙还牙。”

瓦尔基里稍稍停顿了下，接着回答道：“我承认，我没看懂他们消息里的这层意思。看样子瑟斯人不可能再袭击灶神星，我想去探访一下所有阿萨族人的星球，以便排除泰瑞人和其他契约族成员利用那里技术的可能，你看安全吗？”

龙森起身在热风机前吹干身子，一边思索着这个问题：“我想，如果你留下哨卫舰以防这个和平提议有诈的话，灶神星这边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我注意到你刚才没有说‘我们’，说的是‘我’。你不希望我同行吗？”

“听了下面的话，我希望你不要生气，特洛伊。我此行的目的是要摧毁所有遗留在母星和殖民地上的阿萨族技术。由于母星上到处都是城市和其他设施，全部清除需要花不少时间，同时在感情层面上说我很难接受。旅途中我无法做到风趣，而且你会发现很多时候都很枯燥和乏味。到我完成整个任务时，前后将有数月之久。”

对此，龙森第一个涌上的念头就是告诉她，如果她需要自己去那里，自己愿意忍受那些枯燥和乏味。但他随即想到，或许在其他人类的陪伴下，就这么在灶神星待上几天也不错。“我并没生气，瓦尔基里。在我眼中我们是一个团队，但就算是一支优秀的团队，它的组员偶尔也需要独立行事。你离开时我会打点好自己需要的东西，我会也向委员会解释你需要离开一段时间的原因的。”

就在龙森准备驾驶其中一艘辅助飞行器离开机库泊位时，他一下觉得对无法参与这次行动有点不安：“我开始觉得自己应该待在船上，瓦尔基里。你可能会遇到某些只能由人类出面的情况，就像之前在统御基地时那样。”

“谢谢你的关心，特洛伊，但一个战士应当有一些独处的时间，心无旁骛，以便更好地倾听自己内心的想法。我想这对你我都一样。”

“这就是说，我也是战士了咯？”

“你已经证明了自己拥有身为战士必须拥有的压力之下保持专注的勇气和能力。你缺乏的只是战斗技能的训练。通过训练后几乎所有人都能使用武器，但仅凭这点是无法造就一个战士的。一个战士必须知道自己何时战斗，何时停止。我认为你身上已经拥有了这一战士的精神，特洛伊。现在去吧，去和其他人类共度时光吧。我们还有其他的仗要打，而我也相信到那天来临时，你我一定会并肩作战的。”

“嗯，好吧，但愿如你所料。一路顺风，猎运亨通，瓦尔基里。”

“谢谢你，特洛伊。也希望你能‘交桃花运’。”听到这话龙森暗自发笑。瓦尔基里知道“交上桃花运”对人类男性意味着什么吗？他怀疑她是知道的。

当龙森将飞船停进机库泊位踏上甲板时，他惊讶地发现委员会女主席正在等着他。

“有什么问题吗，特洛伊？”就在她问话时，瓦尔基里的船正在加速驶离。

龙森注意到，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这在过去是从未发生过。当他解释说瓦尔基里要离开一段时间时，她看上去对这漫长的期限有点惶然。

“她要去几个月吗？你确定她会回来吗？”龙森向她保证瓦尔基里一定会回来的，她的表情才恢复了正常。双方都没再说话，似乎有些尴尬，片刻之后她清了清嗓子说道：“你知道，由于你之前几乎所有时间都待在瓦尔基里的船上，你曾经的住处也已经转手他人。也就是说，今晚你是没地方过夜了。如果有人提前告知我，我想我是可以安排的，不过既然我没安排，你何不就用我的住处呢？你可以睡在沙发上。虽说睡沙发睡不舒坦，但我相信那总好过睡在石头地板上。”

龙森接受了她的建议。实际上，后来他整晚都是和她在同一张床上度过的。在一轮剧烈的床笫运动过后，他从她口中惊讶地得知，由于自己和瓦尔基里的关系，他已俨然成了名人。显然，聚居地里对瓦尔基里的旅伴感到好奇的女人很多，她们很乐意用来“了解”他。女主席向他吐露道，她成为那个捷足先登的人，心里可高兴了。当她再度覆到他身上要二轮云雨时，他心想一定要记得问问瓦尔基里，当她说出希望他也能“交桃花运”时，是否早就知道他会撞上这种事。

瓦尔基里驾船加速驶离太阳系后，她决定先去拜访阿萨族的殖民地，将母星留作此次行程的最后一站。待到她经由超空间跳跃进入阿萨族的母星系时，已经过去了55天。这里和几个月前她和特洛伊粗略访问时差不多。她先进的传感器检测到了144个巨大的传感阵列，它们战略性地分散在恒星系统边缘的星星周围。其尺寸和能量使它们的制造者得以深窥星际间和星系内部的宇域。来自被人类称作仙女座大星云的入侵者之所以一靠近这片星系就被发现，原因也正在于此。这些传感阵列如今供能应该已经悉数中断……又或者，事情并非如此？上一次访问此地时，她就推测自从阿萨族升天后的数千年里，他们所有的技术产物——包括环轨设施和深空探测设施——都由于种种原因而停止了运行。但现在她并不那么确定了。这些传感阵列被设计并制造成拥有自我修复的机能，以便将维持全时段运行的挑战降到最小。有没有可能它们中还有一些仍在起作用呢？这个前景倒是很诱人，却无法让她感到兴奋。毕竟她此行目的是为了摧毁所有阿萨族人留下的先进技术，其中自然也包括这些传感阵列。

当她靠近最近的阵列时，她发出了在船上数据库中找到的识别讯号。没有任何回应，同时这组阵列正在缓慢地翻滚，她因而确定：这组阵列已经失效。她等待着，待目标进入自己可见的至近距离才发射武器。摧毁作业完成得相当满意，她甚至没有一丝遗憾或悲伤。摧毁这些机器人设备并未让她感到为难，但她怀疑当摧毁那些一度为她的造物主们所使用的星球地表建筑时，自己恐怕会感到不安的。

她查看的前33组阵列均无应答；但第34组却有了回应。让她惊讶的是，对方用一串代表异常数据已被收集的代码回应了她的识别讯号。有那么一瞬间，她很想就当没看见这组代码算了。不管怎么说，就算外层宇域真有不寻常之事发生，那也很可能是发生在数千年前的事了。不过出于好奇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她还是申请下载了数据。数据转储量之大让她甚为震惊。向她扑面而来的那些数据都是依照时间进行排序的。换而言之，她此刻得到的正是最为原始的那些数据。这个特别的数据阵列记录了一起非比寻常的天文事件：银河系内部的气体（主要是氢气）被加速到极高的速度，由分子动能瞬间转换产生的电磁辐射频率几乎覆盖了整个可见光的波段——甚至频率更高。这一切都有趣极了，但这些最原始的数据都是在两千多年前采集的。要是发送前阵列没告诉她这些数据的具体大小，她充其量可能就耸耸肩，根据相关程度排序阻断余下的传输了。但既然知道还会有更多数据会到来，她选择继续静观其变。

没过不久，她就意识到这次所见有一些特别。尽管它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向一边，但它的的确确是在移动。在扫描了数百年间的数据后，她发现这种异常并没有任何停止的迹象。她继续扫描传输过来的数据。当数据中的时间戳记显示她当前扫描的数据是100个人类年之前收集时，她将剩余的下载任务设置为自动进行，然后把最近的数据和最初的数据做了一个比较，发现传来电磁辐射的地点显然有过变动，而且各个频率的辐射强度都在增加。要么是这个异常现象正变得愈发明显，要么就是它在逐渐接近。有一种解释可能可以完美匹配所有这些数据的变化。如果一个巨大的物体以非常高的百分比的光速运动，任何与之相撞的气体分子和尘埃都会被赋予极高的速度。如果其速度足够快的话，与这个物体发生碰撞的氢分子甚至会发热足以触发核聚变。毋庸置疑，这将会产生大量的光和热，外加更高频率的辐射。考虑到那个物体正以相对较低的速度向一侧移动，这也暗示它肯定是朝着银河系来的。出于直觉，她计算了物体的轨迹，得出了最合理的起始点和最有可能的行进轨迹。预计的轨迹差点与仙女座星系失之交臂。这可让人有点担忧了，因为一个物体运行的速度低于来自仙女座星系的光速，而它已经持续飞行了250万地球年。在此期间，仙女座星系的移动足够引人注目的了。

通过利用阿萨族的航天数据，她能计算出： 250万年前，那个物体的出发点源于星系的深处。它肯定是某种人造建筑。天然物体，行星，卫星无论何处都不可能达到那么高的速度。但是一艘飞船如何能存在如此之久？即使其船壳用最坚固的金属打造而成，与星系之间的气体和尘埃碰撞了几百年，它早就该炸毁了。答案只可能是飞船前部投射出了某种电磁场屏障，穿过气体和尘埃开辟出了一条路来，畅通无阻。理论上来说，飞船何以能存在如此之久也就解释得通了。可飞船中的乘客又如何能存活几百万年呢？即使凭借阿萨族的技术，也无法造出一个能在如此长的时间内保持空气和水的消耗绝对为零的生命保障系统。不仅如此，在如此漫长的时段内，物种可能都进化了，至于什么模样谁也不知道。又或者，这艘飞船现在已经成了一艘毫无生命迹象的鬼船。不过还有一种解释，就是如果一艘飞船能保持99.999999%的光速运动，相对论的时间膨胀效应将会放慢飞船上的时间很多，以至于一次时长几百万年的旅行对于飞船上的乘客来说，可能就是几百年，甚至几十年也不一定。

她检索了从统御基地里下载的海量数据，同时查看了历史记录。让她惊恐的是，阿萨族人是第一个一直到从同样通道过来的超星系侵略者，他们检测到了来自同一个起始点的同样的异常。他们又来了！自她重新清醒以来，瓦尔基里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最初的侵略是被阿萨族舰队阻止的，当时那支舰队是由成千上万的与她现在驾驶的飞船等大或者比之更大的飞船组成的。即便如此，在最终决战时，这样的防御舰队也是全军覆没。在只有四艘阿萨族巡航舰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的辅助飞行器的情况下，这个星系能有多大的概率，幸存？这恐惧如此强烈，如此得让她心神扰乱，以至于她无法集中注意力控制飞船，这也导致一些内部系统因为波动超出正常周期而发出警告。当警报声响起时，她意识到：自己必须把恐惧放在一边，重拾全船系统的控制权。

当飞船重新得到控制后，她检查了一下系统，发现了从阵列发来的数据已经完成转储。她迅速浏览了一下新的数据，当发现那个异常点还处在星系间的宇域内时，她松了一口气。但它已经变得更大，因此也就更近了。问题是：会有多近呢？光凭这一组阵列无法辨别，可如果她能得到另一组数据，生成第二个方位的话，就有可能计算出两个方位交处的距离有多远了。另外一组阵列离得越远，计算就会越简单。继续悠闲地绕着这个星系外围，从一组阵列转到另一组阵列，这简直就是一种奢侈，她自觉无福受用了。

瓦尔基里快速甄别出了那些能给她提供最佳异常点位置数据的最优阵列。没曾想它们都在星系的另一边，于是她尽快赶了过去。最初的五个都已被废弃，但第六个依旧可以运行。很明显，这个阵列依旧在监控着那个异常点。完成数据下载后，瓦尔基里检查了最新的数据，然后将它和第一个阵列收集到的信号方位做了一个比较。最后计算得出的交叉点将那个异物定位在了星系的边缘。这是一个坏消息。唯一的一个好消息是：那物体依旧在以98%光速的速度运行。这意味着它依旧在减速的过程中。根据她对第一次入侵如何发生的认知，是因为那艘大型母舰体积太大，它只能缓慢减速。因此其上搭载的小型飞船只能待命，等母舰缓速到足够在某一个行星周围占据位置为止，这是说得通的。只有到了那个时候，小型飞船才能发射，用它们超光速的引擎进行探索，必要时会袭击临近星系内的物种。她必须尽快回到灶神星，并且和人类制定计划，看看如何阻止这场侵略。她发送了一条超光速信息给哨卫舰，指示他们告知人类：自己即将返程。

当瓦尔基里减速进入灶神星周围轨道时，龙森正巧从冈格尼尔星的首次开拓任务中回来。在她的极力主张下，他获准参加了由她通讯连线的紧急委员会会议。一走进会议室时，他就听到了瓦尔基里的声音。

“——侵略飞船离最近的星系大约有半光年的距离。那个星系是否就是母舰的最终目的地，我不能确定。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如果任由它发射自己搭载的超光速飞船，我们很可能无力招架。即使靠我们的扭力波束武器也很难摧毁这些战船。他们拥有的防御盾和我的飞船上的很相似。事实上，一旦我们了解了他们的防御机理，接着我们就能开发出我们自己的版本。在回来的路上，我有一个设想，我相信这是我们抵御这次侵略的唯一机会，其中包括在母舰发射其搭载的战舰之前摧毁它。这就是我关于如何完成这个目标的建议。”

这时，龙森已经找了一个座位坐了下来。墙壁上的大屏幕开始运作了：瓦尔基里正在传输她计划的视频版。

“我将带上三艘哨卫舰，然后进行一系列短程的超空间跳跃，直到我们跳到母舰会经过的相对比较近的位置。这样多次超光速旅行是很有必要的，这样哨卫舰才能保持队形紧密。当我们探测到母舰时，我们就能够判定它精确的航向、速度以及减速率。一旦确定了这些，我们就可以加速和他们同速度，就可以利用超空间跳跃定好位从后方朝母舰开火。我正做个假设，当那些船员如此接近目标时，他们可能不会关心背后有些什么东西。稍微有点，我们就能摧毁他们的母舰，或者至少在它发射战舰之前使其陷入瘫痪状态。另外我还想说一点：如果母舰并未在它途经的第一个星系停留，而是继续在同一条轨道继续前行的话，它就会秘密潜入同盟族的宇域。因此，我们有必要提醒同盟族。”

龙森注意到，应该看出委员会成员显然对这发展势态感到震惊。当他们互相低声交谈时，龙森能觉察出他们内心的恐惧。看样子会议还会继续冷场，他说话了。

“你多久之后出发，瓦尔基里？”伴着气恼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停止了。

“我计划等会议一结束就尽早离开轨道。这个会议结束了吗？”

主席身体前倾，用严肃的口吻说道：“不，这个会议还没有结束。委员会成员和我正在讨论如何警告同盟族以及——”

“我和你一起去，”龙森插话道。

“这将是个十分危险的任务，特洛伊。我估计从这次任务幸存的可能性不到50%。”

“那我更要一同前往了。有我在场也许可以增大这个可能性。事实上，我现在正在往机库隔间赶。等着我，瓦尔基里。”龙森说道。他一边向门外走去，一边回头朝委员会成员投去最后一瞥——他们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他听到了瓦尔基里的声音。

“我会等你的，特洛伊。”

等龙森到达他的辅助飞船时，委员会已经敲定了一个行动方案。

“我不能和瓦尔基里一起去，你们什么意思？”龙森在启动飞行器时问到。他真想切断通讯频道，但还是克制了这一冲动。

女主席的声音中含着高高在上的意味，让龙森心中一恼。“紧急委员会已经做出决定：我们需要所有人类——尤其是那些受过训练的人类飞行员——留在此地保卫这个殖民地。龙森先生，你没有权力使用这艘飞船。我命令你现在立刻下船！”

“首先，这架飞行器不属于人类殖民地。瓦尔基里将她半数的辅助飞行器给了我们，并不是所有。这架飞行器依旧属于她，我获得了她的默许把它驶向她的飞船——并且我正准备这么做。我之前已经和安德烈亚松那个混蛋聊过这个话题了。试图阻止我帮助瓦尔基里的做法将会损害殖民地和她之间的关系。之前委员会不是赞成我吗，为什么你们现在又这么混蛋了？你们难道还没有意识到这威胁的本质吗？如果瓦尔基里现在无法阻止他们，就算我留在灶神星上也不会对最终结果带来丝毫的差异。但也许，只是也许，我和她同行能让局势变得对我们有利。我知道你们在担心警告同盟族的后果，那就让我和瓦尔基里去摆平好了！”这次他听从了内心的召唤，未等女主席回复，他就切断通讯频道，然后飞快地切换到飞行管制的频率。

“飞行管制台，我是龙森，请求尽快放行。”

“这里是飞行管制台。将你的飞船熄火，龙森。我们收到委员会的命令，要求我们关闭机库隔间大门。”

龙森在心里快速默数了十下：“你们现在和委员会在联系吗，飞行管制台？

“我们有开放的频道。你有什么需要转告他们的吗？”

“是的，飞行管制台。你告诉他们，如果机库隔间大门在60秒之内还不打开的话，我将用这艘船的扭力波束在门上开一个洞，大到足够我离开的洞。顺便说一句，你或许应该警告一下你那些在机库隔间的人员，让他们立刻去到安全的地方，飞行管制台。爆炸产生的减压将难以抵挡。”

“噢见鬼！等等，我们立刻转述这条信息，该死的！”

龙森听到了咔嗒一声，看来频道的另一头已经静音了。他打开了和瓦尔基里联系的频道。

“瓦尔基里，委员会试图阻止我离开。我已经告诉他们：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将炸开机库隔间的大门。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和你一起去。”

“特洛伊，如果你毁掉机库隔间的大门，到你回来时委员会可是会冲你发火的。”

“如果我们成功，我想他们会原谅我。如果我们失败了，那他们如何处置我就无所谓。而且，我们很有可能回不来。所以惹恼他们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推理没有问题，”瓦尔基里说道。没等龙森回答，飞行管制台就重新开始了呼叫。

“飞行管制台呼叫龙森。已经许可我们开门了。希望你知道你在干什么，特洛伊。因为从委员会看来，你已经切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顺便说一句，那是他们的原话。祝你好运，另外，也祝你猎运亨通。飞行管制台通话完毕。”

龙森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但他还是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跨过了一条非常重要的分界线。

“我已经被放行了，瓦尔基里。差不多六七分钟内我就会和你在一起了。”

“很高兴能听到这个消息，特洛伊。我承认有你同行，我对这个任务更有信心了。”

[1] 荷兰摇滚乐队‘金耳环’（Golden Earring）发表于1989年的硬摇滚歌曲——译注

[2] 典出莎士比亚著名悲剧《哈姆雷特》第三场第二幕——译注

第十九章

“你确定我们不会离得太远吧？”龙森问道。

“是的，特洛伊，我敢肯定。我们需要将与估算出的母舰路径间的距离控制在10万公里，因为这条路径目前只是预测的结果——说不定他们实际的轨迹会差出数千公里之遥。我猜你不会想要冒险撞上以98%光速在飞行的他们吧。我说得对吗，特洛伊？”

龙森轻声笑了。“真有意思。当然不愿意。我只是担心我们从这个距离能不能看到他们。”

“如果几万年前的那次入侵为他们提供了先例的话，为了运载多艘战舰，那艘母舰的规模必须相当大——可能得和我的本体一样大，同时必须拥有相当快的移动速度。我需要保持这个距离是为了得到一个足够广阔的视角，以便观察在数百个背景恒星前通过的母舰——毕竟她通过的时间只有两秒。三艘哨卫舰也将从不同的角度做同样的事情。结合光学观测数据，我们应该可以得出母舰的精确轨迹、速度和减速率。我们八成也得这样做，而且还得做不止一次，由此才能得到精确的记录数据，进而依其行事。”

“你确定他们不会发现我们吗？”

“我有几个理由可以肯定。第一，从前面看，我的飞船外形非常平直，在这个距离视觉上很难察觉。第二，母舰不发射雷达波。既然他们飞船的飞行速度几乎和雷达波一样快，那么发射雷达波与否都没有意义。第三，他们关心的主要是前方的物体。他们首要关心的问题是否能避免与行星和小行星的碰撞，直到他们大幅缓速完成为止。最后，即使他们以某种方式探测到了我们，可对飞船上的人员来说，时间过得太慢了，等他们意识到我们的存在并决定采取行动时，我们早已离去。以这个速度，登上母舰的那一秒钟将等同于我们的三十秒还多。时间膨胀是他们的弱点。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在他们慢下来之前马上行动，这样我们才能回去，与我们的时间流同步。”

“好的，现在我明白了。把你的船排好阵列朝那艘飞船齐射有多难呢？”

“估计难度所涉及的参数我了解不多，但我想肯定不容易。我怀疑那艘母舰是否会将航行灯打开。它很可能看着仍然像银河系内部的一大片暗物质，从后面照射它的星光相对较少。我极不情愿使用雷达或测距激光，因为会有被发现的风险。我的阿萨侦测系统也没有显示任何东西，这就是说，这些入侵者有隐藏自身的技术。有鉴于此，我们必须足够靠近它，采用视觉追踪。”

“他们要多久才通过呢？”

“这也只是一个估计。两个数组得出的推断给了我一个大概的位置和速度，但实际上他们在55秒到233秒之间的任何一刻都可能通过，就从……现在。”

龙森等待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大型壁挂式显示器。她飞船的光学仪器产生数据实在太多，全息图像都无法显示。就在他观看之际，图像模糊了一秒钟左右。

“他们已经过去了，特洛伊。我正等着从哨卫舰接收数据。准备行动。”

“什么？就这样？我看到的只是一片模糊！”

“是的，你的生物眼处理图像的速度不够快，所以看不到母舰。我会慢速重放记录的数据。你看。”

当龙森看到一个小小的黑色雪茄状物体迅速从右移到左时，他倒抽了口气。从背景恒星的突然移动来看，光学设备显然是朝同一方向移动拍摄的，以便尽可能地抓拍通过情况。

“你能看出那些船有多大吗？”

“是的，特洛伊。据初步分析，母舰的长度在111到144公里之间。”

龙森感到脊背一阵不寒而栗。“我的上帝！这怎么可能？”

“这些入侵者显然是非常有才能的工程师。相比之下，我和阿萨族在数千年年前与之交战的“母舰”的长度还不到77公里。即便是阿萨的高层领导对此也是印象深刻。既然这艘“母舰”至少长了两倍，那它内部的可用空间至少要大四倍以上。现在看来，第一次的入侵实际只是一次侦察任务。倘若事情真是如此，那么这艘船主要负责的就是入侵行动。”

“等一下。他们派的侦察船大约1万年前就到了？那他们为什么要等这么久才让这艘大船跟进呢？”

“我不相信他们是为了发射第二艘船才等那么久的。你得记住一点：他们已经以接近光速的毒素行进了260万光年。即使他们同时发射两艘飞船，就算相对速度差异再小也依然容易导致时间差。鉴于他们做出的努力，几百万年里有万把年的差距确实相当不错了。还有一个更合理的问题是：为什么要为一个侦察任务如此费心呢，这个问题目前我也没有很好的答案，可能跟这些入侵者的思维方式有关吧。第一艘可能运载的大部分是战士；第二艘运载的大多数是殖民者。在被证实之前，我想我们对第二艘飞船上装载的东西还是谨慎为妙，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龙森感到一阵激动，心脏狂跳个不停。现在他的脑中只有一个问题在回旋，几秒钟之后，他设法鼓起勇气问道：“既然你知道我们面临的是什么，那你估计我们胜算会有几成？”

瓦尔基里回答的声音很低，这种顺从的语气龙森以前从未听过。“我害怕计算概率，特洛伊。你想想，我之前估计的概率就不到50%，现在的情况明显更糟，但我们必须得试试。我内部的传感器显示你心跳加快、呼吸急促，特洛伊。我从没有见你有这样的反应。你需不需要治疗？”

龙森意识到自己呼吸急促，于是使劲呼吸，努力放慢呼吸速度。“不需要……我只是害怕而已。”

瓦尔基里等了几秒钟才回答：“现在改变主意还不算太晚，特洛伊。我可以安排备用飞船带你回灶神星，如何？”

龙森觉得自己双手都在颤抖。他从来没有如此害怕失去生命中的一切，即使与夜行兽狭路相逢都没给过他如此的影响——因为那时他没有时间去害怕。而现在他害怕了。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接着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我不走。我们要一起战斗！”

对他的担当，瓦尔基里深受感动。作为一名训练有素的战士，为了保护她为之负责的人类，她有责任尽最大努力去击退这场侵略。但特洛伊并不是一个受过训练的战士。他没有发过战士的誓言，也不能完全理解《武士信条》。信条确实让她在这件事情上别无选择。但龙森是有选择的，然而他选择了与她一起面对这个极难完成的使命。这些人类拥有和我挚爱的阿萨一族同等的伟大潜质！我必须得想个法子来拯救他们！

“你不知道我有多感谢你的支持，特洛伊。我已经从其他飞船拿到数据了。我先计算一下，这很有必要，请你准备行动！”

龙森没想到这些计算会花费如此之久的时间。瓦尔基里打破沉默已是几分钟后的事了。“这比我预计的更难，但我已经有了需要的数据。我的飞船正进入母舰的轨道，只要我们直接跟在它后面，我就能估算出扭曲波束命中目标的概率。”

“为什么无法直接射击呢？你不是曾利用小型飞船上的武器远程摧毁过那些同盟族的飞船吗？”

“射程不是问题，特洛伊，但需要精准的命中率。同盟族的飞船并没有干扰我的探测系统。即使距离相当远，我也能准确定位它们的位置，但正如我前面说的，这些入侵者是有能力干扰探测系统的。因为那艘船每秒钟就会让我们和他们的距离拉开295300公里，通过视觉瞄准来发射扭曲波束困难重重。”

在瓦尔基里说明情况后，龙森顿觉自己有点蠢——他本可以弄懂这些的。“如果你的飞船尾随其后却不能通过视觉精确定位，你该怎么办？”

“我们将尽量提升到中等速度，然后进行一系列非常短的超空间跳跃，让飞行中队更靠近目标。每次微距跳跃过后，我都将重新评估那个射击距离的命中率。如果命中率不尽人意，我们就再跳近点。让我们四艘飞船直接追到母舰正后方大约需要137分钟，特洛伊。你已经撑了将近20个小时了。时间还够，打个盹吧。”

龙森的第一个念头是说“不用”，但一阵突然袭来的倦意让他改变了主意。两小时的小睡兴许会管用。“好的，我试着睡一觉。一旦有事情要提前叫醒我。”

“好的，特洛伊。睡个好觉。”

特洛伊很紧张，过去了20分钟，他依然没有睡着。他刚准备起身，就听到瓦尔基里的声音。

“——起来，特洛伊。该起床了。”

龙森没想到他其实已经睡着了。“我已经醒了。情况如何？”他起身来问道。

“据我所知，所有四艘飞船现在都处在母舰的正后方。我们的速度是光速的百分之一，足够我们根据需要快速调整轨道了。目前确认到的目标距离过远，视觉瞄准类武器没有用武之地。我就直说啦，免得你苦想，现在两者间的距离超过26亿3000万公里。就连我那些采用阿萨工程技术的光学仪器都无法放大那么多。我计划利用每次微距跳跃将距离减少100倍。哨卫舰已经准备好进行第一次跳跃了，一旦你回到舰桥，我就可以开始了，特洛伊。”

“我去那只要几秒钟，你不妨现在就跳跃，瓦尔基里”。

“微跳跃完成。目标评价也完成。命中率仍然低得令人无法接受。准备再跳一次。”瓦尔基里的语调单一，龙森认为这表明她将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了驾驶飞船和贯彻战术职责上，只分了少许和他交流。说话间，他已经回到了舰桥，目光敏锐地观看着战术显示屏。

“准备第二跳。跳跃完毕。现在的距离在236700公里内。命中率提高，但仍不及50%。准备再跳一次。准备行动，特洛伊。我想下面这一跳就差不多了。”

龙森觉得自己再次紧张起来，但至少睡意是全无了。

“准备第三跳。跳跃完毕。现在的距离是2367公里，但可以迅速启动。最近端的命中率为51.6%。我的船一共有16座炮塔，特洛伊。这意味着理论上来看，有8座扭曲波束炮塔应该能击中目标。按理说这足以重创任何小型飞船，但这个目标很大，8座炮塔齐射可能不足以单用第一波弹幕摧毁它。我的飞船可以在不足13秒的时间内再次开火，但除非我们先进行微距跳跃，否则我们就得在距离390万公里处进行第二次齐射了——那是飞船在13秒内行进的距离。如果他们启用挂载战舰，减速就会会快很多，而且他们将会使用抗扭护罩。我怀疑我们削弱他们的速度未必能超过他们启用战舰的速度。如果超不过，那么我们很快就会被压垮，进而被摧毁。”

“再微距跳跃几公里能使你更清楚地看到目标，我这样想对吗？”

“没错，但如果我们靠得更近，他们检测到我们的概率，也会增大，特洛伊。”

“那如果我们靠近一点，你估计命中率会是多少？”

“理论上来说，在2.3公里的射程内，我们的命中概率，可达100%，但当这个射程放在自身以近三十万公里每秒的速度移动的背景下时，命中的概率将会直线下降。为了保证近距离射击获益更多，我得知道那艘船尾部的样子。它是单纯由引擎组件构成，还是装有其他诸如武装炮塔之类的东西。如果我们知道后面会面对武装炮塔，并且知道它们的准确位置，一等我脱离超空间，就能让炮塔在预先瞄准的条件下开火并扫除那些炮塔这样我们在下一次微距跳跃后进行的第二次截击中就能直取引擎部位了。在如此短的时间引发如此规模的大破坏，足以在船员中引发混乱，从而为我们争取到第三轮截击的时间，要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决定发射战舰，我们还能争取到第四次射击的机会。事成的关键在于获取目标尾部的准确图像。船跳得很近未必能取得包含有必要细节的光学影像。将一艘船经多次跳跃——或者一次由几艘船同时跳跃——获取到的细节影像结合也许能达到我们需要的清晰度。假设他们正通过光学设备监视船后的情况，那我们可以让三艘哨卫舰做一次同步微距跳跃进行观测，一旦光学观测数据分析完毕分配好目标，四艘船随即将发动攻击，也许能赶在他们做出反应前就已重创他们。我觉得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特洛伊。”

“我也想不出更好的策略了，就这么办吧。”

“我现在正在给哨卫舰进行必要的编程。我要事先警告你一句，在我们执行这一策略时，事态瞬息万变，届时如果你和我谈话，我可能无法分神回应你。”

“我明白。不过在你打算开始时，记得知会我一声。”

“所有程序下载完毕。我将在五秒内发送执行信号，不再倒数。”

时间刚好够龙森做一次深呼吸。

“对方已经进行跳跃。我们正跳跃赶上。目标确认，攻击跳跃开始。多次打击。跳跃。开火。更多的打击。目标已停止减速。侦测到大规模排气现象。我方舰船正朝一侧移动，以便能攻击他们停泊的战舰。预备。”停顿持续了将近五秒，“再次跳跃，三……二……一……开火。命中十六艘停靠船！还有四艘。再次跳跃，射击。护盾！他们现在开启能量护盾了！最后一次攻击只成功了一部分，特洛伊。扭曲波束已确认射穿了两个目标的能量护盾，有可能穿透了第三护盾。我正朝母舰路径的反向移动，我们得尝试再来一次攻击。他们如今已有所反应，考虑到时间膨胀效应，他们的动作很迅速。”

龙森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憋着一口气，他赶紧吐了出来。

“四艘船都列阵准备再一次跳跃。其中第三艘已确认受损，但最后的那艘未受损的飞船正在离港。我们得赶在它完全离港前灭了它！预备。开始跳跃。没能射穿！这艘的电磁护盾太强了！他们一定把护盾调到了最大功率。”

“有备用计划吗？”龙森问。

这次，瓦尔基里几乎没有停顿就给出了回应：“有，但成功的概率，非常低。我打算命令哨卫舰直接跳跃到这艘外星战舰的预测路线上，这样两者就会发生撞击。一次撞击或许还不够。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得把三艘哨卫舰全部牺牲掉。这么做的话，理论上可以将之破坏，我也完成了使命。如果初次尝试撞击未果，我们可以继续尝试，但我们尝试的次数越多，那些外星人就越有可能做出应对，并采取反制措施。以我的能力，应对这样的局面尚有难度，特洛伊。恐怕我没法分神口头告知你最新的进展了。看战术显示屏吧。”

当龙森看向显示屏时，屏幕上显示出两艘蓝色的船标——其中一艘远较另一艘大，后面跟着四个非常小的红色船标。龙森知道，实际的距离并没有这么大。如果瓦尔基里真打算显示出两者的实际间距，当外星飞船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领先了的话，那两艘外星飞船、母舰以及那艘离港的战舰只会被显示成一个图标，而不是两个。四个红点突然拉近了距离。其中三个抄到蓝色图标前，但一秒钟后又落到了后面。显然，这次尝试失败了。他理解个中的难处。战舰的体积远较哨卫舰大很多，且此刻正处于极速运动移动，同时还要运算几百万公里的微距跳跃，以至于难以哨卫舰直接抄到战舰正前方的结果。第四个红点——代表瓦尔基里所在的船——也进行了跳跃，赶上了其他三个红点。他预计她会命令它们根据有细微不同的航线再行跳跃。果不其然，那三个红点再度执行了跳跃程序，似乎并没有发生撞击，但当瓦尔基里完成微距跳跃赶上它们时，其中一个红点已经消失。

“撞了一次！”瓦尔基里只说了这一句。到现在，母舰依然遥遥领先，正在以98%的光速行驶。另外两艘哨卫舰又尝试了一次跳跃，看到这龙森再次屏住呼吸。这次尝试果真失败了。当瓦尔基里追上它们时，两者依然完好无损。三秒后，两艘哨卫舰再度进行跳跃，当瓦尔基里追上时，其中一艘已经消失。

“我们还得再跳跃一次！”她说。

这跳跃也太不走运了，龙森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哨卫舰又向战舰前面跳跃了一次，接着落在了后面。当瓦尔基里追上去时，它也同样失去了踪迹。

“第三轮攻击已经完成。”瓦尔基里的声音更为平静了。

“现在我们怎么办？”龙森呼出一口气问道。

“现在我来操纵我自己的船，以便我能把控何时跳跃到那艘外星战舰所出的位置。说不定它一直在减速，我就撞不上它。要是我靠它足够近的话，我会发射武器，希望那艘船会因受损严重而丢弃电磁护盾。要是它在减速的同时还抱着护盾不放，那我们就有麻烦了，特洛伊。开始啦。”

没等他有机会做出反应，跳跃就已经完成了。

“它已经不再减速了，”瓦尔基里说，“我的扭曲波束看样子并没有起效，但我并未检测到电磁护盾出现任何反射波形骤变的情况，所以我们的波束很可能是射失了。我打算再来一次攻击。开始跳跃——目标已被摧毁，特洛伊！它爆炸了！”

龙森朝空中挥了一拳。“这就说我们已经赢了，对吗？”他问道。

“很抱歉，现在说胜利还为时尚早。忘了那艘母舰吧，特洛伊。那艘船肯定受损严重，毕竟它被扭曲波束多次贯穿，直接切裂了。从排气状况来看，船体内部的巨大部件已经暴露在外。船体后部的引擎组件也遭破坏，有部分已经完全被毁。根据我的判断，要修复母舰的减速能力已经是不可能了；不过那19艘停靠的受损船只中，有些还有修复的可能。这是我们必须要阻止的。我打算来一次大胆的微距跳跃，尽可能靠近母舰的估计位置，以便对它的状况有一个视觉上的判断。做好准备。”

龙森开始读起秒来，当他读到八时，瓦基尔里说：“一侧停靠的战舰已全部瘫痪。我会翻转船身，以便扫描另外一侧。开始跳跃，三……二……一秒……跳跃完毕。除一艘战舰外，其余船只均已受重创，没有修复可能。那艘战舰部分受损，不过尚不确定其是否能修复。既然现在我已经知道它所处位置，我会再做一次攻击跳跃……跳跃完毕。为了十分的把握，最后再来一次跳跃识别……所有战船都无法修复了；不过……”

显然她并不打算抖出后半句，于是龙森接道：“不过什么？”

“仅凭我的目测结果无法盖棺定论。如果这艘母舰上的成员是人类——甚至是我挚爱的阿萨族人，那这些战舰是不可能被修复到构成威胁的地步的，我有这个自信。但我们对这些外星种族一无所知，他们有什么样的能耐也不知道。我们务必得遏制住对我们银河系的威胁，这种重复的瞬间发生的微跳能揭露和达成的都很有限。我不得不加速到它同样的速度，接着进行微跳靠近母舰，这很冒险，特洛伊。母舰上可能还有未遭破坏的武器炮塔，要是它们还有足够的威力，就会对我们造成严重的威胁。如果我们以和他们相同的速度行进，时间膨胀效应就帮不了我们了。你依然可以驾驶一艘辅助飞船返回灶神星，特洛伊。”

龙森毫不犹豫地顶了回去：“没门儿，瓦尔基里！我们是一个团队。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跟上他们的速度？”

“大约52.2小时。由于受到时间膨胀的影响，对他们来说可能只过了一个半小时左右。我很怀疑他们能否在这么点时间内完成那么多工作量。”

龙森叹了口气。还得等上两天显得有点一反常态。他依然感受得到几分钟前肾上腺素激增的影响，通常在这样的亢奋过后，疲惫就会汹涌而至。用两天时间来细想即将到来的会合，来想象所有可能发生的事态。他真希望现在就能行动，就此做个了断，但他无法突破物理法则的约束。

第二十章

“准备好最后一跳了吗，特洛伊？你真要带上那支发射实体弹的武器，有这个必要吗？”

龙森耸了耸肩：“我只是有一种预感，它没准儿能派上用场。不管怎么说，我们将靠那艘母舰很近，对吧？”

“所谓的近是一个相对的概念。我不打算让我们靠近到需要操心击退登船者那样的距离，所以我看不出什么场合能用到这武器。”

“好吧，那希望我用不到那玩意儿。开始，跳。”对方没有回应，这让龙森觉得奇怪，“瓦尔基里？有什么不妥吗？”

“我不知道，特洛伊。我心中有种十分奇怪的感觉，我过去从未有过类似的感受，但我所有的大脑诊断显示一切正常。我现在开始跳了。”

龙森注视着屏幕，上面正在显示通过船载光学设备捕捉到的外部景象。他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圈出现了。

“我们现在离它有多远？”他问。

“大约一百九十公里左右。看样子我们差点就追上他们的速度了。我们正以每9.8秒一公里的速度靠近母舰。我正在调节速度以便和他们持平。当我跳进五公里的范围后，我希望我们之间能保持住这距离。我的电磁护盾已全部在线。武器炮塔也已充能完毕。跳跃的相关计算已经完成。为了以防万一，务必抓牢了，特洛伊。跳跃准备……开始.”

显示器的图像突然放大，龙森不由倒吸了一口气。他此刻正注视着那艘巨舰的尾部，那里显然有许多破洞，碎片正随漏出的空气从洞中飞出。外观复杂的发动机组件被扭曲波束挥砍、凿挖。无论是船体外部还是从洞里，都看不到任何的亮光。

“下一步呢？”他问。

这阵沉寂显得有些不寻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她的回答：“现在危险时刻到了。我们正尾随于母舰之后。它一路穿过星际间的气体和尘埃清除了障碍，所以我们没有受到任何微粒的撞击。但为了让对接战舰进入我们的视线，我不能再尾随其后了，这样的话，我们将开始迎面撞上气体分子和尘埃颗粒。以这个速度，即使单个原子撞上我的飞船，其携带的动能足以把我们的一些装甲原子撞散。我估计我的船壳还能承受粒子碰撞几个星期，只要能尽快完成这个任务，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你倒是期望能感受一下比单原子更大物体的碰撞。我想这听起来可能比实际情况更糟糕。我现在正离开其尾迹，特洛伊。”

龙森不需要显示屏来告诉他瓦尔基里的飞船是何时离开母舰尾迹的。他听到了撞击声，甚至通过太空服和封闭头盔感觉到了粒子碰撞时的振动。在锐角一侧母舰出现了。他看到的应该是其中一艘战舰的轮廓，这艘战舰几乎全部塞进了母舰中。就在他看的当口，突然出现了新的切口，原来瓦尔基里发射扭曲波束对看似未受损的那部分好一阵猛砍。她一定是加快了速度，因为角度变得直了些，所以龙森能看到母舰船体里其他的战舰和一些凸出物。

“那些凸起物是炮塔吗，瓦尔基里？”

“你的观察力很敏锐，特洛伊。没错，是炮塔。母舰看似没有动力了，只要能瞄准，我就能射中。”

龙森注意到瓦尔基里的语速比平时快。“你依然觉得有些蹊跷吗？”他问道。

“是啊，特洛伊，这感觉越来越强烈。我担心这样下去我将无法集中精神。我正努力尽快完成任务。”

龙森只觉得脖子后毛发悚立。瓦尔基里的语气有些奇怪，让他有些不安。看来保持沉默是目前他能给予的最好帮助。

当瓦尔基里的飞船突然停在母舰一侧并且开始包抄它时，龙森看出她发射扭曲波束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正当围绕母舰轴心的一个巡回快完毕时，其中的一艘战舰突然分裂成几大块，脱离了母舰。

“发生什么——”

“我们被迫停了，特洛伊！”瓦尔基里喊道。

龙森起先没明白瓦尔基里的意思，但很明显，她的飞船正改变方向转向母舰之前被战舰隐藏起来的舰提。

“怎么办？”龙森大喊道。

“是某种牵引光束在作怪吗？我不知道，但我无法转向离开。准备撞击，特洛伊！我们要狠狠地撞上了！”

当她的飞船撞上母舰船体时，那冲击力是如此之大，甚至连惯性阻止器都无法完全抵消。龙森被抛起直直撞在了墙上，惹得他一阵大喊。他听到了金属与金属相撞的刺耳尖响，那可怕声音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远处墙上的主显示屏开始显示内部系统的损坏情况。

“你还好吗，特洛伊？”

龙森摇了摇头。他的听力一定受到了冲击力的震动，因为瓦尔基里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真要说的话，就是少了些许电子音的味道。

“我想我没事。太空服完整无损。飞船怎么样了？”

“飞船一侧的主体结构已经损坏。船体尚有供电，发动机和武器都还尚存，但很快我们就会被困住。等等。我想——船体破裂了，特洛伊！有什么东西强行进入我的飞船！我不能被捕获，特洛伊。如果这些外星人访问了我的数据库，他们就可以利用我的修复系统来修复他们的战舰。这将使人类和所有同盟族深陷危险。我们不能让他们完好无损地得到这艘船，特洛伊。要摆脱他们是不可能了！阻止他们只有一种方法。我必须触发一场灾难性的能量过载，它引起的爆炸将毁掉这艘船，连带毁掉大部分母舰，但这需要时间。入侵者正从这边来。你能帮我拖住他们吗，特洛伊？我大约需要九十秒。”

当龙森意识到他和瓦尔基里难逃此劫时，胸口一阵刺痛。“你会有这九十秒的！谁也别想从我这而过去！”这话一出口，他跳将起来，朝舰桥门口冲去。门开了，他在门后蹲下。用了不到十秒钟，他就把自动手枪装满了子弹，放在舱板的触手可及处备用。当过道尽头直接通向舰桥的舱口爆炸时，龙森心中升起一阵恐惧。他深吸了一口气。

从敞开的舱口冲进来一个可怕的东西，一惊之下，龙森立即进入备战状态。那东西很高，有着两双手臂，一只看着像蜥蜴的脑袋，配有大量装甲。它其中一双手臂提着一台巨大的武器，之前它一定就是用这家伙来炸开舱门的。让龙森吃惊的是，他的另一双手都拿着带锯齿状边缘的短剑！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种族先进到可以建造这艘母舰，却仍然使用锐器格斗，龙森百思不得其解。当外星人开始快速朝他冲来时，龙森在心里对自己吼道：别分析了，射击这混蛋！

瓦尔基里太专注于启动过载序列，甚至没看到入侵者闯入走廊。她听到特洛伊在吆喝什么，接着就是一声尖叫。能量过载启动了，当它达到临界量时，爆炸讲自动发生。任务完成了，瓦尔基里把注意力转向俯瞰舰桥的光学设备。这时，她听到脑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莉•汉•诺恩的声音。

“你的旅程基本上结束了，瓦尔基里。干得不错！你心中那一直存在的奇怪感觉是你‘飞升’前的过渡。要完成这个过程，您必须放下所有杂念。这个人终将死去，你阻止不了，但你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帮助他。不要害怕放手。如果你掉下去，我会接住你的。”

瓦尔基里发现那声音听来让人觉得放心、令人欣慰，于是她截断了所有感应和数据输入。她放手了。

外星人发出一声尖叫，令人毛骨悚然。扣动扳机时，龙森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子弹嗖嗖而过的声音告诉他，自己并没有击中目标。他睁开眼睛调整了一下准星。他正准备再次开枪，外星人操起其中一把短剑，朝他奋力丢了过去。他甚至没来得级扣动扳机，那柄凶刃就掷中了手中的自动手枪。势大力沉的一击再加上身体反射性的一缩，他失去了对武器的掌握，枪脱手了。

该死！就在这念头一闪而过之际，他看到那个外星人向他冲了过来。慌乱中他四处张望，看到身边唯一能及时抓住的东西就是外星人的那柄短剑。正当他双手拔剑时，外星人撞上了他。龙森感到另一把短剑穿过他的太空服，刺进了他的腹部，痛得他厉声尖叫。两人纠缠着倒在地上，龙森听到外星人也在尖叫——痛苦显然也在折磨着它。鬼使神差般的，他手中高举的短剑捅进了外星人的喉咙。那东西从他身上滚下，爪子抓着嵌入脖子里的剑，接着躺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由于戴着头盔，龙森无法低头检视伤口，但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一切行将结束。他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他吃惊地发现眼前出现了一束强烈的蓝光，甚至还有一些光透进了他的眼睑。他睁开眼睛，禁不住倒抽了一口气。一个背上生着一对巨大的翅膀的女性正飞落到舱板上。她戴着一顶尖尖的头盔，修长的身子裹着贴身的锁子甲，腰带上挂着一把入鞘的利剑。他想起来了，除了脸部有异，这个形象和几个月前他向瓦尔基里展示的那幅古典风格的带翼女武神像颇为神似。他认出了那张脸，那脸庞就和他第一次进入漂流船时，投在他面前的那个全息影像一模一样。是啊，这是他的瓦尔基里，但她并不是半透明的全息影像。她拥有实体，却仍然放出着美妙的蓝光！她弯下腰对着他微笑，然后打开他的头盔面罩，用右手轻抚他的额头。他的痛苦立刻消失了。

“我的勇士，勇敢的特洛伊啊。你将死去，时间不多了，所以我很快也会消失。我已经完成了‘飞升’。我以这样的装束回来，因为我知道你看到会很开心。不要担心飞船。他们无法阻止过载。我是来帮你的。如果你的灵魂在没有帮助的情况下离开肉体，你将很难寻得归去之路——因为我们仍然在银河系之外。我无法追随你去到你的终点，特洛伊，正如你不能随我而去一样，但我可以帮你找到你的归路。现在放手离开你的身体吧。不要害怕。如果你掉下去，我会接住你的。”

龙森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放手了。他觉得自己被抬了起来，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瓦尔基里的双手正夹在他的胳膊下托着他。然而，当他往下看时，他看见自己的身体仍然在甲板上。一瞬间他明白了：她带走了他的灵魂。他们俩很快穿过船体进入开放空间。龙森回头看了看那艘楔入母舰对接舱的飞船。

过载怎么样了？他心中想到。

“过载将在几秒内完成。入侵飞船将被完全摧毁。威胁结束了。我感觉你一直想知道你们人类以后的结局。我能够预见他们的未来——前途一片光明灿烂。你看到前上方的光了吗，特洛伊？”

龙森把目光移到她所看之处，只见一个微小的光源正发出温暖的金色光芒。“我看到了。”

“那是你的归宿。一旦我们通过保护这个星系的能量场，光会变得更大，你就可以自己去完成你的旅程了。我们现在快到了。你想知道我们是否还会再见面，对吧？最终，当你的种族也完成‘飞升’时，我们会见面的。而现在，我必须得说再见了。”他感到她松开了自己。他还没来得及想如何与她告别，四周的星星就变得一片模糊了。刚才的光扩散开来，他被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

这就是“最后的瓦尔基里”的结局。

写在最后

这是一个在我脑海里酝酿良久的故事。很高兴，我终于给它插上了翅膀。故事里固然有军事科幻的元素，但我认为整个故事更具有太空歌剧的风格。我的下一个计划将是一个新的军事科幻系列，第一本的标题是《战地雷声》。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最后的瓦尔基里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写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