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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情书色》第一节

- 《书情书色》第二节

- 《书情书色》第三节

- 《书情书色》第四节

- 《书情书色》第五节

- 《书情书色》第六节

- 《书情书色》第七节

- 《书情书色》第八节

- 《书情书色》第九节

- 《书情书色》第十节

- 《书情书色》第十一节

- 《书情书色》第十二节

- 《书情书色》第十三节

- 《书情书色》第十四节

- 《书情书色》第十五节

- 《书情书色》第十六节

《书情书色》第一节

一

西人爱书成痴，有钱必买书，竟至倾家荡产，无奈将自己的部分藏书送去拍卖。他去现场观战，坐立不安，心如刀绞，半路上溜了出去。一会儿，拍卖会场杀出一新买主，勇猛竞价，每本书都志在必得，满场惊愕。此新买主不是别人，正是那书痴。原来他自己化装一番，换了假名，拼命也要买回自己的书。

二

美国一餐馆老板名路易者，开面包店二十六年，出版厨艺书籍五种，其中《大厨师不传之秘》登上《纽约时报》畅销书榜。路易经营餐馆的盈利大部分用来买书，藏书库有三十一间。无法知道其确切藏书数目，只知道他捐给约翰逊与威尔斯大学二十万册，捐给爱荷华大学二万二千册，捐给芝加哥大学十二万册。

三

本雅明在《单向街》一文中，将书与妓女拉在一起，列出二者的十三条共同之处。第一条：书和妓女都可以带上床。第五条：书和妓女都有适合自己类型的男人。这些男人同他们生活在一起并骚扰她们。对于书来说，这样的人就是批评家。第七条：拥有书籍和妓女的人很少能看到她们的结局。她们往往在自己死亡之前就消失了

四

当今最著名的偷书贼当为美国爱荷华州的斯蒂芬·布鲁伯格，其真堪称因爱书而偷书兼藏书的 书痴大盗 。二十多年间他偷遍美国及加拿大的二百八十六家图书馆，偷书二万三千六百册。案发后联邦调查局探员需动用长达一点一七公里的书架陈列赃物。

五

藏书家因聚书而清贫乃至败家者，中西皆有。守万卷藏书而过寒苦日子，免不了把书幻化为世俗财富而自嘲。南宋大藏书家尤袤即有 四当 之论： 饥读之以当肉；寒读之以当裘；孤寂而读之以当朋友；幽愤而读之以当金石琴瑟也。

六

藏书需房间充裕，不然藏书与藏书家争地盘的 战争 就在所难免。有趣的是，在这场 战争 中，败下阵来的常常是人，而不是书。十八世纪初西方一位藏书家，托马斯·罗林森，因房间全塞满了书，只好睡在走廊里。他四十四岁去世时，书房已完全被藏书占领，连一个让他弟弟站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书情书色》第二节

七

巴黎曾有一位叫布拉尔的藏书家，拼其一生购书不止，藏书量超过六十万册。为节省空间，他的藏书室不设书架，全是书箱和壁柜，阁楼、地窖、储藏室也装满，最后只得堆积在地板上。终于，他的房子不堪重负，压垮了。他只好买了幢新房，可是不久这幢更大的房子也装满了，他的藏书又催着他搬家了。

八

书痴大盗 布鲁伯格每年从其家族基金获得七万二千美元的固定收入，衣食无忧，不用工作，才可以花二十多年时间偷书。他自己驾车或乘飞机去各地图书馆偷书，喜欢撬窗而入，关于玻璃窗的构造、产地、特点及安装等知识极为丰富，远胜专家。

九

两百年前的美国藏书家迪布丁是位牧师，搜购起书来异常精明，不讲人情，连教堂图书馆的古籍也设法巧取。他访问林肯大教堂，提出用价值三百英镑的新书交换人家图书馆的古籍。林肯大教堂的教士们无知，还以为占了便宜，个个兴高采烈。后来他们才知道，迪布丁换走的古籍，一本即可卖到一千八百英镑。

一〇

十九世纪英国藏书家理查德·赫伯，人称 恋书狂之最 。他在英国、法国、德国、比利时等地有八所房子，每所房子都塞满了书。据说一生中他只有一次中断过买书狂热，因为他动了结婚的念头。不过也有人说，这不算中断，因为他求婚的那位理查森·科勒小姐，是当时英国最著名的女藏书家。人们猜测赫伯的求婚是为了科勒小姐的藏书。

一一

书与女人是一对矛盾，有时难于兼顾，尤其在床上。卡尔维诺小说《书痴》里，写过一位爱书的青年，一边和女友调情，一边忙里偷闲翻书看。两人拥抱着都倒在气垫上了，年轻人仍不忘抽出一只手来，夹一张书签在书里，他说：心急火燎继续往下看的时候，还得翻来覆去地寻找头绪，那可再讨厌不过了。

一二

英国最大的古文献收藏家托马斯·菲力普疯狂收集各种古籍手稿，其规模远远超过大英博物馆和各个大图书馆。幸运的是那些利用他的收藏搞研究的学者，倒霉的却是他的妻子。菲力普花光家产，到处举债、躲债，他太太则要面对财产查封官和公务人员的盘问与欺侮，且从书痴丈夫那里得不到半点关心和怜惜。这位爱尔兰将军的女儿终于支撑不住，精神崩溃而死，年仅三十七岁。

《书情书色》第三节

一三

古文献收藏家托马斯·菲力普的妻子死了，很快，菲力普便开始物色妻子的接班人，条件只有一个：有丰厚的嫁妆，可以资助他继续买书。他给一个女朋友写信说： 给我五万英镑，我就是你的了。 十年时间，十七次求婚之后，他娶了一位牧师的女儿，新岳父大人每年给他三千英镑。据说新娘长得矮矮胖胖，但为人倒和蔼可亲。

一四

藏书家的妻子必须对丈夫关于藏书空间的话题保持高度警觉，不然她会失去自己所有的地盘。作家钱恩嗜书如狂，书籍填满了他那套公寓的每个角落，连厨房、卫生间都塞满了，橱柜只剩下摆放二人日常使用的一套碗碟的空间。一天，钱恩问朋友：低温或冷冻空间对书有影响吗？钱恩太太一听此话立刻紧张起来，多亏那位朋友斩钉截铁地说低温会令书籍的纸张翘起来，钱恩太太才长出一口气：冰箱算是安全了。

一五

你一定在书店里见过这样的人：他盯着一本书或一套书，傻傻地站着不动，眼神呆滞，眉头紧锁，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头；或者仰头看着天花板，半晌回不过神来；又或者手放在那套书上，手指不停地抖动 不用问，你就该知道：他脑子这会儿不在书店，而在家里的书房，在每一格子的书籍中搜寻，因为，他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是否买过这套书了，他需要时间做出判断。

一六

藏书家查尔斯·冈特花了很多钱买到了大诗人彭斯《友谊地久天长》的诗稿手迹，另一位大藏书家奥利弗·贝瑞特见到了。 我想要这个。 他马上说。冈特说： 我知道你的感受 贝瑞特说： 我现在就想要。你已经知道了拥有它的感觉，可是我还不知道。 冈特说： 我可以卖给你，可是你得写个承诺，什么时候我想要，你得让我以相同价格买回来。 一周以后，冈特就忍不住了： 我睡不着觉了。

一七

藏书狂托马斯·菲力普曾说过一句话：这世间所有出版的书我都想要一本。他买书经常欠账，和他打交道的许多书商不是破产就是进了疯人院。有人分析他酷爱藏书的原因，说那是因为他是一位富商的私生子，从没有见过他的母亲，他靠书籍寄托自己的情感。

一八

爱书人喜欢把书比喻为自己的情人，美国书评家布罗亚德却别出心裁地把书比喻成自己的女儿。谈到借书给人的痛楚时，这个比喻非常贴切。他说： 我对借出去的书，就好像大多数父亲对未婚同居的女儿的感情。 书一旦借出，他不稳于步，不辨爱憎，不知声色，只想知道那本书什么时候能回来， 就像凌晨时等候年少的儿女从不明不白的聚会上归来 。

《书情书色》第四节

一九

书与老婆概不外借 这一说法不知是何人发明，或者中外爱书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也未可知。有藏书家把这一说法略作发挥，让人更容易理解借书之痛。布罗亚德说： 一想到那些人把我的书拿去做假日消遣，我心里就难受。我对书有若贤妻，他们却视若荡妇。他们大多滥交无度，喜新厌旧。

二〇

一个女孩借你的书，迟迟不还，你心急如焚，不知该如何讨回自己的书。《被解救的楚克曼》一书提供了一个解决办法：楚克曼的兄弟想从一个女孩子手上讨还欠书，只好娶了她。

二一

藏书家交朋友需慎重，不然你的书早晚有一天会给朋友借光 借朋友的光可以，把朋友的书借光可能就糟糕透了。如果你是 偷书家 ，交友更要慎重 你很可能被你的朋友出卖。前面提到过的美国 书痴大盗 布鲁伯格，就是被他十年多的朋友罗德出卖的。罗德又抢劫，又贩毒，多次被警方抓获，往往以出卖情报换取从轻发落。这次出卖布鲁伯格，他获得五万六千美元的酬金。

二二

书痴大盗 布鲁伯格被抓，他当医生的父亲为儿子大破其财：请辩护律师用了五十万美元，一审判刑五年零十一个月后上诉，又花了二十万美元，结果还是失败了。布鲁伯格一九九〇年三月二十日被抓，一九九六年获释，时年四十八岁。

二三

爱书人喜欢津津乐道自己寻书猎书的经历，又是写访书记，又是写书故事，甚至连偷书的细节也如数招供。美国作家尤金·菲尔德对此有一妙喻：他们 颇像一个冷酷的猎手，总在夸耀他残酷的杀戮游戏，总在不厌其烦地铺排他令人厌恶的屠场细节 。

二四

尤金·菲尔德小时候喜欢他的一个同班同学凯普提薇蒂。老了以后菲尔德又想起她，他把她比喻成一本书：她非常接近一本完美的书 如果愿意，你可以直接把她看作一本十六开的书，清晰，干净，裁切整齐，编辑细致，页边空阔，装订精巧；她的性情和智慧，则可以看作是她的文本。

二五

人们总说夫妻相处时间久了，外貌会越来越像，爱书人和书厮混久了，会不会越来越像书？尤金·菲尔德认为是可能的。他说他的书商跟那些对开、四开及其他古代卷册栖息的时间实在太长， 以至于他说话都带有一种黑体字的腔调 ，谦逊、迷人的外表像结结实实的棕褐色老式装订，呼吸的气息混合着书页发霉的气味。

《书情书色》第五节

二六

书商之间的争斗有时很好玩。甲书商喜欢一套书，但自己拥有的这一套偏偏缺一本，只好便宜卖给了乙书商。甲书商对这套书不能忘情，到处搜寻缺了的那一册，巧的是他终于找着了。他对乙书商说： 我卖给你的那套书的缺册找到了，你付我一个好价钱，你的那套书就配齐了。 乙书商不肯加价，仍想以收购那套书时每册的均价付款，二人讨价还价，相持不下。终于，甲书商气急败坏把那本书撕碎了，乙书商醒悟过来发现已经迟了。

二七

旧俄时代彼得堡的书商伊万·季莫非耶维奇，死前即为自己撰好了长长的墓志铭，把碑石各面全刻得满满当当，还在第三、第四行之间刻一个拿着书本躺在石碑上的少年。碑文中有这样一段：这里的坟墓排列成行，犹如书店里陈列的书。它们的页数有多少，你们看得到；每本书的标题也清晰可见；而书的内容，将在那边被公正、仔细地研读。

二八

法国数学家米歇尔·查斯莱收藏兴致大发。一八六一年至一八七〇年购进二万七千件古文献，花费十五万法郎。可惜这些历史名人的书信之类全是伪造的，所以有人认为数学天才和常识判断之间实在关系不大。造假的人叫卢卡斯，他连续多年坚持每天制作八件仿真品。他伪造了一百封帕斯卡的信，二十七封莎士比亚的信，几百封拉伯雷的信，还有牛顿、路易十四、伽利略、萨福、维吉尔、恺撒、柏拉图等人的信件。这些信件用的都是法语，也不是写在牛皮纸上，数学家竟然会信以为真。

二九

书籍资源稀缺时代，借书的人和偷书贼、借书不还者同被视为该诅咒的人，因为他们都使得书籍背井离乡，书主人难免日思夜想，因爱成恨。西班牙巴塞罗那一修道院的修士几百年前曾把上述三种人一起诅咒：书啊，你变成他手上的一条蛇吧，咬他，叫他瘫痪，让他的家业败落，让他病苦到死，让书蠹噬啮他的肚肠 直到最后一项惩罚 被地狱之火永远焚烧。

三〇

一位美国作家说，知识就在那些未曾读过的书里；又说，越是真正的书，就越少人读。他去柏林一家图书馆，发现那里的珍本善籍保存得非常好，就问女管理员：小姐，管理这些满是灰尘的书是不是很麻烦？那小姐一脸惊讶：先生，一点都不麻烦。你刚进的这扇门已经十年没打开过了。

三一

藏书家见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书，有时会难挡诱惑而产生偷窃的想法，抑或真的就去偷了。罗伯逊·戴维斯在写于一九六二年的一篇文章中，曾举过几个例子：大藏书家罗森巴赫看到盖瑞克一七四七年朗诵过的强森的《序言》时，曾希望自己可以卑劣到直接盗走它；牛津大学图书馆创始人汤姆斯，必须在朋友的看守下，才能抑制想要偷书的强烈欲望；教皇英诺森十世曾经卷入盗窃著名藏书家蒙蒂尔珍贵藏书的丑闻之中

《书情书色》第六节

三二

一八四〇年，欧洲各大国的藏书家都收到一份稀有图书目录，列出的图书仅有五十二种，并说这批全球孤本将于八月在比利时的一家小镇拍卖。目录上说：福特萨伯爵刚刚在他的城堡去世。他是超凡的藏书家，一生专收孤本书籍，只要别人有的，他就不感兴趣；只要他自己的藏书出现在别人的书目上，他就把自己的那一本出售、赠送或者销毁。这一消息吸引了世界各地的藏书家，结果发现这是一出极为成功的骗局。

三三

两人争论新书店和旧书店的优劣，支持旧书店的人说：买书是艺术而不是科学，搜寻是其趣味之所在。匆匆走进新书店买一本你早想好的书，这和买一根萝卜有什么区别？如果垂钓就是为了那几条瘦骨嶙峋的小鱼，谁还会傻乎乎地去钓鱼？这正如结婚 一种人冷静地寻找合适人选，甚至专到婚姻介绍所挑一个，另一种人苦苦追寻与等待，直到有一天意外遇见梦中人，一见钟情，不在一起简直天理难容。

三四

理想的旧书店应该什么样？美国作家皮尔逊描述说：它远离闹市区，在一条充满感情回忆的偏僻街道；它安居在陈旧、昏暗但绝不尘土飞扬的老建筑里；它的房间是很高的，书架直通天花板，有隐秘的角落，有意想不到的拐角和不为人知的书架，似乎惊喜随时会出现；店内应有一两个（最好一个）谦和的职员，最好正是店主本人，因为他有权减价

三五

有一类色情书有类似 照妖镜 的功能，起码有三类虚伪的读书人能在它的照耀下现形：第一类人说，我从来不读这一类书，我一点也不喜欢；第二类人说，我喜欢这类书的独特风格和艺术成就；第三类人说，所有正人君子都该抵制这类书，尤其不能让孩子看。听了这些话，你就明白他们都是色情书的忠实读者，从不放过独自一人在书中 猎艳 的机会。

三六

美国作家皮尔逊在《寻找奇妙的书籍》一文中讲过一个故事：一对刚刚结婚的情侣在尼亚加拉大瀑布度蜜月，他们在下榻的酒店换衣服、化妆，准备去赴一个晚宴。丈夫穿戴好了，见新娘妆点未完，顺手拿起一本以前客人留下的《短篇故事选》翻阅。新娘见新郎不出声，就蹑手蹑脚从他身后溜过来看个究竟。 天啊！ 新娘花容失色： 原来我嫁给了一个文人。

三七

法国作家法朗士坚信爱书是需要用手的：只有在抚摩书时有陶醉感的人，才能得到书带来的幸福；一个人看见珍本书籍，不用温柔而坚定的手紧紧抓住它，不是又激动又爱怜地摩挲书脊和切口，他就不算是真正的书迷。

《书情书色》第七节

三八

书痴各有 痴 法，正如人有千面，物分万种。有一位书痴给自己定了一个怪异的规矩：书中有自己不喜欢的内容，定要将那部分书页撕去。他太在乎自己的趣味了，所以他的藏书中没有一册是完整的。他搜集的全是书籍的零册残页，不得不因此再定制精美的封皮。

三九

藏书家大都患有忧郁症，法朗士说出了其中一个病因：他们恨不能把全世界的好书都塞进自己的书柜中去，但是，由于这个梦想不能实现，他们即使拥有了许多好书，也还是在幸福中饱尝无穷的痛苦，就像热恋中的人一样 谁能把地球锁进玻璃柜里呢？

四〇

路易十四之子蒙道西埃爱上了 蓝色沙龙 女主人朗布意叶夫人的女儿于丽，追来求去十几年，方于一六四五年成婚。蒙道西埃一六三八年使出的求爱 招数 是献给于丽一本诗集，题名为《于丽的花环》。书共二十九页，极其精美华丽；每页绘一朵花，花下是一首诗。诗作者皆当时 蓝色沙龙 的座上客，诗人、作家居多，中有大名鼎鼎的剧作家高乃依。书流传至今，是爱情的独特见证。

四一

法朗士似乎不大喜欢藏书家，称不管令他们爱不释手的书卷如何华美精致，这些人都是自己收藏品的奴隶。 没有偶像的爱情是不存在的， 法朗士又说， 对于那些眷恋印满了铅字的故纸堆的人，我们应该给予公正的评价：他们像所有的恋人一样，也是狂人。

四二

书籍豪华本的豪华程度与标准代有不同。十九世纪英美的豪华时尚是：纸张是恺尔姆斯各特工厂手工生产的仿古纸；字体用英国古老哥特花体字字模浇铸；封面是墨绿色上等羊皮，四边饰有红漆印刷的铃铛图案；开本需别致，书口不切齐，书页留宽阔空白。还有重要的一条：限量印刷，编号发行。

四三

纽顿在《藏书之乐》的献辞中引尤金·菲尔德的诗句：特别为爱书人保留的西天乐土之内，仅有寥寥少数女性同胞跻身其中（陈建铭译）。中华书局版尤金·菲尔德《书痴的爱情事件》中有此诗全文，秦传安的译文亦流畅可读： 那种地方女人很少屈尊驾到，如你所知那儿总是乱七八糟，我们在那里独享天国的荣耀，而她们总是带来现世的烦恼

《书情书色》第八节

四四

私人藏书一旦毁于水火、战火，藏书家该当如何？尤金·菲尔德的回答是：要么明天就开始另一批藏书的搜集，要么就干脆躺下来等死，因为： 没有了我已经很习惯的这种友谊，没有了对我来说和生命本身一样宝贵的这种友谊，我如何能继续生活下去？

四五

网络与书 之十《书的迷恋》中提到过一个故事：曾有一位女伯爵St．Agnes临死前留下遗言，要把自己双肩的皮肤赠送给法国一位天文学家，因这位天文学家曾赞美过她的肩膀。天文学家将部分皮肤用来装订自己的著作。在文中引用这个故事的作者感叹说：有人把收集书籍比喻成收集女人，这个天文学家可算是两者兼备，一次满足藏书家的两种欲望。

四六

十九世纪末英国杂志《萨沃伊》发行人莱昂纳多·斯米瑟斯是位书商，也藏书，还经营淫秽物品。其性格放荡，藏品中除初版书、稀见书、色情书外，竟然还有 人皮书 ，同时代的王尔德因此称他为 欧洲最有名的色情恋物癖好者 。王尔德说： 他喜欢初版书，尤其是跟女人有关的，而小女生则是他的最爱。

四七

台湾一精神科医生分析偷书者的心理时说：大多数人偷书是为了据为己有，虽然不见得是一生一世，至少也是一长段时间。这种偷儿有些是出于对书的热爱。你可以占有一本书的身体，也可占有一本书的灵魂，然而不合法的占有就像婚外的恋爱一样，对某些人具有难以抗拒的力量

四八

把书比喻为女人的说法或许起源于将书和女人强行隔开的年代吧。在十三世纪的欧洲，连但丁都把不想在料理家务中寻找幸福的女性斥责为 不道德 。男性们告诫女性说：妇女们应该呆在自己的女红和纺车的旁边，不可以学习读和写；年轻的姑娘不可接触到手抄本或其他的什么书，那会有损她们的清白。然而与此同时，书籍在男人的书房里却变成了女性。

四九

冬天到了，城市仍被敌人围着，城内已无电无煤无燃气。一对学者夫妇决定烧书做饭、取暖。他们郑重思考出一个焚书顺序：先烧掉大学课本，再烧掉有复本的书。可是烧着烧着，就越来越难做决定了：是烧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普鲁斯特？学者劫后曾感叹说：有时候，看着那些书，然后决定干脆饿肚子好了。

五〇

有些古籍收藏家同时也是古籍破坏家。布列地斯举例说，一个叫约翰·白格福的人，十八世纪初游逛欧洲藏书楼，最喜欢将各种古籍的扉页撕下来集藏。日后他将这些扉页按国别和城市分类装订，竟有百余巨册。许多珍本书籍因此成了残品。

《书情书色》第九节

五一

十九世纪一美国诗人看不惯出版图书崇尚 精装毛边本 的豪华做派，想出一个办法愚弄他的朋友。他出了一本诗集，限量印几十本，精装。新书用坚硬透明纸包装，用火漆封口，火漆上加印花体字图章。再用厚纸板做一精美封套。他邀请收到他新诗集的朋友开会评论他的诗，大家发言踊跃，从文学、哲学、艺术诸方面高度评价，都说读了受益良多。一圈外人终于忍不住要读一读这本名诗，打开现场仅有的一本书，发现里面一字未印，全是空白。

五二

欧洲中世纪羊皮纸弥撒书，篇首彩绘大写字母五彩闪烁，金碧辉煌，而且饰有美丽的花纹，极具艺术价值。这种书现已极为珍贵，一家旧书店竟然号称自己有五十种，且标价出售。其售书目录上写道：此种美丽字母皆从珍贵的手抄本上剪下，作为古代艺术范本，非常有价值。

五三

托马斯·菲力普爵士知道自己的藏书中有一册世界上用英文排印的第一本书，极其珍贵，是十五世纪卡克斯顿为勃艮第公爵夫人印制的；这位夫人乃是英国爱德华四世的妹妹。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找不出这本书来了，因为二十年前他买来的书都还未开箱，他只能根据拍卖目录和发货单知道自己藏了哪些书。

五四

十六世纪英国宗教改革时期，许多僧院的藏书惨遭毁灭。一位商人用四十先令买下了两栋珍贵的藏书楼，以后的十年间，他都是用这些书烧壁炉取热取暖，而据他说，剩下的书还可以烧十年以上。

五五

这是一段让中国爱书人大感惊奇的记载：一七〇〇年左右，荷兰米特伯格的一位绅士，名叫胡特，他竟然能够乔装打扮成中国官员，在中国旅行二十一年，所到之处皆搜购书籍。在装船运往欧洲的途中，这艘满载汉语书籍的船却在风暴中沉没了。

五六

杰克逊在《爱书狂的解剖》一文中，列出了几个用人皮装帧书籍的实例：在巴黎的迦拉伐勒博物院里，塞里尔·达凡鲍特曾见过一本一七九三年的宪法，用一个革命党人的皮装订；另一位历史学家说，玛波罗大厦中有一本书，是用玛丽·卜特曼的皮装帧，她是约克郡的一个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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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情书色》第十节

五七

詹姆斯·康杜克任美国驻萨摩亚岛总领事时，发现了小说家斯蒂芬森小说《破船贼》签名本。他把书借来，无论如何也不想还了。他对书主人说借来的书丢了，可人家不信，坚

持非还不可。书主人的情人说：如果总领事能搞到一两张当时美国总统的签名，书就归他了。总领事说这好办。他很快就将签名搞来了。当然，全是伪造的。

五八

每个藏书家都有自己的图书分类法，西塞罗把自己心爱的藏书分为：增加青年智慧的书；取悦老年的书；装饰华丽、在苦难不幸之中庇荫安慰我们的书；和我们消磨夜晚，和我们旅行，又和我们一起到乡下的书。

五九

一八〇九年，汤玛斯·狄布丁撰书讨论爱书狂。他说，有爱书狂这一毛病的人症状明显，常表现在对下列印本的狂热：一、精印本；二、未裁本（毛边本）；三、插图本；四、孤本；五、皮纸精印本；六、初版本；七、特殊版本；八、黑体字本。

六〇

法国大革命时期，无数藏书从贵族宅第流落出来，因无处存放，只好任其遭湿气、灰尘、蛀虫侵蚀。革命领导人宣布将没收来的书籍按废纸论斤卖。一八一六年巴黎最后的清仓大拍卖中，西蒙·梅兰买下的书足足装满了两栋五层的楼房，而这房子就是他为这次拍卖专门买下的。

六一

意大利人利百里热衷于收藏书籍，也从事珍本书籍买卖。一八三〇年他迁居巴黎，两度争取皇家图书馆职位未遂，一八四一年，终于出任 公主图书馆整理典藏手抄本书目委员会 秘书，他恶名昭著的偷书生涯也从此开始。曼古埃尔描述说：他穿着大斗篷，自由自在进出法国各图书馆，以丰富的学识，一眼就能找出最珍贵的宝藏。他有时整本整本地偷，有时只撕下书中几页。他喜欢将他的战利品到处展示或贩卖。

六二

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利百里偷书东窗事发，他事先得知消息，带着老婆逃往英国，随身携带赃书十八箱，价值二万五千法郎，而当时工人劳动一天只挣四法郎。他后来被判十年有期徒刑。奇怪的是，当时一批政要、作家、艺术家都不相信利百里是偷书贼。为他辩护最力的是大作家梅里美，他说：利百里是我见过的最诚实的收藏家，我认识的人当中就只有他会把别人偷来的书拿去归还图书馆。

六三

十六世纪初，欧洲人文主义者盖勒将书呆子称为 愚人 ，分为七类：一、为虚荣而藏书；二、梦想凭借大量阅读变得聪明起来；三、只藏不读，满足于随便翻翻；四、只喜爱带插图的书；五、喜欢用精美布面装订书籍；六、不阅读经典作品，不懂文法修辞，却由读者变成了作者，写出很糟糕的著作；七、完全蔑视书本，轻视可以从书中获得智慧。

《书情书色》第十一节

六四

埃及法蒂玛王朝时期，担任哈里发的阿齐兹在开罗建立了一座图书馆，馆内藏书曾达六十万册，其中有两千四百种装帧精美的经文。大壁柜大书橱里塞满了书，每个橱柜都有一张藏书清单，还附上需要补充的书名。一〇〇四年，又一位哈里发把这些书纳入自己 智慧之屋 的收藏，据说藏书量到了一百五十万册。一〇六八年，土耳其人来了，藏书难逃劫难。他们把精致的皮革封面拆下来做皮鞋，散乱的书页全扔到开罗城外的一个地方。以后的人都管这个地方叫 书之丘 ，或者 书坟 。

六五

拿破仑也藏书，可是他更看重读书。有一次他会见书商弗郎茨·格莱费尔，极力揶揄藏书的人： 只有傻瓜才会藏书。简直不可设想，收集、保存那么大量的东西，其中只有千分之一有趣或者有用。简直是愚蠢！绘画、古币和木刻则另当别论！ 图书贸易这种想法本身就是荒唐。它早晚得撑死、胀死，书籍生产已超过实际需要的一百万倍

六六

拿破仑讨厌书商，说这是个 可笑的行当，是十足的愚蠢 。他曾在巴黎签署一项命令，由信使送往布劳瑙，结果，那里的一位书商帕尔姆被枪决了，因为当局发现这个书商印制了反拿破仑政权的传单。

六七

书的护封设计也能引起轩然大波。画家约翰·加特费德曾为辛克莱长篇小说《火酒》设计护封，画面是一个酩酊大醉的男人抱着贴有某酿酒公司商标的一大瓶威士忌狂吐。这家公司竟向法院控告出版社侵权。书再版时，读者发现，护封上的商标变成了法庭的判决书，出版社因此名声大噪。

六八

奈布罗《话说图书》载：普鲁士 武王 弗里德利希·威廉一世时期，他的臣民想出版自己的诗集都得先提出申请，批准后方可印行。一位封·加佩先生提出申请后得到如下答复： 从来函获悉您仍有意出版几本书籍，但我并无此意。如果您胆敢擅自出版，我将下令处您以绞刑，并焚毁您的著作。

六九

大诗人雪莱婚后爱上十七岁的玛丽，他送给玛丽一本自己的诗集《仙后麦布》，还用铅笔在书上写道： 你瞧，玛丽，我一直都没忘记你。 玛丽也在书上写道： 这本书对我而言是神圣的，其他人都不准翻阅。 我对作者的爱超越任何文字的力量 就算我不会是你的，我也不会是别人的。 这本书一九一四年时就已经卖到了一万两千五百美元的高价。

《书情书色》第十二节

七〇

皮高·勒布虹一八〇〇年匿名秘密出版《妓院孩童》，此为欧洲十九世纪第一部情色小说。勒布虹的一生也如小说充满冒险刺激。他曾诱拐一位批发商的女儿，带上一艘开往巴西的船私奔。谁知这艘船中途竟然遇难沉没，少女不幸命丧海底。侥幸逃生的勒布虹因此被囚两年。

七一

法国作家居尚写过一本有关妓女的作品，一八一五年以《法律保护下的风流》为书名出版，得以公开贩售。此书再版时，或许是为了增加诱惑色彩，书名改成了《风流的排场、狡诈、诡计》，结果遭塞纳河重罪法庭于一八三六年九月八日下令销毁。 光是书名的变更竟然就成了罪大恶极！ 《西洋情色文学史》的作者亚历山德里安评价说， 当时对书籍查禁前后矛盾，可说毫无客观标准可言 。

七二

很多人不知道，法国大作家缪塞也写过一本名为《嘎咪阿妮或两夜狂欢》的情色小说，时人称此小说是缪塞三天内写成的。缪塞还曾在一次文人聚会上打赌，说他能够不用任何脏字就能写出最淫秽的小说。有人曾怀疑书中的女主角是和缪塞有过恋情的女作家乔治·桑。《嘎咪阿妮或两夜狂欢》一八三三年出版时以艺术字体印刷，配有十二幅版画插图。

七三

法国诗人波德莱尔的父亲有一个书柜，里面放着《百科全书》和伏尔泰、莫里哀、拉伯雷、普鲁塔克、孟德斯鸠等人的著作。他后来回忆自己幼年生活中的这一场景，在诗中写道： 我的摇篮啊背靠着一个书柜，/阴暗的巴别塔，科学，韵文，小说，/拉丁灰烬，希腊尘埃，杂然一堆，/我身高只如一片对开的书页。 （郭宏安译）

七四

一八五七年六月二十五日，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出版，引起各界关注。同年八月二十日，司法部门判定此书 有伤风化 ， 藉着粗俗露骨的写实刺激读者感官 ，勒令必须删除《首饰》、《忘川》、《给一个快活的女郎》、《累斯博斯》、《该下地狱的女人》、《吸血鬼的化身》六首诗，并罚款三百法郎。评论家认为这一判决是 十九世纪法国的耻辱 ， 荒谬绝伦 。

七五

波德莱尔年轻时写过一首情色长诗《梦魇》，还亲自在朋友聚会场所朗诵过。他的《恶之花》被判 有伤风化 后，他为了不给后世留下淫秽作家的名声，自己将《梦魇》销毁了。他其他被查禁的作品一八六六年以《残骸》之名结集出版，只发行了二百六十册。在情色写作上他遵循一条金科玉律： 思想越是猥亵，文笔越要端庄。 他所建构的感官世界没有任何轻佻谈话，也不带半个脏字，与猥亵淫荡有天壤之别。

《书情书色》第十三节

七六

法国拿破仑三世时期，有一本小册子《拿破仑三世的情人们》，将王宫描绘成狂欢纵欲的场所。有关当局为证明国王清白，变本加厉查禁情色作品，连福楼拜的名作《包法利夫人》都被指责为 色彩淫秽 。可是国王自己未必不喜欢情色，他还接受了别人赠给他的二十四幅德国画家笔下的情色水彩画。时人评价说：反情色者不见得个个道德高尚。有些淫虫害怕自己如果不戴上道德假面具，别人就会一眼看穿其淫荡真面目。

七七

人们都认为英国维多利亚时代风气保守，不过《另类维多利亚人》却粉碎了这一假象。这本书专门研究地下禁书的赞助者，发现当时伦敦有许多收藏情色书籍与淫荡版画的团体，他们不仅资助出版最奇特的情色作品，自己还忍不住提笔创作。藏书家雷狄的藏书死后全部捐赠大英博物馆，人们在赠书中发现了他创作的两部情色小说手稿，并在一八八一年和一八八三年分别印了出来。行家评价说这些作品是 此类小说中的佼佼者 。

七八

一八六八年，美国一位名为孔史塔克的人，发起了一场遏止色情书籍的运动，喊出的口号是 我们要的是道德，而非艺术或文学 。此人曾撰文抨击萧伯纳某篇剧作有伤风化，萧伯纳奋起还击，创出一个新词comstockery，专指那些冥顽不灵的卫道士。这个词很快成了美国的日常用语。多年以后，美国邮政当局把《十日谈》当情色作品销毁时，美国的知识分子纷纷谴责说，这个国家的comstockery气焰简直甚嚣尘上。

七九

大作家马克·吐温一八八二年曾出版一本情色作品《1601》，亚历山德里安称此书是 十九世纪美国文学中最淫秽、最臭气熏天的一部禁书 。马克·吐温在书中大加讽刺伊丽莎白时期的人和当时的英国宫廷，还仔细地将那个时期人们使用过的淫秽词汇一网打尽。此书一开始由西点军校出版社秘密出版，后又秘密再版多次。

八〇

小说家最好的住所是哪里？窗明几净的独栋洋房，人烟罕至的孤岛小木屋，还是众生喧哗的闹市公寓？台北的傅月庵在《生涯一蠹鱼》中发此一问，然后举了两位获诺奖的大作家为例：马尔克斯曾经住在一家妓院楼上；他说： 对于一个小说家，这是最好不过的了。那里白天很安静，可以写作；晚上你也可以快活快活，碰到一群有趣的人物。 福克纳晚年也提到过，有人想聘他去做妓院经理，他虽然没有接受，却认为这是艺术家最上乘的职位。

八一

作家爱喝酒的居多，原因大概是写作的本质是孤独，寂寞焦虑往往找不到出路，只好借酒抒怀。傅月庵在一篇文章中引福克纳的话： 我饮了一杯马丁尼酒后，便会觉得自己大了些，高了些，聪明了些。喝下第二杯，我会觉得超然物外。再多喝几杯，我简直无所不能了。

《书情书色》第十四节

八二

有些书，作者不写，读者不干。美国女诗人普拉斯一九五六年邂逅英国桂冠诗人特德，一见钟情，佳偶天成，人人羡慕。可是七年后特德有了外遇，两人婚姻破产，为 七年之痒 添了有名的例证。一九六三年的一个冬天，普拉斯开煤气自杀了。特德为儿女为自己想，不愿意出版普拉斯的遗作和传记，也绝口不对人谈自己的婚姻。外界因此议论沸腾，女权主义者更处处施压。忍了三十五年，特德终于忍不下去了，就写了八十首诗，交代和普拉斯如何邂逅如何相爱如何分手。结果，说还不如不说，特德晚年更加得不到原谅。

八三

美国作家、诺奖得主斯坦贝克成名前在自己的家乡名声很臭，乡亲们都说他是吃喝嫖赌无所不干的浪子。后来他当了作家，母亲有心想为儿子洗刷名誉，带着儿子作品的签名本送给故乡的亲戚朋友，结果没人愿意要，拒绝的原因是书中有下流肮脏的字眼儿。斯坦贝克叹曰：故乡能收的恐怕只是躺在棺材里的我的尸骨。

八四

傅月庵在《生涯一蠹鱼》书中引过诺奖得主福克纳的一段话，堪称作家 要艺术不要命 的经典： 作家唯一该做的，就是对他的艺术负责。只要是好作家，就会胆大妄为。为了写作，荣耀、自尊、体面、安全、快乐等都可以牺牲。就算他必须抢劫自己的母亲，也毫不犹豫。一篇传世之作抵得上千千万万个老妇人！

八五

图书馆里的书不能随便对任何人开放， 艾柯小说《玫瑰的名义》里的图书馆馆长说， 书是很脆弱的东西，时间会使它腐朽，老鼠会啃噬它，地、水、火、风四行会腐蚀它，笨拙的手也会侵害它。假如几百年来每个人都可随意翻阅我们的古籍，恐怕这些书本大部分都已不存在了。因此图书管理员保护着书籍，不仅不随便借人，还要防范天灾；他要奉献出一生，恪尽职守，死后却默默无名。

八六

赫拉巴尔小说《过于喧嚣的孤独》中的主人公说： 我喝酒是为了活跃思想，使我能更好地深入到一本书的心脏中去，因为我读书既不是为了娱乐，更不是为了催眠，我，一个生活在已有十五代人能读会写的国土上的人，我喝酒是为了让读到的书永远使我难以入眠

八七

赫拉巴尔笔下的那位废纸收购站的打包工是个爱书人， 三十五年来我处理废纸， 他说， 在这期间废品收购员扔进我这地下室的珍贵书籍，其数量之多，倘若我有三座谷仓，也能装得满满当当。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结束的时候，有人给我倒下来一筐书 书上盖有普鲁士王家图书馆的图章，第二天又倒下来许多皮面精装书，书边和书名在空中闪着金光

《书情书色》第十五节

八八

纽约古书店老板斯特洛芙在她店门口挂过一句有名的标语 智者在此垂钓 ；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的大藏书家克里，给他的回忆录取名为《书海钓客》，所以杨照在给《藏书之爱》作的序文中说，藏书或聚书的乐趣，可能最像钓鱼，结果虽然值得期待，过程更是充满未知、运气与传奇。

八九

藏书家怀斯专藏英国维多利亚时期的珍品，缺钱买书时，就仗着他对十九世纪英国书籍的丰富知识，伪造那时的英文小书，在市场上拍得高价后转身再去买他心爱的真东西。这一以假换真的勾当被英国绅士揭发了出来，可是，凡是卡特已经验明正身的 怀斯牌 伪书，如今的价格都和维多利亚时期的真品价格一样了，说不定还能高上一截。

九〇

爱书成痴的人，会把书看得高于一切。台北的杨照曾谓：书比爱人忠心，比亲人有趣，比烟酒、彩票深邃；书比宗教调皮，却又比巫术庄重；书让我们不必离开人的世界，就能坐拥天堂和地狱。

九一

英国大文豪约翰生很看不上书商，一七七八年，他应邀参加一个书商餐会，大家请他上座，可是那个首席位置正好挨近火炉，且炉火正熊熊，坐在那里很是燥热难耐。约翰生咬紧牙关坚持，也不肯放弃这个位置。他的想法是：不能让任何一位书商坐在他上面的位置。包斯威尔认为他这是在维护文学的尊严。

九二

约翰生对书商有偏见，连书商戴维斯娶了个漂亮老婆他都要说闲话： 那厮倒讨了个漂亮媳妇儿。 戴维斯的老婆确实漂亮，据说约翰生初见时惊为天人，为之气结语塞。一次他领头念主祷文，喃喃念到 主啊，请引领我远离诱惑 时，低头凑近戴维斯老婆的耳边说： 就是你啦，亲爱的，若不是你，哪来的诱惑呀？

九三

人与书的关系真有不可思议之处。陈建铭在《藏书之爱》的译注中讲过一件轶事：美国建国初期藏书家约翰·阿伦曾患扁桃腺囊肿，病情严重，行将就木。某日他隐约听见朋友们在商议如何瓜分他死后的藏书，大怒。孰知他的囊肿因这冲天一怒竟然当场破裂，结果发了一阵高烧后，已入膏肓的病即不药而愈。后来他才知道这是朋友们为救他性命特设的计谋。

《书情书色》第十六节

九四

美国藏书家约翰·阿伦祖籍苏格兰，他以专藏苏格兰大诗人彭斯各种版本的诗集为乐，且搜罗宏富，但就是找不到一七八六年的基尔马诺克版《彭斯集》，只好悬高价在美英两国旧书界公开求购，无奈还是屡屡失手。他一位老乡是船员，跑到美国看阿伦，问他需要什么苏格兰土特产，下次可以带来。阿伦答曰：基尔马诺克版《彭斯集》。不久，船员老乡果然就把书寄来了。原来，同船一船工某日酒醉，一问才知酒钱是典当书籍所得，所典书中恰恰就有基尔马诺克版《彭斯集》。阿伦的老乡即刻以极低廉的价格买下当票，赎回了阿伦苦苦寻觅的宝贝。

九五

纽顿在《藏书之爱》中讲过一个故事：一七五八年，英国将军沃尔夫率兵出征加拿大与法军作战，行前未婚妻赠他一本格雷诗集《挽歌》，供他随身携带，不时吟咏。沃尔夫读了又读，在喜欢的句子下画线，整本书写满密密麻麻的眉批。沃尔夫战死沙场，从此没能再回到故土，回来的是这本诗集和书中夹着的未婚妻劳瑟小姐的玉照。后来这本价值连城的书流入书市后，即被第一个发现它的人买走。此人之前没有买过任何善本书，书的价格外人也无从得知。

九六

过去许多藏书家都是书贾，虽热衷于珍本善籍，却并不怎么读。十八世纪英国诗人爱德华·扬曾有两句诗解释此中道理： 之所以让不识字的白丁看管书籍，其道理正如由太监照料后宫佳丽。 （陈建铭译）纽顿则说得更坦白： 花钱买那么昂贵的书，说穿了压根就不是要拿来读的。

九七

一四九四年出版的《愚人船》极力挖苦当时芸芸众生的丑态与缺陷，并配以精美木刻插图，不识字的人都看得津津有味，所以流传至今，版别无数。其中讽刺中世纪的藏书家： 汲汲营营藏书犹故我，眼见越叠越高乃大乐，镇日抱来搂去成天摸，若是问起内容考到我。 （陈建铭译）

九八

美国藏书家爱德华·纽顿对收藏写《鲁滨逊漂流记》的笛福作品的各种版本大感兴趣，他说他和笛福的书缘堪称 奇缘巧遇 ，仿佛下面的情景：话说某人出席一场宴会，目光无意间扫到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两人随即迅雷不及掩耳地订了婚，等到男的回过神来，两人早已拜完花堂进了洞房。

九九

英国大藏书家佩皮斯死后留下约三千部珍本书籍，还留下一部《佩皮斯日记》，许多记录显示他的爱女人可以和爱书平分秋色。一六六五年二月三日记载，他想戒掉自己一见漂亮小姐就想吃人家豆腐的毛病，于是给自己订了个规矩：如想一亲芳泽，就付给人家一先令。那天他见到了一位风情万种的夫人，日记中称她 的确是一位漂亮非凡的女士 ， 虽然因为破了戒，害我花了十二便士，然而，我真想多付两回 。

一〇〇

书籍越稀少，人类就越是崇拜书。如今书籍多如万牛之毛，人类对书的感情也快淡化成了若有若无的影子。十五世纪德意志修士托马斯·坎普滕这样描述他对书的崇拜： 将一本书放在你的手中，就像公正的西门将幼小的基督搂在臂中，拥抱他，亲吻他。当你读完之后，合上书，为所读到的每一个发自上帝口中的词句而感谢他；因为在主的领地中你找到了隐藏的财宝。

Table of Contents

《书情书色》第一节

《书情书色》第二节

《书情书色》第三节

《书情书色》第四节

《书情书色》第五节

《书情书色》第六节

《书情书色》第七节

《书情书色》第八节

《书情书色》第九节

《书情书色》第十节

《书情书色》第十一节

《书情书色》第十二节

《书情书色》第十三节

《书情书色》第十四节

《书情书色》第十五节

《书情书色》第十六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