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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书楼吊堂.炎昼/（日）京极夏彦著；王华懋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

ISBN 978-7-208-15759-0

Ⅰ.①书…　Ⅱ.①京……②王…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44248号

书名：书楼吊堂：炎昼

作者：[日]京极夏彦

译者：王华懋

责任编辑：廖婧

封面设计：山川制本 workshop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5759-0/I·18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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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

【1】ふよう木芙蓉

《牧野日本植物图鉴》

牧野富太郎

莲花好似糕点，芙蓉花却像妖怪。为何我会这么想？就只是这么感觉，没有个所以然。

儿时我常被遣去寺院。

那所寺院每到夏季，中庭的池塘便开满了莲花。莲花花瓣的尖梢染成鲜红，看在幼童眼中，感觉似乎甜蜜蜜的。中间是黄的，纯白的花瓣由此伸出，渐渐地晕成淡红，再倏地转为浓艳，边缘处与其说是红，不如说更像牡丹的丹红。

看起来就像砂糖糕点吧。

不过看似相同的花，睡莲却不像糕点。睡莲同样开在水面上，形状和颜色亦相去不远，却不知何故，看上去就只是漂亮的花。

莲花即使是纯白的，也像是糕点。

我觉得有点好笑。

当然，我未曾试着去吃它。不管看上去有多美味，我也不曾想过要吃莲花。尽管十岁前的事我早已不复记忆，但应该知道那并非食物。

但是，每当看到莲花，就不可思议地感到甜蜜。

不消去尝，甜蜜也溢了满口。

现在已不会如此，但莲花像糕点的印象就是挥之不去。

然而即使看到睡莲，也不会涌出甜味。

芙蓉也长得像莲花。有人告诉我，莲花以前也叫作芙蓉。至于是日本还是中国如此称呼，就不清楚了。据说为了区别，莲花叫水芙蓉，芙蓉叫木芙蓉。

我不记得第一次看到芙蓉是什么时候了。

但我依稀记得，它令我相当困惑。

没错，是困惑。

芙蓉并非什么稀奇古怪之物。我记得这种美丽的花，也被拿来比喻佳人丽人。

然而，我却觉得它看起来像妖怪。

什么地方像妖怪，我解释不来。况且妖怪是什么，我也懵懵懂懂。不过，不是古时的戏里头出现的幽魂那些，而是孩童将包袱巾之类的布摊开或披在身上，哄闹“妖怪来啦！”的那种，所以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不。

应该有那么一丁点可怕吧。但不是背脊发凉、毛骨悚然那种可怕。

就像忽然开了个大洞。

或是被异国的人目不转睛地凝视。

类似那种感觉吧。

就像是大小、色彩，所有的一切都有那么一点儿不对劲的花。

我现在依然这么感觉。

还有，芙蓉总是突然出现在眼前。

或许也是这个缘故。吓一跳是不至于，但会让人有点愣住。不过这样说或许像在找碴，毕竟芙蓉又不会自个儿冷不防冒出来。花只是兀自在那儿绽放着，应该说是我自说自话地去到看得到芙蓉的地方，自说自话地愣住才正确。

即使如此，我就是觉得芙蓉看起来不同于其他的花。芙蓉总是毫无前兆地突然跃入眼帘。

这也是让我觉得像妖怪的地方。

妖怪这个比喻，也让人莫名其妙呢。妖怪总是既唐突又诡异，外观有一点——有那么一丁点不对劲——就是这样的东西。就是那一丁点不同，有时让人害怕，有时让人失笑，有时让人悲伤。我这么感觉。

我恍惚地想着这些。

这是我生平头一回思考妖怪。

需要思考妖怪的状况，原本就难以想象，纵然遇上那种状况，也不会去想吧。

这种花到了傍晚就会凋萎。

芙蓉是只开一天的花。

与真的妖怪不同，入夜以后就不见了。

然后到了明早，又轮到别的妖怪绽开怒放。

我对着这妖怪花看得心旌摇曳。

没想到这种地方居然开着芙蓉。

芙蓉树另一头的土地低洼，看不清楚，但深处有一片杂林，再过去有条河。河的对岸已是一片朦胧，再过去看得到疑似城镇的黑影。

应该是邻镇。

不过那只是一片黑影，或者说一团雾霭，更远处的高台看得还更真切一些。

只要去到那里。

一定就……

不。实际前往一看，一定没什么，就只是座普通的城镇。只是两处之间的距离让寻常的城镇看上去像雾霭罢了。从那边看过来，肯定这边才是一团雾霭。

哪一边才是真的？

真希望雾霭才是真的。真希望自己也是雾霭，去到的那里也是雾霭。如此一来，就可以融为一体了。同是雾霭，就没有界限。一切都化成雾霭，就没有彼此之分，就不会起纷争了。

我想着这些。

所谓愚不可及，就是指这样的思考吧。

父亲开口闭口就是“视野变差了”，动辄便说“御一新 [1] 前可以一眼望到哪里”、“那些建筑物挡得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觉得现在也看得够远了。

况且就算看得到，走不到，那也是镜花水月。

为什么会想看到那么远的地方？

日头渐渐攀顶了。

快正午了吧。我很后悔没有带阳伞出门。阳光照得额头热辣辣的，皮肤也渗出汗来了。我正兀自寻找荫凉处，背后突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叫声，小姐！声音来得太意外，我吓得轻喊了一声。

“啊，吓着你了吗？”

声音说着。

“离草丛那么近，会被蚊虫叮咬的。”

“是。”

我回答得恍若无事，但其实大受惊吓。与其说惊吓，不如说是害怕。然而表面的自己却无视这样的心情，擅自反应。

我提心吊胆地回头，看见两名男子。

一个人对着我，另一个望着远方。

对着我的男子，是个体态圆胖、脸形方正的绅士。小巧的圆眼镜看上去就像贴在脸上。

“啊，抱歉。”

长相令人望而生畏，但态度亲和，而且衣着整洁，不像个无赖汉。似乎不是坏人。

望着远处的男子体面地穿着剪裁高级的衣物。虽然撇着脸，但面庞纤细，似乎是个五官分明的美男子。

“你不该随便向陌生妇人攀谈的。看，人家都被吓着了。”

“哪有吓着？再说，这位不是妇人，是小姐。如此清纯可人，应该形容为稚气未脱的少女才对。”

那就更不应该了，长脸的男子转了过来。

相貌精悍。一双浓眉特色十足。

“你矜持点好吗？你就是见人家是个楚楚可怜的少女，才会搭讪人家吧？”

真冤枉！圆眼镜男子顶出宽阔的下巴，瞪住年轻人：

“我说松冈，你是不是有点神经过敏了？成天就只在乎名声、面子那些的。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未免过头了。”

“这不是名声或面子的问题，而是道德或节度的问题。”

“你是在说《礼记》吗？是要搬出‘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来吗？”

“不是那样。”男子挑眉说。

应该才二十出头，态度却相当沉稳大方。

“我的意思是，你这样会招人误会，让你洁身自爱一点。”

“洁身自爱什么？我又不是意图不轨，只是想问个路罢了。问路哪里不洁身自爱了？令人费解。你看看四下，松冈，连个人影都不见啊。这儿要是有农人，我自然会问农人；有老人，自然会请教老人。但这儿除了野狗以外，就只有这位小姐，教我还能问谁呢？日头愈来愈烈了，继续在这艳阳天底下迷路下去，人都要给晒昏了。喏，你头顶有帽子，但我可是忘了戴帽子出门啊。”

圆眼镜男子说道，用食指戳了戳剃得干干净净的太阳穴。

细脸绅士细长的内双眼皮眼睛扫向我，露出苦恼的神情。是在表示他很过意不去吗？

“录兄，即使如此，你还是太欠考虑了。一个妇道人家，这种时间一个人独自站在这种地方，你就没想过或许有什么苦衷吗？”

“什么苦衷？”

“我怎么知道？虽然不知道，但任谁都不会无缘无故站在这种地方，你应该考虑一下个中缘由才对。你就是缺乏观察力和想象力。”

“顾忌这么多，还要怎么问路？就算是悠哉阔步走在路上的老头子，也不晓得心里头在想些什么啊。或许人家也正面临天大的难题，就是为了忘怀，才刻意装出悠哉的模样也说不定。这种事是外人无从推量的，没有人懂的。要想象，什么样的状况都有可能，但任意揣测，岂不反而失礼吗，松冈？”

“请问……”

我出声，两名绅士同时转过来，异口同声地说，失礼了。

“啊，真正失礼。其实呢，这小子正为爱神伤，似乎对异性感到绝望了。”

“喂，录兄！”

名叫松冈的精悍绅士露出厌恶无比的表情。

“你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胡说些什么？那件事……”

好了好了。被称为录兄的男子做出安抚的动作：

“哎呀，再三再四丢人现眼，真正不好意思。不过我们可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我是……我想想，啊，小姐知道尾崎红叶 [2] 老师吗？就是眼下正在《读卖新闻》进行连载，大受好评的小说《金色夜叉》的作者。”

不巧的是，我没有读过那部小说。

家里不太让我读小说。不，坦白说，我连一部小说都没有读过。如果想读，就会挨骂。祖父说女人读什么书，父亲说学习文化是好事，但小说是俗恶之物。

不过我听说过这个名号，因此应道“知道”。

“我是老师的徒弟。”

“什么徒弟？”

松冈先生说，就像在还以颜色。

“大言不惭地说这种东西我也能写，投入老师门下也就罢了，但你不是两三下就跑了吗？”

“我才没有。老师又没把我逐出师门，我现在还是门下弟子，而且现在依然承蒙江见 [3] 兄关照。我只是与砚友社各位的方向性不合罢了。你分明清楚。”

“就算这样，你还是没有写拟古典文体的小说吧？上回你不是才说那种风格已经过时了？”

“是过时了。就是过时了，尾崎老师也才会不断地摸索新路子啊。世人说什么雅俗共赏体，但那只是外人任意贴上的标签。小说就是实验，实验就是时时刻刻进行新尝试。像言文一致的实验就成功了啊。只不过比起实验，老师在传统美文上的声誉更胜一筹罢了。”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听你上课。不过，哪有人自我介绍却搬出尾崎老师的？要是国木田 [4] 兄听到了，肯定要骂你俗人。”

那个人观念很新，本性却是个老古板，录先生说。

我完全不懂两人在说些什么，但只看出了一件事。

他们感情非常好。

我听人说过，男士们感情愈好，彼此骂得愈凶，看来真是如此。

我忍不住微笑。这似乎令两人不知所措。

“看，让人笑话了。”

“有什么办法？哪有人自我介绍这么久的？”

“都是你插科打诨害的。”

“我没有插科打诨。你就像平常那样，说句‘在下是落魄诗人田山’不就得了？”

你真的很可恶呢。录先生——田山先生咕哝道：

“嗯，就是这么回事。小姐，这位是刚从第一高等学校毕业，秋天即将成为帝大生的松冈。他就读寻常中学时，就是那位森鸥外 [5] 老师的门人，此外也向歌人松浦辰男 [6] 老师学习桂园派诗歌，从就读高等中学时就雅好新体诗，是个天才。”

如何？无法反驳吧？田山先生愉快地说。

“要介绍我，何劳搬出别人的名字？现在这情况，跟森老师或松浦老师都没有关系吧？学历学籍也跟这位小姐无关。说我是诗人松冈不就好了？”

原来是位诗人吗？

不过，我听过诗人松冈这个名字。

“请问……您是松冈国男先生吗？”

那么，他应该是以前我读高等女学校时的几位朋友大肆公言她们为之心醉的诗人。内容我已经忘了，但也有朋友为我朗读他的诗。我唯一记得的是，那与其说是诗歌，不如说更像以清词丽句写下的书信，让我觉得好像在聆听别人的私信。

“小姐知道？”

不是松冈先生本人，而是田山先生反问。

至于松冈先生，他僵住了似的一动也不动。

我有些发窘。

因为我只知其名，却没有任何想法。连句客套话都说不出口。

“不，呃……其实是我朋友经常提起这个名字，说您的诗非常棒……真抱歉。”

就是那个松冈。田山先生说：

“他的诗很抒情，所以很受妇人欢迎。”

“又说那种鄙俗的话。我并不是刻意追求抒情，遑论受不受欢迎，更是……”

“以结果而言，就是这一点获得支持，不也是同样一回事吗？倘若说尾崎老师是以流丽的拟古文和通俗的剧情博得大众欢迎的作家，那么你对小姐们而言，就是个浪漫诗人。”

松冈先生情非所愿似的抿起嘴唇，瞥向旁边的田山先生。

不过这两个人还真是对比鲜明。论年纪，田山先生应该稍长一些。田山先生虽然脸庞四四方方，却没有尖锐之处，而松冈先生却是无处不尖锐。

“你也不是为了博得人气而写诗的吧？”松冈先生说。

“当然。不过也没有理由排斥受欢迎。即便获得肯定的地方非我们所愿，我们也没有资格为此不平。说起来啊，松冈，你大道理太多了。”

“没这回事。我只是努力讲道理。”

所以你才会为情所苦。田山先生露出可怕的表情说：

“恋爱总是脱不了烦恼，但你实在是太执着于道理了。道理是厘清不了感情的。”

“这我懂。”

“无法厘清之处，就是内心的黑暗之处。你当然也免不了有，却要表现得仿佛没有，这是违反自然的。”

“这我也明白。不过就像你说的，个人的内心黑暗，终究是无法普遍化的。我认为如果刻意去强调这一点，反而会扭曲了事物。自己的暗处，与他人的暗处应该不同，却要强加于人，实不可取。”

所以才说你大道理太多。田山先生目瞪口呆地说：

“而且你还会像那样在乎世人的眼光。”

“我在乎的不是世人的眼光，而是世人。再说，我也不是在乎名声。只要自身清白廉洁，自然不怕坏名声上身，门面自然也就摆出来了。”

看吧。田山先生转向我说：

“他就是这样。对小姐那些支持他的朋友虽然很抱歉，但松冈就是这样一个人。啊，面对你这样一个美女，却把你冷落在一旁，实在抱歉。”

松冈先生又撇开脸去了。

“两位谈话的内容太深奥，我无从理解，不过——这话或许冒昧——两位看起来乐在其中。你们感情一定很好。”

只是交情久，感情可不好。松冈先生撇着脸说。

感情算好吧。田山先生说：

“而我们这对哥俩好，正好迷路了。”

“这样啊。”

“松冈说，或许你也有某些苦衷……不过我们都来到这里了，总不好空手而归。而且他还是缺席了一堂原本想听的课过来的。所以……我们想向碰巧遇到的小姐问个路。”

一定给你造成困扰了。松冈先生仍不看向我说。

“笨蛋，困扰早就造成了。迟迟不进入正题，要人家听咱们冗长散漫的闲聊，才是给人添麻烦。再说，虽然你歪理一堆，但既然都要问路，请教漂亮的小姐当然比较好啊。”

“你就不能少说一句吗，录兄？”

松冈先生叹了口气。

不巧的是，就算别人称赞我漂亮、是美女，我也不是那种会羞红了脸垂下头去的个性。听到这种话，有些人会开心，也有些人会恼怒，但我这两者都不是。老实说，我不知道对妇女说这些话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错——

我就是不明白这些，所以才逃来这里的。

我没有去哪里，也没有做什么，最终也没有好好思考——不，我停止思考，在这里看芙蓉。

“朋友告诉我们路线，我们却不晓得是在哪里走错了，怎么也到不了目的地。走着走着，屋舍变得稀疏，野草愈来愈高，更让人觉得绝对走错路了，但是连在哪儿走错的都不晓得。我们正走投无路，小姐忽然现身于荒草树木之中……”

“不是小姐现身，是我们出现在小姐面前。移动的是我们。你老是像这样用自己的尺度看事情。你这样的说法不正确。”

“很正确啊。对我来说很正确。我不懂这样说有什么不对。”

啊……又岔题了。松冈先生说。

不过，我明白松冈先生想要表达的意思。

亦即——

和芙蓉花是一样的。

“我……就像妖怪一样呢。”

对方一定不懂我在说什么，但我也听不懂他们两位的话，我觉得很公平，所以说出口来。

“什么妖怪！看到这么美丽的姑娘，怎么可能会以为是妖怪？”

不，正因为这样，所以才说是妖怪呢。松冈先生说。

我不懂为何是“正因为这样”，但即使只有一些，松冈先生一定也推悟出我的意思了。相对地，田山先生圆眼镜底下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应该不懂吧。

“你这话真教人糊涂哪，松冈。嗯，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小姐看起来一身轻装，是这附近的人吗？”

附近……说近是近吧。看来田山先生把这儿当成了偏乡地区。我说我住在走得到的范围内。

“我想也是。那，这附近有没有书铺？”

“书店吗……？”

“是的，卖书的店。”

“在这种地方吗？”

我不认为这里有那种店。

城镇里是有店铺，但这一带除了荒废的田地和墓地之外，就只有森林和草原。再过去一些的地方有间寺院，但必须翻越一座山头才有人家。从这个意义来说，与乡间无异。

河川另一头如雾霭般的地方，要繁华许多。

“我不知道呢。”我回答。

“这样啊。这下头痛了。”

田山先生神情黯然。

松冈先生则是满不在乎地看着田山先生说：

“应该就没有吧？咱们没有细想，怀着游山玩水的心情过来，但仔细想想，这事实在太可疑了。世上不可能有那种宛如书籍馆般的书铺。”

“那是怎样，松冈？难道你要说泉 [7] 和岩谷 [8] 老师都看到幻觉了吗？他们两个作风或许相似，但岂有两个人都做了相同的白日梦的理？再说，喏，你的学长上田敏 [9] 也说了一样的事吧？”

“确实。他说是听到某讲师提起，实际去了一趟。”

“他说的讲师，是东京帝国大学的讲师吧？那种人怎么可能撒谎？”

“谁知道呢？即便是讲师，也不一定就是圣人君子，里头也有些会捉弄学生的老师。”

那个人会吗？田山先生瞪住松冈先生。

“我哪知道？上田学长是英文系的，我读的是法学。不管怎么样，都不是我直接听那位讲师说的。那么，就是上田学长哪里说错了吧。”

我真是不懂。田山先生摩挲着往前突出的下巴说：

“上田确实去过那里对吧？我们听到的是一样的路线，怎么就到不了？”

“所以……想都不必想啊。若是依据逻辑思考，就是上田学长哪里说错了。”

“如果不是的话，就是我们太傻吗？不过，你要就此放弃吗？如果真有那种拥有古今东西一切书籍，而且还能够购买、如梦似幻的书店……”

可是没有啊。松冈先生说：

“即便有，也是夸大了。”

“夸大？”

“这还用说吗？别说古今了，书籍开始买卖，不过是最近的事而已。发行处或许有库存，但也只卖自己的店铺开版印刷的书。至于租书店，就只有读本 [10] 之类。从汉籍到经典，甚至连藩史稗史都有，这根本无法想象。不可能的。况且，洋书也不是个人能轻易购得的。就算现在流行出洋，也不是能去上好几回的。现在这个国家，没有哪个疯狂的富人会特地跑去外国买书。就算是贸易公司，也不会进口那种卖不出去的东西。”

“但事实上我手上就有The Odd Number [11] 。那可是上田借给你，你又借给我的。那本书刚出版不久，就连丸善都还没有进货。就是买不到，国木田兄才会想读也读不到。”

“如果时机凑巧，也不是买不到吧？也有可能刚好有个朋友赴美，刚好买回来。”

那么凑巧的事，世上难得一见。田山先生鼓起腮帮子说：

“买到的不是别人，就是上田敏呢。他说他就是在那家店买到的吧？”

“他是这么对我说的。”

“既然如此……”

“不，虽然上田学长这么对我说，但或许有某些隐情。有可能那本书其实是循其他途径拿到的，或许是通过无法公开的渠道得手的。”

“你说上田敏吗？嗯，如果我的眼前有那样一本书，那么就算动用有些非法的手段，也要弄到手吧，但上田那种德才兼备的人会干这种事吗？再说，就算上田真有什么隐情，他是那种会欺骗你我的人吗？”

“也不是骗，或许他只是利用传闻，来掩盖真相。我记得那家奇妙的书铺的传闻，几年前就在文坛、和歌领域流传开来吧？”

“我应该是在四五年前听到的。”

“那么，学长一定也听到了这个梦幻般的传闻。毕竟他就读一高的时候就是《文学界》的成员，也参与过《帝国文学》的编撰。”

“你说那家店只是个梦幻？”

“难道不是吗？我刚才也说过，从甫出版的洋书到旧幕府时代的绘草纸 [12] 都有，这是不可能的。我不知道岩谷老师买了什么，不过听说泉兄甚至拿到一堆剪报和绘草纸。虽然本人秘而不宣，但如果那是真的，世上不可能有那种收破烂似的书铺子。”

“真的没有吗？”

“事实上不就没有吗？”

“那你跟来做什么？”

田山先生眉头深锁，又转向松冈先生。

“你开口闭口就是这种话。没错，你说的应该是对的。但是对于我们眼下的处境，你的那些大道理有什么意义？不愿意的话，你回去就是了。还是你想用你那番大道理教训我？你以为我会痛改前非，赞同你说‘啊，居然相信那种吹牛皮，我真是太傻了’吗？绝对免谈！”

“犯不着动气吧？况且人家也说不知道了，希望已经破灭了。还是你想要两个人漫无目的地瞎晃到天黑才满意？”

“对不起。”

我低头说，争论的两人同时转向我，异口同声说，不是你的错。

因为声音实在太整齐了，我忍俊不禁，又笑了出来。

咦，好笑吗？田山先生问。

“抱歉，如果冒犯到两位，我道歉。”

“这话言重了。不好的都是我们。不过，小姐也不知道啊……”

“家里禁止我读书，所以我向来与书本无缘。虽然我很想读，却也不知道从何读起……”所以，“或许其实有那家书店，但我连书店应该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或许是我遗漏了。我是个不知世事的傻瓜。”

田山先生睁圆了眼睛：

“什、什么傻瓜？居然害小姐这样自责，我们才是大傻瓜。呃……”

田山先生支吾起来。

冒昧请教，小姐的芳名是？松冈先生接过话头：

“若你不介意的话。”

“我叫塔子。”

我没有说出姓氏。我不想说。

“五重塔的塔，孩子的子。”

“这样啊。那么塔子小姐，我这个朋友实在不听劝，你一定觉得厌烦，但请容我再请教一下，这一带……有没有灯塔？”松冈先生问。

我觉得这个问题太奇妙了。

“灯塔？灯塔，是指……”

“不是海边的灯塔，而是街上的陆灯塔。你不知道吗？”

那种东西最近应该没有了。田山先生接话：

“那种怪东西，我只在德川时期 [13] 的名胜图册上看过。乡下地方或许还有，但现在都已经是煤气灯的时代了，哪可能还有什么陆灯塔？你突然说起什么啦，松冈？”

“不……因为我压根儿就不信，所以也没告诉你，不过上田学长说那家店是那种外形的建筑物 。”

“哪种外形？”

“陆灯塔啊。”

这才是不可能的事吧？田山先生的身体夸张地晃了一下：

“陆灯塔连我都没见过实物……不过那应该不是西洋建筑吧？虽然我只在图画上看到过，不过陆灯塔怎么说，是像这样弯曲，愈上面愈细，外形很诡异，就像望楼妖怪似的东西吧？而且既然叫作灯塔，应该有一定的高度。”

“应该吧。”

“世上哪有这种书铺？”

“所以我才没告诉你。这年头应该也看不到那种建筑物了，即便有，依常识来看，也几乎不可能是书铺。”

“不可能呢。”

“虽然我没告诉你，但因为听说了，所以我也稍微留意了一下，但不巧的是，似乎也没见着那样的东西。如果有，应该会相当醒目。”

“我也没看到……应该。”

“灯塔吗？”我问。

“不，只是形状类似，如果真的有，它不会点火，应该也比陆灯塔大多了。毕竟里头有相当数量的藏书。”

“有的。”

“呃，所以……”

“应该有。”

松冈先生眨了两下眼睛，不说话了。田山先生看了松冈先生一眼，然后转向我问，真的吗，小姐？

事实上……有的。

不过是“应该有”。

就在前往寺院，一条到底的路上。

之所以说“应该有”，是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从来没有定睛瞧过。

那是一栋巨大的建筑物，却不可思议地融入景色，一不小心便会错过了。

与芙蓉截然相反。

显然是异质之物，却不知为何与风景浑然一体。

就仿佛树木之类，理所当然地存在于那里。

也许是因为这样，经常是想起时已经路过，或以为就在附近，其实还在大老远的前方，总之必须一路上时时留意，否则甚至无法瞧见它。

不过，我连那栋建筑物是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不会刻意去找它，既然不需要找，也不会放在心上。

因此我应该经过它好几次，却从来不曾细心端详，总是经过之后，才忽然想起有这么一栋建筑物。

不过我对它有印象。

只是，一个对书店毫无概念的人，不可能把那栋就书店而言似乎相当出格的建筑物当成书店，所以我才会说不知道；但说到诡异的、如灯塔般高耸的建筑物，就只有那里，而且那样的建筑物，我也只见过那一处，因此我确信绝对就是它。

“我带两位过去。”我提议。

“这……太麻烦你了，小姐……呃，塔子小姐。”

“不会的。”

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

不知何故，一想到那栋建筑物就是两人正在寻找的书铺，我忽然感到雀跃不已。

一直萎靡不振的心情，顿时轻快了起来。

一早……

天色未明，我便阴郁地醒来了。

与其说醒来，其实我一整晚辗转难眠。傍晚开始，我就反复地想些愚不可及的事，夜深之后仍心烦意乱，沮丧到家，实在睡不着觉。

为了散心，我悄悄穿戴好衣物，偷偷摸摸地溜出家门。

我明白这不是离家就能够如何的问题，但我就是不想待在家里。我必须思考，却完全无法思考，所以郁闷难当，尽管郁闷依旧，但总算是淡了一些，然后渐渐地，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为什么跑出来了。

但我还是不想回家，朝着无人的方向信步走去，如此而已。

然后芙蓉花妖怪冷不防现身。

接着……我的思考完全停止了。

虽然即便思考，也不可能有结论，即便想到什么，也不能就此得到解决。

因为世上有太多人处在相同的境遇，而这些人对此丝毫不存疑问，当然也不认为这是不幸。不，那岂止并非不幸，反倒是幸福吧。

为此烦恼才是莫名其妙。

但是，一旦心生质疑，就再也遏止不了了。

逃离不了。

就像是被永远不会解决的烦恼给缠身似的。

想要忘怀，也是徒劳。

如果要忘怀，除了像刚才那样陷入忘我之外，别无他法。

不是忘掉烦恼，而是让烦恼的自我消失。那就形同变成草木一样吧。那样一来，除非有什么让人忘却烦忧的事，否则连笑都不会了吧。

就跟那里的芙蓉一样。

“我正在烦恼。”我唐突地说。

“噢？”

“如果是为爱烦恼就好了。”我抢在田山先生开口前说。

事实上，若是为爱神伤，真不知该有多轻松。

“不过，和两位聊聊，我觉得轻松了许多。原本我以为今天应该不可能笑了，没想到竟笑了两次。”

“呃，这只能说是见笑了。我们完全没有要逗你笑的意思，是让你看笑话了。”

田山先生用手帕揩去额头的汗水。

“即使我们没有要逗笑对方的意思，人家也以笑来支持我们，我们没资格埋怨吧？”

松冈先生说，第一次笑了。

你这家伙就爱挖苦人。田山先生噘起嘴巴。

“喏，我们快走吧。这里阳光太强了。”

我要带路，所以得先走。有非做不可的事，而那是只有自己才做得到的事，可以率先去做，这是多棒的事啊！

这条碎石路是死路，必须折返一段路，回到大马路，爬一段坡，进入通往寺院的小路。

很快地，我们来到那条路的入口。

“就是这里。从这条路过去就到了。”

“喔，呃，可是我们应该也走过这里。怎么样，松冈，我们走过吧？”

“没错。”

“两位走到哪里？”

“因为什么都没有……对，我们看到花店……”

“花店再过去是不是寺院？”

“对。路笔直地穿过三门，因为寺门前也没看见别的路，所以我们没有去到寺院，原来书店在更过去的地方？”

“不。”

那条路结束在寺院。

是前往寺院的参道。

“那，是寺院后面吗？那里有那么高的建筑物吗？那座寺院好像也没有高塔啊？”

是在去寺院的路上，我说。这绝对不可能，田山先生说。

“我边走边四下张望呢。什么都没看见。对吧，松冈？”

“我也没注意到……不过也许只是录兄和我缺乏观察力。”

“你说什么呢？如果就在眼前，哪有看不到的理？”

“有时也会漏看啊。再说，人有时候也会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

“看见不存在的东西？”

“对。”

松冈先生仰望天空。

天空亮得刺眼，实在无法长久注视。

“看到、听到不可能存在的东西、说不清道理的东西……这是有的。”

“我说松冈，那是所谓的幻觉或错觉那类吧？要不然就是神经的问题。这年头都是这么说的。”

“或许吧，应该就是这样。可是录兄，你刚才提过对自己而言的事实吧？”

“有吗？”

“明明是我们走近站在那里的小姐，你却说她现身了。她并没有现身，只是一直站在那里，然而录兄却说她现身了。”

“呃，所以说，那是对我而言啊。对我而言……”

是事实对吧？松冈先生一本正经地说：

“是一样的。对于看到幻觉的人来说，那不就是事实吗？”

“你这与其说是正论，不如说根本是谬论了，松冈。对我而言，她现身不是幻觉，而是毋庸置疑的现实。是解释的问题吧。对我来说，我的视点是固定的。如果以我的视点为基准，我在移动，就等于是世界在移动，如此罢了。”

问题就在这里。松冈先生说。

“哪里？”

“你的视点看到的事实，只是对你而言的事实，而非普遍的事实，那么，岂不是无异于幻想吗？个人的事实，对世人来说就等同幻想。我就是跳脱不出这一点。人家说我抒情、是浪漫派，但这是因为我 无法把我给去除。所以你也才会深受莫泊桑 [14] 所吸引不是吗？”

一定是在谈文学的话题，我听得一头雾水。

“我不懂去除‘我’的意义。不管中间有没有‘我’，事实就是事实。对‘我’而言的事实才是更重要的，不是吗？”

“是吗？这样真称得上是据实而写吗？”

“不……”

“到了。”

两人不知道是在讨论还是争论，看着对方说个不停，不断地往前走去。

“到了！”

我稍微大声说道。松冈先生和田山先生全身颤了一下，停下脚步，接着步伐整齐地后退。两名体面的绅士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那景象实在很滑稽。

这是我第一次……站在它前面。

两人灰溜溜地折回来，仰望建筑物，惊呼，噢！

“啊，真是完全错过了，天大地遗漏了。外形真的就像灯塔，肯定就是这里没错。啊，咱们两个真是有眼无珠哪，松冈。”

“说的没错。”

松冈先生按着帽子，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建筑物一番，我们就是用这无珠之眼在看世界 啊，录兄。

“无珠之眼？”

“你瞧，连这么巨大的建筑物都能遗漏，我们以这双无珠之眼为窗口，如何能据实描写实物呢？我是这个意思。”

松冈先生说着，眯起细长的眼睛，喃喃说，不过，这真的是书铺吗？

高度应该有三楼，或者更高。没有面对道路的窗户，两边是竹林，或者说树木，屋后也是一片茂密的林子。再后面是山。

门面姑且不论，感觉屋内相当深邃。从路上看去就像座灯塔，但从侧面看去，或许会像别的东西。

建筑物距离马路约四间 [15] 远，前方没有杂草，摆了一张长板凳。即便漫不经心地走过，也没道理浑然不觉。

那不是会让人错过的景观。只是毫不突兀，确实感觉就像山或树林的一部分。

“还是不像书店哪。”

田山先生摩挲着下巴，

“居然没发现这样的庞然巨物，确实疏忽，但即使注意到了，也不会认为它就是要找的地方。若非松冈你听说过，然后遇到塔子小姐，我们永远都到不了这里。不，就算实际目睹，还是难以置信。这真的是书铺？”

“我也不清楚，即使不是，也请两位不要见怪。我只是带两位到条件符合的地方……我应该一开始就说过，我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书店。”

“我们当然不会怪你。不过，难道这里正在歇业吗？”

田山先生伸手指去，只见建筑物门口挂着一块帘子，上头贴着一张和纸。

“那是什么？忌中吗？”

“不是‘忌’，是‘吊’。上面写着‘吊’字。我听说也有些地方，丧事期间是这样写的……”

就在这时，不知何故，看似沉重的拉门无声无息地开了条缝，帘子摇晃……露出一张少年的脸。

应该……是少年。

那是个面容秀丽得惊人的孩童。年纪约莫十或十二岁。

肤色白皙，长相就像京都的女儿节娃娃。若非削发，或许会让人误以为是个少女。

身上的白衣衣袖以绳带扎起，底下是有绑腿的黑色和服裤裙，身前系了条围裙。瞬间，我以为是来做法事的和尚的随身小僧，但看看那身穿扮，似乎不是。

“咦，来了个小和尚。”

田山先生说道，走近少年，

“今天是有法事吗？倒是这里……”

“法事？”

“就是……”

“不是做法事。看看我手上的水桶和长柄勺就知道了，今天太阳大得很，万一客人回去的时候蒙上灰尘就不好了，所以我正要给店面洒洒水。”

“呃……”

“各位是客人吗？”

“呃，嗯，是客人，不过这里……”

这里是书店。少年说。

“果然是书店吗？呃，是不是谢绝生客那类……”

“没这回事，小店对任何人都广开门户。不过，老板正在招呼客人。”

“这是……？”

松冈先生指着帘子上的字问。

“那是小店的店号。”

“是店名吗？类似广告牌吗？”

“是的。小店……就叫书楼吊堂。”

少年说。

“是卖书的地方吗？”

“小店只卖书。啊，也有锦绘 [16] 、杂志和报纸。”

少年说到这里，“啊”了一声，糟了，来不及了。

“劳驾各位让个路，客人要回去了。”

建筑物里传出声音：“那么我回头再来讨教。”

接着一名中年绅士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绅士年约四十，戴着银框眼镜，蓄着高雅的胡须。

绅士对少年说：“阿挠，有劳你啦。”少年恭敬地行礼说：“多谢惠顾。”

绅士瞥了田山先生和松冈先生一眼，略略颔首离开了。

松冈先生目送着绅士的背影，转向少年问：

“如果我没认错……方才离开的那位，是不是田中稻城老师？”

少年回答：

“没错。”

“田、田中稻城，那不是刚成立的帝国图书馆的馆长吗？”田山先生说。

“对，他是日本图书馆学的泰斗。这样啊，看来这里——这座灯塔，真正是梦幻书铺呢。”

松冈先生说完，望着那位田中某人离去的方向好半晌，忽然回头问少年，我们可以进去吗？

“当然，请问要找什么书吗？”

“是要找书没错，不过怎么会这么问呢？我以为书籍是向店家下订，请店家代寻或订购，除了新书以外的书，就算在店头寻找，也不可能找到吧？”

“噢，但小店有些不同。老板说，小店是书籍的灵庙，老板卖书，是为了替无人供养的灵魂找到有缘之人，系起缘分并供养。因此这里头沉睡着凡百死不瞑目的书籍。换句话说，如果没有要找的书，有可能会在里头迷失。”

“哼。”

是怎么了呢？

松冈先生竟嗤之以鼻。

“这话很有意思，是拾人涕唾吧。”

少年噘起嘴巴，不说话了。

也许松冈先生意外地是个坏心眼的人。少年辩驳似的说，可是这是真的，愤愤地扭过头去。

这时里头传来呼声，挠、挠！你在做什么？

那声音十分清亮悦耳。

“你知道热气跟湿气对书都不好啊。”

声音靠近过来，在门口停住了。

屋内阴暗，而且隔着帘子，看不出声音主人的容姿。

“咦，有客人吗？怎么不快请进来？天热成这样，却让客人在外头等候，这怎么行呢？”

我知道。请进。少年挠有些闹脾气地说。

田山先生推开松冈先生，先进去了。松冈先生看了我一眼，就像在问：

“你呢？”

仔细想想，把人带到之后，彼此就该分道扬镳了。但我不想就这样回去。

也没有想要回去的地方。

纵然回去，也没脸见家人。

松冈先生似乎欲言又止，但未待他开口，我已跨出脚步，抢先进入店内了。

瞬间，我的眼睛全盲了——感觉就像盲了，但其实只是眼睛不习惯而已。由于长时间曝晒在户外的艳阳下，感觉幽暗的室内宛若漆黑。

背后传来松冈先生的惊呼，噢！

接着，我再次陷入盲目。

应该是因为松冈先生把门关上了。

眼睛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室内。

但是很快地，异样的光景徐徐浮现眼前。

只能说是异样。我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景色。

屋内三楼整个打通，墙面全是书本。当然，墙上没有窗户，只有极高的天花板上有着类似采光用的窗户。内部相当宽阔，有许多台子般的东西，上头也陈列着书本。隔着固定间隔散发出橙色火光的是蜡烛。各处立有烛台。

最深处似是柜台，好像有类似阶梯的东西。

总之，里头全是书。

就只有书。放眼四望，抬头仰望，映入眼帘的全是书。

不仅如此，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理，但建筑物里一片沁凉。

“这实在太惊人了，对吧，松冈？”

田山先生似乎也被震慑了。

松冈先生看似冷静，却一语不发。

“啊，这真是太了不起了。老板，这些全是商品吗？”

“是的。”

这时，我总算看到刚才声音的主人了。

是个穿白色便装和服的男子。看不出年纪。个子和松冈先生差不多高，姿势极挺拔。

“欢迎光临。方才在店头若有失礼，我在此再次致歉。嗯……我猜，两位是不是新体诗人——田山花袋 [17] 先生与松冈国男先生？”

“你认识我们？”

松冈先生来到老板面前，表情严峻地说，

“没错，我是松冈，他是田山。”

是怎么了呢？我总觉得松冈先生对这幢建筑物的主人极端警觉。相对地，老板热情有礼，甚至是殷勤地回答：

“这样啊。啊，真是幸会。我从两位在红叶会时代，就一直关注两位的作品。当然，今年出版的《抒情诗》 [18] 我也拜读了。”

“这是客套话吗？”

“哪里的话，我不是那种八面玲珑、讲客套虚礼的人。我是被墓碑环绕，被牌位埋没的弃世之人，整日与不讲客套的书本为伍。”

“可是老板，和歌与新体诗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您说您两边都知道，这令我存疑。喜好和歌的人，应该不会读什么新体诗。”

“只是形式不同，作者是一样的。我这人无甚节操，只要是喜爱的作者的作品，不拘形式，什么都读。”

“您是什么来头？”

松冈先生这么问。

“人家是什么来头又有何妨？松冈。他是这家店的老板啊。对了，老板，您之前卖了The Odd Number 给上田敏是吗？”

“是的，上田先生来买过这本书。”

老板答道。

“他是来订书的吗？”

“不，上田先生是拉夫卡迪奥·赫恩老师介绍来的。”

“赫恩——小泉八云 [19] 老师吗？”

“是的。赫恩老师说，上田先生是本国最为精通英语的学者。他的传闻，我从他就读帝国大学时便有所耳闻。”

“看来上田没有撒谎，也没有掩饰喔，松冈。”田山先生说，

“这样啊。噢，其实那本书现在在我这儿。啊，是松冈向他借来，又借给我的……对了，老板，这本书还有没有？”

“同一本书是吗？”

我无论如何都想买下来。田山先生语气热烈地说。

“您不是已经过目了吗？”

“我读啦。就是读了，才会想要。我读得还不够透彻，想要再好好地精读一番。不，其实我想要翻译它。可是，那本书市面上完全找不到，所以国木田独步也叫我借他。”

噢……老板发出感叹：

“受到这么多博学之士阅读，那本书真是幸福。”

“不是书幸福，是遇到它的我三生有幸。莫泊桑与众不同，就是不一样。虽然我不断地进行各种实验，尝试美文、口语体、格律诗、新体诗，但我觉得应该不光是文体的问题。”

是思想的问题，松冈先生说：

“录兄——不，花袋兄，我第一次听说你想要翻译那本书，你在想什么？”

“我也愿闻其详。”

老板转向我这边说，

“挠，别愣在那儿，搬张椅子请小姐坐。”

然后对我说，

“这小伙计一点儿都不机灵，真抱歉。这两位先生的话一时半刻似乎谈不完，请小姐坐一下吧。”

他没有问我们是什么关系，我是什么人。

也许都被他看透了。

挠小弟立刻端了张椅子过来，接着又另搬了两张给松冈先生和田山先生，我请他把那两位的椅子摆在前面。因为我不敢和他们平起平坐。

两人肩并肩坐下。

“哦。”

田山先生别过脸去，不看松冈先生，说道，

“嗯，你也知道，我学习汉诗，师事尾崎红叶学习小说，也在砚友社活动，还受到江见水荫的熏陶。并且因为种种缘分，蒙松浦萩坪知遇之恩，写写和歌，也认识了你。”

我知道。松冈先生冷冷地说。

“我写小说，咏和歌，也写诗。可是还是不对。”

“哪里不对？”

“就是不对。”

“所以说……”

你明明清楚吧？田山先生不耐烦地说：

“你明明读过我写的《瓜田》。你是怎么评论那篇作品的？你说文章很美。没错，就只有文章美。嗯，那篇作品确实不怎么样，但就算写得再好，也了无新意。所以我想要在文体上再下一番功夫。”

那不是很好吗？松冈先生说：

“用来记录的技术尚未完成。先人悉心钻研，但不满足于此，更进一步思考、变化，是后进的职责吧？不过，即使不断地摸索尝试，也不一定就能更上一层楼。世人也说我是浪漫派、抒情派，我也一样不顺利。”

那我问你，田山先生在椅子上正襟危坐：

“什么叫美丽的文章？要论美，文言够美了吧？那为什么非改变不可？既然要改变，应该就有改变的意义。就是因为文言无法传达，所以才要改变吧？文是为了传意。那么问题就在于要传达什么。”

“我认为文体应该呼应文意，也应该是一种思想。”

你说的没错。田山先生说：

“嗯，这样的争论，在我们是司空见惯的事，老板。”

热心聆听的老板说，我明白。

“你还记得几年前，我投靠朋友去了长野的事吗，松冈？”

正好是四年前的事。松冈先生应道。

“这样吗？老板，我呢……”

田山先生转向老板说：

“在那时候目睹了人死。”

话题突然变得可怕起来。

“您说人死……是您的朋友过世了吗？”

不，是个陌生人。田山先生说：

“是被全村子排挤的人。”

“地痞混混之类的吗？”

“对。那个人名叫重左卫门。村人都讨厌那家伙，而他也就像是对所有的村人心存怨恨。他是个无赖、恶棍、罪犯。是破坏村庄秩序，无人治得了的野人。他在村子里受到孤立。”

“那个人死了吗？”

“死了。是溺死。醉得不省人事，掉进池子里溺死了。”

“是意外吗？”

“是见死不救啊，老板。”

“那……”

他是……被村子杀死的。田山先生说。

“意思是，是全村人下的手吗？全村共谋杀了他……是谋杀吗？”

“不知道。没有任何人受罚，所以没有凶手。不是谁是凶手，而是整个村子杀了他。”

这件事也上报了。田山先生说。

“报上说，是酒醉溺死。”

“原来如此。”

老板兴致勃勃地附和。

“对我来说，这是个事件。对世人来说，也算是个事件吧。不过那可不是能用一句酒醉溺死带过的事，起码对我而言。”

若是透过你所说的无珠之眼来看的话——田山先生转向松冈先生说。

“我把这件事略为详细地告诉了江见水荫。老板知道吧？砚友社的江见先生。”

老板点点头。

“他表示兴趣，说要把这件事写成作品。”

啊。老板出声：

“是刊登在《春夏秋冬》的《十人斩》吗？”

老板，您居然知道。田山先生惊讶地说，转向松冈先生：

“看来这位老板不是客套，也不是吹嘘，而是真的什么都读。”

松冈先生只是“嗯”了一声。

“不过田山先生，江见老师的小说，我记得是取材自当时轰动社会的河内 [20] 十人命案，不是吗？”

那只是表面上。田山先生说：

“我说的事，似乎让江见先生大受冲击。”

会不会是因为你说得太夸张了？松冈先生说。

“我很普通地转述而已啊。我又不是说书的，没法说得趣味横生。不过，我是运用我贫瘠的词汇，木讷地描述透过我这双无珠之眼所看到的一切，所以应该也不能算是原原本本的事实吧。”

你也太会记恨了吧。松冈先生苦笑。

“当然要记恨了。但我自认为诚挚地转述了。倒是……”

倒是什么？老板追问：

“依我听来，即使不加润饰，也是十足耸动的一件事。”

“嗯。事件梗概原本就很惊人，但那不是创作情节，而是真实发生的事，而且是眼前的我亲身见闻之事，这似乎让江见先生有了某些感触。所以在写成作品的时候，必须更加强调是事实吧。”

“不过与其他事件联结在一起，不会反而保证了它的虚构性吗？”

松冈先生讶异地问：

“若是脍炙人口的事件，更是如此。因为是世人都知道的事，岂不是形同在宣告这是假的吗？”

松冈，田山先生说，噘起小巧的嘴唇：

“你所说的世人，可没你这么聪明。所以我才说表面上。江见先生是把实际轰动社会的事件拿来当成招牌使用。这么一来，人们就会想：咦，这是在写那个事件呢，从一开始就误以为是事实，再开始阅读。这才是重点。”

江见先生本人也说这是一点小手段。田山先生对老板说。

“小手段？”

“是小手段吧。我也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而且像报上的文章，众人在读的时候，本来就会把内容当成事实吧？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有些报道是错的，也有些内容纯属臆测。凭着记者那支笔，黑的也能写成白的。而所有的人都相信那就是事实。我说的对吗，老板？”

这年头，或许是有这样的风潮。老板回答：

“幕府瓦解前，应该根本就没有报道这样的概念。比方说，记录事件的行为本身也是，写成文章，大量印刷，目的是为了让事实尽快广为流传吗？这一点令人怀疑。”

老板望向柜台。

柜台上挂着许多旧时代的印刷品。

“不论是瓦版 [21] 还是锦绘，都是贩卖的商品，因此没有人会要求相关事实的正确性。有趣一点才卖得好，那么就写得更有趣些吧。不过随着印刷技术进步，盘商等分离出去以后，感觉状况有些不同了。”

“每个人都毫不质疑，视其为真实。”

“是的。我不认为发行者对此有所自觉，但读者……”

应该是这么想的。老板说。

“就是啊，没有人怀疑。江见先生就是把这一点当成一种技巧融入作品了。”

技巧吗？松冈先生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

是技巧啊。田山先生说：

“所以没什么不好。虽然没什么不好，但我无法接受。”

“您说那个技巧吗？”

听到老板的问题，田山先生摇了摇头：

“是因为上面写的内容，与我所知道的事实 不同。”

“是因为有所渲染或改变吗？”

不是的。田山先生说，站了起来：

“而是更本质的问题啊，老板。专有名词改变、故事背景换成别处、设定或道具等等不同，这些都无所谓。如果改变这些细节，能够传递出事实，一点都无妨。江见先生的小说或许写得很好，但里面写的不是我在长野的体验。里面写的……”

“是江见老师从田山先生的话中受到冲击的事实……是吗？”

老板说。

田山先生站在原处，嘴角撇了下来，应道，嗯，没错。

“就是不太对，但我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那篇小说是根据真实事件创作的，也不像过去的戏作 [22] 、读本那样，从头到尾都是虚构的，只追求有趣。那么，问题果然还是出在文体吗？小说家苦心孤诣发明文体，但这样就行了吗？”

换个文体，就会变成新东西吗？田山先生问，老板说没那回事。

“不过，描写新事物，或许需要新的文体吧。我这样的外行人实在不敢班门弄斧……不过如果尾崎老师的小说是以古时的文言文体来写，应该得不到相同的感动，森老师的作品若是以掺杂口语体的轻妙文体写成，给人的感受应该会大不相同。”

“没错。”

这时我遇到了莫泊桑。田山先生握起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

“我向松冈借了莫泊桑的书，有些被击垮了。书中平铺直叙地记述着事物，然而读者的心中却会出现故事。会出现心理变化，跟着一同哭泣、愤怒、同情。没有多余的夸饰或渲染。如果把它转换成日语，会是什么模样？我必须要尝试看看。我的英语没有上田那么好，也没有日译的才能，但我还是想要亲自翻译看看。”

松冈先生看着热情演说的朋友，沉默不语。看上去与其说是担心，更像是困惑。田山先生说，请务必把The Odd Number 卖给我，低头行礼。

松冈先生的脸颊似乎抽动了一下。

“请抬起头来。我了解您的状况了，但不巧的是，那本书已经没有了。”

“没有库存了吗？”

“小店没有多余的副本，只是将世上独一无二、受到需要的书，卖给需要它的人。”

“独一无二……”

“是的。”

“那么老板的意思是，比起我来，上田敏才是更适合拥有The Odd Number 的人吗？”

“别这样。”

松冈先生制止田山先生，

“这事容易得很，既然如此，怎么不早告诉我？我会告诉上田学长，请他把书借给你，直到你译完为止。国木田兄那边，就请他再等一会儿，这样就结了吧？”

“可是松冈……”

“这样有什么不妥吗？拥有本身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吧？”

“但……”

抱歉插个话。老板以稍大的音量说。

“老板……”

“我认为卖给上田先生是对的。因为上田敏先生买下了这本书，它才能送到松冈先生和田山先生，以及想要那本书、可以从它读出更多东西的人手上。”

“没有别的书吗？”

松冈先生打断老板问。

“别的……书？”

“我跟田山不一样，对莫泊桑感觉不到多大的惊奇。”

田山先生把眼鼻口全挤到脸部中央，俯视着松冈先生。

“别那样瞪我，我并不是在批评莫泊桑。各人感受不同吧？不，我当然也肯定莫泊桑的作品。它不是坪内逍遥 [23] 指出的戏作式的劝善惩恶小说，也不是启蒙式的政治小说。从这个意义来说，我认为它是非常当代的小说。”

“就是说吧？坪内老师虽然提倡心理写实主义，但终究未能亲自实现。这果然还是因为坪内老师无法创造出相应的文体之故吧。若是如此，松冈……”

不是那种问题。松冈说，站了起来：

“所谓写实，就是描写真实。莫泊桑的小说确实也可以这样去读。”

“也可以这样去读……意思是还有别的读法吗，松冈？”

“我认为它过度抒情了。”

“喂，这话实在不像出自《抒情诗》的作者之口。”

“不，我现在已经无法在抒发感情上找出意义了。精选词汇、雕琢文字，在文体下功夫……然后用它来吐露个人的感情，究竟又能如何？”

喂喂喂，田山先生整个身体转向松冈先生，然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纵然此歌之形貌，此歌之遣词，皆异于世间常规，此歌仍为抒发我思我想，属于我的歌——你说说，这又是谁写的？”田山先生说。

松冈先生眯起眼睛，答道，没错。

“《抒情诗》里的诗，抒发的是我的思绪，所以我那样写。但我现在说的，是我已经无法从如此抒发情感找到意义了。”

你是出了什么事啊，松冈？田山先生仰望朋友。

“没什么啊。即便有，那也只是我内在的变化，与你无关。与文学或思想更是无关。”

“我不这么认为。因为我就无法舍去我自己。既然是我写的，作品应该就刻画了我的内在，既免不了会刻画上去，也应该要刻画上去。问题是该如何使其变得普遍。我是在说，我们需要这样的技法。我认为莫泊桑的小说可以成为踏板。”

原书的话是有。这时老板插嘴了。

“咦？”

田山先生有些狼狈地转向老板。看来这两位只要专注于对话，就会忘了周围。

不。

松冈先生并非如此。他的态度丝毫没有改变。换言之，也许他是刻意如此。

“您说的The Odd Number 是英译本，但法国出版的莫泊桑的原书，小店准备了几册。收录的作品虽然不同，但也有一些相同的作品。The Odd Number 中所选录的，似乎是莫泊桑的作品中较为健全的几篇……”

“是法文吗？”

要翻译法文的话，那可难了。田山先生搔了搔头说。

“别说翻译了，读不读得通都有问题。”

“老板也懂法文吗？”

松冈先生问。

“不到精通，只是略读得懂，会话就完全没辙了。”

“那么，您说的原书您也读过了吗？”

“是的。”

“既然读过莫泊桑的原书，表示老板也读过其他的法国文学吗？”

“只是作为嗜好浅读。”

“那么，老板也读过左拉 [24] 吗？”

“埃米尔·左拉吗？”

“是的。”

松冈往前跨出一步，

“老板读过吗？”

“坦白说，我感觉左拉更容易理解。虽然我生活在书堆里，却没有所谓的文学素养，也许是这个缘故吧。”

左拉，是那个左拉吗？田山先生问：

“Les Rougon-Macquart [25] 的作者。”

“是的。莫泊桑应该也受到左拉的影响。也就是所谓的自然主义。”

“这我知道，可是松冈，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实在不懂你在想什么。”

“众所皆知，左拉提倡的自然主义文学形成法国文学的潮流。莫泊桑就是在这股潮流中获得肯定的作家之一，对吧？但是……这所谓的自然主义是否得到正确的理解、确实地被实践，我感到怀疑。只是译成日文的著作很少，我也不甚熟悉，所以也只能含糊地说明。”

老板交抱起双臂，似乎正在寻思。

他真的看不出年龄。

“我记得左拉原本书写的是浪漫主义的作品。他从Thérèse Raquin [26] 开始转换作风，深入挖掘人的内在，然后开始提倡起自然主义。Thérèse Raquin 是描述杀夫与不贞的故事，包括结局在内，是一部直指人心黑暗面的作品……但也因为如此，有些人认为自然主义就是不加隐讳，据实描写人的内在，但我觉得似乎不是这样。”

怎么样不是？松冈先生问。

“左拉的自然主义小说，应该是基于科学理论的小说。自然主义小说的定义，是遵循遗传学等医学理论或环境学等实证科学，根据科学、不违反科学的小说。”

“是这样的吗？”

田山先生蹙起眉头。

“我是这么认为的。Les Rougon-Macquart 的基础也是遗传学。”

“可是小说是无法用科学说分明的吧？”

“无法说分明的是人。”

松冈先生打断说，

“人——人心确实是无法说分明的。可是录兄，科学是正确的。科学理论一定都经过证实。因为无法证实的事物，无法成为理论。而且自然科学是理解自然法则的学问对吧？这是不可扭曲的。我们也活在这个法则当中。”

“是这样没错，可是……”

“违反法则是错的。”

“是吗？”

“当然是错的。你听好，录兄，这要是戏作式的创作，无论发生多少荒唐无稽的事，都可以自圆其说。忍者变身癞蛤蟆、石头在水上漂、树叶沉入水底，都没有问题，只要有趣就行了。但如果不是追求有趣……”

如果要描写事实的话……

“若是写下违反天然自然之理的事，那就是假的。因为那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可是松冈，你先前不是才说过吗？说人有时候……会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就像我们错过了这处书楼吊堂，你说人有时候看不见看得见的东西，还会看见看不见的东西。”

“对。人们往往称之为神秘。人有时会在大白天看到星辰，或看见妖怪。”

妖怪……

“这……不算违反天然自然之理吗？”

“是违反啊。不过这完全是人的内在的问题。在人的内在，即便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亦会发生。”

那不就是会发生吗？田山先生说。

“对，会发生。所以我才说人心是说不分明的。人心就是如此暧昧模糊、捉摸不定的东西。”

完全无法信赖。松冈先生愤愤地说。

我……有些心慌起来。

“正因为如此，强调这些，描写透过这些看到的世界，我看不出有何意义。心啊情的，向他人陈述这些，又有何益？提供给公众的作品，就应该是公众的。”

什么抒情！松冈先生说道。

“就像老板说的，我也认为自然主义文学是不违反科学的小说——不，是自然科学的文学式表露。我认为应当要是如此，老板。”

松冈先生重新转向老板。

“请教老板，那么您说的左拉的书也在这里吗？也有他论述自然科学与小说关系的Le Roman expérimental [27] 吗？”

有的。老板回答。

“可以把它卖给我吗？我想要贯彻我所认为的原本的自然主义。因此我想回归基本，重新学习。”

请务必把书卖给我。松冈先生说。

老板默默地走到柜台旁边陈列洋书的地方。

“这里是书店，只要客人想要，什么书都卖，不过……”

老板把手伸向架上，暂时停手，慢慢地转向松冈先生。

“我认为这不是属于您的那一本 。”

那张脸，我似乎在哪里看过。

“当然，这或许是您需要的书——不，或许也已经不是您所需要的书了。”

“什么意思？”

“我想这意思——”

您自身最为明白。年龄不详的店主说道。

“您的目光……应该已经放在这本书以后了吧，松冈先生？”

老板说道，从架上抽出一本书，静静地穿过烛台之间，来到松冈先生面前。

“我认为松冈先生所说的确实正确。天下无奇事，然而人却会看见不可思议之事。在无奇事的世上看见不可思议之事，完全就是一种错误。违反天然自然之理的事物，无非幻觉妄想。”

但是……

老板把书举到脸旁，又放了下来。

“感觉到不可思议、知觉到幻觉妄想的人，亦属于天然自然的一部分，不是吗？”

松冈先生默然无语，只是回视着我似乎在哪里见过的老板。

“世界只是本然地存在着。人亦复如此。然则，人就是无法如实地去接受本然样貌。因为正如松冈先生所说，人是说不分明、是错误的。因此人才会运用语言吧。”

“语言？”

“无论述说或书写，皆为咒术。”

“咒术……是咒吗？”

没错，就是咒。老板说：

“语言用来表现，却并非表现的对象本身。话语只是音的组合，是通过组合数个音，让人的心中显现某物的咒文。当咒文与现实相呼应时，人便会自认为理解了世界。”

文字亦然——老板说。

“文字是用来封住话语的记号。我们会把写在纸上的记号，在脑中变换成音。组合文字、组合词汇、组合文章，人便自认为稍微反映出复杂的世界了。”

不过——老板说着，视线移向坐着的田山先生，说：

“远远不够。”

“不够？”

“不够。对于本然无为即充足完满的世界，我们运用文章、词汇、音节去表达 、理解。愈是试着精细地去表达毋须表达的事物……”

就愈会出现零碎的多余。

“禅说不立文字，意指由于语言是可任意诠释之物，故无法传达真理，因而不通过文字去开悟。这说的完全没错……其实语言什么都未能表达。不过少了语言，我们就无法认识世界。”

那岂不是无可奈何了？田山先生说。

“是的。因此绝不能对语言过信。因为语言这样的咒，光是发出，是无法作用的。”

“果然不够呢。”

“是的。述说的咒术，需要聆听的咒法；记录的咒术，则需要阅读的咒法来补足。”

“这个嘛，嗯，是这样没错，不过……”

田山先生仰望松冈先生。

“无人聆听的话语没有意义，无人阅读的文字，亦无意义。老板所说的事，非常天经地义啊，录兄。”

松冈先生如此答道。

“松冈先生说的没错。一切言说皆是咒文，一切文字皆为咒符，一切书籍皆是封印了片断的、不完全的世界的咒具。要使这不完全的咒术完成，还是不能缺少阅读这样的咒法。填补不足的，就是……”

聆听与阅读的人。

“唯有传达至说不分明、错误的、暧昧模糊、捉摸不透的人的内在时，未表达任何事物的语言，才能够化为具体，对吧？无论是和歌、新体诗还是小说，松冈先生和田山先生都致力于钻研传达至人心的咒文。”

“传达至人心的咒文……？”

“是的，就是咒文。无论是科学论文、短歌俳句、经典、新体诗、报纸新闻、小说……这些都是咒文。只是效用不同。”

“说这种譬喻，到底有什么意义，老板？”松冈先生说，

“有无效用，全看接收的一方吧？毕竟不论是除魔咒还是伏火咒，这些咒文我都听不懂。”

祝词 [28] 和经文也是，听的人都不解其意吧。松冈先生接着又说：

“咒文这种东西，只要相信、崇敬，胡说一通也有效用。如果说就跟这种玩意儿没两样，我们也不必为了文体或表现而费尽心思了。”

“没这回事。”

老板不知为何，将视线从两人身上移开，望向了我。

“譬如说……咒文可以让妖怪消失。这是为什么？”

“咦？”

我忍不住惊呼，

“那是……”

“是因为世上没有 妖怪。”

“啊，对。”

没错，世上没有妖怪。

“因为不存在，因此可以消灭。但是如果咒文太蹩脚……连不存在的妖怪都无法消灭。”

没错。

不管经过多久，芙蓉看起来仍像是妖怪。

我就是这么感觉，没办法。

因为也无人为我唱诵咒文。

因此不管经过多久，我就是觉得芙蓉像妖怪。

“世上没有妖怪，但有看见妖怪的人。不，人就是会看见妖怪。”老板说。

看来还是被他看透了。

松冈先生老早就清楚这件事吧？老板接着说：

“理所当然地看到妖怪的人，生活在没有妖怪的世界里。而埃米尔·左拉叫人严密地描写没有妖怪的世界。没错，世上根本没有妖怪，这是当然的。但如果舍去妖怪，还是一样不够。”

“不够……？”

“不够。因为看到妖怪的人，亦是没有妖怪的世界的一部分。而少了看到妖怪的人，认识世界的咒文亦无法完成。”

田山先生——老板唤道。

“田山先生是否就是想要补足这不足之处？”

“不足之处？”

“据我推测……那就是江见老师所写的《十人斩》中的缺少之物。”

“那……”

那是我 ——田山先生回答。

“当事人述说，而听者聆听。那篇小说是以这样的体裁书写的。但听者……不是我。而当事人也并非当事人。那里头没有事件。事件在作品中已经变成了故事。江见老师为了重现听到事实时的冲击，亦即为了让它像是事实，安排了一个当事人述说。但光是这样无法构成小说形式，故又准备了一个听者……全都是作者为了叙述故事而准备的精巧道具。不过，对包括我在内的当事人而言，那依然是一起事件，不能是一则故事。所谓故事，应该是在读者心中生成的。这种情况，我……”

“是的，安排一个田山先生的位置，应可填补不足之处。”

“但……那不会就像松冈说的，变成无法一般化、没有一般化意义的东西吗？”

“我这个门外汉说这种话未免不知天高地厚，但我想凭田山先生的文笔，应该不会如此。”

“为什么？”

“因为您知道没有必要据实 去写。”

“据实……？”

“田山先生没有必要身在作品当中。写得让读者能成为田山先生，不就行了？”

田山先生交抱起手臂，顶出下巴，蹙起眉头，吁了一口气。

“您是说……”

“没错。要将事实描写成事实，不需要伪装成事实的手段，而必须设法让读者于内在生出事实，不是吗？既然如此……”

“说的也是。”

田山先生点点头，仰望松冈先生后，站了起来。

“那么，田山先生……”

您想找什么样的书？——吊堂主人询问。

“嗯。老板，您现在手上左拉的Le Roman expérimental ，也只有一本吗？”

“是的，这也只有这一本。”

“那么，请卖给我吧。对先说想要的松冈感到抱歉，不过应该重新学习自然主义的，是我才对。你说呢？”

松冈先生扬起眉毛：

“你不是不谙法语吗？”

“我跟你不一样，是独学之人，总有办法的。而且你应该已经找到目标了吧？”

“莫泊桑呢？”

“The Odd Number ……我会用借来的书翻译。等我译完了，再限期借给国木田。”

“借？那又不是你的书。”

“是这样没错，不过松冈，怎么样？可以把买下那本书的权利让给我吗？”

“真没办法。”

那么，书就卖给田山先生了。老板说：

“松冈先生……”

“没关系，我又……”

“不是的。松冈先生，一定还有只属于您的一本书的。”

“只属于我的一本书吗？”

“是的，绝对……”

就在这当中。

老板举起右手，仰望挑高的天窗。

我随之一同仰望。

感觉就好像要被堆积如山的书的旋涡给吞没了。

“要在这当中找到那一本吗？”

“是的。”

要清点总共有多少本书，是不可能的事吧。已经无法以数量计算了。那么也只能说是无数。那是可以从这当中挑选出来的吗？

挑选出那一本……

也许是这里以外的书。老板说。

世上真的有这里没有的书吗？我如此疑惑。

“您需要的书，多少本我都会卖给您，但您必要的书，应该就只有一本。只要那一本就够了。”

“这样吗？”

“是的。不过，现在尚无法决定。”

“现在还没办法？”

“是的。这只是我的猜测，因此或许错了……不过依我看，您现在正处于迷惘当中。”

松冈先生没有回答。

尽管他聪明又伶俐，一点都不像有所迷惘的样子。

“就我听来，您正准备踏上与田山先生不同的道路。”

“……嗯，或许吧。”

“松冈，你……”

田山先生一脸忧心忡忡，

“你有什么连我都不知道的烦恼吗？你……”

没什么好追究的。松冈先生说：

“其实就像老板说的，录兄。我已经失去了写诗的热情。我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实践自然主义，却实在是写不出新体诗。”

“那你要怎么做？难不成要写小说——不，你要走的是跟我不同的路吧？”

松冈说，我也不明白。

“因为人心是说不分明、错误的、暧昧模糊而捉摸不定的。看来我的心中，也被妖怪给盘踞了。”

松冈先生说完，轻笑了一下。

“那么——”

老板对松冈先生深深行礼，

“待您找到要走的路之后，请再度光临。”

“再来这里吗？”

“是的。请务必再次光临。”

“为什么要对我……”

没有特别的意思。老板说，淡淡地笑，又说：

“还有小姐也是，如果不妨，也请再度光顾。”

“咦，我以为老板早就把我给忘了。”

除了偶尔应声之外，我只是坐着而已。

“哪里的话。面对这两位，我却能毫不怯场，多亏了有小姐在场。如果没有旁观者，事物甚至无法形成事件的轮廓啊……”

“我不懂老板这话的意思，不过……”

我说我一定会再来。

“我这辈子几乎没读过什么书，所以两人的话还有老板的话，对我就是对牛弹琴。我觉得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吗？”

老板愉快地说。

“嗯。因为两位先生虽然应该也有许多烦恼，但谈论书本的时候，看起来乐而忘忧。我也想要读书，不想输给他们。女人就算读书也没关系吧？”

“当然了。那么……”

“请等一下。”

这样是不行的。

“我还没有读过任何书。连一本都还没有读过，您就塞给我只属于我的一本书，这怎么行呢？您刚才说人生只要有一本书就够了，对吧？”

老板放声大笑。

或许我被嘲笑了。

田山先生也面露笑容。

松冈先生看着书架，喃喃道：

“被唬过去了哪。”

接着他望向为田山先生包装书本的老板，再问了一次：

“您到底是何方神圣？”

郁闷的心情不知何时淡薄了。

我只是在逃避，因此状况并没有改变。问题丝毫没有解决，忧郁的心情应该也相同。

然而我已不再像今早那样郁闷不已了。

我觉得就这样回家，即便遇到什么事，也可以轻松打发过去。

我在吊堂前和两人道别。

要回家的话，方向一样，但我就这样朝寺院走去。

虽然去寺院也没什么事。

为什么呢？

我忽然想去看看莲花了。

五年后，明治三十五年 [29] 五月，田山花袋先生——本名田山录弥，他的全新小说《重右卫门的最后》成为红月丛书的第五辑上梓了。

那是以他亲身体验的事实为本而写下的作品。

所根据的当然是他在长野见闻的事件。

《重右卫门的最后》大获好评，巩固了小说家田山花袋的名声。

此外，田山先生从军参加日俄战争时，与森鸥外先生亦有交流，秉持自然主义文学推手的自觉，除小说之外，亦陆续发表评论和纪行文等作品。

并且，他担任主编的投稿文艺杂志《文章世界》，亦邀请国木田独步先生、岛崎藤村 [30] 先生等赫赫有名的文士撰文，成为自然主义文学的堡垒，人才辈出，培育了许多作家。

然后。

就在《重右卫门的最后》发表五年后，田山先生于明治四十年 [31] 发表的小说《棉被》震撼世人，成为日本自然主义文学的代表性作品，永垂不朽。

当时，田山先生起初想要在吊堂购入的上田敏先生的藏书，居伊·德·莫泊桑的英译短篇集《奇数》，据说后来借给了国木田独步先生一个星期。虽然我不清楚是否一星期后就归还了，但两人似乎分别翻译了其中数篇。

然后松冈国男先生……

不，这又是另一段后话了。

探书捌

普遍

【2】よめな嫁菜花

《牧野日本植物图鉴》

牧野富太郎

我和祖父吵架了。

不，不是吵架。我单方面地受到责备，因此正确地说，只是挨骂而已。我也并未回嘴。

只是，我在内心强烈地反驳。

尽管没有说出口，但是对于祖父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在心里面说：不是这样的，这教人难以信服。

是内心的话反映在脸上了吗？

还是我态度不佳？

我默默地聆听，然而祖父的训话却没完没了。

如果我立刻道歉就没事了吧。就像犯了错的用人，俯首帖耳地恳求原谅就行了吧。但我做不到。

不过，我并未摆出不服气的样子。

我就是觉得难过。

不是因挨骂而难过。

而是对于祖父不讲道理的说法，我竟连一句话都无法反驳，这让我自觉窝囊。

不，即便出言反驳，祖父也绝不可能听得进去。祖父所说的种种，并非祖父一个人的意见，而是祖父那一辈天经地义的观念吧。那不可能是一个小丫头埋怨个几句就能够扭转的。

尽管时代早已不同了，那类因循守旧的观念不可能再适用下去。

这让我觉得很不甘心，又觉得为这种事不甘心的自己实在太幼稚，忍不住难过起来。

我也没有垂头，只是默不吭声，因此才让祖父怒不可遏。即使我并未闹别扭，但是看在旁人眼中，应该也不是反省的德性。

实际上我也没有反省。

我并未做出任何需要反省的事，因此没必要反省。

这不是逞强，也不是意气用事。祖父说的话，若是出自同世代的同性之口，完全就是在找碴。

不过对祖父而言，那是天经地义的事。

而祖父是我的长辈，而且是男士。

听说吵架只会发生在地位对等的人之间。因此才会有“各打五十大板”的说法吧。但是，从前是武士，而且虽说已经隐居，但在家中的地位比家长的父亲更要崇高的祖父，与家中最卑微的小丫头，不可能平等。因此打一开始，吵架就不可能成立。

因此我既不甘心又难过，既无法反驳，也明白反驳也无济于事，只是乖乖地听训……

纵然如此，在我的内心，那依然是吵架。心里头偷偷地自以为在跟祖父吵架。

多么幼稚、愚昧的反抗啊！

我更是讨厌起自己了。

也难怪会郁闷。

一起床就挨骂，被大声怒吼了半刻 [32] 之久，心情不可能好。

一直到中午，我都消沉难当，但这天不用学艺，因此我决定出门去。

是出门散心吗？不是。

如果想要散心，去参观团子坡的菊人偶 [33] ，或是去隅田川边欣赏百花园的秋季七草，要有趣多了。

我怀的是反抗的情绪。

在我的真心，应该是接近想要向祖父还有父亲报一箭之仇的心情吧。当然，我不可能真的朝他们射箭。即便真的射中了，他们一定也不痛不痒。别说报仇了，万一被发现，只会被骂得更惨。

这是幼稚到家的反抗。

根本是小孩子。

然后……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去处，离开了家，穿过民宅商家，来到这里。

宽阔平缓的坡道底下。

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后方传来车轮嘎吱作响的声音。回头一看，一张痛苦的表情跃入眼帘。一名小伙计正把三泣车 [34] 拉得吱呀哭叫，朝这儿走来。炎热的季节早已过去，小伙计的额头却蒙上了一层汗水。车上不知道载了些什么，小伙计大口喘着气，经过我旁边，朝坡道爬了上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

回过头时，注意到自己正怔立在原处。

总觉得被抛下了。

这里……我来过好几回。

每回我下定决心离家出走，都会勇敢而轻快地来到这里，却再也无法继续前进。总是停留在此处。

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最初是被鸟啭吸引，停下脚步。接下来是什么呢？有时只是看到天色转阴，就折返了。

今天则是小伙计。

小娃儿的决心，至多就只有这点程度。

就在我心灰意懒，准备折返时……

我注意到似曾相识的人影无精打采地踱了过来。

是一位年轻男士。

我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在哪里见过。我认识的男士不多，年轻男士更是有限。

瞅着别人看是很失礼的。

姑娘家是不能正面迎视男士的。万一被祖父瞧见，少不了又有一顿好骂。

我心想一定是自己多心了，正要别开脸的时候，略俯着头走过来的对方倏地抬起头来。

“咦。”

我唐突地想了起来。

这个人……

是夏季的时候迷路的……

诗人松冈先生。

我们只见过一次，而且我并未细细地端详过他的脸。那样才叫冒昧吧。

不过我记得他整体的印象和身高。而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的浓眉及内双眼皮的细长眼睛。

一抬头，就看见了那张脸。

松冈先生眉头蹙了一下，接着表情舒朗了些，“啊”了一声。

“塔子小姐……是吗？”

“是的，我是塔子。”

我没有说出姓氏。

不知道为什么……当然没什么大不了的理由，但我就是不想说。

“真巧。”

“嗯，今天……”

田山先生没有一起来吗？我问。

“嗯。我们也不是成天在一起。我要去……对了，就是你带我们去的那家吊堂。”

“真的？”

后来我去过几次。松冈先生说。

“这样啊。其实……”

“难道你也正要去那儿？”

没错——不，不是的。

我好几次、每一次都想去。

却都停在了这里。

“后来我还没有去过。”

“这样啊。”

松冈先生说，望向吊堂的方向。我觉得那是结束话题的暗示。

“我是想去……”我说。

“那就去呀。”

“但……”

我低下了头。

脚底发软，走不过去——这种话我决说不出口。人家一定会觉得我是害怕了。不，事实上我就是害怕了。但我觉得被别人知道，是一件极丢脸的事。

真怪。松冈先生说。

“很好笑吗？”

“嗯，那的确不是妇人家容易踏进去的地方，但那儿的老板并不可怕啊。”

这我明白。

那个人让我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

“那个人相当有意思。不是博学或博识那类，听说他以前是个僧侣……”

“他本来是和尚吗？”

“好像已经还俗了。对了，既然塔子小姐说想去吊堂，是想要找什么书吗？”

“呃……不。”

我不知道。

“我想要读读看小说。”

“噢？”

松冈先生扬起眉毛。

松冈先生应该没有自觉，但他有时会做出这类仿佛拒人千里、予人冰冷印象的言行。因为他的相貌原本就伶俐，实际上也是个极聪明的人吧。不过如果他真的性情冷漠，一定不肯停下脚步，与我这个无甚关系的小丫头交谈。

“记得你不是说，家里禁止你读小说吗？”

“咦……您居然记得。”

我甚至忘了提过这件事。

“从小就常有人说我老是记一些没必要的事。”

“这表示您自小就聪慧过人吧。”

“我真的整日都在读书。该说是庆幸吗？我成长的环境，让我不愁没有书读。”

真令人羡慕。我说。

这种情况，大部分人应该会谦虚地说“哪里”，但松冈先生坦然同意说“是啊”。

“无论是消遣还是做学问，想要读书，就免不了需要钱。读书是很花钱的。而且，现在虽然可以在书店买到书，但以前书籍不是那么容易得到或读到的。”

读书在从前不是一件易事——松冈先生说。

“我家很穷，因此没有多余的闲钱。而且我出生的家狭小得可怕，连摆书的地方都没有。不过我很幸运。”

“幸运……？”

“对。我在十岁的时候被送去某户世家，那里有大量藏书。所以我一本接着一本读。虽然在那里只待了不到两年的时间，但不知道读了多少书。都是些老书，究竟是不是派上了某些用场……到现在还不清楚，但我觉得是好的。书籍真的很可贵。”

“也有小说吗？”

“是江户时代的小说。”

“有趣吗？”

“多半是些荒唐无稽的作品，但我想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小说从江户那时候就有了吗？”

松冈先生想了一下：

“应该也不是都称为小说……不过既然都有近代小说这样的说法了，以前的东西，应该也可以叫作小说吧。我记得应该是坪内逍遥匠心独具，把英文的novel译成了‘小说’。因为当时没有适合的日文词语吧。汉语的‘小说’，意思应该又有些不同。”

“您真是无所不知。”

“我想原义应该是无聊的街谈巷议。不过……对了，如果不妨，可以请教塔子小姐的家人为何禁止你读小说吗？”

“为什么这么问？”

“我想了解一下。我有点好奇一般世人是如何看待小说的。不妨的话，请在路上告诉我吧。”

“路上……”

这是在邀我一道去吧。也就是说，我可以从这里继续往前走了。

我终于可以离开被三泣车、鸟啭声这些无聊的事物拦下来，迟迟无法前进的地方，继续往前走了。

我完全没想到会是松冈先生推了我一把。

松冈先生就像上回一样，体面地穿着质料高级、剪裁合体的西服。

而且他已经机敏地往前走了出去。

我觉得如果在这里落后，就再也无法去到那里了，于是急忙踏出脚步。

不过……

松冈先生要我说明理由，我也不知所措。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说明才好。对祖父的反驳，多少我都想得出来，但我从未细想过祖父为何要那样说。对父亲也是一样的。

是先有长辈口中天经地义、不可动摇的现实，而我只是对这些怀抱着幼稚的反抗情绪罢了，至于长辈为何会那样说、理由是什么，我从来没有深思过。

我思索片刻，依旧一片茫然。

人家提出问题，我却不应话，只是默默地走在提问的人旁边，着实尴尬万分。但我不能与他走散。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样下去会失去开口的契机。会抵达目的地。

“呃……”

我想姑且表达一下我有回答的意愿。

松冈先生默默地往前走。

我停顿了一下，说：

“以前跟现在不一样呢。”

我没头没脑地说什么啊？

松冈先生似乎也被我搅迷糊了。

但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愣住，而是开导似的说，因事而异吧。

“是吗？也有……不是这样的事吗？”

不，松冈先生说：

“这也要看你说的以前是多早以前。千年前是以前，百年前是以前，十年前也是以前啊。”

“啊……说的也是呢。”

“服装和发型等等会改变。我还很小的时候，住在播磨 [35] 的乡间，当时还有几个人留着发髻呢。旧幕府时代每个人都绑发髻，这难以想象对吧？”松冈先生说。

确实难以想象。

不过，我可以轻易想象祖父头上顶个像发髻的东西的模样。但我没有见过真正的发髻，因此想象中的祖父模样有些好笑。

“语言也会改变。以前书写的文字和说的话，和现在差异很大，因此正确的情况我不清楚，不过我想平安时代的口语和现代应该相差很大吧。我听说过不仅是词汇不同，连发音也不一样。或许两个时代的人说的话会无法沟通。尽管同样都是日语呢。语言这种东西，其实是相当不通的。我出生在播磨的山区，在十三岁时迁到了利根川边，语言完全不通，当时真是头痛极了。”

“就连在这个国家，也相差那么多吗？”

“虽然不同，但就方言来说，不同的是词汇、抑扬、习惯用语等等，并非文法，文法这类改变不大。比方说，东京话我就听得懂。不会变的东西就不会变，愈好的东西就愈不会改变。不过是啊，即便是好东西，像制度和法律那些，只要为政者更迭，有时也会跟着改变。但是……”

松冈先生伸长脖子，环顾周围。

“像这些……”

他指着路边的野菊。

路边是一片草丛，开了许多野菊。

“这种嫁菜花，几千年、几百年来都是这样，不会改变吧。”

“嫁菜花……？这不是野菊吗？”

是不同的花吗？

是一样的东西。松冈先生说：

“名称各有不同吧。在《万叶集》 [36] 的时代，似乎叫作御萩。不过这种花就是这种花，不管人们如何称呼，它本身都不会改变。如果进行品种改良，或许是会变得不同，但那又是另一种花了。”

“哦……”

“这是杂草般的花，应该不会有人栽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但也许早在千年以前，它也像这样在这里绽放。自从它被称为嫁菜花诞生以来，一直都是不变的。”

“这是这么久远以前的花吗？”

千年以前的人，也看过一样的野菊吗？他们看到野菊，有了什么样的感触呢？

“天空的颜色、大海的颜色，也不会改变。是有这种普遍的事物吧。”

“啊，没错。”

秋高气爽，晴空万里。

“如果普遍的事物不再普遍，那就是异变了。如果天空不再是蓝的，任谁都会惊慌失措。换言之，蓝天才是常态。”

“天一直都是蓝的呢。”

除非是阴天。松冈先生说。

虽然这话理所当然，但听起来也有些嘲讽。有些人或许会觉得是在挖苦，但我不是会在乎这些的人，因此没有放在心上。

“那么人之常……则是会变迁的喽？”我问。

人之常？比方说什么？松冈先生露出疑惑的表情。

“像是想法、规定，我不太会说，不过……对，比方说男人比女人伟大，这是普遍的吗？”

松冈先生停下脚步。

“这……怎么说呢？不，确实有许多地方都是男尊女卑，也有蔑视女性的文化，但这不只是我国如此。”

“那么，这是普遍的事喽？”

“应该也不是吧。”

“如果这是普遍的，那么妇女解放运动也是白费功夫吗？”

“不，没这回事，塔子小姐。这与其说是常态，不如说是制度吧。虽然我没有细想过……但譬如说，武家的观念，与农家应该不同。现在已经四民平等，因此表面上没有这类区别，但社会制度如此规定，而制度是会改变的。”

“现在不是了吗？”

松冈先生交抱起双臂来：

“这真是个困难的问题。应该也有些制度是由文化产生的……”

“这个问题很难吗？”

总觉得没趣。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上过学的。我从寻常师范学校毕业，也读过女子高等师范学校。”

我不太想说这些。

因为得到的反应总是教人不舒服，别人不是认为我在炫耀，就是觉得那又如何。不过，松冈先生没有这些反应。

他只是很自然地说：

“你真优秀。”

“我一点都不优秀。难得有机会上学，我却什么都没学到……而且老实说，我觉得学校没什么意思。”

“不过，能受教育是很幸福的。有很多孩子没办法上学。”

这应该是很奢侈的事。

没错，很奢侈。

“其实我也有一段时间无法上学。一方面是因为体弱多病，也是因为家里穷，手足很多，家里没钱，没法连病弱的孩子也供他们上学。虽然我恢复健康后，也只知道成天玩耍。”

“原来是这样吗？”

令人意外。

“不过尽管我并未接受完整的教育，却读了许多书。我当时的信念，是要读没有人读的书、知道没有人知道的事。嗯，在利根川的那几年是很宝贵的经验，但我还是会想，真希望那时候可以去上学。家里愿意，也供得起孩子上学，是很幸福的事。”

“是家父要我去上学的。”

供我上学的也是父亲。

“家祖父……大力反对。他怒骂说妇孺上学是岂有此理……虽然我觉得，不让小孩子上学，难道要让大人去上学吗？不过总之家祖父大发雷霆，暴跳如雷。家祖父说，教导闺女礼节规范，是父母的职责，连礼节规范都不懂，还有什么好学的？习字什么的，在家学就够了。”

“原来是这样。”

“家祖父说，不管是嫁人还是招赘，都不需要那些无聊的学问。但是，家父坚持要我上学。”

“因为令尊思想先进吗？”

“不……”

不是那样的。一定不是。

“是因为我才五六岁的时候，或是再大一点，我不太清楚，当时的文部大臣说贤妻良母教育是国家大计。”

“森有礼 [37] 对吧？”

“这我就不清楚了。在我小时候，家父就经常提起这件事。家祖父也是因此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认为既然是国家大计，那也没办法？”

“不知道。不过，师范学校是为了成为教师才读的学校对吧？”

“基本上是这样。似乎有人认为比起男人，妇女更适合担任儿童教育的教师，它也是作为女子教员培训机关而成立的学校。”

“可是，我就只是被送去学校而已。”

父亲动不动就说，绝对不许抛头露面出去工作。

“简而言之，就连就学，对家父而言，也不过是当代的新娘修行。说什么往后女人也需要文化教养，其实也只是为了在出嫁时能镀个金。”

“这样啊。”松冈先生松开交抱的手，转向这边，“我能理解你说的话，但无法跟禁止读小说的事联结在一起。”

“啊！”

或许真是如此。不过在我心中，这是同一件事。

“家祖父和家父的意见相左。只要提到我的事，他们两个总是吵得不可开交。家父凡事追求当代作风，家祖父则是拿旧幕府时代以来的信念作为尺度看事情，所以两人会意见不合，也是没法子的事，但是对于要尽快找个好人家把我嫁出去，倒是意见相同。”

这不是坏事。松冈先生说：

“做父母的总是会为孩子着想。”

“我很感恩。毕竟我这辈子都过得吃穿不愁。不过，我似乎无法满足父母的期待。”

都是这样的吧。松冈先生说。

他看起来有些悲伤。

“去年我失去了父母。家父是医生，家兄也是医生，松冈家代代都以医道为业。在家中，只有我是异数。我没能满足父母的期待。”

“但您这么优秀。”

“这跟优不优秀无关，而是能不能如愿的问题。我在利根川嬉游度日，后来去东京进了中学，但时间实在是不够。”

“时间不够？”

“我想要尽快进入第一高等学校。为了通过报考资格的中学高级考试，我还刻意转学。我都那么努力进了一高，但结果……”

未及毕业，父母就先离世了——松冈先生说。

“不久前，我终于考上了帝国大学，却无法抬头挺胸地在墓前向他们报告。”

“这……”

“这些都是我自愿的，因此没有任何借口，但对于父母，不能说我没有懊悔。”

那么。

“您是要我听从父母之命吗？”

“我是说，有时候即便想，也无法如愿。”

松冈先生的目光从视野开阔的森林缺口遥望出去。

“人生是无法事事顺遂的。所以不管多么有孝心、多么努力，也不一定就能实现父母的期待。”

“是呢。”

前些日子，松冈先生的朋友田山先生——诗人兼作家的田山花袋先生——说松冈先生似乎正在为什么事烦恼。

记得——

是为爱神伤。

“请问……”

“那……”松冈先生说，转向我来，“你要出嫁的事，和小说这件事还没有连起来。”

“对。”

我没能问出口。

打探别人的感情问题，或许俗气。但我不该这样犹豫的。

“家祖父本来就厌恶女人读书。他说女人只要会做家事就够了。不管是小说还是什么，他全都不中意。就连读《论语》也会挨他的骂。”

“令尊呢？”

“除了有利于婚配的东西以外，家父一概不认同。他说小说是鄙俗的东西，不可以读。他厌恶庸俗。”

“厌恶庸俗……？”

“家父说，就算读那种只是夸张可笑地写着谈论爱恨情仇滑稽情节的低俗故事，也没办法变成贤妻良母。事实上或许也是如此。”

“低俗……？”

“小说是低俗的吗？”

我不知道。松冈先生回答。

“连松冈先生都不知道吗？”

“或许低俗吧。至少我写的诗，我觉得……在别人眼中是低俗的。”

“会吗？”

“那种内容，对于我以外的人根本是无关紧要的。”

“但是有许多人读了松冈先生的诗，为之心醉啊。”

“那只是他们误会了。”

“误会？我不懂。”

“即使自以为是在吐露真情，但是把它写成文字，就会变得不太对劲。只能描写到浮面，令人不快。再说，我的人生经验就只有这么一点，即令再怎么苦恼，也跟幼童出疹子没两样，一下就过去了。那只是极端个人的情绪。就像是把日记文章替换成华丽的辞藻，拿出来给人看罢了。”

“是这样的吗？”

我的初心并非如此。松冈先生说：

“当时我认为文学和诗歌，是超越时代的普遍事物。绘画和音乐亦是如此，我深信所谓的art是能超越时代与文化的。不过看来并非如此。不，至少我写的东西不是如此。最近我不禁这么想。”

松冈先生的神情就和刚才看到他的时候一样，十分阴沉。

“但是，那样我又能写什么？我只写得出我的心情。世人说我的作品浪漫、说我是浪漫派，但对我而言，那是切实的真情，与那样的评价实在相差太远，令我厌烦。譬如说，为了写出符合世人评价的诗，把我从我的诗里拿掉好了，那么即便这样的作品是真实而普遍的，拿掉了我的我的诗，却是空洞的。这样我无法书写。我找不到书写的动机。那么哪里还有书写的意义、让人阅读的意义？”

“好深刻的烦恼。”

“不，只是些细枝末节罢了。对社会而言，是无意义的烦恼。”

今早……我挨家祖父骂了。我说。

因为我唐突地重提这件事，松冈先生细长的眼睛稍微睁圆了一些。

“为什么？”

“我在哼歌，被家祖父听见了。”

“哦？”

松冈先生再次睁圆了眼睛。

“什么歌？”

“不知道。我连自己哼了些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自然地……该怎么说呢？不知不觉间记住的曲调脱口而出……”

“是端呗 [38] 那类的吗？或是……流行歌？”

“应该是……不是有人会在路边或路口演唱吗？不过我不知道那叫作什么。”

是演歌师吗？松冈先生问。

但我根本不知道是不是，因此也无从回答。

“应该是这些人唱的歌，但我并不确定。歌词之类的我就完全不清楚，只有曲调残留在耳中。”

“这样啊，然后令祖父说这样不检点吗？”

“嗯，是啊。”

这无所谓。

毕竟这确实是没家教的行为，因此我顺从地道歉了。问题是接下来。

“家祖父骂我恬不知耻，还说这都是因为女人家上什么学害的。他说：什么贤妻良母，听了教人笑话，嫁为人妻、相夫教子才叫贤妻良母，学些无聊的东西，卖弄些无聊的歪理，这哪里是女人家做的事？浪费大笔学费去学校，你以后是想要去当酌妇 [39] 吗？”

“这未免太极端了。”

“极端是极端，但当酌妇又有什么不好呢？妇女就不能外出就业吗？”

“没什么不行的。不管是渔村、山村还是农村，女人都是要工作的。从早工作到晚，然后操持家事，还要生养孩子，真的很了不起。尤其是穷人家，不工作就活不下去。我认为应当要扑灭的是贫穷。因为贫穷而无法生养孩子的社会，应该还是不对的。如果受困于贫穷，也不用谈什么贤妻良母了。”

“就是啊。”

我就是想这样反驳。

“难道，令祖父是士族 [40] 吗？”松冈先生问。

“您这么认为吗？”

“总觉得那是武家的观念。”

“是的，家祖父是萨摩 [41] 出身。”

原来如此。松冈先生点点头：

“提倡贤妻良母为国家大计的森有礼也是萨摩人。也许因为是同乡大臣说的话，所以令祖父才会接纳。不过既然是前萨摩藩士……令祖父是政府官员吗？”

“没那么了不起。”

其实我不太清楚。

“家祖父好像有什么职位，但一定没什么的。”

你这样说，实在听不出到底有没有什么。松冈先生轻笑了一下。

他这样笑，应该是瞧不起我的无知而在笑我，但松冈先生一笑，天生的冷淡便扫去了大半，让人觉得易于亲近了些，并没有讨厌的感觉。

“令祖父很严格吗？”

“我也不清楚。我不知道算不算严格，但他确实很古板。”

“原来是这样。”

“怎么样？”

“你认为令祖父思想古板对吧？所以才会在一开始说以前和现在不一样。”

“哎呀。”

完全没错。不过我说那话，完全不是基于如此逻辑分明的思考。

“令尊呢？”

“家父只要家祖父开始唠叨，就会开溜。就像我刚才说的，家父和祖父意见不合。家父爱好歌舞音曲，那是叫什么呢，书生戏 [42] 吗？他喜欢那些。”

“说到书生戏，新派剧就是从这里衍生出来的呢。就是川上音二郎 [43] 演的戏吧？那么它原本是壮士戏喔。啊，原来是这样，或许也难怪令尊会与令祖父话不投机。”

“松冈先生也知道吗？”

“嗯，新派也有泉镜花的《泷之白糸》 [44] 等上演，所以我也不是完全陌生。”

“家父喜欢看那些。所以我不小心哼的歌，应该就是从家父那里听来的。是听到家父哼唱，记起来了。”

实在冤枉——我这样说，结果松冈先生说这话说的不对。

“总之我遭到责骂，不服气极了。所以每次遇到这样的事，我就会想要读小说，报复他们，然后往那家书铺走，然而每一次都在刚才的地方停下脚步。”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松冈先生说。

“是啊，反正我就是好笑。与松冈先生的苦恼比起来，我的这些牢骚，简直就像小孩子闹脾气。家里供我吃穿，我根本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毕竟我连上书店买本小说都不会。”

“不可以这样说。烦恼没有大小之分，也无从比较。比起我个人的郁闷，你的烦恼或许更为普遍。”

我的心情舒坦了些——松冈先生说道。

“我一直郁结难当。虽然进了帝大，但一想到往后，就觉得有太多难以抉择的事。所以我希望找到只属于我的一本书 。”

“啊……”

吊堂老板说，人生只要有一本书就够了，还说人只要能遇到那本书就够了。

真是这样的吗？

“我也一直很沮丧。不过我的情况，只是挨骂而负气而已……”

不过因为杵在那种地方，才能与年轻妇女憧憬的浪漫派诗人松冈先生同道，这番负气也算是值得了。

咦，差点错过了。松冈先生说。我急忙停下脚步。

吊堂是一栋奇异的建筑物，又大又高，外形也很奇特，然而不知为何，一不小心就会遗漏了它。

不经意地望去一看……

有个奇妙的人正叉开双腿站在吊堂正前方。

那个人穿着染有家纹的老旧和服外套，下身是皱巴巴的和服裤裙，而且头上戴了顶圆顶硬礼帽，帽檐下露出漆黑的头发，即便说客套话也称不上整洁体面，却不知为何，有股英伟的气势。

那个人注视着宛如陆灯塔的吊堂那高耸的屋顶，一动也不动。

他不是面对道路，因此应该不是在挡门，但一样让人难以入内。

松冈先生困惑地看着那个人，催促，我们进去吧。

我们正要穿过旁边，那人突然出声了：

“你是这家的人？”

“不是的。”

“不过，你要进到这里面去。”

“我是要进去没错。你站在这里，这位小姐不好进去，劳请移个步。”

“喔。”

那人身子猛地右移，道了声“抱歉”。

似乎不是坏人。

“不过，你看起来是个绅士，而且带了这样一位年轻姑娘，应该颇有身份地位，究竟是要到这里……”

“我是客人。”

“客人？”

对方生了张长脸，相貌凶悍，不过眼神颇为柔和。那双眼睛就像逼视阳光似的眯了起来，然后他接着说下去。

声音虽不悦耳，却很嘹亮。意外地很年轻。

也许年纪与松冈先生不相上下。

“那么，这儿果然是家店铺？”

“看来是的。”松冈先生冷冷地说，“如果没事，恕我失陪了。我们进去吧。”

“不，等等，请等一下。既然你是客，我也是客。我只是无法确定这古怪的建筑物是不是店铺，正觉得困惑。这里……”

“是书店呀。”

店门不知不觉间打开来，贴着写有“吊”字纸张的帘子旁，探出一张京都女儿节娃娃般的脸庞来。

是这家店的小伙计，我记得这名少年的名字很特别，叫作“挠”。

“咦，我听见人声，原来是松冈先生。还有……噢，真是稀客，我记得您是……塔子小姐是吗？来来来，快请进。”

“不，挠小弟，要说客人，这位才是先来的，应该先请他进去。”

松冈先生说，对和服外套的先生说“请”。

“不好意思，我先进去了。”

那人穿过帘子，我正要跟进去，却被松冈先生制止了。

“不可以进去吗？”

“不是的。第一次进店里的人，多半都会立定在门口不是吗？”松冈先生笑道，“再稍等片刻，眼睛就会习惯黑暗，然后大吃一惊。”

里头传来惊叫：“噢！”

肯定是吓了一跳。吊堂里的景象，不论是不是爱书人，看了都一样会惊奇万分。

店里头，方才的先生和之前一样叉开双腿，就这样僵立在原处。

一到三楼全部打通，宽阔的空间，墙面全是书架，架上全是书籍，右侧正中央摆了张踏台，老板站在上头。是正准备取高处的书吗？

天花板上有类似天窗的窗户，但因为距离地面太远了，无法发挥采光功能。等距排列的烛台上点着许多日式蜡烛，但光量不能说是充足。

即使在黑暗中，一身白色便装和服的老板身影亦像是幽幽浮现，但脸部一带一片暗淡，看上去就像个无脸人。

“咦？”老板转向门口。

同时松冈先生也把门带上了，因此还是看不清楚那张脸。

“您终于光临了，塔子小姐。看这样子，是松冈先生把您带来的吗？那位是松冈先生的朋友吗？”

不是。回答的不是松冈先生，而是穿和服外套的先生：

“我是跟青年俱乐部有关的人，嗯，算是个演歌师吧。”

咦！我忍不住惊呼。

因为我们正好聊到演歌师。

“我是来买书的。不过我没什么钱，跟这位不一样，不算什么贵客。”

松冈先生没有说话。

松冈先生穿着体面，看上去就像个富家子弟吧。虽然我不清楚实际上如何，但从他刚才的话听来，他的家境不可能多富裕，毋宁相当贫穷才对。

自称演歌师的先生抬头往上看：

“不过这真是太壮观了。世上竟有这样的景观。这全是要卖的吗？头家，你还真是个资产家哪。”

差得远了。老板应道：

“我只是个自和尚沦落的卖书人，过着形同乞丐般的生活。”

“喂喂喂，这怎么可能？我是不晓得一本书多少钱，但就算是废纸，多成这样，也是一笔数字吧。”

“值钱的东西没有多少，而那类珍本多半卖不出去。有时以不值一文的价钱买进来，又用比买价更低的价钱卖出去。”

老板说着，慢慢地走下踏台。

挠小弟紧接着把踏台收走了。

“是吗？”演歌师又眯起了眼睛，“这样的生活，还是只有小有家业的人才过得上的吧？”

“不，只要恬淡无欲，自能实现。”

“就算没有欲望，不吃饭还是会饿死啊。这年头只是喝个粥、吃个麦，也要捉襟见肘。就算是零头小钱买进来的，这依然算是奢侈。不……哎，无所谓。卖书给我吧。”

“这是当然，不过，请问您是从哪里得知小店的？呃……”

添田，我叫添田，添田平吉。演歌师说。

然后他瞄了松冈先生一眼。也许因为那动作就像在叫人报上名字，松冈先生报了名，自称学生。

“是青年俱乐部的久田鬼石告诉我这儿的。”

“久田先生……是那位创作《愉快节》歌曲的久田先生吗？”

“没错，就是那个久田。也不是《愉快节》，他的代表作应该是《坛之浦》才对。‘晨光朦胧～须磨明石朝雾罩笼～’的那个久田鬼石。”

“咦！”

我忍不住又惊呼了。

我听过这首歌。或许我哼的就是这首歌。

“不过久田兄似乎是听新派的喜多村还是谁说的，而那个人又是听别人说的。因为辗转传了好几手，所以其实我并不怎么当真，没想到居然真的有……”添田吟唱似的说。

“这样啊。不管是哪位介绍来的都无妨，不过这还是头一遭有演歌师的客人上门，因此我不禁有些好奇。”

恕我唐突了。老板说，行了个礼，然后吩咐挠小弟端椅子奉茶。

“那么……”

老板转向松冈先生，松冈说，老板，这位先生先来的。

“好的。添田先生想找什么样的书？如您所见，连店老板的我也不曾细数过，可能无法请您逐一阅览挑选。”

我也不知道哪。添田先生说。

他的声音真的很响亮。

老板的声音也非常悦耳，不过是低沉、稳重的声音。据说他以前是僧侣，这也难怪。

相对地，添田先生的声音若要形容，是沙哑的，却极有磁性。

不过。

“这下难了呢。”老板伸手摸了一下头。

“老板也会有为难的时候？”松冈先生打趣地说。

“连买书的人都不知道要买什么，那当然为难了。”

“我听说就算不知道要什么，老板也会替客人物色。”添田先生以挑战的口吻说。

“哎呀，我既不是看相的，也不是灵媒，可没法看透初次见面的人想要什么。”

“我也不信那种话。那种人，我身边随便一抓就是一大把。要是找他们有用，我也不会来这儿了。我呢，是啊，我不是在犹豫，而是迷失了吧。”

迷失了什么？老板问。

“也不是什么。硬要说的话，是时代吧。”

“哦？”

不知为何，老板露出极愉快的表情来。

“我呢，直到几年前，都还在向青年俱乐部批发歌词本什么的，四处兜售，渐渐地自个儿也唱起歌来。我原在安房 [45] 乡间一带走动，不过真的要自个儿唱，就需要一些功夫，会想要东改改西改改，让歌变得更容易懂、更容易唱。”

“也就是改作吗？”

“也不到改作，只是把歌词东换一点，西改一点。咱们的曲子‘节’，跟西洋音乐什么的不一样，不是从头到尾每个地方都死板板的，就看唱的人爱怎么唱不是吗？然后唱着唱着，我自个儿也作起歌来了。现在呢，我唱的是自己作的歌。”

“原来如此。”

“这么一来，跟香具师 [46] 之流的也有了交流，已经算是一种表演活动了。只是，有时我会忽然想。”

“想什么呢？”

“这样就好了吗？”

“此话怎讲……？”

“就是……”添田先生仰望正上方，“有窗子呢。”

“对，有窗子。”

“好高的窗呢。”

“是的。”

你觉得呢？添田先生转向松冈先生问道：

“你说你是学生，不过年岁应该跟我差不多。怎么样？你觉得这明治时代，这样就好了吗？”

“没有好不好可言吧。”

“什么？”

“我觉得问题是要让它变好或变坏。”

“哎？”添田先生皱起眉头，应道，“嗯，也是啦。我最早是看了川上音二郎的壮士戏，发奋图强。我觉得往后就应该要这样。”

您说的这样，是指……？老板问。

“问题就在这儿。当时我是那么想的。我想要改变世界，唯有发起行动。”

“可是，壮士戏好像没有持续多久不是吗？”

“嗯，是啊。说到壮士，原本是《战国策》那些吧？我这人不学无术，所以不太清楚，总之就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而我也是。听到壮士节，热血澎湃，但也就这样了。”

“意思是没有思想吗？”松冈先生问。

“思想？不是那么高尚的东西。我跟你这种精英分子不一样，是大矶的农民之子。没学问没财力没地位没名声，啥都没有，一无所有。不过，我有一股像是对社会的愤怒，有想要设法挽救的期盼，有毫无根据的自信，接下来就只剩下活动。底层的自由民权就是这样的。搞不好这愤怒其实就是饥饿罢了。”

“添田先生，您似乎误会了，我并非富家子弟。我家虽然以医道为业，但有八个兄弟，食指浩繁，日子过得相当拮据。当然，比下还是有余，因此……我是不会说自己家境贫穷的。”

“为什么？”

毕竟我从未饿过肚子。松冈先生说：

“因此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不过，我们不曾全家团聚在一起，过得衣食无虞。我不是被送去别人家，就是寄住在哥哥那里，离开父母，辗转流离，过着漂泊般的日子。话虽如此，我也不是遭到抛弃，现在也仍在兄长的庇护之下，因此我不认为自己算是底层人民。不过，我认为底层生活是不应该存在的，应该要让它从社会上消失才对。”

会消失吗？添田先生说：

“哦，起初我也是想要让它消失。四民平等、废藩置县、地租改正等等，社会目不暇接地变个不停。可是我周围什么都没有改变，日子还过得愈来愈苦。而且变来变去的都是些不晓得打哪来的高官。”

“是啊。”

“上京的时候，我原本想要从军，心想当兵总比务农强。”

“但您没有从戎？”老板问。

“我没有进军校。我叔叔是跑船的，所以我原本想进海军，不过仔细想想，这理由太无聊了。这么无聊的理由，是无法长久做下去的。听到壮士节，我竟觉得荒谬起来了。忍不住想：啊，军队这东西，好像不是为了保护草民的生活，而是保护高官的。‘排斥幸福权利者，来尝尝这自由水，欧佩卡佩、欧佩卡佩、欧佩卡佩波佩波波～’ [47] ”

欧佩卡佩，什么跟什么嘛——添田先生厉声骂道。

“根本是在胡闹啊。那原本是京阪地方的噺家 [48] 创出来的东西不是吗？”

这曲子曾经风行一时。老板说。

应该是吧。我对这些东西不熟悉，却也曾经听过。

“就算是这样，当然也没关系，只要能传递出信念就好了吧。不管唱得有多滑稽好笑，如果里头有可以拨乱反正的力量，就什么都好。那不是思想那类高迈的东西，而是接近愤怒。”

我明白。松冈先生说。

“你懂吗？嗯，看来我对你有不少误会。总之，那个时候我很愤怒，真正是壮士，自以为壮士、想要成为壮士。‘作态虚饰固然好，但少那政治思想，不懂那天地真理，自由种子播心田……’可是，缺少思想的不光是政治而已。壮士才没什么思想。”添田先生说。

“这样吗？”

“有的只有不满。”

“这样的不满，有时不是会萌发出思想吗？事实上，现在也有来自这些领域的活动家。”

我没办法啦。添田先生眯起眼睛：

“我不懂什么天地真理。虽然心田是播下了自由的种子，却没法灌溉。或许曾经是萌芽了，根却烂了，整株都枯了。川上音二郎在新派剧努力奋斗，好像也准备要参政呢。我成了演歌师，虽然是在散播类似自由民权的东西……”

添田先生说到这里打住，眼珠子向上看着老板。

“注意到的时候，却成了个艺人。”

“艺人？”

“不就是个艺人吗？歌唱得好不好，跟自由或民权都无关。我不是要传达什么，而是为了如何传达而钻研技巧。然后我发现了：歌唱得烂也无所谓啊。只要有强烈地想要传达的事物，憨直地述说就好了。就算不是曲子，站在路口演说也就够了。何必……要用唱的？”

这是因为集会条例，禁止人民任意演说的关系吧。松冈先生说：

“所谓演歌，其实就是演说歌啊。”

“这我知道啊。可是，听到现在的演歌师的歌，有谁会发奋图强？听到我的歌，有人会这样想吗？想说：好，我也要来改革社会，我也要挺身而出。”

嗯……松冈先生沉吟起来。

“倒不如说，我本身觉得那些东西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不，我跟你不同，不认为这世上没有好坏可言。我觉得这世道糟透了，差劲透了，又总觉得不可能变好。我不是放弃了。我绝对不是放弃了，只是……”

“迷失了是吗，对这个时代？”老板说。

“嗯，就是这么回事。”

添田先生转向旁边。

然后一本本望向一字排开的书籍说：

“天候已经转凉了，不过夏天那些吵得人不安宁的蝉，为什么会叫？”

问题很突兀，但松冈先生依旧平静地答道：

“是在告知雌蝉可以交配了吧。”

“就像是在求欢吧。为了通知异性而唧唧鸣叫。蝉应该听得懂蝉的话。那不单纯是在唧唧吵闹而已，应该把要传达的讯息切实地传给其他的蝉了。”

“应该吧。”

“但我的声音就只是吵而已。我在叫声上下了功夫，所以或许叫得好听，其他的蝉却听不懂。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叫？不，这连叫都称不上。这是歌。我虽然唱歌，却像不会叫的蝉。最重要的讯息没法传达给最重要的人。”

但我就是无法停止去唱啊——添田先生接着说。

“不会叫，只会唱歌的蝉，有什么价值？但我无法不唱。我忍不住要作歌。我现在也在构思歌词呢。”

我这样行吗？——添田先生说。

“我实在不懂。虽然如果别人说这样就好了，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好。但如果说不好，如果不指出哪里不好，我就实在是不懂。所以，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书。”

“这样啊。”老板摩挲下巴，“小店是做生意的，当然也想卖书给您……”

“那就卖给我吧。这一点都不难。可以拿来当成新歌题材的书也行。我可以用那些书来作歌，拿它们作出不错的演歌。”

“松冈先生。”不知为何，这时老板转向松冈先生问，“这段话……身为诗人的松冈先生听了有何想法？”

诗人？添田先生扬声：

“你不是学生吗？”

“松冈先生确实是学生。这位是不久前刚进入东京帝国大学法科大学政治系的优秀学生，同时亦是创作浪漫主义新体诗的诗人。”

“别说了，老板。就如同我再三声明的，我已经差不多失去作诗的热情了。况且我对于被评为浪漫云云，相当排斥。”

抱歉。老板殷勤地赔罪：

“不，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请教您的看法啊，松冈先生。依我看，偶然结识的两位，似乎正陷于相同的苦境。”

“哎？”添田先生发出古怪的声音，“这是什么话啊，头家？听着，我可是演歌师呢，演歌师。作的是在露天扯开嗓门歌唱的演歌，而且是鄙俗胡闹的歌，是欧佩卡佩呢。不，川上音二郎的欧佩卡佩或许还有这位先生所说的思想，但我现在就连那思想都迷失了。”

新体诗也没有思想啊。松冈先生说：

“称它为诗是很好听，但也只不过是把文字放在一起罢了。”

光是把字放在一起，不可能变成诗吧。添田先生说。

这话说的不错。

“当然是会斟词酌句，不过也只是挑选感觉高雅的词汇排列在一起罢了。而且就连这……都只是在模仿西洋。”

“这样吗？嗯，就算是壮士演歌，也会为了排列字句而搜索枯肠。要让它变成歌，就得配合调子什么的，毕竟歌是有节的。如果第一段和第二段不等长，就成不了歌，如果全是拗口的文言，就唱不出来。调子如果不好，人家也记不住。但就算调子好，意思不通，也成不了歌。”

流行歌是有格律的吧？松冈先生说。

“才没那种东西呢。”

“有的。您说的调子，就是一种格律。先有格律，然后挑选词句嵌进去。配合曲调，唱出符合主义主张的内容，然后就会变成一首歌，对吧？虽然我不清楚，但我想歌词多半是七音与五音的组合。”

似乎是呢。老板应声：

“当然，应该也有许多并非如此的歌，但脍炙人口的所谓流行歌，感觉多半是七音和五音组成的曲调，是吗？”

添田先生没有说话。

比方说——老板说着，背诵起疑似歌词的内容，但并不是用唱的。

“‘风雨飘摇遇乱世，忠臣义士出；翻开东西史书瞧，先达如繁星；青年男儿当挺身，责任重如山；积弱不振家国业，全凭一肩扛……’《愉快节》就是以七五音组成的呢。”

这不是《望青年》的歌词吗？添田先生惊讶地说：

“头家，你居然知道。我也很爱唱这首歌呢。我刚加入青年俱乐部时，和新潟来的家伙两个人搭档，站在街头，成天就唱这首歌呢。”

添田先生闭上了眼睛。

应该是想起了什么吧。

松冈先生以细长的眼睛瞥了他一眼，接着说道：

“这是因为在我国的语言里，七音与五音的组合，能创造出悦耳的节奏吧。因为和歌、短歌及俳句，都是这样的组合。不管是狂歌 [49] 还是川柳 [50] ，即便目的或志向不同，都不会偏离这样的格律。是有格律的。诗歌本来就有这样的格律。”

“格律啊……”

“也就是规定。在这些规定的范畴内，做出种种表达，才叫诗歌。像汉诗，就有更缜密的规定，像是平仄、韵律等等，非常琐碎严格。而汉诗的评价，就是依据是否符合这些格律来决定。像俳句，虽然也有破格之作，但也是先有定格，才有破格。您们所作的流行歌，每一首都各有‘节’这种单独的规定对吧？”

因此反而是很古典的——松冈先生说。

“新体诗原本是模仿翻译过来的欧洲或俄国的诗。因为是翻译，所以没有格律。只因为词句的排列方式异于过往，没有格律，所以称它为新体诗，但简而言之，就只是没有规定罢了。由于没有规定，什么都有可能。如果少了自律，就只是拙劣的文章罢了。”

添田先生睁大眼睛，你的言辞还真犀利。

“这是事实。”

“不过，听说你也是新体诗作家吧？”

“不是的，那只是自我陶醉罢了。我写的诗，只是拖沓冗长地记下真情、没有表达任何具体事物的、彻底无益又无聊的文章。”

这人也太直接了。添田先生目瞪口呆地说。

“即使撇开自由民权运动的是非善恶不谈，并且即使缺乏您所说的思想信条，演歌还是有主张啊。政治太荒唐了、政治家不可靠、政策不好、政府无法信赖——就是在滑稽可笑地唱出这些主张对吧？”

“主张啊……”添田先生歪起脑袋，“嗯，是有主张没错。青年俱乐部是政治团体，因为它从事政治运动，也参加选举。壮士演歌是为了筹措资金的政见宣传。”

“就是吧。对体制提出了异论的主张。”

“不。”添田先生又交抱起双臂，“没错，是有抗议条约修正问题、高声提出选举干涉或废娼问题的歌。壮士对天下国家高谈阔论，奋起宣扬现在的日本没有政府，只有旧藩派阀。这确实是一种主张吧。”

“那么，自己想出节这样的格律，将主张放入其中，作出朗朗上口容易记住的歌——这是不折不扣的创作活动啊。”

添田先生皱起眉头：

“也不是说有主张就够了吧？像壮士演歌，只是把那些主张唱得滑稽好笑罢了不是吗？我就是强烈地这么感觉。我已经不搞选举活动了，成天关在俱乐部里作歌，专做叫卖宣传。对别人来说，叫卖宣传歌曲是一种手段，但是不知不觉间，作歌却成了我的目的。”

您不乐意如此吗？老板问。

“不是啊，只是……”

“您烦恼这样下去好吗？”

“是啊。就像这位松冈老哥说的，即便只是胡闹的歌，只要有某些主张，或许也具有某些意义。但我并不是在主张，我开始把心血放在让歌变成我的主张这件事上。我就是这么感觉的。这个样子……”

“即便如此，”松冈先生以有些不耐烦的口气打断添田先生，“纵然您本身没有主张，但至少您作的歌里有社会啊。如果没有这个社会，您的歌是不可能成立的。不管您在哪里下功夫，您作的歌就是社会批判、是社会讽刺。但是，我写的诗里没有社会。有的只有我个人的，扭曲、稚拙、狭小的心中愚昧无聊无意义的纠葛。我只是夸张渲染，把它写得好似世界末日一般。虽然我没有听过您作的歌。”

但起码您的歌对世人有所贡献。松冈先生说完，把脸往添田先生的反方向撇去。

“没想到居然会被优秀的帝大学生称赞。”

“添田先生。”松冈先生斜眼睨向添田先生说，“添田先生，我明白您们对体制有所不满。对于不对劲的事，我也觉得不对劲，也不认为一切都是正确的。但我也不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错的。您似乎认为高尚之物、精英分子、富裕阶级这类东西，都属于体制那边，说得好似这些东西是飘浮在半空中，独立于一切之外，但那种想法……只不过是幻想。”

“幻想？”

“你们只是像那样在制造假想敌罢了。这个世界要复杂得多。大众喜欢简单的构图，易懂的说法更容易为人所接受，因此作为政治运动手法，简化问题是有效的。但是，实际上这个社会并不能非黑即白、两极分明。”

“你是叫我接纳灰色吗？”

“不是的，没有灰色。对的就是对的，不对的就是不对的，也应该要矫正。黑色就是黑色，但黑与白却是复杂纷呈。”

“所以是怎样的呢？”

不可能只是一整块白色，或一整块黑色，没那么简单。松冈先生严厉地说：

“不管是政治家还是官僚，都一样是人。而世上是有形形色色的人的。”

“是这样没错……”

“现在的政府，有许多需要改正之处。原因或许在于其根本还是旧藩派阀。但藩阀政治就一定是坏的，这也是一种偏见吧？即便是藩阀在执政，但如果政令清明，应该就不会引起不满。富裕阶级也是，不应该一概而论。确实，这个国家有阶级，表面上虽然已经废除，但并非消失了。虽然已经废除士农工商之分，却反而赤裸裸地呈现出贫富差距。对妇女的歧视亦是根深蒂固。”

松冈先生转向我这里。

“这位小姐也是，她看上去是位富裕士族的千金小姐，但只因为是女性，便遭到不当的对待。本人似乎并不认为那是不当的对待，但就我听来，她的人权遭到了否定。即使制度改变了，文化也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这位小姐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由。难道自由民权运动家会说，这样的人不需要自由吗？”

又没有人那样说。添田先生说：

“嗯，我承认我们对有钱有势的人心存偏见。就像你说的，人有千百种吧。如果我冒犯到两位，我道歉，不过，我想说的是……”

“请等一下。”老板制止两人的对话。

添田先生和松冈先生同时转向这位神秘莫测，却又不会引起戒心的不可思议人物。

“果然还是一样啊。”

“一样？”

“我并不是说新体诗和壮士演歌一样。形式完全不同，创作动机和大众对它们的看法也截然不同，因此说它们一样，反倒奇怪。不过，如果抛开这些差异的话……怎么样呢？”

“什么东西怎么样，头家？”

“听起来，两位似乎都对自己的作品感到不满。不，添田先生并不是对作品本身有所不满吧。”

“这个嘛。”

要说有是有，要说没有也可以说没有。添田先生回答。

“这样啊。请稍微整理一下看看吧。”

“整理？”

松冈先生是认为老板提出了某些挑战吗？他露出接下战帖的表情，食指抵在嘴唇上，似在寻思。

“您说整理……那是怎么说……意思是削去血肉，拿它们的骨骼，或者说结构这些来比较吗，老板？”

“正是如此。我和松冈先生是不同的两个人，但同样都是男人。若以同样都是人的范畴来看，塔子小姐也和我一样是人。这样说真的很失礼，不过如果以生物的范畴来看，猫和狗也跟我们是一样的。大凡眼睛所看到的，都只不过是皮相。只凭身上的衣物，看不出人的本性。不论是和服还是西服，在覆体的布料这个意义上，都是一样的。”

“但……”

我还是觉得不一样。松冈先生说。

他整理好思绪了吧。

“不一样吗？”

“添田先生，您似乎对自身的应有状态抱有疑义，但对于壮士演歌这种东西，您抱有疑义吗？”

添田先生撩起头发，“嗯”了一声，接着说“这样啊”。

“嗯，多少怀有疑义。我也会想，就算唱了什么歌，让它广为传播，世间就会改变了吗？”

“但您并不否定它吧？”

“这……嗯，就像你说的，壮士演歌可以让主张简单易懂地传播开来。愈是流行，就愈能传给更多人。”

“对于那主张……您所参与的运动本身，又是如何？”

“这个嘛，运动家之间，主张多少是会有些不同，但我觉得还是有意义的。大家都想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好嘛。”

“我想也是。换言之，追根究底，您对于壮士演歌这样的形式，或是它的目的——政治运动本身，并没有太大的疑问。您只是对自己与它的关系有所质疑。但我不同。”

“怎样不同？”

“我对新体诗本身感觉不到吸引力了。当然，如果进一步钻研、穷究，它应该能成为一种有效的文学形式。但现在这样不行。而我已经失去钻研穷究它的热情了。”

“没干劲了是吗？”

“应该说是迷失了自己写诗的意义吧。”

“失去动机了吗？”

“没错，理由很明确。因为我发现，即便向他人披露自己个人的感情，也毫无意义。我……”

松冈先生说到这里收住口，咬住下唇，沉思片刻，难以启齿地接着说：

“我有个心上人。”

“这样啊。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啊？”

“不……对世人来说或许如此。但……”

单相思吗？还是不伦之恋？添田先生说：

“啊，这可不是在奚落，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道歉，不过我就是靠这种鄙俗的话来作歌维生的……”

“都不是，不过对我来说就像是那样。”

“是身份差距吗？嗯，说到悲恋，就是身份不匹配，那是幕府瓦解前就常有的情形了。就像你说的，表面上是四民平等了，但直到现在，出身还是一堵高墙嘛。华族新华族 [51] 跟平民穷人结婚这种事……应该是没有吧。”

对方是鱼贩的女儿。松冈先生低声说：

“而我是寄住医师家篱下的食客。松冈家并不是什么世家望族，即便是，那也完全不构成妨碍。不是这些外在压力的问题。”

“那问题在哪里？”

“是心情的问题。”

“你下不了决心？”

松冈先生落寞地笑了：

“或许……也可以这样说。我非常珍惜她，但我想我们应该无法在一起。”

我完全无法想象到底有什么样的障碍。添田先生或许也有相同的疑问，他略略垮下肩膀，转向松冈先生说：

“哎，你看起来很聪明，是不是就是那聪明碍着了你？听说洋人都说什么爱情是盲目的、爱情就是黑暗，但就你来说，就是你的聪明智识开启了你的盲目，照亮了那团黑暗吧。”

才不是。松冈先生说：

“我的眼睛只是闭得更紧、黑暗变得更深。不，那都是旁枝末节，但怜惜、疼爱之情，又会带来锥心的痛苦。若要坦白相告，现在的我充满了对她的思慕。不管是学问还是立身，甚至连社会国家对我都是次要的。”

这是当然的。添田先生说：

“只要喜欢上一个人，就会变得如此。毕竟相思病是没药医的。每个人都是这样的。”

“没错，所有的人都是如此吧。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

您会想要知道别人的这种心情吗？松冈先生问。

添田先生露出困窘的表情：

“哦，说来下作，这要是认识的人，或许也会有些好奇，但至于非亲非故的陌生人……”

根本无关紧要对吧？松冈先生说：

“确实，您唱的歌或许鄙俗，但那只是刻意让它鄙俗而已。只是把它作得滑稽好笑，以便广为大众接纳，是有意义的。听的人也有听的意义。听到歌曲批评藩阀政治愚昧，会深感同意，听到歌里指着愚者骂笨蛋，就拍手称快，或许还能因此改变社会。不，您们就是在努力改变社会。但我的诗却非如此。听到别人的爱慕之情，您觉得愉快吗？不，您会想要把自己的这种心情，向不知道是谁的不特定多数人宣传吗？”

“这个嘛……”添田先生歪起头来，“嗯，有时会想向人炫耀吧。虽然也要看程度，不过别人的风流韵事，我实在不怎么感兴趣，所以自己遇上这情况，也会留意别四处夸口。还有，嗯，如果情路不顺遂，或许会想要找人聊聊。”

“会想要广为宣传吗？”

“宣传啊，那样做……”

没有意义对吧？松冈先生说：

“我的诗作，就形同把情书刊登在报纸上。因此您的困惑与我的烦恼，本质完全不同。您从壮士演歌这样的形式找到某些意义，但我对现在的新体诗的形式本身抱持怀疑，而且对作诗的动机也产生了重大的疑问。完全不同。”

老板，我整理好了。松冈先生说。

老板饶富兴味地聆听两人的对话，只说了句：

“还不够。”

“还不够吗？”

“还必须再褪掉一层衣物。”

老板说，走到柜台，拿了一张纸回来。似乎是锦绘那类图画。

“这是三张一套的大张锦绘。上头……画了些什么？”

老板将其中一张交给添田先生，另一张交给松冈先生，最后一张交给我。

接过来一看，上头画着非常可怕的东西。

一个浑圆的、有着巨大眼珠的怪物，拖着像布幕的东西，底下坐着留发髻的时代的人——武士。

接着松冈先生把他手上的画递给我，因此我把我的拿给他。第二张画着两名正在对弈的武士，上面有许多三眼妖怪、辘轳首 [52] 等奇形怪状的异形之物。

最后拿到的一张，也画了一大群高举旗帜、提着灯笼，蜂拥而至的妖怪，一样画了一名武士。手中拿着酒杯，应该是在喝酒吧。

这不是妖怪画吗？添田先生说：

“是不是展览小屋的广告牌之类的？在正中央下棋的武士上头写着坂田金时 [53] 和渡边纲 [54] ，所以我猜画的是赖光 [55] 和四天王吧。画的是不是他们正准备消灭上头飘浮的那些怪物？头家，这画怎么了？”

“没错，这正是歌川国芳 [56] 所画、题为《源赖光公馆土蜘蛛作妖怪图》的锦绘。”

“看吧，我猜的没错。说到国芳，对，我看过这些画的后续。这个大眼珠怪物就是土蜘蛛对吧？还有别的画，画的是赖光把它砍倒的一幕。记得最近刚看到过。”

哦？老板眉间一蹙，立刻说：

“确实。国芳常画豪杰歼灭怪物的画。但是赖光斩杀土蜘蛛的画，是在这些锦绘印刷的二十年以前出版的。是文政时期，因此已经过了七十年。而且，蜘蛛的画法相当不同。”

“呃，但我记得画的是这种外形的妖怪啊？”

“我想添田先生看到的不是国芳，或许是芳年 [57] 。是《新形三十六怪撰》中的《源赖光斩土蜘蛛之图》。那幅画里头的蜘蛛，外形与这个是一样的。”

“或许吧。”

但这又怎么了，头家？添田先生诧异地问。

松冈先生默然不语。

“我觉得根据幻想画出来的消灭怪物的画，与我们在说的事无关啊。”

不。松冈先生开口了：

“这些画是不是在批判天保改革 [58] ，是一种讽刺画吗？”

“世人是这么说的。”

“在我看来，只是怪物的画啊。”添田先生说。

“这个睡在蜘蛛怪底下的是源赖光，据说这画的其实是当时的将军——德川家庆。前面的武士是卜部季武 [59] ，影射的是老中 [60] 水野忠邦。”

“怎么会是这样？上头又没这么写。”

“季武身上的衣物，上头倒过来的泽泻纹，与水野家的家纹一样。还有，赖光床榻前方的台子上，摆了个兔子饰品。”

“哦，画得很小，没注意到。”

“那代表干支。天保十四年 [61] 是卯年。”

“只是这样而已吗？只凭这些就要叫人这样想，如果不是听人这么解释，根本看不出来吧？”

“但是当时的人看出来了。”

“是吗？”

“是的，轰动一时。不过如果真能如此解释，问题又来了：上面画的怪物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

“是为暴政而苦的民众吗？”松冈先生说。

老板点了点头：

“没错。当时的人看出，那群怪物，正是由于天保改革而水深火热的庶民，然后流行起猜测各个怪物代表什么、哪个怪物又是谁的风潮。”

“只要想一想，就看得出画的是谁吗？”

“不，这幅画画得让人看不出来。万一看出来，就要被打进大牢了。实际上，据说为免得被官府怪罪，把版木给削平了。”

“可是那样的话，还是看不出来吧。”

看得出来的。老板说：

“起码那个时代的人看得出来。那个时代的民众就是如此解读这幅画的。听好了，添田先生，说到天保十四年，只不过是才五十四年前的事呢。虽然是幕府瓦解前的时代，但经历那个时代的人，有许多还活在世上。”

“是这样没错，可是……”

“这也表示只不过短短五十年，人们就再也不懂了。比方说，对，如果赖光公的脸，画成像伊藤博文 [62] 公或松方正义总理大臣，会怎么样？”

“哦，那样的话，就容易联想了。”

“那么五十年后呢？”

“啊。可是啊，头家，那些东西是画给当代的人看的，不是为了流传到五十年、一百年以后才画的吧？”

“说的不错。不过，虽然五十年后变得难解其意，但这幅锦绘还是非常美。它作为绘画的价值，并未因此而减损分毫。”

添田先生眯起了眼睛。

“这要是拙劣的图画，应该也不会流传至今。别说流传了，在当时也根本不会掀起流行。据说当时受到这幅画的触发，有许多模仿的讽刺画出现，但那些画似乎被官府取缔，实际上也都未能流传到今日。听好了，这幅锦绘，首先是因为它作为一幅绘画极为出色 ，因此才能大卖。因为大卖，被许多人看到，所以也才会流行起解读画中深意的风潮。我说的不对吗？”

添田先生蹙起了眉头。

“要将主张和思想化为具体，使其面世，需要相当大的觉悟，以及同等的钻研功夫。听着，这幅锦绘，虽然世人都说是对天保改革的讽刺画，但也许其实不是。”

“其实不是？”

“我孤陋寡闻，不曾听说国芳公开宣称他是基于反对水野实施改革的意志而画下它的。也许国芳是出于这样的心态而画，但也许不是。唯一确定的是，那个时代的民众……”

任意如此解读 ——老板说。

“添田先生，比起运动本身，您更专注投入作歌，我觉得这是很好的事。利用余暇粗率作出来的歌，是不会广受世人喜爱的。要广为传播，需要技巧。下功夫作出民众喜爱、风行一时的流行歌，不是件易事。在我认为……您对此深为理解。然而您却会对这样是否可行而迷惘，是因为就像松冈先生说的，只是您看待作歌这件事的心态问题吧。”

“嗯，是这样的吗？”

“即使不再参与运动，如果您所作的歌能成为有用的政治运动，那么这样应该也没有什么不好。此外，若您认为在街头歌唱无法成为政治运动，那么也只能思考其他途径了。不过就像松冈先生说的，您认同壮士演歌是有用的。您对这一点本身并没有疑问。既然如此，我想……您应该是不希望您所作的歌，被民众单纯地当成胡闹的歌吧？”

“啊。”

“让歌广受欢迎的功夫，与加入主义主张的功夫，自然互不相同。加入主义主张的功夫，应该与运动直接相关，但是让歌广受欢迎的功夫，却与运动无关。不过，倘若疏忽了使歌广受欢迎的功夫，歌也无法广为世人传唱。因此您将心血耗费在与运动无关的功夫上，然后对此感到不安。好歌确实会流行，但这是否只是让它作为滑稽可笑的流行歌，广为传唱罢了……？”

是啊。添田先生坦然同意：

“就像你说的，头家。”

“您倾注心血的功夫受到接纳，但世人对它的心态，却与您希望的样态相去甚远。就是这一点令人无法接受……是不是如此？”

完全就是这样。添田先生说。

“相对地，”老板望向松冈先生，“松冈先生，您说您对现在的新体诗感觉不到魅力，而且也失去作诗的动机了。不过……这算是一种变节吗？”

“是想法改变了。”

“那么，契机是什么？”

“没有什么契机啊，老板。这是我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是吗？您写下艰难、痛切的思恋之苦，然而却被世人视为美丽的浪漫主义诗作。您是在吐露真情，读者却解释为浪漫，热爱做梦的少女们为此怦然心动。而您……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因为根本就不是那样的。松冈先生自暴自弃地说：

“我刚才也说过，就算把情书刊登在报上，也没有意义。”

“那是对您而言没有意义吧。”

“什么？”

松冈先生……看似动摇了。

“歌舞音曲、绘画、戏剧、诗歌、雕刻，这些东西，在舶来的语言叫作art。近年似乎也称为艺术。”

“据说是今年过世的旧幕臣西周 [63] 所命的名。”

“明六社的西先生对吧？这是在汉学及兰学 [64] 皆有极深造诣的西先生才能想到的译语。不过艺术这个词，因为有个艺字，容易与歌舞等所谓的艺事混为一谈，虽然就某些意义来说，它们是一样的……但还是有些不同吧。”

“是吗？我倒是看不出其中的不同。”

“是啊，若要说的话……是观者的存在吧。”

“但艺事也有鉴赏者啊。”

“我国的艺道，即使没有鉴赏者，亦能成立。艺作为艺而独立存在，人们唯有朝其巅峰精进砥砺。艺道是否大成，并非取决于观众，而是师傅、宗师。艺道若成，鉴赏者便会对其付出赞赏，若不成，即不受到认同，仅此而已。人们所鉴赏的，是具一定水平的艺事，它必须总是恒常不变的。这是无法与文化风土切割开来的。换言之，我国的艺道是否定普遍的，但艺术不同。”

“不一样吗？”

“在艺术层面，创作者与鉴赏者是同等的，松冈先生。唯有鉴赏者心中有某些感动被触发，才能称为艺术。艺术绝对不是自我表现。不是那种独善之物。art是萌发于观者、听者内在的事物。艺术的价值，是由第三者来决定的，而不是由创作者来评断的。”

“不，可是老板……”

松冈先生果然似乎动摇了。

“愈具有普遍性，艺术上的价值就愈高。比起让十个人感动，能让一百个人感动，比起维持十年的感动，能维持百年的感动，就会被视为更杰出的艺术作品。事实上，即便是百年前的雕刻作品，出色的作品依旧出色。即便放在今日观赏，得到的感动仍然不变。”

松冈先生蹙起那条浓眉，“嗯嗯”低吟。

“您听着，松冈先生，假设有一尊千年前雕刻的佛像，而且极为精美。然后有外国人看到它，深受感动，认为它实在太棒了。就在这一瞬间，这尊佛像被视为艺术得到了肯定。但是千年前雕刻这尊佛像的佛师，应该完全不期待得到这样的肯定。佛师只是想要雕刻出佛的形貌。他在雕刻的时候，一定是希望信徒在佛像身上看到佛、让佛显现于现世。”

“那么，那样的肯定只是多余的吧？如果是外国人，甚至无法对他弘扬佛法。异教徒的话，应该连那是普贤菩萨还是大日如来都分不清楚。那是无意义的评价。”

“对佛师而言，是没有意义。但有人看到它，得到感动，却是不争的事实。此外，即便得到这样的肯定，也不会扭曲佛师原本的意图。如果因此而扭曲了，表示做得不够好，那也只好视为无可奈何，重新做过。纵然如此，这尊佛像作为艺术的价值，还是不容否认的，不是吗？”

松冈先生没有答话。

是一样的。老板平静地说：

“这幅锦绘画下了时代。当代的大众将它视为反抗体制的讽刺画，广为接受。但如今时代不同了。它作为讽刺画的功能已经失效了。因为天保改革已是往事云烟。但这幅锦绘在艺术上的价值却未减少。这是因为它是普遍的。”

“普遍的……？”

“我认为即使是否定普遍的本邦的艺道，只要登峰造极，也能获得普遍性。倘若异国人士观赏了我国的歌舞音曲，虽不解其意，仍得到了某些感动，那么这份感动，便无关文化风土。由于那是鉴赏者所决定的价值，即使称其为艺术亦无妨吧。它的价值已经是普遍的了。”

就跟野菊一样。我开口。

松冈先生看了我一眼。

“松冈先生说，野菊是普遍的。”

松冈先生转向我，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又把脸转向老板：

“是啊，嫁菜花并未主张什么，只是兀自绽放。但是要觉得嫁菜花漂亮，是观者的自由。无论怎么觉得美，嫁菜花亦不会困扰。嫁菜花开花，是为了将种子传播到下一代，它的目的与我们觉得美，是没有关系的。”

“就是这么回事。我说两位是一样的，正是这个意思。传递者的想法，与接收者的想法之间，有重大的乖离。而两位将这个差距视为扭曲，并试图去消弭。添田先生似乎认为扭曲的原因在于自己与作歌的关系，而松冈先生认为扭曲是莫可奈何之事，选择了放弃写诗。我这样说虽然极为僭越，但……”

这也都算是一种观点。老板说。

松冈先生没有回应。

“不过，若容我一片婆心地补充几句，不论松冈先生怎么想，松冈先生发表的作品也被视为浪漫主义的新体诗，感动了许多人，这是事实。这件事本身是不容否认的。松冈先生要对此感到厌恶，不再作诗，那是您的自由，但纵使这么做，您发表的诗得到了艺术价值，仍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毕竟这个时代的许多读者都如此肯定。”

这是无法抹灭的——老板说。

“还有，添田先生所作的歌，被视为滑稽可笑的胡闹歌流传大街小巷，我也认为这是件好事。毕竟如果不广为流传，就达不到目的。这种情况，不论人们要如何去看待它，都不是创作者所能置喙的。”

“是这样的吗？”

“只会听歌的我都这么说了，就请这么想吧。方才添田先生说，您在时代中迷失了。”

“对，不只是我自己，比方说我的同伴久田的作品，我也觉得似乎渐渐偏离了时代，所以，我这么感觉。”

“我认为那只是因为您的目光已经转向普遍的功夫所致。恕我不厌其烦地说，这并不是坏事。只要看看这幅锦绘，是一目了然，普遍的价值与时代的价值，是可以并存的。”

“不，这我懂，头家。我的歌是政治手段，不是那什么艺术。”

“所以说……”老板站到添田先生面前，“是不是艺术，并非作者能决定的事啊，添田先生。”

“嗯……”

“艺术并不是什么特别崇高的东西。把它拱成某种特别的、高尚的事物，才是违反了添田先生的主张吧。我认为艺术毋宁应该诞生在庶民之间。”

“庶民之间？”

“国家的基础是大众。”

是啊。松冈先生开口了：

“人民的生活、通俗文化，不是为政者所能强迫的。生活总是与人民同在。而那或许不是会急速改变的事物。时代会改变，制度也会变。但每个土地的习俗，不会猝然骤变。这里头或许有某些普遍的事物。”

真是一番卓见。老板说：

“譬如说，七五调这种形式，并非因为是在现代，才能受到欢迎。这类技巧自古以来就有许多，至今亦未废弛。所谓普遍的技巧，就是容器。好的容器长久耐用，不仅易于使用，而且美观，所以才会受到欢迎。容器里的料理，吃掉了就没有了，但能化成食用者的血肉。然后好的容器……”

可以用上好几年、上百年。

“但光有容器也没有用。必须在里头放入主张。但也不能只是放进去而已，必须把它做成迎合时代的料理。不管食材怎么好、容器怎么好，如果厨艺太差，也没什么人愿意捧场。”

就是在普遍的容器里，盛入时代的料理。老板说。

“确实如此哪。久田的《愉快节》换过许多歌词，不断地被人传唱。原来如此，我现在正在下功夫的，就是做出好的容器吗？那么只要把好的食材，精心烹调之后放进去就行了吗？”

一定会有许多人抢着一尝。老板不知为何开心地说：

“只是，若说每一个品尝的人都理解料理的主旨，那就不一定了。不过，假设十个人里面，有一个人能感受到料理想要传达的事物，那么如果只有十个人吃，就只有一个人能理解。但如果能让一千个人吃到，就会有一百个人理解。就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吃到的功夫。”

“这样啊，我好像明白了。”

“那么，添田先生，今天……”

您想找什么样的书？——吊堂老板问道。

“我不要书，我要买这幅画。”

“好的。”

“我啊，想要变成这蜘蛛这样。虽然我不是蜘蛛而是蝉，而且是不会叫的蝉，但我要在那些为政者的头上，吵吵闹闹地唱他不休……以一个平民百姓的身份。”

“我明白了。”

老板说道，理好三张锦绘，交代挠小弟包装起来。接着老板叫了松冈先生的名字。

“刚才提到艺术……”

“是的。”

“原本西先生翻译的艺术一词，似乎不单是art，而是liberal arts。liberal就是自由主义，但liberal arts，原本指的是使人得到自由的技术。”

“那是什么样的东西？”

“首先……应该是学问吧。”

“学问？”

“是的。而且是基础的学问、普遍的学问。是文法学、逻辑学、算术这些。”

“哦，是这样吗？”

“是的。这应该是比音曲或绘画等更为普遍的事物吧。不是个人是否会感动这类，而是体系化的知识，就这个意义而言，或许更接近science。”

“更为普遍吗？”

“这真正是多管闲事，但我总觉得松冈先生似乎更为偏好这些。曾有一次，松冈先生想要买埃米尔·左拉的书对吧？左拉的根源，也是近代自然科学。”

“或许吧。”

“这完全是私见，但我感觉松冈先生的想法，比起文学或艺术，称为人文科学似乎更为贴切。松冈先生或许不是创造arts，而是研究arts的人。”

“老板……这么认为吗？”

松冈先生领略了什么，站了起来。然后说，这位塔子小姐想要买小说。

我吃了一惊。

“可以请老板先替她物色一本即使被封建的家人发现，也不会遭到责骂，但又有趣的小说吗？”

松冈先生说，淡淡地笑了。

添田平吉，也就是添田哑蝉坊 [65] 先生，后来仍以演歌师的身份持续活动。

他似乎参与大众报《二六新报》的复刊，并在日本社会党成立时担任理事，但仍然没有抛弃演歌师的身份。添田哑蝉坊先生一直站在路口，不断地歌唱。

后来由于爱妻过世，添田先生一改过去的生活方式，总是与穷人共处一处，并漂泊于全国各地，在明治时代结束后，直到死前一刻，都不断地歌唱着。

改元以后他所创作的《漆黑节》《悠哉节》等歌曲，都成了超越时代的流行曲。

至于这时老板卖给我的小说……

不，这又是另一段后话了。

探书玖

隐秘

【3】すいせん水仙

《牧野日本植物图鉴》

牧野富太郎

身在家中，却要躲起来读书，真是意外地困难。书并不厚，我原以为几天就可以读完了，没想到竟花了三个月之久。

读着读着，年近岁逼，然后一个回神，新年已然造访。

我一天读个几页，有些日子只读到几行，有时甚至只能读到几个字。

我确实不习于阅读，但我读书的速度应该也并非特别慢。都是因为担心被家人发现，读得提心吊胆之故吧。

一点风吹草动，我就阖上书本；一感觉有人，就把书藏起来，假睡或装傻，不断地重复这样的行动。

把书带回家时，我真是心跳得有如擂鼓，差点都要眩晕起来了。就好像带了违禁品回家一样——不，在家里，书确实是违禁品——教人心虚不已。

不过。

我带回家的并非什么不正经的书。

因为那是在明治女学校担任英语教师的若松贱子 [66] 老师的作品。

书名叫《小爵爷》。是若松老师将美国的伯内特夫人所写的小说翻译过来的，在几年前风靡一时。其实这或许是给年纪更小，而且是给男孩子读的书，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读。

明治女学校在去年——不，新年已经过去了，所以是前年——失火焚毁了，而若松老师也在数天后过世了。

若松老师似乎原本就有胸腔疾病，但也是心劳使然吧。

我有几位朋友在这所女校就读，向若松老师学习。也因为这样，我身边有许多人读过这本书。

书铺——吊堂的老板推荐了我许多似乎有趣的书，但我碰巧在当中发现了这本书，无论如何都想读读看。

老板说明，这本书原本只有前半部出版，而且后半正在修润的原稿也在大火中付之一炬。老师病逝后，有人将杂志上刊登的稿件整理起来，最近总算出版了完整的作品。

既然如此，我也不算晚了别人一步。

也因为封面上的少年插图有点像金太郎 [67] ，所以让人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事。

虽然情节与我想象的截然不同。

而且不同的不只是情节。

遣词用句新鲜极了。

虽然每天只能读上一点点，但每次翻开书本，接下来的故事便能自然地进入脑中。

一点都不会忘记。

阖上书本时，书中世界的时间便停止了。

不过只要再次打开书本，时间便又从停止的地方继续流动起来。

世上还有比这更不可思议的事吗？

这让我觉得就好像生活在两种时间、两个世界一样。

而且要去哪一个世界，操之在我。因为只要打开书页，望向文字，那一瞬间，另一个世界的时间便动了起来。

多么地奢侈啊！

就好像魔法一样。

文章也非常易读，就好像有人在对我述说——不，就像是自己在述说一样——自己讲述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或许这才像魔法，让我觉得有些奇妙。

每一次读，每一次都这么感觉。

听说《小爵爷》是以所谓言文一致的当代书写方式写成的。而且创造这种书写方式的其中一人，坪内逍遥这位伟大的老师，也称赞它写得很好。不过这是我听来的，所以并不是很清楚。

虽然我未曾亲晤，但一想到这是朋友的老师，多少有些关系的人所写的作品，不知为何，我觉得好骄傲。

虽然连自己都觉得这种想法很幼稚。

也因为这样，我完全沉迷于书中。

尽管是断断续续，但这三个月之间，我如同字面所示，耽溺于其中。

有时候就连阖上书本之后，我的心也飞进了小说世界，做起白日梦来。当故事渐入佳境时，我身在现世，心却流连在英国的房屋里，不小心犯错，惹来责骂。

读完的时候，那感觉真是说不出的寂寞啊！

我甚至想要从头再读一遍。

没办法，毕竟这是我头一回读小说。我迟迟无法从读后的余韵中醒来，新年道贺也魂不守舍，整个人飘飘然的。

我有一股想要向别人诉说这种心情的冲动。

不，光是诉说还不够，我想要和别人一起讨论这本小说，但又不能在家中提起小说话题。因为在这个家，小说是违禁品。

即令那是女学校了不起的老师所写的作品，获得极高的评价，也不可以。

那原本是异国的小说，翻译的老师也是虔诚的基督教徒，而且教授的是英文。不论若松老师的人品有多么高尚，曾是萨摩武士的祖父都不可能认同。

如果被祖父发现，一定会被当场没收，不是撕掉就是烧掉吧。

我绝对不愿意这样。

但我还是按捺不住。

我好想说出自己的感想，也听听别人的感想。

我反复寻思之后……决定找朋友见面。

新年的门松 [68] 都取下来了，而且这阵子我都安分守己，出门见个朋友应该不为过吧？

我思考了许多人选，最后是菅沼美音子雀屏中选。美音子是医师千金，曾在明治女学校向若松老师学习英文。如果我没记错，以前我们也聊过《小爵爷》的话题。

而且她是良家子女，和她见面不用隐瞒家人。

我请家中老仆跑一趟，捎话询问能否明天中午在甜食铺碰个面。

美音子欣然允诺。

这天晚上我迟迟无法入睡。

感觉就好像要去和男士幽会一样。当然，我不曾与男士幽会，所以这只是想象而已。

我想着小说的主角塞德里克，结果他变成了梦境，梦与现实交融在一起，我总算睡着了。

因为这样，明明睡得很浅，我却醒了个大早，因为无事可做，便匆匆收拾穿戴好，很早就出门了。

悠闲地走去就行了。

街上的人潮比想象中的多，尤其有许多牵小孩的妇人。应该只是跟母亲快乐出游，然而每个孩童的表情却都是说不出的怪异。他们有如惊弓之鸟，胆战心惊，总之不是欢欣期盼的模样。

这时我想到了。

难怪，今天是拜阎魔的日子。

是地狱大门开启，全帝都的阎魔堂开龛供人参拜的日子。

母亲们一定是要带孩子去看可怕的阎魔，告诉他们如果说谎就会被拔舌头。

我只见过增上寺的阎魔大王，那张脸确实骇人，双眼暴睁，血口大开，这要是年幼一点的娃儿，肯定会被吓哭的。原来如此，他们就是知道接下来要去看可怕的东西，才会露出这种表情。就连初次拜阎魔的孩子，也依稀察觉不妙了。

我感到莞尔。

同时也觉得有些滑稽。虽然我不知道实际上有没有地狱，但祠堂里祭祀的阎魔大王都是木造的。用那木造的雕像吓唬孩童，恐吓说阎魔大王会拔舌头，似乎也算是撒谎的一种。

为了要小孩不敢撒谎而撒谎，难道就不算撒谎吗？

我穿过小桥，走过护城河畔。

路边开着许多水仙花。

水仙花是我颇为喜爱的花朵。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这些冰清玉洁的花朵，忽然想到一件事。

《小爵爷》的故事背景是美国和英国。当然我没有去过，也不曾在哪里见过，却不知为何，并不感到全然陌生。

也不是看着插图想象。看着美丽的图画，我觉得很棒，但不认为那是真的。也不会像儿童故事那样，觉得好似跳进了那些画里。

画就是画。

但是沉迷在书中情节时，小说中的登场人物确实地活着。但他们究竟是活在何处、生活在何处？在我的脑中，所有的一切感觉都与这个现实没有两样。

英国也有水仙花吗？

也许没有。如果没有，那么《小爵爷》的世界里的人，应该不知道水仙花绽放的风景吧。

不过……我觉得至少这三个月之间，每个夜晚我所化身的《小爵爷》的塞德里克，应该知道水仙花。

但真正的塞德里克知道吗？

真正的塞德里克究竟是谁？

那是故事，所以塞德里克并不存在吗？

如果不存在，这三个月来让人兴奋期待的体验……究竟是什么？

我更觉得不可思议了。

我离开护城河，穿过小径，又来到大马路。

路上有孩子在哭。

母亲或哄或骗，或是呵斥。那孩子一定是不想去拜阎魔吧。没有人愿意专程去给可怕的东西吓唬。没多久，母亲开始利诱“去就买糖给你吃”。

我边过马路，边疑惑如此不择手段也要把孩子带去，到底有什么意义？

看到甘月庵的招牌了。

这是新开的糕饼铺。我未曾来过，但听说干点心很好吃。

不过可惜的是，这里没有糖卖，所以那孩子只能去其他地方买参拜的奖赏了吧。

那家店的旁边设有小小的甜食铺。花朵形状的糯米粉糕点，配上煮过的红豌豆和寒天丁，再淋上蜜糖做成的甜点，非常美味。

我提心吊胆地打开店门。

美音子已经到了。

我还以为自己早到了一些，因此大感意外。

“咦，塔子，你来得真早。”美音子说。

“美音子才是，怎么这么早？”

“我不想待在家里。”美音子柳眉深锁。

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一点完东西，我立刻问她怎么了。

其实我很想快点说出我那不可思议的读书体验，但气氛不容许我这么做。

“我跟父亲吵架了。”美音子说。

“吵架……？”

“对，吵架了。”

“不是挨骂？”

不，是吵架。美音子强调说。

我以为，吵架只会发生在地位对等的人之间。美音子认为她与男士，而且与父亲地位对等吗？

“这跟地位无关。”

“无关？”

“如果做错了事，挨骂是理所当然。尊敬长上也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过对的事情就是对的，不对的事情就是不对的，不是吗？”

“没错。”

“那么，在判别事物的对错时，与地位无关。父亲搞错了，所以我纠正他，然而他怎么也听不进去。所以……”

“吵架了？”

吵架了。美音子语气强硬地说了第三次。

真教人羡慕。如果能以这样的口吻，堂而皇之地与祖父或父亲争论，真不知会有多爽快。

我问美音子和父亲争论什么，美音子说心理学。

“心……理学？”

“塔子，你知道心理学吗？”

不知道。

“我对性理学、心理学很感兴趣。”美音子说。

“对不起。”

我完全不懂那些是什么。既然有个“学”字，应该是学问，但我和学问向来无缘，所以也无从推测起。

“你知道元良老师吗？”

“不知道。我……我跟美音子你不一样，对许多事都不是很懂。”

“元良勇次郎 [69] 老师是东京帝国大学的教授。他也曾经到明治女学校教课，我听了他的课，然后涌出兴趣来了。对了，塔子。”

你觉得直书的文字和横书的文字，哪一种比较易读？美音子问道。

“不是都一样吗？”

“是吗？嗯，横书的大部分都是英文呢。不过日文也是可以横书的。”

“甘月庵的广告牌也是横书的。”

“只有三个字，不能比较啦。而且那其实好像只是一个字换一行而已哦。不过，直书和横书还是不同的。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是吗？”

我不太懂这有什么意义。

“我们平常不会去想这些对吧？不过，任何事物都有它的理由，只要知道理由，就可以去改变。只要实验就知道了。”

“知道？知道理由吗？呃……”

什么的理由？

心情的理由。美音子说。

“心情？”

“心的活动……或是说精神？为什么会这样想、对什么事如何感觉的理由。也就是心的道理。”

“所以才叫作心理学吗？”

“没错。你懂了吗？物的道理叫作物理学，所以心理学就是精神的物理学。”

“好难哦。”

总觉得跟不上。

这种学问是要做什么呢？这种学问与美音子和父亲吵架，有什么关联呢？我只是混乱极了。

“你说的心理学……这种学问有什么用处呢？”

故作聪明也没用。毕竟不懂的事情就是不懂。

“这……”美音子睁大了眼睛，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像是……可以治疗心病，或是消除郁闷，提高专注力……不，不对。”

“不是吗？”

“虽然也是，但比起这些功效或功能……没错，心理学更可以看透人心，或是解明人心的机制……”

“可以看透人心吗？”

那不是灵术或仙术那一类的吗？如果是使用天眼通或读心术等神秘不可思议的魔法的灵术师，我曾经听说过。

不行，这样不行。美音子摇摇头说。

“什么东西不行？”

“我无法好好地说明。这表示我的理解完全不够。我就是这样，才赢不了父亲。”

“赢……”

多么大胆的发言啊！

“我父亲说那种东西都是骗人的，就跟催眠术一样。”

“催眠术？”

催眠术不正是一种灵术吗？

催眠术也不是那种可疑的东西。美音子说：

“街头艺人什么的都把催眠术当成表演，在小屋里演出对吧？虽然我也不太清楚，但那些都是有机关的，说穿了就是西洋魔术。而且，催眠术和占卜看相也不一样，是符合道理的。”

“咦。”

又搬出道理来了。

“可是，令尊是医生吧？”

他是个庸医。美音子咒骂说。

这话教我无从应答。

“催眠术和心理学，都是可以帮助人们治病的不折不扣的学问，然而父亲却把它们跟迷信混淆在一起，明明是医生，思想却严重落伍。”

不可能是这样。

美音子以前说过，她进入明治女学校以后，受到对方的影响最大的，就是也身兼校医的荻野吟子 [70] 老师。

荻野老师是日本第一位官方认可的女医师。

美音子很崇拜荻野老师，之前就宣称也要成为女医师。

听到她的志向时，我觉得那就像痴人说梦，但听说美音子的父亲很支持女儿这略显轻率的目标。

要是一般的父母，听到女儿这样的志向，只会一笑置之。

在这个时代，妇人要成为职业人士，参与社会，本身就极为困难，然而美音子却想要成为女医师，而她的父亲也接纳女儿这种破天荒的志向，不可能思想落伍。

如果美音子的父亲叫思想落伍，那么我家说女人不需要学问的祖父，还有一口咬定女人除了嫁人以外别无出路的父亲，岂止是思想落伍，到底该算是什么？

我这么对美音子说。

“可是，塔子你父亲是官吏啊。我父亲虽然是镇上大夫，但好歹也是个医学博士呢。却无法区别自然科学与街头表演的迷信，真是太荒谬了。不过，无法据理反驳的我，也不够成熟。”

“我不这么觉得。”

如果说美音子不成熟，那我该怎么办？

我觉得只是读了给孩童看的小说便兴奋不已的自己实在幼稚，有些自怜自艾起来了。

“美音子，你当然还想当医生吧？”

“我没有放弃呀。不过觉得路途很遥远。荻野老师也说从她立志成为医师，直到通过考试，花了十五年之久呢。我听说那是一段很坎坷的过程。荻野老师出来开业时，都已经超过三十岁了。像我，还早得很呢。”

确实，我认为美音子很优秀，但不像吃过什么苦。虽然这样的想法相当失礼。

“许多人效法荻野老师，这十年左右参加考试的人也变多了，也有人取得执照，但开业的女医师依然寥寥无几。而且多半都是妇科。”

“美音子不是想要当妇科医师吗？”

我听说由于许多妇女不愿意让男医师诊疗，所以才会开放机会让妇女取得医师执照。

这个嘛，美音子手扶下巴，看起来有些老成：

“有许多人误认为女医师就是产婆，但妇科医师并不一定是助产师。而且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当妇科医师。”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才会说到心理学啊。美音子说。

“那个心……理学，也是医师的领域吗？”

“我认为迟早会纳入医学。只要能解开心的道理，一定能成为治病的方法。催眠术也是如此。”

“这……样吗？”

听到催眠术，我实在是甩不开灵术家施展可疑法术的印象。我猜想美音子的父亲应该也是如此。

“美音子，我实在不是很懂，不过如果心理学和催眠术是不折不扣的学问，那么学习它们，就可以变成医师吗？”

美音子沉默了一下，回答说“不能”。

“医术开业考试是不一样的东西。所以我想要走的路，比成为一般的女医师更遥远。现在的我，连医校或帝国大学都无法进入。即便能学习，也不知道能否通过考试。而且我是女人，世人的不认同与偏见的高墙更厚。要打破这堵高墙，非常困难。最重要的是，我连一个镇上大夫都无法说服。况且那还是我的亲爹。”

美音子接着滔滔不绝地说起应该是她平日就在思考的种种想法，像是提升妇女地位问题、对因循守旧观念的不满，甚至是废娼运动等等。

美音子的话有许多令人赞同之处，而且对于平日只能隐藏不满而度日的我来说，她的口吻令人直想大呼快哉，但其实我只能理解一半左右，只是不懂装懂地点头而已。

而且我觉得这好像不是应该在甜食铺聊的内容。

这要是一场议论，或许还像个样子。书生就经常在店里与人高谈阔论。但我只是在一旁应声附和而已，因此就像是参加演说会的听众，或课堂上的听讲者。

难得来吃甜点，都食不知味了。

说了约半刻左右，美音子惊呼：

“啊，抱歉。都是我在说。这么说来……塔子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没什么，没关系。”

总觉得整个人畏缩了。

事到如今，我怎么好说什么我读了一本小说觉得很有趣，塞德里克的逆境完全相形失色了。

我没有话题，对话无法成立。

店很小，不好久坐下去，因此我们就此道别。

天色也显得不太对劲。

早上明明万里无云，然而现在天空的蔚蓝却彻底淡去，虽然没有云，但头顶一片纯白，甚至让人怀疑是不是要下雪了？

我和美音子道别，回到护城河处，但不想就这样回家。

我就像个稻草人似的站在护城河边，看着水仙。

我看得出神，《小爵爷》、拜阎魔、心理学、催眠术等等，无关的各种事物浑然一体地浮现脑海，让我的心情变得说不出的奇妙，感觉都快弄不清楚自己置身何处、在做什么了。

每一样都不是我的真实体验。

所谓的心理学，即使是这样的心，也可以看透吗？看到的人会怎么想呢？

一直站着，会着凉。

虽然跨出了步子，脚却不是朝家的方向走去。我等于是维持着出神的状态，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完全不知道经过了哪些地方，心不在焉地对街景等其他一切视若无睹，回过神时，已置身宽阔的坡道途中。

没错，就是前往吊堂的小径入口一带。

是我好几次想去那家奇特的书铺，又停下脚步，最终依旧折返的那个地点。我是已经养成了在这里停步的习惯吗？

明明今天没有任何事物阻拦我。

——那么，继续走下去吧！

我觉得只能去了。

怀着如此半吊子的心情，即使回家，也只会让自己难过。我不像美音子那样强悍。听过她那些强而有力的言论后，感觉只是看到父亲和祖父的脸，心就会萎靡下去。

我经过小径。

很快地，吊堂的威容映入眼帘。

这是一栋总是融入风景，很容易就会错过的建筑物，但今天却显得格外醒目。

三个月没来了。

可是……景色与上次来的时候有些不同。

吊堂前停了一辆人力车。

车旁蹲着疑似车夫的人，正在吞云吐雾。

我有些踌躇。

虽然只要穿过车子前面进去就行了……

结果伙计挠小弟眼尖地注意到我。

他是躲在替代广告牌的帘子后头吧。

挠小弟口中惊呼“咦、咦”，小跑步穿过人力车，靠了过来。

“塔子小姐，真是稀客。”

“你还记得我。”

怎么可能忘记呢？挠小弟蹙起秀丽脸蛋上的一双眉毛：

“小的只要客人光临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塔子小姐不是都来过两次了吗？对了，今天只有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来的。”

“已经不需要人作陪了呢。过了年，长大了一岁吗？”

“咦！”

这少年应该才十二三岁，却这么牙尖嘴利。

“给您拜个晚年，恭贺新年。”

神气的小伙计行礼道，然后说“请进”。

“不是有客人吗？”

“虽然来了位不得了的客人，但塔子小姐也是客。让客人在外头等，我会挨老板骂的。”

挠小弟掀起帘子，请我入内。才一开门，便听见洪亮的声音：

“所以到底是怎么样呢？说话这么模棱两可，太不像你了。”

是叱喝般的语气。

我一时弄不清楚状况。

那声音很陌生，而且老板不会这样说话。但是在书铺里对老板厉声叱喝，我无法想象是什么状况。

“你说啊，那催眠术不是骗人的东西吗？”

眼睛熟悉暗度了。

然后我更加吃惊了。

因为店里坐着一位从那声音完全无法想象的绅士。

与老板针锋相对的老先生年纪应该超过七旬，穿着高级的西服，一头白发往后梳，体态英挺。老先生望向我说：

“咦，你这儿也会有这么可爱的客人啊。真教人惊讶。”

他的外表和口吻完全不相称。

总觉得好像有另一个人在旁边说话。

老板一如往常地说：

“咦，塔子小姐，欢迎光临。”

我行了个礼，老先生说：

“不好意思啊，可以稍等我一会儿吗？等我把这事谈个水落石出。书不会跑掉，还请小姐担待些。喂，小伙计，椅子，还有茶。”

挠小弟以不必要的恭敬态度说“遵命”，跑进里头去了。

“可是啊，这年头连这样的小姐都读书吗？”

“咦，这真不像是大人会说的话。难道您反对妇女求学吗？”

“胡扯，这是好事啊。求知向上是不分男女的。勤学是好事，大大的好事。往后要是肚子里没点墨水，连工作都找不着喽。这次呢，本石町的日本银行也要录取妇女行员，却为了没厕所而闹得天翻地覆呢。哎，立场上，谈到立法、条例那些的，是没法随便开口，但我可是赞成的。”

虽然语气粗鲁，但这位老先生的思想似乎进步得惊人——尽管他的年纪应该比祖父还要年长。这样的话，以前这位老先生的头上应该也曾经顶着发髻喽？

不管是书还是什么，能读就尽量读。老先生说道：

“抓紧大好年华啊，小姐。”

老先生露出温柔的笑容。

“不管怎么样，可以做想做的事，是件好事。幕府瓦解前，就算想读书，也不识字嘛。就算会读写，也没地方买书。就算有得卖，也买不起。就算买得起……”

老先生抬起头来，仰望耸立于四方的书架。

“也没这么多书啊。这景象你觉得如何？多成这样，不觉得都想骂声混账了吗？”

“这回是混账吗？”老板苦笑。

“怎么不混账？不过，我这人根本不读什么书嘛。被逼着闭门蛰居的时候，实在是闲到发慌，为了打发时间，才勉为其难地拿来翻翻。这种闷死人的东西，真的连看都不想看到。教人作呕。”

“听听大人这话，把书贬得一无是处呢。哎呀，原来是这样吗？但您老却三不五时光临这家只有您讨厌的书的小店……明明您应该忙得分身乏术吧？”

都怪你不出门。老先生说：

“我说啊，本来我不应该这么忙的。我可是都决定要隐居了。隐居就该像闲云野鹤，然而不停地有人找上门来，然后每个上门的都给我带来麻烦事，教人没辙。我真想告饶了。所以了，我动不动就上这儿来，算是一点回敬。”

“回敬到我身上？那我还真是池鱼之殃呢。”

“独麻烦，不如众麻烦喽。”

“况且，虽然我像这样幽居此地，但大人并非隐居之人，而是枢密顾问官，忙碌是当然的啊。”

他们还不肯放我走啦。老先生说。

既然说是枢密顾问官，那么这位老先生地位非凡喽？我想问端椅子给我的挠小弟，却错失了机会。

“去年我也吵着要辞官。”

“上回您说要辞官，反而升了从二位 [71] 。位阶更上一层楼了。”

那真是适得其反哪。老先生搔了搔头。既然是从二位，这位老先生一定是高不可攀的人物。

“他们任意升我的位，维持原职。喂喂喂，那根本不重要啊。还有，别再叫我什么‘大人’啦。你为什么老是用我讨厌的称呼叫我？不会是故意的吧？”

“我只是克尽礼数，若不合您老的意，我改过便是。那么，胜先生……”

“胜先生……”

是胜安芳枢密顾问官——前幕臣胜海舟 [72] 大人吗？如果是的话，那真是相当不得了的大人物。连我这样一个小丫头都知道他的大名。

“喂，你吓到这位小姐了。没错，我就是胜，但只是个隐居的老呆瓜，没什么好怕的。品秩、爵位那些，就像是兜裆布的花纹，有没有都无所谓。”

在妙龄妇人面前，怎么能说什么兜裆布呢？老板说。

“哎呀，失言。不过有怨言的话，去对伊藤说吧。是他在我的兜裆布上弄花纹的。我才不想要那种玩意儿。”

他所说的伊藤……

应该是前些日子组成第三次内阁的伊藤博文内阁总理大臣。

我已经吓得哑口无言了。

“废话少说。那，那催眠术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了，催眠术。

我一进门，就听见了催眠术。

我不清楚问题的主旨，因此难以回答。老板说。

“怎么会？你只要回答是不是骗人的就行了啊。”

“这个问题……怎么会来问我？”

“还不都是因为你净知道一些愚不可及的无聊事。”

老板状似困窘地再看了我一眼。就算看我，我也爱莫能助。

不过，因为我刚听过美音子的热烈演说，对老板的见解极感兴趣。

“这种问题，不是更适合去请教哲学馆的井上圆了 [73] 先生吗？”

“说到这个，”胜先生撇了撇嘴，“两年前那儿不是失火了吗？烧个精光，新的校舍才刚落成呢。然后那小子为了陈情私校毕业生的教员无资格认定什么的，忙得不可开交。不知道是不是这缘故，他不肯认真回答我。怎么说，那个妖……”

“妖怪。”

“就是那个。那里头应该多少也有你的鬼主意，不过那是在说……迷信、骗术、恶俗那些东西不好对吧？那所谓的妖怪研究。”

似乎是呢。老板答道。

“那刚好。我问他：怎么样，催眠术是妖怪吗？他说是。我进一步追问：那催眠术是迷信喽？结果他居然说不是。”

“哈哈……”

“哈什么哈，哪有这种随随便便的回答。”

“并不随便啊。因为根据圆了先生的主张，妖怪也有伪怪、误怪、假怪、真怪等种类之分。简而言之，并非全是骗人的……”

那么是真的喽？胜先生打断老板的话。

“恕我直言，胜先生实在太性急了。”

“傻瓜，江户子本来就是急性子。我完全不懂怎么会是那样。”

“您老也真是教人头疼。所以了，胜先生想知道催眠术的什么？”

“是要不要禁止的问题啦。”

“禁止……”我忍不住出声了。

“是啊，小姐。据说最近愈来愈多宣称能用那种神秘心理学的法术治百病的江湖术士。然后像我这种人，一听到催眠术，就会想到魔术啊、魔法……不是有那类洋人的艺人吗？”

是指快乐亭布拉克 [74] 先生吗？老板说。好奇妙的名字。

“那是说书的吗？”

“起初是说书的，后来似乎拜入三游亭 [75] 门下。似乎也在翻译英国小说或写作。”

那家伙就像个蓝眼狸猫。胜先生说：

“他也会搞那个吧？催眠术。”

“是的。”

“是这样吗？”我忍不住又插嘴了。

美音子也说了一样的事。不过她大力主张那些表演技艺与催眠术不同。

“那不是以前说的幻术之类的吗？乞讨的艺人用来糊口的杂技。”

“这个嘛，我是觉得有些不同。”

“都是表演吧？”

“是的。”

“跟所谓治百病的催眠术不一样吗？”

是一样的。老板回答。

“那就是骗人的吧？”

“也无法像这样一概否定吧。”

看吧！胜先生转向我，不高不低地举起双手，做出目瞪口呆的动作：

“一点都不得要领。你认为呢，小姐？”

“呃，有没有道理……或是否经过学问的证明……”

我甚至连拾美音子的牙慧都办不到。

因为我根本没有认真听。

应声之后，我才想到对方不是我可以随便回答的对象。脸颊火烫起来。一定整个红透了。

“是啊……”

但胜大人却把我笨拙的发言当成一回事。

“去问学者，得到的回答也一样。而且像榎本也说，催眠术是叫什么的德国医生，根据叫什么的理论发明的。”

“榎本武扬 [76] 先生吗？”

“对。那家伙居然拿足尾的矿毒事件 [77] 当借口，辞掉大臣跑掉了。他闲得很。”

不是引咎辞职吗？老板说。

是在说前任农商务大臣榎本先生吧。

“他跟我一样，以前是在幕府做官的江户子，谁晓得他心里头其实是怎么想的。而且就算他辞职了，矿还不是照挖？”

“真是糟糕呢。”

“是很糟糕啊。确实，铜矿从旧幕府时代就在挖了，但挖也要讲究方法吧。提倡先进高效，我也能理解，但未免挖过头了。所以才会出现毒害。一个小鬼在池子里撒泡尿，里头的鲫鱼也不会死，但每个人都把水肥往里头倒，管他是泥鳅还是鲫鱼，都要被活活给臭死。”

这比喻也太蠢了哪——胜先生自说自笑起来。

“他不该辞职，而该想法子解决问题才是。总之，那个榎本说，那是……叫什么来着，梅……”

“是不是mesmerism？”

“对对对，”胜先生拍膝，“就是那梅斯什么的。”

“是指动物磁力吗？是啊，说到这个的话，又……”

“又不一样了吗？”

“不，并没有不同。动物磁力说，是德国医师梅斯梅尔 [78] 发现的原理。不，说是发现或原理，听起来像是真的，但其实它尚未得到证明……”

“没有被证明吗？”

只能说正在研究呢。老板回答。

“榎本自负精通舍密 [79] 嘛。他是个舍密通。”

“催眠术跟化学没什么关系呢。”

“什么？没关系？”

榎本那家伙，居然糊弄我。胜先生说。

“梅斯梅尔的思想，反倒是接近圆了先生吧。简单地说，就像是驱逐恶魔——这是西洋的驱邪，不是把它当成迷信，也不是用一句信仰带过，而是以纯粹的自然科学的角度去理解，结果就导出了磁力。”

“驱邪？”

“是的。梅斯梅尔认为，包括人在内，动物皆带有磁力。只要操纵这磁力，就能治疗疾病或障碍……”

慢着、慢着。胜先生打断说：

“嗯，那番道理是真是假都不重要。可是啊，喂，磁铁这玩意儿，我也知道啊。可是磁铁跟催眠术沾不上边吧？催眠术是会让人睡着吧？”

不是睡着。老板当下回答：

“那不是睡眠，而是催眠。这是译语造成的混淆呢。受试者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并不是进入睡眠，而是让平时表现在外的心的部分暂时休止，然后对更深层的心去述说。将人导入这种状态的技巧，就叫作催眠术。”

“心哦……”胜先生似乎难以信服。

“梅斯梅尔的弟子皮塞居尔发现在动物磁力的实验中，受试者进入了催眠状态。然后，嗯，发现也具有治疗的效果。”

“治疗什么的效果？”

百病。老板这么说。胜先生的眼睛瞪得老大：

“真的吗？”

“我不知道。不过，催眠术是让心的深处完全暴露出来，因此通过与心的深处对话，或许可以了解平时不会意识到的事，或许也能加以改变。不过我认为，是不是磁力姑且不论，除非假设有那类特别的东西，否则无法期待更进一步的发展。不过这只是门外汉的看法而已。”

“还门外汉，你每一门都插上一脚吧？”

“我并没有进任何一门。不过先不论磁力云云，如果具有治愈精神失常的效果，那么比方说疯癫或是狐狸附身那类问题，或许也可以得到缓和或治愈。”

“你是说脑病、神经病、精神病那些吗？那些病可以用那梅斯什么的治好吗？”

那些都是各不相同的疾病啊。老板说：

“以学问来说的话，更应该是……心理学吧。心理学目前似乎被归入哲学的领域，不过也并非与医学无关。”

“那是心的问题吗？”

“是心的……道理对吗？”我说。

虽然是现学现卖，但这次我的发言多少经过理解。

“就像塔子小姐说的。东京帝国大学的元良老师，就是专家。”

是美音子提到的老师。

两位的对话里出现认识的名字，让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就是刚刚听说而已，但不知为何，我还是觉得可以跟上话题。

虽然可能只是错觉。

“所以，嗯，如果将之视为心理学的范畴，或许也会有某些成果……但如果是mesmerism——动物磁力说，这个磁力似乎很棘手。如果当成动物磁力说，就会变成能治百病。此外，如果能读出他人的想法、感应他人的心、看见不存在的东西，那已经是仙术或灵术了。还有，也可能与spiritualism混淆在一起。”

“那是什么？”

“该叫作精灵学吗？神灵……应该不是，嗯，是招魂术吧。就像狐仙那类的东西。”

“那就是假的哪。”

是假的。老板说。

原来是假的吗？

“扯上那招魂术的话，跟占卜及宗教也不无关系了。”

“问题就在这里。”胜先生说，“最近不是有那类流行神 [80] 吗？那些术士也挂起催眠术的招牌来了。还有医生。如果说能治百病，那确实是医生的领域。但术士作法和医术居然一样，这实在难以苟同。然后，收费高得教人咋舌。要是能治好也就罢了，但如果不能，就是任意破坏公共秩序、善良风俗的诈骗行为，是淫祠邪教之类了吧？”

“所以才说要禁止吗？”

“没错。可是催眠术到底是什么，我一直弄不明白。不过听完你刚才的话，我有些懂了。全面禁止，等于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表演的催眠术，嗯，放任它去也就罢了。至于心理学或精神病那边的领域，或许是有用的，也有研究的价值吧？”

“是的。”

“但除此之外的东西，就是诈骗。”

“我一介卖书的，也不好就此一语断定。”

“去你的一介。原来如此，圆了那家伙也是这个意思啊。说是催眠术，有些是迷信，但有些可以用在医术上，是这么回事吧？”

“我想这样理解是对的。”

那，暂时就不禁止了。胜大人说：

“这么复杂的事，没有官员能理解，内阁也全是些傻子，底下的更是不知变通。只要多少有点益处，也只能暂时静观其变了。”

好，我懂了——胜大人果决地说，站了起来。

“看吧，我跑这一趟不是值得了吗，吊堂？”

“您要回去了？”

“要回去了。这位小姐都等得不耐烦了。”

“小店也有催眠术的书。”

“谁要买什么书？”

胜大人豪快地说完，大步往门口走去。经过的时候，胜大人说：

“小姐是萨摩武士的孙女吗？”

我大吃一惊，甚至无法回话。

老板和挠小弟站在一起行礼，我也急忙起身施礼。

我一直低着头，直到听见关门声。

我抬起头来，转向老板说，真是个身份非凡的客人呢。

是很非凡。老板笑着说：

“不过，我和胜大人交情很久了，却从来未能蒙他惠顾任何一本书。”

“哎呀。”

“我们从这家书铺开张前就认识了，因此胜大人如果不是那样了不起的身份，应该可以算是朋友……不过自称那位大人的朋友，未免太抬举自己了。因此，胜大人还是客人，但不是店里的客人，而是我个人的客人。然而却让店里的贵客塔子小姐久等，真是抱歉。”

“没关系的。我刚好和朋友聊到催眠术和心理学的话题，所以听得兴味盎然。”

“塔子小姐的朋友，是与您同龄的小姐吗？”

“对。”

您的朋友一定很杰出。老板这么说。

我也有点这么觉得，不过不可能比胜海舟更厉害。

“我那位朋友想要成为女医师，但不想当妇科医师。”

不过。

回想起来，第一次聊天的时候，美音子应该完全没有提过这样的事。可以确定的是，她连心理学的心字都没提到过。

“立志成为医师，而且对心理学感兴趣，真的很稀罕。”

“最近她对心理学——这样形容或许奇怪——相当着迷，总之很感兴趣。”

老板笑了：

“目前心理学并不被视为医学，我很敬佩她这么有先见之明。如果说她想要成为精神神经科的医师，那么这位小姐一定相当优秀。”

“她是这么期望，不过……”

美音子是个才女，也有冲劲，但是有那么一点……

我想她应该不会变成女医师。我有些毒辣地说：

“因为她总是三心二意。”

一定只是美音子的心中现在正在流行心理学罢了。

老板点了点头，露出笑容。

“那么塔子小姐，今天您来找书吗？”

“对。呃，去年您卖给我的《小爵爷》已经读完了。”

“这样啊。”

老板难得——也许只是我以为难得——露出喜悦的表情来。

“那是塔子小姐第一次读到的小说吗？”

“是的。”

您觉得如何？老板微笑着问。

那表情看起来兴致勃勃。其实我并不知道他这样问，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但看起来就是如此。

既然人家问了，我必须回答。

我就好似抓紧机会，说出原本打算要告诉美音子的种种想法。

我说话的样子，一定就像决堤而出的洪水，连自己都惊奇原来我也会这么饶舌。

老板连连颔首，有时应声询问我。当我大致说完后，老板说：

“真是一次很棒的读书经验。”

“是吗？”

“是的，再也没有比这更棒的读书经验了。”

“可是，我对英国和美国一无所知，所以或许有许多理解错误的地方。我想到这件事……”

小说没有误读这回事。老板斩钉截铁地说：

“乐在其中地读，就是最正确的读法。”

“是这样的吗？可是……我读到的塞德里克，一定是日本人。”

塞德里克是日本人啊。老板说。

“怎么会呢？”

“没有错啊。美国人不会喊父母爹娘。”

“那只是这样翻译……”

“当然是翻译。不过，如果书上写着‘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塔子小姐会怎么想？”

“这……”

会认为塞德里克是武家子弟吗？

虽然美国没有武家。

“翻译过来的时候，那就已经不是原书的Cedric，而是若松贱子女士的塞德里克了。另外，即使读的是原书，应该也是一样的。作者Frances Eliza Hodgson Burnett描写的Cedric，世上没有哪一个读者能够忠实地想象出来。有多少人读到，就有多少个塞德里克。简而言之，问题是……”

他是否活在读者的心中——老板说。

“在读的过程中，塔子小姐是不是变成了塞德里克？”

“完全是这样。”

“那么，”老板又露出笑容，“塞德里克活过了。因为塔子小姐像这样活着。”

“是……呢。”

“那么，通过阅读，出现了一个只属于塔子小姐的世界呢。这正是读书的乐趣。虽然不存在于现实，却又确实存在——无异于存在。”

您是看到了幽灵呢。老板说了可怕的话。

“幽灵？这太可怕了。”

“幽灵并不可怕。会害怕的，只有想要害怕的人。因为那种东西并不存在 。”

“不存在……”

“是的，不存在，但是存在。这是丰富的证据。要把这样的丰富运用在何处，端看各人。恭敬、怀念、欢喜、温柔、快乐，有时是哀伤……最没意思的用途，应该就是害怕吧。”

听好了，塔子小姐——主人恳切地说着。

“作者Brunett夫人与塔子小姐没有任何关联。不论是时代还是国家，都相距遥远，文化也迥然不同，但两位却共享一个故事。还有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塞德里克……”

“他也是幽灵吗？”

“对。他作为幽灵显现出来。这就是降灵术，也是精神感应吧。”

“那就像是灵术……”

“是的。要把这些东西视为迷信妄想，予以驳斥是很容易的，但如果想要用自然科学去处理它，除非假设一个像刚才提到的动物磁力之类的奇妙理论，否则便会无法处理。”

“那是奇妙的理论吗？”

很奇妙。老板说。

“您说还在研究当中。”

“只能说还在半途。磁力、电力这些领域，还有许多人们的不解之处。人体和精神的机制，更是充满了神秘。我希望有人能穷究它们，因为这些知识一定能派上用场。不过，如果一知半解地硬是自以为理解，一定会出问题。明知勉强却又要一意孤行，那就只好编造出奇妙的理论了。这样……”

是不行的——老板说。

“这个世界的机制，不劳搬出奇妙的道理，也是完满的。因此还不明白这些机制的时候，就应当承认不明白。不过……”

“不过？”

“并非不知道原理就无法运用。口语是咒语，文章是咒文，凡百书物，皆为咒符。即便不利用mesmerism——催眠术，书籍光是阅读，就能传进人的心底深处。”

“心底深处？”

“当然，前提是确实阅读的话。像这样来看，塔子小姐有了一次非常棒的读书经验。对身为以凭吊书籍为业之人的我来说，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欣慰的事了。”

我想读更多的小说。我说。

虽然躲躲藏藏地阅读很辛苦，但我还是想读。

“好的。我想想……有什么适合塔子小姐的书。”

老板寻思片刻，接着望向书架之一，说“那本卖掉了哪”。

“虽然是为了能让塔子小姐有更好的读书经验，但毕竟您第一本读的就是言文一致的翻译小说，所以难以选择呢。即便要推荐，也该避免强加于人，所以我还是挑个几册，请您从中选择较为妥当。万一第二册就浇熄了您的热情——”

对书本就太过意不去了。老板说道。

老板不是说对不起人，而是对不起书，这个样子，即使被人说他古怪，也是没法子的事吧。

“对了，可以请您等个两天吗？塔子小姐。”

“两天吗？”

“我就趁这两天进一些书吧。”

“可是这里有这么多书……”

这座楼里的书，量多到穷尽一辈子都读不完。然而……

“与数目无关。每本书都各不相同，是无可取代的。”

数量再多，不够的还是不够啊——老板说。

“明天我要去进书，虽是顺便，但我就去找来那些不够的书。哦，刚好松冈先生托我找书。”

“真的吗？”

松冈国男先生是新体诗人，也是就读于东京帝国大学法律系的人才。

“松冈先生预定后天下午会光临小店，定在相同的时间取书如何？”

“一起吗？”

既然是松冈先生，一定订购了很难的书。

我和松冈先生见过两次，但每次他说的话都很深奥，我总是听得一知半解。既然是这样的松冈先生订的书，不难想象，一定非常艰涩，而且难以购得吧。与要挑给为了儿童小说忽喜忽忧的我的书相比，肯定是云泥之差。

我这么说，老板便说：

“书籍没有贵贱之分。”

是这样的吗？

回程路上，小雪纷飞，颇为冻寒。

虽是称为向晚还有些早的时刻，但整个身体都冻僵了。

因此隔天我谎称有点感冒，一直躲在房间里。由于前天体验的种种，我兴奋不已，因此事实上多少有些微烧，但身体并没有任何不适。

这样的亢奋，或许反倒让我看起来更像感冒了。

完全没有人怀疑我装病。

这天我醒得比和美音子约定的那天还要早。

老板究竟为我准备了什么样的书？

当然，就算猜测也不可能知道，但我还是忍不住做出各种想象。

没错，书籍就只是写上字的一沓纸而已，却能让人如此兴奋雀跃，以某种意义来说，或许就像魔法。

幸而今天一早就是个晴朗的好日子。

我从来不曾觉得早饭前的时光如此漫长。然后一整个上午，我无所事事地度过。吃过简单的午饭后，我谎称身体舒服了些，要出门散步，离开了家门。

虽然觉得这阵子似乎老在撒谎，但也没办法。

蝴蝶结绑不好，但我也没有重绑，快步溜出家门，前往吊堂。

穿过写有“吊”字的帘子，打开店门。

踏进里头，关上店门，明亮温暖的阳光便被隔绝出去了。

日式蜡烛散发的幽光照亮店内的每一个角落。

自天窗射入的光似乎比前天更强了一些，在部分地板投下圆光。

那里摆了一个比其他略高一些的台子，陈列着书本。

似乎是洋书与和书。

老板似乎为我挑选了十册左右。我细细研究那十册作品，有时向老板问东问西，但还是无法下定决心，最后买了两本。

好期待。兴奋极了。

我甚至想要立刻打开来读，但还是按捺下来，等松冈先生来。

我能得到阅读小说的乐趣，都是托吊堂之福，也多亏了松冈先生引导我到吊堂来。他等于是我的恩人，我认为理应向他道声谢。

我和挠小弟闲聊，也没等上多久，店门便打开了。

幽暗的书架墙上开出一道四四方方的光窗。

逆光的人影有两个。

起初我以为是松冈先生的朋友田山先生，但似乎不是。

松冈先生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说，啊，塔子小姐。

挠小弟跳起来，接着跑进里头去了。应该是注意到客人多了一位，去端椅子了。

“老板……”

“塔子小姐订购的书刚好在同一天进来，机会难得，因此我把取书的时间也定在一起。”

“这样啊。那么这表示……塔子小姐成功地偷偷读完小说喽？”

松冈先生淡淡地一笑说。

仔细想想，这说法也很妙，因此我只应了声“嗯”。

“呃，老板，今天我带了位朋友来。不好意思，他从别人那里得知这里……”

哪里的话。老板殷勤地说：

“小店也是做生意的，松冈先生介绍新客人上门，是小店的荣幸。请千万别为此不安。”

“哦，因为吊堂看上去一副谢绝生客的门面，我忍不住感到抱歉。或者说，这家店……对，我有点不太想让旁人知晓。”

我有点了解松冈先生的心情。

“这位算是我东京帝国大学的学长，呃……”

“敝姓福来。福来友吉 [81] ，读哲学系。”

松冈先生的朋友行礼说。

外表整洁，人看起来很诚实。

圆眼镜底下露出一双有些苦恼的眼睛。松冈先生不管是脸形还是态度，都给人尖锐的印象，但福来先生的声音和脸形都带着圆润，气质温和。

“哲学系吗？”

“是的。啊，我追随元良老师学习心理学。”

“咦！”我忍不住又惊呼了。

松冈先生露出诧异的表情，问我怎么了。

“哦，我有一位就读明治女学校的朋友……最近才……”

是您那位立志成为女医的友人呢。老板伸出援手。

“是的，我那位朋友说她很尊敬元良老师。”

这样啊。福来先生连连颔首：

“在过去，日本只有知识上的心理学，但元良老师可以说是我国第一位学习最新知识，实践、实验并观察这些真正意义上的心理学的心理学家。每一天我都学习到许多新知。”

“您与松冈先生……”

他跟我完全没关系。松冈先生冷漠地说：

“因为我和心理学或哲学向来无缘。我和福来学长，只是两三天前由共同的朋友介绍认识罢了。”

我也对政治不感兴趣。福来先生也说：

“松冈是法律大学政治系的人才嘛。而且我也没有写诗的才能。”

别再提诗了。松冈先生说：

“一想到我将会一直被误会到后世，真教人情何以堪。如果能够，我真想把那些过去全部抹消掉。”

松冈先生以前就说他不写新体诗了，看来他心意已决。

这样啊，太可惜了。福来先生说：

“诗是一种美学吧？”

“是表现吧。”

“不，是表现没错，不过我自己虽然不写诗，但是对诗很感兴趣。”

“不不不，请你千万别试着从我的诗分析我的内心纠结啊，福来学长。”

福来先生笑了，但松冈先生似乎是认真的。

挠小弟端椅子来了，先是松冈先生坐下，接着福来先生也坐了。

老板再次自我介绍说“敝人是吊堂主人”，深深行礼。

“那么老板……”

松冈先生似乎迫不及待。他一定急着想看到书吧。

我很了解他的心情。

老板露出苦笑：

“是的，书都齐了，不必担心。”

老板走到刚才的台子前，指示其中一本：

“这是松冈先生订购的海因里希·海涅的Die Götter im Exil。不是英译版，而是原书，可以吗？”

“可以。”

松冈先生刚坐下，却又站了起来，拿起书本。

福来先生见状说：

“海涅？海涅不是德国的诗人吗？”

确实，我听过这个名字。

虽然模模糊糊，但如果我没记错，那应该是浪漫派的诗人。

但是刚才松冈先生对于自己的诗被称为浪漫派，表现出强烈的反感。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厌恶被称为浪漫派、不再写诗的人，会去读浪漫派的诗作吗？

“海涅……”松冈先生转向福来先生，“他是从德国迁居法国的犹太人，福来学长。海涅是个诗人，但也是一名操觚者。”

“操觚者，是写新闻报道的人吗？这我倒不知道了。我只看过他翻译过来的诗集。”

翻译过来的就只有诗集。松冈先生蹙起一双浓眉说：

“而且尽管海涅也写社会讽刺诗和时事诗，人们却只看他浪漫的一面。”

语气很严厉。

他果然还是想要和浪漫派划清界限吗？

这是我孤陋寡闻了。福来先生说：

“那么，那不是诗集喽？”

不是的。老板答道：

“这Die Götter im Exil 应该怎么说呢？也不是论文，应该算是随笔吧。”

硬要说的话，只是单纯的记述文吧。松冈先生说道：

“是将搜集而来的各种传说，根据自己的想法重新改写。不是照着听来的写下，似乎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不单是立论，但也并非只是抒发感想的身边杂记。”

“我想想，Götter是神吧。Exil是……”福来先生说。

流亡。松冈先生说。

“流亡的神吗？真是古怪的书名。”

“与其说是流亡，译为沦落或是流放或许比较好。如果内容就如同我从友人那里听说的，或许应该叫作《诸神的流窜》。”

“是神遭遇流放吗？”

“我听说是这样的内容。由于基督教的渗透，过去受到崇拜的土著神明遭到贬抑，信仰及性质逐渐出现变化……听说是这样的内容，让我非常感兴趣。”

可以再说得更详细些吗？老板开口：

“松冈先生为何会对此感兴趣？”

“因为这与我平日所想很接近。我并非基督教徒，但也不是佛教徒，不过也并非毫无信仰。日本有许多神明，但这些神明究竟是如何被接纳，又是如何变质，我非常感兴趣。就基督教来说，神就是真理对吧？真理应该是普遍的。但我发现，这个国家的神似乎并非普遍的。”

“原来如此。”

“松冈，”福来先生出声，“我想请教，你说的这些，我听了觉得很有意思，不过这跟你在做的学问有关吗？”

松冈先生细长的眼睛神经质地瞥了福来先生一眼：

“为何这么问？”

福来先生露出笑容：

“没什么，我想你不是读法律的吗？你是政治系的吧？”

“我的专业是农政学。现在跟随松崎藏之助 [82] 老师做学问，主要研究救荒设施。”

咦，这样吗？福来先生吃了一惊。那表情总有些吸引人。

“饥荒预防措施是吗？这是很了不起的学问。”

福来先生的表情有些紧绷起来。

相对地，松冈先生的眼神变得沉郁。

“饥荒会从人身上夺走许多事物。因为我家就很穷，小时候住的房子小得吓人。我们家似乎代代不善营生，一直很穷。”

“这样啊。”

我也为了学费吃了不少苦——福来先生怀念似的说。

“我们家做生意失败，我为了求学，从送去当伙计的商家跑走了，所以也没有经商才能。如果没有人接济，也不可能升学。但我也没有饿死，所以距离饥饿的痛苦还是太远了。”

“咱们境遇相似呢。”松冈先生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家父是医生，但以前不像现在有官方执照，不知道是不是医术不佳，实在养不活一大家子。家中食指浩繁，因此我寄住在分家出去的兄长家，后来四处辗转流离。我住在茨城的时候，看到了绘马 [83] 。”

“你说绘马，是供奉在神社许愿的绘马吗？”

“是的，是叫作还子绘马的绘马。上面画的，是把刚出生的婴儿杀死的景象。”

“杀死……婴儿？”我忍不住问。

“没错，杀婴。”

“这太残忍了。”

光想想就让人心痛不已。

“贫穷真的很残酷啊。”松冈先生转向我说。

“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这么残酷的现实，能不看到是最好的。只是……”

请试着想象吧。松冈先生说。

“想象？”

“想象就好了。我们不必亲身体验，也能够想象。而如果觉得那是悲惨的、凄惨的，就会想避免对吧？只要想去避免，就能够去避免。绘马上画的，是由于饥馑，实在没有东西可以吃，母亲只好把刚生下来的婴儿杀死，以减少吃饭人口的景象。这不是人应该做的事，但是为了活下去，而逼不得已。是为了这样的行为而懊悔，还是为了供养亡魂，又或是不想做出这样的事，所以祈求不要有饥荒……？”

贫穷应该从世上消失。松冈先生说。

“松冈，你真的很了不起。”福来先生这话似乎不是客套，而是由衷感佩，“希望你能贯彻这番抱负。那么，你以后打算当官吗？”

“是的。虽然是往后的事，但我希望能进入农商务省，参与我国的农政事务。”

看来诗作之路已经完全断绝了。

“不过松冈，你的抱负和神明的流窜，我完全连不起来，是因为我思想太浅薄吗？”

“应该是连不起来吧。”松冈先生扬起眉毛说。

就像在说：如果你是心理学家，就猜猜看呀？

他本人或许没这个意思，但这样的动作，感觉有点坏心眼。

或许松冈先生不太喜欢心理学。当然，松冈先生的话，即便真的不喜欢心理学，应该也有某些与美音子的父亲不同的理由。

“那，老板……”

“是的。”老板指示台子，“这是松冈先生订购的The Golden Bough。一共两册。”

“谢谢。我一直很想读这部作品。”松冈先生的表情亮了起来。

“Golden Bough，金子的树枝吗？又是个奇妙的书名。而且真是大部头，这是小说吗，松冈？”

“不是小说，福来学长。这是英国学者詹姆斯·弗雷泽 [84] 写的，类似研究资料的东西。”

“研究资料？什么的研究资料？”

“不是能用一句资料概括的吧，松冈先生。”老板说，“这本书整理了古今东西，不只是欧洲，还有亚洲到非洲等地自古流传的传说与神话、迷信和习俗、禁忌与咒术等庞大的文献资料，予以分门别类。为了这部著作，弗雷泽耗费了数十年的岁月，据说现在仍在持续进行当中。听说以后还会出版增补版。”

“哦？”

福来先生也站了起来，说了声“我看看”，走近台子。

“真是让人敬畏的执着。这位作者是什么学者？”

“是神话学吗，松冈先生？”

“不光是神话吧。”

“那么，是社会学吗？”

“民族学或人类学、比较文化学，也许我国还没有相对应的学问。”

“哦。”福来先生似乎很佩服，“我这完全是外行人的看法，如果是从文献了解过去，与历史学是否也有关系？”

“是啊。不过虽然是历史，也不是为政者所记录的历史。而是更原始，或者说原初，与近代国家或政治无涉的那类……时间的累积。”

因为也没有译本，教人头疼。松冈先生说着，看起来很开心。

“不过要翻译这本书，是一项大工程吧？”

“纵然翻译了，或许也找不到书商愿意出版。”

“这样啊？但是，我们这位松冈先生这么想要呢。这是一部力作，但并非名著吗？”

是因为卖不好吗？松冈先生问。

似乎是呢。老板答道。

“卖不好？”福来先生问。

“卖不好。书籍的样貌也已经改变了，福来先生。印刷技术日新月异，因此和过去不同，可以大量印刷。托此之福，书籍可以在全国各地，而且是同时发售。这是很棒的事。出现专门经销的公司，也有铁路运输。往后应该会像报纸一样，几乎可以在各地同时购买到相同的书籍和杂志吧。”

“那不是很好吗？”

“这本身当然是件好事，但做书的样态，也必须因应这些变化做出改变。以前是租书铺到各地巡回，因此即使印量不多，也可以供许多人读到。虽然送到各地方需要时间，但还是读得到。即使是并非适合大众阅读的书，也没有问题。这类小众书籍只要放在适切的地方就行了，不会找不到。即使不是印刷的，抄本也可以。”

“嗯，应该是吧。”

“但现在不同了。书变成贩卖的商品了 。”

“这里也在卖书。”

“是的。不过新书的话，能卖多少就印多少，这是天经地义的。换句话说，如果卖不好，就印不了多少。如果印得不够多，也无法送到全国各地。即使制度完备，如果书少，就无法充分送达各个地点。而无法充分送到，就卖不出去，如此一来，就更不可能多印了。真是教人苦恼。”

“原来是这样啊。”福来先生露出遗憾的表情，“如果是好书，希望书商可以出版。”

“没那么容易啊，福来学长。可是正因为如此，像这样的店就更显得宝贵了。对吧，老板？”

我是没有特别宝贵的自觉。老板说。

“这里短短半个月就弄到了这部《金枝》，当然宝贵了，老板。如果说我不参考这本书，而想要搜集到这本书上所写的种种例子，一定得耗费比弗雷泽更多的光阴。花上好几十年的话，连人是不是还活在世上都很难说。”

这不是金钱可以买到的。松冈先生说。

福来先生看着松冈先生有些故作正经的表情说：

“松冈，我觉得这跟你主修的农政也没有关系啊？神话姑且不论，迷信、旧俗、咒术这些，不是反而应该属于我……是心理学的领域吗？”

心理学也探讨这些东西吗？松冈先生讶异地问。

“当然啦。狐狸附身、神灵附体，都是心病或精神上的混乱。如果是疾病，就治得好，若是混乱，就能使其镇定。关于动物磁力说，现在的我还无法胸有成竹地说什么，但不管是天眼通还是他心通，无非都是心的活动、观念的运动。”

松冈先生不知为何，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么信仰或风俗、习俗这一面呢？”

“习俗亦不过是观念的联合啊，松冈。井上哲次郎 [85] 老师说，心理学是一切精神科学的基础。老师说，伦理学、教育学、美学这些事物，都应该基于心理学来理解，还说心理学是建设哲学唯一的学科。”

所以心理学才会被归在哲学系里——福来先生说。

“所以我认为，身为学习心理学的学者，挑战神怪不可思议才是正确的态度。学者向来对这类事物敬而远之，但这是一种怠惰。这本书中所写的……各国的事例是吗？我认为这些事物，更应该用心理学的光去照亮它们才对。”

哦？松冈先生露出奇妙的表情：

“我对心理学是门外汉，所以不好说什么，不过福来学长，你是说要用什么样的光，去照亮什么？”

“像咒术、魔法、旧俗这些，为何会是这样的样貌，应该是能够阐明的，也应该去阐明才对。若要举最近的例子，就是催眠术。”

没错，催眠术。

前天我听到老板说明，但就像胜大人最初说的那样，总有些无法释然。有些是骗人的，也有些不是，但其中的差异难以辨别——我至多只有如此半吊子的理解。

不过胜大人似乎理解了主旨……

我这个样子，无论是要肯定还是否定，都无法像美音子那样，自信十足地陈述。虽然我想应该也没有机会陈述。

福来先生尽管语气温和，但有些热烈地说道：

“大部分的学者都把催眠术斥为邪法、表演，不齿谈论。不过，那是能够以逻辑、以自然科学来阐明的现象。光是暗示的作用，不足以解释。那应该是操作观念，引起无意识的运动吧。往后我想要钻研造成这类神怪不可思议的心的样态，也就是所谓的变态心理学。”

“这样啊。”松冈先生沉思了片刻，然后说，“我……”

是想要了解这个国家的文化形态。

“文化的形态吗？”

“心理学是阐明人心之理的学问吧。我对此也并非不感兴趣，因此多少涉猎过一些心理学的书，但对于以物理或是生物的角度去阐明人心，总觉得有些不太对。”

我这绝对不是在贬低心理学。松冈先生提醒说。

我明白。福来先生说：

“毁谤与批评，我还分得出来。对于批评，应该欣然接受。”

这也不是在批评。松冈先生说：

“毕竟我对心理学的了解，还不到能够批评的程度。因此这只是我的感想，是出于无知的疑问。”

“我懂了。也就是说，身为门外汉的松冈的感想是，心是无法用物理去阐明的，是吗？”

“我不认为没办法。只是若问在现阶段，心理学能够成为自然科学吗？我不得不质疑。所谓人心，因人而异，千差万别。我和福来学长、老板与塔子小姐，每个人的心都不同。而心理学是要从这些五花八门的心里头，找出普遍至理，应用在治疗等方面，我说的对吗？”

“像生理学家韦伯 [86] 发现触觉与一般感觉的法则，由弟子费希纳 [87] 归纳成定理，催生出精神物理学这门学问。这些确实是从这类观点试着去阐明人心吧。将外界的刺激及内在的反应各自数值化，予以计测，这样的想法，也影响了元良老师的实验心理学。”

“原来如此。我要重申，我并不是说你们这些研究没有意义，当然也没有毁谤的意思，因此请别误会了。我反倒认为这里头应该有可取之处。如果就像福来学长说的，它能成为自然科学，前景应该相当可期。”

我是这么相信的。福来先生说。

松冈先生接着说：

“相对地，这个社会是由许多这样的心、数不尽的许多的心，经历漫长的岁月打造出来的。而这许多的心所打造出来的社会样貌……也不是样貌，应该说文化，又会改变人心。最近我开始觉得，必须去理解这些类似民众史的东西，才能看出某些事物。”

“民众史吗？”

“是的。过去我写些无聊的诗，自以为理解了这个社会……怀有这种幼稚的心态。前几天有一场红叶会，是松浦辰男门下的歌人的聚会，但我最近对于这样的活动感到有些不太自在。像田山，他也参加红叶会，而他想要标榜自然主义。那样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我就是难以信服。我开始怀疑倘若要如实写下自然，那么我 是否便成了障碍？我的诗无聊，是因为它只不过是我 的诗。对这样的我来说，心理学感觉只是用来了解我 的学问。”

“说的也是呢。撇开无不无聊这一点，心理学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

“这样吗？”松冈先生又沉思下去，“比方说，假设狐狸附身是一种疾病，那也无妨。如果治得好，当然最好进行医治。不过，为什么这种病会叫作狐狸附身？又为什么是狐狸？什么叫附身……驱逐附身魔物是怎样的机制？还有，尽管症状相同，为什么换了个地方，称呼也会跟着不同？为什么有时候是蛇附身，有时候是犬神附身？我更想要了解这些。”

“就算了解了这些……又能如何？”

“只要了解这些，就能了解该地的形成，可以知道生活在那里的人们的精神史。光是知道气候和地势，应该是不够的。那里有人的营生，人们世世代代住在那里。乡土有人的生活，而生活持续着，直到现在。为了理解为何会有现在，就必须了解过去吧？那么我觉得了解文化的成立与机制，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不了解这些，就无法改变土地和乡土的现在……这是我的感觉。”

“哦？”福来先生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而是佩服，“松冈你果然很优秀。这可以说是土地的心理学——不，日本这个国家的心理学吗？”

国家这样的框架不合现在的我的性子。松冈先生说：

“我感觉国家亦是我 的延长。”

“原来如此，所以才说文化吗？那么就叫作文化学——不，风土学吗？还是应该叫乡土文化学？不过怎么称呼，并非重点。”

“是啊。不是个人，而是民众，不是以时代区分，而是以土地区分，这样的方向让我感觉到可能性。为了朝这个方向前进，我才会想要读弗雷泽。”松冈先生举起书说。

“方向与我不同呢。”福来先生说，点了好几下头，“我还是想要阐明真理——人，以及这个世界的真理。现在这个国家，催眠术也算是流行，不过在欧美，更是风靡一时。松冈你一定能从这当中看出国情的不同。同一件事如何被接纳，可以从其中的差异看出文化。但是在这一点上，我完全相反。”

“相反？”

“我在其中看到相同之处。在文化与习俗截然不同的土地上，却流行起相同的东西。而且不管在哪一国，都将它视为不可思议的玄妙之术。当然，不管是学者还是民众，在不同的国家，看待它的方式也不尽相同。但那只是相同的东西被以不同的方式接纳罢了。”

“不是关注差异，而是刻意异中求同，是吗？”

“没错。譬如说，据说能看到远方物体或墙壁另一头的天眼通，在日本被视为仙术、神通力之类对吧？但是在欧美，却将它视为一种特殊的能力，称为透视。不过，它们是相同的现象。松冈你应该会关注为何人们看待它的方式不同，但我却是相反。如果是相同的东西，那么它就是普遍之物、普遍的现象。既然是普遍的现象，那就是自然科学能够探讨之物，不是吗？”

或许吧。松冈先生说。

“如果能够以自然科学去研究，那么应该就可以验证是真是假了，不是吗？”

我就是想要去验证——福来先生说。

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在梦想。

“我想知道是真是假。因此我必须了解背后的机制。只要了解机制，就能够操作。这就跟松冈你想要了解文化的成立，让乡土变得更好一样。我想要借由了解人和物理的机制，来治愈心灵。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不可思议就再也不会是不可思议了。”

“确实，我们看的方向南辕北辙，却是一体两面呢。”松冈先生这样说。

“对。我想要以自己的方式去穷究。”

“那么，福来先生……”

您想找什么样的书？——吊堂老板问道。

“嗯，我想要弗朗茨·安东·梅斯梅尔的著作，最好是后期的。”

“您要找的是关于动物磁力的作品，是吗？”

“对。首先我想要解开催眠术的原理。这样的话，还是必须读梅斯梅尔才行。毕竟没有梅斯梅尔，就没有催眠术。我国没有几个学者认真探究动物磁力的真假。”

“这样啊。”

瞬间，老板露出有些不安的神色。

接着他转向柜台，从里面的书架抽出一本洋书，折回这里。

“书名有些长，Mesmerismus oder System der Wechselwirkungen, Theorie und Anwendung des thierischen Magnetismus 。”

“太令人惊讶了，这里居然有！”

老板把书递给福来先生。

“这太厉害了，请务必卖给我。”

“当然。不过有一点请您留意，梅斯梅尔将特定的单字替换成象形文字了。如果没有象形文字的解读书，恐怕无法阅读这本书……”

“那本解读书……”

这里没有 。老板说。福来先生想了一下，说没关系。

“可以吗？可能会无法解读。”

“无所谓。只要有这本书，总有一天应该可以弄到解读书，那样一来就可以读了。但如果没有这本书，永远都没办法读对吧？对了，如果可以，能请您帮我找找那本解读书吗？”

好的。老板说，吩咐挠小弟把书包装起来。

福来先生再三道谢，收下了书。然后他在门口停步，回头说：

“松冈，你将来必定会是自成一家的人物。我也不会输给你。”

松冈先生不知为何表情暧昧，只是略略颔首。

然后福来先生一个人回去了。

书籍所围绕的幽暗空间再次被切出四方形，人影被那块散发白光的窗户吞没，很快地连光窗本身亦消失了。

是店门关上了。

松冈先生好半晌望着那道关上的门，接着说：

“老板人也太坏了。”

老板说：

“这是在说什么？”

“什么没有 解读书，当然有吧？”

“咦？”

我惊呼，完全没想到吊堂老板居然会做出如此坏心眼的事。

然而老板眉毛动也不动，回道：

“当然有了。”

“为什么要撒谎？”

“塔子小姐，老板是欣赏那位福来学长吧。”

“这太说不过去了。既然如此，更不应该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来呀。因为这样一来，就算他把书带回去了，也看不懂不是吗？这太过分了，根本是欺诈！”

不。松冈先生以右手扶额：

“您……是不希望他读那本书吧，老板？”

“有这样的事吗？”我问。

“不愧是松冈先生，明察秋毫。”

“可是，这……”

“我私心判定，那本书并非属于那位先生的一本，塔子小姐。实在丢人，这是书肆绝不该有的行径呢。”

因为福来学长看起来人很认真，而且似乎很优秀。松冈先生说。

我更不解其意了。

“总之，不该再对催眠术探究下去了——老板是想这样劝他吧？”

被您看透了呢。老板搔了搔理得极短的头发：

“松冈先生亦这么认为吗？”

“学长的话头头是道。即使方向与我截然不同，但想法并没有错。不过我强烈地感觉……他想要前进的方向有着极大的陷阱。就像自然主义小说穷究下去，会被掉包成我 这样的私人小说，自然科学会不会也变质成某些其他的事物……会不会超越了自然 ？在我看来，总令人如此忧心。”

“真理其实就在眼前。”老板唐突地说，“但许多人并未察觉。正因为没有察觉，才会认为真理被隐藏起来了。认为既然被隐藏了，就必须去挖掘出来。但其实并没有任何真理是被隐藏的。之所以隐藏，是因为什么都不存在 。既然如此，去挖掘亦是徒劳之举。”

“什么都不存在吗？”

“occult——隐秘，是非隐藏起来不可的。为了操纵它，必须了解其中根本无一物。如果认为其中有什么，就会反过来受到操弄。”

“意思是想要揭露的人，反而会遭其吞噬吗？老板。”

“秘即成花、敬而远之——先人之言，总是如此谐趣。”

“没有人会把世阿弥 [88] 和孔子相提并论的，老板。”松冈先生说，轻笑了一下。

“这是之前我对塔子小姐也说过的话：世上有许多即使不明白原理，也能运用的东西。虽然不存在，但当做存在，就能变得更丰富。”

“那不是在说读书吗？”我问。

“是同一回事。好了，那位先生在钻研学问的路上……”

是会发现真理，还是陷入隐秘？——老板忧心忡忡地望着门口。

福来友吉先生在隔年明治三十二年 [89] 自帝国大学毕业，就这样进入研究所，以催眠术为中心，研究变态心理学。

明治三十九年 [90] ，他以《催眠之心理学研究》取得文学博士号，两年后就任帝国大学哲学系副教授。

明治四十三年 [91] ，福来博士着手研究千里眼与念写 [92] 这种神怪不可思议的能力。

博士以数名超能力者作为研究对象，不停地反复实验，设法证明这种力量的存在，却未能得到理想的成果。实验过程逐一被报纸耸动地报道，甚至有人因此自杀。

结果福来博士受到学界冷眼讥嘲，大正二年 [93] ，由于出版了《透视与念写》一书，遭到大学停职处分，遗憾的是，他实质上形同遭到学术圈放逐了。

千里眼及念写这些能力是否为真，我并不清楚。

但福来博士无法亲证这一点，似乎是事实。

福来博士究竟在其中找到了什么，无从得知。

然后，松冈国男先生读了后来以《金枝》这个书名闻名于世的大部头书籍，有了什么样的感想……？

不，这又是另一段后话了。

探书拾

变节

【4】とけいそう时钟草

《牧野日本植物图鉴》

牧野富太郎

诡异的花朵盛开着。

下女阿杵说寺院旁边的建筑物篱笆开了珍奇美丽的花，所以我专程跑去看，但左看右看，就是喜欢不起来。

是因为这花很陌生吗？

确实，若以丑陋或美丽来评断，它无疑是美丽的。

但我觉得那不是属于花朵的美丽。

总有些人工的感觉。十枚白色的花瓣——也许是花萼——呈放射状张开，上头有着白色和蓝色像细须的东西同样呈放射状四散。内侧是浓密的紫，中段是纯白，尖梢是深蓝。这些色泽的差异历然分明，鲜艳异常。

正中央冒出五根黄绿色形状奇妙、不知道是雄蕊还是雌蕊的角，还有三根葡萄褐的棒状物竖在那儿。

配色并不到浓烈刺眼的地步。

它的色彩应该完全在令人觉得美的范畴内。形状也很工整，以这个意义来说很美。

可是。

为什么呢？就是那种漂亮过头和假惺惺，反而招人反感吗？这如果是人造花，我应该会坦然觉得它很美。但花是任意绽放的，它的形貌是自然天生的。带点几何的形状及鲜艳的配色，都是天然使然的。换言之，尽管样貌怎么看都是刻意为之，其中却没有半点人为意志吧。如果有，那就是这种花、这个种的意志。

就是这一点让我害怕。

所以才会感觉它很诡异吗？

我这么想着，端详了一阵子。

叶子也青翠肥厚，一样看起来像假的。看来一旦如此认定，一切都让人觉得诡异。

明明花没有任何过错，这让我觉得自己有些不讲理。没理的是观看的人才对。

我觉得好笑，忍不住微笑起来了。

“您喜欢时钟草吗？”

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吓得我“呀”地惊叫。

转头一看，一个可爱的女孩正仰望着我。年纪约莫十二三岁。女孩穿着整齐，我直觉是个女学生。

“时钟草……？”

“这种花的名字。您不知道吗？”

“时钟，是那个时钟吗？”

“就是那个时钟。”

确实从正面看去，也颇像时钟。

“你喜欢这种花吗？”

不知为何，我脱口问道。

少女摇摇头，然后说：

“我讨厌时钟草。总觉得与这个国家的景色格格不入。”

“这是异国的花吗？”

“我听说是南方来的花。开在这种地方，真稀奇。”

“真的吗？”

我看了花一会儿，发现自己并没有回答少女的问题。尽管对于我的问题，她立刻就回答了，我真是迟钝到家。

我觉得它很诡异。我说：

“不过不知道是喜欢还是讨厌。”

“咦？既然觉得诡异，那不就是讨厌吗？”

“是啊，不过……”

我觉得诡异和讨厌有些不同。

“虽然觉得诡异，但这是我的问题，不是这种花的缘故，讨厌它，好像有点可怜。”

“咦！”少女睁圆了眼睛。

表情天真无邪，看起来却极慧黠。感觉那双眼睛充满了深沉的知性。

“原来也有这样的看法。就像您说的，喜欢和讨厌是一厢情愿的想法呢，与好坏是不一样的。可是……我讨厌坏东西。”

“嗯，我大致上也是这样。”

“倒不如说，我只 讨厌坏东西。”

“但这种花并不坏吧？”

“可是这种花有蔓，蔓是不好的。”

我不太明白。我说。

“蔓会缠绕在别的东西上，夺走自由。这样也就罢了，但它连自己都会缠上，纠结成一团，解不开来，连自己的自由都夺走了。所以我觉得它是不好的。有蔓的东西，我大致上都讨厌。我不喜欢被什么东西给缠上。不讨厌的就只有牵牛花而已。”

“牵牛花就可以吗？”

因为牵牛花会向上爬。少女说。

本以为这是个好辩的少女，没想到也会说这么可爱的话。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

“对了——你是谁？”我问，“啊，我叫塔子。”

我只说了名字。

我觉得在问别人名字之前，先报上自己的才是礼数。

“我叫明。”少女说，“不知道方不方便请教，塔子小姐在这里做什么？您看起来不像是来扫墓的。”

“扫墓……？”

这么说来，这里是寺院旁边，紧邻墓地。

“是啊，我是逃过来的吧。”

“咦！”

“虽然不该向你抱怨，不过实在是烦死人了。”

“谁很烦呢？”

“每个人都烦。”

其实，是为了相亲的事。

其他事情姑且不论，但一说到相亲，全家上下就会团结一致，实在教人吃不消。

平日话不投机的祖父和父亲，只要一提到婚事，就会联手合作。就连平常不怎么啰唆的母亲也是，一家老小齐心协力，固劝我答应。甚至连老仆和阿杵都说起一样的话来。

阿杵还一脸陶陶然，一副自己要出嫁的样子，实在教人哑口无言。

没错，婚事应该值得开心，但……

这不是该对陌生女孩诉说的事，况且说了也无济于事。因此我不知如何是好，闭口不语了。

“我也是逃出来的。”明小姐露出顽皮的笑容说。

“咦？你也是？你是逃避什么？”

“上课。”

“哎呀。那你是溜出学校喽？是懒得上学吗？不是挨老师的骂？”

“不是懒惰。”明小姐说，“如果用舶来的话来说，叫作sabotage。”

“我不知道这个词。”

“是一种妨碍，或是抵抗，这种感觉。谁受得了嘛。”

“咦，你讨厌念书吗？”

我喜欢念书。明小姐笑道：

“我最爱读书了。”

“这样啊，那太好了。我也喜欢学习，但有太多东西赶不上，厌倦起来，结果在中途放弃了。”

“您不上学了吗？”

“虽然读到毕业了，但总觉得虎头蛇尾，没有真正化成自己的血肉。”

您是哪一所学校的？明小姐问。

“呃，是……”

“我读的是女子高等师范学校附属高等女学校。”明小姐一样以细微的声音平淡地说道。

我读的是你上面的学校。我说。

果然。明小姐说。

“果然？看起来像吗？”

自己没那么厉害的谦虚，与不想被人这样看待的不满，以差不多强烈的力道涌上心头。

“只是猜的。”明小姐说，“我觉得您和我气质相近。对不起。”

“没什么好道歉的。……不过，你居然敢溜出学校。”

逃课这种念头，还在念书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即便想过，也不敢实行吧。

“要溜出学校很简单呀。放肆地跑出来就行了。因为老师都以为学校里没有学生会逃课。”

“可是你喜欢念书，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热爱学习，但是讨厌被强迫。”

“强迫？但学校就是这样的地方啊。”

不对。明小姐说：

“我认为学习是累积知识，培养思考能力，获得成长，为了对社会有所贡献而自发性去做的。”

“我也这么认为。”

父亲说，知识只要学习必要的就够了，而祖父叫我不要去想多余的事。

一直以来，长辈都说我没必要离家出社会。

既然如此，我学习是为了什么？一想到在学校度过的时光全是白费，就觉得很伤心。

我含糊其词地小声道出这些想法。

明小姐蹙起眉头。

“完全就是如此。”她说，“学校说穿了，就是那样的地方。”

“咦……”

学校就是那样的地方？什么意思？

“你说学校是那样的地方？”

“以前您在学校，有没有听过那类强加于人的话，塔子小姐？”

“这个……”

我不太有自觉。

因为家里的人说得太过分，对于学校本身，我似乎并没有太多的不满。不过尽管学校很无聊、很拘束、课程很难……总比待在家里好多了，我只是这么认为。

“学校教授学问，这是很棒的事，但我不愿意连生活方式都受到规范。那就好像被藤蔓给缠住一样。为什么非得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想法？说什么为了国家，必须服侍丈夫，当个贤内助，唯有当个贞淑的妻子，才是我们女人唯一的出路，这种话我实在无法接受。”

“没错！”我一个不小心……发出没教养的叫声来，“就是这话。”

明小姐露出愣住的表情。

“我就是想要说这些。我甚至想要把你这番话就这样拿去对祖父和父亲说。可是，学校……也是这样吗？”

“学校就是 这样。”明小姐强调。

“确实，老师当中，也有些人是这样的观念。”

是每一个老师都这样。明小姐说。

“所以你才会逃出来吗？讨厌学校到这个地步，也非上学不可吗？”

“我并不讨厌学校。课程的内容才是最重要的，因此不管是怎样的老师、怎样的教法，我都可以忍耐……但唯有修身学，我实在是无法忍受。因为说到底，就只有‘不准’和‘应该’。”

我询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修身课不是都会说这个不准、那个不准，然后说应该做这个、应该做那个吗？”

“嗯……是啊。”

确实有许多禁止事项。

“尊敬长上、孝顺父母、疼爱幼小，这些事情用不着再教，早就是明白的事。是天经地义的事。最重要的是，只因为是女人，从一开始把我们看得低人一等，这种态度教人难以忍受。”

“是啊。”

“没道理因为是男士，就比较了不起吧？塔子小姐。不论是男是女，了不起的人就是了不起，糟糕的人就是糟糕。即便是男士，也有许多不怎么样的人。不怎么样的人，我无法尊敬。我这话错了吗？”

“一点都不错。”

“所以我才不想上修身课。”

“但因为这样就逃课是不行的吧？只要闭起耳朵，听而不闻就行了呀。”

会弄脏我的耳朵。明小姐说：

“就算不去听，还是会听见。听见了就会去想，想了就会想要反驳。如果反驳，就会闹出更大的问题。但我这人就是无法不吭声。所以我……”

逃狱了。明小姐笑道。

“逃狱？”

“对，学校就像监狱嘛。不过我只是溜出来一下而已。我会乖乖地回牢房去，所以是个模范囚犯。我这么自认的。”

“真伤脑筋。”

我心想，如果自己能像这女孩这样直言不讳、敢于表现，真不知该有多好。

可是。

“就算只是溜出来一下，难道不会挨骂吗？”

“会呀。”

“不要紧吗？”

“也不是不要紧，不过忍一忍就过去了。我计划着，总有一天要增加同志。”

“咦，溜出学校的同志吗？”

“对，因为有很多人受不了修身课。既然厌恶，就应该表达意见不是吗？而且只有一个人的话，就只是个小丑，但全班都溜走的话，就是一种抗议行动。是自由民权。”

“自由民权！是不是有点不太一样呀？”我说。

意思差不多，别计较。明小姐说：

“我要划向自由的汪洋。”

“到时也请让我一起上船。”

“没问题。不过，那可是向上头造反的海盗船呢。”

我难得感到如此愉快。

“可是，明小姐。”

明小姐又看起时钟草。

“你的海盗船今天好像来到了很遥远的地方，不要紧吗？这里离学校很远呢。而且是不是遭难了？”

没错。明小姐回答：

“昨天发生了一点好事，所以我有些得意忘形了。”

“好事？”

“所以我更不想上修身课，愈跑愈远，结果心情畅快起来，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这种地方……”

这不是平常会来的地方。

这里只有一条细窄的小径相通，而且尽头处是寺院。如果没事，不会经过这里。

我这么说，明小姐说“理由是这个”，拿起原本似乎靠放在时钟草缠绕的篱笆上、形状陌生的物品。

把手的前方是圆的，呈一个轮状，上面有网子。

我问那是什么。

“是打球网。”

“咦？”

“是球拍，庭球 [94] 的。”

“庭球……噢，是那个叫lawn tennis的游戏吗？是那个的球拍吗？”

我曾经见过。

是像羽子板 [95] 那样，用网子相互拍球的西洋游戏。这么说来，以前我在学校玩过。最近lawn tennis都叫作庭球，baseball叫作野球。

“好厉害。”

“一点都不厉害。不过这真的很棒。因为这把球拍是只属于我的。是家人买给我的。”

这似乎是明小姐所说的好事。

“有了这把球拍，就算不去学校，也可以练习了。这么一想，我实在好想挥挥它，可是在路边挥拍，实在很可笑。”

说的也是呢。我说。搞不好会有人叫警察来。

“所以我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尽情地挥它，不停地往小路走，结果跑到这里来了。然后看见塔子小姐在看时钟草。”

“啊，那我妨碍到你了呢。”

“不，完全没有。可以和塔子小姐聊天，我很开心。”明小姐露出亲切的表情欠身说。

“那，你要在这里练习吗？我……我只是来看这些时钟草而已，真的平白浪费时间。我和你不一样，既不活泼也不聪明，也没有那种……兴趣？是个无趣的女人。”

我说，虽然我是逃出来的，但最后还是只能回家。不过……

其实我多少还有别的打算。

回程的路上有那家吊堂。来的时候我刻意不去看它，但回程实在不可能视而不见。

我绝非从一开始便如此打算，不过也想顺道过去看看，如果去了，我有预感或许会买些书。

“我也只能回去而已。”明小姐说，“说得天不怕地不怕，但其实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但是你有抱负啊。”

明小姐说想要拉拢同志，扩大成抗议行动，所以是不折不扣的抱负。

“我是有抱负，但还是不想挨骂。一旦担心挨骂，就更难回去了……我总是待在学校附近，很快就回去了，但既然都来到这里了，我觉得今天已经无法回去了。可是学校通知家里的话，我一定会挨家父的骂。”

但又不能不回去——明小姐遗憾地说。

“即使就这样不回家，离家出走，也无助于解决问题，所以我已经要回去了。”

“这样啊。”

“如果挨骂，我就顶回去。”

真了不起。我说。

这是真心话。

我根本不敢向祖父或父亲顶嘴。进一步说，回顾自己在明小姐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应该从未对这个社会产生疑问。

若问我是否完全没有不平或不满，应该还是有的，但我应该只是唯唯诺诺地接受这个世界。

也许现在依然如此。

结果我只是唯唯诺诺地承受下来。说到抵抗，至多就只有偷读家里禁止我读的小说而已，如此就自以为报了一箭之仇，实在让人笑话。

简而言之，只是自我满足。

了解到社会的不合理，并且即使隐隐约约，也醒悟到自己所希冀之物，却依旧毫无改变，所以我也觉得似乎反而更糟了。

一点出息也没有。

我们回去吧。明小姐说。

只能回去。回家里去。

我们并肩走。

经过墓地，穿过寺院山门，行经花店，走在小径上。

小径狭窄，夏季浓密的绿荫遮顶，隔绝了强烈的阳光，没有想象中的炎热。

不时摆动的树叶间洒下碎光，仰头一看，虽然刺眼，却不会让人厌烦，反而感到清爽。

“塔子小姐。”明小姐看着前方对我说，“塔子小姐讨厌令尊吗？”

我一时答不上来。

我讨厌我父亲。明小姐接着说。

“我……嗯，家父和家祖父只是说的话有许多让人无法接受的地方，但我并不讨厌他们。”

就跟时钟草一样呢。明小姐说：

“塔子小姐的心思真的很细腻。我讨厌不好的东西。它们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把我绑得动弹不得。家父……”

“令尊那么严格吗？家祖父以前是萨摩藩的武士，该怎么说……思想因循守旧，是个完全跟不上时代、认为男尊女卑的老古板。至于家父……我不太了解他。不过，他是个汲汲于如何在现代圆滑处世的人。”

“一直都是这样吗？”

“一直……是啊，一直都是。”

那么，他就是这样的人呢。明小姐说。

她的说法有些令人费解。

“家父是这样的人没错……”

既然如此，应该就是秉持这样的信念吧。明小姐说。

“信念……倒不如说，嗯，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家祖父说女人完全不需要知识，但家父不一样，不过他供我上学，也只是当成一种新娘修行。他叫我高等师范学校毕业后立刻嫁人，支持丈夫，顾好家庭，还说这是为了国家。”

他们也跟我说过相同的话。明小姐说：

“那所学校就是这样的地方。是遵循这种国策的学校。”

我从来没有像这样想过，不过或许如此。

“那样的话，不是跟我们家一样吗？”我问。

“不一样。”

明小姐踩着轻盈的步伐走在稍前方。

“塔子小姐的令尊原本就是这样的观念吧？那么，我认为应该与他好好谈一谈。”

明小姐的声音真的又细又高，她走在前方，我几乎就要听不见她的声音。我加快脚步，来到她旁边。

“家父听得进去吗？”我有些纳闷地歪头说，明小姐说，应该不会轻易听进去。

别说让父亲听进去了，我根本不可能和父亲坐下来谈。

“不过如果令尊有信念的话，也值得与他吵上一架。”

“吵架……？”

这女孩的年纪比我小多了，但仔细想想，她的话非常老成。虽然长相和声音真的很童稚。

只要讲赢他就行了呀。明小姐说，然后有些不甘心地喃喃，也不是输赢的问题呢。她这话说得很轻，所以或许是我听错了。

“那明小姐你呢？你会想要讲赢令尊吗？”

“没用的。”

“为什么？”

“我们家……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不一样的。家父没有信念。我就是讨厌他这一点。”

“没有信念……这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家父……或者说我家，一直都过着西式的生活。家父是会计检察院的官吏，还去过欧美考察什么的，我们家说起来算是欧美的、自由的家风。姐姐们也都过得无拘无束。然而在我升上寻常高等小学校的时候，家父突然变节了。”

“变节？”

“就是，他的观念突然变得和塔子小姐的令尊完全一样。他开始反对西化，说应该要守护我国传统，以我国独特的观点，让国家强盛。”

“那……算是传统吗？”

我不知道。明小姐说，谁要那种不自由的传统，加快了脚步。

这时。

“等一下，明小姐。”

没错，我们来到吊堂前面了。吊堂是一家不可思议的书铺，尽管建筑物庞大宏伟，却不知何故，很容易错过。

“我要去一下这里。”

“咦？”

明小姐稍微折返，仰望建筑物，如同预期地吃了一惊。她的动作和表情都很孩子气，让我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灯塔吗？”

“是书店。”

你要进去看看吗？我问，明小姐又歪了歪头，小声地说好。

“时间不要紧吗？”

“反正总免不了一顿骂。”

“那我们进去吧。”

我穿过贴着写有“吊”字纸张的帘子，打开沉重的门，看见一道白色的背影。

是挠小弟背对着门口站着。

“啊，抱歉，碍到客人进店了……咦，怎么，这不是塔子小姐吗？”

“咦，好没礼貌，什么叫‘怎么’？”

“抱歉抱歉，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欢迎光临，塔子小姐，谢谢您总是惠顾小店。”

挠小弟极装模作样地行礼说。

这小子怎么这么伶牙俐齿呢？我想挠小弟的年纪应该和明小姐差不多……不过真遗憾，我两边都远远不及。

挠小弟抬头，注意到明小姐，似乎吃了一惊。

“啊，塔子小姐带了新客人过来吗？这真是大大地失礼了。老板现在有些忙，若不介意，请里边请。”

可以吗？明小姐小声问：

“我不是客人，而且这么……”

“应该没问题的。这家店很难得，不会计较客人的年龄、身份和性别。”

挠小弟让到一旁，我催促明小姐入店，关上店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机关，但屋里非常凉爽。

眼睛还不习惯。

渐渐看清楚屋内后，明小姐似乎为了眼前的景观而屏息。这让我想起初次造访这里的时候。

我也像她这样屏息了吗？

还是忍不住惊呼了呢？

明小姐仰望上方，左右摇头。这样的动作应该也一样。

可是。

我的视线从明小姐身上移开，望向正面……接着就像明小姐一样大吃一惊。

店内正中央摆了一张大台子，上面高高地堆满了纸张。似乎不是书籍。

我已经来过几回了，却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

“咦？塔子小姐，久违了。”

这么说的不是老板，而是帝大生松冈国男先生。

“啊，咦，是松冈先生。”

仔细想想，我已经有半年没有见到松冈先生了。松冈先生一如既往，眯起他那双感觉有些冷峻的细长眼睛说：

“咦，你带了个好年轻的客人来。”

很像松冈先生会说的话。他不会随便说可爱或叫陌生人小孩子。

这时低头翻纸的老板抬起头来：

“哎呀，欢迎光临。”

明小姐更加胆怯，缩起了肩膀。

“这位是高等女学校的学生，明小姐。”

我叫平冢明。明小姐说出姓名。她似乎很紧张。

“那位是帝大法律系的松冈先生，里面的是这家吊堂的老板。”

我到现在依然不知道老板的大名。

“呃，我、我不是客人，是在那儿和这位……”

“不必担心，即使不惠顾商品，光临小店的每一位都是客人。再说，有年轻人来店，真的令人欣喜。”老板以他一贯的态度说道。

“这……谢谢。我突然跑来，以为一定会被说这里不欢迎妇孺……”

看吧，老板，都怪这家店门面封闭。松冈先生打趣地说：

“缺乏做生意的自觉。”

“话虽这么说，松冈先生，就是意外地有许多下这种奇特订单的客人，害得我无暇招呼一般客人呀。”老板指示台子上的纸张说。

“这些到底是什么呢？”我问。

是报纸。松冈先生说。

“报纸……这里也卖报吗？”

“这里的老板啊，只要纸上写着字，就连三河屋的流水簿子也读得津津有味。只要有人订，流水簿子也照样进货、出售。”

“真的吗？”

我看看明小姐，她好像人都傻了。

“可是，这里有这么多报纸。”

“是很多啊。因为客人要的是半年份，最好是一年——不，如果能够，有多少就进多少，而且还要求全国各地所有的报纸呢。”

“全国的报纸……？”

我走过去一看，上头确实写着《河北新报》 [96] 《东北 [97] 日报》等报名。

“全日本的……？”

“对，是地方报。虽然无法全部找齐，不过应该也有个八成。”

教人瞠目结舌。

“可是，报纸是报道新闻，如果不新，岂不是没有意义了吗？”

没这回事。松冈先生说：

“这是记录啊，塔子小姐。是事件的记录、土地的记录。旧幕府时代没有这样的东西。瓦版只有江户和大坂 [98] 才有印刷，地方的消息全是传闻，除非极为珍奇，否则不会传到中央来。地方除非有愿意记录当地之事的好事之徒，否则不会留下任何记录。”

或许是这样。

“就连天候都不清楚，只能从旅行者的笔记、公所的记录或个人的日记这些片段来拼凑。但是公家记录并不完整，旅行记之类的也是任意为之。地志和风土记、名胜图集之类，省略掉的内容比记录下来的还要多。”

省略了什么呢？我问。

“这个嘛，首先理所当然的事情不会写下来。因为用不着写。”

“那……是必要的记录吗？”

我觉得既然都说理所当然了，确实没有记录下来的意义。

“即使在该地是理所当然，或许在别的土地也并非理所当然。或许截然不同，或许有些相似，但是都不会被写下来。比方说，没有任何一份地志会写当地人早上起床后会说什么打招呼。”

“也有些地方不是说早安吗？”

或许有啊。松冈先生说：

“中元盂兰盆节的活动、新春年节的装饰等等，各不相同。这些看得到的差异还好，应该也有像是遇上哪些状况要如何应对、被禁止的习惯和行动等等。与其说各土地，不如说或许各村庄不同，也可能家家户户都不同。”

没错。

在祖父的指示下，我家凡事都是萨摩风，有许多和别人家不一样的地方。

“即使是平时不会写下来的事，如果和某些事情有关，就会记录下来吧。因此这类地方报，是了解土地风俗与民众史的绝佳资料……我原本是这样想的。”

结果并不是吗？老板问。

“不，是可以作为资料，但总觉得少了某些重要的部分。”

松冈先生蹙起粗眉，露出凝重的表情来。

挠小弟端椅子出来，但我没有坐下。松冈先生和老板都站着，总觉得不方便落座。

“是啊，同样一件事，写法也相当不同，上报的日期也不同。事件如何传播、如何变质，这些是可以通过比较来得知的……不过这与其说是土地的问题……不如更该说是写报道的人的差异呢。”

我想这部分影响更大。老板说。

是啊，真是碍事极了。松冈先生答道。

“您说碍事，是指写文章的人吗？”

“没错。”

松冈先生这么说，但我觉得没有人写，就不会被记录下来了。即使觉得碍事，也不能没有这些人。

我说出这样的看法。

“这是当然，但事件通过写文章的人……应该就变质成故事了。虽然报纸上的报道很简短，而且不是小说，所以还像话一些。”

“也就是说，中间多了一个我 吗？”

老板这么问，松冈先生连连点头说，就是这样。

“这些报道全是通过某人的眼睛，而且就像塔子小姐说的，没有写文章的人，就没有记录，因此这是莫可奈何的事，但……怎么说呢，从这个意义来看，值得深思。”

“嗯，报纸毕竟是拿来叫卖的东西，大前提就是要吸引人阅读吧。如果只是单纯地列述事实，就卖不出去了吧。”

“是这样没错，不过您看，像这份《纪伊每日新闻》，四月二十八日有一篇异兽 的报道，说是武州 [99] 神奈川出现头是狸猫、身体是貂、脚是猫的三尺八寸 [100] 异兽。”

松冈先生将报纸出示给老板看。

“然而事发地点的神奈川一带的报纸，却找不到这样的新闻。这份《纪伊每日新闻》还报道了福冈有某某人遭到狐狸戏弄、宇都宫有某某人被大蜈蚣咬了，净是这类消息。毫无疑问，这是文章作者的喜好，而且全都不是当地的事件。这根本就是道听途说，将一些远方的珍奇趣闻渲染夸张地写成文章罢了。这跟幕府瓦解前的江户瓦版根本没两样。”

只差没有插图而已——松冈先生说。

“况且是真是假，读者无从确定。因为一般根本不可能像这样多份报纸比较阅读。再者，连应该是事发地点的当地都没有报道，真伪令人质疑。”

报纸上写的东西会是假的吗？明小姐问。

松冈先生瞬间露出猝不及防的表情。

“这、嗯，当然了。”他答道，“凡事不能尽信。”

“但是我学到的是，书上写的都是真的。”

“这是严重的误会，平冢小姐。”松冈先生斩钉截铁地说。

“我想也是呢。”

“没错。教科书上所写的内容，不一定就是对的。当然，学者和官吏都日夜努力，尽可能写下正确及有用的内容，所以不能说教科书上写的都是没用的、错误的。不能这样想。但即使如此，还是会有错误的地方，或是解读错误。除此之外，有时正确的事，是会随着时代迁移而改变的。”

“正确的事会改变吗？”

“会。”

世上是有普遍的真实的。松冈先生说。

这是以前松冈先生也对我说过的内容。

“太阳永远都从东方升起。这是自百年前、千年前就不变的事实。但是譬如说，现在的政府，是平冢小姐出生才二十年前左右成立的，再以前是德川幕府对吧？在幕府倒台以前，如果说德川家是朝敌，萨长 [101] 是官军，肯定要被砍头呢。”

松冈先生轻笑了一下。

“有些事情虽然许多人都说是对的，但其实并不对。也有些事情会改变。”

“这……”明小姐以极细微的声音说，“要如何去分辨呢？”

“思考。”松冈先生当下回答，“除了自己确实地去思考之外，别无他法。请教别人的意见很重要，但不能人云亦云。”

“是的。”

“还有，要比怀疑别人更深刻地怀疑自己。成见不论大小，都一定会妨碍了解真实。”

松冈先生说话愈来愈像个禅和尚了呢。老板说。

“怎么会呢？我……我和老板不一样，并未出家，甚至从未听过和尚说法。我不懂何谓禅、何谓悟道，目前也没有兴趣。不过如果双眼盲目，就什么都看不见，而让人盲目的，多半是我这个成见使然，我只是切身地体认到这一点而已啊，老板。不过……”

松冈先生交抱起双臂。

明小姐拘谨万分。

“我原本以为这可以成为宝贵的资料，结果却少了什么。您不这么觉得吗，老板？”

“我还无法掌握松冈先生拥有什么样的构想，因此难以回答。记得之前您说是……地方的民众史？”

“是人们生活的累积。如果不知道一个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有着什么样的生活样貌，就无法让乡土变得更好。不只是单一地区而已，我认为倘若不了解这个国家的一切，就无法担任中央官吏。”

“这话真正豪壮。”

“不，这一点都不豪壮。连这都做不到，哪里有脸高高在上地说自己是官僚，是大臣？藩阀更是毫无道理。毕竟现在早就废藩了。那些都是我 的延长吧？”

“确实，如果拘泥于藩、国，只会蒙蔽了眼睛。那么，松冈先生下一步想要怎么做呢？”

它们不是活生生的，松冈先生忽然如此喃喃道，接着说：

“这些报纸看起来总有些虚假。”

“原来如此，意思是有某人的意志介于其中吗？”

“是这样没错……”

是不是语言？明小姐突然开口。

“语言……？”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种没学识的小丫头不该没大没小地乱插嘴，对不起。”

在一旁俯视报纸的明小姐往后一跳，低头行礼。

“咦，为什么要道歉呢？怎么会没大没小？平冢小姐，请务必说说你的看法。正确的意见不论出自谁的想法、谁的口中，都是正确的。绝对不是说身居高位的人、聪明的人说的话就是对的。”

明小姐低下头去。

松冈先生的口吻有时候听起来像在诘问，但绝对不是在责备。

“明小姐。”

即使我出声，明小姐也不愿意抬起头来。

“这只是小孩子的意见……”

“这跟小孩或大人都无关呀。”

“可是女人说这种话……”

“你在说什么呢？跟性别更没有关系了。轻视女性的风潮，更是不足取。”

明小姐蹙起带着稚气的眉毛，露出有些疼痛的表情。

“骗人。”

“怎么会是骗人呢？”

“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了。”松冈先生露出极可怕的表情来。

那不是应该对才十二三岁的少女摆出来的表情。看来松冈先生不会因人而改变态度。说得好听，表示他这个人表里一致，但长辈可能会认为他倨傲不恭，而晚辈会觉得他咄咄逼人，心虚的人或许会觉得他令人恼恨。不过，看来松冈先生这样的态度是对的。

“真的只是想到而已。”

明小姐提心吊胆，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的同学里，有几个来自地方的人。刚入学的时候，她们都用各自故乡的方言说话。但很快就矫正过来，现在已经不再说家乡话了。”

“这样啊。”

“老师不在的时候，她们有时会冒出家乡话来。我是东京人，对地方方言应该很陌生，然而听朋友们说着家乡话，怎么说，真的很生动，可以听懂。”

松冈先生交抱起双臂。

表情极其严肃。

“这没什么关系呢。”明小姐垂下头去。

但松冈先生大声说，不，你说的很对。

“咦？”

“哪里没关系，这话完全切中核心。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对，没错，就是语言。”

松冈先生说道，接连拿起台子上的报纸，以惊人的速度默读起来。

“这一份……这一份还有这一份，都是以相同的语言写成的。不是文言也不是口语，是莫名平均的、所谓的普通文。”

“因为学校这样教。”老板这么说，“教科书也容忍部分文言文的惯用。同时呼应这几年的言文一致运动，教科书的文章也渐渐有了变化。”

“这样啊。”松冈先生的表情更凝重了，“这……该怎么看呢？”

“这话的意思是？”

“该视为弊害吗？”

“会是弊害吗？”

“如果文化变得均一，语言也会变得均一吗？老板。这个国家绝不算幅员辽阔，但文化与习俗依然千变万化，每一块土地都有着重大的差异。信息与物资没有时间差地送达全国，是一件好事，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些事物会因此而消失。”

老板无声无息地走上前来：

“松冈先生，世事会变迁，诸行本无常。不论好坏，文化习俗会改变是当然的，会失去亦是当然的。”

不不不，不是那样。松冈先生摇头：

“当然，诸行无常的道理我也明白，但如果过去彻底消失，就无法理解现在。不，不是这样呢。如果失去现在，就无法预测未来。我完全忘了，现在总是以惊人的速度不断地变成过去。”

语言应该要不同——松冈先生以强硬的语气说。

“当然，如果往后将逐渐变得相同，那也是莫可奈何之事。不过现在还是不同。我年幼时期流离各地，对每个土地的语言差异困惑不已。尽管困惑，但每个土地都有其适合的语言和称呼，也都说得通。就像平冢小姐说的，活生生的语言更容易理解。譬如说，这份报纸提到有幽灵出现，但当事人真的是说幽灵吗？遇到那现象的人是怎么说的？有可能说是怪物，也可能是完全不同的其他称呼。这样的写法太轻率了。就连黄表纸 [102] ，对话也是用当时的口语写成的。”

“但现在已经难以理解了。”

“但也不至于完全看不懂。”

“那么，松冈先生认为应该保留每一块土地不同的语言吗？不需要制定作为标准的一套语言？”

“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老板。身居中央，掌理行政的人，应该要有一套能够让每一个国民确实理解的语言吧。让政令通行，是掌理国政者的职务。以这个意义来说，是必须要有一套国家的语言——国语，也必须教育国民理解。但是另一方面，乡土的问题又不同了。因为语言就是文化。如果失去了乡土的语言，也等于是失去了文化，不是吗？”

我也这么认为。老板说：

“毕竟在不下雪的异国，是不会有‘雪’这种词语的。”

“即使没有‘雪’这个词，还是照样会下雪，但不普遍的事物另当别论。像工具与习俗，真的会消失不见。纵然原本就注定有消失的一天，但起码必须在消失之前把它们记录下来。否则……”

就无法理解乡土了——松冈先生严肃地说。

“作为近代国家，必须建立起一套标准语，使其渗透，这也是很重要的，但不应该以强制的政策去改变现有的语言。这些事物是自然改变的，不能通过矫正手段去强制改变。然后必须以会改变为前提，予以记录、保留下来。”

“话题又变得豪壮起来了。”老板说，这回松冈先生坦然说，或许吧。

“我认为这会是不下于詹姆斯·弗雷泽的困难工程。确实，我国的国土不广，文化却深刻多样。为了了解细微的差异，我认为唯有仔细地踏遍各地每一处。”老板说道。

“到各地视察是吗？”

“井上圆了先生似乎就精力十足地行脚全国，在各地采集许多不可思议的迷信……”

松冈先生的表情变得更为严峻。

“但遗憾的是，圆了博士没有乡土这样的概念。他仅能区别近代与过去、真理与迷妄。或许这样也是很好的，但与我所想的不一样。”

“但各地方言，不实际去到该处，就无法听到啊。”

“对。但即使我能成为官吏，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吧。要深入了解，需要时间。能停留一处的时间应该也有限，必须去的地点更是多不胜数。确实困难重重。”

呃，就算去视察，是不是也没用？明小姐说了。

“没用？”

“即使帝都来了高官或学者，乡下人也不会表现出平常的样子。他们会摆摆门面，或是隐藏一些地方……我这么觉得。”

说的也是呢。松冈先生喃喃道，仰望天花板：

“或许平冢小姐说的没错。不能用视察的吧。要了解一个地方的生活，由上而下俯视的相处方式是不行的。就像平冢小姐说的，女学生在老师面前，也都用东京话交谈。乡下人不会对端出官架子的外地人说出乡土的事吧。”

“不必松冈先生亲自前往也可以吧？”我说。

松冈先生的目光转向我。表情很惊讶。我觉得这很稀罕。

“不去……要怎么调查？”

“请当地人调查就行了呀。虽然这只是我浅薄的想法。”

“是……呢。可是……”

“我忽然想到，是不是只要增加同志就行了？松冈先生的志向究竟是什么，我实在不可能明了，不过只要是高远正确的志向，一定会有人赞同的。”

“不，这……”

高明。老板说道：

“刚才松冈先生指出流通与通讯的发达造成的弊害，不过是不是也能反过来利用这个制度？只要全国各地都有同道，就可以同时作业，那么只要进行一次，就能一举成功了。如果能请同道逐一报告，也可以逐步累积资料。若是将事物作为信息搜集起来，统一管理，不管是研究还是理解，应该都能大有进展。”

松冈先生手扶下巴，想了一下说，确实是个很高明的主意。

“我从来没有想过可以向民间广为征求协助者。我模糊构想的乡土的学问，这样的观点或许是不可或缺的。同时也有必要重新审视国语的样貌吧。大槻文彦 [103] 老师在编纂《言海》的时候遇到整理文法的必要性，结果厘清了我国的文法学轮廓……”

您是说语法指南对吗？老板说。

“对，虽然难以否认它是贴近英语而出现的副产品。”

“嗯，冰川那位大人也说，那部作品虽然了不起，但实在刻板得教人受不了，要是真的依着那书，连说话都错不得半点了。”

冰川那位大人，我想应该是在说胜海舟大人。

“是的。毕竟大槻老师甚至指出教育敕语 [104] 中的错误。”

教育敕语居然有错吗？明小姐惊声说。

那是明小姐最讨厌的修身的基本。

“我不是说过吗？凡事都有错误。不过大槻老师指出的不是内容，而是文法上的错误。”

松冈先生这样说，但也难怪明小姐会大惊失色。因为受教育的一方，完全不被允许有任何质疑。

“任何事物，都是人所写、所做，而人是会犯错的。如果发现错误，改正就行了。犯错绝不是什么可耻的事。但是知错不改，就是愚者的证明了。”

松冈先生说道，端正姿势，然后对我们行礼说，感激不尽。

明小姐又瞪圆了眼睛。

“这、这怎么……”

“不，两位给了我可贵的启发。请让我道谢。”

“请、请别这样。”

“为什么？”

松冈先生抬起头来，又露出那种有点恶作剧的伶俐表情。

“对我、我这种……”

“就像我刚才说的，这与性别或年龄无关，平冢小姐。”

“但、但是我从来没想过会有年长的男士向我行礼……”

“没办法啊，松冈先生。”我说，“我们从小就受到这样的教导，如果不这么做，就会挨骂。但明小姐还是努力反抗这样的风潮。比起只知道唯唯诺诺地服从的我，她了不起多了。”

“原来你在反抗吗？”

明小姐低下头去：

“我只是在逃避而已。”

“我不这么认为。像我就不敢拒绝修身课，溜出学校。你不是逃避，而是发起一个人的抗议行动。”

“是吗？”

松冈先生露出既惊讶又佩服的奇妙表情。

“溜出学校是不值得嘉许，但抗议本身并不是坏事吧。无论是什么事，只要你觉得不对，就应该大声指正才对。”

“应该指正吗？”

“当然了。”

“但只会落得一顿骂。”

“因为……你是女性吗？”

“嗯。而且大人都说，学生纠正老师，是大逆不道的事。不管怎么样，晚辈就是不可以顶撞长辈。”

是这样吗？松冈先生扬起粗眉。

“这个国家不是从以前就是这样的吗？”

“这……应该不是吧。学校这样教吗？”

我替明小姐回答：

“是的，不光是学校，家里也是这么教的。”

“怎么教？”

“妇孺不可以多嘴。”

明小姐抬起眼睛看我，轻轻点头。

她家应该也是一样的。

“咦？塔子小姐的祖父似乎是萨摩武士，所以男尊女卑的风气我还可以理解，但……原来平冢小姐家也是吗？”

听到松冈先生的问题，明小姐露出极悲伤的眼神说：

“我没有问过家父是哪里人，但他是会计检察院的官吏，应该很聪明。”

“会计检察院吗？一定非常优秀。”

“我也这么认为。家父经常赴欧，也从事翻译工作。”

“哦？精通外语呢。”

“家父也写过德文的文法书等等，应该是吧。”

“嗯……这样说实在失礼，不过感觉与塔子小姐的祖父应该相当不同呀？”

完全不同。祖父到现在都还会把攘夷挂在嘴边。

“我不清楚塔子小姐家的状况，不过……嗯，确实不一样。不，以前不一样。”

“以前？那么现在不是了？”

“是的。在我小时候，凡事都是西式作风。那叫什么呢，鼓励西洋风的生活样式……”

“欧化政策吗？”

“是这么称呼吗？家父说我们是这样的家风，我也一直这么相信。”

“真教人羡慕。”我说，“像我家，别说西洋风了，根本还在维新以前。而且是萨摩风。虽然萨摩并没有什么不好。”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明小姐小声说。

这么说来，明小姐说过，她的父亲变节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家父突然说起洋风不好，然后现在他说凡事都要日本风才行。”

我不太懂什么叫日本风。松冈先生说。

“就是……”明小姐欲言又止，“不可以忤逆家长，要服侍丈夫，为丈夫、家庭、国家奉献，才是妇人的本分，这种遵循古来的传统、外国模仿不来的生活，才是正确的。”

“那是这个国家古来的传统吗？”

“不是吗？”

“男尊女卑是传统吗？”

“难道不是吗？”

“这个嘛……”

松冈先生再次交抱手臂，歪起头来。应该正在寻思。

“尊敬长上确实是好事，但没道理因为是长上，所以错了也不能指正，而且这样是错的。”

态度坚毅。

但是，世上并非所有的人都像松冈先生那样。明小姐似乎也这么想。

“我理解松冈先生是这样的观念了，可是……”

“不，我明白，我也知道现在这样的风潮正在蔓延。不过，那是现今的风潮，这个国家并没有这样的传统。两位是不是也有些误会了呢？确实在旧幕府时代，有许多这种想法的人，但那是武家的思想，它的根基是儒学。既然如此，那甚至不是这个国家的东西。”

我说的没错吧？老板。松冈先生说。

老板难得露出为难的神情，应道：

“自古以来，佛家与儒家便是水火不容。正如同松冈先生所说，不管是朱子学还是什么，所根据的都是儒教的思想，但依我的私见，根植于这个国家的思想，就是已经变节为这种国家形式的思想，而且被解释为对武家礼法有利的形貌。从这个意义来说，嗯，可以说是属于我国的，只是……”

这个国家并非每个人都是武士。老板说道。

“如果不是武士……就不是这样吗？”

明小姐这么问，松冈先生回答说，就连武士都形形色色啊。

“町人 [105] 就不是这样的思想吗？”

“也不能这样断定。农民与商人又不同了。山区与平地不同，村落与城镇应该也不同。同时也会依据时代而变化吧。”

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事。松冈先生说。

啊，原来如此——我感到恍然。

“这是草野小民的历史，乡土的历史。”

“但是松冈先生，不论地点或时代如何改变，或身份不同，男人比女人伟大这一点，不都是一样的吗？贤妻良母才是妇人的榜样，才是女人唯一的出路……”

“不。”

没这回事的，平冢小姐。松冈先生说。

是吗？明小姐大剌剌地提出疑义：

“我不想当什么贤妻良母。”

“咦？”老板插嘴了，“平冢小姐，贤妻良母本身应该不是什么不好的词语。不过它不应该是一种规范，而应该是评价才对。世上有各式各样的贤妻与良母，问题在于将什么视为贤妻和良母。这不可能是整齐划一的。”

“不对。现在全部都以男士作为基准。对丈夫顺服的妻子、对家庭有助益的妻子，才叫作贤妻良母不是吗？学校就是将女学生嵌进这种模型的地方。”

明小姐用挤出来般的细微的声音，明确地反驳说。

我觉得她非常了不起。

“所以我才讨厌修身课。”

“这样啊。”

松冈先生见明小姐一脸认真，苦恼地摸了摸下巴，说的也是吧。

“但那并非原本就是如此，也不能说是传统。就像老板说的，那是评价，而非规范。评价是事后给予的，而非先有的。此外，能得到赞扬的态度及样貌，会依地点和时代而大为不同，也应该要不同。即便强制嵌进模型里，也实在不可能所有的人都得到那样的评价。”

那不是自古以来就这样的吗？我问：

“难道也有不是这样的时代、不是这样的文化吗？”

“是啊，这一样是武家的观念。譬如说，要女人保护家庭，是因为男人是士兵，会在外头战死沙场，因此女人要待在家里，养育继承人，否则家族的血脉会断绝。就连婚姻，其实说穿了就是交换人质。只要两家结亲，就不容易彼此为敌。让嫡男继承家业，也是因为如果不这么做，血统就会断绝。现在的民法，就是采纳了士族的礼法吧。”

意思是因为四民平等了，所有人都被迫接受武士的习俗吗？

“相对地，在农家，妇人亦是重要的劳动力。每个人都同等地干活。虽然各地方不同，但应该也有由长女继承家业的地区。我听说这些地方的人，因为出现这样的法律而相当困惑。”

“由妇人担任户长吗？”

“正确地说，是以前由妇人担任户长。因为现在法律禁止了。不过即使是现在，习俗上还是敬称家中最年长的妇人为‘刀自’对吧？这原本是户长的意思。”

“由女人……当户长吗？”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时代啊。不管怎样，都不该由性别来决定主从关系。商家也有女主人，古代也有女帝王。”

明小姐以复杂的表情看向我：

“总觉得难以置信。我无法想象有女人的地位比男人更高的时代。”

不是更高。松冈先生说：

“不是哪一方比较大。角色或有不同，但应该解读为并没有恒常的主从上下关系。不是说因为是男人就更伟大，反之亦然，只是角色不同而已。伟不伟大，是因人而异。”

“那是……远古以前的事对吧？”

“不，我想也不是多久远以前的事。必须仔细调查才知道，但即使法令颁布下来，习俗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因此现在应该还是作为文化或风气留存在各地。”

不知何故，明小姐露出欲泣的表情来。

松冈先生问她怎么了。

“我……我是受骗了吗？”

“也不是受骗吧。只是……我想有许多人都误会了。”

“误会了？”

“对。他们的眼睛被蒙蔽了。”

“被我 这层膜吗？”老板说。

“是啊。与其说是我 ，或许是被更大的……对，被国家这层膜给罩住了，所以无法看清原本的面貌。看不到人真正的生活、乡土的样貌。”

是被扭曲了——松冈先生说。

“这个国家并不是这样的，应该是更多彩多姿的。那种整齐划一而扭曲的过去，只是幻象。”

“那家父……”

家父错了，对吧？——明小姐说。

“家父所说的日本风，就是那种扭曲的幻象。而家父说那才是日本风。”

“原本拥有那种西洋进步思想的人，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呢？”

我这么问，但明小姐说没什么事。

“是因为家父没有信念，没有思想。否则不可能会像那样一下子变了个人。他是反复无常。”

真教人为难。松冈先生对老板说：

“这应该如何解释才好？就像是又回归旧思想吗？”

“或许是有摇摆，但应该不至于回到原处吧。”

老板说道，走向柜台，又拿回一沓像报纸的东西过来。

“这阵子我都在搜集各地的大小报，结果连这样的东西都一并找齐了。从松冈先生的需求来看，应该不需要这类以政论为主的大报，但最近不管是大小报，许多都会刊登相同的报道……”

老板将那沓纸递给松冈先生。

“这份报纸叫《日本》吗？”

“呃，抱歉……”

我不明白大报和小报的差别，提出疑问。

“大报就是大啊。”老板摊开报纸说，“小报的尺寸，只有这种大报的一半。大报基本上用文章体报道政治经济、世界形势等新闻，而小报有插图，刊登地方大小事与读物。这份报纸是以掺杂口语的普通文书写的对吧？算是较为平易近人。”

松冈先生读了那份报纸一会儿，然后放下手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想起来了，这是创办《杜鹃》的俳人正冈子规 [106] 任职的报社。”

“是的，主笔陆羯南 [107] 也是正冈先生的支持者。正冈先生由于病魔缠身，辞去新闻撰稿工作，但后来也在这份报纸连载《予咏歌者之书》等等。现在正冈先生似乎正缠绵病榻，情况不甚乐观。”

这样啊。松冈先生说，再次望向报纸，表情苦涩万分。

“从创刊辞等来看，这简而言之就是对急剧的欧化政策的反动、对我国欧化的警钟，我这样理解对吗？”

“应该不错。同样地，根据创刊辞，这并非政党报也非营利报，而是独立报，换句话说，完全是从中立立场提出的欧化批判吧。”

“也就是说，与自由党系的《自由新闻》、民权派的《朝野新闻》大相径庭吗？确实上头也说，采纳西洋文化优良的部分，融入国策是好的。”

“是的，不过上面也提出警告，说不能变得像西方殖民地一样。”

“这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猴子学戏般的窝囊行为，令人鄙弃。不过如果我没记错，这位陆主笔是位相当激进的反萨摩派不是吗？”

似乎有私怨夹杂其中。老板说。

“您知道这份杂志吗？”老板接着递出一摞杂志。

封面写着“日本人”。

这个我知道。松冈先生回答：

“这是井上博士亦参与撰文的杂志对吧？我记得它的主旨也相当接近。”

“是的。”老板将杂志放到台子上，“其他成员姑且不论，圆了先生的想法很明快，他说即便要采纳异国文化，亦不能只是模仿，而必须仅摄取益处，咀嚼消化，予以应用。无论宗教、道德、美术、政治、生产，都不应忘掉和魂洋才的精神。主笔志贺重昂 [108] 先生认为这便是保存国粹，赞赏其为国粹保存主义。”

“国粹这字眼实在不好。简而言之，就是nationalism吧？”

“是吗？”

“所谓nationalism，是重用该国固有文化及传统，借以发扬国威吧？但人很容易将差异误认为优劣。隔着我这层膜、国家这层膜，就会将单纯的差异当成了优劣之分。如此一来，有时亦有可能发展为偏激的排他运动。也可能变成日本好，其他的全都不好的自大思想。”

“此言甚是。”

“既然说国粹，要把什么放在这‘粹’的地方，也是个问题。我国真的有所谓的固有文化或传统吗？如果有，它又是什么样的形态？这些真的确实掌握了吗？但完全没有人进行验证，而且依现状来看，也无从验证。如果国粹主义是相对于欧化主义，就必须慎重斟酌这部分才行。况且新政府积极推动欧化，因此反欧化，也等于是反政府、反体制。”

“确实如此。”

“不过听这两位小姐的说法，似乎并非如此。这样说很失礼，但这是审计院的官吏，还有政府要人辈出的萨摩藩的前藩士在主张男尊女卑的半吊子武家旧思想才是传统呢。文明开化去哪了？这个国家不是要进化成近代国家吗？”

松冈先生蹙起粗眉，愤愤不平地说。

“连师范学校都是这副德行的话，我们果然完全没看到应该要看到的东西。”

“确实如此呢。”

“老板，我呢，不是在那种国家长大的。我不记得我是在轻蔑女性而男人只要英勇战死沙场就好的、杀气腾腾的环境中长大的。”

松冈先生有些激动地说。

“不，但我也不认为这个国家是好的。因为贫穷，不得不杀死刚出生的婴儿的国家，不可能是什么好地方。”

松冈先生以前说，他得知居然有因为养不起而杀死刚出生的婴儿的习俗时，大受震惊。光听就令人毛骨悚然，但这也是现实吧。

“我觉得那真是残忍的习俗。但话又说回来，我也不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坏的。这个国家有它美丽的地方，也有许多优秀的、美好的部分。留下好的，改掉坏的，这是让国家变好的唯一方法吧。但除非厘清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否则无从改变，也无法改正。起码我不认为那种半吊子的武家礼法，会是这个国家的优点。那才是应该改变的地方吧？”

“但基于国策……也无法如此吧。”

“是指富国强兵吗？”

“最根本的用意，在于和列强比肩吧。日本就是因为战胜了，才能免于沦为殖民地，也才能发扬国威。这样一看，也可以说这个国家是为了变强而欧化，因为变强了，才提倡国粹。”

那种东西是幻想。松冈先生说：

“世人说，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是民权，平民主义和国粹主义是国权。说得或许没错，两者也是相对的。但就我个人的想法而言，它们的方向都是一样的，结果根本无法区分。”

松冈先生拍打台子说。

“这两位小姐并不是国家的一部分，而是这些人组成了国家。不是先有国。虽然高喊什么自由、民权，但人民根本没有自由，也没有权利。比起国粹，是只尊崇日本这个我的日本主义。”

“是啊。”

老板再次折回柜台，又拿了别的杂志过来。

“这份杂志就叫‘日本主义’。”

“那是……”

我们家也有。明小姐扬声说。她的声音真的很细。

“这样啊。我也这么猜想。松冈先生知道在博文馆担任杂志《太阳》主编的高山樗牛 [109] 先生吗？”

“高山……是那位与森鸥外老师争论美学的美学研究者吗？”

“没错。”

“他也从事文艺评论吧？”

似乎是的。老板说，举起杂志。

“这份《日本主义》杂志，也是高山先生办的。”

“哦？”

看来松冈先生并不知道。

“如同志名，这是一份倡导日本主义的杂志。井上哲次郎先生亦参与了发刊。”

“井上老师吗？”

松冈先生伸手扶脸。

“嗯，我记得井上老师原本是研究德国唯心主义的，他也研究教育敕语，提倡国民道德，主张逐出基督教等等，是一位国家主义思想者呢。”

从语气听来，我感觉松冈先生似乎并不是很欣赏那位先生。

不过，松冈先生的反应有时让人看不透，因此或许并非如此。而且松冈先生对交情该当深厚的朋友田山先生，语气也相当严厉。

是的，没错。老板说：

“平冢小姐厌恶的修身课，虽然也受到像是井上圆了先生的《日本伦理学案》等等的影响，但基础还是教育敕语。而且再怎么说，将教育敕语定位为国民教育基础的，虽然同样都姓井上，不过是井上哲次郎先生。”

国君之于臣民，犹如父母之于子孙……是吗？松冈背诵起来。

“是的。《敕语衍义》对吧？这一段正描述了松冈先生所说的、作为我的延长的国家吧。它把君主与臣民比拟为父子关系，而且是基于父权制伦理……与其说是基于，不如说完全就是将父权制扩大解释了。而井上哲次郎先生将它定位为不变之至理。”

“他的眼睛是被蒙蔽了吗？”明小姐这么问。

虽然我不太清楚，但井上哲次郎先生应该是被授予正七位、相当了不起的学者。平常应该会对这样的人物敬畏万分，不敢提出这种质疑……但松冈先生说错误没有长上或下属之分，因此让明小姐变得勇敢些了也说不定。

老板苦笑，应道：

“这怎么说呢？我想应该无法一概如此论定吧。”

我倒是不太认同。松冈先生说：

“我不认为那是不变的。将父权制定位为日本全国，而且是古来的传统，是错误的认知。不愧是研究唯心主义的人，毫无科学实证可言。”

“但是松冈先生，”老板说，望向旁边的书架，“姑且先不论这些，说到井上哲次郎先生，首先会想到的不是《新体诗抄》吗？”

“这……老板。”

松冈先生的表情更为苦涩了。松冈先生原本也是个新体诗人，但由于某些缘故，放弃了写诗。

“将新体诗介绍到我国，掀起新体诗运动，使其广为世人所知的……也是井上哲次郎先生哦，塔子小姐。”

“原来是这样吗？”

“是的。而另一位高山樗牛先生……嗯，日本主义这个词本身，就形同是高山先生所推广的。博文馆的《太阳》虽是一份综合杂志，但它发刊的动机是甲午战争，因此根底在于发扬国威。身为主编的高山先生，也写了许多鼓吹日本主义的文章和评论。”

这我就不知道了。松冈先生不悦地说。

“平冢小姐的令尊的想法会改弦易辙，我想应该就是在高山樗牛先生推广日本主义的时期。可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不，近年这样的论调受到吹捧，难以分辨孰先孰后……”

“嗯，或许是一种流行。记得《太阳》标榜自己是不逊于世界大国的综合杂志。不过，这个国家哪里算是大国了？”

松冈先生咒骂道，惹得老板又苦笑了。

“我听说高山先生是个优秀明理的人物，但他是主张个人主义的，同时又是日本主义的提倡者，真教人费解。”松冈先生说。

“但是松冈先生，您知道这位高山先生也匿名写小说吗？”

“写小说……？”

“是的。”老板说，露出笑容。

接着他拣选刚才拿来的大小报纸。

“这是投稿悬赏小说入选，在《读卖新闻》连载的《泷口入道》。您是不是知道这部作品？”

“那应该是取材自《平家物语》的小说……原来是高山樗牛写的吗？”

“是的。表面上是匿名，但我想应该是高山先生的作品。高山先生现在虽然在美学研究和评论活动方面更为活跃，但他精通古典，也是写得一手美文的著述家。我听说樗牛这个笔名，原本是来自《庄子》，而且在推广日本主义后，他提倡起浪漫主义。”

“什么……？”松冈先生露出厌恶万分的表情来，“浪漫主义是与古典主义相对立的概念啊。个人主义与国家主义，然后从古典主义到浪漫主义，这根本矛盾冲突。原来他是这样一个人吗？”

就是这样一个人。老板说：

“您有什么看法？”

“太无法一以贯之了。”

“这样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

松冈先生沉思起来。

“高山先生推崇的日本主义，在诸多赞同者及继承者的补强及修改下，现在仍拥有巨大的影响力。但高山先生本人的兴趣，现在似乎已经转移到尼采了。”

“哲学家尼采吗？”

“是的。遗憾的是，听说高山先生的身体状况不佳……”

“不，所以我才说他没法一以贯之。我一直以为他是美学研究家，但这实在太没有节操了。不管是东方哲学还是西方哲学，学习是一件好事，但他的主义和主张……”

“变节是不对的吗？”

“不……”

是不对的。明小姐发出细微的声音说：

“这样太没有信念可言了。”

“是吗？但我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这就跟家父一样。”

“但有时就是因为秉持信念，才会变节。”

“这……”

“松冈先生，您说您想要知道这个国家的人民的生活。您反复地说您不想通过我 这层膜，而是实际去了解。但松冈先生自己……”

“啊，没错。直到不久前，我还是个沉迷于可笑的语言游戏的新体诗人。可是……”

“是的，您是秉持信念，才抛弃了作诗。”

松冈先生没有应话。

“就是这么回事。听好了，被称为浪漫派新体诗人的松冈先生，与在帝国大学攻读农政学的松冈先生，绝非不同的两个人，而是必有共通之处。但就是因为无法体现，您才改变了前进的道路吧。倘若松冈先生所追求的事物，能够通过写新体诗的手段来达成，那么松冈先生也不会停止写诗了吧。”

“老板是说，高山樗牛亦是如此？”

我这么认为。老板说：

“松冈先生不是也三番两次这么说过吗？要怀疑自己，如果发现错误，改正即是。我认为高山先生应该也是如此。”

“您是说，里头有什么不变的事物吗，老板？”

“我认为有。这份报纸，松冈先生应该也不知道吧。”

老板扫视台上的报纸，拿起堆积的一沓。

“这是《山形日报》。因为容易搜集，因此连十年前的都找到了。这份报纸自明治二十四年 [110] 七月起，连载了一篇翻译小说《准亭郎的悲哀》。原文是歌德的书信体小说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s 。”

“这怎么了吗？”

“这是高山樗牛先生翻译的。”

“哦？”

松冈先生拿起报纸，读了起来。

“人的主义主张确实是会变的，但仍有一以贯之的地方。只拿出一部分下定论，应该不是松冈先生欣赏的做法。挖掘古层，看清本质，应该才是松冈先生所选择的道路。”

松冈先生抬起头来。

“因此您才想要去了解乡土的现在和过去，不是吗？”

“没错，我认为那才是通往未来的路。”

“是同样一回事的。既然如此，对于变节，就不应该视为耻辱或加以鄙视。不是将变节本身视为问题，反倒应该去思考为何变节，以及纵然变节，仍然不变的是什么才对。请试着思考高山樗牛先生从个人主义转向国家主义，从古典变迁至浪漫派的意义。我听说就连井上哲次郎先生也注意到国家道德与世界道德之间的不和谐，而苦心作诗。”

“是这样吗？”

松冈先生不知何故，恢复清爽的表情，就好像附在身上的坏东西被驱走了一样。

“好了。”老板转向明小姐，“平冢小姐，我了解令尊变节的事了。但解释为缺乏信念，似乎操之过急。那真的是毫无信念的变节吗？”

“我……这么认为。”

“就像我刚才说的，变节本身并非耻辱，必定是有理由的。”

“是一下子改变吗？就像手掌一翻，黑的突然变成白的吗？”

“是的。”

老板拿起靠放在台子后面像匾额的东西，举在前方说：

“这是刚好放在我这里的南画 [111] ，是两幅一对。是我住在信州 [112] 的旧识画的。”

上面画着一只纯白色的鸟。

不是鸽子，也不是雉鸡。

“另一幅在这里。”

上面画的是一只漆黑——不，或是茶褐色？——的鸟。形状相似，但一样是陌生的鸟。

“其实这两只是同样的鸟。”

“但颜色不一样呀？”

“对。”

“是有多种颜色的品种吗？”

“不是，是相同的鸟。这两幅画，画的是同一只鸟。”

“难道这是禅公案吗？”

我听说老板以前是一名禅僧。但老板摇摇头说不是。

“这如假包换，是同一只鸟。这种鸟在夏季是黑色的，冬季是白色的，羽毛会随着季节变换。是这种种类的鸟。”

“是……会换羽毛吗？”

但也相差太多了。这是画，因此或许多少有些夸大，但真的会变得如此彻底吗？

这叫作雷鸟，栖息在高山地区。老板说：

“一旦开始下雪，就会变成白色，雪融之后，就变成褐色。这也是为了躲避天敌，让自己与背景同化吧。平冢小姐怎么想？”

“怎么想……”

“俗语说，雪中白鹭，暗夜黑鸦……平冢小姐认为这是卑鄙胆小的行为吗？”

“这……”

我不这么认为——明小姐说。

“那应该是……弱者保身的智慧吧？”

“没错，这是智慧。附带一提，雷鸟并非胆小的鸟，听说由于雷鸟在雷声大作的险恶天候中亦照常勇猛飞行，故得此名，是很勇敢的鸟。换句话说，与其说是保身，不如说是为了避免无谓争端的智慧吧。同时，不论是黑是白，雷鸟就是雷鸟，没有任何不同。”

不变的部分，就是本质——老板说。

“平冢小姐，若是只看到变节的部分，就会被迷惑。这样一来，与那些只把父权制伦理观误认为日本传统的人，就没有不同了。只拿这部分来谈论好恶，是否偏离了核心呢？”

明小姐抬头，然后睁大了眼睛。我想她一定是现在才注意到遥远上方四四方方的天窗。

“对了，变节前与变节后，令尊有什么不变的地方吗？”老板徐徐问道。

明小姐仰望着天窗，思忖了片刻，然后将那张小巧的脸转向老板。

“是啊……”

“您想到什么吗？”

“是的。没错，其实家父一点都没变。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

“那个样子？”

“西洋式的自由的家风，那也是家父强加于我们 的，而不是家母或家姐们想要的。还有，日本主义是吗？那样的想法，也只是家父强加于我们的。没有错。如果我们家的家风是全家人共同打造的，那么即使家父一个人变节，应该也不会轻易就改变。然而却因为家父一个人的心情，幡然改变，表示所有的一切都是家父决定的。然后家母和家姐们，都只是听从而已。就是这一点……”

令我厌恶——明小姐说。

那声音真的就像是从纤细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与变节没有关系呢。在我们家，打一开始就根本没有自由可言。对吗？”

明小姐的眼里滚下两颗泪珠。

“家母、家母真的很可怜。家母一定不想要什么西洋风的。她只是顺从家父，只是被牵着鼻子走。我们家的生活，完全没有家母的意志存在的余地……难道这就是夫妻吗？我终于发现了。我并不是讨厌家父，而是无法忍受这样的关系。”

老板沉默不语。

“松冈先生。”

明小姐说，静静聆听的松冈先生敛衽正色。

“松冈先生说，那种……父权制伦理吗？我不懂深奥的词语，不过您说在这个国家，也有并非如此的文化和传统对吗？”

“没错。”

“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譬如说，‘夫妇’这个词，虽然夫在前面，但如果是日本古来的词语‘女夫’ [113] ，就是女和夫，女在前。‘妹背’ [114] 也是，女在前。这个国家古来的词语，似乎有许多是女性为先。这不是优劣，也不是贵贱，而是敬重吧。在女性当中看到神性并加以崇拜的文化，不光是这个国家，古今东西都有许多例子。女性绝对不是卑贱的。也有一种叫‘妹力’ [115] 的信仰。”

瞧不起女性完全是没有道理的——松冈先生说。

“听着，平冢小姐，即使全世界都向着不同的方向，如果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自己的方向才是对的，就没有必要自卑低头。只要面对前方就行了。我也会这么做。地位再高，人还是会犯错。赞同的人数再多，也可能是错的。不过，就像老板也说过的，如果发现自己错了，就立刻改正。这样的态度或许是很重要的。”

明小姐回应，好的。

老板轻笑，接着说：

“平冢小姐，请您仔细想想看，父权制所根据的儒教当中，最受尊敬的是家长，亦即父亲。但家长也必须服从他的父亲。儒教会崇拜祖先，就是这个缘故。将之扩大到整个国家时，坐在最上头的君主不是别人，就是皇帝。但皇帝还是必须服从祖神。而天皇的祖神用不着说，就是天照大神。但天照大神……”

可是一位女神啊——老板说道。

“您也知道吧，如果这位女神躲进岩窟里不出来，大地就会陷入一片黑暗 [116] 。”

“是啊。”

女人就是太阳呢。明小姐说。

真是一句名言。

“那么，平冢小姐……”

您想找什么样的书？——吊堂老板问道。

明小姐为难地垂下眉毛：

“我身上没有钱。可是，如果可以先让我赊着，我想要那本高山樗牛老师翻译的，呃……”

“《准亭郎的悲哀》是吗？”

“是的，我想读那本书。如果高山老师提倡的日本主义与家父的变节有关，那么为了理解家父，同时为了驳倒家父，我务必要一读。”

这本书我送给你吧。松冈先生说：

“这是我买的书。”

“可以吗？”

当然。松冈先生说。

“不过很遗憾，这本书并非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s 的全译本。如果有机会，请再读读看原著吧。”老板最后这么说。

后来，我和明小姐书简往返了几次。

明小姐从高等女学校毕业后，没有进入女子高等师范学校，而是不顾父亲的强烈反对，进入日本女子大学家政系。她说是因为她对校长成濑仁藏 [117] 先生将女子视为个人、视为妇人、视为国民进行教育的女子教育理念感到共鸣。

不过，日俄战争开始后，这样的理念也变了质，比起个人，更偏重于国民的身份，因此明小姐说她大失所望。

明小姐从大学毕业后，似乎也投入禅门修行，在许多学校学习汉文和英文。

然后明治四十年 [118] ，她进入成美女子英语学校就读。

在那里，作为教材的似乎是那本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s ，也就是后来被译为《少年维特的烦恼》的歌德的小说。她写信告诉我说，总算能读到全本了。

这是明小姐给我的最后一封信。

后来明小姐……

成了促进女性地位的运动家——平冢雷鸟。

雷鸟创办了一部由女性为女性而写的文艺杂志《青鞜》，在真实生活中，亦彻底反抗家族制度与婚姻制度。然后她毕生都在争取妇女参政权及女性劳动者权益保护等等，为了提升女性的社会地位而活动。

雷鸟这个笔名，后来成为许多女性的心灵支柱。元始，女性实为太阳——在《青鞜》创刊时刊登的这句话，是否源自那天的事，我无从得知。

然后，正式跨入乡土学这门陌生学问领域的松冈先生，接着订了什么样的书……

不，这又是另一段后话了。

探书拾壹

无常

【5】ひゃくにちそう百日草

《牧野日本植物图鉴》

牧野富太郎

祖父病了。

直到夏季，祖父都很健朗，还打着赤膊挥舞竹刀锻炼身子；然而秋虫开始鸣叫前不久，便身体微恙；树叶变色时，人已经卧床不起了。

每回听见祖父的怒吼，即便挨骂的不是自己，我也会吓得缩起身子，但是少了祖父的吼声，总觉得有些寂寞，也令人担心。

真是奇怪。

担心祖父健康的心情，又有些不同。

那是怎样的心情呢？

如果祖父身体健康，但不会大吼大骂，我也会是这样的心情吗？反过来说，即便祖父卧床，如果还是能像平常一样怒吼，我就能稍微安心了吗？

真是奇妙。

身为萨摩武士的祖父，说的话总是夸张古板，尤其是出于男尊女卑思想的训诫，总是令我无法接受。

但我也只能洗耳恭听。

祖父盛怒的时候真的非常可怕，令人浑身瑟缩。

由于祖父总是怒气冲天地破口大骂，我当然根本不可能回话。

顶嘴是绝不容许的。因此更教人憋屈。

也让人觉得窝囊、不甘心。

会生气，也会难过。

尽管如此厌恶。

又怎么会觉得寂寞呢？

我想要祖父快点好起来。身为家人、亲人，这么想是当然的吧。因此我是真心祈求祖父痊愈。

不过，我应该也不是想要再像以前那样挨骂。

然而竟会怀念起那如雷般的吼声，真正不可思议。

约莫三个月的时间，我一直在照顾祖父。

说是照顾，也只是端端饭菜，侍奉汤药而已，但我无法袖手旁观。

就在今早。

我送药和白开水过去时，祖父坐了起来，看着赏雪纸门 [119] 外的景色，唤道：

塔子啊……

然后静静地说：

总是苦了你了……

瞬间不知为何，我眼眶一湿，胸口哽住了。

祖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服了药，就这样躺下了。

我没有回话——我完全无法回话，就这样坐在原处，但祖父翻身背对我，因此我离开了房间。

连告退都没有。

这要是平常，早就一个茶托砸过来了，但今天祖父什么都没有说。

来到走廊，我不经意地望向庭院……

原本盛开的百日草，竟谢了一大半。我应该每天都会看上好几回，却完全没有发现。

我蓦然惊觉，哭了起来。

尽管我不明白自己为何难过。

不，这并不是难过。

因为祖父的病况并未恶化。

但是，原本或白或紫，装点了庭院一半角落的花朵，竟在不知不觉间凋谢……这该怎么说才好？若装模作样一点说，该算是悲秋伤春吗？应该是这样的情绪。

我觉得很丢脸，关在房间里，独处了一段时间。

问题是接下来。

原本我打算就这样耽溺在小说里，忘掉现实，就要伸手去拿藏在书桌底下读到一半的书……

这时一道人影映在纸门上。

我急忙丢开书本。

回头一看，纸门已经打开，我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咦？”

是下女阿杵。

“小姐，吓到您了吗？真对不起呀。”阿杵说道。

接着她伸长了脖子细细端详我的脸，说：“咦？小姐哭了？”那口吻听起来一点都不像担心。

“我才没哭。”

“是吗？眼眶都红了，要是眼病就麻烦了。”

难道她是在揶揄我吗？

“倒是，你来做什么？”

“夫人找小姐。”

“母亲找我？……是什么事呢？”

“这就不知道了。”阿杵的口气别有含意。

“怎么了呢？母亲在生气吗？”

我做了什么吗？

阿杵恶作剧地说，小的不知道哦。

“没关系，我去就是了。母亲在哪里？”

夫人在佛室。阿杵说完后，叮咛道“我确实把话带到喽”，站起来说：

“小姐快去吧。万一小姐溜掉，我会挨骂的。”

那口气实在可恶。我用手帕抹了抹眼睛，再看了一次手镜，整理一下也没什么好整理的仪容，往佛室走去。

母亲就像平常那样，端庄地坐着。

“塔子。”

“什么事呢？”

母亲叫我坐下，所以我坐下了。看来要挨骂了。我左思右想，却想不到挨骂的理由。

“你祖父……”

已经不长了。母亲唐突地说。

“什么？”

“你也这么想吧？”

“我……我才没这样想。我就是觉得祖父会好起来，才会照顾他呀。”

“你每天照顾你祖父，什么都没有发现吗？”

“发现？祖父得的是什么不好的病吗？”

“不是的。医师说，是夏季感冒拖久了。”

我说感冒的话，总会好的，但母亲说感冒怎么可能拖上三个月之久。

“怎么这样说呢？”

“你不懂的。”

“不懂什么？”

不，虽然也不是不懂，但我觉得不该那样说话。

“我嫁进这个家，已经二十五年了。塔子，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换句话说，我侍奉了父亲大人——侍奉了你祖父二十五年。就像你也知道的，我是江户人，不可能融入这个家的家风。你不可能明白我吃了多少苦。”

“这……我懂。”

不，你不懂。母亲大声说：

“那可是你祖父呢。”

“对，所以……”

“你不可能懂。”

母亲把脸撇向一旁，望向佛坛。

“你是孙女，和你祖父有血缘关系，但我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而且是个没能生下子嗣的媳妇。”

“就算是这样……”

“怎样？”

“母亲恨祖父吗？”

“恨……”

如果我恨的话，就不会在这个家了——母亲说。

“你不懂你祖父的真心。这年头凡事追求洋风，我觉得这是无所谓，但家里自有家里的道理。你的祖父、你的父亲、我和你，连少少四个人组成的社会的道理都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能谈论什么天下国家？”

“我……并没有……”

不许找借口。母亲厉声说道：

“女人侍奉男人，不是因为男人比较伟大。我不知道什么自由民权，但就是把这些外头的道理拿进家里来，用不同的尺度去看，才会觉得不对劲。亲子夫妻之间，没有伟大不伟大的差别，只有各自不同的职务。虽然一直以来，我经历了莫大的辛苦，但你祖父也是一样的。毕竟这世上又有什么人乐意动辄吼人呢？”

或许是这样没错。

“为了维护这个家的秩序，你祖父拼命地尽好他的职责。因此我也努力扮演好我媳妇的角色，直到今天。这样的我，怎么可能会恨你祖父？”

“可是……”

“没有可是。听着，塔子，我这个媳妇没有尽到为这个家生下子嗣这个最重要的职责。但这二十五年间，你祖父从未为了这件事责备我。你说的……那叫什么？旧思想？歧视妇女？如果你祖父真是这样的人，我早已被逐出这个家了。”

“嗯。”

“世人都说，心里的话要说出来才知道，只有白纸黑字才能相信，但那都是外头的事。字据这东西，就是因为信不过对方才会写。我认为所谓一家人，就是彼此相信不必言说也能领会的事。然而你呢？”

我明白。我说。

“那么，母亲为什么要说祖父……”

要死掉了？——这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我说的是不长了。你祖父实在是太可怜了。”

母亲注视了我片刻，别开视线。

“因为我知道。”

“知道什么？”

“声音不一样。”

总是苦了你了……

耳边响起刚才的声音。

“你祖父已经难以扛起家长的职责了。都一起生活了二十五年，我听得出来。比起在外头的你父亲，我和你祖父晨昏相处的时间更长。”

你祖父已经不长了——母亲再次说道。

“当然，不是这一两天的事，但还是要有个心理准备。塔子，你也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无法回话。

“接下来是正题。”

母亲正襟危坐，转向了我。

“你也要尽到身为孙女的职责。趁着你祖父还在世的时候。”

我不解其意。

“意思是，要我更勤快地照顾祖父吗？”

“我不是说过，那不是悉心照顾就会痊愈的病。送粥、侍奉汤药，这种事阿杵也做得来。我是叫你去做只有你才做得到的事。”

“是什么事？”

这孩子怎么这么钝。母亲说：

“最近世人都把女学生叫作葡萄茶式部 [120] 对吧？还大声嚷嚷喧哗，在人前做出不知羞耻的行为。”

“但我并不是女学生。”

“头发扎成一束，还穿着那种裤裙阔步，外表跟个女学生有什么两样？不许再穿成那样了。”

“这……”

是无所谓。

还有，快点找个丈夫入赘。母亲这样说：

“这是只有你才做得到的事。这是你能做到、对你祖父最大的孝心。”

“母亲，这……”

这岂不是太牵强了吗？

“祖父真的会为这种事高兴吗？”

当然了。母亲以更严厉的口吻说：

“让这个家存续下去，是你祖父现在唯一的心愿。如果你祖父就这样走了，他不知道会有多遗憾。难道你连这都不懂吗？”

“重要的是这个家吗？”

这还用说吗？母亲拍自己的膝盖。

“不过对你而言，或许无关紧要。你可能又要说现在不是那种时代了，但这是两回事。你的亲人、你的祖父这样希望，你就不能成全他的心愿吗？辜负亲人最深切的愿望，就是现代潮流吗？”

“没有这回事，但……”

“西洋人都不顾家人的吗？”

“不，应该……”

没那种事。

“文明开化会轻视长者吗？为家人着想，是老旧古板的思想吗？”母亲逼问着，“你听着，你开口闭口就是自由、独立，就像在念什么刺耳的咒语似的，但是在别人家，亲事都是父母任意决定的。不，有些地方女儿一出生就许配给别人家了。”

“可是，那是士族家才……”

“我们家也是士族，然而我们家却没有这样做。既不独裁，也不强制，这一切都是因为尊重你的心情。然而你呢？不管替你找来多好的亲事，这也不要，那也不要，甚至耍起性子来，说什么不想嫁人。”

我并没有耍性子。

虽然我经常逃走。

是一样的吗？

“想要神气地说什么提升妇女地位，先长大了再说。如果是大人，就要摆出大人的态度来，如果是小孩，就别在那里说些没天没日的话，乖乖听父母安排。”

“母亲是叫我相亲吗？”

“是叫你招赘。”

“母亲说的对象，是什么人？”

“那接下来才要谈。先要你……”

“顺序反了。”

“你够了没？”

“我不要！”

我说完站起来，打开纸门离开佛室，门也不关就走掉了。

我……

我又逃走了。

塔子！塔子！——背后传来母亲的叫唤。

母亲从来不会奔跑，所以不会追过来。

我总是在逃避。

多么卑鄙啊！

多没骨气啊！

瞬间，我望向庭院。

百日草。

不是凋谢，而是枯萎了。

花一直都在那里，怎么会呢？

阿杵在玄关。

咦？小姐，夫人训完了吗？阿杵悠哉地问。

我出门了。我随口敷衍，就这样离开家门。

我无法赞同祖父的想法。但母亲说应该重视祖父的心情，我觉得很对。

我不喜欢被祖父骂，但我大概——不，我一定是喜欢祖父的。

我完全不愿意去想祖父会过世的事。

就算叫我有心理准备，我也做不到。说那种话的母亲，也让我反感。

可是。

我觉得那与结婚应该是两回事。

不过或许其实是一回事。我已经混乱了。

不是无法思考，而是不愿意思考吧。

这是逃避。

就像母亲说的。

都已经是大人了，却还这么幼稚。

明明没长大，却装成大人的样子。

所以我才会无法直视社会、直视自己。

我是害怕吧。

到底害怕什么，暧昧不明，不清不楚。但我也害怕去厘清它。因为我害怕了解自己在恐惧什么吧。

这样的自己，让我觉得没用极了。

我漫无目的，只是在心中搅动着混沌的思绪，在街上乱走一通。

总觉得思绪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我又想起了百日草。

覆盖了庭院角落的百日草，自我出生的时候就一直在那里。理所当然地就在那里。我所知道的庭院景色，永远都有百日草。

百日草如同其名，会开上百日左右。

一年之中有四分之一以上都在开花。我总是看着它，却从来不曾意识过何时花开、何时花谢。

百日草总是开在那里。就是那样的事物。

然而……它却枯萎了。

竟然枯萎了。

即便是花，亦终有枯萎的一日吧。

有些花草撑上一年才枯萎，也有些花一天就谢了。如果枯萎，重种就行了，一般也都是这么做的吧。又不是精心培育的变种菊花突然枯萎，或是崇敬的神木倒下了。

仔细想想，庭院的百日草只是自生在那儿罢了。

应该是有人种的，但并非天天照顾。或许浇了水，但也没有特别为它们做什么。园丁会来修剪松树和篱笆，但对于那些花，应该什么都没做。

百日草只是生长在那里。

与人的生活完全无涉。

然而我为何如此在乎它？

街上人影稀疏。

也没有秋老虎，与其说是秋天，更早已呈现一片冬季景致。树木的叶子也都落尽了。

山丘那儿还有或红或黄的色彩点缀，似乎仍有几分秋色。我没有目的，但还是往那里走了过去。

不是无法专注思考，而是没在思考。

不是无法整理思绪，而是害怕整理。

我摇摇晃晃地走着，来到了那条宽阔的坡道。

是去吊堂的路。

今天不想去那里。

那家书铺没有浮世烦忧。

那栋奇妙的建筑物内部，应该不属于现世。

就和读小说一样，逃进那里面，就如同从现实转移目光。

但我已经逃出家里了。那岂不是一样的吗？

我也觉得干脆就逃进里头，要果决多了。

我都已经完全在逃避了，却不知为何，不愿承认。

穿过写有“吊”字的帘子，就形同承认自己的怯弱。

我经过玩具店前面。

经过通往吊堂的小径，再继续走下去，有一道竹篱，有庚申塔 [121] ，再过去不知为何，有块巨大的石头。原本应该是某些东西的基座，但现在上面空无一物。

一位老人家孤零零地坐在那块石头上。

老人蜷着背，垮着肩，看似疲惫不堪。

老人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虽然没听见叹息声，但大大地萎缩下去的背部，显示出那道叹息之重。

总觉得不能置之不理。

应该是因为我把祖父的身影重叠上去了。

我跑过去搭话：

“请问，您遇到了什么困难吗？”

“不……”

老人抬起头来，似乎比想象中的年轻许多。一开始以为是老人，是因为他有着覆盖了半张脸的、斑白的茂密胡须。

不过说他年轻，年纪应该也比父亲大多了。

“啊，真是位好心肠的姑娘。”

老人——不，那位先生眯起一双大眼，眼角挤出皱纹，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来。

“哎呀，真不该做不习惯的事。”

“不习惯的事？”

“平素我从不会一个人出远门。哎，真教人笑话……”

我迷路了。那位先生说。

“那真是糟糕。”

“是啊。不，我也不是现在才迷路的。仔细想想，我这辈子都在迷路啊。”

这应该不是指他一直在流浪吧。

因为这位先生的外表光鲜体面。

和服及外套都是纯丝的，剪裁也很得宜，布袜和拖鞋看起来都很昂贵。

“穿惯西服后，这身打扮出门就不自在了。我想要打道回府了，却连叫车都没办法，也不知道往哪里走会去到哪儿。真正丢人。这让我兴起穷途末路之感，正在为自身叹息啊。”

“您一定很困扰。”

“不，也不是困扰吧，只是觉得自己真是老了。我从未厌恶上年纪这回事，但这下让我认清自己的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年轻人应该不会懂吧。”

居然在这样的镇上走投无路——那位先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

这次叹息声大到都可以听见。

“这副德行，想要在没有路标，连路都没有的山中行军……根本是奢想哪。”

您要前往那样的深山吗？我问。那位先生应道“我才不想去呢”。

“不不不……”

然后那位先生——尽管我怎么看都觉得像位老人——在宽额上挤出皱纹，露出承受痛楚般的表情。

“您哪里不舒服吗？”

“不，不是的。姑娘的盛情可感，但我痛的是心，不是身体。自个儿说的话让我自个儿受不了，只是这样罢了。”

那位先生想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

我看不下去，伸手搀扶。

“我看您似乎还是不太舒服……”

“看起来是这样的吗？”

不管怎么看都像是病了。

但起身之后，那位先生舒肩挺背，看起来精神矍铄。

身材绝不算高大，然而整个人却好似大了一倍。

“意气消沉的话，连力气都使不出来。心志孱弱，五脏六腑也会跟着迟钝。迷惘总是影响着四肢百骸。我应该没空在这儿丧气才是。”

总觉得他显得很急迫。

“您要去车站吗？那么我陪您一道去。还是要叫辆人力车……”

带他去吊堂怎么样？

脑中冒出这个想法。请他在那里休息，然后关照挠小弟叫辆人力车过来，是不是比较好？

不。

追根究底，这位先生原本打算去哪里呢？

“还是，呃，或许我不该探问，不过您要去哪里呢？”

“我没有去处啊，小姐。”

“没有……去处？”

“没错。我只是逃到这儿来罢了。”

如果是逃避。

我也是一样的。

“冒昧请教……”

“小姐要问我逃离什么对吧？嗯，也不是逃离什么，就是逃离了自己的人生。哎呀，真是丢人现眼到家了。简直就像不想上修养课而溜出家里的小娃儿。”

好了——那位先生说着，左右张望。

坡道下方是城镇。

坡道上方是天空。

“我是个没骨头的胆小鬼。我没打算上哪儿。我觉得只要走出去，总会到达什么地方，所以才跑出门，但用不着想，那只是错觉，根本哪儿都到不了。”

这条路通到哪儿？——那位先生看着坡道上的天空问。

虽然很想说秋高气爽，万里无云，但天空灰白暗淡，一片萧瑟。

“翻过一座山丘……”

还是一样的镇上。我回答。

“这样啊，一样啊。这个国家这么小，但只是走上一小段路，哪儿都去不了呢。”

“是啊。”

那位先生初次露出笑意。

“怎么了？”

“在这种陌生地方，和非亲非故的年轻人说话，这样的自己总教人觉得滑稽好笑，如此罢了。”

“俗话说，前生修得今世缘，这亦是一种缘分。”

“缘分啊……”

“要怎么办呢？您要上哪儿，我都可以带路。还是我去叫车过来？那样的话，得请您在这儿稍待一会儿。”

“姑娘实在好心。不过你也有自个儿的事要忙吧？”

我也是一样的。我说。

“一样？”

“我是逃出来的。我实在不愿意去正视现实。所以我没有任何事情要忙。”

不论是祖父的病。

还是亲事。

那位先生朝我露出苦恼的眼神，原来年轻人也会这样吗？

“我想应该是我太幼稚，不谙世事又无知。”

“年幼无知吗？”

用年幼无知来逃避吗？——那人自言自语似的说。

“这样的话，我也算是年幼喽？”

“是的。您刚才不是说自己就像个娃儿吗？”

说的没错。那位先生笑了。

“啊，像姑娘这样见着男人，也不扭捏，说话大方的女子，真教人舒服。”

“我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吗？”

对于年长的男士，我这样的态度是不对的吗？

“一点都不失礼啊。”

那位先生的表情很哀伤。

他果然是个老年人吗？我忍不住这么想。

年龄应该不到老年。但感觉他的灵魂已经老态龙钟了。

“我身边没有像你这样的女子，这样罢了。”

我看起来就像他说的那样吗？

在我身边，还有更多更活泼聪明的女性。像母亲说的那种被称为葡萄茶式部的现代风女学生，不仅歌颂自由恋爱，还与男士平等议论，不让须眉。也有高喊提升妇女地位的烈女，或是严肃面对社会的才女。与这些人相比，我总是为了自己的没出息而沮丧，甚至垂泪。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尽管讨厌，但我也并不想变成她们那样。

有些人对过去的做法全盘否定。听他们的道理，头头是道，因此或许真的就像他们说的那样，但我不明白自己是否也想那样做。倘若撇开正确与否的问题，其实我并不排斥过去的作风。

我是个没有主心骨、暧昧模糊的人。

我不明白在这新的时代，到底该怎么活下去才好。

往右才是对的吗？往左才是对的吗？我怎样都无法决定。

我无法分辨应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结果——不，最根本的是，我连自己想怎么做都不知道。因此也无法不顾对错，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没有压抑想做的事，去屈从什么的感觉。

像这样一看，我也不是反抗母亲的话而逃出家里的。因为对于母亲说的“为了让祖父高兴，快点找个夫婿入赘”，我找不到彻底否定的道理或意志。

我也在迷惘。我说。

“这样啊。我也一直在迷惘。明明都这把年纪了。你才十七八岁吧？已经成年了吗？我已经五十了。”

是啊——那位先生说道，又仰望坡道上方。

“我也差不多在你那个年纪时，和父亲吵架，跑出家门。”

“咦！”

“我实在是不愿意当什么武士，而想当个学者。我离家出走，跑了十八里路。那个时候就算走上十里路，也一点都不算什么哪。”那位先生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腿。

“然后呢？”

“我没有变成学者。”

“这样啊？”

“我们家族是某个藩在江户的定府 [122] 藩医，但我父亲是个精通弓道的武人。他似乎不想当医生，结果被提拔为马回役 [123] ，成了武士。所以我也要做我想做的事，不过如今想想，实在难说真是如此。”

“原来不是吗？”

那位先生摇了摇头：

“我也不懂。或许我只是厌恶武士，但也并非想当个学者。真不晓得是在哪里走错了——不，应该也不是错了，但结果我成了我最不想当的那种人。”

“不想当的那种人？”

军人。那位先生说。

“原来……您是军人？”

“军人就是以前说的武士吧？”

一只乌鸦不知从何处飞起。

黑色的鸟笔直朝山丘飞去，消失不见。

天空看起来更白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位先生问，我只回答说“塔子”。虽然也担心可能失礼，但我无论如何就是不想说出姓氏。

“塔子小姐啊？我……嗯，我叫无人 （nakito）。”

“nakito……先生？”

汉字怎么写呢？

而且那是姓吗？还是名呢？

“因为我小时候是个爱哭鬼。”

那汉字是写成“泣人”（nakito）吗？好奇妙的名字。

“我是个胆小鬼。现在也是。”

冷不防地，坡下吹来一阵强风，我别开脸去，那位先生茂盛的胡须随风飘动起来。确实就像个军人。

“天气似乎愈来愈不稳了，站在这儿说话，会着凉的。这附近有家我常去的书铺，要不要去那儿休息一下，顺便叫个车？”

“书铺？在这种地方吗？”

“是的。”我已经决定了，“每当迷惘，我就会去那里。”

“会让你不再迷惘吗？”

“不。”

或许——

我还没有找到只属于我的一本。

“不过，那里很适合逃避。”

“那么就去那儿吧。”

那位先生转向我，端正姿势之后，微微行礼说“感谢你的好心”。瞬间，我觉得自己做了不得了的事。这么了不起的军人实在没道理向我行礼，我不由得不断地鞠躬回礼。

往坡下走上一段路，进入岔出去的小径。

那是条小径。因为别无岔路，因此不会迷失，但不管走得多熟，有时还是会错过吊堂，不小心走过头。

我们缓步前行。

“那是农家吗？”

树木之间可以看到贫瘠的田地。

“我也喜欢下田。年轻时候，我离家出走，投奔景仰为师的人，他却不肯收我。他说没有父亲的允许不能收，叫我如果不想当武士，就当农民。师父是位学者，也是个农人。不过他也教了我学问。”

那真是一段好日子——那位先生说。

“因为尽管时光短暂，但当时的我没有任何迷惘。”

“但是您没有变成学者。”

“是啊。”

“恕我失礼……是因为您的想法改变了吗？”

“不。”

我没有变节，也没有转向——那位先生当下回答。

“我想我啊，只是缺少志向。”

“志向？”

“也不是志向，应该说是抱负吗？不管做什么，只要有个中心思想，应该也不至于迷惘，即便迷惘，也能好好地回归正轨。但如果少了那中心，就会像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飘到哪儿去……”

务农很好——他说。

“只要专心种出好的作物来就行了。只要想着这件事，努力做这件事，就能长出好的作物来。若是长不出来，就再接再厉。汗流浃背，努力下功夫，农作就是每天的生活。真正纯洁，是极高远的志向啊。我很尊敬农家。”

“农家应该也有迷惘的时候吧？”

“应该有吧，而且是大大地迷惘吧。但农家即使迷惘也没关系。农家有迷惘的理由，也有迷惘的意义。即便迷惘，也还有回去的地方。无论要去哪里，大地都会成为指针，告诉他是要离开还是回去。但我没有这样的指针。”

我希望能像那样——那位先生说。

“我呢，已经活了五十年，但回顾摇摇摆摆走来的路，却全是后悔与反省。每一个局面，我都自以为深思熟虑要如何去做，但回想起来，我似乎总是做出最坏的选择。但还是没法子重来，也觉得都是过去的事了，莫可奈何。但往后就不同了。我实在不想重蹈覆辙，虽然不想……”

泣人先生抬起头来，接着说：

“这也不是该向你诉苦的事呢。”

或许是吧。不过。

请告诉我吧。我说：

“当然，若您愿意的话。”

泣人先生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然后断断续续地接着说下去。

“年轻时候的我，总是做错决定。我是个不管犯下多少错误，都不会从中学到教训的蠢人。然后这个变得比年轻时候要衰老得多的我，无法保证接下来不会犯错。不，我一定会犯错。即使那是绝不能犯的错。”

仔细想想，这位先生是军人。

从年龄来看，地位应该也不低。那么他的决定，应该也伴随着重责。也许他的地位，让他有时必须做出关系到人命的判断。与为了婚事如何、花朵枯萎这类无足轻重的小事不知所措的小姑娘差得太远了。

我垂着头，含糊不清地说出这些想法，泣人先生说“哪儿的话”。

“是一样的。我猜塔子小姐，你应该也是想要满足身边的人的期待，同时又担心无法满足他们的期待，这两种心情在心里头打架吧？”

“咦……”

“并不是不想满足期待。我觉得你非常想要满足他们，但又担心无法满足，没有自信，所以逃走了。我说的不对吗？”

因为我就是这样。泣人先生说。

“是这样吗？”

“总是这样的。”

向来如此——那位先生不停地说。

“回想起来，总是如此。连我是不是真的讨厌武士都很难说。我也觉得是因为我没有自信满足父母的期待，所以才认定自己讨厌武士，逃出家门。而且如果我真的讨厌武士，也不可能想要成为军学者了。”

“军学者……是……”

我不太懂。我对这些很生疏。

是兵法。泣人先生说：

“小姐或许不懂吧。但我认为这样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逃避的态度。”

“是吗？虽然同样都有个军字，但感觉似乎相当不同。”

军人和军学者天差地别啊。泣人先生笑道。

“不过呢，是啊，就像是下棋的人和做棋盘的人吧。世上有各行各业，如果真的讨厌下棋，会从这么多职业里头，偏偏去挑选做棋盘的行业吗？只是因为棋艺太差，所以嘴上才说讨厌下棋，好隐藏自己差劲的棋艺，但又对下棋恋恋不舍，所以才想要做棋盘……这种工匠，不可能大成。”

“是吗？”

“工匠有工匠的路子。以工匠为目标，目不斜视地一路精进的人，和卖弄无聊的道理、误闯那条路子的人，差得太远了。一定会惹来痛骂：少天真了！”

“但是如果您对军人这条路有所眷恋，应该就不会与令尊吵架，离家出走了吧？那需要非常大的勇气。”

“不是勇气，只是胆小罢了。想要满足父亲期待的心情太强，同时可能无法满足期待、不可能满足期待的恐惧也一样太强，年轻时胆小的我就想，与其当上武士再失败，干脆根本别成为武士算了。”

我受到很大的期待——泣人先生说，用一张真的欲泣的表情。

“可是……”

“不是的。我只是害怕失败，让父亲失望，所以逃走罢了。我去投靠的师父，坦白说其实是远亲，是父亲的朋友。后来也一直这么不上不下的。虽然在藩校读书，但只要稍微被煽动一下，就心猿意马，跑去学个剑术什么的。”

“这样啊。”

“是个得意忘形的家伙，挨骂就闹脾气，受称赞就冲昏头，跟个三岁娃儿没两样。不想被讨厌，所以逃避；为了赢得欢心，勉强自己。我眼里头只有周围的人，没有个中心支柱。完全不明白自己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与其说是不明白，倒不如说根本没有自我。”

所谓充满苦涩，就是形容他这样的表情吗？

“那你呢？”

“我也是一样的。”

是吗？你看起来比我能干多了。泣人先生说：

“我年轻的时候，真的糟糕透顶。什么事都无法决定，只知道逃避，惹来朋友教训。朋友叫我决定到底是要当学者还是武人，那个时候我选择了当武士。因为我审时度势，认为当个学者不利于立身。后来我完全是靠着人与运气的帮助，才走到这一步。”

“运气？”

“就是运气。”

就我而言，我的武勋全是运气得来的——泣人先生说，仰望阴天。

“还有恩。我受恩于他人太多。他人支持我、扛起我，而我站在别人身上、靠着别人拉一把、在别人的保护下，我才能在这里。这不是我的力量。我只是像个婴儿一样、像个闹脾气的娃儿一样，任性妄为，顺其沉浮罢了。现在的我深切地这么认为。我想要回报这些恩情。我很想，但……”

我没有足以报恩的力量……

“这样的我，实在不可能回应周围的期待。我已经没有那样的心力和体力了。”

但是、但是——泣人先生真的眼眶泛泪地继续说道。

“但是大恩非报不可，忠义非尽不可。这是不容妥协的。要是对此妥协，我就真的像是河面上的落叶了。但要直视自己的这种处境，实在教我难受得不得了。”

所以我逃走了。

所以我迷惘了。

抱歉、抱歉——泣人先生以手拭泪，停下脚步，勉强挤出笑容看向我。

“真奇怪，平时说不出口的话，这下全倾吐出来了。腰上没有军刀，似乎就让人松懈下来了。嗯，不……”

说到这里，同时拥有老人与幼童灵魂的军人双手覆住了布满胡须的脸。

“怎么了？”

“嗯，我也曾经有个女儿。生下不久就死了，如果活着，现在应该十二三岁吧。嗯，应该比你年轻，不过啊……我实在是个爱哭鬼。”

我递出手绢给泣人先生。

然后。

这里正好就在吊堂正前方。完全没有发现。

我四处张望，想看看挠小弟会不会正在扫落叶什么的，但店面还有前方的空地都没有人影。

一阵沙沙声响。

只是风吹动帘子，稍稍掀起了贴在上头的和纸而已。

“是在办丧事吗？”

“不，那是招牌。请进吧。”

我说，但泣人先生只是一脸讶异地仰望建筑物。

“多古怪的建筑物啊，你说这儿是书铺？”

这是天经地义的反应吧。

不管是军人还是学者、大人还是儿童、男士还是妇人，所有的人都会因它奇妙的威容而惊讶。

我穿过帘子，推开沉重的门。

挠小弟头上绑着卷起的手巾，正在擦拭放书本的架子。

“咦，塔子小姐。上次的书已经读完了吗？你读得真快。老板总是说，不可以随便地草草读过哦。”

“咦，又跟我耍嘴皮子。我还没有读完呢。你在打扫吗？”

“全部擦完，要花上半个月的时间。底下还好，上头就累人喽。”

“你这么小嘛。”

“塔子小姐最近说话愈来愈酸喽？就算讥嘲我也不会有好事。倒是，外头是不是还有客人？”

“是的……”

军人还在仰望建筑物。

“会着凉的，请进里头来。”

“啊。”

双眼赤红的泣人先生回神似的应了一声，穿过帘子。

然后他略略停顿了一下，发出“噢”的惊叫。

“天啊，这真是太吓人了。没想到居然有这种要塞似的书铺。啊、啊，这真是，太了不得了。”

他睁大了眼睛。

很大的一双眼睛。

“德国有很大的书籍馆，但这里完全不逊色。看看，这书架的高度，这书籍的数量，真正壮观。”

欢迎光临。挠小弟说：

“客人找书吗？”

“不。”

“不是的，挠小弟，不好意思在你打扫时烦你办事，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虽然很想说尽管吩咐，但小的也不是无所不能。”

真是个伶牙俐齿的小伙计。

“你想要跑腿钱吗？”

“请别把我给瞧扁了。我才没那么贪财，逮着机会就想赚零用钱。不过，要是叫我飞上天，或是像狸猫一样千变万化，那么奇妙的事，我可就办不到了。”

“真是的。”

这小子真是教人气得牙痒痒的。

我简单说明状况，请他去叫人力车，挠小弟说“这事我就办得来”。

挠小弟像平常那样，端出两把椅子后，说去向老板报备一声，上楼梯去了。

来回似乎要花上半小时。

“去程我用跑的，回程就坐车回来。”挠小弟说完，临去之际，还为我们泡了茶。

我坐下来用了茶。

吊堂店内，只有两侧一字排开的日式蜡烛及高远的天窗射下来的微弱日光。虽然温暖，但是在微弱的烛光及隐晦的日光下看到的泣人先生，脸庞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

“你常来这儿吗？”

“也不常来，每个月来上一两次，买个一两本书而已。”

“这样啊。现在是女人也读书的时代啦。”

“这不是好事吗？”

我情不自禁地将他与祖父重叠在一起。

尽管祖父的年龄要大多了。

“好不好，我并不懂。不过我觉得国家富裕是件好事。每一个国民都变得聪明，也不是坏事吧。”

“我一点都不聪明，我读的不是什么深奥的书，是小说。”

“你说的小说，是以前叫作戏作、读本的那类读物吗？”

“您觉得不好吗？”

“不，倒也不是，为什么这么问？”

“家祖父禁止我读小说。家祖父以前是萨摩藩士，非常严格。他说妇孺没必要会读写。那该怎么说呢，是男尊女卑吗？”

“我是长州 [124] 人。”泣人先生说，“萨摩人啊，确实性子粗暴，血气方刚。对女人也很严厉，但那应该不是瞧不起女人。”

“不是吗？”

“嗯，萨摩女人可刚强了。我的妻子就是萨摩人。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会有半句怨言，彻底服从。要是我叫她去死，或许她真的会死。但是如果看到我软弱没出息的样子，她就会生气。”

“会生气？”

“她一定是觉得没出息的男人不是男人吧。喏，我就像这样，是个性情软弱的爱哭鬼。被瞧不起的应该是我。”

“瞧不起……男士吗？”

完全反了。

“我学的军学，基础是儒学，而儒学重视长幼有序。所以我很尊敬母亲，但内子很看不惯。她应该是想，尊敬父母是好事，但没必要侍奉母亲。她说孩子敬重父母是当然的，所以没必要卑躬屈膝多此一举。意思是敬重放在心里头就行了。”

“放在心里头？”

“不尊敬父母的人是大逆不道，尊敬是理所当然，既然如此，也没必要一一摆出卑微的态度。男人必须总是刚毅坚强，而女人要支持男人。只是这样的职责之分吧。”

母亲也说，祖父是在尽祖父的职责。

“我这种人或许没有资格谈论家庭，不过我觉得你依你的想法去做就行了。毕竟为了想要满足家人的期待而走错路的例子，比比皆是。”

“是这样吗？”

“是啊。”

泣人先生露出沉郁的表情。

“请问……”

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道声音。

您想找什么样的书？

“源三先生。”

吊堂主人从阶梯中间出声道。

这是……？

“你是……？”

“您忘了吗？”

“怎么……可能忘记？”

泣人先生——虽然老板叫他源三先生——站了起来。

“你、你是龙典吗？”

难道——

两位是旧识吗？

还有，原来老板也有名字吗？

每个人应该都有名字，我却忍不住这样想。

老板无声无息地走近，深深地行礼。

“久违了，源三先生。不，现在应该用另一个名字称呼您比较好吧。”

“呃，不，叫我源三就好。”

“两位认识吗？”我问。

“是的。是三十年来的旧识了。”

“认识这么久了……”

泣人先生——不，源三先生的脸皱成一团，你真的是龙典吗？真的吗？

“没错。”

“这里是你的店吗？你……”

我还俗了。老板在源三先生询问前先回答了。

“你不当僧侣，躲在这幢像书籍城塞般的堡垒吗？”

“不，我不再凭吊人，而在书籍的坟场做个守墓人。”

“书籍的坟场？”源三先生环顾店内，“真是……壮观。”

“您客套了。倒是源三先生，您飞黄腾达了。身为旧识，必须向您道一声贺……应该向您道贺吗？”

“这……”

“请问……”

怎么回事？两人看起来并不像在互道契阔。

“两位是……”

“我还在佛门时，与源三先生颇为相得。”

“抱歉，龙典。”源三先生忽然行礼说。

“请别这样。您这样地位非凡的人物向我低头，教我怎么当得起？快抬头吧。”

中将阁下……老板说。

“别挖苦我了。”

“怎么会是挖苦？这是事实啊。倒是，战功彪炳的军部重镇，怎么会这身模样，跑到这种地方来，而且只身一人？”

“就像你猜到的，龙典，我又逃走了。”

“我听说了，您是去年从台湾回来的吗？”

“是春天的事。我担不起那样的大任。我脑子实在不好。”

“我听说您因为记忆力减退而难以遂行职务，但您还不到那个年纪吧？”

不，这是真的。源三先生说：

“就是会忘。有太多事非做不可、非想不可了。”

“这样啊。恕我僭越，但我认为比起军务，那个职务应该更适合源三先生。”

我承受不了啊。源三先生挤出声音似的说，坐倒在椅子上。

“就算说什么殖产兴业 [125] ，我也……”

“因为您是军人吗？”

“不。”源三先生转向我说，“我在他面前实在抬不起头来。我被他说教过两回。”

“说教是和尚的天职。而且源三先生从来没听进去过吧。”

“所以才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要是那时候乖乖听从你的建言，就不会是今天这副难堪的景况了。”

“但那样一来，也没有您今日的荣华富贵了。”

“荣华吗？”

“不是吗？”

“什么荣华。”

“可是……源三先生，我记得很清楚，当您被任命为大日本帝国陆军少校时，是多么地喜上云霄。确实，那只能说是一次破格的大提拔，您会那般欢喜，亦是理所当然。”

那是黑田清隆 [126] 公的提拔。源三先生低声说：

“不是我的实力。”

“是啊。”老板说了极失礼的话。

不过说到黑田清隆，那不是甚至担任过枢密院议长的人物吗？居然提到这样的人物，也许源三先生的地位也相当不凡。

“御堀耕助 [127] 大人严命您对将来立下觉悟时，您也相当迷惘……不过那个时候我也说过，唯有军人这条路绝不能走。但源三先生容不下我的谏言。”

“对。”

“而结果您有了今日的荣达。”

“结果糟透了。”

“是吗？”

“对，我后悔极了。那个时候不断地发生内乱，我只是东奔西走，多亏同是长州阀的山县元帅 [128] 力保，才设法渡过难关。日复一日，我总是处在后悔中，不停地找借口。而且，我也失去了师父。”

“玉木文之进 [129] 大人吗？”

这位先生，是源三先生说他离家出走后投靠的、教他做学问的师父吗？

“我记得玉木大人是自刃而死。”

“师父有许多弟子都成了叛乱分子，师父被要求负起责任，切腹了。我……”

源三先生的眼睛充血赤红。

“我已经承受不了了……”

“我听说您耽溺于酒色。”

“对，我花天酒地，甚至不怎么回家。我想忘了一切，才会逃进酒乡和女色。而这一切，全是因没听你的话而悔恨所致……”

“您这是在怪我吗？”

“不是的，不是，我是在怪我自己。”

“如果不愿意……辞官便是了。”

老板异于平日，冷淡地说。

“哪里是说辞就辞得了的？那等于是让提拔我的黑田公和山县大人面子扫地。原本我已经厌倦了，甚至都递出辞呈了，是当时担任陆军大臣的山县大人挽留我的。我怎么可能又说要辞？”

“但因此而逃避，又能如何？这样做，才是让山县大人没面子，不是吗？”

“不，同样是逃避，辞掉职务和耽溺于游兴是两回事。当然，我明白你想表达的意思。结果我就是摇摆不定。山县大人也训了我一顿。”

您应该在那时候辞职的。老板说：

“那样一来……”

“对，没错，要是那时候辞去军务，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 。”

那种事 是指什么呢？

源三先生的眼中终于滚下数滴泪水。

“我、我……”

源三先生用我借给他的手绢覆住了双眼。

“那个时候也是你救了我。我没想到你竟会到九州来。”

不，我并没有救您。老板以有些冷酷的语气说。

“不，我现在活着，全是因为你来了。如果那时候你没有来，我早就死在那里了。”

“应该吧。”

我觉得老板那张总是难以判读表情的脸上，隐约蒙上了些许忧愁的阴影。

“我不是帮了倒忙吗？”

“为什么这么说？”

“您想要自我了断吧？”

“没错。”

“那么，我等于是去奉告了违背您心意的事。”

“是这样没错，但……”

“况且，我那趟前去，并不是为了阻止您自戕。我听到消息，说源三先生三番两次意图自刃，并从野战医院逃脱，以为您已经死了，心想旧识一场，该为您超度一番，故而前往。毕竟当时我是个僧侣。没想到……竟碰巧赶上，如此罢了。”

“但……”

“不。当时我应该也对源三先生说过了，您不适合当军人。不，这并非适合不适合的问题。您不该成为军人。我这样奉劝过您了。如今回想，我真是口无遮拦，我向您致歉。”

老板再次低头行礼。

“别再挖苦我了。你说的没错。那样出尽丑态，苟延残喘，不可能得到原谅。我不该当什么军人的。”

“您当真这么想？”

“当然。”

“但您并未辞去军务。”

“对。”

源三先生垂下头去。

“是因为……陛下不许吗？”

源三先生没有回答。

“救了源三先生性命的，不是别人，而是天皇陛下，不是吗？”

没错。源三先生说。

“救了您的不是我。救了源三先生的，不是只会满口佛经的林下禅僧，而是令人敬畏的明治大帝。因此源三先生为了报答陛下皇恩，才继续从事军职。”

“没错……我强烈地认为，天恩非报不可。这是当然的啊。救了我的不是父母也不是长官，而是陛下，我必须对陛下付出比父母比长官更多的忠义。但是就像你说的，身为军人，我是个废物。所以……”

“您纵情酒色。流言甚至传至民间了。”

“我又逃避了。那个时候的我是糊涂了。一整天几乎都赖在茶屋里。与其说是逃避，不如说是彻底地自暴自弃。因为看不惯我豪游放荡，旁人逼我娶妻，但我甚至连大婚之日都迟到了。那天我也在茶屋里作乐。”

“玩得尽兴吗？”

“拜托，不要责怪我。你的说教让我刻骨铭心。然而……”

“即便如此放荡，您还是升迁了。”

“没错。”

“然后您去德国视察，真的成了军人……是吗？”

“什么叫真的？”

“据说您去德国视察回来后，便收敛了荒唐的行径。您不再出席有艺妓陪酒的宴席，远离一切奢靡游乐，随时军服笔挺，过起质朴而规律的生活来了。”

“没错。”

“这么说来，您今天不是军服打扮。”

“对。”源三先生甩了甩和服袖子，“好久没这么穿了。”

“在德国发生了什么事？”

“我想到了你。我站在异国的土地，想到的是你的话啊，龙典。你不是对我说过吗？‘你不能当军人，也不能当军师，或是军学者。’”

“我是说过。”

“你还说，‘你是个软弱的人，应当珍惜你的软弱。绝不能想要让自己变强，或是逞强，误以为自己强大。’”

“对。虽说年轻欠思虑，但我不知天高地厚，如此对您放言高论。”

“你说的没错。我很软弱。不，人都是软弱的。所以才会认为严守军纪，肃正纲纪，让集团变得强大，才是唯一的方法。如果少了规律规范，人一下就会走偏了路。像我就是个活例子。即使只是表面功夫，如果外表不像样，就成不了杰出的军人。就算只有表面也好，也必须让自己像个军人。我这么想，所以写了复命书交上去。那是写给我自己的。”

“哦？”

“当然，也是因为我厌倦了不断地逃避。即便醉得不省人事，忘掉一切，酒醒之后，一切也依然如故。不，反而更苦。就算逃避现实，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么……问题解决了吗？”

老板直视着源三先生。

源三先生以那双大眼缓缓地回视老板。

“怎么说呢，若是我自身的问题，应该说未能解决吗？虽然停止寻欢作乐这方面，我觉得是对的。”

“为什么？”

“因为还是一样苦、一样难受。所以我又逃避了。就像你说的，我应该就那样辞职的。”

“但您没有辞职。”

这就是我没用的地方。源三先生说：

“不下了决心。想要回应期待，却又觉得肯定回应不了期待，总是甩不开迷惘。所以我只能做出休职这种半吊子的决定。可是这回我没有召妓，也没有贪杯痛饮，而是当起了农民。”

您感觉如何？老板问。

“下田真是好啊。”

源三先生在路上也这么说过。

“那么，为何您没有就这样解甲归田？”

“呃，这是……”

“是为了向陛下报恩吗？”

“当然了。但我还是不愿意。不愿意到了极点。可是啊，国体不容许我这样做啊。”

“国体？”

“这是没法子的事啊。”

“是吗？确实，不论有多大的影响力，个人也不可能扭转国体，但还是能够表达反对吧？源三先生赞成上一场与中国的战争吗？不，源三先生喜好战争吗？”

源三先生用力抿紧嘴唇，沉默了片刻，似在沉思。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感觉，怎么会不知道？”

“我不喜好纷争，也不想看到人死或杀人。正如你看穿的，我就是这种人。但我缺少那类信念或目标。我没有主意，所以只是唯唯诺诺地随波逐流。”

“是周围的问题吗？”

“我没这么说。”

“源三先生，您并非无名小卒。复职的时候，您应该是步兵第一旅团长。您不是被征兵的士兵。”

“对。”

“那个职务，是您唯命是从地就任的吗？”

源三先生再次沉默了。

“肩负许多生命的旅团长，是逼不得已勉为其难地就任的吗？只是唯唯诺诺地顺从国体……”

“不。”

源三先生举起右手，很快地放了下来。

“没错，这样说或许太过分了。可是龙典……”

“身为‘陛下的赤子’，您非接受不可……是吗？”

“没错，或许我总是像这样把责任往上或往下推，保全自己。我就是个卑鄙的人。”

我真的很后悔。源三先生小声地说。

“但是源三先生不是在那场战争中立下了莫大的战功吗？举国上下都赞扬您是英雄。结果源三先生荣升中将，还获颁爵位。别说后悔了，这不是极大的荣耀吗？”

“荣耀只是重担。”

“重担是吗？”

“龙典，这一切都只是借口，不过我刚才也对这位塔子小姐说过，我的战功，凭的全是运气。因为古时的兵法半点用处都派不上。我的荣誉，都只是运气带来的。而荣誉会招来更多的期待。受到赞扬，当然令人开心，所以我大大地高兴了一场。但这样的高兴里头，也蕴含了沉重的不安。毕竟能回应对我的期待的不是我，而是运气。而下回不一定又能像这样好运。”

“所以您又离开了。”

“我并非辞掉军职。又是半吊子的决定。”

“那么，源三先生还会复职是吗？”

“看来是的。”

“您没有拒绝。”

“一切都像你猜到的，我被请去担任香川新设的师团团长。”

“您不愿意吗？”

“就是不愿意才会逃走啊。穿成这副模样，跑到这种地方来。不过我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在这时候又与你重逢。真正只能说是奇缘，不过这到底……”

是怎么一回事？——源三先生按住了眼头说。

“是天意在叫我别干了吗？”

“我认为罢手才是上策。这……是熟知源三先生为人的鄙人意见。不过，我不会再阻止您了。毕竟我两度提出忠告，两度都被您忽略了。”

“是啊。”

源三先生用手绢抹了抹眼睛，接着说“啊，这手绢”，转向了我。

“这是小姐的手绢。”

“请别在意。”

“不，不能这样。我得洗干净了还你。不过……”

“请别费心……”

如果不妨，交给我吧。老板说：

“我会洗干净了归还。”

“不，不用了。”

“这样啊，那太好了。”

源三先生递出手绢，老板收了下来。

“源三先生……”

老板接过手绢时，以有些强硬的语气说道。

“恕我再次赘言，我不会再请您辞掉军职了。我已不是僧侣，向人讲道不再是我的本分。而您亦不再是长州支藩的穷藩士之子，而是帝国陆军的将官，不是一介书肆能说三道四的身份。不过……我想请您念在旧情面上，听我再啰唆几句。”

“别客气，尽管说吧。”

老板回到柜台，从里头的架子取出信匣般的东西，从里头挑出几张纸，来到源三先生面前。

老板把其中一张拿给源三先生看。

“请看，这是五年前刻印的《英雄三十六歌撰》这套锦绘中的一张。主题是将我国英杰的肖像附上和歌，作者是大苏芳年 [130] 的门人，也学过西洋油彩的右田年英 [131] 。”

似乎是描绘古时武将的锦绘。

“这是近年流行的大楠公 [132] 。记得源三先生十分敬爱这位大楠公。”

“没错，我视正成公为典范。”

“毕竟大楠公是一位享誉极隆的忠臣楷模。但楠木正成的忠臣评价，由来并不久。关于南北朝正闰之争，现今依旧未有定论，不过在受到水户光圀 [133] 编纂的《大日本史》影响，水户的尊王派将其视为南朝正统前，楠木正成或许是一位英杰，但绝非忠臣。在古时，他甚至被视为朝敌。”

“即便如此，他身为武人的风范……”

“这不是在评论人品德行。因为我并不了解正成公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我明白他身为武士的中心思想是朱子学。”

“说的没错，正成公是朱子学的信奉者。但身为武人，重视朱子学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朱子学在后来也成了幕府的正学。”

“但推翻幕府的尊王论者所标榜的，不也是朱子学吗？”

“不，不管谁来信奉，正确的思想就是正确的。”

“我的立场无法断定正确与否，不过也有人批判朱子学。譬如说……像山鹿素行 [134] 。”老板说。

源三先生的右眼睁大了。

“您向景仰为师的玉木文之进先生学习的，不就是山鹿流军学吗？”

“没错。”

“但山鹿素行批判朱子学。素行这个人彻底重视实用性。山鹿素行向林家之祖林罗山 [135] 学习朱子学，认为朱子学在学问上的空洞议论是无用的，尝试全心全意落实在日常当中。素行对朱子学的批判引发问题，被幕府交给播州 [136] 赤穗藩监管……形同遭到放逐，不是吗？”

“或许是这样，但山鹿素行并没有否定朱子学的精神本身吧？他只是对朱子学作为一门学问的样貌提出疑义而已。不论经纬如何，山鹿流兵法都是在赤穗大成的。”

没错。老板说：

“赤穗藩的大石良重 [137] ，就是向素行亲炙山鹿流。赤穗山鹿流，正是现今流传的山鹿流的轴心。它的影响之广，从吉田松阴 [138] 大人到胜安芳大人，皆曾受其熏陶。”

“正是如此。山鹿流是建立新政府的尊王志士的理念核心。不过，它亦同样是幕府兵学的主轴……刚才我也说过，正确的思想，无论谁来信奉，都一样正确。”

“是的，说到山鹿流，一般风潮都只颂扬它的兵法，但原本它是阐述修身治国的士道之学。比起军略战法，更是一种修养论。正因为如此，它才能够是幕府兵学的主轴，并且能够顺应幕末明治这个时代……”

“说的没错。”

“那么我请教，为何源三先生会想要修习这套山鹿流兵法？”

源三先生蹙起眉头：

“这还用问吗？山鹿流古来便是长州藩的藩学。支藩长府藩出身的我，修习山鹿流是天经地义的事。”

“甚至不惜与令尊诀别，离家出走吗？”

“这……”

“甚至做到这地步……既然都做到这地步了，也没必要选择藩学吧？军学的话，不管是甲州流还是北条流，或是学习您心醉的楠流军学也好，不是吗？”

“不，不管选什么都是一样的。家父不同意我当学者。只是这样罢了。”

“真是如此吗？”

“你想说什么，龙典？”

老板暂时噤声，俯视着略为垂下头的源三先生，接着开口：

“背违父命……是违反朱子学的。”

“什么？”

源三先生抬起头来，右眼大大地睁圆了。

“世间有许多孝子，但我从未见过像您这样敬重令堂的人。不光是嘴上说说而已，您真正是亲身实践了孝道。”

“你……”

源三先生以手覆住了左脸，然后小声地说：

“我是对家母有着深深的孺慕，只是这样罢了。因为我父亲很严格。”

“不，不光是这样。”

“就只是这样而已。我父亲是那种只因为我冬天喊冷，就把我扒光，当头泼冷水的人。”

“但您承受下来了。以某种意义来说，您自幼便学到了儒学的——不，朱子学的生活方式。忤逆家长，原本是绝不能容许的事。”

这次换成源三先生噤口不语了。

“楠木正成或许确实是一名忠义之士。我是佛家出身，对军学是门外汉……但在我这样的人看来，楠流军学是利用地利、人利，所谓的出其不意或埋伏制胜的战法。感觉是为了贯彻大义而不择手段。”

才……才不是那样。源三先生说：

“楠流的根本是正心修身，是治国平天下的大义。只是说在征讨贼徒时，应该运用智谋和战术之妙道。”

这样啊。老板点点头：

“诛灭贼徒时，就可以不择手段是吗？”

“楠流认为贪习战术为下，勤学计谋为中，悟心性、亲爱诸民为上。兵法就是这样的东西。首重志向。”

“对于不战之人，都是一样的。”

“你、你胡说什么？”

“无论志向如何，一切的军略，都是为了求胜不是吗？那么，无论对象是谁，不管是出其不意还是埋伏偷袭，都没有差别。有时撤退亦属计策之一，逃脱本身并不算胆怯。”

“撤退有时是必要的。”

“所谓得胜，唯有活下来才有可能。为了活下来，也会逃脱。但有时高远的心志或精神论，却将逃脱视为禁忌。为了求胜而死，这种做法根本称不上策略，也不算计谋。死了就输了。听好了，源三先生……”

死了就输了——老板再次重申。

“正成公果敢善战，但是他输了。”

“你想说什么？”

“南朝覆灭，正成公亦自戕了。”

“对，可是这又如何？正成公的忠义之志依旧不变。”

“您是在称扬他果断死去吗？”

“不是这样，但……”

“他的精神值得尊敬吗？”

“不是。”

不。老板否定说。

接着，他又拿了另一张图给源三先生。

“这是元治元年 [139] 刻印的戏剧画，歌川国贞 [140] 画的《诚忠义士传》中的一张，市川市藏饰演的武林唯七隆重。如您所知，武林唯七是世间所谓的忠臣藏 [141] 、赤穗义士 [142] 之一。”

“这又怎么了？”

“源三先生儿时生活的长府藩江户大宅，是不是过去赤穗浪士在切腹前被监管的宅子？这名武林唯七，亦被收监在那里，对吗？”

“没错，正是如此。”

“也由于这样的关系，您自懂事的时候开始，便不断地聆听令尊讲述赤穗义士的遗德而成长。义士是不是您憧憬的对象？”

“嗯，的确是这样。”

“源三先生，赤穗义士可不能拿来当成近代军队的典范。”

老板以有些强烈的语气这样说。源三先生似乎很惊讶。

“为义而生，为义殉死。身为武士，这或许是正确的样貌。为了维持武家社会，义是不可或缺的。此外，在儒学中，义亦是根本的概念，是绝对不能轻视的。然而……”

“然而什么？”

“在近代的战争中，依靠这种武士风范，早已是过时落伍的观念。”

“你在胡说些什么……？”

别误会了。老板喝道：

“我并不是说义是过时的，而是光靠精神论，是无以为继的。为义殉死，有时候只是白死。”

“白死？”

“是的。赤穗义士全都死了 ，无一幸免。或许他们慷慨赴义了，但浅野家虽说最后恢复了，仍一度被革除士籍，贬为平民。我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复兴主家还是复仇，但为了这个目的，敌我双方，究竟死了多少人？而这么多的死，改变了什么？得到了什么？结果是一事无成啊。这不叫白死，什么才叫白死？这些义士，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牺牲的？”

为了大义——源三先生说：

“由于这些义士的行止，大义得以贯彻。当时的人赞扬义士之行，直至今日，所以也才会成为这些锦绘的主题，不是吗？而且幕府也……”

“没有非要人死才能贯彻的大义。”老板打断源三先生的话说，“贯彻大义，需要的不是死。”

“但也有即使牺牲性命也非贯彻不可的大义吧？”

没有。老板断定：

“听清楚了，追根究底，命令浅野内匠头 [143] 切腹，并斥退三番两次复兴主家诉愿的，可都是幕府。吉良上野介 [144] 只不过是个契机。若要贯彻大义，不是应该向幕府抗议才对吗？讨伐吉良，也可以说就是因为大义行不通，只好杀人泄愤。”

“你居然这样说，龙典？”

“从道理上来看，就是如此。”

“如果把它当成赌上性命的抗议行动……”

“是吗？即使吉良被杀，幕府依然毫发无伤。不管是一家覆灭还是藩国被没收，幕府都不痛不痒。”

“但诸民喝彩。”

“幕府是刻意允许人民赞扬吧。所以赤穗义士才会受到表彰。不，进一步说，我认为赤穗浪士就是为此被迫切腹的。就为了这个目的，当时的幕府故意杀了他们。”

“你居然说是故意？”

“当然了。大义之沉重，甚至可以拿性命来交换……只是对幕府而言，这样的信念值得推广罢了。这样正好有利而已。”

“你说有利，是对谁有利？”

当然是对幕府。老板说：

“请仔细想想。赤穗浪士的杀敌，可是非法夜袭。不仅违反法令 [145] ，而且还不是正大光明的正攻。若是仿照刚才楠流的说法，为了诛杀贼徒，就可以不择手段……是这样的吗？”

“这……”

“赤穗浪士学的当然是山鹿流兵法。山鹿流也一样，为了贯彻大义，可以不择手段吗？”

“那不叫不择手段，那完全是……”

“无所谓。就像我刚才说的，军学就是这样的。问题在于……”

得胜与活下去并非同义。

“活下去……？”

“若说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也并非不能理解，但若说为了得胜而不惜一死，这就不一样了。对我们这些非战之人来说，实在是无法理解。”

“但是那场杀敌成功了。义士没有一个人牺牲。”

“所以才刻意杀了 他们。”

“什么……？”

“赤穗浪士非死不可。参照法律，他们是一群不法之徒。他们唯有一死，才能成为义士。因此幕府才要他们切腹吧。如果从一开始就想把他们拱为义士，将他们延揽进幕府就行了。然而没有让他们拜官，也没有恩赏，而是将他们全给杀了……”

是因为这样才有利——老板再次说。

“这样才有利啊。这是在向世人宣示，你们应该像赤穗浪士那样为幕府而死，怀着必死的觉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大义比生命更沉重……由于可以广为宣传这样的观念，幕府才默许民众赞扬他们。以结果来说，幕府成功地让天下接受了为了大义死不足惜、应该为了大义而死这种荒谬无比的观念。这绝不是赤穗义士信奉的山鹿流精神受到尊崇，它只是被利用罢了，不是吗？而如今……”

时代变了——老板说。

“大政奉还，幕藩时代瓦解了。”

“但……义的精神还是没有变。”

“是啊。但是贯彻大义的方法应该要改变，也已经变了。”

“已经变了？”

“就像我刚才说的，赤穗事件并不是为了贯彻大义而做的抗议行动，只是一种还以颜色，一般常说的报仇罢了。但即使像这样解释，现在也已经禁止幕府时期合法的报仇了。复仇禁止令是在明治六年 [146] 颁布的。如今报仇已成了单纯的私怨仇杀。”

“不，这跟那……”

“是同一回事。报仇原是武家的习俗，是基于大义而行，与情爱无关，和出于私怨的复仇本质上应该不同。然而在四民平等的现今，已经无从区别了。听着，现代已经成了没必要为了贯彻大义精神而杀人或死去的时代了。”

“所以……你才说过时？”

“没错。赤穗义士的复仇虽然深刻动人，但作为贯彻大义的方法，是彻底过时。遑论与他国的战争，并非报仇，也不是为了贯彻大义而发动的。”

“我……不这么认为。”

“不，战争是为了国益而发动的。因为想法不同、人种不同、宗教不同，就要将之铲除，这才是毫无德行的蛮行，没有大义可言。私以为，除了为国民、为人民以外，没有任何发动战争的大义名分。不，战争是不能有所谓大义名分的。无论是侵略还是国防，只要彼此厮杀，都是一样的。只要伴随着人命的牺牲，都一样是愚行。遑论有损国益的战争，更只能说是愚策中的愚策。不……”

一切的战争都是愚策。老板难得以严厉的口吻说。

“战争是愚策？”

“所谓战略，顾名思义，便是‘略去战争’。思考不必开战的方策，不是居上位者的工作吗？选择开战的阶段，就形同放弃保卫国家了。”

您应该也明白这一点吧？——老板说。

“如果怀着那种过时的觉悟，去参与那愚蠢的战争，士兵会全数牺牲。不，国家会灭亡。为了贯彻大义而毁灭国家，这岂非本末倒置了吗？假设在为了陛下而死、为了贯彻大义而死的命令下，士兵全数牺牲了……即便敌国投降了，这又能算是胜利吗？”

您也明白，死于和他国战争的士兵，完全不是内乱死伤人数能够比较的吧？——老板语气强硬地说。

“与他国的战争，可不是砍下一名大将的首级就算得胜的小内战。您在上一场战争中，也明白这件事了吧？不，战争也不是赢了就好的。无论是敌方还是我方，都一定会有人死。而您不是说……”

您不想看到人死？——老板逼问似的说。

“以枪炮互击、互投炸弹的厮杀，没有手下留情这回事。倘若真心想要贯彻大义，就应该选择不死不杀的路。这才是近代的战争，不是吗？”

源三先生没有应话。

“我要重申，死了就输了。”老板说，“即便只有一两人，只要士兵死了，那就是输了。不是说哪一边人死得少，哪一边就赢了。倘若想要聪明地得胜，唯有避免战争一途。除了不战而胜以外，没有真正的胜利。”

无论是赤穗义士还是大楠公，都绝不能视其为典范——老板说。

“以赴死为前提的战争，是绝对不能发动的。我说的不是您的命，而是交到您手上的成千上万条人命。您不就背负着这么多的人命吗？您已经是这样的身份了，对吧，乃木希典 [147] 中将？”

“……咦？”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肯定是哪里弄错了，但老板确实这么说。

说到乃木中将，那不是在上一场战争中，一天便占领旅顺、立下彪炳战功的英杰吗？

这个说自己是爱哭鬼、不断迷失的老先生，居然就是乃木中将吗？

这怎么可能……？

“我认为摸索不战而胜之道，才是现代兵法。不过我也清楚，这并非您一个人提出主张就能够如何的事。但是您……在您内心，一定有着这样的心情。”

源三先生沉默着。

“您之所以厌恶武士，不是因为您软弱，也不是有何障碍，也并非出于对令尊的反抗。您就是因为知道彼此厮杀是愚蠢的，才会学习兵法。只要不囿于情，运用合理的战术，就能减少敌我双方的损伤。胜负愈快分出愈好。这样才能减少人死的数量……我说的不对吗？”

“没错。”

“舍弃情的时候，能够依靠的唯有义。而少了义，就失去战争的意义了。而为了贯彻大义，您参加第二次长州征讨，立下第一个攻入小仓城的战功。但明治维新以后，您撇开我的忠告，成了陆军少佐，第一个征战的对象……几乎都是亲友对吧？您必须与亲弟弟为敌。秋月之乱中，您用兵迅速果决。然而在接下来的萩之乱，您没有进军，事实上是为了什么？”

“因为还有其他叛乱的迹象。”

“在萩之乱中，令弟玉木正谊战死，尊师玉木文之进自戕了。”

源三先生——不，乃木希典中将的眼眶里再次盈满了泪水。

“接着是西南之役。处于压倒性不利局势的您，在奋战之后撤退了。我认为撤退是正确的决定。然而这时……”

“别说了，龙典。”

“不，您……被夺走了象征陛下分身的军旗。而且是在撤退的途中。如果早一点撤退，就不会发生这种事，纵然反过来，怀着全灭的觉悟前进，也不会发生这种事，对吧？”

“没错。”

“是什么拖延了您的判断？”

“那是……”

“我去到野战医院时，您哭诉自己犹疑不决。那个时候您应该就已经明白了，不可能有什么怀着全灭觉悟上场的战争。但也有想退亦退不得的为难吧，结果使得您延误了决定。”

“对，没错，我……”

“请别拿大义当借口。”老板厉声说道，“什么大义？多少次我都要说。那种贯彻大义的方法，完全过时了。”

“真的……是这样吗？”乃木将军垂下头去。

“对。拯救了陷入绝望的您的，不是别人，正是陛下。但您仔细想想，陛下真的斟酌了您的军功吗？我不这么认为。在那场战争中，您究竟立下了什么样的武勋？您的军队可是在败逃的途中，被夺走了军旗。”

“没错。我原本罪该万死。”

“但是陛下原谅了您。陛下所斟酌的，并非军功。陛下看到的，是您的为人。”

“为人……？”

“是您无法抛弃情爱的本性。”

“我才没有什么本性。我是个没骨头的窝囊废。”

“不对。您之所以迷惘，就是因为在您的本质深处，有着那样的本性。您的迷惘，有时也会让您失态吧。但我认为那是您的美德。倘若、倘若陛下期待的是这些……”

才……才没那种事。乃木将军摇头说。

“您又被招请了呢。”

“没错。会把我找去，表示又要开战了吧。局势硝烟味十足。”

“这样啊。”

老板再拿出了另一张锦绘。这次画的不是武士，而是穿军服的军人。

“这张是画下这幅楠木正成像的同一位作者，右田年英画的甲午战争锦绘。这……画的是您也参加过的旅顺大屠杀，乃木将军。”

“这样。”将军别过脸去。

“您无法正视吗？由于这时的武勋，您晋升中将，也获颁爵位。这不是莫大的荣耀吗？”

“那不是什么武勋，是运气。”

“即使如此，仍是功劳。您贯彻了大义。”

“就算贯彻大义……”

还是死了许多人啊——乃木将军说。

“我军死了几十人，敌国死了上千人，连平民百姓都死了。”

“不是死，是被你们杀了吧？”

“没错。占领后，在攻略要塞的同时，我的任务是负责扫荡市内。敌军砍下我军士兵的首级，削掉耳鼻，挂在屋檐下。似乎是为了领赏。每个人见状都气疯了。而敌兵伪装成平民潜伏在市区，无法区分。”

“所以你们展开复仇。”

“就是这样吧。我也阻止不了。不，那是……”将军潸然泪下，“那是、那是……”

“乃木希典中将——不，源三先生——不，爱哭鬼无人。我想不管说什么都太迟了，但您不适合当军人。”

老板递出三张锦绘。

“您无法成为楠木正成，也无法成为赤穗义士。这不是说教，也非忠告，而是请求。请您……”

珍惜您的本性——老板静静地说。

乃木将军双手捂住了脸。

“那么，乃木希典大人，今天……”

我将这本书奉送给您吧——吊堂老板说。

接着老板将三张锦绘放到平台上，从右边深处的架子上抽出一本书，交给将军。

“您知道这本书吗？曾任水户藩的彰考馆 [148] 编修，将楠木正成传等南朝诸臣的条目记载于《大日本史》，后来甚至被提拔为总裁的三宅观澜 [149] 所写的《中兴鉴言》。是谈论后醍醐天皇得失的作品。”

“要把这书本送给我？”

“作为再会的纪念，奉送给您。要不要读，都看您自己。读完之后要作何解释，也都看您。”

这时——

沉重的门扉开启，户外光线射入吊堂店内。

挠小弟站在那里。俊美的童仆说“车子到了”。

老板恭敬地行礼说：“先前多番失礼，务请见谅。”将军的脸皱成了一团，接着他端正姿势，说“我才是多谢了”，然后向我行了个礼说：

“也谢谢小姐了。”

接着离开了店铺。

老板一直低着头，直到人力车离去。

“您……带了个怀念的人过来。”

“那位先生……”

“如假包换，就是乃木将军本人。”

我几乎快昏过去了。

“乳名无人，元服后名为源三，我从当时就与他认识。他是个性情温和的人，但也因此吃了不少苦。您发现了吗，塔子小姐？”

发现什么呢？我什么都没发现。

“那位先生……”

左眼失明了。老板说。

“咦！”

我完全没注意到。

“他……一直装作视力如常。”

“为什么呢？”

“因为失明的原因，是他母亲的过失。儿时他母亲在叠蚊帐时，吊环误击他的眼睛，造成他一目失明。”

“原来这样啊。”

“但他认为如果说出来，会害他母亲自责，因此一直隐瞒不说，然后尽可能装成无事的样子。他就这样只字不提地过下去。这样一个人，能去杀人吗？”

所以——老板看着门口，继续说下去。

“他是个平和聪明，又极为勤学的读书家。不只是古时兵法，似乎也在研究西洋兵略，身为军人的知识极为丰富。身为军略家，他应该是一流的，有人望，也有人脉。但他是个愚将。世间罕见的愚将。”

“他说他一直在迷失。”

“他的本质就是情啊。他是个无法立下决断的愚将。不过以某种意义来说，或许是远胜于任何人的名将。这都要看他自己。”

岁月迁移，万物流转——老板说。

“诸行无常啊，塔子小姐。花会凋萎，人会老死。移转变迁，是世间常理，是理所当然之事。因此……不可以害怕变化。”

“是的。”

我总算醒悟了。

我害怕变化……这就是我看到百日草时的心情。

不管是祖父还是婚事，我都不讨厌。我应该只是单纯地不想要变化罢了吧。

数日后，乃木希典中将就任军务，但立刻再次休职，离开军队近三年。

然而明治三十七年 [150] ，日俄战争开战时，乃木中将又在召请之下复职，再次被交付攻略旅顺要塞之大任，前往该地。日本赢得胜利，然而光是旅顺之战，就阵亡了一万五千人以上。

我不知道乃木将军如何解释吊堂主人的话。

然而他违背了老板请他不要死、必须活下来的请求，在明治天皇驾崩之际，一同殉死了。

不过据说殉死前，乃木将军向亲王们献上山鹿素行的《中朝事实》，以及那天老板送给他的三宅观澜的《中兴鉴言》两本书，请他们务必熟读。乃木将军此举究竟有何用意，我实在无从揣度。

那位红着一双大眼的爱哭鬼“无人先生”，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为何选择死亡，绝非旁人所能了解的。但无论如何，他的选择对吊堂老板而言，一定也是令人难过的结果。

将军回去以后，松冈国男先生来了……

不，这又是另一段后话了。

探书拾贰

常世

【6】うめ梅

《牧野日本植物图鉴》

牧野富太郎

一年又过去了。

这是个安静得异于往年的新年。

自夏季便身体欠安的祖父，进入十二月以后，稍微恢复了一些，但年底又再度病倒了。

只是家中有人生病，便教人无心庆祝新春。

更何况祖父的病况糟到甚至无法起身。家人连相互道贺“新年好”的声音都收敛了。父亲虽然表现如常，但母亲看起来消沉到家。

如此一来，不管是门松还是注连绳 [151] ，看起来都暮气沉沉。也没了往年总是少不了的祖父的新年训示。

坦白说，祖父的训示，每年都令我苦不堪言。尤其是这几年，与其说是训示，更像是斥骂，因此元旦总是令人郁闷极了。

今年一定又会讲到招赘的事，最后狠狠地责骂我一顿，光是想想就难以忍受。俗话说，一年之计在元旦，所以祖父也才会责骂，但对于挨骂的一方，只希望大过年的，可以平平静静地度过。

可是。

少了祖父的训示，今年总算有个宁静的新年了吗？……结果没有。

毋宁说完全相反，有时甚至令人心情惨淡。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担心祖父的病况。

但不光是这样而已。

过去一年来，我无法满足祖父的期待，今年应该也一样，而且我根本就不愿意去回应期待。

对于甚至无法起身的祖父，我总觉得无颜面对他。

祖父一定很担心继承人的事。

难道我不想结婚吗？并不是的。

只是连个对象都没有，我无法具体去思考这些事，而且以结婚为前提的人生，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当然，如果有婚事上门，我没有理由拒绝。

我并非渴望自由恋爱，但我觉得缘分应该是更自然的。这些事应该是自然而然，而不是强求 得来的，不是吗？或是我用这种态度面对，根本无法指望得到良缘？

再说，在我们家，招赘早已是既定事项。从一开始就没有我嫁到别处的选项。

我也有些质疑这样的决定。

是出于这样的理由。

因此，我并非厌恶妻子服侍丈夫这种旧俗，或认为妇人也应该出社会，因此不想被家庭绑住，不是基于这类大志而拒绝婚姻。

而是更模糊不清的。

我想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感到内疚。

如果我有那些强烈而高远的志向，应该就会轻松许多吧。

如果有那类根据的话，应该就不会感到如此难受了。即使笨口拙舌，倘若心怀信念，或许也能向祖父说明。

虽然我想只会被骂得更凶。

我认为即使地位不对等、无法让对方听进去，只要能好好地说出来，即使只有一点，也能表达出自己的意思。而如果能表达意思，不管对方有多生气、被骂得有多凶，应该都能保持毅然。而能够毅然，表示能维持平常心，如此一来，我应该就能更平常而坦然地去担心祖父的病况了吧。至少应该不会陷入如此惨淡的心情。

再者，婚事与祖父的身体不适，是两码事。

没错，是两回事。

祖父的食欲愈来愈差，变得寡默不语。即使服侍汤药，祖父也只是默默地吞服。也许是没有力气出声了。

祖父消瘦、萎靡了。

一直以来，直到不久前，祖父都还是个宛如质实刚健典范的萨摩武士，现在却判若两人。

这件事……比什么都教我难受。

在东京，新年似乎只到初七，小正月是另外庆祝。其他人家，门松也都在初八取下。但是在我们家，门松会一直装饰半个月。小正月似乎也叫女正月，但是在我们家叫作返正月，直到返正月结束前，都算过年。

刚取下门松，我就收到一封令人惊讶的来信。

是朋友美音子通知她结婚了。

美音子这几年一直说她想要成为女医。

她为性理学、心理学这类陌生的学问着迷……这样形容或许失礼，不过她张大鼻孔、气势十足地说要拿到学位，自行开业。

不光是这样而已。

美音子对妇女地位提升运动也怀有强烈的兴趣，每次见面，都听她长篇大论。她是个聪明、坚强的现代进步女性。

每回听她说话，我总是既佩服又赞同，反省自己有多么不成熟。我觉得羡慕，也有些嫉妒。

我不知道多少次心想，真希望自己能像美音子那样向父亲和祖父抗辩。即使只是拾人牙慧，我也想要一试，却不知道失败过多少次。

然而。

我从未听过美音子提起嫁人、相亲这类话题。反倒是只要有朋友出嫁或相亲，她便会言辞辛辣地大加批判。

我完全没想到她会嫁人。

因此我接到消息时，完全不敢相信，接着震惊无比，然后是困惑，接着重新转念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喜事一桩。

美音子说起来也是个容易见异思迁的人，因此或许遇上了某些契机，使得她对这些事情的心境出现了变化。美音子同时也是个聪明上进的小姐，因此这或许是某些强烈的信条或理念带来的变节。不，或许她经历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因为美音子在许多意义上，都是个热情的小姐。

无论如何，这都是值得祝福的事。

我反复思量，决心带着贺礼去拜访。

不过，因为也不好直闯她的婚家，我决定拜访她的娘家。

我本以为我说要去祝贺朋友新婚，又会惹来酸言酸语，没想到母亲什么也没说。

年关过去以后，母亲整个人都无精打采。

母亲说新年仪式都结束了，叫我带阿杵去。

我拒绝了。新年都结束了，所以反而相当忙碌才对。

而且一个人比较好。

我也想顺便散散心。

新年都过了二十日，路上也看不到放风筝或踢毽子的小孩，市街恢复了平素的景致。

我慢吞吞地走着，被骑自行车的人超过了。

速度多快啊！

最近很流行自行车。

听说去年在不忍池举办的自行车赛运动会，盛况空前。

除了自行车以外，还有小朋友的赛跑、撑着伞跑的撑伞赛跑、提着灯笼跑的灯笼赛跑，还有手舞《道成寺》 [152] 的扮装表演。我原本想去参观，但父亲不准我去，说那不是女人该看的东西。确实，自行车或许不是妇人骑的东西，但怎么会连看都不行呢？我深为不满，但因为祖父也还在病榻，我便忍耐下来了。

自行车一眨眼便从视野中消失了。

敏捷得就像一阵风。

我有些看得出神，停下了脚步。

虽然这时自行车早已不见踪影了。

美音子家是行医的，招牌是“菅沼医院”。

门面是西式的，但后方的住处是和风建筑，绕进住家那里一看，美音子的母亲正好在庭院。

美音子的母亲看到我，惊呼了一声。

我说我送贺礼过来，她莞尔微笑，但……

不知何故，那张脸上有着一丝阴霾。女儿出嫁了，母亲怎么会是这样的表情？也许是感到不舍。

看起来也像是为难、不安。

我总觉得不好直视，视线朝稍上方移去。

梅花美极了。

还有许多蓓蕾，应该开了两分左右吧。

这也让人觉得青涩纯真。比起盛开，我更喜欢这样。

如果盛开了，接下来便只等谢去。比起就快凋谢的模样，即将盛开的模样当然好多了。

蓓蕾凝结着即将诞生的生命气息。

开得有点早——美音子的母亲说。

她请我进屋喝杯茶，但我坚辞了。突然来访，一定会造成困扰。

听说美音子结婚的对象是军人，而且是相亲结婚。我有些意外。因为我私下认定是自由恋爱。

我说“请代我祝她百年好合”，美音子的母亲又有些落寞地笑：“希望如此。”

那说法似有深意。

感觉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梅花。

我尽可能礼貌地道别，离开此地。

辞别之后我才想到。

会不会因为美音子的夫婿是军人，所以她的母亲才会不安？一定是为他的未来感到担忧。

最近我常听到日本可能要和俄国开战的话题。

我总觉得事不关己，当成别国的话题在听，但不可能真的无关。即便真的开战，战事本身应该也发生在遥远的地方。不过军人必须前往那里，投身沙场。

绝非事不关己吧。

如果亲人里面有军人，一定更是忧心忡忡。

我设身处地想了一下。

如果父亲是军人……

虽然实在没有真实感，但我想我一定会很难过。战争就是你死我活，即使没有被杀，也要杀人。

一旦出征，就要彼此厮杀。即使平安归来，又能坦然庆幸吗？我不明白。

因为能安然归来，代表杀死了敌国的士兵。

我想起吊堂老板说的话：战争是愚策。

他说只要死了一名士兵，纵然得胜，亦是败战。

战争是非打不可的吗？这是上头的人决定的事，或许有某些迫不得已的苦衷。我想一定是有天大的理由，否则不可能要人民彼此厮杀。

我觉得自己真是没用。

我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理所当然，但我对社会一点贡献都没有。同样地，我也完全无法自立。

身为近代妇女，完全不合格。

不，妇女如果想要参与社会，应该必须比男士更加倍努力地学习，也必须提出主张、参加运动、从事各种活动。我认为至少必须赢得妇女参政权，否则什么都无法开始。

然而我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好好地思考。

我只是未经深思地抗拒传统的生活，用自由这种动听的词语来掩饰，想要继续任性下去罢了。我自认为并非从属于任何人，也未受到支配，但我只是无为地、随波逐流地过着日子。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

对，我想起了吊堂，但……

我将它逐出脑海。

不行。

不是吊堂不行。不行的是我自己。感觉这阵子的阅读，变成了逃避眼前种种问题的行为。

阅读十分美好。

但祖父还卧病在床。

而且战争或许要开打了。

美音子的母亲即使面对女儿出嫁这样的人生喜事，仍难免忧形于色。没错，这是理所当然的。

感到不安。

任何人都想要逃离不安吧。

但即使不去面对，现实也不会改变。

定睛一看，不安就在那里。永远都在那里。除非除掉原因，否则不安永远都是不安。

但也不是就能设法做什么。

不，应该有什么可以做的事，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更重要的是——

把书当成逃避，这样好吗？

我觉得为了逃避而前往吊堂，不管是对老板还是那里的万卷书，都太失礼了。

我在熟悉的石桥旁边停下脚步。

护城河旁边也是成排的梅树。

几乎都还没有开花。时间尚早。

似乎结出蓓蕾了。也有些樱树开始绽放花朵。

我走到格外美丽的红梅底下，抬头仰望。

隔着蓓蕾看着白色的冬季天空，再次叹了口气，呼吸看起来比天空更白。

然后，更洁白的东西跃入了眼帘。

是两名一身白衣的人。

是大人和小孩吗？

总有股异样而奇妙的感觉。

并非白衣让人陌生。丧事之类的场合，每个人都会穿白衣。以前葬礼似乎一般都是等到日落以后才进行，但最近白天的送葬队伍也不稀罕了，并非完全没有见过。

但那两个人之所以看起来奇异，并非这些理由。

那是我认识的人。

令人惊讶的是，那是吊堂老板和小伙计挠小弟。

挠小弟会出门跑腿，或是在店前打扫，但这是我第一次在吊堂外头看到老板。

仔细想想，老板和挠小弟平素便是一身白色便装和服打扮。换句话说，穿着与平日并没有不同。

老板眼尖，似乎立刻发现了我。

“啊，塔子小姐。”

老板走近过来。

谁能想象到，我居然会在梅花初绽的白昼底下，遇见这位先生呢？

两人同时向我行礼。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问。

“是的。”

老板抬起头来。

他是这样的长相吗？

虽然确实是认识的脸，却不知为何一片陌生。太不可思议了。

“冰川的老爷子过世了。”老板说。

“冰川的老爷子……？”

“胜安芳大人。”

“咦……”

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是枢密顾问官胜海舟大人的别名。

“这么说来，塔子小姐也见过一回呢。”老板说。

“对，可是……”

“消息来得太突然，我有些着了慌。”老板眯起眼睛说，“听说老爷子昨天入浴之后喝了白兰地，后来就昏了过去。然后就这样……实在走得太仓促了。”

挠小弟也垂下头去。

应该不是谎话或玩笑吧。

没有理由撒这种谎，应该也没有人会开这种不庄重的玩笑。那么，消息就是真的了。

我想起那位相貌高贵的白发绅士。

那位先生也去了那处书籍的墓场。

“我接到消息，立刻赶去，但老爷子一直昏睡……但偶尔还是会出声说话，虽然我听不出是在说什么。不过老爷子的最后一句话，我似乎听出来了。”

“胜大人说了什么？”

“他说……”

这样就结束了……

“呃……”

我有些傻了。

“胜大人这样说吗？”

“是的。老爷子说，这样就结束了。”

“就结束了？”

“该怎么说，干脆利落，直到最后都是十足老爷子的作风……不，换个解释，也像是玩笑般的人生落幕吧。”

老板微带笑意。

“那么，今天是葬礼吗？”

葬礼是五天后。挠小弟说。

“毕竟他是位大人物。”

讣闻应该也会上报吧。

“不过老爷子留下遗嘱，交代谢绝一切献花、放鸟 [153] 等，招待会葬者的便当、通知葬礼的报纸讣闻等等，也一概省略。”

这让家属不知如何是好呢——老板这回苦笑说。

“老爷子说，葬礼一切从简，省下的钱拿去分给赤坂的穷人家。”

“这，怎么说呢……”我说。

实在是慈悲为怀。

“不过我想应该很难吧。”老板说，“毕竟老爷子是那样一位显赫人物，不可能不发讣闻，参加葬礼的人，应该也不下一两百人。不，应该会有上千人吧。”

胜大人身居高位，而且人德出众，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葬礼盛大隆重，应是不可避免的。我这样说，结果老板说“跟这些不太有关”。

“不，也不是全然无关，不过……那位老爷子交游广阔，应该也有不少另一个世界 。”老板这么说。

我不太懂这话的意思。

“总而言之，再也无法见到旧识，实在令人寂寞。过去我曾多少做过一些修行，现在亦几乎是谢绝尘世、半隐遁的弃世之人，但唯有这些事，实在教人难以自持。”

这样说或许有些失礼，但就连老板这样的人也会如此吗？

我这样问，老板也没有被冒犯的样子，答道“当然了”。

“人必有一死。”

“是的。”

“无论如何，这都是必须接受的事实。死亡会平等降临凡百众生。无谓地恐惧、逃避，皆是徒劳。我认为唯有尊重每一个生命，将之记在心里，才是最好的供养。因此我才会立起那些名为书籍的墓碑，做起守墓人，免得它们佚失。不过……”

老板仰望红梅。

“唯一确定的是，人死去之后，就再也无法见到他们活着的身影了。”

“再也无法见到……”

“是的。对冰川老爷子的回忆，将永远留在我的心中，也可以不时忆起。每次忆起，我就能见到他的幽灵吧。但幽灵……”

不是活的。

“我再也听不到老爷子痛快淋漓的高论了。这仍是令人寂寞的事。”

老板仰望着，表情无比寂寞。

“虽说幽灵随时都可以见到。”

“可以见到……？”

“毕竟我们有过许多回忆。”

两人的交情一定很久。

“对了，塔子小姐怎么会在这儿？”

“嗯，没什么。”我随口回答。

回想起来，我就是和美音子见面，听过她激昂澎湃的演说之后，见到胜大人的。

胜大人说了些什么呢？

他的相貌和身影，我依稀可以想起，但此外的事就一片模糊了。我记得他的声音、与外貌格格不入的无赖语气，但他究竟说了些什么，我却想不起来。

好像是催眠术是虚或实之类的内容。

然后……记得他也向我说了几句话。

“我……一定看不到胜大人的幽灵。”

没这回事的。老板静静地说，接着淡淡微笑了一下。

“那么我先走一步了。有空请再光临小店。”

老板深深行礼，经过石桥离开了。

挠小弟也是，要是平常，他总会耍几句嘴皮子，今天却默默地跟着老板离去。

我目送两人，直到看不见背影，接着又仰望梅花。

那是鲜红而小巧的蓓蕾。才刚萌芽的花的预兆。

我并非看得出神，而该说近乎忘我。梅花的红、天空的白、叶子的绿，这些色彩浑然一体，让我弄不清楚自己在看些什么了。

直到两辆自行车从旁边骑过，我才总算回过神来。

梅花依旧是梅花。

梅花很美，但身体完全冻寒了。

梅花，被樱花取而代之时——

祖父走了。

结果我未能听到祖父的斥骂。祖父几乎没有出声，就这样度过春天，然后静静地走了。

过世那天。

我坐在祖父的枕畔，扶起他想要服侍汤药时，祖父握住了我的手。

祖父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吗？或是把我和别人搞错了？

或许是的。

因为那个时候，祖父的眼睛几乎是闭着的。

唯有那粗糙干燥的触感，我怎么也忘不了。但我不明白祖父这个动作究竟有什么意义。

只是泪水泉涌而出。

泪水迟迟止不住，令我不知所措。

我不可能是难过。

因为当时我并没有想到祖父会死。

那天傍晚。

祖父沉睡似的过去了。

不知为何，我哭不出来。

是泪水流尽了吗？

总觉得自己好像缺了一块，坐立难安，一片茫然。

葬礼的事，我什么都不记得。

就连那是不是萨摩式的葬礼都不知道。

或许并没有什么萨摩式的葬礼。如果信仰的宗派一样，或许关东式和萨摩式都一样，但我连这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到底在学校学了些什么？

日复一日坐在桌前，听着老师的话，也做了一些思考，但那究竟算是什么？或许毫无意义。父亲说，妇女上学，是新娘修行的一环。当时我还相当反感，心想才不是那样。

不……这么说来，祖父相当反对我上学。

我整个人糊涂起来了。

事到如今，我也觉得或许我应该听母亲的话，早点相亲招赘，生个子嗣。

因为也没有理由拒绝。

因为我既没有高远的志向，也没有强烈的信念，什么都没有。

如果可以招赘生子，起码祖父也会开心吧。可以在他还在世时，看到他开心的样子吧。

可是。

忘记是谁何时说的了，自己的人生是属于自己的，是为了自己的，不该为了他人而牺牲自己。是美音子说的吗？还是平冢明小姐在信上写的？

我觉得这话没错。

即便是亲人，也不是自己，从这个意义来看，亲人亦是他人。但难道我就不想为他人做些什么吗？若说没有，那是骗人的。

没必要勉强委屈自己吧。

但如果我想要委屈，委屈又有何妨？如果那是自己想要做的事，不委屈自己，其实才是委屈了自己不是吗？

我真的混乱了。

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回神一看，竟已半年过去了。

母亲也不再啰唆，长舌的阿杵话也变少了，家中就仿佛火苗熄灭了似的，一片冷寂。

我经常关在房间里，整个夏天都待在家中。入秋以后，我开始稍微外出，但也只是散散步或跑跑腿，即使出门，也很快就回来了，其余便是帮忙家务，安分地过着每一天。

如果祖父还在世，这应该是能赢得他称赏的生活态度吧。不过我并不是想到祖父而这么做的。我丝毫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无意间变得如此罢了。

然后，年关又过去了。

由于正在丧中，也没有庆祝新春。应该接下祖父职务的父亲没有训示，没有年初惯例的四处拜年，也没有被邀去朋友家玩歌牌游戏。

是个平坦而无趣的新年。

不过。

一样是小正月刚过的时候吧。我在出门采买的路上，不经意地……

看见了梅花。

它的红，浓艳地沁入眼中。

总觉得怀念起来了。然后我想起来了。

最初想起来的是一行行的文字，接着是墨水的气味，还有洋纸的触感。

我想起来的……

是书。

以及阅读带来的种种情感。

仔细想想，我整整一年没有读书了。买来的书也收进盒子里，放进壁柜深处。我是为了不被家人发现而把书藏起来的，却也不想去找出它们了。

总觉得好像把某些重大的事物给遗忘在远处，不安极了。

红梅下。

对，刚好就在一年前。

吊堂老板出现在那里。所以我才会想起来吧。

我都忘了。忘了一切。

回家以后，我依然坐立难安。

不过，我也不想挖掘壁柜深处，找出书来。就算拿出书来端详，也没有意思。应该也不会重读。

别说读书了。

我想起祖父的脸。

祖父生前极度厌恶妇女读书。为了避免被祖父发现，我都把书藏在壁柜深处。

现在祖父已经过世了，或许不必再把书藏起来了。

并不是因为禁止的人已不在世上，因此我可以正大光明地读，而是我觉得不管怎么藏，也瞒不过已经过世的人。

一切都被他们看在眼里吧。

接着樱花盛开，举办了祖父一周年忌的法事。虽然规模简单，但仍有不少人来参加，庄严地结束。

我哭了一会儿。

母亲似乎也平静了些。

然后我无法克制地想要读书。

是樱花飞舞的花瓣与它的芳香唤起了什么吗？

这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吧。

不过我最强烈地想起的，是前往寺院的小径途中、那栋树木围绕的奇妙建筑物。

没错。

因为那里有吊堂。

不过在去程和回程，我都未能看见它的威容。那栋建筑物一不小心就会错过。会融入景色。不过——

它就在那里。

我按捺了一段日子。不过法事的余韵淡去，樱树开始挂满绿叶时，我默默地走出家门。

我一口气穿过民宅商家，来到大坡道，然而来到坡下时，却停下了脚步。

仰望坡上。

坡道宽阔平缓。

这么说来，我总是在这里停下脚步。许多次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跨出一步，于是从这里折返。

那是大前年的秋天吗？

感觉是好久以前的往事了。

我硬是将停住的脚往前挪。

爬上坡道。缓慢地。

坡下的市街处出现一名骑自行车的老先生，爬坡而来。

那人重重地喘着气。

我以为自行车一下子就会超前了，没想到我错了，车子跟在我旁边骑了好一段路。骑自行车和走路的速度居然差不多，这种情况该如何形容才好？

来到以前是玩具店的建筑物前，自行车才加速，好不容易超过了我。

不过我看着那人的背影好半晌。

我一直站着，直到爬上坡顶的自行车消失。

那里正是通往吊堂所在的小径前方的岔路路口。那条路是前往田地的碎石路，是一条死路。

不经意地望过去一看。

碎石路中央站着一个人。那站姿似曾相识。

我凝目细看，那似乎是帝国大学的松冈国男先生。

我走向那里，松冈先生似乎也注意到我。

“松冈先生。”

我出声，松冈先生难得睁圆了眼睛，瞬间倒吞了一口气。

表情非常吃惊。不过，我从来没有看过松冈先生吃惊的样子。

“塔子……小姐吗？”

他似乎是真心惊讶。搞得我都狼狈起来了。

“感觉许久不见了。”

“是的，好久不见了。”我说。

大概近一年半没有见面了。

“有这么久吗？”松冈先生把脸转向旁边，然后说，“这里是我第一次遇到塔子小姐的地方呢。”

松冈先生的视线前方，长着刚萌芽的芙蓉花。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当时我在这里看着芙蓉花。无所事事地望着有些像妖怪的花。

那个时候……

祖父和父亲不断地争论是要招赘，还是让我出嫁，另收养子，而且还撇开我这个当事人，大吵一架。结果我被两人责骂，甚至还被母亲责怪，一气之下跑出家门。

松冈先生不知为何，显得非常落寞。

“塔子小姐要去吊堂吗？”

“不，呃……”

我说我已经一年多没去了。

“这样啊。我一直在想都没见到你，是有什么原因吗？”

“家中有人过世……”

“有人过世吗？这样啊。”

松冈先生说，蹙起眉头。

“家祖父去年过世了。”

“那位曾是萨摩武士的令祖父吗？”

对。我说。

不过，这并不构成超过一年都没有去吊堂的理由。

不过松冈先生说，这样啊，那也没办法呢。

“我心想今天一定要去，来到了这里，却有些却步了。总觉得门槛似乎变高了。”

我了解你的心情。松冈先生说。

“松冈先生呢？”

“我也一样。”

“一样？”

“觉得今天没办法去。”

“咦？”

松冈先生是否才是出了什么事？

一定是的。

我认识的松冈先生，不会像这样回话。不过我和松冈先生的关系，只是每隔几个月在吊堂见上一次面而已，称不上熟识。

但不同就是不同。

这一年半之间，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变故？

松冈先生没有明说，也许是不太想透露。既然如此，我也不应该多问。

松冈先生大大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向我，垂下目光，叹了一口气：

“这也是某种天意吧。其实我身边也有人过世了。”

“咦……”

松冈先生眯起细长的眼睛，脸颊抽动了一下。

也许他是想要微笑，看起来却很悲伤。

“是您的家人吗？”

“不，不是。”

是无关的人——松冈先生一脸阴沉地说，然后看开了似的接着说：

“那么，我们去吊堂吧。”

“可以吗？”

“我原本就打算要去，只是途中停下脚步，陷入沉思，结果无意间走进这里，站了半晌而已。然后塔子小姐偶然出现，嗯，我想也是段奇缘。因为最初在这里把我引导至吊堂的，也是塔子小姐。”

“我也是一样的。”

前往吊堂的途中，无论如何就是踌躇不前时，是松冈先生推了我一把。

我们从碎石路来到坡道，爬了一小段路，走进通往寺院的小径。

松冈先生对着天空，似乎光线刺眼。然后他突然说：

“你在白天看过星星吗？”

“这……没有，不可能看到吧？”

“看不到吧。不过我见过。”

“那是星星吗？”

“天晓得。”

也许是星星的幽灵。松冈先生说。

“就只有一颗吗？”

“不。”松冈先生微微歪头，“就在那一带。不，太阳的高度不同，或许再过去一点吧。那里有许多星星闪闪发亮。”

他指示的方向，只有一片白色的天空。

“从太阳……偏离十五度。我记得很清楚。对，当时有栗耳短脚鹎飞过。”

“这样啊。”

可是。

“如果闪闪发亮，那是不是光呢？星星就像是一颗颗的光珠。”

“是光呢。”

“白昼充满光线，所以即使在其中投射出光线，也看不见吧。就算白天点亮煤气灯，也看不出是亮的。”

是啊。松冈先生心不在焉地应着：

“雪中白鹭，黑夜乌鸦呢。”

确实不可能看得见——松冈先生说。

“是幻觉吧。那个时候我确实在做大不敬的勾当。我正想打开祠堂。”

“打开祠堂？”

“对。我觉得天谴或是作祟那些都是迷信。嗯，应该就是迷信吧。不过心中一隅，或许还是有点心虚吧。所以才会看见那样的幻觉也说不定。是神经出了问题吗？”

没道理看见呢。松冈先生再次说。

“不，我的意思并不是看不见。如果看见了，那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呢？星光是白点，而像今天，天空是一片白。”

一片纯白。

“当时天空是蔚蓝的。”

“那样的话……”

或许看得见。

听我这样说，松冈先生应着“是啊”，似乎放下心似的，表情柔和了些。

吊堂前，挠小弟正在扫除堆积于店前的樱花花瓣。

虽然从未意识过，但建筑物后方似乎也长了许多樱花树。

挠小弟转向这里，嘴巴微张，一语不发地钻过代替广告牌的帘子，打开门，大声喊着：“老板！老板！”接着转向这里，说了声：

“欢迎光临。”

咦，怎么感觉有点失礼呢？我转向旁边说。

“咦，这并不是失礼的举动呀。因为实在太久不见了，小的惊愕万分，才会有这种反应。松冈先生也是今年第一次来，至于塔子小姐，更是好久……”

“喂，挠。”里头传来声音，“不可以对客人没大没小。”

帘子里头出现老板的身影。

说是出现，也几乎都被写着“吊”字的和纸给遮住了。

挠小弟掀起帘子，说：“来，请进。”松冈先生让我先进去。

店内寂静得仿佛时间停止。整然高耸地排列的万卷书籍；幽幽地照亮这些、多达数十支的日式蜡烛柔和的火光；高远的天窗射入的幽光。

没有任何不同。

不，书籍的排列应该不同了吧。但是超过一定的量，每本书的个性便埋没其中，只能以总体去看待了。

店内已经摆上了两把见过的椅子。

“欢迎光临。”

老板恭敬地行礼。和以前完全相同。

“上次见到塔子小姐，是胜义邦大人过世时，在红梅下那一回吧。已经一年多了呢。”

“是的。”

“令祖父的事真是遗憾。”

“老板知道？”

“是的。”

请节哀顺变——老板说。

“至于松冈先生，去年底您订购的书，已经准备好了。您要的是新渡户稻造 [154] 在美国出版的Bushido：The Soul of Japan 对吧？”

“嗯。”

松冈先生心不在焉地应道。

似乎神思不属。我总觉得看不下去，问道：“Bushido（武士道）？”

“是的，武士之道——武士道。是国人以英文写作，谈论这个国家文化的书。新渡户是贵格派教徒，而且精通英文，作品应该很容易让英语圈的人了解。”

“那不是将日文译成英文的书吗？”

“是一开始就以英文写作。日文版应该暂时不会出版吧。这是一本名著……但如果译成日文，或许也会引来异论或批评。”

“因为他写错了什么吗？”

“不，这本书反映了新渡户先生的人品。解释各人不同。同样的东西，有些人看起来不同，而且有时对某些人而言，那会是对他们不利的解释。因为会经过松冈先生所说的我 这层膜。”

这样啊。松冈先生小声说。欠缺神采。也没有他向来的那份伶俐。

“还有，”老板拿起放在旁边平台上的几本杂志，“去年年底提到的那位先生的论文刊登的《自然》（Nature ）杂志，我找到了一些。虽然并不齐全，但暂时找到了七册左右。”

“您说那位先生……是英国的……”

松冈先生抬头，右手食指抵在唇边，说“名字很特别的那位”。

“是的。是以前协助编纂大英博物馆日本书籍目录的南方熊楠 [155] 先生。”

“您说以前……意思是他已经辞职了？”

“似乎遭到了禁止进出的处分。是前年的暴力事件造成的后果。哦，他没有学到教训，似乎又动粗了。”

“他是个暴力的人吗？”

“应该说是豪放磊落、率真不矫饰吧，同时博览强记，富有洞察力，是个魅力十足的人物，但他无法迁就不合理的事。”

“但是诉诸暴力……”

“嗯，确实令人头疼。”

“我记得他的语学造诣也极深。”

“他似乎通晓十几国语言。只因为是东方人，就受到轻视，似乎令他难以接受。或许是受到义愤驱使吧。”

这样啊。松冈先生说，沉默下去。

“我也只见过他一次，不过在短暂的时间内，便得到了丰富的识见。不过既然被禁止进出大英博物馆，表示他也失去了工作，那么或许会回国也说不定。回国之后，松冈先生或许可以跟他见个面。”

“嗯。”松冈先生只是不甚起劲地应了一声，“啊，只要向老板开口，没有找不到的书。都已经过了四个月，我想老板一定已经调到书了，却一直没有来取，真是抱歉。”

总共多少钱呢？——松冈先生问。老板没有回答，细细地看着松冈先生的脸。

“您怎么了？”

松冈先生没有回答，老板稍微前屈。

“没事。”

“难道……莫非禾子小姐出了什么事？”

松冈先生缩起下巴，瞪着自己的膝头，说：

“她死了。”

老板倒抽了一口气：

“过……世了？”

用茶盘端茶过来的挠小弟也停下脚步，僵在了原地。

“她上个月过世了。年仅十八。”

“这……”

虽说不知情，但我不该动问的，非常抱歉。老板垂头行礼。

“不，跟老板没关系。或者说，这事与我也无关。我早就放弃了。那么她就是无关的他人。”

所有的人都是他人。老板说。

松冈先生刚才也说，过世的是无关的人。

不过，难道那是……

松冈先生转向我，说：

“你猜的没错，塔子小姐。禾子是我曾经的心上人。”

“曾经的……？”

“对。我深深爱慕着她，也想过要与她共结连理，但一切都只是我的梦想。我一次又一次试着放弃，努力忘记。所以……”

不必勉强自己。老板打断松冈先生的话说。

“我没有勉强。”

“我知道松冈先生经历迷惘痛苦之后，做出了决定。但禾小姐过世了。那么至少在这里的时候，对自己诚实一些又有何妨？”

“诚实……？”

“执着是难以斩断的。纵然隐藏，也不是就能够消除的。这里……”

老板敛容正色。

“是安放早已失去的过往、无数的知见、凡百执着的墓碑的灵庙。”

“可是……”

“这座灵庙里……”

也安放着松冈先生的新体诗。老板说。

“啊……”

松冈先生的粗眉扭曲了。

他以右手覆住眼睛。

“她……”

“松冈先生……”

“新体诗人松冈国男的诗，是爱情的诗。那些都是献给禾小姐的诗吧。”

松冈先生把手放到嘴边，半晌无语，然后小声地说“对，没错”。

“没错。我的诗作，完全只是个人的感情流露，没有技巧，也并未升华为普遍的事物，根本称不上作品。将它吹捧为浪漫派、抒情诗，是大错特错。那只是单纯的情书罢了。”

“情书……？”我说。

“对。而且不是写下自己的真情，直接交给对方的情书。而是伪装成所谓的新体诗，只敢采取向世间一般人发表这种迂回曲折的方式来表达的、扭曲的情书罢了。”

一点意义也没有——松冈先生说。

“不，对我来说或许有意义。只对我一个人有意义吧。老实说，被世人吹捧，起初我也颇为自得。随手写下完全是自我满足的拙劣文章，就能自诩为文学家，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不，我明白——松冈先生制止想要插嘴的老板。

“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意图而写，一旦发表出去，它的价值就只能交由读者来决定对吧？以前老板这样说过，我也可以理解。其他人基于某些其他的意图去解读，然后得到某些感想的话，对那个人而言，就是有些许价值的作品吧。不过……”

那都与我无关——松冈先生有些厉声说道。

“与禾子更是无关。我是为了谁而写诗？而且我的诗……”

根本没有送给她——松冈先生说。

“她得了肺痨。”

我本来要说“这样啊”，但捂住了嘴巴。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松冈先生的朋友田山花袋先生便暗示他正为爱神伤，而且我也在吊堂这里听他本人提到，两人之间似乎有某些重大的障碍。但……我万万没想到这个障碍会是疾病。

虽说四民平等了，但现在似乎依旧重视家世与身份。不过这并非不可跨越的高墙。世上充满了历经无法结果的恋情，最终私奔的新闻。

可是，疾病的话。

而且人都已经过世的话。

“因为是肺痨，我无法轻易见到她。连书信往来都无法随心所欲，后来她因为隔离疗养，迁到取手的疗养院去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然后就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她死了。”

再也见不到。

……令人寂寞。

这是吊堂老板说过的话。我深深同意。

“我既不忠诚，又优柔寡断。”

松冈先生吐出声音似的说。

尽管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他所说的那样。

“这些事，我连对田山都没有详细说过……没错，初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有几位小姐……”

松冈先生欲言又止。老板接下去说：

“要求与您交往……俗气一点说，有女性倒追您，是吗？”

“不是那么不正经的事。我就像这样，让田山来说，是过于爱讲道理、太在乎世人眼光、想得太多，因此当然不可能与异性有什么风流韵事。不过……”

“却也无法一口回绝是吗？”

“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做、该如何回复才好？所以我试着用写诗来逃避，或是埋首做学问，苦恼不堪。”

我也是把这儿当成了逃避的地方——松冈先生说。

“塔子小姐经常这样说，但我也是一样的。我只是不去正视眼前的问题，把心思放在更普遍、更高次元的问题上，来拖延当前的问题。我会想要攻读农政，其实也只是因为数学素养不足，无法学习森林学罢了。决定要做的事，我会全力去做，但是做不到的事，我只会逃避。就在这期间，她……”

“病倒了吗？”

“对。所有的一切都不明不白，我无法好好地传达我的情意，也无法确定她的心意，就这样被隔离两地。即便如此，我还是怀着只要这么做，心意必定能传达的错觉，写着充满自我陶醉和自我满足的诗。幡然大悟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我虽然找了许多借口，但结果……所以我……”

停止了写诗。

松冈先生垂下头去。

“已经迟了。我自己也觉得太放不下。我从以前就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心，然而她真的死了，我却……”

这……

“她才十八而已。”

松冈先生一定很难受。

他肯定想要至少再见到心上人一面，说上一句话。

“无法道别……”我说。

还是很令人寂寞吧。

“人……”

必有一死。

老板突然说。这是胜大人过世那天他也说过的话。

“死亡会降临在每个人身上。而死去的人，再也无法相会。这是世间至理。”

“嗯，我明白。”

“但死亡并非结束。”

松冈先生抬起头来：

“老板，我很感激您的心意，不过如今再讲经说法，又有何用？就算您以前是个僧侣，这些话也教人难以领教。”

“这不是在讲经说法。我是因为不擅长说法，才会还俗的。”

“但您不是否定地狱、极乐世界，说那些都只是权宜之说吗？”

“没错，只是权宜之说。不过，死后的世界确实存在，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您在说什么啊？”

“即便我死了……”老板以格外响亮的声音说，“也不是世界就毁灭了。”

“这……是这样没错，可是……”

“那么我死去之后的这个世界，不正是我死后的世界吗？”

这只是诡辩。松冈先生说。

“或许吧。我的死亡，并非世界末日，而是世界中的我结束了，是我的世界结束了。”

“那不就结束了吗？”

“对。我结束了。但并不是吊堂主人结束了。”

松冈先生一脸严肃地听着。

“我再也无法为我去看、去感觉、去享受这个世界了。因为我已经死了。但是对于我以外的其他人，我只不过是世界的一部分。即便我灭亡了，也不代表我的过去消亡了。”

“意思是，我们会记得你吗？”

“是的。”老板说道，从柜台搬来椅子坐下，“怎么样？”

“呃，什么怎么样？”

松冈先生歪起一双浓眉。这话确实令人一头雾水。

“呃，这样说或许太直接了，不过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我和松冈先生，都不可能忘了老板啊。”

我这样说，老板应道：

“嗯，没错。不过松冈先生所知道的我，与塔子小姐认识的我不同。”

“怎样不同？”

“松冈先生知道的我，是透过松冈国男这个膜看到的我。是松冈国男这个主体所选取、打造出来的我。”

松冈先生睁大了眼睛：

“我这个主体？”

“是的。就是松冈先生想要废绝的事物，是松冈先生认为是自然主义障碍的事物。也就是我 这个极度暧昧模糊、狭隘的窥孔。”

“那样的话，那就不是您了。那并不是您本身啊。”

“对，那不是我。可是这么一来，就等于松冈先生不认识我了。”

“不不不，那是我所知道的您与您本身不同。我不知道您度过什么样的人生、有什么样的思考。我并非知道您的一切。”

我也是啊。老板说：

“我也并非了解我自己的一切。我也是透过我 在看着我。我也有我 这层膜。那么这表示我本身与我所知道的我不同了。那么，我……”

究竟在哪儿？

“我确实就在此处，却不存在于任何一处。岂不是会变成这样吗？”

“不……”

松冈先生沉思起来。

简直就像公案问答，我听得懵懵懂懂。

不消寻找，我就在此处。老板说：

“换言之，松冈先生知道的我、塔子小姐知道的我，都是真实的我。有多少知道我的人，就有多少个我存在。对松冈先生而言，我是松冈先生知道的我。对塔子小姐而言亦是如此。”

“客观的——不，怎么说才好？那……在这里的老板这个实体……又是如何？”

“肉体仅存在于变化的相之中。每天都在变化、衰老、腐朽，在死去。如果我死了，我所知道的我就会消失不见。但是各位知道我以外的我，你们当中的我，还是会留存下去。”

只要不被遗忘——老板说。

“所谓另一个世界，即是存在于活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人当中。有多少活着的人，就有多少另一个世界。存在于那之中的，就是灵魂。”

——啊。

“原来是这样吗？”

我总算明白那天老板所说的意思了。

松冈先生讶异地看向我。

“哦……因为以前老板说，胜海舟大人交游广阔，所以有许多另一个世界。”

您记得真清楚。老板微笑。

“在道教思想中，人是由魂及魄所构成。我也算是一介佛者，因此原本接受的是不同的教义，不过在我国，这样的思想极为普遍。人死之后，魂会升天，而魄会留在肉体，回归大地。儒家思想中，魂魄则是神与鬼。不过皆是不存在之物。”

这里说的鬼（ki），与日本观念中的鬼（oni） [156] 不同吗？松冈先生问。

“是的。鬼原本是不可视的，它的本义便是幽灵。”

“幽灵……？”

“幽灵不存在。儒家中所谓的鬼，是看不见的，亦即不存在的，是必须敬而远之的。在佛家，死者是在六道中轮回，而在基督教里，则是在地狱中等待复活。承认灵、谈论灵的宗教，都不承认幽灵的存在。没有幽灵这种东西。”

尽管没有。

“我们却会看到幽灵。”

那只是心理作用吧。松冈先生说：

“那不正是井上圆了博士所说的迷信、妖怪之类吗？”

不，不一样。老板摇摇头。

“即使我们明白没有迷信、没有妖怪，还是会看到幽灵。否则……”老板指示左右书架，“不可能留下如此多的记录。记下亡魂鬼魂之类的书籍，可是汗牛充栋。”

“那就是迷信吧。”

只是把迷信记录下来的东西吧——松冈先生语气强硬地说。

“那种东西就像杯弓蛇影，看见枯芒草，就以为是幽灵。不，什么都无所谓，只是一时眼花，自惊自吓罢了啊。只是错觉或幻觉，误会一场。将这种东西解释为幽灵，并深信不疑，这本身就是迷信吧？即使有记录，记下的也只是这类迷妄罢了，不是吗？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无知、误谬与胆小的记录，否则就是瞎编的，是胡诌的。是为了让读者听者害怕胆寒，纯粹为了这种目的而写，就像是为了吸引人潮的怪奇展览一样。”

说的没错。老板说：

“如果看见不存在之物，那不是错视、幻觉，就是创作。不过即便如此，这番发言，实在难以相信是出自松冈先生之口。”

什么意思？松冈先生反驳：

“我……”

“您应该并不是想要庸俗地揭穿幽灵实为枯芒草吧？”

“庸俗？这是事实。”

“不，庸俗至极。即便是井上圆了先生，亦清楚这一点。他明白自己的举动是庸俗的、知道自己是在多管闲事，而为了启蒙民智而努力。他有着这样的觉悟。况且，圆了先生并非连怪奇展览都予以否定。他反而非常喜爱那样的创作。”

“就算是这样……”

“松冈先生，请您回归初心，您真正想做的，并不是四处宣传幽灵的真面目实为枯芒草吧？”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对心灵学抱持怀疑的态度——不，我甚至对它感到强烈的厌恶。这一点，老板不是也很清楚吗？”

我不是在说那些。老板驳回松冈先生的话：

“这是与您相处了一段时间的鄙人私见，因此或许有错，不过我认为您想要追究的，应该是人们为何会将单纯的枯芒草给看 成幽灵，不是吗？”

“什么？”

“不对吗？”

“不……”松冈先生以食指抵住了下巴。

“把枯芒草看成别的东西，并感到惊吓害怕的话，那只是胆小鬼眼花吧。不过倘若将其解释为死者的形貌，而且有许多人都如此解释的话，这是否该视为一种文化呢？我私下认为，松冈先生的兴趣在于这里。”

松冈先生似乎还在沉思。

“如果不厘清这些文化，不可能掌握乡土的差异。这不是松冈先生在这里说过的话吗？松冈先生说，不了解过去的民众的生活累积，就不可能了解乡土。看到幽灵，或许是错觉迷妄，但让人看到幽灵的，应该是文化。记载亡魂鬼魂的书籍即便是创作，我想应该也是民众的、文化的记录。”

“或许就像您说的，但……”

“然后乡土的文化，不同的土地、不同的地区，有着微妙的不同，有时甚至是巨大的不同。”

“这也就像您说的。”

“倘若放眼异国，差异就更大了吧。在我国是理所当然的事，在海外却完全行不通，这种情形比比皆是。因此新渡户稻造先生才会写下Bushido：The Soul of Japan 。此外，南方熊楠先生的论文也才会被《自然》刊登。驻日英国大使佐藤爱之助 [157] 的友人，伦敦大学事务总长弗雷德里克·维克多·迪金斯 [158] ，对我国的文学作品进行研究，并将《百人一首》《竹取物语》等翻译成英文。不过，即便是对我国文化具有极深造诣的迪金斯先生，不懂的地方还是不懂。据说为《竹取物语》的草稿进行校订的南方先生，就发现了许多误译。”

一样，还是不同？

正确，还是错误？

“倘若不了解双方，基于了解来进行比较，就无从厘清。乡土的问题亦是如此吧。”

难道不是吗？——老板问。

“生活在没有芒草生长的土地的人，无从将枯芒草误认为幽灵。那么他们会将什么误认为幽灵？相对地，文化中没有灵这种概念的土地，那里的人又会把枯芒草误认为什么？”

“您是说，解释本身并非迷信？”

“是迷信吧。我的意思是，迷信亦是文化之一。如果有了一种迷信，应该就有那种迷信出现的理由。不管那是错误还是谎言，都是生活在那里的人，为了生活而需要它们，因此才会出现，不是吗？”

“幽灵也是吗？”

当然了。老板一语断定：

“不分时代地区，人的生死，对于活着的人们总是个重大的问题。所有的人都会死，但同时死亡也是无人能够理解之事。死亡是终点，因此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没有一个活人是死过的。虽然有故事传说，但那些都是编造的。”

“但不是有人复生吗？”我说。

我曾经听说过。

“那……不是死，只是差点死去而已。临死与死去，真正是云泥之差啊，塔子小姐。打个比方，假设拿着一支蘸满墨水的毛笔……”

老板做出拿笔的动作。

“靠近纯白的和纸。这支笔是死亡。笔尖慢慢地靠近纸面。只差一厘、只差一毫厘，看在旁人眼中，毛笔几乎已经沾上纸了。但不管多靠近，哪怕只是一毫厘，倘若纸面与饱含墨汁的笔尖之间有那么一点缝隙，纸就不会染黑。但只要有一滴墨落下……那么那张纸就再也不会变白了。死了就完了。死过的人……”

“不存在呢。”

“不存在。因此没有人知道染黑之后会怎么样。正因为不知道，人才会恐惧、忌讳、隐藏死亡。并且祭祀、祈祷、供养死亡。即使如此，还是无法抹去不安。所以甚至想出作为权宜解释的故事来。”

“也就是地狱与西方极乐吗？”

“对。松冈先生也说过，那是一种权宜之说。是人为了容易活下去而编造的谎言。信仰是为了让人更容易活下去而存在的。纵然是谎言或是错误，倘若相信，可以让人活得更容易，那就是好的。信仰是为了生者而存在，而不是为了死人。”

这我懂。松冈先生说。

真不可思议。我觉得不知不觉间，松冈先生变回了我所认识的他。

刚才的松冈先生陷在哀伤之中，消沉绝望。换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说是自暴自弃。

然而现在却好像换了个人。

老板是为了让松冈先生打起精神，才说了这些话吗？

也许是的。

“我要重申，死后的世界只存在于生者之中。是现在活着的我们，为了活下去而创造出来的。”

老板站了起来。

“我们生活的这个国家，有看见幽灵的文化。因为有看见的必要，才会产生这种文化吧。”

“有看见幽灵的必要？”

就像字面说的。老板说：

“不过在这年头，会将它斥为迷信吧。也会被认为是信仰所带来的迷妄。不过这是重大的误会。就像我方才说过的，许多宗教不承认幽灵。尽管如此，却有许多国家拥有这样的文化。不，接受灵这种概念的文化，几乎都默认幽灵的存在。这……是为什么？”

“默认？”

“是默认啊。宗教的教义里没有幽灵这种东西。但即使否定，还是会看到。即使从道理上明白没有，但既然看到了，就是看到了。但就算看到了，不是也有太多说法可以解释吗？然而宗教家却不曾高声否定那是错的、是不对的。不仅如此，不管是虔诚的基督徒、严格的伊斯兰教徒，甚至是进行佛教修行的僧侣，都会幻视到教义中没有的东西，并将它解释为幽灵。这是为什么？不正是因为他们不由自主吗？”

“不由自主？”

“我国也是，迎接文明开化，以近代化为目标，接纳西方文化，却还是有人看到幽灵。火车行驶、煤气灯亮起、电话都通了，依然……”

有幽灵出现。

“好了，松冈先生，幽灵是什么呢？”老板重新这么问道。

“这教人该如何回答……”

“塔子小姐认为呢？”

老板不等松冈先生回答，转为问我。

“嗯，是不是死去的人出现呢？”我说。

“说的没错。根本用不着搬出心灵学来。也难怪松冈先生会感到厌恶，心灵学那种东西是愚昧到家。愈是卖弄道理，离真理就愈远。我认为心灵学正是连权宜之说都算不上的虚学。根本不需要道理，就像塔子小姐说的，幽灵就是死去的人。是死去的人现身，是生者看见死者。不过，这也是用不着想的事，死者已经不存在了。不存在的事物，是不可能现身的。”

死人再也不会复返……

“就是因为人们想要让不归人归来、希望他们回来，幽灵才会出现。”

请等一下。松冈先生伸手制止：

“老板，幽灵不是想看就能看到的吧？应该也不是希望就能看到的。再说，如果是希望看到而看到，那就不会害怕了，毋宁说是求之不得吧。然而世上的幽灵，大部分都教人恐惧与害怕不是吗？”

“不。”老板否定说。

“老板是说，幽灵并不可怕？”

“也有人害怕吧。不过幽灵令人害怕，这应该是当代的风潮吧，松冈先生？”

“没这回事吧？我看过许多江户时期写下的读本、怪谈都是吓人的。上头把幽灵写得很可怕，作品中的角色也都害怕幽灵。”

“因为那是怪谈。”

“什么？”

“怪谈是为了让人害怕而创作的故事，当然令人毛骨悚然。听好了，并不是描写幽灵的故事是怪谈，只是作为怪谈的题材，幽灵这样的解释易于运用罢了。怪谈的目的是让读者害怕，当然会写得可怕。”

“呃，或许是这样，但……”

“不过，吃惊与害怕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展示物、节日的竹林小屋等等，那些都是吓人的。”

竹林小屋？我询问那是什么。是在节日场合出现的展览活动吗？

暂且就说它是一种鬼屋好了。老板说。

“啊，是那种有人假扮成鬼怪，吓人的活动吗？”

我从来没有进去过。老板说是的。

“鬼屋这种东西，从以前就有了。不过出现的是吓人的怪物，而不是人。”

死人也不是人吧？松冈先生说。

“是的，没错。死人并非人，而且原本也不会现身。因此只要现身，就会让人惊吓。一般都是这样的吧。”

“不过老板，吃惊与害怕确实很相近，但还是不同吧？即将受到惊吓的预感就是恐惧，不是吗？”

“这也就如同您说的。突然听到一声大喊，不管出现的是什么，人都会受到惊吓，而预期即将受到惊吓的心情，就是恐惧。”

“呃，这我懂，但幽灵的可怕，与这些性质应该不同吧？”

我也这么认为。

毛骨悚然的感觉有些不一样。

我想应该是渐渐变得如此的。老板说。

“您是说，以前并不是吗？”

“我如此理解。应该是受到松冈先生读到的怪谈或戏剧那些创作的影响。”

“老板的意思是，以前的人并不害怕幽灵吗？”

“我是说，以前并没有现在这样的幽灵。”

“没有？我不懂。”

不知为何，老板往柜台走去。

然后扇灭了柜台周围的蜡烛。

“我说过许多次，幽灵是出现于现世的死人。假设是这样，松冈先生，看到幽灵的人，怎么能判别出现的是死人呢？”

“呃，这……”

“假设是看错了，怎么不会觉得是别的东西呢？如果那看起来像人，为什么不会认为是活人呢？”

松冈先生细细沉思，回答说“我不知道”。

“看似简单，但仔细想想，确实令人不解。难道就像老板说的，是因为想要看到幽灵，所以才会看成幽灵吗？”

“不。”老板缓步移动，“比方说，深夜有个人伫立在河中央……看见的人会如何解读？杳无人烟的深山里突然出现一个人……遇到的人会有什么感觉？有个人倒栽葱地从树上垂挂下来……目睹的人会怎么想？”

“嗯，应该会大吃一惊，觉得很可怕吧。”

“是的。不应该有人的地方、不应该有人的时间、不属于人的动作，这些条件，才是古时的幽灵基准。身在不应该有人的地点、出现在不应该有人的时间、做出人做不到的动作，这些人即使外貌呈人形……”

也不是人。

老板这样说，扇熄了手边的蜡烛。

“就像松冈先生说的，那是可怕的东西。非人的东西以人形出现，这便是骇人之物。”

“如果说这就是幽灵，那么幽灵从以前就是可怕的东西，不是吗？”

“不是这样的。这些可怕的东西只是非人而已。它们有可能是野兽，也可能是神灵。不管怎么样，都是人以外的东西呈现人形、假冒人形……也就是，它们是怪物。”

“怪物？”

“是的。而幽灵亦不过是怪物之一。也许是野兽，也许是神灵——不，或许是死人，就是这么回事。不同的人、不同的地区，有各式各样的解释。换言之，是先有恐惧。那可怕的东西不是人，所以有可能是死人化身的……是这样的逻辑。”

原来如此。松冈先生点了点头：

“到这里我理解了，不过……”

“是的。化身出现这部分是关键。那或许是可怕的东西，但并不一定保留了生前的样貌 。没有人会在活着的时候，三更半夜站在河中央、出现在深山，或倒栽葱地从天而降。”

“如果有，就不会认为那不是人了呢。”

“没错。至于这是怎么回事，亦即规定了这些可怕之物并非人的，完全是地点和时间、动作等条件，而不是那可怕之物本身。它们毋宁是不知其为何物 。即使将之解释为幽灵，也就是死人，规定它是死人的，也是那些条件。不，这是过去的情形，现在已不是如此了。”

“这样一来的话，岂不是那些幽灵是谁都无所谓 了吗，老板？”

“当然，是谁都无所谓。或者说，根本不知道那是谁啊，松冈先生。”

“不知道是谁的……幽灵吗？”松冈先生说。

“不过如果不知道是谁，岂不是也不知道是生是死了吗？”我问。

“不。”老板又熄灭了一支蜡烛，“前提是那并不是人，因此是死的。只要是死的，是谁都可以。倒不如说，正因为不知道是谁，所以才可怕。”

“可是老板……”松冈先生似乎有些难以信服。

“是的，我明白松冈先生想要说什么。不知道是谁，但一定是死人，而且很可怕。既然会让人害怕，或许是心怀怨念。那么那个人是否含恨而死？这样的猜测渐渐地颠倒过来，形成了只要含恨而死，就有可能死后出现作祟的逻辑，这是我的看法。”

“是先有恐惧吗？”

“是的，先有恐惧，而不是先有幽灵。”

“即使如此，幽灵很可怕这一点还是不变啊。然而老板却说不是。您不是说幽灵不可怕吗？”

“没错，我这样说。”

老板说着，走向门口。

注意到时，店里的蜡烛有近一半都已经熄灭了。

一暗下来，来自天窗的淡光便显得清楚了些。

“只不过是幽灵——死人，被选择拿来作为这类可怕事物的真面目之一罢了，松冈先生。结果人们开始认为，只要含恨而死，就会死后作祟。这应该也是受到平安时期培养出来的怨灵文化 [159] 的影响，但两者的逻辑不同。怨灵并非幽灵，而是作祟神，是神，因此有必要加以祭祀。如果一点小恨小怨，每个人都能成为作祟神，那么这个国家早已灭亡了。”

光线又暗了一些。

“幽灵满足了非人的可怕之物的真面目的条件，但若说幽灵的必要条件，是非人的可怕之物，却非如此。”

“原来如此，说的也是。”

“幽灵就像塔子小姐说的，是现身于现世的死人。它唯一必要的条件，是已经死去 。”

“已经……死去？”

“是的。已经死去。好了，松冈先生，塔子小姐，我是幽灵吗？”

“老板，您怎么突然开起玩笑来了？”

老板或许笑了。

但他的脸庞隐没在黑暗中，一片模糊。

“当然，我并非幽灵。能够如此断言，不正是因为两人知道我是活人？”

“这……是这样没错。”

“没错。倘若撇开不知道是谁——不，是谁都无所谓的可怕之物，我们能够看到的，就只有知道是生或死的人的幽灵。亦即，原本我们只会看到认识的人 的幽灵。”

“认识的人？”

“是的。身形透明、穿着寿衣、脸部溃烂等等，这些特征都是戏剧或绘画的手法。”

没有那种幽灵——老板前进一步。

“因为如果不这样设计，看的人便无法一眼看出那是死者，因此才会形成这些规范。这些都是假的。自古以来，幽灵有脚，也不是透明的，外表与生前没有不同，自然也不可能看得出生死。真正的幽灵……”

必定都是认识的人。

“而死人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而另一个世界……”

老板拍了拍胸膛。

“就在这里。”

“啊……”松冈先生发出感叹。

“松冈先生会害怕亲人或朋友吗？”

“不。”

“幽灵都是可怕的吗？这才是误会。幽灵并非迷信。害怕幽灵，才是迷信。除了创作的幽灵故事以外，会害怕幽灵的，除了极胆小的人以外，都是些不经大脑的傻子。难道不是吗？”

松冈先生交抱起双臂。

店内愈来愈阴暗了。

“塔子小姐，我听说令先祖是个严格的人，不过塔子小姐现在也一样害怕令先祖吗？如果令先祖现在出现在这里，您会害怕吗？”

“咦？”

会吗？

我不喜欢挨骂。

也无法接受祖父的观念。

可是。

我并不讨厌祖父。

不，如果问我是喜欢还是讨厌，我喜欢祖父。祖父是我重要的家人。

“不，反而是……”

如果能够和祖父说说话。

祖父那时为何握住我的手？

为何……

“不。我确实不是个孝顺的好孙女，我既没有招赘，也没能让先祖抱到曾孙，还毫无意义地叛逆，老是惹先祖生气。先祖叫我不准看书，我却偷偷躲起来看……”

我想起了祖父的脸。

可是。

“那么，塔子小姐认为令先祖会怨恨这样的您吗？您……认为令先祖在看到曾孙之前都会死不瞑目、无法超度吗？”

“这……”

没有这种事。

我想祖父不是那种人。如果我招了赘，让祖父抱到曾孙，他一定会很开心，但即使没能实现……

——也不可能因此生恨。

“松冈先生。”

老板不待我回话，转向松冈先生问道。

“如果禾子小姐出现在这里……您会害怕吗？年纪轻轻便被病魔带走的禾子小姐，是含恨而死吗？如果是这样，您……”

“不。”

松冈先生以手捂脸，说“我明白了”。

“不是禾子心有遗恨，有遗恨的人……是我。”

“没错。死者不会怨恨任何人。因为死了就结束了。只是有人觉得自己遭到怨恨、认为死者恨着自己而已。死者能否超度，全看生者。因此才会有供养、法事。所以我才会说，死后的世界存在于生者之中。好了，怎么样呢？”

幽灵可怕吗？——老板问。

松冈先生摇摇头。

“如果能见到禾子，即使是幽灵，我还是想见她一面。然后……我想向她道声歉。”

“两位随时都可以见面啊。”

老板说，接着……

熄掉了最后一支蜡烛。

一道白烟倏地笔直升上天窗。

“人死了就结束了。再也不会复生。不过，既然另一个世界存在于生者之中，随时……都可以见到幽灵。”

白烟顷刻化为透明，店内落入了薄暮般的幽暗。

不是漆黑。自天窗射入的光让人朦朦胧胧地看到景色。

祖父就在那里。

祖父不知为何，一脸安详。不过那表情看起来依然像是在叫我快点招赘。然而似乎也不是在生气，更不是怨恨。

松冈先生好像也在虚空中看见了什么。

松冈先生的心眼看见的，是过世的禾子小姐的身影吗？

“没错。只是单纯回想，那便只不过是单纯的回忆。但如果人现在就在那里，能够想象出那个人会想些什么，说些什么，是什么样的表情，会做出什么动作的……就只有与那个人极亲的人而已。”

没错。

我曾在房间里想起的祖父，是他还健朗时的模样。

那只是回忆而已。

但现在幻视到的祖父，却是现在的祖父。是过世之后的祖父。

不是原谅或不原谅的问题。

“我不知道两位看到了什么。不过如果将那身影寄托在什么身上……”

那就是幽灵了吧。

“无论是枯芒草还是什么，都是寄托在其上的逝者。”

幽灵可怕吗？——老板再次问了。

“亲人、朋友、心上人不可能可怕。如果可怕，那完全是因为如此感觉的人心有愧疚。愧疚之心才是地狱。让死者迷失、让死者堕入地狱的，也都是活着的生者。”

重要的是不要遗忘——老板说。

“不要忘了逝者的生前。只有活着，人才是人。应该尊重的是生。那么，就不该忘了逝者活着的时候……这才是最好的超度。如果再也没有人记得了，幽灵也无法现身了。”

“如果再也无人记得，会怎么样？会消失不见吗？”

不。老板答道。

尽管他已融入黑暗，不知道究竟身在何处了。

“因为会遗忘，所以才有记录啊。这座吊堂里，沉眠着数不清的幽灵。从过去曾在此世的人，甚至是从一开始就不在此世的人的幽灵都有。书就是墓碑。是书里的内容，以及写下它们的人的墓碑……”

没有被写下来的人呢？松冈先生问：

“会消失不见吗？”

“不。”

“不会消失吗？”

“被记录下来的，才是少数啊，松冈先生。至多只有名字留存在过去帐 [160] 和族谱中。如果没有这些，嗯，撑不到百年。但即使如此，仍不会消失。”

“为什么？”

“即使失去记忆，甚至是失去名字，人还是不断地被祭祀，不是吗？不管是几代以前的人，仍然被视为祖先祭祀。厚祀祖先，是儒家礼俗，但我国也有这样的习俗。”

“祖先吗？”

“是的。而这些祖先会返回现世。”

“您是说……盂兰盆节吗？”

“是的。佛家说的盂兰盆会，是供养堕入饿鬼道的死者，但在道教里，认为同一个时期，地狱鬼门会大开。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附会，并不重要。这些穿凿附会并不重要。在我国，每年一次，死者都会回到子孙身边，不是吗？这……”

可怕吗？——老板再次问了。

“如果是认识的故人，应该会感到怀念。但即使不认识，会厌忌归来的祖先吗？我们向来是恭敬地迎接，丰盛地款待，然后敬送祖先回归。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这才是与死人打交道正确的做法。那么……这才是我国幽灵原本的样貌。”

幽灵并不可怕——老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死者与生者交融在一起舞蹈。”

“您是说盆舞吗？”

“是的。许多地方都有盆舞的习俗。每块土地的作法不尽相同，但是在跳盆舞的时候，以斗笠等遮住脸部，这便是非人的印记。人与非人者浑然一体，一同舞蹈。这已经不是特定什么人的幽灵了。”

“是……祖先之灵吗？”

松冈先生深有所感似的喃喃说。

“说的没错。那么，我想即使称之为神也无妨了。不过……这与一神教的神或神道的神都不同，但也已非个人的灵了。虽然无人识得，同时也不是人，但也绝非可怕之物。”

“可以……说是祖灵吗？”

“是的。他们来自另一个世界，回归另一个世界。换句话说，是来自这里……”

老板指示胸口。

“并回归到这里。生者的心，就是另一个世界。人只要活着，另一个世界总是常存于这个世界。那么此世……”

正是常世。

老板说道，前往门口，把门……

咔啦一声打开来了。暮色被撕开，店内景观蓦然丕变。

就仿佛黎明乍然到来。

“松冈先生，封印您年轻情怀的墓碑，也在这里。”

“啊……”

松冈先生起身，向着门口，对着刺眼的光线眯起了眼睛。

“莫非您以为

在您的门前彷徨的，

仅有刮起四下尘埃的狂风吗？

您知道

比那狂风更暴戾、

比那尘埃更迷乱的

爱情的尸骸，

正被黎明的黑暗所深深地笼罩吗？”

老板应该是在背诵松冈先生的新体诗。

松冈先生也背起了自己的诗：

“青春何罪之有？

谁说务须温婉？

少女初梦

何以如此易碎？

别了，月山露水，

别了，宛如将湿的菅笠般遥远的未来，

那一天的歌……”

亦永别了——松冈先生以此作结。

“那不是去年刊登在《帝国文学》的诗吗？”

是我最后一首新体诗。松冈先生说：

“标题是‘别离’。我多次想要与作诗诀别，却离不开诗，忍不住动笔写了下来。我再三发誓再也不写了，却还是不由自主，就仿佛对禾子的情意。但是，我总算下定决心了。我不会忘了禾子。只要她在这里，那就够了。”

松冈先生抚摸胸膛。

“我已经没事了。”

“新体诗呢？”

“再也不写了。”

松冈先生以前所未见的果断态度说道。他的声音里没有苦恼。

“其实，最近有人前来说亲，希望我入赘。”

“您准备答应是吗？”

“是的。我现在决定要答应了。对方的家世，是我高攀了，而且他们每一位都是很了不起的人。不过我今年夏季才毕业，所以是那之后的事。”

这真是件喜事。老板行礼。

“对了，松冈先生。”

“什么事？”

“我似乎总算知道……属于您的一本书是什么了。”

“属于……我的一本书吗？”

它尚不存在于这个世上。老板说。

“什么意思？”

我想那本书，应该将会出自您的笔下。老板说。

“我……吗？由我自己来写？”

“是的。总有一天，您会完成。”

松冈先生露出凝重的表情：

“这是……那……不，意思是不再写诗的我，往后还会再提笔写作吗？即使我真的会写，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吗？”

“什么时候都可以。我相信您一定会写。无论是生是死，我身为常世的居民，会一直等待它付梓面世。”

老板说完后，重新转向我，问道：

那么，塔子小姐，今天您想找什么样的书？

“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适合我的书？”

老板从门口附近的书架抽出一册递给我。

“那么，这本如何？”

我起身接过书来。

是一本很奇妙的书。不是小说。

“一日一小时三日三小时……？”

“是的。这是《一日一小时三日三小时自行车乘用速成术》。是去年春天刚出版的新书。这是一本指导手册，教人如何在三天内学会骑自行车。虽然即使读了这本书，也并不保证就一定会骑……不过上头也教了一些特技的骑法，请千万不要模仿啊。”

老板说道，然后笑了。

定睛一看，似乎完全错失端茶时机的挠小弟端着茶盘，一脸不是滋味地站在那儿。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辞别的时候，我似乎听见店里传来无赖般的声音：

——抓紧大好年华啊，小姐。

那应该是胜海舟大人说过的话。

没错，以前见到他时，他这么对我说过。

那是胜大人的幽灵吗？

一定是的。

松冈国男先生在隔年入赘到曾是信州饭田藩士族的名门柳田家，改名为柳田国男 [161] 。

柳田国男先生后来出人头地，成为农商务省的官吏、法制局参事官、宫内书记官，甚至当上了贵族院书记官长、枢密顾问官。

不光是飞黄腾达，柳田国男先生还参加在新渡户稻造先生主导下创始的乡土会，向全国招募同道，提倡乡土学这门学问。

历经这些活动后，他将其升华成为日本民俗学。

柳田国男先生的学术成果和名声，将流芳百世，永垂不朽。他的功绩，实在无法三言两语道尽。

柳田国男先生在他的生涯中，完成了许多著作。每一本都是名著。不过，其中哪一本才是属于他这一生的一本呢？我不知道。吊堂老板会知道吗？这也不得而知。

然后。

至于我——天马塔子后来度过了什么样的人生。

这又是另一段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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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明治维新。

[2] 尾崎红叶（一八六七～一九〇三），明治时期的小说家。与山田美妙等人创立砚友社，自创口语文体。《金色夜叉》《多情多恨》等作品在当时脍炙人口。

[3] 江见水荫（一八六九～一九三四），小说家，砚友社同人。从浪漫派风格转向大众小说。著有《杀死老婆》《以自我为中心的明治文坛史》等。

[4] 国木田独步（一八七一～一九〇八），诗人、小说家。自新体诗转为投入小说创作，为自然主义文学之先驱。代表作有《武藏野》等。

[5] 森鸥外（一八六二～一九二二），小说家、翻译家、军医。担任军医时就活跃于文坛。译有《即兴诗人》《浮士德》，著有小说《舞姬》《青年》《高濑舟》等。

[6] 松浦辰男（一八四四～一九〇九），又名松浦萩坪，明治时期歌人。属于构建幕末歌坛的大流派之一桂园派。因坚守桂园派的和歌曲风，而被称为“桂园派最后的歌人”。培养了柳田国男与田山花袋等人。

[7] 泉镜花（一八七三～一九三九），小说家。曾师事于尾崎红叶，所作《夜行巡查》《外科室》等“观念小说”，构筑了独特的美学世界。近代浪漫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家。

[8] 岩谷小波（一八七〇～一九三三），儿童文学家。曾参加尾崎红叶等人的砚友社，后来创作童话，将主要精力放在儿童文学上。著有日本第一部原创童话《小狗阿黄》和《日本古代故事》等。

[9] 上田敏（一八七四～一九一六），诗人、英国文学研究学者。通过译著诗集《海潮音》将象征主义引介至日本，对诗坛有重大影响。

[10] 江户晚期的小说，相对于以插图为主的草双纸，是以文字为主，但仍附有插图。内容多为空想，情节复杂，多以因果报应、劝善惩恶的思想为主旨。

[11] 全名为The Odd Number：Thirteen Tales ，法国作家莫泊桑所作短篇故事集。

[12] 江户时代供一般大众阅读的娱乐插图小册子，解释社会事件的读物，也叫草双纸。依封面颜色，分为赤本、黑本、青本、黄表纸等。

[13] 指德川幕府，即江户时代（一六〇三～一八六七）。

[14] 居伊·德·莫泊桑（Henry Rene′Albert Guy de Maupassant，一八五〇～一八九三），法国作家，自然主义大师福楼拜之弟子，有“短篇小说之王”美誉。代表作有《羊脂球》等。

[15] 长度单位，一间为六尺，约一点八米。

[16] 套色浮世绘版画。日本明和二年（一七六五）铃木春信等创造套色套印技法。因色彩丰富、鲜艳似锦而得名。

[17] 田山花袋（一八七一～一九三〇），小说家。提倡并推进自然主义文学。著有《棉被》《乡村教师》等。

[18] 明治三十年（一八九七），由国木田独步、田山花袋、柳田国男、宫崎湖处子、太田玉茗共同出版的诗集。

[19] 小泉八云（一八五〇～一九〇四），爱尔兰裔日本作家。希腊出生，本名拉夫卡迪奥·赫恩（Lafcadio Hearn）。于一八九〇年赴日，与小泉节子结婚后加入日本国籍。教授英语及英国文学之余，研究日本文化，介绍至西方国家。著有《怪谈》等。

[20] 现今大阪府东南部。

[21] 江户时代的号外报，附插图的单张印刷品。据说最早是以烧成瓦状的瓦片印刷，故有此名，后期皆为木版印刷。

[22] 江户时代兴盛的通俗小说类总称，包括黄表纸、洒落本、滑稽本、读本、合卷、人情本等等。为“胡乱写下玩笑”之意。

[23] 坪内逍遥（一八五九～一九三五），明治时期的文学家。在《小说神髓》中提倡心理写实主义，并以《当世书生气质》等作为实践作品。

[24] 埃米尔·左拉（E′mile Zola，一八四〇～一九〇二），法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为自然主义文学之定义者及代表。亦在法国自由主义政治运动中扮演重要角色。代表作有《萌芽》。

[25] 即《卢贡·马卡尔家族》，该系列共包括二十部小说。

[26] 即《黛莱丝·拉甘》，左拉第一部自然主义小说。

[27] 即《实验小说论》。

[28] 神道教的神事中，对神明祝祷的文章。

[29] 即一九〇二年。

[30] 岛崎藤村（一八七二～一九四三），诗人、小说家。原为浪漫主义诗人，后来发表小说《破戒》，成为日本自然主义文学先驱。

[31] 即一九〇七年。

[32] 约为现在的一小时。

[33] 以菊花或菊叶为服饰的人偶，构建出例如歌舞伎场景的展览。

[34] 一种手拉货车。据说此三泣是小伙计拉车劳累而哭泣、苦力被抢走工作而哭泣、货车叽叽嘎嘎地哭泣。

[35] 现今兵库县西南部一带。

[36] 日本现存最古老的和歌集。编者不明。共二十卷，收录长歌、短歌等四千五百余首。

[37] 森有礼（一八四七～一八八九），萨摩藩士、外交家、政治家。第一次伊藤内阁（伊藤博文）的首任文部大臣，制定了诸学校令，确立了日本战前的教育制度。并设立了明六社、商法讲习所（现一桥大学）。东京学士会院（现日本学士院）会员，明治六大教育家之一。

[38] 流行自江户时代的通俗歌曲，以三味线伴奏，主要是花柳界在酒席上助兴演唱，曲子短。

[39] 在酒家或餐馆、宴会的陪酒女子，有时也卖春。

[40] 明治维新后，原本的武士阶层称呼。

[41] 萨摩藩，现今鹿儿岛县和宫崎县（部分）及琉球。江户时代由岛津氏任藩主。幕末时期，岛津家采取公武合体立场，成为政治中心。萨摩藩亦出现许多倒幕维新之士。

[42] 也称壮士戏，为明治时期青年知识阶级，为了向民众宣扬自由民权思想而创始的新剧。为新派剧的前身。

[43] 川上音二郎（一八六四～一九一一），明治时期的表演家，新派剧之祖。参加自由民权运动。凭借《欧佩卡佩节》获得极高人气。与妻子贞奴首次在外国进行日本戏剧公演，并致力于介绍西洋翻译剧。

[44] 以泉镜花的小说《义血侠血》为蓝本创作的新派剧，首演于明治二十八年（一八九五）。之后被陆续改编为电影、电视剧、话剧。

[45] 现今千叶县南部。

[46] 节日摆摊或以举办表演活动为业的人。

[47] 《欧佩卡佩节》，明治时代流行的政治讽刺歌。由落语家桂藤兵卫创始，后由弟子川上音二郎登台演唱而传播开来。词曲间穿插“欧佩卡佩”等吆 喝词。

[48] 即落语家。

[49] 讽刺社会的短诗歌。

[50] 以十七音组成的滑稽诙谐口语诗。

[51] 华族为皇族之下、士族之上的特权阶级，为幕府时代的公卿大名。而后来依《华族令》中“于国家有功勋者”的条件而授予爵位的政治家、军人、官吏等，一般称为新华族。

[52] 长脖子伸缩自如的怪物。

[53] 日本民间传说人物，在山中被山姥养大，与熊等动物为伍，怪力无双。后来受源赖光提拔，赐名坂田金时，成为源赖光的四天王之一。一般形象为以斧头为兵器。

[54] 渡边纲（九五三～一〇二五），平安中期的武士，源赖光四天王之一。传说曾消灭京都的恶徒鬼同丸、大江山的盗贼酒吞童子、罗生门的恶鬼等等。

[55] 源赖光（九四八～一〇二一），平安中期的武将。据传武功盖世，以讨伐大江山酒吞童子及消灭土蜘蛛等传说闻名。

[56] 歌川国芳（一七九八～一八六一），江户末期的浮世绘师，擅长武士画、讽刺画。作品有《通俗水浒传豪杰百八人》等。

[57] 月冈芳年（一八三九～一八九二），幕末至明治前期的浮世绘师。师从歌川国芳，画风奇特具有西方绘画特色，擅长历史画、美人画，多为锦绘、草双纸、报纸等做插画。

[58] 江户后期的天保年间（一八三〇～一八四四），由老中水野忠邦主持的政治改革，意图端正风俗，禁止奢侈，平抑物价。

[59] 卜部季武（九五〇～一〇二二），源赖光四天王之一，以讨伐酒吞童子的事迹闻名。

[60] 江户幕府的最高执政官，直属于将军。

[61] 即一八四三年。

[62] 伊藤博文（一八四一～一九〇九），江户时期的长州藩士，明治政治家。就读于松下村塾，活跃于讨幕行动。明治以后，参与宪法制定及巩固天皇制。

[63] 西周（一八二九～一八九七），明治时期启蒙思想家。著有《致知启蒙》《百一新论》，译有《万国公法》等。与森有礼创办明六社，引介西洋哲学。“哲学”一词，即是西周对philosophy的译语。

[64] 江户中期以后，以荷兰语为基础研究西洋学术及文化的学问。

[65] 添田哑蝉坊（一八七二～一九四四），明治、大正时期演歌师。本名添田平吉，别号不知火山人。一八八七年对自由党壮士的演歌产生共鸣，与久田鬼石、殿江醉乡等结成“青年俱乐部”。活跃于浅草一带。创作讽刺政治家、特权阶级等社会批判类歌曲，并在日本国内进行演歌巡演。代表作有《罢工节》《喇叭节》等，著有《哑蝉坊流生记》。

[66] 若松贱子（一八六四～一八九六），小说家、翻译家。翻译了丁尼生的叙事长诗《伊诺克·阿登》与伯内特的《小爵爷》等作品，对明治时期的文学产生了影响。

[67] 即赖光四天王中的坂田金时。

[68] 日本新年期间装饰在家门口的饰品，作为年神降临之处。

[69] 元良勇次郎（一八五八～一九一二），心理学家。一八八三年赴美，于波士顿大学、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求学，之后在帝国大学文科大学（现东京大学文学部）任精神物理学讲师。日本第一位心理学教授。留有遗作《心理学概论》。

[70] 荻野吟子（一八五一～一九一三），于明治十八年（一八八五）取得医术开业考试合格的成绩，成为近代日本第一位公认的女性医生。致力于女权运动，为女性地位的提升而努力。

[71] 日本品秩的位阶之一，为正二位之下，正三位之上。

[72] 胜海舟（一八二三～一八九九），江户末期的幕臣，明治政治家。在江户开城时，作为幕府代表与西乡隆盛会面，成功实现了江户的不流血开城。幕府时代的武家官位为安房守。

[73] 井上圆了（一八五八～一九一九），佛教哲学家。创立哲学馆（今东洋大学），致力于佛教及东洋哲学的新诠释。著有《妖怪学讲义》等。

[74] 快乐亭布拉克（一八五八～一九二三），本籍英国，本名Henry James Black，归化后的日名为石井貎刺屈。为落语家、说书家及魔术师，于一八九六年进行日本首次的催眠术表演。

[75] 江户、东京的落语家门派。

[76] 榎本武扬（一八三六～一九〇八），江户末期的幕臣，明治新政府之阁员。曾留学荷兰，于江户开城时，率幕府舰队离开，闭关于箱馆五稜郭，发动箱馆战争，但隔年投降。在新政府历任海军中将、外相及农商务相等。

[77] 一八八〇年代后半，足尾铜山流出的矿毒造成渡良濑川沿岸农地污染，受害农民发起请愿反对运动，在明治中期，发展为重大的社会问题的公害事件。

[78] 弗朗茨·安东·梅斯梅尔（Franz Friedrich Anton Mesmer，一七三四～一八一五），德国医生，“精神疗法”先驱。

[79] 江户后期的兰学者宇田川榕菴，将荷兰语的“chemie”（化学）译为“舍密”一词。

[80] 指民间信仰中突然出现，在短期内大为流行的狂热信仰对象，会迅速被人遗忘。多半出现在社会动乱时期。

[81] 福来友吉（一八六九～一九五二），心理学家，日本催眠、超心理学的先驱。明治四十三年（一九一〇）着手开始进行御船千鹤子的透视、念写实验，于大正二年（一九一三）写下《透视与念写》并将其作为事实进行发表。主要著作有《心理学精义》《催眠心理学》等。

[82] 松崎蔵之助（一八六六～一九一九），明治、大正时期经济学家。柳田国男、高野岩三郎、河上肇等人都是他的学生。著有《最新财政学》等。

[83] 用来向寺院神社祈愿或还愿的木板。由于是替代最早献上活马的做法，故多半画有马的图案。

[84] 詹姆斯·弗雷泽（James George Frazer，一八五四～一九四一），英国著名人类学家、民俗学家，认为“巫术先于宗教”第一人。代表作品有《金枝》《图腾信仰》等。

[85] 井上哲次郎（一八五五～一九四四），明治时期的哲学家。东京大学教授。早年留学德国，回国后引进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同时研究儒学思想。著有《巽轩论文集》。

[86] 恩斯特·海因里希·韦伯（Ernst Heinrich Weber，一七九五～一八七八），德国生理学家、心理学家。著有《触觉论》并且在此发表韦伯定律。凭借对两点阈限和最小觉差的研究成为心理物理学的奠基者。

[87] 古斯塔夫·特奥多尔·费希纳（Gustav Theodor Fechner，一八〇一～一八八七），德国物理学家、哲学家、心理学家、美学家。主要著作有《心理物理学纲要》《美学初探》等。韦伯——费希纳定律是表明心理量和物理量之间关系的定律，为心理物理学成为一门独立学科打下基础。

[88] 世阿弥（生卒年不详），室町时期的能剧演员及剧作家。在三代将军足利义满的庇护下，将承自父亲的艺风加入歌舞元素及禅学的幽玄之美，使其臻于大成。著有能乐理论作品《风姿花传》等。“秘即成花”即出自《风姿花传》。

[89] 即一八九九年。

[90] 即一九〇六年。

[91] 即一九一〇年。

[92] 超心理学用语。将心中所想的意念显像在底片上的超能力。

[93] 即一九一三年。

[94] 网球初传至日本时，使用的日式名称为“庭球”。

[95] 用来击拍毽子的器具，形状为长方形的有柄木板，板子上会画上图案或予以装饰。

[96] 总社位于日本宫城县仙台市内，“河北”取自“白河以北一山百文”，白河为今福岛县内白河市。

[97] 指日本青森、岩手、宫城、秋田、山形、福岛六县。

[98] 大阪古时称为“大坂”，江户中期两者并用，明治维新后，正式改名为“大阪”。

[99] 即武藏，现今东京都及埼玉县的大部分，及神奈川县东北部。

[100] 约一百一十五厘米。

[101] 指萨摩、长州二藩。在幕末时期，此二藩拥有最强大的政治影响力。

[102] 草双纸的一种，以其黄色封面得名，为江户时期流行的一种绘本，内容较过去的草双纸成熟，为成人读物。

[103] 大槻文彦（一八四七～一九二八），语言学家。兰学家大槻玄泽之孙。文学博士，在编修词典、写作语法、日语文字等方面做出很多贡献。编撰有《言海》《大言海》《广日本文典》等。

[104] 一八九〇年明治天皇所颁布，明示日本教育基本方针之敕语。强调忠君爱国之国民道德。

[105] 江户时代都市地区的工匠、商人。

[106] 正冈子规（一八六七～一九〇二），明治时期的俳人及歌人，在《日本》报及俳句杂志《杜鹃》提倡写生式的新俳句。

[107] 陆羯南（一八五七～一九〇七），新闻记者、评论家，曾创刊《东京电报》，后改名《日本》，提倡国民主义。为明治时代评论界的代表人物。

[108] 志贺重昂（一八六三～一九二七），地理学家、评论家。曾在澳大利亚、新西兰、东南亚诸岛游历，写下《南洋时事》。与三宅雪岭等人一同主张国粹保存主义，并刊发杂志《日本人》。著有《日本风景论》《世界山水图说》等。

[109] 高山樗牛（一八七一～一九〇二），明治时期的文学家及评论家。就学时以《泷口入道》获《读卖新闻》的小说奖，得到瞩目。毕业后成为杂志《太阳》主笔，起初提倡日本主义，后来受到尼采影响，提倡美的生活。著作有《论美的生活》等。

[110] 即一八九一年。

[111] 自江户中期开始盛行，源自中国南宗画、富有中国风味的绘画派别。

[112] 即信浓，现今长野县。

[113] めおと，夫妻之意，汉字或作“妻夫”。

[114] いもせ，夫妻之意。汉字或作“妹兄”。

[115] 妹の力（いものちから），古代日本与女性灵力有关的咒术式信仰。

[116] 日本神话中，天照大神由于被粗暴的弟神须佐之男激怒，而躲入天岩户之中，造成世界陷入黑暗，发生种种灾祸。八百万诸神想尽各种方法，才总算将天照大神引出天岩户，让世界重回光明。

[117] 成濑仁藏（一八五八～一九一九），教育家，明治时期女性教育的先觉者。开设日本女子大学，以“坚持信念、自我创造、公共服务”为教育的三大纲领，为日本的女性高等教育发展做出贡献。著有《女子教育》《新时代的教育》《新妇人训》。

[118] 即一九〇七年。

[119] 下半部嵌玻璃，上半部贴和纸的格子门。即使关着窗户，也能欣赏室外的景致。

[120] 明治三〇年代的女学生因为多穿葡萄茶色的日式裤裙，故有这样的称呼。式部为古时的女官名。

[121] 依据庚申信仰而立的石塔，多雕有青面金刚或三不猿。

[122] 江户时代不进行参勤交代（定期来回于藩地与江户），常居于江户侍奉将军的大名。

[123] 相当于大名的亲卫队。

[124] 即长门，现今山口县西北部。

[125] 日本明治维新时期提出的三大政策之一。运用国家政权力量，以各种政策为杠杆，用国库资金来加速资金原始积累过程，大力扶植日本资本主义的成长。

[126] 黑田清隆（一八四〇～一九〇〇），明治时期政治家。在五稜郭之战立下战功后，成为开拓长官，全力开拓北海道。曾任首相、枢密院议长等。

[127] 御堀耕助（一八四一～一八七一），幕末时期的长州武士。在禁门之变立下战功，后来组织御楯队，成为总督。曾与山县有朋等人赴欧洲视察，因病归国后逝世。

[128] 山县有朋（一八三八～一九二二），明治及大正时期的军人及政治家。明治维新后，视察欧洲各国军制，创设陆军，整备军制。历任法相、内相、首相、枢密院议长等。打造山县派阀，以元老身份支配政界。

[129] 玉木文之进（一八一〇～一八七六），幕末时期的长州藩士。创办松下村塾。一八六九年，由于有多数门生参与萩之乱，引咎自尽。

[130] 大苏芳年，即月冈芳年。

[131] 右田年英（一八六三～一九二五），明治、大正时期的日本画家。向月冈芳年学习浮世绘，除了战争画、美人画等锦绘外，亦为报纸绘制插图。

[132] 楠木正成（生年不详～一三三六），南北朝时代的武将。呼应后醍醐天皇的鎌仓幕府讨伐战争，与幕府军奋战。因建武中兴之功被封为河内国守及和泉守护。后来在足利尊氏叛变时前往征讨而战死。

[133] 德川光圀（一六二八～一七〇〇），江户前期的水户藩主，世称水户黄门。奖励儒学，设彰考馆广招俊才，编纂《大日本史》等，被视为希代名君。

[134] 山鹿素行（一六二二～一六八五），江户前期的儒学家及兵法家。出身会津，于江户学习朱子学、甲州流军学、歌学及神道等。以《武教全书》完成山鹿流兵学。但由于以《圣教要录》批判朱子学而招祸，被幕府交由赤穗藩主浅野家看管，但受到礼遇。

[135] 林罗山（一五八三～一六五七），江户初期的朱子学派儒学家。曾为第二代征夷大将军德川秀忠讲学，后又任其长子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的侍讲。于上野忍冈开设学问所先圣殿，为昌平黉之前身。本宅文库在明历大火中烧毁，罗山因而病倒逝世。

[136] 即播磨国，现今兵库县西南部。

[137] 大石良重（一六一九～一六八三），江户前期武士。赤穗藩浅野氏的家臣。

[138] 吉田松阴（一八三〇～一八五九），幕末思想家，尊王论者。长州藩士，开设松下村塾，培育出高杉晋作、久坂玄瑞、伊藤博文等推动明治维新的功臣。

[139] 即一八六四年。

[140] 歌川国贞（一七八六～一八六四），江户后期的浮世绘师。以演员画及美人画博得人气，风靡一时。

[141] 以赤穗浪士的复仇为主题的戏剧文学创作总称。全名为《假名手本忠臣藏》。

[142] 前赤穗藩的四十七名浪士，为了替主君浅野长矩复仇，于元禄十五年（一七〇〇）十二月十四日夜袭吉良上野介邸，砍下其首级。后人为纪念其忠勇，称其为赤穗义士。

[143] 浅野长矩（一六六七～一七〇一），江户中期的大名，赤穗藩藩主，内匠头是他的官职名。元禄十四年（一七〇一）因砍伤高家吉田义央而被勒令切腹，领地被没收。此为元禄赤穗事件的开端。

[144] 吉田义央（一六四一～一七〇三），江户中期的幕府高家，人称上野介。元禄十四年（一七〇一）被浅野长矩砍伤至其切腹，后被赤穗义士讨伐并被大石良雄斩杀。

[145] 江户时代，武士阶级依法可对杀害主君或父亲、兄长的对象复仇。必须事先提出申请，得到许可，有许多规定。

[146] 即一八七三年。

[147] 乃木希典（一八四九～一九一二），陆军军人。曾以陆军少佐身份参与西南战争，后于日俄战争时任第三军司令官。

[148] 水户藩主德川光圀为了编撰《大日本史》而设立的修史局，名字取自《左传》序中的“彰考往来”。

[149] 三宅观澜（一六七四～一七一八），江户中期朱子学派儒学家。名缉明，号用晦，人称九十郎。元禄十二年（一六九九）应德川光圀之邀，任彰考馆总裁，从事《大日本史》的编撰。主要著作有《中兴鉴言》。

[150] 即一九〇四年。

[151] 区隔圣域，作为结界使用的绳索。新年时多拿来装饰在住家玄关以驱邪。

[152] 以安珍清姬传说为题材的各类戏剧总称。描写坠入情网的女子的魂灵变作舞伎出现在道成寺钟法会上，舞毕跃入钟内化作蛇身。

[153] 过去日本在葬礼时，会在最后出棺之际放生白鸽，为死者做功德。

[154] 新渡户稻造（一八六二～一九三三），思想家、教育家及农政学家。留学美国、德国后，担任过京都大学教授、东京大学教授、东京女子大学初代校长及国际联盟副事务长等。曾为五千日元面额纸币的肖像人物。

[155] 南方熊楠（一八六七～一九四一），生物学家及民俗学家，曾任大英博物馆东洋调查部员。回国后除了研究黏菌类，亦从事民俗学研究。以博览强记、特立独行之奇人闻名。著有《南方闲话》《南方随笔》《十二支考》等。

[156] 日本传统观念中的“鬼”（oni），形象较接近怪物、妖怪，经常在乡土传说中登场，作乱吃人。

[157] 佐藤爱之助（Ernest Mason Satow，一八四三～一九二九），英国外交官及汉学、和学学者。娶日本女子为妻。佐藤爱之助为其日本名。

[158] 弗雷德里克·维克多·迪金斯（Frederick Victor Dickins，一八三八～一九一五），英国的日本文学研究家及翻译家。自日本归国后，着手翻译《百人一首》《竹取物语》《忠臣藏》等作品，将日本文学介绍至西方国家。

[159] 奈良、平安时代的人认为，疫病或天灾等等，是在政争中失败死亡的贵族怨灵所造成，便将这些人祭祀为神，希望能平息其怨念。知名的有早良亲王、菅原道真等。亦称为“御灵信仰”。

[160] 登载故人的法名、俗名、死亡年月日及享年等等的簿册。

[161] 柳田国男（一八七五～一九六二），日本民俗学创立者。旧姓松冈。曾就职于农商务省。与田山花袋、岛崎藤村等人交友，当时作为介绍外国新文学的抒情派诗人为人所知。也担任过朝日新闻社的评论员，之后辞职专攻民俗学。著有《后狩词记》《远野物语》《海南小记》等。荣获朝日文化奖与文化勋章。

SHORO TOMURAIDO：ENCHU by Natsuhiko Kyogok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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