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芬·铁伊作品集》 作者：（英）约瑟芬·铁伊

（英）约瑟芬·铁伊

简介

约瑟芬·铁伊，英国著名侦探小说家，和阿加莎·克里斯蒂齐名，她最著名的就是一生只写了八部推理小说，但本本经典，被誉为没有失败作品的作者，代表作《时间的女儿》。在非推理小说爱好者中，她的名气远没有阿婆那么大，但在推理小说爱好者圈子中，她一直备受推崇。推荐给没看过她的书的朋友～

以前网上已经有这套书的文本，也有不同制作者做过书，现在这本电子书用的是新星出版社2012出版的新译本，和以前的译本相比是否更好见仁见智，但多一个选择总是好的。感谢书友下载美少女提供文本～

目录

排队的人〔1929〕 ………………………………………………… 马爱华、张蕾译

反推理小说经典，特立独行，充满挑衅意味的成名作。

一先令蜡烛〔1936〕 ……………………………………………… 王春、姜惠玲译

铁伊最具奇情色彩的经典，被悬疑大师希区柯克改编为电影《年轻姑娘》。

萍小姐的主意〔1947〕 ……………………………………………………… 梅辛译

一部最张爱玲式的细腻佳作，铁伊笔下的《红楼梦》。

法兰柴思事件〔1949〕 …………………………………………………… 吕文君译

公认推理史上最棒的一部不存在死亡的推理小说。

博莱特·法拉先生〔1949〕 ………………………………………… 王春、姚颖译

既有奇妙悬念，又具文学价值，传神描述“充满欺骗又无比温暖的生活”。

一张俊美的脸〔1950〕 …………………………………………………… 艾夏因译

立意奇特，充满人情世故和人性温暖的经典佳作。

时间的女儿〔1951〕 ………………………………………………………… 王星译

侦探小说史上第一奇书，历史推理小说之最，铁伊代表作，一部改变英国历

史的传奇经典。

歌唱的沙〔1952〕 …………………………………………………… 王春、姚颖译

铁伊的收笔之作，最见格兰特探长本色的经典。

作者简介：

约瑟芬·铁伊（Josephine Tey，1896～1952），一八九六年七月二十五日出生于苏格兰的因弗尼斯，原名伊丽莎白·麦金托什。“约瑟芬·铁伊”这个笔名最先出现在她的第二部小说《一先令蜡烛》中。

铁伊曾就读于因弗尼斯皇家学院，之后在伯明翰的安斯特伊体育训练学院进修。毕业之后，她先后在利物浦附近和坦布里奇·威尔斯的体育训练学院任教，直到一九二六年母亲去世，才回到家乡照顾身体残疾的父亲。

约瑟芬·铁伊是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以来，侦探小说史上最辉煌的第二黄金期三大女杰之一，也是其中最特立独行的一位。和她齐名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多萝西·塞耶斯都是产量惊人的作家，铁伊却穷尽一生之力只写了八部推理小说，八部水准齐一的好小说，每一部都为读者和评论界称道，被誉为“一生没有写过失败作品的侦探作家”。她以女性独特的视角讲述故事，细腻的文笔和崇高的人文主义关怀是其作品的标签。她的小说从来不流于世俗，其文学价值和普世价值甚至远远超过一些纯文学作品。铁伊的出现，改变了当时西方侦探小说“公式化”、“庸俗化”、“廉价化”的局面，为侦探文学的发展和传承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铁伊的成名作是创作于一九五一年的《时间的女儿》。这部作品是推理小说史上一部空前绝后的奇书，被称为历史推理小说之最，正面攻打一则几乎不可撼动达四百年的历史定论，比绝大多数的正统历史著作更加严谨磊落，在英国犯罪作家协会票选的史上百大推理小说中名列榜首，在美国犯罪作家协会票选的百大推理小说中位列第四，而前三名分别是《福尔摩斯全集》、《马尔他黑鹰》和《爱伦·坡短篇小说集》。除《时间的女儿》外，铁伊另有两部作品入选，分别是《法兰柴思事件》和《博来特·法拉先生》。

一九五二年二月十三日，约瑟芬·铁伊在伦敦去世。她早已知道自己患上了不治之症，却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她把自己的财产和全部的版权收入都捐赠给了英格兰国家信托基金，这在侦探文学史上也是空前的。

内容简介：

排队的人

伦敦沃芬顿剧院门口大排长龙。一名排队买票观赏歌舞剧的男子，被发现死在队伍中，背上还插着一把银亮而邪恶的匕首。奇怪的是，排在死者前的人居然都不知道死者何时遇害，死者身上也没有任何足以辨识身份的物件。

“儒雅神探”格兰特亲自出马侦破此案，一路势如破竹，嫌疑犯手到擒来。大功告成之际，探长的第六感却让他对案情产生了新的迷惑……

一先令蜡烛

清晨的海滩上横陈着一具女人的尸体，死者染了头发，脚趾甲上搽着猩红色的指甲油，看上去和一般人不一样。与死者同宿的落魄青年成为主嫌，然而这个青年却拒捕逃跑。

格兰特探长通过追寻死者的身世，逐渐揭开隐藏在凶杀后面的真相。

萍小姐的主意

研究心理学的露西·萍小姐，在一所女子学校的短暂访留期间，与一群性格各异的学生建立了深厚的友情。一个女孩突如其来的“意外”死亡，打破了整个学校的宁静，而萍小姐不经意的发现，也让她陷入了理智与情感的抉择：

我该怎么办？我真的可以做出所谓“正确”的决定吗？

法兰柴思事件

一位失踪近一月之久的十六岁在校女生指称被法兰柴思大屋的主人——一对母女——所诱拐并强迫她做女佣，进而被软禁在法兰柴思。但当警察带这个女孩来法兰柴思指认时，这对母女声称她们既不认识，也从未见过这女孩，但她却能准确地说出房间的格局，摆设，甚至这对母女的日常用品。

一个谎言贯穿故事始终，但最终却让我们感受到了“舆论杀人”的力量。

博莱特·法拉先生

一个有着丰富经历的流浪汉，意外地以一个失踪八年的继承人身份，介入一个富有家庭的财产纠纷中。从不情愿到好奇再到迷恋这个家庭的温暖，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原有身份，更在融入温馨家庭生活的过程中，发现了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开始了神秘的调查……

一张俊美的脸

长着一张俊美的脸的莱斯利·瑟尔突然出现在平静的英国小镇圣玛丽，给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带来不同寻常的感觉，也使他们的生活发生了或多或少的改变；瑟尔的蓦然失踪更是引起轩然大波，就连老练的格兰特探长也如坠五里雾中，找不到案件的任何线索……

时间的女儿

一部独一无二的历史推理小说，甚至很“不像”一本推理小说。

小说中所谓的案件是英国历史上一宗家喻户晓的故事：理查三世为了篡取王位，谋杀了囚禁在伦敦塔上的两个小王子。“罪行”令人发指，更令人深思。但是病床上的格兰特探长却根据他缜密的推理，一举推翻了流传四百年之久的历史定论，并告诉我们：事情的真相未必就是你听来或看来的那样！

歌唱的沙

一位年轻人醉死在火车上，同车的格兰特探长无意中捡到死者生前涂写在报纸角落的几行奇怪的诗句，多年办案所形成的直觉，以及对长相的特殊判断能力，使他确信这是一桩凶杀案。休假中的格兰特凭借一己之力展开一系列锲而不舍的调查。

追查证据的历程异常辛苦，眼看着最后一丝线索都中断了的时候，凶手却自己招认了……

博莱特·法拉先生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法兰柴思事件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歌唱的沙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排队的人

第一章 谋杀案发

第二章 格兰特探长

第三章 丹尼·米勒

第四章 拉乌尔·莱加德

第五章 再话丹尼

第六章 地中海人

第七章 层层谜团

第八章 艾弗里特夫人

第九章 探长的意外收获

第十章 毅然北上

第十一章 卡恩尼施

第十二章 追捕嫌疑犯

第十三章 耐心等待

第十四章 呈堂证供

第十五章 神秘别针

第十六章 丁蒙特小姐相助

第十七章 真相大白

第十八章 意味深长

萍小姐的主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时间的女儿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一先令蜡烛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一张俊美的脸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一个有着丰富经历的流浪汉，意外地以一个失踪八年的继承人身份，介入一个富有家庭的财产纠纷中。从不情愿到好奇再到迷恋这个家庭的温暖，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原有身份，更在融入温馨家庭生活的过程中，发现了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密。

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开始了神秘的调查……

第一章

“碧姑姑，”简一边大声地喝着汤，一边问道，“你说是诺亚厉害，还是尤利西斯厉害？”

“简，别就着勺子尖吃东西。”

“我不会用汤匙横着挑出面条来吃嘛。”

“人家露丝怎么就会。”

简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孪生姐妹，她正自鸣得意地将面条摆弄得服服帖帖。

“她就是比我能吸呗。”

“碧姑姑的脸长得很像一种名贵的猫。”露丝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姑姑说。

其实，碧心里觉得露丝的这个比喻很贴切，但又不希望她那个小脑袋瓜里生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来。

“好了，他们俩到底谁最厉害啊？”简回到自己的那个问题上，她就是这样一个爱在一件事上较真儿的人。

“你应该说‘谁更厉害’。”露丝纠正着她的语法。

“到底是诺亚还是尤利西斯？西蒙，你觉得呢？”

“当然是尤利西斯厉害。”西蒙盯着报纸，头也不抬地回答妹妹。

碧觉得，西蒙这孩子就是这样，一面读着报纸上的赛马手名单，一面往汤里撒胡椒粉，却从不会错过餐桌上的对话。

“为什么，西蒙？怎么就是尤利西斯呢？”

“诺亚有天气预报这个信息来源呀。你还记得上次‘心火’的比分那件事吗？”

“好了，别扯得太远了。”碧姑姑插嘴道。

“成人礼会不会有点像婚礼呢，西蒙？”这次问话的是露丝。

“总体来说会比婚礼好点儿。”

“真的吗？”

“至少在成人礼上你可以留下跳舞到半夜，婚礼可不行。”

“我偏不，我就要在我的婚礼上跳舞到半夜。”

“你怎么样我可管不着。”

哦，天哪，碧暗想，真不知道别人家是怎么调解餐桌上的拌嘴的，这几个小家伙弄成这副样子大概是我管教不严吧。

碧看了看桌面上三人低垂就餐的小脑袋瓜，埃莉诺的座位空着，不知道她当初是怎么应付这几个孩子的。哥哥比尔和嫂嫂诺拉会满意自己对孩子们的管教吗？假如这时奇迹发生，他们俩突然走进家门，一如他们生前的样子：年轻、帅气，欢快。他们会不会说：“啊，没错，这正是我们心中理想的样子，就连简这副乱糟糟的德行也很好。”

碧看了看简的样子，会心地笑了。

这对孪生姐妹快十岁了，外表相似得难以辨别，当然，这不过是理论上的说法而已。二人相貌虽说一样，却秉性迥异，判断哪个是露丝、哪个是简并非难事。同样的亚麻色直发，同样瘦小的脸蛋和白皙的皮肤，连目光迎着看你时的挑衅模样也一般无二。不过二人的相同点也仅此而已。简穿着邋邋遢遢的马裤，松松垮垮的上衣外面套着一件长毛衫。这个小家伙梳头都不照镜子，就那么随意地绾起头发，用一个圆形发夹强行扣住，那个发夹也早已退了颜色，露出铁片的本底。简的眼睛有点儿散光，遇到“重要人物”时，才会戴上她那副角质镶边的眼镜。这副眼镜大多数时候塞在她马裤的屁股兜儿里，几年下来，数不清有多少次，她总是一屁股就在什么东西上躺下去、坐下去，或者靠上去，就这样把好好的眼镜压坏了。而每每压坏了眼镜，她都要拿出零用钱去修，这使得可怜的简总是处于破产的边缘，入不敷出。简去牧师家上课，总是骑着那匹叫“四柱子”的白色老马往返。她的两条小腿像两根麦秸一样，分跨在马肚子两侧。“四柱子”越来越像个运输工具了，倒忘了自己本来是做骑乘运动之用的，所以任由简把它宽阔的脊背当成羽毛垫子一般蹂躏，也听之任之了。

露丝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她穿着一条粉红色的棉布连衣长裙，从清早骑着小自行车去牧师家上课开始，一切都整洁、清爽。她的双手干干净净，指甲整整齐齐，还用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粉色丝带，把头发从两边拢起，束在头顶，并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八年了。碧沉吟着，回想着自己这八年来为这个家绞尽脑汁而度过的日日夜夜。再有六个星期，她在这里的监管任务就要结束了。再过一个多月，西蒙就满二十一岁了，可以继承他母亲的遗产。到那时，这段艰苦的日子就见到曙光了。阿什比家从不曾大富大贵，但哥哥在世时，“莱切特”这个房产和周围的三处农场一直管理良好，使得家用充足。他突然死亡之后的这八年里，全家人的日子过得颇为拮据。如今碧打定主意，待西蒙下个月到了年龄，就将嫂子的遗产完整无缺地转交给他。这些年来，他们一直没有欠下什么外债，虽说他们的律师——柯瑟诺律师所的桑杜先生——早已承诺愿意在危难时伸出援手，但碧认为“莱切特”必须依靠自己维持生计。好在现在看来，“莱切特”一直能够自给自足。

碧的目光越过侄子的头，望向窗外，她看到南边围场的白色横杆围栏，老“列吉娜”的马尾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真正挽救他们的正是这些马儿。养马原本是哥哥的一个嗜好，有谁会料到在他离去之后，养马会成为这个家赖以生存的手段呢？年复一年，尽管它们也得过病、受过伤、遭过天灾，但这些马一直给他们家带来不少利润。进账总比支出多一点。哥哥出于爱好而饲养的小小马群成了种马。后来，碧又给孩子们买了一批小马，冷清的牧场热闹了起来。埃莉诺将那些不怎么出色的马儿驯养成“女士的安全坐骑”，然后卖掉大赚一笔。如今隔壁庄园改成了寄宿学校，她便到那里去教学生骑术，按小时收费，收入颇丰。

“今天埃莉诺下课挺晚的，是吧？”

“她不是去帕斯洛家上课了吗？”西蒙问道。

“没错，就是帕斯洛家的女孩们。”

“可怜，那匹马会被折磨死的。”

西蒙起身撤走汤盘，又帮忙将餐台上的肉端了上来。碧用挑剔却又非常赏识的眼光观察着这个侄子。还好，她没有把西蒙宠坏。过度宠爱除了教会他自私，不会有其他好处。西蒙这孩子颇有自己的一套处事方式，从小他就能运用一种说不出的诱惑力，让不少人上了他的小当，而让他占了便宜。每每看到西蒙的小把戏，碧有时觉得很有趣，甚至有些佩服。假如她拥有西蒙这些小聪明的话，也难保不会像西蒙一样耍弄别人。不过她可得小心留意，不能让西蒙的把戏在她身上得逞。

“要是成人礼和婚礼一样有伴娘就好玩了。”露丝一边用叉子挑剔地翻动盘子里的食物，一边说。

不过没人搭腔。

“牧师说尤利西斯在家里恐怕是个糟透了的家伙。”简固执地回到最初的话题上。

“哦？”碧对这个古典文学的八卦话题倒是颇感兴趣，“牧师是怎么说的？”

“牧师说尤利西斯‘毫无疑问喜欢搞些小发明’，他老婆珀涅罗珀一定乐得摆脱他几日。这道牛肝煮得太软了。”

这时埃莉诺走了进来，和往常一样从容沉默地从餐台上取来食物。

“呀！好重的马厩味儿！”露丝脱口而出。

“内尔⑴，你今天怎么晚了？”碧跟她寒暄道。

“她是没法子学会骑马了，”埃莉诺说，“到现在连上马鞍都不行。”

“大概白痴都学不会骑马。”露丝附和了一句。

“露丝，”碧斥责了一声，“那边庄园里的孩子不是白痴，也不是低能儿，他们只是有点学习上的‘障碍’。”

“专业术语是‘智能失调’。”西蒙在一旁插了一句。

“不管怎么说，他们的行为就像白痴。假如你表现得像个白痴，别人怎么知道你不是呢？”

没人接露丝的问话，午餐桌上一下安静下来。埃莉诺头也不抬地吃得飞快，像个饥饿不堪的小学生。西蒙则拿出铅笔，在报纸边缘空白处计算着什么。露丝的食物在盘子里堆成了城堡，而肉汁就如同护城河一样，她上课时偷了牧师家里的三块饼干，在厕所里吃掉了。只有简勤恳而愉快地享用着她的食物。碧悠闲地望着窗外的景致。

远处的山脊那边，地势向海边和西镇的密集屋顶处倾斜而下，绵延好几英里，而这边的山谷相对来说地势要高很多，背面避开了海峡吹过来的海风，正面又迎着阳光，大树挺拔伟岸，安静地伫立于明媚的阳光中。这景致有种完美而沉静的神秘气质。

这是一份很好的产业，那么富足。碧希望西蒙能好好经营它。有那么几次，不，不是害怕，大概是一种隐忧吧。西蒙性格多面，如同水银一样变化多端，这不大像是一个农场继承人该有的品性。在四周的产业中，“莱切特”是唯一这样代代相传的。碧希望在未来的几百年里，肤色白皙、骨架精致、脸颊修长的阿什比家人都能一如既往地受其庇荫，就像此刻围桌而坐的这几个孩子一样。

“简，你非得把果汁溅得满桌子都是吗？”

“人家不喜欢切成小块的大黄⑵嘛，碧姑姑，我喜欢煮成泥一样软软的。”

“好好好，那你就小心点，把它压成泥好了。”

碧记起自己像简这么大的时候，也是喜欢这样将大黄捣成泥，而且也是在这张桌子上。不知有多少阿什比家的人曾经围坐在这里，他们中有的在印度害热病死了，有的在克里米亚受伤死了，有的是在昆士兰饿死的，有的是在海角染上伤寒死的，再有的就是在海峡殖民地患了肝硬化死的。但无论怎样的情境，在“莱切特”里，一直都有阿什比家的人居住、生活着。他们在这块土地上耕种生养。当然，时不时地，也会出现一个不肖子孙——比如她的堂弟沃尔特——好在上天有眼，这些挥霍成性的家伙大都排行较小，没有继承“莱切特”的权利，也就不会危及这份家业。

当然，迄今为止，女王不会来这儿就餐，也不会有落难的骑士来这儿寻求庇护。但三百年来，它就一直这样矗立在草原上，滋养着这一方的农人。而在三百年间，阿什比家人居住在这里已有两百年了。

“西蒙，亲爱的，看着点儿科纳。”

也许就是这里的单纯使之绵延存留下来。它不伪装，不慕虚荣；它踏踏实实地植根于土地；它用汁液浇灌自己的根基。山谷的另一端，白色绵长的“克莱尔”家端坐期间，犹如一位贵妇般优雅不凡，可惜它的主人莱丁厄姆家已经不在了。莱丁厄姆一家将才智和家产挥霍殆尽，“克莱尔”不过是他们的靠山、他们的钱包、他们的装饰，和他们的避难所，他们从不曾将那里当成自己的家来热爱。几百年来，他们如同孔雀一般不可一世，他们中有的是总督，有的是冒险家，有的是王宫里的弄臣，有的是浪子，也有的是革命分子，“克莱尔”一直供他们恣意妄为、索取无度。如今那里留下的只有他们的画像，而花园中的大房子则成了那些思想进步、存款富足的富人子女的寄宿学校，住着些娇生惯养的孩子。

然而，阿什比家与“莱切特”仍然不离不弃。

【注释】

⑴内尔，埃莉诺的昵称。

⑵此处的大黄指食用大黄，一种耐寒的多年生植物，栽培食用其肥硕的肉质叶柄。食用大黄最适宜生长于寒温带地区。叶柄味酸，常和草莓一起用来做馅，或用在水果羹和蜜饯中，也用来制甜酒和开胃酒。

第二章

碧姑姑倒咖啡的时候，那对孪生姐妹早不知跑到哪儿玩去了，今天她们有半天的假。埃莉诺匆匆地喝完咖啡又回到马厩忙活去了。

“今天下午你要用车吗？”西蒙问，“我答应老盖茨先生把拖车借给他去镇西买头小牛回来。他们家的牛不中用了。”

“我不用车。”碧一边答应，一边纳闷西蒙怎么会有兴致管这种事，但愿他不是为了讨好盖茨家的女儿。那不过是个模样好看，却不怎么机灵的普通姑娘。盖茨是三个农场中最小的维舍尔农场的租户。西蒙平素很不喜欢老盖茨投机取巧、见缝就钻的毛病。

“你真那么好奇的话，”西蒙站起身来说道，“告诉你也无妨，我想去帝国大剧院看琼·凯恩主演的新电影。”

西蒙的坦白别人听了可能会信以为真，可这蒙不了比亚特里丝·阿什比⑴。她非常了解她的侄儿常会言不由衷，顾左右而言他。

“要我给你带什么东西吗？”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去西部港和村公所给我弄张新的公共汽车时刻表。埃莉诺说他们现在开辟了围绕克莱尔村的新线路。”

“碧，”从厅里传来个声音，“你在吗，碧？”

“哦，是派克夫人。”西蒙说着迎了出去。

“请进，南希，”碧说，“来和我一起喝杯咖啡吧。其他人都喝过了。”

牧师的妻子进了屋，把空篮子放在橱柜上，高兴地长舒了口气，坐下来说：“那我就喝点儿。”

当人们提到派克夫人的名字，总会略带敬佩地加上一句：“你知道的，她就是南希·莱丁厄姆。”她甘愿下嫁给乔治，过这种平凡的牧师家庭生活，这在当时让社交界十分震惊，即便过去十年了，人们对此还是津津乐道。想当年，南希·莱丁厄姆不仅仅是“初登银幕”的新星，而且是国有财产。出版署用她的形象替换掉莉莉·兰特里⑵的头像，印制了明信片，所以她的美丽是公共财产。她风光的时候，如果驾临某地，一定会导致交通拥堵，民众只有站在凳子上才能一睹她的容颜。如果她作为伴娘出现在婚礼上，那些崇拜她的权贵们在婚礼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浮想联翩，激动不已。她那沉静、完美、可爱的气质甚至可以击败任何一个恶意的诽谤者。真的，民众唯一关心的好像是最终赠予她的花冠里是否会有草莓叶⑶。那些著名的媒体不止一次要加冕于她，但这都被认为仅仅是一相情愿的想法，公众则更希望给她戴上那顶有草莓叶的花冠。

当人们还在“杂谈”栏目上为此喋喋不休地争论时，毫无预示地——可以这么说吧，她下嫁给了乔治·派克。震惊的媒体尽最大力量安抚希望破灭的公众，他们动用电台大肆诋毁乔治，但乔治最终还是抱得美人归。乔治是教区的牧师，个子高高瘦瘦的，有一张很聪明，颇像漂亮猴子一样的脸。更有甚者，那个《克莱恩日报》社会部的编辑说：“你这个道貌岸然的牧师！你是用什么手段把南希骗到手的！我觉得一个水泥搅拌机都比你要浪漫得多！”

既然她做出这样的决定，人们只好由她去过自己选择的生活了。她的姑妈——原本一直负责她初次进入社交界的事宜，此时也剥夺了她的财产继承权。她的父亲经不住失败的懊恼和债务的沉重打击，去世了。她的老家克莱尔——那座雄伟的白色庄园——已经成了学校。

但是经过十三年的牧师家庭生活，南希一点儿也没变。她依然那么端庄美丽。人们看到她时依然会说：“你知道的，那就是南希·莱丁厄姆。”

“我来弄点儿鸡蛋。”她说，“但是不急，是吗？坐在这儿什么都不做多好啊。”

碧微笑着斜眼瞟了她一眼。

“你这张脸可真漂亮，碧。”

“谢谢。露丝说我长得很像一只名贵的猫。”

“胡说。至少——不是毛乎乎的那种。哦，我明白她的意思了！是长长的脖子，短短的毛，露出动人的小下巴的那种。传令猫。是的，碧，亲爱的。你长着一张像传令猫一样的脸。特别是当你歪着头看人的时候。”南希放下杯子，愉快地长叹了一口气说，“哎，我想不明白，那些保守的教徒为什么就不能接受咖啡的好处。”

“是吗？”

“是的，他们把它看成是一种极具诱惑、容易上瘾的东西。可它的作用远胜过酒。还没有人宣传它或是发誓戒掉它。咖啡这东西真奇妙，你只要喝上五口，立刻就会感觉这个世界都变成了玫瑰色，是那么美好。”

“以前你觉得这世界很灰暗吗？”

“就像昏暗的泥浆色。这个星期我挺高兴的，因为我们的起居室第一次不必再生火了。我原以为也就不必再清扫壁炉了。可是说了乔治不知多少次，叫他不要再往壁炉里扔火柴头，他还是陋习不改。他点燃烟斗差不多要用十五根火柴。这房间里到处都放着废纸篓和烟灰缸，可乔治就是不用，偏往壁炉里扔。他甚至不瞄准了再扔，该死的。手腕就那么潇洒地一甩，他倒是方便了，可这火柴扔得从炉围到远处煤堆里到处都是。我不得不把它们从里面一根根地拣出来。”

“他还强词夺理，说我为什么不能不理它们呢。他居然这么说，你说气不气人。好了，现在我有咖啡，决定再也不管他，随他去吧。”

“可怜的南。这些基督徒们。”

“成年礼庆祝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邀请信就要送去印了，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亲近的朋友就在这儿聚个餐，然后在谷仓那儿举办舞会，大家都可以参加。你知道亚力克的地址吗？”

“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他的新地址，回头帮你查一下。他几乎每次写的地址都不一样。我想可能他常付不起房租被赶出来吧。当然，最近我很少接到他的信。因为我没嫁个好人家，他一直不能原谅我，所以我只好由着他。他是我唯一的弟弟，只能由着他胡闹着过日子。”

“他还在演舞台剧吗？”

“不知道。前些日子他在赛维尔剧院一个很荒诞的喜剧里饰演一个角色。但仅演了几个星期。他那副样子能扮演的角色实在有限。”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他只能扮演些很本色的角色。碧，你不知道你有多幸运，可以照料阿什比家的人，毕竟阿什比家族的孩子很少捅娄子。”

“沃尔特可没少惹事。”

“他不过是只在荒野中孤独号叫的狼，不会影响大局。库辛·沃尔特出什么事儿了？”

“哦，他死了。”

“是正常死亡吗？”

“不，是中毒。我猜是死在感化院的病房里。”

“沃尔特也没那么坏，你知道，他就是喜欢喝酒，而且一喝就醉，然后就胡闹。相比之下，莱丁厄姆家的浪子才算是坏透了。”

她们无拘无束地静静坐在那里，想着各自的家人。碧比她的朋友年长一些——相差十几岁吧，几乎比她年长一辈。但在她们的记忆里，两人好像从未分开过。莱丁厄姆家的孩子在莱切特庄园进进出出，就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无拘无束；阿什比家人在克莱尔庄园也如同是在自己家一样轻松自在。

“最近我常想起比尔和诺拉。”南希说，“如果他们还活着，现在不知该有多开心。”

“是啊。”碧嘴上应着，眼睛不禁转向窗外。外面的景色仍和那次事情发生时一样。那天天气也是这样好，好像也是在这个季节。当时她正站在起居室窗前想着：这里的一切是多可爱，多美好啊！正在欧洲旅行的比尔和诺拉会不会觉得他们在欧洲看到的不及这里的一半。她很想知道诺拉的身体是不是恢复得差不多了。自从生了双胞胎后，她的身体就被拖垮了。她很希望自己对他们来说是个好帮手。然而，一想到明天就可以回到伦敦，恢复自己的生活，她心中又有点儿高兴。

一对小双胞胎姐妹还睡着。大些的孩子在楼上梳洗打扮，等着迎接爸爸妈妈回来，和他们一起吃晚饭。所以她们才得到允许，可以玩到这么晚。再过大约半小时，接他们的车就会从种满菩提树的林荫路开过来，停在大门口。他们将在那儿相聚。到那时他们一定会一片欢声笑语，热烈地拥抱，赠送礼物，互相问候。

她心不在焉地打开了收音机。这时从收音机中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今天下午两点，一架从巴黎飞往伦敦的飞机在刚刚飞过肯特海岸后坠毁。机上九名乘客、三名机组人员全部遇难，无一生还。”

无一生还。没有一个人幸免于难。

“他们把心思都用在孩子们身上了，”南希说，“近来我总是想起他们，现在西蒙都快二十一岁了。”

“我一直特别想念帕特里克。”

“帕特里克？”南希听起来好像有些茫然，“哦，是的，当然。可怜的帕特。”

碧好奇地看着她说：“你几乎已经把他给忘了吧，对吧？”

“哦，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碧。我想人们总是倾向于忘记那些不堪忍受的事。比尔和诺拉的遭遇已经很可怕了，但那毕竟是生活中可能发生的事。我的意思是说，生活中经常会遭遇到这样的危险，但是帕特的事就不一样了。”她坐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我极力压抑着把它深埋在心里，甚至不太记得他的长相了。他和西蒙，就像露丝和简这对双胞胎姐妹一样长得那么相像吗？”

“哦，不那么像。他们不是同卵双胞胎，长得就和一般的兄弟差不多。可是很奇怪，他们俩总是形影不离，比露丝和简待在一起的时间多。”

“西蒙好像已经淡忘了那个噩梦。你认为他还经常想起那事吗？”

“应该是，近来他一定经常想起那件事。”

“我也觉得是。但是十三岁到二十一岁毕竟是很长一段时间，我想即便是孪生兄弟也会淡忘的。”

这句话让碧的心里咯噔一下，她会淡忘了那个善良严肃的小男孩吗？他本该在下个月继承遗产的。她试图在眼前勾画出他的轮廓，但却是那么模糊。就他的年龄来说，他长得有些矮小，不够壮实。不过他是阿什比家的后代，长相当然像，只是个性有点儿不像这个家族的人。现在她真正能记起和想到的就只有他的严肃和善良。

他的善良在小男孩中可不常见。

西蒙在不牵扯个人利益的时候，会表现得很慷慨；然而，帕特里克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善良。在别人需要他时，他不仅会慷慨地给予而且会倾其所有。

碧伤心地说：“我一直在想，当初在卡斯尔顿沙滩找到那具小尸体时，我们是否不该让他们就地掩埋掉。那真是个再简单不过的贫民式的葬礼。”

“但是，碧，可别那么想，那具尸体在水里已经泡了好几个月，不是吗？他们甚至连性别都无法分辨了。而且卡斯尔顿离这儿有几英里远。毕竟，他们是从大西洋打捞物中搜寻所有尸体的。我是指近处的那些。为那些很难辨认出身份的尸体担忧是没有意义的……”她沮丧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再也说不下去了。

“是的，当然没有意义！”碧故作欢快地说，“我刚刚是有点儿不对劲儿，你别在意。再喝些咖啡吧。”

她一边倒咖啡，一边暗暗决定：等南希一走，她就打开她桌子的私人抽屉，把帕特里克那张可怜的字条拿出来烧掉。留着它实在是一种病态。其实她已有很多年都没再去看它了，但又不忍撕掉它，因为她总觉得那好像是帕特里克的一部分。当然这很荒唐。帕特当时心里一定充满了绝望，才会那样写：“对不起，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不要生我的气。帕特里克。”她要把它拿出来烧掉。当然，即使烧掉它，也抹不掉她对这孩子的记忆。可除此之外，她又能做些什么呢？这圆圆的学生字体将永远印在她的脑子里。他是用最喜爱的细自来水笔写的，那字体圆圆的，工工整整。这很像帕特里克的做事方式，就连结束自己的生命也不忘向人道歉。

南希注视着朋友脸上的表情，心里思量着该怎样说些安慰的话。“你知道，据说一个人如果从很高的地方跳下去，几乎瞬间就会失去知觉。”

“我认为他不会用那种方式自杀，南。”

“不是那样自杀的！”南希听上去有些茫然无措，“但字条就是在那儿找到的。我的意思是，口袋里有字条的大衣。在悬崖顶上。”

“是的，但我认为他是顺着小路走下去的。顺着那条通往峡谷的小路可以到达海岸。”

“那么你认为——”

“我认为他是游过去的。”

“你的意思是他游得一去不复返？”

“是的。以前有一次，比尔和诺拉正在度假，我过来照顾孩子们——我带他们一起去了海峡几次，在那里游泳、野餐。一次我们又去那儿，当只有我和帕特里克单独在一起时，他对我说，最好的死法——我记得他管那叫最可爱的死法——就是在海里一直游，游到累得再也游不动了。他说这是个确实可行的办法。当时我认为他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我指出那样会淹死人的，他说：‘可是，你知道，你游得那么累就什么也不在乎了。那片水会接纳你。’这孩子很喜欢水。”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出私下里困扰她多年的噩梦。

“我一直在想他当时是不是后悔了，可为时已晚，再也游不回来了。”

“哦，碧，千万别再这么想了。”

碧从侧面看着南希漂亮的脸，上面满是不赞同。

“这样想是有些不对劲儿。我知道，请原谅我说这些话。”

“我不知道我现在怎么会忘记了。”南希说，也感到惊奇，“最糟糕的是，一件深深嵌入你潜意识里的恐怖的事突然冒出来，而且就像刚刚放入冰箱里储存时那么新鲜，你都来不及理清头绪，把它们一点点想清楚。”

“我想很多人都几乎已经忘记了西蒙有个孪生兄弟。”碧深表赞同，“否则他未必就是继承人。在成年礼庆祝会准备期间，的确还没有人和我提起过帕特里克。”

“为什么帕特里克对他父母的死一直都不能释怀呢？”

“我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当然，事情刚发生时，所有的孩子都伤心极了，非常难过，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只是，帕特里克好像更困惑，而不是极度悲伤。记得他曾经问我：‘你的意思是，莱切特庄园现在属于我了？’好像那是件很奇怪，很令人难以理解的事一样。我记得西蒙好像对他很不耐烦。西蒙总是显得更聪明些。我想这一切都让帕特里克难以承受。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本来突然失去了父母就让他感觉飘忽不定，失去了依靠，紧接着，莱切特庄园的重担又压在了他肩上。这责任太重大了，他实在无法承受。他难过极了，以至于自己找到一条摆脱的出路。”

“可怜的帕特，可怜的孩子。我真不该把他忘了。”

“好了，别想了。我们去拿鸡蛋。你可别忘了给我找亚力克的地址，好吗？莱丁厄姆家的人一定都要得到邀请的。”

“不会忘的，我一回去就找，找到就打电话告诉你。你新找的那个白痴仆人能记下电话内容吗？”

“可以吧。”

“那么放心好了，我会找到的。别忘了他在舞台剧方面的名号是亚力克·洛丁。”她从橱柜上拿下篮子后又说，“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愿不愿意来。他已经好久没回克莱尔庄园了。他过不惯乡村生活。但是阿什比家的孩子成年礼庆祝会他可能会有兴趣参加。”

【注释】

⑴前文中的碧是比亚特里丝的昵称。

⑵莉莉·兰特里（Lily Langtry，1852～1929），英国女演员，以美貌闻名，也是当时第一批舞台演出的社会知名女性。她原名艾米莉·夏洛特·拉布雷登，是泽西教长的女儿，因生在海峡群岛的泽西岛，教名为莉莉（Lily，百合），故以“泽西百合”之名闻名于世。她有许多身份高贵的爱慕者，其美貌和智慧得到过奥斯卡·王尔德、马克·吐温和乔治·萧伯纳的赞美，当时的威尔士王子阿尔伯特·爱德华（也就是后来的国王爱德华七世）是莉莉众多情人中的一位。

⑶指象征公爵爵位的草莓叶冠饰。

第三章

亚力克对阿什比家的成年礼庆祝会岂止是感兴趣，他甚至想把它搞得天翻地覆。事实上，此刻他正积极地着手在幕后操纵这次行动。

更确切地说，是试图在幕后操纵这件事。可现在进行得并不顺利。

此刻，他正坐在“绿人饭店”后面的房间里，面前还摆着吃剩的午饭。在他旁边坐着个年轻人。也许看相貌说他是个男孩比较恰当，可他的冷静、自持又不怎么像一般的少年。洛丁给自己倒了些咖啡，又加了很多糖，还时不时地瞥一眼同伴。这孩子一直在不停转动桌上那只几乎空了的啤酒瓶。这动作应该是故意而为，因为他转了许久都不觉得烦。

“想好了吗？”洛丁终于开口说。

“不行。”

洛丁喝了一口咖啡。“害怕了？”

“我可不是个演员。”

这无意的一句话好像恰好刺到了洛丁的痛处，他的脸稍稍红了一下。

“假如你觉得这一点你做不到的话，我可没要求你表达什么真情实感。你知道，并不需要你对她假装孝心，毕恭毕敬什么的。只要你对将近十年不见的姑姑表现出一种应有的感情就可以了——只要表达出那种爱就好，不需要你表现得多么挚爱深情。”

“不行。”

“你这个小白痴，我可是在给你一个挣得巨额财富的机会。”

“那只不过是一半的财富。而且你并没有给我任何东西。”

“如果我不是在送你一笔财富，那我是在做什么？”

“你是在教唆犯罪。”年轻人说。他慢慢转动着酒瓶，连眼皮都没抬。

“那好，就按你的说法，我是在教唆你犯罪，这个建议有什么不对吗？”

“简直是疯狂。”

“对财富疯狂怎么了？你拥有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

“没人能装得那么像。”

“不久前，一个演员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假扮一个家喻户晓的——请原谅我这个比喻——著名将军，可是相当成功啊。”

“那可不是一回事。”

“我同意。我并不要你去假扮什么人，你只要做你自己就行。这可容易多了。”

“不行。”年轻人说。

看得出，洛丁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发脾气。他粉红色的脸上肌肉松弛，满是皱纹，让人不禁想起新鲜蘑菇的背面。脸上的肉和原本莱丁厄姆家族漂亮的骨骼分离开来，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新冒出来的眼袋也让他不容置疑的聪明大打折扣。那些过去让他演快乐的年轻浪子角色的经理现在只好让他演一些名声不好，放浪形骸的人。

“上帝啊！你的牙！”他突然说。

年轻人对这话完全无动于衷，脸上没有一点儿吃惊的表情。他只是破例第一次抬眼，毫无兴趣地盯着洛丁，问：“我的牙怎么了？”

“如今，人们都是通过牙齿来识别身份的。你知道，牙医都保留着病历记录。我得弄清楚那些孩子去哪儿看牙。嗯，得去查一查。门牙是你自己原来的吗？”

“中间的两个装了牙套，牙齿是被踢掉的。”

“我记得很清楚，他们是去城里某家诊所看牙。他们每年会去伦敦看两次牙：一次是在圣诞节前；一次是在夏天。他们一般上午去牙医诊所，下午去看表演——冬天是看哑剧，夏天是在奥林匹亚看赛马。告诉你，这些可都是你应该知道的事。”

“是吗？”

这孩子那漫不经心的敷衍口气，简直快把洛丁气疯了。

“瞧，法拉，你有什么好怕的呢？担心他身上会有个什么草莓样的胎记吗？放心吧，我光着身子和他们一起洗过很多次澡，他身上连一颗黑痣都没有。他是那么普通，你从英国任何一个预科学校都能找到几十个像他这样的孩子。现在你的长相比那孩子小时候更像他的兄弟，尽管他们是孪生兄弟。我告诉你，有那么一刻，我真以为你就是小阿什比。难道这对你来说还不够好吗？如果你来和我一起住上两个星期，到结束时，我保证你会对克莱尔庄园和它继承人的事了如指掌。对莱切特庄园的一切也会知道得清清楚楚。我甚至熟悉庄园里过去的每个储藏室，熟悉阿什比家族的历史和现在。顺便问一句，你会游泳吗？”

年轻人点点头，又继续摆弄那个酒瓶。

“游得好吗？”

“嗯。”

“难道你没有做过资格鉴定吗？”

“没这个必要。”

“那小家伙可游得像鳝鱼一样自如。嗯，耳朵的问题也要考虑。你看起来够普通的。他一定也很普通，否则我会记得的。任何学过救生课的人都会注意到耳朵。但是我一定要看看他现存的照片。耳朵前面没关系，真正近距离看才会露出马脚。我一定得去一趟克莱尔，想办法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别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了。”

洛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心平气和地说：“告诉我，你相信我的故事吗？”

“你的故事？”

“你相信我说的话吗？你相信我来自一个叫克莱尔的村子，那里有一个人长相就是你的翻版，你相信吗？或是你认为这只是我哄你和我一起回家的招数？”

“不，我没那么认为。我相信你的故事。”

“哦，谢天谢地。至少你相信这一点。”洛丁一边说，一边怪异地挑了挑眉，“我知道我长得大不如从前了。但我这是为生活所累才弄得这般狼狈，看着有点儿不像好人。哦，那么，就这样。你相信我说的，你长得很像小阿什比？”

这孩子没回答，把瓶子转了一圈后，才开口说：“我还是怀疑。”

“为什么？”

“照你说的，其实你也有很长时间没看见他了。”

“但是你不必就是小阿什比啊，只要像他就够了。我的上帝，真的很像！只有亲眼看见才会相信天下竟真有这样的事。我原以为这种事只会出现在书里。就凭这一点你就可以得到一笔财富，你只需伸出手来接受它就行啦。”

“哦，不，我不能这么做。”

“我只是在打个比方。你有没有意识到除了第一年前后的事，你过去的经历都可以如实地告诉他们？那都是你自己的经历，能经得起任何调查。”他的声音怪怪的，好似在演喜剧，“你讲的那些自己的经历都是真实的吗？”

“哦，当然是，你可以去查证。”

“哦，那很好。你只要说，当年你是从西部港偷偷上了艾拉·琼斯号船离开的，而不说是到迪耶普⑴去做一日游就可以了。”

“你怎么知道那时候在西部港有一艘叫艾拉·琼斯的船？”

“‘那时候！’朋友，你终于说了句公道话。在那个孩子失踪的那天，在西部港的确有那么一艘叫这名字的船。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我当时差不多一整天都在给那艘船画画。在帆布上画，不是在船甲板上。这艘旧的大平底船还没等我画完就出发了，开往海峡群岛。我每次画船，所有的船都是在我画完前就开走了。”

又是一阵沉默。

“法拉，幸福就在你的膝头。”

“我的膝盖上放的是我的餐巾。”

“拜托，我不是说什么在你膝盖上。我是说，幸福近在眼前。一小笔迷人的房产，安定的生活，以及——”

“你是说安定？”

“当然，在通过了开头的赌博之后。”洛丁答得滴水不漏。

那浅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带着那么点儿得意。

“洛丁先生，难道你一点儿也没想过那是你自己在赌博？”

“我？”

“你提供给我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欺骗人的好机会。我接受你的指导，通过测试，然后把你甩掉。到那时，你可拿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你想过怎么查我的底细了吗？”

“我不必查。长得像阿什比家人的没有一个会是骗子。阿什比家都是正直的大好人。”

这孩子推开了酒瓶。

“这正是我不愿接受你的主意去欺骗他们的原因。谢谢你的午饭。如果我早知道你的意图，你请我一起吃饭，我是不会——”

“好了，好了。不要道歉。不要急着走，我们一起走。你不喜欢我的建议也没关系，它的确不怎么样。但是，另一方面，你倒真让我好奇。我几乎不能把目光从你身上挪开，要么就得相信任何神奇的事都有可能存在。即使你认为我提的建议不适当、与你无关，我们一起走到地铁站这总还可以吧。”

洛丁付了饭钱。一起走出饭店时，他说：“我不会问你现在住在哪儿，以免你认为我想找你。但是我把我的地址留给你，希望你会想来见我。哦，不，我可不是为了刚才那个建议。如果某样东西不该是你的，那就不是你的。你即使想要，也肯定得不到。不，不是关于那个建议的事。我家里有些东西，我认为你一定会感兴趣。”

当他们等着过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很优雅地停了一下。

“当我的老家——克莱尔庄园——在我爸爸死后被卖掉时，南希就把我的东西捆在一起寄给了我。那真是一箱子垃圾。我实在没有精神去清理它。其中绝大部分是我和儿时玩伴的照片，抓拍和摆拍的都有。我想你也许会对那些东西感兴趣。”

他斜眼瞟了一下沉默不语的同伴。

“告诉我，”当他们停在地铁口时，他说，“你打牌吗？”

“不和陌生人玩。”年轻人轻松地说。

“我只是想知道。今天我真是碰上了好运，遇到这么一张近乎完美的扑克脸⑵。如果把它浪费在一些禁欲者身上，那可真太可惜了。哦，好了。给你我的地址。如果碰巧我不在那里，那么去剧院也可以找到我。你不买我的账，不接受我的主意——作一个阿什比家的人——我真的感到很遗憾。我觉得，你会是很棒的莱切特庄园的主人。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熟悉马性，又习惯户外生活的人。”

这个年轻人原本做了个告别的手势，正要转身离开，听到这话立刻停下来问：“马？”

“是啊。”洛丁稍稍有些吃惊，说，“一大群马。我明白，你是得好好想一想。”

“哦。”对方停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开了。

“我好像错过了什么，”洛丁看着他沿着街道走远，心里暗自思忖，“一种可以让他动心上钩的诱饵，可惜我错过了。为什么他会念叨马这个词？他一定是厌恶它们。”

哎，就这样吧，也许他会来看看和他相像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

【注释】

⑴迪耶普（Dieppe），法国一港口城市，曾为印象派的社交中心，现在是法国家庭度假的首选之地。这里拥有距离巴黎最近的海滩，法国画家马蒂斯评价说：“迪耶普的阳光就如同漂亮的首饰。”

⑵扑克脸（Poker face），在英语里指冷冰冰、毫无表情、一本正经的面容。

第四章

这孩子在黑暗中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外面街上没有路灯可让这石板瓦的后屋借些光亮，但是笼罩在伦敦夜色中淡淡的光雾，伴着百万电弧、汽灯和石蜡灯的余光如鬼魂般映在天花板上，使斑驳的裂缝和污迹看起来就像一幅世界地图。

这孩子也在看一幅地图，但不是天花板上的。他在回想自己以往长期流浪的生活经历；清点着记忆里残存的点点滴滴。今天的见面使他心里很乱。好像在某个地方真有个和他长得这么像，以致常会被误认为是对方的人。对于长期一个人生活的他，这是件令人惊喜的事。

真的，这是他二十一年的生活中发生的最值得惊喜的事。它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好像过去这些独自四处闯荡的岁月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到来似的——那个演员在街上突然截住他说：“喂，西蒙。”

“哦，对不起！”他立刻说，“我以为你是我的一个朋友。”然后他停在那儿，若有所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因为这个人没有要走的意思，这孩子只好问他。

“是的。请你和我一起吃午饭。”

“为什么？”

“到午饭时间了，而且我最喜欢的饭店就在你身后。”

“但为什么要请我？”

“因为你让我感兴趣。你长得特别像我的一个朋友。顺便告诉你，我叫洛丁。亚力克·洛丁。我在那边那座又老又破的剧院里，在一个烂滑稽剧里扮演一个小角色。”他头朝街对面扬了扬说，“但是，上帝保佑，他们还算公平。我的劳动还可以得到最微薄的报酬。所以我想说的是，就我演的角色来说，这点儿酬劳还算不错。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法拉。”

“法拉尔？”

“不，是法拉。”

“哦。”他的眼中带有一丝玩味、若有所思的神色，“你回英国来很长时间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离开过这里？”

“你的衣服，我的孩子。我对服装最在行了。我演过那么多的角色，穿过各种各样的戏服。一看你的衣服，我就知道这是在美国裁剪的。甚至知道这是很棒的老裁缝的手艺，你穿着很合身。”

“那么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不是个美国人？”

听到这话他咧嘴笑了。“哦，这个嘛，”他说，“可就是英国人永恒的奥秘喽。在意大利，当你看到一群僧侣走过去，你一眼就可以挑出一个说，‘哈！这个是英国人’；在威斯康辛，你偶然遇到五个披着遮雨的破麻布袋的流动工人，你注意到第五个时就会想，‘天哪，那个家伙是英国人’；你看到十个被剥得精光，让外国军医一个个检查鉴定的人，你会说……不过，我们还是先去吃午饭。我们可以悠闲地慢慢探讨这个话题。”

就这样，他们一起去吃午饭了。这个人一直在不停地说，却不讨人嫌。但是在他那生动、鼓胀的眼睛里总是带有那么一种玩味、惊异、难以置信的神色。这种眼神比他随后任何争论都更具说服力。这孩子想：我——博来特·法拉——一定是与他说的那个人太像了，才会让这人眼里透出这种半信半疑，万分惊异的神色。

他躺在床上想着这件事，想着这突然被赋予的不属于自己的身份。他有种强烈的愿望，想见见他这个“孪生兄弟”，这个叫阿什比的男孩。阿什比，哦，不错的姓，一个挺体面的英国姓氏。他也想去看看那个地方——莱切特庄园。当他在这个世界上颠沛流离、四处奔波的时候，他这个“孪生兄弟”在属于他的家里平静地长大。而他从孤儿院到在伦敦街头与这个人相遇之前，从没有家，没有亲人，也不属于任何地方。

至于那所孤儿院，他没有留在那里并不是孤儿院的错。那是一所非常好的孤儿院。它比至今他经历过、见到过的许多家庭都幸福得多。那里的孩子都很爱那所孤儿院。当到了必须要离开孤儿院的时候，他们都会难过得掉眼泪，并且以后会经常回来拜访。他们有人还会寄来捐助资金。结婚时，也会邀请工作人员去参加他们的婚礼。孩子出生时还会带着孩子回来看望他们，期盼得到他们的赞许。每天，孤儿院门前都会乱糟糟地挤满了原来在这儿生活过的男男女女。那么，为什么他不想要这种生活呢？

因为他是个弃儿？那是他不愿待在那里的原因吗？因为从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送包裹、信件和邀请函？其实在这方面那些管理人员非常明智，他们决意要让他树立起自尊心。由于他的身份，工作人员对他照顾得更加周到。他记得，每年圣诞节他都会收到院长送给他的礼物，这让其他孩子既羡慕又嫉妒。因为他们只会收到叔叔婶婶送的礼物——那是他们仅有的亲戚。当年是院长把他从门口台阶上捡回来的。他一直听人说，院长总是给他穿戴得体，对他照顾有加。（十五年来，他时时处处听人提到这些事情，但他从没真正感到满足。）院长借助一个别针和电话本给他取了名字。她抛起别针，正好落在“法拉尔”这个词上。院长对这名字很满意。很久以前她也用过这种方法，当时那枚别针恰好落在“棺材”这个词上，她觉得很晦气，于是作弊重试一次。

自从他到圣·巴塞洛缪孤儿院那天起，他对自己的名字就从没有产生过任何疑问。他从一开始就叫“博特”。但是大些的孩子总叫他“博来特”。不久，连工作人员也这样叫他。也许这个名字更常见吧。（可能院长有意避免让他产生“与众不同”的感觉。）这个名字就这样一直跟他到上小学。

哎，那所文法学校⑴。为什么他在那儿，仍觉得与别人格格不入呢？

是因为他的穿着有些不同吗？当然不是。他小时候并不是很腼腆，只是有些不太合群。因为他得了奖学金吗？当然也不是，有一半像他这类型的孩子学习都很好。那他为什么认为这所学校不适合他呢？当他提出要离开学校出去工作时，院里所有的老师都意识到这个孩子主意已定，根本无法改变，也就都不说什么，最终同意他出去工作了。

可他不喜欢这个工作，这当然也可以想见。他这份办公室的工作是在五十英里开外的地方，由于租不起近处的普通住房，他不得不住在当地的“少年之家”。直到在“少年之家”住过之后，他才知道他原来的那个孤儿院有多好。这时，他只能要么坚持这份工作，要么忍受住在“少年之家”，不能两个同时兼顾。而这份办公室工作让他感觉更糟些。事实上，办公室工作很舒服自在，的确也很体面。如果从长远看，算是很有前途的。但是对他来说，它就像座监狱。他逐渐意识到时间在他身边飞快逝去，他在浪费青春。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几乎是在出其不意的情况下告别办公室生活的，毫无预谋。一天，他路过一家旅行社，看到窗户玻璃上贴着“到迪耶普一日游”的广告，上面用大红色的字写着价格，这正是他所有的积蓄——两个半先令。即使是这样，如果不是赶上老亨德瑞先生的葬礼，他也不会想到这么做。亨德瑞先生是他的一个退休的同事。在他葬礼那天，为了表示哀悼，他们停止办公放一天假。因此，他口袋里揣着整整一个星期的薪水，利用这一整天的假，带着他的积蓄到“国外”游玩去了。他在迪耶普玩得痛快极了。在那儿，一年级学的那点儿磕磕绊绊的法语并没有妨碍他游玩的兴致。但是在回家的路上，他突然产生了留在那儿的念头。他一到海港，就做出了个惊人的决定——留下来。

他盯着皮姆里克区小房间的天花板回想着：是他天生就诚实，还是在孤儿院养成的良好教养让他为还有个洗衣账单没付这点小事而感到惴惴不安？照理说，一个身无分文，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的孩子似乎不该为一笔两三便士的洗衣账没付而良心不安。

那个从海港驶来的四轮马车是他的救星。当时，他朝车的方向竖起大拇指。车上的那个皮肤黝黑、汗流浃背的家伙看见他这个国际通用的搭车手势，咧开嘴笑了。司机将车速放慢，开到他身旁。他跟着移动的车一边跑，一边攀住陡立的车板，最后那人把他拖上了车。他就这样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他本来是计划留在法国工作的。在漫长的开往哈维尔港的路上，他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才能赚到足够的钱维持生活，一边又和司机比比画画地打着手势询问，可这司机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他一句也听不懂。后来在哈维尔港小酒店里吃饭时，他邻座的那个人点醒了他：“我年轻的朋友，”这个人注视着他说，眼神忧郁得像一只西班牙猎犬，“在法国，仅凭你是个男子汉可不一定能找到工作。你必须有证明身份的文件。”

他问：“哪个国家不用证件就可以找工作？我是说，我可以去任何地方。”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他很自由，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天知道，”那个客人说，“人们怎么一天天变得越来越胆小了。只管去海港找艘船，搭上就走。”

“哪艘船？”

“哪个都没关系。你们英国人不是常玩那个游戏——”他比画了个描述的手势。

“你是说那个点兵点将的游戏？哦，好吧。‘伊妮，米尼，玛尼，默。’”

“对。就到港口去，然后数：‘伊妮，米尼，玛尼，默。’趁没人注意，你就溜到‘默’那艘船上。但是你要小心，在船上，他们都很热衷查验证件，甚至到了疯狂的程度。”

他点到的就是那艘巴夫勒尔号船。在那艘船上，恰好不需要任何证明。他就像是上天恩赐的礼物——这艘船多年来一直在寻找厨师的助手，所以他一上船立刻就被雇用了。

可爱的老巴夫勒尔号！那肮脏的绿色厨房总是散发着经年积累的油味，浑浊的海水常常激起如山的巨浪，他们奇迹般地一次次闯过险关危难。船上的厨师每周都喝得酩酊大醉，使他成了不拿报酬的厨师；他学会了吹口琴和水手们的行话暗语。可爱的老巴夫勒尔！

当他离开那艘船时，收获不少。但最重要的是他有了新名字。当他给老船长写他的名字时，老博迪船长误以为他姓氏的最后两个字母L是一个R，就把它抄做FARRAR。他索性将错就错地继续用了下去。法拉尔（FARREL）出自一个电话本；而法拉（FARRAR）这姓氏源于一个船长的错误。他觉得姓什么都无所谓。

后来呢？

在墨西哥的坦皮科上岸后——这里总是弥漫着动物油脂味儿——一个瘦高的生意人问他：“你是英国人？想在海岸上工作吗？”

他就去那儿工作了，原以为是洗盘子之类的活儿。

想不到却是给一个老先生读英报纸报。直到现在，一想到他也许仍然住在那个老贵族家带天井的安静的大房子里，地上铺着光滑的瓷砖，鲜艳的花，阴凉的房间，配有漂亮的家具，过着舒适奢华的生活，而不是躺在皮姆里克破烂的床垫上，那感觉还有些怪怪的。那个老人很喜欢他，还说过要收养他之类的话。但是他觉得那里不是他的“归宿”。他很享受每天给老人读两次报纸的时光。每当他读报时，老人就会用他那枯黄的食指点着报上的字跟着“读”。（当第一次人家向他说明要做的工作时，他问：“如果他不懂英语，我给他读报有什么用？”他们告诉他这个老人“懂”英语，他靠字典学过。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发音，想听听英国人怎么讲英语。）

但他觉得这工作不适合他，这不是他要找的生活，好像生活在电影的布景里一样。于是他离开了老先生家。

接着，他又去给一帮植物学家做厨师。最后当他打点行装打算离开时，那个男管家安慰他说：“谢天谢地，幸好你要走了。如果你留下来，女主人会毒死你的。”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那里还有个女主人。

后来，他又一路给人做饭，顺利地到达了新墨西哥边境。从这儿进入美国是最容易的。那里没有河流阻隔，你很容易偷偷进入美国边境。他喜欢这个荒唐而又辉煌的国家，那里的人都很有胆识。

那之后他慢慢有了些满足感。

在拉斯克鲁斯，他在一家小公司做帮厨。那里的人不能容忍任何熟悉的食物用其他烹饪方法烹制，还以模仿他的口音为乐（“再说一遍，小英国佬。”然后他们笑得更大声了）。

他一路做饭，后来去斯内克河放牧。在那里，他发现了很多马匹，和马儿相处，让他找到了久违的“回家”的感觉。他来到圣塔克拉拉牧场，在那里骑马放牧。他发现那些所谓“顽劣的”马，其实并不那么顽劣。那些马在他这个英国孩子手里可以变得服服帖帖的。

之后，他在维尔森牧场和马蹄铁匠一起工作了一阵子。在那里，他交到了第一个女朋友，但更令他兴奋的是，他制服了那些“没有希望的”马。每当遇到难以驯服的马时，老板会说：“没办法，只有把它们处理掉。”当他建议再想些办法时，老板则毫无热情地说：“去试试吧，但如果因此受了伤，可别指望我付你的医疗费。雇用你是为了让你帮马蹄铁匠的忙。”

“烟儿”是从那群没有希望的马里挑出来的。他漂亮的“烟儿”。因为他制服了那些难缠的马，老板为了犒赏他，就把“烟儿”送给了他。后来他去“懒人”牧场时，便带着他心爱的“烟儿”一起去了。

为懒人牧场驯马的那些日子真是快乐。让马全身直立起来，然后信马由缰地狂奔上一阵，真是幸福极了。这样快活的日子，他过了差不多两年。

没想到那件事却发生了——生活的节奏一瞬间慢了下来。也许是天气太热了吧，或是要怪太阳晒得人头昏眼花——总之，他只觉得头晕了一下，整个人就从奔跑的马背上摔了下来，昏过去之前，还清楚地听到大腿骨断裂的声音。

他住进了位于埃奇蒙特的医院，那家医院根本就不像电影里那样：既没有漂亮的护士，也没有英俊的实习医生。病房的墙是灰绿色的，设备很陈旧，到处都脏兮兮的。护士们都在超负荷工作。那些护士要么对他漠不关心，要么就是过分纵容。

牧场那些男孩们的来信突然停了。

不知流了多少汗水，他才又学会了走路，并且慢慢认识到他的伤腿被修“短”了。他将永远一脚高一脚低的走路，终生是个瘸子。

老板来信告诉他，懒人牧场的工作也不再需要他了。

石油。他们在钻探石油。第一架起重机已经开到距离工房两百码的地方了。老板算是很好心了，附上的支票可以维持到他完全康复。但是，该怎么处理“烟儿”呢？

一个瘸子带着一匹马能做什么呢？

躺在黑暗的病房里想起“烟儿”，他哭了。这是他第一次不是为自己而哭。

他可能会行动迟缓，再也不能驯马了。但是他不会去侍候那些油田。总会有其他办法找到和马儿有关的差事做。

那个观光牧场也不像电影里那样。

那些笨拙的女观光客一直在惩罚着已经精神崩溃的马，穿着也不合时宜，他真担心他的马儿是不是已经被他们折磨死了。

然后，他遇到了那个想和他结婚的女人。

她根本就不是人们印象里那种会愿意“倒贴男人”的女人。她不胖、不笨，也不妩媚。她很瘦弱，一脸倦容，略有姿色。她在观光牧场附近有自己的产业，愿意帮他把腿治好，算是她主动提供的“交换”条件吧。

实际上，在那个观光牧场工作最大的收获就是赚到了钱。在这之前，他从没有过这么多钱。他计划往东走，把钱花掉。这时他有了新的想法。在东方这个更小、绿意更浓的乡村，春天花园的芬芳，唤醒了他内心对英国的某种思乡之情。这么多年来，他还从没有要回英国的打算。

几个星期来他一直心神不宁，一直在和这种渴望抗争——回家，那是不懂事的孩子才做的事——然后又突然投降了。毕竟他从没去过伦敦，去看看伦敦是回英国一个相当合适的理由。

这样，他才来到了皮姆里克的后屋，又发生了在街上巧遇。

【注释】

⑴文法学校，十一岁到十八岁孩子就学的公立学校，学生成绩一般都比较优秀。

第五章

他起了床，从挂在门后的大衣兜里取出香烟。

洛丁提出那些建议时，他为什么没有感到太震惊？

因为他猜到对方会提出一个建议？因为这个人的表情足以提醒他，他想做的事是不可告人的？还是因为这事确实和他无关，他完全不可能去做？

他对这个人谈不上气愤，也不会说：“你这个恶棍，居然妄图欺骗朋友，霸占他即将继承的遗产。”或是诸如此类的话。但那时他对其他人的事从不感兴趣：他们的罪恶、他们的痛苦，或是他们的幸福都与他无关。然而，吃了人家的饭再那样对待人家，总归不太合适。

他走到窗前，站在那儿看着远处在闪光的雾气里朦胧的烟囱顶。他虽然还没到身无分文的地步，但也的确有很长的时间一直在期盼找份工作。求职并不顺利。好像在英国，对在马厩工作感兴趣的人远比需要的多。驯马这一行是随着爱马人的增多来扩大规模的。过去那些当过骑兵的人吃了败仗后，对生活失去了兴趣。但他们现在仍旧强壮活跃，仍旧喜欢马。只要嗅到哪个马场有一个空缺，他们就会蜂拥而至，把马厩的入口围个水泄不通。

除此之外，他不想混日子。即使对修路工程感兴趣，你也不愿意日复一日只做铺路的活儿吧。

他试着联系了几个地方，但没有一个地方会对一个既没有推荐信、腿又有些瘸的陌生人感兴趣。他们怎么会对他感兴趣呢？他们有权选择英国最优秀的人为他们做事。当他提到他在美国驯马的经历时，好像更没希望了。“哦，那种放牧的马！”他们说。但说到那种马时，他们的语气还是很和蔼、很有礼貌的；当他再次回到英国，才想起他家乡的人有多么礼貌——他们想方设法地想告诉他：这种西部牛仔训练马的方式并不是他们想要的。但既然他们不公开说，他也不便解释说他们的方式也不是他喜欢的。总之，没有任何用处。在这个国家，他们必须先了解你的背景，才会决定是否录用你。在美国，这方面是不同的，人们经常搬家。但是在英国，一份工作可以做一辈子。你是否会被看重取决于你有多大能耐。

当然，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就是再次离开这个国家。但是真正难以逾越的障碍是他不想走。现在他既然已经回来了，他认识到当初他漫无目的地流浪的时候，他所想的就是，无论道路有多漫长也要重回英国。现在他回来了，不是经由迪耶普，而是经由拉斯克鲁斯一直向东。就是这样。当他发现了马，他已找到了他想要的。但是在新墨西哥州和文法学校，他都没有这种“归属”感。他只是比较喜欢新墨西哥州，仅此而已。

现在他看着窗外，感觉自己还是更喜欢英国。他想在英国的草地上，在英国葱翠的环境里和马儿待在一起。

无论如何，如果你破了产身无分文，那么离开这个国家，远比进来要困难得多。有一天，他在肯文街里奥饭店和一个人同桌吃饭——这个人十八个月来试了很多地方，希望弄到身份卡。“身份卡！”这个小个子模仿着那些人吼道，“这就是他们要说的所有的话。你的身份卡在哪儿？如果你碰巧不是‘餐馆业联合工会’的会员，你甚至都没资格帮服务员摆餐台。我就等着看这艘船在他们手里沉没，就因为船上没有哪个伙夫有身份卡，没人能做抽水的活儿。”

他看着这个英国人愤怒的蓝眼睛，想起了在哈维尔港的那个人。“一个人必须有身份证明。”是的，这个世界充斥着五花八门、各式各样的身份证件。

很可惜，洛丁的建议是犯罪。

如果洛丁早些提到马，你会更有兴趣听他的建议吗？

不，当然不会；那太荒唐了。这是犯罪，他碰都不会碰。

“你知道，这事相当安全。”他心里有个声音说，“即便他们查清楚了，也不会起诉你，因为这是丑闻。洛丁这样说过。”

“闭嘴，”他说，“做这种事是在犯罪。”

花一个晚上去看洛丁演出可能会挺有意思的，以前他还从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一个演员。坐在那儿观看一个你碰巧认识的人演出会有一种新感觉。把洛丁作为伙伴会怎么样呢？

“相信我，他会是一个很聪明的合作伙伴。”另一个声音说。

“纯粹是个坏蛋，”他说，“我不想参与他的任何事。”

“根本不需要你参与做任何事情的任何部分，”另一个声音说，“你只要去莱切特庄园然后跟他们说：看看我，我会使你想起什么人吗？在某年某日，我被丢弃在孤儿院门口，从今天起我想要一份工作。”

“那是敲诈，知道吗？你认为我会喜欢从别人那儿敲诈得来的工作吗？别傻了。”

“他们欠你的，不是吗？”

“不，他们一点儿都不欠我的。”

“哦，别假装高尚了！你是阿什比家的人，你知道。”

“我不知道。许多名人都有替身。希特勒曾有过几个。证明文件上永远印着伟人们卑贱的替身的照片。他们表面上看起来都很像，但却只是形似而已，根本不具备伟人的特点。”

“胡说，你就是阿什比家的人。不然，你怎么会和马儿相处得这么好呢？”

“许多人都跟马儿很有相处之道。”

“那所孤儿院有六十二个孩子，他们中还有谁被富有的父母收养，对好的工作不屑一顾，喜欢和马待在一起吗？”

“可我并不知道我在找的是马。”

“当然你不知道。但你体内阿什比家族的血脉知道。”

“得了吧，闭嘴。”

明天，他会去刘易斯专门训练跳越障碍的马场试一试。他是有点儿瘸，但仍能驾驭任何马。他们也许会对一个可以跳越十个障碍却不介意摔断脖子的人感兴趣。

“当你过上了安逸的生活，还愿意去冒这种可能摔断脖子的风险吗？”

“如果那是我想要安逸，我很早以前就可以过上那种生活了。”

“哦，但是那些安稳日子里，可一直缺了马儿。”

“闭嘴！你是在浪费时间。”

他开始脱衣服，好像这样可以使这声音停下来。是的，他会去刘易斯牧场。那儿离他的小牛村太近了一点儿，但是六年了，恐怕没人会认出他。当然如果他们认出他也没关系；但是他不想走回头路。

“你将来总要说：对不起，我姓阿什比。”一个声音嘲笑道。

“你给我闭嘴！”

把上衣挂在椅背上时，他想起了那个躬身行礼后离开的小阿什比。他走了，从悬崖上跳下去了，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还在继续。这没有任何意义。到这个地步，父母还有那么重要吗？

“不，他是个可怜虫，你会代替他把莱切特庄园搞得更好。”

他往盆里倒了些冷水，用力地洗着。孤儿院的培训差不多像接受过正规培训一样让你终身受用。当他用薄薄的土耳其毛巾擦着身子时——这毛巾太旧了，还没擦干身子毛巾就已经湿答答的了——他想：“无论如何，我不想再过这种生活了。我需要个男管家之类的。”他对英国中产阶级生活的种种想象都源于美国电影。

总之，这事真令人难以置信。

他最好还是别去想它。

有人说，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多想几次，就变得挺合理了。

但是他会找个时间去看看洛丁的那些照片。那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什么伤害。

他一定要去看看他的“孪生兄弟”长得什么样。

他不太喜欢洛丁，但去看看他也无妨。他真的想看看莱切特庄园的照片。

是的，他要去见洛丁。

或许是后天；或许是去过刘易斯马场之后再去。

要么明天就去。

第六章

柯瑟诺⑴律师事务所的桑德尔先生就要结束他下午的工作。他开始寻思：究竟是搭四点五十五分的车，还是五点一刻的车回家。这差不多是桑德尔先生每天唯一要动动脑筋的事了。柯瑟诺律师事务所的顾客分两种：一种是自己对问题已经做出了决定，以坚定的口吻告诉律师他们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另一种是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即便真有一些出人意料的消息或是重大不幸的事情发生，也不会使在法国梧桐树掩映下的佐治亚办公室的脉搏加快一点点。甚至一个客户的死亡对他们而言也不算什么新闻，客户死亡是他们预料之中的事。签署适当的遗嘱，把它放在适当的契约箱里，然后一切会像以前一样按部就班地继续下去。

担任家庭律师是柯瑟诺律师事务所的主要业务。他们既是遗嘱的保存人，又是秘密的保护者，但不能保证解决问题。正因如此，桑德尔先生绝不是承接这件案子的最佳人选。

“就这些了吗，莫塞尔？”他对助手说，这人一直在送客。

“先生，候客室里还有一个顾客——年轻的阿什比先生。”

“阿什比？莱切特庄园的吗？”

“是的，先生。”

“啊，好，好的。莫塞尔，请拿杯茶来，好吗？”

“好的，先生。”接着，他对访客说：“先生，请进来好吗？”

这个年轻人进来了。

“啊，西蒙，我亲爱的孩子。”桑德尔先生说着和他握了握手，“见到你真高兴。你是来办事的，还是……”

他不确定地降低了声音，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朝椅子方向扬起的手臂犹豫地定在半空。

“我的天哪，你不是西蒙。”他说。

“是的，我不是西蒙。”

“但是……但你是个阿什比家的人。”

“如果你那样认为，会让我就整个情况进行说明更容易些。”

“是吗？请原谅我有点儿搞糊涂了。我不知道阿什比家还有堂兄弟。”

“据我所知，没有。”

“没有？那么——请原谅——你是阿什比家的哪一位？”

“帕特里克。”

桑德尔先生灵巧的嘴巴像金鱼的嘴一样惊愕地大张着。

此刻，他不再是坐在绿荫掩映的办公室里那个精力旺盛的人，而成了非常忧虑、有些茫然无措的小律师。

他长久地凝视着那双阿什比家的浅色的眼睛，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我想我们最好坐下慢慢谈。”最后他说。他指着椅子让客人坐下，然后如释重负地坐进自己的椅子，好像在茫茫大海中突然发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

“现在让我们弄清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说，“帕特里克·阿什比在十三岁时就死了。让我想一想——八年前，一定是。”

“是什么使你认为他已经死了？”

“他自杀了啊。还留下一张告别的便条。”

“那个便条里提到自杀了吗？”

“恐怕我想不起里面的措辞了。”

“准确地说，我没有提。但是我可能给你留下了那种感觉。上面写的是：‘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不要生我的气。’”

“是的，是这样，大意是这样。”

“里面哪里提到过自杀？”

“这确实暗示——大家可以很自然地推断——这信是在帕特里克放在悬崖顶上的大衣口袋里发现的。”

“这悬崖的小路是通往海港的近路。”

“海港？你的意思是——”

“它是一张离家出走的便条，不是自杀的。”

“但是——但是那件大衣？”

“你不可能把便条留在露天的地方。唯一放置它的方法就是留在某个东西的口袋里。”

“你在严肃地暗示——那个——那个——你是帕特里克·阿什比？你根本就没有自杀？”

这个年轻人用深藏不露的眼神看着他。“当我进来时，”他说，“你把我看成是我的兄弟了。”

“是的。他们是孪生兄弟。虽然不是同卵双胞胎，但是当然非常——”

他的话隐隐暗示他有些相信了。“天哪！我是这样认为的。我的确是这样认为的。”

他神情无助地坐在那儿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这时他看到莫塞尔端着茶走进来。

“你喝茶吗？”桑德尔先生问，这问话仅是看到茶盘时的条件反射。

“谢谢。”年轻人说，“不加糖。”

桑德尔先生用有点儿恳求的口气问：“你一定完全了解，不是吗？这样一个令人震惊的和——和——严肃的声明，一定要经过调查才能确认。你懂得，任何人不可能仅仅听了你的陈述就接受。”

“我也没期望你们会马上接受。”

“好，好极了。你非常通情达理。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很有可能会热烈欢迎这位回家的浪子——但是我们不得不先了解清楚。你一定明白这一点。要牛奶吗？”

“谢谢。”

“例如，你说你离家出走，跑到海上去了。这一点我接受。”

“好。”

“乘哪艘船？”

“艾拉·琼斯号。当时，它停泊在西部港口。”

“当然，你是偷偷上船的。”

“没错。”

“然后船把你载到什么地方了？”桑德尔先生一边问一边记笔记，开始感觉自己做得还不赖。这是他遇到的最糟的情况，现在毫无疑问已经赶不上五点一刻的车了。

“在圣·赫利尔的海峡群岛。”

“你在船上被发现了？”

“没有。”

“你在圣·赫利尔登陆没被发现。”

“是的。”

“然后去哪儿了？”

“我找到一条小船去了圣·马洛。”

“也是偷偷乘船？”

“不，我付了费用。”

“你记得小船叫什么吗？”

“不记得了。那是正规的轮渡。”

“我知道了。然后呢？”

“我乘公共汽车。这种车看起来比莱切特家里那种老式的旅行车有趣多了，但是我以前从没有机会坐。”

“啊，是的，旅行车。”桑德尔先生一边说，一边写上：“记得旅行车”。“那么之后呢？”

“让我想一想。我在一个叫维尔迪厄的地方找到一家旅店，做了一阵子泊车童。”

“你记得那个旅店的名字吗，或许？”

“我想，那家店叫多芬。从那儿，我穿过乡村到哈维尔。在哈维尔我找到一份在不定期货船上做服务员的工作。”

“你还记得船的名字吗？”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艘叫巴夫勒尔。我用法拉这个姓氏在那艘船上工作，一直在这艘船上工作直到去了坦比，才离开。从那儿我一路向北一直工作到美国。你想要我写下我在美国工作过的地方吗？”

“那非常感谢你。哦，给你笔。不妨把它们写在这儿，列一张单子。谢谢你。然后你回到了英国——”

“上个月二号，乘费城号轮船。然后我在伦敦租了一个房间。自从回来我就一直住在那儿。我会给你写下那里的地址，你可能想去查一查。”

“是的，谢谢你。是的。”桑德尔先生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虽然这个年轻人是在接受审查，但可以说此刻是这个年轻人在掌控形势，而不是自己。该由自己来控制形势的，桑德尔先生赶紧振作一下精神。

“你试图和你的——我的意思是，你和阿什比小姐联系过吗？”

“没有。有什么问题吗？”年轻人温和地说。

“我的意思是——”

“我和家人没有任何联系，如果您想问的是这个的话。我想，来找您是最好的方式。”

“非常聪明，非常聪明。”此时他又处于随声附和的位置，“我会立即和阿什比小姐联系，并告知你来访的事。”

“是的，告诉她我还活着。”

“是的，的确是这样。”这个年轻人正在嘲弄他吗？当然不是。

“其间，你会一直住在那儿吗？”

“是的，我会住在那儿。”年轻人站起身，又来了个先发制人。

“如果你的经历被证明是真实的，”桑德尔先生试图严厉地说，“我会第一个欢迎你回到英国，回到你的家。尽管你离家出走的事实给所有关心你的人造成了深深的痛苦。我发现你在此之前竟然没和你的家人联系过，这很令人费解。”

“也许我更愿意去死。”

“死掉？”

“那样你就不会认为我令人费解了，对吗？”

“是这样吗？”

“你认为在奥林匹亚那天，我是因为害怕才哭，对吗？”

“奥林匹亚？”

“其实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哭是因为那些马儿是那么的漂亮。”

“奥林匹亚！你的意思是……但那是……你都还记得？”

“我希望当你查验了我的话后，你会告诉我，桑德尔先生。”

“什么？哦，是的；是的，当然。”老天爷，甚至他自己都忘记了在锦标赛那天的儿童晚会。或许完全是因为他太谨慎了。如果这个年轻人是——莱切特的主人——天哪！或许他不该这么……

他开口说：“我希望你不要认为——”

但是这个年轻人已经走了，冷静果断地离开了，临走前向莫塞尔略微点了点头。

桑德尔先生在里间的办公室坐下，摩挲着额头。

这时博来特已经走到街上，震惊地发现自己很兴奋。他原以为自己会紧张，会有点儿羞愧。可情况完全出乎预料。这是他做过的最让他兴奋的事情之一。那感觉非常奇妙，就像走钢丝一样刺激。他坐在那儿编造谎言，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说谎，那的确令人感到战战兢兢，就像骑着一头离群的大象。除了谨慎、紧张，还有躲过了一次没预料到的威胁、继而保住了性命的满足感。他以往驾驭过的任何一匹马都没能给他带来这种兴奋；这次经历让他内心充满了成就感。他为之陶醉。

这真是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

他想，这实际上是在纵容罪犯在缺少钱粮时又重回抢劫的老路。这种屏住呼吸、小心行事的兴奋，以及让人迷醉的成就感随之而来。

他按照洛丁的指点去喝茶，但吃不下任何东西。他觉得好像已经吃过喝过了，以前的经历从没有让他有过这么奇异的满足感。通常情况下，他做了刺激的事后——骑马，做爱，救援，打亲密的电话——他会感到饿极了。但现在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眼前的食物，满足地发着呆，内心盈满了幸福感，已经没有容纳食物的空间了。

没有人跟踪他进饭店，好像也没人对他感兴趣。

他付了账单走出饭店。没有人四处闲逛。长长的路上到处都是行色匆匆忙着赶路的人。他去维多利亚街打了个电话。

“还好吗？”洛丁问，“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棒极了。”

“你喝酒了吗？”

“没有，为什么这样问？”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你给出这么好的评价。”

“我只是很开心。”

“我的天哪，你一定是很开心。表现出来了吗？”

“表现？”

“你那张扑克牌脸的表情有没有什么变化？”

“我怎么会知道？难道你不想知道关于今天下午的情况吗？”

“我已经知道最重要的事了。”

“什么？”

“你还没有被抓起来。”

“你觉得我会吗？”

“总是存在这种可能嘛，当然，我并不希望真的发生。我们的智慧加在一起，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

“谢谢。”

“那个老先生对你刨根究底了吗？”

“没有，他想尽了办法，问了所有他该问的问题。”

“一切都会得到证实的。”

“是的。”

“他起初见到你什么反应？”

“他以为我是西蒙。”

他听到洛丁开心的笑声。

“你提到赛马锦标赛晚会的事了吗？”

“提了。”

“哦，我的天，不要用简单无味的回答来敷衍我。你没有刻意提起，对吧？”

“是的，当然不必。那个问题衔接得很巧妙。”

“他对那件事的印象还深吗？”

“他似乎有些猝不及防。”

“不过，你还没有完全说服他吧？”

“我没有等着看他的反应，说完就走了。”

“你的意思是，那是你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的孩子，我得脱帽向你致敬。真是个天才啊！和你在一起两个星期后，我以为我已经渐渐了解你了，没想到你还是有出乎我意料的演出！”

“连我自己都很意外，也许这样讲能对你有些安慰。”

“你这么说并不是在讽刺我，对吧？”

“是的，没有。我只有惊喜，纯粹的惊喜。”

“啊，好吧。最近一段时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我的孩子，认识你真是我的荣幸。将来一提到邱园⑵，我一定会亲切地想起你来。我也盼望着将来能进一步了解你。但在最近这段时间里，如果没有火烧眉毛的事，不要给我打电话。我已经简明扼要地把重点都告诉你了。从现在开始，你就要靠自己了。”

洛丁是对的，他提供的消息非常准确。在过去的整整两个星期里，从清晨到晚上七点，无论下雨还是晴天，他们都坐在邱园里演练莱切特庄园和克莱尔庄园的生活方式，默记阿什比家族和莱丁厄姆家族的历史，以及他从没见过的那片土地的地理位置。那真令人兴奋。他一直是大家公认的非常“擅长考试”的人。每次考试，他总会像上瘾的人即将“过瘾”一般去迎接考卷。在邱园的那十四天正是个极佳的过瘾机会。真的，最后几天简直有些走钢丝的兴奋感，尤其是今天下午。“你用哪只手打保龄球？”“从边门去马厩。”“你常唱歌吗？”“你会弹钢琴吗？”“谁住在克莱尔庄园的门房里？”“你妈妈的头发是什么颜色？”“除了不动产，你父亲怎么赚钱？”“他的公司叫什么名字？”“你最喜欢什么食物？”“村里点心店的名字？”“在教堂里，阿什比家人常坐在哪儿？”“模拟一下从克莱尔庄园的大客厅走到管家的餐室。”“管家的名字？”“你会骑自行车吗？”“从顶楼房间南面的窗户你能看到什么？”

洛丁整天连珠炮似的发问。而博来特则机敏地回答他的问题。这既像是一种游戏，同时还给他带来了解开难题的兴奋和刺激。

去邱园是洛丁的主意。“请原谅我的这套老生常谈，既然你来到伦敦，你生活中的一切就一定会受到追踪调查。所以你不能按我以前的建议来和我同住。甚至不能让任何认识我们的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我也不能去你家。你一定要继续像现在这样，独自居住，从无访客。”邱园的计划就这样进行着。洛丁说，邱园是最完美的隐蔽所和战场，进可攻，退可守。在伦敦，你找不到任何一处这样的地方——你可以远远地看到朝你走来的人，还能保证自己不被对方发觉。在伦敦，没有任何地方能像邱园这样，既可以从容地会面，又可以享受不被打扰的安静。

所以每天早上，他们分别从不同的门到达约定的地点；在新的地点见面然后再去不同的区域。那两个星期，洛丁用照片、地图、平面图和用铅笔绘制的图表一一为他讲解。他们开始用的是一张一英寸的克莱尔庄园和周围环境的陆地测量地图，逐渐发展到用更大的地图，之后是房屋的平面图——很像乘飞机时俯瞰陆地。首先了解这个乡村的位置，然后了解田地和花园、房子附近的每个细节。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脑子里从一开始就有个整体概念，细节只需在已经标好的图上指点说明。这是一种极有条理的、细心的教学方法，博来特很欣赏这种方式。

但是最重要的部分当然是照片。很奇怪，看完所有的照片，引起他注意的不是他的“孪生兄弟”西蒙确实超乎寻常的像他；看着这照片上的脸这么像自己，这给他一种奇怪的、近乎尴尬的感觉。但引起他兴趣的不是西蒙，而是那个没能长大成人的孩子，那个他要去顶替的孩子。他对帕特里克有种奇怪的认同感。

就连他自己想到这儿也觉得很奇怪。本来，想到帕特里克，他内心应该充满了罪恶感，但他却觉得帕特也参与其中，他们几乎是同盟。

打完电话，他穿过维多利亚广场，很纳闷自己为什么会提起帕特里克哭的事。洛丁只告诉他，那次帕特里克毫无来由地哭起来（他那时七岁），以致让老桑德尔感到很厌烦，以后再也不带孩子们出去了。洛丁原本是想让他在合适的时候用这件事做些文章。是什么原因使他说，帕特里克哭是因为那些马太漂亮？或许，那正是帕特里克哭泣的真正原因？

好了，现在无论他想不想，都没有回头路了。那个在黑暗房间里和他对话的声音坚持着：为生存而战，争取成功。如今他能做的只有：上马作战，并希望打个胜仗。至少这是一个很惊险刺激的独一无二的游戏，更刺激的是这种新的心智上的冒险、争斗。

那个孤儿院把这称为：对灵魂不朽的威胁。但他从不相信灵魂能不朽。

他不能作为一个敲诈者去莱切特庄园，更不会以一个祈求者的身份去那儿。他会作为一个完完全全的入侵者进入莱切特庄园。

【注释】

⑴柯瑟诺是“柯塞、瑟林和诺布尔”（Cosset，Thring and Noble）的简称。

⑵邱园（Kew Garden），又名基尤植物园，指位于伦敦市郊的英国皇家植物园。从一七五九年开始，英国植物学家就开始在世界各地的植物园中收集可以被移植到这里的物种。当年，这片皇家植物园占地面积仅为三公顷，如今已拓展到一百二十公顷，拥有世界上最齐全的植物物种，同时也为伦敦市民提供了一个极精美的花园。

第七章

远处的电话线被肆虐的大风吹得一会儿抛上去一会儿甩下来，尘土在碧姑姑乘坐的马车车窗外打着旋，四处飞扬。

碧的心情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搅得也如同外面的一切上下起伏，烦乱不安。

桑德尔先生在电话中说：“当然，我该亲自过来见你，通过电话处理这么重大的事情完全违背了我做事的原则。但是我又担心我的出现会让孩子们以为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情——即使只是有可能发生——困难总是暂时的，我不想让他们伤心难过。”

可怜的老桑德尔先生，真是个很体贴的人。当他要向她披露这个惊人的消息时，先问她是否坐好了。讲完之后，还关切地问她：“阿什比小姐，你不会觉得要昏倒吧？”

她没有昏倒。但又坐了很长时间，她的腿才有了力气支撑她站起来，走到她的房间去寻找帕特里克的照片。除了西蒙十岁、埃莉诺九岁时在照相馆拍的一组照片外，她好像再也找不到任何东西了。她不是习惯保存照片的人。

她的嫂子诺拉倒是对收集孩子们的照片非常热心。但她从不喜欢用相册。她坚持认为那是在浪费时间和空间（诺拉从不浪费任何东西；就好像她在冥冥中意识到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了似的）。她把所有的照片都放进一个破旧的、胀鼓鼓的马尼拉麻织的大信封里，信封上写有O.H.M.S⑴字样。无论她去什么地方，都随身带着这个大信封。那次去欧洲度假当然也随身带着它，结果在那次肯特海岸空难事故中，这袋照片也都随他们一起被付之一炬。

找不到照片，她便上楼到过去的儿童房去。好像在那里她会离帕特里克这孩子更近些，尽管她非常清楚那里没有帕特里克的任何东西。西蒙已经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都烧掉了——这是唯一让她感到西蒙难以承受他孪生兄弟的死的一点迹象。帕特里克死后，西蒙立刻就离开家去了学校，等到暑假回来的时候，他的行为举止看起来都很正常了——如果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不再提帕克里克算正常的话。然而那之后有一天，她来到以前孩子们经常扮作“红色印第安人”、举行篝火晚会的地方，偶然发现西蒙在矮树林下正拨弄一堆火，火上正烧着帕特里克的玩具和其他一些小东西。她注意到，就连帕特里克的练习本、儿童画和挂在他床头的那只可爱的玩具马也被他通通丢进火里。西蒙在烧毁帕特里克所有的东西。看到碧时，他的反应异常强烈，甚至可以说是暴怒。他气呼呼地在她和火堆之间不停地踱步，好像随时准备要做困兽之斗，并用眼睛直直地瞪着她。

他几乎是喊叫着说：“我不想再看到这些东西。”

她无奈地说：“我理解，西蒙。”然后立刻走开了。

所以，这个儿童房里再也不会有帕特里克的任何东西。碧小时候也住过这个房间，那时它还很简陋，配备的家具大都是这个家里其他人淘汰的物件。房间里铺着带图案的油毡，上面覆着一小块破旧的地毯；还有一个古怪的藤椅，一个晾衣架，一张松木桌——上面的桌布边缘已破损腐朽，露出红色棱线，满是墨水污渍；墙上贴着蔷薇图案的壁纸，上面挂着一个咕咕钟，还有彩色的印刷版画和名画的仿制品。后来，诺拉把房间重新布置了一下，把墙壁粉刷成粉蓝和白色相间，配上有童话人物图案的壁纸，显得漂亮多了——它还因此成了一家家庭装潢杂志的插图。可现在只有那个咕咕钟还在。

孩子们曾在那里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光。但是没有留下任何印记。现在它空荡荡的，很整洁，看起来就像家具店的橱窗一样。

她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内心充满困惑，而且十分烦闷。她随手收拾了一小包上午要用的东西。心里在琢磨：明天必须进城去准备面对阿什比家新的危机。

她问自己：“你相信他就是帕特里克吗？”

但桑德尔先生没能提供一点点确实的证据。

他斟酌着说：“他倒不像在伪装。假如他不是帕特里克，那么会是谁呢？阿什比家的人都超乎寻常的相像，而且这一代也没有其他的男孩。”

她辩解说：“可如果真是帕特里克，他会给我写信啊。”

这一直是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帕特里克绝不会让她这些年一直陷在痛苦和怀疑之中，他一定会写信的。这人不可能是帕特里克。

那么假如他不是帕特里克，会是谁呢？

这个问题一直在她脑子里萦绕纠缠，挥之不去。

桑德尔先生说：“你才是最好的裁判。在现在活着的人中，你是最了解这孩子的。”

“还有西蒙呢。”她说。

“但西蒙当时还只是个孩子，孩子总是健忘的，不是吗？而你是个成年人。”

所以现在这个重任就落在她肩上了。但是她怎么会知道呢？她的确很疼爱帕特里克，但现在她几乎记不起他十三岁时是什么样子了。她将要面临怎样的考验呢？

她能一眼就认出他是帕特里克吗？或者他——根本不是？

假如他不是，却还坚称自己就是，那结果会怎么样？他会要求归还他的财产？提请法律诉讼？还是要把一切公之于众，迫使他们所有人承受媒体每日的鼓噪和公众的评论？

如果他是帕特里克，那西蒙怎么办？他该如何接受他八年未见，死而复生的兄弟呢？这当然也包括一笔财产损失。无论是幸运或是不幸，他会欣然接受，还是仇视他的兄弟？

很明显，成年礼庆祝会不得不推迟了。时间太紧迫了，在那之前这件事根本不可能有定论。他们该找个什么借口推迟呢？

但是，哦，如果出现奇迹，他也许真的是帕特里克，她也可以就此摆脱魂牵梦绕困扰她多年的想法：这孩子后悔得太晚了，再也游不回来了。

当她爬上“柯瑟诺”律师事务所的楼梯时，脑子里仍被这些问题纠缠着，起起落落，心绪不宁。

“啊，阿什比小姐，”桑德尔先生说：“这是件太令人震惊，又让人左右为难的事情。一件前所未有的——请坐，你一定是累坏了。这对你来说真是个严酷的考验。请坐，坐。莫塞尔，给阿什比小姐泡点儿茶。”

她一坐下便问：“他说了吗，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写信？”这在她心里是最重要的事。

“他说了诸如‘也许我更愿意去死’之类的话。”

“哦。”

“毫无疑问，他是有某种心理问题。”桑德尔先生试图安慰地说。

“那么你相信他是帕特里克？”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是帕特里克，那么他说‘更愿意去死’毫无疑问就和他离家出走一样，是由于心理问题引发的。”

“是的，我明白。我想是这样。只是他不太像帕特里克，我的意思是，不写信。”

“离家出走也不像帕特里克会做的事。”

“是的，有道理。他的确不是那种会离家出走的孩子。他虽然生性敏感，但是很勇敢。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她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现在他回来了。”

“希望是，但愿是。”

“你觉得他看起来很正常吗？”

“相当正常。”桑德尔先生的声音里有一丝干涩。

“我找了帕特里克的照片，但没有比这张更晚些的了。”她说着拿出照相馆照的那组照片，“孩子们从小开始，就很规律地每三年到照相馆拍一次照片。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合照。最近的一张是比尔和诺拉去世那年夏天照的，也是帕特里克失踪那年，当时他十岁。”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桑德尔先生，他仔细地端详着照片上这稚嫩的小脸。

“不行，”过了好一阵子他终于说，“凭这么早的一张照片来判断是不可能的。像我刚才说的，这家人长得太相像了，而在那个年纪，他们一看就是阿什比家的孩子，并没有多少明显的个人特点，不是吗？”他放下照片抬起头继续说，“我现在希望当你亲眼看到这孩子——这个年轻人——你无疑会用种种办法作出判断。毕竟除了长相，人总还有其他个性特征，对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气质。”

“但是——但是假如我不那么有把握。如果我也不那么确定，会怎么样？”

“关于这一点，我想我有办法解决。昨天晚上我和我的年轻朋友凯文·麦克德莫特一起吃饭。”

“是K.C.⑵吗？”

“是的。当然，当时我非常苦恼，于是把我的困难告诉他。他向我保证，辩明身份是非常简单的事，看一下牙齿就可以解决。这给了我极大的安慰。”

“牙齿？但是帕特里克的牙齿很普通。”

“是的，是的。但他肯定去看过牙科医生。牙医都会保存记录。真的，大部分牙医对他们治疗过的嘴巴里的牙都有一种视觉记忆，我明白，这是个很残酷的想法。只要一看牙齿，他们差不多就会认出这个人。当然记录也会说明——”他注意到碧脸上的神色有些异样，立刻停下来问，“你怎么了？”

“孩子们过去是到哈蒙德那儿去看牙。”

“哈蒙德医生？好啊，那很简单，不是吗？如果你不能确定这孩子就是帕特里克，我们只要——”说到这儿他突然停下来，恍然大悟地轻声说，“哈蒙德！糟了！”

“是啊。”碧颓丧地回应了桑德尔先生一声。

“我的天哪，太不幸了，真是太不幸了。”

随后两人都陷入沉默。过一会儿，桑德尔先生委婉地说：“我想我该告诉你，凯文·麦克德莫特先生认为这孩子在说谎。”

碧生气地说：“凯文·麦克德莫特先生怎么可能知道，他甚至连见都没见过他！”看到桑德尔先生无言以对，只得继续坐在那儿又陷入痛苦的沉思，碧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不是吗？”

“那只不过是凯文的主观判断。”

“我知道，但他为什么会那么想呢？”

“他说直接去找律师是一种刻意伪装的做法。”

“胡说！这样做分明很合乎常理。”

“是的，他怀疑的正是这一点。这做法太聪明，太妙了。凯文说，一切都与他的爱好太贴切了。他说一个离家出走的孩子回家来，首先该急于回家去。”

“那他就太不了解帕特里克了。那正是帕特里克做事的方式：先到家庭律师那儿缓缓地透露实情。他一直是乐于为别人着想，办事周到、无私的人。我认为麦克德莫特先生的分析并不高明。”

“我只是觉得该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如实告诉你。”桑德尔先生说着，露出一脸可怜相。

“是的，当然。”碧赶紧安慰他，她的情绪也平复了许多，“你告诉麦克德莫特先生帕特里克这孩子仍记得在奥林匹亚哭的事了吗？我的意思是他主动提起这件事。”

“我说了。”

“那么他还认为这孩子是在说谎吗？”

“他说，那正是令他觉得别扭、不能认同的‘最巧妙的部分’。”

碧轻轻地哼了一声。“这是什么逻辑！”她说，“我想法庭办案都这么做吧。”

“这就是所谓的分离思维法。它不能像我们这样，感情用事，而是要求我们必须把理智和感情分离开来。”

“是的，那当然。”碧冷静地说，“那么现在可怜的老哈蒙德帮不了我们的忙了——他们当时没有找到他，你知道吗？一切都被炸成了灰。”

“是的，是的。我听说是这样，可怜的家伙。”

“既然没有了身体的证据，我想我们只好依靠这孩子自己的说法，我的意思是，靠查证，我想也是可以查清的。”

“哦，相当容易。有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很容易查证。凯文也是这样想的——是的，没错，这些都可以查证。当然，我也确定可以查得出来。他也不会提供毫无根据的证据。”

“所以真的没有什么好等的了。”

“是的，我——不会等。”

碧振作了一下精神。

“那么还要多久你才能安排我和他见面？”

“啊，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你知道，我认为根本不应该事先安排。”

“什么？”

“只要你允许并且配合我，我想做的就是直接去他那儿。事先不通知就直接去看他。这样你才会看到他本来的样子，而不是他想让你看到的样子。如果我们跟他约个时间就在办公室见面，他会——”

“是的，我明白，我懂。我同意这样做。我们可以现在就去吗？”

“我没看出有什么不可以的。当然可以，立刻就去。”桑德尔先生的语气里透出那种律师在认为没有理由拒绝的情况下才会有的无奈。“当然，他很可能出去了。但是我们至少可以去看看。哦，请喝点儿茶！你先喝点儿茶，好吗？莫塞尔会请辛普森告诉威里特给我们叫辆出租车。”

“你有没有劲儿更大些的饮料？”碧问。

“恐怕没有，恐怕没有。我从没有养成在办公室里备一瓶酒的习惯，那是美国习惯。但是威里特会弄些你可能——”

“哦，不用，谢谢。还好，我就喝这茶吧。无论如何，听人说茶的效果持续的时间会更长。”

桑德尔先生好像很想拍拍她的肩膀鼓励她一下，但又犹犹豫豫地不知这样做是否妥当。碧想：他的确非常体贴。只是、只是有些优柔寡断，不是那么强壮、可以依靠。

“他解释过为什么会选用法拉这个姓吗？”当他们坐进出租车后，碧问。

“他什么都没有解释。”桑德尔先生又回复先前那种无可奈何的口吻。

“你觉得他混得不好吗？”

“他没提钱的事，但是好像穿得不错，只不过不是英国现在流行的样式。”

“他没有提到要借钱吗？”

“哦，没有。哦，天哪！没有。”

“那他回来不是因为破产了。”碧说，也感到有些欣慰。她向后靠了靠，心里也轻松了些。或许一切都还挺顺利。

“我从没完全弄明白皮姆里克镇的社交规模为什么衰落得这么快。”当他们沿着装饰得花里胡哨的门前小路走着时，桑德尔先生打破沉默说：“这里有平坦宽敞的街道，交通颇为顺畅，也并不比邻近的镇子脏，为什么有钱人就不愿意住在这儿，宁愿住在贝尔格维亚镇。真是弄不明白。”

“一种从众心理吧。”碧说，她尽量用闲聊的方式迎合他的话题，“当地尊贵的第一夫人搬出了这个镇，引发了这个风潮。其他一些怕降低了身份的人便学着她的样子迁走了。两边镇里更穷的人如潮水一般纷纷拥进来填补空缺。这还是原来那个皮姆里克镇吗？”

当她走近些，看到房前衰败的景象时，不安的心又揪紧了：剥落的油漆，污迹斑斑的灰泥墙，窗户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土褐色窗帘，乏人打扫的门廊，令人恐惧、担心随时会倒下来的柱子，以及上面模糊的门牌号。

前门开着，他们走了进去。

走廊里每个门上都贴着不同的卡片，说明这房子是按单个房间出租的。

“这是59K。”桑德尔先生说，“我想K应该是这个房间的号码。”

“这里的号码应该是从地下室向上排的。”碧说，“我这边是B。”他们循着号找过去。

碧看了看一楼的一扇门说：“这是H。K应该在上面一层。”

二楼也就是顶层，他们一起站在漆黑的楼梯口听着，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不在家，她想，他一定是出去了。那我不得不再来一次。

“你有火柴吗？”她说。

“I和J。”她读着两个前面房间门上的号码。

然后是后面的一间。

他们在黑暗中站着，盯着门看了一会儿。然后桑德尔先生打定主意走上前，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声音说。那是一种低沉的、孩子般的声音。不太像西蒙稍有些成熟的声音。

碧比桑德尔先生高出半个头，可以从他的肩头看过去；她看到那个男孩时，第一个感觉是震惊。与其说他像小时候的帕特里克，不如说他更像西蒙。她脑子里一直都充满了帕特里克的模样：模糊——变得模糊不清的模样，她在努力搜寻使之清晰，以便和现实中成人的形象进行比较。在过去这二十四小时里，她整个心思都被帕特的事困扰着，一刻也不得安宁。

现在这儿有个和西蒙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这孩子从他坐着的床边站起身，把套在左手上正补着的袜子拉下来，他神情很镇定，不慌不忙，也不显得尴尬。她完全想象不出西蒙补袜子会是什么样子。

“早上好。”他说。

“早上好。”桑德尔先生说，“希望你不会介意我给你带来一位客人。”他闪到一边把碧让进来。“你知道她是谁吗？”

当碧和这孩子浅色的冷静目光相遇，注视着他认出她的一刹那，她的心怦怦地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儿。

他说：“你的头发变样了。”

是的，当然，这八年做头发的样式完全变了，他当然会看出不同。

桑德尔先生说：“你认出她来了？”

“是的，当然认识，是碧姑姑。”

她等着他走过来和她打招呼。但是他一动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为她找了个座位。

“恐怕我这儿只有一把椅子。假如你不往后靠，坐着还行。”他说着拿过一把弯靠背，皮坐垫上有小洞的黑色椅子。碧很高兴地坐了上去。

“你坐在床上可以吗？”他对桑德尔先生说。

桑德尔先生忙不迭地回答：“我站着就行。谢谢，我站着。”

脸上的细节一点儿都不像西蒙；她注视着这孩子细心地把针插在袜子上，心想：总体感觉很像，但是一旦你真正仔细端详他，这惊人的相像之处立刻就消失了。只剩下家族人之间外形的相似。

“阿什比小姐在我的办公室一听说，就迫不及待地想和你见上一面，所以我把她带到这儿来了。”桑德尔先生说，“你好像并不特别……”他斟酌着词句，装作不经意地说着。

这孩子用一种友善、严肃的表情看着他说：“我不太确定我是否受欢迎。”

这是一张奇怪的、没有生气的脸，像孩子涂鸦画出来的那种。现在她逐渐想起来了。他脸上的每一部分都恰到好处，比例匀称，但就是缺少年轻人的生气。就连嘴巴也像孩子画出来的，紧闭的嘴呈一条直线，一副绝不妥协的样子。

他走过来把袜子放在桌子上，她立即看出他瘸了。

“你的腿受过伤？”她问。

“摔断了，在美国那边摔的。”

“这样四处走动不疼吗？”

“哦，不疼了。”他说，“只是短了一截。”

“短了？你的意思是，它永远就这样了？”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

她注意到他的嘴唇很敏感，虽然很薄，但他说话时，可以表达出很多东西。

她说：“总可以想些办法。应该只是治疗得不得力。我想你只是没有找到好的外科医生，手术做得不成功。”

“我不记得有外科医生给我做过手术。或许是我昏过去时做的。他们做了所有该做的，在腿上吊上重物，诸如此类的事。”

“但是帕——”她开口想叫他的名字，又犹豫了。

为了避免使碧难堪，这孩子立即接口说：“现在你不必称呼我什么，等到你完全确认了再叫也不迟。”

“现在的外科手术会创造奇迹的。”她说，借以掩饰刚才的尴尬，“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我得想一想，大约两三年了吧。”

除了字母A的音节带有美国口音外，他说话倒是没有什么特别不对劲的地方。

“那么，我们必须想些办法看看是否可以补救一下。是从马上摔下来的，对吗？”

“是的，因为我反应不够快。你怎么知道是从马上摔下来的？”

“你告诉桑德尔先生你在马场工作。你喜欢那份工作吗？”碧想，这就像在火车上与人闲聊。

“这是我生活中唯一的享受。”

她不再觉得这是闲聊，立刻兴致勃勃起来。“真的吗？”她很高兴地说，“它们都是好马，是那种西部的马吗？”

“当然，大部分都是很普通的马，毕竟能胜任工作的就该算是好马。但是，偶尔也会遇到个别很有血性的马，其中有些真是漂亮，比我记忆中的英国马更……更独特，更有个性。”

“或许在英国我们会用训练来‘规范’它们的个性。我忘了问。你有属于自己的马吗？”

“是的，我有。它叫‘烟儿’。”

她注意到他说到“烟儿”时，语调完全变了，显得很亢奋，甚至带有像裂了缝的闹钟铃那种岔声。

“它是灰色的？”

“是的，是一匹深灰色带黑点的马。你知道，不是那种硬朗的铁灰色，而是柔和的烟灰色。当它发脾气奔跑起来时，就像一股旋转的烟云。”

一股旋转的烟云。她好像看到了这股烟云。他一定是爱马如痴，才能看到它们的风采。他一定特别钟爱他的“烟儿”。

“烟儿后来怎么样了？”

“我把它卖掉了。”

不是受伤致死。很好，她也不会追问他的私事。可能他的腿摔断了，所以不得不把马卖掉。

她开始有种强烈的愿望，希望他就是帕特里克。

这想法使她意识到自己已开始丧失立场，于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桑德尔先生。

桑德尔先生捕捉到她目光里恳求的神色，便对这孩子说：“毫无疑问，阿什比小姐已准备好为你做担保了。但是你要明白，这件事还需要进一步查证。如果只是浪子回家这么简单，只要你的姑姑接受你，就足以使你重新回到家人的怀抱，恢复你在家里的地位。但是现在牵扯到财产问题，一份财产最终的归属问题。法律将要求你有明确的身份证据，这样才允许你继承属于帕特里克·阿什比的那份财产。我希望你理解我的立场。”

“我完全理解。当然，我会一直待在这儿，随时听候你的询问，直到你们完全满意为止。”

“但是你怎么能就住在这儿呢。”碧一边说，一边嫌恶地环视着这个房间和窗外林立的烟囱。

“比这儿差得多的地方我都住过。”

“也许是吧。但你没理由再这样住下去。如果你需要钱，我们可以给你一些。”

“谢谢。我住在这里挺好。”

“你只是想要独立吗？”

“不是，这里很安静而且很方便，没有什么干扰。如果你住过摆满床铺的房子，你就会格外看重自己能有个私密的空间。”

“那好吧，你就住在这儿。还有什么我们可以提供的——你需要的？”

“再有一套衣服就好了。”

“非常好。你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桑德尔先生，他会为你准备的。”她突然想起如果他去阿什比家的裁缝那儿做衣服，会引起不小的轰动，所以她赶紧补上一句说：“桑德尔先生会把他裁缝的地址给你。”

“为什么不去咱们家常去的沃尔特裁缝那里呢？”这孩子问。

一时弄得她不知该说什么。

“难道他们不在那儿了吗？”

“啊，不，他们还在；但是如果你去沃尔特那儿，可能要费好多口舌解释。”她暗想：一定要把持住自己，任何人都会查出阿什比家的裁缝是谁。

“哦，是的，我明白了。”

又闲聊了一会儿之后，她起身告辞。

“我们还没有告诉家人关于你的事。”她说着就准备走，“我们原想最好先不要告诉他们，等……等到事情像桑德尔先生说的完全弄清了再告诉他们。”

听到这话，这孩子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

有那么一刻，他们仿佛联起手来，共享一个小秘密。

“我明白。”

她转身告辞向门口走去。他站在房子中间目送着她，让桑德尔先生陪她一起离开。他看起来那么生疏，那么孤独。她想：如果这是帕特，帕特里克又回家了，我就这样离开，仿佛只是来拜访一个偶遇的熟人。一想到这孩子这么孤单，她再也无法忍受了。她走回他身边，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捧起他的脸，吻了吻他的面颊说：“欢迎回家，亲爱的孩子。”

【注释】

⑴O.H.M.S，即“为女王陛下效劳”（On Her Majesty's Service）或“为国王陛下效劳”（On His Majesty's Service），常见于英联邦邮政用品上，多为政府公事信封。

⑵K.C.是凯文·麦克德莫特（Kevin Macdermott）的姓名缩写。

第八章

就这样，柯瑟诺律师事务所开始了他们的调查。碧回到莱切特庄园，处理推迟成年礼庆祝会的事。

她一直在考虑，是现在告诉孩子们这件事，还是等事情有了定论再说。如果暂时不告诉他们实情，那她该找个什么说得过去的借口推迟成年礼庆祝会呢？

桑德尔先生仍然不同意告诉孩子们此事。那个未曾谋面的凯文的意见对桑德尔先生的影响似乎不小。他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要从他得到的所谓完整的档案里找出这孩子的破绽。他认为现在就把孩子们卷入此事是不明智的。一定要等到把档案中的每个细节都仔细筛查过后再说。

她和他的想法一样。如果这事被查证——如果在皮姆里克镇的孩子不是帕特里克，就没有必要让孩子们知道此事。但是可能得让西蒙知道，以便他可以提防将来有人会敲诈。但是到那时，这就只是个实际利益关系的问题，完全不涉及感情。她眼下的困难是如何推迟成年礼庆祝会，还能不引起孩子们的怀疑。

就在她冥思苦想、进退两难时，查理叔公救了她。他打来电报宣布说他退休了（其实他早该退休了），要来参加侄孙的成年礼庆祝会。他现在正在从远东来这儿的路上，由于不想乘飞机，所以路上花费的时间可能会长一些。但是他希望西蒙一定要等他，由他来开启象征成年的香槟酒。

一般情况下，叔公对一个家庭的生活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但是对阿什比家来说，他可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每个生日，一想到叔公的礼物，孩子们的眼前就会呈现出一片绚丽的彩虹。每个圣诞节，一想到叔公的礼物，孩子们就会充满兴奋的期待。一般父母的礼物都是有合理限度的。圣诞老人的礼物也只是对一份份订货单的回应。但是查理叔公的礼物不需要理由，也没有限制，总是别出心裁，给人无限的惊喜。有一次他送了一把筷子，好家伙，这一个星期对孩子们的任何纪律约束都完全不起作用。有一次叔公送给西蒙一块蛇皮，拥有蛇皮的这份荣耀让西蒙乐得忘乎所以了好几天。埃莉诺到现在还穿着十二岁时叔公送她的一双有怪味的皮拖鞋在浴室里跑来跑去。一年中至少有四次，查理叔公会成为阿什比家最重要的人。当一个人二十年来，一年中有四次被推上第一重要的位子，那这个人在这个家庭的重要性可就非同一般了。西蒙有时会有一点抱怨，其他人也可能会提点抗议，但是毫无疑问他们都期盼查理叔公的到来。

除此之外，她也明显地感觉到，西蒙轻易不会去冒犯阿什比家老一代唯一幸存的长辈。查理叔公并不富有——他一生出手都太大方了——但这并不妨碍他的日子过得挺舒服。而西蒙尽管有时候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但却是个非常实际的人。

因此，阿什比家人和克莱尔庄园的人都顺理成章、毫不怀疑地接受了推迟成年礼庆祝会的建议。阿什比家人都认为等这个老小孩回来再举办成年礼是天经地义的事。碧利用晚饭后的闲暇时间更改邀请信上的日期，并在心里默默地感谢老天大发慈悲，让她顺利地渡过这个难关。

这些天，碧心里一直很矛盾。一方面，她希望这孩子就是帕特里克；但另一方面，她又感到如果证明他不是帕特里克，对相关的人可能会更好。她心里有八分之七希望帕特里克回来，仍像从前一样对人热心、亲近、有活力。她急切地盼望着这一切。另八分之一，她又很畏惧——这孩子回来可能给这个幸福的家庭带来极大的震荡。这八分之一的背叛的念头一出现，她会在心里驳斥它，同时感到羞愧。但是她又不能完全不去想它。所以几天来，她一直精神恍惚，脾气暴躁。露丝好奇地和简议论说：“你说她会不会有什么伤心事？”

“我觉得她的账总是算不清楚。”简说，“她的算术真是很差劲。”

桑德尔先生不时把有关调查的进展转达给她。情况总是千篇一律，毫无悬念。一切好像都和这孩子的说法完全一致。

桑德尔先生说：“最让人放心的是，这个年轻人自从回到英国后好像就没有和任何人联系过。他搭佛罗里达号船到这儿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从没收到信，也没有人来看过他。这房子的女主人占着一楼的一间前屋。她是那种整天无事可做，就喜欢坐在那儿观察邻居一举一动的房东。房客的生活对这个好奇的妇人来说就像一本敞开的书，随她怎么看。她还有个习惯，就是每天等着邮递员来，然后接过他送的每封信，从无遗漏。她最喜欢标榜自己说，什么也逃不过她的眼睛。我明白，她倒是没有言过其实，她忠于职守的程度挺感人的。因此，这个年轻人要是有访客，她一定会知道。当然他整天不在家，就像伦敦的任何一个年轻人一样。但是也没有任何隐匿亲友的行踪。他根本就没有朋友。”

每次请这个孩子来办公室，他都会欣然接受，并很配合地回答律师提出的所有问题。在得到碧的同意后，凯文·麦克德莫特先生也列席参加了一次在办公室的问讯。听过之后，就连凯文也开始动摇了。凯文说：“使我动摇的不是这家伙对这方面的了解——所有善于行骗的人都伶牙俐齿，巧言善辩——而是他的坦诚。他的坦率出乎我的意料。做我们这一行时间久了，你的嗅觉渐渐就会变得敏锐起来，很容易识别出那些坏家伙。可这个小伙子把我难住了。我觉得他倒不像是个骗子，只是举止有些怪异罢了。”

宣布调查结果的一天终于到了。桑德尔先生告诉碧，他的律师事务所现在准备接受原告帕特里克为莱切特庄园威廉·阿什比家的长子，并把应属于他的一切财产交还给他。当然，由于八年前已推定他身亡，因此还需要履行一些正规的法律手续。不过，恢复的手续并不难办。就他们律师事务所的意见，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帕特里克·阿什比愿意，随时可以回家。

所以碧必须向家人披露这个消息的时刻到了。

她的直觉是应该私下里先把消息告诉西蒙。但是她感到在欢迎他哥哥回家这件事上，应避免把他和其他人区别对待。自然地看待这事会更好——这个消息对西蒙和其他人一样，都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在一个星期天的午饭后，她郑重其事地对孩子们说：“我有个事情要告诉你们。你们听了一定会非常震惊。但是这的确是件好事。”然后她从帕特里克被他们误认为是自杀的事情讲起，解释说他当时只是离家出走，现在回来了。他在伦敦生活了一阵子。当然，他得向律师证明自己的确是帕特里克。他毫不费力地证明了这一切。现在他回家来了。

她讲话时尽量避开孩子们的目光，就对着空中的某个点而不对某个人讲，这样会更轻松些。但她一边讲，一边扫了一眼对面的西蒙，他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有那么一刻她几乎认不出他了：一张苍白的脸紧绷着，一双眼睛愤怒得可以喷出火来，此刻的他完全不像她所认识的那个西蒙。她赶紧把目光移开。

“那意味着这个新哥哥会拿走西蒙所有的钱吗？”简还是那一贯不假思索的作风，冒冒失失地问。

“哦，我认为，这事真可怕。”埃莉诺率直地说。

“你指什么？”

“他离家出走让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啊。”

“当然，他不知道这些。我的意思是，我们把他的便条理解为自杀了。”

“就算是这么回事。但是他不给我们留下只言片语就离开我们，多长——多长时间了？七年？将近八年啊。然后某一天也不预先捎个信，就这样回家来，还指望我们大张旗鼓地欢迎他吗？”

“他好吗？”露丝好奇地问。

“你的‘好’指的是什么？”碧问，很高兴露丝能对这个人感兴趣。

“他看着很漂亮吗？说话很好听，还是有很难听的口音？”

“他长得相当漂亮，而且一点儿口音都没有。”

埃莉诺问：“这么长时间他一直在什么地方生活？”

“大部分时候是在墨西哥和美国。”

“墨西哥！”露丝说，“多浪漫啊！他戴着一顶黑色的水手帽吗？”

“戴什么？哦，不，没戴水手帽。他的帽子和其他人的差不多。”

“碧姑姑，你和他见过几次面？”埃莉诺问。

“就一次。是在几个星期前。”

“为什么你那时候不把事情告诉我们？”

“我觉得等律师结束了对他的所有调查，处理完相关事宜再告诉你们也许会更好。他已经准备好要回家了。你们总不能全都跑到伦敦去看他。”

“是的，我想是这样。但是我倒是希望西蒙会愿意过去看他。你会去吗，西蒙？我们都不会介意的。毕竟，帕特是你的孪生兄弟。”

“我不相信他是帕特里克。”西蒙说。他那极力控制、压抑的语调听起来让人感觉比喊叫出来还难受。

“但是，西蒙！”埃莉诺说。

碧默默地坐在那儿，心里很沮丧，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得多。

“但是，西蒙！碧姑姑见过他了，她一定知道的。”

“碧姑姑好像已经被他的谎言哄骗住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糟得多。

“西蒙，接受他说法的是柯瑟诺律师事务所，一家从不情绪化、办事很严谨的公司。我想你会同意这一点吧。如果对帕特里克有任何疑问，经过这几个星期的调查他们一定会发现的。他们对他不加解释就离开英国后的生活都进行了彻底的调查，没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当然，每个人的生活都可以查。他们想知道什么？是什么样的理由让他们相信他就是帕特里克？”

“那，只有一点，他就是你的翻版。他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很显然，这是他没有料到的，他嘟囔着说：“我的翻版？”

“是的，他甚至比离开的时候更像你。”

西蒙的脸恢复了血色，面部表情也不那么激愤狰狞了。但是看起来很麻木、很愚钝，就像被打得一败涂地的拳击手。

“相信我，西蒙，亲爱的孩子。”她劝解道，“他的确是帕特里克。”

“他不是！我知道他根本不是！你们都被骗了。”

“但是，西蒙！”埃莉诺激动地说，“你为什么要那么想？我知道帕特里克回来对你来说不容易接受——这对我们任何人都不容易——但是大惊小怪是没有用的。事情已经摆在那儿了，我们只有接受它。试图否定它只会使事情变得更糟。”

“这个自称是帕特里克的家伙——他怎么到墨西哥的？怎么离开英国的？什么时候？从哪儿？”西蒙气急败坏地问。

“他从西部港搭一艘叫艾拉·琼斯的船离开的。”

“西部港！谁这么说的？”

“他说的，据港口的管理员说，在帕特失踪的那天晚上的确有一艘叫艾拉·琼斯的船离港。”

这话使得西蒙一下子无言以对，所以她又接着说：“从那时起，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被调查过了。他在诺曼底曾工作过的旅店已经不在了。但是他们找到了他从哈维尔搭乘的船——那是一种不定期的货船，属于布雷斯特的一家公司。他们看到了当时船员的照片，并在照片上找到了他。诸如此类，然后他一路辗转回到英国，直到他那天走进桑德尔先生的事务所。”

“他就是这么回来的？”埃莉诺问，“直接去了老桑德尔先生那儿？”

“是的。”

“那么，如果有人再对他表示怀疑的话，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已经证明他就是帕特里克。我真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怀疑。毕竟，如果他不是帕特，很容易就会被识破，不是吗？家里所有的事他都得知道——”

“他不是帕特里克！”

“这对你来说的确是件很震惊的事，西蒙，我的孩子。”碧说，“正如埃莉诺所说，这对你来说实在是不容易，但是我想等你们见了面，就会容易得多了。我的意思是，更容易接受他。他很明显就是阿什比家的人，长得非常非常像你。”

“帕特里克那时候不太像我。”

埃莉诺及时帮了碧一把，她接过话茬儿说：“西蒙，他那时就很像你，当然很像。他是你的孪生兄弟。”

“如果我离家出走很多很多年，你会相信那是我吗？简？”露丝问。

“不管怎么样，你都不会在外面待很多很多年。”简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立刻就会跑回家。”

“我为什么要回家？”

“因为你想知道每个人对你离家出走怎么看。”

“他什么时候回家，碧姑姑？”埃莉诺问。

“星期二，至少我们是这么安排的。但是如果你们想要推迟一点儿——直到你们适应了，我的意思是……”她瞥了西蒙一眼。他的脸色难看极了，显得异常沮丧。她曾预想过最坏的结果，但完全没有想到西蒙的反应会这么强烈。

“如果你认为我会接受这事，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西蒙说，“这家伙什么时候回来都一样，对我来说，他绝对不是帕特里克，永远也不是。”说完他就气冲冲地走出房间。碧注意到，他走路摇摇晃晃，就像喝醉了酒。

“以前我从没见过西蒙这个样子。”埃莉诺困惑地说。

“也许我该换种方式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恐怕这是我的错。我只是不想让他感到他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但是以前他很爱帕特，不是吗？为什么帕特回来他会不高兴，甚至会这么生气呢？”

“我想有人突然回来又像这样要取代西蒙的位置，真是很可怕。”简说，“确实可怕。西蒙对此感到生气我一点儿都不奇怪。”

“碧姑姑，”露丝说，“等帕特星期二回来，我可以穿那件蓝色的裙子吗？”

第九章

一直等到晚祷结束，碧才穿过旷野来到牧师的住所。表面上，她是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们。实际上，她想向乔治·派克倾诉她的烦恼。如果乔治能把他的心思从历史典籍世界彻底地摆脱出来，集中精力关注现实世界，你和他交谈会很舒服。他总能认真地倾听你诉说烦恼，帮你解忧。他不会情绪化，也从不大惊小怪。碧想，可能由于他既有渊博的知识，多年来又在乡村教区里做牧师，一直在为治愈人们心灵的创伤忙碌工作着，并且很久以前他自己也经历过那样的责难和诽谤，所以他可以在面对攻击时处变不惊。不管是古时的罪恶还是现代英国社会的种种弊端，都不会使他感到震惊。此时，她渴望找个人倾诉，她首先想到的不是她的朋友南希，而是南希的丈夫牧师乔治。当然，南希会给予她朋友般的温暖，并同情地拥抱她、安慰她。但她此刻需要的不只是同情，而是实际的支持。此外，如果她想得到理解，也不会去找南希，因为她已经把帕特里克完全忘记了。向乔治·派克倾诉，他会理解，因为他一定不会忘记他教过的这个孩子。

她在夕阳下走过旷野，穿过教堂的墓地，通过一个小铁门，来到牧师家的花园。一七二三年，这扇铁门曾经引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今天晚上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两个铁匠对手也安息在这里。他们双双长眠在克莱尔庄园那边的角落里，彼此的墓地只相隔十二英尺。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精致的铁艺花样，暗自思忖：将来不久的某一天，我的烦恼也会成为历史。实在不该为此太过伤神。一个人必须设法保持心态平衡。虽然理智在告诫自己不必为此烦恼，但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她在牧师常待的地方找到了他。他习惯在晚祷之后来到花园，凝神注视某样东西。通常这东西会是一些花园深处的景物，可让他暂时忘掉社会责任等日常琐事。这天晚上，他注视的是一株紫色的丁香花。他一边看花，一边抽着烟斗。这烟斗飘散出一股潮湿的篝火味，着实毁了弥漫在空气中丁香花的芳香。南希曾经嗔怪地说：“应该制定一个法律条文，禁止使用像乔治这样的烟斗。”但乔治始终陋习不改，这使南希常常觉得沮丧、无奈。

当碧沿着小路走过来时，乔治抬起头看了看她，然后继续盯着那株丁香花。“多美的颜色，不是吗？”他说，“想到这只是一种视觉幻象，真的挺奇怪。我很想知道，当你不看丁香花时，你想象它会是什么颜色？”

碧记起这牧师曾经告诉孪生姐妹，如果人不在房间里，屋子里的钟就不会滴答响。一次，她发觉露丝偷偷溜进厅里，当问起露丝鬼鬼祟祟在这儿做什么时，这个小家伙回答说：“我想偷偷看看客厅的钟。”她想证实一下没有人时，钟是否真的会像牧师说的不会滴答作响。

碧在牧师的身边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一边看着盛开的丁香花，一边在心里试图理清烦乱的思绪。但是她心里很乱，实在无法理出头绪。

“乔治，”她终于开口说道，“你还记得帕特里克，对吗？”

“帕特·阿什比？当然记得。”他转过身看着她说。

“哦，他根本没有死，只是离家出走了。他留下的字条就是这个意思。现在他回来了。西蒙显得很不高兴。”大滴的眼泪不由自主地顺着脸颊流下来。她赶快擦掉下巴上的泪，继续盯着那株丁香花。

乔治伸出瘦削的食指，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说：“请坐下，慢慢说。”

她顺势坐在了身后的座位上。头顶处拱形的花架上爬满了嫩绿的金银花的枝叶。牧师走过来在她的身旁坐下。

“现在请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对她说。于是她就将整件事情发生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牧师：桑德尔先生如何来了电话，她如何到伦敦去了一趟；在皮姆里克见到了那个孩子，以及她看到的一切；桑德尔律师事务所的调查，查理叔公的电报为她解了围，最后面对现实向家人宣布消息，以及家人的反应。

“埃莉诺对这事表现有点儿冷淡，但是她一向懂道理。事已至此，她会坦然面对现实。简是很护着西蒙的，她有点儿为西蒙不能继承家业感到难过。但是如果她看到哥哥就会好些，她天性对人就很友善。”

“那么，露丝呢？”

“露丝现在在盘算着星期二该穿什么呢。”碧的口气有点儿尖刻。

牧师笑了笑说：“露丝真是个开心果。”

“但是西蒙……怎么才能说服西蒙呢？”

“我认为这并不难理解。你知道，除非西蒙是个圣人，否则他怎么会兴高采烈地欢迎一个要取代他继承人位置的哥哥回来呢？更何况是一个自从十三岁起就被认为已经死亡了的哥哥。”

“可是，乔治，那可是他的孪生兄弟！他们过去总是形影不离，亲密无间。”

“我认为，从十三岁到二十一岁这段成长历程比生命中其他任何阶段对人的影响都大得多。那是人整个一生至关重要的阶段。从十三岁起就失去了一切联系，现在都已经二十一岁了，我想对他来说，他们已经没有多少真正的感情可言了。莱切特庄园长久以来一直就已经被看做是西蒙的——或者该怎么说呢？——八年了，八年来他一直都认为到二十一岁时他就顺理成章可以继承妈妈的财产。如今在毫无先兆、没有任何提醒的情况下，突然要他接受这么严酷的事实，即使是比西蒙性格更刚强的人也会受不了的。”

“我想是我处理得不好。”碧伤心地说，“我的意思是，我告诉他们的方式不对。我应该先私下告诉西蒙。但是我这么做只是想对孩子们一视同仁。我以为哥哥回来，他们都同样会高兴的。把西蒙单独分开，让他先于其他人知道这个消息，那会——”

“会平添很多麻烦。”

“是的，我也觉得会这样。我考虑过、也非常清楚他的反应会和别人不同，因此只想尽量缩小这种不同。你知道，我完全没有想到那一刻他的反应会那么强烈，甚至还竭力否认帕特还活着。”

“这只是他不欢迎帕特回来的一个借口。”

“不欢迎。”碧沉吟着。

“是的，不欢迎。他自然打心里不欢迎帕特回来。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个基本事实，那会使你的处境更艰难。你用成人的心态记住帕特过往的一切，所以知道他还活着你很高兴。”他转回身看着她问，“或者——你也不高兴？”

“我当然很高兴。”她赶忙强调。他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西蒙不会以成人的心态或成人的感情来记住他哥哥。对西蒙来说，那只是一段过去感情的记忆，不是现在的。他现在仅存的那点儿对过去情感的记忆根本无法抵消他对帕特的恨——因为这个哥哥将要剥夺他的财产继承权。”

“哦，乔治，不要再说了。”

“事实如此，咱们最好还是勇敢面对。要消除西蒙心里的恨意，恐怕得具有神一般的大爱才行。可惜的是，西蒙身上从来就没有一丝这样的爱。可怜的西蒙。事情偏偏发生在他身上，真是不幸。”

“简直是糟糕透了，恰好又赶在这个时候，我们刚刚准备好要为西蒙举行成年礼庆祝会。但是至少，困扰了我八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什么困扰？”

“帕特自杀的事啊。我一直不能把自杀这种事和我所认识的帕特联系在一起。他的确是个敏感的孩子，但他有丰富的基本常识，非常懂事，做事很得体，有自我平衡的能力。例如，他远比聪明但为人不够真诚的西蒙做事有分寸。另外，他也很有责任感。很可能是因为父母骤然去世，想到莱切特庄园不可思议的突然要交由他掌管，他觉得责任太重，无法承担，这才为了逃避而离家出走，但还不至于心理失衡到要自杀的程度吧。”

“为什么那时候我们毫不怀疑就接受了他自杀的说法呢？”

“是因为那件被留在崖顶上的外套，还有那张字条，毫无疑问，它读起来就像一份要自杀的遗书。当时除了老亚伯在坦壁区和悬崖之间的小路上曾经见过帕特，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看见过他。在那之前经常有人从那儿跳崖自杀，这也是不争的事实。因此，我们也就很自然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记得当时没有人对此提出过疑问。但是这件事像一个不解的谜，一直困扰着我。倒不是帕特所用的方式，而是这孩子竟会想到自杀，这完全不像我所认识的帕特，我觉得他不会做这种事。现在总算弄清楚了，他并没有这么做。”

“当我闭上眼睛，这丁香花就没有颜色；当我睁开眼睛看它就是紫色的。”碧自言自语地说。这是她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流出来的方法。就好像看戏时如果想哭，她就会采用数数的方法把眼泪控制住。

“告诉我，你对这个长大归来的帕特还满意吗？”

“嗯，是的，我很满意。他在某些方面很像离家时的帕特。非常安静、内敛。做事考虑得很周到。你还记得帕特过去在准备做自己想做的事前，都会先问一句：‘你还好吗？’他现在做任何事之前仍会先想到其他人，不会逼我做什么；也不会想当然地认为我们就应该欢迎他回来。他仍然不轻易向人讲述他所经受的苦难。西蒙可不是这样。一旦他有什么悲伤和牢骚，总会跑来向你求助。可是帕特总是自己处理，现在他好像还是这样。”

“那么，你认为他这些年过得很苦吗？”

“我猜不会是一帆风顺的，我忘了告诉你，他的腿瘸了。”

“腿瘸了？”

“是的，有那么一点儿。是骑马时出了事。他现在对马仍然那么着迷。”

“这会让你高兴些。”乔治说着，心里有些别扭，因为他对有关马的事一窍不通。

“这倒是。”碧微笑着承认，“莱切特庄园非常需要真正爱马的人。”

“你觉得西蒙不是个爱马的人吗？”

“倒没那么严重，也许他只是对马不太热心。对西蒙来说，马只是一种为他提供兴奋、寻找刺激的工具，一种维护他声望的手段；也是进行贸易、获取利润的媒介；用来向人讨价还价的工具。我怀疑，他这种态度更差一点都有可能。对马就和对人一样，不知道你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他对马没有感情。马如果生病了，他会厌恶地躲开，唯恐避之不及。但是埃莉诺就会整夜守在马身边，精心照料病中的马儿，和格雷格共同分担护理病马的责任。西蒙唯一一次彻夜不眠地守在马身边，是因为他想要骑马去玩，或是要参加什么障碍赛，或是要打猎。”

“真差劲！”牧师若有所思地说，“他的性情使他不可能用理智战胜嫉妒。真的。嫉妒是一种颇具毁灭作用的情绪。”

碧正要继续说些什么，这时南希走了过来。

“碧，见到你真高兴。”她说，“如果你也来参加晚祷，你就会看到当地学校最新丑闻的主角——两个未成年的孩子企图研究‘英国流行的迷信行为’，急于了解英国的教堂。那个男孩才十四岁，我觉得他非常激进。那女孩在稀疏的头发上别了十一把梳子。你说她对梳子这么酷爱预示着什么呢，一种不安全感？”

“碧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牧师打断她的话说。

“别告诉我是西蒙自作主张地订婚了？”

“不，不是西蒙的消息。是关于帕特里克的。”

“帕特里克？”南希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还活着。”接着，牧师把事情的经过大致给她讲了一遍。

“哦，天哪！碧，”南希高兴地搂着朋友说，“这真是太好了！你再也不必为那件事烦恼了。”

南希听了丈夫的讲述，第一个反应是想起了困扰碧多年的噩梦，它几乎使碧崩溃了。

“你需要喝点儿酒庆祝一下，”南希欢快地说，“跟我来。咱们把瓶子里剩下的那点儿雪利酒都喝掉吧。”

“直接说你想喝雪利酒不就得了，何必找那么可怜的借口。”牧师说。

“你说什么？”

“‘需要喝点儿酒庆祝’。”

“还有一个更可怜的借口呢，如果我们不喝，一会儿戈德金夫人就会把它全喝个精光。她已经喝掉一大半了，碧，快来。”

碧一边喝着雪利酒，一边听着。乔治则就帕特里克回来的一些细节向南希不厌其烦地解释着。由于可以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和同代人分享、共同分担，碧顿时觉得心里的负担减轻了许多。她想，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有乔治和南希的支持和安慰，她都能应付。

“帕特里克什么时候回来？”南希问。牧师转过头看着碧。

“星期二。”碧说，“我现在拿不定主意，不知用什么方式让大家知道这个消息最好？”

“那简单，”南希说，“只消告诉格鲁姆夫人就行。”

格鲁姆夫人在村里开了一家出售糖果、烟草和报纸的小店。她本名是布鲁姆⑴，但由于她特别喜欢传播一些坏消息，莱丁厄姆家和阿什比家人的孩子就叫她格鲁姆⑵夫人。慢慢地，村里的其他人也就这样叫开了。

“或者你可以给自己寄一张明信片。邮局传播消息的速度绝不亚于她。当年，吉姆·博登想甩掉海伍德家的姑娘，就是采用这种方法。他给他妈妈打了个电报，宣布他将举办婚礼。还没等他举办婚礼回来，这消息早已传遍全城，成了街谈巷议必不可少的话题。”

碧忧心忡忡地说：“恐怕一旦这么做，我们可就成为大家议论的焦点了。哎，人总是要忍受这些。”

“哦，好了，亲爱的，这毕竟是件好事，让人们说说也无妨。”南希安慰她说。

“是的，形势就是这么——这么难以预料。就像……像……”

“我知道，”南希同情地说，“就像踩在果酱里一样。”

“我正要说‘在沼泽中择路前行’，但是我认为‘果酱’这个词更确切些。”

“或者说‘走在游乐园里某个高低不平的地板上’。”碧正起身准备告辞，牧师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你怎么会知道关于游乐园的事，乔治？”南希纳闷地问。

“我记得好像大约一两年前，在西部港狂欢节上他们有个游乐项目。那可真是为受虐狂所做的最有趣的研究成果。”

“碧，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对乔治会那么着迷了吧？”南希说。当她把碧送到花园门口时又说，“十三年过去了，我还会不断对他有新的发现。如果他不说，我都不会相信他竟然知道游乐园的事。你能想象乔治苦苦思索该怎么玩巨人赛跑游戏的样子吗？”

但是，在墓地穿行的时候，她想到的不是南希的乔治，而是在以后的日子里，她注定要走一条坎坷不平的艰难道路。她转身走进位于教堂南面的长廊，发现巨大的橡木门没有锁。此时，落日的余晖暖洋洋地洒在教堂灰色的圆顶上，整个建筑都平静如杯中之水，显得异常静谧安详。她坐在靠门的长凳上，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她在和教堂墓地里逝去的人们，破旧的旗帜，墓墙上镌刻的名字，军队华丽的英国国旗，以及一只慢慢滴答作响的老钟一起分享这份友爱相伴的宁静。这坟墓里葬着的都是莱丁厄姆家族的人：这里有单纯体面的十字军团的成员，也有会花费巨资为十八世纪的政治家哭丧的冷酷无情的家人。可阿什比家既没有十字军团成员，也没有巨大的财富可供炫耀。他们的纪念碑就是墓墙上的一块块牌子。碧坐在那里，看着上面自己读过成千上万次的字：本教区莱切特庄园阿什比家。他们世代都是这样生活的。他们就是这个教区的居民。在这个家族里，既没有战场上的元帅、大法官、诗人，也没有改革者。他们只是些莱切特庄园朴实无华的自耕农，或是家境殷实的小农场主或牧场主。

现在莱切特庄园已属于一个她不熟悉的从大洋彼岸回来的孩子。

他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孩子——牧师在谈到记忆中的帕特时曾这样说。那一直也是她记忆中的帕特。如果那个帕特还活着，他一定会给他们来信的。

这个念头总是在她的脑子里萦绕，挥之不去。他们熟知的帕特绝不会让家人痛苦、困惑，长达八年之久。

“他恐怕是有某种心理问题。”桑德尔先生曾经这么说。他毕竟是离家出走了。这绝不像帕特做的事。或许，他恢复了理智后羞愧难当，才不敢回家。

然而，然而。

然而这会是那个善良的孩子吗？做任何事之前都会想到先问一声：“你还好吗？”

这会是那个“极有责任感”的孩子吗？

【注释】

⑴布鲁姆（Bloom），有“鲜花盛开”之义。

⑵格鲁姆（Gloom），有“使人郁闷”之义。

第十章

就在碧坐在克莱尔庄园教堂里凝望阿什比家人的墓牌沉思的时候，博来特·法拉正站在皮姆里克的后屋里，身着一套崭新的西装，心里有些恐慌。

他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他一直都在想些什么啊？他，博来特·法拉怎么会料想到自己竟要忍受这样的事？最初他怎么会鬼使神差地同意实施这样的计划呢？

是这套衣服使他像遭了电击般猛的一惊，把他又重新拉回到现实之中。这套衣服就是他罪恶的实证，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这真是一套非常好的衣服，也的确是他一直梦想拥有的。它们不张扬、不显眼，做工却是无可挑剔。你会说这是严谨的英国裁缝的杰作。但是此刻他站在镜子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心里只有恐慌，根本无心顾及其他。

他不能再继续欺骗下去了，一切到此为止。他不能做这种事。

现在脱身出来，可能还为时不晚。

他会把这身要命的衣服给裁缝送回去，再给那位好心的女士写封信谢谢她。然后彻底摆脱这件事，再也不在此地露面。

“什么？”另一个声音在抗议，“就这样放弃这么好的一次冒险的机会，放弃梦寐以求的美好生活吗？这可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探险机会啊！”

“探险个鬼！不，这纯粹是欺诈。”

如果他现在掉头跑掉，他们根本不会费心去找他，而是会如释重负地大大松一口气。然后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件事不会激起一点点涟漪。

另一个声音又在说：“这一大笔财富也不要了？”

“是啊，去它的什么讨厌的财富啊、庄园啊，彻底把它忘掉吧。谁稀罕！”

他们会保留他的信，以确保他不会再来找麻烦。他们会放过他。他会写信给那位女士，因为她太善良了，在还没有确认他的身份之前，就吻了他。他要向她坦白，向她道歉。也不必多讲了，让这一切都成为过去，彻底地把它忘掉。

“你可以拥有一群马，连这也通通放弃吗？”

“谁想要什么马群！这个世界上的马已经够多的了。”

“或许你希望拥有一些。”

“将来的某一天，我可能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你要是会有，猪都会飞了。”

“给我闭嘴！”

他要给洛丁写封信，告诉他，自己再也不想和他同流合污，去干这非法的勾当。

“那你所知道的一切可就全都没有用了，那么长时间辛辛苦苦的培训可就都是白忙一场。”

“我压根儿从一开始就不该知道。”

“可是你已经开始了，而且还做了这么多。既然上了这条船，也知道那是一笔可观的财富，你就不该前功尽弃。”

洛丁一定会感叹，他那就快到手的一半财富泡了汤。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卷入这阴谋计划中，成了洛丁这个骗子手里的工具。

“不过他倒是个挺有趣、挺聪明的骗子，行骗的高手。相信我，没有什么事会让他感到羞耻。”

明天上午，他会找一家旅行社订张船票离开这里。立刻离开这里，去任何地方都行。

“我原以为你想留在英国呢。”

他会乘船离开，这样可以抵御住诱惑。

“你也觉得这是诱惑，是吗？不要告诉我你还在动摇！还舍不得放弃。”

他剩下的钱不够去美国了，但是还够走上一段路。那个旅行社会提供几个地方供他选择。这个世界这么大，总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做。到星期二的早上，他会离开英国。这次出去他就再也不回来了。

“但是你不想再看看莱切特庄园了吗？”

他会找到一些——“你说什么？”

“我说：‘不想再看看莱切特庄园了吗？’”

他努力思索答案。

“我让你为难了吧？”

一定会有个答案的。

“得到金钱、骏马、快乐，还能去探险，这只是最普通的乐趣，你在世界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但假如你现在放弃了莱切特庄园，你可就永远别想再得到它了。一旦错过了这个机会，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可是，莱切特庄园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居然这么问？当然是你这张酷似阿什比家人的脸呀，还有酷似阿什比家人的骨骼，阿什比家人的嗜好，阿什比家人的肤色和阿什比家人的血液。难道这还不够吗？”

“我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可证明——”

“要我说，你就是阿什比家的人。哦，你是个被遗弃的可怜的小流浪儿，莱切特庄园就是你的归宿。你现在竟假装你一点儿都不在乎？”

“我没有说我不在乎，我当然在乎。”

“可是你明天就将离开这个国家，把莱切特庄园彻底忘掉。你打算永远忘掉它吗？这可就等于永远放弃了，我的孩子。事实摆在你面前，你必须作出选择。如果选择高风险的路，星期二你就会看到莱切特庄园；假如选择逃避，你就永远别想再看到它。”

“但我不是个骗子，我不能做这种犯罪的事。”

“难道你不能做吗？过去这几个星期你一直模仿得很像嘛，并且也很开心。还记得第一次去见老桑德尔先生时你是多享受那种走钢丝的感觉吗？你有多享受其他冒险所带来的快乐。甚至和一个皇家侦探面对面，当他对你进行各种测试时，你都能泰然处之，你喜欢这种感觉。你刚才只是有些胆怯紧张。你想要以阿什比家人的身份去莱切特庄园，你想要马，你想要探险，你想要在英国生活。那么星期二就去，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可是……”

“你走了大半个世界才遇到洛丁，这是偶然的吗？当然不是。你命中注定就要在莱切特庄园生活。那是你的宿命。从出生起就注定了的。跨过大半个世界，来到一个你从没听说过的地方。这是命运。你不能拒绝命运的安排——”

博来特慢慢地脱下新衣服，仍沿袭着在孤儿院养成的习惯，用精巧的新衣架把新衣服整整齐齐地挂起来。然后坐在床沿上，把脸埋在手里。

夜幕降临了，他浑然不觉，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第十一章

博来特到莱切特庄园这天，天气特别好。和煦的轻风吹过，树叶微微抖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尽管阳光明媚，但这个世界好像正隐隐孕育着一种动荡不安，一场暴风雨仿佛就要来临了。

“这里光线太强了！”吃完早饭，碧此刻正站在卧室的窗前望着远处的景色，烦躁地想着心事。“乐极可要生悲哦！”奶妈过去常常这样警告那些玩得疯过了头的孩子们。不过，他到家的时候至少会是阳光灿烂的。

她心里对他的到来极为担忧。该怎么做呢？要尽可能做得自然些。大家商量了一下，也都同意这样做。有人去车站接他回家，然后家里人一起吃个午饭。但问题是，谁去接他呢？这对孪生姐妹坚持要全家一起去接。这当然是想都不要想的，绝无可能。我们不可能一起去车站，大张旗鼓地欢迎这个浪子。让那些铁路职员，以及在西部港和布尔镇间往来的旅客看热闹，说三道四。她也不能去，以免让回来的帕特里克觉得她在护着他。这是无论如何要避免的事情。她没有忘记西蒙曾冷笑着说她“被帕特里克蒙骗了”。西蒙——本来应该是接他的最佳人选——却不能用。自从星期天她向全家人宣布这个消息后，他就只在家睡觉，莱切特庄园的活动一概不参与。星期一晚上，她尝试着在他的房间里和他谈到很晚，全是徒劳，没有一点儿成效。

因此当埃莉诺主动提出要开车走四英里去车站接帕特里克回家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此刻她心里的另一个负担是，他到达以后的这顿家庭聚餐。如果西蒙不到场，她该怎么解释呢？如果他真的来了，那这顿饭又会弄成什么样子呢？

她转身下楼，想和厨师再交代一次。这已经是近十二个月里他们换的第三个厨师了。拉娜是在路上被硬拉到家里来“帮忙”的。她是这个村里的人，长着一头金发，手指上涂着指甲油，脸上化着当地流行的浓妆。她“被迫”来这儿做厨师，是因为她的男朋友在马场工作。她刚来时就首先强调说：她只会打扫、擦灰，因为这方面她还“干得来”。可是她不会侍候他们吃饭，因为那“有失身份”。碧真想告诉她：就她那双手，那嘴里的味道，以及浑身上下的臭气和粗俗的举止，没有人会允许她碰阿什比家人的盘子。但是她也学精明了，稍稍用了一点策略。她解释说：阿什比家的人吃饭不用人服侍，他们习惯自己来。

一次，拉娜竟然颠颠地跑来对她说：“这吸尘器只往外吐，不往里面吸。”家里的烦心事一件接着一件，步步紧逼，使她疲于应付。这会儿，她又匆忙赶过去，看着埃莉诺上了她那辆两个座的小货车。

“你不开那辆车吗？”她问。她说的“那辆车”是一辆家庭用车。埃莉诺的那辆破烂的小货车则被称为“小甲虫”。

“不用。以后它也得像这样载着我们到处跑。”

碧注意到她都没有换条裙子，仍穿着早上穿的马裤，还打着绑腿。

“哎！带我去！带我去！”露丝一边喊，一边匆忙跑下台阶来到车旁。尽管匆忙，她还是加着十二分的小心，不让她漂亮的蓝裙子沾上“小甲虫”的铁锈。

“不行！”埃莉诺严厉地说。

“他一定希望我去那儿接他。我的意思是，我们是同辈人。毕竟他早就认识你了。对他来说，看到你不会那么兴奋，而如果换做——”

“不行！如果你不想让我把你那耀眼的花裙子弄脏的话，就给我躲远一点儿。”

“埃莉诺真是太自私了。”露丝一边说，一边拍拍手上的灰。她失望地望着车沿着两旁种着菩提树的小路渐行渐远，嘴里还嘟囔着：“她只顾着自己高兴。”

“胡说。我们早就安排好的，你和简就等在这儿。简在哪儿呢？”

“我想是在马厩里吧。她对帕特里克不感兴趣。”

“我希望她会准时回来吃午饭。”

“哦，那她一定会的。她对帕特里克可能不感兴趣，但对吃饭总是积极的。西蒙会来吗，午饭的时候？”

“我希望他会来。”

“你认为他会对帕特里克说什么？”

如果莱切特庄园的平静幸福不复存在，处于一片混乱的争斗中，一定要让这对孪生姐妹离开这里去上学。反正再过一两年她们也该上学了。现在离开，比生活在紧张仇恨的环境里要好得多。

“你认为一场好戏就要上演了吗？”露丝充满期待地问。

“当然不会，露丝。你最好别把什么事情都戏剧化。”

但是她心里在祈盼着千万千万不要看到那一幕。埃莉诺现在正在去车站的路上，她也有着同样地祈盼。要去见这个新哥哥心里还真有点紧张。为此她还很生自己的气。她穿成这样就是为了压抑即将见到新哥哥的兴奋。当那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一切的掩饰都将会荡然无存。

盖斯格特火车站坐落在三个村子中间，它是一个边城小站，承担着繁重的货运业务，但是往来的乘客并不多。所以当博来特走出车厢时，站台上只有一个胖胖的村妇，一个汗流浃背的脚夫，一个收票员和埃莉诺。

“你好！”她说，“你长得太像西蒙了。”并和他握了握手。他注意到她脸上一点儿也没化妆，鼻梁上星星点点有几个雀斑。

“你是埃莉诺。”他一下子就认出了她。

“是的。你的行李呢？我只有辆小车，但是后面可以装很多东西。”

“我就这一件行李。”他指着手里的“手提包”说。

“其余的东西会晚些到吗？”

“不，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哦。”她微笑了一下，诙谐地说，“滚石不生苔，钱财都是身外物。”

“是的。”他说，“身外物。”他开始喜欢她了。

“车就在院子那边，从这边穿过去。”

“出远门了吗？阿什比先生？”收票员一边收着他的票一边问。

“是的，出去了一段时间。”

听到他的说话声，收票员诧异地抬头看了看他。

“她误把你看做是西蒙了。”当他们钻进车子时，埃莉诺客气地对他笑了笑。他看到：她的两颗门牙有一点儿重叠，这让她的小脸平添了几分孩子气。她严肃时，小脸蛋立刻又透出冷静与坚定来。“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这是咱们家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她对博来特说。这时他们的车已经吱吱嘎嘎开过车站鹅卵石铺就的院子，飞速地驶入如画的风景中。

“家。”他默默地咀嚼这个词。她的头发是成熟得几乎发白的玉米色，如丝绸般光滑，又细又柔。头发被随意地向后绾成一个髻，好像不愿多花一点儿心思打理它。

“花已经开始绽放，第一批小马刚刚降生。”

她磨破的马裤下露出了膝盖，就像个男孩子，然而随意搭在肩上的衣服下露出的胳膊却显出女孩特有的细嫩浑圆。

“‘蜜糖’生了一只活泼的小母马，将来一定会很有出息的。等你看到它，就知道它该有多棒。当然你不会知道‘蜜糖’的。它是在你走后才有的。它真正的名字是‘希腊蜜糖’，是‘海米德’和‘果酱钱’的女儿。我希望我们的马会给你留下好印象，你会很快就爱上它们的。”

“我很期待。”他说。

“碧姑姑说你对它们仍然很感兴趣。我是指马儿。”

“当然。我在饲养马这方面经验不多，只是驯驯马使它们适应工作。”

他们说着就进了村。

这就是莱切特庄园。这不久前地图上那平平的小方块所代表的村庄现在就真实地呈现在眼前，它显得那么温暖，充满生气，让人备感亲切。哦，那儿是怀特哈德酒吧。那个是贝尔酒吧。再往后，在小山丘上是教堂。阿什比家逝去的人的墓牌都在那里。

“村子现在看起来挺美的，对吧？”埃莉诺说，“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一点儿都没变。如果说起这点，可以说从那次大水灾后，就一直都没变。甚至连这些房主的名字都没换过，沿街排列的顺序仍和理查德二世时代一样。当然这些你都知道！看我，还一直把你当成客人。”

他知道，在村子的那一边就是克莱尔庄园的大门。他有点好奇，急于想进去看看亚力克·洛丁的家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啊，这入口处是挺气派的，镶着铁边的拱门，两边巨大的台柱上各有一尊栩栩如生的石狮子。更远些的狮子身上骑着一个小家伙，他身披一条绿粗呢边的豹纹毛毡，手里拎着一只头盔活像赶海用的破桶。别的就看不见什么了。从他光着的脚旁竖起一根很长的黄铜色的渔叉样的东西。

“好了，看得差不多了吧。”埃莉诺说。

“心里很安慰。”

“你知道吗，克莱尔庄园现在已经变成了一所学校？”

他刚想说知道，突然想起这仅是洛丁给他讲的一件事，理论上“帕特”不该知道。

“是什么学校？”

“一所给逃兵上的学校。”

“逃兵？”

“是的。凡是厌恶学习，父母又有钱付得起学费的人都可以直接进入克莱尔学校。在克莱尔，没有人会被强迫你学任何东西，就连乘法口诀都不用。这所学校的理论是，将来有一天，你真的感觉需要用到乘法表，你就会产生一种疯狂的愿望立即要去学会它，这样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其实，这样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不奏效吗？”

“当然不行。谁也别想不劳而获。”

“那么他们不学习功课，整天都干些什么呢？”

“张扬他们的个性啊。他们学画画，学着制作些东西；给教练刷刷房子；或是装扮成安东尼·托塞利的模样，我是指刚才骑在那石狮子身上的托尼⑴。我教一些孩子学骑马，他们倒挺喜欢的，我是说，喜欢骑马。我想他们觉得大多数事都太简单了，如果有些比较难的事让他们做，他们才不会觉得太无聊。当然，一定得是些非同寻常的事。如果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那他们就不会有兴趣去做了。这会让他们觉得好像降低了身份，就像你我这样成了一般人，再也显示不出他们的与众不同了。”

“挺有意思的一群人。”

“不管怎样，这对莱切特庄园的收益很有帮助。咱们到了。”

博来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埃莉诺慢慢地将车开进两边种满菩提树的大门口。

幸亏她开得慢，否则非撞上不可。因为她刚刚把车开进绿荫掩映的通道，一个像巨大的蓝蝴蝶样的东西就从树干后突然冲出来，在车前面疯狂地舞动着。

埃莉诺急忙刹住车，同时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

“你好！你好！”这只大蝴蝶一边大声地叫着，一边不停地舞动，跳到博来特坐着的一侧。

“你这个小白痴，”埃莉诺恨恨地说，“你不知道司机在强光下开进甬道，会什么也看不清吗？”

“你好！你好！是我呀，我是露丝。你好啊。我来接你一起坐车回家。回家，你知道。我可以坐在你的膝盖上吗？埃莉诺这破车的空间太小了。我不想弄皱我的裙子。我希望你会喜欢我的裙子。我可是特别为了欢迎你才穿上的。你长得真帅，不是吗？我是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她等了一会儿希望他能回应，可博来特支吾了半天才说他没想过。

“哦。”露丝很失望，用责备的口气说，“我们可天天都想着你。这些天，大家除了谈论你，就没有说过其他的事。”

“哦，是呀，”博来特说，“如果你跑出去很多年，人们也同样会谈论你。”

“我做梦都不会想到去做这么无法无天的事。”露丝反唇相讥。

“你在哪儿学会这么个词？”埃莉诺嗔怪地问。

“这是个很好的词，派克夫人就常用它。”

博来特感到他应该说点什么和当地有关的话，于是问：“顺便问一句，派克夫妇怎么样了？”但是他根本没心思去琢磨这些，他正急切地盼着开到菩提树的尽头，真正看到莱切特庄园的那一刻。

盼着面对面看到他“孪生兄弟”的那一刻。

“西蒙还没有回来。”他听到露丝说，还斜瞟了埃莉诺一眼。这一瞥甚至比任何消息都令他心烦意乱。

看样子，西蒙是不会等在门口台阶上迎接他了。西蒙不知去了什么地方，一家人也为此感到不安。

亚力克·洛丁曾戏谑地说：别以为莱切特庄园会来个封建大臣似的欢迎仪式，全体仆人在管家的带领下，严格地按着尊卑顺序，连同新来的女佣一起列队欢迎你这个年轻的主人回到世袭的家园。洛丁说，现在已不流行用管家了，莱切特庄园也从没有过管家。他也知道他们家没有旁系亲属。孩子们的爸爸是家里的独生子，他只有一个姐姐，就是碧姑姑；孩子们的妈妈是家里唯一的女儿，有两个兄弟，不到二十岁就都被德国人杀死了。阿什比家唯一的近亲就只有查理叔公。据洛丁说，现在查理已快到新加坡了。

可是他没想到阿什比家能来的人并没有都来。这可能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和埃莉诺见面时的轻松使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把握得还不错。

车子穿过春意盎然的狭长小路来到宽敞的门前。此时的莱切特庄园矗立在耀眼的阳光下，显得那么安静，友好，自信。为了顺应时代的潮流，十八世纪阿什比家的某个前辈已把原来楼正面的山墙改装了。现在，只有镶瓦的屋顶能显示出房子的年代和原貌。它建于伊丽莎白时代后期，现在仍是位温和的“安妮皇后”。房子位于牧场中央，它不需要任何装饰，也不需要花园作为点缀为之增色。小花园中心的花在绿色草场的陪衬下，一直延伸至房子内部。这一切已是美不胜收，再增加任何花卉都会显得多余。

当埃莉诺把车开过弯道来到房前时，博来特看到比亚特里丝·阿什比走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心里腾起一阵恐慌，突然有种强烈的愿望想立刻向她吐露实情，让一切回归原来的状态。他希望在他的脚踏上台阶之前，在这场闹剧上演之前，停止这疯狂的举动。这将是一场非常麻烦，非常难演的剧，他真不知道该怎么演下去。

在最困窘的时刻，是露丝给他解了围。车还没有停稳，露丝就迫不及待地向大家宣布她胜利的消息，好像博来特的到来与她的成就相比都是次要的了。

“碧姑姑，我终于接到他了！我终于接到他了！我在大门口就和他们会合了。你不介意吧？我慢悠悠地朝大门口走，刚到那儿，就看到他们的车开过来。他们停下来接我上车。现在我们到家了。我总算接到他了。”

她兴致勃勃地挽着博来特的胳膊一起下车，拉得他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她拖着他好像这是她发现的猎物似的。而博来特和碧姑姑只能耸耸肩，就算是打招呼了。有露丝这个活宝，相聚的这一刻有些妙趣横生。但这份愉悦一过，接下来就将要应对无尽的烦恼。

此时又来了个小插曲。简骑着她的“四柱子”拐过房角，正要回马厩，一看到门口这群人就下意识地拉住了缰绳，让马儿停了下来。显然，她本没打算加入进来。但是此时想退回去已经太迟了。再说，“四柱子”碰到了它感兴趣的事，想让它放弃是不可能的。这匹马不贪吃，却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所以简不得不骑着这匹极有兴致的马儿朝他们走过来。“四柱子”刚停下脚步，简就礼貌地溜下马背站在那儿，她显得有些害羞又有些戒备。当碧介绍她时，她伸出柔软的小手和博来特轻轻地握了握，又立刻把手抽回去了。

“你的马叫什么名字？”博来特问，意识到她好像有些敌意。

“它叫‘四柱子’。”露丝抢着说，“牧师叫她‘公共马车’。”

博来特向马儿伸出手，它向后退了一步拒绝向前，并轻蔑地看着他的鹰钩鼻子。仿佛是从维多利亚戏剧里学来的一个维多利亚似的拒绝姿势。

“好一个喜剧明星。”博来特说。碧很喜欢他对“四柱子”的评价，开心地笑了。

“它不喜欢和人打交道。”简矜持地为自己的朋友——这匹马儿开脱。

但是博来特的手一直伸着没有放下。这时马儿的好奇心还是战胜了冷漠，它低下头朝他一直举着的手凑过去。博来特用各种办法讨好它，最后，这匹马终于被降服了，竟像大象那样用鼻子拱他和他玩起来。

“太棒了！”露丝惊喜地说，“它对任何人都没这么友好过。”

这时，博来特透过他的臂弯看到了那张紧绷着的小脸，那小脏手则下意识地紧紧地抓住缰绳。

“我想周围没有人的时候，它对简也会这样。”他说。

“简，快去洗一洗，要吃饭了。”碧说着，转身朝屋子里走去。

博来特跟着她，跨进了门槛。

【注释】

⑴托尼是安东尼的昵称。

第十二章

“我把你安排在以前的儿童睡房里，希望你不会介意。”碧说，“西蒙现在住的是他以前和……你们合住的房间。”碧暗自埋怨自己，哦，天哪，胡说些什么啊！难道我还没把他看做是帕特里克吗？“如果给你用客房，又显得太生分了。”

博来特说很乐意住在以前的儿童睡房里。

“你是想现在就上楼去，还是先喝点儿什么？”

“我现在就上去。”博来特说着，转身朝楼梯走去。

他知道她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等着他来证明他熟知这所房子里的一切。所以他转身离开她，径直上了楼。他登上第一个大的楼梯口，顺着窄窄的走廊朝北厢房走，来到了朝西的几间儿童房。他打开四扇门中的第三个，走进了诺拉为孩子们布置的房间。这房间的窗户一个朝西，对着练马场，另一个朝北，对着大片的草坡。这是整幢房子最安静的一面，远离火车站和大路。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蔚蓝的天空，想起了巍峨的群山那边尘土飞扬的西部港，也意识到此时碧·阿什比正在身后注视着他。

还有一些事他必须采取主动。

“西蒙呢？”他转身看着碧问。

“他呀，像简一样吃饭总是迟到，不过大概快回来了。”

到此刻，一切进行得都还算顺利。但是他看得出，听到他突然的问话，她仿佛被抽了一鞭子似的显得有些不自在。西蒙不来见他，不在莱切特庄园等着迎接他，想必是个挺难对付的人。

没等他继续问，碧主动说道：“你可以自己用这个洗澡间。用热水的时候要慢慢试着走进去，好吗？燃气可是个大事，要当心。现在洗一洗就下来吃饭吧。派克家送来了一些自家酿的雪利酒。”

“他们不过来吃午饭吗？”

“嗯，他们今天晚上过来吃饭，午饭只有咱们自家人。”

她看着他转向第四个门，看到他还记得洗澡间的位置，才颇感欣慰地走开了。他知道她为什么感到欣慰，因为他熟悉这房子里的一切。可是他突然感到十分不安，萌生了一种罪恶感。愚弄桑德尔先生，任凭皇家侦探坐在对面，用他挑剔的爱尔兰眼光仿佛要在你身上钻个洞似的审视你，是一回事，也挺有意思的。但是欺骗碧·阿什比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他心不在焉地洗着澡，手上不停地打着肥皂，眼睛却盯着远处的草地——这是一片他梦想着骑马驰骋的草原，这片草原是他出卖灵魂获得的。要是现在能骑上一匹马，到草地上安安心心地散散步，远离眼前的一切该有多好啊！什么人情世故，什么人类虚幻的命运，通通见鬼去吧。这么一想，他又觉得好像这么做也是值得的。

他回到房间，发现一个穿着紧身花衣服的金发姑娘正在摆弄窗栏杆上挂着的一盆花。

“你好。”姑娘看到他说，“欢迎你回家。”

“谢谢！”博来特说着，心里暗自思忖：他应该认识这个人吗？当然不！

“你长得非常像你弟弟，对吧？”

“我想是吧。”他从行李里拿出牙刷，放在梳妆台上。这房间现在是他的了。

“当然你不认识我，我叫拉娜·亚当，也是这村子里的人。我爸爸亚当是个木匠。因为我的男朋友在你们的马厩里工作，所以我才来这儿帮忙。”

原来她是这儿的女佣。他看了看她，真为她男朋友感到遗憾。

“你看起来比你弟弟苍老多了，不是吗？我想你这些年四处流浪吃了不少苦吧。是啊，你得自谋生路，一切全要靠自己，真不容易。不像你弟弟那么养尊处优。请原谅我这么说。但他真的是被宠坏了。这是他对你回来一直都不愿接受的原因。要我说，他太不明事理了。任何人只要一看就知道你是阿什比家的人，根本没理由否认。听我的话，尽管勇敢地和他对着干，有人和他对着干他会受不了的。他一向都要人哄着，不要让他把你压下去了。”

博来特继续默默地把行李取出来。她暂时住了口。还没等她再开口说话，门口就传来埃莉诺冷冷的声音。

“还缺不缺什么东西？”

金发姑娘赶忙应道：“我正在欢迎帕特里克先生回来。”又妩媚地朝博来特笑笑，屁股一扭走出了房间。

博来特很想知道埃莉诺究竟听到了多少。

“这个房间很漂亮。”埃莉诺说，“只是早晨的阳光照不进来。这张床是从克莱尔庄园搬来的。碧姑姑把小床卖掉了。在克莱尔家拍卖旧物的时候，买下了这个床。这床挺好的，不是吗？它本来属于亚力克·莱丁厄姆。除了这床，其他还都是老样子。”

“是的，我注意到墙纸也还是老样子。”

“上面是鲁滨孙和他的同伴。是的，我那时候特别喜欢威克的赫里沃德将军⑴，他实在太让人着迷了。”她指着墙纸上童话人物赫里沃德说。诺拉那时特意选了有许多童话人物的壁纸，以便孩子们晚上可以高兴地伴着这些有趣的故事进入梦乡。

“隔壁房间贴的童谣壁纸还在吗？”

“那当然，过去看看。”

他跟着她来到隔壁房间。但是当她讲述画面中的故事时，博来特心里却一直在想着那个金发女孩讲的有关西蒙的那些话，并且想着今天他就要睡在亚力克·洛丁曾睡过的床上，这真是太讽刺了。

这么说来，西蒙是拒绝相信他就是帕特里克了。

“我认为没有什么理由否认你是。”那个女孩的话可能意味着，西蒙面对所有的证据却依然拒绝接受他。

为什么？

他跟着埃莉诺下了楼，仍在想着这件事。

埃莉诺带着他进了一间洒满阳光的大客厅。碧姑姑正在倒雪利酒，而露丝正在钢琴边试音呢。

“你想听我弹首曲子吗？”露丝热切地问他。

“不听。”埃莉诺抢先说，“他不想听，我们一直在看旧壁纸。”她又对碧说，“我都忘了那时候我多爱赫里沃德将军。幸好我及时从他那儿搬出来了，否则说不定现在还认定只有他才是最棒的，一直跟他纠缠不清呢。”

“我从来就不喜欢墙上那些小孩子的玩意儿。”露丝说。

“你从来都不看书，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故事。”埃莉诺说。

“自打这对姐妹不再需要奶妈时，我们就不再用那侧的房间了。”碧说，“那儿离房子的其他部分太远了，不方便。”

埃莉诺说：“早上叫这两姐妹起床要走好多路。露丝总得叫上几遍才能起来，我们得让她们进入正常的家庭生活轨道。”

“娇弱的人需要更多睡眠。”露丝说。

“你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娇弱了？”埃莉诺讥讽地说。

“就算我不那么娇弱，可简总归是更壮些，简，你说是不是？”她用恳求眼光地看着简说。这时简悄悄地走进房间，由于刚刚洗漱完，前额上的头发还湿淋淋的。

可是简的眼睛一直担心地看着碧。她小声说：“西蒙回来了。”然后走过去站在碧的身边，好像想让碧更安心些。

有那么一瞬间，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露丝在动。她好像期待有什么事发生似的。

这时，碧若无其事地张罗起来，她继续往杯子里倒酒，然后说：“都准备好了，我们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这一切都做得那么漂亮，博来特现在心里有了底，他真想为碧鼓掌。

“西蒙在哪儿呢？”埃莉诺随口问了一句。

“他正往楼下走呢。”简说，又将目光投向碧。

这时门开了，西蒙·阿什比进来了。

他停了片刻，朝博来特那边看了看，随手关上了门。

“你来了。”他说。

这话说得很平淡，语调也没任何明显的感情色彩。

他慢慢朝站在窗边的博来特走过来，直到和他面对面才站定。西蒙有一双非同一般的清澈的灰眼睛，只是瞳孔边缘更深些；他眼光冷冷的，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浑身都绷得紧紧的。博来特暗想，如果此时用手指碰他一下，他可能会像琴弦一样铮铮作响。

可奇怪的是，这绷紧的弦突然一下子松弛下来。

他站在那儿仔细盯着博来特的脸看了一会儿，脸上表情突然放心了似的缓和下来。

“他们不会已经告诉你了吧？”他慢吞吞地说，“我至死都不相信你是帕特里克。现在看到了你，我收回我说的话。你当然是帕特里克，”他伸出了手，“欢迎你回家。”

在他的身后一直静观这一切的家人一下子恢复了生气。嘁嘁喳喳的吵闹声，彼此祝贺的声音，杯盘碰撞的声音，开心的笑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片。连露丝好像也忘却了刚刚不让她弹琴的失望，使出浑身解数，说尽了好话，让碧允许她再往杯里多加些酒。平时，碧为了她们的健康只允许她们尝一尝。

博来特一面喝着酒，暗自庆幸这紧张的时刻终于结束了，一面又很困惑。他在想，西蒙为什么会突然放松了呢？

他原先期待什么？又担心什么呢？

他一口咬定博来特绝不可能是帕特里克。这只是一种违心的抗争，还是为了不至最终失望而做的心理防备？或者他心里想：我绝不相信帕特里克还活着。但当这一切既成事实，他就可以不再为此再烦恼了？刚才那彻底的放松是不是表示他相信博来特就是帕特里克了呢？

看着又不像。

他注视着谈笑风生的西蒙，觉得他真有些不可思议。刚才还是板着一副面孔，顷刻间好像又烟消云散了。这表明他完全放心了吗？是某种人冷静地面对最恶劣的状况，当危险消除之后的自然反应？

他为什么会消除疑虑了呢？

他带着些许困惑过来和大家一起吃饭。此时他不仅要思索怎样对付西蒙，还要回答这一家人七嘴八舌连珠炮一样的问题，只好暂时把这些疑虑先放一边。

“你已经是这家里的一员了。”他内心里窃喜，“你已进入这个家庭了！现在你已经正大光明地和阿什比家人坐在一起了，并且他们看起来也都高高兴兴的。”

哦，可不是所有人都高兴。简好像是西蒙忠实的支持者，在众人的谈话中显得格外安静。西蒙当然不会是真的开心，这是预料之中的事。但是碧好像心无芥蒂，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埃莉诺开始仅是礼貌地插上几句，渐渐地也来了谈兴。她问道：

“但是科曼奇人⑵的马笼头总是要猛力地拉，不是吗？”

“不，那只是一种方式。把笼头的绳子套在马嘴里，只要轻轻一拉，就可以了。这样套最适合牵着的马，它就会顺从地跟着你，不必生拉硬拽，更省力。”

露丝已不再计较他对她外表的忽略，对他大献殷勤。她也是唯一一个立刻叫他帕特里克的人。

这表现随着午餐的继续越发明显。为了引起他对她的关注，她不停地叫着“帕特里克”，而其他人似乎都有意无意地避免叫他的名字。博来特很希望他唯一的追随者是简而不是露丝。如果他有个小妹妹，他希望她能像简这个样子。可是简偏偏正眼都不瞧他一下，这使他很懊恼。他有些心虚，真没有勇气与她冷静的眼光对视，就像他不敢正视她身后画像里人的眼睛一样。这间餐厅里挂着很多肖像画，在简身后挂的正好是威廉·阿什比七世的肖像。他身着击剑防护服，据说当年他就是穿着它参加抗击拿破仑入侵的战斗。博来特曾经在邱园塔下，在洛丁的指导下，无数次默记过这些画像上的面孔。此刻，每当他抬起头与威廉·阿什比七世的目光相遇，他心里就会涌出个可笑的念头——似乎威廉·阿什比了解这里发生的一切，而且早就识破了他。

然而在与阿什比家人第一次艰难的会面中，有件事帮了他的大忙。像洛丁在绿人饭店吃饭时嘱咐他的那样，除了最初那一段经历之外，他其后的生活经历都可以如实地告诉阿什比家人。因为这家人会尽量避免谈到那些令人不快的事情，并且在讲述他的经历时口气一定要坚定，既不需要迂回，也不需要任何策略。

他也不需要花心思注意他的举止。亚力克·洛丁为此还曾感到万分庆幸。他说在亲友中除了出身名门的南希对行为举止要求严格之外，这家里和一流的孤儿院一样都没有什么严格的用餐礼仪训练，也没有人会在意那些繁文缛节。洛丁曾说：“我的天，如果我喝点酒失态，我会把这份感激寄到你住的地方作为纪念。亏得你没有在一个貌似优雅的郊区家庭环境中被抚养大。假斯文实际上是根深蒂固的，我的孩子。无论博来特·阿什比可能做出什么样的事，你都别指望看到他喝醉酒伸出小手指来。”

博来特从洛丁那儿学会了所有的社交礼节。真的，他的循规蹈矩让露丝稍稍有点失望，她一直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没有用叉子吃东西。”她看着博来特说：“我看美国电影里都是这样的。他们先用刀叉把东西切好，然后把叉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用叉子叉着吃。”

“我还不嚼口香糖呢。”他说。

“真不知道他们处理食物的方法是怎么演变来的？”

“也许是早期刀子很少吧。”埃莉诺说。

“可是在拓荒时期刀子太有用了，一定是必不可少的，”西蒙说，“很可能他们长久以来都以切碎的肉为主食，所以当他们看到成片的东西，直觉就是要把它尽可能地捣碎。”

博来特一边听着他们谈话，一边想：这家人可真是地道的英国人。我刚刚“死里逃生”回到这儿，他们却在冷静地讨论美国人的用餐习惯。真是岂有此理。如果换做大洋彼岸美国的家庭，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亲热地击掌祝贺，并会热衷于回忆过去在一起的日子之类的。可他们却刻意避开这些话题。他想起了他在懒人牧场一起干活的朋友皮特、汉克和莱福迪，想起他们对英国人的看法——英国人都非常傲慢。看来朋友们的观点一点儿没错，他们的确是这样。

但碧脸上幸福的表情或许会给他的朋友莱福迪留下不错的印象。

“你抽烟吗？”碧边倒咖啡边问，顺手把烟盒推到他面前。博来特还是喜欢抽自己习惯的牌子，于是掏出自己的烟盒打开递给她。

“我已经戒烟了。”碧说，“这样倒是省下了一些钱。”

于是博来特把烟盒又递给了埃莉诺。

埃莉诺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香烟，然后凑过去读着刻在烟盒里面的字。

“博来特·法拉，”她说，“这是谁？”

“是我。”博来特说。

“你？哦，法拉。可为什么叫博来特？”

“我不知道。”

“他们都那样叫你吗？我的意思是叫你博来特？”

“是的。”

“为什么叫博来特。”

“我不知道。我猜想是因为我长得太小吧⑶。”

“博来特！”露丝高兴地叫着，“我可以叫你博来特吗？”

“当然可以。他们一直都这样叫我。”

这时门开了，拉娜走进来说，有一个年轻人来访，要见阿什比小姐，她已请他先去了书房。

“哦，真讨厌！”碧说，“你知道他来做什么吗？”

“他说他是个记者。”拉娜说，“但是我看他不像是个记者。穿得相当整齐、干净，也挺有礼貌的。”拉娜对新闻记者的印象就像博来特对中产阶级生活的认识一样，都是从电影里看来的。

“哦，不！”碧说，“不见新闻记者！暂时还不行。”

“他说他是《西部时报》的记者。”

“他说了为什么而来吗？”

“当然是来采访帕特先生的事。”她用大拇指指着博来特说。

“哦，天哪！”西蒙咕哝了一声，“接风酒才吃了一半。我料到他们一定会来，这是迟早的事！”

碧把剩下的咖啡喝完说：“进来，博来特！”并伸出手把他拉起来说，“我们最好还是一起去解决它，西蒙你也去。”她对博来特笑笑，并一直拉着他的手走出餐厅。碧这热情友好的表示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感情的波澜。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得到这种真正亲人般的感情慰藉。但他此刻得专心考虑怎样应付记者，暂时无暇细细品味这种感觉。

书房位于房子的后面，是较暗的一间。碧在房间里放了一个折叠桌、她的账本和一些参考书。一个穿着整齐蓝色西装个子矮小的年轻人正坐在那儿翻看一本有关马的书，他好像在思索着什么。看到他们进来，他放下书，操着浓重的格拉斯哥口音说：“是阿什比小姐吗？我叫麦卡伦，在《西部时报》工作。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您。但我以为您早就用完餐了呢。”

“啊，我们吃得晚，为了点儿事情时间拖得长了些。”碧说。

“哦，是这样。”麦卡伦很通情达理地说，“是为了件特别的事。其实我不该打扰你们的。但这是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原则是‘在第一时间发表最新消息’。”

“我想你指的是我侄子回家来这件事吧？”

“正是。”

“你怎么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麦卡伦先生？”

“我的一个线人在克莱尔一家酒吧里听到的。”

“多可怕的一个词。”碧说。

“酒吧？”麦卡伦迷惑不解地问。

“不，我说的是线人。”

“哦，也可以说是我的助理，也许这样说更好些。”麦卡伦先生附和道，“请问，这几位年轻的先生，哪位是那个刚回家来的浪子呢？”

碧介绍了博来特和西蒙。那种冷酷紧绷的表情重又回到西蒙的脸上。可是博来特却显得很轻松。他见过些世面——当年纳·佐克在他前妻的餐馆厨房里割喉自杀时，他恰好看到了美国新闻记者的现场采访。现在他又在英国赶上了这一幕。他坦然地回答了麦卡伦先生提出的问题。同时心里在想，他会不会提议要拍照。如果这样，他无论如何要推辞掉。

但碧帮他解决了这个问题。她很坚决地说，不许拍照。绝对不能拍照。想要知道什么，尽可以问，就是不能拍照。

麦卡伦先生接受了这个条件，但很勉强。“没有了照片，这失踪的孪生兄弟回来的故事的新闻效应可就要大打折扣了。”他遗憾地抱怨道。

“你不会把这则新闻标题定为‘失踪的孪生兄弟’吧？”碧忧虑地问。

“不会的。他会用‘死人归来’做标题。”西蒙冷笑着说。这是他第一次张口讲话。他冷冷的慢条斯理的说话声音立即给屋子里人的心里投下了阴影。

麦卡伦先生淡蓝色的眼睛转向他思索着，并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转向碧说：“我想过用‘莱切特庄园耸人听闻的大事记’做标题。但是我担心《西部时报》是否支持这样做。这是一家非常保守的媒体。但我想《克莱恩日报》会很愿意刊载。”

“《克莱恩日报》？”碧说，“那是一家伦敦的报纸！可是——可是我不希望他们刊登这则消息。这完全是地方上的事——只不过是家务事。”

“《新月报》也刊登过这样的家务事呀。”麦卡伦说。

“什么事？”

“克里平凶杀案⑷。世界上的新闻报道也都是由一件件家务事构成的，阿什比小姐。”

“可这事除了我们家族自己人关心，其他人是不会感兴趣的。八年前我侄子失踪时，《西部时报》也只是简单地报道了一下。”

“哦，我知道，我查找过了。只在报纸第三版最下面登了一小段。”

“我不明白我侄子回来为什么比他失踪还使人感兴趣。”

“这就是所谓的炒新闻。每天都有人死，但死人复活回家的可不多。阿什比小姐，尽管现代科学很进步了，死而复生还是一件耸人听闻的大事件。这就是《克莱恩日报》会感兴趣的原因。”

“但是，他们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呢？”

“听说的呗！”麦卡伦先生表情夸张地说，“阿什比小姐，这可是我千辛万苦‘淘’来的独家新闻。你不会明白的。”

“你的意思是，你要把这个报道发到《克莱恩日报》去。”

“当然。”

“麦卡伦先生，求你一定不要这样做。你千万不要这样做。”

“听着，阿什比小姐。”麦卡伦先生耐心地说，“我已经同意不登照片了。我尊重协议，不会偷偷摸摸在这儿四处转悠，然后趁这位年轻的先生不注意给他拍照，我不会干这种事。但是你不能要求我放弃这样一个辛苦淘来的独家新闻。这不只是‘伦敦日报’范围之内的独家新闻。”看到碧因苦苦请求，愿望却没能达成而有些犹豫时，他又说：“即使我不发这则报道，副主编也会从《西部时报》中把它挖出来，作为头条消息刊载的。这样你们不会好过，我也将失去为自己谋点儿小利的机会。”

“哦，天哪！”碧说，她心里知道他说得没错，“我想，那就意味着报界人士会从伦敦蜂拥到这里来采访。”

“哦，不，只是《克莱恩日报》的人。如果它成了《克莱恩日报》的独家新闻，其他人就不会来了。无论他们派谁来，你都不必再担心。据我所知，他们都是从贝利奥尔学院⑸毕业的。”

调侃过英国报社后，麦卡伦先生环顾四周找到帽子，起身告辞。

“非常感激你们，特别要感谢阿什比先生的配合，感谢你提供了重要的信息。但愿我没有占用你过多的时间。祝贺你重新回到家人的怀抱，祝你幸福。”说到这儿，记者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又看着西蒙，说，“多谢你的好意。”

“你离家很远吧，麦卡伦先生？”碧一边客套地问，一边送他到前门。

“家？”

“你是苏格兰人吧。”

“哦，是啊，你怎么知道我是苏格兰人呢？哦，当然是因为我的名字。啊，离格拉斯哥远着呢；但可以说有往返伦敦一个来回这么远。假如我去一家苏格兰报社工作，也会了解一些关于——”

“当地土著人的事？”碧建议道。

“我本打算说要了解当地的条件。”麦卡伦先生一本正经地说。

“你没开车吗？”碧看到大门前的弯路上空空如也，便问他。

“我把车停在你们的车道上了。我从来不会冒冒失失地在陌生人家里开车乱转。”

这小个子记者故作谦卑地鞠了个躬，戴上帽子走了。

【注释】

⑴威克的赫里沃德将军（Hereward the Wake），十一世纪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民族英雄，曾坚决反抗征服者威廉，主张建立撒克逊人自己的国家，他是诺曼人和英格兰人许多传奇故事中的英雄。

⑵科曼奇人，定居在美国俄克拉荷马的肖肖尼人的一支。

⑶博来特的原文为Brat，在英文中有“顽童、小家伙”的意思。

⑷一九一○年，英国发生了一起耸人听闻的杀妻案。住在伦敦的美国医生霍利·克里平被判毒杀妻子科拉·克里平，并将其尸体肢解，他因此被处绞刑。当时的报纸纷纷报道这一消息，这起恐怖的杀人案引起民众的公愤，克里平医生被描述为“生活在这个国家最危险、最臭名昭著的人”。

⑸贝利奥尔学院（Balliol College，Oxford），牛津大学最著名、最古老的学院之一，以活跃的政治氛围著称，曾经培养出了多位英国首相和其他英国政界的重要人物。

第十三章

碧和麦卡伦先生的说话声渐行渐远，书房里又回归平静。这种安静让博来特有些忐忑不安，于是他转到书架前开始查看上面的书。

“哦。”西蒙懒洋洋地靠着窗户说，“又安全地渡过了一次危机。”

西蒙一开口说话，博来特就警觉地分析判断他究竟想说什么。

“危机？”他想了想才说。

“回到这儿一定是个颇为艰难的过程，一定会遇到很多沟沟坎坎，这是需要些勇气的。还得预先把所有的事情都考虑周全了。我很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动了心，使你想要回来——因为想家吗？”

这是西蒙第一次这么坦率地向他提问。博来特突然觉得更喜欢这样的阿什比家人。

“说不太清楚。也许是认识到这里才是我的归宿吧。”他感觉到自己话里有点儿自命清高的意味，于是又解释说，“我的意思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儿才是我的家。”

紧接着又是一阵沉默。他继续看着书，希望自己不会喜欢上这个年轻的阿什比。那会使情况变得更加难以预见，更加复杂。无法面对他正在替代的人已经够糟糕的了，现在又要与西蒙独处一室。如果再喜欢面前这个人，情况将无法收拾。

是碧的到来打破了沉寂。

“刚才我们该给这可怜的小家伙弄点儿喝的。”碧说着走了进来。“但现在才想起来也太迟了。或许他会从怀特酒吧的‘线人’那儿弄点儿喝的。”

“我想该是在贝尔酒吧。”西蒙说。

“为什么会是贝尔酒吧？”

“我们的厨师拉娜经常出入酒吧，我想她更喜欢贝尔。”

“那么，就听天由命吧。大家对这事知道得越早，那些大惊小怪的议论平息得也就越早。”她朝博来特笑了笑，想看看他的反应。“我们一起去看看马好吗，博来特？你带骑马服了吗？”

“我没有一件说得过去的骑马服。”他说。他注意到她分寸拿捏得很好，总是巧妙地避免叫他帕特里克。他对此心存感激。

“跟我来，”西蒙说，“我给你找几件。”

“好极了。”碧说，她对西蒙的示好似乎很满意，“那我去找埃莉诺。”

“你愿意住那间旧的儿童房吗？”西蒙问，在前面带路领着博来特上了楼。

“非常喜欢。”

“我想你一定注意到了墙上的旧壁纸。”

“是的。”

“你还记得我们假扮赫里沃德将军玩打仗的那天晚上吗？”

“不。我不记得了。”

“是啊，你当然不会记得。”

说完，两个人又是一阵沉默。博来特还在回味刚才的对话。

他跟着西蒙进了那间西蒙曾和他哥哥共用的屋子。整个屋子看上去没有任何与其他人共用的痕迹。相反的，这里完全就是西蒙自己的特色。屋里所有的陈设看起来与其说像卧室，不如说更像是客厅。里面有满架的书，成排的银杯，一把摇椅和一张小书桌，上面放着一部电话分机，墙上挂着镶了框的马的写生画。

当西蒙在他的衣橱里翻找合适的骑马服时，博来特走到窗前向外眺望。他知道从这扇窗子可以看到马厩。但被前面一道绿色的丁香花篱笆和一丛金莲花树挡住了视线。不远处，树林上方耸起的塔就是克莱尔教堂了。他想，星期天他就会被带到那儿去做礼拜。他将面临另一个危机，另一个考验。他在想，年轻的阿什比为什么一定要用“危机”这个奇怪的词呢？

西蒙拿着一条马裤和一件苏格兰呢大衣从柜橱那边走过来。

“我想这些应该还可以。”他说着把它们扔到床上，接着打开衣橱的一个抽屉说，“我再给你找件衬衫。”这衣橱靠窗放着，上面有他的穿衣镜和洗漱用品。博来特在西蒙旁边总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于是挪到壁炉旁，开始看那些壁炉架上的银杯。这些都是骑马获的奖，其中包括从当地定点跨越障碍赛到奥林匹亚赛马会上得到的各类奖项。从日期上看，除了其中一件之外，其余的好像都与帕特里克·阿什比无关，应当是他不可能知道的。这例外的一个是个又小又粗糙的高脚杯。它是帕特自杀前一年，西蒙在贝尔农业展少年组跨越障碍赛上获得的“耐心奖”。

西蒙四下看了看，看到博来特手里拿着那个小奖杯就笑着说：“这是我从你那儿抢来的，你还记得吗？”

“从我这儿？”博来特深感意外地说。

“如果我不是在第二轮得了满分，把你挤出比赛，你一定会赢的。”

“哦，是的，”博来特说，为了转开话题他又说，“自从那时起，你好像一直做得不错。”

“哦，算是吧。”西蒙说，然后又专心在抽屉里翻找衬衫，“但是我将来会做得更好，我要从保桥和所有赛场一路杀到奥林匹亚。”话虽说得漫不经心，但却充满了自信，好像买好马的钱唾手可得，任由他使用似的。博来特觉得他的想法有点儿奇怪，但又觉得现在讨论未来的财务状况还为时过早。

“你还记得过去常挂在床头的小物件吗？”西蒙好像很随意地问了一句，顺手关上了抽屉。

“那个小马吗？”博来特说，“是的，当然记得。我叫它‘特拉维弟’，是个爱尔兰农民用橡木刻的。”他说出了它的名字和出处。

这时他离开壁炉转过身，正打算收起阿什比为他找出的衣服，无意中看到镜子里阿什比的脸，那无法掩饰的震惊表情使他也愣住了。西蒙正关抽屉的手也定在那儿。博来特想，这就像某人突然听到电话铃声响起的反应。他骤然停下来，然后又下意识地把抽屉关上。

西蒙慢慢转回身面对着他，衬衫就搭在左臂上。“我想你穿这件应该还行。”他说着又把衣服调到右手里，然后把衣服递给博来特，但是眼睛却一直盯着博来特的脸。他的表情已不再是震惊，但看起来很茫然，好像在想别的什么事情。博来特觉得他好像正盘算着什么。

博来特接过衬衫，收起了其他衣服，向他道了谢，就朝门口走去。

西蒙的眼睛依然茫然地盯着他说：“你准备好了就下来，我们会等你。”

博来特转过一段楼梯回到对面他自己的房间。这回轮到他震惊了。阿什比分明没料到他知道那个小马。真的，好像西蒙一直坚信他不知道这个玩具马的事。而事实是，他不但知道而且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意味着什么呢？它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西蒙刚才的举动意味着他根本就不相信自己是帕特里克。

他轻轻关上房门，靠在门上陷入了沉思，就连手上的衣服滑落到地上也浑然不觉。

根本骗不了西蒙。刚刚喝雪利酒时那感人的一幕分明是在演戏。

想到这儿，他心里一片茫然。

为什么西蒙要花心思演戏呢？

他为什么不立刻说：“你不是帕特里克，无论如何，我绝不相信你是帕特里克！”

如果拉娜的话和家庭的气氛已预示了些什么，那这该是他原本想说的话。直到最后一刻，这家人都不能确定西蒙对博来特的到来会是个什么态度。他欣然接受博来特的迷人举动让大家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他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屈服了呢？

这是不是他有意设置的陷阱？那表示欢迎的迷人举动是不是他早准备好的欲盖弥彰的手段？

可是直到和他面对面，西蒙才有可能知道他——博来特——不是帕特里克啊。很明显西蒙一下就认出对面的这个人不是他哥哥。那么他为什么……

博来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衣服，倏地又直起身来。他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西蒙当时仔细地端详自己后，突然放松的奇怪表情。这暗示着他完全放心，完全“解脱”了吗？

就是这么回事！

西蒙一直担心他是帕特里克。

当他发现他面对的只是一个骗子，一定费了好大的劲才抑制住要拥抱对方的冲动。

但这还是解释不了他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屈服了。

或许他只是在拖延时间，他还有一套周密的方案？也许他在谋划一个更具戏剧性的结局，在等待时机向大家揭穿他？

博来特想，如果是这样，这位阿什比先生一定在期待再获得几份惊喜。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换好骑马装后，他竟带着几分愉悦的心情想起了镜子里那张震惊的脸。西蒙显然还不知道他已经通过了所有的“家庭”测试。当他通过认路找房间的测试时，西蒙不在场，也没有机会被告知此事。他只知道律师对博来特身份的调查很满意。但他仍认为，他面前的人明显是个骗子，他一定在心里窃喜着盼望这个假冒帕特里克的人上钩。

是的，这个年轻的阿什比先生已经准备好了，就等适当的时机好揭露他的真面目了。

第一次试探是询问他关于赫里沃德将军的事。这事只有帕特里克才会知道。但也是他最容易忘掉的事。

这个小木马只有帕特里克知道，但帕特里克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忘记它。

然而博来特知道。

难怪阿什比先生会那么震惊，甚至有些茫然不知所措。难怪他看起来好像脑子里正盘算什么。

博来特心里暗暗佩服他的教练亚力克·洛丁。为了指导他，洛丁没去度假。作为一个教练，他是一流的。将来或许会突然遇到某个时间、地点、某件事，亚力克·洛丁没跟他交代过，或者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真会挺棘手的。但是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顺利，还从未有过失误。

就连小马的事，他都了然于心。

那是用沼泽地里长出的一种黑色橡木做的小东西。洛丁说：“它只有一个基本形状，是个超现实主义的作品，但分辨得出是个马。它原来是被系在一辆轻便玩具马车上。是一个旅游者从爱尔兰带回的整套的橡木纪念品中的一个。在那之前，人们旅行一般都往家里带培根之类的食物。那辆小马车是用木块一块块拼起来的，不久就和儿童房的其他玩具一样都被玩坏了。可这个小马粗胖结实，因此幸存下来，也成了帕特里克的护身宝物。后来是亚力克·洛丁给它取的名字。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他和南希带着几匹小马参赛刚回来，路过莱切特庄园时想喝点儿酒。但是发现家里只有诺拉一个大人，她正在楼上和孩子们一起喝茶玩耍，于是他们就加入了这个儿童聚会。当他们举杯祝酒时，想给帕特里克的护身宝物起个名字。帕特里克一直管它叫‘我的爱尔兰小马’，他觉得没必要再给它取个特别的名字，所以别人的提议他都不接受。”

“亚力克，你会管它叫什么呢？”诺拉问洛丁。洛丁正吃着黄油面包，根本不关心这个玩具叫什么。他瞄了一眼，随口说道：“是一个爱尔兰农民用橡木刻的，就叫它特拉维弟⑴吧。”

大人听了都笑起来，但帕特里克太小，还不懂得这词的意思。他认为特拉维弟是个挺好、挺叫得响的名字。听起来像个奔腾跳跃、神气十足的战马的名字，因此配得上他可爱的小黑马，也就欣然接受了。

“小时候他总是把它揣在口袋里，”洛丁曾告诉他，“但当他长大了些，就用一条花格带子把它拴在床头上了。”

难怪西蒙会那么震惊，不了解阿什比家的人不可能知道特拉维弟。

博来特穿上西蒙的衣服，扣好扣子，注意到这衣服剪裁得很好，甚至他这个外人穿上都那么合身。他很想知道西蒙会怎么看待小马这问题。现在他显然已经知道这个骗子不仅知道小马的事，而且还轻车熟路地在房子里四处走动。这时他又感到一阵久违的兴奋，就像那次蒙骗过老桑德尔先生一样。在这过去的两三个小时——从他到火车站起，他得到的都是友善的笑脸和热情的欢迎。刚刚和西蒙的接触却让他感到有些不安，心里有些别扭。本来是一场危险的赌博，却成了从小孩手中争夺糖果的游戏。现在既然西蒙成了他的对手，一场残酷的博弈看来是在所难免了。

博来特一边对着镜子端详自己，一边想，这不是在掷骰子赌博，倒像是在下棋。要精心地设计好每一步，要先发制人主动进攻，封住对方前进的道路。对，这将是一场对弈。

博来特想好了一步先发制人的招数，振作起精神下了楼。棋局已经摆好了，他不必再被动地提防这个阿什比先生，他们将开始针锋相对的对决。

从敞开的后门，他能看到阿什比一家人站在台阶上，沐浴在阳光里等他。于是他朝他们走过去。露丝一向是眼观六路，第一个看见了他。

“哦，瞧！他多帅气！”露丝继续大献殷勤。

博来特知道自己看起来会挺“帅气”，却不希望露丝的话让大家注意到他借来的衣服。真希望谁能给露丝一巴掌。

“你得尽快到沃尔特那儿定做几套骑马服，”碧说，“这衣服你穿着很合身，就照着这尺寸做好了，免得你还要进城去量身定做。”

“这马裤可不是沃尔特店里做的，”西蒙慵懒地看着衣服说，“这是高尔博文店做的。沃尔特店一辈子也做不出一条好马裤。”

他懒洋洋地靠在门口的墙上，看上去心情不错，一副愿与人和平相处的神态。他细细地打量着博来特，从脚下的靴子扫到身上的衬衫，最后目光又颇感兴趣地停留在博来特的脸上。

他站直了身子，亲切友善地说：“好吧，那我们去看看马。”

博来特暗自思忖：“这不像在下棋，不，不是在下棋对弈，仍像在赌博。”

“我们今天下午带你去看看马厩，然后午茶后再去看看母马。”碧说。

碧一手挽着博来特，另一只手挽着西蒙向马厩走去，乍一看他们像是多年的老朋友。埃莉诺和孪生姐妹也尾随着一起去了。

“格雷格一直急切地盼着见到你。”碧说，“当然从外表看不出来。他是个很内向的人，感情从不外露。相信我，他心里不知有多兴奋呢。”

“老莫尔珀斯先生呢？”博来特问。其实一天下午，在橘园外，亚力克给他讲过关于莫尔珀斯所有的事。

碧说：“这么说吧，他眼睛散光很厉害。我和他的目光从未对视过。他打心眼里不愿听从女人的指挥。所以在我接管庄园的十八个月后，他就退休了。那之后我们就用了格雷格。他是个厌世的人，也讨厌女人，当然也有不少优点。他从不会由着自己的偏好而妨碍马场的经营。在莫尔珀斯离开后，马场的草料和人手方面的开支明显降低了。并且这儿的人更喜欢格雷格，因为他直接向农民买干草，不通过中间商。就整体来说，我觉得他比莫尔珀斯做得更好些。他更擅长调教劣马，让它们胜任工作。在给马治病方面也挺有天赋的。”

此时，碧挽着博来特的手明显感到这孩子的胳膊很僵直。她暗想，他为什么还这么紧张？为什么不放松些？严峻的考验已经过去了呀。

碧的手捏着博来特的胳膊，他意识到这是以前从没感受过的女人的手，心里又涌起像那次碧拉着他去见记者时的那种无法形容的温暖的感觉。

可当他一看到马厩，什么感情、道德都不再是他关注的焦点。

他看到莱切特庄园马场时的反应，就像商船水手第一次见识英国皇家船队一样，既有些蔑视又想看热闹，像在欣赏一个尚未被系上缎带的大礼物。这时，马厩隔间里探出几只好奇看热闹的马头，他这才相信这地方的确是马厩。这里太像他在高档玩具店里看到的玩具模型了。他以前总认为，那些色彩缤纷的小玩意儿及盆里的花仅是为了迎合孩子们的品位生产的，没想到它们真是仿造实物制作的。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惊喜不已。

虽然在观光牧场待过，但他对眼前的一切仍然毫无思想准备。那个观光牧场也漆得五颜六色的，但那是传统的粗犷。他从没想到牧场可以这样，草地中间修剪得方方正正，边缘整整齐齐，仿佛是一块块绿色的地毯，好像只要卷起来就可以拿走似的。以前那个观光牧场让你想到的只有：泥泞的马棚，臭烘烘的马粪，满身的汗水和肆虐的苍蝇。

院子左面入口处的小楼是放马具的。房门口站着的想必就是马夫格雷格了。他和一般养马人一样，相貌让人没法恭维。但也有养马人共同的特点——不显老。他可能有五十岁了，但是说他三十五岁也未尝不可。

格雷格向前走了两步，然后等着来人向他靠近。这两步已是他作出的礼貌让步了，他是想强调他是在自己的地盘迎接他们。当碧为他们作介绍时，他清澈的蓝眼睛快速地打量着博来特，表情依然很礼貌，眼神却有些神秘莫测。他以常规的方式用力地握了握博来特的手以示欢迎。

他说：“听说你在美国一直做和马相关的工作。”

“都是些西部的马。”博来特说，“干活儿的马。”

“哦，就做这些事吧。”格雷格头朝马厩的隔间偏了偏说。那口吻好像是说：毫无疑问想必都是这类工作。他仿佛完全体谅博来特对这里如此光鲜亮丽的疑虑，眼光越过博来特看着站在他身后的埃莉诺说：“你看到现在谁在马具房里吗？埃莉诺小姐。”

从阴暗的马具间突然闪出个小孩的身影。他迟疑地蹭过来，好像不确定自己是否会受欢迎似的。尽管服装变了，博来特还是一眼就认出这就是克莱尔庄园门口骑在石狮子上的那个骑士。他现在的装束虽然不那么惊人，但依然异于常人。一件条纹的足球运动衫，紧裹在他蝌蚪样的身上；麻秆样的细腿上套着条马裤，它实在太大了，不得不挽到膝盖上；头上戴了顶赛马帽，粗麻的衬里在后面耷拉着；脚上穿着一双脏兮兮的红色印第安平底鞋。

埃莉诺一看到他就火冒三丈，大声叫着：“托尼，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来练骑马呀。”托尼说着，眼睛却像蜥蜴一样在这群人中瞟来瞟去。

“但今天不是你练骑马的日子。”

“不是吗？埃莉诺，我以为是呢！”

“你明明知道星期二不是你练骑马的日子。”

“我以为今天是星期三。”

“你净说瞎话，托尼。”埃莉诺冷冷地说，“你很清楚今天不是星期三，只是看我载了个陌生人回来，你就想过来探个究竟。”

“埃莉诺。”碧嗔怪地低声暗示她不要对他这么凶。

“你不了解他，”埃莉诺说，好像不只是在说他现在的事，“他就这副德行，对什么都好奇，就像个疯子。”

“今天让他骑一下，明天就不必再管他了嘛。”西蒙厌恶地看着这孩子说。

“不能让他想什么时候骑就什么时候骑，”埃莉诺说，“另外，我要说的是，再穿成这副样子我就再也不带他出去了。托尼，告诉你去买双靴子。”

托尼的黑眼睛不再像蜥蜴一样滴溜溜乱转了，他立刻换上一副悲伤的表情说：“我爸爸买不起马靴。”那略带稚气的男高音几乎哽咽了。那个可怜劲儿准保让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会觉得不忍。

可埃莉诺不为所动。她语气轻快地说：“你爸爸一年赚一万两千英镑，还不用交税。”

碧打圆场说：“如果你今天教他了，内尔，明天就可以腾出时间帮我的忙了。明天会有很多人过来看博来特的。”看埃莉诺还有些犹豫，她又说，“反正他现在都在这儿了，就打发了他吧。”

“而且，就算让他明天来，他也还会穿那双破印第安鞋子。”西蒙慢吞吞地说。

“印第安人骑马就穿这种鞋子，他们骑得很好呀。”托尼一边察言观色，一边小声嘀咕。

“我想，就连你的‘穷’爸爸看到你穿着这双鞋出现在赛场上也会不高兴的。赶紧弄双马靴去，托尼。如果我今天下午允许你骑马，你可别以为今后还可以这样。”

“哦，不会的。埃莉诺。”

“如果你再不按时间来，就乖乖回去，别想再骑马了。”

“好的，埃莉诺。”此时他眼睛又像蜥蜴一样滴溜溜地扫来扫去。

“好吧，去让亚瑟给你备马。”

“谢谢，埃莉诺。”

“别光说谢谢，你得注意观察。”埃莉诺说着目送着他离去。

“那个破头盔是干什么用的？”西蒙问。

“他说他的头骨像玻璃纸一样薄，一定要保护好。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这么个头盔的。八成是从马戏团里淘来的。就冲他对印第安人的那份痴迷，他没戴上头箍，插上一只羽毛出现，就该谢天谢地了。”

“等着瞧吧，将来有一天他一定会那副打扮的。”西蒙讥讽地说。

“哦，那我得去给‘巴斯特’套马鞍了。对不起，博来特，失陪了。”埃莉诺朝他笑了笑说，“但这也许是件好事。他的马在马厩里困了一天了，早点儿出来散散心也好。博来特，实际上你不需要三个人陪你吧，喝完下午茶，我带你到跑马场四处转转。”

【注释】

⑴特拉维弟（Travesty），在英语中，有“笨拙滑稽的模仿物”之义。

第十四章

他们一行人来到了马厩。博来特最理想的生活就是能在这样的马厩里有份体面的工作，然后毫无痛苦地死去，永远葬在像这第四、第五个小隔间一样的地方，那他将死而无憾。他原以为这里的马一定都圈在温暖的马房里，娇生惯养。但事实并非如此。这里的马无论是纯种的，混血的，矮小的或是小马，个个皮毛光亮，体格健壮。凭他多年与马打交道的经验，一眼就看出这是马夫在这样的环境下精心侍弄、调教的结果。这些马唯一的饰物是参加各种竞赛获得的红色、蓝色或是黄色的玫瑰花状缎带，用这来点缀马厩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开始是碧向他介绍着每匹马，格雷格则在旁补充。但这四个都是识马爱马之人，看到任何一匹马，都不免要评论一番，很快，他们就不像开始那样拘谨，开始各抒己见起来。博来特注意到碧总会特意把说话的机会留给西蒙。此时西蒙已替代了碧向他介绍说：“这是匹被淘汰的赛马，经埃莉诺的训练，现在用于乘骑。你还记得那匹老‘特拉’吗？这马就是‘特拉’和‘冷钢’的儿子。”碧有意把自己的角色让给西蒙。

孪生姐妹很快就没了兴趣，早不知溜到什么地方去了，因为露丝本来就不喜欢马，简则对这儿再熟悉不过，她实在不愿眼看着这里的一切归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格雷格天生就少言寡语，渐渐和碧一样退出谈话。西蒙很快成了主角，侃侃而谈。此时只剩下西蒙和博来特两人。

西蒙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好像他这只是在一个平常的下午，接待一个偶尔来访的客人。博来特只是个有些特权，又颇熟悉马性的客人，毫无疑问理应受到欢迎。博来特听西蒙慢条斯理地介绍着马的血统、身体结构、性格特点及它的前途，也时不时颇有见地地回应几句。博来特看着西蒙冷酷的侧影，很想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西蒙不时会冷冷地说一句：“这马会有前途的。”他看马的眼神很平静，好像此刻什么烦恼都没有。“这马很漂亮，是吗？”或“这匹马真的很棒，整个冬天它都陪我们在狩猎。今年夏天我还要靠它参赛获奖呢。只是碧姑姑有些舍不得她的牧场，不让我在那儿训练它。”

碧搭讪了几句也走了。

这么多年，一直是碧在掌管着整个莱切特庄园。阿什比家三个人都按各自的兴趣分管着不同的事。埃莉诺主管乘用马和狩猎的马；西蒙主要管打猎和表演跳障碍的马；碧则负责母马和设得兰矮种马的小马。比尔在世时，莱切特庄园的主营业务是给马配种。那些乘坐和打猎用的马都只供家人日常生活和娱乐用。碧比她哥哥更识马，若偶尔遇到一匹特别好的，碧便会专程从伦敦赶过来，在庄园待上一两个星期，驯好马，再替哥哥向大家展示一下。这成了莱切尔庄园不错的广告。那些广告商们发现莱切特庄园给马配种没出名，可多次的展示会却让庄园名声大振，也因此产生了商业效益。现在阿什比家的几个孩子在碧的监管下，把他们的马场经营得不错，获利颇丰，也成了其他马场不可小觑的竞争对手。

“盖茨先生要我问你，可不可以和你说句话，先生。”一个马夫问格雷格。格雷格告辞回马房去了。

这时“四柱子”凑到小隔间门口，先探头冷冷地看了博来特一会儿，然后淘气地用鼻子拱拱他。

“它一直是简的马吗？”博来特问。

“不是，”碧说，“本来是买给西蒙做十四岁生日礼物的。但西蒙长得太快，才过了一年多，他就对它没了兴趣。简从四岁起就一直吵着要骑‘真正的’马，不要骑小马。这样，这马就归了简。西蒙教过它一些礼仪，现在也忘得差不多了。但这马和简倒是蛮投缘的。”

这时格雷格回来说盖茨想见阿什比小姐，要和她谈谈修篱笆的事。

“好吧，我这就来。”碧说。

格雷格一走碧就说：“盖茨真正想见的是博来特。可我偏要让他等到明天和村里其他人一起见。盖茨就是这样，什么都要抢个先，总是见缝就钻。还有，如果你们俩想出去试试马，要记得回来喝下午茶。天黑之前我想和博来特到跑马场去转转。”

“你还记得盖茨吗？”西蒙问，顺便又打开了另一个小隔间的门。

“不记得了。”

“他是维舍尔农场的佃户。”

“维勒先生现在怎么样？”

“他死了。他女儿和盖茨结了婚，在贝尔农场对面经营着一个小农场。”

刚才，西蒙甩出张牌想试探他，他看着西蒙想知道他对他话的反应，可西蒙这会儿心思好像都在正牵出的马身上。

“这最后三个小隔间都是新买来的马。在赛马场上一眼看中买来的。但这匹是从众多马中精选出来的。他四岁了，名叫‘英才’。”

“英才”全身毛色油黑，没有一点杂色。头冠鬃毛两边各有一个模糊的白星星和白圈。这几乎是博来特见过的最英俊的马。它气宇轩昂地踱出马厩，那神态好像意识到自己的“英俊潇洒”定会赢得人们的赞赏似的。博来特看着“英才”心想，这马矜持端庄得有些做作，不知是它两条前腿并拢站立的姿态或是其他什么原因，反正无论怎么看，总觉得和它充满自信，略带思索的神态有些不相配。

“完美得无可挑剔，不是吗？”西蒙说。

博来特一边欣赏这马的体态，一边对这马佯装出的一副老实相有些困惑。

西蒙得意地说：“瞧这马头，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再看看这骨架，”说着他牵着马转了一圈，“步态也很优雅，不是吗？”

博来特默默地看着这马，既赞赏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怎么样？”西蒙期待博来特作出评价。

“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西蒙笑了。

“是啊，我也这样认为。不过，它的自负可不是无根无据哦。”

“是啊，它的体态和外形的确不错。”

“不只长相英俊。它还是个可爱的坐骑呢，天底下没有它跳不过去的障碍！”

博来特向这马靠过去，做了个手势表示友好。这马好像接受了，但却没回应。看上去既感激又有些厌烦。

“它应该是个男高音吧？”博来特说。

“男高音？”西蒙说，“哦，我明白你的意思，它这么自负。”他又审视一下他的马说，“我想它对自己相当满意。我以前倒没有想过这点。顺便问一句，你想骑它出去试试吗？”

“当然愿意。”

“今天到现在它还没出去过呢，该让它出去遛一遛。”他招呼一个马夫，“亚瑟，给‘英才’备马鞍。”

“是的，先生。要戴双套笼头吗？先生。”

“不必。套上嚼子就行。”等这人一走，他就对博来特说，“它的嘴挺老实的。”

博来特好奇地想，这马会不会情愿让西部牛仔那火腿肠般粗壮的手，在它柔嫩的嘴上套上勒马的缰绳，任由他驱使呢。

趁着给“英才”套马鞍的当口，他们顺便又看了另两匹新买来的马。那是两匹长背的栗色母马，头颅和四肢都很匀称。用西蒙的话说，两头都好，中间自然不会错。一个叫“斯卡帕”。另一个叫“雪佛龙”，它的毛色是鲜亮的栗色，眼神略显紧张，也是匹品质极佳的马。

“你骑哪一匹？”博来特问。这时西蒙把“雪佛龙”牵回小隔间。

西蒙闩好了门，转过身来对博来特说：“我想你可能很想自己四处转转吧。”这个消息让他很惊喜，一时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西蒙又说：“不要让它太兴奋了，好吗？否则，它口渴的时候会突然挣脱逃掉的。”

“我会让它乖乖地回来的。”博来特说着抬腿跨上了马，这是他第一次骑英国马。

他从亚瑟拿来的两只马鞭中选了一只，便掉转马头向院子里面走去。

“你往哪儿去啊？”西蒙仿佛很吃惊地问。

“我想去草地那边。”博来特说，好像西蒙问的就是他要去的地方一样。

如果现在院子西北角通往草地的近路的门关着，那西蒙会告诉他。如果那扇门还开着的话，西蒙还牵挂另一件事。

“你没有选个可用来关门的好鞭子。”西蒙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要不，遇到门，你打算跳过去吗？”那口气分明在说除非你是个特技演员。

“我会关好门的。”博来特以同样的口吻回敬道。

他开始在院子角落里遛着马。

西蒙好像才想起似的说：“它的心眼不少，你可要当心哦。”

“我会当心的。”博来特说着骑马向里面的门走去，亚瑟正等在那儿给他开门。

亚瑟友好地咧嘴朝他笑了笑，夸赞道：“先生，那，那可是匹‘飞’马。”

当他向右转上一条小路时，心里还在琢磨那个形容词在英国究竟是什么意思。好久没听过这个形容词了。在英国“飞”意味着“聪明”，而在美国意思却不同，它还有别的意思。好像是既聪明又有些狡猾的意思吧。

“英才”的确是匹很聪明的马。

这马沉着地穿过两旁被紫罗兰遮蔽的绿色小径，它耳朵直竖着，好像期待到前方的草地尽情地撒撒欢儿。当他们来到另一头的门前，这马有些跃跃欲试想跳过去。“不行。”博来特拉了一下缰绳，它立刻就停下来了。这门开着，但中间有个招贴，上面工整地写着：“请关门。”博来特调整了一下马的位置，把门关好。这马对这门和缰绳是再熟悉不过了，但博来特可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得心应手、操纵自如的坐骑。博来特的手和脚跟只需稍加指点，“英才”就会准确无误地按指令行事，这对博来特可是新体验。他惊喜兴奋地又试了试新指令，它都能顺从他的指示，驾轻就熟地在这片草地上驰骋。

“你太棒了！”博来特轻声地赞叹道。

它好像听懂了似的得意地朝他耸了耸耳朵。

“你真是太神奇了！”他说着夹紧双膝向草原奔去。这马开始慢跑，朝远处天边一丛丛金雀花和杜松子灌木林奔去。

他想，骑一匹好的英国马就该是这样吧。他和马配合默契，有种人马合一、心灵相通的感觉，这真是太奇妙了。

可爱美丽的草原在他们脚下掠过。奇怪，这马蹄踏过之处竟没溅起一点灰尘。马蹄声声踏在草地上，好似轻敲的鼓点儿，似乎在说：“英国，英国，这就是英国。”

他想：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了。我是个罪犯，是个人渣。但我得到了我想要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天哪，太值了！就是明天死去，也一点儿都不遗憾。

这时他们来到草原顶端，前面有两排灌木丛，形成一条宽约五十码的通往顶峰的凹凸不平的小路。亚力克·洛丁没跟他提到过这条小路，地图上也没标明。甚至标准的测绘地图也没有标注这片杜松子灌木林。他停下来想了想。可这马对这灌木之间的一切太熟悉了，它可没这份心思考虑什么。

“好吧，”博来特说，“就看看你能做些什么，就全看你的了。”然后就信马由缰继续往前走。

博来特以前骑过快马，经验还不少。他骑过短跑的快马，还用它们赢过钱。他曾以喷气式飞机的速度狂奔。多快的速度都不会让他感到惊奇。使他惊奇的是，这匹马奔跑起来可以不露声色地加速，仿佛置身于机械操作的旋转木马上。

柔和的空气拂过他的面颊，掠过耳畔，阳光下青草散发出的清香与马鞍的皮革味和金雀花的芬芳一直伴随着他们，真惬意，真过瘾。嗒嗒奔跑的马蹄声好像在说：“谁在乎！谁在乎！”博来特血管里的血液在沸腾，好像在说：“谁在乎！谁还在乎！”

即使明天就死，他还是要这样做。

走到这段路的尽头时，马自动停了下来。但博来特不会让马自作主张，他让马绕过绿色的长路南端继续往前走，先是缓缓地慢跑然后慢慢溜达。这马倒是很听话。

“兄弟。”博来特用手捋着“英才”油黑的颈背说，“英国有很多像你这样的马，还是只有你这么特别？”

“英才”弯下头享受着博来特的爱抚，仍是一副怡然自得的神态。

就在他们往回走，来到起伏的绿色树篱南面时，往下看去：博来特立刻被眼前的乡村景色吸引住了。从上往下看去，也就是北边，是他从地图上早已熟悉的克莱尔庄园。此刻测绘地图上清晰精准的画面都一览无余地真切地展现在眼前。

在他下方，往左面一点的红屋顶便是莱切特庄园。整栋房子坐落在整洁的跑马场中央。再往左被绿茵环抱的一排房子就是克莱尔村了。从那村子往坡上看，南面的小山谷是克莱尔庄园，那长长的白房子就是寄宿学校。它后面的山坡形成了天然的屏障挡住了从英吉利海峡吹来的西南风。

在他对面那片草坡比他坐的地方坡度要小些，也更荒凉些。那绿色的小山叫坦壁，那片开阔地是用来放牧的，半山腰那块坑坑洼洼的地方是个古老的采石矿，这小山因长了些山毛榉而得名。过去那儿有十棵山毛榉树，现在只剩下七棵了。但这些树装点了山谷南面的山峰，为那里增添了不少色彩。

从地图上他了解到：在坦壁山对面有一道缓坡走一英里半就会到那个悬崖。那正是帕特里克·阿什比结束自己生命的断崖。在山谷的背面，克莱尔庄园背面的山坡是农场，大约延伸一两英里和西部港郊区相连。从坦壁山到克莱尔庄园之间稍低洼的地方有一条小路直通海岸。这条路就是八年前帕特里克离家出走时所走的路。

他突然觉得，那用来为自己谋利的悲剧情景更真实地展现在眼前。这种感觉甚至比住在帕特里克的房间里更真切。在那儿除了帕特里克的，还有其他与之相关的事都更现实，丝毫马虎不得。他时常得分出心来小心翼翼地应付那些人际交往和自己的事情。现在独自在这荒郊野外，身临其境，让他有了以前不曾有的真实感受。就在这儿，在小山谷另一面的崎岖小路上，一个孩子走了，踏上了不归路。这孩子心里一定非常痛苦，以致这么洁净、绿意盎然的英国家园对他都毫无意义；他有像“英才”那么好的马，有亲近的朋友，有可爱的家人和温暖的家，但他依然抛弃了所有这一切，选择了不归路。

博来特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为一个人的悲剧而动情感伤。第一次在伦敦小酒馆里听洛丁讲帕特里克的事情时，他对这个拥有这么多却不知珍惜的孩子只有蔑视，没有同情。他曾想，这个可怜的家伙。然后当洛丁把帕特里克的照片拿到植物园让他看时，他顿时萌生了一种认同和亲切的感觉。

“这就是帕特里克·阿什比。他那时十一岁。”洛丁把脚舒服地蹬在公园的栏杆上，递给他这张照片说。那是用布朗宁2A相机拍的照片。当时博来特只是出于好奇接过来，看了看。

但看过之后，对博来特·阿什比的印象可不再是那个他蔑视的“可怜的家伙”了。博来特觉得他是个纯真、讨人喜欢的人。他感到他就像一杯茶，值得他细细地去品味。过去曾对他隐约有些反感，此时却成了他的支持者。

然而，直到此刻远离莱切特庄园，静下心来，他才真正为帕特里克的悲剧感到伤心。

这时山谷里隐约传来“叮当——叮当”的声音。博来特的目光由坦壁山转向了山脚下的村舍。那是个铁匠铺，就在村西的不远处。在地图上看，那只是路边的一个小方格子。现在那是一个带黑烟囱的小楼。叮当叮当的声音是铁匠用锤子敲出的美妙音乐。

整个景致特别像他一年级法语课本上的一幅画“我的家乡”。只需再加上一个正从教堂里走出来的神父，在铁匠铺和村子之间再有一个骑自行车的邮递员，那就和画上一模一样了。

博来特从马背上溜下来，就像他几小时前备马鞍一样习惯地解开马的腹带，然后背靠着金雀花和杜松子树丛坐下来，静静地尽情饱览英国乡村质朴美丽的景色。

第十五章

大片大片的白云在天空中飘移，灿烂的阳光一会儿透过云层洒向大地，一会儿又躲到云层背后。微风在杜松子树丛中来往穿梭，地上的小草也在随风舞动。

“英才”戴着嚼子，开心地哼着，傲慢地试探着吃着草。博来特在尽情欣赏乡村的美景，暂时忘却了一切烦恼。

这时，它似乎听到了什么，突然仰起头，这使博来特一下子清醒了。这时从他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好像是在唱圣歌似的唱道：

“别回头，

不要动，

闭上你的眼，

猜猜我是谁？”

这略带伦敦腔的嗓音充满了调皮的味道。

像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做出的反应一样，博来特迅速转回身，一下子看到一张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的脸。这姑娘个头不小，胖乎乎的，红褐色的头发，鼓鼓的蓝眼睛。这眼睛挺特别的，时而滴溜乱转，时而又迷迷蒙蒙，好像昏昏欲睡。当他们目光相遇的一刹那，她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尖叫起来：“哦！天哪！我以为你是西蒙呢。原来你不是啊！”

“对，我不是。”博来特说着，想站起来。

可没等他起身，她就扑通一下坐在他身边的草地上。

“我的天哪！你真吓了我一跳。我敢打赌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那个失踪多年的哥哥，不是吗？一定是。你长得太像西蒙了。你就是那个哥哥，对吧？”

博来特说是的。

“你们甚至穿着同样的衣服。”

博来特说他穿的就是西蒙的衣服，并问她：“你认识西蒙吗？”

“当然认识。我叫希拉·帕斯洛，是克莱尔学校的寄宿生。”

博来特在心里嘀咕：“哦，就是埃莉诺说的那所逃兵学校。在那儿甚至不必学乘法口诀。”

“我一直想尽办法让西蒙喜欢我，和我谈恋爱，可这还真是件挺难的事。”

博来特不知该怎么回应，她却好像并不在意，仍滔滔不绝地说：“在克莱尔学校我总得自己想法子找点儿乐子。你想象不出这儿的生活有多无聊。你根本想不到。什么也没有。哦，我的意思是，说什么也不让你做。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有一次，我实在无聊，索性脱光了衣服闯进塞德里克的办公室。塞德里克是我们的校长。他不喜欢人家叫他校长，可他就是嘛。我什么都没穿，一丝不挂。你猜他看了看我说什么：‘亲爱的，希拉，你想没想过该减肥了？’他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又继续查看他的《名人录》。真是岂有此理！他总是在看《名人录》。在克莱尔，如果你爸爸或是妈妈的名字没有上《名人录》，根本没人会注意你，你也没有地位。我爸爸是没上《名人录》，可他是个百万富翁啊，难道这还抵不过一个名人吗？百万呢！够可以的了，不是吗？”

博来特敷衍地应着。

“我曾在西蒙面前炫耀我爸爸的百万资产。因为西蒙一向看重投资，我希望这会让他更看重我，对我有点儿兴趣，只能这么说。可西蒙他是个可怕的势利鬼，不是吗？”

“他是这样的人吗？”

“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今天刚见到他。”

“哦，当然，你刚回来嘛。终于回家了，真为你高兴。当然，我理解为什么西蒙会这么不高兴。但你从他手里夺回一切一定很兴奋吧。”

博来特很纳闷这女孩是不是有点儿太直言不讳了。

“现在既然你回来夺走了西蒙的财产，也许我就有更多的机会和他在一起了。等着瞧吧，我一定要逮到他。刚才看到这匹黑马，我以为总算堵到他了。他经常到这儿来，最喜欢到这儿驯马。他讨厌坦壁山。”女孩说着下巴朝山谷对面扬了扬，“他经常独自一人到这儿来，在这儿你很容易找到他。今天我特意跑到这儿来找他。看到这黑马，我以为堵到他了，可却是你。”

“对不起。”博来特温和地说。

她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要不我们俩谈恋爱吧？”

“恐怕不行。”

“我不是你喜欢的类型？还是怕咱们合不来？”

“恐怕我们性情不大一样。”

“是的，我也看出来了。”她赞同他的意见说，“你总是板着脸，就像个教士。真有趣，你长得虽然很像西蒙，可性情却完全不同。西蒙可不是教士。那边维舍尔农场盖茨家的女孩会告诉你的。我一直想学她的打扮，她的样子，可一点儿用都没有。她就像朵开放的牡丹花，把西蒙迷得神魂颠倒。”

她自己也像朵盛开的牡丹花啊，博来特想。她湿润的红嘴唇，丰满的胸部把衣服撑得紧绷绷的。此刻的她像一朵垂头丧气的、失望的牡丹花。

“西蒙知道你喜欢他吗？”博来特问。

“喜欢他？我才不喜欢他呢。我根本不喜欢他。我只想和他谈谈恋爱，找点儿乐子，打发时间，直到我离开这无聊的鬼地方。”

“如果你可以随心所欲做你想做的事，为什么不现在就离开这儿呢？”博来特问。

“哦，我不想被人看成傻瓜。我以前在一个修道院上学，我把那儿搅得鸡犬不宁。家人没办法只得把我领走，送到这儿来。我原以为可以在这儿待上一阵子。在这儿不用上课，没有时间表，也没有任何规矩。可没想到这地方这么无聊，有时无聊得让人想大哭一场。”

“在克莱尔，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替代西蒙的人吗？我的意思是能让你快乐的人。”

“没有。起初我也仔细观察过他们。他们大都聪明、瘦弱、不成熟。你注意到了吗？那些有知识的人一门心思只知道学习，和他们在一起真没意思。有些人可能会喜欢，可我不喜欢。我喜欢漂亮的。你得承认西蒙长得很帅。在修道院时，有个花匠长得也挺英俊，但不像西蒙和你长得那么可爱。”

“连英俊的花匠也没能把你留在修道院吗？”

“哦，不是的。他们把他解雇了。起初，他们觉得这样做比开除我，弄出些丑闻来要好些。但最后还是把我开除了。其实他们本来可以把可怜的阿尔伯特留下的。他侍弄花草很在行，但和女孩交往就太差劲了。他们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我猜你不会愿意帮我跟西蒙说好话吧？我这么费尽心思地想接近西蒙，想让他和我好，一点儿用都没有。哎，想想都伤心。”

“费尽心机？”

“你该不会以为我忍受痛苦，花那么多时间学骑马是因为感兴趣吧。他妹妹对我冷冰冰的，根本瞧不上我。哦，我忘了，她也是你妹妹。你也许离家太久，跟其他男孩看待妹妹的方式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博来特说。可她根本不容他说下去。

“我想你从小刚会爬就开始学骑马了吧。所以你不会知道骑着一个无形的、像山一样高的东西，远离地面，什么也抓不到，四处乱撞是个什么滋味。可是我看西蒙骑马却是那么轻松。当你站在地上看这马时，你觉得它会很顺从，腰身又那么窄，以为会像骑自行车一样容易。可一骑上去，你才发现那马背那么宽，那种感觉一点儿都没有了。你只有坐在上面任由它东冲西撞。腿也前后乱滑根本不能像西蒙那样稳。大腿也磨得起了泡，害得你几个星期都不敢坐浴缸洗澡。哎，你笑起来就不像教士了。”

博来特暗示她，一定会有更好的方法吸引你最喜欢的人注意。不必勉为其难，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哦。我只能想到用这种方法吸引他。我不得不找个理由去马厩。如果没有正经事，你那厉害的妹妹绝不会让我在那儿闲逛的。”

“你的妹妹。”他想，这称呼不错。

现在他有三个妹妹，至少有两个对他是认同的。他要争取让她们尽快接受他，进一步了解他。

“我想我该走了。”他说着站起身，给马套好缰绳准备走。

“你要是不急着走该有多好。”她看着他勒紧了马的腹带说，“自从来到克莱尔，你是和我说话最亲切的人。真可惜你对女孩好像不感兴趣。不然的话，你大可以横刀夺爱，阻止西蒙和盖茨家的女孩交往，那我就有更多的机会接近西蒙了。你认识盖茨家的女孩吗？”

“不认识。”博来特说着跨上马。

“那么就去看看吧，她长得挺漂亮的。”

“好吧。我会去看看。”博来特说。

“既然你已经回来了，我想以后我会经常在马厩碰到你。”

“应该是吧。”

“你愿意代你妹妹教我骑马吗？”

“恐怕不行。那儿不归我管。”

“那好吧。”她不再坚持，“你骑这匹马的样子真帅。我猜这马背够宽的吧，这是它最迷惑人的地方。”

“再见。”博来特说。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当然有人告诉过我，可我忘了。”

“我叫帕特里克。”

他嘴里说着，思绪早已飞回到对面山谷的小路上，他几乎立刻就把帕斯洛小姐忘了。他策马顺着草坡顶部慢慢往回跑，直到来到和莱切特庄园同样高的地方才让马放慢了脚步。在他的下方，一条绿色的小路穿过马场一直通到房子西边，转过一段弯曲的沙砾小路就可到房前。今天早上，简就是从这条路过来，在门前和接他的人会合的。现在通往小路的门开着。这大门紧连在坚固的栅栏上，这两边竖着栅栏的小路一直向前延伸直通马场。博来特骑着马越过一段陡坡，看到路的坡度渐缓，就让马又跑起来。这松软的绿色通道向他们敞开了胸怀，马驰骋的酣畅让他感到无比的兴奋。此刻，他实在不愿停下来去关门而影响了他的好心情。

就在他们穿过门的一刹那，不知是他没坐稳，还是他的腿慢了五秒，他的身子突然一歪，只见白色的栏杆贴着他蹬着马鞍的左腿刷的擦过。他心里一惊，猛地在一瞬间本能的收起了腿。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根本不容他时间多想。多亏了他多年驯服野马练就了这快速反应的本领。否则的话，他这条腿就报废了。

当“英才”走过那些栏杆，他重又坐回到马鞍上，拉了拉缰绳示意马停下来。“英才”顺从地停了下来。

“咻！”博来特呼出一口闷气，低下头看看马。这会儿，“英才”一脸的无辜，装出一副老实相，稳稳当当地站在小路的中间。

“你这个阴险的家伙！”他嘴上骂着，心里又觉着好笑。

“英才”虽然表面仍装出一副老实样，可却警觉地竖着耳朵听他在说什么。

“我知道人们为此会痛打你一顿。”博来特说。他牵着马鼻子又朝草原走去，它顺从地折回来，可显然心里并不轻松。当离门够远了，博来特又让它朝刚才的地方跑。他既没踢马刺，也没勒缰绳，好奇就想看看这回“英才”会怎么做。就像他预料的那样，这次它离两边栏杆的距离像算过的那么精准，不偏不倚，稳稳当当地穿了过去。

它好像在说：“居然怀疑我！我会故意做那种事情吗？我这么有教养，怎么会做那种事？当然不会。我只是走那条小路时，一时失去平衡。再好的马也会有失蹄的时候嘛。”

“好了，好了。”博来特一边想一边示意它慢慢走，“你以为你很聪明，对吗？跟我来这套。”他大声说，“告诉你吧，曾有比你还聪明的马想把我甩下来。把我摔下来会显得你更聪明？会让你得到奖赏吗？”

这黑耳朵抖动了一下似乎在听，在分析他的声音语调，但还是很困惑。

一群母马看到他们经过，都乐颠颠地凑到栏杆旁看热闹。那些小马也自得其乐欢蹦乱跳地在周围来回奔跑。但“英才”根本不理他们。它很小的时候就对母马没有兴趣了。现在它整个心思都在琢磨这个人是怎么用机智战胜它的。这比它还聪明的人究竟在说什么。一想到就要回到马厩，马上就要受到责罚，“英才”的耳朵就不安地耸动。

博来特来到房前简上午接他的地方，看看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又去了马厩，发现埃莉诺正骑着马，同时牵着一匹马走进来。她刚给托尼上完课，把托尼留在学校了。

“你好。”她说，“你骑‘英才’出去了？”她有些吃惊地问，“但愿西蒙提醒过你对它要当心。”

“是的，他提醒我了。谢谢你。”

“买这匹马是我最大的失误。”当他们骑着马并肩朝院子里走时，她看着这马懊恼地说。

“你的失误？”他问。

“是的。西蒙没跟你说起这事吗？”

“没有。”

“他真好。我想他是不想让你这么快就知道你有个这么傻的妹妹吧。”她朝他笑了笑，好像很高兴做他的妹妹似的，“这马是我在莱瑞的牲畜交易会上买的。是它害死了老菲利克斯。老菲利克斯是它的主人。西蒙没告诉你吗？”

“没有。他只告诉我说它鬼心眼多，要我当心。”

“老菲利克斯有些好马。所以听说他的马要出售时，我就过去看，想选几匹。当时莱瑞的老主顾看着‘英才’，都没有叫价想买的意思。我想可能是因为他们有些伤感，不愿买一个害死主人的马吧。好像以前在牲畜交易中就出过这类伤感的事。我不该不管不顾，自作主张。我真该仔细想想，以这马的体态、出身和能力为什么会给出这么低的价钱。后来我们才听说，在它的老主人死后没几天，它又用同样的方式捉弄管理员。幸亏撞到的树枝小，一下子断了，他才捡了一条命。”

“我明白了。”博来特说。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显然，其实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起码那里所有的人都确信菲利克斯的死不是意外事故。那是在一次莱瑞城堡聚会上。他们在莱瑞树林那儿找到一个大公园。这是片非常好、很开阔、适于骑马疾驰的地方。然而，当时‘英才’像疯了一样载着菲利克斯狂奔，把他带到一棵橡树下，他的头重重地撞到大树上。实际上，老菲利克斯在没落地之前就已经被撞死了。当然，这一切是我们后来听说的。当我竞价买它的时候，我只知道菲利克斯是在狩猎的时候撞到树枝上死的。这种事自从威廉·鲁夫斯⑴时代起就经常发生。”

“有人亲眼看见事情发生的经过吗？”

“没有，我认为没有。大家都知道自从菲利克斯选了这个公园起，还从没有人骑马去过橡树底下。当它对管理员山姆做了同样的事之后，大家对此事就更加确信无疑了。这样它就被和其他马放在一起竞价出售。那天，那些莱瑞的老主顾坐在那儿不吭声，眼看着克莱尔来的傻丫头埃莉诺·阿什比买下这个小祸害。”

“不可否认，它是个非常优雅的小祸害。”博来特抚摸着马脖子说。

“它的确漂亮。”埃莉诺说，“并且还是个跳障碍的高手。今天你让它跳过吗？没有？那下次你一定要试试。它跳障碍是最安全的。因为它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跳障碍上，没时间搞恶作剧。很奇怪，不是吗？它看上去不像是不值得信任的。”她边说，边困惑地看着自己贪便宜买来的这个小祸害。

“是的，的确不像。”

她听出这语调的意思，于是说：“你好像还不太相信。”

“哦，我得承认它是我遇到过的最自负的马。”

这评价挺新鲜，埃莉诺和西蒙一样，都是头一次听人这样说。

“你说它自负，是吗？是的，我认为它的确自负。我想如果我是它，想到自己居然有本事杀人，我也会和它一样得意。它今天捉弄你了吗？”

“在路的入口它晃了一下，仅此而已。”他没有说：“它利用第一块又粗又结实的木头想把我的腿捣烂。”这是他和马之间的事。他跟这马单独相处时间长，熟悉得比他们早，彼此有很多话说。

“大多数时候它都举止乖巧，就像个天使。”埃莉诺说，“这是它最可怕最致命的地方。我们都骑过它。我，西蒙，格雷格和亚瑟都骑过。它只有两次调皮捣蛋。一次是和西蒙，一次是和亚瑟。”她还笑着加了一句，“但是，当然我们都离树躲得远远的。”

“要是在沙漠里，它一定是匹最棒的马。因为走上一天也不会遇到一个栏杆或是一个大树干。”

埃莉诺有些忧郁地看着这匹黑马说：“我真担心它又会想出什么鬼主意。”此时，博来特停了一下，让埃莉诺他们先进了院子。

博来特想了想，也同意埃莉诺的看法。这马的确少见，既狡猾又聪明。在惯用的伎俩被挫败后，它还会想出新招数。这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准确地说，对西蒙也不可小觑。西蒙让他骑上这恶贯满盈的劣马出去，只轻描淡写地交代一句：“这马心眼儿不少。”这纯粹是在借刀杀人，亏他想得出，真阴险。

【注释】

⑴威廉·鲁夫斯（William Rufus，1056～1100），即威廉二世，一○八七年至一一○○年在位。

第十六章

比亚特里丝·阿什比望着坐在餐桌旁的侄子帕特里克，心想，他这段时间做得多好啊。这种场合对他来说一定很难面对，但是他都处理得非常得体。他总是不卑不亢。处在这么艰难的状况下，他仍能坦然面对，仍像他们第一次在皮姆里克小屋里见面时一样表现得那么从容。这成熟的品质，出现在一个还不到二十一岁的孩子身上真令人有些吃惊。看着帕特里克和牧师交谈，她想，这孩子似乎有种尊贵的气质，不像印象里那些沉默寡言的人总是显得很呆板、很笨拙。

西蒙是她一手抚养大的，所以她对西蒙很满意。可这孩子是自己长大成人的，似乎结果更好。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七岁看老”吧，其后就可以任其自由成长。要么帕特里克的优点是与生俱来的，根本不需要他人的点拨指导？他按自己的理念长成今天这样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稳重成熟的年轻人。

可他的脸看上去就像一副面具，一副悲伤的面具。尽管他的容貌和西蒙酷似，但与西蒙生动、多变的面部表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使人不禁想起那些用来装帧戏剧海报，代表截然相反的两个悲剧和喜剧人物的面具。

西蒙今天晚上好像特别高兴。碧挺心疼他的。他表现得很好。就为这，她会更爱他。西蒙好像甘愿放弃一切权利，而且表现得那么优雅自然，这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她心里甚至有点儿愧疚，过去她是低估了他。她没想到一向自私、占有欲极强的西蒙会有这样的气度，甘愿放弃一切。

他们现在正在给“蜜糖”刚生的小母马起名字。轻松的谈话渐渐变成了激烈的争辩。南希认为“蜜糖”这名字很亲昵，可以叫它“小乖乖”。埃莉诺说“蜜糖”和给这小马取名叫“小乖乖”都不怎么样，显得没什么教养。埃莉诺早上拒绝为博来特的到来刻意打扮，这会儿却精心装扮了一番。碧好久没看到她气色这么好，或者说是这么漂亮了。埃莉诺属于那种轻易不打扮的女孩。

“博来特喜欢‘蜜糖’。”埃莉诺说。

“我猜你在台阶上还没站稳，碧就拉着你去看马场了吧。”南希说，“博来特，你印象如何？”

她也用博来特这个名字。现在只有牧师叫他帕特里克。

“我爱上了这里的一切。”博来特说，“我还碰到了一个老朋友。”

“哦，谁呀？”

“雷吉娜。”

“哦，是她。当然，可怜的老马。雷吉娜，她一定有二十岁了吧。”南希说。

“她可是我们的功臣，”西蒙说，“我们整整一代人的衣服鞋子可都是她供的呢。我们应该给她分红利。”

“她已从牧场上得到了。她一直是个贪吃的大胃王。”埃莉诺说。

“如果你可以像雷吉娜那么一年年不停地生崽的话，你也有权贪吃。”西蒙说。

西蒙比平时多喝了不少，但好像对他并没什么影响。碧注意到牧师不时用怜悯的眼光看着他。

在餐桌的另一端，博来特也在看西蒙，但目光里没有怜悯。博来特的感情字典里几乎没有“怜悯”这个词。像那些藐视自怜的人一样，他轻易不会怜悯其他人。但并不是说他天生缺乏怜悯之心，也不是因为西蒙是向他宣战的敌人，他才不同情他。在此之前，他还挺欣赏西蒙的。西蒙身上有某种让他厌恶的东西。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西蒙坐在那儿，无忧无虑，魅力四射。他的亲戚朋友正默默地为他高贵的气质和勇气喝彩，他们在为一幕“剧”喝彩。可等他们知道为了他们的利益，他正在上演一幕什么样的剧时，他们都会惊愕的。

博来特看着西蒙尽情展现他的优雅风度，他觉得这一举一动特别像他最近遇到的某个人，某个很有教养的人。他彬彬有礼，相貌英俊，并且身上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人是谁呢？

感觉近在咫尺，可就是想不起来，真急人。一会儿他会想起来的。洛丁？不是；一起乘船来这儿的人？不太可能；那个律师？那个皇家律师——麦克德莫特？也不是；那么，是谁呢？会是谁呢？

“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帕特里克？”

是牧师又在问他。他一定要当心这老兄。除了西蒙之外，他一直最担心的就是见乔治·派克。除了孪生兄弟，对你了解最多、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你的老师了。乔治·派克会知道许多有关帕特里克·阿什比的小事，这些恐怕连他妈妈都未必知道。会面进行得很顺利。南希·派克吻着他的双颊说：“哦，亲爱的，你都长成大人了，还变得这么严肃，不是吗？”

“帕特里克一直都是这样的。”牧师说着和他握了握手。

牧师若有所思仔细地打量着博来特。这倒没什么，一个老师审视一个十几年没见的学生很正常。博来特发现自己虽不喜欢这身黑教士袍，却挺喜欢这个牧师，不过他仍有几分提防。这倒不是因为他的职业，而是因为他太了解帕特·阿什比，因为他的学识，因为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说到学识，博来特很高兴洛丁特别给他提供了许多有关帕特学校教育方面的信息。牧师是亚力克·洛丁的姐夫。洛丁曾为阿什比孪生兄弟制订了一套他称之为“前卫的神职”的教育计划。

亚力克·洛丁的姐姐南希是博来特见过的最美的女人。在见到洛丁之前，他没听说过声名显赫的南希·莱丁厄姆。洛丁一谈起姐姐就赞不绝口。“世界上有谁见到她会不动心？任何男人都希望能把她娶回家，只要看看她，心里就会舒坦。可她最终选择了乔治·派克。”他看过南希穿着各种服装的照片，有穿泳装的，穿晚礼服的。但这些照片都不能充分体现她那恬静的美，欢快性格，以及亲切可人的仪态。他想，如果南希选择和乔治·派克结婚，那这人一定还不错。

“你带那个托塞利出去上课了吗？”南希问埃莉诺，“就是今天下午我见到和你在一起的那个。”

“哦，是托尼。”埃莉诺说。

“他让我想起了我的青春岁月！”

“托尼吗？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会记得的。那时有所谓的少年骑兵团。每个团都有一个专门负责滑稽表演的骑士队。每个队都有一个小丑。那小丑的打扮就和托尼一个样。”

“他们的确都是这副样子。”碧忍不住笑着说，“今天下午看到他，就让我似乎想起了什么，可当时一下子又想不起来。对，就是这奇怪荒诞的装扮。把所有乱七八糟完全不相干的东西一股脑儿弄到身上。”

“你可能奇怪我为什么会带他出去，”埃莉诺说，“在我的学生中除了希拉·帕斯洛，托尼算是最好的骑手了。托尼将来有一天会骑得相当出色。”

“对这么一位有前途的骑士，一切都是可以原谅的，是吗？”牧师温和地打趣说。

“难道希拉将来不会骑得更好吗？”西蒙说。

“她绝不会有什么发展的。一骑上马，她就在马鞍上滑来滑去，像盘子上的一块冰。只要一出门，我就替她的马难过。好在她那匹‘升降台’有副结实的骨架，实际上，它对此没什么感觉。”

他们从餐厅又转到了客厅，谈话的兴致渐渐淡了，有些冷场。只偶尔有人说上一句。这时，博来特突然感到特别累，几乎要撑不住了。他希望这会儿别再有人突然问他什么。正常情况下，这点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今天这酒他不习惯，觉得头昏得厉害，思维已模糊不清了。孪生姐妹道过晚安便上楼去了。碧倒了些咖啡想喝，又发现不够热，于是朝南希无奈地苦笑了一下。这咖啡本来是放在炉火旁的矮桌上给他们预备的。

“又是那个女佣拉娜干的好事，是吗？”南希同情地问。

“是啊。她急着去见亚瑟，连十分钟都等不得了。”

西蒙也闷闷不乐的一声不吭，仿佛突然觉得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那么不值得。只有埃莉诺还兴致不减，意犹未尽，一副喜滋滋的样子。剩下的人则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着。偶尔大家静下来，就会听到雨点轻轻地打在窗上的声音。

“你对天气估测得还真准，碧姑姑。”埃莉诺说，“今天早上她说阳光太耀眼，傍晚可能会下雨。”

“碧永远是对的。”牧师半真半假地看着碧开玩笑说。

“这评价听起来真勉强。”碧说。

南希等他们都喝了咖啡，就说：“碧，这一整天肯定让博来特应接不暇了。我想你们也都累了，我们得走了。但是明天一起床，你们可就要到我家来的。博来特，好吗？”

西蒙给她取来了披肩，他们一起走出去站在台阶前送客。南希在台阶上脱下晚宴穿的鞋子，夹在胳膊下，然后穿上她放在门口的一双长筒靴。然后她把手插进丈夫的臂弯里，他们紧靠在一把伞下走进茫茫的雨夜里。

“可爱的南希，”西蒙说，“魅力不减当年。”听他说话好像有点儿醉了。

“可爱的南希。”碧轻声说。她回到了客厅，漫不经心地把客厅巡视了一遍。

“我想南希说得对，”她说，“我们都该睡了。哦，真是让人兴奋的一天。”

“我们都不想这么快就结束，是吧？”埃莉诺说。

“你明天九点还要给帕斯洛上课呢。”西蒙提醒她说，“我从你的账本上知道你的安排的。”

“你看我的账本干什么？”

“我想看看你在所得税上有没有作弊。”

“哦，我们都去睡吧。”埃莉诺开心地打个大哈欠，“今天真是太高兴了！”

她转身想跟博来特道晚安，突然害羞起来，向他伸出手说：“晚安，博来特，愿你睡个好觉。”然后就上楼去了。

博来特转过身刚要说话，可碧抢先说：“一会儿我会上去看你。”然后博来特又转回身对西蒙说：“西蒙，晚安。”他看到的却是西蒙冷酷的目光。

“祝你晚安——帕特里克。”西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他故意把名字说得很响，听上去就像是在挑衅。

“你现在要上来吗？”博来特正上楼，听到碧问西蒙。

“再待一会儿。”

“那你检查一下，看看灯是否关了，门是不是锁好了，好吗？”

“好的，我会做的。晚安，亲爱的碧。”

博来特转过一截楼梯，看到碧正搂着西蒙的肩膀。他的心被一股突然涌起的热辣辣的绝望妒意刺痛了。这让他很震惊。是啊，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碧跟着他走进了儿童房。她用老练的目光看看床说：“这个白痴答应过要放热水袋的，又忘了。”

“别费心了，”博来特说，“我不用那东西，就是放了我也会拿出来的。”

“你一定认为我们是一群养尊处优，只知享受的人。”碧说。

“我认为你们都是好人。”他说。

“累了吧？”

“是的。”

“太累了，明天早上八点半吃饭，起得来吗？”

“对我来说已经够晚的了。”

“博来特，你以前过那种苦日子开心吗？”

“当然。”

“我想你也是甘之如饴。”她说完，轻轻地吻了他一下，“你要是没有离开我们那么久就好了。但我们很高兴你能回来。晚安。亲爱的。”当她出去时又嘱咐说，“如果有事，你按铃没有用，因为没有人会回应的。但是如果你特别想吃烤虾，想要冰水，或是想要看《天路历程》之类的书尽管到我房间来。我仍住在前面右手边那间屋子。”

“晚安。”他说。

她手攥着门把手，在他房间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埃莉诺的门口，轻轻敲敲门，走了进去。过去这一年左右，埃莉诺给了她极大的安慰。这么多年来，很多事情都要靠她一个人判断想出解决办法，她很需要个帮手。现在好了，有了很像自己的埃莉诺的陪伴，凡事可以一起商量，这给了她动力，心情好多了。更何况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需要，埃莉诺随时都会冷静地给她提供很好的、有用的建议。

“你好，碧。”埃莉诺透过正刷着的头发抬眼看着她说。她像西蒙一样也开始省掉“姑姑”，直呼其名了。

碧一下跌坐在椅子上说：“唉，终于结束了。”

“今天的晚餐挺成功的，不是吗？”埃莉诺说，“西蒙表现得也很得体。可怜的西蒙。”

“是啊，西蒙真可怜。”

“或许博来特——帕特里克会主动让他在某方面做个合作伙伴。你说呢？毕竟西蒙帮忙管了这么多年的马厩。这么多年他一点儿忙没帮，在这紧要关头回来就要抓住一切不放，这太不公平了。”

“的确不公平。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希望他会分些给西蒙。”

“你听上去好像很累。”

“我们不是都很累吗？”

“碧，我必须得承认，我很难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

“哪两个？西蒙和帕特里克？”

“不，是帕特里克和博来特。”

紧接着是一阵沉默。只听见雨点打在窗上的声音和埃莉诺刷头发的声音。

“你的意思是，你认为他不是帕特里克？”

埃莉诺刷头发的手停下来，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碧。

“他当然是帕特里克。”她很惊愕地说，“要不他会是谁？”她放下刷子，开始用蓝绸带绑头发。“我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很奇怪，不是吗？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将近十二年。我喜欢他。难道你不喜欢？”

“我当然喜欢他。”碧说，她也觉得以前从没见过他。但她也从没想过他会是别的什么人。

“帕特里克以前就不怎么爱笑吗？”

“是的，他是个很严肃的孩子。”

“看到博来特笑，我就想哭。”

“天哪，埃莉诺。”

“你尽可以说‘天哪’，但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碧也觉得自己明白她的意思。

“他告诉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不给我们写信了吗？”

“没有。也没有太多的机会说这个。”

“我以为今天晚上你和他一起去练马场时，你会问他呢。”

“没有。他整个心思都在马上。”

“你认为他为什么离开以后就不和我们联系。”

“也许他像老奶妈过去常说的那样把我们看做‘讨厌的人’了。既然他当初甚至想到离家出走，那么不和我们联系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他是想要彻底忘掉莱切特庄园吧。”

“是啊，我想是这样。可是他一直是个那么体贴的人，我是说帕特。而且他也那么喜欢我们所有人。他那时也许是不想回来，可总该报个平安吧。”

因为这是她心里一直解不开的结，她也一直在责怪自己，在帕特困惑的时候，没有觉察，没有主动提供帮助。

“下决心回来一定很难。”埃莉诺说，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他今天晚上看上去那么累，就像个死人一样。即使是在最好的时候，他也常常是一副没有一点儿生气的面孔，不是吗？如果你把他那张脸从耳后割下来，挂在墙上，恐怕也就现在这副样子。”

碧非常了解埃莉诺，也同意她的看法，觉得这比喻挺贴切。

“你说他会不会过一阵子，回家的新鲜感没有了，就又跑掉了呢？”

“哦，不会，我相信他不会了。”

“你认为他会彻底留下来吗？”

“我当然这么想了。”

但是此刻，博来特站在黑暗的房间敞开的窗前，凝望着雨夜星光下草地上的弯曲的小路，也在想这件事。到目前为止，情况一直按洛丁预想的发展，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那么接下来呢？

以后他该怎么走下去呢？西蒙什么时候会采取行动揭露他？如果西蒙失败了，这种让人胆战心惊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当然，这是他自己打定主意要过的日子。但他从没有真正认真地想过第一阶段过后，他该怎么办。他心里一直不相信会成功。现在第一步是成功了，可他却觉得自己好像是个爬上了尖塔再也下不来的人，既高兴又有些不安。

他离开窗子，打开了灯。皮姆力克的女房东常说，她累得好像被扔进了甩干机，浑身都散了架。现在他体会到这描述有多贴切了。那就是他此刻的感受：精疲力竭，连抬手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脱下这套新衣服——这衣服使他回想起在伦敦的另一种生活，内心充满了罪恶感。他勉强站起身把衣服挂起来，然后脱下衬衣，踉跄地套上那件退了色的旧睡衣。他犹豫了一会儿：如果这窗子敞着，雨水溅进来弄湿了地毯，他们会不会介意。可转念一想，算了，随它去吧。于是他开着窗子就上床睡觉了。

他躺在床上，久久难以入睡，静静地听着雨声，观察着房间。现在帕特里克·阿什比的灵魂该来了吧，屋子里阴森森，冷飕飕的。他静静地等着，可帕特里克的灵魂没有光顾，屋子里重又变得温暖宜人。墙纸上那些陪伴孩子们成长的人物看上去仍那么栩栩如生，友善亲切。他又转过头去看床边的那群人物，想找出过去埃莉诺喜欢的那个赫里沃德将军。哦，这就是那个家伙的侧影。他很想知道埃莉诺现在是不是爱上了什么人。

他的目光又转向床头，想起这就是亚力克·洛丁的床。看到这极具讽刺意味的家具，他心里暗笑。他来到了莱切特庄园，恰巧又睡在洛丁的床上，这是多么神奇的机缘巧合。有一天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洛丁，想必他听了也会惊叹吧。

不知是埃莉诺还是碧，在盆里插上了花。那一定是欢迎他回家的花吧。

他环顾一下房间心里念叨着：莱切特，这就是莱切特。我来了。莱切特庄园。

“莱切特”就好像是催眠曲，他觉得自己仿佛躺在摇晃的吊床上，有些昏昏欲睡。他伸手关上了灯。外面夜色漆黑，雨突然下得更大了。

今天早上，他还在那间破败的小屋里起床穿好衣服，往窗外望去时，下面还是高高矮矮的乌烟瘴气的烟囱；现在他却来到莱切特庄园，以后他将伴着窗外湿润的空气和吹来的阵阵青草的清香进入梦乡了。

睡意袭来，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安心感。他觉得帕特·阿什比并不介意他闯进他的家。相反，他还会欢迎他的到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这不太可能。他这样思来想去，一会儿赞同，一会儿否定。后来他的思绪又转向了碧。今天下午碧拉着他的手带他去见记者时，他有种异常温暖的感觉。这和他以前经历的无数次牵手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他心底会涌起一股暖流？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当碧在去马厩的路上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时，他的心顿时感到无比温暖，一种感激之情也油然而生。一个女人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怎么会有这么特别的感觉呢？况且，那只不过是一个你不会爱上，也永远不可能爱上的女人。

当然，因为她是个女人。这感觉很特别，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一下子又说不清。好像她认为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以前从没有人用这样的方式拉他的手。很随意但……不，不是占有。过去曾有许多人想和他一起分享什么，他一点儿都不感激。还有什么呢？归属感？对，是归属感。显然，她这样做是因为她认为他属于这里。那像是对一个家人无条件的爱。是不是因为过去他从没有一个家、一个亲人，这普普通通的牵手才让他觉得这么温暖、这么特别？

他回味着碧的一颦一笑，她的种种举动，有些昏昏欲睡——她思考事情时，偶尔斜眼投来关注的一瞥；她那天在皮姆力克后屋准备勇敢面对一切和他见面的一幕；在还没有确定他的身份之前，就给他的一个吻；今天当他抵达时，她妥当地处理了西蒙避而不见等等一系列尴尬局面。

她是个可爱的女人——比亚特里斯·阿什比。他爱她。

他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突然一个激灵又醒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知道西蒙·阿什比让他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英才”。

第十七章

星期三上午，碧带博来特去法兰、阿培克和维舍尔三个农场拜访它们的承租人。碧对他说：“我们最后去盖茨家，要让他知道，他没那么重要。”维舍尔是莱切特庄园三个农场中最小的一个。它原来是莱切特庄园的家庭农场，就位于牧师家下面村子的北坡。这农场很小，不能自给自足。但盖茨在村里又开了家肉铺，每星期开两天。所以他不必仅靠农场的收入维持生计。

“你会开车吗，博来特？”就在他们准备上车时碧问。

“我会开车。但现在还是你开吧，你熟悉路。”他差点说你更熟悉这车。

“你太客气了，还称它‘车子’，我想你会习惯方向盘在左边吧？”

“是的。”

“真抱歉，我们不得不用这辆小车。家里另一辆大车坏了，正修呢。那车很少出毛病的。吉姆森把零件大拆大卸地摆了一地还没修好，正生闷气呢。”

“我喜欢这个小甲虫。昨天我从车站来时就坐的它。”

“是的！那真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觉得呢？”

“是啊。”这一天对他而言真像过了几年似的。

“你听说我们可以摆脱《克莱恩日报》的麻烦了吗？”她问。伴随着“小甲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她快速驶上了林荫路。

“是吗？”

“吃早饭时你从不读报吗？”碧问。

“我以前住过的地方从没有报纸可读，我们只听收音机。”

“哦，上帝，是的，我忘了你们这代人不读报纸的。”

“我们是怎么解脱的？”

“我们被三个从没听说过、也不可能遇见过的人给救了。一个是曼彻斯特牙医的第四任妻子；一个是演男角的女演员的丈夫；还有一个是某个黑皮箱的主人。”她按按喇叭慢慢向右转，“这个皮箱的主人把箱子丢在伦敦街心广场，箱里装着不知什么人的胳膊和腿。当然，也可能是箱子主人自己的胳膊和腿，这个悬案未来一段时间一定会占据《克莱恩日报》很大篇幅。我想，这女演员的丈夫正以感情不和为由向法院起诉离婚。三个相关的人好像百无禁忌，任记者随意采访、随意写、随意登消息。这对《克莱恩日报》来说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因为早些时候，离婚案报导常被删除，《克莱恩日报》也一直不景气。现在有这样一个明星感情不和的诉讼案真是上天送来的礼物，他们又有文章可做了。尤其，这又是花边新闻人物萨克的感情故事。”

碧看着车窗外高兴地说：“我真喜欢雨后的清晨。”

“还有一个人呢？”

“什么？”

“那个牙医的第四个妻子。”

“哦，是的。她——这可怜的苦命人——刚刚被人从那个华丽、讲究的墓里挖出来了，经检验说是砷中毒。警方发现她的丈夫失踪了。”

“你认为《克莱恩日报》会忙得不可开交，就没时间关注我们了吗？”

“一定是这样，他们整版都是这些花边新闻，根本没有多余的版面了。今天的早报仅仅关于她一个报道就占了整整一版。即使他们愿意报道阿什比家的事，顶多也只会在版面的最底下简简单单写上一小段。也许会有五百万人看了，但用不上两分钟也就忘了。这样我们就没事了，《西部港时报》今天早上会像他们一贯的那样谨慎地写上几段，这事也就了结了。”

好啊，前进路上的又一个障碍被排除了。现在他可以集中精力去关注法兰农场和阿培克农场了，他应该去认识、了解这些人。

法兰农场由哈塞尔兄妹俩经营着。哥哥是一个高个子、红脸膛的老人；他的妹妹个子也很高，但脸色蜡黄。“大家都很怕哈塞尔小姐，”洛丁曾说过，“她长得像个女巫，说话很尖刻，一张口就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你。她轻易不说话，可只要给你一句，就会让你体无完肤。”

“哦，真是蓬荜生辉。”老哈塞尔先生走到花园门口，仔细看清了碧带来的是谁，就高兴地迎上前来打招呼说，“帕特里克先生，见到你真高兴，真是太高兴了。”他用粗糙的手紧紧攥着博来特的手，另一只手又热情地紧握在上面。毫无疑问，有生之年能再见到帕特里克·阿什比，他太高兴了。

但要想知道哈塞尔小姐是否高兴可就不那么容易了。她一面和博来特握手，一面上下打量着他说：“这真是意外的惊喜。”她那乏味的客套话和那诡异的表情，让博来特觉得有些可笑。

“看来外国的生活并没让你有太大的改变，欢迎光临。”她一边说，一边在堆满家具的小客厅里给他们摆上了杯子。

“我有一点变了。”博来特说。

“有吗？”她才不会满足他的愿望问他哪里变了呢。

“我现在可不会怕你了。”

老哈塞尔先生听了哈哈大笑着说。

“那在这方面你可比我强多了，孩子。她可还是让我敬畏得很呢。如果我从市场回家晚了半小时，离家门大老远，我就吓得像个做错了事、偷了羊的狗一样，最后夹着尾巴偷偷地溜进来。”

哈塞尔小姐没说什么，但是博来特从她凝神的一瞥中感到她好像对他有了点儿兴趣，似乎对他有了些好感。她转身到厨房取回一些酥饼干，显然，之前她并没打算拿出来。

他们一边喝着一种叫“白港”的葡萄酒，一边谈论着“罗得岛州”红军的事。

当他们到阿培克农场时，只有胖胖的杜克太太在家。她正在后面制奶房里忙着做黄油。

“谁呀？请进吧。”她大声叫着，他们从开着的前门进来，顺着凉爽的花砖铺就的走廊往里走，来到寒意逼人的制奶房。

“对不起，我手头的活儿停不下来。”她说着，看看他们，“这黄油就是——哦，天哪，没想到是你们来了，我以为是什么人路过这里呢。孩子们都上学去了，凯莉去谷仓了，哦，天哪！真是想不到！”

她忙不迭地过来和博来特握握手。碧顺手接过她手里的搅奶棒，继续搅动。

“太好了，太好了。”胖胖的杜克太太亲切地说，“你都长成结实漂亮的大小伙子了。你比那时候更像西蒙。”

当杜克太太说这话时，博来特看到碧感兴趣地抬头看了看他。

“这对大家来说真是个好日子，阿什比小姐，不是吗？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刚刚还跟乔说，我不敢相信帕特真的回来了。怎么会有这种事呢？这种事只有故事书、电影、戏剧里才会有。这种事怎么会发生在咱们这么僻静的地方，发生在像我们这样默默无闻的人身上呢？想不到你还真的回来了。这种事就发生在我们身边。我的天哪，帕特里克先生，看到你漂漂亮亮、健健康康地回来，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可以试试吗？”博来特指着搅奶机问，“我还从来没做过这个呢。”

“可是你做过啊！”杜克夫人有些吃惊地说，“你那时候每个星期六上午都会特意跑到这儿来试试的。”

博来特猛地一惊，心跳都几乎停了。“是吗？”他说，“我都忘了。”

洛丁曾嘱咐他说：“遇到不清楚的事就坦白地说你不记得了，没人会理会。如果你一定要解释反倒会让人生疑。”

“我以为你们现在都用电动机器做这个呢！”碧一边给他腾出地方让他搅拌奶，一边替他解围说。

“哦，当然，我们别的东西都用机器做。”杜克夫人说，“但我始终不相信那能做出好黄油来。家庭作坊制出的黄油味道并不比从西部港国际商品市场买来的差。有时候着急起来，我也会用机器来做。可做了之后我总是后悔。这些令人敬畏的机器好用倒是好用，也省力气，但做出来的黄油味道可差多了。”

他们喝着热气腾腾的红茶、吃着不抹黄油的清淡面包，谈着孩子们上学的事，其乐融融。

“杜克太太真可爱，”当他们开车离开时，碧说，“我想她内心里始终认为电动机械是一项可恶的发明。”

可是博来特还在为刚才的失言而后悔。他想以后一定要尽量少说话。这搅奶机的事说错了倒没什么，但将来很可能会犯下什么致命的错误。他以后一定要谨慎、少说话。

“博来特，日子就定在星期五了。”在经过克莱尔去维舍尔农场的路上碧说。

“星期五是什么日子？”博来特根本没专心听她说，木然地问。

碧往四周看了看，笑着对他说：“你的生日啊。”

当然，他现在也是个有生日的人了。

“你忘了星期五你就二十一岁了吗？”她问。

“我差点儿给忘了。”他看着碧正斜着眼睛看他。停了一会儿，她又说：“很久以前你就盼着这一天呢，不是吗？”她一脸严肃地说，也根本不像是在问他。

“至于星期五那天，”她接着说，“我原想，既然我们为查理叔公的到来已经把庆祝会推迟了，那我们星期五就先不办晚会了。那天桑德尔先生会带着法律文件来让你签，所以我们得请他在家里吃午饭，不如先来个安安静静的家庭聚会。”

有文件要签，是啊，他早就知道这些文件迟早都是要签的。他甚至借助洛丁从牧师家翻箱倒柜偷弄来的帕特里克的练习本，模仿帕特的字体练习了好一阵他的签名。签个文件并不会让他在各方面比起现在有什么根本的改变，但毕竟会让他继承人的地位在法律上得到充分的肯定，让他的地位更稳固。

“你觉得这样安排怎么样？”

“什么？哦，你是说我的生日。是的，当然就按你说的做。我既不想聚会，也不想庆祝。说到这个庆祝会，难道我们就不能过个平平常常的成年礼吗？”

“我想如果我们这样做，邻居们会不高兴的。他们都盼着能有个聚会热闹热闹呢。我想我们还是得办个庆祝会。邀请函都准备好了，我已经把日子改在查理到这儿的两个星期之后，他大约二十三天后到，所以你不得不像过去老奶妈常说的那样要‘忍耐’一下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是啊，他不得不忍耐一下。那就随它去吧，这样一想，他心里也轻松了些。

他真不该去知道盖茨家的那些事。

现在他们正在回村的路上。他们左边就是南面练马场的白色栏杆，它经过夜间雨水的冲刷，在耀眼的晨光中正熠熠闪光，只是有些过于耀眼。此时的天空一片的金属色，灿烂的阳光好像给它镶上了银边。

当他们经过牧师家门口时，碧突然说：“亚力克·洛丁前不久的一个周末曾回来过。”

“哦，是吗？他现在在做什么？”

“还在剧场里，在那些可怕的小喜剧、闹剧里扮演些放荡的角色。你知道就是那种四个人物、五个门、一张床之类的剧。我没看到他。但是南希说他好像大有长进。”

“在哪方面？”

“哦，对其他人更关心了，也更友善了，甚至尽力要和牧师搞好关系。南希认为他可能是年纪大了，开始懂事了。乔治不在家时，他还能在乔治书房安静地看上几小时书呢。乔治在家时，他们甚至可以高高兴兴、天南地北地聊上一阵子。南希高兴极了。她一直很喜欢亚力克。但过去她真怕他来，因为他很讨厌乡村生活，更讨厌乔治。他又从来都不掩饰他的观点，这让她很为难。所以这可真是个可喜的变化。”

半路上他们穿过林子，转入一条通往维舍尔农场的小路。

“你不记得埃米·维德勒了，是吗？”碧问博来特，“她是在维舍尔长大的，后来嫁给了盖茨。那时盖茨在贝尔镇对面有一个农场。她父亲去世后，盖茨找了个人代管他的农场，他自己则接管了维舍尔。当然，他同时还经营那家肉店，所以他们过得挺不错。他儿子因为忍受不了父亲的脾气，离开家自己在中部找了份工作，好像是做工程方面的事。但女儿一直住在家里，是爸爸的掌上明珠。她被送到一所昂贵的寄宿学校去上学。我知道在学校她用玛戈这个名字，她原名叫佩吉。”

他们转过弯道开进了农场的入口，刚把车停在院子里的鹅卵石路上，两只自以为是的狗就疯狂地大叫着朝他们冲过来，好像在告诉主人家里来人了。

“我真希望盖茨好好管教一下他的狗。”碧说。她自己的狗都像她的马一样训练有素、中规中矩。

这吵闹的狗叫声把盖茨太太引到门厅来。盖茨太太是个和善温顺的人。虽然有些年纪了，但看得出，她年轻时一定很漂亮。

“格林、乐乐！别叫啦！”她徒劳地朝狗喊着，一边过来迎他们。可还没等她迎过来，盖茨已从房间那边转过来几大步就抢在了她的前面。他这夸张的欢迎方式，让他更真诚欢迎他们到来的妻子只好退到一边，站在那儿温和微笑地看着博来特。而她丈夫则用夸张的大嗓门极力向他们表白，看到帕特里克再次登门拜访，他们有多么多么的高兴。

盖茨身材高大、举止豪爽。博来特想，他年轻时一定是个充满活力、魅力四射的人，不然这漂亮娇小的埃米·维德勒怎么会嫁给他。

“他们告诉我说你在那边靠驯马赚了些钱。”他对博来特说。

“我确实一直在和马打交道。”博来特说。

“那你来看看我的马厩里有什么吧。”他开始带路往房后走去。

“哈里，该请他们先进来坐一会儿。”他妻子嗔怪地说。

“他们待一会儿会进去坐的。现在他们宁愿看一匹好马，而不是你那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跟我来，帕特里克先生！快走，阿什比小姐。”他一边带他们穿过院子，一边朝助手大呼小叫地喊，“阿尔弗雷德！快把新买的马牵出来让阿什比小姐看看。”

盖茨太太在后面跟着。赶上博来特后，她轻声对他说：“听说你回来，我真是高兴极了！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我爸爸在世时我就住在这儿，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呢。除了自己家的孩子，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了。”

“帕特里克先生，快到这儿来看看我这马！告诉我你觉得它怎么样。”

盖茨用粗壮的手臂拨开马厩门。这时阿尔弗来特牵出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这马异常的高大健壮，让这小小的农场院子显得很狭小，实在与它不相称。恐怕方圆百里也找不到一匹比这更棒的马了。不可否认，这匹棕色的马的确与众不同。

“瞧那儿！你觉得那儿怎么样，嗯？怎么样？”

碧看了看说：“这不是去年在巴斯赛上帮迪克赢得跳跃奖的那匹马吗？”

“正是那匹。”盖茨扬扬得意地说，“它不仅得了跳障碍奖，还得了最佳赛马奖呢。它可花了我不少钱。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买得起。给我女儿买什么都值得，啊哈！我就是专门为女儿佩吉买的。我自己可不会骑它。”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至少博来特认为那是在笑，“现在我女儿骑上它跑起来像羽毛一样轻盈。棒极了，根本不用我说，阿什比小姐，你见过我女儿的，在这一带除了我女儿没人配得上这么好的马。为女儿买这马，花多少钱我都不心疼。”

“你确实弄到一匹好马，盖茨先生。”碧说，她声音里那股兴奋劲让博来特很吃惊。他朝她看过去，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高兴。这棕色的马毕竟是“英才”和莱切特庄园所有马的潜在对手。

“不用问，我当然有兽医的鉴定证明，我不会乱买的。”

“佩吉今年会骑它参赛吗？”

“当然会，那是当然了。不参赛我买它做什么？”

碧的脸上满是难掩的喜悦，“这马多棒啊！”她欣喜若狂地夸赞着。

“你喜欢它，阿什比小姐？”佩吉·盖茨说。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来到博来特身边。

佩吉真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她脸色粉白，皮肤光滑，一头金发。博来特觉得如果帕斯洛、埃莉诺、佩吉·盖茨三人比较的话，可能要数佩吉·盖茨最漂亮。当碧把她引荐给博来特时，她一面沉着地应对说她很高兴帕特里克又回到家，一边却在察言观色看自己会给博来特留下什么印象。当博来特和她握手时，她的小手有意在他手上轻轻地压了一下。这让博来特觉得这不像是表示友好，而像是一种亲近的暗示。博来特热情地握了握她的小手，强忍住了在裤子上擦擦手的冲动。

碧由衷地祝贺佩吉得到了一匹好马，佩吉欣喜地接受，并留时间让大家再好好欣赏一下她的马，同时大方得体地回应着大家的赞扬。之后又把大家从院子里带进房子的客厅里。碧记得以前老维德勒太太也把这客厅作为接待客人的地方。这里的摆设和原来差不多，只是原来漂亮的水彩紫藤花的墙纸换成了难看的光亮的水罐图案墙纸，还挂着镶框的维德勒太太时代的雕刻品。

他们一边喝着上好的马德拉葡萄酒，一边聊着贝尔农业展的事。

当他们开车离开时，碧仍兴致勃勃，好像有人给了她一笔钱似的，异常兴奋。碧发现博来特疑惑地看着她，于是问：“你还好吗？怎么啦？”

“你看起来像个偷了奶油的猫一样兴奋。”他说。

她瞟了他一眼——开心的一瞥。“哦，不仅有奶油，还有鱼和肝呢。”她说，但没告诉他这话什么意思。

“当星期五所有这些烦心事都做完后，博来特，”她说，“你一定要进城给自己做几套衣服，沃尔特几个星期就可以给你做几套晚礼服。等查理叔叔回来开庆祝会时，你要穿的。”

“我该添些什么样衣服呢？”他问碧，第一次显得这么没主意。

“我要是你，就让沃尔特去张罗。”

“反正要与一个年轻英国绅士的身份吻合。”

她又瞟了他一眼，对他那奇怪的语气感到很吃惊。

第十八章

碧正在翻看中午刚到的邮件，这时埃莉诺兴冲冲地跑进客厅说：“她终于会骑了！”

碧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她还在想着信里的事呢。

“我告诉你，她会骑了，她像个好骑手——一下冲出去整整五十码呢！”

“那个帕斯洛家的女孩？哦，恭喜，恭喜你，亲爱的。”

“我从没想到居然能看到这一天。有没有雪莉酒？我们该庆贺一下。”

“今天上午我和博来特喝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饮料，这星期内大概不能再喝了。”

“情况怎么样，博来特？”埃莉诺说着给自己倒了些雪莉酒。

“和我预想的差不多。”博来特说着，看着她用纤细灵巧的手摆弄着酒杯。他心想，这手是不会软绵绵地放在自己手里，给予某种暗示，表达心意的。

“杜克先生给你讲他是怎么受伤的了吗？”

“杜克先生去市场了，没在家，”碧说，“但是我们吃了杜克太太刚做的热黄油面包。”

“亲爱的杜克太太真好！哈塞尔小姐给你们什么吃了？”

“脆饼干啊。她本来并没打算拿给我们吃的。可是一看到博来特是这么有魅力的小伙子，立刻忙不迭地端出来招待我们了。”原来碧也注意到了这点。

“我一点儿都不觉得意外，”埃莉诺说，她把目光从端着的杯子上移到博来特身上，“那么，在维舍尔农场怎么样呢？”

“你记得迪克的那匹棕色的马吗？就是去年在巴斯赛马会上，他骑着飞跃过跳板的那匹。”

“当然记得。”

“盖茨把它买下送给佩吉了。”

埃莉诺正喝着酒，立刻停下来，默默地深思了一会儿。

“他为的是要让佩吉参赛？”

“是的。”

“好啊，好啊！”埃莉诺慢吞吞地说。她看起来像在高兴地思索着什么。她看着碧，可当目光与碧相遇时，又赶紧避开。“好啊，很好。”她又沉吟着，若有所思地慢慢啜饮雪莉酒。过了一会儿，是碧开信封撕纸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埃莉诺说：“我认为那对他们可不见得是件好事。”

“是啊。”碧头都没抬应道。

“我要去梳洗一下。午饭吃什么？”

“红烩牛肉。”

“就像贝茨太太做的那种。”

这时，孪生姐妹从牧师那儿上课刚回来，西蒙从马厩回来，大家一起进屋吃午饭。

西蒙吃早饭时下来得很晚，博来特只和他打了个照面，问了声早上好。这会儿他好像挺友善，神态轻松。他好像对上午他们去农场拜访的事很感兴趣，还问了一句。碧就给他讲起来，还不时停下来让博来特确认一下。当说到维舍尔农场时，埃莉诺打断了她的话对西蒙说：

“你知道吗？盖茨给佩吉新买了一匹马？”

“不知道。”西蒙说着，颇感兴趣地抬起了头。

“他给她买了迪克的那匹棕色的马。”

“骑士之光？”

“是的，就是‘骑士之光’，今年她会骑着它去参赛。”

西蒙听到这话，脸腾的一下涨得通红。自从见到西蒙以来，博来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脸红。西蒙停了片刻又继续吃饭，脸上的红晕也渐渐消失了，冷酷苍白的面孔又恢复以往的冷静。看他专心想事，埃莉诺和碧的目光都避开不去看他，可露丝却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博来特吃着贝太太炖的菜，脑子里却在琢磨西蒙。听说西蒙·阿什比很迷恋盖茨家的女孩。可是他心爱的女孩得到一匹好马，他本该高兴才是啊。然而，他非但不高兴，反倒恼羞成怒。更重要的是，他身边的女人好像都知道他会很恼火。她们好像早就预见到，一旦西蒙发现佩吉要参赛成为他的竞争对手，他是绝不能容忍的。不过这也可以理解，她们都不希望盖茨的女儿和西蒙的恋情持续下去，或者不希望他是认真的。她们马上意识到佩吉有了这匹马，她们就不必再担心他们俩的事了。这个西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连被他深爱的女人击败都无法忍受？

他想起了碧看到那匹棕色马时那过分欣喜的神情，看到埃莉诺听到这个消息先是凝神思索，转而又高兴起来的样子。她们都立刻意识到佩吉和西蒙的恋爱肯定要终结了。本来盖茨买下那匹马，是想当做砝码，好与莱切特庄园“门当户对”。他想给女儿一匹好马，这马一定要像她要嫁的男人拥有的马一样好。可他不会想到，他这样做实际上是把佩吉可能成为莱切特女主人的机会全给毁了。

哦，现在西蒙已不再是莱切特庄园的主人了。所以西蒙对佩吉有这匹好马怨恨与否对盖茨家来说都不重要了。可根本原因是什么呢？西蒙绝不可能去爱一个对手？

“博来特该骑哪匹马去参加贝尔的赛马会？”埃莉诺的话引起了西蒙的注意，他的心思重又回到午饭桌上。

“所有的。”西蒙没好气地说，埃莉诺明白他的意思，“反正那些都是他的马。”

这可不像英国人说话的风格。西蒙一定是气疯了，此刻完全不顾及他的绅士风度了。

“你以为我要参赛吗？告诉你，我不想骑任何马去表演。”博来特说，“那需要技巧，我没那个本事。”

“可是你过去很擅长。”碧说。

“是吗？哦，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反正我不想在贝尔赛马会上骑马表演。”

“这个比赛还有不到三周的时间。”埃莉诺说，“碧教你练上一两天，你就可以骑得和过去一样好了。”

但是博来特一点儿都不动心。他心想：要是能骑马击败英国骑士一定会挺有意思的。特别是骑上莱切特庄园的马和他们一起比赛，或许还能赢，这一定有趣极了。可是现在不是时候。只要有可能，他都不愿以莱切特庄园帕特里克·阿什比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

“博来特可以参加赛马比赛，赛马是大会的最后一项，他骑上‘英才’一定可以击败任何对手，不是吗？”

“如果在这事上我还有点儿发言权的话，我要说不该让‘英才’和这些乡巴佬们厮混，”西蒙一边吃一边说，“该让它到奥林匹亚去比试比试，那才是最适合、最能显示它英姿的地方。”

“我同意。”博来特说，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得到了缓解。大家又开始像平常人家吃饭时一样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起来。简说，为什么有些人那么粗俗，露丝说她想要个新的自行车轮胎。

午饭还没吃完，第一批客人就已经到了。随后从饭后咖啡、下午茶到晚上六点，来访的人一直不断，他们都是来看博来特的。他注意到，那些认识帕特里克·阿什比的人都以真诚喜悦的心情欢迎他回来。他们对儿时的他仍记忆犹新。每个人都对帕特儿时的趣事津津乐道。看得出，他们都很喜欢帕特·阿什比，并对他的出走感到很痛心。博来特发现自己在以一种独有的荒唐方式享受着这种欢迎，就像听到他的手下得到了赞扬一样的高兴。

早前帕特的支持者大都把关注的目光投向西蒙，现在更多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了他。本来嘛，这些年大家都以为莱切特庄园就是西蒙的了。但帕特才是真正的继承人，他不在这儿继承庄园的一切，真是大错而特错了。现在帕特平安回来了，他不会为他深爱的姑娘有了一匹比他更好的马而忌妒得发狂，帕特里克只会更高兴。

所以他代替帕特接受一些赞美时心里美滋滋的，很受用，也很感激。大家用过茶点，仆人又换上了鸡尾酒。快到吃晚餐的时候，当地小镇的医生斯宾塞先生来了。博来特的好心情一下子没了。他发现埃莉诺好像非常喜欢这个医生。博来特尽管对他的情况一点儿不了解，可立刻就认定他配不上埃莉诺。这时客人只剩下斯莫利特先生——这个县的警察局局长，在镇上开厨房用品店的伯恩姐妹俩以及这个斯宾塞医生。斯宾塞医生很年轻，一头红发，瘦瘦的，满脸雀斑，对人彬彬有礼。他父亲是这里的乡村医生，也是阿什比家的家庭医生。现在他子承父业接管了父亲的诊所。碧一边倒茶一边感叹说，这么好的医生留在乡下执业真是太可惜了。博来特想，他是不是为了埃莉诺才留在乡下的？他好像非常喜欢埃莉诺。

“年轻人，你可给我们添了不少麻烦。”斯莫利特警长一面和他打招呼一面说。博来特礼貌地表示歉意。他很喜欢警长这种坦率的性格。就像他对英国中产阶级的看法大都来自美国电影一样，他对警察的看法也都来自英国宣传媒体，有些偏颇。斯莫利特警长身材瘦小，长着一个鹰钩鼻子。为人很谦逊有礼。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整洁的穿着和他那双炯炯有神的蓝眼睛。

警长让伯恩姐妹搭他的便车走了。可医生却迟疑着不愿走，直到碧说请他留下来吃晚饭，他才勉强起身告辞。

“可怜的斯宾塞医生，”碧吃饭的时候说，“真遗憾他没留下来吃饭。他那房东太太恐怕又要让他饿上一顿了。”

“乱猜，不会的，”西蒙好像心情不错，一下午都高高兴兴的，“瞧他瘦得那副样子，头发红红的，总像是没吃饱似的。就是你让他留下来，他也一定会吃。他最希望留在那儿，盯着埃莉诺看。”

这正是博来特最担心的事。

但埃莉诺只淡淡说了句：“别胡说。”她那不冷不热的态度，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到吃晚饭时，大家都累了。每个人都默不作声地闷头吃。迎接博来特回来的兴奋已经过去，大家已渐渐接受他，不再把他当成刚回来的人了。甚至闷闷不乐的简也不再用目光谴责他，他俨然成了这家庭的一员。能融入这庄园如画的美景中，并成为这庄园的一部分，真是太好了。

自从来到莱切特庄园，他还是第一次感觉肚子饿。

但是当他准备上床睡觉时，又想起西蒙的问题。西蒙好像很确定他不是帕特，可又不打算说出来。（为什么？是因为担心没人会相信他的话？担心他的抗议会被认为是他对哥哥回来剥夺了他的继承权的不满？还是在等待时机，计划用更戏剧性的方式揭开他的本来面目？他有更好的办法对付一个还没露出本来面目的骗子。）西蒙真是个伪君子，他可以将内心深处的感受隐藏得这么深，甚至愚弄自己的家人。他这么以自我为中心，这么自负，好像天地间无论谁，只要妨碍了他，都是不能容忍的。西蒙身上兼具了十个男人的魅力，同时又异常的脆弱，他太像“英才”了。

他在黑暗中站在敞开的窗前，凝望着夜空下的草地上那条弯曲的小路，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也许他今晚并不那么疲倦，所以也不再那么担心。但西蒙仍是未来会使他的生活变得难以预料的重要因素。

如果西蒙连他心爱的女孩佩吉有一匹好马都不能忍受，那博来特突然成了莱切特庄园的继承人，剥夺了他的继承权，他又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他凝望夜空，长久地陷入沉思。

当他终于转回身把灯打开时，他脑子里又闪出个念头：“帕特从悬崖上跳下去时，西蒙在哪儿？”

但是他当然立刻意识到这个想法很荒唐，他的潜台词是什么？谋杀？在莱切特庄园？在克莱尔？一个才十三岁的孩子会杀人？这太不合乎常理。是不是由于对西蒙过于厌恶，才让他产生了这么荒唐的念头？

帕特里克·阿什比的自杀是警察该管的事，是需要讯问和证据的。何况事情都已调查清楚了，警察已认定帕特确实是自杀。

就这样认定是自杀吗？就没有万一吗？

验尸报告在哪儿呢？他想警方的档案里会有记录。可一个老百姓想要说服警察，满足一下好奇心，看看验尸报告谈何容易。他们可都忙着呢。

但是当地媒体一定做过相关报道。这在当时一定是轰动一时的大事。在报社的档案里一定会有调查记录。他，博来特·法拉，一定要去查个水落石出。

无论是厌恶也好，好奇也罢，他只想弄清楚当帕特跳下西部港悬崖时，西蒙·阿什比究竟在哪儿？

第十九章

桑德尔先生预计星期四晚上来到莱切特庄园，一直待到星期五的午饭后。

星期四早上，碧说要去西部港为招待桑德尔先生专门买些吃的，并问博来特他这一天打算做什么。

博来特说他想和她一起去西部港看看，碧听了很高兴。

“我们可以在路过村子时停一下，”碧说，“让格鲁姆太太看看你，这样星期天去教堂做礼拜之后你就可以少应付一个人了。”

他们在格鲁姆太太的小店停了一会儿，大家都纷纷过来看博来特。格鲁姆太太唧唧喳喳一直问个不停。当他们开着车离开小店，急速驶向海边时，还一直笑着谈论她。

“不会唱歌真让人沮丧。”过了一会儿，碧说。

博来特觉得这倒没什么。“人各有长处嘛。”轮到他来安慰碧了。

碧听了大笑说：“不，我只是想放开喉咙唱唱。可是我只会乱叫，难听死了。你会唱歌吗？”

“不会，我也只会乱吼，不如我们一起唱吧。”

“不知在这居民聚居区大声吼是不是合法。现在没人知道。哎，瞧那边。”她朝路边的一块警示牌指了指。牌子上写着：“各位司机，这是医院区，请勿鸣喇叭。”

博来特看着对面山坡上的大楼说，这医院真是太漂亮了。

“是啊，不像一般医院那么吓人。只是对面那儿有些煞风景。”她下巴朝街对面那排便利店扬了扬。那是些很简陋的小屋：咖啡店、修鞋铺、自行车店，还有卖花圈十字架的丧葬用品店，旁边还有一个竞争对手——卖鲜花的，以及一家食品店。还有些不知是卖什么的，窗户漆了半截，贴满了奇奇怪怪的广告。

他们顺坡往下向城里开。过了城郊，各式各样的路边小店不见了，西部港又是另一番景象：这儿到处都那么清洁整齐，小镇在海水倒影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碧把车开进停车场后对博来特说：“我想你不会愿意跟着我四处转吧。你自己逛逛，好好玩玩。记住，我们十二点四十五分在‘天使’饭店一起吃午饭。”

他已经走出一段路，碧又把他叫回来了。“我忘了问你身上是不是带钱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先借给你一些。”

“哦，不用，谢谢。我身上还有那个律师事务所事先借给我的钱。”

他先去港口看他八年前离家出走时的出发地。那里停泊了许多货船和渔船，到处灯光闪烁，一派繁忙。他靠在防波堤暖暖的石头上，陷入了沉思：在帕特生命的最后一天，亚力克·洛丁就坐在那儿给旧平底船画画；右边远处就是帕特结束生命的悬崖。

然后，他站起身离开防波堤去找《西部港时报》的办公室。他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尽管西部港的每个居民都读当地的报纸，但很少有人会去探究出报纸的报社在哪儿。其实报社离港口不远，就在一条古老的卵石路老街上一所很小的老房子里。

报社入口处很低矮，博来特低头走了进去。刚刚外面艳阳高照，冷不防地来到下面漆黑一片，他什么也看不见。这时从暗处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有事吗？”

博来特说他想见麦卡伦先生。

那声音说麦卡伦先生出去了。

“你能不能告诉我，在哪儿才能找到他？”

“在蓝鸟咖啡店楼上左边第四个桌就能找到他。”

“你知道的可真清楚。”

“这没什么，他总是去那儿。每天的这个时候他都会待在那里。”

蓝鸟是一家位于海港拐角的咖啡店。麦卡伦先生真的就坐在楼上左面第四个桌子，靠窗的座位那儿，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强烈的阳光照进窗子，他正皱着眉头往下看。一看到博来特，他就亲切地迎上前打招呼，还拉过把椅子请他坐下，仿佛见到了老朋友。

“我今天可没给你带来什么有用的消息。”博来特说。

“现在如果想让我的新闻登上《克莱恩日报》的头条，恐怕只有把自己装到箱子里了。”麦卡伦先生调侃道。

“箱子？”

“还要大卸八块，真是残忍。”他小心翼翼地摊开一张新出的《克莱恩日报》，好像担心那黑色的文字会尖叫着从桌上跳起来似的。这个箱尸案发现有三天了，相关报道依然占据着报纸的头版。而且警方发现此案中的两条腿分别属于两个人，这就使案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最可怕的不是凶手做出这种事，而是它就发生在你熟悉的人身上。你懂我的意思吗？喂！小姐，请给我的朋友来杯咖啡！比如，我哥哥约翰尼去打仗，战死沙场。这的确令人伤心，但没人会感到震惊——现在的‘文明世界’就是这样。可是假如有一天晚上，你的艾格尼斯姨妈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被人敲碎了脑袋，你会觉得这是件骇人听闻的大事。因为通常你会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在你熟悉的人身上。”

“如果杀死姨妈的又是你认识的人，那就更恐怖了。”

“是啊。”麦卡伦先生说着在他半凉的咖啡里又加了一匙糖，用力搅了搅，“我见过这种事，有些还就发生在家人中间。他们同样也都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没想到他们认识的约翰尼会做出这种事来。这在凶杀案里是最可怕的——自己人杀自己人。”他拿出了香烟盒递给博来特，“你觉得做莱切特庄园的宠儿怎么样？回到家觉得高兴吗？”

“你想象不出我有多高兴。”

“在亚利桑那和田纳西那样的地方过惯了自由自在的生活，在这儿还习惯吗？你的意思是，你实际上更喜欢这种生活？”麦卡伦先生把头转向西部港那边，那里人头攒动，挤满了购物的人。博来特点点头。麦卡伦先生说：“天哪，你居然喜欢这儿！我简直不能相信。”

“为什么？难道你不喜欢这地方？”

麦卡伦先生望着楼下，在英国南方小城的阳光下悠然自得地走着的英国人，轻蔑地啐了一口说：“瞧他们那满足的样子，我还真有些羡慕呢。”

“你是说他们太满足现状了吗？为什么不呢？”

“这个世界就没有一件让人满意的事。”

“除非人们自己找乐子。”博来特说。

麦卡伦先生咧嘴笑了。“你说得也有道理啊！”可他还继续皱着眉，望着海港的景色，“我看着他们常常会想，这些人和苏格兰人做了四百年的对手，值得吗？我真是找不出答案。”

“答案当然是他们不值得。”

“不值得？让我告诉你吧，我的国家——”

“过去这一千年他们一直忙于保卫他们英格兰的海岸。可是对他们来说，你们苏格兰今天已是西班牙的一部分。”

这说法挺新鲜，显然麦卡伦先生没这么想过。他决定换个话题。

“你到‘蓝鸟’不是专程来找我的吧？”

“是啊，我一直在找你。我先去了你办公室。他们告诉我你会在这儿。我想找样东西，或许你能帮上忙。”

“我想你不是要登广告吧。”麦卡伦先生冷淡地说。

“不，我想看看有关我的死亡讣闻。”

“嘿，老兄，谁不想看呢！你当然有权看。阿什比先生，你当然有这特权。”

“我想《西部港时报》一定会保留一定数量的旧报纸。”

“哦，是的。从一八二七年六月十八日到现在的报纸都保留着呢。哦，也许是六月二十八日，日子我记不清了。这么说你是想看看档案。好啊，虽然内容不多，但你会发现那挺有趣的。看自己的讣告一定会特有意思。”

“这么说你看过了？”

“嗯，当然看过啦。在星期二去莱切特庄园之前，我自然会先去查看一下你的资料。”

于是他们磕磕绊绊地走下昏暗的楼梯，来到《西部港时报》的地下室。麦卡伦先生毫不费力一下子就找到了那本旧报纸，甚至没有扬起一点儿灰尘。

“你在这儿慢慢看吧，”麦卡伦先生说着，把报纸摊开放在老式斜桌的灯下，“随便看，如果还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就告诉我。你以后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快步走上石板楼梯，踢踏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现在就剩博来特一个人在这儿探寻过去。

《西部港时报》每周两期——星期三和星期六各出一次。帕特是在星期六失踪的，所以星期三这期既刊登了这消息，还附有讯问报告。平时，有些家庭要发死亡消息时，报社一般会把死亡名单列在一起，登在报纸中间版上。《西部港时报》自创办以来一直是归西部港的一个家族所有和经营。它一直保持严谨、稳健的办报风格，而且沿用早期爱德华博士用马车往返于哈雷街和骑士桥之间的方式发行。这期报纸宣布了这悲伤的消息，对阿什比先生和夫人在飞行事故中死亡的悲剧刚刚发生不久，阿什比家又遭遇这样的不幸深表同情，并致以深切的哀悼。除了提到星期六下午或是晚上，帕特在城西的悬崖处跳崖身亡之外，没有提供其他信息。有关讯问笔录被登在第五版上。

第五版用了一整版的篇幅刊登了讯问笔录。公平地说，一版不可能提供足够详尽的信息，但是重要事实无一遗漏，还附上了一些讯问笔录：

星期六下午是阿什比家孩子们自由活动的时间。夏天他们习惯按个人的兴趣分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直到吃晚饭时才回家。那天晚上吃饭时，帕特没回来。一开始大家都没在意。可过了几个小时还不见人影。大家都以为他有了个新爱好——观赏鸟，也许会走远一点儿，晚些回来，没什么。可当天黑了他还没回家，这时家人着急了。他们给全村人打电话询问是不是有人见过他，希望如果真的出事了，大家可以直接赶去现场援救。可毫无结果。他们马上又组织了个搜救队，搜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寻找这个孩子。人们有的骑马，有的步行，还有的开车沿路寻找，但都没结果。

当清晨天空露出第一缕曙光时，一个海岸卫队沿悬崖巡逻时发现了这孩子的上衣。据海岸卫队的阿尔伯特说，这外套就放在离悬崖边五十码远的地方。那条小路从坦壁区开始往下，穿过山谷就可到西部港。衣服就放在离悬崖最近的路边几码远，用一块石头压着。他发现时，衣服已被露水打湿了。衣服口袋里有一张用细墨水笔写的字条。他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警察，警方立刻又开始在海滩上搜寻尸体，但是一无所获。警方认为，前天晚上七点二十九分涨潮。如果这孩子早掉进水里，或是在涨潮前掉进水里，尸体会被潮水带到下游，不会再冲回到上游的西部港。以前在西部港周围溺水的人从没有被冲回西部港的，大部分遗体的发现地都离西部港很远。因此这样搜寻还找不到，可能没希望了，寻找也仅是例行公事。

最后一个见到帕特里克·阿什比的人是牧羊人亚伯。那天下午他在去坦壁区和悬崖间的路上遇到过这孩子。

问：他在做什么？

答：他正趴在草地上。

问：趴在草地上做什么？

答：在等云雀。

问：哪种云雀。

答：一种英格兰云雀。

问：你的意思是他正在观察鸟，他看上去很正常吗？

亚伯说他看上去很正常。帕特·阿什比看起来和平常一样。他一向不太爱讲话。他是个很少言寡语的孩子吗？“是的，是个话不多，很招人喜欢的孩子。”

他们一起谈了一会儿鸟，然后就分手了。亚伯那天是要顺悬崖旁的小路去西部港办事。那天他休了半天假，直到半夜才回来。直到星期天上午，他才听说寻找这孩子的事。

当被问到是不是有很多人走这条悬崖旁的小路时，他说很少有人走这条路。因为村里的公共汽车可直达西部港，那样只需花费十分之一的时间。由于靠近悬崖，这条路很不好走，尤其人们穿着进城的鞋就更没法走了。所以除了像他这样在坦壁区海边长期居住的人，没人会走这条路去西部港。

碧证明说，父母骤亡的确给这孩子很大打击。但是他好像已经接受这一事实，从伤痛中逐渐恢复过来了。她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孩子们星期六下午分开行动，是因为他们的兴趣不同。所以帕特一个人玩，并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问：他的孪生兄弟没有和他在一起吗？

答：没有。帕特对鸟很着迷，而西蒙喜欢的是机械。

问：你已经看到早上在这孩子大衣口袋里发现的字条。这是你侄儿帕特的字迹吗？

答：哦，是的。帕特写的大写字母很独特。而且他是我熟悉的人中唯一用尖头自来水笔写字的。

她说明了尖头自来水笔的特征：帕特这支笔是黑色橡胶的笔帽，笔管带有黄色细细的螺旋花纹。是的，这支笔不见了。他总把它带在身上，这是他最心爱的东西。

问：你能想出，那天下午和那个牧羊人的朋友在一起时他好像还很快乐，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他产生自杀的念头？

答：我只能说那天下午他像平时一样快乐。但也许在要回家时，他忽然想到要回到过去曾是那么美好的家，现在却空荡荡的，突然承受不了，一瞬间的绝望让他产生了自杀的冲动。

法庭最后也这样认定：这孩子一时想不开，内心失衡，冲动之下自杀了。

这个报道就这样结束了。帕特里克·阿什比年轻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博来特随手翻看了后面几页，都是有关西部港夏季一些不太重要的事件：展会、保龄球比赛、网球比赛、政务会议、贸易会。但没有再提到帕特·阿什比。帕特·阿什比已成为过去。

博来特坐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想着报道中记述的一切。这孩子在夏日午后，在草地上静静地等待他心爱的云雀从天上飞到他身旁。夜幕降临，这孩子没有越过坦壁山，回到自己的家。

西蒙对机械感兴趣。碧说西蒙在半天假日里都在鼓捣机械方面的东西。他想那可能是内燃机方面的吧。十三岁的孩子通常都对汽车感兴趣。西蒙当时可能是在莱切特庄园的车库里摆弄汽车。但在报道的讯问笔录中肯定没提到这点，他当时在哪儿还是个疑问。

在天使餐厅和碧一起吃午饭时，他真想问那天下午西蒙在哪儿。可是当然不能直接问：“我离家出走那天下午，西蒙在哪儿？”这样问太荒唐了。他一定要想别的办法，在闲聊时把这个问题提出来。这时天使餐厅的老领班朝这儿走过来，打断了他的思路。这老人是看着阿什比家每个孩子长大的，对他们每一个都再熟悉不过了。显然他没料到帕特会回来，一看到博来特，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用一双苍老的手颤抖着给他们端上了一道道菜。每摆上一道菜都用颤抖的声音恭敬地说：“帕特里克先生，您请用。”他好像很喜欢叫他名字似的。但当上甜点时，午餐气氛达到了高潮。老人已为碧和博来特摆上了甜品——果子馅饼。但他马上又回来，在博来特面前恭敬地摆上一个用银盘子盛着的甜松饼。博来特有点儿意外地看看饼，抬起头，发现老人脸上带着微笑，眼里含着泪，正期待着他做出评价。此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西蒙，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幸好碧给他解了围。

“丹尼尔真细心，居然还记得你过去喜欢吃这个！”她说，博来特也随碧一起谢过老人。老人高兴地离开时，竟一边走一边激动得用雪白的桌布般的大手帕不停地擦眼泪。

“谢谢，”博来特歉意地对碧说，“我都忘了。”

“亲爱的老丹尼尔，我想他就像看到自己的儿子回来一样激动。你知道，他有三个儿子，在一场战争中都牺牲了。他的孙子也一个接一个死了。他非常喜欢你们这些孩子，我想他本以为你死了，现在却意外地看到你回来一定高兴极了。”

“今天上午你一直在做什么？”

“去看我的讣闻。”

“你真是的，怎么去看那个。哦，当然这也没什么。要是我，也会这么做的。你见到小个子麦卡伦先生了吗？”

“见到了。他让我给你带好，碧姑姑——”

“你也长大了，不必再叫我姑姑了。”

“碧，西蒙对哪种机械最感兴趣？”

“就我所知，西蒙从来对机械都不感兴趣。”

“可是你在讯问笔录中说他感兴趣啊。”

“我说过吗？真不知道他们都写些什么。那里面怎么会提到这个？”

“你在解释星期六下午我们为什么没在一起时提到的。当我在观察鸟时，西蒙在做什么呢？”他尽量装作是在回忆过去似的问碧。

“我想，他在鼓捣盆盆罐罐之类的东西吧。西蒙总想当一个陶艺师。可他的爱好最多没坚持过两个星期。”

“所以你不记得我失踪那阵子，他对什么感兴趣了？”

“我真的很笨，亲爱的。真的记不得了。我甚至不记得那天他在哪儿。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你知道，你会下意识地尽可能把它压在心底，希望再也不要提起它。可我清楚地记得，他整个晚上骑着他的小马发疯似的四处找你。可怜的西蒙！博来特，你没有给他相应的回报。我不知道你是否觉察到，自你离家出走后西蒙就变了。我不知道是你离家出走对他打击太大，还是缺少了你安静的陪伴……反正自那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

博来特没有回应，仍默默地吃饭。她停了一会儿又说：“你对我也是一样，甚至连一封信都不写。这是为什么？博来特！”

这是整件事最致命的一点，正像洛丁不断强调的那样。

“我不知道！”他说，“老实说，我真的不知道！”

他竟会用那么恼怒，那么绝望的口气和碧说话，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好了，好了，”她说，“我不再烦你了，我的孩子。我并不是责怪你，只是这个问题一直在困扰着我。我想不通。小时候我那么喜欢你，我们是那么好的朋友，你却只想过自己的生活，甚至都不回来看看，这太不像你了。”

最后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他搜肠刮肚总算找出了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当你只有十三岁，忘记过去毕竟容易些。我是说当你不断接触新鲜事物，过去那些事就像电影里看到的事一样变得那么不真实，所以很快就忘了。我是说，回忆总是和现实生活那么不同。”

“有一天，我也一定要试试离家出走，”她轻声说，“我真想把过去很多事抛到脑后，完全忘记。”

这时老丹尼尔端着奶酪过来，他们把话题转到别处。

第二十章

星期五早上，博来特在他的餐盘旁意外地发现了许多生日礼物。他才突然意识到今天是他的生日。事实上，他压根儿没想过生日这码事。“所有关于庆祝会的事都要等到查理·阿什比叔公回来时再说。”桑德尔先生在伦敦时曾跟他说过。是碧的举动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想起除了庆祝会之外，今天还是他的二十一岁生日。他几乎没过过生日。他认为既然庆祝会推迟了，那么生日这天，家里每个人也就只会简单向他口头祝贺一下。因此，当看到早餐盘旁边成堆的包裹时，他感到很惊奇。一想到要当着大家的面打开这些礼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

西蒙讥讽的眼光使他下意识地振作了一下精神，准备完成这个任务。他怀疑今天早上西蒙准时下来吃早餐，不是因为有桑德尔先生在，只是想欣赏他面对这么大堆礼物那手足无措的窘态。

“生日快乐，博来特！”他们一走进来就说，“生日快乐，博来特！”他们一一向他道贺，祝福的话像婚礼上抛洒的彩色纸片，纷纷从四周向他飘来。

他真希望自己不会觉得这么难堪。他真希望他们真的是自己的家人，今天真的是他的生日，餐盘旁的礼物真的是送给他的。过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生日，过一个得到全家人祝福的生日，这是多美好的事啊。

“你是喜欢早饭前拆开礼物呢，还是饭后？”埃莉诺问。

“饭后吧。”他立刻说。这样他赢得了喘息的机会。

几杯浓咖啡下肚后，他感觉自己有了些勇气。

西蒙现在也收到了一大堆熟人打来的电报。这些人可能还不知道他孪生兄弟回来的消息。他一边吃饭一边打开电报，故意炫耀地给大家读电报内容，读完了每段电报还要加上他自己的评述。

“这个也就一先令吧，这么小气，就送个计算器！上次我在城里请他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呢……你们想象一下巴比把那个苏格兰猎犬累成什么样？它讨厌大山，它是矮人里的英雄。高尔和博文，我想是在提醒我要付账单了。我好像不认识一个叫波特的人，你们认为他会是个赌马的吗？”

最后博来特再也不能拖了，该他开启礼物了。实际上一旦做了，这并不难，因为他的礼物大部分是和西蒙一模一样的东西：有桑德尔先生送的筛糖器；碧送的一个银质的长颈瓶；埃莉诺送的马鞭；孪生姐妹送的皮夹子，这些都和西蒙的一样。只有牧师家送的不一样，那是一个精致的小木盒。盖子一打开就会奏出音乐来。博来特以前从没看见过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东西。他真是太喜欢它了，竟忘了先前的不自在，专心地摆弄起它来。

“那是克莱尔庄园的牧师夫妇送的。”碧说。

这话让他想起了洛丁，他又回到现实，恋恋不舍地合上了盖子，那轻柔甜美的曲调立刻停止了。

今天上午他要签署出卖灵魂的文件。根本没时间在这儿听音乐。

这出卖灵魂的签字仪式使他很吃惊。他曾天真地想象各种各样的文件通通放在他面前，只要他一一签上名字就可以了。最多也就是二十分钟的事。可事实证明没那么简单。这足足花了他几个小时。他和桑德尔先生并排坐在书房的大桌旁，莱切特庄园整个经济明细都摆在面前，要他一一过目。柯瑟诺律师事务所的桑德尔先生郑重地向他们年轻的顾客详细讲述在他未成年的这些年，莱切特庄园的财物收支状况。

博来特有点儿困惑，但也很感兴趣。他吃力地理解着桑德尔的介绍，仔细地看着这些年的各种文件。他是这么崇拜这个老人处理这种法律文件和计算核查账目的方式。

“你妈妈的财产当然已不像她继承时那么多了。因为那时经济很繁荣，但是它还是可以确保你将来在莱切特庄园生活衣食无忧。就像你看到的，在你未成年这些年中，可作为保障的盈余非常少。可是阿什比小姐一直坚持决不借贷，完全靠你妈妈继承的现有资金来维持莱切特庄园的运作。她下定决心，在你二十一岁的时候要把庄园的一切都原封不动地交还到你的手上。”

桑德尔不断把这些账单摆在博来特面前。博来特第一次意识到，在莱切特庄园展现的富足与安定的背后，是怎样的挣扎与不确定。

“那年发生了什么事？”他指着一份情况较糟的盈余记录问。

桑德尔先生轻轻翻过几页说：“哦，是的，我想起来了。那一年是个坏年景，非常的糟。一个母马死了，另两个又不生崽，一匹非常好的小马又断了一条腿。真是让人伤心的一年。养马是一种非常不安定的谋生方式。例如那年，”他干瘦的手指指着另一个不太顺的年景记录说，“那一年莱切特庄园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可是偏偏那一年又没人买马。一年的马都是以最低价格出售的。完全要靠运气，也只能靠运气。如果仔细观察，你就会发现有些年运气特别好。这样就可以把以前的损失补上，甚至还会有些盈余。”

他查看完马场的账目，接着查看农场的，它包括租赁状况，条件改善状况，承租人状况，庄稼的收成状况，最后该查看个人收入了。

“你父亲那时做工程咨询师收入不错。当然这让他觉得好像今后一生每年都会有这样大笔的进账，因此他很舍得在莱切特庄园和他爱好的马方面投资。他总是买昂贵的良种马。等他去世后我们才发现，他的投资面很窄，然而又不得不付遗产税，这样也就没有钱再继续投资了。”

他又翻过一页，告诉他当年是怎样付了遗产税又不至于将莱切特庄园抵押出去的。

“阿什比小姐有她自己的收入，她从来不从莱切特庄园不动产中支取津贴。除了家庭的日常支出外，她一直是这样。两个大些的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逐年增加零用钱。除了个人拥有的东西，比如小马之类的，其余的马都属于庄园的财产。当孩子们去卖马，再买进时，都是阿什比小姐出的钱。这些马再获利都算作庄园的财产。然而我清楚，西蒙近来用他自己赌马的钱买了一两匹马。埃莉诺做马术指导教师也有些收入。这些阿什比小姐无疑都会告诉你的，这都没有记录在案。设得兰种的小马是阿什比小姐自己的投资，是她个人的财产。我希望这一切都交代清楚了，是吗？”

博来特说是。

“那么现在说说将来的事。银行的建议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钱应该像现在这样留作投资，你有什么反对意见吗？”

“我不想一次拿一大笔钱，”洛丁曾说过，“首先，有了大笔的钱，我会很快挥霍掉，第二，在银行一下子取这么一大笔钱，会引起强烈的心灵震撼，会令自己惶惶不安。可一旦骑上了马你就不想再检点自己的行为了。我想要的是后半生每周都能有点儿零用钱，让我过得舒舒服服的。这样我就不必再受剧院经理和制片商的气了。他们总说我排练迟到什么的。我也不必再受房东太太的气了。我的孩子，有了财富不仅意味你可以拥有很多东西，而且意味着你不必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不要忘了，财富可以使你不再受人支配。”

“那么这样能给我带来多少收入呢？”博来特问桑德尔先生，桑德尔先生告诉了他。

还不错。刨除给洛丁的那份，还有足够的钱让他履行在莱切特庄园的责任。

“这些是孩子们现在的零用钱。当然这对孪生姐妹不久就要离开这里去上学，家里得承担她们这几年学习和生活的费用。”

孩子们的零花钱竟然这么少，这让他很吃惊。哦，他想，我原先在牧场待三个月赚的都比这多。这让他对西蒙在花销方面的态度有了细微的改变。西蒙在花钱方面并不特殊，也并不比别人多。

“他们的零花钱不多，是吗？”他问桑德尔先生，老人听到这话显得很吃惊。

“他们的零用钱是根据家产的多少定的。”他冷淡地说。

“那么我想现在应该给他们再加一点儿。”

“好啊！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但是你不能让两个已成年的孩子只做过客，对庄园产业不闻不问。而且不能只靠不动产维持下去。他们现在都有谋生能力，可以自食其力。”

“那么，你有什么建议？”

“我建议只要埃莉诺还在庄园生活或是直到她结婚，每年给她稍微增加一点儿补贴。”

“她现在想要结婚了吗？”

“我的孩子，女大当嫁。哪个女孩子不想结婚呢。就像她们很愿意做你的妹妹一样，她们也想结婚。不过我没看出埃莉诺现在有这方面的打算。”

“哦，那西蒙呢？”

“西蒙的事可就难办了。直到几个星期前他还认为莱切特庄园是他的。看来他不可能在莱切特待太久。但是只要他留在这儿，为你工作了，你就要按你说的给他增加一些补贴。”

“我认为这还不够，”博来特说。桑德尔好像认定西蒙会离开，这让他感到很吃惊。西蒙根本没有要走的迹象，“我想该分给他些产业。”

“你是说从道义上分给他些吗？”

“是的，我想这样做。”

“毫无疑问你是对的。但这种假定是非常危险的，你别指望我会赞同。一个人不可以一时心血来潮就拱手把部分金融不动产让出去，然后口头上说仍保留着这部分财产。津贴是一回事，因为它来自收入。可是要让出一部分产业那可是另一回事，它会破坏整体结构的。”

“那么，我建议如果西蒙想去别的地方开创自己的事业，可以把庄园的钱借些给他做启动资金。可以象征性地收取点儿利息。我想如果我说不要利息，你可能又会阻拦我。”

老人对他亲切地微笑着说：“我想这没有什么可反对的。坏年景已过去了，我正盼着莱切特庄园能有个大发展呢。我想借西蒙些钱对庄园并没什么妨碍，只要省一点儿就可以保持收支平衡。现在该说说增加零用钱的事了。”

他们定了个数额。

“最后要说说养老金了。”桑德尔先生说。

“养老金？”

“是啊，家里原来雇用的人现在年纪都大了，已经不能工作了。”

这一上午他已是第四次感到惊奇了。他看着长长的名单，想知道是不是所有有些固定资产的英国家庭，收入都要这样一点点被瓜分掉。可桑德尔先生好像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你有幸在一个地方行医，要付个人所得税一样，是件平常的事。桑德尔先生对这个家庭最不赞成的地方就是觉得他们有些浪费。他认为只要身强力壮的阿什比家人都应该自食其力。供养家里那些上了年纪、体弱多病的人是他们的责任，是理所应当的。老奶妈现在九十二岁了，住在苏格兰一个叫新鹿的地方；一个老马夫八十九岁了，还住在村里；另一个老马夫住在格斯；有个厨师一直为他们做饭，直到六十八岁才离开，现在和她六十九岁的女儿住在一起，等等。

他想起了那个金发侍弄花的，还跟他说欢迎他回家来的那个女孩子，谁给她付养老金呢？他想是国家吧。长久勤恳地工作就能得到养老金吗？

博来特同意继续付养老金，然后把西蒙叫进来签字。博来特注意到，当西蒙的视线落到他的签名上，突然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让他很高兴，一上午沮丧的心情一扫而空。西蒙差不多有十年没看到帕特里克那独特的大写字母的签名了。此刻就清清楚楚地摆在他面前书房的桌上。让他也尝到了幸灾乐祸地看着博来特应付一个不属于他的生日的滋味。

这时碧进来了，桑德尔先生向她解释了增加零用钱的事和为西蒙未来事业提供启动资金计划的事。西蒙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盯着博来特。博来特能清楚地读出他眼神的意思：“想贿赂我，是吗？喂，没用的，我就是要待在这儿不走。你就得乖乖付给我零用钱。”他知道无论西蒙有什么计划，都是集中针对莱切特庄园的。

可碧却显得很高兴。她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带他去吃午饭，还高兴地摇摇他的胳膊说：“博来特，你真好。”

“虽然早餐时我已经恭喜过你们二位，并已呈上我最美好的祝福，”桑德尔先生说着举起他的酒杯说，“但是现在我还想举杯祝贺一下。”他向博来特举起了酒杯，“愿帕特里克不仅继承这份家业，而且也担负起这份责任。”

“为帕特里克干杯！”大家一齐说。

“为帕特里克干杯！”简最后说。

他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在对他微笑。

第二十一章

下午，西蒙送桑德尔先生去车站。他们离开后，碧说：“如果你今天下午想避开那些应酬，我来替你应付。反正今天下午我要整理账目。你也许想和埃莉诺出去骑骑马，我想她现在已经回马厩去了。”

现在他最想做的为数不多的几件事之一就是和埃莉诺一起去骑马。但此刻有一件事他更想做：他想在帕特·阿什比做继承遗产交接这几天，沿着帕特生命最后一天走的那条路去坦壁山看看。

“我想和博来特一起去。”露丝说。博来特注意到简也迟疑着不走，想听听露丝提议的结果，好像她也想去。可是碧说，博来特自从一回来就总和家人在一起，应该让他独处一会儿。

“可是他要和埃莉诺一起出去啊！”露丝愤愤地提出抗议。

但博来特说不会的，他要自己一个人出去走走。

为了避免被来家里造访的客人碰到，他避开了林荫路。当他穿过跑马场往前走时，看到埃莉诺正在林荫路旁的马场里训练一匹红棕色的小马。他站在树下，凝神望着她。她对这匹小马很有耐心。让这个困惑不满的小东西在她手里变得服服帖帖的。她甚至把缰绳放长，抓住另一端，这样既可以让小马更自由，也便于她掌控。她这种掌控方式让博来特很放心。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那个爱她的医生是不是也懂马、爱马。

走在坦壁区绿色松软的草地上，他的心情十分舒畅。从小到大，他还从没在这么美的草地上走过。他慢慢地往山上走着，嗅着空气中散发出的绿草的清香，看着阳光照在山毛榉树冠在草地上投下的巨大的阴影。他想如果走到山顶，从那儿望过去，这面山坡的树林到悬崖边缘定会一览无余。想必当初帕特里克·阿什比就是在这片草坡上观赏云雀的。

他来到一丛绿色灌木小树旁，这儿就是旧采石场，他发现一个老人正坐在小屋里啃抹了果酱的干面包，看他路过就和他打招呼道。

“原来是你，这么傲气啊！”这老人用尖酸刻薄的语气说。

博来特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他看。

“套上这身漂亮的皮，还真是像模像样了！”

他又咬了一大口面包，眼睛从破帽檐下仔细打量着博来特。

“这种破窝没见过，可我你总该认识吧！”

“亚伯！”博来特高兴地叫着。

“嗯，当然是我了。”老人嗔怪地说。

“亚伯！”博来特说着在他身旁坐下，“见到你真高兴！”

“老实点儿！”亚伯对狂叫的狗喊了一声，它从老人的斗篷下钻出来，凑过来不停地用鼻子在客人身上嗅来嗅去。

“亚伯！”他简直不相信昨天报纸上提到的最后见到帕特的牧羊人就在眼前。

亚伯看到博来特对他仍很热情，渐渐高兴起来，并告诉他从老远就认出他来了。

“腿瘸了，是吗？”

“有一点儿。”

“摔断了？”

“是啊。”

“别泄气，任何人都得遇到些沟沟坎坎。”亚伯说，并赞赏他坦然接受坏运气的态度。

博来特背靠着结实的木栅栏坐下，掏出香烟盒，准备在这儿待上一下午。

随后这一个小时，从和老人的谈话中他了解了许多关于帕特·阿什比的事情。但是这些都不能解释帕特为什么会自杀。像其他人一样，听说这孩子的死讯他很震惊，也觉得很意外。即使后来得到警方的证实，他仍不相信帕特会自杀。

他认为帕特里克无论遇到多糟糕的状况都不会自暴自弃的。

该回去了，老牧羊人和他一起朝山毛榉树那边走。博来特停下来目送着老人带着狗继续往山下走。人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再也辨不清，他才转回身。之后他仍久久地站在那里享受山野静谧的孤独和山毛榉树丛中微风轻轻的抚慰。然后他顺着老人走的路进入平原重又回到原路，这条路直通克莱尔庄园。

当他顺着北坡往小路走时，风中又传来了熟悉的“叮当——叮当”的声音。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威尔逊牧场：山上雾蒙蒙的空气中隐隐可看到铸铁炉闪烁的火光——那女孩子叫什么名字来着？——当他吃完晚饭，收拾停当，卡娜就在谷场下面等着他。这时他想起铁匠铺在哪儿了：就在小山脚下的小房子里。天色还早，他该去看看英国的铁匠铺是什么样子。

终于站到铁匠铺门口了。这铁匠铺看上去就和威尔逊牧场的一样，只是屋顶低矮了许多。铺子里只有铁匠一个人在打马蹄铁。毫无疑问他的伙计都是雇用的，都要按劳取酬。活计不多时就不雇人。由于博来特站在门口遮住了光线，铁匠发觉有人来，这才抬起头和他打了个招呼，可手里的活儿并没有停下来。博来特静静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帮他拉风箱。铁匠抬起头感激地笑了笑。一做完手上的活儿，他就说：“我不知道是你来了，能在这儿又见到你，我真高兴，帕特里克先生。”

“谢谢。”

“你现在做起这个比以前熟练多了。”

“自从离开你之后，我一直靠做这个为生。”

“是吗？好啊，我要——”他从炉火里夹起一个通红的打了一半的铁掌，刚想继续做，突然又改了主意，朝博来特咧嘴笑笑，就把它递给了他。博来特没半点犹豫，立刻接受了挑战，没多大工夫一个漂亮的铁掌就打好了。佩尔比先生一边在旁边做他的助手，一边用赞赏的眼光看着他。

“真有意思。”当博来特把铁掌浸到水里淬火时，铁匠说，“要是阿什比家真有人要靠做这个谋生的话，那本该是你弟弟。”

“为什么？”

“你以前对这根本没兴趣。”

“那西蒙有兴趣吗？”

“有段时间他天天来这儿，我赶都赶不走。他什么都想做，从蜡烛台到莱切特庄园林荫路那儿的铁门，没有他没试过的。可是我记得他只做成过一个牧羊杖的钩子，还做得不成样子。但那年整个夏天他就像个疯子似的总在这儿转悠。”

“是哪年夏天？”

“就是你离开我们的那个夏天。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是你离家出走的那天。他一直在这儿看我们往车上装铁块。看天色不早了，我才不得不撵他回家吃晚饭。”

博来特仔细地看着他打的铁掌，佩尔比也在收拾东西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

“我应该把这个掌挂起来。”佩尔比先生看着博来特的手艺，满意地点着头说，“然后贴上标签‘莱切特庄园帕特里克·阿什比造’，我自己做的都没这个好。”他谦虚地说。

“把它送给老亚伯钉在他的门上。”

“拜托，老亚伯才不会把块冷冰冰的铁挂在门口呢，那会把他的客人都赶走的！”

“哦。他和他们挺友好的，是吗？”

“如果你信我的话，他们经常给他洗洗涮涮打扫屋子，什么都做。”

“我认为他有可能会把它挂起来的。”博来特说完，就动身回莱切特了。

他边走边想：这样一来西蒙就有了当时不在现场的证明了。西蒙那天下午没在悬崖附近，他从没离开过克莱尔庄园。

所以就是这样了。

在回家的路上，跑马场间的小路上他遇到了简。看样子，简正“在附近闲逛”，可他觉得，她是有意在这儿等他。她正在和蜜糖及她的小马说着什么，尽力装出没看见博来特走过来的样子。

“你好，简。”他说着走过去逗弄蜜糖玩，以便给简一些时间调整一下。简苍白的小脸腾地红了，显然是在和什么不寻常的感情抗争。

“我们该回家洗洗吃饭了。”他等了片刻，看她好像也没有什么更亲近的话要讲，就说。

她摸着蜜糖的手突然放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博来特，似乎鼓足了勇气说：

“我想跟你说点儿事情，可以吗？”

“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哦，不，不是的。你刚从美国回来那天我对你不礼貌，我想向你道歉。”

“哦，简。”他说，真想一下子把这勇敢的小姑娘拥在怀里。

“我并不是对你有成见，”她有点儿着急，怕自己说不清楚，“而是因为——而是——”

“我知道为什么。”

“你知道？”

“是的，当然知道。当时有那种感觉是很自然的。”

“是吗？”

“事实上，这些我都想过，我相信你的诚意。”

“那么你接受我的道歉了？”

“我接受。”博来特一本正经地说，然后他们握了握手。

她没像露丝那样立刻挽住他的胳膊，而是像成年人那样，矜持地和他并肩走着，谈着蜜糖的小马在市场上可能的售价，应该给它取个什么名字。一说起给小马起名字，她立刻兴奋起来，这让她很快忘记了羞怯和不自在。等他们到家的时候，她已完全没有顾忌，一直说个不停。

当他们走过门前宽敞的石子弯道时，碧已站在门口等他们了。

“你们两个怎么回来这么晚，等你们吃晚饭呢。”碧说。

第二十二章

博来特就这样继承了莱切特庄园的家业，也赢得了家里每个人的心，当然西蒙除外。

星期天他和家人一起去了教堂。中间休息时，做礼拜的人盯着他看啊、议论啊，足足有一个半小时。那天上午除了不信教的和三个出麻疹的孩子没去外，几乎是倾城出动。真像碧说的那样，有几个人其实通常是在村子另一头的蓝色砖砌的谷仓里做礼拜。这一次为了看看这轰动事件的主角，他们甘愿忍受乏味的仪式和古板的高级教士，都跑到这儿来了。碧说，这群人中有几个，自从最后一个孩子接受洗礼之后就再也没进过教堂。还有那个女佣拉娜，从二十多年前在谷仓接受洗礼后就再也没进过教堂。

博来特坐在碧和埃莉诺中间；西蒙坐在碧那边；孪生姐妹坐在埃莉诺一边；露丝很喜欢表演，加入了唱诗班。她现在正充满激情地大声唱着赞美诗；简则板着面孔很不屑地看着这一切；博来特一面看着墙上阿什比家人的纪念牌，一面在认真听牧师给克莱尔的教民讲道。牧师不是用常规的方式解释教义，听上去像是在为自己辩解似的。所以，如果你闭上眼睛会觉得好像是坐在牧师家壁炉旁听他谈话一样。这不禁让博来特想起了到孤儿院做礼拜的各种各样的牧师：有大声喊叫的；有和教徒互动的；有像戏剧里的兜售商品的商人的。他们声音各异，有抑扬顿挫颇像朗诵的，有精神饱满的，也有装腔作势的。他想和他们比起来，乔治·派克算讲得不错的。乔治·派克讲起道来几乎可以达到忘我的境界。可以说即使没有这样的讲坛让他向公众讲道，他仍会成为一个牧师。

礼拜结束后，博来特要到牧师家去吃礼拜午餐，可村民们纷纷过来看他，并送上最美好的祝福，这让他有些应接不暇。碧和他一起走出教堂，本来打算陪着他应付这些村民。可是她被专门爱嚼舌头的格鲁姆太太拉走了。他被一个人丢在那儿，失去了保护。看到这些他完全不认识的村民向他聚拢过来，他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这时一个大红苹果脸、戴着帽子，帽檐还插着粉红玫瑰花的胖太太朝他走过来。他该怎么办，装作还记得她？还有些人很明显是想和他说话，迟迟不肯离去，他该怎么应付呢？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救了他。“你记得吗？这位是萨拉小姐，过去常来教堂帮忙洗衣服的。”埃莉诺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他身旁。随后她就像个老练的秘书一样陪他见过一拨又一拨村民。每见到新面孔，她就低声简洁快速地向他交代几句。“这是哈里·沃特，过去常给我们修理自行车。”“这是马尔尚小姐，学校老师。”“斯特普利太太，助产士。”“托米，花匠的孩子。”“斯泰克太太，农具厂的。”

她一直把他安全地护送进牧师家花园的小铁门，然后打开门把他推进去说：“这回你安全了，到‘冷藏库’了。”

“什么？”

“可别告诉我你忘了。我们小时候玩捉迷藏，常管安全的藏身处叫‘冷藏库’啊。”

他一边沿小路往牧师家走，一边想：“博来特·法拉将来有一天肯定会遇到让他不会再说‘忘了’的事。”

吃午饭时，他和主人——牧师——坐在那儿轻松地享受着南希的热情款待。饭后他和牧师在花园里散步时，牧师开始询问他这八年的生活状况，他一五一十讲给他听。乔治·派克的魅力之一是他总会耐心静静地听你倾诉。

星期一他去伦敦做衣服。在店里，他刚在椅子上坐定，一卷卷的布匹就被摆在他面前只有几码远的地方，他几乎触手可及。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这布的纹理和质地。裁缝高尔和博文给他选了合适的布料；沃尔特为他量了尺寸。他们都保证会用最快的速度为他定做一套让他满意的服装。他突然想到还要量量衬衫的尺寸。他很庆幸自己是穿着桑德尔先生的裁缝为他做的一套衣服，体面地出现在阿什比家的裁缝面前。而且他穿在里面的漂亮整洁的美国蓝衬衫还得到了他们的赞赏，这让他很吃惊。然而他在罗马时……去他的，他不愿再去想那不堪回首的过去。于是他又量身做了几件衬衫。

和桑德尔先生吃过午饭，桑德尔先生又带他去见银行的经理。在银行，他用支票兑换了现金，然后用挂号信装了厚厚一沓钞票给亚力克·洛丁寄去。这是早就说好了的，“只要现钞，不要写任何附言”。洛丁也一再叮嘱不要打电话，除了用匿名挂号信寄钞票外，他们之间一定不能再有任何联系。

第一次给他的同案犯支付费用，让他感觉嘴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这不完全是他舔信封粘封口的胶水味道！他去买了罐啤酒想漱掉这股味道。可还是去不掉。他登上二十四路公交车，去他过去在皮姆里克住的地方。当看到那些熟悉的破败不堪的旧房子，他立刻感觉好多了。

他搭乘四点十分的车返回。一下车就看到埃莉诺开着她的小甲虫正在车站等他。这会儿他再不去想什么嘴里的味道了。他的心再也不必时刻悬着，时刻提防着了，埃莉诺不再是他的敌人而像他的亲人。

“如果我有空接你，却让你等公交车实在说不过去。”她说。他上了车坐在她旁边，她开车回家了。

“现在你再也不会长时间地离开家了。”她说。

“是的，不会了。除了去试衣服和去看牙医。”

“是啊，就等着那一天了。或许查理叔公希望有人去接他。在他来之前，我们可以安定一段时间，可以安安心心地做事了。”

他就这样安定了下来。

上午他一般会驯马或在马场辅导跳跃障碍，也常和埃莉诺和克莱尔学校的孩子们一起骑马外出。这让托尼喜出望外。他喜欢冒险，喜欢标新立异。一天早上，托尼穿着全套的“儿童骑马装”来上课了。这套骑马装可是他破天荒第一次在克莱尔邮局给家里发了份长且通顺的电报让家里给他买了寄来的。博来特有时替埃莉诺训练一岁的小马，有时观看埃莉诺教一个从赛马中选出的小纯种马学习走队列。这小马走起来昂首挺胸，还真像个绅士。他就这样几乎整天都陪在埃莉诺身边，晚上回到家还要在一起制订第二天的计划。

看他们相处得这么好，碧也很欣慰，但同时，暗暗希望西蒙也能和他们在一起。西蒙现在常找各种理由离开家。他每天吃过早饭就出去，到吃晚饭时才回来。他上午一般教“英才”或斯卡帕，然后就找个理由去西部港吃午饭。偶尔他出去一整天回来吃晚饭时，碧就会仔细观察他，但始终弄不清楚他究竟是喝醉了还是清醒着。但在家时，除了偶尔多喝一杯外，他是不怎么喝酒的。碧也就不太敢确定他在外边是不是喝醉了。他喜怒无常，情绪变化大，这并不新鲜，他一直就这样。所以碧认为，他躲出去可能是面对困境时舒缓心理压力的一种方式。她希望他不久会像博来特和埃莉诺那样，和他们一起成为愉快的玩伴。

“你应该在贝尔农展上表演点儿什么。”一天，当他们在马厩忙了一天疲劳地回到家时，埃莉诺对博来特说，“不然的话，人们会觉得很奇怪。”

“我可以按露丝的建议参加赛马。”

“但那只是趣味项目，我的意思是没人拿那当回事。你应该挑一匹马向大家展示一下你的技巧。你骑马的用品和衣服会及时送到这儿来的，没理由不展示一下。”

“是啊。”

“我就知道你又会这样应付我。”

“不是的。”

“是啊，那是你特有的方式。”

“我骑哪匹马比赛呢？”

“那么，我们的马中除了‘英才’，就数雪弗兰最快。”

“但雪弗兰是西蒙的啊。”

“不！雪弗兰是碧用马厩挣的钱买的。你参加过赛马吗？”

“哦，参加过。而且经常参赛，当然只是当地赛事，奖金很少的。”

“那么，我想碧本打算让雪弗兰做租用马参赛，但也可以参加最后那天赛马。它容易紧张兴奋，可跳障碍很干净利落，而且跑得非常快。”吃晚饭时他们就把这想法告诉了碧，碧表示同意，并问：“博来特，你准备参加哪个级别的比赛。”

“一百二十八磅那个级别的。”

吃饭时，碧若有所思地看着博来特心想，这孩子的身体有点儿太单薄了。阿什比家近两代人都不胖。但这孩子总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尤其是干完了一天的活儿后，更是如此。等庆祝会一结束，一定要给他治治腿。或许是腿的毛病让他容易疲劳，他看上去总是有些紧张、抑郁。一定是这毛病在体力上和精神上拖累了他。一定要请彼特·斯宾塞医生帮忙，找个好的外科医生咨询一下。

碧欣喜地发现，只要是和马有关的知识博来特好像都感兴趣。而西蒙不是，他只想了解家里现有的、他特别感兴趣的马。他在理论方面仅限于读了一年的《今日赛事》杂志。而博来特则把有关马的书当做人类深入探知马的世界的工具。有一天晚上，碧去查看房子里灯是否关了。她发现有人在书房里。原来是博来特正在仔细地读一本关于马的书。他说他正追溯“蜜糖”的血统。

“你选错了书。”她说着给他找了一本。由于还有别的事要忙，她就离开了。之后也把他忘了。可是两小时后当她下楼来，发现灯还亮着，走进去一看，博来特仍坐在书堆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尽管周围一片寂静，可他根本没听见碧进来。

“真是太让人着迷了，碧。”他对碧说。他正痴迷地看着马的照片，每本书也都翻到照片那页，摆了满满一桌子，看上去就像是卖书的书摊。

“你还没找到我最喜欢的书呢。”碧看了看他选的书说，顺手从书架上又拿一本递给他。可碧发现他对此好像一无所知，于是就从最基础的给他讲起——从阿拉伯、巴巴多斯、土耳其种的马，讲到它们交配出的后代。到后半夜时，摊在地上的书已经比书架上的书还要多。但他们俩仍久久不愿离开。

从那以后，如果在博来特常待的地方看不到他，准可以在书房里找到他。你会发现他不是在钻研和马有关的书，就是在慢慢翻看照片。

他也会去找格雷格，和他坐在一起谈马。一个星期后，格雷格就明显对他表现出对西蒙从没有过的敬意。碧注意到他管西蒙叫“西蒙先生”；称博来特为“帕特里克先生，阁下”。每当碧路过马厩，总能听到格雷格在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而博来特则偶尔蹦出个几个字应上一句。每当遇到这种情景，她都会暗自笑起来。

一次，她听到格雷格绘声绘色地说：“我说：‘打死它？我不会做那种事。从这儿走出去的马，一个月之内就会像个基督徒一样仁慈。’我还说：‘你那该死的狗可能是饿坏了，还没等它们把嘴对准马笼头里探出的一块好肉下口，你猜后来怎么着？’”

“怎么着？”西蒙问。

碧由衷地感激上天对她的眷顾，不仅让她的侄儿平安地回来了，而且是这样好的状态。她在脑子里曾无数次想过博来特会怎样出现在她面前。但说来奇怪，这孩子实际上竟和她想得那么像。她希望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就按博来特的样子给她来个一式二份，让西蒙也像他这样。当然他也有毛病。他话太少，说话太谨慎。当有他在身边陪伴时，你会感到很安静，也很舒服，可又会觉得你并不了解他。但他这样总比西蒙那样善变要好得多。

她给查理叔叔写了一封长信寄到了马赛，他会在那儿接到信。在信中，她详细地描述了这个新侄子，跟叔叔说了所有在电话里不能说的事。她说他对马很在行，当然这不会给查理留下什么印象，因为查理讨厌马。他坚持认为马是一种顽固，愚蠢、难以控制的赔钱货。他声称，三个月大的小孩如果不是得了脑炎或先天有缺陷，都比最聪明、最纯种的马会算账，也伶俐得多。查理喜欢猫。一次，大家一起去看赛马，他竟能凭着敏锐的嗅觉在马厩里找到了一只猫，并很快和它成了朋友。他索性躲到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和猫玩了个够，一直等到赛马会结束了才出来。他自己也像只猫：个子很大，人很和气。一张温柔的圆脸皱在一起，常举着一只眼镜片看东西，至于究竟该用哪只眼睛看，这得看哪只手闲着了。尽管他有六英尺高，可一双大脚走起路来却像充了气的气球，总是轻飘飘的。

查理对他的故土和家人几乎投入了全部的爱。他喜欢听人说他越活越年轻。他自有一套怪异的理论，他认为既然有马做运输工具搬运重物，那人的骨骼就不必那么发达。那些脆弱的纯种马生出来就可以像小鸡一样，省去那些不必要的骨骼啊诸如此类的东西，那实在是累赘；没吃饱的猫也比马跳得高，而且它们天生如此，根本不用教。

但他把弟弟的孙子看做是他的掌上明珠。他爱他们身上的一切，所以碧才会向查理这样夸赞她的这个新侄子：

“他回来仅两个星期，就不知不觉地从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成了莱切特庄园的一员。他有种特殊的才能，很快就能适应这里的环境。当然他从不张扬，就这样默默地融入这里。我注意到，就连那些和他很陌生或只见过一面的村里人见到他，也觉得他似乎从没离开过似的。他少言寡语，很少主动说话，但是他的头脑异常活跃，一旦发表意见，总是一针见血。他说话时语气很温和，这掩盖了他偶尔的尖刻。他讲的美国话——亲爱的查理叔叔——是一口非常标准的美国英语，只是字母A发音和我们不同。说起话来总是慢条斯理的，但和西蒙不一样。倒不是说哪个好哪个坏，只是他们的行事方式不同而已。

“他彻底征服了简。刚回来时，简可能是因为同情西蒙，对他很不友善。她躲了他几天，之后很快就转变了态度。露丝从一开始就一直跑前跑后地向博来特献殷勤，可没讨到好——我想大概是博来特觉得她对西蒙不够忠心吧——她现在也不那么腻着他了。

“乔治·派克对他能回来好像很高兴。但是我想他对帕特这么多年离家，连信都不捎一封也觉得很难原谅。当然我也是一样。我也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只能尽量理解他，可能由于家庭巨大的变故对他打击太大，实在难以承受才离开我们。

“西蒙确实表现得也不错。他能甘心退居第二位，能表现得这么有风度，的确令人感动。我想他非常不开心，也很难把这个新的帕特里克和过去的帕特联系在一起，他不承认他是帕特。帕特最不该的就是这些年连一封信都给我们来过，这对西蒙不公平。我猜他根本就不打算回来。我曾想问他这个问题，可他是个很难说上话的人。他性格很内向，现在话就更少了。也许你回来他会愿意和你聊。

“我们现在正忙着为参加贝尔农业展的事作准备——你会愿意听听怎么安排的吧：展会定在你到英国前三天举行——我们希望展示一下莱切特庄园成果。我们有三匹马不错，都在平均水准之上，至少有两匹马可以达到进军奥林匹亚的水平。当我们把它们带到贝尔环形赛场，就能看出它们究竟怎么样了。帕特里克不想参加今年的表演赛，他愿意把获奖机会留给西蒙和埃莉诺。当然他们都有这个能力。我想三言两语很难说清刚回到我们身边的帕特里克究竟怎么样，你自己回来看看吧。”

第二十三章

因为西蒙要骑“英才”参加跳障碍表演，所以博来特就把训练的工作都交给了西蒙，自己则专注于训练其他的马。可近些天西蒙常常不知去向，也不到马场来。训练“英才”的任务只好交给其他人。博来特没意识到自己总是急切地盼着有机会能带“英才”出去遛遛，他真的很喜欢“英才”。莱切特庄园的大部分马他都喜欢。他很喜爱活泼的雪弗兰、亲切敏感的斯卡帕。埃莉诺的坐骑巴斯特虽然有些不太中用，可仍算得上是个可爱的老绅士。可“英才”不同于其他马，它极具挑战性，容易兴奋，自信满满。它有可能给你带来些问题，但也能带给你荣耀。

他计划好好治治“英才”把人甩下马的毛病，可暂时还不能这么做。如果希望它在贝尔农展会上获胜，就不能毁掉它的自信，这很重要。将来有一天，如果博来特有办法治好它的毛病，“英才”就不会再那么自以为是。但要确保“英才”原有的优势，就得让它完全处于西蒙的掌控之中。于是博来特设法慢慢地调教它。当他带它在乡村四处转时，总是注意观察寻找合适的地方，以便一旦有时机，就治治它的坏毛病。坦壁山的山毛榉树枝都太高，所以不行。那个山顶空间不够，不能让它提到必要的速度。他想找个开阔地带，周围要有树丛或树的隔离带，最低的树枝要足以诱惑“英才”使出它的把戏。他记得“英才”曾利用莱里奇公园和克莱尔公园那边捉弄过人，那周围有大片的草地和树。

“我们骑马穿过克莱尔公园，他们会允许吗？”有一天他问埃莉诺，此时距贝尔农展还有七天。

埃莉诺说他们不会介意的。“他们从不用那块场地。他们认为，如果不是他们自己人组织比赛，不知别人会把那儿糟蹋成什么样子。他们至今仍保留着它，是因为他们当初创办学校时就计划好了的，是为了景色美观。”

于是博来特带“英才”去山谷的另一边，让它在克莱尔公园已有几个世纪的草坪上慢慢地跑，尽量避开树林。他带它到各种不同的树丛去，并且估算着最低的树枝离地面的距离。“英才”对他的做法十分不解，但还是饶有兴趣地跟着他跑来跑去。它好像看出他是在想办法解决什么。这是为什么呢？这人看这些大树干什么呢？在它非同寻常的记忆里，它清楚地知道大树和它的快乐有某种联系。但它的骑手为什么也同样对树有兴趣呢。

它以优雅的姿态走过每个树丛，最后他们来到了已生长了五百年、克莱尔引以为荣的那棵大橡树旁。当他们刚走进橡树巨大的树荫里，“英才”突然一挺身，扬起前蹄，打了个吓人的响鼻。博来特觉得奇怪，这橡树使它想起了什么，怎么会引起它这么强烈的反应？也许并不是想起什么，是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吧？

“你总是躲在树底下偷袭女孩子吗？”一个声音从树影里传来。帕斯洛小姐像只海豹似的挺起身子，从草地那边探出头来。她用胳膊肘支撑起身子，审视着他们这一对。博来特看她一个人在这儿荒郊野外，感到有点儿吃惊。

“难道你不骑别的，只骑这匹黑畜生吗？”

博来特说是的，他经常骑它。

“我猜你骑马到这儿，肯定不是来找我的吧？”

他说他要找个地方教“英才”些规矩。

“它有什么毛病？”

“它有个习惯——会突然钻到树下，利用树枝把骑在它背上的人扫下来。”

帕斯洛小姐又撑高一点身子，颇感兴趣地看看它说：“你别说，我真没想到这畜生还会作弄人！你打算怎么治它？”

“我要让它记住，往树底下钻要承受什么样的痛苦。”

“你是说如果它再这样做，你就痛打它一顿？”

“哦，不，那没什么用。”

“那它要是再这么做呢？”

“不，它根本不可能把挨打和树联系起来的。”他用马鞭在“英才”的黑马鬃上刷过，它弯下脖子，低着头。“如果你知道它会联想到什么，一定会很意外。”

“任何训练马儿的事都不会让我感到意外。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让它全速冲到一个好看的、对它有诱惑力的树旁，当它在树下突然转向时，狠狠在它肚子上抽一鞭子，让它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是什么滋味。”

“哦，天哪，那太残忍了，可怜的小家伙。”

“如果我在马鞍上没能及时躲过的话，下场会更惨。”博来特冷冷地说。

“那会让它改掉那毛病吗？”

“希望会这样。下次再看到相似的树时，它就会想起上一次它这么做经受了怎样的痛楚。”

“但它会恨你的。”

博来特笑了。“它要是能把这和我联系起来才怪呢。它如果能把这和鞭子联系起来，我都会奇怪。马不会像人那样想的。”

“那它会认为是什么伤害了它呢？”

“树啊，很可能。”

“我一直都认为马挺笨的。”

博来特突然想起他好久没见帕斯洛小姐和埃莉诺教的学生一起骑马了。近来也没看见她去马厩。他问她，马骑得怎么样了？

“我已经放弃了。”

“完全放弃了？”

“嗯。”

“可是你练得挺好的，不是吗？埃莉诺说你都学会骑了。”

“我骑得东倒西歪的。真是马受罪，我更受罪。”她拔了一根长长的草，放在嘴里嚼着，狡黠地看着他说，“我再也不必在马厩里转悠了。如果想见西蒙，我现在知道去哪儿能找到他了。”

“哪儿？”博来特不由自主地问。

“在天使咖啡馆楼上啊。”

“在西部港？你想去，老师就允许你去吗？”

“我现在正在西部港一个牙医那儿看牙呢，”她咯咯笑着说，“就算是去看牙吧。当然第一次是学校给我约的时间。可那之后，我就告诉他们我还得去。我算计我有三十颗牙。这样我就可以高高兴兴一直玩到期末了。”她张开涂着口红的嘴，得意地笑着，露出一口完美的牙齿。“我现在就要去那儿，现在在这儿等西部港的汽车。我本来可以乘早点儿的班车。可这趟车上的司机长得不错，没准他还会请我去看下星期的夜场电影呢。要是西蒙还像前几个月那样对我不理不睬，就当我根本不存在似的，我或许和这个司机交往交往——他的眼睫毛可长了——但是现在西蒙不再那么讨厌我，我就先把这司机放一放。”她使劲嚼了嚼草说，“他最近对我不错。”

“哦。”

“你是不是像我建议的那样，去勾引盖茨家的女孩了？”

“没有。”

“那就奇怪了。他不理她了，而且恨死你了。所以我以为是你抢走了他的女朋友呢。我想要不就是因为你抢走了他莱切特庄园的财产。”

“你要赶不上车了，还不快走？”

“你和西蒙一样就会讽刺人，只是你的招数有些不一样。”

“我是告诉你车已经到铁匠铺了，快到公园门口了——”

“什么！”她尖叫着，猛地一跺脚，吓得“英才”猛地喷口气，警觉地打着转，“哦，天哪！哎，哎！等等我！”

她飞奔过草坪，冲向有林荫路的公园门口。她一边跑一边尖叫着。博来特看那绿色的公交车从莱切特白色的大门闪过，到克莱尔公园门前慢了下来，他想：她能赶上这趟车，这一天就不会白过，她会在天使餐厅楼上的酒吧里找到西蒙的。在这种状况下，西蒙因心情沮丧去西部港天使酒吧消磨时光倒也不奇怪。可让人惊奇的是，西蒙竟会和希拉·帕斯洛搞到一起，并成了“好友”。西蒙一直鄙视这个女孩子，在他眼里她很低俗。当听到她的名字或看到她来了，西蒙都会不屑一顾，转身就走。就像她自己说的，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似的。可西蒙现在不仅屈尊与她为伍，还成了“好友”。这女孩不像是在说谎。要么她是在自我炫耀？看着又不像。很明显，西蒙如果想要避开她，完全可以换家酒馆。西部港酒吧多的是，而且大都是男性常出没的地方，而天使酒吧则是女性的社交场所。

他极力想象西蒙和帕斯洛小姐在一起的情景，可还是想不通。西蒙心里究竟在想什么？那么挑剔、不容人的西蒙居然可以忍受她？竟能和她一起混几个小时？

是想让家人知道他们让他有多失望吗？你不喜欢我，那我就和你们最不喜欢的希拉·帕斯洛交往！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你们后悔去吧！西蒙在耍小孩子脾气？

博来特想，听说西蒙还有很现实的一面——会不会是因为希拉·帕斯洛家里有钱，西蒙需要钱？可是博来特认为，西蒙即使在最伤心的时候也不会拿他的一生做抵押，去和一个色情狂似的白痴交往。

当他骑着“英才”慢慢往家走时，又把西蒙奇怪的举动整个想了一遍，可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把“英才”交给了亚瑟，就去找埃莉诺一起去看雷吉娜新生的小马。

“她真棒，不是吗？”埃莉诺看着老雷吉娜说。然后又看着这新生的小马用不成比例的小腿跌跌撞撞挣扎着想站起来的样子说：“又生了一匹好马，难怪她看上去那么满足。实际上人们一直都满怀崇敬地来观看她这个老公爵夫人生的小马。我想生小马对她来说已成了每年接受参拜的手段，她已不在乎生小马要受多大的罪了。”

“它哪有蜜糖的小马好。”博来特说，兴味索然地看看小马。

“就知道你的蜜糖。”

“你等着瞧，蜜糖刚交配过，她一定能生出个超凡的小马来。”

“你对蜜糖过于偏爱了。”

“你听碧说的。”

“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听她说的。”

两人都禁不住笑了。过了一会儿埃莉诺深情地说：“有你在这儿真好，博来特。”他注意到她没说：你回来真好，帕特里克。可他知道，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用词有多怪。

“那个当医生的家伙去贝尔看表演吗？”

“我想不会去吧，他太忙了。你怎么会想起他？”

博来特自己也不知道。

他们不知不觉在跑马场周围转了很长时间。等他们回到家，大家都已喝完了下午茶。他们只得自己弄些东西吃。

这时简正在弹肖邦的华尔兹舞曲，神情很专注。

当看到他们进来，她立即停了下来，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已经弹了二十五分钟了，就算是半小时好吗，埃莉诺？”她问，“我真的弹了有二十五分钟了。”

“你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只要我们吃东西时不必听你那倒胃口的华尔兹就行。”

简从钢琴凳上溜下来，摘下眼镜，顺手把它塞进马裤兜里，一溜烟地跑了出去。看她戴眼镜的样子真滑稽，活像一只猫头鹰。

“露丝弹钢琴时表情很专注，一副如痴如醉的样子。她根本不在乎敲错了多少个音；简呢，音弹得倒是挺准的，就是一点儿感情都没有。我真不知道肖邦会更讨厌哪一个。”埃莉诺说着把面包和黄油夹成厚厚的一块，大口地吃着。

博来特看她不慌不忙、干净利落地倒着茶，心里想：将来有一天西蒙想干掉他的计划一旦得逞，或是他自己某句话说得不够谨慎，他在这儿生活的基础就会突然坍塌，一切都将消失殆尽，那时也不会有埃莉诺的陪伴了。

他对自己的未来一点儿不担心，只希望有埃莉诺的陪伴。

他们默默地吃着，偶尔说上两句无关痛痒的话，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埃莉诺后来说：“你问过碧下星期赛马时我们家用什么颜色的彩带衣了吗？”

博来特说他忘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把它们找出来，就放在马具房的柜子里。”

他们又回到马厩，马具房里没有人。格雷格回家吃晚饭去了，埃莉诺知道钥匙在哪儿。

“实际上这些锻带都太旧了。”她一边把它们铺在桌上一边说，“实际上，这是做给爸爸用的。后来因为西蒙参加点对点障碍赛时要用，就把它们往里收小了一点儿。那时他比现在瘦些，后来他长大了就又放出来，这样把它们挂在一起。现在我们能买得起——”她提了提精神。

“是啊，我们该买一套新的。”

“我认为紫色和淡黄色都挺漂亮，你觉得呢？但也容易退色变成一块深一块浅的，西蒙冬天一冷，脸色就会发青，他说这颜色正好配他的脸色。”

他们在柜子里翻着，把以前比赛的纪念品都翻出来了。他们一样样仔细地看着，摆了长长一排的玫瑰花结，每个上面都有个标签写着是在什么地点、什么时间赢的。

最后埃莉诺关上柜子说：“我们该准备吃晚饭了。”她锁上柜子，挂好了钥匙，“我们就把这些彩带拿着，我想它们也适合你，西蒙上次还戴了呢。不过得好好熨一熨。”

她挽着这些彩带，刚走出门，正好碰上了西蒙。

“哦，你回来了，西蒙。”埃莉诺看到他的脸色，开口说。

“谁带‘英才’出去了？”他怒气冲冲地说。

“是我。”博来特说。

“‘英才’是我的事，你没权力趁我离开就把它带出去。”

“今天得有人带它出去训练一下。”

“除了我谁也不许碰‘英才’，谁也不行。如果要我负责教它跳障碍，那么无论做任何训练，都得由我来做。”

“可是西蒙，”埃莉诺说，“那太荒唐了，有——”

“闭嘴！”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就不闭嘴！这马是博来特的。如果要说谁能做什么，什么时候做，那也该由——”

“我要你闭嘴！我不会让从荒蛮之地来的笨头笨脑的乡下佬毁了像‘英才’这样的好马！”

“西蒙！你太过分了！”

“不知从哪儿来的野种，竟要来干涉马场的事，好像一辈子都要住在这儿似的。”

“西蒙，你一定喝醉了，居然那样说你哥哥。”

“我的哥哥！呸！埃莉诺，你这个可怜的小傻瓜，他根本就不是阿什比家的人。上帝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也许可以当个马夫什么的，那才是他该做的事情。就他那副德行，给人扫扫马厩还差不多。别跑这儿来逞能了，骑着我最好的马到处跑。你这个该死的小暴发户！你给我记住，以后如果没有我的许可，不许你把我的马带出去。就是我允许带出去，也轮不到你，我们家马夫多的是。”

他越说越来劲，下巴几乎都要扬到博来特脸上了。博来特真恨不得把他拎起来，从马房里扔出去。他真想这么做，但有埃莉诺在，他不能这么做，只能尽量压住火气，对自己说：将来有一天，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但不是现在，现在不能感情用事，要避免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喂，听见我说的话了吗？”西蒙看他不吭声，火气更大了，发疯一样地喊。

“听到了。”博来特平静地说。

“那么你给我记着，‘英才’不关你的事，没我的允许你不许再碰它。”

然后他猛地一转身，离开他们回家了。

埃莉诺震惊了。

“哦，博来特，对不起，真对不起。在见到你之前，他就一口咬定你不是帕特里克。这段时间他一直不高兴、喝闷酒。我想他是喝了酒，才口不择言的。他说他很生气。人在发脾气的时候总会说些不该说的话。”

可是以博来特的经验，正好相反。一个人在发脾气的时候说的才是实话。但是他不想跟埃莉诺说这个。

“他一直在喝酒，”她继续解释说，“我知道他现在看起来不像从前了。我从他眼睛里能看得出来。以前他只是伤心，即使发脾气也从不会像今天这样，我替他向你道歉。”

博来特说每个人喝多了都会做蠢事，劝她不必为这事烦恼。

他们心情沉重地随西蒙一起回到了家。一下午在一起相伴的快乐心情已荡然无存。

当换上被他们认为是“他最好的衣服”后，博来特心想，如果西蒙心里的裂痕已加宽了，有一天他可能就会摊牌。他得想办法弄清楚西蒙对他的计划是什么，他很想知道西蒙如果清醒了，晚饭时举止会不会恢复正常。

可是晚餐时，西蒙没出现。埃莉诺问碧他去哪儿了，碧说他去盖斯格镇的酒店见一个住在那儿的朋友，好像晚饭前有人打电话来找他。

碧看起来很平静，博来特断定碧没发现西蒙有什么不正常。她相信他编的谎话，他是去见住在盖斯格旅店的朋友。

第二天早晨，西蒙和平常一样高高兴兴地下来吃早饭。

“我昨天晚上恐怕是喝醉了，一定很讨人厌吧。我向你们道歉。”

他友好地看着博来特、埃莉诺和饭桌旁唯一不知情的碧，语气真诚地说：“我真不该喝杜松子酒。它让我意识模糊，失去了理智，人也变得不正常，令人很讨厌。”

“昨天你真可怕。”埃莉诺冷冷地说。

但是气氛总算又恢复正常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碧从外面走进来弄第二杯咖啡；简自己从厨房盛了一碗粥，捧着走过来；露丝来晚了，一路飞奔进来。碧发现她头发上别着个耀眼的“钻石”发夹，就斥责她，让她快把它摘下来。

“在哪儿弄了个那么难看的东西！”碧说，露丝一边嘟囔“上学要迟到了”，一边匆匆跑回屋去换。

“我们上次去西部港时她买的，”简说，“那不是真的钻石，她跟人家讨价还价才花了一先令六便士。”

“你为什么不买一个呢？”碧问。她注意到简头上的发卡已经松得夹不紧了，头发松散地搭在脸上。

“嗯，我想我不适合戴钻石这类东西。”简说。

于是，阿什比一家再次安定下来，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们开始忙着为贝尔农展会作准备。这一天将改变他们所有人的生活。

第二十四章

贝尔是个小镇，位于西部港的北部，是这个县的中心。它和英国南方每个其他的小镇都差不多，只是它的地理位置好些，稍富裕些，遭到的破坏小些。就因为这样，尽管贝尔农业展会只是一个小的乡村农展，却有着比相同规模的展会更重要的地位，名声也大得多。每年在贝尔农展上参赛的马，大都有希望在别的地方获胜。所以看大型展会的人常会说：“我还记得三年前它在贝尔农展上初出茅庐时稚嫩的样子。”

这是个充满欢乐和文明的小城。这小城里有一个牧师，一些古老而漂亮的小旅店。一条宽敞的公路上总是人来车往，一派繁忙，人们总是悠然自得的样子。如果那个记者麦卡伦先生看到那些把商品带到市场来卖的农民小富既安，心满意足的样子，一定会非常恼火。他会认为他们分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其他事物要去征服。欢乐的气氛像反射的阳光一样，洒满贝尔的每个角落。尽管商人和农民都可能会遇到坏年景，但他们都把它看做是美好人生中必然会遇到的风险。这个每年夏初的农业展览不仅是一个贸易盛事，也是一次社交的大聚会。这天最后的保留节目是在“棋牌旅店”集会厅里开“舞会”。在这儿，从新年之后就没见过面的农夫的妻子会聚在一起聊些家长里短的事。从联合狩猎舞会后就没再见面的小伙子会聚在一起云山雾罩地侃马。这个联合狩猎大会使南起莱里奇、北到肯里谷的人们在这里相聚，这使得夏初在贝尔的举办的马展更值得一看，而不至于只是在走过场。因为每年那些日子过得不错、有马有拖拉机的农民都会带上一两匹马来参赛，所以竞争总是很激烈。

早年间，交通运输还只能靠马，速度很慢。来参加展会的人通常会在贝尔镇过夜。人们会在镇上几家酒店三人挤一张床凑合一夜。但是自从有了汽车，这一切都变了。人们认为，在夏日的黎明，九个人趁凉爽开着车回家，一路热热闹闹的，总比在惠灵顿旅店三人挤一张床过一夜要有意思得多。

当然，回家并不总是最佳选择。有的年轻人在农展后狂欢饮酒开车回家出了事，弄得整个夏天不得不住在医院里。可更年轻的一代认为：家就在不到四十英里的地方，却睡在拥挤的小旅店里，这简直难以想象。于是，住旅馆的只剩下一些老一辈的，或是家住得很远、晚上不便把参展的动物送回家的人。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住在贝尔镇过一夜，住在棋牌旅店。

阿什比家自从威廉姆·阿什比七世起，每逢来贝尔农展都会住在“棋牌旅馆”，而且总是住在同一个房间里。他们住的不是最好的房间，因为那时都是克莱尔庄园的莱丁厄姆家住的。他们每年都会为展会先预订好房间。后来莱丁厄姆家不住在这儿了，改去潘伯里酒店和哈兰酒店。这两家酒店位于贝尔镇城郊，一般是展会那天在城里没订上房间的人才会住在这里。价格当然要比阿什比家人住的高得多。

潘伯里酒店归国有信托银行所有，是一家国有酒店。那些对历史一无所知，分不清什么长臂猿和亚当的运货马车夫，也可以花上一先令在那儿喝杯茶。哈兰也是一家国有酒店，归一个政府部门管。人们对这个部门是干什么的都不太了解。开茶社的老板娘斯瑞尔太太曾大着胆子问一个正喝咖啡的政府雇员她现在做什么。人家告诉她现在正把《汤姆·琼斯》⑴译成土耳其语。但是人们都认为是斯瑞尔太太听错了。可又没人敢再去问这些人究竟是干什么的。他们想还是管好自己的事，从此贝尔镇的人也不再去哈兰公园了。

按阿什比家的经济状况，他们早就可以在棋牌屋订几个更好的房间。但他们从没想过要这样做。他们常住的三号房没有赏心悦目的景观，家具也不好。另一个十七号房是个后屋，只能看到集会厅的屋顶。比较之下，他们还是订了十七号，一共订了三个房间，走廊尽头还有个洗澡间，可供阿什比一家人使用，这儿也成了他们自己的小天地。

星期二晚上，格雷格把马带到了贝尔镇。星期三早上，亚瑟带来了小马和埃莉诺的老巴斯特。巴斯特只愿待在自己的小隔间，一旦到陌生的地方，常会又踢又咬，直到把马厩踢烂。西蒙、孪生姐妹和碧坐一辆车；博来特、埃莉诺和托尼则坐那个“小甲虫”。托尼这次坚持要参加“最佳儿童骑手”的比赛，还编谎话说，如果我不去试试，我爸爸会自杀的。埃莉诺只好同意带他来了。

博来特很无奈，他真希望这个讨厌的小蝌蚪不要坐在他和埃莉诺之间。他经常会有埃莉诺和他在一起时间不会长久的感觉。他总觉得稍一疏忽，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就会消失殆尽。所以他格外珍惜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可埃莉诺好像很高兴，对托尼也很宽容。

“今天天气会非常好，”她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说，“我记得贝尔农展只有一次下大雨，那已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这些参赛的人运气真好！博来特，我把线手套放在箱子里了吗？”

“是的。”

“这一上午你打算做什么，去参观格温夫人的果酱展吗？”

“我要去比赛场地走走。”

“真聪明，博来特。”她赞成地说，“这想法不错！”

“其他人可能对这儿都再熟悉不过了。”

“哦，是啊。大部分人每年都来。实际上那些马也是，你只要给点儿提示，它们就可以自己在场地里跑起来。它们对这里太熟悉了。对了，碧记得给你站台票了吗？”

“给了。”

“你带在身上了吗？”

“带了。”

“今天早上我是不是有点儿啰唆，有点儿大惊小怪？和你在一起总是让人觉得很放心。你从来都不兴奋吗，博来特？”

“哦，算是吧。”

“只是内心兴奋激动吗？”

“只在心里折腾。”

“那真有趣，我猜你只是不表现出来。”

“我想是吧。”

“这是你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特有的好处。我可不行，稍一激动就会满脸通红。”

他想，她那平常冷酷的小脸若是突然泛起温暖的孩子般的红晕该多动人、多可爱啊。

“我听说佩吉·盖茨为这次比赛特地做了身新行头，你看见过她骑在马背上的样子吗？我都想不起来了。”

“我也是。”

“她漂亮极了。”埃莉诺赞叹道，“马也骑得特别好。公平地说，这回她骑那匹‘骑士之光’一定能赢。”

埃莉诺是个很有独立见解的女孩子。

贝尔公路在清晨初升的太阳照耀下熠熠闪光。开车来会展的人一看到巨大的“汽车协会”的招牌，都会立刻兴奋起来；迎风招展的彩旗广告“卡尔小牛肉”引诱得人口水直流；流动小贩尖声地叫卖着“红花油，安全的消毒液”；另一个招牌“派特曼洗涤液”好像觉得自己的名声已够显赫，根本不必再招摇了似的，静静地守候在那里。

碧正在“棋牌”旅店昏暗的大厅里等他们。看到他们进来，就告诉他们说西蒙到那边看马厩去了。

“博来特，我们的房间是十七、十八、十九号。你和西蒙住十七号；内尔和我住十八号；孪生姐妹住相连的那间十九号。”

要和西蒙住一间屋，这可是他没想到的。但又没办法。他拿起埃莉诺和自己的包，跟他们一起上了楼。大厅里已挤满了陆续到达的客人。埃莉诺跟过来，告诉他房间在哪儿。

“我第一次来时想到可以在这儿过夜，可把我乐坏了。甚至觉得此生别无他求了。”她自嘲地说，“把东西放那儿吧，博来特，谢谢你。我得立刻把东西拿出来，否则我的衣服会弄皱的。”

十七号房间里西蒙的东西放得到处都是，包括二层的床上。真奇怪，他觉得即使西蒙不在，他这些毫无生命的东西也散发出一股傲气。

博来特清理了自己的床，打开包，把新买的晚上用品细心地挂在还空着的衣橱里。

今天晚上他有生第一次穿睡衣。

“万一你走丢了，博来特，”当他下楼来碧对他说，“十二点半，你就直接到午餐帐篷去吃午饭。我们家就在你进来的左手边最后一个桌子。今天上午你打算做什么？大吃一顿？”

“不，他要去比赛场地看看。”埃莉诺说。

“好啊，但不要误入政府部门的圣地，让人逮起来，知道吗？”

埃莉诺把托尼交给斯德克太太照顾，她对农村制造业感兴趣，所以在流动农业展做定点代理。

“如果他跟你说他爸爸要死了得赶快回家，你可千万别信他的话。”埃莉诺说。

“如果他爸爸真的病了呢？”

“不会。托尼十二点半以后可能就会厌烦的，我会过来接他去吃午饭。”

博来特走在贝尔镇的公路上，突然很想就这么跑掉。将近一个月了，他还是第一次可以这样自由自在地独自走走。他已经忘了无牵无挂，四处游荡是什么滋味了。他有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回答问题也不必再思前想后，担心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看到一辆公共汽车上写着“海伦公园方向”，于是他跳上了车，决定去那儿看看。以前他从没看过乡村展览会。他立刻感兴趣地在展会上四处走着看着，觉得很新鲜，在心里品评着，把这里的东西和他在别的地方看到的做着比较。他可是见过世面的人，亚利桑那州的手工编织品、诺曼底的农具、扎卡塔的公羊、美国的赫里福德种的牛、新墨西哥州的陶器，他通通都见过。偶尔有人好奇地打量着他，有些人想向他挥手致意，手举了一半又放下了。他太像阿什比家的人了，在贝尔镇根本无法得到完全的自由。但是总的来说，人们都在专心看展览，看自己喜欢的东西，对他这个过路人根本不感兴趣。

看展览看累了，他走进了公园。那儿用红旗圈出了个临时的竞赛场地。一条有跨栏，笔直的快速跑道。第一段半英里从公园穿过，然后向外延伸，先进入一片开阔草地，然后是一英里多的较宽的弯道，最后又转回到公园里。它距看台差不多有半英里远，从那儿开始设置一连串的跨栏，直到看台前的终点处。场地上除了有几个急转弯，还有几个非常难控制的篱笆墙。这场地并不复杂。开阔地上的跨栏很正规，草皮非常好。博来特看得有些心痒，真想骑马上去试试。这儿非常安静。他恋恋不舍地离开公园，回到会展。不知怎么，一看到帐篷里围坐在午餐桌旁那些熟悉的面孔，他心里就格外高兴，这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当他在为他预留的座位上坐好时，仍在想能成为这个家庭的一员真幸福。

人们纷纷来到桌旁问候他，并欢迎他回来看贝尔农展，欢迎他回到英国。这些人大都认识比尔和诺拉·阿什比，也大都认识比尔的父亲。他们没指望博来特会记住自己，博来特也只是出于礼貌一一回应致谢。

【注释】

⑴《汤姆·琼斯》（Tom Jones），出版于一七四九年，是英国文学家亨利·菲尔丁的第三部小说。同时也是英国小说史上划时代的一部杰作。

第二十五章

“我想我可能要生病。”当露丝看到看台上家人都离开，只剩下她和博来特时，就撒娇说。

“一点儿也不奇怪。”博来特说。

“为什么？”她吃惊地问。她没料到博来特会是这么个反应。

“吃了螃蟹再加三个冰淇淋，不生病才怪呢。”

“这跟吃什么没关系。”她压抑着对博来特的不满娇嗔地说，“是人家神经太脆弱了嘛。我一兴奋就会觉得不舒服、恶心。”

“那我也去试试看会不会这样。”博来特说。

“你是说你想得病？”

“是啊。这感觉一定不错。”

“那我还是坐在这里不动可能会好些。”露丝对博来特的态度很失望，不再说什么了。

露丝感到今天自己一直不受重视。因为前一段时间她经常躲出去，没怎么练骑马，所以碧告诉她，这次贝尔农展她无权参加任何赛事。她只好穿着整洁的灰色法兰绒套装，落寞地坐在看台上做旁观者。对简风吹日晒辛苦赢得的地位她并不嫉妒。她热切地期盼着简能在她那个级别获胜。

“看！罗杰·克林特和埃莉诺在那边。”

博来特四处望望，发现了他们。

“罗杰·克林特是谁？”

“他有个大农场，就在这附近。”

罗杰是个有着浓黑眉毛的年轻人，看起来和埃莉诺很熟络的样子。

“他正和埃莉诺谈恋爱呢。”露丝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这人看着不错啊。”博来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紧张起来。

“如果她要是能嫁给他，那可是件大好事。他有很多钱，有幢漂亮的大房子，还有成群的马。”

他不由得问埃莉诺是不是想嫁给他。

露丝看博来特中了计，心里窃喜。她仔细权衡着利弊，想着接下来怎么才能编得更圆。

“她正在吊他的胃口呢。你知道，就像《圣经》故事里痴情的雅各⑴，而她则像‘无情的妖女’⑵，可怜的罗杰，谁让他爱上的是‘妖女’呢？”

这时，十岁以下的新选手开始进入场地，“妖女”向克林特先生暂时道别，来到站台和博来特他们会合了。

“你知道吗？托尼只差一点儿就不能参加这个级别的比赛了。”埃莉诺说着在博来特身边坐下，“后天他就满十岁了。”

参加这个级别比赛的有十一个孩子。最小的是个胖胖的，只有四岁的小姑娘。她头戴一顶天鹅绒骑士帽，骑着她的小马在场地上四处乱撞。她根本无法控制她的小马。

“托尼在最差的时候看上去也没有这么糟。”

“托尼看上去棒极了。”露丝说。托尼表现得确实不错，正像埃莉诺说的，托尼在这方面有天分。

这些小骑士在裁判温和宽容的目光注视下，先是慢慢走，踏步，然后慢跑。不久托尼上场了。从看台上都可以看到，托尼黑黑的小眼睛里透出的自信和决心，俨然一副不获胜毋宁死的气势。又一轮过去，从六个种子选手中又淘汰了两个。可这剩下的四个选手实力都差不多，这可让裁判犯了难。他们不得不重复地跑了一遍又一遍，等待着裁判的裁决。只有三个奖，必须再淘汰一个。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托尼表演了一个自认为绝妙的动作。他沿着看台一直慢慢向前跑，这时只见他双膝夹住马鞍，脚轻轻一蹬，一下子站在马上，自豪地挺直了胸脯。

“哦，我的天哪！”埃莉诺难以置信地惊叫道。

看台上响起一阵阵笑声。可这时托尼又来了一个绝招。只见他两腿向下一滑跪到马背上，两手抓住马鞍前缘，噌的一下倒立起来，两条精瘦的蜘蛛腿在空中来回摇晃着。看到这滑稽的表演，观众们爆发出一阵笑声和掌声。托尼扬扬得意地坐回到马背上，催促着惊魂未定的小马慢慢踏步，继续跑起来。

当然托尼的这套把戏让裁判们立刻做出了裁决。托尼失望地眼睁睁地看着三个对手捧走了玫瑰花环。可这失望与对他的女教练的伤害比起来真算不了什么。

“我希望在我冷静下来之前不要再看到那个该死的小家伙。”她气呼呼地说，“要不我真有可能会拿斧子砍了他。”

可是托尼把小马交给了亚瑟，又乐颠颠地跑到站台上来找他的老师。

“托尼，你这个小白痴，”埃莉诺一看到托尼就气不打一处来，她咬牙切齿地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只想让他们看看我的骑术，埃莉诺。”

“你在哪儿学会那些鬼把戏？”

“我骑那个割草的小马练的，就在上学的时候啊。它的背可比玛菲特宽得多，就因为这样，我今天才有点儿不稳。我觉得这些人根本不懂得欣赏好骑术。”他说着又朝那些讨厌的裁判扬了扬头。

埃莉诺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博来特赶紧塞给他一个铜板，让他去买个冰淇淋吃。

“要不是想看简表演，我真想去更衣室躲起来，简直太丢人了。”

这时简骑着拉嘉，穿戴着她最好的骑马装上场了。看着真让人赏心悦目，博来特还从没见她穿得这么漂亮过。简在家里总是穿着破旧的马裤，宽松的运动衫。看到她这纤细的腰身，博来特真有些吃惊。

“在所有阿什比家人中，简的骑术是最好的。”埃莉诺看着表情严肃，自如地驾驭着拉嘉的简，深情地说，“那个高高的骑着灰马的姑娘是她唯一的对手。”

这高个子姑娘十五岁，她的灰马很帅气。但好像裁判们更喜欢简和她的坐骑拉嘉，她赢了。简激动得差点儿哭了。露丝则欣喜若狂。

“简真是好样的，”西蒙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边，插进来夸道，“才九岁，技术就这么老练。”

“哎，西蒙，刚才你都看见了吧！”埃莉诺看见西蒙，禁不住又想起刚才的一幕，恼火地抱怨道。

“别难过了，内尔。”西蒙同情地拍拍她的肩说，“这就算不错了，不然会更糟呢！”

“怎么会更糟？”

“他没有给你来段约德尔山歌⑶已经算不错了。”

一听这话，她忍不住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哦，我想那一定会很滑稽。”她一面擦着眼睛，一面笑着说，“我估计以后想起来都会觉得好笑。可今天下午我真想躲得远远的。”

“好啦，内尔，别再想它了。该牵马上场了。”他们一起走下看台。这时简回到看台上来。

博来特向简表示祝贺，她谦虚地说：“现在最让人兴奋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我这不过是赢了十五岁以下级别的比赛，没什么。将来有一天，我要到那儿和他们一起比。要和碧姑姑、埃莉诺、西蒙、佩吉、罗杰·克林特他们所有人比一比。”

是啊，还有罗杰·克林特。埃莉诺骑着长背赤褐色的母马斯卡帕上场了。罗杰·克林特骑着一匹漂亮的栗色马站在她身边。这马修长的四条腿像穿了雪白的长筒袜，博来特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马。当裁判走到前排时，罗杰正和埃莉诺轻声说着什么。

“你认为谁会赢？”简问博来特。

博来特目光从埃莉诺和克林特身上转过来，强迫自己去想谁会入围。裁判这时发出信号让碧上场。碧骑着雪弗兰慢慢跑到看台前，这匹栗色马下午要参加速度赛。博来特以前从没看过她穿正式的骑马服。眼前的碧英姿飒爽，这让他像看到简时一样惊讶。这是个不同以往、表情严肃、相当有震慑力的碧。

“你认为谁会赢呢？博来特？”简又问了一遍。

“当然是‘英才’。”

“不会是佩吉的马吗？就是那个迪克曾骑过的马？”

“你是说‘骑士之光’吗？不，如果是障碍赛，它可能会赢，但这个比赛它不行。”

他说得对。这也是裁判对“英才”的第一印象。他们对“英才”的印象太好了，甚至可以不为“骑士之光”的相貌和声誉所动，一致把票投给了“英才”。裁判的裁决也得到了观众一致认可。当西蒙骑着“英才”接受奖励，慢慢跑过看台时，观众们热烈的掌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这不是摔死老菲利克斯的那个恶兽吗？”后面传来一个声音说，“应该把它打死，而不是给它奖励。”

佩吉和她的骑士之光得了第二名，她兴奋得满脸通红。爸爸对她的夸耀倒也没有言过其实。最出人意料的是碧和她的雪弗兰获得了第三名。

“阿什比家又像以往一样包揽了那么多奖。”有人说，这立刻招致一片嘘声，也许这是和阿什比家很亲近的人吧。

紧接着，障碍赛开始了，最令人兴奋的时刻到了。这时，碧已回到看台和家人一起观看比赛。

“一号请上场。”扩音机中传出发令声。埃莉诺骑着斯卡帕上场了。斯卡帕是个细心又稳重的马，但它起跳时总是离障碍太近。埃莉诺用一个护栏，凭借耐心的训练，希望它能改掉这毛病，已有些成效。斯卡帕前一半做得不错。可当它注意到这些跳跃点并没有什么危险时，老毛病又犯了。结果可想而知。当就要靠近障碍时，由于离障碍太近，埃莉诺根本没办法让它及时起跳，所以在跨越“月亮门”时把白板条带了下来。

“可怜的内尔，”碧惋惜地说，“白白训练它那么长时间。”

二号和三号选手好像根本没接受过培训。

“四号，请上场。”这时“骑士之光”上场了。佩吉穿着全套的“新行头”——一件暗黄色的上衣，腰部收得很紧；下身穿一条淡黄色的马裤，颜色略有些发白，但配这匹棕色马看上去还不错。她的马实在是太棒了，她对它驾驭自如，可以说她只需稳坐马上，让马自己见机行事就可以了。只见这马步履矫健，接近障碍时，纵身一跃，后腿随之扬起，像猫一样轻松越过。这一轮从头至尾动作是那么干净利落，堪称完美。

“五号，请上场。”

五号罗杰骑着他的“白长筒袜”上场了。

“你知道他管它叫什么？”碧说，“叫它‘会走的长筒袜’。”

“太难看了，”博来特酸溜溜地说，“看上去就像从白灰槽里走出来的一样。”

“但是它跳障碍跳得很好。”

它跳得的确不错，可就是有恐水症。

“可怜的罗杰，”碧看着“长筒袜”怕水的样子笑着说，“他一直在家旁边的养鸭塘前前后后来回训练它，想治好它这个毛病。可现在它还是这样！”这“长筒袜”就是不肯跳，克林特只好把它带出场。观众们报以同情的掌声。

六号和七号都出了个错。

八号，轮到西蒙骑着“英才”上场了。

这匹黑马准确无误地进入赛场，就像博来特第一次见到它走出小隔间那样，一副自信满满，随时准备接受赞扬的神态。它一看到障碍，立刻兴奋起来。两只耳朵敏感地耸动着，拉出了蓄势待发的架势。这时西蒙策马慢跑，轻松地越过第一个障碍。博来特从他坐的地方都能感受到这动作的流畅。这早在他来到莱切特庄园的第一天，当他骑着它驰骋在草坡顶时就充分领略过了，这当时让他惊叹不已。看着这黑马像只轻盈的猫，纵身跃入空中，远远地着地，姿态优美极了。观众席上立刻响起轻轻的赞叹声。看西蒙的身体随黑马起落摆动，是那么潇洒自如，好像他和它已完全融为一体，博来特真是打心眼里佩服。让西蒙带它参赛是对的。如果换作自己，可能一百年也做不到这么完美。当“英才”跳跃一个又一个障碍时，人们似乎都屏住了呼吸。如果这匹骏马失败或是出错，那可是太不合情理了。这时黑马来到水边，赛场内静极了，只能听见远处大门口传来的叫卖报纸的声音。当黑马再次流畅利落地越过水洼，稳稳地落在土堤上时，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人们感叹这是他们看到的最精彩最完美的表演，真是不虚此行。

人们似乎被感动得仍沉浸于其中，直到西蒙几乎走出赛场，观众席上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后面三个参赛者退出了比赛，西蒙就成了最后一个选手。所以他一离开场地，第二轮比赛马上又开始了。

埃莉诺骑着斯卡帕又回到运动场，她凭借声音和马刺设法让不情愿的马在合适的地方起跳，马这回做得不错，让她挽回了点儿面子，在第一次出错的地方她成功地跳过去了，人们欣赏之余，也更加相信她了。

二号这轮近乎疯狂，但很幸运地成功了，三号可没那么幸运了。这时又该佩吉出场了，她完成了完美的第一轮，脸上欣喜的红晕还没有退去。

她又在马背上稳稳地坐好。这时“骑士之光”四条腿猛一蹬，托起她跃入空中飘过的栏杆。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充满信心地准备做下一次跳跃，好像这样做上一整天也没有什么能阻挡得住它。此刻，它仿佛不是在比赛，而是在做日常工作，心情也十分轻松，好像毫无疑问它下一轮还可做得这么完美。它对距离的判断准确无误，不必再停下来想一下怎么才能在一个适当的点起跳。它自己计算好了到达起跳点的时间，大踏步地前进、跳跃，就像是在进行跨栏比赛一样。这时它来到墙边，人们等着看它是否也会像对待跨栏一样。

“嘭！”贝尔银色乐队的鼓声响起，他们以《上校进行曲》为先导进入前门，准备进行他们下午的表演，这时“骑士之光”的耳朵疑惑地耸起来，脑子根本没想这就要靠近墙的事，就在看到障碍的一刹那，它的耳朵警觉地向前竖起，缩短步伐，试图适应剩下的距离，但判断失误，它坚定地跃起，四蹄腾空，成功地避开了篱笆墙落在对面，好险啊！几乎是擦身而过，但是它的前蹄还是碰到墙板上，铁掌被刮得耷拉下来，摇晃了一下，掉在了地上。

“啊！”人们同情地惊叫一声，佩吉回头看看出了什么事，她看到墙顶上有个小豁口，并没有慌乱，而是鼓励地拍拍“骑士之光”的脖子，继续策马前行去迎接下一个障碍。

“好样的，佩吉！”碧低声夸道。

远处乐队在演奏《上校进行曲》，这马再不理会它了，它了解乐队的一切，乐队都是为了配合它表演的，它又定下心来做自己的事，人们屏息地看着它以几乎接近边缘的姿态跳过水洼，结束了这轮比赛。

“西蒙没办法胜过她的。”碧说，“‘英才’第一轮能表现得那么完美已经是奇迹了。”

罗杰·克林特的“长筒袜”欢快、温驯地闪过一道道障碍，直到来到水洼边。面对最后一跳长长的距离，“长筒袜”停下来想了想，克林特温和地劝慰它，可“长筒袜”根本不听。“我知道那篱笆墙后是什么，我不喜欢！”它好像在说。过了一会儿，它的任性劲上来了。决定想试试，它主动转向障碍，开始慢跑，罗杰坐好策马向前，“长筒袜”全力向水洼冲去，到最后的半秒，它突然改了主意，两个前蹄使劲一用力，猛一刹车停在了篱笆墙边上。

人们哄的大笑起来，罗杰·克林特也无奈地笑了。他搂住马脖子又回到马鞍上坐好，然后骑着“长筒袜”绕到篱笆墙后，让它看看那水，然后把四条腿都放下去试试，又带它绕到另一边边缘看看，然后退回到场地远处，重新起跳。他鼓励地示意它：“哦，我们可以把它完成。”“长筒袜”腰部一用力，猛冲过去，顺利飞过水洼，还超过一两码距离稳稳落地。

人们欣慰地笑起来，克林特也咧着嘴笑起来。远远地望去，只看见他棕色的脸庞上露出白白的牙齿。他没有看观众，而是朝掌声方向像板球选手一样扬了扬帽子，就跑出了场地。他根本没理会裁判有些不屑、长久注视的眼光，他耐心地诱导“长筒袜”跨过可恨的障碍。

六号出了两个错，七号两个半错。“八号请上场。”扩音器里喊道。简这时紧张得发抖，紧抓着碧的手。露丝这会儿再没有心思想编剧的事了，她张大了嘴巴，两眼紧张地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全然忘了自己是谁。

“英才”既没有“骑士之光”经验那么丰富，也没有它犹如电力机车那样的动力，但它不得不上场。依“英才”的力量，是否能击败佩吉·盖茨的马那近乎完美的表现很大程度上要靠西蒙的判断了。博来特看得出，这会儿西蒙嘴都发白了，这次胜负对西蒙的意义远超过一个小的乡村比赛赢个什么奖杯，这次他志在必得。这个丫头想抬高身价以便配得上他，竟然弄了一匹经验老到的常胜将军来对付他自己这初出茅庐的小马。

“英才”上场时似乎有些困惑，好像在说：“我不是表演过了吗？”看到障碍，它的耳朵又竖了起来，然后疑惑地晃了晃。没有了第一次的新鲜感，也不再那么急切想表现了，但是它还是举止优雅地完成了第一跳，干净利落，毫不费力。博来特好像感觉西蒙的心随自己的心一道紧张得怦怦直跳，他肯定会听到自己的心跳，就像贝尔银色乐队的鼓声，西蒙已经完成了一半的赛程。露丝紧闭着嘴巴和眼睛，仿佛在祈祷。猛地睁开眼睛时，她正好看到“英才”的马蹄扫过门口，像一条缓缓流淌的黑色河水，向白色栅栏倾泻而过。“哦，感谢上帝。”露丝说，只剩一道篱笆墙和水洼了。

当“英才”在场地远处尽头转过来，回到篱笆墙时，突然刮来一阵风把西蒙的帽子吹掉在地上，在他身后翻滚着。博来特相信西蒙根本没意识到帽子掉了。这会儿，他的脑子里只有自己，这匹黑马以及这最后一个障碍，好像世界上其他什么都不存在了。天地间谁也别想挡我西蒙·阿什比的道儿，否则他就会除掉它。

此刻西蒙只想放手一搏。好像自从两岁第一次骑上小马时起，他所学的一切东西都只是为了这一次跳跃，得让“英才”安全地越过这道篱笆墙，可它不喜欢硬邦邦、光秃秃的篱笆墙。

它刚朝篱笆墙慢慢跑去，这时一只白猎狗尖叫着从看台上冲出来，去追远处滚动的帽子。这猎狗兴奋地尖厉地叫着，像被猛然踢出的足球，嗖地从正行进的“英才”前面蹿过去，“英才”吓得猛地一闪，惊出了一身冷汗。

露丝又闭上眼睛开始祈祷，西蒙耐心地安抚着“英才”，让它慢慢跑了一圈，给它留有一定时间舒缓一下。这时有人逮到这只狗，把它送回给主人，（不知谁说了句：“可怜的宝贝斯科蒂，他不会饶了它的。”）这时宝贵的两秒钟过去了。西蒙耐心地努力安抚“英才”，他一定知道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狗事件这会儿已宣告结束，每拖上一秒钟都给他增加一分压力。

博来特一向很佩服西蒙的自控力，但他还从没看到过西蒙像此刻这么沉得住气。一定是带“英才”冲过障碍的诱惑太大了，可西蒙又不想让它冒冒失失地硬闯。为了让它多几分获胜的可能，他宁愿多拖延一点儿时间，让它再安稳些。

这时，西蒙显然是计算过他可能有的时间。他把汗渍未干、已镇定了的“英才”带过来，又朝篱笆墙冲去，到篱笆前，“英才”稍稍犹豫了一下。

西蒙仍镇定自若，稳坐不动。

如果说博来特有可能喜欢西蒙的话，他会喜欢这一刻的西蒙。

这匹马全神贯注于眼前的目标，振作一下精神，纵身一跃跨过了那可恨的障碍，这时，“英才”把障碍甩在了身后，似乎放了心，高兴得像只黑鸟一样轻盈飞过了水潭。

西蒙成功了。

简把手从碧的手中抽出来，用已拧成一个球样的手帕擦擦手。

碧挽起博来特的胳膊，兴奋地捏了一下。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成一片，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静默了一会儿之后，露丝像突然想起了一个难为情的订婚事宜似的说：“哦，糟了！我把这个月的零花钱都抵押出去了。”

“抵押给谁了？”碧问。

“上帝啊。”露丝说。

【注释】

⑴《圣经》中，雅各的舅舅拉班有两个女儿，小女儿拉结生得美貌俊秀，而大女儿利亚双眼“没有神气”。《创世记》中说，雅各深爱拉结，承诺愿为拉班干七年活儿。他视七年为七日，最终得以娶拉结为妻。

⑵指著名诗人济慈（John Keats）于一八一九创作的诗作《无情的妖女》（La Belle Dame Sans Merci），其中的女主人公美若天仙，野性难驯，引诱骑士为之神魂颠倒。

⑶约德尔山歌（Yodel），流行于古代瑞士和奥地利山民之间的一种山歌，是传统音乐中最具特色的一种山歌唱法。这种唱法的特点是运用真、假声两种唱法迅速地交替演唱，形成一种有趣的、令人惊讶的奇妙效果。电影《音乐之声》中《孤独的牧羊人》一曲的风格就源自约德尔。

第二十六章

博来特在更衣室的有裂痕的小镜子前审视着自己的衣服。他觉得淡黄色和紫罗兰颜色更适合西蒙，这颜色如果配上罗杰·克林特深色的皮肤可能会更具春天的气息，会显得更活泼，他倒无心夸奖罗杰·克林特。今天下午只要看到埃莉诺，好像总有克林特陪伴在身边，更让他难受的是，埃莉诺好像也很喜欢他的陪伴。

博来特把遮在眼前的黄色帽檐往下拉了拉，心里很不是滋味。

“人家在一起和你有什么关系？”内心有个声音在说，“你是她哥哥，记得吗？”

“闭嘴。”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别太贪心了。”

“别说了！”

更衣室里的人几乎走光了，他走出来，去找他的雪弗兰。今天的主要项目已进行完了。会场的气氛轻松下来。参赛者们在树荫下牵着马在咖啡座间边走边闲聊，等待弯道赛。这时，佩吉骑着结实的暗褐色小马走过来，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着，好像在找人。她看上去又累又沮丧，博来特走过去和佩吉打招呼说：

“今天运气不太好。”

“哦，你好，阿什比先生！你指什么？”

“我是指那阵鼓声啊。”

“哦，那个呀！”她说着朝他笑笑，“哦，那只是原因之一。”

她说话倒是挺有哲理的，然而博来特过来时分明看见她眼里含着泪。

“祝你比赛好运。”她说。

博来特谢过她正要走，这时她突然问：“阿什比先生，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事得罪了西蒙，你知道吗？”

博来特说他也不知道。

“哦，最近他好像总是躲着我。我真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他不能……”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涌出来了。

“哦，算了。”她强装笑脸，可又抑制不住泪水，于是挥挥手走了。

看起来佩吉并不是一心要做莱切特庄园的女主人，而是深爱着西蒙这个人。可怜的佩吉，一片痴情，可西蒙却为一匹马而不能原谅她。

埃莉诺骑着巴斯特在树下等着。可罗杰·克林特总是在她身边打转，献殷勤。他也找了一匹小马要参加弯道赛，在她身边一直说个不停。埃莉诺则不住同情地点着头。博来特心里很不是滋味，决定躲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就去了马厩。在那儿他遇到了碧和格雷格。格雷格看着他给雪弗兰做了赛前称重，然后套上了马鞍。雪弗兰看样子好像很紧张。

“是人群的声音让它很不安。”格雷格说，“它听到些声音却不知是怎么回事。我要是你，帕特里克先生阁下，我就先带它出去遛一遛，带它出去看看这群人。等它感兴趣了，也就忘了紧张。”

于是，博来特带着这匹躁动不安的栗色马来到了公园。它逐渐安静下来，正如格雷格说的那样，不久西蒙过来，告诉他该到起点去了。

“你记得在本子上签名吗？”他问。

“本子？”博来特说，“签什么名？”

“为了表示你同意你的马参赛呀。”

“我从没听说过还要签协议书的事，这匹马不是已经登记过了吗？”

“是的。但是前些年有些人擅自入场，惹出了些麻烦。一些精明的人没有得到马主的同意就把马骑了出去，四处闲逛。有一次，还把一匹已经非常疲倦的马给折腾得彻底毁了。”

“好吧，在哪儿签？”

“在称重室，我替你照看雪弗兰，等你回来，何必带它去那么混乱的地方。”

博来特来到小办公室，发现警察局局长斯莫利特坐在桌旁。

“你好，阿什比，你的家人今天表现不错，嗯？得了三个第一，你打算再加上一个吗？协议？什么协议？哦，就这张纸，是的，是的，在这儿。”

博来特在交给他的一张纸上签了名，嘴里还说他从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个程序。

“可能是，我也没听说过呢，但这是要确保这展会在某种程度上免受损失，去年有个家伙的马被不认识的人骑出去，他起诉展会要求赔偿损失，差一点儿让他赢了，所以你弟弟提议用这个保险的办法。”

“我弟弟？是西蒙提出这个建议的？”

“是啊，西蒙很有见识，提得不错，现在没人会说马是没经允许被骑出来了。”

“我明白。”

然后他回去，从亚瑟手里接回了雪弗兰。

“西蒙先生说他等不及先走了，帕特里克先生，但他说祝你好远，他回到看台和家人一起到终点看比赛。”

“好吧，亚瑟，谢谢。”

“你要我陪你一起去起点吗，先生？”

“哦，不必了，谢谢。”

“那么，我自己去找个好地方看比赛去，祝你好运，先生。我们都打赌你一定会赢。”

说完他就匆匆穿过人群走了。

博来特把缰绳套在雪弗兰的头上刚要上马，突然觉得应该再仔细检查一下腹带。他刚才已经把它系紧了，可也许会勒得过紧。

可是，不知什么人把腹带弄松了。

博来特站在那儿捧着松了的腹带，仔细看了看。是他把马留给西蒙照看时，有人把腹带给放松了。他把手放到腹带底下，试试松弛的程度。他想这会让他跑出公园进入场地，也许只跳过两个篱笆墙，这马鞍就会在已高度兴奋的雪弗兰的身上四处滑动，马也许会惊得发疯，失控乱跑。

是不是亚瑟弄的？不，不会是亚瑟弄松的，几乎可以肯定，是西蒙干的。

他把腹带绑紧，然后向起点走去。一到那儿，他就惊异地看见罗杰·克林特骑着“长筒袜”，身着红白相间的骑马装，精神抖擞地站在那儿。

罗杰迎过来打招呼说：“你是帕特里克·阿什比，是吗？我叫罗杰·克林特，”并和他握了握手，“很高兴你能来参加贝尔展会。”

“刚才的弯道赛谁赢了？”博来特问。

“我赢了。只比内尔快一点儿！”

居然叫她内尔！

“她去年骑巴斯特赢了比赛。所以这也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罢了。可我倒希望我得个银杯。”

博来特没时间问他为什么参赛却只希望拿银奖，他们就排好队准备进场了。他排在五号跑道，罗杰排在靠外一些的位置，共有十四名选手参赛。这么多人一起比可真够挤的，当然也没什么门做起点了，就以挥旗为出发号。

博来特开始并不忙于向前抢，他让其他人抢到他的前面，以便估量一下对手的实力。他断定至少有五匹马今天参赛已跑得太多，太累了，根本成不了气候，只不过是挤在跑道上凑凑热闹而已，另外三个已参加了少年组赛了，他认为，它们连这一圈都不一定能跑下来。还剩五个有可能的，其中三个是有些威胁的：一个是军官骑的一匹赤褐色的军马；一个是年轻农民骑的一个高大农用棕色的马；再就是罗杰·克林特的“长筒袜”。

它们“疯狂”地冲过障碍，有两匹全力向前冲着，为争夺有利位置彼此冲撞，又一个也冲上去，乱作一团。一个“少年”选手在进入场地的第一个障碍就来了个吓人的倒栽葱；另两个累得筋疲力尽的马也败下阵来，现在场地已清理得差不多了，形势不错。

雪弗兰喜欢看别的马跑在它前面。它挺快活，十分享受这跳跃的感觉。它一边轻松自信地跨越障碍，一边还哼着歌儿。看到两个“少年”选手跨不过障碍，它还故意用蹄子踢起点儿土溅到他们脸上。

这时场地上的马越来越少了。

博来特开始策马赶上。

他毫不费力就超过了第五个对手。第四个这会儿已经累得呼呼直喘，喘息声大得像个风笛乐队，但好像还行，在前面跑的最远的是骑着暗褐色军马的士兵，骑着高大年轻棕色马的农夫和骑着“长筒袜”的罗杰·克林特，除了他的雪弗兰，克林特的马可能是最棒的了。但那个士兵好像是个骑马老手，那个农民好像是个不管不顾的家伙，玩命似的向前冲。

眼前到了一个右侧跑道，那个农民的马常往右跳，所以只要它靠弯道贴得紧，别人就别想从他内侧安全地超过去。因为没有人愿意在拐弯处多往外圈让一点儿，他们在大个棕色马后耽搁了一会儿，直到进入直道再赶超它，这时比赛就剩最后的半英里了。

“风笛乐队”逐渐越落越远，几乎看不见它那又长又大的左耳朵了。当他们回到公园时，只剩下四名选手了：士兵、农民、克林特和博来特自己。另外两个他倒不在意，但他非常想击败罗杰·克林特。

当他们离开开阔地时，克林特环顾了一下四周，朝博来特友好地笑了笑。这之后，可就没时间客气了。只见他突然轻轻拍一下马，步伐加快了。他们四个一起冲进两边插着飘舞红旗的绿荫路，好像这个赛事的荣誉正在另一端翘首企盼、迎接他们似的。年轻的棕色大马开始落后了；那匹军马虽然像岩石一样稳健，明显也并不累，但好像还没拿出冲刺的速度。博来特决定让雪弗兰和罗杰的栗色马齐头并进，以便看看有什么破绽。他们很快奋力赶到了农夫和士兵前面。这农夫正用鞭子猛抽他的马。可这马已力不从心，每抽打一下反而落得更远了。士兵倒稳坐在马上，很明显只希望马的耐力能让它坚持到终点。

博来特仔细看了看“长筒袜”，断定它很快就要没力气了。克林特也意识到这点，小心地骑着。还有两个跳栏，他不知道雪弗兰还可以用什么速度，还有多大的体力，所以他觉得最安全、有把握的方法就是想办法捉弄一下克林特。他故意好像很费力地催雪弗兰赶上“长筒袜”，克林特又加快了速度跟上，他们一起跨越了最后两个障碍，博来特有意落后一点，这样克林特就看不到他。这时博来特暂时不会给雪弗兰压力，克林特想当然地认为，离终点杆这么近还落后，一定是体力有些不支了。他也乐得不必让马再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可以放松一点。博来特这时让雪弗兰振作精神，拼尽全力，从他身后猛地箭一般地射出去。克林特看着惊呆了。他赶紧催马加速，可已经太迟了。他们离终点杆太近，根本追不上。博来特以计取胜，赢得了这场比赛。

“让你这老手的诡计给骗了！”当他们一起骑马走进称重间时，克林特大笑着说，“我真该去检查检查我的脑袋。”

无论埃莉诺是否要嫁给克林特，博来特心想，他真的很喜欢这个小伙子了。

第二十七章

博来特原以为获胜会让西蒙几乎崩溃的精神好起来，他们之间的裂痕会弥合些。可是他想错了。虽然击败了像“骑士之光”这样的对手，获得胜利，可一下午紧绷的神经让西蒙心里更不平衡了。他全然不顾绅士风度，表现得更加狂妄。

“我从没看见西蒙这么趾高气扬过。”在那天晚上的舞会上，埃莉诺一边和博来特跳着舞，一边从他肩头看着西蒙，好像道歉似的说，“他通常对胜利并不是很在意的。”

博来特说可能是喝多了香槟的缘故吧，就带着她转到一边，不让她看到西蒙。

他一整天都盼着和埃莉诺跳舞，可还是先和碧跳了第一支舞，就像他放弃第一次和埃莉诺一起骑马的机会，而要去坦壁山和帕特阿什比的灵魂相伴一样。所以当他面临第一次和埃莉诺交往的时刻，他发觉自己还想要更多别的东西。他走过去对碧说：“你愿意和我跳支舞吗？”他们高高兴兴静静地跳着，她只说了一句：“谁教你比赛时用那种招数骗人的？”

“不用教，这就是所谓的原罪吧。”

碧听了笑起来，并用抚在他肩上的手拍了拍他，博来特心里暖暖的，他想，她真是个可爱的女人。碧·阿什比，他爱她。除了那个叫“烟儿”的马之外，碧是他唯一真心敬爱的人。

“今天下午从托尼丢人现眼的表演后，我就没看到你。”埃莉诺一边跳舞，一边问。

博来特说他本想在比赛前和她说说话，可她一直在和罗杰·克林特聊天。

“哦，我想起来了。我们当时在谈他叔叔想要他放弃这个农场，去尤斯特和他一起生活。他的叔叔是蒂姆·康奈尔，你知道吗？他经营着吉尔芭堤牧场。蒂姆想退下来，把那个地方租给罗杰来管理，可是罗杰不想离开英国。”

博来特想，这完全可以理解。在英国和埃莉诺在一起，这已是天堂般的日子了。“今天晚上他好像没来这儿？”

“是的，他没留下来跳舞，他过来取奖杯把它拿回家送给他妻子。”

“他妻子！”

“是的。上星期，她刚生了他们第一个孩子。她要他来参加比赛，以便为孩子赢得个洗礼用的罐子。怎么，出什么事了吗？”她问。

“记得提醒我，找个时间得好好教训教训露丝。”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又继续跳舞。

她似乎猜到什么，逗他说：“露丝是不是讲了浪漫的故事？”

“她说罗杰想要娶你。”

“哦，是啊！他的确这么想过，但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然，他不是去年结婚的，所以露丝可能不知道这事。你是不是要像家长一样监督我结婚呀？”

“你有计划了吗？”

“根本没有。”

夜已深了，博来特还是一再邀请埃莉诺跳舞，他们跳了一曲又一曲，最后埃莉诺不得不说：“你真得邀别人跳了，博来特。”

“我和别人跳过了。”

“你只和佩吉·盖茨跳过。”

“可见你一直都在盯着我。我是不是妨碍了你和别人跳舞？”

“没有啊。我喜欢和你跳。”

“那就好。”

这是他第一次晚上和埃莉诺跳舞，也许这是最后一个晚上了。快到午夜时，他们一起到楼上的自助餐厅去吃饭。他们取了食物就拿到阳台的一个小桌旁坐下。这个自助餐厅实际上是旅店的一部分。这阳台还是摄政时期的铁框架。从那里可以俯瞰旅馆旁的小花园。在花园里，平台桌子的上方都挂着中国式的灯笼。

“我太兴奋了，什么也吃不下。”埃莉诺喝着香槟，陶醉在那梦境般宁静的夜色里，梦呓般地说：“你穿晚礼服真帅气，博来特。”

“谢谢。”

“你喜欢我的礼服吗？”

“这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礼服。”

“我也希望你会喜欢。”

“今天晚上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只喝了点酒，吃了个三明治。”

“那最好吃点儿。”

她索然无味地吃着，这可不像平时的埃莉诺。

“这一直是阿什比家展示自己的机会，不是吗？贝尔农业第七十四届年展。哎，别动，你衣服上有个蚊子。”她靠过去，在脖子后面轻轻地打了一下，“哦，它在往下爬！”她就像个粗鲁的妹妹，用一只手把他的头扳向一边，另一只手抓住了蚊子。

“抓到了吗？”他说。

但她默不作声，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不是我的哥哥！”她说，“我根本没那种感觉，我——”她被自己的话吓坏了，立刻停下不说了。

周围一片静寂，只听见从远处集会厅传来的鼓声。

“哦，博来特，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我一定是喝得太多了。”她说着啜泣起来，“哦，博来特，真的对不起！”她猛地从桌上抓起手袋，踉踉跄跄离开昏暗的阳台，进了餐厅。“我去躺一会儿，清醒清醒。”

博来特没有阻拦她，他独自去酒吧里寻求心灵的慰藉。已是午夜了，人们都聚在集会厅狂欢。酒吧里冷冷清清只有西蒙一个人，他独自坐在远处角落的一个桌旁，拿着一瓶酒正在那儿自斟自饮。

“啊！我的大哥，”西蒙说，“你对抽彩票感兴趣吗？来喝一杯。”

“谢谢，我自己买。”

他在吧台买了一杯酒，端着它走回到西蒙桌旁。

“我想彩票的数字对你来说太长了，”西蒙说，“你下赌注前可要好好算计算计。”

博来特根本没理会他的挑衅。“你和英才获奖我还没恭喜你呢！”

“我不需要你的赞扬。”

西蒙肯定是喝醉了。

“我很粗鲁，不是吗？”他像个得意忘形的孩子说，“可我就喜欢粗鲁。今天晚上我的举止糟透了，不是吗？我的脚好像在打滑，来，喝一杯。”

“我有酒。”

“你不喜欢我，是吗？”好像博来特不喜欢他，他反而挺高兴的。

“是不太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

“我想是因为你是唯一不相信我是帕特里克的人，是吗？”

博来特盯着西蒙带着奇异黑眼圈的闪亮的眼睛，两人好久没说话。

“你杀了他。”他突然很肯定地说。

“当然是我杀了他。”他向前靠靠，得意地看着博来特说，“可是你永远没法对别人这么说。因为帕特里克根本没死，他还活着。我正和他说话呢，是吧？”

“你是怎么杀死他的？”

“你想知道，是吗？好吧，我告诉你，那非常简单。”他靠得更近了，假装保密似的压低声音说：“你知道，我是个恶魔，我会分身术。”

他又坐回去得意地欣赏着博来特困惑的窘态。

“你一定以为我喝多了在说醉话，我的朋友。”他说，“我给你讲讲帕特的事吧。因为你是我的同党了。多奇妙的称呼，这个称呼太妙了。可如果你以为我会告诉你细节，那你就想错了。”

“那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是个愚蠢透顶的孩子，”他用特有的语调拖着长声说，“根本不配继承莱切特庄园家业。”然后他又毫不掩饰地说：“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告诉你，我恨他。”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然后笑着压低声音说：“我们真是一对绝妙的精神上的孪生兄弟，不是吗？我不会揭露你，你也不会告发我！”

“但你还是胜我一筹。”

“是吗？怎么说？”

“是的，你从没感到良心不安。”

“对，也许在这一点上我的确赢了。”

“我得忍受你。可你从没打算要忍受我什么，是吧？你今天下午想方设法要害死我。”

“可方法不当。”

“我认为你还有提高的空间。”

“我会改进的。”

“我想你一定会做到的。一个可以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的人，手段应该比放松马的腹带更高明些。”

“哦，要高明得多。但我得就地取材啊。”

“我明白了。”

“我说了这么多，你难道不想作为回报也告诉我点儿什么吗？”

“告诉你什么？”

“你是谁？”

博来特坐在那儿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冷冷地说：

“难道你认不出我吗？”

“不认识，你是谁？”

“我叫天谴。”说完，博来特一口喝干了杯里的酒。

转身走出酒吧，他在栏杆旁站了好一会儿，内心逐渐平静下来，呼吸也轻松了些。他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独自把事情想清楚。旅馆里没这样的地方。回房间，西蒙随时都可能回来，他想来想去还是得出去。

他到十七号房间拿了外套，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碧。

“每个人都疯了吗？”碧生气地说，“埃莉诺在楼上哭；西蒙在酒吧里喝酒；现在你又这副样子像撞见了鬼。大家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们吵架了吗？”

“吵架？没有！埃莉诺和西蒙今天一天都累坏了，我想。”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舞厅里空气太差了。记得吗，我可是在野外的广阔天地待惯了的人。”

“我倒一直觉得开阔的野外像舞厅一样热闹。”

“碧，我用一下车可以吗？”

“开车去哪儿？”

“我想去肯利山谷看日出。”

“一个人去？”

“就一个人。”

“穿上外套，”她说，“外面冷。”

他在可以俯瞰肯利山谷的最高点停了车，关掉了发动机。天还很黑，离天亮还有一会儿。他下了车，来到山谷边缘草地，靠在栏杆上，享受着难得的静谧。由于昨天阳光的照射，余温未散吧，凉爽潮湿的空气中仍散发着浓浓的泥土香和草香。一丝风都没有，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山谷那边传来一列火车的汽笛声。

他抽了一支烟，觉得舒服些。但是刚刚忘却的烦恼这会儿又涌了回来。

他对西蒙的看法是对的。他看出西蒙和“英才”的相似之处：表面上都举止优雅，很有教养。实际上都是恶魔。西蒙在酒吧说了实话，而且很高兴能向他吐露实情。人们说，所有的杀人凶手都喜欢吹嘘他们的杀人手段有多高明。西蒙一定一直渴望能有机会告诉别人他有多聪明。可他直到现在，有了他这个“安全”的听众，他才能说。

他，博来特·法拉，是个“安全”的听众。

他——博拉特·法拉现在拥有莱切特庄园。西蒙想当然地认为他一定会坚守他已得到的不放，并且他要想守住，就得做西蒙的帮凶。

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和洛丁成了罪恶联盟是一回事；被西蒙嘲弄，认为他是自己必然的联盟，这绝不可能。太可怕了，这绝不可能。既然如此，他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去警察局交代说：“看，我根本不是帕特里克·阿什比。帕特里克八年前被他弟弟谋杀了。我知道这事，是因为他有点喝醉了，亲口告诉我是他杀了他哥哥。”

然后，警方会指出他们调查帕特里克·阿什比死亡案时，已查明西蒙·阿什比在这一时段一直和克莱尔的铁匠在一起。

他可以向他们坦白自己的身份。可这除了会改变他自己的生活以外，其他仍会和往常一样，人们还会认为帕特是自杀而死的。

西蒙是怎么杀死哥哥的呢？

“要就地取材。”当西蒙故意放松他马的腹带时，他曾这样说。

八年前那天，他是就地利用什么做的这件事呢？

放松腹带的勾当看来他是早有害他之心，又有了机会，于是就下手了。这个“签协议”的建议都是蓄谋已久的，如果这招成功了，可以让博来特别挡自己的道。如果不成，他也没什么损失，这些计谋外人是看不出什么破绽的。

这就是他今天下午想的利用腹带的计谋毫无疑问八年前他也是这么做的，这些计谋都“就地取材”，设计得天衣无缝，让人找不出任何破绽。

然而八年前，他究竟是怎样利用周围的环境呢？

博来特仍在冥思苦想。这时他看到空中飘移的云，意识到天快亮了。晨风阵阵掀动着树叶，小草发出刷刷的响声。东方渐渐露出了鱼肚白，天光渐明。第一声鸟鸣划破了旷野的宁静。新的一天开始了，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呢？

他在这里冥思苦想了几个小时，可是仍然找不到答案。

一个警察推着自行车悠闲地朝他这边走来，一看到他就停下来，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博来特说刚跳完舞，到这儿来换换新鲜空气。

这警察看看他漂亮的衬衫，认可了他的解释，没说什么。他又过去看了看车里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年轻的绅士跳过舞之后一个人到这儿来呼吸新鲜空气呢。你可能是勉强脱身的，她缠着你不放是吗，先生？”

博来特真想知道，如果他说：“不是！我是一起凶杀案的帮凶！”对方会说什么。

“她拒绝了我。”他嘴里却说。

“哦，我明白了。你在这里抚平伤痛。听我一句劝，先生。顶多一个星期，你一定会庆幸她拒绝了你，你就又想在街上跳舞了。”

说完，那人就推着自行车沿着山脊走了。

博来特这时冷得浑身发抖。

他上了车，开着车跟在警察后面，问警察在哪儿可弄到些热东西喝。

警察说，前面大约两英里的主要十字路口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咖啡店。

咖啡店里灯火通明，暖烘烘的，温馨的气氛一下子扫除了黎明空气中的阴冷和雾霾。他一边惬意地喝着滚烫的咖啡，一边往四下里看看。一个胸部很丰满的女人正在给两个卡车司机烤香肠；那边角落里一个人正往老虎机里塞硬币，试他的运气；他们漫不经心地瞥了眼他的跳舞礼服，点头打过招呼后就再也不理会他了。

早饭时，他回到了贝尔镇，把车停在了车库。这时棋牌屋酒店大厅里一片狼藉，看看时间才七点半，一定是人们一夜的狂欢把这里搞得一塌糊涂。他回到十七号房，发现西蒙睡得烂熟，地上堆了一大堆他扒下来的衣服。博来特轻轻地换上了白天穿的衣服，一开始还小心翼翼怕把西蒙弄醒了。后来他意识到，这会儿就是使劲摇晃西蒙他也未必会醒。他低头看了看西蒙，感到很惊奇，出了这么多事，这西蒙竟睡得这么安详，就像个孩子。要么是事情已过去八年，他已经习惯了，不再为它所困扰了？或者是在他的心里那事根本就不算什么？

这是一张迷人的脸。或许除了那副坏脾气和总是恶语相向的臭嘴巴，这是一张令人愉悦的脸。五关那么细致、端正，比例那么匀称，就像“英才”一样外表俊美，无可挑剔。你一点儿也想象不到这人会做坏事。

他下了楼，随便洗了洗脸。他真希望刚才能及时想起该好好洗个澡。刚才为了避免和西蒙说话，他一心只想着快点儿换好衣服离开那儿。

来到餐厅时，他看到碧和孪生姐妹在吃早饭，就和他们一起用餐了。

“内尔和西蒙还睡着。”碧说，“你最好和我以及两个妹妹坐一辆车回家。等埃莉诺和西蒙醒了，他们可以开另一部车回家。”

“托尼呢？”

“哦，他昨天和斯泰克夫人一起回去了。”

得知可以和碧一起回莱切特庄园，他总算安心了些。

孪生姐妹这时开始谈论托尼的“业绩”，这是莱切特历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根本不必刻意编造，这可都是大家津津乐道的永恒的话题。碧问他，黎明时分看到太阳升起是不是有了新的期望。他回答说，希望明天会更好。

沐浴着清晨清新的空气，穿过翠绿的乡村小路，他们驱车回家。路过克莱尔庄园时，博来特突然感到自己是一个没几天可活的人，他无比留恋地望着这一切，用这个世界少了自己，一切仍将依旧的态度看待周遭的一切。

他再也不会到贝尔镇来了，再也不会同碧乘一部车。

不管西蒙还将吐露别的什么实情，反正他在莱切特庄园的生活即将彻底结束了。

第二十八章

今天是星期四。星期天，查理·阿什比就将乘船从南开普敦港回到这儿，随后将举办成年礼庆祝会，什么也无法改变了。博来特跟着碧进了莱切特家的大厅，心里非常忐忑不安。

“如果我先离开你去趟西部港可以吗？”他问碧。

“当然可以，我也认为你该躲开家人出去散散心，西蒙也总是不着家。”

于是他乘公共汽车去了西部港，在那儿等到了麦卡伦先生该喝早间咖啡的时间，他来到《西部港时报》办公室，要求看看保留的卷宗。那个办公室门童好像根本记不得以前见过他，二话没说就带他去地下室，告诉他卷宗在哪里。博来特把讯问笔录的报道又重新看了一遍，可还是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或许警方那里会有些什么线索？

他走出报社，在电话簿里找到警察局局长斯莫利特的电话号码。他问警察局局长，帕特里克八年前失踪案的讯问笔录在哪儿，在警察局吗？那么，可以取出来让他看看吗？警察局局长说没问题，但他认为这实在是有些荒唐惹人厌，请博来特务必再仔细考虑一下。

就这样，有警察局局长打电话引荐，他直接去警署见到了一位看起来心情不错的警官。这位警官请他在一个皮椅上坐下，请他抽烟，然后像魔术师变戏法似的把八年前的验尸报告摆在了他面前。

他把这报告仔仔细细读了几遍。这只是比《西部港时报》的报道稍稍详细一点，但并没有更多的线索。

他谢过了这个警官，又向他回敬了一支香烟，然后像来时一样一无所获地失望而归。他去了海港，在堤坝旁呆呆地向西望着那个悬崖想：无论如何，有一点他是肯定的。这一点是不能改变的。事情发生那天，西蒙是在克莱尔。铁匠没有理由说谎，这一点毋庸置疑。铁匠显然不会知道自己跟博来特说的话对他来说有多重要。西蒙离开铁匠佩尔比先生的时间一定不长，才会让他觉得西蒙一直在那儿。

帕特·阿什比的遇害时间，必定是从牧羊人亚伯最后看到他至下午六点——铁匠催促西蒙回家吃晚餐的时刻——之间。

这就像是那个穆罕默德和山的典故⑴。

他仔细考虑了穆罕默德的理论，但是那悬崖顶上的外套让他很困惑，那字条是西蒙写好后塞进外套口袋的。可是他并没有离开克莱尔，那衣服是怎么被放到悬崖上去的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过了很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待了很长时间了，一看表已经两点钟了，于是到海港的一个小饭店去吃午饭。过了午饭时间，店里人说已没什么好吃的东西了，他说没关系，随便对付一点儿就行。实际上他根本没吃，一直盯着盘子想心事，直到他们把账单放在他面前，他才意识到该走了。

他回到莱切特庄园后，没有进屋子直接去了马厩，牵出一匹没去贝尔展参赛的马。马厩里只有亚瑟一个人向他报告说，所有的马都安全回来了，而且状态都很好，只有巴斯特显得很疲劳。

“你就打算穿着这身装束带它出去吗，先生？”亚瑟看着他的呢子西装问，博来特说是的。

他朝第一天早上带“英才”出去的草坡走去，又按着那天的路线重新走了一遍。可是当初的那份自豪感和兴奋劲儿已荡然无存，好像整个世界都变了，生活本身也变得索然无味、失去了意义。

他下了马，在一个月前那个早上坐过的地方坐下，望着远处绿意盎然的小山谷，当时那里对他来说就像天堂一样，就连那个傻乎乎的姑娘突然跳出来和他说话也不足以破坏他的心情。他想起当她发现他并不是西蒙时，惊讶得眼珠几乎瞪掉下来。她到这儿来确信一定会遇到西蒙，因为这里是西蒙最喜爱的驯马之地，因为……

博来特突然起身，把身边马嘴的缰绳猛地带了一下，这马惊得扬起了头。

因为……

他脑子里回想着那女孩子的声音。他慢慢站起来，久久地凝望着对面的山谷。

现在他知道西蒙是怎么做的了。他也找到一直困扰他那个问题的答案了。他知道西蒙为什么那么担心奇迹会发生，担心真的帕特里克会回来。

他上马回到了马厩。这时大片大片的浓云从西南方向压过来，天开始下雨。他从马厩的桌上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道：“我出去吃晚饭了，前门不要锁。如果我回来晚些，请不要担心。”他把字条放在信封里并写上“请转交碧”。然后请亚瑟路过他家时把它交给碧。他从马厩的门背后拿了他的雨衣离开了庄园。现在知道真相了，他该怎么处理呢？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只想着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其余什么都感觉不到了。他来到了铁匠铺，这时佩尔比先生在工作，和他打了个招呼，和他交换对手里活计的看法，又聊了聊未来几天的天气。可博来特脑子里一刻不曾停过，一直在为这事冥思苦想。

他顺着坦壁山的小路继续往山上走，经过湿漉漉的草地来到山毛榉树冠旁，在那巨大的树干中间来回不停地走着，这问题搅得他心烦意乱，一刻不得安宁。

这事该怎么跟碧说呢？怎么跟埃莉诺说？怎么跟庄园里的其他人说？

难道自己对莱切特庄园造成的伤害还不够大吗？

让西蒙继续留下来，就像八年来大家一直认为的那样，顺理成章地继承这份家业，难道不好吗？

那会伤害谁？只会伤害一个人。

那就是帕特里克。

如果为帕特里克的死把西蒙提交法庭审判，这对碧和其他人将是多么恐怖的事，恐怖的无法想象，难以承受。

他不能这么做，他可以离开这里，可以假装自杀。毕竟，西蒙曾导演过帕特里克自杀的惨剧，并蒙混过了警方的调查。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可以做这样的事，他也可以。这样他就可以全身而退，让一切都恢复到一个月前的样子。

那么——帕特·阿什比呢？

可是帕特，如果他可以选择的话，想必他也不希望审判西蒙。惩治了西蒙，毁掉他全家人的幸福，这代价太大了。帕特不会这样做。他那么善良，永远是先为其他人着想，他不会这样做的。

那么西蒙呢？

他推断是西蒙穷凶极恶地杀了帕特，假如自己又继续放任他，结果会怎么样呢？西蒙就这样作为莱切特庄园的主人度过漫长的一生吗？西蒙的孩子将继承莱切特庄园的产业吗？

可不管怎么说，他们仍是阿什比家的人。如果西蒙被提交法庭审判，那么莱切特庄园就将不复存在了。

怎么样才能让莱切特庄园宽恕凶手，又让它的财产得以平安地传承呢？

或许可以用他来莱切特庄园的奇特方式揭露凶手，又不必伤害阿什比家人和这个庄园？

他跨越了大半个世界，在街上偶遇洛丁，他自己都认为这么奇怪的机遇一定是命运的安排。可是他那时怎么也没有想到是这么重要的命运。如今，真的是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了。

那么他该怎么做呢？谁能给他提供建议，为他作出决定呢？把这一切都放到他肩上，让他一个人扛不公平，他不具备这种智慧和经验，无法处理这么重大的事情。

“我是天谴。”他曾对西蒙说，他就是上天派来惩罚他的。但是那是在说这话之前，他手里并没有证据可作为武器来惩罚西蒙。

到底该怎么做呢？

今天晚上去警察那儿？或者明天？

什么也不做，等查理·阿什比回家来让庆祝会照常举行？

他究竟该怎么办呢？

那天晚上已是深夜了。乔治·派克仍坐在他的书房看历史书。他的思绪时不时从遥远的古埃及底比斯时代回到克莱尔自己的家里，凝神地盯着猛烈撞击窗子的哗哗流淌的雨水，看一会儿雨景，再看上一会儿书。突然他听到拍打窗子的声音，他的思绪又回到现实，赶忙走到门口。

这不是第一次人们在深夜来拍打他的窗户，他已习以为常。

借助大厅的灯光，他认出是阿什比家的人，但他看不清来者是谁。因为湿透的帽子耷拉下来，几乎遮住对方的整个脸。

“牧师，我可以进来和你谈谈吗？”

“当然可以。哦，是帕特里克，请进。”

博来特站在台阶上，雨水顺着雨衣往下淌着。

“恐怕我的衣服都湿了。”他含糊地说。

牧师低头看去，博来特的灰呢裤已经湿透了，鞋子满是泥水。他眼光敏锐地转向孩子的脸。博来特摘下了被雨水浇得软塌塌的帽子，雨水仍不断顺着他浸湿的头发流到脸颊。

“把雨衣脱下来放在这儿。”牧师说，“等你走时我再给你拿一件。”他去大厅衣帽间取回一个大毛巾，“快把头发擦干。”

博来特按他说的做了，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手忙脚乱地擦着。牧师又去空空的厨房拿了一壶水。

“进来。”他说，“就把毛巾扔在湿衣服那儿吧。”他把博来特让进书房，把水壶放在电炉上，“水马上就会热。我熬夜的时候经常自己泡茶。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吗？”

“一个多坍深坑⑵的故事。”

“什么？”

“对不起，现在我脑子乱得很，有酒吗？”

牧师本打算在茶里放点儿威士忌，配成一种热甜酒。听到这儿，他倒了一杯烈酒。博来特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谢谢，很抱歉在这个时候、这样的天气来打扰你，但我有话不得不和你说，希望你不会介意。”

“我在这儿就是等人来说说话的，还要些威士忌吗？”

“不了，谢谢。”

“那我给你拿双干的鞋来。”

“哦，不用了，谢谢。我习惯穿湿的。牧师，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我想征求一下你的建议。你可以权当我是在做忏悔，不要觉得一定要为此做些什么。”

“当然，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把它看做是在忏悔。”

“那好吧。首先我得向你坦白一件事，我不是帕特里克·阿什比。”

“我知道。”牧师平静地回答。博来特吃了一惊。

“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我不是帕特里克。”

“我早就确认你不是帕特里克。”

“为什么？”

“每个人身上除了外表展现给人感觉之外，还有更多内在的特点。比如一个人的气息、个性和本质。第一次见到你，我几乎就可以肯定以前从没见过你。在你身上没有我熟悉的东西。尽管你的外表和帕特里克有很多地方很相像。”

“那你为什么不戳穿我！”

“你认为我该怎么做？你的律师、家人和朋友都已经接受了你这个人，欢迎你回家。我又没有证据说明你不是帕特里克。除了不相信你是帕特，我没有任何证据，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处呢？对我来说，即使不插手，真相迟早也会大白于天下的。”

“你的意思是：我早晚会被揭穿。”

“不是。我觉得你选择这样的生活一定不会快乐，而你今天来拜访，就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可是，今天晚上我来这儿并不是只是要向你承认我不是帕特里克。”

“哦？”

“是的，只是——我得告诉你，因为这是唯一能让你相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的办法——我要是脑子更清楚一点儿就好了，刚才我一直在外面四处走，试图把事情想清楚。”

“或许你还是先告诉我你是怎么来到莱切特庄园的更好些。至少这样可以让我的脑子清楚些。”

“我——我在美国遇到了一个在克莱尔庄园生活过的人。他——她认为我长得很像阿什比家的一个人，于是建议我假扮成帕特里克。”

“然后如果你欺诈成功，获得的收益再分给她一份。”

“是的。”

“我只能说，她无论如何应赚得她那份收益，她可真是个非凡的教练，我还从没遇见过培训得比这个更好的例子。这么说来，你是美国人了？”

“不是。”博来特说，牧师听他很强调这点，微微笑了笑。博来特继续说：“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当初我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

接着他又向牧师讲述了他这些年的生活经历。

“我听说过你生活过的孤儿院，那是家很好的孤儿院。”当他讲完，牧师说，“它回答了我心中的一个疑问：你怎么这么有教养。”他倒了杯茶又加了点儿威士忌，“除了饼干之类，你想不想再吃点儿实在的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不要？那就来点儿燕麦片，这个能充饥。”

“我一定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因为我弄清了一件事情，帕特里克不是自杀，他是被谋杀的。”

牧师砰的一声放下杯子，脸上第一次露出吃惊的表情。

“谋杀？被谁？”

“他的弟弟。”

“西蒙？”

“是的。”

“但是帕特里克，那——能顺便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你忘了吗？我没有名字，人家总是叫我博来特，它是巴塞洛缪⑶的讹传。”

“但是我亲爱的小家伙，这太荒唐了。你有什么证据敢这么肯定？”

“我有西蒙的话为证。”

“他亲口对你说的？”

“他向我承认说他杀死了帕特。他说我绝不可能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因为那就意味着我会暴露身份。他一看到我就知道我不是帕特里克。”

“这非同寻常的谈话是在什么时候、什么状况下进行的呢？”

“昨天夜里在贝尔镇的舞厅里。这事并不像听上去的那么突然。我很早以前就开始怀疑西蒙了。因为他常说，早知道我不是帕特里克之类的话。我盘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先是一阵大笑，然后就说帕特是他杀死的。”

“我认为在这种状况下交谈，说明他的话是有问题的。”

“你是说我们都喝醉了。”

“不完全是，但我觉得你们当时都很激动。你质问西蒙这种事，他就赌气顺势误导你，说些你期望听到的话。”

“你真的认为我就那么笨吗？”博来特轻声说。

“我必须得承认这让我很吃惊，我一直都认为你非常聪明。”

“那么就相信我的话吧。我来这儿并不是因为西蒙说了我什么，我就做傻事硬说他杀了帕特，不是的。帕特不是自杀，是西蒙害死了他，而且是他精心策划的。另外，我还知道他是怎么做的。”

于是他把他的发现告诉了牧师。

“可是博来特，你甚至到现在也毫无证据。你刚才告诉我的那些只是推论。我承认你这种推断有点儿道理。可是毕竟一点儿证据也没有啊！”

“如果警方了解这个事实，深入调查，我们一定可以拿到证据。但这并不是我今天来这儿的目的。我今天来，是想听听你的建议——是不是该别惹麻烦，让过去的事就这样过去算了。”

他向牧师说明了他进退两难的处境。

可是牧师十分吃惊，与博来特的身份之谜相比，他更确定谋杀这件事对这个家族影响重大。如果凶手被告发，事情揭露出来，那必将涉及法律程序，那么所有的一切可就乱套了。

他强调，博来特没有事实根据来控告西蒙。由于博来特一直认定西蒙是凶手，并为此责难西蒙。西蒙一向都很顽皮、任性，竟耍小孩脾气吹嘘自己杀了帕特。这正好与博来特一直以来的疑虑相吻合，所以他就更加认定西蒙是凶手。

“那么你认为，我从下午四点起就在大雨中游荡，冥思苦想，就只是为了西蒙开的这个小玩笑？”牧师默不作声，“请告诉我，牧师，当听到帕特自杀时，你感到意外吗？”

“非常意外。”

“你觉得有谁会不感到意外吗？”

“没有。但是自杀本来就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我说服不了你，我放弃。”博来特说。

紧接着他沉思片刻，牧师说：“我明白你说的‘多坍的深坑’的意思了。能引用这样的典故，足以证明你们孤儿院教育水准很高。”

“孤儿院对《圣经》的教授很认真。我要说，西蒙也知道这个典故。”

“我想是的，可你怎么知道他知道。”

“他听说帕特里克回来时，非常害怕。尽管矢口否认，但他是发自内心的恐惧。你知道《圣经》那个典故，那个受害者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担心帕特里克也会奇迹般地活下来。我第一天到这儿，西蒙刚进房间时，因为害怕面对这么可怕的场面，他紧张得浑身紧绷。可当他看清我的面孔之后，忽然一下子就放松了，那副样子真的很滑稽。”

他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揶揄地看了看牧师，开始感觉好些了。

“西蒙跟我开的另一个玩笑是，我来的第一天他就让我骑‘英才’出去看看。他并没告诉我‘英才’是匹恶贯满盈的马，但我认为那只是他出于淘气而搞的恶作剧；还有一个小玩笑，昨天我骑雪佛龙参加比赛前，他故意把马的腹带放松了。可我还是认为这只是孩子常耍的小把戏而已。”

牧师用深沉目光注视着博来特说：

“我不是在袒护西蒙——他的性格我并不是很欣赏。但是对一个擅自闯入他的家，冒名顶替他哥哥的人耍点儿计谋——甚至是很危险、很致命的计谋——是一回事，谋杀亲哥哥可就要另当别论了。哦，我想知道如果西蒙确信你不是他的哥哥，为什么不立刻揭发你呢？”

“这和你没揭露我的身份是同一个原因。”

“我明白了，他坚持不揭露你是觉得很难——”

“已经除掉了一个帕特里克却没受到任何惩罚，当然可以充满信心地期待着有机会再除掉另一个。”

“博来特，我希望能说服你，其实这些只是你的想象。”

“那你一定很佩服我的想象力。”

“如果你能以诚实、审慎的态度认真回想一下，你会发现很多事开始时都是很细小的感觉，后来越想越多，似乎也越有道理。其实这不过是你自己构建的空中楼阁。”

将近凌晨两点，博来特起身告辞时，还是没能说服牧师，他仍坚持己见。

牧师留博来特在他家过夜，可博来特坚持要离开。他向牧师借了雨披和一个手电筒，冒着倾盆大雨，踏着泥泞的乡间小路，一步三滑地摸回了家。

“希望你在做任何决定前一定要再来找我。”牧师这样嘱咐他。虽然没有解决问题，但牧师至少在某个方面对他还是有帮助的。他解答了博来特心里的主要疑问，如果要在亲情和正义之间做一个选择的话，那他一定选择正义。

他发现莱切特庄园的前门没有锁，大厅的桌上放着一张碧写的条子：“汤放在厨房的炉子上。”在黑檀木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银杯，上面有一张埃莉诺写的贺卡：“你忘了拿这个，身怀绝技的牛仔。”

他熄了灯，蹑手蹑脚地爬上楼，穿过安静的大房子走廊，回到他的房间。有人在他的床上放了个热水袋，他一躺下就睡着了。

【注释】

⑴出自《古兰经》的一个经典故事：伊斯兰教的先知穆罕默德，带着他的四十个门徒在山谷里讲经说道。他声称可以让大山走到他面前，但连呼三声后，大山依然屹立不动。于是他说：“既然山不过来，那我过去好了。”

⑵多坍深坑，《旧约·圣经》故事中说，约瑟的兄长因为嫉妒他得到父亲赠送的五色彩衣，而寻机将约瑟推到多坍的深坑中并剥掉他的彩衣，试图谋害他。后又将他卖给了埃及商人。最终约瑟通过自身的努力，成为埃及首席王室顾问，后与家人重逢。

⑶巴塞洛缪（Bartholemew），耶稣的十二使徒之一。

第二十九章

星期五早上，西蒙兴高采烈地下来吃早饭，还愉快地和博来特打了个招呼。他一边吃，一边兴致勃勃地评论着对“箱尸案”凶手调查进展情况。（据法庭说，凶手只为一点点钱就采用这种毒辣的手段。）西蒙除了偶尔眼睛里闪过一种难以捉摸的神色外，好像并没意识到他们的关系有什么变化。他想当然地认为，他们仍是“精神上的孪生兄弟”。

埃莉诺除了看到博来特时有些羞涩，像个在社交场合失态的小姑娘之外，好像对他还是老样子。她建议下午他们应该把四个银杯拿到西部港去，让他们在上面刻上字。

“又可以在杯上刻上‘帕特里克·阿什比’真好。”她说。

“没错！”西蒙说。

西蒙显然一直盼着有机会引诱他这个“精神上的哥哥”现原形，但是当听到博来特跟碧说他昨天晚上和牧师谈到很晚时，立刻警觉地抬起了头。从那之后，博来特注意到西蒙会时不时用疑问的眼光瞟他一眼。

下午，埃莉诺和博来特要出发去西部港时，西蒙出现了，并坚持要挤进他们原本就不宽敞的“小甲虫”里一起去。他说有个奖杯是他赢来的，他有权决定在上面刻什么，至于该用罗马、阿拉伯、希伯来、希腊或西里尔之类的字母或用手写草书，也是他说了算。

西蒙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让博来特有点儿怀疑或许牧师说的是对的，他的那些想法只是凭空想象。但他清楚地记得盖茨给他女儿佩吉买的好马，让西蒙有那么强烈的反应。他坚信，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西蒙是个什么样的人，比他可能提供的任何证据都更具说服力。

在银匠那里，确定刻在杯上的字和字体之后，西蒙和埃莉诺就去喝茶了。可博来特没去，他说要去买些东西。其实他已经想好，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该做些什么了。他不能仅凭现有的一点儿线索去警察局告发西蒙。

他连牧师都说服不了，警察又怎么会相信他呢？牧师知道西蒙的个性弱点，但没有具体的证据他都不相信博来特的话。对警察来说，西蒙不是个刚愎自用的任性孩子，而是莱切特庄园未来的主人阿什比先生，他们更不会凭空相信他的话。

因此，博来特决定自己找出证据。

他去了海港，找到一家杂货铺。在那儿仔细询问、精心挑选之后，他买了二百英尺的绳子。这绳子很细，和粗线绳差不多，但是结实程度不亚于钢丝绳。他请他们用纸壳箱包好，把它送到“天使餐厅”的停车库，他们的车就停在那儿。他在车库收到了箱子，就把它放在了车子的后备箱里。

当众人接连到达车库准备回家时，他正悠闲地坐在车里读着晚报等他们。

他们挤进小车正要启程，西蒙突然说：“哇！我们忘记把那个旧轮胎给他们留下了。”他随即下了车，打开后备箱要拿轮胎。

“这箱子里是什么东西，内尔？”

“我没放什么箱子在那儿。”埃莉诺坐着没动，“不可能是咱们的。”

“是我的。”博来特说。

“你放了什么东西？”

“秘密。”

“吉姆食品、船上用品杂货店。”西蒙读着箱子上的字。

哦，天哪！他怎么没发现盒子上有标签呢。

西蒙“砰”的一声关上后备箱回到车上。“你买了什么东西，博来特？一个放在瓶子里的船模？不像，那个也太大了点儿。不是那种放在瓶里的船。是那种市郊人家放在餐具架上张开帆的大帆船吧？”

“别瞎猜了，西蒙。到底是什么？博来特，真的是个秘密吗？”

如果西蒙想要弄清楚箱子里是什么东西，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弄清的。过于神秘只会让他更加留心，还不如坦率地告诉他。

“如果你们一定想知道就告诉你们吧。我以前在船上会抛绳子，我担心长期不做这门手艺会生疏了，所以就买些绳子练习练习。”

埃莉诺听了很高兴，要博来特晚上一定要表演给他们看。

“不行，我得先私下里练练，等练好了再做给你们看。”

“你会教我怎么做，是吗？”

是的，他会教她怎么抛绳子。可是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这绳子的真正用途，一定会恨死他的。

当他们回到莱切特庄园，他拿出绳子故意把它摊开放在大厅里。碧问起要用它做什么，之后也欣然接受了他的解释，也没人再去注意它。他真希望在莱切特这最后短短的一段时光里不需要再绞尽脑汁编织谎言了。他自己也觉得奇怪，待在莱切特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撒谎，怎么会对这点儿谎话突然这么在意起来。

他暗想，现在暂时不会用到绳子，就先放在那儿。没人问更好，如果有人问起，就说绳子买错了没法用，他想找机会把它换成合适的。

可是当夜幕降临，他独自待在房间里时，他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了。他绕过大半个世界跑到这儿来，这好像是命运的安排，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大家由于在贝尔农展兴奋、忙碌了一天都很疲劳，早早就上床睡了。可他还是等他们睡熟些，直到十二点半才开始行动。他四处看看，好像灯都关了，又仔细听了听，确定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才走下楼从角落里拿起绳子，打开餐厅的窗户，跳过窗台来到外面。四下里一片漆黑，他轻轻关上窗子，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看有什么反应。确定没什么动静，他才蹑手蹑脚地走过石子路来到草地上，然后在跑马场第一堆树的隐蔽处坐下。这儿已在窗户视线范围之外了。这时他不需借助任何光线，灵巧地按一定的间隔给绳子打上结以便作为踏脚的阶梯。过了这么久又重新触摸到这熟悉的绳索，心里真高兴。这绳子质量很好，完全可以满足他的要求，这让他重拾信心，由衷感激那家杂货店。

他把绳子绕成圈挎在肩上。半小时之后月亮就要升起来了，虽然只是一弯新月，不太亮，但是他口袋里还有两个很好的手电，他真不希望今天晚上有一轮太亮的满月。

每隔五分钟，他就停下脚步看看是不是有人跟踪他。但是此时已是深夜，周围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来到坦壁山脚下后，他借着灰蒙蒙的月光，找到了去西部港的小路，根本不需要电筒。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这时只要抬起头就可以看见山顶的山毛榉树冠耸立在天际。沿弯曲的小路来到旧采石场上方的灌木林，他坐下来环顾四周。乡村一片沉寂，只偶尔听到一声山上传来的羊叫声。他把绳子的一头系在一棵最粗大的山毛榉树干上，然后把绳子的另一头顺着采石场的边缘放下去，直到伸进下面茂密的绿树丛中。这是采石场最陡峭的一面，在较低这面过去曾有个狭窄的入口，可是那里密密实实地长满了石南树，而且很久以前就已倒向一边，把路完全封住了。那天他和牧羊人亚伯坐在那儿谈帕特里克时，亚伯就告诉他所有这些情况，亚伯对采石场附近很熟悉，因为有一次他曾从那儿救上来一只羊。亚伯说：如果想到下面去，从陡峭的这边下去要比从较低的那边下去容易很多，实际上，想从较低的这面或其他任何面下去，都不可能。亚伯还说，崖底没有水，至少在二十年前他下去救羊的时候那里没有水，水都从山底渗到大海里去了。

博来特试了试绳子，检验一下它的抗磨损程度。绑绳子的树干很光滑，他在石壁上和绳子接触的地方加了个护垫，然后就顺着边缘向下滑，试探着踩住第一个绳结。当他贴住石壁时，感觉今晚的夜空异常明亮，他能清楚地看到低矮的灌木和他上方更大的树在皎洁的月光下映出的黑色轮廓。

现在他已踩在第一个绳环上，可手仍攀在草地紧绷的绳子上。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西蒙特有的慢条斯理的声音。

“我真不愿意让你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掉。我是说，我本可以什么都不说就把绳子割断，如果你还来得及想的话，会以为是绳子断了。但那样没什么意思，是不是？”

博来特仰起头，看到他上方天空映出西蒙巨大的身影。从形状上看，西蒙好像是半跪在悬崖边的绳子旁，博来特一伸手就可以抓到他。

他真是太蠢了，竟低估了西蒙的心计。西蒙早就料到他会来，甚至不去冒险跟踪他，而是早早跑到这儿来等他。

“割断绳子没有用，我拼命大叫一定会有人来的。”

“我还不至于蠢到连那都想不到吧。这采石场有我一个老相识，差不多可以说是亲戚。”他咬牙切齿地冷笑着说，“他可以说，是一个什么东西从半山腰掉下去了。”

博来特心里在想主意，是不是可以在西蒙割断绳子前猛地顺着绳子滑下去？打绳结本来是为了再踩着它上来，但他这会儿可以不管它，先滑下去。等西蒙意识到他滑下去了，已经晚了。可这绳子离崖底到底有多远，会不会摔死呢？

或者那样做更好——对，就这样，他一只手抓紧了绳子，脚踩住绳圈用力一蹬，身体借力向上爬，他的一条腿差不多已跪到草皮上了。可就在这时，西蒙一定是把手放在绳子的某个地方了，他感觉到绳子在动。

“嘿，不行，你别想了！”他说着把脚跟踩在博来特的手上。博来特用另一只手猛地抓住了这只脚，手指则紧抓住西蒙的鞋口不放。西蒙急了，拿起刀就要砍博来特的手腕，博来特惊得大叫起来，但还是紧抓不放，趁势将右手从西蒙的鞋底抽出来，抓住西蒙的脚踝背后，并尽量用身体遮盖住西蒙前面的绳子。只要他坚持住，西蒙就没办法转身割他身后的绳子。试想想，西蒙这会儿站在悬崖边缘，脚被人从下面紧紧地抓住，他该有多么惊惶。

“放开！”西蒙疯狂地挥舞着手里的刀，脚也在奋力地挣扎。

“如果你不住手，我就把你一起拖下去。”博来特气喘吁吁地说。

“放手！放手！”西蒙仍惊恐地乱踢乱打，根本不理会博来特的话。

博来特放开了抓住鞋口的手，一把抓住西蒙挥刀砍过来的手。这时他的右手抓着西蒙的左脚踝，左手抓着西蒙的右手腕。

西蒙一边尖叫，一边奋力想挣脱，可博来特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西蒙的手腕上。此时他脚下有绳圈支撑着，还有几分把握，可西蒙却什么也抓不到。西蒙极力想抽出拿刀的手，博来特迅速用原本抓着西蒙左脚踝的手一把拽住他的左手腕。这时西蒙的两只手腕都被他紧紧地攥着，整个身子则像弓一样弯在博来特上方。

“快把刀放下！”他大叫着。

正说着，博来特感到石壁边缘的草皮有点儿松动，而且在不断向前滑动。这对他来说倒没什么大碍，他尽力撑起身子离悬崖表面远一点儿。可西蒙弓着的身子却承受着博来特胳膊和全身的重量，这对他可是致命的。

这时，博来特惊恐地看到一大团漆黑的东西整个朝他压过来。他被猛地撞离了脚蹬，他和这个大团一起迅速向漆黑的崖底坠去。他只觉得脑子里有一道巨大的光亮炸裂开来，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三十章

过去这四十八小时，碧一直呆坐在肮脏的咖啡馆里，面前放着一杯满得溢出来的咖啡，茫然地看看街对面的“医院区，请勿鸣喇叭”的标志牌。此刻才早上七点钟，咖啡馆六点开门。她面前总会有另一个顾客在吃早餐，但她根本不注意他们，只是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两眼直盯着对面医院的墙。现在她已成了咖啡店的常客。人们看到她时，都会善意地劝上一句“你最好出去吃点东西”。她听了就会起身过马路，到另一家店要杯咖啡坐上一会儿，然后再回到这家店里来。

她每天的生活只限于在医院和咖啡馆之间。她发现既不能很快忘记过去，也不可能想什么未来，只能关注“现在”。可“现在”这个世界多可怕啊，它一片灰暗，充满了痛苦。昨天晚上，医院在护士休息室里给她支张小床。前天晚上她在候诊室里待了一夜，他们跟她说的只有两句话：“不，没什么变化”，或者“你最好出去，弄点儿东西吃”。这些话就像那墙上不知看了多少遍、再熟悉不过的告示牌一样令人生厌，但又无可奈何。

每次那个邋里邋遢的女服务员把一杯新鲜咖啡推到她面前时，就会顺手把先前的那一杯拿走，说：“那杯已经冷掉了，你连碰都没碰过呢。”这新鲜的咖啡溢得到处都是，脏兮兮的。她感激这姑娘，但又对她的同情感到很恼火。那姑娘凭想象猜测着她来咖啡店的原因，那份同情里恐怕也有些看热闹的心态吧。

她依旧不自觉地盯着那个招牌看，“医院区，请勿鸣喇叭”。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再看了，看点儿别的什么；要么就看看眼前蓝色棋盘样的塑料桌面；要么数一、二、三、四、五、六——哦，不，不能数数。

这时咖啡馆的门开了，斯宾塞先生走进来。他红红的头发乱蓬蓬的，下巴的胡子也没刮。他朝那女孩子喊了声“来杯咖啡”，然后就来到碧旁边的座位坐下。

“还好吗？”她问。

“还活着。”

“有意识了吗？”

“没有。但有好转的迹象。我是说有恢复意识的可能，能活下来，但不一定——”

“我明白。”

“我们只知道头骨碎了，但无法判断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伤。”

“哦。”

“你不该天天只喝咖啡啊。这几天你一直都这样，对吗？”

“她根本连咖啡也没喝。”那位邋遢姑娘把满满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说，“她就一直坐在那儿盯着外面看。”

听到这女孩关切的话，碧心里很恼火。

“我带你去街上吃点儿东西吧！”

“不，不用了。谢谢你。”

“天使餐厅离这儿不远，你还可以在那儿休息一会儿。”

“不，不必了。我不能走那么远。我就喝这杯咖啡，这儿很好，而且咖啡够热。”

斯宾塞一口气喝光了他的咖啡，付了钱。他犹豫了一会儿，似乎不愿把碧一个人留在这儿，“我得回克莱尔一趟。你放心，如果不把他交到放心的人手里，我是不会离开的，是不是？那些医生对他照顾得会比我好。”

“你已经帮了我们大忙了，”她说，“这些我永远也不会忘的。”

一旦她喝上咖啡，就闷着头喝，根本不抬头。这时门又开了，应该不会是从医院来送消息的。而对她来说，不是医院来的消息，她都毫不关心。可当意识到是乔治·派克来到她身边，她着实感到意外。

“是斯宾塞告诉我，在这儿可以找到你。”

“乔治！”她说，“一大早这时候你来西部港做什么？”

“我是来给你些安慰的，西蒙死了。”

“安慰？”

“是的。”

他从一个信封里拿出一件东西，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这东西经过风吹日晒已变得陈旧不堪，但还辨认得出来。这是那支细的黑色自来水笔，上面带有细细的黄色螺旋花纹。

她久久地凝视着这支笔没去碰它，然后抬起头看着牧师说。

“这么说，他们发现了——它？”

“是的，就在那儿。你想在这儿说这支笔的事吗？还是回医院去说？”

“那又有什么不同呢？在哪儿都一样——等消息。”

“还要咖啡吗？”那个邋遢姑娘又走过来站在乔治身后问。

“不，不要。谢谢。”

“好！”

“什么——那儿有什么？我是说还有什么，他们还发现了什么？”

“他们发现了尸骨。一个头盖骨。在三英尺厚的腐烂叶子下面还发现了一些碎布片。”

“那他的钢笔呢？”

“是在另一个地方找到的。”他小心翼翼地说。

“你是说，它是……是……在那之后被扔下去的？”

“说不准，但是……有可能。”

“我明白了。”

“不知道这会不会让你觉得宽慰些——我认为算是吧——警方的医生说，他在掉下去之前就已经死了，或者更准确地说，掉下山崖时，他完全没有知觉。”

“他被丢下去的时候，完全没有知觉。”碧替他说了。

“是的，我明白，他们是根据头骨的受伤情况来判断的。”

“是啊，当然这样我会好受些。他被扔下去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在一个夏日的下午就这样高高兴兴地结束了一生。”

“在他的衣服碎片里还有些小东西，可能是他揣在裤兜里的吧。但警察们把那些东西留下了。警长斯莫利特先生只给我了这支笔。”他拿起笔又把它放回到信封。“他请我把这支笔拿给你，让你辨认一下。医院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斯宾塞先生开车准备离开时，我正巧碰到他。”

“什么消息也没有，他仍然昏迷不醒。”

“为那件事我感到非常自责，你知道吗？”牧师说，“如果那天晚上我能表示理解，认真地听他讲，他就不会被迫半夜三更地疯狂冒险，去那儿搜寻什么证据了。”

“乔治，我们必须想办法弄清他究竟是什么人。”

“但是我知道那家孤儿院——”

“哦，我知道，他们通常会调查一下。但我想他们不会追根究底的。我们的调查一定会比他们更细致些。”

“那我们就从假设他有阿什比家族血统开始吧？”

“是啊，我很难相信如果不是阿什比家族的人，怎么会长得那么像。这种巧合实在是太少见了。”

“是啊，亲爱的。你想现在就开始行动吗？”

“是的，就是现在，时间太宝贵了。”

“那我跟警长斯莫利特说说，他知道该怎么调查这事。我曾跟他说过想调查的事，他认为可能你不必出面，由他全权办理就行。南希让我问你，是不是想要她来西部港陪陪你，或是有人在身边反倒只会让你更烦心。”

“亲爱的南希，真体贴。告诉她，就说我一个人更好些，好吗？但要谢谢她，再请她多陪陪埃莉诺。这一切对内尔来说一定是太可怕了，她怎么承受得了，何况她还要照料马厩里那些琐碎的事。”

“我想这种时候全身心去打理马厩里的事可能会是一种安慰，一定会更好些。”

“你已经把这消息像你答应的那样透露给她了吗？我是说博来特不是帕特里克这件事。”

“告诉她了。碧，坦率地说，我当时真是怕得要命。你交给我一个一生中最艰巨的任务。本来她得知西蒙死了对她的打击已经够大的了，这才刚刚缓过来一点儿，又要告诉她这个，我真是怕极了。可结果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她怎么样？”

“她吻了我一下。”

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漂亮的见习护士。她穿着雪白的护士服，就像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客人。她站在昏暗的门口，一看到碧就立刻朝她走过来。

“请问，您是阿什比小姐吗？”

“是。”碧说着立刻站起来。

“比亚特里斯·阿什比小姐？哦，那太好了。您的侄子现在醒过来了，但是他还认不出任何人，也不知道他是在什么地方。他只是不停地念叨一个叫碧的人。我们想那可能是在说您吧。所以，护士长派我过来看看是不是可以找到您。真对不起，打扰您了。您的咖啡还没有喝完，是吗？但是您看——”

“好，好。”碧说着，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如果有您在那儿，他可能会安静些。”这个见习护士一边说一边跟着她走出来，“他们这种病人经常会这样。当有认识的人在身边时，即使他们实际上根本认不出对方，也会安静下来。真奇怪，就好像可以通过皮肤认出他们似的。我经常会看到这种情景。他们会说，是艾琳吗？或叫着其他什么名字。如果艾琳应一声，是的。他们立刻就会安静下来。但是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回应说‘是’，十次有九次根本骗不了他们，他们反而会变得更加焦躁不安、发脾气。您说，这是不是很奇怪。”

但让碧真正感到奇怪的是，从一向沉默寡言的博来特嘴里竟会吐出那么多话来，他就那样一直不停地说着。随后这两天一夜，她就坐在他的床边，听他时不时地发出不安的呓语。他会问：“碧在吗？”就像那个小护士对她说的那样，只要她应一声：“是的，我在这儿。”他就会安下心来，继续去他那个梦幻的世界徜徉神游去了。

他的神志还很恍惚，常会以为这还是那次摔断腿住院，还是在那家医院。他常会忧虑地问：“我还可以骑马吗？我的腿真的不会落下什么毛病吗？他们不会把我的腿锯掉吧？”

“是的。”她会安慰他说，“一切都很正常。”

有一次，他很安静的时候，突然问碧：“你非常生我的气，是吗？”

“没有，我没生你的气，好好睡吧。”

医院外面的世界一切都在继续。船只仍在港口进进出出，调查仍在继续，尸体已被下葬了。但是对碧来说，她的世界就是从博来特住的房间到她在护士房里的小床之间那么一丁点儿大。

星期三的早上，查理·阿什比来到医院。听到他的大脚轻飘飘地踏在医院抛光的走廊上的熟悉的脚步声，碧立刻出去迎接他，并把他带到博来特的病房。他还像过去当她还是小姑娘时那样拥抱了她一下，这让她感到心里异常温暖，也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亲爱的查理叔叔，我真庆幸你比爸爸年轻十五岁，否则的话，你不会到这儿来，给我们所有人带来这么大的安慰。”

“比哥哥小十五岁，最大的好处就是你不必捡他穿剩的旧衣服。”查理开玩笑说。

“他刚刚睡着，”她在博来特的病房外停了一下，对查理说，“您要小声点儿，好吗？”

查理仔细地端详着这张年轻的面孔，下巴有些松弛，在紧闭的双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上已有浅灰色的短胡须，他脱口而出：“沃尔特。”

“他叫博来特。”

“我知道，我不是在叫他的名字，只是觉得他很像沃尔特。他长得和沃尔特年轻时一模一样。以前他喝醉时就是这副模样。”

碧凑近些仔细看着说：“难道他是沃尔特的儿子？”

“毫无疑问。”

“但是我无论如何看不出有什么相像的地方。现在他谁也不像，就是他自己。”

“你从没看见过沃尔特醉酒后昏睡的样子。”他又仔细端详了这孩子好一会儿，“但比沃尔特长得好，更漂亮一些。”他跟着她回到走廊，“我听说你们都很喜欢他。”

“我们都很爱他。”她说。

“嗯，这一切真让人难过，太让人伤心了。你知道这事是谁在背后指使的吗？”

“听说是个美国人。”

“是啊，乔治·派克也这么说。可会是什么人呢？有谁从克莱尔庄园去了美国了呢？”

“威利特一家去了加拿大，并且他们有女儿。你知道，是个女人做的。或许他们后来从加拿大去了美国。”

“是个女人？我绝不相信这是女人干的。”

“我也这么想。”

“你也这么认为？好姑娘，你现在已是个令人敬佩的聪明女人了，而且也变得更漂亮了。那这个孩子我们该怎么办呢？我的意思是他的未来？”

“我们还不知道他是否会有未来呢。”她说。

第三十一章

目前为止，只有牧师、碧、查理、埃莉诺和律师事务所知道博来特不是帕特里克·阿什比。

知道这事的还有警方。

警方也只有“最高级别”的人知道这一情况。

警方已调查清楚一切相关情况。现在他们正尽其所能，在确认不违反任何法律条文的范围内，用他们特有的、令人钦佩的方式解决这混乱的状况，以平息事态。西蒙·阿什比已经死了，他罪有应得。揭露他的一系列罪行对谁都没有益处。那么就采用不透露太多详情、又完全符合法律程序的方式来解决这个复杂的案子。就把那些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实永远埋葬，让这悲伤的事件成为永恒的秘密，只要将来不引起任何麻烦就好。

验尸官就采石场发现的尸骨开了个听证会，公布了调查结果，并宣布调查到此为止，因为在这一带没人报告有人失踪。另外，坦壁区是吉卜赛人最喜欢扎营的地方，即使他们有人失踪，也不会向警方报告的。况且除了一块无法辨认的布片，没有发现任何其他衣物。在尸骨附近发现的东西，也很难辨清属于什么人。他们发现了一个锈蚀的金属样的东西，很可能是一个哨子。一件锈迹斑斑的东西，可以看出是一把小刀，还有几枚小面值的硬币。

“乔治！”碧突然问，“那支钢笔呢？”

“那支细自来水笔吗？我把它弄丢了。”

“乔治！”

“亲爱的，总得有人把它给弄丢了。总不能让斯莫利特警长承担这个责任。他是个警官，得有警官的责任感；其他警察也不能，他们有他们的自尊，要对公众负责，得有个交代；可我的良心只是我和上帝之间的事，我想只要他们不追究，这个责任就由我来承担岂不更好。他们乐得如此。”

有关西蒙·阿什比案暂停的调查后来又重新开始了。因为调查被推迟到博来特在医院恢复些，可以接受访客后才展开。会见他的警官报告说，阿什比先生对这次事故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也记不得他为什么会在晚上那个时候和弟弟到那种地方，还爬到采石场去。他模糊记得好像是两人在打赌。好像是为旧采石场会不会有水的事打赌。但是他不能为这事发誓，因为他不太确定。他的记忆是模糊的，现在还有严重的脑伤，病得仍然很重。然而他从老亚伯那里知道那儿根本没有水，可西蒙说不可能。这样他们就争辩起来，并为此打起了赌。亚伯还为此事作证说，帕特里克·阿什比曾问过他采石场有没有水，也得知旧采石场底部没有水。这的确是件不寻常的事。亚伯是第一个发现这个意外事故的人。他说他当时到山上放羊，听到从采石场方向传来有人喊救命的声音，就尽快赶到那儿，发现了那根绳子。于是他赶回铁匠铺给警察打了电话。

碧在回答验尸官的讯问时说，如果她当时要是早知道他们兄弟俩有这么个计划，她一定会想办法阻止他们的。然后验尸官表达了他的看法，就此看来，这件事是他们暗中进行的。

验尸官认定这是过失致死，并为全家人失去了这么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深表同情，并表示哀悼。

西蒙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西蒙这个未满十四岁就杀害了亲哥哥，继而冷静地模仿哥哥的笔迹写了所谓的遗书。随后又把钢笔也扔到先前抛掉哥哥尸体的深渊里，再到铁匠那里待了一下午，佯装在铁匠催促下才在六点钟回家吃晚饭。整个晚上，又骑着小马装模作样地和大家一起到处寻找哥哥。在这过程中，又趁着夜色拿了哥哥的外套，把他写的假遗书塞在口袋里，把外套放在悬崖顶上。这样一个人现在还被乡里当做一个令人难忘，魅力四射，充满活力的年轻人来悼念。

博来特的问题还悬而未决。

现在的关键不是探究他到底是谁的问题，而是如何安排他的未来。医生说，他能活下来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很可能会活下来。可如果希望他能得到一定的康复，那么就需要有长期细心的照顾和平静的生活环境。

“你还没清醒的时候，有一天查理叔叔来看你。”在博来特意识清醒些，看上去可以关注这一话题时，碧对他说，“他一看到你，立刻惊讶地发现你和我的堂兄弟沃尔特·阿什比长得特别像。”

“是吗？”博来特勉强应着，他对这一点儿都不感兴趣，长得像又怎么样？

“于是，我们开始调查你的身世。”

“警察很多年以前就调查过了。”他有气无力地说。

“是啊。可是他们没查出多少线索就放弃了。只知道一个年轻的姑娘抱着一个婴儿乘火车来到这儿，离开时只孤身一人，没抱孩子。那火车是从拥挤的伯明翰区来的，那里又是所有支线的中转站，很难查下去。我们这次从另一头开始查，从沃尔特这儿开始查。我们从沃尔特大约二十二年前住的地方查起。可沃尔特是个行踪不定的人，工作和住处都经常换。所以查起来特别不容易。但是我们还是从他做的很多工作中查出，他曾在格洛斯特郡那地方的一户人家掌管过马厩，他在那儿大约待了两三个月。当时那家主人离开家去医院动手术，家里就剩一个管家和一个做饭的年轻姑娘。她饭做得很好。但她真正的理想是在医院里当护士。这个管家很喜欢她，这家主人也喜欢她。当他们发现她怀孕后，依然让她继续留在那儿。后来她在当地的产科医院生下了这孩子。管家一直认为这孩子是沃尔特的，可这姑娘一直不肯说出实情。她不想结婚，一心只想当护士。后来有一天她说她要带孩子回家做洗礼，并说她家是在伊塞姆。可她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但是后来过了好长时间，管家收到了一封她的来信。信上除了谢谢管家对她的好心照顾外，还告诉她，她已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做了护士。她还说没人知道孩子的事，但是她知道这孩子现在被照顾得很好。”

她瞥了一眼博来特，他依然一直望着天花板，但好像在认真听她讲。

“她的名字叫玛莉·伍德沃德。她做护士做得很出色，甚至比她做饭做得还好。后来在战争期间，她为了把一个病人从病房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中弹牺牲了。”

两人都陷入沉思，久久没说话。

“我好像是继承了母亲会做饭的天分。”他平静地说，碧分辨不出他说这话时是感觉苦还是甜。

“我很喜欢沃尔特。他是个很可爱、很善良的人。但有一个毛病，他非常喜欢喝酒，一喝就醉，喝醉了酒就做糊涂事。我认为那会儿沃尔特根本不知道这女孩怀孕了。如果知道，他一定会匆忙决定和她结婚的。我想是她有意不让他知道。”

她又看了看博来特，或许是她太心急，现在就告诉他这些是不是有些为时过早。他意识刚刚恢复，恐怕暂时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她希望告诉他这些，会激起他生活下去的渴望与兴趣。

“恐怕这是我们能搜集到的所有消息了。博来特，但是我们都认为这些是真实可信的，查理一看到你就叫‘沃尔特’，但我觉得你更像你妈妈。瞧，这是你的妈妈——玛莉·伍德沃德。这是她在圣·洛克医院工作第二年拍的照片。”

她把照片拿给博来特看，并让他保留着它。

一两个星期以后，碧对埃莉诺说：“内尔，我就要离开这里，离开你了。我在凯尔巴蒂租下了蒂姆·康奈尔马场。”

“哦，不，碧姑姑！”

“不是马上就走，要等博来特恢复得差不多，可以旅行了再走。”

“你要带博来特去那儿？嗯，是啊。当然，你们一定得走！哦，这是个非常好的主意，碧，这样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是不是？可是你能租得起吗？那可需要大笔的租金，要不要我借给你些钱？”

“不用了，查理叔叔已经帮了很多忙。一想到查理叔叔竟然要去养马，真是太有意思了，不是吗？你还要应付所有的事呢。你得付遗产税，我的孩子。桑德尔先生已经向银行透露这庄园一直是归西蒙所有。”

“那我们怎么才能让人们知道博来特的事呢？我的意思是说，关于他不是帕特里克这件事？”

“我想我们什么都不必做，真相不可避免会传开的，人们终究会知道这一切。我想我们也不必再遮遮掩掩了。事实上，我们现在早把他当做我们家庭的一员了，也不会去起诉他。让那些喜欢搬弄是非的人随便说去吧。热闹地说上一阵子，也就过去了。内尔，我们这一关已经挺过来了。我们还要生存下去，博来特也要生存下去。”

“我们当然会挺过去的。以后如果有人第一个大胆向我问起这事，我就跟他说：‘你是说我的表哥吗？是啊，他确实假装是我的哥哥。他长得的确像帕特里克，不是吗？我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跟他们说，就好像我们在讨论做蛋糕之类的事情一样。’”她停了一会儿又说，“可是，我又想让大家早些知道他的身份，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他结婚了，不必等得太久。”

“这事你真的想好了吗？”碧吃惊地问。

“我已经打定主意了。”

碧有些犹豫，后来又想了想，决定还是让将来的一切顺其自然吧。

“别担心，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她说。

“既然查理叔叔已经来了，并打算在莱切特庄园这儿住下来了，”后来，碧对博来特说，“我也可以到别的地方过我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博来特的目光从天花板转过来看着她。

“我在乌尔斯特看上了一个地方，就在康奈尔马场。”碧看到他的手指在不安地玩弄着被单。

“那么你要离开这里，去乌尔斯特吗？”他问。

“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走的话，可以帮我照管马厩。”

这个刚刚从大难中康复过来的孩子一下子轻松了，泪水止不住顺着面颊流下来。

“哦，碧！”他说。

“我可把这看做是你已经接受我的请求了。”她说。

一位失踪近一月之久的十六岁在校女生指称被法兰柴思大屋的主人——一对母女——所诱拐并强迫她做女佣，进而被软禁在法兰柴思。但当警察带这个女孩来法兰柴思指认时，这对母女声称她们既不认识，也从未见过这女孩，但她却能准确地说出房间的格局，摆设，甚至这对母女的日常用品。

一个谎言贯穿故事始终，但最终却让我们感受到了“舆论杀人”的力量。

第一章

这是一个春天的下午，四点钟，罗伯特·布莱尔已经想回家了。

下班时间当然是五点。但是，如果你只是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联合律师事务所中唯一姓布莱尔的合伙人，那么任何时间离开办公室回家都不会引来非议。再说，如果你的业务大都是与遗嘱、财产转让或投资有关，那么通常下午也不太会有客户到访。而且，如果你是住在米尔福德这样的小镇，邮件递送的最晚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那么一天的工作在下午四点以前就结束了。

桌上的电话不会再响。因为和他一起打高尔夫球的伙伴现在应该早已打到第十四或第十六洞了。也不会有人打电话来邀他一同晚餐，因为在米尔福德，晚餐邀约仍然是以邮寄正式手写邀请函的方式进行。琳姨妈也不会打电话来要他下班回家时顺路买点鱼，因为这会儿是她隔周下午去电影院的时间，现在，电影已经开演近二十分钟了。

他坐在那里，在小镇懒洋洋的春日下午，眼神空洞地望着最后一抹残阳照在他的桌子上——那是他祖父从巴黎带回来，让家人大为震惊的桃花心木镶铜桌子——心里想着离开办公室回家。桌上的茶盘被笼罩在斑驳的阳光里；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事务所的茶具永远是同样的漆盘和茶杯。每天下午三点五十分，塔芙小姐会准时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手上捧着盖着白色方巾的漆盘，盘子上带蓝色花纹的瓷杯子里已经倒上了茶，旁边是与杯子配套的小碟子，上面放着两块饼干：星期一、三、五是法式小圆饼，星期二和星期四是消化饼。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茶盘，想着它在多大程度上代表着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的延续性。从他记事起，事务所用的就是这套瓷杯。盛放它的漆盘是他小时候家中的厨师将面包从烤箱里取出来时用的，后来被他当时还年轻的母亲带到办公室，用来放置那套带蓝色花纹的茶杯。白色方巾是几年后和塔芙小姐一起出现在事务所的。塔芙小姐的出现是战争的产物，她是米尔福德镇上第一个在体面的律师事务所里拥有一张办公桌的女性。塔芙小姐这个头脑迟钝、工作认真、身材瘦长的女子，在战争期间一直保持着单身，事务所也安然度过了那段混乱时期。如今，在又过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之后，这位身材依然瘦长的塔芙小姐头发已经花白，高贵雍容，并且令人意外地成为事务所资历最老的职员。事实上，她为这个向来一成不变的传统事务所带来的唯一变化，是那块盖着茶盘的白色茶巾。塔芙小姐自己家中从不将食物直接放在托盘上，总是铺一层茶巾或装饰方巾。来到事务所，没有任何装饰的托盘让她很是看不惯，完全无法接受。不仅如此，她觉得漆茶盘让人看了不舒服，胃口尽失，而且很“古怪”。于是，有一天她从家里带来一块茶巾；那是一块简单朴实的素白色方巾，很适合铺在盛食物的容器里。罗伯特的父亲曾经很喜爱那个没有任何装饰的托盘，但被塔芙小姐以事务所利益为念的态度所感动，于是白色的方巾便保留了下来。现在，它就像存放契约的盒子、铜制名牌以及赫塞尔廷先生每年一次的感冒一样，成了事务所的一部分。

罗伯特的目光停留在原本装着饼干的蓝色盘子上时，一阵古怪的感觉又从他胸口袭过。这感觉跟那两块饼干无关，至少在生理机能上无关。是因为这不可避免的饼干程序：一种平静而必然的程序，比如星期四是消化饼，星期一是小圆饼。去年之前，他并没有觉得这种必然或平静有什么不好。除了在这个他生长的地方平和地生活之外，他从没考虑过别的生活方式。直至现在，他依然如此。只是近来，一种奇怪而陌生的想法会偶尔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脑海里。比如这几天，有个声音在说：“这就是你要以之终老的生活方式。”随之而来的是胸口突然一紧。这种恐惧慌张的感觉，就像十岁去看牙医时产生的那种心脏一缩。

这让罗伯特既恼火又困惑，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快乐、幸运而且成熟的人。为什么这种陌生的想法会莫名其妙地在他的胸口形成一种惊慌？难道他的生活缺少了一个正常男人应该有的东西吗？

一个妻子？

但是，如果他愿意，他随时都可以结婚——至少他认为是这样的。周围有不少的适婚女子，她们可从来没表现出不喜欢他的样子。

疼爱他的母亲？

然而又有哪个母亲能像琳姨妈那样给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呢？琳姨妈几乎是溺爱他的。

富有？

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要而买不起的呢？如果这还不算富有的话，他不知道什么才算是。

刺激的生活？

他从来就没想过追求刺激。对于他来说，生活中最兴奋的事莫过于出外打猎一天或在高尔夫比赛的第十六洞时打成平手。

那究竟是什么呢？

那个“这就是你要以之终老的生活方式”的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他坐在那里盯着放饼干的蓝色碟子，想着：也许只是孩提时代怀有的“美好明天”的梦想继续藏在一个成年男人的潜意识中，觉得有一天梦想会实现；直到过了不惑之年，忽然醒悟，发觉梦想不再可能实现，于是它不再蛰伏，而是出现在脑海里，吵闹着要人正视这段失落的童年时光。

平心而论，罗伯特·布莱尔衷心希望眼前的这种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死。从学童时期他就知道有一天他会进入事务所继承父亲的事业；那时，善良的本性让他对其他同龄男孩满怀同情，他们没有像他这样有已经安排好的将来，不能像他这样享受米尔福德，他在这里有朋友、有回忆，还有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联合律师事务所。

事务所从一八四三年起就没有姓海沃德的合伙人了；不过本尼特家一个年轻的继承人占据了后面的办公室。用“占据”这个词来形容真是太合适了，因为这个年轻人内维尔基本上不做什么工作，他目前主要的兴趣是写一些所谓新时代的诗，这些诗体却又古老得只有他本人能看懂。罗伯特常为那些作品忧心，但对内维尔的懒散却宽容有加，因为当初他自己刚来到事务所，坐在同一间办公室时，也是相当懒散且不务正业，整天都在练习用五号铁杆往皮椅子里打高尔夫球。

夕阳终于轻轻滑过了托盘，罗伯特决定回家。现在走的话，他仍有时间赶在太阳从东边的人行道上消失前步行经过高街。米尔福德镇的高街仍然是能让他感到愉快的事物之一。这并不是因为米尔福德有什么特别之处——特伦特南部有上百个它的复制品——而是它天然蕴涵着一种代表过去三百年来英国社会优雅生活的气质。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所在的这幢房子建于查理二世统治时代的最后一年，从它旁边的人行道往南，高街延着缓坡上升——坡上依次是乔治时代的砖瓦、伊丽莎白时代的露出黑色椽柱的木结构房子、维多利亚时代的石屋和摄政时期①的灰泥墙——直到另一端掩映在榆树后面的爱德华式别墅。玫红、白色和棕色之间，偶尔会出现不协调的黑色玻璃，就像浑身戴满首饰的暴发户出现在优雅的宴会上，好在周围典雅的建筑把这种不协调抵消了。就连连锁商店在米尔福德镇也变得温和起来。当然，南边那霸道的美国式便利店神气活现地挂着红金两色的旗帜，每一天都让在对面的特鲁洛夫小姐恼怒不已，她在那座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典雅建筑里经营茶馆，依靠她姐姐做的糕点和安·博林②的名号维持着店里的生意。然而英国大银行之一的威斯敏斯特银行，则自发放高利息贷款以来就一直很低调，即使在因扩充需要而使用威佛大厅时也只是悄悄地镶了一块大理石招牌；还有药品批发商索尔思，在买下威思顿宅第时也完整地保留了建筑物高大惊人的外观。

这条小街美好、快乐、忙碌，修剪整齐的欧椴树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罗伯特很喜欢这条街。

现在，他收拢双脚，准备起身离开。电话铃却在这时响了起来。在世界上的其他事务所，电话通常是安置在外间的办公室的，由秘书接起来问明来意，请对方稍待一会儿，然后才转接进里间办公室。不过，在米尔福德镇程序不是这样。这种事在米尔福德是无法容忍的。如果你打电话给约翰·史密斯，你就可以认定接电话的是约翰·史密斯本人。所以，在这春天的傍晚，当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事务所的电话铃响起时，它就在罗伯特那张桃花心木镶铜的办公桌上。

后来，罗伯特常常不自觉地想，如果那通电话晚一分钟打来会怎样？一分钟——平时毫无价值的六十秒，在这段时间里，他可能已经拿起厅里挂钩上的外套，探头到对面赫塞尔廷先生的办公室道声再见，然后走到室外的夕阳里，沿着街道离开了。那样的话，接电话的就会是赫塞尔廷先生，他会告诉电话中的那名女子说布莱尔先生已经下班离开了。那样的话，她就会挂断电话去找别人。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对他而言也只是学术上的兴趣罢了。

可电话偏偏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罗伯特伸出手拿起了话筒。

“是布莱尔先生吗？”是个女人，嗓音低沉，他觉得拥有这种嗓音的人通常是从容自信的，但电话里的人听起来呼吸急促，似乎很慌张。“哦，找到你真高兴，我还担心你已经离开了呢。布莱尔先生，你不认识我。我叫夏普，玛丽恩·夏普，和我母亲住在法兰柴思，你知道，就是拉伯洛路上的那幢房子。”

“是的，我知道那幢房子。”布莱尔说。他见过玛丽恩·夏普，就像他见过米尔福德和这个区域的所有人一样。那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身材瘦高、皮肤偏黑；常戴着一条颜色鲜亮的丝巾，更衬托出她吉卜赛女郎般黝黑的皮肤。早上，她会开着一辆破旧的车去购物，她那头发花白的年迈母亲坐在后座上，那个老女人看起来正直、优雅，却相当威严，似乎在默默地抗议什么。夏普太太的侧面轮廓像惠斯勒③笔下的母亲；当她面对你时，那双明亮、苍白、冷冰冰的眼睛像海鸥般锐利，不禁让人联想到女巫。她是个让人感到很不自在的老人。

“你不认识我，”那个声音在继续，“但我在米尔福德见过你，你看上去是个好人，而我则需要一位律师。我是说，现在就需要，此刻。唯一和我们有过业务往来的律师在伦敦——我是说，伦敦的一家事务所——而且也不能算是我们的律师。我们只是因为一份遗产的事雇用过他们。可是我现在遇到麻烦了，需要法律援助，然后我想起了你，或许你会……”

“如果是你的车……”罗伯特开始分析。“遇到麻烦”在米尔福德镇通常只有两种可能性：私生子抚养问题或违反交通规则。既然是玛丽恩·夏普，那应该是后者；然而是哪一种都一样，因为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事务所根本不会有兴趣接办。他会将这案子交给这条街另一端那家事务所的卡利，他很喜欢接法庭案子，而且大家一致认为他是个有能力将魔鬼从地狱里保释出来的家伙。（“取保候审！”一天晚上有人在玫瑰王冠酒店这样说过，“他比这更厉害。他能让我们在一个罪犯的人品褒扬书上签名。”）

“如果是你的车——”

“车？”她茫然地重复道，似乎一时之间不知道车是什么东西，“哦，我知道了。不，哦，不是，完全不是那样的。是比那个严重多了，是有关苏格兰场的。”

“苏格兰场！”

对于一个像罗伯特·布莱尔这样温和的小镇律师和绅士而言，苏格兰场就像世外桃源、好莱坞或降落伞一样奇异。作为一名正派的市民，他与当地警方一直关系良好，犯罪案件更是与他无关。如果非要说他和苏格兰场有什么联系，那也只有和他一起打高尔夫球的当地警探；他总是发挥稳定，在打到第十九洞时，偶尔有意无意地透露一点工作上的事。

“我没有谋杀任何人，如果这是你担心的问题的话。”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

“重要的是：你是否被认为谋杀了某人？”不管她被认为做了什么，这显然是卡利的案子。他必须让她去找卡利。

“不，这跟谋杀没有任何关系。他们说我涉嫌一桩绑架案，或者叫诱拐之类的。电话里解释不方便。总之，我现在需要一名律师，立刻，而且……”

“可是，你知道，你现在需要的不是我这样的律师，”罗伯特说，“我对刑法几乎一无所知。我的事务所并不具备处理此类案件的资质。你需要的人是——”

“我不需要任何刑事律师。我需要的是一个朋友。一个能支持我，让我不会上当受骗的人。我的意思是说，一个能告诉我什么样的问题我不想回答的话就可以拒绝回答这类事情的人。这并不需要具备刑事案的经验，对吗？”

“话虽如此，可如果你去专门处理这类案子的事务所会得到更专业的服务，比如——”

“你想说，你对这类案子不感兴趣，对不对？”

“哦，不，当然不是，”罗伯特急切地说，“我只是衷心地认为这样比较明智，你应该——”

“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她打断他，“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掉到河里的人，拼命想挣扎上岸，而你在岸上不但没有伸手救援，反而指着对岸说那边比较容易上。”

双方都沉默了一会儿。

“恰恰相反，”罗伯特说，“我是在给你提供一位救援专家，比我这样的业余人士好得多。本杰明·卡利比这里的任何人都了解如何为这样的当事人进行辩护，而且——”

“什么！那个穿着条纹西装的讨厌的小个子？”她低沉的嗓子突然升高，声音都破了，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我很抱歉，”她恢复到正常的声音，“那样说很愚蠢。可是你看，我打电话来并不是因为我认为你处事敏锐，”（“确实如此。”罗伯特想），“而是因为我遇到麻烦了，想听听与我同类型的人的意见。而你看来是这样的人。布莱尔先生，无论如何请过来一趟。我现在就需要你。苏格兰场的人现在就在我家。如果你来了之后觉得不想牵涉其中，之后也可以转给别的律师，对不对？而且，也许最后证明根本没什么事。如果你现在过来一趟，像律师们通常做的那样‘照顾当事人的利益’——或者你们有别的说法——也许一个小时就能解决了。我确信是哪里出了错。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呢？”

基本上，罗伯特·布莱尔认为自己是可以帮她这个忙的。他为人和善，无法拒绝这种合乎常理的要求——再说如果事情棘手，他也还有转圜的余地。而且，后来回想整个事件时，他承认从一开始他就没想把这案子转给本杰明·卡利。尽管她关于条纹西装的评论很刻薄，但他其实很同意她的观点。如果一个人真的做了什么需要洗脱嫌疑的事情，那么卡利无疑是上帝赐予的礼物；可是如果你只是有些事情弄不明白，有点小麻烦或者完全是无辜的，那么卡利的火爆脾气可能不会给你带来什么有效的帮助。

尽管如此，他放下话筒后却希望他给人的感觉是拒人千里的——就算因此遭人非议也无所谓——只要陌生女子遇到麻烦时，不会想着找他帮忙就行了。

在去辛恩街修车厂取车的路上，他边走边想，“绑架”是一种什么样的麻烦？英国法律中有这个罪名吗？谁会是她有兴趣绑架的人？一个孩子？被认为“有潜力”的孩子？因为除了在拉伯洛路上的那幢大房子外，她们母女俩给人的印象是经济拮据的。又或者是绑架了她们认为被法定监护人虐待的孩子？这是有可能的。那个老女人有着一张宗教狂热者的脸；而玛丽恩·夏普给人的感觉则是如果火刑仍然没有被废止的话，火刑柱对她来说只是普通用品。是的，这有可能是某种错误的慈善义举，是“旨在剥夺亲生父母或监护人的监护权”的扣留。他此刻希望自己能记得更多的《哈里斯和威尔希尔刑法》里的内容。在手边没有法律条文可供查阅的情况下，他不能确定那是不是需要入狱的重罪，或者只是轻度的不合法行为？“诱拐和扣留”类的案件自一七九八年十二月之后就没有再出现在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律师事务所的档案中。最后一宗此类案件是有关一位名叫莱梭斯的乡绅，借着酒劲，将年轻的格里顿小姐从她家的舞会上带出来，横放在他的马背上，带着她逃离了一场洪水灾难；毫无疑问，这位乡绅当时的意图无可指责。

哦，看来这对母女显然因为苏格兰场介入了她们的计划而受到了惊吓。罗伯特对此也有些吃惊。难道这孩子已经重要到惊动了刑警总部？

一到辛恩街，他便陷入到那种做生意时常见的争吵之中，不过很快便脱身了。（词源学家认为——如果你有兴趣知道的话——“辛恩”是“沙子”一词的变异④，不过米尔福德的居民当然更了解它的意思；在镇子后部低草甸上这些房屋建起来之前，眼前的这条小路直通高街上的“情人路”。）现在在这条狭窄的街道上，面对面住着两个始终对立的敌人：马车出租行和镇内最现代化的汽车修理厂。修理厂惊吓到了马——马车出租行这样说。马车行则因为运送草秣饲料而不断地堵塞巷子——修理厂这样抱怨。不仅如此，修理厂的经营者比尔·伯洛和斯坦利·彼得斯，以前分别是皇家工兵团和皇家通信兵团的士兵；而马车出租行的老马特·埃利斯，以前是国王骑兵卫队的成员，他认为比尔·伯洛和斯坦利·彼得斯是破坏骑兵队名声的代表，是对文明的冒犯。

冬天打猎的时候，罗伯特听着骑兵队这一边的抱怨；而一年中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里，在他的车需要检查、加油、添润滑剂的时候，便听着皇家通信兵团这一边的理由。今天，那个前通信兵团的士兵想弄清诽谤和诋毁在法律上的区别，以及构成破坏名誉罪的要素。说一个人像“拿着锡罐的补锅匠一样分不清坚果和橡树果”，构不构成破坏名誉罪？

“不知道，斯坦⑤。我需要想一想。”罗伯特一边匆匆忙忙地说，一边试着发动汽车。他等载着两个胖小孩和一个马夫的出租马车结束下午的出行（斯坦利在他身后说：“懂我的意思了吧？”），然后发动汽车驶上了高街。

沿着高街往南走，商店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大门对着人行道的住宅；往下走，房屋后退了一些，大门和人行道之间出现一道门廊；接下来就是别墅区，房屋掩映在花园的树木后面；最后，房屋忽然消失，眼前出现的便是田野和开阔的乡村。

这是一个从事农业耕种的乡村，一眼望去是一片片的田地和几间村舍。这是个富裕的乡村，但也很寂寞，在这里行走数英里可能都碰不到一个人。自玫瑰战争⑥以来，这里就一直很安静、自信，且一成不变，一片接一片的树篱围着的田地，天际线连着天际线，没有任何起伏变化。只有树立的电线杆标志着时代的更迭。

远远的地平线那一头就是拉伯洛路。这条路上充斥着自行车、便携式武器、锡钉、科安牌曼越橘酱，污渍斑斑的红砖间挤满了无数游荡的灵魂，代代相传地向绿草和大地发出呼唤。但在米尔福德，居民们不会既要保留绿草大地又要享受风景和茶社，因此拉伯洛的美只保留在西边的山麓和海边，北部和东部则孤独而安静，像露天花园酒吧一样空无一人。这里是“单调枯燥的”，因此也是受到诅咒的。

离拉伯洛路两英里远的地方，坐落着一幢名为法兰柴思的大宅，路边不协调地矗立着一个电话亭。摄政时代还剩下最后几天的时候，有人买下了这块被称为法兰柴思的土地，在中间盖了一幢单调的白色小屋，然后在四周围上了高大坚实的砖墙，在房子正面的围墙上，朝着马路开了一道与围墙同高的双开大门。这幢房子与周围的乡村没有任何联系。屋后没有农舍，没有边门，就连通向周围田野的通道都没有。马厩就在屋子后面，和当时的风格一致，但却建在墙的内侧。这个地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它是那样的与世隔绝，像个过时的儿童玩具，被丢弃在路旁。从罗伯特记事起，这幢房子里一直住着一个年老的男人，也许是不同的老年男人，也可能一直是同一个人，但自从法兰柴思的人们全都到拉伯洛那边的汉姆格林村去购物开始，没有人再在米尔福德镇见过他们。直到后来，玛丽恩·夏普和她母亲每天早上出现在米尔福德购物后，人们才知道老人死后，她们继承了法兰柴思。

罗伯特猜测着她们在那儿住了多久，三年？四年？

至于她们还没能进入米尔福德镇的社交圈这件事，倒是一点儿也不让人觉得意外。就说老沃伦夫人吧——她在二十五年前买下了高街尽头那批有榆树环绕的别墅中的最后一幢，希望米尔福德比海边更有利于她患风湿病的身体，然而直到现在，人们仍称呼她“那个韦茅斯⑦来的女士”。（顺便说一下，应该是斯万尼治⑧。）

再说，也许夏普母女可能根本就无心和他人有什么社交往来。她们似乎处于一种奇怪的自我满足状态。罗伯特曾在高尔夫球场见过夏普家母女一两次，她们正在和波思维克医生打球（看来是以客人身份）。她能像男人一样挥出一记长球，也能像专业球员一样自如地运用她浅棕色的纤瘦手腕。而这些就是罗伯特对她的所有印象。

他将车驶近高大的双扇铁门时，发现那儿已经停了两辆车。离他较近的那辆只要看一眼就能认出来——刻意低调、维护良好、谦逊有礼。罗伯特从自己的车里出来时心里想着，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哪一个国家的警察会这样温和安静。

接着，他的目光又落在较远的那辆车子上，那是地方警探哈勒姆的车，这位警探在高尔夫球场的表现总是很稳定。

警车里有三个人：司机，后座有一位中年女人，还有一个应该是个孩子或者是个小姑娘。司机温和而心不在焉似地看了看罗伯特，但那是一双警察特有的观察一切的眼睛，然后又将目光转向别处；不过罗伯特看不清坐在后座上的人。

那两扇高大的铁门紧闭着——事实上罗伯特不记得什么时候见它们打开过——他好奇地推开一扇沉重的铁门。铁门上有镂空的枝条图案，不过维多利亚时代有追求隐秘的时尚，因此从马路这边看过去时，铁门内面加装的铁片填满了原有的空隙，将视线完全挡住；高耸的围墙严实地包围着里面的一切。因此，除了从远处能看见的屋顶和烟囱之外，他从来就没看到过法兰柴思的其他部分。

他的第一感觉是失望。不是因为它毫无那个时代的特色——尽管这一点非常明显——而是因为那种彻底的丑陋。可能是因为建造时已临近那个时代的尾声，所以没有彰显那个时代的优雅，或者是因为建造的工匠根本就不具备一个建筑师的眼光。建造者似乎突出了时代的特征，但又对那些特征完全不了解。每个部分都有不对劲的地方：窗户的尺寸有近半英尺的误差，而且位置也相当奇怪；门廊的宽度和台阶的高度都不对。最终的结果是房子没有了那种温和满足的时代气质，而是仿佛在怒气冲冲地瞪着你一样。罗伯特穿过庭院，走向那扇拒人千里的房屋正门时，觉得这幢房子让人联想到的是一条忽然被陌生人惊醒了的狗，它撑起前腿，不知道是应该发动攻击还是仅仅狂吠几声。这屋子有一种“你来这儿做什么”的表情。

他还没按铃，门就开了，开门的不是女仆，而是玛丽恩·夏普。

“我看到你来了，”她说着伸出手来，“我不想让你按铃，因为我母亲还在午睡，而且我希望在她醒来之前就解决这件事。那样她就不会知道了。你能来，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谢。”

罗伯特嘟囔了几句，并且注意到了她的眼睛，之前他以为会是明亮的吉卜赛人的棕色，而事实上是灰褐色。她将他让进门厅，罗伯特把帽子放在一个柜子上时，注意到脚下的地毯已经磨损得露出了线头。

“警察在里面。”她说着推开一扇门，将他领进客厅。罗伯特原想能和她私下谈谈，先对事情有个了解，但现在已经来不及提出这个建议了。显然她也没有这个打算。

哈勒姆坐在有圆珠子装饰的椅子边缘，看上去像绵羊一样温顺腼腆。窗边那把漂亮的赫伯怀特⑨椅子里，坐着一名来自苏格兰场的年轻人，他身穿剪裁合体的西装，轻松随意。

他们起身迎接来者，哈勒姆跟罗伯特互相点头招呼。

“这么说，你认识哈勒姆警探？”玛丽恩·夏普说，“另一位是从总部来的格兰特探长。”

罗伯特注意到了“总部”这个词，觉得有些困惑。她是以前和警方打过交道，还是只是不喜欢“苏格兰场”这个有些敏感的字眼？

格兰特和他握了手，说道：

“很高兴你来了，布莱尔先生。不仅是为夏普小姐，也为我自己。”

“你自己？”

“我不能在夏普小姐不给予任何帮助的情况下有任何进展，即使这种帮助不是法律上的，是出于友谊也行。当然，法律上的协助更好。”

“我明白。你指控她什么？”

“我们并没有指控她——”格兰特刚开口，玛丽恩就打断了他。

“我被认为绑架并且殴打了别人。”

“殴打？”罗伯特惊呼。

“是的，”她说，语气中带着蛮横，“把她打得鼻青脸肿。”

“她？”

“一个女孩，现在就在门外的车里。”

“我想我们最好从头开始，”罗伯特说着不由得稍稍握起了拳头。

“也许由我来说明更好。”格兰特温和地说。

“没错，”夏普小姐道，“请说，这毕竟是你的故事。”

罗伯特怀疑格兰特是否觉察到了她语气里的嘲讽。可他也有些困惑，尽管这样冷冰冰地嘲讽，她仍然让这位苏格兰场警探坐在了她最好的椅子上。在电话里她不是这样冷冰冰的，而是心情迫切。也许是因为跟她同一阵营的人的到来使她强硬起来，或者是她重新振作了精神。

“就在复活节之前，”格兰特以警察特有的简洁语气开始说道，“和监护人一起住在埃尔斯伯瑞附近的女孩伊丽莎白·肯恩，前往嫁到拉伯洛郊区的曼希尔的姑姑家里度假。她是乘大巴来的，因为从伦敦开往拉伯洛的大巴会在埃尔斯伯瑞停靠，然后经过曼希尔，再到终点站拉伯洛；因此她可以在曼希尔下车，走大约三分钟就可以到姑姑家。如果乘火车的话，她就必须先到拉伯洛，再折回来。一星期后，她的监护人——韦恩夫妇——收到一张她寄去的明信片，说她在那里过得很愉快，希望能再多住几天。他们认为伊丽莎白是想在那儿度过剩下的三个星期的学校假期。三个星期后，她并没有按计划在学校开学前一天回家，他们也认为她只是贪玩罢了，于是写信给她的姑姑，请她将女孩送回家。然而她的姑姑回信说伊丽莎白早在两星期前就起程回埃尔斯伯瑞了。这个回复是以邮递方式寄送的，而不是电话或电报，因此韦恩夫妇一星期后才得知这个消息。所以当他们向警方报案时，已经是女孩失踪的第四个星期了。警方立即采取了所有常规措施进行调查，然而还没等他们有任何进展，女孩自己出现了。一天晚上，她回到埃尔斯伯瑞附近的家，只穿着一条连衣裙和一双鞋子，看起来筋疲力尽。”

“那个女孩多大了？”罗伯特问道。

“十五，快十六岁了。”他停顿了一下，看罗伯特是否还有其他问题，然后继续叙述。（罗伯特对探长的周到心存感激，这种态度和尽量不引人注目地停在铁门外的那辆警车真是太般配了。）“她自称被‘绑架’到了一辆车里，这是他们在两天的时间里从她那儿得到的唯一信息。她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状态。等她从将近四十八小时的半昏迷状态中醒过来之后，他们才开始了解事情的经过。”

“他们？”

“韦恩夫妇。警察当然需要这些信息，可是一提到警察她就变得歇斯底里，所以警方获得的只是第二手资料。她说当她在曼希尔的十字路口等回家的大巴时，一辆载着两个女人的车停在马路右边。开车的那个较年轻的女人问她是不是在等车，还说她们可以载她一程。”

“那女孩是一个人吗？”

“是的。”

“为什么没有人送她？”

“她姑父在上班，姑妈则受邀去给一个受洗的婴儿当教母。”探长说到这里又一次停顿，看罗伯特有没有问题，然后继续说道，“那女孩说她正在等开往伦敦的大巴，那两个女人告诉她说那班车已经开走了。因为女孩到达十字路口时预留的时间并不多，加之她的手表走得不是很准，所以她相信了。实际上，在那辆车停下之前，她就已经在担心可能错过了那班大巴。她为此烦恼起来，因为当时已接近下午四点，并且开始下雨，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那两个女人对她的处境十分同情，说可以把她带到一个什么地方——女孩不记得那个地名了——她们说她可以从那里坐上半小时后开往伦敦的另一趟大巴。她满怀感激地接受了她们的建议，俯身进了那辆车，跟年纪较大的那个女人一起坐在后座上。”

罗伯特的脑海里出现了总是笔直地坐在后座、满脸严肃的夏普太太的形象。他看了一眼玛丽恩·夏普，她脸色平静。这个故事她当然已经听过了。

“雨水模糊了车窗，她坐在车里向老女人谈着她的状况，根本没有留意车开到哪儿了。当她终于抬头四下打量时，车窗外的天色几乎全黑了，她觉得她们似乎已经开了很长时间。她说了一些感激的话，谢谢她们这样好心，为她开了这么远的路程；这时那个年轻的女人自女孩上车以来第一次开口了，说只是顺路而已。年轻女人还说，女孩还有时间上她们家喝杯热饮料，然后她们再把她带到等车的路口。女孩有些迟疑，可是年轻的女人说与其在雨中等上二十分钟，不如在一个温暖干燥的地方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女孩觉得这样确实更合理，便同意了。年轻女人下了车，打开一扇在女孩看来是车道大门的门，然后将车子开到一幢房子前，不过当时天色太暗，女孩无法看清房子的样子。接着她被带到一间宽敞的厨房……”

“厨房？”罗伯特重复着。

“是的，一间厨房。年老的那个女人将冷咖啡放在炉子上，年轻女人则准备三明治。女孩说是‘那种只用一片吐司做的三明治’。”

“只是把各种东西堆在一起。”

“正是。她们吃喝东西时，年轻的女人告诉她，她们眼下正缺一名女仆，问她是否愿意为她们工作一段时间。她说不愿意。于是她们拼命劝说，而她坚持说那不是她想做的工作。这时，她们两人变了脸色，然后又强调说她至少应该到楼上去看看她们为她准备的房间，她仿佛被灌醉了一样，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从她们的安排。女孩只记得走上了第一段铺着地毯的楼梯，走第二段楼梯时脚下踩着的是‘某种硬邦邦的东西’，接下来她能记得的是自己在晨光中醒来，发现身处一个光秃秃的小阁楼，躺在有滑轮的床上；身上只穿着衬衣衬裙，其他衣服都不知道去了哪里。门是锁着的，圆形的小窗户打不开。总之——”

“圆形窗户！”罗伯特不安地说。

回答的是玛丽恩。“是的，”她意味深长地说，“一扇在屋顶上的圆形窗户。”

罗伯特几分钟前站在前门处时，觉得屋顶上的圆形窗户摆放的位置很不恰当，因此他现在也不宜做出任何评论。格兰特又礼貌性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叙述。

“过了一会儿，那个年轻的女人出现了，手上端着一碗粥。女孩拒绝了，要求她们归还衣物，让她离开。那女人说了句饿极了自然会吃，就离开了。直到傍晚，那女人才再次出现，这次她端着一个托盘，里面盛着茶和新鲜蛋糕，又劝她尝试一下女仆的工作。女孩又一次拒绝了。根据女孩的说法，在接下来的数天里，两个女人轮番对她进行威胁利诱。后来，女孩决定从那扇小圆窗爬到有护墙的屋顶上，再想办法引起过往行人或商贩的注意，帮她摆脱困境。然而，她唯一可用的工具是一把椅子；而且她刚把玻璃打出一道裂缝就被年轻女人发现了。她在盛怒之下从女孩手中夺走那把椅子，并用它殴打了女孩，直到自己筋疲力尽。之后，她带着椅子离开了，女孩以为惩罚就此结束。然而没过多久，那女人又回来了，手上拿着一条在女孩看来是狗鞭的东西，开始抽打她，直到女孩晕了过去。第二天，年纪大的女人带来一堆床单，说如果她不愿意工作，那就做点针线活儿，并警告她，不做就没有东西吃。可是女孩不会做针线活，于是就没有得到食物。又过了一天，女孩被威胁说如果不做将会继续受到鞭打。于是她补了几条床单，被允许吃一点炖菜作为晚饭。这种情形持续了几天，而如果她缝制得不够好或者太慢，就会挨打或者得不到食物。接下来，有一天傍晚，年老的那个女人端来一碗炖菜，离开时没有锁门。女孩等着，认为那一定是个陷阱，会让她换来一阵毒打；但最终她还是冒险打开了门。外面没有任何声响，她顺着没有铺地毯的楼梯往下跑了一段，然后绕过转角又跑了一段楼梯，来到一层的楼梯平台。现在她可以听到两个女人在厨房里说话。她悄悄地下了最后一段楼梯，奔向大门。大门也没锁，于是她跑向了黑夜中。”

“穿着衬衣衬裙？”罗伯特问。

“我忘了说，她已经换上裙子了。阁楼里没有暖气，如果只穿衬衣衬裙的话，她可能早就冻死了。”

“如果她真的在阁楼上的话。”罗伯特说。

“是的，如你所言，如果她在阁楼上的话。”探长表示同意。然后并没有进行礼节性的停顿便继续说道：“之后的事她不太记得了。她说，她在黑暗中走了很远。那里似乎是一条大马路，而当时没有其他车辆，也没有遇到任何人。接着，在一条主干道上，一名卡车司机在他的车头灯前发现了她，于是停下来载了她一程。女孩筋疲力尽，上车便睡着了，直到被扶下车站在路上时才醒过来。卡车司机笑着说她像被抽掉了填充物的布娃娃。那时似乎仍然是晚上。司机说这是她说要到的地方，然后就开车离开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认出了那个街角，这地方离她家不到两英里。她听到某个地方的钟敲了十一下。很快，她便在午夜之前回到了家。”

【注释】

①摄政时期，英国的摄政时期是指一八一一年至一八二○年间，乔治三世被认为不适于统治，而他的儿子，即之后的乔治四世被任命为他的代理人作为摄政王的时期。广义的摄政时期指一七九五年至一八三七年，这一时期的政治和文化都表现出与众不同的特质。

②安·博林（Ann Boleyn，1507～1536），英格兰皇后（1533～1536），亨利八世的第二任妻子，伊丽莎白一世的母亲。她没有生养男性继承人，后来被以通奸罪斩首。

③惠斯勒（James Abbott McNeill Whistler，1834～1903），著名印象派画家，父亲是美国工程师，全家曾居于圣彼得堡。惠斯勒曾入读西点军校，之后却走上绘画的道路。惠斯勒的画作不太重视轮廓和素描，而偏重彩色和音乐的效果，尤其喜欢在画作命名上加上音乐的术语，例如《母亲的画像》又名《灰色与黑色的交响曲》。

④辛恩街的英文为Sin Lane，“沙子”的英文是sand。Sin的意思为“原罪”。

⑤斯坦（Stan）是斯坦利（Stanley）的昵称。

⑥玫瑰战争（Wars of the Roses，1455～1485），是兰卡斯特家族（House of Lancaster）和约克家族（House of York）的支持者为了英格兰王位而掀起的断续的内战。两大家族都是金雀花王朝（Plantagenet）王室的分支，为英王爱德华三世的后裔。“玫瑰战争”一名在当时并未使用，而是在十六世纪，莎士比亚在历史剧《亨利六世》中以两朵玫瑰被拔标志战争的开始，自此才成为普遍用语。此名称源于两个家族所选的家徽，兰卡斯特的红玫瑰和约克的白玫瑰。

⑦韦茅斯（Weymouth），英国海边小镇。

⑧斯万尼治（Swanage），英国东南部海边小镇。

⑨赫伯怀特（George Hepplewhite，1727？～1786），英国十八世纪的家具大师，以擅长打造柜子和椅子而闻名。

第二章

一阵短暂的沉默。

“那女孩现在就坐在法兰柴思大门外的车上？”罗伯特问。

“是的。”

“我相信你把她带到这儿是有原因的。”

“是的。女孩基本康复后，家人劝说她将事情经过报告给警方。她叙述时有速记员当场记录，然后再用打字机整理出来，让女孩读过后签字确认。那份陈述中有两点帮了警察的大忙。以下便是相关的摘录：

“‘车开了一段路程后，我们和一辆大巴迎头相遇，那辆车的车头有一个用灯光照着的标志，上面写着：米尔福德。不，我不知道米尔福德镇在哪里。不，我从没去过那儿。’

“这是一点。另外一点是：

“‘从阁楼上的窗户我能看见一道高耸的砖墙，墙的中间有一扇巨大的铁门。墙外是一条马路，因为我看到了电线杆。不，我看不到路上来往的车辆，因为围墙太高了。只是有时能看到卡车的顶端。从铁门那儿也看不到外面，因为铁门的空隙都被铁片塞住了。铁门内侧有一条车道，先是直行，然后分成两股，分别围成一个圆延伸到屋前。不，没有花园，只是草坪。对，是草坪，我想。不，我不记得有灌木丛，只有草和小路。’”

格兰特合上他刚才用于引述内容的记事本。

“调查进行得很彻底，目前就我们所知，在拉伯洛和米尔福德镇之间，除了法兰柴思之外没有其他房子符合这个女孩的描述。况且，法兰柴思与每一个细节都吻合。女孩今天看到高墙和铁门后，确定就是这个地方；不过，她当然还没有看到铁门里边的情况。我首先必须向夏普小姐解释事情的原委，并征求她的意见，看她是否愿意和女孩对质。她非常明智地要求有法律见证人员在场。”

“现在你理解我为什么这么着急地需要帮助了吧？”玛丽恩·夏普说着转向罗伯特，“你能想象比这更荒唐的噩梦吗？”

“那女孩的故事显然是真实和荒谬最怪异的组合。我知道家仆不容易找，”罗伯特说，“但是有人会用强制性的手段留住仆人吗？更不要说殴打、不给饭吃这种行为了。”

“当然，正常的人是不会的，”格兰特表示同意，眼睛一直专注地看着罗伯特，丝毫没有要转向玛丽恩·夏普的迹象，“但是，请相信，在我加入警界的头十二个月里，就见识了不下一打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人类的放纵任性是没有限度的。”

“我同意，但这种解释也适用于描述那个女孩的行为。毕竟，放纵和任性是由她开始的。是她，失踪长达……”他带着疑问停顿了一下。

“一个月。”格兰特回答。

“长达一个月，而在此期间，法兰柴思的日常家务习惯看起来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另外，夏普小姐不能提供事发当天不在场的证据吗？”

“不能，”玛丽恩·夏普说，“根据探长的说法，那天是三月二十八日。那是很久以前了，而且这里的生活每天都差不多，我们根本不可能记得那天做了些什么——很可能别人也不记得。”

“你们的女仆呢？”罗伯特提示道，“仆人常常有令人惊讶的记录家庭生活的方式。”

“我们没有女仆，”她说，“很难能留得住，法兰柴思太偏僻了。”

事情似乎开始变得棘手了，罗伯特赶忙打破僵局。

“这女孩——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伊丽莎白·肯恩，大家都叫她贝蒂·肯恩①。”

“哦，是的，我想你告诉过我，抱歉。这个女孩——我们能不能多了解一点她的情况？我想警方在相信她的故事前一定对她进行了一番调查。比如说，为什么抚养她的是监护人，而不是父母？”

“她是战争孤儿，幼时被带着撤离到埃尔斯伯瑞地区。她是唯一的孩子，于是被分配住到韦恩夫妇家。韦恩夫妇有一个比她大四岁的儿子。大约十二个月后，她的父母死于同一次‘意外’；收留她的韦恩夫妇本就希望有个女儿，而且也十分喜欢她，非常愿意收养她。她也把他们当做父母看待，因为她对亲生父母几乎没什么印象了。”

“明白了。有关于她本人的记录吗？”

“记录良好。从各方面看，她都是一个相当安静的女孩，在学校功课虽然不突出但还不错。不管在校内还是校外，都没惹过什么麻烦。老师给她的评语是‘非常诚实’。”

“她失踪四周后回到家时，身上有没有她所说的被殴打的痕迹？”

“是的，非常明显。韦恩家的家庭医生第二天一早给她做过检查后说，她曾遭到过严重的殴打。事实上，后来向我们做陈述时，她身上的一些淤伤仍然清晰可见。”

“她有癫痫病史吗？”

“没有，我们在询问之初就考虑到了这一点。我必须说，韦恩夫妇非常明理。他们很难过，但并没有一味地将事件夸大，或者让女孩成为人们关注和同情的焦点。他们处理这起事件的态度令人钦佩。”

“我想，现在我要做的，就是也同样令人钦佩的明理，以便结束这个调查。”玛丽恩·夏普说道。

“请你站在我的立场设想一下，夏普小姐。那女孩不仅对她被扣留其中的房子做了详细的描述，还描述了住在房子里的两个人——描述得非常准确。‘一个瘦削的年老的女人，有着柔软的白发，不戴帽子，身穿黑衣；另一个女人年轻得多，高瘦，皮肤像吉卜赛人那样黝黑，不戴帽子，脖子上系着一条颜色鲜亮的丝质围巾。’”

“嗯，是的。我无法反驳，而且我也能理解你的处境。现在，我想我们最好让那女孩进来，但在这之前，我要说……”

这时，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夏普太太出现在门口。因为趴在枕头上小睡的缘故，她脸庞周围的几缕灰发翘了起来，使她看起来比平时更像女巫。

她关上门走进来，用一种怀着恶意的眼光看着眼前的景象。

“哈！”她说，声音沙哑得像母鸡的叫声，“三个陌生男人！”

“让我来介绍，母亲。”玛丽恩说道，同时，三个男人都站了起来。

“这位是布莱尔先生，从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律师事务的布莱尔，他们事务所就在高街顶端那幢漂亮的房子里。”

罗伯特弯腰行礼时，老太太用那双海鸥般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那屋顶需要重新铺瓦了。”她说。

确实如此，但这绝不是他预想中的寒暄招呼。

不过，让他稍感安慰的是她对格兰特的招呼更加不合常理。对于苏格兰场的探长在这样一个春日的午后出现在她家客厅，她似乎无动于衷，只是用干哑的声音说道：“你不应该坐在那把椅子上，你太重了。”

当女儿向她介绍地方警探时，她只瞟了他一眼，然后把头扭了过去，显然是不屑理会。从哈勒姆脸上的表情看来，这竟然让他像受了打击一样。

格兰特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夏普小姐。

“让我来跟她解释吧。”她说，“母亲，这位探长要我们见一见门外车上的一个女孩。她从埃尔斯伯瑞的家里失踪了一个月，回家时她的情况非常糟糕。她说自己被几个想要她当女仆的人强行扣留。当她表示拒绝时，那些人就将她锁起来，并且殴打她，不给她吃东西。她详细地描述了事发的地点和相关的人，而我和您，还有我们的房子恰好跟她的描述完全吻合。她说她被关在我们那个有圆形窗户的阁楼里。”

“真是引人入胜，”老太太说着从容地在一张仿古沙发上坐下，“我们用什么殴打她？”

“据我所知是狗鞭。”

“我们有狗鞭吗？”

“我想我们是有那种用来牵狗的绳索。需要的时候可以当鞭子用。可问题是这位探长要我们见见那个女孩，看她能不能确认我们是否就是扣留过她的人。”

“你有任何异议吗，夏普太太？”格兰特问道。

“恰恰相反，探长。我迫不及待地想见见那个女孩。我向你保证，不是每天下午都能像现在这样——休息前是愚钝的老妇，醒来后变成了一个精力旺盛的怪物。”

“那么，抱歉我要离开一下，去带……”

哈勒姆做了个手势，表示他可以去把女孩领进来，但格兰特摇了摇头。显然他希望女孩进入铁门的那一刻自己能够在场。

探长出了客厅，玛丽恩·夏普向母亲解释布莱尔为什么会在场。“真是难为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过来。”她最后这样说道，而罗伯特再次感受到那锐利冰冷的目光射向他。在他看来，夏普太太绝对有能力在一星期中的任何一天，在早餐到午餐间的任何时候殴打七个不同的人。

“我同情你，布莱尔先生。”她的语气却没有一丝怜悯。

“为什么，夏普太太？”

“我想布罗德莫②有些超过你的范畴了。”

“布罗德莫！”

“精神失常的罪犯。”

“我认为这类案件相当具有挑战性。”罗伯特反唇相讥，不愿意让她继续这种语言上的霸道。

这表现似乎得到了她的些许赞赏，夏普太太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罗伯特惊讶地发觉她似乎忽然开始喜欢他了；然而即使是这样，她也没有在言语中有任何流露。她沙哑的声音刻薄地说道：“是的，我想在米尔福德镇能吸引人的事不仅很少，而且全都平淡乏味。我女儿只好在高尔夫球场追逐一颗用古塔胶③做的——”

“母亲，现在已经不用古塔胶做了。”她女儿插话。

“不过，对我这种年纪的人而言，米尔福德镇根本就没有任何可资娱乐消遣的事，包括这种案子在内。于是我只好对着杂草喷除草剂——合法的虐待行为，跟淹死跳蚤差不多。你也淹死过跳蚤吗，布莱尔先生？”

“不，我把它们掐死。我的一个妹妹习惯用肥皂将它们压死。”

“肥皂？”夏普太太颇感兴趣似的问。

“她用肥皂软的一面拍打，它们便粘在上面了。”

“太有意思了。我还没听说过这种方法呢，下次应该试试。”

同时，他听到玛丽恩在对被冷落的警探示好：“你球打得非常好，警探。”

他此刻的感觉就像快要醒来时清楚地意识梦要结束了，这些讨论很快就会结束，结果也无关紧要，因为你很快就会回到真实世界里。

这是有误导性的，因为现实随着格兰特探长的返回而到来。先进来的是格兰特，这样他便能观察屋内所有相关人员的表情，然后他扶着门，把一位女警和一个女孩让了进来。

玛丽恩·夏普慢慢地站起来，似乎下决心面对任何可能到来的现实，而她母亲则像是个观众一样稳稳地坐在椅子里，她的后背像年轻姑娘一样又挺又直，双手镇定地放在大腿上。即使头发不太整齐，也没有减损她作为女主人的威严。

那女孩穿着学生制服和孩子气的低跟黑色制服鞋，看上去比布莱尔预想的年纪还要小。她个子不高，长得也不算漂亮。可是，她有——那个词怎么说的？——一种感染力。心形的脸庞上那对深蓝色的眼睛分得很开。头发是鼠棕色的，发际在额头处形成完美的弧线。两颊各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脸像个精致的娃娃一样惹人喜爱。她的下唇饱满，不过嘴有些过小；耳朵也很小，而且跟头贴得太近。

总之，这是个很普通的女孩，你不会一眼就注意到她，在任何场合也不会成为女主角。罗伯特猜想着她如果换上别的服饰会是什么样。

女孩的眼光先落在夏普太太身上，然后转向玛丽恩。那眼神中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得意，似乎对眼前的一切没什么兴趣。

“是的，就是这两个女人。”她说。

“你确定吗？”格兰特问，然后又补充说，“你知道，这是一项非常严重的指控。”

“我非常确定，怎么可能不确定呢？”

“就是这两位女人，她们强制扣留了你，拿走你的衣服，强迫你缝制床单，还鞭打你？”

“了不起的说谎者。”夏普太太说，那种语气像在说：“不可思议的画像。”

“是的，就是她们。”

“你说我们把你带到厨房喝了咖啡。”玛丽恩说。

“是的。”

“你能描述一下厨房吗？”

“我没有太注意。厨房很大——地上铺着石板，我想，呃——还有一排铃铛。”

“炉子是什么样的？”

“我没有注意炉子，不过年老的那个女人用来热咖啡的是青白色的搪瓷锅，边是深蓝色的，底部边缘有很多刮痕。”

“我怀疑英格兰有哪户人家的厨房没有那样一个锅。”玛丽恩说道，“我们就有三个。”

“这女孩还是处女吗？”夏普太太问，语调平淡得像是在问：“这是香奈儿的吗？”

在众人惊愕的停顿中，罗伯特注意到哈勒姆脸上愤慨的表情，女孩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罗伯特下意识地觉得玛丽恩会带着抗议失声叫道：“哦，母亲！”他猜测女儿保持缄默究竟是因为表示同意，还是因为和夏普太太一起生活时间太久，对这种事都习以为常了。

格兰特用冷冷的责备语气说这与案情无关。

“你这么认为吗？”年纪大的女人说，“如果我从家里失踪长达一个月，我母亲要问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好吧，总之现在这女孩已经确定是我们了，你打算怎么办？逮捕我们？”

“哦，不。在那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必须带肯恩小姐到厨房和阁楼，对她的描述做进一步的确认。如果准确无误，我会把案情报告给上级，由他开会决定下一步将采取什么步骤。”

“我懂了。令人佩服的程序，探长。”她慢慢地站起来，“那么，如果你不介意，我要回去继续我被打断的午睡了。”

“可是，肯恩小姐察看的时候难道您不想在场——听她——”格兰特脱口而出，一向镇定的他第一次表现出惊讶。

“哦，亲爱的，不。”她微微皱着眉，抚平身上的黑色长外衣，“人们已经可以将看不到的原子分裂，”她急躁地评论道，“可是，至今还没有人能制造不起皱的衣料。我毫不怀疑，”她继续说，“肯恩小姐会确认就是那间阁楼。事实上，如果她不能指认出来，我反而会非常惊讶。”

她开始向门口走去，那也是女孩所在的方向；女孩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现出某种表情。她脸上闪过一丝警觉。女警保护性地向前跨了一步。夏普太太继续她缓慢的步伐，来到离女孩一码远的地方，于是她们面对面了。整整五秒钟，夏普夫人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女孩的脸。

“对于两个因殴打关系而被联系在一起的人而言，我们彼此的印象都不好，”她最后又说，“我希望这起事件结束前，能对你有更多的了解，肯恩小姐。”她转向罗伯特，欠身行了个礼，“再见，布莱尔先生。我希望你会继续觉得我们富有挑战性。”然后，她没有看在场的其他人，大步走出了哈勒姆为她打开的门。

她离开后，客厅里立刻沉寂了下来，罗伯特不情愿地发现自己对她很是敬佩，那是一种对性格刚烈的女性所怀有的兴趣。

“夏普小姐，你不反对肯恩小姐看看屋子里的相关部分吧？”格兰特问。

“当然不。不过在这之前，我想说完你将肯恩小姐带进来之前我没说完的话。我很高兴肯恩小姐能亲耳听到。是这样的，据我所知，我以前从未见过这个女孩，我没有在任何地方、任何情况下开车载过她。我或者我的母亲从未带她进过这幢房子，也没有扣留过她。我希望你们能清楚这一点。”

“非常清楚，夏普小姐。这是说你完全不承认这女孩陈述的所有事情。”

“完全不承认。现在，你要过来看看厨房吗？”

【注释】

①贝蒂（Betty）是伊丽莎白（Elizabeth）的昵称。

②布罗德莫（Broadmoor），英国专门收容精神失常且具有攻击性的危险病人的精神病院，建于一八六三年。

③古塔胶（gutta-percha），一种天然橡胶。主要由马来亚半岛、印度尼西亚等热带地区产的山榄科植物的树皮和树叶中的胶乳制得。我国的杜仲树也含此胶。

第三章

格兰特和女孩陪着罗伯特及玛丽恩·夏普察看房子，哈勒姆和女警在客厅等着。女孩认出了厨房，然后他们来到二楼的楼梯转角，这时罗伯特说：

“肯恩小姐说第二段楼梯上似乎盖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但同样的地毯一直延续到这儿。”

“只到转角处，”玛丽恩说，“就这一部分。绕过转角铺的是粗毛毡。维多利亚式的节俭方式。在如今这个年代，如果你不富有，你大可以买便宜些的地毯从下一直铺到上。可当时的风气则很看重他人的意见和想法，所以这豪华的东西铺在眼睛能看到的地方，再往前就没有了。”

女孩对第三段楼梯的描述也是正确的。通向阁楼的短阶梯没有铺任何东西。

案件中最关键的阁楼是一个低矮的、像盒子似的方形房间，天花板突兀地向三个方向倾斜，与外边的石瓦屋顶相连。仅有的光线从开向前院的圆窗户里射进来。石瓦从窗户下面延伸到一道矮小的白色短墙处。那窗户被木框隔成四部分，每一片都有严重的裂痕。它似乎从未被打开过。

阁楼里没有任何家具。罗伯特想着，这样刻意空着，也许是为了方便存放物品吧。

“我们刚来时这里是有东西的，”玛丽恩说，像是在回答罗伯特一样，“但后来我们发现大多数时候都得自己来清理打扫，于是就把东西都丢掉了。”

格兰特询问似的看着那个女孩。

“角落里原来有张床的，”她说着指向离窗户较远的角落，“床旁边还有个木质五斗柜。门后面的角落里有三个空的旅行箱——两个手提箱，一个平顶的大衣箱。还有一把椅子，但在我试着用它打破窗户后，就被她拿走了。”她面无表情地提到玛丽恩，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似的，“那就是我试着要打破窗户的地方。”

对罗伯特而言，那窗上的裂痕好像是数星期以前就存在了；可上面的确有裂痕。

格兰特穿过房间走到远端的角落，弯下身子检查光秃秃的地板，但其实那并不需要凑近查看。即使从现在站的位置，罗伯特也可以看到以前放床的地方有脚轮的痕迹。

“以前这里有张床的，”玛丽恩说，“那是我们丢弃的家具中的一件。”

“你们是怎么处理那张床的？”

“让我想想。哦！我们把它给了在斯塔普农庄牧场放牛人的妻子。他们的大儿子长大了，不能再和其他孩子同住一间屋，所以他们把他安置在阁楼里。我们通常都从斯塔普农庄买乳制品。从你那儿看不到农庄，不过它其实离得并不远。”

“你的备用衣箱放在哪儿，夏普小姐？你还有其他的贮藏室吗？”

玛丽恩第一次出现了迟疑。“我们的确有一个大的方形平顶衣箱，我母亲用它存放物品。继承法兰柴思时，我母亲现在用作卧室的那个房间里有个价值不菲的衣柜，后来我们把它卖了，用那平顶衣箱代替，上面盖着一块印花棉布。我自己的箱子则存放在二楼楼梯转角的橱柜里。”

“肯恩小姐，你记不记得那些箱子的样子？”

“记得。一个是棕色的皮箱，角上有保护套；另一个是美式的，上面盖一块有条纹的帆布。”

这番描述非常准确。

格兰特又查看了一会儿房间，琢磨着从窗户往外看的视线，然后转身离开。

“我们可以去看看在橱柜里的箱子吗？”他问玛丽恩。

“当然可以。”玛丽恩答道，但听起来她并不乐意。

下一层楼梯，走到转角处后，她打开橱柜门，后退一步让探长察看。罗伯特向前移动时，在那女孩脸上发现了一丝未及掩饰的得意神情。那胜利的表情完全改变了她那平静的、孩子气的脸，让他大吃一惊。那是一种野蛮的情绪，原始而残忍，出现在这个监护人和教师口中谨慎端庄的女学生脸上则更是令人震惊。

橱柜里有几层架子，上面盖着家用的亚麻布，最底层的架子上摆着四个箱子。其中两个较大，一个是布面的，另一个是生牛皮的；另外两个一个是牛皮的，角上有保护套，另一个是方形的，上面盖着印有多种颜色的粗条纹帆布。

“是这几个箱子吗？”格兰特问。

“是的，”女孩说，“那两个。”

“我不想再打扰我母亲，”玛丽恩说着忽然愤怒起来，“我承认她房间的衣箱很大，而且是平顶的，可那箱子过去三年来一直待在原处，从没被移动过。”

“很好，夏普小姐。如果可以的话，我们现在去车库。”

屋子后面原来是个马厩，很久以前就被改成了车库，一行人来到这里，查看着一辆老旧的灰色汽车。格兰特读着笔录中女孩用外行话对它进行的描述，完全吻合。然而，布莱尔心想，今天在英国街道行驶的车中至少有一千辆符合这个描述，这是难以构成有利证据的。“‘有一个轮子上的油漆和其他的不同，似乎是后来加上去的。车子停在人行道上时，那只颜色不一样的轮子就靠着我的这边。’”格兰特念完了。

四个人默默地看着那个颜色更深一些的灰色前轮。确实如此，他们无话可说。

“非常感谢你，夏普小姐，”格兰特说，同时合上笔记本放到一旁，“我很感谢你的热情帮助。如果需要进一步谈话，接下来的几天里我随时可以打电话找到你吧？”

“是的，探长。我们没有出门的打算。”

即使格兰特听出她语带讥讽，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

他把女孩交给女警，她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格兰特和哈勒姆也随后离去。哈勒姆仍然是一副擅闯私人领地的抱歉态度。

玛丽恩把他们送到大门口，把布莱尔留在客厅里。她再进来时手上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雪利酒和杯子。

“我就不留你用晚餐了，”她说着放下托盘开始倒酒，“一方面是因为我们的晚餐非常简单，跟你习惯的完全不同。你知不知道你阿姨的晚餐在米尔福德镇是出名的？看，连我都听说了。另一方面是因为——嗯，正如我母亲说的，与布罗德莫医院有关的案件并不是你的专业领域。”

“关于这一点，”罗伯特说，“那个女孩的证词对你确实非常不利，这你是知道的，对吗？我是指在证据方面。她可以随口仔细描述你们家任何的物品或摆设。如果她说的是对的，那么她的描述就会变成对她有利的证据；相反，如果不对，对你们也不一定有利。从推理角度来说，可以认为你们把东西都扔掉了。例如，如果那些箱子不在那儿，她可以说原来确实在阁楼上，现在被你们弄走了。”

“她虽然没有见过那些东西，可确实描述得很准确。”

“你是说她描述了那两个箱子。如果你们的四个箱子是一套的话，那么她说对的概率也许只有四分之一。可你们偏偏有四只各不相同的普通箱子，那么她说中的概率就相对提高了。”

他拿起放在他身边的雪利酒喝了一口，惊奇地发现那酒异常的好。

她向他微微一笑，说：“我们很节省，但从不省在酒上。”他微微红了脸，想着也许他的惊讶过于明显了。

“可是，我们的车子有个颜色不一致的车轮，这种事她是怎么知道的？这整个圈套设计得实在不同寻常。她怎么会知道我母亲、我，以及房子的样子？我们的铁门从不打开。就算她打开过那扇铁门——尽管我想象不出她在那条寂静的马路上做什么——就算她打开过铁门往里看，也不至于知道我母亲和我啊。”

“她有没有可能是你们哪个仆人的朋友？或者园丁？”

“我们从没请过园丁，因为屋外只有草坪。而且有一年的时间我们没有请女仆，只有一个农庄的女孩每星期来一次做些粗活。”

罗伯特同情地说维护一个大房子而没有帮手，真是件不容易的事。

“是的，但有两件事是有帮助的。我不是一个热衷于料理家务的女人，但拥有属于自己房子的快乐让我甘愿忍受这些不便。克洛尔老先生是我父亲的表亲，不过我们几乎不认识他。我和我母亲长期以来一直住在伦敦肯辛顿的一个公寓里。”她嘴角浮现出一抹讥讽的微笑，“你无法想象我母亲有多受邻居欢迎。”那抹笑容消失了，“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过世了。他是那种永远相信明天就会发财的乐天派。有一天，当他终于发现自己的投机买卖已经失败得连明天的面包钱都没有了的时候，就自杀了，留下一个烂摊子给我母亲独自收拾。”

罗伯特觉得这段经历在某种程度上解释了夏普太太的言语刻薄。

“我没有受过任何职业训练，一直在做临时工。不过不是家务类的——我非常讨厌做家务——而是肯辛顿区大量存在的那种女士的职业，比如灯罩店，度假咨询，花艺或古玩店之类。克洛尔老先生过世后，我在一家茶店工作，那种早上先喝杯咖啡，整天闲聊的商店。唉，是的，那并不容易。”

“什么不容易？”

“想象一下，我埋在一堆茶杯中。”

罗伯特并不习惯被人看穿心思——琳姨妈最不会猜别人的心思，即使费尽口舌向她解释她也还是不明白，这时他感到一阵不安。但对方显然没有顾及他的感受。

“我们刚刚安定下来，觉得有了自己的家，就发生这种事。”

自从她开口请他帮忙以来，罗伯特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支持她的。“全都是因为一个小女孩需要不在场的证据，”他说，“我们必须找出更多有关贝蒂·肯恩的信息。”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关于她的事。她已经不是处女了。”

“这是出于女性的直觉吗？”

“不是。我并不是一个很女性化的人，也没有什么直觉。但我还从来没见过任何是处子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有那种颜色的眼睛。那是一种晦暗的深蓝色，就像退色的海军蓝，不会错的。”

罗伯特宽容地笑了笑。她毕竟还是相当女性化的。

“不要因为它不符合律师的辩证逻辑而忽略它，”她加了一句，“去问问你周围的朋友。”

他不禁想起了米尔福德镇丑闻的主角杰罗德·布伦特。杰罗德的确有双深蓝灰色的眼睛。他是白鹿酒馆的侍者，亚瑟·沃利斯也是，他每周要付三种罚金。还有——这可恶的女人，她没有权利做这种毫无根据的总结，却还听起来颇有道理。

“推测一下她在那个月里究竟做了些什么，这还是很有意思的，”玛丽恩说，“知道有人把她打得鼻青睑肿，让我觉得很满足。至少说明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对她做了正确的判断。我希望有一天能见到他，我会很乐意同他握手的。”

“他？”

“有那种眼光的人当然是‘他’。”

“好吧，”罗伯特起身准备离开，“我非常怀疑格兰特能把这个移交到法院。目前只有女孩单方面对你们的指控，没有证据。她的陈述对你们不利：非常详细却无法证实。对她不利的是这故事本身并不可信。我不认为他有希望得到陪审团的裁决。”

“可不管他是否移交到法院，事情已经发生了，不仅仅存在于苏格兰场的文件里。这种事情迟早会公开，如果不早日澄清，我们会感到不安的。”

“哦，事情一定会水落石出的，我也会尽力帮忙。但我想，现在我们应该等上一两天，看警方会采取什么行动，毕竟他们比我们更有便利条件去发现真相。”

“对一名律师而言，这真是对警方的动人赞美。”

“相信我，真相也许是一种准则，但苏格兰场很早以前就发现它是一种资产，它不会因为他们是警方而打折扣的。”

“如果他真的将案子移交到法院，”她边说边和他一起往大门走去，“而且拿到了判决，对我们会有什么影响？”

“我不确定是两年徒刑还是七年劳役。我说过我对刑事程序并不在行，不过我会仔细查一查。”

“请务必这样做，”她说，“这两者听起来可很不一样啊。”

他觉得自己并不讨厌她那种嘲弄的习惯，尤其在面对刑事案件的时候。

“再见，”她说，“你能来一趟真是太好了，让我安心了很多。”

罗伯特想起自己差点将这案子扔给卡利，现在听到她这样说，他红着脸朝大门走去。

第四章

“亲爱的，你今天忙吗？”琳姨妈一边问着，一边在她丰满的大腿上展开餐巾摆弄着。

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仅仅是晚餐前的客套罢了，就好像她折叠餐巾，或者用右脚翻弄着为了弥补她腿太短而放在桌下的脚凳。她并没有真的期待得到回答；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问了这句话，当然更没有打算听他的回答。

罗伯特越过桌子看着她，觉得比平时更加亲切。下午意外去了一趟法兰柴思，回家看到琳姨妈让他觉得特别宽慰，他用一种不同于平日的眼光看着这矮小结实的身影，短短的颈子托着圆圆的粉红色的面庞，以及用大发卡绾起的铁灰色头发。琳达·本尼特的生活围绕着食谱、电影明星、教子和教义，她觉得这种生活非常完美，满足地沉浸其中。就罗伯特所知，她只读日报上的妇女专栏（例如如何用孩子的旧手套做胸花等）。收拾罗伯特读完随手放置的报纸时，她偶尔会停下来看看大标题，然后评论一番。（“某人结束八十二天的绝食”——哦，真是一个傻瓜！“巴哈马群岛发现石油”——亲爱的，我告诉过你煤油涨了一便士吗？）可她看起来似乎从不相信报纸上描述的世界真的存在。琳姨妈的世界是以罗伯特·布莱尔为中心的方圆十英里范围。

“你今天怎么回来晚了，亲爱的？”她边问边忙着她的汤。

根据长期以来的经验，罗伯特知道这句话只是“亲爱的，你今天忙吗”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我去了一趟法兰柴思，就是拉伯洛路上的那幢房子。她们需要一些法律意见。”

“那些奇怪的人？我不知道你认识她们。”

“我不认识。她们只是向我咨询一些意见。”

“我希望她们付钱给你了，亲爱的。你知道，她们根本没有钱。那家的父亲以前是做进口生意的——花生之类的东西——后来死于酗酒。一分钱也没留下，这些可怜的人。夏普老太太在伦敦的一幢公寓当管理员，女儿则到处打零工。就在她们差点连人带东西都被扔到大街上的时候，法兰柴思的老人死了。运气还真不错！”

“琳姨妈，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事？”

“这可是真的，亲爱的。绝对真实。我忘了是谁告诉我的——好像在伦敦和她们住在同一条街上的什么人——可这是第一手资料。你是知道的，我从来不会传没有根据的闲话。那幢房子好吗？我常常会想铁门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不好，很难看。但是她们有一些很不错的家具。”

“肯定没有我们这里维护得好，”她说道，一边骄傲地看着精美的餐具架和墙边一组漂亮的椅子，“牧师昨天说，要不是这里太像一个住家，别人还误以为是展示厅呢。”提到神职人员似乎让她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以后你可不可以对克里斯蒂娜格外耐心一些？我想她需要再被‘拯救’一次。”

“哦，可怜的琳姨妈，你真是无聊啊！我正担心呢。今天我在早茶的碟子上发现一个粉红色的纸卷，上面写着‘上帝眷顾我’，底纹是优雅的复活节百合。她又要换教派了，是吗？”

“是的。她发现卫理公会教派是‘苍白的坟墓’，所以她要加入本森面包房楼上‘圣地’的人们，现在是该被‘拯救’的时候了。她整个早上都大声叫喊着唱赞美诗呢。”

“可她总是在唱的啊！”

“不是‘上帝之剑’那一类的。我知道，如果她一直在唱‘珍珠王冠’或‘金色道路’，那是没问题的。可一旦她开始唱‘上帝之剑’，我就知道很快就得由我来做焙烘了。”

“没关系，亲爱的，你的手艺和克里斯蒂娜一样好。”

“哦，不，不是这样的，”克里斯蒂娜端着肉菜走进来，这是一位高大温和的女人，长着一头蓬乱的直发和浑浊的眼睛，“罗伯特先生，你的琳姨妈只有一样东西做得比我好，就是杏仁小圆面包，这个一年只需要做一次。所以，你看，如果我在这儿不受欢迎，自有欢迎我的地方。”

“克里斯蒂娜，我亲爱的，”罗伯特说，“你很清楚我们无法想象没有你该怎么办，如果你走了，我会跟着你跑到世界尽头的。不为别的，就为你那些美味的奶油糕点。对了，我们明天有奶油糕点吗？”

“奶油糕点不是给那些不知悔改的罪人的。另外，我也不认为我还有奶油。我们看看吧。还有，罗伯特先生，你应该好好审视一下自己的灵魂，不要再指责别人。”

待她关上门离开后，琳姨妈轻轻地叹了口气。“二十年了，”她若有所思地说，“你不会记得她刚从孤儿院来的样子。那时她才十五岁，那么瘦，可怜的小家伙。茶点的时候她吃了一整条面包，然后说她会终身为我向上帝祈祷。你知道，我相信她就是这样做的。”

本尼特小姐的蓝眼睛里闪着泪光。

“我希望完成奶油糕点后再去拯救，”罗伯特说，听起来有一种唯物主义者的残酷，“你喜欢你的电影吗？”

“哎，亲爱的，我无法忘记他有过五位妻子呢。”

“谁？”

“是曾经有过，亲爱的，不是同时。我是说吉恩·达罗。我得说，他们散发的那些节目单信息很丰富，只是让人有梦想破灭的感觉。你看，他曾是个学生，我是说在电影里，那么年轻、那么浪漫。可我总是想起那五个妻子，这实在是破坏我看戏的心情。他看起来真是有魅力啊。有人说他的第三任妻子被他吊着手腕从六楼窗户吊死，可是我不相信。他并不是那么强壮，而且似乎小时候得过胸腔方面的疾病——苍白的面容和细瘦的手腕，不足以吊死任何人，更不可能从六楼……”

那轻声的叙述一直延续到饭后甜点的时候，罗伯特的注意力从琳姨妈的故事上飘走，他想起了法兰柴思。他们起身离开餐桌，到起居室喝咖啡的时候，罗伯特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

“如果女仆能意识到的话，那是最适宜的服装。”她正说着。

“什么？”

“围裙。你知道，她以前是宫殿里的女仆，穿着那种傻里傻气的薄细棉布，真合适呀。住在法兰柴思的人有女仆吗？没有？哦，我一点也不惊讶！她们把最后一个也饿死了，你知道。给她——”

“哦！琳姨妈！”

“我敢保证，早餐她只能吃面包皮，而她们却有牛奶布丁……”

罗伯特没有听到牛奶布丁后面是怎样的恶行。虽然享受了一顿美好的晚餐，他却突然觉得疲劳而绝望。如果温和善良的琳姨妈都觉得重复这些无聊的故事不会造成什么伤害，那么散布米尔福德镇的丑闻又会造成怎样的伤害呢？

“说到女仆——红糖没有了，亲爱的，你今晚只好将就了——说到女仆，卡利的小女仆遇到麻烦了。”

“你是说，有人让她陷入麻烦了？”

“是的。亚瑟·沃利斯，白鹿酒馆的侍者。”

“什么，又是沃利斯！”

“是的，那已经不是个笑话了，对不对？我不明白那个男人为什么不结婚。那样比较便宜。”

不过罗伯特没有在听。他的思绪回到了法兰柴思的客厅，他那种不能容忍笼统概括的法律思维在那里受到了愚弄。他又回到那间家具没有光泽的破败的房间，那里的东西被随意放置在椅子上，没有人想去整理收拾。

此刻，他还想到，在那里没有人会跟在后面递烟灰缸给他。

第五章

一个多星期后，赫塞尔廷先生把他那顶着一头灰发的小脑袋伸进罗伯特办公室的门，报告说哈勒姆警探正在办公处等候，想和他谈谈。

尽管罗伯特的办公室和后面的内维尔·本尼特使用的小房间都铺着地毯，放置着桃花心木的桌椅，跟其他地方有所不同，但这里显然是办公的地方；不过在这家事务所，只有门厅对面的房间才被称为“办公处”，而它也是赫塞尔廷先生向所里其他办事员逞威风的地方。“办公处”的后面有一个与本尼特先生的小房间相连的等候室，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联合律师事务所的客户们会去那里等候。通常，客户会到“办公处”说明来意，在罗伯特有空接待他们之前，就留在原地同职员们聊天。而那间小小的等候室，因为没有访客和勤杂工的打扰，长久以来一直被塔芙小姐用作替罗伯特回复信件的地方。

赫塞尔廷先生去请警探时，罗伯特惊异地发现自己竟有些焦虑不安，自从年轻时到布告栏前查看考试成绩，之后他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是不是因为生活过于平静，以至一个陌生人的困境竟让他产生了这样的情绪？或者是因为过去一星期以来，他不断地想到夏普家的人，于是她们对他而言不再是陌生人？

他告诉自己，不管哈勒姆说什么都要打起精神，但哈勒姆只是小心翼翼地说，苏格兰场通知他们，就目前的证据而言，警方还不打算对这个案件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布莱尔注意到了“目前的证据”这几个字，揣摩着那究竟是什么的意思。他们没有结案——警方曾这样草率地结过案吗？——他们仅仅是暂时不采取行动而已。

苏格兰场暂不采取行动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并不叫人安心。

“我想那是因为他们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吧。”他说。

“他们找不到那位曾载过她一程的卡车司机。”哈勒姆说。

“他们应该想到这一点的。”

“是的，”哈勒姆表示同意，“没有司机会愿意冒着被解雇的危险承认曾顺路带过别人一程，特别是一个女孩。运输业老板对这一点相当严苛。而且这案子还牵扯到一个有麻烦的女孩，是由警方负责调查询问的，因此甚至没有人会承认曾经见过她。”他接过罗伯特递给他的烟，“他们需要那个卡车司机，”他说，“或者类似的证人。”他又补充了一句。

“是的，”罗伯特若有所思地说，“哈勒姆，你是怎么看她的？”

“那个女孩？我不知道。好孩子。看起来很诚实。就像我自己的孩子。”

布莱尔意识到，一旦立案，这将会是他们很棘手的问题。当那个女孩站上证人席时，可能所有的人都会把她想象成是自己的女儿。不是因为她无依无靠，相反的，正因为她不是这样，所以更容易让人产生她是自己家人的联想。想想她体面的校服、灰棕色的头发、没有修饰的年轻脸庞和漂亮的酒窝，还有分得开开的、率真坦荡的眼睛。她会是起诉官眼中典型的受害者。

“就像任何跟她一般年纪的女孩，”哈勒姆说，心里还在想着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是对她不利的。”

“所以你不会靠眼睛的颜色来判断人。”罗伯特随口说道，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女孩。

“哦！我当然会！”哈勒姆惊讶地说，“相信我，据我所知，一种特别的婴儿蓝能说明某人有罪，哪怕他没有开口说话。有那种颜色的眼睛的人，个个都是能言善辩的说谎者。”他停下来吸了口烟，“仔细想来，杀人犯也是这样——虽然我见过的杀人犯不多。”

“你提醒了我，”罗伯特说，“以后要和有婴儿蓝眼睛的人保持距离。”

哈勒姆咧嘴笑了。“只要你小心看好钱包就不会有事。所有婴儿蓝眼睛的说谎者只对钱有兴趣。他们只有在圆不了谎时才会动手杀人。真正的杀人犯的标记不是眼睛的颜色，而是眼睛在脸上的位置。”

“位置？”

“是的，他们眼睛的位置与众不同。我是说，那两只眼睛，看起来似乎应该长在另一张脸上。”

“我想你刚才说过，你见到的杀人犯并不多。”

“是不多，但我仔细研究了所有案子的档案和照片。我很奇怪为什么专谈谋杀的书没有一本提到过这一点，这太常见了，我是说那种不相称的位置。”

“所以，这完全是你的理论。”

“是的，是我自己观察的结果。你有时间应该试试，很有意思。我现在有地方去实施这项观察了。”

“你是说在大街上？”

“不是，还没那么糟糕。是在每一桩新发生的谋杀案中。只要照片一到，我就对自己说：‘看！我之前是怎么说的？’”

“如果照片上那个人眼睛的位置很合适呢？”

“那么，这必然是一桩偶然发生的杀人案，就是那种任何人在某些特定场合下都有可能犯下的杀人罪。”

“内德·邓布尔顿牧师在教区深得人心，居民们感谢他为教区全心奉献长达十五年。可看到他的照片时，你会发现他的眼睛显然跟他的脸很不相称，这你会得出什么结论？”

“他的妻子让他感到满足，孩子们服从他的管教，薪水完全能够满足他的需要，他不热衷于政治，和地方权贵相处融洽，他被允许进行他认为需要的神职仪式。实际上，他从没有过任何谋杀的需要。”

“听起来你好像在吃蛋糕，正很满足地享受着。”

“哈！”哈勒姆厌烦地哼了一声，“看来我的律师思维浪费了一个好警察的观察结果。我以为，”他说着，起身准备离去，“一个律师会愿意听到一些判断陌生人的方法。”

“可是你所做的，”罗伯特指出，“是破坏了一个公正的头脑。从此以后，我在观察一个新客户的时候，不可能不考虑到他眼睛的颜色及其在脸上的位置了。”

“哦，这很好。你是应该面对真实的人生了。”

“谢谢你来告诉我有关法兰柴思事件的进展。”罗伯特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着和庄重。

“在这个镇上，”哈勒姆说，“电话就像收音机一样没有隐私。”

“还是要谢谢你。我必须立刻通知夏普家。”

哈勒姆起身离开，罗伯特拿起了电话。

就像哈勒姆说的，他不能在电话里无所顾忌地交谈，只是说会带着好消息立刻过去。这可以暂时消除她们眼下的烦恼。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应该是夏普太太午休的时间，也许他能避开那个古怪的老太太。当然，他也很希望能有机会和玛丽恩·夏普单独谈谈——虽然这个想法在他的脑子里还不是那么明确。

可是，那里没有人接电话。

他没有理睬接线员的不耐烦和勉强，硬是让电话连续响了整整五分钟，仍然没人接。夏普母女不在家。

在他跟接线员僵持的时候，内维尔·本尼特慢慢地走了进来，和平时一样穿着奇怪的粉色绒布衬衫，系着一条紫色领带。罗伯特越过电话筒望着他，不禁又一次想到一个已经想过无数遍的问题：如果有一天自己离开了，事务所由这个姓本尼特的年轻人接手，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很有才华，但那才华在米尔福德却没什么用。这个镇上的人们认为，成年人就应该有成年人的样子。但内维尔似乎对外部世界视而不见，只专注于自己的世界。他身上穿的衣服就是一个明证。

这并不是说罗伯特希望那个年轻人换上严肃的传统黑西服。他自己穿的就是灰色斜纹的，而且他的乡下委托人不信任那种“城里衣服”。（玛丽恩·夏普第一次在电话中无意间批评城市打扮的律师为“那个穿着条纹西装的讨厌的小个子”。）然而，这个小镇有这种斜纹软呢和那种斜纹软呢，内维尔·本尼特穿的是第二种，也就是非常奇怪的那种。

“罗伯特，”内维尔说，这时罗伯特终于放弃了，放下了电话听筒，“我把卡尔索普转移案的文件做好了，如果你没有其他事要我做，下午我想去一趟拉伯洛。”

“你不能在电话里和她谈吗？”罗伯特问——按当下的时尚，内维尔和拉伯洛主教的第三个女儿订婚了。

“哦，不是为了罗丝玛丽。她去伦敦了，要在那里待一个星期。”

“那么是去阿尔伯特厅参加什么抗议活动。”罗伯特说，他想尽快把好消息通知给夏普母女，但电话却没打通，为此他有些不开心。

“不是，我要去市政厅。”内维尔说。

“这次是为了抗议什么呢？动物活体解剖？”

“你有时候简直像上个世纪的人，罗伯特，”内维尔说，带着他特有的庄重和耐心，“如今除了少数几个怪人之外，没有人反对动物活体解剖了。这次活动是为了抗议英国政府拒绝给予爱国者卡托维奇政治庇护。”

“据说这名所谓的爱国者在他自己的国家是被通缉的要犯。”

“对他的敌人来说，是这样的。”

“是对警察而言，因为他犯有两桩谋杀案。”

“那是执行死刑。”

“内维尔，你是约翰·诺克斯①的信徒吗？”

“天哪，当然不是。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相信自封死刑行刑者的做法。据我了解，这种想法在这个国家已渐渐不被承认，如果要我在罗丝玛丽对卡托维奇的看法和政治保安处对他的看法之间作出选择的话，我会选政治保安处的。”

“众所周知，政治保安处只做外交部要他们做的事。而如果我留下来给你详细解释卡托维奇事件的话，我看电影就要迟到了。”

“什么电影？”

“我要到拉伯洛去看的那部法国电影。”

“我想你应该知道，大部分让英国知识分子凝神欣赏的法国电影在它们自己的国家都被认为不过如此。不管怎样，你能不能顺路帮我把一封短笺塞到法兰柴思的信箱里？”

“当然可以。我一直就想看看墙内的景象。现在谁住在那儿？”

“一个老女人和她的女儿。”

“女儿？”内维尔重复着，不觉竖起了耳朵。

“一个人到中年的女儿。”

“嗯，好吧！我这就去拿外套。”

罗伯特在纸上简短地解释了事情经过：苏格兰场没有立案，自己想通知她们却无法联络上，他又必须外出一小时洽谈事务，稍后有空会再打电话给她们。

内维尔闯进房间，手臂上搭着一件可怕的外套。他接过纸条，匆匆说了一句“告诉琳姨妈我可能迟到，她邀请我过去吃晚餐”就消失了。

罗伯特戴上他朴素的灰色帽子，到玫瑰王冠酒店去见他的客户——一个老农夫，也是英格兰最后一位遭受慢性痛风折磨的人。老人还没到，而罗伯特这个通常很有耐心、有点懒散的好脾气的绅士，这会儿却有些心浮气躁起来。他的生活方式显然有了改变。之前，他对接办的所有案件都一视同仁，抱有相同的情绪、付出相同的精力，办案的速度也是一样的。现在，他的兴趣出现了偏移，其他的案子与之相比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他坐在大厅里覆盖着印花棉布椅子上，眼睛盯着旁边咖啡桌上皱巴巴的过期杂志。唯一当期的是一份《守卫者》周刊。他极不情愿地拿起来，又一次想着那干硬的纸张让人的指尖感觉多么不舒服，锯齿状的边缘让他不禁咬起了牙。那是一份收集了抗议活动、诗歌和迂腐评论文章的杂志。抗议活动栏里有内维尔未来岳父的文章，他用四分之三的专栏篇幅对英格兰拒绝给予一个逃亡爱国者政治庇护大加指责。

这位拉伯洛的主教很久以前就将基督教哲学扩大到认为处于劣势的人永远是正确的。因此一直颇受巴尔干半岛的革命分子、英国罢工委员会，以及地方监狱中罪犯们的欢迎。（最后这个团体中唯一的例外是那个积习难改的惯犯班迪·布莱思，此人对主教极为藐视，却相当尊重地位与主教相当的郡长；对他而言，眼泪只不过是一滴水，主教讲述的感人故事也只是笑话罢了。）长期关押的罪犯们讥诮地说，主教这个老男孩什么都相信，你可以轻易地取信于他。

要在平时，罗伯特还会觉得主教有趣好笑，今天他却有些烦躁。他试着读了两首诗，一首都不喜欢，于是他把杂志又扔回茶几上。

“英格兰又做错事了？”本·卡利问道，他正经过罗伯特的椅子旁，停下来向刚被扔在桌上的《守卫者》点点头。

“哦，卡利。”

“只有一个大理石拱门②还能显出昔日的富裕，”身材矮小的律师说道，不屑地用被尼古丁熏黄的手指轻弹着纸张，“要喝一杯吗？”

“谢谢，不过我在等韦亚德老先生。他现在已经不轻易走动了。”

“哦，那可怜的老人。让你坐在这儿却不能喝酒真是一种罪过！前几天我看到你的车停在法兰柴思外面。”

“是的。”罗伯特说，心里有些疑惑。卡利通常不会这样粗鲁迟钝，如果他看到了罗伯特的车，那么也一定看到了警车。

“如果你认识她们，那么应该可以告诉我一些事吧？我一直想知道那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流言是真的吗？”

“流言？”

“她们真的是女巫吗？”

“她们应该是吗？”

“据我所知，乡间的这种传言通常是有强有力的事实证明的。”卡利说，明亮的黑色眼睛意味深长地盯着罗伯特看了一会儿，接着环视大厅，脸上带着他常有的困惑表情。

罗伯特明白这个矮小的男人正在暗示他可以提供一些自以为对罗伯特有用的信息。

“哦，是的，”罗伯特说，“既然娱乐随电影院蔓延到了乡村，那么，愿上帝保佑，让猎巫这种事情结束吧。”

“难道你不相信？只要给这些米尔福德镇的蠢货们一个借口，他们就会尽全力去猎巫。如果问我，我会说那些人是一群近亲繁殖的退化物种。你等的老人来了，回见。”

罗伯特最吸引人的特质之一是他真诚地关心他人和他人的困难，就像他耐心地倾听韦亚德老先生的长篇故事，这让对方非常感激——这里要补充一下，他并不知道这位老人在遗嘱里给了他一百英镑的馈赠——不过谈话结束后，他径直走向了大厅的电话。

周围的人太多了，于是他决定到辛恩街的修车厂去打电话。事务所现在应该已经关门了，而且也离得比较远。他的脚在往修车厂移动，同时脑子也在转着，如果从修车厂打电话，那么他的车就在附近，如果她——她们——要他立刻过去进一步细谈，她们很可能会这样要求的，几乎肯定会的，是的，无论警方是否立案，她们都会想当面和他讨论如何让别人不相信那个女孩说的故事——他听到哈勒姆警探送来的这个消息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甚至没有想到如果——

“晚上好，布莱尔先生，”比尔·布拉夫从窄小的办公室门里将硕大的身躯探出来，温和的圆脸上满是热情，“要取车？”

“不，可以的话我想借用一下你的电话。”

“当然可以，请吧。”

斯坦利从一辆车底下探出淡褐色的脸，问道：“有什么消息吗？”

“没什么，斯坦利。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下注了。”

“我在一匹叫‘聪明诺言’的母马身上输了两英镑。这就是相信赌马的结果。下次如果你有什么消息……”

“下次我下注时一定告诉你。不过还会是赌马。”

“只要不在一头母马身上下注……”斯坦利说，然后又消失在车子底下。罗伯特走进那间明亮燥热的小办公室，拿起电话听筒。

是玛丽恩接的电话，她的声音听来温暖而愉快。

“你无法想象你的纸条给我们带来多大的安慰。我和母亲上个星期一直在整理麻絮。对了，现在他们还会让监狱里的犯人整理麻絮吗？”

“我想不是。我想现在是一些更有建设性的工作。”

“职业矫正？”

“基本上是这样。”

“我无法想象任何强制性的缝纫工作会改变我的性格。”

“他们很可能会让你做一些更适合的事。强迫犯人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是违反当下的流行思潮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这么尖酸。”

“我尖酸？”

“就像安哥斯图拉树的树皮③。”

然后，她提起了喝点东西，也许接下来就会邀请他过去喝杯晚餐前的雪利酒了。

“对了，你有一位蛮迷人的侄子。”

“侄子？”

“送便条来的那位。”

“他不是我侄子，”罗伯特冷冷地说，难道自己已经老得可以当别人的叔叔了？“他是我的一个远房表亲，不过还是很高兴听到你喜欢他。”这样不行，他必须占据主动，“我想我们应该见个面讨论一下，把问题解决。保险起见——”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等着。

“是的，当然。也许哪天上午我们购物时可以到你办公室去拜访一下。你认为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比如一些私下的调查，这没法在电话里讨论清楚。”

“啊，是的，当然不行。我们星期五上午到你办公室可以吗？那是我们每周一次的购物时间。星期五你忙吗？”

“不忙，星期五可以，”罗伯特说，按捺住失望的情绪，“接近中午的时候吧？”

“好的，那很好。后天中午十二点到你办公室。再见，再次谢谢你的支持和帮助。”

她干净利落地挂了电话，完全没有罗伯特想象中女人通常会有的迟疑犹豫。

罗伯特从小办公室出来，走进修车厂昏暗的日光里，比尔·布拉夫问道：“要不要我把车开出来？”

“什么？哦，车。不，谢谢，我今晚不用。”

他顺着每天下班的路线沿着高街走，尽量不让自己觉得受到了冷落。开始时，他并不想去法兰柴思，而且表现得也很明显；她当然也会很自然地避免这种情况再次发生。他已经把这个案子列为商业事务，应该不受个人情感的影响。她们当然也不会在办公室之外的地方麻烦他。

哦，好吧，他想着，同时将自己扔进客厅壁炉旁他最喜爱的那把椅子里，打开晚报（是早上在伦敦印刷的）。星期五她们去办公室时，他可以表现得将这个案子放在了相对私人的层面上，以此改变第一次接洽时他再三拒绝造成的不愉快印象。

老房子里安宁的气氛让他平静下来。克里斯蒂娜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祈祷和静思整整两天了，琳姨妈在厨房准备晚餐。桌上有封莱蒂斯来的信，那是他唯一的妹妹；战争时期她开了几年卡车，爱上了一个身材高大、沉默寡言的加拿大人，现住在加拿大的萨斯克温彻，已经有了五个金发小家伙。“亲爱的罗宾④，尽快来一趟吧，”她在信的最后写道，“在孩子们长大之前，在苔藓在你周围长满之前，来一趟吧。你很清楚琳姨妈对你而言是多么的可怕！”他几乎可以听到她的声音。莱蒂斯和琳姨妈一直相处得不好。

他微笑着，放松心情，回想过去的时光。内维尔的到来打碎了他的安宁和平静。

“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她是那样的一个人！”内维尔质问道。

“谁？”

“那个姓夏普的女人！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以为你不会见到她，”罗伯特说，“你只要把便条塞到她们信的箱里就可以了。”

“门上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把纸条塞进去，于是我按了门铃。她们可能刚从什么地方回到家。总之，她来开了门。”

“我以为她有午睡的习惯。”

“我认为她根本不需要睡眠。她根本就不属于人类。她是一团火和金属的综合体。”

“我知道她是一位非常暴躁的老女人，可是你得宽容一些。她经历过相当艰难的——”

“老？你在说谁？”

“当然是夏普太太。”

“我根本没有见到夏普太太，我说的是玛丽恩。”

“玛丽恩·夏普？你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是玛丽恩？”

“她告诉我的。那名字很适合她，对吗？她就应该叫玛丽恩。”

“似乎在门口寒暄几句你们就熟悉起来了。”

“哦，她请我喝茶的。”

“喝茶！我以为你急着赶去看那场法国电影。”

“如果有像玛丽恩·夏普那样的女子请我喝杯茶，我当然是不会急着去办其他事情的。你注意过她的眼睛吗？哦，当然注意过。你是她的律师。那是一种美丽的由灰色到褐色的渐变。还有眼睛上面的眉毛，简直就是天才画家的作品，就像一对翅膀。回家的路上我为它们作了一首诗。你想不想听听？”

“不用了，”罗伯特僵硬地说，“电影怎么样？”

“嗯，我没去看。”

“你没看！”

“我告诉你了，我和玛丽恩一起喝茶的。”

“你是说你在法兰柴思待了一下午！”

“我想是的，”内维尔做梦般呓语着，“哦，天哪，似乎只过了七分钟。”

“那你对法国电影的渴望呢？”

“玛丽恩就是一部法国电影。就算是你也应该发现呀！”那句“就算是你”刺痛了罗伯特，“当你可以接近真实时，为什么还要追逐阴影呢？真实，那是她可贵的特质，不是吗？我从来没有遇到过像玛丽恩这么真实的人。”

“甚至是罗丝玛丽？”罗伯特陷入琳姨妈所说的那种“万念俱灰”的情绪。

“哦，罗丝玛丽是爱人，我要和她结婚，但这是不同的两件事。”

“是吗？”罗伯特说，语气里有一种虚伪的顺从。

“当然！人们不会娶像玛丽恩·夏普那样的女子，就好像没有人会娶风和云，或者圣女贞德。把那样的女子和婚姻联系起来是一种亵渎。对了，她提到你时一直说你是个好人。”

“真是太仁慈了。”

语气听来非常冷漠，连内维尔也感觉到了。

“你不喜欢她？”他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这位表亲。

罗伯特忽然不再是平时那个亲切、懒散、随和的罗伯特·布莱尔了；他看上去像个疲惫不堪的男人，还没有吃晚餐，而且正因为受到挫折和冷落而垂头丧气。

“在我看来，”他说，“玛丽恩·夏普只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女人，和一个脾气暴躁的老母亲住在一幢丑陋的老房子里。她们和其他人一样，碰巧需要解决一些法律问题。”

然而他不愿意再继续说这些言不由衷的话，就好像它们是背叛了他的朋友。

“不是这样的，也许她只是不适合你，”内维尔宽厚地说，“你喜欢的是那种有点笨的金发美女，对不对？”他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恶意，就像在陈述一件事情。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那些你差点要娶的女人都是这种类型的。”

“我从来就没有‘差点要娶’过谁。”罗伯特僵硬地说。

“那是你的想法。你根本不知道莫利·曼德斯差点就要嫁给你了。”

“莫利·曼德斯？”琳姨妈说着，脸色发红地从厨房走了进来，手上的盆子里放着雪利酒，“那个傻姑娘。想想，烤盘做薄饼，而且总是把随身带的小镜子拿出来照。”

“那次可是琳姨妈救了你。是不是，琳姨妈？”

“亲爱的内维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请不要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走来走去，添根木柴。你喜欢你的法国电影吗？”

“我没去。我到法兰柴思喝茶去了。”他瞥了罗伯特一眼，这才察觉到罗伯特的反应有些异常。

“跟那些奇怪的人？你们谈些了什么呢？”

“山脉——莫泊桑——母鸡——”

“母鸡？”

“是的，特写镜头中母鸡脸上那种的邪恶表情。”

琳姨妈很困惑，她转向罗伯特，似乎在寻找依靠。

“亲爱的，如果你想认识她们，我是不是应该打个电话？或者请牧师太太打电话？”

“我不想让牧师太太知道这种不可挽回的事情。”罗伯特冷冰冰地说。

她犹疑了一下，不过家务事最终占据了她的脑子。“不要喝太多雪利酒，否则就浪费了我炉灶上的美味。谢天谢地，克里斯蒂娜明天就下楼来了，我从未看过她的救赎时间超过两天。亲爱的，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我还是不要去拜访法兰柴思了。除了她们是陌生人而且年纪很大之外，那里还挺让我害怕的。”

是的，他就预料到提起夏普母女时人们会是这种反应。今天下午本·卡利已经让他明白了这点；如果法兰柴思真的涉及官司，一定无法指望陪审团会毫无偏见。星期五见面时，他会建议她们请一家事务所做些私人调查。警方一直工作负担过重——这种情况持续了十年，甚至更久——而且时间充裕的私家侦探在这件案子上可能比官方的正式调查更加成功。

【注释】

①约翰·诺克斯（John Knox，1510～1572），苏格兰牧师，新教改革的领导者。

②伦敦的众多景点之一，位于牛津街的西段。

③一种生于南美的树，其树皮芳香、味苦，可用于制作滋补药、退热药和兴奋剂。

④罗宾（Robin）是罗伯特（Robert）的昵称。

第六章

然后，到了星期五早上，采取任何措施保护法兰柴思都已经太迟了。

罗伯特考虑过警方的工作进度，也估计到了流言的传播，但没有想到《艾克－艾玛》。

《艾克－艾玛》是新近从西方进入英国的通俗小报。这家小报的办报宗旨是：以两千英镑的损害换取五十万英镑的销售额是完全值得的。于是它一直使用英国报界有史以来最醒目的标题，最耸动的图片，和最轻率的文字。伦敦新闻界将它的内容评论为“粗鲁且不宜刊载的”，但却无法抵制。报界一直以来都是自己负责审查工作，根据自己的判断和品位决定什么是可以刊登的，什么是不可以披露的。但如果有一家“无赖”报纸不遵守这些原则，也没有什么里外夹攻可以制裁它。过去十年来，《艾克－艾玛》的日发行量已超过五十万份，可以说是目前国内最畅销的报纸。每天早晨，城郊列车上的上班族中，十个人中有七个在读《艾克－艾玛》。

《艾克－艾玛》把法兰柴思事件宣扬得路人皆知。

星期五那天，罗伯特一早就出发去了郊外，有一位觉得自己就快死了的老太太要更改遗嘱。这老太太平均每三个月就会来上这么一出，而她的医生却明确表示她“可以活到一口气吹熄一百根生日蜡烛的那一天”。然而，对于这样一个在早上八点半发出紧急召唤的客户，律师不能对她说别胡闹了。于是罗伯特拿着一些新的遗嘱表格，到修车厂取了车，开往郊外。尽管和那个趴在枕头上的暴君经过了一番争执——那个老太太拒绝理解无法把四份财产平分给三个人这样一个基本事实——不过春天的乡村美景还是令人赏心悦目。在回去的路上，他轻松地哼着歌，期待着过一会儿和玛丽恩·夏普的会面。

他决定原谅她喜欢内维尔的事。毕竟内维尔从没有像他那样想把她推给卡利。做人必须公平。

他开着车穿过早晨来租用马车的人群，把车开回修车厂停妥。然后，他突然想起已经过了这个月的一号，于是到办公室找掌管办公室事务的布拉夫支付账单。不过在办公室的是斯坦利，他正用拇指翻弄着税单和发票。他的手掌很粗大，使前臂看起来都显得细小了。

“在通信兵团时，”斯坦利说，心不在焉地看了他一眼，“我曾经认为军中管理文书的人都是蠢货，不过现在我不那么确定了。”

“少了什么吗？”罗伯特说，“我来付账单，比尔通常都会准备好。”

“我想就在手边，”斯坦利一边说，一边还在用拇指翻弄着什么，“我找找。”

罗伯特对这间办公室已经相当熟悉了，他拾起一些被斯坦利弄乱和丢弃的纸张，以便看清下面比尔放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当他拿起一堆散乱的纸张时，看到一张女孩的脸——刊登在报纸上的一个女孩的脸。他没有立刻认出来，只是觉得面熟，于是他停下来细看。

“找到了！”斯坦利高兴地说，从一个夹子里取出一张纸。他把其他散乱的纸张胡乱堆成一堆，这让罗伯特可以清楚地看到那天早晨《艾克－艾玛》的头版。

罗伯特惊得浑身发冷，盯着那张照片发愣。

斯坦利转过身伸手取罗伯特拿在手上的那沓纸，这才注意到他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可爱的小东西，”他说，“让我想起我的那个埃及女人。双眼同样分得很开。是个可爱的孩子，就是满嘴瞎话。”

他继续整理纸张，罗伯特仍然盯着报纸。

〖就是这女孩〗

版面的上方用大大的粗字写着这几个字；其下三分之二的版面是那女孩的照片。接下来的内容字体较小，但仍然肆无忌惮：

〖就是这幢房子？〗

下面就是法兰柴思的照片。

版面的下方写着：

〖女孩说是这样，

警方做何反应？

欲知详情，请看内页。〗

他伸手翻到内页。

是的，什么都有，除了夏普母女的名字。

他又翻回去，再一次盯着那惊人的标题。昨天，法兰柴思还是一幢由四堵高墙严密保护着的房子，它丝毫不引人注目、自给自足，连米尔福德镇的居民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的。现在，它出现在所有的书亭供人观看，从彭赞斯①到彭特兰湾②的每一个报摊上。那沉闷而令人生畏的外表衬托出那张看似无辜的脸。

女孩的照片是一张半身像，似乎是在照相馆拍的。她精心打理过头发，身上的衣服像是正式的晚装。她比穿着校服时显得——不是少了那份纯真，也不是看上去大了些，都不是。他试图找出恰当的字眼；她看来不那么——禁忌，是这样吗？那身校服让人觉得她不是一个女人，就像修女服给人的感觉一样。校服可以让人产生一种保护意愿——他想着也许可以就此写一篇专题文章。那种保护意愿主要在两个方面：掩盖和伪装。如今那校服不存在了，她看起来很有女人味儿，而不仅仅只是个女性。

可无论如何，那是一张让人怜悯的年轻的脸，幼稚而动人。那干净的前额，分得很开的眼睛，微抿的嘴唇让她的嘴显出一种令人失望的孩子才会有的表情——这是最可怕的部分。这张脸所述说的故事，不仅仅是拉伯洛的主教才会相信。

“我可以借走这份报纸吗？”他问斯坦利。

“拿走吧，”斯坦利说，“我们下午茶的时候翻翻，上面没什么东西。”

罗伯特很惊讶。“你不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吗？”他指着头版问道。

斯坦利看了一眼照片，说：“一点儿也不，除了让我想起那个埃及女人，会撒谎的。”

“所以你不相信她所说的故事？”

“你觉得呢！”斯坦利轻蔑地说。

“那么，你觉得这姑娘那段时间在什么地方呢？”

“如果要我说，她肯定是——嗯，也许不能说肯定——自己跑出去玩儿了。”斯坦利说，然后便出去招呼一名顾客。

罗伯特拿起报纸，沉着脸离开了。虽说至少有一个人不相信她的故事，可另一方面，这只是出于过去的记忆和讥笑的心态。

尽管斯坦利看完了整篇报道，而没有注意其中有关的人名或发生的地点，但这毕竟只是百分之十的读报人的阅读习惯（根据“大众观察”③的统计）；其他百分之九十的人会逐字逐句地细读，也许现在已经在津津乐道地跟人谈论了。

回到办公室，他被告知哈勒姆曾来过电话。

“进来，把门带上！”他对赫塞尔廷先生说，他一进办公室就知道赫塞尔廷来了，现在正站在门口，“看看这个。”

他一手伸向电话，一手将报纸摊开在赫塞尔廷先生面前。

老先生伸出他骨骼瘦小、干净清洁的手，那样子就像见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这就是大家都在谈论的事。”他说着，集中注意力看，就像他平时看一份新文件那样。

“我们在同一条船上，不是吗？”电话接通后哈勒姆说道，他搜索着适当的词汇来解释《艾克－艾玛》给他们造成的困境，“好像警方的麻烦还不够多似的！”他最后这样说道，完全是一副警察的态度。

“苏格兰场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今天早上九点，格兰特探长差点没把我们的电话打爆了。不过，他们对报纸的事无能为力。只能笑笑，接受它。警方总是喜欢公平游戏。如果换作是你，也只能这样。”

“确实，”罗伯特说，“我们是一个出版自由的国家。”

哈勒姆又对报界评论了几句。“你的客户知道了吗？”他问。

“我想还不知道。我相信她们从来不读《艾克－艾玛》这种小报，而且报纸刚出来，消息还来不及传到她们的耳朵里。不过，十分钟后她们会到这儿，到时我会告诉她们。”

“如果说我为那位老太太感到难过的话，”哈勒姆说，“那么就是这个时刻了。”

“《艾克－艾玛》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我以为那对父母——我是说，那女孩的监护人——非常不愿意把这样的事公开。”

“格兰特说是女孩的哥哥觉得警方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于是自己去了《艾克－艾玛》。那家报纸的行动口号是‘《艾克－艾玛》将伸张正义！’就我所知，他们曾连续三天追踪挖掘一个故事。”

电话挂断后，罗伯特想到，如果说这起报道对双方而言都是坏消息的话，那至少在这一点上大家都是公平的。警方无疑会加紧寻找确凿的证据；另一方面，随着女孩照片的披露，可能给夏普母女带来了一个微弱的希望——也许某个地方的某个人会认出照片上的女孩，说：“这女孩那一天不可能在法兰柴思，因为她其实是在某个地方。”

“这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故事，罗伯特先生，”赫塞尔廷先生说，“要我说，这是一则骇人的报道，是侮辱性的。”

“那幢房子，”罗伯特说，“我是说法兰柴思，夏普太太和她女儿就住在里面；我那天去的也是这个地方，如果你记得的话，我是去给她们提供一些法律意见。”

“你是说，这两个人是我们的客户？”

“是的。”

“可是，罗伯特先生，这不属于我们受理案件的范畴啊！”罗伯特因对方语气中的惊愕而有些退缩，“这完全不合我们的常规——真是太异乎寻常了——我们无法胜任……”

“我希望，我们有能力代表我们的客户，对抗《艾克－艾玛》这样的出版物。”罗伯特镇定地说。

赫塞尔廷先生看着桌上那份喧嚣的报纸，显然在面对着一个两难的选择：究竟是客户有罪，还是媒体不道德。

“看了这个报道，你相信那女孩的话吗？”罗伯特问。

“我看不出她能如何捏造，”赫塞尔廷先生简单地说，“故事非常详尽，不是吗？”

“确实如此。但上星期那女孩被带到法兰柴思去指认时，我见到过她——就是我刚喝完下午茶就匆匆出去的那天——她的话我完全不相信。一个字都不信。”他强调着，很高兴自己能这样明确地说出来，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原来一直是这样想的。

“可是如果她根本没去过法兰柴思，又为什么会想到那里，还知道里面这么多的细节？”

“不知道，我完全想不通。”

“显然，那是最不可能被人想到的地方；偏僻、不引人注目，坐落在一条僻静的路上，地处人们很少互相串门的乡间。”

“是的，我也不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但我确定这是经过周密计划的。我们不是要选择哪一方的故事比较可信，而是哪一方的人比较可信。我能确定夏普母女不会做出那样疯狂的事；同时，我又认为那女孩有能力编造出这样一个故事。这就是我的看法。”他停顿了一下，“这次你必须相信我的判断，蒂米。”他补充道，并用了这位老职员儿时的称呼。

不知是因为这声“蒂米”，还是这观点本身有说服力，总之赫塞尔廷先生没有再进一步反对。

“你会有机会亲眼见到‘罪犯’了，”罗伯特说，“我已经听到了她们的声音。麻烦你请她们进来，好吗？”

赫塞尔廷先生默默地退了出去，罗伯特把报纸反过来，把对她们来说相对无害的“女孩被偷运出境”的标题朝上。

夏普太太戴着正式场合才用的黑缎平顶帽，非常得体地走了进来，看上去就像个正在问诊的医生。赫塞尔廷先生显然松了口气。看来这位客户跟他想象的完全不同，或者说，与其他客户没什么两样。

“先别走，”罗伯特对他说，然后又转向来访者，“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我们事务所资格最老的成员，赫塞尔廷先生。”

夏普太太可以在需要的时候表现得非常优雅，当她这样做时，她简直就像维多利亚女王。赫塞尔廷先生现在更放心了，他已经被收服。罗伯特的第一场仗结束了。

赫塞尔廷离开后，罗伯特注意到玛丽恩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今天早上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她说，“我们到安·博林咖啡馆去喝咖啡——我们常去的——那儿本来有两张空桌子，可是特鲁洛夫小姐看到我们时，急忙地把椅子斜靠在那两张桌子旁，说这里已经有人预订了。如果她不是看起来那样尴尬，我可能会相信她的。你不会认为谣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吧？她那样做是因为她听到什么传闻了吗？”

“不是，”罗伯特遗憾地说，“是因为她读了今早的《艾克－艾玛》报。”他把报纸翻过来。“很抱歉，但我必须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你们，而你们似乎也只能把这当做孩子们的无心之语默默忍受。我想你们大概从没有在身边看到过这样恶毒的报道。让别人以这种粗鲁无礼的方式认识自己实在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

“哦，不！”玛丽恩激动地抗议道，眼睛盯着报纸上的法兰柴思照片。

接下来是一阵令人窒息的寂静，母女俩都被报道的内容吸引了。

“我的理解是，”夏普太太最后说，“对这样的报道，我们没有任何挽回的方法，对吗？”

“没有，”罗伯特说，“所有的陈述都是真实的。而且全部都是陈述，没有附加任何评论。即使是评论——我一点儿也不怀疑随后会出现——也会因为这件案子没有立案而无法进入司法程序。他们有权刊登任何评论。”

“这整件事情就是一个暗示性的评论，”玛丽恩说，“警方没有恪尽职守。他们以为我们做了什么？贿赂警方？”

“我认为他们是让警方看到，卑微的受害人与富有的加害人相比处于弱势。”

“富有。”玛丽恩重复着，她的声音凝结着苦楚。

“只要住在有六个烟囱的房子里就叫富有。现在，如果你们还没有因太过惊吓而不能思考的话，让我们好好想一想。我们明明知道那女孩从来就没有到过法兰柴思，知道她不可能——”但玛丽恩打断他。

“你真的知道吗？”她问。

“是的。”罗伯特说。

她挑衅的眼光逐渐转为柔和，不再瞪着罗伯特。

“谢谢你。”她轻轻地说。

“如果那女孩从未到过法兰柴思，那她是怎么知道那幢房子的？她确实用某种方法看到了。很难相信她是在背诵某人提供给她的资料……她是怎么看到的？我是说，亲眼看到。”

“我想，坐在双层巴士的上层是可以看到的，”玛丽恩说，“但是双层巴士不走米尔福德镇那条线路。或者，是坐在装满麦草堆的车上，但现在不是收获的季节。”

“现在也许不是收获干草的季节，”夏普太太用嘶哑的声音说，“但载货卡车不存在什么季节问题。我就见过货物堆得跟麦草一样高的卡车。”

“没错，”玛丽恩说，“如果那女孩搭的不是轿车，而是卡车。”

“这件事只有一个漏洞。如果那女孩搭的是一辆卡车，那么车主通常会让她坐在副驾驶位子上——需要的话，哪怕坐在某人的膝盖上——而不会让她坐到车外的货物顶上。尤其那是个下雨的黄昏，你也许还记得，那天没有人到法兰柴思来问路，或者来修理什么东西，如果有这种事，也许会有女孩一起跟进来。”

然而没有，她们俩都确定在女孩失踪的那段时间前后没有人来过。

“那么，让我们先假设，她是利用某个机会站在高处从围墙上面看到法兰柴思的情况的。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知道那是什么时间，以及她是如何做到的，而且即使我们知道，也可能无法证明。因此，我们的主要精力不应该放在如何证明那段时间里她不在法兰柴思上，而是证明那段时间她在别的地方！”

“我们的胜算有多少？”夏普太太问。

“比这个出现之前多了几分，”罗伯特指着《艾克－艾玛》的头版说道，“事实上这可以说是我们从这个坏消息中意外得到的一点益处。我们自己无法为了查出女孩的行踪而公开她的照片。然而他们把它披露出来了——我是说她那一方的人——我们也同样会因此获益。他们报道了这个——这无疑是我们不走运；但同时他们也刊载了照片——而假如我们运气好，也许某地的某人会发现事件和照片有不合之处；因为在报道所说的那段时间里，照片上的女孩在另一个地方，不可能出现在法兰柴思。”

玛丽恩脸上的绝望消退了一些，甚至夏普太太似乎也放松了一点。毕竟，原本看来是一场灾难的事件，也有了一线转机。

“关于聘请私家侦探，我们该怎么做？”夏普太太问道，“我想你知道，我们没什么钱，而私家侦探似乎非常贵。”

“是的，请私家侦探确实不容易控制预算，通常费用会超过预期。不过，开始时我打算自己去拜访一些相关的人，看看是否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查出她可能干了些什么。”

“他们会告诉你那些吗？”

“哦，不会直接说什么，因为他们自己可能都不了解她，但只要他们开口，我们就能将这些信息拼成一个完整的图像。至少我是这样希望的。”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布莱尔先生，你真是太好了。”

夏普太太的态度再度展现出维多利亚女王的风范，但这次似乎还多了些什么。这真叫人意外，似乎友善并不是她生活中经常遇到的东西，也不是她期待得到的。那略微僵硬的礼貌态度似乎在说：“你知道我们不富有，甚至可能无法支付你的费用，我们和你平时接待的客户不一样，但你在尽全力帮助我们，对此我们非常感激。”

“你什么时候出发？”玛丽恩问。

“午餐后。”

“今天？”

“越快越好。”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夏普太太说着便起身，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桌上的报纸。“我们一直很重视法兰柴思的私密性。”她说道。

他看着她们出门进了车子，然后便请内维尔到他办公室，同时拿起电话通知琳姨妈帮忙准备行李。

“我猜你还没有读到今天的《艾克－艾玛》吧？”他问内维尔。

“我觉得你这不是在提问。”内维尔回答。

“看看今天早上的吧。喂？琳姨妈。”

“有人想起诉他们吗？如果是，那可是一笔大收入。这类案子通常都会庭外和解，事实上，他们有个特别基金是专门为——”内维尔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看到了桌上面对着他的小报头版。

罗伯特抬起眼睛，越过话筒满意地看着他年轻的表亲脸上那种无法掩饰的惊讶表情。就他所知，如今年轻的一代常自诩天底下没有什么事可以吓得住他们；现在他知道，在面对真实生活出现的普通意外时，这些年轻人的反应和其他人完全一样。

“琳姨妈，我的天使，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收拾收拾行李？一晚上的。”

内维尔把报纸打开，准备细读内页。

“只是去一趟伦敦，不过我还不确定。总之，只要一个小行李箱，装些必需的东西，不要那些我‘可能’会需要的所有东西，谢谢你了。上次的行李箱里有一瓶重达一磅的消化粉，我从来都不用那种东西！嗯，好吧，你说得对，否则我会得溃疡——是的，我会在大约十分钟之后回去吃午餐。”

“下流无耻的猪！”年轻的诗人吐出惯用的骂人用语。

“那么，你是怎么看的？”

“怎么看！看什么？”

“那女孩的故事。”

“这还用想吗？很明显，只是个正值不平衡青春期的少女在哗众取宠罢了！”

“如果我告诉你那少女相当冷静普通，是个颇受好评的在校女生，你又怎么看？”

“你见过她了？”

“是的。这就是上星期我去法兰柴思走一趟的原因，我到那里的时候，苏格兰场的人正带着那女孩跟她们对质。”年轻的内维尔，把你的烟斗放到唇间吧，她也许乐意同你谈母鸡和莫泊桑，可是当她有麻烦时，是来找的我。

“去当她们的辩护人？”

“当然。”

内维尔突然放松下来，“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她——她们。这就太好了。我们可以共同去对抗这——”他轻弹着报纸——“这女孩儿。”听到这句罗伯特的口头语，罗伯特笑了。“你要怎么做，罗伯特？”

罗伯特告诉他：“我外出期间，要辛苦你管理事务所。”他看到内维尔把注意力又放到那个“女孩儿”身上。他走上前看去，他们两人都觉得那张年轻的脸在异常镇静地回望着他们。

“总的来说，那是一张颇具吸引力的脸，”罗伯特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位唯美主义者愤愤地说，“接下来将会是一场令人痛苦的混乱。”

【注释】

①彭赞斯（Penzance），英格兰西南部度假城镇。

②彭特兰湾（Pentland），位于苏格兰北端和奥克尼群岛之间。

③大众观察（Mass Observation），一九三七年创立于英国的一个社会研究组织。

第七章

韦恩的家坐落在埃尔斯伯里以外颇具乡村风情的郊区。一排排相对独立的房子倚着尚未开发的田野而建，风格各不相同，有的内敛沉稳，有的张扬跋扈。韦恩家的房子处在一排低声下气似的房屋中，年久失修的红砖建筑显得原始、粗糙、愁眉苦脸，罗伯特看着不由得咬紧了牙。然而，当他慢慢地朝前开，寻找门牌号码时，这些外表令人遗憾的建筑却让他产生了一种怜爱。对它们的主人来说，每幢建筑都代表一种独一无二的美。花园是更美的神奇化身，每一个都像是诗人的内心告白。

内维尔真应该来一趟，罗伯特一边想着，一边又因为发现一处美景而不由得放慢了车速。这里比十二本内维尔喜欢的《看守人》杂志都要富于诗意，这里有他所欣赏的一切：形式、韵律、色彩、姿态、图案、冲击……

或许内维尔看到的只是一排郊区花园？只是在埃尔斯伯里梅德塞街边绿意盎然的花园？

也许。

三十九号的前院有座假山，周围铺着绿草。房子看来相当怪异，因为窗户后面没有窗帘。窗户玻璃上没有格子，两边也没有束起来的帘幕。窗户就这样暴露在阳光、空气和人们的注视之下。这让罗伯特很是惊讶，可能邻居也相当困惑。这也许意味着他将面对的一切会不同寻常。

他按了门铃，希望自己不会像个乞丐。他的态度很谦恭，这是罗伯特·布莱尔从未体验过的新角色。

韦恩太太带给他的惊讶甚至超过了她的窗户。直到真正面对她的时候，罗伯特才意识到自己事先已经在头脑里描绘了这个收养贝蒂·肯恩的女人的形象：一头灰发，结实威严的体态，平凡、宽大、谨慎的面孔；也许还穿着围裙，或者家庭主妇常穿的那种花布罩衫。可眼前的韦恩太太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她苗条、优雅、年轻而且时髦，头发乌黑，双颊红润，长得相当漂亮，那双明亮的棕色眼睛更是罗伯特所见过的最具智慧的双眼。

见门外是个陌生人，她显得有些警觉，而且不自觉地将撑着的大门合上了一点；不过仔细查看之后，似乎又稍稍放下了些心。罗伯特向她做了自我介绍，她静静地听着，没有开口插话，这赢得了罗伯特的尊重。他的客户中，不论男女，很少有这样仔细聆听而不插话的。

“你没有跟我谈话的义务，”他解释完来意，最后说道，“但是我非常希望你不要拒绝。我已经告诉格兰特探长，说今天下午我会代表我的客户来拜访你。”

“哦，如果警方知道这次会面，那我也不会介意……”她后退一步，将他让进屋，“我明白，身为律师，你必须为你的客户尽力。我们没什么好隐瞒的。但如果你想同贝蒂见面，我恐怕办不到。为了避免打扰，我们已经把她送到乡下朋友家去了。莱斯利是好意，但这确实有点愚蠢。”

“莱斯利？”

“我儿子。你请坐。”她将他请入一间舒适整洁的起居室，在安乐椅里坐下来，“他对警方非常气愤，甚至都气糊涂了——我的意思是说，他觉得警方没有采取任何积极的行动。他一直都很疼贝蒂。事实上，在他订婚之前，他们简直形影不离。”

罗伯特认真地听着。这正是他想打听的事。

“订婚？”

“是的，新年一过，他就和一个很好的女孩订了婚。我们都很高兴。”

“贝蒂高兴吗？”

“她并没有嫉妒，如果你是这个意思的话，”她说道，同时用那双聪慧的眼睛看着他，“我想她很怀念那段跟他形影不离的日子，不过她对此事表现得非常好。她是个好女孩，布莱尔先生。相信我。我结婚前是学校老师——不是什么好职业，因此一有机会我就结婚了——对学校的女生非常了解。贝蒂从没让我操过心。”

“是的，我知道。所有人对她的评价都不错。你儿子的未婚妻是她学校的同学吗？”

“不是，她以前和我们完全不认识。她们一家人刚搬到这附近，莱斯利是在一次舞会中认识她的。”

“贝蒂去过舞会吗？”

“没参加过成年人的舞会，她还太小。”

“这么说，她没有见过那个未婚妻？”

“说实话，我们都没有见过。他是忽然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们的。不过我们都很喜欢她，因此也没有介意。”

“他这个年龄成家是不是太早了？”

“哦，是的，这件事从头至尾都很荒唐。他才二十岁，她也只有十八岁，但他们在一起非常甜蜜。而我自己也是很年轻就结了婚，并且过得很幸福。唯一的遗憾是我没有女儿，贝蒂填补了这份缺失。”

“离开学校之后她打算做什么？”

“她还不知道。据我看，她没有什么特长。我觉得她会很早结婚的。”

“因为她漂亮？”

“不，是因为——”她停顿了一下，显然没说出原来想说的话，“没有特殊才华的女孩通常结婚会比较早。”

他在想她原本想说的话会不会跟深蓝灰色的眼睛有关。

“贝蒂没有在该上学的时间出现，你认为她只是逃学了？——尽管你说她是个好孩子。”

“是的，她开始厌倦学校生活，而且她总是说——这倒是真的——从上学的第一天起就是在浪费时间。所以我们以为她只是像人们说的那样利用了个机会。莱斯利听说她没回家时，说她是在‘试手气’。”

“我明白。放假期间她穿的是校服吗？”

韦恩太太第一次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弄不明白这句问话的用意。

“不，不是，她穿着普通衣服……你知道她回来时身上只穿着内衣和鞋子吧？”

罗伯特点头。

“我实在很难想象哪个女人会如此恶毒地对待一个无助的孩子。”

“韦恩太太，如果你见到那些女人，你会发现更难想象。”

“可是，所有可怕的罪犯看起来都是无辜的、没有恶意的，对不对？”

罗伯特没有回应。他想了解一下女孩身上的伤痕。像是新近造成的吗？

“嗯，是刚刚被打的。大部分还没有转成乌青呢。”

这让罗伯特有些惊讶。

“可是，据我所知，也有一些旧伤吧？”

“即使有，也被新的伤痕盖住了。”

“那些新的伤痕是什么样的？是鞭打造成的吗？”

“哦，不是，看起来是被双手殴打的。就连她可怜的小脸蛋上也有。她的下巴肿起来了，一边太阳穴上还有一大块淤伤。”

“警方说，他们请她说明整个事件时，她变得歇斯底里起来。”

“当时她仍然很不舒服。等我们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让她得到充分的休息，再让她向警方说明就不会那么困难了。”

“韦恩太太，这个问题我想请你如实回答：你有没有对贝蒂所说的经过产生过任何怀疑？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怀疑？”

“不，一刻都没有。为什么要怀疑呢？她一直都是个诚实的孩子。即使不够诚实，她又如何能编造出这样一个完整而详尽的故事并且毫无破绽呢？警方问了所有他们想问的问题，并没有对她的陈述表示过怀疑。”

“她第一次向你讲述事情经过时，有没有叙述完整？”

“哦，没有；那花了一两天的时间。起初只是个大概，然后随着她的回忆慢慢填补细节，比如阁楼上的窗户是圆的。”

“昏迷没有让她的记忆模糊。”

“我不认为那会有什么影响。我是说，贝蒂不会记错。她的记忆力就像一部照相机。”

确实如此！罗伯特想，连她的两个耳朵都竖得直直的。

“她小的时候，就能把看过一本书的任何一页——当然是童书——凭记忆复述出图片中的大部分内容。我们玩过基姆游戏——你知道那个游戏吧？就是把东西放在盆子上的①——她总是赢，最后我们不得不禁止她参加。哦，她简直过目不忘。”

罗伯特想，还有一种游戏，玩的时候忽然大哭就表示快猜中了。

“你说她一直是个诚实的孩子——事实上大家都这么说——但她有没有过像大多数孩子那样沉湎于营造的想象世界中？”

“从来没有。”韦恩太太肯定地说。这想法似乎让她觉得有些滑稽。“不可能，”她说，“除了真实的事物，贝蒂一概不会留意。即使玩洋娃娃茶会的游戏，她也从不愿意像大多数孩子那样传递着想象中的盘子里的点心；她一定要有真实的东西，哪怕是一小块面包。当然通常都比这个更好；有时想多获得一些并不是坏事，但她总有些贪心。”

罗伯特很赞赏她提到亲爱的女儿时那种超脱的态度。是当老师的经历留下的严谨吧？无论如何，这总比溺爱孩子好得多。不过，相对于她得到的回报来说，不得不让人为智慧和奉献感到遗憾。

“我不想围绕一个令你不愉快的话题谈论太久，”罗伯特说，“不过也许你能告诉我一些有关她父母的情况。”

“她的父母？”韦恩太太惊讶地问。

“是的。你和他们熟吗？他们是怎样的人？”

“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们，从未见过面。”

“可是，你们收留贝蒂——有九个月了？——在她父母去世之前，不是吗？”

“是的，但贝蒂到我们家之后不久，她母亲就来了一封信，说来探访只会增加孩子的烦恼和不快，因此最好的办法是让她跟我们在一起，直到她能够回到伦敦为止。她还说希望我每天能在贝蒂面前提到她，至少一次。”

罗伯特不禁对那从未谋面的已过世的女人充满同情，她宁愿牺牲自己而为她仅有的孩子着想。这个被送来收养的贝蒂·肯恩得到的是怎样的一份关爱啊！

“她刚来时能适应吗？有没有哭着要妈妈？”

“她哭过，但那是因为不喜欢这里的食物。我不记得她曾经哭着要妈妈。她来的第一个晚上就爱上了莱斯利——尽管她只是个孩子——我想可能是对他的兴趣转移了她可能有的悲伤。莱斯利比她大四岁，正处于想保护别人的年纪。他现在依然如此——这也就是我们今天会有这些麻烦的原因。”

“《艾克－艾玛》的报道是怎么来的？我知道你儿子去了报社，不过你是否让他——”

“天哪，没有，”韦恩太太生气地说，“在我们来得及采取任何措施之前，事情就已经无可挽回了。莱斯利和记者到我们家来——报社听了这故事就派了个人和他一起回来，要从贝蒂那儿得到第一手资料——当时我和我丈夫都出去了——”

“贝蒂是自愿提供消息的吗？”

“我不知道当时的情形，我不在场。直到今天早上莱斯利把一份《艾克－艾玛》放在我们面前，我和我丈夫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得说，他有点叛逆。他对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不好受。我得告诉你，布莱尔先生，我儿子是不看《艾克－艾玛》这种报纸的。如果不是因为气急了……”

“我了解。我完全了解事情是怎么发生的。那种‘把你的问题告诉我们，我们会为你伸张正义’的宣传是非常有害的。”他站起身，“韦恩太太，你真是太好了，我衷心感谢你的帮助。”

他说话的语气非常诚挚，甚至让她感到困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那惊讶的表情似乎在问：我说的话对你有帮助吗？

他问贝蒂的父母以前住在伦敦的什么地方，她告诉了他。“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她说，“就剩下一片空地。现在是一项新建筑计划的一个部分，不过目前为止什么都还没做。”

在门前的台阶上，他遇到了莱斯利。

莱斯利是个非常英俊的年轻人，不过他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个特征使得原本对他没什么好感的罗伯特对他产生了一些好的印象。罗伯特原来以为他是个粗鲁莽撞的小伙子；然而恰恰相反，他是一个长相漂亮、举止和善的男孩，长着一双害羞而真挚的眼睛，以及一头柔软的乱发。母亲向他介绍罗伯特并说明罗伯特的来意后，他用明显不友善的眼神瞪着罗伯特；而且，正如他母亲所说，那眼神中还含有一丝叛逆。显然，今天莱斯利也在为自己做的事生气。

“没有人可以打了我妹妹一顿之后一走了之。”当罗伯特对他的行为表示不赞同的时候，他凶狠地说。

“我支持你的观点，”罗伯特说，“但就我个人而言，我宁愿连续两个星期每晚被人殴打，也不愿我的照片被登在《艾克－艾玛》的头版。尤其如果我是个年轻的女孩的话。”

“如果你连续两个星期每晚被殴打，事后却没有人能帮助你，我想你会非常愿意将你的照片刊载在任何小报上，只要能换取正义。”莱斯利说完，便从他们身边经过进到屋里去了。

韦恩太太转向罗伯特，脸上带着含有歉意的微笑；罗伯特抓住她这心软的一刻说：“韦恩太太，如果任何时候你觉得贝蒂的故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希望你不会忽略。”

“布莱尔先生，你最好不要对此抱有什么希望。”

“难道你忍心让无辜的人受苦？”

“嗯，当然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我可能对贝蒂产生怀疑这件事。如果开始时我相信了她，那么后来也就不会再怀疑了。”

“很难说。也许有一天你突然发现这片拼图和那片并不吻合。你有个天生善于分析的头脑，那也许会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候下意识地提供出一些信息，一些在你内心深处让你觉得不安的事实会突然间浮现出来。”

她陪着他走向花园大门，他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后转过身来准备道别。就在这时，他惊讶地发现她眼中有着某种东西因为他的话而闪动。

这么说她对整个故事并不确定。

这个故事、所有的细节，在她那冷静而善于分析的头脑中还存在着一个疑问。

那是什么呢？

他在跨进车子前停了一下，出于一种事后回想起来只能以第六感来解释的灵机一动，问道：“她回家时，她衣袋里装着什么东西吗？”

“她衣服上只有一个口袋。”

“里面有什么东西吗？”

她嘴角的肌肉几乎令人无法察觉地缩了一下。“只是一支口红。”她平静地说。

“一支口红！对她这个年纪而言，有些过早了吧，不是吗？”

“亲爱的布莱尔先生，现在的女孩十岁就开始尝试着用口红了。下雨天，女孩子们的娱乐已由偷穿妈妈的衣服变成玩口红了。”

“也许是吧，伍尔沃思②是最大的捐助者。”

她笑着和他道别，看着他开车离开后转身向屋里走去。

为什么口红会使韦恩太太产生困惑？罗伯特一边想着，一边离开地面凹凸不平的米德赛街，转向乌黑平坦的埃尔斯伯里——伦敦主干道。是因为法兰柴思把这个东西留给了小女孩？还是这件事让她觉得奇怪？

而且，她竟然把潜意识里存在的疑虑传达给了他，这让罗伯特感到非常惊诧。在听见自己的问话之前，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会提关于女孩口袋的问题。之前他从没想过女孩的口袋里会有什么。他甚至没有想过女孩的衣服上还有口袋。

这么说，存在着一支口红。

而且它的存在让韦恩太太很是困惑。

好，这是又一项发现。首先，女孩有照相机般的记忆；其次，一两个月前，她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失去了心上人；第三，她贪婪；第四，她厌倦了学校生活；还有，她喜欢“现实”。

最重要的发现是：在那个家庭里，没有人——甚至包括聪慧的韦恩太太——知道贝蒂·肯恩在想些什么。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本来一直是一个年轻男子生活的中心，在发现自己一夜之间被取代后，对此却能保持冷静。贝蒂“对此事表现得非常好”。

罗伯特为这一发现感到兴奋。这说明了那张坦率年轻的脸庞并不一定代表着真实的贝蒂·肯恩。

【注释】

①基姆游戏（Kim's game），一种儿童游戏，目的是培养人的观察和记忆细节的能力。其名来源于英国小说家德鲁亚德·吉卜林的小说《基姆》中男主角接受间谍训练时玩的一种游戏。

②伍尔沃思（Frank Winfield Woolworth，1852～1919），美国商人，一八七九年他开设第一家廉价商品店，后来发展成大型国际连锁店。

第八章

罗伯特在伦敦留宿一晚，多办几件事。

首先，他想去见见老朋友。在目前这种状况下，他最想拜访的是他的老同学凯文·麦克德默。关于犯罪案件，恐怕没有凯文·麦克德默不知道的事。而且身为著名的辩护律师，他对人性的了解不仅广泛、深远，而且视角多样，见解独到。

眼下，麦克德默有可能因高血压不到六十岁就早逝了，也可能仍然健康地坐在上议院议长的职位上。罗伯特当然希望是后者。他其实很欣赏凯文。

当年在学校时，他们因为都有意“在法律方面发展”而熟识起来，但最终成为朋友是因为他们个性互补。对那个爱尔兰人而言，罗伯特的平和镇静显得有趣而富于刺激，而且——当他疲累的时候——非常令人舒心。对罗伯特而言，凯文身上那种凯尔特人的大胆和活力颇具异国风情和吸引力。罗伯特对未来的计划是回到乡间小镇，继续原来的生活；凯文的野心则是改变一切法律允许改变的东西，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但到目前为止，凯文并没有做出多少改变——尽管他已经在法官的位置上尽其所能——不过他那轻松自如、略带辛辣的风格以及行事方式，也多多少少在法律界掀起了一些风浪。有凯文·麦克德默出席的案子，见报率会比平时高百分之五十——远远超过了金钱所能达到的效果。

他已经结婚了——是利益婚姻，但很幸福，住在维桥附近一幢舒适的房子里；养育了三个儿子，他们健壮、清瘦、黝黑，和他们的父亲一样活泼。为了进城工作方便，他在圣保罗教堂庭院区保留了一间小公寓。用他的话说，从那里“可以低头俯视安妮皇后”。只要罗伯特在城里——没有罗伯特期望的那么频繁——他们总是一起吃饭，地点不是在那间小公寓，就是在凯文可以找到上好红葡萄酒的附近餐馆。公务之暇，凯文喜欢品尝红葡萄酒，看生气勃勃的华纳电影公司出品的电影。

凯文今晚要出席一场法律界晚宴，于是罗伯特从米尔福德镇打电话跟他联络时，他的秘书便这样告诉了罗伯特；不过，他会很高兴有这么个正当理由躲开那些演讲，所以请罗伯特晚餐后直接到圣保罗教堂庭院区的公寓等他。

这是个好现象，如果凯文是从一顿晚宴回家的话，他必定很放松而且准备好享受夜晚的舒适——而不是像往常直接从法院回家时那样，满脑子仍是重重案件，不肯休息。

同时，他要打电话给苏格兰场的格兰特探长，看他是否能在明天早上抽出时间见个面。他必须弄清楚苏格兰场对这起事件的态度；也许他们双方都支持受害者，却站在对立面。

在弗特思克区的哲曼街上坐落着一幢爱德华时代的老建筑，自少年时代起被允许独自到伦敦以来，罗伯特每次都在这里留宿下榻。这时，他们像欢迎子侄般接待他，给他“他上回来住的那间房”：一个光线微微昏暗但舒适的小房间，里面有一张高及肩膀的床及长毛绒小沙发；随后奉上置有超大号棕色普通茶壶的茶盘，上面另有乔治时代样式的奶油银瓶、盛在一个便宜玻璃碟子里的大约一磅重的糖块、一个绘有小城堡花纹的杯子、一个红金双色小盘，以及一把有斑点的棕色柄餐刀。

茶和茶盘让罗伯特提起了精神，消除了旅途的疲劳。他带着几分自信，神采奕奕地踏入城里的街道，进行他的探险访查。

为了探询有关贝蒂·肯恩的事，他下意识地来到一个原本有建筑物的空地；她父母就在这儿被空投炸弹掷中，而连同建筑一起被炸得粉碎。这里只剩下一块干净的空地，等着进一步的建设计划。上面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显出过去的这里曾经有过一座楼。周围，在袭击中幸免的房子沾沾自喜地矗立着，像未成熟的孩童不了解灾难的意义，灾难曾与他们擦肩而过，这就是他们知道和在意的事情。

宽阔街道的另一边是一排小店，似乎它们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半个世纪甚至更长的时间。罗伯特经过这些商店，走向其中一家烟草杂货店买香烟。一个兼卖烟草杂货和报纸杂志的地方是探听茶余谈资的好处所。

“那事发生的时候你在场吗？”罗伯特问，同时头朝门的方向歪了歪。

“什么事发生的时候？”面颊红润的小个子男人问道，他似乎已经习惯那片空地，忘记了它以前的样子，“哦，那起意外？没有，我因公外出了。我以前是典狱长。”

哦，是的，是的，这家店那时就有了，而且在那之前很久就有了。他就在这里长大，然后从父亲手中接管了生意。

“那你对附近的人应该很熟悉了。你记不记得那幢大厦的管理员夫妇俩？”

“肯恩夫妇？当然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当时他们整天进出这家店。他早上来买报，之后她来买烟；之后他再来买晚报，接着她会再来，可能又是买烟；然后，我儿子放学回家帮忙看店，我就和他到附近酒馆去喝一杯。你也认识他们吗，先生？”

“不认识，但前些日子听到别人提起过他们。那个地方是怎么被摧毁的？”

面颊红润的小个子男人嘲弄似的咂咂嘴。

“偷工减料。就是这么回事，偷工减料。炸弹掉落在那个区域——肯恩夫妇就那样送了命，当时他们在地下室，以为这样就安全了——整个建筑就像一幢纸房子一样坍塌下来。太令人震惊了！”他边说边抚平旁边的一堆晚报的纸边，“她不走运啊，整个星期就那一晚她和丈夫待在家里，而炸弹偏偏就在那天掉了下来。”他似乎对自己的这一发现有些得意。

“那她通常在哪儿呢？”罗伯特问，“她晚上在什么地方工作吗？”

“工作！”小个子男人轻蔑地说，“她！”然后又恢复了平静后，“哦，抱歉，真的。我忘了他们也许是你的朋友——”

罗伯特赶紧说自己对肯恩夫妇的兴趣完全是出于学术探究。有人记得他们是那幢大厦的管理员——仅此而已。如果肯恩太太晚上不是出去工作，那是做什么去了？

“当然是去享受了。是啊，即使在那个时候，人们还是有办法找乐子的——只要他们真的想、并努力去找的话。肯恩先生希望她能和他们的小女儿一起到乡下去，但她愿意吗？那可不是她的性子！她说在乡下住上三天就会要了她的命。她甚至没去看过被他们送到乡下去的女儿。那是当局的安排，其他很多孩子也是这样的。要我说，不用照顾孩子她可是求之不得，这样她就可以每个晚上都出去跳舞了。”

“她跟谁去跳舞？”

“军官，”小个子男人直截了当地说，“总比看着草长高要有趣些吧。不过，我并没有觉得那有什么坏处，”他又急忙说道，“她已经过世了，我不想说一些她现在已无法为自己辩解的事。但她不是一个好母亲，也不是个好妻子，这是显而易见的，没有人会对这点提出异议。”

“她漂亮吗？”罗伯特问，心中想着自己之前浪费在贝蒂母亲身上的怜悯之情。

“是的，她不怎么答理人，是那种外冷内热型的。你无法想象她活泼时的样子。我是说，兴奋、完全放开。我从没见过她拘谨的样子，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丈夫呢？”

“哦，他挺好的。他叫伯特·肯恩，应该有比那女人更好的运气。伯特是个好人，非常喜欢那个小女孩。简直是把她宠坏了，她想要什么他都会想办法给她弄来。尽管如此，她还是个好孩子，安静老实。是啊，伯特的生活中应该得到更好的东西，而不只是那个贪图享受的妻子和一个自私自利的孩子。好人啊，伯特——”他的目光越过路面，看着那块空地，思绪仿佛回到了过去，“他们花了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找他。”他说。

罗伯特付了香烟钱，离开店铺走到街上，既伤感，又有些释然。伤感是为了伯特·肯恩，一个本应得到更好生活的好人；但他也很高兴听到贝蒂·肯恩的母亲不是他原来想象中那样的人。到伦敦的这一路上，他一直为那个死去的女人感到难过：一个为了替女儿着想而宁愿自己伤心的女人；他几乎无法接受那个女子钟爱保护的女儿是贝蒂·肯恩。而现在他完全释怀了。如果他是上帝，他也会把这个女人安排给贝蒂·肯恩做母亲。而她，看起来就是那样的母亲会有的女儿。

“一个自私自利的孩子。”哦，这次，韦恩太太会怎么说呢？“她哭过，因为她不喜欢这里的食物，但我不记得她曾哭着要妈妈。”

显然也不是为了那个一心宠爱她的爸爸。

回到旅馆，他从行李箱中拿出那份《艾克－艾玛》报纸，在弗特思克的旅馆餐厅独自用餐的时候仔细阅读了第二版上的故事。开头是海报标语式的叙述：

〖一个四月的晚上，一个女孩只穿着内衣和鞋子回到家里。她离开家时是一个快乐开朗的女学生，完全没有——〗

整篇文章叙述夸张、哗众取宠，简直是此类作品的典范。它完全达到了预期的目的：即用一个故事吸引尽量多的读者。对于关注情色描写的读者，它提供了女孩几乎没穿衣服；对那些怜惜她的人，文章提供她的年少和美丽；对同情她的人，提供她的绝望和无助；对有施虐倾向者，提供她被殴打的细节；对受到等级歧视的人，提供了对高墙深院里高大屋宇的描述；对普通的英国热心民众，它描述警察就算没有收受贿赂，至少也拖拉怠惰，因此正义没有得到伸张。

是的，这篇文章写得相当聪明。

当然，故事本身对报社而言是天赐良机——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立刻派人随莱斯利·韦恩回家做进一步采访的原因。但罗伯特觉得，以《艾克－艾玛》的精神，即使只有零碎片段也能被写成完整的故事。

专门报道人类的弱点，这是一个冷酷阴郁的行业。罗伯特将报纸翻了一页，研究着他们是如何利用每一个故事来吸引读者的。他注意到，即使在“捐赠一百万”这样的标题下，内容还是关于一个无耻的老人如何逃避所得税，而不是一名男孩如何靠自己的勇气和努力走出贫民窟的故事。

他厌恶地将报纸放进公事包，然后走向圣保罗教堂庭院区。在那儿，他看到一个戴着帽子的女人在等着他。麦克德默先生的秘书曾打电话来说他的一个朋友来拜访，请她开门让这位朋友在家里等候。她让他进去，离开前告诉他壁炉旁的茶几上有威士忌，柜子里也有一瓶；不过，如果你问的话，她会说最好不要提醒麦克德默先生，否则他会一直喝到很晚，第二天早上叫都叫不醒。

“不是因为威士忌，”罗伯特微笑着对他说，“是因为他身上流的爱尔兰血液。爱尔兰人讨厌起床。”

听到这话她在门旁停了一下，显然这种话让她有些惊讶。

“我不奇怪，”她说，“我父亲也一样，他就是爱尔兰人。不是因为威士忌，而是原罪。至少，我是这样想的。但这也许正是他的不幸。”

这是一间令人愉快的小公寓，温暖而友善，城市交通高峰过后，这里有着一份难得的宁静。他为自己倒了杯酒，走到窗边俯视着安妮皇后雕像，目光再一次停留在那座大教堂上，觉得整个建筑就像是漂浮在基座上似的，那样匀称平衡，似乎可以将它置于掌上轻抚。然后他坐下来，从今天早上出门去看望那位不断修改遗嘱的令人恼火的老女人开始，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放松下来。

凯文开锁的时候他已经处于半睡眠状态了，他没来得及移动，主人就出现在房间里了。

麦克德默走向茶几上的玻璃酒瓶，在经过他身后时，恶作剧似的用力扭捏他的后颈。“一个开始，老朋友，”他说，“一个开始。”

“开始什么？”罗伯特问。

“你那漂亮的脖颈开始变粗了。”

罗伯特懒懒地揉着被捏疼的后颈。“你提醒我了，我现在开始能感觉到有冷风袭击我的脖颈了。”他说。

“天哪，罗伯特！难道就没有什么事困扰着你吗？”凯文说，他的眼睛在深黑色的眉毛下显得有些苍白，“即使你将要失去美好的体格，你也不烦恼吗？”

“事实上，确实有事在困扰着我。不过不是我的外表。”

“嗯，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律师事务所发生什么事了？不可能是破产；那么，我猜是为了一个女人。”

“是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想结婚了？你应该结婚了，罗伯特。”

“你以前就这样说过了。”

“你希望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事务所有个继承人，不是吗？”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事务所的平静和稳定总是遭到凯文的嘲弄，罗伯特想着。

“事务所并不排斥女老板。不管怎样，现在是内维尔在管理。”

“内维尔未来的妻子唯一能产生出来的是留声机。我听说前些日子她又出现在一个正式的场合，非常优雅体面。如果她必须努力工作赚钱付她旅行的花费的话，她就不会那样热衷于四处亮相了。”他端着酒坐了下来，“我不必问你这次来是否又是公事。有时你真应该来好好看看这座城市。我猜你明天早上十点钟和某个律师见面后又要急急忙忙赶回去了。”

“不，”罗伯特说，“是和苏格兰场。”

凯文往嘴里倒酒的动作停了下来，“罗伯特，你变了，苏格兰场什么时候进驻到你的象牙塔里了？”

“就是这样，”罗伯特平静地说，故意忽略那句对米尔福德安全状态的讽刺，“它就在眼前，而我却不能确定该如何处理。我想听听对这类情况有见地的人的看法。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找你，你一定对这些问题都烦透了。可是你过去真的连代数问题都帮我解决。”

“而你总擅长于投资和股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在股票方面简直是个傻瓜。是你让我免于一次失败的投资，我还欠你一回呢。事实上，仔细想来，你使我两次免于失败的投资。”他补充道。

“两次？”

“塔玛拉以及托皮卡锡矿。”

“我记得在托皮卡锡矿的事上确实提醒过你，可我并没有让你别娶塔玛拉啊。”

“哦，你的确没有吗？亲爱的罗伯特，我将她介绍给你时，如果你能看自己脸上的表情。哦，不是，不是你现在这种表情，恰恰相反，是你那种反射性的立即调整的‘友善’表情，那种可诅咒的英国绅士小心翼翼、好教养的面具——它说明了一切。我预见到自己一生都会在将塔玛拉介绍给人时，人们表现出的那种好教养的表情中度过。我一直就没有停止过感谢你。现在，把你公事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吧。”

什么也逃不过凯文的眼睛，罗伯特想着，拿出贝蒂·肯恩向警方陈述的笔录副本。

“这是一份非常简短的笔录。我希望你看过后能告诉我你的想法。”

他审视着凯文的表情，没有先把自己的看法提出来。

麦克德默接过去，快速浏览了一下第一段，然后说：“我猜这是个受《艾克－艾玛》保护的女人。”

“我不知道你也读《艾克－艾玛》。”罗伯特惊讶地说。

“上帝爱你。我其实是以《艾克－艾玛》维生的。没有犯罪，就没有诉讼案；没有诉讼案，就没有凯文·麦克德默，或者说只有一部分。”说完，他陷入了沉默，足足有四分钟。他是如此专注，让罗伯特觉得这房间似乎只剩下他一人，而主人已经离开了。“嗯！”他说，打破了沉默。

“怎样？”

“我想你的客户是这案子里的那两个女人，而不是小女孩。”

“当然。”

“现在说说你的看法。”凯文说着，摆出一副准备倾听的架势。

罗伯特把整个事件叙述了一遍。从他刚开始不愿意上门去，到在那两个女人和贝蒂·肯恩之间更倾向于同情哪一方，再到苏格兰场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采取行动的决定，以及莱斯利·韦恩闯进《艾克－艾玛》报办公室的事。

“所以，”麦克德默说，“苏格兰场今晚正上天入地地寻找确凿的证据来支持女孩陈述的故事。”

“我想是，”罗伯特沮丧地说，“但我要知道的是：你相不相信那女孩的故事？”

“我从来就不相信任何人的故事，”凯文略带不满地指出，“你要知道的是：我认为女孩的故事可信吗？我的回答当然是肯定的。”

“肯定的！”

“当然，为什么不呢？”

“但这故事非常不合理。”罗伯特说，比他自己预料的更加急切。

“没有什么不合理的。独居的女人本来就容易做疯狂的事——尤其是贫穷的女士。前些天还发生了一件事，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被人发现用铁链将自己的妹妹锁在床上，放在一间相当于壁橱大小的房间里。就这样关了三年，只给她吃面包屑、马铃薯皮和其他她自己不吃的零碎食物。事情败露后，她说那是因为她们入不敷出，这样做是她维持收支平衡的唯一方法。事实上，她在银行存有不少钱，但缺乏安全感而造成的恐惧使她做出那么疯狂的事情。与那个小女孩的故事相比——以你所说的不合理来看——这个故事更加令人难以置信。”

“是吗？我认为那是典型的精神错乱症状。”

“这只是因为你知道它发生过。我是说，有人的确亲眼目睹过。相反的，假设这仅仅是一个谣传，而那疯狂的姐姐听说了，便在一切调查开始之前释放了妹妹；调查人员只见到两个老女人在一起过着一种显然正常的生活，不过其中一个看起来孱弱些。你会怎么想？你会相信那个用铁链锁人的传言吗？或者，你会倾向于认为那只是一桩不可思议的‘不合理的故事’？”

罗伯特陷入更深的失望和沮丧之中。

“这个故事中有两个孤独而贫穷的女人，她们住在乡间一幢大房子里；其中一个年纪太大无法做家务，另一个则不喜欢做。她们的轻度疯狂最可能导致什么样的行为？当然是拘禁一个女孩，强迫她做家仆。”

该死的凯文和他雄辩的头脑！罗伯特以为他要的是凯文的意见，事实上他要的是凯文支持自己的结论。

“她们拘禁的女孩恰好是一个离家很远且无辜的在校女生。那是她们运气不好，碰到这样无可挑剔的女孩，她至今还没被人发现说过谎，人们会愿意相信她的话的。如果我是警察，我也会相信她。对我而言，疯了的是她们。”

他饶有兴味地看了罗伯特一眼，后者正把自己深深埋进坐椅里，皱着眉生气地看着伸到壁炉旁的腿。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似乎很喜欢看他朋友挫败的样子。

“当然，”他终于开口了，“他们会记得一个类似案件，大家相信了一个女孩令人心碎的故事，而事实上全都上当了。”

“类似案件！”罗伯特说着，缩起双腿坐直了身子，“什么时候？”

“十七世纪吧，我忘了确切的时间。”

“哦。”罗伯特再一次感到气馁。

“我不懂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麦克德默温和地说，“托词的本质两个世纪以来并没有什么改变。”

“托词？”

“如果那件类似案件可以用来借鉴的话，那女孩的故事就是一句托词。”

“那么你相信——我是说，你觉得有可能——那女孩的故事全是无稽之谈？”

“从头到尾全是胡编的。”

“凯文，你真令人恼火。刚才你还说觉得那个故事可信的。”

“我是这样说的，但同时我也觉得那故事是个谎言。我不偏向于任何一方，随时可以为任何一方辩护。总的来说，我会比较愿意为那位来自埃尔斯伯里的小女孩辩护。她站在证人席上效果会相当不错的，而从你对夏普母女的描述看，她们之中没有一个能对律师有任何帮助。”

他站起来为自己又倒了一些威士忌，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去取罗伯特的杯子。然而罗伯特完全没有了饮酒的兴致。他摇着头，目光甚至都没有离开火炉。他觉得很疲倦，而且开始生凯文的气。他来错了。如果一个人做刑事辩护律师太久，像凯文这样，那么他头脑中就只剩下观点，并不想探索真相。他想等凯文喝掉手上这杯酒的一半，就起身告辞。此刻，也许最好把头埋在枕头里，暂时忘记他对别人的问题负有责任。至少，忘记自己对解决那些问题负有的责任。

“我在想那一个月里小女孩究竟做了什么。”凯文说着吞了一大口威士忌。

罗伯特差点想说：“看来你真的相信那女孩是个骗子！”但他及时把话咽了回去。今晚他不想再多费唇舌了。

“如果除了葡萄酒之外你又喝了这么多威士忌，伙计，那么这一个月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治疗。”他说。而让他惊讶的是凯文往后靠，像个小男生一样大笑起来。

“哦，罗伯特，我爱你，”他快乐地说，“你简直是英格兰的精髓。你有着让我们钦佩和嫉妒的特质。你坐在那儿，看来那样温和有礼，任人欺负，大家都以为你是只老猫，可以尽情地戏弄你；而就在他们扬扬得意、忘乎所以的时候，突然遭到一击！伸过来的是一只脱去手套的专业手掌。”他拿走罗伯特手中的杯子，也没说抱歉的话就起身去为罗伯特倒酒。这次罗伯特没有反对，现在他感觉好多了。

第九章

伦敦和拉伯洛之间的路在太阳下像是一条乌黑笔直的缎带，阳光不断反射在拥挤的车潮间，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发出钻石般的光彩。很快，空气和马路会变得阻塞不堪，没有人能再惬意地移动，于是大家都不得不退回去使用铁路，以缩短旅行的时间。这叫做进步。

昨天晚上凯文指出，按照今天交通的快捷便利程度，贝蒂·肯恩很可能在那个月的假期里到了澳大利亚的悉尼。这是个令人惊愕的想法。这意味着她可能在从堪察加半岛到秘鲁之间的任何一个地方；而他，布莱尔，要证明的只是当时她不在拉伯洛路上的那幢房子里这样的小事。如果不是这个晴朗的早晨，如果不是替苏格兰场觉得遗憾，如果不是凯文对他于心不忍，如果不是目前为止他自己的调查小有成果，他可能会沮丧至极。

自己会为苏格兰场感到遗憾，这是他最没有想到的。可确实如此。苏格兰场原来的调查目标是证明夏普母女有罪，以及贝蒂·肯恩讲的故事是真的；因为他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夏普母女是有罪的。眼前让他们头疼的是如果让报道贝蒂·肯恩的《艾克－艾玛》自食其果，可是能达到这个目的的办法只有证明贝蒂·肯恩的故事是一派胡言。是的，这让一向强大冷静的苏格兰场感到挫败。

格兰特探长和平时一样谦和有礼——事后罗伯特回想起来，自己就像在看医生——而且认为《艾克－艾玛》应该把因报道而收到的信件内容告知罗伯特。

“不过别对这些信抱太大期望，”他善意地提醒道，“如果我们收到一封内容有价值的信，便意味着同时到来的还有五千封垃圾。写信是一些怪人的宣泄方式，比如那些爱管闲事的、游手好闲的、精神错乱的、暴躁怪异的、以天下为己任的——”

“为了公众的利益。”

“为了上帝和所谓的公德心，”格兰特苦笑说，“还有那些不怀好意的。这些人全都写信来。你知道，这对他们而言，是一种安全的宣泄方式。那些信充满闲言碎语、冗长、猥亵、自负、固执，以及他们从平时阅读的报纸上抄来的见解，但没有人能阻止他们。于是他们不断地写。我的天哪，看看他们是怎么写的！”

“但这毕竟有机会——”

“嗯，是的，是有机会。所有这些信件，不论它们是多么愚蠢，都必须经过阅读筛选。我保证，任何重要的信息都会转达给你。但我仍要提醒你，挑出一封智力正常的来信的概率是五千分之一。写这种信的人不喜欢被人认为爱‘管闲事’——他们沉默不语，对喜欢打探别人私事的美国人异常反感——总之他通常很忙，自己的事情很多，而且坐下来写封信到警察局谈论与他无关的事有悖他的原则。”

罗伯特满意地离开了，他忽然同情起苏格兰场来。至少他自己面对的问题是清晰的，无须左顾右盼，生怕走错了路。何况还有像凯文这样的人帮他确定方向。

“确实如此，”凯文昨晚说过，“如果我是警方，也会冒险往女孩无辜的方向调查。这才有足够的证据立案，而成功的破案记录——哪怕是很小的案件——对一个想往上爬的人来说是很有用的。不幸的是，或者对一般公民来说幸运的是，决定是否立案的是这些人的上司，而上司通常对下属想升职的急切心情不是很有兴趣。我惊讶地发现这种智慧竟然是办公室政治的副产品。”

罗伯特多喝了几口威士忌，觉得很放松，于是任凭凯文不断发着牢骚。

“不过，一旦他们获得一点证据，就会立刻拿着逮捕令出现在法兰柴思门前，快得让你连拿起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但他们不会找到任何确凿证据的，”罗伯特慢慢地说，“为什么能找到呢？怎么可能？我们只要证明女孩在撒谎，就能使夏普家的生活不受干扰。明天拜访了那姑姑和姑夫之后，我们也许就能对那女孩有个总体的认识，这样就有理由开始我们自己的调查工作了。”

现在，他正开着车在那条乌黑发亮的拉伯洛路上，去见贝蒂在曼希尔的亲戚，她声称假期开始时自己就在那里。这家人姓蒂尔西特，曼希尔拉伯洛的切瑞尔街九十三号。丈夫在拉伯洛一家制造刷子的公司当推销员，夫妇俩没有孩子。这就是罗伯特知道的所有信息。

转上曼希尔主干道时他停了一下。贝蒂在这里等过大巴，至少她说在这儿等过。当时肯定是在路的另一侧，那是一条长长的人行道，笔直地向前延伸，看不见任何弯道。平常的这个时间它是忙碌的；但现在却空空荡荡，罗伯特想可能因为正值闷热的周末午后的缘故。

切瑞尔街两边是装着凸窗的脏兮兮的红砖房，窗户那突出的棱角几乎要蹭到分隔人行道的红砖矮墙了。埃尔斯伯里米德赛街翻新土壤后，窗户下原来用以建设花园的那块地已完全没有了价值，上面长着杂草般的爬墙植物和野生勿忘我，象征着伦敦仅存的一点尊严。当然，和埃尔斯伯里的普通主妇一样，切瑞尔街的房子里也挂着皱褶窗帘；不过，如果诗人来这里的话，他们会选择花园以外的主题来讴歌生命。

他按下门铃，没有回应，于是敲了敲门——那扇门和路上所有房子的门一样，除了上面写着九十三号。一个女人从隔壁房子的卧室窗户里探出头来。“你是找蒂尔西特太太吗？”

罗伯特说是。

“她去买东西了，就在拐角那家店。”

“嗯，谢谢。那我等等。”

“如果你着急的话就别等了，直接去找她。”

“哦，她还会去别的地方吗？”

“不会的，附近就那一家店。但她花半个早晨也决定不了两种麦片应该挑哪一种。如果你去随便拿一盒放入她的购物袋，她会很开心的。”

罗伯特向她道了谢，然后向马路的另一端走去，不过对方又叫住了他。

“不要把车留在这里，开走。”

“很近的，不是吗？”

“也许，但今天是星期六。”

“星期六？”

“孩子们不上学。”

“哦，我明白了。不过，车里没什么可——”他原想说“偷的”，不过及时改口，变成了“没什么可移动的”。

“可移动的！哈！我们的窗台以前有花盆箱，那边的拉弗蒂太太装过一道门，比多斯太太有两个木质晒衣杆和一根十八码长的晒衣绳。这些原来应该都是不可移动的。你把车留在这里十分钟，回来如果还能找得到底盘的话，算你运气好！”

于是罗伯特依言坐进车里，向那家商店开去。路上他想起了一些事，记忆困扰着他。就是在这个地方，贝蒂·肯恩曾经很快乐。但这条街道其实单调而污浊。她却非常快乐，甚至写信说打算待到假期结束。

她在这里发现了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走进商店时他还在想着这个问题，然后便在顾客中寻找着蒂尔西特太太。其实他根本不用找，店铺里只有一名女顾客，再看一眼满脸耐心的店主和那位女顾客双手各拿一盒商品，就知道那位肯定是蒂尔西特太太。

“你需要什么吗，先生？”店主问道，暂时将注意力从那名犹豫不决的女顾客身上转移——今天让她犹豫不决的不是麦片，而是洗衣粉——走向罗伯特。

“不，谢谢，”罗伯特说，“我来找这位女士。”

“我？”那女人说，“如果是因为瓦斯的事，那……”

罗伯特连忙说不是为了瓦斯。

“我已经有一个吸尘器了，而且用得很好。”她说着又要回到她的难题上。

罗伯特说他的车就在外面，他会在那儿等她买完东西，说完便急匆匆地想出去，但那个女人说：“车！哦，那你可以送我回家了，对吗？省得我拿这么多东西。多少钱，卡尔先生？”

她饶有兴趣地看着罗伯特时，卡尔先生从她手中接过洗衣粉塞进她的购物袋，收了钱，找回零头，又说了句祝她今天过得愉快，然后用充满怜悯的眼光看着罗伯特跟随女人走进他的车里。

罗伯特知道，想再遇到一个和韦恩太太一样独立聪慧的女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看到蒂尔西特太太，他的心仍禁不住往下一沉。蒂尔西特太太似乎总在想着什么。这种女人可以热切地与你交谈，同意你的看法，称赞你的衣着，还会提供建议，但她们真正在想的却是怎么做鱼，洗衣店的账单放在哪儿了，或者右边前齿的镶牙做得好不好；总之可以是任何事——除了正在谈论的话题。

她似乎对罗伯特的车印象深刻，还邀请他进屋喝杯茶——显然这里请人喝茶不存在时间是否合适的问题。但罗伯特觉得，在说明自己是辩方律师的身份之前，不应该和她一起喝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杯茶。他尽可能地解释着，不过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明白。她这会儿已经在想要准备什么饼干当茶点。即使提到她的侄女似乎也不能扰乱她的心思。

“真是件不同寻常的事，对不对？”她说，“掳走她，再殴打她。这样做对她们有什么好处？请坐，布莱尔先生，进来坐。我要——”

这时，房子里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声。一种紧急的、高频率的、绝望似的尖叫声持续不断，似乎都不用呼吸。

蒂尔西特太太恼怒地扔下手中的袋子，俯身凑近罗伯特的耳边，“我的茶壶，”她喊着，“我马上回来。”

罗伯特坐了下来，环顾四周，再一次困惑为什么贝蒂·肯恩会觉得这里什么都好。韦恩太太家的前厅是一个客厅；起居室也很温馨。但是这里，这显然是房子里“最好”的一间屋子了，是专为那些还没熟识到可以进入后屋的客人准备的，这家人真正的生活空间是后面那个狭小拥挤的房间。那里是厨房，甚至还兼做起居室。而这竟是贝蒂·肯恩选择留下来的地方。是她在这里交到朋友了吗？是隔壁的女孩，还是男孩？

不一会儿，蒂尔西特太太回来了，手上捧着茶盘。罗伯特本来对她的迅速有些惊奇，不过看到茶盘里的东西后便明白了。蒂尔西特太太没有花时间作选择，她把两种饼干都拿出来了。罗伯特一边看她倒茶，一边想着，至少这女人对事件中的一个疑点提供了解释：当韦恩夫妇写信催他们马上送贝蒂回家时，她姑姑没有立刻发电报通知贝蒂两星期前就回去了。在蒂尔西特太太的脑子里，两个星期前就已离开的贝蒂可能还不如放在后面窗台上晾着的果冻重要。

“当时我并不担心，”蒂尔西特仿佛知道他的想法似的，“他们从埃尔斯伯里写信来的时候，我知道她会出现的。不过我丈夫回到家时却相当担心——你知道，他每次出门都会花上一星期到十天的样子。他是威克塞斯公司的人员，简直就是个工作狂。不过我觉得应该等一等，她会好好地回家的。结果，几乎就是这样。”

“她说在这儿度假非常快乐。”

“我想是吧。”她含糊地说，似乎并没有罗伯特预想中的欣喜。他看了她一眼，知道她的心思又飘到别的地方去了。根据眼光的方向判断，她此刻应该是在想着茶够不够浓。

“她在这儿的时候都做些什么？交了朋友吗？”

“嗯，没有，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拉伯洛。”

“拉伯洛！”

“嗯，说大部分时间其实不太公平。她早上会帮忙做一些家务，但这房子就这么大，我又习惯自己动手，她其实没有多少事可做。再说她是来度假的，对不对？可怜的小东西，还有那么多学校的功课。我真不知道那些家庭作业对女孩子有什么用。对面哈洛普太太的女儿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清楚，可人家嫁给了一个贵族的三儿子；也许是三儿子的儿子，”她有些疑惑不定，“我一下子忘了。她——”

“她在拉伯洛时都做什么呢？我是指贝蒂。”

“多数时候是看电影。”

“看电影？在电影院？”

“在拉伯洛，你可以从早看到晚。一些大剧院十点半就开门，在周三左右换片，这样的剧院有四十多家，所以你可以从一家看到另一家，直到应该回家了为止。”

“贝蒂就是这样的吗？”

“哦，不。她很理智，通常是看早场，因为中午之前都比较便宜；然后，她就乘公交车玩。”

“乘公交车游逛。都去些什么地方？”

“嗯，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布莱尔先生，再吃点饼干吧，刚从盒子里取出来，新鲜着呢。她去看了诺顿城堡。诺顿是个乡下小镇，你知道。每个人都会想到拉伯洛，因为地方大，可是诺顿总是——”

“那么她不回来吃午饭？”

“什么？哦，贝蒂。不，她在外面吃午餐。你知道，我们都是在家吃晚餐的，我丈夫通常在外工作一整天，所以贝蒂回来时晚餐总是已经准备好了。对此我一直很自豪，总是能准备营养丰富的晚餐，给我的——”

“那是几点呢？六点吗？”

“不是，我丈夫通常七点半之后才能回家。”

“我想贝蒂在那之前就回来了，是吗？”

“大部分时候是。只有一次因为看下午场回来晚了，我丈夫还很担心——不过我觉得根本没必要。看电影能有什么坏处呢？但从那之后，她总是回来得比他早。当然那是当他不出差的时候，如果他出远门，她就不那么小心了。”

看来这女孩有整整两个星期没人照看，想上哪儿就上哪儿，没人过问，而口袋里只有度假用的零用钱。听起来这两个星期过得天真无邪，而且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大多数确实是这样的。早上看电影或逛街，然后简单吃个午餐，下午乘公交车到乡下。这是一个少女的美好假期，初次品尝没有人管束的自由。

但是贝蒂·肯恩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女。她曾向警方冷静地述说了长而详细的故事。她的生活中有四个星期的时间解释不清楚。她说自己被人无情地殴打。那么，贝蒂·肯恩究竟是如何享受那段没人管束的自由时间的呢？

“你知不知道她是否搭公交车到过米尔福德镇？”

“没有，他们当然也问过，但是我没说有也没说没有。”

“他们？”

“警察。”

哦，是的。他差点忘了警方会在他们的权力范围内调查贝蒂·肯恩说的每一句话。

“你不是警察，我记得你说过。”

“不是，”罗伯特再次申明，“我是一名律师，代表那两位被怀疑扣留过贝蒂的女人。”

“是的，你告诉过我。我猜她们确实需要请一个律师——可怜的人——帮她们问问题。布莱尔先生，我希望我提供了你想知道的事情。”

事实上，他又喝了一杯茶，希望她能说出他想知道的内容。可是，现在只是不断地重复已知的情况。

“警方知道贝蒂曾独自外出一整天吗？”他问。

她认真地想了想。“我不记得了，”她说，“他们问她都在做些什么，我说大多时候是看电影或搭公交车玩，他们又问我有没有和她一起去，我说——嗯，我得承认我撒了个小谎；我说我有时候跟她去。我不想让他们认为贝蒂整天一个人出去玩。当然，一个人出去玩其实也没什么。”

多么荒谬的想法！

“她在这儿的时候收到过什么信件吗？”他起身准备离去时问道。

“只有家里寄来的。嗯，是的，我知道。信都是我收的。不管怎样，他们都不会写信给她的，对吗？”

“谁？”

“那两个绑架她的女人。”

罗伯特逃一般地回到他的车里驶向拉伯洛。他不禁怀疑蒂尔西特先生究竟是不是每次离家工作都要十天时间，或者他努力争取这样的工作是为了离开家或者避免自杀。

在拉伯洛，布莱尔找到了本地最大的修车厂兼汽车服务站。他来到入口处那个有守卫的小办公室，敲了门后走进去。有个穿着公交车售票员制服的男人正坐在桌前处理文件。他看了罗伯特一眼，也没问他有什么事，继续忙手上的活儿。

罗伯特说他想找一位了解米尔福德镇公交车事务的人员。

“时间表在外面的墙上。”那男人头也不抬地说。

“我不是来问时间表的。我知道时间，我就住在米尔福德镇。我想知道的是你们有没有双层巴士在那条路线上跑。”

接着是一段长长的沉默，罗伯特差点要再问一次。

“没有。”那男人说道。

“从没有过？”罗伯特问。

这次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检票员的态度清楚地表示谈话已经结束。

“听着，”罗伯特说，“这很重要。我是米尔福德镇一家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我——”

男人抬头看着他说：“我不管你是波斯国王还是什么，总之去米尔福德镇的路线没有双层巴士！你想知道什么？”他正说着，罗伯特身后的门旁出现了个技师。

这个技师犹豫着，似乎不知道眼前的事自己是否应该介入。不过最终他还是振作起来说了他要说的事：“诺顿要的零件，我是不是——”

罗伯特经过他身边想离开，却感觉衣角被扯了一下，是那个身材矮小的技师要他等一会儿。罗伯特走出办公室，在车子旁等着。不久那技师就出现了。

“你在问双层巴士的事？我不方便直接反驳他，你知道，他现在的心情会把我解雇的。你想使用双层巴士，还是只想知道有没有双层巴士在那条路线上跑？因为在那条路线上你基本不用乘双层巴士，至少不是用来带客的，因为那条路线上全是——”

“我知道，我知道，全都是单层巴士。我想知道的是在往米尔福德镇的线上是否曾用过双层巴士。”

“嗯，应该是没有的，不过你知道，今年旧的单层巴士突然出现过一两次故障，我们就不得不用双层巴士来代替。迟早会全换成双层巴士的，只是米尔福德镇路线乘客不多，用双层巴士不划算，所以还是会用旧的单层巴士。因此——”

“你真是帮了很大的忙。有没有可能知道使用双层巴士的确切日期？”

“嗯，当然，”技师说，语气似乎有些无奈，“这家公司什么都会记下来。不过文件都在那儿，”他向办公室的方向歪了歪头，“只要他在里面，就没办法。”

罗伯特问什么时候有机会。

“他通常跟我同时离开，六点。但如果这对你很重要的话，我可以晚走几分钟，在他离开后查查那个记录。”

罗伯特不知道他该如何度过从现在到六点的这段时间，但必须等着。

“好的，那这样，我们在贝尔见面，就是这条街走到头的那家酒馆，六点一刻左右，怎么样？”

罗伯特说那真是太好了。

于是他离开车厂往那家酒馆走去，希望能说服酒保在营业时间之外给他一些方便。

第十章

“我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亲爱的，”琳姨妈说，“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保护那样的人呢！”

“我不是‘保护’她们，”罗伯特耐心地说，“我是她们的代表律师。何况没有证据证明她们是‘那样的人’。”

“有那个女孩的证词，罗伯特，她不会凭空捏造的。”

“哦，是吗？”

“说那么多谎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她说话时就站在他前面的门廊里，把祷告书从左手换到右手以便戴上白手套，“如果她没在法兰柴思，又能在哪儿呢？”

“会让你大吃一惊的！”不过罗伯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对琳姨妈的意见最好不要企图反对。

她抚平戴上的手套。“如果你只是因为于心不忍而接这个案子，亲爱的罗伯特，我要说你简直昏了头了。而且你必须去那幢房子吗？她们明天肯定会去你办公室的。这事不急，对吧？并不是有人立刻要逮捕她们。”

“事实上去法兰柴思是我的想法。如果有人指控你在商店偷了东西，而你又无法证明你的清白，我想你不会愿意在大白天走在高街上吧。”

“应该是不会喜欢的，不过我还是会尽量这样做，并且和亨塞尔先生谈谈我的想法。”

“亨塞尔先生是谁？”

“理事。你能不能先跟我到教堂，然后再去法兰柴思？你很长时间没去教堂了，亲爱的。”

“如果继续站在这里不走的话，就会产生十年来的第一次迟到记录了。你快去吧，祈祷我的判断是对的。”

“我一定会为你祈祷的，亲爱的。我总是为你祈祷。而这一次，我也得忍受一些事，一些对我来说非常困难的事。”

“你？”

“现在你为那些人辩护，而我则不能跟任何人谈论。这简直是折磨，亲爱的，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别人说，就像想呕吐却得憋住一样。哦，天哪，教堂的钟声停止了，是吗？我只好跟别人挤着坐了。他们不会介意的。你不会在那里吃午餐的是吧，亲爱的？”

“我想她们不会邀请的。”

然而罗伯特在法兰柴思受到非常热情的招待，他觉得也许会被邀请留下用午餐。当然他会谢绝，不是因为琳姨妈的鸡肉在家等着他，而是因为这样会让玛丽恩·夏普事后多洗一些餐具。如果没有客人，她们可以直接用托盘吃，甚至就在厨房吃。

“很抱歉昨晚我们没接电话，”玛丽恩再次道歉，“可是四五次之后就真的不胜其烦了。而且我们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有了消息。毕竟你是星期五下午才开始调查的。”

“打电话来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一个男人，四个女人。今天早上你来电话时，我以为又开始了，但显然那些人不习惯早起。或者他们也许要到晚上才开始骚扰活动。我们显然给这乡下的年轻人提供了星期六晚上的娱乐。他们聚集在车道铁门内像猫一般叫着。然后内维尔又在外间杂物室找到一根木棒——”

“内维尔？”

“是的，你侄子，我是说你的表亲。他特意来安慰我们，真是太好心了。他找到一根木棒，然后将铁门闩住，把那些捣乱的家伙关在外面；你看，我们没有铁门的钥匙。可惜那并没能维持多久，那些人在围墙上坐成一排继续骚扰，直到该回家睡觉为止。”

“缺乏教养，”夏普太太若有所思地说，“是人们在冒犯别人时最容易表现出来的弱点。他们完全没有应该有的理性。”

“跟风的人也没有，”罗伯特说，“但是他们往往很具煽动性。我们得看能跟警方申请到什么样的保护。另外，我这儿有个不错的消息。我知道那女孩是怎么看到墙里面的了。”

他说了拜访蒂尔西特太太的事，并且发现那女孩喜欢自己搭公交车玩——至少据说是这样，还有在拉伯洛及地方汽车服务站进行的调查。

“她在曼希尔的那两个星期中，米尔福德镇路线的单层巴士发生过两次故障，每一次都用双层巴士来替代的。你知道，那条线上每天只有三班车。每次发生故障的都恰好是中午那班，所以在那两个星期里，她至少有两次机会可以越过围墙看到房子、庭院、你们两人，以及车和房子里的所有东西。”

“可是谁能坐在过路的车上看到这么多呢？”

“你坐过乡间双层巴士的上层吗？即使公交车以三十五英里的速度稳步前行，对上层乘客而言，仍缓慢得像在举行丧礼一样。你可以因为身在高处而看得更远更久。对下层乘客而言，有树枝扫过窗户，车速也会因为距离近而显得比较快。这是一点。另一点是那女孩有照相机般的记忆力。”他告诉她们韦恩太太说的话。

“我们要告诉警方这些吗？”夏普太太问。

“不。这不能证明什么，只能说明她是怎样知道你们的。她需要借口时，便想起了你们，估计你们无法证明自己当时不在法兰柴思。顺便问一下，当你把车开到门前时，靠近门的是车子的哪一边？”

“无论是从车库开出来还是从街上开回，总是驾驶座这边靠近门，因为这样下车比较方便。”

“是的；所以乘客坐椅那面，也就是前轮颜色较深的那面对着铁门，”罗伯特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就是她看到的景象。草坪和分隔车道，轮子不同的车，两个女人——都很独特——屋顶下的阁楼圆形窗。她只要凭记忆描述就行了。而且她所说的那一天——就是她声称被绑架的那天——过去已经有一个月，因此你们能记得那天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去了什么地方的可能性只有千分之一。”

“而且我想，”夏普太太说，“我们能说出她在那个月里做了什么、去了什么地方的可能性则更小。”

“确实如此。就像我朋友凯文·麦克德默昨天晚上说的，她完全有可能去了新南威尔士的悉尼。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比星期五早上时更有信心了。目前我们对那个女孩已经有了更多的了解。”他说出了在埃尔斯伯里及曼希尔所做的查访。

“可是如果警方都没能查出她那个月里做了什么——”

“警方的调查主要是核实她的陈述。他们没有像我们这样以她从头到尾都在说谎为基础。他们就按常规进行调查，没有特别的理由会怀疑她的话。那女孩有无可挑剔的名声，而且警方从她姑姑那儿了解到的情况是她在度假期间和普通少女一样，每天也就是看看电影、搭公交车到乡下闲逛。”

“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呢？”夏普太太问道。

“我认为她在拉伯洛和什么人见了面。总之，那是最有可能的解释。而且我认为这应该是我们调查的前提。”

“那请私家侦探方面呢？”夏普太太问，“你认识什么人吗？”

“哦，”罗伯特有点犹豫地说，“我觉得，在请专业人士之前，最好让我再做些进一步的调查。我知道——”

“布莱尔先生，”年长的女人打断了他，“你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卷入了这件让人不快的案子，肯定是很不情愿的，然而你却尽你所能帮我们做了这么多事。但我们不能要求你做我们的私家侦探。我们并不富有——事实上我们的积蓄少得可怜——但只要我们还有一点钱，就会为满意的服务付满意的费用。而要求你因为我们的缘故做调查的工作是不恰当的。”

“那并不一定令人满意，真的，只是我非常有兴趣。相信我，夏普太太，我绝不是为了帮你省钱。昨晚开车回家时，我为我目前的调查成果感到很自豪，如果这时要我放弃调查移交给别人的话，我会相当沮丧的。它已经变成一场我个人的搜索了。请不要让我失望——”

“如果布莱尔先生愿意再做一些调查，”玛丽恩插话了，“我想我们应该衷心感谢并且接受他的好意。我知道他的感受，我也希望我自己能做些调查的事。”

“调查工作进行到某个阶段，是必须得移交给专业人员，比如当线索指向拉伯洛以外的时候，我就无法承担了。不过只要在我们的范围内，我就希望由我去进行。”

“你打算如何进行？”玛丽恩饶有兴趣地问道。

“嗯，我想先去看看那些提供午餐的地方，我是指拉伯洛。首先，这样的地方应该不会太多。其次，开始时她在那些地方吃过午餐。”

“你说的‘开始时’是什么意思？”玛丽恩问道。

“当她遇到我们假设的某个人后，也许就到别的地方吃午餐了。但在那之前，她是自己花钱的，而且吃的是简便午餐。那个年龄的女孩即使有钱可以吃比较正式的餐点，也会宁愿吃快餐式的。所以我会集中走访那一类的餐厅。我会跟女服务员聊《艾克－艾玛》上报道的故事，使出乡村律师的手段巧妙地探听她们是否见过那个女孩。你们觉得如何？”

“非常好。”玛丽恩说。

罗伯特转向夏普太太，“但如果你仍然认为专业人士更好的话——这是很有可能的——那么我也可以退让。”

“我并不认为别人来做会对我们更有利，”夏普太太说，“我已经对你这样不辞辛劳表示了感激。如果你真的愿意来追查这个……这个……”

“孩子。”罗伯特快乐地接上话头。

“小孩子，”夏普太太更正道，“那么我们也只能同意并表示感谢。不过，我觉得这事会花很长时间。”

“为什么？”

“我觉得，在她遇到我们假设的这个人到被残忍地殴打、只穿着内衣和鞋子回到埃尔斯伯里附近的家之间，有大段的空白需要填补。玛丽恩，我想我们还有些雪利酒吧。”

玛丽恩离开房间去取酒时，这幢老房子里的寂静更加突显出来。庭院里没有树木，不会发出风吹树叶时的那种沙沙声，也没有啾啾的鸟鸣声。这种寂静就像小城的夜晚。罗伯特不禁想道，在住过拥挤嘈杂的公寓后，这真是一种难得的安宁。或者让人感到孤寂和害怕？

她们很珍惜自己的隐私，夏普太太星期五早上在他的办公室时提到过这一点。但用高墙与外界隔离，将自己包围在漫长的寂静中，是一种好的生活吗？

“对我来说，”夏普太太道，“那女孩在对法兰柴思及其环境一点都不了解的情况下就选择这里，确实冒了很大的风险。”

“当然冒险，”罗伯特说，“她不得不这样做。但是，我并不像你那样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赌注。”

“不是吗？”

“不。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说，对那个女孩而言，想象中的法兰柴思里应该住着不少年轻人，还有至少三个女仆。”

“是的。”

“但我认为她很清楚这儿的情况不是那样。”

“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可以和公交车司机闲谈，或者——而且我认为这种可能性更大——从乘客的聊天中听到。你知道的，比如：‘那家人姓夏普。就她们两个人，住在那么大一幢房子里。没有女仆愿意待在那样一个远离商店和电影院的偏僻地方……’等等。从拉伯洛到米尔福德镇是一条‘地方性’路线。而且一路上的风光都很单调，没有什么房子，除了汉姆·格林之外也没有村庄。法兰柴思是几英里的路上唯一引人注意的地方。人们自然会对这里的房子、主人，还有她们的车评头论足。”

“我明白了。是的，确实是这样。”

“从某一方面来说，我倒希望她是通过和售票员的闲聊知道你们的。这样的话，他很可能会记得她。那女孩说她从未到过米尔福德镇，也不知道它在哪儿。如果有售票员记得她，那我们便可以证明她至少在这一点上没说实话。”

“依我的了解，她很可能会眨着那双孩子般的眼睛说：‘哦，那就是米尔福德镇吗？我只是上了一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再回来而已。’”

“是的，也许对我们的帮助并不大。但如果没能在拉伯洛找到她去过的蛛丝马迹，我会拿着她的照片去问售票员。希望她能给人留下些印象。”

寂静又一次降临，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贝蒂·肯恩并不是一个有着突出特征的女孩。

大家坐在起居室里，面向窗户，看着外面庭院里的方形草坪和已经退色的粉红砖墙。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了，出现了七八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轻松自在，交头接耳，还指指点点，显然兴趣的焦点是屋顶上的那个小圆窗。如果说昨天法兰柴思已经为乡下的年轻人提供了星期六晚上的娱乐，那么现在看来更为拉伯洛提供了星期天上午的消遣。铁门外当然还有几辆车在等着他们，因为那群人中的女人们只穿着可笑的便鞋和家居服。

罗伯特看向夏普太太，但除了那张永远严厉的嘴紧闭了一下之外，她一动也没动。

“这就是我们的公众。”她终于开口了，显得疲惫不堪。

“要不要我叫他们离开？”罗伯特说，“是我的疏忽，进来时没有用那根木棒把铁门闩好。”

“让他们去吧，”她说，“过一会儿就会走的。王室成员每天都在过这种日子，我们一时还能忍受。”

但是那群人似乎没有离去的意思。事实上，有几个人还绕过屋子去探看附属建筑，其他的人在玛丽恩拿着雪利酒回来时还站在原地。罗伯特再次为没有用木棒闩住门而道歉。他觉得自己真是太没用了。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群陌生人毫无顾忌地徘徊观看，好像这是他们自己的房子或者来看要不要买下这地方一样，这完全不是他平时的风格。但是如果他真的出去请他们离开，而他们拒绝，他又能怎么样？如果他真的就这样退回房子里，任由这些人为所欲为，他又该如何面对夏普母女？

绕到屋子侧面去看的人又回到原地，指手画脚地笑着向同伴报告他们的发现。他听到玛丽恩压低声音嘟囔了几句，心想她是不是在咒骂。她看起来是那种一生气便会伶牙俐齿骂人的人。她已经把放雪利酒的托盘放了下来，把倒酒的事忘在了脑后，毕竟现在不是热情好客的时机。他很想做点什么果断而勇敢的事来取悦她，就像他十五岁时热切地想从一幢失火的建筑中救出他心爱的女子一样。不过，感谢上帝，他现在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知道最好还是等候消防员到来。

在他这样犹豫不决，对自己及对外面那些冷酷的人感到生气时，救火员来了，那是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身上穿着令人遗憾的条纹西装。

“内维尔。”玛丽恩叫道，同时看着屋外。

内维尔以他最令人难以忍受的傲慢审视着那群人，而那些人似乎退缩了一点，但很快又下定决心般地坚持站在了原地。而且，他们之中一个穿着运动夹克和条纹裤的男人还站出来想表示抗议。

内维尔又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伸手到上衣内口袋里摸索着。就在这时，那群人开始有了不同的反应。外圈的人开始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悄悄走出大门，离得较近的人也不再气势汹汹了，渐渐平和下来。最后那个穿运动夹克的男人做了个放弃的手势，也和其他人一起离开了。

内维尔用力关上铁门，用那木棒闩住，然后走过车道来到屋门前，拿出一块实在令人惊讶的手帕擦拭着手心。玛丽恩奔向门口去迎接他。

“内维尔！”罗伯特听到她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内维尔问。

“赶走那些人。”

“哦，我只是询问他们的名字和住址，”内维尔说，“你不知道，当你拿出记事本问姓名和住址时，人们会变得多么小心翼翼。那相当于在说：‘快走吧，事情已暴露了。’他们不会真的要求看你的证件。你好，罗伯特。早安，夏普太太。我正要去拉伯洛，但经过这儿时看到铁门被打开了，外面又停着两辆令人讨厌的车，于是我就过来看看，我不知道罗伯特在这儿。”

话语中并没有暗示罗伯特也能处理这种情况，然而罗伯特恨不能敲他的头。

“既然你来了，又那么专业地帮我们赶走了那些人，那请一定留下来喝杯雪利酒。”夏普太太说。

“我可以傍晚回程时再来喝吗？”内维尔说，“你看，我和未来岳父约好了共进午餐，这是每个星期天的惯例。大家都要提前一点到。”

“当然，回程时请务必进来喝一杯，”玛丽恩说，“我们会非常高兴的。可是我们怎么知道是你呢？我是指那道铁门。”她一边说一边倒了杯雪利酒递给罗伯特。

“你懂摩尔斯密码吗？”

“懂，但不要告诉我你也懂。”

“为什么？”

“你看来实在不像会迷上摩尔斯密码的人。”

“哦，我十四岁的时候曾经出海，出于狂热的野心做了不少傻事。摩尔斯密码便是其中之一。来的时候，我会用汽车喇叭按出你美丽名字的缩写。两长，三短。我必须走了。想着今晚能和你们聚会，午餐都变得让人能够忍受了。”

“罗丝玛丽也不能帮你吗？”罗伯特已经完全屈从于自己自私的一面。

“我不觉得。星期天，罗丝玛丽都会变成父亲的乖女儿，简直都有些不像她了。再见，夏普太太。不要让罗伯特喝掉所有的雪利酒。”

“那么，”罗伯特听到玛丽恩送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决定不再出海的？”

“十五岁时，我喜欢上热气球了。”

“我想仅仅是喜欢吧？”

“嗯，我负责充气。”

为什么他们的谈话那么友好，那么轻松，罗伯特想不通。好像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她为什么会喜欢不成熟的内维尔呢？

“那么你十六岁的时候呢？”

如果她知道内维尔这辈子半途而废的事有多少，她也许就不会有那么愿意成为他最新的兴趣了。

“雪利酒会不会不够甜，布莱尔先生？”夏普太太问道。

“哦不，不，谢谢你，酒非常好。”他会不会有些太尖酸了？赶紧打消这种想法。

他悄悄看了老妇人一眼，觉得她似乎隐隐有一些开心。不过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想我最好在夏普小姐把门闩上之前离开，”他说，“否则她得再送我一次。”

“你不和我们一起用午餐吗？法兰柴思的午餐可没什么仪式。”

不过罗伯特谢绝了。他很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小气、不成熟、办事不力。他要回去和琳姨妈一起吃一顿普通的星期天午餐，变回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联合律师事务所里的那个罗伯特·布莱尔，镇定、平和、宽容。

他到铁门前的时候内维尔已经走了，留下一股劲风，打破了星期日的安宁，玛丽恩正准备关上铁门。

“我不认为地方主教会赞同他未来女婿使用的交通工具。”她说着，目光跟随着那辆疾驰而去的庞然大物。

“排气量确实很大。”罗伯特仍然语带刻薄。

她对他微笑了一下。“这是我听到过最诙谐的双关语，”她说，“我真希望你能留下来用午餐，但另一方面，我又为你不留下来而松了口气。”

“哦？”

“我想做一道好菜，结果却没成功。我是个糟糕的厨师。虽然严格按照食谱一步步做，但效果总是不理想。所以你还是回去吃琳姨妈的苹果馅饼比较好。”

罗伯特突然又没来由地希望留下来，那么他就可以分享那道没做好的菜，然后小小地嘲笑一下她的手艺。

“明天晚上我会让你知道我在拉伯洛的进展，”他就事论事，如果不用那种莫泊桑式的文学语言同她说话，就能让对话围绕着实事进行，“另外，我会联络哈勒姆警探，看能否请他们的人每天到法兰柴思来一两趟，只要穿制服来出现一下，吓走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就行。”

“你是太周到了，布莱尔先生，”她说，“要不是你，我真无法想象事情会怎么样。”

哦，如果不能既年轻又是诗人，他就只能是个拐杖。一个枯燥乏味的东西，只有紧急情况下才会被想起，但是很有用。是的，非常有用。

第十一章

星期一早上十点半，罗伯特·布莱尔坐在卡林娜咖啡厅，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从这里开始是因为人们只要想喝杯咖啡，都会选择卡林娜咖啡厅。在这里，你可以坐在楼上的小餐桌间，闻着楼下店里飘来的炭烤咖啡香。再说，他今天很可能要喝很多咖啡，因此在他还能尝出味道之前最好享受点儿好的。

他手上握着《艾克－艾玛》，打开到有女孩照片的那一版，让来来去去的女侍者能看到，希望他的兴趣能吸引她们中的一个过来说：“那女孩以前每天早上都来。”这时他惊讶地发现有人轻轻地抽走了他手上的那份报纸，他抬起头，看到招呼他的女侍者正向他友好地微笑着。“那是上星期五的报纸，”她说，“这里。”说着她递上当天早上的《艾克－艾玛》。

他谢过她，说很高兴有今天的报纸可看，不过他想保留星期五的那一份。他接着问：“那女孩，就是星期五头版上的，有没有到这家咖啡厅来过？”

“哦没有，如果她来过我们肯定会记得。上星期五我们都在谈论那件事，真难想象有人把她打得半死。”

“这么说你觉得她们确实那样做了。”

她看来颇为疑惑。“报纸上说她们做了。”

“不是，上面报道的仅仅是那女孩说的话。”

她显然没听明白。这就是我们奉若神明的民主。

“如果事实不是这样，他们应该不会报道。那是他们的职责。你是警探吗？”

“兼职的。”罗伯特说。

“这活儿一小时的工资是多少？”

“不太多。”

“我猜也是。可能是没有工会的原因吧。在现在这个社会，没有工会你就别想争取权利。”

“对极了，”罗伯特说，“请把我的账单拿来好吗？”

“账单，好的。”

在皇冠——那个最新最大的电影院——餐厅占据了包厢后面的整个一层。那里的地毯厚得让人走在上面有陷下去的感觉，灯光被调得很暗，使人们的衣服看来有些脏兮兮的。招呼罗伯特的是一个金色头发的漂亮女郎，她穿着下摆不对称的短裙，右脸颊还因含着口香糖而鼓起一块。她一脸的不耐烦，看也没看他一眼，一把抓走他的订单；十五分钟后，把一杯稀薄的液体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这次甚至眼睛都没往他这个方向转。在等待的那十五分钟里，罗伯特发觉这种不看顾客的服务态度在这儿非常普遍——也许是因为她们觉得自己明年就会成为电影明星，所以对这些当地顾客不屑一顾——罗伯特付了钱，碰也没碰面前那杯东西便起身离去。

在城堡——另一家大电影院——餐厅要到午后才开张。

在紫罗兰——满眼都是皇家紫色，以及黄色帘幕——没有人见过她。罗伯特这次没有拐弯抹角，而是直接询问。

在格里伦和沃尔顿商店的楼上，他去的时候正是店里最忙的时段，女侍者只说了一句：“别烦我！”而餐厅经理则带着怀疑心不在焉地说：“我们从不透露客人的信息。”

在老橡树——昏暗狭小但友善的地方——上了年纪的女侍者饶有兴趣地跟他讨论起来。“可怜的小东西，”她们说，“多可怕的经历啊！她长得很好呢。还只是个小孩子。可怜的小东西。”

在阿丽松——那里有奶油色的墙壁，靠墙放着老式的玫瑰沙发——人们只是简单地说从没有听说过《艾克－艾玛》，也不可能有照片会被刊登在那种报纸上的顾客。

在起锚——墙上挂满海景水彩画，而女侍者都穿着喇叭裤——她们都说现在所有搭便车的女孩都自己步行回家了。

在樱草花——那里的旧桌子擦得锃亮，上面铺着拉菲草织成的桌垫，身穿印花工作服的女侍者们看起来很不职业——她们和他讨论了缺少家庭服务的社会含义和少女异想天开的特征。

在茶壶——这里一个空位也没有，而且没有人过来招呼他——看着这个苍蝇嗡嗡的地方，他觉得只要有别的地方可去，贝蒂·肯恩就不会到这儿来。

十二点半，他拖着步子疲惫地来到米德兰的大厅，叫了一杯烈酒。就他所知，他已经几乎走遍了拉伯洛中心所有的饮食餐厅，但没有人记得见过这个女孩。更糟的是，大家都说如果见过她，一定会记得的。罗伯特对此表示怀疑，他们便说，店里大部分的客人都是老主顾，所以偶尔光临的客人就会特别显眼，因此比较容易被记住。

五短身材的大厅侍者阿尔伯特把饮料端来时，罗伯特习惯性地问道：“阿尔伯特，我想你从没在这儿见过这个女孩，对吗？”

阿尔伯特端详了一会儿《艾克－艾玛》头版上的照片，然后摇摇头，“没有，先生。印象中是没有。我说了您别介意，但对米德兰这个大厅而言，她有些太年轻了，先生。”

“如果戴上帽子，看上去也许就不会那么小了。”罗伯特若有所思。

“帽子，”阿尔伯特停顿了一下，“哦，等一下。帽子。”阿尔伯特放下手中的小托盘，拿起报纸仔细看着，“是的，没错，就是戴绿色帽子的那个女孩！”

“你是说她到这儿来喝过咖啡？”

“不是，是喝茶。”

“茶！”

“是的，当然，就是那个女孩。我怎么就没注意到呢？上星期五我们在餐具室就看到那份报纸，还谈论了半天呢！当然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对吧？大约有六周了，嗯，应该是的。她总是来得很早，快三点的时候，我们刚刚开始供应茶点。”

那么这就是她做的事了。他怎么就没想到呢？她早上到电影院看较便宜的早场——就在中午之前——三点左右出来，到这儿喝茶，而不是咖啡。可为什么选择米德兰呢？这里的茶点简直就是难吃又昂贵的典型，她完全可以到其他地方去吃美味的蛋糕。

“我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总是一个人来。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在等亲戚。她看起来就像是那样的一个孩子。你知道的：衣服质地很好，简单朴素，但没有特色。”

“你记得她穿的衣服吗？”

“嗯，记得。她总是穿戴相同的服饰。一顶绿色的帽子，一件与之搭配的外套，再加一件浅灰色的大衣。有一天，她和邻桌的一位男士攀谈起来。我那时惊骇得你拿一根羽毛就可以把我打倒。”

“你的意思是说他和她搭讪。”

“你不会相信的！他坐下来的时候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我告诉你，先生，她看起来根本就不像那种人。你总觉得她的姑妈或母亲会随时出现，说：‘对不起，亲爱的，让你久等了。’对任何男人来说，她无论如何都不像是可能的对象。哦，实在是不像；可那孩子偏偏这样做了。而且我得告诉你，先生，她熟练得简直就像一向如此似的。天哪，想想，她没戴帽子我居然没认出来！”他再次狐疑地看着报纸上的那张脸。

“那名男子什么样？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他不是这儿的常客。那个人皮肤黝黑、年轻，看上去是个生意人。我记得当时我对她的品位有些惊讶，现在觉得他应该不是常常这样做的人。”

“再见到他时，你能认出他来吗？”

“我也许可以，先生，也许。但不能肯定。你——呃——打算要我宣誓吗？”

罗伯特认识阿尔伯特快二十年了，知道他一向小心谨慎。“是这样的，阿尔伯特，”他说，“她们是我的客户。”他用手点了点法兰柴思的照片，阿尔伯特轻轻吹了声口哨。

“这事不容易，布莱尔先生。”

“没错，如你所说，不容易。不过主要是对她们而言，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困难。有一天，那女孩在警察的陪同下出现——她对警察说了那个不可思议的故事。而那两位女人却直到那时才第一次见到她。警方非常审慎，认为证据不足，不予立案。后来，《艾克－艾玛》的人知道了，便大肆报道，于是全英国都知道了。当然，现在法兰柴思已经完全处于人们的攻击之下。警方人力不足，无法提供严密的保护，你可以想象这两位女人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的表亲昨天晚餐前去拜访过她们，说从中午开始，就有一辆辆的车不断从拉伯洛开来，人们或者站在车顶上，或者互相扶着爬上墙头往里看、拍照片。内维尔能进得去是因为他与晚上巡逻的警察同时到达，可他们刚离开，那些车就又聚集过来。电话更是不停地响，她们不得不告诉交换台不再接进电话。”

“现在警方不再过问这个案子了吗？”

“不是这样的，但他们无法帮助我们。他们的调查方向主要是证实那女孩讲的故事。”

“嗯，那不太可能有什么结果，对吗？我是说，对警方而言。”

“没错。不过从中你可以了解我们的处境。除非我们查出那女孩声称在法兰柴思的那段时间的真实去向，否则夏普母女就会为她们从未做过的事一直背负罪名。”

“嗯，如果确实是那个戴着绿色帽子的女孩——我肯定就是，先生——我得说她是那种‘出来找乐子’的人。就那个年纪的女孩而言，她异乎寻常地冷静，一副伪装出来的天真无邪。”

“伪装出来的天真无邪”，他拜访过的那个伦敦的烟草杂货铺老板也是这样形容儿时的贝蒂的。

而“出来找乐子”，则是斯坦利看到报纸上的照片，进而联想到“他的埃及女人”时得出的印象。

这个世故的男服务员也用了这样的词形容她。这个看似端庄娴静的姑娘穿着质地很好衣服，每天独自到旅馆大厅来喝茶。

“也许她只是孩子气，希望能被当成大人看待。”他心里善良的一面冒了出来，但常识又立刻将这种想法否定了。在阿丽松，她也可以被那样看待，而且那里吃得更好，也能让人看到她身上的好衣服。

他在那儿吃了午餐，然后花了大半个下午试着打电话跟韦恩太太联络。蒂尔西特太太家没有电话，而且罗伯特也不想在没有必要的时候再次卷入一场蒂尔西特式的谈话。电话一直打不通，他进而想到，按照苏格兰场的行事习惯，他们应该会有那女孩失踪时身上所穿衣服的记录。于是不到七分钟，他就得到了想要的资料。一顶绿色的毛毡帽，一件与之搭配的绿色外套，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大衣配有大颗的灰色纽扣，另外还有灰褐色的长丝袜和黑色中跟便鞋。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整个事件的开端，调查的起点。他心里充满了欢喜。离开大厅前，他又坐下来写了张便条给他伦敦的朋友凯文·麦克德默，说那个从埃尔斯伯里来的年轻女孩并不像他们星期五晚上说的那样能够吸引律师和陪审团；同时还告诉他，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联合律师事务所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超越通常的业务范围。

“她后来又来过吗？”他问正在使用吸尘器的阿尔伯特，“我是说，在她认识了那个男人之后。”

“我不记得在那之后见过他们，先生。”

那个假设的X先生已经不再是个假设了，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清晰确凿的X先生。他，罗伯特，今晚可以凯旋般地回到法兰柴思。他提出了一种猜测，如今这种猜测得到了证实，而且是由他亲自去证实的。当然，事情的状况还很令人担忧，目前苏格兰场收到的匿名信件全是在指责警方对“富人过于手软”，而没有一封信提到见过贝蒂·肯恩。令人沮丧的是，今天早上他走访的人几乎无一例外都不容置疑地相信那个女孩讲的故事，而且在被问到对这件事有没有其他看法时都显得非常的困惑和不解。“报纸上是这样说的。”不过，与今天找到了这个调查的切入点，以及发现了X先生的满足感相比，这些显然是微不足道的。他不相信他的运气会坏到贝蒂·肯恩一离开米德兰旅馆大厅就立刻和她的新朋友分手，然后再也没见过面。大厅里发生的故事一定还有续篇。接下去几星期的空白得循着这条线索去调查。

然而，怎样才能追查一个大约六个星期前来米德兰大厅喝茶的年轻、黝黑的生意人呢？到米德兰来的客人中有很多年轻黝黑的生意人；而且对罗伯特而言，那些人全都一样。他觉得现在他恐怕必须从这个案子里退出，把它交给职业侦探了。和寻找女孩不同，这次没有照片可以帮他，也不知道这个X先生的性格和习惯。这可能要花很多时间去细细地探访打听，这是职业侦探的工作。目前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想办法取得那段时间米德兰旅馆的住客名单。

为此他去找了经理。那是一个法国人，对罗伯特的秘密调查表示理解和配合，对法兰柴思里的女士表示了强烈的同情，而对穿戴着体面服饰、有着姣好面孔却虚伪矫情的女孩子有着令人觉得宽慰的讥讽态度。他让下属从一本分类账中复印了住客名单，然后从他私人的柜子里拿出一瓶甜酒招待罗伯特。罗伯特以前从不在这个时间喝那种不知名的法国甜酒，但这次他满怀感激地啜饮着，拿回了复印的名单，像保管护照般收入口袋。也许名单最后一点用都没有，但能拿到手还是让他十分开心。

再说，如果把调查交给职业侦探，他们也可以从他得到的信息开始着手。X先生也许从没入住过米德兰旅馆，他可能只是某天走进大厅来喝杯茶，不过，他的名字有可能出现在罗伯特衣袋中的那份名单上——那份长得吓人的名单。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他决定今天不去法兰柴思了，为了一条可以通过电话说清楚的消息特意去一趟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他可以告诉接线员他是谁，而且这个电话是为了公事，她们应该会接听的。也许到了明天，公众对法兰柴思的兴趣就减弱，那么就不用把铁门闩上了；尽管他对此持怀疑态度。今天的《艾克－艾玛》并没有平息民众对这次事件的议论。确实，报纸的头版不再以此为标题，对法兰柴思的报道已被移到了内页。然而《艾克－艾玛》上刊登的读者来信——有三分之二是有关法兰柴思事件的——显然不是在平息事件，而是在火上浇油。

他在拉伯洛交通繁忙的车流里穿梭着，报纸上那些荒唐愚蠢的语句浮现在脑海里，他再一次觉得惊讶和深深的不解，这两个不为人所知的女性竟然会招致读者这样恶毒的咒骂。报纸上满篇都是愤怒和憎恨，浅薄的字句里充斥恶意。简直是一场令人惊叹的展览。有一个奇怪的建议认为最能表达他们愤怒的做法是将那两个女人鞭打到只剩一口气。没有提到鞭打的读者则要求改革警察体系。有一个写信者建议给那位由于警方办案不力和不公正而受害的年轻人建立一个基金。有人建议每一位善良的公民都应该就此事写封信给国会议员，并且要让那两个女人的生活苦不堪言，直到正义得到伸张。还有人问大家有没有注意到贝蒂·肯恩很像圣女贞德。

如果今天《艾克－艾玛》的读者来信版意味着一种判断标准的话，那么它似乎表明有一群贝蒂·肯恩的狂热信徒诞生了。罗伯特希望不要演变为对法兰柴思的盲目仇恨。

越靠近那种被不快乐的阴影笼罩着的房子，他越觉得焦虑不安，想着星期一是不是也会有前来窥探的人群。这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傍晚，低低的落日斜照着春日的田野，使米尔福德郊外地处沉闷陆地的拉伯洛的夜晚都变得诱人起来。不过，在今天的《艾克－艾玛》读者来信版之后，法兰柴思如果不被晚间朝圣者包围将是一桩奇迹。然而，当法兰柴思进入他的视野时，却奇怪地发现整条路像被废弃似的空荡荡的，再驶近一些他就明白这是为什么了——夕阳下，法兰柴思的大门旁站着身穿深蓝银灰两色制服的警察，一动不动地站着。

罗伯特为哈勒姆警探如此慷慨地调用他有限的警力感到欣慰，他放慢车速，想上前打个招呼，但脸上的表情忽然僵住了。在那面长长的砖墙上，泼洒着近六英尺高的字母，这些字母组成一个标语：“法西斯！”白色的大写字母仿佛在尖叫着。铁门另一边的墙上也同样喷着：“法西斯！”

“请继续往前开，”警察走近罗伯特，双眼看着他，以警察特有的方式缓慢有礼地警告说，“这里不准停车。”

罗伯特慢慢下了车。

“哦，布莱尔先生。抱歉，刚才没认出你来。”

“那些是石灰吗？”

“不，先生，那是质量最好的油漆。”

“天哪！”

“有些人就是改不掉这种习惯。”

“什么习惯？”

“在墙上写字。只是他们很可能写出更恶毒的字眼。”

“他们会写尽他们所知道的侮辱性语言，”罗伯特挖苦道，“我想你们没有逮到嫌疑犯吧？”

“没有，先生。我是傍晚来的，任务是赶走那些看热闹的人——嗯，是的，有很多——我来的时候墙上就是那样了。如果信息准确的话，是两个人开车来干的。”

“夏普母女知道吗？”

“是的，我进去打了个电话。我们和法兰柴思里的人现在用暗号联系。我把手帕绑在警棍的前端，在铁门上方挥舞示意我有事同她们联络。你要进去吗，先生？”

“不。不，我不进去了。我去邮局给她们打个电话。不用麻烦她们到铁门这儿来。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她们就得配副铁门的钥匙，我也需要有一把。”

“看样子会持续下去的，先生。你看了今天的《艾克－艾玛》吗？”

“看了。”

“哎哟！”警察叫了一声，似乎一想到《艾克－艾玛》他便失去了惯有的冷静，“从他们的报道看，你会以为我们警察是一群废物！我们当然不是。他们应该做的是争取提高我们的薪水，而不是这样中伤诋毁我们。”

“你是一个好警察，希望能让你多少感到些安慰。”罗伯特说，“对于他们的中伤，暂时不可能有什么建设性的或有效的补救措施。我会在今晚或明天一早派人来处理这些——下流的文字。你会一直在这儿吗？”

“我打电话回去时，警探让我在这儿守到天黑。”

“晚上没有人值班吗？”

“没有，先生。没有这样的人力。不过，天黑后应该没事的。到时人们都会回家，尤其是拉伯洛的居民。他们不喜欢天黑后的乡下。”

罗伯特知道那幢孤独的大房子里的寂静，他对警察的话心存疑虑。两个女人天黑之后独自待在那幢寂静的大房子里，墙外还充满了怨恨和暴力——想起来实在让人不安心。虽然铁门闩住了，但如果人们互相扶举着坐到墙头高声辱骂，那么在黑暗中一不小心就会掉到墙里面。

“别担心，先生，”那个警察看着说，“她们不会有事的。这毕竟是在英国。”

“《艾克－艾玛》也是英国的报纸。”罗伯特提醒他。不过他还是回到了车里。毕竟，这里是英国，而英国乡间尤其以只管自己的事著称。墙上“法西斯”那几个字很可能不是本地人写下的。在这乡下地方，如果人们想侮辱人，会用更加古老的撒克逊词汇。

警察显然是对的，天黑之后所有人都会回家。

第十二章

罗伯特把他的车驶进辛恩街的修车厂，斯坦利正在办公室门外脱工作服，他看了一眼罗伯特的脸色，说：“运气又不好了？”

“不是赛马的事，”罗伯特说，“是有关人性。”

“如果你开始对人性感到失望，就不会再有时间做其他任何事了。你在尝试改造某人吗？”

“不是，我在找人清除墙上的油漆。”

“哦，工作！”斯坦利的语气在暗示，在当今这个社会，能找到人工作实在是过于乐观了。

“我想找人清洗法兰柴思围墙上的标语，但大家突然都忙起来了，真奇怪。”

斯坦利衣服换了一半便停了下来。“标语，”他说，“什么样的标语？”连比尔也从狭窄的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罗伯特告诉他们：“站岗的警察告诉我说那是品质最好的白油漆。”

比尔吹了声口哨。斯坦利什么也没说；他的工作服还没完全脱掉，一半挂在腰间，一半围在腿上。

“你找过谁？”比尔问。

罗伯特告诉他们：“今晚谁都没时间，明早也是，似乎所有的工人都不在，全有更重要的工作。”

“这不可能，”比尔说，“别告诉我他们是因为害怕报复！”

“不，公平地说，我觉得不是这样。我想，尽管他们没对我说，但他们还是觉得法兰柴思的两位女人活该得到这样的对待。”大家都静默了一会儿。

“我在通信兵团时，”斯坦利说，慢慢地拉起他的工作服，将上身又套了进去，“有机会去了意大利。在那里大概待了一年。我幸运地逃过疟疾、意大利军、游击队，还有流放者。可是我得了一种恐惧症，我非常害怕喷在墙上的标语。”

“我们用什么东西可以清除它？”比尔问。

“如果我们这里没有可以用来清除它的东西，还能算得上是米尔福德镇设备最齐全、最现代的修车厂吗？”斯坦利说着拉上胸前的拉链。

“你真的愿意帮忙？”罗伯特问，既惊讶又高兴。

比尔慢慢绽开了笑脸。“一个信号兵，一个前皇家工兵，再加两把刷子。你还需要什么呢？”他说。

“上帝保佑你们，”罗伯特说，“保佑你们两位。我今晚只有一个决心，那就是在明天早餐前把墙上的标语清除掉。我会一起去帮忙的。”

“你穿着这身西装可不能去，”斯坦利说，“而我们也没有多余的工作服——”

“我回去换件旧衣服，随后就到。”

“听着，”斯坦利耐心地说，“我们不需要人帮忙做那么简单的工作。即使需要，我们也会带上哈里。”哈里是在修车厂打工的男孩，“你显然还没吃晚餐，我们已经吃了，我听说本尼特小姐不喜欢她的美味晚餐被浪费。我想你不会喜欢那面墙看上去有点脏吧？你知道我们是修车的，不是搞装潢的。”

他只好沿着高街往位于十号的家走去，路上的商铺都已关门，他看着这个地方，觉得自己就像个星期天晚上游逛的陌生人。在拉伯洛工作了一天后，回到米尔福德镇时他产生了一种离开了好几年的感觉。十号是个舒适安静的地方——和法兰柴思的死寂完全不同——让他感到亲切而真实。一股淡淡的烤苹果味从厨房飘出来。从半开的大门可以看到客厅壁炉的火光在墙上跳跃。温暖、安全和舒适的感受像一道柔和的海浪将他轻轻包围。

出于对拥有这份平和的负罪感，他拿起电话打给玛丽恩。

“嗯，是你呀！你好，”她说，他终于说服邮局这个电话并无恶意，听筒里声音的热情让他有些意外——他还在想着墙上的白漆口号，那温暖的声音抓住了他的心，让他一时屏住了呼吸，“接到你的电话我很高兴。我们正想着怎么跟你联络呢，不过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的。我想你只要说是罗伯特·布莱尔，邮局就会给你接进来。”

她就是这样的，他想着。她会真诚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有办法的”，然后会再说一些略带幽默的话语。

“我想你看到我们外墙上的装饰了吧？”

罗伯特说是的，然后说不会再有人看到了，太阳出来前它就会消失。

“明天！”

“我修车厂的老板决定今晚就把它清理干净。”

“但是——那得需要七个女仆和七个拖把——”

“我不知道，不过一旦斯坦利和比尔下定了决心，就一定会弄干净。他们所受的学校教育是绝不能容忍破坏。”

“那是什么学校？”

“英国军队。我还有好消息要告诉你：我已确定了X先生的确存在。她有一天和他一起喝茶。在米德兰旅馆大厅里和他搭讪。”

“搭讪？可是她还只是个孩子，而且——哦，当然，她编了那个故事。于是什么事都有可能了。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讲了讲经过。

“你今天在法兰柴思过得很糟，是吗？”他讲完了在咖啡厅的长篇故事后问道。

“是的，让我的心情很恶劣。除了观众和标语之外，更糟糕的是邮件。邮差让警察把信送进来。我想警察不经常递送那种侮辱性的文字吧。”

“是的，我预料到事情会变得很糟糕。这也是能设想到的唯一后果。”

“哦，反正我们本来也没什么信件，所以我们决定今后除了认得出笔迹的，其他的信一律不拆就全部烧毁。所以如果你要写信来，不要用打字机打。”

“不过你们认得出我的笔迹吗？”

“认得出，你写过一张便笺给我们，记得吗？那天下午内维尔带来的那张，很好看的字。”

“你今天见到内维尔了吗？”

“没有，但今天收到的信中有一封是他寄来的。其实那不是一封信。”

“是公文？”

“不是，是一首诗。”

“哦。你看懂了吗？”

“不懂，但是念来挺好听的。”

“自行车铃声也很好听。”

他想她笑了一下。“有人将诗送到你眼前肯定会挺开心的，”她说，“不过将墙清洗干净就更是周到了。我非常感谢你——你，还有，嗯，他们叫什么名字来着——比尔和斯坦利。另外，如果方便的话，你明天能否帮我们送些食物过来？”

“食物！”他说，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从没想到过这一点；想来这是因为琳姨妈照顾得太好，他过惯了饭来张口的日子，于是便丧失了想象的能力。“是的，当然可以。我忘了你们没法去商店了。”

“不仅如此。每星期一都来的食品杂货车今天没来。或者，”她匆忙修正，“也许来了，我们没注意到。不管怎样，我们亟须一些东西。你手边有笔吗？”

她列了清单，然后问道：“我们没看到今天的《艾克－艾玛》，那上面有关于我们的报道吗？”

“只有读者来信版刊登了一些来信，就这样。”

“全是反对的，我想。”

“是这样。明天我带食物过来时会顺便带一份来，你可以自己读一读。”

“很抱歉占用了你这么多时间。”

“这对我来说其实已变成了私人的事。”他说。

“私人的？”她听来满腹疑惑。

“证明贝蒂·肯恩不可信是我的目标。”

“哦，我明白了。”她听起来半是松了一口气，半是——有可能吗？——失望，“那么，我们明天等你。”

然而她会在那之前见到他。

那天他上床很早，可一直睡不着，在脑子里反复排练着在电话里该怎么跟凯文·麦克德默说；设想了好几种找到X先生的办法；同时还想着玛丽恩在那幢古老寂静的房子里是否已经睡了，还是在睁着眼睛听屋外的动静。

他的卧室临街，午夜时分，他听到一辆车驶近，停了下来，然后便听到比尔耳语般的声音：“布莱尔先生！喂，布莱尔先生！”

叫第二声时，他已经出现在窗户边。

“感谢上帝，”比尔还在耳语，“我真担心这是本尼特小姐的房间。”

“她在后面。出什么事了？”

“法兰柴思有麻烦了。我得到警察局跑一趟，因为电话线被掐断了。我觉得你会想知道，所以——”

“什么麻烦？”

“街上的小混混。去过警察局我就来接你，大概十分钟后。”

“斯坦利跟她们在一起吗？”罗伯特问，比尔已经匆匆地回到车里。

“是的，斯坦利的头上已经包了纱布。我马上回来。”说着，他的车迅速消失在寂静漆黑的高街。

罗伯特还没穿好衣服，就听到了一阵轻轻的车声从窗前经过，他知道警察已经在路上了。由于是晚上，他们没开警报器，也没有排气管发出的轰鸣声，车辆驶过，如夏夜的微风轻拂树梢，但事实上警察已经开始行动了。他轻轻地打开前门，小心别吵醒琳姨妈（吵醒克里斯蒂娜几乎是不可能的），比尔已将车停在了人行道上。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罗伯特说，车子已经开起来了。

“是这样的，我们就着车前灯的光把那点工作完成了——不怎么专业，但比之前好多了——然后我们就关了灯，收拾东西。我们悠闲地整理着，因为没什么急事，而且夜色那么美好。我们点了支烟抽着，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听到屋子那儿传来玻璃打破的声音。我们工作时没有人从屋子正门进去过，所以我们想那肯定是从屋子后面或者侧面传来的。斯坦利从车里拿出他的手电筒——我的在坐椅上，工作的时候没用上——然后对我说：‘你从那边绕过去，我从这边，这样就可以在中间拦住他们。’”

“你绕过去了吗？”

“那不难。两边的树篱都高过了围墙。如果我穿的是平时的衣服就不怎么愿意去，不过既然穿的是工作服，那只要推开树丛就行了。斯坦利没问题，他瘦。我就比较困难，得从上面翻。总之我们穿过去了，分头往两边走，绕过转角，在后墙中间点碰头，可是却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这时我们又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明白那些人显然是找麻烦来的。斯坦利说：‘扶我上去，然后我再拉你。’其实拉一下可能根本不行，好在墙那边的地几乎和墙一样高——我估计是把土坡切掉一半筑的墙——所以我们很容易就过去了。斯坦利问我除了手电筒以外还有什么可以用来防身，我说有，我还带了一把扳手。斯坦利说：‘放下那该死的扳手，用你那吓人的拳头，它更大一些。’”

“他自己用什么呢？”

“他说用橄榄球的技巧。斯坦利以前是个相当不错的球员。总之，我们摸黑翻到墙内，朝着发出玻璃碎裂声的方向走去。那些人似乎只是想闯进去胡闹一番。我们在前门转角处追上他们，于是打开了手电筒。我想应该是七个人。反正比我们预料的多。我们立刻关了手电筒，不想他们看到我们只有两人，然后抓住了离我们最近的那个。斯坦利说：‘长官，你抓住那个。’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在叫我以前的头衔，不过后来意识到他是想让那群人以为我们是警察。不过这没起什么作用，他们肯定不止七个。接着，似乎只是一瞬间，一切都安静下来——我们制造出那么大的声响——我想是把他们吓走了；我听到斯坦利在地上的什么地方叫着：‘抓住了一个，比尔，别让他们全跑了！’我打开手电筒追上去。他们正在把最后一个往墙外拉，我紧紧抓住了他的腿。可他像头驴子一样乱踢，再加上我手里还握着电筒，最后他像条鱼一样从我手中滑走。我想再去抓的时候，他已经蹿上了墙头。这下我没办法了，因为后面的墙比前面的高，我根本够不到。我回到斯坦利身边，他还坐在地上。有人用不知什么东西打了他的头，他说觉得是个瓶子，那样子真是糟透了。然后，夏普小姐出现在前门的台阶上，问是不是有人受伤了。就着电筒的光，她可以看到我们。我们把斯坦利扶进去——老太太也在那儿，房子里也都点上了灯——我向电话走去，可夏普小姐说：‘用不了，被切断了。他们刚来的时候我就想打电话报警的。’我说我去请警察，另外最好回来的时候再捎上你。可夏普小姐说不要，你已经忙了一天了，她让我不要再打扰你。不过我想你应该去一趟。”

“是的，比尔，我是应该去。”

他们到达时，屋外的铁门大开着，旁边停着警车；房子里临街的房间几乎全亮着灯，被打碎的窗户里，窗帘随着晚风飘动着。在被夏普母女用做起居室的客厅里，玛丽恩正在照顾眉毛处被划伤的斯坦利，有一位警官在做笔录，他的一个警员则忙着收集证物。证物中有一些裂成两半的砖块、几个瓶子和上面写着字的纸。

“哦，比尔，我告诉你不要麻烦他的。”玛丽恩抬头看到罗伯特时说道。

罗伯特注意到她迅速而熟练地包扎了斯坦利的伤口——她可是觉得自己在烹饪方面相当笨拙的。他跟警官打了招呼，然后便弯下腰来察看证物。大部分都是可以投掷的东西，另外还有四张纸条，上面分别写着：“滚！”“通通滚出去，否则我们就不客气！”“外国猪！”以及“这只是个警告！”

“我想我们已经收集齐了，”警官说，“现在我们得到院子里去搜索一下脚印，或者其他可能的线索。”他请比尔和斯坦利抬起脚，很专业地查看了鞋底，然后和他的助手到院子里，这时夏普太太端着冒热气的暖壶和杯子进来了。

“啊，布莱尔先生，”她说，“你还对我们的事有兴趣吗？”

她穿戴整齐——跟玛丽恩截然不同，她上去不是那么严谨，像个披着旧晨衣的圣女贞德——而且显然对当前发生的事漠不关心。他心中暗想要怎样的场合才能让这位太太露出短处。

比尔从厨房拿来了一些木头，重新生起壁炉。夏普太太倒着热饮料——是咖啡，罗伯特谢绝了，他今天喝了太多的咖啡，现在完全没兴趣了——斯坦利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复。警察从院子中回来时，客厅里的气氛已相当缓和温馨，当然，窗帘还在随风飘动，窗户也只剩下了窗框。罗伯特注意到，斯坦利和比尔并没有觉得夏普母女奇怪或不好相处；相反，他们看起来非常轻松自在。也许是因为夏普母女轻松自然的态度，面对陌生人的擅闯就像处理日常事务一样镇定。总之，比尔就像是在这房子里住了好几年似的走来走去；斯坦利则不等主人问，就递上空杯要求添咖啡。罗伯特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是琳姨妈，她也会亲切周到，但他们会很在意自己身上脏兮兮的工作服，只在椅子边缘小心翼翼地坐着。

也许就是这种轻松随意的态度吸引了内维尔。

“夫人，你们打算继续住在这儿吗？”警官回到屋里时问道。

“是的。”夏普太太说着给他们倒上了咖啡。

“不行，”罗伯特说，“你们不能继续住在这儿，真的不行。我会在拉伯洛帮你们找一家安静的旅馆——”

“我没听过比这更荒唐的事了。我们当然继续住这儿。几个破窗子有什么关系？”

“下次可能就不仅仅是这样了，”警官说，“而且只要你们继续住在这儿，我们就有责任保护你们，可目前我们实在没有这样的人力。”

“非常抱歉给你们带来了麻烦，警官。相信我，如果我们有能力，绝不会允许砖块飞进我们的窗户。可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住在这里。就算不是因为这个，可如果我们真的让这儿空置一段时间，回来的时候屋子里还会剩下什么呢？如果你们没有足够的人力来保障我们，我想更没有人力来保护一幢空房子吧？”

警官似乎有些难堪，大多数跟夏普太太打交道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反应。“嗯，我明白了，夫人。”他很不情愿地说。

“那么，我想，要我们离开法兰柴思的提议已经解决了。要糖吗，警官？”

警察离开后，罗伯特又提起了暂时离开的事，比尔则从厨房拿了扫帚和畚箕清扫各个房间的碎玻璃。他再次强调住到拉伯洛的旅馆是明智之举，然而无论从情感还是常识上，他自己也不希望这样。如果换了他，也不会愿意离开的，因此也不能要求她们走；再说夏普太太说的房子空置后会是怎样的情形也非常正确。

“你们需要的是个房客，”斯坦利说，他现在被视为伤者，不允许帮忙打扫碎玻璃，“一个带手枪的房客。我晚上来这儿睡怎么样？不在这儿吃饭，就是过夜的守夜人。反正守夜人晚上也都是睡觉的。”

对于他在这场几乎已经变成地方战争的事件中所表现出的忠诚，夏普显然满心感激，但她们并没有说出来让斯坦利难堪。

“你有妻子吗？”玛丽恩问。

“没有。”斯坦利认真地说。

“你的妻子——假设你有的话——也许会支持你这样做，”夏普太太指出，“但我怀疑你的工作也能这样，彼得斯先生。”

“我的工作？”

“我可以想象，如果你的顾客知道你到法兰柴思来当守夜人，他们肯定会不再上门来的。”

“不会的，”斯坦利信心十足地说，“他们也没有其他的地方可去。林奇一星期中有五天是酒醉醺醺的，而比金斯连自行车链条都不会安装。再说，我不会让我的顾客来告诉我下班后该做什么。”

比尔清扫过回来后，也支持斯坦利的提议。比尔结婚了，不在家里过夜似乎不太合理。但大家似乎都同意斯坦利在法兰柴思当房客的选择。

罗伯特的心放了下来。

“那么，”玛丽恩说，“如果你要来当我们的房客，也许应该从现在开始。我想你的头已经肿得像个萝卜了。我这就去把床铺整理好。你喜欢朝南的房间吗？”

“可以，”斯坦利庄重地说，“只要远离厨房和收音机。”

“我会尽力。”

比尔回去时给斯坦利的房东捎个信，说他仍在那儿吃午餐。“她不会担心我的，”斯坦利说，“以前我也有几次在外过夜的经历。”说着他遇到玛丽恩的眼光，于是补充说，“帮顾客搭船送车，晚上送可以缩短一半的时间。”

他们把一楼所有房间的窗帘用平头钉固定，以防晚上下雨会打湿家里的东西，罗伯特答应一早就找玻璃工人来。他心里想着这次要到拉伯洛的公司请人，而不到米尔福德镇再受那些人的冷面孔。

“另外我会配一下铁门的钥匙，这样我也可以有一把，”玛丽恩带着门闩陪他们向铁门走去，“这样你就不用再出来开门锁门了。”

她伸出手，面向着比尔。“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三位为我们做的一切。以后回想起今晚时，我记得的不会是那些无知的人，”她向那幢没了窗户的房子歪歪头，“而是你们三位。”

在这安静的春天的夜晚，他们开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那些都是本地人，我想你知道。”比尔说。

“是的，”罗伯特同意，“我发现了。首先，他们没有开车来；其实，‘外国猪’这句话体现了乡下人的保守观念，就像‘法西斯’是城里人的进步论调。”

比尔对进步发表了一些意见。

“昨天傍晚我实在不应该被那些话说服。值勤的警员非常确定地说‘天黑之后，每个人都会回家’，我居然相信了。我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才对。”

比尔没有在听他说话。“真奇怪，一幢房子没了窗户就让人感觉那么不安全，”他说，“如果没有后院、门也关不紧，但只要窗户还在，你就能安心地住在前厅。可是没有窗子，即使其他部分完好，你还是会觉得非常不安全。”

这个发现并没有给罗伯特带来任何安慰。

第十三章

“亲爱的，我在想你能不能顺路去买点鱼，”星期二下午琳姨妈打电话给他，“内维尔要来吃晚餐，我们得把明天早餐的一些东西拿来添菜。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内维尔要来我们就要加一道菜，可是克丽丝汀娜说如果不这样，他会吃掉她为明天晚上准备的食物。所以，亲爱的，希望你不介意。”

虽然他并不十分期待今晚与内维尔一两个小时的聚会，不过他今天多了些幽默感去应对这种事，因此他对自己很满意。他已经跟拉伯洛的一家玻璃公司联络好去更换法兰柴思被损坏的窗户；还神奇地找到能用在法兰柴思铁门上的钥匙——两副备用的明天也会准备好；另外他食物也亲自送过去了——还带了一束在米德尔福德可以找到的最美丽的花。在那里受到的热切欢迎几乎不会再为与内维尔的交谈缺乏光彩而感到遗憾。毕竟，在前半个小时里，还会有其他的事情要说。

午餐时他打了个电话给凯文·麦克德默，请他的秘书转告凯文，晚上有空时打电话到罗伯特位于高街十号的住所。事情的发展已经渐渐超出他的掌握，他需要凯文的建议。

他推掉了三个打高尔夫球的邀约，理由是“没时间在高尔夫球场追逐一个白色橡胶球形玩意儿”，这让他的朋友大为震惊。

他去见了一个重要的客户，这客户从上星期五起就要求见他，最后不得不打电话来查问“他是不是还在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律师事务所工作”。

他还跟赫塞尔廷先生核对了拖欠下来的工作。赫塞尔廷先生虽然是支持夏普母女的，但对罗伯特却持一种谴责的态度，显然他认为法兰柴思案件不是他们公司应该涉及的业务。

塔芙小姐端来了他的茶，如平时一样，蓝色花纹瓷杯放在铺着白色方巾的漆盘上，还有两片放在碟子里的消化饼干。

漆盘现在就在他的办公桌上，和两个星期以前他在这间办公室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玛丽恩·夏普的声音时一样。就是短短两个星期前，他坐在这里看着夕阳投射在茶盘上的光斑，对自己的舒适生活感到厌倦，感叹时间的流逝。可是今天，即使那消化饼也没让他感到厌烦，因为他已走出了它们所代表的常规惯例。现在他站在苏格兰场的对立面；是两位受公众谴责的女士的法律代表；他是个业余侦探；还亲眼目睹了暴徒的破坏。他的整个世界似乎都不同了。比如，那个他有时在高街会遇到的出来购物的黝黑苗条的女人，现在对他而言变成了玛丽恩。

当然，脱离日常生活固定轨道的结果之一，就是你再也不能在下午四点戴上帽子，悠闲地踱回家去。他把茶盘推到一边，开始工作；再抬头看钟时，已经六点半了，推开高街十号的家门时已经七点了。

客厅的门和平时一样半开着——很多老房子都会有这种小问题，门不闩好就会来回摇摆——他听到房间里传来内维尔的声音。

“相反，我认为你极端愚蠢。”内维尔正在说着。

罗伯特立刻听出了那种语调。内维尔四岁时曾用这种冷淡而愤怒的语气对一个客人说：“我非常后悔邀请你来参加我的聚会。”此刻他一定因为什么事非常生气。

罗伯特外套刚脱了一半，忍不住驻足聆听。

“你正在干涉你完全不了解的事情，你不能说那是明智的建议。”

屋里没有其他声音，他应该是跟谁在电话中交谈；这可能会使凯文打不进来，这个幼稚的笨蛋。

“我没有因为谁冲昏头脑，也没有迷恋上什么人。被冲昏头脑的是你——被某些观点。就像我刚才说的，你极其愚蠢……你在一件你完全不了解的案子里，毫无根据地站在少女的那一边，我认为这足以证明昏了头的是你……你可以告诉你父亲，这跟基督精神毫无关系，是无理干扰。我不能说那不是对暴力行为的鼓励……是的，昨晚……不，她们的窗户都被打破了，墙上还被刷了字……如果他真的对正义有兴趣，那就应该对这种行为采取行动。但你们这些人根本就不在乎正义，对不对？只顾着冤枉人……我说‘你们这些人’是什么意思？就是我说的意思。你和你们那帮人，从来都在宣扬那些毫无价值的东西。你们永远不会对辛勤劳作的无名小辈伸出援手，一根手指头都不会，但会为了牢里犯人少吃一顿饭哭得连南极洲都听得到。你们让我恶心……是的，我说你们让我觉得恶心……一堆猫屎，让我反胃，想吐！”

然后砰的一声，话筒被摔回话机上，看来诗人说完了。

罗伯特把外套挂在柜子里，然后走进客厅。内维尔正为自己倒上烈性威士忌，脸上仍然余怒未消。

“我也要一杯，”罗伯特说，“我不是有意偷听的，不过，那不是罗丝玛丽吧？”

“还能是谁？在不列颠还有谁能愚蠢到那个地步？”

“哪种地步？”

“哦，你没听到那部分吗？她支持贝蒂·肯恩是受害者的观点。”内维尔吞了一大口威士忌，然后瞪着罗伯特，好像他该为此负责一样。

“我想她支持《艾克－艾玛》不会对这件事产生任何影响。”

“《艾克－艾玛》！不是《艾克－艾玛》，是《看守人》。那个智力不足的被她称为父亲的人写了一篇评论，要刊登在星期五那一期上。是的，你似乎感到很意外。哎，好像我们的麻烦还不够多似的，还要在这本廉价杂志上发泄无聊的感伤情绪！”

《看守人》是唯一愿意刊登内维尔诗歌作品的杂志，罗伯特觉得内维尔这样说有些忘恩负义。不过同时他也同意内维尔的说法。

“也许他们不会刊登。”他说，虽然不抱希望但仍在自我安慰。

“你很清楚他们会刊登他寄过去的任何文章。是谁提供了金钱帮他们度过第三次的财务危机？当然是主教。”

“你指他的妻子。”主教的妻子是科安酸果沙司的继承人之一。

“好吧，是他的妻子。可主教把《看守人》当做他的另一个讲坛。对他而言，在这本杂志上，没有什么是太过愚蠢而不宜登载的，或者他们不愿意刊登的。你记不记得有个女孩，为了七块还是十一块钱，到处冷血地枪杀出租车司机？那女孩正巧符合他的口味。他为她差点哭昏过去，还给《看守人》杂志写了一封冗长悲痛的信，说这个女孩之前是如何地受到歧视，还说她原本可以获得中学奖学金，可是因为家境贫寒，供不起书本和像样的衣服，于是她不得不放弃奖学金出去做一些没有前途的工作，因此结交了坏朋友，最终才会发生枪击出租车司机的事件——他在信中对此基本没有提及。当然，《看守人》的读者就喜欢这样的论调，这正符合他们的口味，在他们看来，所有的罪犯都是折翼的天使。接着，那所中学的主席写信回应主教，指出在全校两百名学生中，那女孩名列第一百五十九；同时，一个像主教这样关注教育的人应该知道，没有学生会因为家境贫困得不到奖学金，而书本及助学金会自动拨给他们。听到这里，你会认为主教该明白了，对吧？然而丝毫没有。学校主席的信被用很小的字号刊登在杂志后面；而在接下来的一期杂志上，那老男孩又在为另一桩他完全不了解的案子哭泣了。而这个星期五，天哪，他要为贝蒂·肯恩哭泣。”

“我在想，如果我亲自去一趟——”

“明天就是印刷的日子。”

“哦，是的。也许我可以打个电话——”

“如果你以为任何人或任何事能打动主教大人放弃引起公众关注的话，那你就太天真了。”

电话铃响了。

“如果是罗丝玛丽，告诉她我到中国去了。”内维尔说。

然而是凯文·麦克德默打来的。

“哦，大侦探，”凯文说，“祝贺你。不过以后记得不要浪费一下午的时间打扰埃尔斯伯里的平民，去打听一个电话就可以从苏格兰场获得的信息。”

罗伯特回答说他自己就是个普通平民，根本就不会想到找苏格兰场，不过他在学——而且学得很快。

他把昨天发生的事向凯文简单描述了一下，然后说：“我不能再这样不紧不慢的了。有些事必须尽快解决，不能再让她们受到这种骚扰。”

“你是要我介绍私人侦探所，是吗？”

“是的，我想该是时候了。不过我还在想——”

“想什么？”凯文问，因为罗伯特停顿了一下。

“嗯，我是想可以去苏格兰场见见格兰特探长，直接告诉他我已经发现了她是如何知道夏普母女以及那幢房子的情况的；还有她曾在拉伯洛跟一个男人见过面，我有那次会面的目击证人。”

“然后他们怎么做？”

“这样就可以由他们去调查那女孩在那个月里的活动。”

“你认为他们会这样做？”

“当然。为什么不呢？”

“因为对他们而言不值得。如果发现那女孩的话根本不可信，他们只会充满感激地将它结案了事。那女孩并没有对她所说的话起誓，因此警方不能指控她犯了伪证罪。”

“但警方可以说她误导。”

“是的，但这仍要看这对他们而言值不值得。要查清她那个月到底做了什么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一点我们几乎是可以肯定的。对他们而言，这不仅是在进行一项不必要的调查，而且还要花时间进行立案所必需的准备和陈述。对于超负荷工作的机构，更严重、更紧急的案子像洪水一样拥到门前，因此他们几乎不可能对一桩可以轻易了结的案子再大费周章。”

“可是这应该是一个维护正义的部门。这件事已经让夏普母女——”

“不对，他们是一个执法部门。正义只出现在法院，你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另外，罗伯特，你并不能给他们提供什么确凿的证据。你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到过米尔福德镇，而她在米德兰大厅和一名男子喝茶并不能证明她没有被夏普母女带走。事实上，你现在唯一能依赖的是亚历克·拉姆斯登，春日花园五号，富汉姆区，伦敦西南。”

“他是谁？”

“你的私家侦探，而且是非常好的一个，相信我。他有一群训练有素的员工可以随时调用，所以即使他自己没时间，也有能力给你提供相当不错的人员。就说是我介绍的，他肯定不会给你派不中用的家伙。当然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他就像这地球上的盐。由于‘在执行公务时受伤’，他退役后享受着国家的退休金。他不会让你失望的。我得挂电话了，如果还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倒希望能有机会过去亲眼看看法兰柴思和你的女巫们。我很关心这件事的发展。再见了。”

罗伯特放下听筒，接着又拿起来打给问讯台，查到了亚历克·拉姆斯登的号码。对方电话没有人接，他于是发了封电报，说他——罗伯特·布莱尔——有紧急事件需要调查，凯文·麦克德默说拉姆斯登是最好的人选。

“罗伯特，”琳姨妈气得满脸通红，“你知不知道把鱼放在玄关的桌子上，会让红木家具湿透的，而且克丽丝汀娜正等着鱼呢。”

“这项控诉是因为把红木桌子弄湿，还是因为让克丽丝汀娜久等了？”

“真的，罗伯特，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了。自从接手法兰柴思的案子后，你就完全变了。两个星期之前，你是绝不会把鱼放在打过蜡的红木家具上，然后转身就忘记的。就算真的忘了，你也会连声道歉。”

“我道歉，琳姨妈，我真的非常抱歉。可你知道我不是经常有机会负责这么重要的案子，请你原谅我有时候实在是太累了。”

“我不觉得你是太累了；相反，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兴奋。我看你是完全沉迷于那件肮脏的案子。就在今天早上，安·博林的特鲁洛夫小姐还因为你卷入此事向我表示同情呢。”

“是吗？那么，我对特鲁洛夫小姐的姐姐表示同情。”

“同情什么？”

“同情她有个像特鲁洛夫小姐这样的妹妹。你今天过得不太好，是吗，琳姨妈？”

“不要这样挖苦我，亲爱的。这小镇上的任何人都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丑闻发生。这里一直是个干净而高贵的小地方。”

“我现在和两星期前一样不喜欢米尔福德镇，”罗伯特一边回想一边说道，“所以就省得掉眼泪了。”

“今天至少有四辆大型游览巴士从拉伯洛来，只是因为途中可以看到法兰柴思。”

“谁给他们提供食物的？”罗伯特问，他知道大型巴士在米尔福德不受欢迎。

“没有人。他们很生气。”

“希望他们记住这次教训，不要多管闲事。拉伯洛人最关心的就是自己的胃。”

“牧师太太坚持认为在这件事上应该发扬基督精神，但是我认为她说的并不对。”

“基督精神？”

“是的，就是‘保留你的判断’，可那是软弱，不是基督精神。当然，我不讨论那件案子，亲爱的罗伯特，即使和她也一样。我可是很谨慎的。不过她当然知道我的想法，而我也知道她的观点，所以讨论完全是没有必要的。”

一声从鼻子里发出的哼声从内维尔的那里传来，他正舒服地陷在一张安乐椅里。

“你说话了吗，亲爱的内维尔？”

那保姆般的口气把内维尔吓了一跳。“没有，琳姨妈。”他温顺地说。

可他当然不可能轻易躲过去，那从鼻子里发出来的声音太明显了。“我不是不愿意给你酒喝，亲爱的，可你是不是已经在喝第三杯威士忌了？晚餐还有葡萄酒，可喝过那么烈的酒之后你一定尝不出味道了。你可不能养成这种坏习惯，尤其你要娶主教的女儿为妻。”

“我不会和罗丝玛丽结婚。”

本尼特小姐目瞪口呆，“不和她结婚！”

“那就像娶政府援助机构。”

“可是，内维尔！”

“或像娶个收音机底座。”罗伯特记得凯文说过罗丝玛丽唯一能产生的东西是留声机唱片，“或者一条鳄鱼。”由于罗丝玛丽其实非常漂亮，因此罗伯特估计“鳄鱼”之说是跟眼泪有关的事，“或者站上去演说的肥皂箱。”大理石拱门，罗伯特在心想，“或者是娶《艾克－艾玛》。”这似乎是最后一个比喻了。

“但是，亲爱的内维尔，这是为什么呢？”

“她是个非常愚蠢的女人。简直和《看守人》杂志一样愚蠢。”

罗伯特很宽容地没有说在过去的六年里《看守人》杂志几乎是内维尔的《圣经》。

“嗯，好了，亲爱的，你们只是拌嘴，所有订了婚的人都会这样。其实，婚前就能做到互相谦让是件好事；那些订婚后从不吵架的伴侣婚后往往整天争吵不休，让人看不下去。所以不要把小小的分歧看得太严重。今晚回家之前你可以打个电话给她——”

“我们不是有小小的分歧，而是根本上的意见相左，”内维尔冷冷地说，“而且我绝不会打电话给她。”

“可是，亲爱的内维尔，什么——”

三响单薄喑哑的铜锣声传来，打断了她的抗议。需要立刻处理的事情转移了她对一个戏剧性婚约破裂的关注。

“那是铜锣声。我想你最好把你的酒带到餐厅去，亲爱的。克丽丝汀娜喜欢在汤里加了蛋后立刻上桌，而且她今晚的心情不是很好，因为鱼到得晚了。尽管我并不清楚鱼晚到有什么影响，那鱼是烘烤的，不需要多少时间。似乎也不应该是为了红木家具被弄湿的事，因为我早就清理干净了。”

第十四章

更让琳姨妈感到不安的是罗伯特要求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就吃早饭，因为他得早一些去办公室。这是另一个应该归咎于法兰柴思事件的生活质量恶化的表现。如果提前开早饭是为了赶早班火车，出远门参加会议，或者参加某个客户的丧礼，那则是另一回事。可早餐提前只是为了像勤杂工那样提前到办公室，这在布莱尔家是个奇怪的举动，是不合适的。

罗伯特面带笑容，走在洒满阳光的高街上，两边房子的百叶窗还没拉起，街道上非常安静。他一直很喜欢这清晨的时光，这也是米尔福德镇最美的时候；阳光下，那粉红、深棕、奶黄就像一幅水彩画。渐渐退去的春日里显出了夏天的身影，人行道上仍带着些许凉意的空气中已经有了温暖的气息，修剪过的酸橙树也展现出满树的芳华。他欣喜地想到，对法兰柴思孤独的女人们来说，这意味着夜晚会越来越短。也许——如果运气好的话——到夏天真正来临时，调查已经完成，她们的房子不会再是被围困的堡垒。

办公室的门还紧闭着，不过门上靠着一个又高又瘦的灰发男子，他全身似乎只有一副骨架，里面连器官都没有。

“早上好，”罗伯特说，“你是来找我的吗？”

“不是，”灰发男人说，“是你找我。”

“我找你？”

“至少你的电报上是这样说的。我想，你是布莱尔先生？”

“但你不可能已经到了呀！”罗伯特说。

“没多远。”那男子简短地说。

“请进。”罗伯特说，尽量适应拉姆斯登先生言简意赅的说话习惯。

来到办公室，他打开锁着的办公桌，一边问：“你吃过早餐了吗？”

“吃了，我在白鹿酒馆吃了培根和蛋。”

“你能亲自出马真是太好了。”

“我刚结束一件案子。而且凯文·麦克德默曾帮过我很多忙。”

是的；凯文，虽然他外表有时看起来很凶，生活也过于复杂忙碌，但他仍有意愿和时间去帮助那些值得帮助的人。拉伯洛主教则不同，他总是同情那些不值得同情的人。

“也许你最好先读一下这份笔录，”罗伯特说着交给拉姆斯登一份贝蒂·肯恩对警方做的陈述，“然后我们再继续。”

拉姆斯登拿起那份打字文件，在访客椅子上坐下——更确切地说是蜷缩起来——然后便完全忘了罗伯特的存在，完全沉浸在阅读里，像上一次凯文在他自己的公寓读罗伯特给他的文件一样。罗伯特也做自己的事，可仍然禁不住嫉妒他们那种专注。

“布莱尔先生。”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罗伯特把接下来的记录又递给他——女孩认出房子及其居住者；罗伯特介入这件事的经过；警方因证据不足决定不立案；莱斯利·韦恩的愤怒和《艾克－艾玛》报纸披露此事造成的后果；他自己对女孩亲属的调查结果；他发现她喜欢乘公交车，而米尔福德镇公交车路线在那段时间里确实有过双层巴士；还有他发现的X先生。

“你的工作是调查这个X先生，拉姆斯登先生。那个大厅侍者阿尔伯特知道他的外貌，这是那段时间里旅馆的住宿登记名单。虽说如果那个人真的入住过米德兰会是我们天大的运气，可是我们还是得去碰一碰。对了，告诉阿尔伯特是我要你找他的。我认识他很长时间了。”

“很好。我现在就去拉伯洛。明天我就会有那女孩的照片，不过今天也许你可以把你的《艾克－艾玛》借给我。”

“当然。你怎么拿到她的照片呢？”

“哦，各种方法。”

罗伯特推断女孩失踪时苏格兰场收到过照片，估计拉姆斯登在那里的老朋友应该会愿意给他一张复印件，于是罗伯特没有再问。

“双层巴士的检票员或者司机也许会记得她。”拉姆斯登正要离开时罗伯特说道，“他们是拉伯洛和地方汽车服务站的，办公室就在维多利亚街。”

九点半，事务所的职员都来了——最先到的居然是内维尔，这不同以往的表现让罗伯特吃惊不小。内维尔通常都是最后一个到，也是最后一个静下来开始办公的人。平时他总是慢慢踱进事务所，到他位于后面的小办公室脱下外套，然后踱过“办事处”道早安，接着再到后面的“等候室”向塔芙小姐打招呼，最后到罗伯特办公室，站在那儿用拇指翻弄一沓寄给他的专谈神秘主义的杂志，一边评论着英国可悲的现状。罗伯特已经习惯了内维尔每天早上进行这样的程序。可今天内维尔准时上班，而且——如果打开和关上抽屉的声音能代表某种迹象的话——那么他显然到了之后立刻就开始工作了。

塔芙小姐进来了——手上拿着记事本，圆形的衣领白得耀眼——罗伯特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了。塔芙小姐在黑色连衣裙上戴白色颈饰的这个习惯已经保持了二十年，如果不戴她就会像没穿衣服一样，显得很不得体。每天早上她都戴上刚洗净熨好的，前一天用的则会当天晚上洗干净，备好隔日再戴。只有在星期天，她才会不这样打扮。罗伯特曾在星期天遇到过塔芙小姐一次，那天她戴着花边领饰，罗伯特居然没认出她来。

罗伯特工作到十点半，忽然才意识到今天早餐吃得比平时早，办公室的茶这会儿填不饱肚子。他想到玫瑰王冠酒店喝杯咖啡吃个三明治。米尔福德镇最好的咖啡在安·博林，可那儿总是挤满上街购物的女人们（“我亲爱的，看到你我真高兴！我们在罗尼的宴会中没见着你！你有没有听说……”），那种喝咖啡的气氛实在让他无法忍受。他到玫瑰王冠酒店去，然后再帮法兰柴思的女士们买些东西，午餐后他会去一趟，慢慢地把有关《看守人》杂志的坏消息告诉她们。他没法打电话告诉她们，因为电话还是不通。拉伯洛的公司已经派人带着梯子、油灰和比较结实的玻璃，不声不响地把窗户都修好了。可当然，那是私人公司。但邮局是政府部门，他们通常会把报来的事故列入计划，然后经过漫长的程序才会有结果。所以罗伯特打算下午花些时间去一趟，让夏普母女知道那些无法通过电话告诉她们的事情。

现在还没到早上的休息时间，玫瑰王冠酒店里铺着印花棉布的橡木家具都空置着，只有一张用篱笆木条充当桌脚的桌子旁坐着本·卡利，他正在读《艾克－艾玛》。卡利永远都不会是罗伯特愿意交往的那类人——估计卡利对他也有同样的想法——可是他们却有着相关的职业（这通常是人类最突出的特别之处），于是在米尔福德这样的小镇里，他们成了来往密切的朋友。罗伯特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卡利的桌边，然后想到他还没对卡利上次提醒他要注意乡下人的感受表达谢意。

卡利放下《艾克－艾玛》向他打了招呼，那双异常活跃的黑眼睛对一个英格兰中部的小镇来说实在有着浓重的异国情调。“看来差不多了，”他说，“今天只有一封读者来信，只是继续保持一点热度而已。”

“《艾克－艾玛》是这样，但《看守人》要星期五才开始发起战斗。”

“《看守人》！它为什么要跟在《艾克－艾玛》的屁股后面？”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罗伯特说。

“不，我想不会的，”卡利沉思着，“仔细想一想，这其实是一个硬币的两面而已。嗯，是的，你不需要担心，即使是这样，《看守人》的发行量也只有两千份左右。”

“也许。然而那两千订户中每个人都有一个表亲之类的在政府机关工作。”

“那又怎样？有谁听过政府官员越界干预他们职责范围之外的事务吗？”

“确实没有，不过他们会互通消息。迟早某个消息会落到——呃——”

“一块肥沃的土壤中。”卡利接过话头，有意加上了一个比喻。

“是的。迟早会有一个好管闲事的人，或者多愁善感的人，或者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由于闲得无聊想找点事做，于是便插手这件事，努力达到他想要的结果。这对公务人员的影响就像拉开了西洋镜一样。很多人都会被牵涉进来，不管他们愿意还是不愿意。杰拉德找托尼，雷吉找杰拉德，如此下去，直到出现无法预料的结果。”

卡利沉默了一会儿。“真是遗憾，”他说，“《艾克－艾玛》的报道已经不那么密集了。再过两天他们就会放弃这个故事转而热衷于其他事件。事实上，他们通常的报道节奏就是两天。我从未见过他们用三天的时间跟踪同一个故事。除非读者来信异常热烈，他们才会再给一个版面。”

“是的。”罗伯特沮丧地表示同意。

“当然，这是上帝给他们的机会。女孩被绑架殴打之类的事越来越少见，对其销路的影响难以估计。像《艾克－艾玛》这样的报纸，每天只有三四样菜色可以提供，是很难长期吸引顾客挑剔的味蕾的。而对法兰柴思事件的报道使它仅仅在拉伯洛的销量大概就增加了几千份。”

“发行量会回落的，就像浪潮一样。但是我还得处理退潮之后沙滩上留下的东西。”

“要我说，那是个特别腥臭的沙滩，”卡利说，“你认识在安·博林旁开运动服饰店的那个金发胖子吗？就是脸上常涂抹着淡紫色的粉，穿着提胸内衣的那个。她是留在沙滩上需要你处理的东西之一。”

“怎么会呢？”

“她似乎曾经在伦敦和夏普母女同住一幢公寓，而且她知道一个关于玛丽恩·夏普的有趣故事，说她如何愤怒地把一只狗打得半死。她的顾客们对此都津津乐道。安·博林的客人也是。她每天早上都去那里喝咖啡。”他挖苦似的看了一眼罗伯特脸上一闪而过的愤怒，“我想你知道，她自己就有这么一条狗。那是一条被宠坏的、行为从不受到纠正的狗；而且由于那个金发胖主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加节制地喂它食物，那条狗因为过于肥胖而在迅速走向死亡。”

有那么一会儿，罗伯特几乎想拥抱本·卡利和他那身条纹西装。

“嗯，这事会过去的。”卡利说，似乎在表达一种俯身等待暴风雨过去的能屈能伸的精神。

罗伯特似乎很惊讶，好像祖祖辈辈的反抗精神此刻都在他身上体现出来了。“我不觉得让它这样过去有什么好处，”他说，“至少对我的客户毫无帮助。”

“你能做什么呢？”

“当然是反击。”

“怎么反击？你不会得到诽谤裁决的——如果这是你的想法的话。”

“不是，我没有想到过打诽谤官司。我建议查出那几个星期里这女孩到底做了什么。”

卡利似乎觉得这很有趣。“就是这样。”他说，听起来他觉得这是件很容易做到的事。

“这并不容易，而且也许会花掉她们所有的积蓄，但是没有别的选择。”

“她们可以离开这儿。把房子卖了，去别处定居。一年后，米尔福德镇以外的人没有谁还会记得这件事。”

“她们永远不会那样做；即使她们愿意，我也不会这样建议她们。你不能带着这样不明不白的记录若无其事地过一辈子。而且，这个女孩撒了那样一个弥天大谎而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实在让人无法接受。这是原则问题。”

“你可能会为那该死的原则付出太高的代价。不过，无论如何我祝你好运。你想过请私家侦探吗？因为如果你需要，我认识一个非常好的……”

罗伯特说他已经找到一个，并且已经开始工作了。

卡利生动的脸上神情表现出他祝贺一向保守的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联合事务所这次表现出的迅速应变能力。

“苏格兰场最好小心维护他们的名声。”他说着，眼睛转向铅皮窗框外的街道，脸上风趣的表情逐渐退去。他盯着某个地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哦！真是大胆！”

他的语气里流露出的是赞赏，而不是愤怒，罗伯特也转头去看是什么让他如此钦佩。夏普家那辆满是伤痕的旧汽车出现在街对面，它怪异的前轮十分显眼。夏普太太和平日一样安坐在后座上，神色中似乎对这种交通工具微微有些不满。汽车就停在食品杂货店门外，玛丽恩可能在里面买东西。车可能刚刚停下，否则本·卡利早就会注意到，但这时已经有两个替人跑腿办事的男孩站下来观望，靠着他们的自行车贪婪地看着，仿佛在看免费大戏。就在罗伯特注意到这情形的短短几分钟内，消息已经不胫而走，隔壁几家杂货铺的人都出现在了店铺门口。

“真是太蠢了！”罗伯特生气地说。

“一点也不，”卡利说，眼睛仍然盯着街对面，“我真希望她们是我的客户。”

他伸手到衣袋里找付咖啡的零钱，而罗伯特已经飞奔了出去。他到达车前时，玛丽恩刚从店里出来走到人行道上，站到车子的另一边。“夏普太太，”他严厉地说，“这是个非常愚蠢的行为。你们这是在加重……”

“哦，早上好，布莱尔先生，”她和平时一样礼貌地说，“你用过早上的咖啡了吗，愿不愿意陪我们到安·博林喝一杯呢？”

“夏普小姐！”他转向玛丽恩，她正把购物袋放到坐椅上，“你必须知道这是个非常不明智的举动。”

“说实话我不知道是否明智，”她说，“但这似乎是我们必须做的事。可能我们一直单独居住而变得越来越孩子气了，但我们俩都无法忘记在安·博林受到的冷落和怠慢，那种不经审判的定罪。”

“我们遭受精神上的消化不良，布莱尔先生。唯一的解决方法是以毒攻毒，我是指特鲁洛夫小姐那里一杯上好的咖啡。”

“可这完全没有必要！所以——”

“我们想早上十点半安·博林应该有很多空桌子。”夏普太太严厉地说。

“不要担心，布莱尔先生，”玛丽恩说，“这只是一种姿态。一旦在安·博林喝完那杯咖啡，我们绝不会再踏入那家店一步。”她以她特有的戏谑的语气说道。

“但这只会为米尔福德镇提供免费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夏普太太打断了。“米尔福德镇必须习惯我们的存在，”她冷冷地说，“因为我们已经决定，生活在那四面高墙里不是我们愿意接受的方式。”

“但是——”

“他们很快就会适应怪物的存在，然后便觉得理所当然了。如果你一年只看到一次长颈鹿，那它会一直是个奇观；而如果你每天都能见到它，它就会变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们计划成为米尔福德镇的固定景观。”

“很好，你们想变成固定景观的计划非常好，但现在请为我做一件事。”二楼上已经有些窗帘被拉开，接着出现了一张张的脸，“放弃到安·博林的计划——至少今天放弃——然后到玫瑰王冠酒店跟我一起喝咖啡。”

“布莱尔先生，在玫瑰王冠酒店和你一起喝咖啡会是件愉快的事，但是它对我的精神消化不良毫无帮助，而这消化不良——用句流行用语——‘会杀了我’。”

“夏普小姐，我请求你。你说过你知道这可能很孩子气，而——好吧，就算是我作为你们代理人的一项私人请求，我要求你们不要进行安·博林计划。”

“这是威胁！”夏普太太评论道。

“可让人无法辩驳，”玛丽恩说，无力地向他微笑着，“我们看来得去玫瑰王冠酒店喝咖啡了。”她叹了口气，“就在我准备全力以赴摆出姿态的时候！”

“哼，真是大胆！”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虽然是和卡利同样的用语，但没有卡利的敬重，而是充满了愤怒。

“你不能把车留在这儿，”罗伯特说，“除了交通法规之外，它还是一件证物。”

“嗯，我们没打算这样，”玛丽恩说，“我们打算把它开到修车厂，让斯坦利用那里的工具把里面整一整。他很瞧不起我们的这辆车。”

“这样啊，那我跟你们一起过去，而你最好赶紧上车，以免吸引来大批的人群。”

“可怜的布莱尔先生，”玛丽恩说着发动了引擎，“你一定很不愿意自己不再属于这和谐的景观，尤其是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融合之后。”

她没有丝毫的恶意——事实上她的语调带着真挚的同情——这些话在他的脑海里找到一个温柔的地方定居下来。他们来到辛恩街，绕过五辆出租马车和拴在马厩外面的一匹小马，来到光线昏暗的修车厂。

比尔一边用一条沾满油渍的布擦着手，一边出来迎接他们。“早上好，夏普太太。很高兴看到你们出门。早上好，夏普小姐，你给斯坦利的前额包扎做得好极了。伤口愈合得就像是缝上的一样。你一定做过护士。”

“我没有。我对流行的东西没兴趣。不过我有可能做过外科医生，手术台上可不能讲时尚了。”

斯坦利从后面走来，像遇到熟人一样没有和她们寒暄，而是查看起车子来。“你们想九点来拿这堆残骸？”他问。

“一个小时能行？”玛丽恩问。

“一年也不够，但我会尽量在一小时里弄得好些。”他看向罗伯特，“金尼斯有什么消息吗？”

“我有巴立·卜吉的好消息。”

“胡说，”夏普太太说，“那种有葡萄酒血统的东西遇到竞争就不行了。它们只是出来走过场。”

三个男人看着她，惊得目瞪口呆。

“你对赛马有兴趣？”罗伯特难以置信。

“不，我是对马有兴趣。我有个兄弟养过纯种马。”看到他们的脸色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像母鸡一样，“布莱尔先生，你以为我每天下午都捧着《圣经》休息吗？或者是一本讲巫术的书？根本不是这样的，我看日报的赛马新闻。我要建议斯坦利不要把钱浪费在巴立·卜吉身上，更别提它还有个那么难听的名字。”

“那换哪匹呢？”斯坦利说话一向简短。

“有人说马的本能使它们从不对人类下赌注。可如果你真要做赌博这种愚蠢的事，那你最好把你的钱押在康明斯基身上。”

“康明斯基！”斯坦利说，“它年纪可不小了！”

“你当然可以用比较低的价格随便浪费你的钱。”她冷冷地说，“我们可以走了吗，布莱尔先生？”

“好吧，”斯坦利说，“就康明斯基，如果赢了，你得百分之十。”

他们走回玫瑰王冠酒店。当他们离开辛恩街那种相对比较僻静的地方来到开阔的大街上时，罗伯特有一种战争空袭时的那种被暴露在外的感觉。所有的注意力和夜晚产生的怨毒似乎都集中在羸弱的身躯上。所以即使现在走在初夏的阳光下，穿过街道时他仍然觉得自己仿佛全身赤裸，毫无保护。他很惭愧地发现走在他身旁的玛丽恩是那样地轻松自在，毫不在乎，于是希望自己的感觉不要表现得太明显。他尽可能自然地走着，但想起她总是轻易猜出他的心思，便觉得自己一定表现得不那么好。

一个孤单的侍者正收拾着本·卡利留在桌上的钱，除此之外，整个店里空荡荡的。他们在一张黑橡木桌旁坐下——桌上放着一束紫罗兰，玛丽恩说：“你知道我们的窗户修好了吧？”

“是的，纽斯曼昨晚回家时绕过来告诉我了。他们做得很好。”

“你贿赂他们了吗？”夏普太太问。

“没有。我只说是一群小混混干的。如果那是暴风雨的结果，你们现在肯定还在忍受没有窗户的日子。暴风雨是运气不好，因此必须忍受。可街头恶棍是必须要加以反击的。于是你有了新窗户。我希望没出现什么麻烦。”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变化，可玛丽恩看了看他的脸，然后说：“有什么新进展吗？”

“恐怕是的。我本打算下午去告诉你们。看样子，在《艾克－艾玛》不再追踪报道这个消息之后——今天的报上只刊登了一封来信，而且语调温和——显然《艾克－艾玛》已经对贝蒂·肯恩失去兴趣了，但接下来轮到《看守人》杂志了。”

“精益求精啊！”玛丽恩说，“《看守人》从《艾克－艾玛》的手中接过了火炬，这场面真吸引人啊。”

“爬上了《艾克－艾玛》的床。”卡利是这样说的，不过意思间和玛丽恩的一样。

“你到《看守人》的办公室去打探了吗，布莱尔先生？”夏普太太问。

“没有，是内维尔告诉我的。他们要发表他未来岳父的一封信，就是拉伯洛主教。”

“哈！”夏普太太说，“托比·拜恩。”

“你认识他？”罗伯特问，觉得她的语气足以刮掉面前桌子上的油漆。

“他跟我的侄子上同一所学校——就是那个养马人的儿子。托比·拜恩，没错，他一点儿也没变。”

“我想你并不喜欢他。”

“我不算真正认识他。有一次他和我侄子一起回家来度假，但是那之后就再也没被邀请过。”

“哦？”

“他第一次发现在马厩工作的小伙子天一亮就起床，惊恐万分，说那是奴役；然后就在小伙子间走访，鼓励他们积极为自己争取权利。他对他们说，如果他们联合起来，那么就能造成早上九点以前没有一匹马能离开马厩。他走后，那些小伙子还模仿他的样子取笑了好几年，只是他再也没被邀请回去过。”

“是的，他没有变，”罗伯特表示同意，“显然从那时起他就不停地使用同样的手段，从非洲难民到孤儿院，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是这样。对于越不了解的事，他的感触越多。内维尔表示对那封将要发表的信无能为力，因为主教已经把信写好了，而主教写好的东西是不能被当做废纸的。但我不能就这样坐着袖手旁观；所以晚饭后我打电话给他，尽可能婉转地指出他这是在把自己牵连进一个充满疑点的案子，而且同时在伤害两个极可能无辜的人。但最后证明我完全是白费口舌。他说《看守人》杂志一向坚持意见自由，并暗示我是在妨碍言论自由。最后我问他是否赞成私刑，因为他的所作所为正在导致这样的结果。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放弃婉转，直截了当的。”他拿起夏普太太为他倒的咖啡，“他的前任是这五个郡行为不端的人的噩梦，也是一位学者，与之相比，托比·拜恩简直就是一场惨败。”

“他是怎么坐到这个位子上的？”夏普太太不解。

“我想科安酸果沙司企业对他并没有不管不问。”

“哦，是的，他的妻子。我怎么忘了。要糖吗，布莱尔先生？”

“对了，这是法兰柴思车道铁门的两把备用钥匙。我希望能保留一把。另一把最好能交给警方，这样他们就能随时来查看。我还要告诉你们，现在你们有私家侦探了。”然后他详细介绍了早上八点半就出现在事务所门前的亚历克·拉姆斯登。

“没有人写信到苏格兰场说认出《艾克－艾玛》照片上的人吗？”玛丽恩问，“我对这怀有很大期望。”

“目前为止没有，不过还有希望。”

“《艾克－艾玛》刊登出来已经有五天了。如果有人真的认识照片上的人，他们应该早就认出来了。”

“你没考虑到报纸也可能没被人看到。事情常常会这样。有人偶然打开用那张报纸包的薯条，说：‘天哪，我在哪儿见过这张脸？’或者有人用那张报纸垫旅馆的抽屉，等等。不要放弃，夏普小姐。有上帝和亚历克·拉姆斯登，我们最终一定会赢的。”

她冷静地看着他。“你真的这样相信，是吗？”她说，像是有了什么新发现似的。

“真的。”他说。

“你相信最终取得胜利的是善。”

“是的。”

“为什么？”

“我不知该怎么解释。我想是因为其他可能都是不可思议的。世上没有比那更让人有信心，更值得赞赏的了。”

“如果上帝没有让托比·拜恩当主教，我会对他更有信心，”夏普太太说，“对了，托比·拜恩的信什么时候刊登？”

“星期五早上。”

“我简直等不及了。”夏普太太说。

第十五章

星期五下午，罗伯特对善的最终胜利并无信心。

动摇他信心的并不是主教的信。事实上，星期五发生的另一件事使主教的介入显得微不足道；如果星期三早上有人对他说，他不可能看到任何能减弱主教影响的事件，他是绝不会相信的。

主教的那封信保持了一贯的作风。他写道，《看守人》一向反对暴力，现在当然也不会对它加以容忍，但有时暴力行为是社会深层的不稳定、不满和不安全的表现。最近的纳拉巴德案件就是很好的说明。（然而纳拉巴德案件中的所谓“社会深层的不稳定、不满、不安全”的表现却是两个贼因为找不到想偷的猫眼石手镯，一怒之下杀死了当时正在家里睡觉的七个人。）毫无疑问，中下阶层人民有时感到无力纠正一些明显的错误，于是一些满怀热情的人自然就会发起抗议。（罗伯特觉得，比尔和斯坦利不会认为星期一晚上那些乡下人是“满怀热情的人”，而且将法兰柴思一楼所有窗户完全打碎的行为解释为“抗议”未免过于轻描淡写了。）应该对这种不稳定负责任的人（《看守人》杂志喜欢用不稳定、没有特权、落后、不幸这种比较委婉的词汇来代替人们通常所说的暴力、贫穷、智力低下、妓女等；同时罗伯特还发现，《艾克－艾玛》报和《看守人》有个共同点，那就是认为所有的妓女都有着一颗金子般的心，她们只是不小心误入歧途）——继续主教的那封信——应该对这些现象负责任的，不是那些坦率地表现他们的不满而被误导的人，而应该是由于软弱、愚昧和缺乏热情而变得公正的警察部门。正义不仅需要受到维护，而且这个过程应该清楚地表现出来，这是英国的传统；而这个平台就是公开讨论。

“他这样一说，人们会觉得警察在浪费时间准备一个他们必输的案子，这有什么好处呢？”罗伯特问着正在读主教来信的内维尔。

“这会对我们有利，”内维尔说，“他似乎没有想到这点。如果法官判案件不成立，那就意味着他那个浑身淤伤的可怜的小东西肯定是在撒谎！你看到淤伤的那部分没有？”

“没有。”

这部分在文章的结尾。主教说道，年幼无辜的女孩“满身淤伤的身体”是对法治的哭喊控诉，它不仅没有保护她，现在又无情地不为她辩护。这件案子的整个办理程序显然需要受到严格的监督。

“这会让警方今天早上非常高兴。”罗伯特说。

“是今天下午。”内维尔纠正道。

“为什么是下午？”

“苏格兰场没有人会去读像《看守人》这种虚伪的出版物，除非今天下午有人把它送到他们眼前。”

然而他们偏偏读到了。格兰特探长在火车上看到的。他从书报摊上买《看守人》和另外三份杂志；也不是因为他想看，而是在和美女洗澡的封面相比之后做出的选择。

罗伯特带着《看守人》杂志和今天早上的《艾克－艾玛》离开办公室去了法兰柴思。《艾克－艾玛》显然已经对法兰柴思事件失去了兴趣。自从星期三刊登过一封低调的读者来信后，它就不再继续报道这件事了。这是一个让人心情愉快的好天气，法兰柴思庭院青葱翠绿；房子正面灰白的墙壁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优雅，玫瑰色的砖墙将柔和的光芒反射到陈旧的前厅，给它带来令人欣喜的温暖。他们有人坐在那里，感到无比的满足。《艾克－艾玛》已经不再继续在公众前指责她们；而主教的信也不像他们原先想象得那样糟糕；亚历克·拉姆斯登正为她们在拉伯洛奔忙着，迟早会找到对她们有利的事实；夏天的阳光缩短了黑夜；斯坦利更是在证明他是个“大好人”；她们昨天又去米尔福德进行日常购物，决意要成为那里的固定景观，而除了意料之中的注视、冷脸和几句议论外并没有遇到其他什么麻烦。总之，他们觉得最多也就是这样了。

“这会造成多大损害？”夏普太太一边问罗伯特，一边用她瘦削的食指点着《看守人》的读者来信页。

“我想不会怎么样的。据我了解，即使在《看守人》的派系中间，主教也被认为有些边缘。他对马奥尼的拥护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好处。”

“马奥尼是谁？”玛丽恩问。

“你不记得马奥尼了吗？他就是那个爱尔兰‘爱国者’，在英国的繁华街道上把一颗炸弹放进妇女的自行车篮子里，炸死了四个人，包括那名女人，最后靠着手上的结婚戒指才被辨认出来。主教说马奥尼不是谋杀犯，他只是被误导了，他只是代表了被压迫的少数民族——爱尔兰人，信不信由你——我们不应该因此将他处死。这种言论即使对《看守人》的读者而言也太过分了，我听说从那之后，主教的威望就大不如前了。”

“事不关己的时候人们竟然这样善忘，真是太令人震惊了！”玛丽恩说，“马奥尼后来被处死了吗？”

“是的，我得说那对他是很痛苦的意外。在他之前，许多人得益于我们不应该折磨人的辩护，于是在他们心中谋杀不再是个危险的交易，而是和银行业务一样安全。”

“说到银行，”夏普太太说，“我想最好让你清楚地了解我们的财务状况，你可以联系处理我们事务的老克洛尔先生在伦敦的律师。我会写信请他们给你所有的账目，这样你就能了解我们的收支，并为我们的辩护安排适当的开支。不过那真的不在我们原来的支出计划内。”

“幸好我们还有这笔钱，”玛丽恩说，“如果是一个身无分文的人遇到这种情况可怎么办呢？”

罗伯特坦率地说他不知道。

他接过克洛尔律师的地址，然后回家和琳姨妈共进午餐，这是上星期五在比尔的桌上看到《艾克－艾玛》报的头版消息以来他最放松的日子。那感觉就像在雷雨交加的日子里，头顶上的雷声终于停了；也许它还会再来，也许糟糕的事情还没结束，但此刻已经能预见云散雾开的时候。

连琳姨妈都似乎暂时忘记了法兰柴思，又和平时一样傻乎乎地叫人喜欢了，她买了很多东西打算给萨斯喀彻温的雷蒂思双胞胎做生日礼物。她为罗伯特准备了他最喜欢的午餐——冷火腿、水煮土豆和抹了浓浓奶油酱的苹果布丁；渐渐地他发觉自己无法想象这个星期五原本是他害怕面对的日子，因为《看守人》杂志要刊登对她们不利的文章。看来拉伯洛主教非常符合雷蒂思丈夫曾形容的那样，是“瞬间的浪花”。罗伯特甚至在想当初为什么要因为他而费神烦恼。

他在这样轻松愉快的心情下回到办公室，也是在这样轻松愉快的心情下接听了地方警探哈勒姆打来的电话。

“布莱尔先生吗？”哈勒姆说，“我现在在玫瑰王冠酒店，很抱歉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格兰特探长在这里。”

“在玫瑰王冠酒店？”

“是的。而且他有法院的许可证。”

罗伯特的脑子忽然停止了运转。“搜索证？”他愣愣地问。

“不是，是逮捕令。”

“不！”

“恐怕确实如此。”

“但他不可能有！”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意外了。我承认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

“你是说他真的找到了证人——可靠的证人？”

“他有两个。这案子基本上已经可以盖棺论定。”

“我不相信。”

“是你过来，还是我们到你的办公室去一趟？我希望你能过来和我们会面。”

“在哪儿？哦，是的。我当然会去。我现在就到玫瑰王冠酒店来。你们在哪儿？大厅？”

“不是，在格兰特的房间里。五号房，窗户临街的那个——酒吧的楼上。”

“好的。我立刻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是拘捕两个人吗？”

“是的。两个人的。”

“好吧，谢谢你，我立刻就到。”

他坐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内维尔因公外出，不过即使他在，也不能提供多少精神上的支持。他站起身，拿上帽子，朝事务所里的“办事处”走去。

“赫塞尔廷先生，麻烦你。”他说，有年轻职员在场时他总是表现得彬彬有礼，老先生跟着他走到阳光下的门廊里。

“蒂米，”罗伯特说，“我们有麻烦了。警察总部的格兰特探长来了，带着法律文件要逮捕法兰柴思的人。”即使嘴里在这样说着，他仍然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赫塞尔廷先生显然也不能接受。他盯着罗伯特，说不出话来，浑浊的双眼里满是惊恐。

“让人有些震惊，是不是，蒂米？”他不该希望可能从这位老职员那里得到支持。

尽管赫塞尔廷先生吃惊不小，而且年事已高，但他毕竟是一位法律事务所的职员，他是一定会表示支持的。仿佛过了一辈子，他才缓过神来。

“一张逮捕令，”他说，“为什么是逮捕令？”

“因为没有这个，他们就不能逮捕任何人。”罗伯特不耐烦地说了句废话。老蒂米无法胜任他的工作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们被指控的是轻罪，不是重罪。他们可以开传票，是不是，罗伯特先生？他们不需要逮捕她们，不是吗？那只是轻罪。”

罗伯特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开传票传唤，”他说，“是啊，为什么不呢？当然了，如果他们决定要逮捕她们，也不好阻止。”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像夏普母女这样的人是不会逃走的，在调查期间她们也不会进一步做出什么有害的事。谁开的逮捕令，他们说了吗？”

“没有，他们没说。非常感谢，蒂米，你真是提醒我了。现在我得去玫瑰王冠酒店了——格兰特探长和哈勒姆在那儿。现在没办法通知法兰柴思那边，她们的电话打不通。我必须硬着头皮跟格兰特和哈勒姆一起去那里。就在今天早上，我们还以为乌云中已出现了一道阳光。内维尔回来时请你转告他一声，好吗？而且必须阻止他做出任何愚蠢和冲动的傻事。”

“你知道的，罗伯特先生，我从来就没办法阻止内维尔先生做任何他想做的事。不过我看他上个星期冷静得让人意外。呃，这是比喻的说法。”

“希望他能保持得久一些。”罗伯特说着走上了阳光下的街道。

现在是玫瑰王冠酒店一天中最安静的下午时刻，他穿过大厅，走上宽而浅的阶梯，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来到五号房门口，敲了敲房门。格兰特和平时一样镇定、有礼，开门让他进去。哈勒姆靠着窗边的梳妆台，看上去不太高兴。

“我知道你没预料到这件事，布莱尔先生。”格兰特说。

“是的，确实没有。说实话，我非常惊讶。”

“请坐，”格兰特说，“我们慢慢说。”

“哈勒姆警探说你们有了新的证据。”

“是的，而且对我们来说是决定性的证据。”

“我可以知道是什么样的证据吗？”

“当然。我们有个目击证人，看到了贝蒂·肯恩在公交车站被那辆轿车接走——”

“被‘一辆’轿车。”罗伯特说。

“好的，如果你非这样说不可，那就是‘一辆’轿车——但证人对它的描述符合夏普家的车。”

“在不列颠有上万人可以这样描述。还有什么？”

“有个从农庄来的女孩，她以前每星期到法兰柴思做一次清洁，肯定地说她听到自阁楼传来的尖叫声。”

“‘以前’每星期一次？她现在不去了吗？”

“肯恩事件在街上传开后就没再去了。”

“哦。”

“还有其他一些证据本身没什么价值，但能证明那女孩所说故事的真实性。比如，她真的错过了从拉伯洛到伦敦的公交车。我们的证人说看到公交车在半英里外经过。当他走到可以看到公交车站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才看到那女孩到达公交车站。从伦敦到曼希尔的路是又直又长的——”

“我知道。我知道那条路。”

“是的，在他离那女孩还有一段距离时，他看到那辆轿车在她身边停下，那女孩上了车，然后被接走了。”

“但没看到是谁开的车？”

“没有，距离太远。”

“那么，那个从农庄来的女孩——她是自愿说出尖叫的事的吗？”

“不是对我们说的。她跟她的朋友说起，我们知道后找到了她；她表示愿意出庭作证。”

“她跟她的朋友提这事是在贝蒂·肯恩的事情传开之前？”

“是的。”

这是罗伯特没有预料到的，他陷入了沉思。如果这是真的——那个农庄来的女孩提到尖叫声是在夏普家有麻烦之前——那么这证据会相当麻烦。罗伯特站起来，不安地走到窗边，又踱回来。他忌妒地想起了本·卡利。本不会像他现在这样痛恨这个场面，不会像他这样没有信心和不知所措。本会集中精神，会因为出现了挑战而兴奋，会苦苦思索如何反败为胜。罗伯特意识到他自己对权力机构那种根深蒂固的尊敬此时非但不是有利条件，反而是一种障碍，现在他需要的是那种认为权力机构需要受到挑战的信仰。

“那么，谢谢你据实以告，”他最后说道，“现在，我并不是要减轻我的客户被指控犯有的罪行，可那毕竟只是轻罪，而非重罪，你为什么要带逮捕令来？这是一张传票就可以解决的问题，不是吗？”

“传票当然也会有，”格兰特镇定地说，“但为防止犯罪进一步恶化——我的上司对目前的状况深表忧虑——于是就开具了逮捕令。”

罗伯特不禁怀疑《艾克－艾玛》的报道对警方原有的冷静判断产生了多少影响。他盯着格兰特的眼睛，知道格兰特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女孩失踪了整整一个月——不是一整天，”格兰特说，“而且显然被恶意地粗暴殴打过。这绝不是一件可以掉以轻心的案子。”

“可逮捕她们对你们又有什么用呢？”罗伯特想起了赫塞尔廷先生的观点，“这些人一定会出庭应诉的，在这之前她们也不会犯类似的罪。对了，你们要她们什么时候出庭？”

“我们计划星期一带她们到初级法庭。”

“我建议你们还是用传票。”

“我的上司已经决定签发逮捕令了。”格兰特面无表情地说。

“但是你可以有你的判断。你的上司可能对地方上的民情并不了解。如果法兰柴思被空置着，那一星期之内它就会变成一堆废墟。你的上司想到这一点了吗？还有，假如你逮捕这两个女人，你也只能把她们羁押到星期一，到时我会把她们保释出来。因此，似乎没有必要为了做出逮捕的姿态而让法兰柴思暴露在流氓恶棍们的面前。我知道哈勒姆警探没有多余的人力可以保护它。”

这种周全的考虑让双方都停顿了一会儿。在英国，人们对产业的尊敬程度是令人惊讶的；提到那幢房子有可能成为废墟的时候，格兰特脸上的表情闪过了一丝变化。罗伯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有些感谢那些野蛮粗暴的乡下人，是他们为这个论点提供了有力的证明。对哈勒姆而言，除了对警力有限表示无奈之外，他也不愿意辖区内再发生那种恶行，更不愿意因此产生新的案件需要他们追查。

大家沉默良久，然后哈勒姆试探着说：“布莱尔先生倒是提醒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乡村人的反应是非常强烈的，如果那幢房子被空置，我很怀疑它不会被攻击。尤其是在她们被逮捕的消息传开之后。”

然而，罗伯特还是花了近半个小时来说服格兰特。不知怎么的，格兰特似乎在这桩案子中带有一种私人的因素，这让罗伯特很难想象，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好吧，”探长终于说，“我想我也不用再申请传票了。”罗伯特觉得他的语气就像一个外科医生被要求打开一锅沸腾的水，既觉得被捉弄又松了一口气，“那交给哈勒姆了，我先回城里。但是我星期一会到初级法庭。我知道巡回裁判庭就要开庭，所以如果这案子没有被发回重审的话，就可以直接交到巡回裁判庭了。你觉得你星期一可以把辩护准备好吗？”

“警官，以我客户目前有的辩护资料来看，今天下午茶时间我就可以准备好了。”罗伯特无奈地说。

让他惊讶的是，格兰特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不常见的、温和的笑容。“布莱尔先生，”他说，“你今天下午阻止我执行逮捕，但我并没有因此反对你。相反，我觉得有你这样的律师，你的客户真是太走运了。我会祈祷她们在法庭上没这么好的运气！否则我可能会发现自己已经转而支持她们。”

于是，当罗伯特去法兰柴思去时，并没有“硬着头皮跟格兰特和哈勒姆一起去”；根本就没有逮捕令。他上了哈勒姆的车，看到一个袋子里露出传票的一角，不禁想到她们本应有时间逃走，更不禁为她们将陷入的难堪处境感到担忧。

“格兰特探长似乎在执行逮捕的事上有私人因素，”路上他问哈勒姆说，“你觉得会是因为《艾克－艾玛》刺痛了他吗？”

“哦，不是，”哈勒姆说，“格兰特跟很多人一样，根本不关心那种报道。”

“那是为什么呢？”

“嗯，我是这样想的——你可不要外传——他觉得被她们愚弄了，耿耿于怀。我是指夏普母女。你知道，在苏格兰场他是出了名的看人准确；还有——我得再提醒你这话仅限于你我之间——他并不特别关心那个叫肯恩的女孩以及她的故事；在见到法兰柴思的人后，他更是这样。可现在他觉得自己当时被蒙蔽了，他可不会再轻易放过。我想，到她们的客厅向她们出示逮捕令，会让他一解心头之恨。”

他们来到法兰柴思的铁门前，罗伯特拿出他的备用钥匙，哈勒姆说：“如果你把两扇铁门全打开，我就可以把车直接开进去，打开一会儿就行。不需要把车停在门口向人们宣扬我们来了。”于是罗伯特将两扇重重的铁门全都推开，心里想着演员们在舞台上说“警察真了不起”的时候，她们对警察的了解可能连一半都不到。罗伯特回到车上，哈勒姆将车开过直直的车道，再绕过小路驶向房子的正门。罗伯特刚下车，便看到玛丽恩从侧屋走出来。她戴着园艺手套，穿着一条旧裙子，前额的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使她阴沉黯淡的面容显得柔和了一些。夏日的第一缕阳光使她的皮肤变得黝黑，她现在看来更像个吉卜赛女郎了。罗伯特来得突然，她没来得及调整情绪，看到他时那轻松自在的神态让他的心感到一丝不安。

“见到你真高兴！”她说，“母亲还在休息，不过应该就快下来了，我们可以一块儿用茶。我——”接着她看到了哈勒姆，一愣，声音小了下来，“下午好，警官。”

“下午好，夏普小姐。很抱歉打扰你母亲休息，但恐怕得麻烦你请她下楼来，我有重要的事情。”

她犹豫了一会儿，便转身领着他们走进屋内。“是的，当然。有什么——新的进展吗？进来吧，请坐。”她将他们引到客厅，他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了——优雅的镜子，巨大的壁炉，球珠刺绣的椅子，漂亮的小摆设，原本粉红却已变成暗灰色的地毯；她站在那儿，打量着他们的脸色，感觉到气氛中新的威胁。

“怎么回事？”她问罗伯特。

不过接话的是哈勒姆：“你请夏普太太下来，我想跟你们两人同时说比较好。”

“是的，是的，当然。”她答应着，转身就走。不过没有必要了，夏普太太已经走了进来，就像哈勒姆和罗伯特第一次共同来访时，她无声无息地突然出现一样——她头上的灰发仍有一绺被枕头压得翘了起来，海鸥似的眼睛仍然明亮而充满疑问。

“只有两种人，”她说，“会坐没有噪声的车子来：百万富翁和警察。然而我们认识的人中没有属于前者的，而近来我们似乎跟后者突然有了密切的联系——我就知道是我们认识的人来了。”

“我想我这次来比之前更加不受欢迎，夏普太太。我是来给您和夏普小姐送传票的。”

“传票？”玛丽恩困惑地说。

“要你们星期一早上就诱拐及伤害罪的指控参加聆讯。”哈勒姆显然很不愉快。

“我不敢相信，”玛丽恩缓缓地说，“真的无法相信。你是在说你们为那件事指控我们？”

“是的，夏普小姐。”

“可是怎么指控呢？为什么是现在？”她转向罗伯特。

“警方认为他们找到了他们需要的确凿证据。”罗伯特说。

“什么证据？”夏普太太问，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作出反应。

“我想最好先请哈勒姆警探把传票交给你们，等他走后我们再好好商量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接收？”玛丽恩说，“出现在公共法庭上——我母亲也要去——去回答一个——去接受那样的控诉？”

“恐怕没有其他选择。”

他的简短回答似乎让她有些惊慌，这种缺乏支持的态度又让她有些愤怒。哈勒姆把文件递给她时只感觉到了她的愤怒，忍不住回敬了几句。

“既然他自己不说，我想我应该告诉你，如果不是因为布莱尔先生，现在你收到的就不是传票，而是逮捕令——你们今晚会睡在牢里而不是自己的床上。不用麻烦了，夏普小姐，我自己出去。”

罗伯特看着他离开，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在这里时夏普太太对他的怠慢，也许这回大家算扯平了。

“那是真的吗？”夏普太太问。

“确实，”罗伯特说，然后说了格兰特来逮捕她们的事，“不过你们要谢的不是我，而是办公室的赫塞尔廷老先生。”接着向她们描述了这位老职员本能地机智回应了这类法律事务。

“他们有了什么新证据呢？”

“他们确实有，”罗伯特冷冷地说，“我们对此毫无办法。”他说有人看见那女孩在往伦敦到曼希尔的路上被人接走，“那证实了我们一直以来的猜测，即当她离开姑姑家时，表面上是要回家，但其实是去赴约。不过另一项证据则严重得多。你们告诉过我曾经有个农场的女人——或者是个女孩——每个星期来为你们做一次清洁。”

“是的，罗丝·格林。”

“据我所知，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时，她就不再来了。”

“流言——你是指贝蒂·肯恩的事？哦，在那之前她就被解雇了。”

“解雇？”罗伯特惊讶地说。

“是的。你为什么这么惊讶？在我们看来，家里的帮佣被解雇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确实不是，但在目前这种情形下，那也许可以提供一些解释。你们为什么解雇她？”

“偷窃。”夏普太太说。

“她总是会从我们随意放置的皮包中偷个一两先令，”玛丽恩补充道，“可因为我们确实需要帮忙，所以就装作不知道，只注意收好皮包，还有一些容易被拿走的小东西，比如丝袜之类的。然而后来她拿走了我保存了二十年的手表，我洗东西的时候把它取下放在一旁——肥皂沫会溅到手臂上的，你知道的——等我回过头去看时，它不见了。我问罗丝，她当然说‘没见过’。真是太过分了。那块手表简直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我的头发、指甲一样。尽管如此，我们也没办法要回来，因为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她拿走的。那天她离开之后，我们商量了一下，第二天早上就步行去农庄，告诉她不用再来家里帮忙了。那天是星期二——她总是星期一来——下午我母亲上楼休息，格兰特探长就带着贝蒂·肯恩来了。”

“我知道了。你们去通知她被解雇的消息时，旁边还有别人吗？”

“不记得了，应该没有吧。她并不是农庄的人——我是说不是斯塔普家的人，斯塔普家的人都很好。她是一个工人的女儿。我记得我们在他们农舍外面遇到她，简单地告诉她不用再来了。”

“她当时有什么反应？”

“她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走了。”

“她的脸红得像甜菜根，愤怒得像只火鸡，”夏普太太说，“你问这些做什么？”

“因为她将会作证，说她在这儿工作时曾听到阁楼传出尖叫声。”

“她确实会这样做的。”夏普太太若有所思地说。

“更糟糕的是，有证据表明贝蒂·肯恩事件传开之前她就说听到过尖叫声。”

这句话让大家全都安静了下来。罗伯特再一次注意到这座房子是这么安静、死寂，连壁炉架上的法式座钟都没有一点声响。窗帘随着风前后飘荡也没有任何声音，整个场景就像无声电影一样。

“那个，”玛丽恩终于说话了，“就是人们常说的意外打击。”

“是的，确实如此。”

“对你也是个意外打击。”

“对我们事务所来说，是的。”

“我不是指职业上的。”

“不是？那是什么？”

“你也面对着我们一直都在撒谎的可能性。”

“是的，玛丽恩！”他不耐烦地说，这是他第一次用名字而不是以姓氏称呼她，而且显然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如果我要面对任何东西的话，那也只是在你们的话和罗丝·格林朋友的话之间做个选择。”

但她似乎没在听他说话。“我希望，”她热切地说，“哦，我多么希望能有一个小的、哪怕小小的对我们有利的证据！她居然就这样逃脱了——那个女孩什么事都没有。我们一直在说‘那不是真的’，但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不是真的。一切都是负面的，毫无用处的，什么也否定不了。所有的事情都在支持她的谎言，没有任何一点能表明我们说的是实话。没有！”

“坐下，玛丽恩，”她母亲说，“生气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我可以杀了那个女孩，我可以杀了她。天哪，我可以终年一天折磨她两次，新年到了再重新开始。只要想到她对我们的所作所为，我——”

“不要想这样，”罗伯特打断了她的话，“你不如想想她在法庭上被证明说谎的那一天。我相信人类善良的本质能对肯恩小姐造成的伤害，远远超过她所受到的殴打。”

“你仍然相信那是可能的？”玛丽恩表示怀疑。

“是的。我只是还不知道我们该如何进行，但是我真的相信我们能办到。”

“即使我们没有哪怕一项证据，而且所有的证据——都像是为她开放的花朵一样？”

“是的，即使是这样。”

“那是你天生的乐观，布莱尔先生，”夏普太太说，“或是你生来就相信善终能胜利，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我相信真实可以证明其自身。”

“德莱福斯①没有得到任何好处，还有斯雷特②，历史上有记录的其他人也一样。”她冷冷地说。

“他们最终都平反了。”

“坦白地说，我并不期待在监狱里等待用时间来证明一切。”

“我觉得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个地步——我是指坐牢。你们星期一必须到场，而且由于我们没有足够的辩护材料，这案子会被移交到法院。不过我会要求保释，这样你们就可以继续留在家里，直到诺顿的巡回法院③开庭。我希望亚历克·拉姆斯登在那之前能找到那女孩的踪迹。记住，我们不必知道那个月其他日子她在做什么，只要弄清楚她声称被你们接走的那一天究竟在做什么就可以了。只要故事的开头不成立，那她的整个谎言就不攻自破。我目前想做的就是把事实公之于众。”

“像她在《艾克－艾玛》上暴露我们一样在公众面前揭露她？你觉得她会介意吗？”玛丽恩说，“像我们一样介意？”

“成了报纸头条新闻的女主角，尤其作为充满爱和温暖的家庭的重心，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揭发她其实是在说谎和欺骗，而且还是个任性放荡的人，你说她会不会介意？我觉得会的。另外还有一个特别的理由。她这样任性是为了重新得到莱斯利·韦恩对她的注意——他与别人订婚之后就不再注意她了。只要她一直是故事的主角，就会一直吸引着他的注意力；而一旦我们披露了事实，她也就会永远失去他了。”

“没想到你血管中流淌的那份仁慈友好会就此凝固，布莱尔先生。”夏普太太评论道。

“如果那男孩的婚约令她伤心欲绝——这很有可能——那么我只能表示遗憾。她正处在一个各方面都不稳定的年龄，他订婚对她肯定是个很大的打击。但我觉得那不是整件事情的起因。她是她母亲的女儿，只是比她母亲早一些走上了这样一条路。她的血管里天生就流淌着自私、自我、贪婪和狡辩的血液。现在我得走了。我已告诉拉姆斯登，如果想和我联络，五点以后我都在家。另外我还要打电话给凯文·麦克德默，听取他关于辩护方面的意见。”

“恐怕我们——我必须得说——真是不知好歹，”玛丽恩说，“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而且还在继续费心。但这个事实在让人震惊，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而且束手无策，请你一定要原谅……”

“没什么要原谅的。我觉得你们两人都应付得很好。你们找到人接替那个不诚实又有偏见的罗丝没有？你们自己不可能打理这么大一幢房子。”

“哦，本地没人愿意来，这是肯定的。而斯坦利——没有斯坦利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办好——斯坦利认识一位住在拉伯洛的女人，她可能愿意每星期搭公交车来一次。你知道，每当那个女孩的事让我无法承受时，我就会想起斯坦利。”

“是的，”罗伯特微笑地说，“他是个好人。”

“他甚至还教我做菜。我现在知道煎蛋时怎样完整地将它翻面。‘你做菜时一定要像指挥交响乐团那样吗？’他问我。我问他怎么能做得那么干净利落，他说那是‘因为习惯在两平方英尺的小帐篷里做饭’。”

“你怎么回米尔福德？”夏普太太问。

“我可以搭下午从拉伯洛开出的公交车。你们修电话的事还没有进一步的消息吗？”

她们两人把那句话当成评论，而不是一个问题。夏普太太在客厅跟他道了别，玛丽恩将他送到车道铁门处。踏上被车道围绕的草坪时，他说：“幸好你们家人口不多，否则这草坪中间就会被踩出一条直通房子门口的小路。”

“事实上已经有了，”她说，看向草坪上一道颜色较深的小路，“不走不必要的弯路，这恐怕是人的天性。”

闲聊，他想，纯粹是闲聊，用无意义的字眼来掩盖严酷的现实。提到事实的合法性时，他是那样勇敢和理直气壮，但是其实有多少把握呢？拉姆斯登在星期一之前提供有效证据的可能性有多大？能来得及赶上巡回法庭吗？实在无法预料，不是吗？他最好多想想这方面的问题。

五点半，拉姆斯登如约打电话来汇报，但又是一次彻底的失败。米德兰的住客名单中没有找到那名男子，也没有关于他的任何消息。至于那个女孩，他也没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迹。他的人都已拿到了女孩的照片，在机场、火车站、旅行社、旅馆等地方进行了询问。没有人见过她。他自己在拉伯洛进行了彻底搜查，只有一两个人说见过照片上的女孩，因此能确定贝蒂·肯恩去过这些地方。比如，有两家戏院的卖票小姐说，她总是独自一人；还有大巴站女士衣帽间的工作人员也说见过她。他试着问过修车厂，但是一无所获。

“是的，”罗伯特说，“他在经曼希尔通往伦敦路上的大巴站牌下接走了她——她通常在那儿搭公交车回家。”然后他告诉拉姆斯登最新的发展，“所以情况现在变得很紧急。她们被传唤星期一出庭。如果我们能证明那第一天傍晚她究竟做了什么，整个谎言就会不攻自破。”

“那是什么样的车？”拉姆斯登问。

罗伯特描述了一遍，拉姆斯登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是的，”罗伯特表示同意，“符合那种描述的车在卡索到伦敦之间就有大约上万辆。好吧，你继续工作。我要打个电话给凯文·麦克德默，告诉他我们的遭遇。”

凯文不在办公室，也没回到圣保罗路教堂区的住所，最后罗伯特在他位于维桥的家找到他。他听起来放松而亲切，听到警方已经得到他们需要的证据时立刻专注起来。罗伯特叙述时，他一声不吭地听着，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所以你看，凯文，”罗伯特最后说，“我们陷入可怕的困境中了。”

“简直是一篇小学生的叙事文，”凯文说，“但非常准确。我的建议是在初级法庭上时我们让步，将精力集中在巡回法庭上。”

“凯文，你能不能周末过来一趟，我们好好谈一谈？昨天琳姨妈还在说，你上次在这儿住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所以你应该来一趟的，行吗？”

“我答应西恩星期天带他去纽伯利挑匹小马的。”

“能改天再去吗？如果西恩知道是有重要的事，我相信他不会抱怨的。”

“西恩，”这位溺爱孩子的父亲说，“这孩子从不关心与自己利益无关的事情，简直就是他爸爸的翻版。如果我来，能认识你的那些巫婆吗？”

“当然。”

“克丽丝汀娜会做奶油糕点给我吃吗？”

“没问题。”

“我可以睡在那间有羊毛织物的房间吗？”

“凯文，你会来的，对吧？”

“呃，米尔福德镇是个单调无聊的乡村，当然冬天除外，”——他指的是打猎，凯文对乡村的兴趣只限于可能坐在马背上——“而我很期待星期天去马场骑马。不过，巫婆、奶油糕点、有羊毛织物的房间也挺有吸引力。”

他正要挂断电话时，凯文又说：“嗯，我说，罗伯特？”

“嗯？”罗伯特等着。

“你有没有想过警察也许是正确的？”

“你是说那女孩的荒谬故事有可能是真的？”

“是的。你想过吗？哪怕是作为一种可能性。”

“如果我想过的话，那我不应该……”罗伯特有些生气，不过紧接着又笑起来，“你还是来见见她们吧。”

“我来，我来。”凯文保证，然后挂断了电话。

罗伯特打电话到修车厂，是比尔接听的，他问斯坦利是不是还在。

“你居然没听到他的声音？”比尔说。

“出什么事了？”

“我们刚把马特·埃利斯的红色小马从我们的检查场救出来。你是要找斯坦利？”

“不是要跟他说话。你转告一下，请他下班回法兰柴思时绕道上我这儿来带张便条给夏普太太？”

“好的，没问题。我说，布莱尔先生，法兰柴思的事情真的有大麻烦吗？我是不是不该问？”

米尔福德！罗伯特想着。他们为什么要这样？难道信息像花粉一样被风吹散了吗？

“是的，恐怕是这样，”他说，“我想她们今晚会告诉斯坦利。记得请他过来一趟，好吗？”

“好的。”

于是他写了张便条，说明凯文·麦克德默周末会过来，问星期天下午他回去前可否领凯文去她们家拜访。

【注释】

①德莱福斯（Alfred Dreyfus，1859～1935），法国犹太裔军官，一八九四年被错控向德国提供军事情报罪，对他的审判和监禁曾引起政治风波，最终于一九○六年得以平反。

②斯雷特（Oscar Joseph Slater，1872～1948），英国一起误判案的受害者。一八九六年他被控恶意伤人，一八九七年被控袭击他人，但在两件案子中他都是无辜的。

③巡回法庭，过去在英格兰和威尔士各郡定期审理民事和刑事案件，一九七二年其民事司法权转交给了高等法院，而刑事司法权转交给了刑事法庭。

第十六章

“凯文·麦克德默一定要打扮得像销售员一样的来到乡下吗？”第二天傍晚，内维尔问罗伯特，他们正等着客人洗过澡后到楼下来用晚餐。

罗伯特认为凯文在乡下的穿着倒像是个不修边幅的驯马师去参加小型会议，不过他没有说出来。想起这几年内维尔那让乡村人士瞠目结舌的穿着打扮，他暗自觉得内维尔无权批评任何人的品位。内维尔今天穿的是简单的深灰色西装，无可非议，但是这身正统的打扮似乎让他忘记了自己之前各种怪异的衣着实验。

“我想克丽丝汀娜和往常一样焦躁不安吧？”

“我看到的，是她在为一个蛋白而焦躁。”

克丽丝汀娜将凯文视为“撒旦化身”，不过却很爱慕他。他的撒旦特质不是由外貌来体现的——虽然凯文长得确实有点像撒旦——而是因为他“会为了世俗的名利替邪恶的人辩护”。她喜欢他是因为他长得英俊，而且是有可能被改造的罪人，还因为他会称赞她烤的蛋糕。

“我希望今天是蛋奶酥，而不是那种糖霜。你觉得麦克德默会愿意到诺顿的巡回法庭为她们辩护吗？”

“我觉得他忙不过来，即使有兴趣也没有时间。我倒是希望他能派个打杂的手下来帮忙。”

“被麦克德默调教过的？”

“就是这个意思。”

“我真不明白玛丽恩为什么要那么辛苦地为麦克德默准备午餐。他知不知道她得自己亲自动手准备、清理、清洗所有的东西，更别说还得在那个原始的厨房搬运包括煤炭在内的所有东西？”

“是玛丽恩提议请他过去吃午餐的。我想她一定觉得这点麻烦是值得的。”

“嗯，你就对凯文着迷，根本不知道如何欣赏玛丽恩那样的女人。让那样一个女人将自己的生命浪费在单调乏味的家务上，真是——真是一种亵渎。她应该在丛林里劈砍树枝、攀登悬崖、统治未开化的部落，或者去测量星球。世上有那么多披着貂皮大衣的金发蠢女人，她们什么都不懂，只是知道坐在那里变换她们那善于掠夺的手指上指甲的颜色，而玛丽恩却在运煤。煤炭！玛丽恩！我想这案子结束后，即使有人愿意，她们也不会有钱来雇用女仆了。”

“希望案子结束后她们不要被判去服苦役。”

“罗伯特，这是不可能的！完全无法想象。”

“是的，无法想象。自己认识的人去坐牢，总是让人无法相信。”

“站在被告席上已经够糟糕的了。玛丽恩，她绝不会做那种残忍、阴险、卑鄙的事。这只是因为——你知道吗，有个晚上我读到一本好书，是关于虐待的。我一直读到夜里两点，看有哪种酷刑适合用在肯恩身上。”

“你应该和玛丽恩一起看。那也是她想做的事。”

“你会选什么呢？”语气里有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嘲讽，仿佛问话人知道温和的罗伯特对这种话题不会有兴趣，“或者你还没想好？”

“我不需要想，”罗伯特慢慢地说，“我会在公众场所脱掉她的衣服。”

“什么！”

“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要在公众面前一片片撕下她的伪装，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的真面目。”

内维尔好奇地看了他一会儿。“阿门，”他静静地说，“我不知道你对这件事是这样的感受，罗伯特。”他还想再说什么，这时门打开了，麦克德默走了进来，这个夜晚开始了。

晚餐在琳姨妈的精心安排下有序地进行，罗伯特希望星期天带凯文到法兰柴思用午餐不会是个错误。他急切地期望夏普母女能和凯文相处好；凯文显然是那种有性情的人，而夏普母女也不是每个人都会欣赏的。法兰柴思的午餐能对她们有利吗？玛丽恩准备的午餐？给美食家凯文的……他今天早上看到斯坦利送来的邀请函时，很为她们的这种态度感到高兴，但焦虑也随之慢慢滋生。随着琳姨妈发亮的红木餐桌上一道道美味的有序进行，看着烛光后克丽丝汀娜胖胖的、充满关切的脸，这种焦虑渐渐完全占据了他的脑海。“不像样的菜式”也许能让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温暖的保护欲，但很难期望凯文也会有相同的感情。

至少凯文现在似乎很高兴，他边想边听着麦克德默大声赞颂琳姨妈，不时还夸奖克丽丝汀娜几句，使她不会觉得受到了冷落。哦，爱尔兰人！内维尔更是拿出了最好的表现，一直保持全神贯注，还不时地插入“先生”这样的尊称，用得恰到好处，让凯文觉得备受尊重，但又没觉得自己年龄太大。那是一种英国式的谄媚，非常含蓄。琳姨妈像个小女孩，脸蛋红红的，容光焕发，像海绵一样吸取着赞美之词，经体内化学反应后变成迷人的魅力散发出来。听着她的谈话，罗伯特发现夏普母女在她心里的印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让他觉得很有意思。关于她们可能坐牢这件事，她提起夏普母女时从称呼她们为“那些人”变成了“可怜的人”。这跟凯文的出现其实没有关系，而是天生的温和善良以及思维混乱的结果。

实在是可笑，罗伯特环视餐桌，心想：这个愉快、温暖、让人心里踏实的家庭聚会居然是为了住在一幢坐落于荒野的昏暗孤寂房子里的两个无助的女人而举行的。

当晚，他将晚餐的欢乐氛围一直带到了床上，而心里却感到一股焦虑和疼痛。法兰柴思的人们也睡下了吗？最近有多少个夜晚她们能安然入睡？

他很久都无法入睡，第二天又很早就醒来了，享受着星期天早晨的宁静。他希望今天天气能晴朗起来——雨天法兰柴思脏污的白墙会变成黑灰色，看起来尤其丑陋——还期望无论玛丽恩准备了什么菜肴，都能像模像样。快八点的时候，一辆车从乡间开来，停在窗户下面，接着有人轻轻按了一下喇叭。是公司的喇叭声。是修车厂的。很可能是斯坦利。他起身把头探出窗外。

斯坦利坐在车里，用一种宽容忍耐的表情看着他。斯坦利和平时一样没戴帽子——罗伯特从没见过他头上有过任何遮盖。

“你这个星期天的瞌睡虫。”斯坦利说。

“你把我叫起来就是为了嘲笑我吗？”

“不是。夏普小姐要我带个信。她请你去的时候带上贝蒂·肯恩的笔录，她说你不可能忘记的，因为那是最重要的事。我得说那只是重要罢了，但她却兴奋得好像刚成了百万富翁一样。”

“兴奋！”罗伯特难以置信。

“就像个新娘。这么说吧，自从我表姐比尤拉和她的波尔结婚后，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女人那样。一张甜饼般的脸，我是说比尤拉；不过我得说，那天她看来像维纳斯、克里奥佩特拉和特洛伊城海伦的综合体。”

“你知道夏普小姐为什么这么高兴吗？”

“不知道。我试探了一下，但她似乎什么都不想说。总之，你不要忘记带笔录，否则她就高兴不起来了。开心密码就在笔录里。”

斯坦利发动车子向辛恩街开去，罗伯特则拿着毛巾满心困惑地走进浴室。早餐还没准备好，他抽空把笔录从公事包里拿出来又从头至尾仔细读了一遍。玛丽恩究竟想起或者发现了什么让她那样高兴？显然贝蒂·肯恩漏掉了什么。玛丽恩容光焕发，玛丽恩要他把笔录带过去。唯一的可能是这份笔录里有贝蒂·肯恩说谎的证据。

他将笔录看完，没有什么发现，于是又从头看了一遍。会是什么呢？在笔录中，她说那天下着雨，也许那天没有下雨？但那会是致命的一点，甚至能让她的整个故事不可信。要么，是米尔福德镇的公交车？她说她错过了那趟车，然后就被夏普母女接走了。是时间不对吗？可他们早就查过时间表了，没有发现疑点。还是笔录中提到公交车上有“灯光标志”？是时间还早，没到亮灯的时间？但那可以说是记忆不准确，不会对整个口供产生影响。

他希望玛丽恩不要因为急于找到对自己有利的证据，而把一些只能说是疏忽的小细节放大成贝蒂·肯恩说谎的证据。希望落空比没有希望更糟糕。

这个真正的忧虑几乎让他忘记了原先对午餐的担忧，也没有再想凯文会不会喜欢法兰柴思的菜式。琳姨妈出发去教堂前，悄悄问他：“你觉得她们午餐会准备些什么，亲爱的？我想她们只有盒装玉米片，可怜的东西。”他立刻回答道：“她们很会品红酒，凯文应该会喜欢。”

“年轻的本尼特是怎么了？”当他们开车前往法兰柴思时，凯文问。

“他没受到邀请。”罗伯特说。

“我不是说那个。他原来那套难看的衣服、那种傲慢，和《看守人》杂志般的激进言论怎么都不见了？”

“因为这件案子，他和《看守人》反目了。”

“啊！”

“他第一次对《看守人》武断评论的事件有了他自己的认识，我想那份刊物给他带来的震动不小。”

“这种变化会持续下去吗？”

“呃，你知道，如果持续的话我是一点也不会惊讶的。这不仅是因为他已经到了开始改变、抛弃不切实际想法的年纪，而且我觉得他也进行了一些反省，开始思考除了像贝蒂·肯恩这样《看守人》支持的对象外，还有没有更加值得的支持人。比如说卡托维奇。”

“哈！那个爱国者！”凯文夸张地说。

“是的。就在上个星期，他还一直在强调我们对卡托维奇的责任；认为我们有责任保护他、爱惜他——我估计最终是提供英国护照。不过我怀疑现在他是不是仍然这样简单地看待世事。最近几天他奇迹般地成长起来。我之前都不知道他还有昨晚穿的那种西装。很可能是他参加学校的颁奖典礼后保存下来的，因为我记得自那之后我从没见他穿过这么得体的衣服。”

“希望看在你的分上，这种改变能持续得久一些。这孩子挺聪明的，只要不再玩那种小丑式的把戏，他会是你们事务所的宝贵资产。”

“他为了法兰柴思的事跟罗丝玛丽闹分手，这让琳姨妈非常苦恼，她担心他最终不会和主教的女儿结婚。”

“这真是太好了！他会更加富于才干的！我开始喜欢那个男孩了。你想想看，如果他跟一个善良而愚蠢的英国女孩结婚，他们会生五个孩子，星期六的下午趁雨停的时候邀请邻居举行网球餐会。这虽然也很愚蠢，但总比站在讲坛上对根本不了解的东西大发议论好得多。就是这儿吗？”

“对，这就是法兰柴思。”

“真是一幢‘神秘房子’。”

“建造时它倒不是什么神秘房子。你瞧那道铁门，上面装饰着旋涡状的花纹——工艺也相当不错——这样从街上透过镂花铁门可以看到整个建筑。现在铁门后加装了铁片，于是这个极其普通的地方变得异常神秘起来。”

“不过非常适合贝蒂·肯恩讲的故事。她真走运，居然记得这个地方。”

后来，罗伯特为自己在笔录和午餐这两件事上对玛丽恩信心不足而产生了一些负罪感。他应该记得她头脑冷静，善于分析；也应该记得夏普母女待人接物时那种天生的亲切。她们没有想做到琳姨妈那种水准的好客，也没有刻意准备非常正式的午餐。她们在起居室靠近窗户的地方摆了一张四人餐桌，上面洒满了阳光。那是一张樱桃木餐桌，材质令人愉悦，只是需要抛光了。不过玻璃酒杯则擦得像宝石般明亮照人。（他想，这就是玛丽恩啊，只专注于重要的事情，根本不在乎表面的东西。）

“餐厅非常昏暗，”夏普太太说，“进来看看，麦克德默先生。”

这个举动也非常典型。不用坐下来喝着雪利酒，谈些无关紧要的事。过来看看我们糟糕的餐厅。于是，探访者在不经意间就已经成为这里的一员了。

“告诉我，”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罗伯特问玛丽恩，“是什么——”

“不，午餐前我不想谈这事，它将是你的餐后酒。是我昨天晚上发现的，真是走了惊天的大运气，正好今天麦克德默先生来午餐。整件事都变得不一样了。我想虽然仍不足以翻案，但至少对我们是有利的。这就是我一直祈祷出现的有利于我们的‘小证据’。你告诉麦克德默先生了吗？”

“关于你的口信？没有，我什么都没说，而且我觉得最好——不要说。”

“罗伯特！”她打趣似的看着他，“你不信任我。你担心我说错话。”

“我只是担心你将一个小细节过于夸大——超过了它本身的意义。我——”

“别担心，”她很自信地说，“没有将它夸张到不切实际的程度。你能到厨房帮我端汤出来吗？”

整个午餐安排得有条不紊，没有丝毫的惊慌和狼狈。罗伯特捧着托盘，上面有四个盛着汤的平底碗；玛丽恩跟在他后面，捧着一个有盖的大瓷盘，那似乎就是今天所有的菜肴了。大家喝完汤后，玛丽恩把那个大瓷盘放到她母亲面前，把一瓶酒放在凯文面前。主菜是炖鸡配蔬菜，酒是蒙哈谢①。

“蒙哈谢！”凯文惊呼，“你真是个神奇的女人。”

“罗伯特说你喜欢红酒，”玛丽恩说，“但老克洛尔先生酒窖里的那些都过期了。只剩下这瓶和一瓶味道厚重的勃艮第红酒，勃艮第更适合在冬天的晚上饮用，不适合夏天用来配鸡肉。”

凯文说很少见到女子对不含气泡的饮品有兴趣。

“坦率地说，”夏普太太开口了，“如果那些酒能卖的话，我们可能早就卖了，可惜它们是零散的，不过我们现在很高兴没把它们卖出去。我从小就会品酒，我丈夫有个还算不错的酒窖，不过他的味觉比不上我的。我兄弟对酒很有鉴赏力，他在雷斯威有个比较好的酒窖。”

“雷斯威？”凯文看着她，似乎在搜寻着某种相似之处，“你不会是查理·梅雷狄斯的妹妹吧？”

“正是。你认识查理？不可能，你太年轻了。”

“我拥有的第一匹小马就是查理·梅雷狄斯培育的，”凯文说，“那匹马我养了七年，从未出过任何问题。”

接着，他们两人对其他人和食物都不再有兴趣了。

罗伯特注意到玛丽恩用愉快而祝贺的眼神看着他，便说道：“你说自己不太会做菜可不太公平。”

“如果你是一个女人，就会发现我根本没有下厨。汤是从罐头里倒出来的，我只是加热了一下，再添些雪利酒和调味料；鸡肉是从斯塔普家的农场买回来直接放到锅子里，浇上开水，再放入我能想到的所有作料，放到炉子上后我就开始祷告；那奶酪也是从农场买来的。”

“配奶酪的那种美味的面包呢？”

“斯坦利的房东太太做的。”

他们同时无声地笑了起来。

明天，她就得站到被告席上。明天，她将成为米尔福德镇茶余饭后解闷的谈资。但今天，她依然是她，还在跟他一起说笑，享受这一刻的愉悦。这一切都从她发亮的眼睛中体现出来。

他们把装奶酪的盘子从另外两位的鼻子底下取走，而正在热烈谈话的那两个人甚至都没看上一眼；他们把用过的盘子送到厨房，然后开始做咖啡。厨房是个非常昏暗的地方，地面铺着厚石板，老式的石制水槽让他情绪低落。

“我们只在星期一擦洗过后才用炉灶，”玛丽恩见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厨房，“其他时候我们用小油炉做饭。”

他想到自己今天早上一拧水龙头，热水就涌进闪闪发亮的浴缸，不由地感到一阵羞愧。在习惯了多年的舒适环境后，他简直无法想象有人还要用小油炉烧热水洗澡。

“你的朋友很讨人喜欢，对不对？”她边说边把热咖啡倒进大壶里，“有些冷酷——如果他是对方的律师会让人很害怕——但很讨人喜欢。”

“这就是爱尔兰人，”罗伯特有些沮丧地说，“对他们而言，这就像呼吸一般自然。我们这些可怜的撒克逊人则仍然坚持着艰苦的方式，而且还不明白他们爱尔兰人是如何做到的。”

她转身把咖啡托盘交给他，面对他时两人的手几乎差一点碰到。“撒克逊人有两种我最欣赏的特质，善良和可靠——你愿意称之为宽容和负责也可以。凯尔特人从未有过这两项特质，因此爱尔兰人只承继了吵闹和争辩。哦该死，我忘了奶油。等一下。我放在洗衣房了，可以保持低温。”她去拿了奶油回来后，学着乡巴佬的样子说，“我听说现在有的人家有种叫冰箱的东西，不过我们不需要。”

他端着咖啡回到洒满阳光的起居室，想到冬天时，厨房的那个角落因为没有炉灶生火取暖而寒冷刺骨；而在鼎盛时期，这幢房子里仅仅是厨子就会有六七个仆役帮忙打杂，还会让人用马车送煤炭来。他希望能让玛丽恩离开这个地方。他不知道能将她带到哪里——他自己的家里充满了琳姨妈的气息。必须要让玛丽恩住在一个不需要清理的地方，也没什么需要搬运的，所有的事最好按个按钮就能解决。他无法想象玛丽恩到老年时还在忙于维护红木家具。

他们喝着咖啡，他婉转地提起将来是否有可能把法兰柴思卖掉，在别处买个小房子安身。

“没有人愿意买这个地方，”玛丽恩说，“它是个昂贵而无用的累赘。用来做学校不够大；居住又太偏僻，而且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它也太大了。也许做疯人院不错。”她若有所思地补充道，眼睛看着窗外粉色的高墙，罗伯特看到凯文瞥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这里至少很安静。没有树叶的吱嘎声、爬藤植物敲打窗户，或者让你想尖叫的鸟鸣声。对于疲劳的神经，这里是一个非常平静的地方。也许有人会因为这个而考虑这里。”

这么说她喜欢安静，那种在他看来是死寂的安静。也许是因为经历了伦敦的那种嘈杂、拥挤和艰难，过惯了充满焦虑、烦躁和约束的日子，这个巨大、宁静而难看的房子对她而言就是一个避难所。

现在这里也不再是避难所了。

总有一天——哦，是的，一定要这样——他会拆穿贝蒂·肯恩的谎言。

“现在，”玛丽恩说，“我要邀请你们参观那个‘致命的阁楼’。”

“是的，”凯文说，“我对那女孩声称自己能辨认的东西非常有兴趣。在我看来。她的陈述就是一系列逻辑推测的结果。比如二楼楼梯平台上比较硬的地毯，还有那个木制五斗柜——这些是在任何一家乡村农舍里都能找到的东西——还有那个有平顶盖的箱子。”

“是的，当时真是可怕，她一件件地说出我们的东西——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后来才发现她在她的陈述中能确认的东西非常少，而且她还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不过昨晚之前都没人想到。那份笔录带来了吗，罗伯特？”

“带了。”他从衣袋里拿出来。

她、罗伯特和麦克德默依次上到最后一层没有铺设任何东西的楼梯平台，进入阁楼。“昨天晚上，我拿着拖把进行每周六例行的打扫。如果你要问的话，我们就是这样处理家务的。每周一次，我用浸了清洁剂的大拖把把每个楼层打扫一遍。这样五分钟就可以打扫完一个房间，清理掉灰尘。”

凯文绕着房间慢慢走着，不时看看窗外。“这就是她描述的景象了。”他说。

“是的，”玛丽恩说，“那就是她描述的景象。如果我没记错她的陈述——就像我昨晚记得的那样准确的话——她说过她不能……罗伯特，能不能请你念一下她描述从窗户看到的景致的那一段？”

罗伯特找到相关段落，开始念起来。凯文微微倾身向前，透过小小的圆形窗户看去，玛丽恩站在他后面，脸上带着女巫般神秘的微笑。

“从阁楼的窗户，”罗伯特念道，“我可以看到一堵高高的砖墙，中间有一个巨大的铁门。墙的外面是条马路，因为我能看到电线杆。不，我看不到路上来往的车辆，因为墙太高了。有时能看到货车的顶端。从铁门也看不到外面，因为门上的铁片遮住了。铁门里面是一条车道，先直行一段，然后分岔形成两条道，各形成半个圆，围绕到屋前。不，没有花园，只——”

“什么！”凯文叫出声来，突然挺直了身子。

“什么什么？”罗伯特吓了一跳。

“把最后一部分再念一遍，关于车道分岔的。”

“‘铁门里面是一条车道，先直行一段，然后分岔形成两条道，各形成半个圆，围绕到——’”

凯文的大笑声打断了他。那是一声嘲讽和得意的大笑。

“看到了？”寂静中，玛丽恩插了话。

“是的，”凯文轻声说道，他明亮的眼睛幸灾乐祸般地看着窗外的景色，“那是她的疏忽。”

罗伯特走向窗边，玛丽恩给他让出位置。屋顶边缘有一圈矮墙，虽然不高，但足以遮住望向庭院的视线，从这儿看出去，根本看不到车道分岔的部分。被关在阁楼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车道分开后各形成半个圆。

“你看，”玛丽恩说，“格兰特探长读这段描述的时候，大家都在起居室。我们都知道那很准确。我是说，庭院就是那样的，因此我们不知不觉地接受了她的说法，甚至包括探长在内。我记得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不过那只是下意识的动作。没有人想到她的描述有不对的地方。事实上，除了一个小小的细节，其他都很准确。”

“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凯文说，“她在黑暗中抵达，在黑暗中逃脱，而且她说自己一直被关在这个房间里，因此她不可能知道那个车道是有分岔的。关于到达，她怎么说的？罗伯特，请再念一下。”

罗伯特翻查后念道：

“‘车子终于停了，比较年轻的那个女人——就是黑头发的那个——下了车，打开一道通向车道的双扇铁门。然后她回到车里，将车开到门前。没有，天太黑了，我没看到房子的样子，只记得要上几级台阶才到了门前。不，我不记得多少级阶梯了，四级或五级吧，我想。是的，肯定有一个小平台。’然后她说自己被领到厨房去喝咖啡了。”

“嗯，”凯文说，“那关于她逃脱的部分呢？是晚上什么时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晚餐之后，”罗伯特说着来回翻看笔录，“总之是天黑之后。在这儿。”他念道：

“‘我站在第一个楼梯平台上，就是客厅上面那个，能听到她们在厨房谈话。客厅里没有亮灯。我下了最后一级楼梯，觉得她们可能随时会出来、抓住我，然后我便冲向屋门。门没有锁，我跑到外面，冲下屋外的几级台阶，跑到了马路上。我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跑——是的，我觉得脚下硬邦邦的，应该是公路——后来我跑不动了，就躺在路边的草地上休息，恢复一点后再继续跑。’”

“‘觉得脚下硬邦邦的，应该是公路，’”凯文重复道，“这表明当时天色很黑，她根本看不清脚下的路。”

一阵沉默。

“我母亲认为这个足以证明她的故事不可信。”玛丽恩说。她看了看罗伯特，又看向凯文，然后目光又移回到罗伯特身上，并没有抱什么希望，“但你们不这么认为，是吗？”这几乎算不上是个问题。

“是的，我不这样想，”凯文说，“至少不会因为这一点。如果她有个聪明的律师，完全可以回避掉这一点。她可以说是来的时候根据车子方向的转变推测出来的。她当然会用常见的车道路线来推断。没有人会自然而然地想出那么别扭的圆形车道。它的形式倒是很漂亮——这可能是为什么她能记得的原因。我认为这个消息应该保留到巡回法庭上作为补充材料。”

“是的，我估计你会这样，”玛丽恩说，“我并没有失望。我对这个发现很高兴，倒不是因为它可以让我们从官司中解脱出来，而是觉得它至少可以消除你们对我们的怀疑，而这种怀疑一定会——会——”她忽然结巴起来，还回避着罗伯特的眼睛。

“会玷污你们纯洁的头脑，”凯文帮她说完了，同时恶作剧地看了罗伯特一眼，“你昨天晚上清扫时怎么会想到这一点的？”

“我不知道。我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她描绘的景观，希望能有一个小小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对我们有利的证据。然后不知怎么的，格兰特探长在起居室朗读笔录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知道，大部分的故事都是用他自己的话转述的。但关于法兰柴思的那部分他引用了女孩的原话。当时我听到他——他的声音很好听——说到圆形车道的那部分，从我当时站的地方根本看不到她说的圆形。也许是我默默的祈祷有作用了。”

“你仍然认为我们明天应该作出让步，把所有的赌注压在巡回法庭？”罗伯特问。

“是的。这对夏普小姐和她母亲不会有什么实质性的不同。在一个地方露面和在另一个地方露面都一样——只不过诺顿的巡回法庭会比本地的警察局调查庭少一些难堪。因此她们明天在调查庭上的时间越短越好。明天的庭上你没有什么证据，只是个简短而正式的程序。主要是他们出示证据，你宣布保留辩护权，再递出保释申请，就是这样。”

这种事非常适合罗伯特。他不希望她们面对的折磨时间过长；而且他对在米尔福德镇以外进行的审判更有信心；现在案子已经进入司法程序，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是起诉被驳回，然后结案。那远远没有达到他对贝蒂·肯恩结果的设想。他要的是在公开的法庭上，在贝蒂·肯恩在场的情况下，把那个月里发生的事说出来。上帝保佑，当诺顿的巡回法庭开庭时，他能准备好所有的证据。

“我们应该找谁上庭为她们辩护？”回家喝茶的路上他问凯文。

凯文把手伸进衣袋，罗伯特认为他是在找通讯录，然而他拿出来的显然是他的记事本。

“你知道诺顿的巡回法庭开庭吗？”他问。

罗伯特告诉他后，屏住了呼吸。

“也许我可以自己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罗伯特安安静静地看。他觉得，哪怕多说一个字，都有可能破坏了这个奇迹。

“可以，”凯文说，“我看没什么不行的——虽说有些意外。我喜欢你的女巫们。帮她们辩护、对付那个可恶的东西，带给我极大的快乐。真是太巧了，她竟然是老查理·梅雷狄斯的妹妹。那家伙是那行里干得最出色的人之一。几乎是有史以来唯一诚实的马贩。我一直感谢他给了我那匹小马。一个男孩一生中的第一匹马非常重要，让他今后的生活变得丰富多彩——不仅仅是对马匹的态度，还包括所有的事。小男孩和小马驹之间存在着一种信赖和友谊——”

罗伯特听他说着，觉得轻松而有趣。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忽然意识到，凯文在知道阁楼窗外景色这个证据之前，就已经肯定了夏普母女是无罪的。查理·梅雷狄斯的妹妹绝对不可能绑架任何人。

【注释】

①蒙哈谢（Montrachet），法国酒庄名，出产世界顶级的葡萄酒。

第十七章

“我觉得非常奇怪，”看着小法院的长凳上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本·卡利说，“怎么会有人星期一早上都没事可做。不过，我得说，把这些形形色色的家伙聚集在一起不是件容易的事。你看到那个开运动服饰店的女人了吗？就在倒数第二排座位上，戴着一顶跟她紫色妆容或头发完全不搭的黄帽子。如果她把店交给那个叫戈芙雷的女孩照看，那今晚她一定会发觉钱少了。那女孩十五岁时我就接过她的案子。她从会走路起就开始偷钱，现在还是这样。相信我，不能让女人独自掌管钱柜。还有那个安·博林咖啡馆的女人，这是我第一次在法庭上见到她。真不知道她怎么能忍到现在才来。她姐姐整天花的比挣的多，没有人知道她把钱都花到哪儿去了。也许有人勒索她，但不知道是谁。我不禁想起白鹿酒馆的亚瑟·沃利斯。他每星期都至少要付三张不同的账单，这份工作的薪水肯定是不够的。”

卡利滔滔不绝地说着，罗伯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忧心忡忡地看着今天出现在法庭上的民众，他们不是往常那些来消磨时间的无业游民。消息显然已经由神秘的米尔福德镇流言渠道传来了，他们是来看夏普母女接受审讯的。通常，法院里的单调无聊是因为那些穿着女人服饰的同性恋男人，而令人昏昏欲睡是因为他们低声聊天的嗡嗡声。

他看到一张本该满含敌意但却出奇友善的脸，那是韦恩太太，上次见到她是在埃尔斯伯里，当时她正站在米德赛街上她可爱的小花园前。他无法把韦恩太太归为敌人。他喜欢她、尊敬她，并且现在就为她感到难过。他很想过去问候她，然而此刻的情景就像一盘摆开的棋，他们属于不同的阵营。

格兰特还没有出现，不过哈勒姆已经到了，正跟流氓闹事那晚去法兰柴思处理的警官在说话。

“你的侦探怎么样？”卡利停下滔滔不绝的评论问道。

“还不错，只是问题不小。”罗伯特说，“调查没什么结果。”

“一个女孩对抗一个世界，”本嘲笑着，“我真想亲眼见见这个行为不端的女孩。在收到了那么多慰问、求婚和被比做圣女伯纳黛特①之后，我想她肯定觉得乡村警察调查庭这个表演场太小了。她被邀请上过舞台吗？”

“不知道。”

“我想她妈妈不会同意的。那个穿棕色套装的就是她，看上去是个很明事理的女人。我不明白她怎么会生出那样一个女儿——哦，她是领养的，对吗？真是个可怕的警告。我总是在想，人们对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怎么会了解得那么少。汉姆格林有个女人，她从没让女儿离开过她的视线；有一天那个女儿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去。几乎疯狂的母亲哭喊着到警察局报案，后来警察发现那位从来没离开过母亲一天的女儿事实上已经结婚，而且有了孩子，那天她只是接了孩子去跟她丈夫同住了。如果不相信本·卡利的话，可以去查查警察的记录。哦，还有，如果你对侦探不满意的话，通知我一声，我可以介绍更好的给你。该我们了。”

他一边起身走上法庭，一边还在继续他的独白，谈论着法官的气色、情绪如何，以及过去可能是做什么的。

庭上处理了三个例行公事似的案子，被告席上的那些混混显然非常熟悉法庭的程序，就像事先排练过一样；而罗伯特则期待着有人会叫“能不能等一下”！

接着他看到格兰特安静地走进来，坐到记者席后排的观众位上，他知道该他们了。

听到叫她们的名字后，夏普母女一起进来，走到那排粗制滥造的椅子前，那神情就像她们是在教堂找座位。他想：是的，就是那样的——目光沉静而敏锐，似乎是在静候演出开始。然而，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此刻是琳姨妈站到夏普太太的位子上，他会是怎样的心情；他第一次完全明白了玛丽恩遭受的是怎样的折磨。即使巡回法庭最终判定她们无罪，又有什么能补偿她们所经受的折磨？贝蒂·肯恩的罪行应该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罗伯特是很传统的人，相信因果报应。他也许不会像摩西那样以眼还眼，但是他完全同意罪有应得的说法。他当然也不相信跟牧师谈几句，发誓要悔过自新就能让一个罪犯变成受人尊敬的公民。“真正的罪犯，”他记得有一晚，凯文长篇大论地讨论了刑罚改革之后说，“有两个不可能改变的特质，正是这两个特质让他们成为罪犯，即极度的虚荣和绝对的自私。这两个特质就像皮肤的组织一样不可分割，而且根深蒂固。要说悔过自新，那简直就像要改变一个人眼睛的颜色一样。”

“但是，”有人反驳道，“也有极度虚荣和绝对自私的人并不是罪犯。”

“那只是因为他们牺牲了妻子而不是银行，”凯文指出，“多少书籍著作都尝试过给罪犯下定义，但其实定义非常简单。罪犯就是把个人欲望的满足当做行为动机的人。你无法治愈他的这种利己主义，但可以把沉溺于利己主义的后果变成非他所愿，让他觉得根本不值得。”

罗伯特记得。凯文理想中的刑罚改革是将罪犯放逐到一个刑事处罚聚居地——可以是一个岛上社区，住在那里的人都必须努力工作。这不是从犯人利益出发设想的改革。凯文说，那是给管理员提供较好的生活，而且还能让这个拥挤的社区多一些空间给善良的公民盖房子和花园。再说，既然罪犯最憎恨的就是辛苦的劳作，那么这种方法比现行的刑罚措施更能起到威慑作用。凯文认为，现行的惩罚措施不比三流公立学校好到哪儿去。

看着被告席上的两个女人，罗伯特想起在“糟糕的旧时代”，只有犯了罪的人才会被戴上枷锁示众。而今天，未经审判的人在法庭上示众，而有罪的人却立刻进入一种安全的阴影下。这显然不合理。

夏普太太戴着一顶扁平的黑色缎帽，就是《艾克－艾玛》报道法兰柴思事件那天她出现在他办公室时戴的那顶帽子，她看上去像个学究，让人尊敬，只是有些奇怪。玛丽恩也戴了帽子——他想，这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给自己一点保护，而不是藐视法庭。那是一顶短檐乡村呢帽，让她不像平时那么严谨刻板。她把黑发塞在了帽子里，明亮的双眼藏在帽檐的阴影下，她看来并不比经常出门的女人黑。虽然喜欢看她露出黑色的头发和聪慧的眼睛，但罗伯特也认为今天她打扮得越“普通”越好。这样也许可以减少对手本能的敌意。

然后，他看到了贝蒂·肯恩。

记者席上一阵骚动，令罗伯特注意到她在法庭里。通常法院记者席上只有两个无聊的实习记者：一个代表《米尔福德广告》（周报，每星期五出刊），另一个同时代表《诺顿快报》（每周出刊两次，分别是星期二和星期五）和《拉伯洛时报》。但今天的记者席坐满了人，那些脸既不年轻也不无聊。他们仿佛受到宴会的邀请一般，个个面露贪婪。

有三分之二的记者是为贝蒂·肯恩而来的。

自从那次看到她穿着深蓝色的学生服站在法兰柴思的起居室之后，这是罗伯特第一次看到她——再一次惊讶于她的年少和天真。见过一次之后，她在罗伯特的脑海中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他只把她视为一个堕落的东西，让两个无辜的人站到了被告席上。现在，当他再一次亲眼见到贝蒂·肯恩，不禁有些困惑起来。虽然他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和他心里的怪物是同一个人，但就是无法统一起来。如果像他这样一个熟知贝蒂·肯恩真面目的人都会因为她的外表而产生这样的想法，那么到了法庭上，她这副小女孩般的可爱会对其他善良的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

她穿着周末便服，不是学生装。那云彩一般浅蓝色的外套让人联想到勿忘我、丛林的芳香、蓝色吊钟花和渐渐远去的夏季，那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能让人们的严肃判断产生混乱的穿着。她的脸上体现出的是青春、单纯和良好的家教，展露出的是充满魅力的眉毛和分得很开的眼睛。罗伯特没有细想，立刻就认为韦恩太太并没有花心思刻意打扮女孩以达到这样的效果，但同时也痛苦地意识到，即使她整夜不睡地设计今天的装扮，也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效果。

叫到她的名字之后，她走向证人席。罗伯特迅速观察了一下那些能将她看清楚的人的表情，除了本·卡利之外——他饶有兴趣地盯着她，就像在看博物馆里的收藏品——其他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慈爱的同情。他还注意到，妇女们非常容易受到摆布。那些看来已经做了母亲的人显然被她的年少和无助所打动，而那些较年轻的则更加热心，所有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好奇。

“我——无——法——相——信！”女孩宣誓的时候，本压低声音说道，“就是那个孩子失踪了一个月？我不相信除了书她还碰过什么！”

“我会带证人来证明的。”罗伯特咕哝着，像卡利这样世故、刻薄的人都屈服了，让他很是气恼。

“你也许可以带来十个无可指摘的证人，但还是没有一个陪审员会相信的；而只有陪审员的意见才有用，我的朋友。”

是的，哪个陪审员会相信她有错！

罗伯特看着她叙述故事，想起阿尔伯特的评论——家教良好的女孩，没有人会把她当做一个成熟女人，但事实上她可以冷静熟练地跟她选择的男人搭讪。

她的声音很好听，年轻、活泼、清晰，毫不矫揉造作。她就像示范一样叙述着她的故事，没有任何附加枝节，说得清晰准确。记者们不停地记录着，几乎没有抬头。法官显然对她偏爱有加。（愿上帝能给巡回法庭派一个强硬的法官！）警察们的脸上都流露出同情。整个法院都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

没有一个演员获得过这么好的效果。

大家都能看出她非常镇定，显然都没有意识到她本身所产生的效果。她毫不费力地阐明了自己的观点，细节也运用得恰到好处。罗伯特怀疑这样平静的叙述是刻意设计的，而且她很清楚这样做会有怎样的效果。

“事实上你缝补了那些床单吗？”

“那晚我被打得双手僵硬，不过后来还是补了。”

那语气就好像在说：“我忙着玩桥牌。”这让她的故事显得异乎寻常地真实。

话语里没有丝毫为自己辩白的激动。她说了有关被监禁地方的种种，而这些情况已被证明是真实的。但对此她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喜悦。当被问到是否认识被告席上的两名女人，以及她们是否就是扣留和殴打她的人时，她沉静地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说她认识，就是她们。

“你有问题吗，布莱尔先生？”

“不，法官大人。我没有问题。”

这引起了法庭内一阵轻微的惊讶和失望，人们显然等着看好戏的；不过这个要求被法庭正式接受，意味着这个案子将被移送到一个法庭。

哈勒姆已经完成了他的陈述，接着是证人上庭。

看到她被一辆轿车接走的是邮局的派普，他在拉伯洛和伦敦之间的邮车上工作。那天他回程的时候在曼希尔火车站下车，因为那里离家比较近。他沿着那条穿过曼希尔的长长的伦敦公路走，看到一个女孩在车站等去往伦敦的大巴。他离她比较远，不过还是注意到了她，因为去往伦敦的公交车已经在半分钟前从他身旁开过去了，当时他还没有看到公交车站的站牌；看到她站在那儿时，他就知道她一定已经错过了那班车。他继续向她的方向走去，不过离她仍有一段距离，这时一辆车以正常速度驶过他身旁。他没有看那辆车，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女孩身上，心里想着经过时要不要停下来告诉她去伦敦的车已经开走了。然后他看到那辆轿车开到女孩身边慢了下来。她弯下身跟车里的人说话，然后就跨进了车里，然后车子就开走了。

这时他已经走近了，能看到那辆汽车的外观，但还不足以看清车牌号码。不过他也没打算看车牌号码，只是很高兴那女孩那么快就搭到了车。

他不能宣誓确认当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个女孩，但是他心里是肯定的。那天她穿着一件浅色外套——他想是灰色——和黑色的拖鞋。

拖鞋？

对，就是脚背上没有鞋带的那种。

便鞋。

哦，便鞋，不过他管这种鞋叫拖鞋。（而且他的语气很清楚地表明他以后还会继续称它们为拖鞋。）

“布莱尔先生，你有问题吗？”

“不，谢谢你，法官大人。”

接下来是罗丝·格林。

罗伯特对她的第一印象是那一口难看的牙齿，它们就像是手艺糟糕的牙医镶的假牙。没有人、也不可能有人掉了乳牙后自然长出的牙齿会像罗丝·格林这样不自然。

法官似乎也不怎么喜欢她的牙齿，于是罗丝很快收敛了微笑。然而她的证词却相当致命。她以前每星期一到法兰柴思做清扫。四月的一个星期一，她和平时一样去了，傍晚时分完工后正准备离开，这时听到楼上什么地方传来尖叫声。她以为是夏普太太或小姐出了什么事，就跑到楼梯下面往上看。尖叫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阁楼。她正要上楼，夏普太大从起居室出来，问她要做什么。她说她听到楼上有人在尖叫。夏普太太说她在胡说八道，那只是她的想象，还问她到时间了怎么还没回家。那时尖叫声停止了，就在夏普太太说话的时候，夏普小姐下楼来了。夏普小姐和太太一起进了起居室，夏普太太似乎说了“应该更小心”之类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很害怕，便快步走向厨房，从壁炉架子上的老地方取走了她的工资，然后跑着离开了。那天是四月十五日。她记得那个日期是因为她决定下一次再去时，要提前一个星期通知夏普家，她要辞职；事实上她确实这样做了，所以从四月二十九日那个星期一开始，她就不再为夏普家工作了。

罗伯特有点为她给人留下的那种坏印象暗自窃喜。她显然喜欢对事情进行戏剧化的渲染，像圣诞节的装饰那样爱添油加醋，她身上有一种显而易见的恶毒，衣着也让人讨厌，这些都跟之前站在证人台上的那个女孩的克制、理智和品位形成强烈的对比。从观众们的表情来看，她被认为是个邋遢的女孩，根本没有人会相信她的话。

但这一点儿也不会影响她的证词的效力。

她一边讲着，罗伯特一边在想有没有办法就偷表的事治她的罪。她只是个乡下女孩，不可能熟悉当铺，所以把表偷去不太可能是想卖钱，肯定是打算留着自己用。如果是这样的话，有没有可能揭发她偷东西的罪行，从而降低她证词的可信度？

之后上来的是她的朋友格拉迪斯·雷斯。格拉迪斯没有她的朋友胖，而是矮小、苍白、瘦得皮包骨头。她惊慌不安、神情局促，支支吾吾地宣了誓。她说话口音很重，庭上的人都很难明白她在说什么，检察官几次都不得不将她的话翻译成大家更能理解的英语。但她证词的要点很清楚。四月十五号星期一的晚上，她和她的朋友罗丝·格林一起散步。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晚饭后随便走走，她们沿着上高伍德街走，然后再返回。罗丝·格林告诉她，她觉得法兰柴思很可怕，因为她听到楼上传出尖叫声，而那里是不应该有人的。格拉迪斯记得那天是四月十五日星期一，是因为罗丝说下次她再去的时候要通知夏普家她不干了。后来她果然辞职了，从二十九号星期一之后就没有再去夏普家。

“我在想也许是亲爱的罗丝抓住了她的什么把柄。”她离开证人席的时候卡利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

“人们不会因为友谊就来作伪证的，即使像格拉迪斯·雷斯这样不开窍的乡下姑娘也不会。那只可怜的小老鼠吓得全身僵硬。她绝不可能是自愿来的，绝对不会，那块油画式的石板画肯定还有另外一层。如果你实在没什么线索，也许她倒值得查一查。”

“你记不记得你手表的编号？”在回法兰柴思的路上，他问玛丽恩，“就是罗丝·格林偷的那只。”

“我不知道手表还有编号。”玛丽恩说。

“好的手表有。”

“嗯，我那块是个名牌，但我不知道编号的事。不过那手表很特别，一眼就能看出来。表面是瓷质的，浅蓝色，上面的数字是金色的。”

“罗马数字吗？”

“是的。你问这个做什么？就算能找回来，她戴过的东西我也不会愿意再戴了。”

“我想的不是把它找回来，而是如何指控她犯有偷窃罪。”

“那很好。”

“对了，本·卡利称她是‘油画式的石版画’。”

“太有意思了。她就是那个样子的。第一天的时候，你就是想把我们的案子推给这个人的，是吗？”

“就是他。”

“真高兴我没有接受。”

“我希望案子结束后，你仍然能有这样愉快的心情。”罗伯特突然严肃起来。

“我们还没感谢你当我们保释的担保人呢。”后座上的夏普太太说。

“如果我们要感谢他为我们做的一切，”玛丽恩说，“那就没完没了了。”

他想，除了成功地请来凯文·麦克德默——那是出于友情——他事实上帮她们做了什么呢？她们差一点就得在没有人辩护的情况下，于两星期后出席诺顿法庭的审判。

【注释】

①圣女伯纳黛特（Saint Bernadette，1844～1879），法国南部的一名乡村少女，据传圣母向她显现，让她向人间传达了美好的信息。

第十八章

星期二是报界的舞台。

现在，法兰柴思事件已经进入司法阶段，不能再为《艾克－艾玛》和《看守人》继续提供圣战的理由——尽管《艾克－艾玛》并没有忘记提醒它贪心的读者自己曾在哪一天说了些什么，报纸上一篇简单的评论表面看起来无罪纯洁、无懈可击，但实际上充满了不合法的观点；罗伯特相信星期五出刊的《看守人》也会发表相同的言论。那些之前觉得警方不会受理此案而对这个案件毫无兴趣的其他媒体，忽然间争相报道有关此案的新闻。甚至一向冷静严肃的几家日报也以“非同寻常的案件”、“与众不同的控诉”为标题，详细报道了夏普母女当日出庭的细节。就连最保守的媒体也详细描述了这个案子涉及的各个人物，如夏普太太戴的帽子和贝蒂·肯恩的蓝色外套，还刊登了法兰柴思、米尔福德镇高街、贝蒂·肯恩同学的照片，以及种种可以跟这个案子扯上任何关系的信息。

罗伯特的心直往下沉。《艾克－艾玛》和《看守人》杂志最多以它们各自的方式将法兰柴思事件当成自我宣传的噱头。这种内容影响的时间很短，第二天就会被人忘记。然而这件事现在已经变成了全国性的新闻，从英格兰到苏格兰的各种报纸都在报道，看起来有可能变成一桩著名的诉讼案。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绝望。案子在纠缠着他，让他无处可藏。从诺顿法庭开始，整个事件将逐渐发展到最高潮，而他对那个高潮却没有应对的办法，根本一筹莫展。他觉得自己好像眼看着一堆装满东西的木板箱向自己滑来，而他既无法撤退，也找不到东西来阻挡。

在电话里，拉姆斯登的话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沮丧。他非常无奈，“徒劳挣扎”是少年侦探故事里的用语，在此之前它跟亚历克·拉姆斯登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现在拉姆斯登很沮丧、不爱说话、愁容满面。

在米尔福德镇庭审结束之后，斯坦利带来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个好消息。星期四早上，他来敲罗伯特的门，探头进来发现只有罗伯特一个人在，便一手推门进来，另一只手伸到工作服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早上好，”他说，“我想你该管管这些事。法兰柴思的那两个女人实在太奇怪了。她们把钞票放在茶叶罐里、书里，或者类似的东西里面。如果你查电话号码，很可能会发现一张十先令的钞票被当做书签夹在肉铺地址那一页里。”他从衣袋里翻出一卷钞票，小心翼翼地数出了十二张十英镑，递到罗伯特眼前。

“一百二十镑，”他说，“不错吧？”

“这是什么？”罗伯特困惑地问。

“康明斯基。”

“康明斯基？”

“别告诉我你没有下注！那位老太太都透露消息给我们了。你是说你给忘了个精光？”

“斯坦利，我最近连吉尼斯都不记得了。这么说你买了？”

“是的，我答应给她百分之十的获利，你知道的，因为她给的消息。”

“但是——百分之十？你一定买了不少，斯坦利。”

“二十镑，我买了通常最高赌金的两倍。比尔也进行得不错，他想给老婆买件皮大衣。”

“这么说康明斯基真的赢了。”

“赢了一个半身位，简直是大获全胜！”

“这样，”罗伯特说着把那堆钞票捋好，又折了一下，“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她们破产了，老太太至少可以靠提供情报赚点钱。”

斯坦利一言不发地看了看他的脸，注意到了他的沮丧。“事情很糟糕，是吗？”他说。

“非常不好。”罗伯特借用了斯坦利的描述。

“比尔的老婆去过法院，”斯坦利停顿了一会儿后说，“她说她一点儿都不相信那个女孩，哪怕那女孩说一先令有十二便士她都不信。”

“哦？”罗伯特很惊讶，“为什么？”

“她说她那女孩太好了，因此不像真的。她说没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能表现得那么好。”

“那女孩现在十六岁了。”

“好吧，十六岁。她说她也经历过十五岁，她的朋友们也一样，而那双分得很开的眼睛没有一刻能骗得过她。”

“我非常担心那双眼睛能骗得过陪审员。”

“如果是全部由女性组成的陪审团就不会。不过我想这不太可能。”

“确实。对了，你为什么不自己把这钱交给夏普母女呢？”

“不了。你今天反正会去那里，愿意的话替我交给她们。不过要记得得把钱拿回来帮她们存到银行去，否则的话，几年后她们会在花瓶里找到钱，还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罗伯特笑着把钱放进口袋，斯坦利便离开了办公室。人类真是永远充满了让人始料不及的惊奇。如果斯坦利得意地在那老太太面前点数那沓钞票，他会觉得理所当然。然而，他竟害羞了。到花瓶里去找钱，只是他讲的一个故事罢了。

当天下午，罗伯特带着那些钱去了法兰柴思，结果他第一次看到玛丽恩眼中含满了泪水。他转述了斯坦利的话——花瓶之类的，所有的事——然后说：“所以他要我帮他跑这一趟。”这时玛丽恩的眼睛涌出了泪水。

“他为什么坚持要给我们呢？”她边说边翻弄着那沓钞票，“通常他不是这么——这么——”

“我想可能是他觉得你们现在需要，而且这样做事情会变得比较微妙。当初指点他时，你们是法兰柴思手头宽裕的夏普家，他会得意地把这钱交给你们。可你们现在是每人以两百英镑保证金保释的人，而且担保人也要为你们支付与此相当的费用；除此之外，接下来还有律师费；因此我想斯坦利觉得不知道怎么把钱交给你们才好。”

“好吧，”夏普太太说，“虽然我的信息不能让他每次都赢一个半身位，不过我当然不否认我很高兴有这笔收入。他是个好孩子。”

“我们真的应该分到百分之十吗？”玛丽恩疑惑地问。

“当初就是这么定的，”夏普太太平静地说，“要不是我，他就会输在巴立·卜吉那匹马上了。顺便问一句，巴立·卜吉怎么样？”

“我很高兴你能来，”玛丽恩故意略过了她母亲的话题，“有件意想不到的事，我的手表回来了。”

“你是说你找到了？”

“不，不是。她通过邮局把它寄回来了。你看！”

她拿出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白色硬纸盒，里面装着她那只浅蓝色搪瓷面的手表，和原来的包装纸——那是一张粉红色的正方形棉纸，上面有个圆形的印章，中间是个橘子图案，周围有“太阳谷，德兰士瓦”的字样。盒子里还有一张从什么地方撕下的纸，用大写字母写着：我不要它。大写字母I上还有小写字母才应该有的一点，写的人显然没受过多少教育。

“你觉得她为什么突然间变得如此谨慎小心？”玛丽恩很困惑。

“我认为根本不是她，”罗伯特说，“我无法想象那女孩放弃过任何她得到的东西。”

“但她确实这样做了。她把它送回来了。”

“不，是其他人送来的。这个人害怕了。这是一个还保有起码良知的人。如果罗丝·格林想摆脱这东西，她会毫不迟疑地把它扔进一个池塘。但现在这个人不但不想保留它，又想物归原主。这个人于心有愧，又受到了惊吓。有谁会觉得对你们有愧？格拉迪斯·雷斯？”

“是的，你对罗丝的猜测应该是对的。我应该想到的。她不可能把它送回来，只会把它用脚踩碎。你认为她也许把它给了格拉迪斯·雷斯？”

“这可以解释很多事情。比如罗丝如何让她到法院去为那个‘尖叫’的故事作证。我是说，如果她接受了那个偷来的手表。你细想一下，罗丝自己戴那只手表的机会很少，因为她工作的斯塔普农场的人肯定常常看到它戴在你的手腕上。所以她很可能将它作为一件贵重礼物去取悦她的朋友。‘我捡到的一个小东西。’那个姓雷斯的女孩是从哪儿来的？”

“这我不清楚，可能是这个郡的另一边吧。不过她在斯塔普农场外面的那个独立农场工作。”

“很长时间了吗？”

“不知道。我想不会太久。”

“所以她可以戴着那只表而不被人注意。是的，我认为就是格拉迪斯把你的表寄回来的。如果星期一的法庭上有一个不是出于自愿的证人，那就是格拉迪斯。而如果格拉迪斯产生了动摇，把你的表寄回来，那我们可能就有了一点希望。”

“但她犯了伪证罪，”夏普太太说，“即使像格拉迪斯·雷斯这样无知，多多少少也应该知道这在英国法庭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可以说自己受到了威胁——如果有人提醒她的话。”

夏普太太看着他：“英国法律中有没有关于收买证人的条款？”她问。

“很多。但我并不打算收买。”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得仔细想想。现在的局面很微妙。”

“布莱尔先生，法律的错综复杂完全超过了我的理解力，我想将来也不会改变，但你不会因为被判藐视法庭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而不再代表我们，是吗？我无法想象没有你的支持，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罗伯特说他不会让自己因任何事情而陷入麻烦。而且目前为止，作为一名律师，他在名誉和道德标准上都无可指摘，因此夏普太太无须为自己和他担心。

“如果罗丝的故事没有了格拉迪斯·雷斯的证词，那么整个案子的根本就会被动摇，”他说，“罗丝声称在你们受到指控前就说听到了尖叫声，这是他们最重要的证据。我猜罗丝站上证人台时，你们没有注意格兰特的脸色。凡事过于挑剔在伦敦警察厅肯定会被视为怪物。整个案子都指望那样一个令人讨厌的证人实在是件令人伤心的事。现在我得回去了。我可以借用这个小纸盒和这张写着字的纸条吗？”

“你真是很聪明，想到罗丝不可能把它送回来，”玛丽恩说着把纸条放到小硬纸盒里交给罗伯特，“你应该当侦探。”

“或者算命的。总之是那种可以从马甲上的鸡蛋污渍推断世事的人。再见了。”

罗伯特开车回到米尔福德镇，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个新出现的情况。这也许不能让她们脱离眼前这个窘境，但至少提供了一根救生索。

来到办公室，他发现拉姆斯登正等着他——瘦长、灰发、斜靠在那里，愁容满面。

“我上门来找你，布莱尔先生，因为这事在电话里没法说清楚。”

“什么事？”

“布莱尔先生，我们在浪费你的钱。你知道这世界上白人的数量是多少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你现在要我做的就是从全世界的白人中把这个女孩找出来。派五千个人去找一年也可能没有结果。当然也可能一个人找一天就发现了。这纯粹是凭运气。”

“但这事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不，不是。刚开始时运气也许还不错。我们去了最有可能的地方——港口、机场、旅游点、著名蜜月旅行点。而且我没有把你的时间和金钱花在旅行上。我在所有的大城镇及大部分乡村都有联络人，我只要告诉他们：看看有没有这样的人在你们的旅馆出现过，几小时之后就会收到答案，来自全英国的答案。好，这部分已经进行过了，现在剩下还没找的部分叫做全世界。我不愿意浪费你的钱，布莱尔先生。现在情况就是这样。”

“我能将这理解为你准备放弃吗？”

“我不是这样说的。”

“那你是要我不再请你，因为你失败了。”

拉姆斯登先生听到“失败”这个词显然愣了一下。

“这是把钱往水里扔。这不是一项明智的投资，布莱尔先生，甚至连一场好的赌博都谈不上。”

“事实上，我有新的线索，你肯定会有兴趣。”他伸手从衣袋里掏出那个小硬纸盒，“星期一法庭上有个证人叫格拉迪斯·雷斯。她声称她的朋友罗丝·格林确实在警察开始调查之前很久就在法兰柴思听到过尖叫声。她提供了足够的证词，但似乎不是出于自愿。她紧张、态度勉强，而且显然很不喜欢这件事——与她的朋友罗丝恰恰相反，罗丝显然很享受站在证人席上的那一刻。我在本地的一个朋友认为罗丝很可能胁迫她去作证，但当时的情况看来似乎不太可能。然而，今天早上，罗丝从夏普小姐那儿偷去的手表被装在这个盒子寄回去了，还附了一张纸条。罗丝自己肯定不会把表寄回来，她根本就没有良知。她也不会写这么一张纸条，她根本就不会拒绝任何东西。那么结论就很明显了，是格拉迪斯收下了那只表——反正罗丝也不可能戴着那只表招摇而不被发现——这也是罗丝能要挟她作伪证的原因。”

他停下来让拉姆斯登发表看法。拉姆斯登点点头，表示他饶有兴趣。

“现在我们去找格拉迪斯谈很可能被指控骚扰证人。我是说，让她在巡回法庭上说出事实是不可能的。我们能做的是在巡回法庭上粉碎她的证词。凯文·麦克德默也许可以凭借强硬的作风和连续的问话做到这一点，但我仍有些怀疑，再说法官有可能在他达到目的之前就制止了他。法官们通常不支持辩护人对证人过于强硬。”

“是吗？”

“我打算把这张纸条作为证据呈给法庭，再想办法证明那是格拉迪斯·雷斯的字迹。证明了那个被偷的手表曾在她的手上，我们就可以认为罗丝用这个来要挟她作伪证。麦克德默可以向她保证，如果她确实是受到了恐吓而不得已作伪证的话，很可能不会受到惩罚，这样她也许会坦白一切。”

“这样的话，你应该需要格拉迪斯·雷斯字迹的样本。”

“是的，来的路上我就在想着这事。我记得现在的工作是她的第一份职业，因此她离开学校的时间应该不长。也许她以前的学校可以提供，我们至少可以从那里开始找起。如果能光明正大地得到一份她字迹的样本，对我们会相当有利。你能想到什么办法吗？”

“我会帮你拿到的，”拉姆斯登说，那神情就好像没有他办不到的事，“那个叫雷斯的女孩是在这儿上的学吗？”

“不是，我只听说她从这个郡的另一边来的。”

“好的，我会查清楚。她现在在哪儿工作？”

“布拉特农场，是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在法兰柴思的后面。”

“至于找那个叫肯恩的女孩的事——”

“你在拉伯洛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我知道我无法对你的工作指手画脚，但她确实在拉伯洛待过。”

“是的，如果是在公共场所的话就很容易找到，但那个假设的X先生可能就住在拉伯洛。这样的话，她可能进入了某个场所。布莱尔先生，毕竟是一个月——或者几乎是一个月——对于任何事件来说这都是个反常的时间。这类失踪通常只会持续一个周末到十天，不会再长。她很可能跟着那个X先生回家了。”

“你觉得事情是这样的？”

“不，”拉姆斯登慢腾腾地说，“如果要我说实话，布莱尔先生，我们可能在某一个出口错过她了。”

“出口？”

“她很可能离开了这个国家，但装扮不同，跟我们手中照片上那天真无邪的样子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怎么不同？”

“嗯，我想她护照上的照片应该不是假的，不过她有可能以某人妻子的身份旅行。”

“是的，当然。有这种可能。”

“这样的话她不能显得太年轻。她如果把头发全部往上梳，再化点妆，看起来便会完全不同。你不知道女人把头发往上梳的时候看起来有多不一样。我第一次看到我太太这样打扮时根本就没认出她来。那让她非常不同，弄得我还有点不好意思，虽然我们已经结婚二十年了。”

“所以你认为事情是这样的，我希望你是对的。”罗伯特有些沮丧地说。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愿意再浪费你的钱，布莱尔先生。照着我们手上的照片找人不会有什么结果，因为我们要找的女孩可能跟照片上的差别很大。当她像照片上那样打扮时，人们一眼就能认出来，比如电影院的人。她独自一人在拉伯洛游荡时我们很容易找到她的踪迹，但那之后就是一片空白。她离开拉伯洛之后，就没有人能依着照片来指认了。”

罗伯特在塔芙小姐干净的吸墨纸上画出一道道整齐的山形图案，“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对吧？我们毫无办法。”

“但是你有这个。”拉姆斯登不甘心，指着跟手表一起被寄来的纸条说道。

“那只能够动摇警方立案的基础，并不能证明贝蒂·肯恩的故事是假的。要让夏普母女彻底摆脱这个事件，就必须证明那女孩的话全是谎言。而我们唯一的办法是查清楚那段时间里她究竟在哪里。”

“是的，我明白。”

“我想你已经查过私人的了？”

“你是说飞机？嗯，是的。还是同样的情况。我们没有那男人的照片，因此他可能是数百个在那段时间里跟女伴飞往国外的私人飞机拥有者。”

“是的，看来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了。难怪本·卡利等着看热闹。”

“你累了，布莱尔先生。你一直在操心劳神。”

“是的。对一个乡村律师的肩膀来说，这样一个案子确实太重了些。”罗伯特苦笑着说。

拉姆斯登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他招牌式的微笑。“对一个乡村律师而言，”他说，“你似乎做得相当不错，布莱尔先生，相当不错。”

“谢谢。”罗伯特的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这话出自亚历克·拉姆斯登之口意味着真正的赞美。

“我不应该让你沮丧的，好在你现在已经有了应对最坏结果的后备措施——或者说，将会有，等我弄到她的笔迹样本。”

罗伯特扔下刚才涂写用的笔说：“我对那样的措施没有兴趣，”他突然激动起来，“我要的是正义。此刻我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公开揭穿贝蒂·肯恩的谎言。我要当着她的面把她那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披露出来，并且还有无懈可击的证人。你觉得我们的机会有多大？另外，再说说，还有什么可能对我们有帮助而我们还没有尝试的？”

“我不知道，”拉姆斯登严肃地说，“也许是祈祷。”

第十九章

琳姨妈对这事件的态度着实令人惊讶。

随着法兰柴思事件从地区性丑闻发展为全国要闻，琳姨妈渐渐接受了罗伯特与法兰柴思的关系。毕竟，与一宗登上《泰晤士报》的案件有联系不是件丢脸的事。当然了，琳姨妈不读《泰晤士报》，但她的朋友读。比如牧师、惠特克老将军、在博姿①商店工作的女孩，还有从威姆士来的沃伦老太太；她模模糊糊地有点为罗伯特能在一桩著名的案件里担任辩护律师而感到骄傲，即使他是在试图击败一个无助的小女孩。而且，她当然没想过罗伯特有可能赢不了这个案子。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首先是罗伯特是那样聪明；其次，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联合律师事务所不可能跟失败有任何关系。她甚至已经开始为罗伯特获得胜利的地方是在诺顿，而不在本地每个人都有可能出席的米尔福德镇法庭而感到遗憾。

所以第一丝疑虑产生时，她觉得很惊奇。不是震惊，因为她仍然没有明确地意识到什么是失败，那确实是她从未想过的。

“但是，罗伯特，”她一边说，一边在桌底下划着脚找她的脚垫，“你没想过你有可能输掉官司吧，是不是？”

“正好相反，”罗伯特说，“我从未想过我们会赢。”

“罗伯特！”

“有陪审团审理的案件，依照惯例是把证据呈给陪审团。然而目前为止，我们什么也没有，因此我不认为陪审团会同情我们。”

“你似乎很任性，亲爱的。我觉得你太紧张了，为什么不给自己放半天假，去找朋友打打高尔夫？你很久没打了，那对你的肝脏不好。”

“我真不敢相信，”罗伯特惊奇地说，“我曾经沉迷于把一个白色的球来来去去地打。听来像另一个人的生活。”

“我就是这个意思，亲爱的。你的生活失去了重心，而且为这个案子操了很多不必要的心。毕竟你有凯文啊。”

“我还是心存疑虑。”

“什么意思，亲爱的？”

“我无法想象凯文会为一件注定会输的案子离开伦敦大老远地来到诺顿。他有时的确会有些堂吉诃德式的不切实际，但那并不会影响他的常识性判断。”

“但凯文已经答应了会来。”

“他答应的时候，我们的辩护有很大的机会。现在眼看离巡回法院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而我们却没有任何证据——而且也不可能有。”

本尼特小姐的目光越过她的汤匙落在他身上。“我想，你知道，亲爱的，”她说，“你的信仰不够坚强。”

罗伯特本想说他事实上根本没有信仰，不过忍住了。不管怎么说，法兰柴思事件与神赐的奇迹无关。

“一定要相信，我亲爱的，”她快乐地说，“事情会好起来的。你会看到的。”回应她的却是一段长长的沉默，她担忧起来，于是又说：“如果我知道这案件让你这样充满疑虑和不快，早就应该为你多作祷告。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你和凯文能把它处理好的。”“它”指的是英国司法体系，“现在我知道了你的忧虑，一定会向上帝提出特别请求的。”

那么实在的语气，似乎向上帝提出特别请求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这让罗伯特又恢复了幽默感。

“谢谢你，亲爱的。”他以一贯的和善语调说道。

她把汤匙放到空盘子里，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粉红的圆脸上浮起一抹揶揄的笑。“我知道你那种语调，”她说，“你是在开我的玩笑。可你知道的，其实不用这样。这次我是对的，错的是你。据说信心可以移山，困难只在于这需要巨大的信仰，而实际上聚集那样巨大的信仰是不可能的，所以山实际上是不可能被移动的。但在一些比较小的事情上——比如这个案子——聚集相当的信仰还是有可能的。所以，亲爱的，与其这样沮丧，不如多给自己一些信心。同时，我今晚会去圣马太教堂为你祈祷，希望明天早上你会取得一些证据。那会使你感觉好些的。”

第二天早上，当亚历克·拉姆斯登带着好消息走进办公室时，罗伯特首先想到的是这一定会加深琳姨妈的信仰。他不可能不跟琳姨妈提到这件事，因为他回家吃午餐时，她必然会以欢快清晰、信心十足的口吻问他：“怎么样，亲爱的，有没有拿到我为你祈祷的证据？”

拉姆斯登看来对自己很满意，而且显然很开心。这种情绪每个人都能看出来。

“我最好诚实招认，布莱尔先生，当初你建议我去学校时，我并没有抱很大希望。不过我还是去了，那只是因为学校可以作为调查的起点，而且我觉得也许能从学校职员那里知道跟雷斯接近的途径。或者让我手下的年轻人去接近她。我甚至还想过等我的手下跟她混熟了以后，该怎样合法地得到她的笔迹。不过，布莱尔先生，你真神奇。你的想法实在是太正确了。”

“你是说你拿到我们要的东西了！”

“我去见她的年级主任，直接说明我们的来意以及原因。我说格拉迪斯有作伪证的嫌疑——是刑事案件——但我们认为她可能是在被要挟的情况下作证的，而要证明这一点我们需要有她的字迹样本。说实话，你让我去那里试试看时，我觉得她从幼儿园起就没有留下任何有笔迹的东西。然而，那位年级主任——巴格莉小姐——说让我给她点时间想一想。‘哦，是的，’她说，‘她在绘画方面有些天分，如果我这儿没有的话，也许她的美术老师那里会有。我们总是喜欢把学生的好作品留下来。’我想是为了安慰学生而不得不忍受吧，真是挺不容易的。后来，我根本就不用去找美术老师，因为巴格莉小姐翻了一下，就找到了这个。”

他将一张纸在罗伯特面前的桌上摊平。那是一张手绘的加拿大地图，上面有基本的行政区域、城镇以及河流。画得不是很准确，但干净整洁。地图下方用大写印刷体写着“加拿大领地”。右下角有签名：格拉迪斯·雷斯。

“似乎每年夏天放假前，学校都会举行作品展，通常展览的作品会被保留到第二年夏天。我想那是因为展览过后就把作品丢弃显得过于冷漠。或者她们留着作品是为展示给来访的重要人物、督学等。总之那儿有一沓这样的东西。这个，”他指指桌上的地图，“是一次比赛的作品——‘在二十分钟内凭记忆画出任何一个国家的地图’——前三名的作品可以被展览。这个得了第三名。”

“真让人难以置信。”罗伯特说，眼睛无法从格拉迪斯·雷斯的手绘作品上移开。

“巴格莉小姐说她手很巧，我看确实如此，可奇怪的是她近乎是个文盲。你可以看到学校修正了她的上面有一点的大写I。”

确实可以看出来，罗伯特暗自窃喜。

“这女孩虽然没有头脑，但眼力不错，”他审视着格拉迪斯印象中的加拿大，“她能记得形状，但记不住名字。拼写完全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来的。我猜得第三名的原因是因为作品干净整洁。”

“正是我们需要的干净整洁，”拉姆斯登说着把那张跟手表放在一起的纸条拿出来，“让我们感谢上帝，她没有选择阿拉斯加。”

“是的，”罗伯特说，“一个奇迹，”（琳姨妈的奇迹，他想。）“谁是对照笔迹的专家？”

拉姆斯登告诉了他。

“我现在就带着它进城，今天晚上就去，明天早上之前就把报告准备好。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在早餐之前把它带到麦克德默那儿。”

“可以吗？”罗伯特说，“简直是太完美了。”

“我最好顺便采一下指纹——还有小硬纸盒上的指纹。有些法官不喜欢笔迹对照专家，但是把笔迹和指纹放在一起，应该可以说服他们。”

“很好，”罗伯特说着把它们递过去，“至少我的委托人不会被判服苦役了。”

“简直是一片光明。”拉姆斯登淡淡地说，罗伯特笑了起来。

“你觉得我对目前的进展没有心存感激？确实。这让我心里卸下了一个重负，但真正的担忧仍然存在。证明罗丝·格林是个小偷、撒谎者，还要挟证人，这可以使案子不能成立，但对贝蒂·肯恩的故事却仍然毫无触动。我最想要证明的是贝蒂·肯恩在说谎。”

“还有时间。”拉姆斯登说，但听着有些泄气。

“你是指还有时间等待奇迹出现。”

“嗯？为什么不呢？奇迹是存在的，为什么不能发生在我们身上？我明天什么时候打电话给你？”

第二天打电话来的是凯文，声音里充满了祝贺和欢呼，“罗伯特，你真让人惊叹。我可以击败他们了。”

是的，对凯文而言，这简直就是猫捉老鼠般简单的游戏，而且夏普母女会被“无罪”释放。她们可以自由地回到她们被骚扰的家，继续那种被人指指点点的生活，她们仍会被视为两个曾经恐吓和殴打一个女孩的半疯巫婆。

“你听起来并不高兴，罗伯特。怎么了？”

罗伯特解释了他的想法：被从牢里救出来的夏普母女仍然处于贝蒂·肯恩谎言的牢笼中。

“也许不会，也许不会，”凯文说，“我会就肯恩叙述中关于对车道分岔的错误尽力驳斥她。事实上，如果迈尔斯·埃里森不是对方的辩护人，我也许可以将她击破，但迈尔斯很可能会迅速挽回局面。开心一点，罗伯特，至少她的故事已经站不住脚了。”

但让贝蒂·肯恩的故事站不住脚是远远不够的，他知道那在普通民众中几乎没有效果。近来他听了太多街头妇女的议论，惊讶地发现普通民众竟然没有能力分析最简单明了的事实。即使新闻报道了从阁楼窗户看出去的视野——其实他们很可能只忙于报道更加轰动的罗丝·格林作伪证的事——对一般读者也不会产生什么影响。“他们会责备她，但仍会坚持自己的观点。”最终可能也就是这样。

法庭上，凯文也许可以在记者、警方，以及有批判意识的观众面前证明贝蒂·肯恩是不可信的；然而就他现有的证据而言，那根本不可能改变贝蒂·肯恩一案在全国范围内激起的强烈同情，夏普母女仍然会很被动。

而贝蒂·肯恩却可以逃脱处罚。

这对罗伯特而言，比夏普母女今后仍可能被骚扰还要令人无法忍受。贝蒂·肯恩会继续是一个充满关爱的家庭的中心，安全、被爱、被关照。原本善良随和的罗伯特一想到这个就愤愤不平。

他告诉琳姨妈，她祈祷之后确实出现了有利的证据，但没有勇气告诉她这个证据足以摧毁警察的立案基础。她会称之为胜利，而“胜利”对于罗伯特而言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对内维尔显然也一样。自从内维尔搬到事务所后面那间办公室以来，罗伯特第一次将他视为自己的同盟，他们有共同的精神。内维尔同样不能接受贝蒂·肯恩竟能逃脱处罚。一向平和的人在愤慨的时候竟然会显得这样杀气腾腾，这让罗伯特再一次感到震惊。提到贝蒂·肯恩这个名字时内维尔的语气都变了，就好像他误吃了毒药，正用力地吐出来似的。“有毒的”也是他最喜欢用来形容她的词语——“那个有毒的生物”。罗伯特觉得倍感欣慰。

但目前的局面实在让人无从欣慰。夏普母女以惯有的高贵姿态接受了她们摆脱牢狱之灾的消息，就和她们接受所有的事情一样——从贝蒂·肯恩第一次指控，到接收传票，到站在被告席上。不过她们也知道这只是让她们不用坐牢，并没有还她们清白。警方的案子不再成立，她们也会得到判决。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英国法律没有折中方案。在苏格兰法庭，这类案件会被归到“无法证明”一类中。而事实上，那就是下星期巡回法庭会做出的判决。这只是因为警方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并不意味着这个案子根本就是错误的。

巡回法庭开庭前四天，他才告诉琳姨妈他们掌握的证据足以使警方撤销指控。那圆圆的粉红色胖脸上逐渐堆积的担忧让他于心不忍。他原本只想安慰她一下，不想说得太详细；但他发现自己在向她一一倾诉，就像小时候跟她说心事一样；那时候琳姨妈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天使，而不是现在这个亲切但愚蠢的女人。她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倾诉——跟平时餐桌上的闲谈完全不同——她有些惊讶地静静地听着，宝石蓝的眼睛充满专注和关爱。

“你懂了吗，琳姨妈？那不是胜利，而是失败，”他最后说道，“那是对正义的歪曲。那不是我们为之抗争的判决，我们要的是正义。然而我们不可能得到，一丝希望都没有！”

“可你为什么以前没告诉我这些，亲爱的？你以为我不会明白、不会同意，还是别的什么？”

“呃，你以前和我的感觉不同——”

“就因为我不喜欢住在法兰柴思的人的样子？——我得承认，亲爱的，即便是现在，她们仍然不是我会自然交往的那种人——但我不喜欢她们并不表示我对正义漠不关心，是不是？”

“当然不是，但你曾坦率地说过你觉得贝蒂·肯恩的故事很可信，而且那么——”

“那个，”琳姨妈平静地说，“是在警察庭审之前。”

“那次庭审？但你没有去啊。”

“我是没去，亲爱的，但惠特克老将军去了，而他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女孩。”

“他真的不喜欢？”

“是的，而且他说得很明白。他说他的军团，或者叫营或什么的，曾经有一个——你们怎么说的？——轻骑兵就和贝蒂·肯恩一个样。他说他是那种让所有人陷入麻烦却还假装是受害者的人，这种人比一打无赖还要麻烦。这个词真准确：无赖，是不是？惠特克老将军说，那个人最后被转到绿房子去了。”

“应该是暖房吧。”

“大概就是那类地方。至于那个从斯塔普农场来的女孩，格林，他说只要看她一眼，你就会不自觉地开始计算她每一句话里会有多少谎言。他不喜欢那个叫格林的女孩。所以你看，亲爱的，你不应该认为我会对你的担忧毫无同情。我向你保证，我和你一样对所谓的正义充满了热情。从现在起，我会加倍为你祈祷。今天下午我本来要去参加一个庭园餐会，不过，我还是决定到教堂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看来像是要下雨了，庭园餐会总是遇到下雨的，真倒霉。”

“好吧，琳姨妈，我承认我们需要你的祈祷。可是我怀疑现在只有奇迹能救得了我们。”

“我会祈祷奇迹出现。”

“当绳索已经套在英雄的脖颈上，暂停行刑的命令在最后时刻到来那样的奇迹吗？那只发生在侦探故事里或西部片的最后几分钟。”

“也不一定。每天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地方都有奇迹出现。如果我们能找到方法，将那些时刻聚集起来，你会大吃一惊的。当其他方法都不灵验的时候，你知道，总还有天意。你的信仰不够坚强，亲爱的，我以前就跟你说过。”

“我不觉得上帝会派他的天使到我的办公室来告诉我贝蒂·肯恩那个月究竟在哪儿、做了什么——如果你指的是这个的话。”罗伯特说。

“亲爱的，你的问题在于，你以为上帝的天使都长着翅膀，但他可能是个衣衫不整的矮小男人，戴着圆顶高帽。总之，我今天下午会很努力地祷告，当然，今天晚上也一样。也许奇迹明天就会出现。”

【注释】

①博姿（Boots），英国美容及护肤品牌，目前在英国有一千多家连锁店。

第二十章

后来的事实表明，上帝派出的天使不是个衣衫不整的矮小男人；而他的帽子很遗憾的是那种大陆款呢帽，帽檐绕着脑袋往上卷。第二天早上大约十一点半，他来到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联合律师事务所。

“罗伯特先生，”赫塞尔廷老先生把探头进罗伯特办公室，“有一位兰格先生说要见你。他……”

罗伯特当时正忙着，没有想到上帝的天使会在这时候出现，而且他也习惯有陌生人到事务所要求见他，于是就说：“他有什么事吗？我现在很忙。”

“他没说。他只是说如果你不太忙，希望能跟你谈谈。”

“你看，我正忙着呢。巧妙地问一下他有什么事，好吗？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请内维尔处理。”

“好的，我去问问，不过他英语不是很好，而且他显然不太情愿——”

“英语？你是说，他口齿不清？”

“不是，我是指他英语的发音不是很好。他——”

“你是说，他是外国人？”

“是的。他来自哥本哈根。”

“哥本哈根！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给我机会说，布莱尔先生。”

“请他进来，蒂米，请他进来。哦，仁慈的上帝，神话故事要成真了？”

兰格先生像巴黎圣母院前的诺曼底石柱一样壮硕、高大、坚实，也和石柱一样让人信赖。在那个高大笔直的石柱顶端，是一张正直而友善的脸。

“布莱尔先生吗？”他说，“我叫兰格。很抱歉来打扰你，”——他的英语发音确实不太好——“不过这很重要。我是说，对您很重要，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请坐，兰格先生。”

“谢谢您，谢谢。天气很暖和，是不是？今天也许就是你们的夏天了吧？”他对罗伯特微笑着，“那是英语中的一个说法，关于一日之夏的笑话①。我对英语成语很有兴趣，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会来找你。”

罗伯特的心像直降电梯般一下子沉到了脚底。神话故事，是的。不，神话故事依然是神话故事。

“嗯？”罗伯特鼓励他继续说。

“我在哥本哈根开了家旅馆，布莱尔先生。旅馆名字叫红鞋子。当然了，不是因为那儿有人穿红鞋，而是因为安徒生童话，你也许——”

“是的，是的，”罗伯特说，“那个童话我们都知道。”

“啊，这样！是的，了不起的人，安徒生。那么单纯的一个人，现在已经这样国际化。真是个奇迹。不过，我浪费您的时间了，布莱尔先生，我浪费您的时间了。我刚说到哪儿了？”

“有关英语成语。”

“啊，是的。学习英语是我的耐好。”

“爱好。”罗伯特无奈地说。

“爱好。谢谢你。为了谋生，我经营了一家旅馆——因为我父亲和我爷爷之前都是开旅馆的——可是作为耐……爱好？是的，谢谢你，作为爱好，我研究英语成语。所以每天他们留下的报纸都被送来给我。”

“他们？”

“英国旅客。”

“哦，是的。”

“晚上，客人们都休息之后，旅馆服务员就把英文报纸收集起来送到我办公室。我通常很忙，没有时间看，于是就越积越多；我一有时间，就取一份来读。我说清楚了吗，布莱尔先生？”

“很清楚，很清楚，兰格先生。”一丝微弱的希望升起来了。报纸？

“就是这样。有一点时间，我就读读英文报纸，学一个新成语——也许是两个——不是特别兴奋。你是怎么说的？”

“平静满足的。”

“对，平静满足。有一天我从报纸堆里抽出这份——其实我完全有可能抽了另外一张，但这回我完全忘记成语的事。”他从宽大的衣袋里拿出对折的《艾克－艾玛》，在罗伯特前面的桌子上摊开。那个星期五的报纸，五月十号，头版是占了三分之二版面的贝蒂·肯恩的照片。“我看着这张照片，然后读了里面的故事。接着我对我自己说这真是最奇怪的事了。非常非常奇怪。报纸上说这是贝蒂·肯恩的照片。肯恩？”

“肯恩。”

“哈，是的。贝蒂·肯恩。但这同时也是查德威克太太的照片，她跟她丈夫就住在我的旅馆里。”

“什么！”

兰格先生似乎很高兴。“你有兴趣？我很希望你会有兴趣的。我真的希望。”

“说下去，全告诉我。”

“他们在我旅馆里住了两个星期。这实在非常奇怪，布莱尔先生，因为当那个可怜的女孩在一个英国阁楼里挨打受饿时，查德威克太太在我的旅馆餐厅吃得像头小母狼——你不知道，布莱尔先生，那女孩吃下的奶油，即使是我这样的丹麦人都会惊讶——她显然很享受。”

“是吗？”

“然后我对自己说：毕竟只是一张照片。虽然那张照片看上去就像她把头发放下来去参加舞会——”

“放下来！”

“是的。她一直都把头发向上梳，你知道。但是我们有一个舞会，服饰——”

“化装舞会？”

“啊，对，是化装舞会。她把头发放下来，就像这样。”他用手点点报纸上的照片，“于是我对自己说：毕竟只是一张照片。一个人跟自己照片一点都不像的时候很多，而且照片上的女孩跟同一时间住在我旅馆的查德威克太太有什么关系！我尝试着说服自己，但没把那张报纸丢掉。我把它保留下来，不时拿出来再看看。每一次我看的时候，就想：那看上去就是查德威克太太呀。所以这事一直让我觉得困惑，晚上睡觉时我本该想着第二天的生意，可是我满脑子全是这事。我自己寻找着解释，也许是双胞胎？不对，那个叫贝蒂的女孩是独生女。表亲？巧合？两个极为相像的人？这些我全想过。晚上想通了，翻过身睡觉了。可第二天早上再去看照片又觉得不对。我想：这就是查德威克太太呀。你能理解我的困惑吗？”

“完全明白。”

“所以这次我到英国办事，我把那份阿拉伯报纸……”

“阿拉伯？嗯，哦，我明白了。我不是想打断你的。”

“我把它放进我的袋子里，有一天晚上吃过晚餐后，我把它拿出来给和我住在一起的朋友们看——那是住在伦敦贝斯沃特的丹麦人。我的朋友立刻兴奋起来，说：那现在已经到司法程序了，而那两个女人说她们之前从未见过那女孩。她们因为这个女孩的指控而被捕，而且就要被审判了。然后他喊他的妻子：‘丽塔！丽塔！上上个星期二的报纸在哪儿？’我朋友家一直保留着上上个星期的报纸。他的妻子拿来了那份报纸，让我读那个记录，就是那个……”

“法庭审讯。”

“是的，关于那两个女人上庭的事。我还读到正式审判两星期后就要在什么地方举行。呃，其实从现在算起只有几天了。我的朋友说：艾纳，你能确定那女孩和住在你旅馆的查德威克太太是同一个人吗？我说：非常确定。于是他说：报纸上提到了那两个女人的律师。虽然没有地址，但米尔福德镇是个很小地方，找到他应该很容易。我们明天可以早点喝咖啡——那是指早餐——然后你就到这个米尔福德镇去，把你想到的告诉布莱尔先生。于是我就来了，布莱尔先生。你对我说的事有兴趣吗？”

罗伯特往后靠到椅背上，掏出手帕擦着前额。“你相不相信奇迹，兰格先生？”

“哦当然，我是基督徒。事实上，虽然我年纪不算太大，但我亲眼见过两次。”

“那么，你刚刚参与了第三个。”

“真的？”兰格先生面露喜色，“这让我非常开心。”

“你挽救了我们的培根肉②。”

“培根肉？”

“是一个英语成语。你不仅挽救了我们的培根肉，你简直是救了我们的命。”

“那你也像我一样，认为那个女孩与在我红鞋子旅馆的房客是同一个人？”

“毫不怀疑。告诉我，你有她住在你旅馆的日期吗？”

“哦，当然有。是这样，她和她丈夫三月二十九日星期五乘飞机到达，他们离开——还是乘飞机，我想，但不是太确定——是在四月十五日星期一。”

“谢谢你。她的‘丈夫’长什么样子？”

“年轻、黝黑，长相不错。有一点——应该怎么说？太抢眼、花哨？不对。”

“招摇？”

“啊，对，就是这个词，招摇。有些招摇，我想。我注意到在来来去去的英国人中，他不是很受欢迎。”

“他是去度假的吗？”

“不，哦，不是。他到哥本哈根出差办事。”

“办什么事？”

“那我不知道，抱歉。”

“你不能猜一猜吗？他最有可能到哥本哈根做什么？”

“那得看情况了，布莱尔先生，得看他感兴趣的是买还是卖。”

“他在英国的住址是什么？”

“伦敦。”

“很明确。能不能等我打个电话？你抽烟吗？”他打开烟盒，推向兰格先生。

“米尔福德镇一九五号。兰格先生，我能邀请你共进午餐吗？……琳姨妈？我今天午餐后必须去一趟伦敦……是的，停留一晚……你可以帮我收拾一点行李吗？……谢谢你，亲爱的。另外，今天我可以请一位客人回去吃午餐吗？……太好了……好的，我问问他。”他捂住话筒，说，“我的姨妈，实际上她是我的表亲，想问问你喜不喜欢糕饼？”

“布莱尔先生！”兰格先生说，脸上绽开了笑容，同时指着他粗大的腰围，“你问一个丹麦人？”

“他爱吃，”罗伯特对着话筒说，“还有，琳姨妈，你今天下午有重要的事吗？……因为我想你应该到教堂去感谢主……你祈求的天使来了。”

连兰格先生都能听到琳姨妈快乐地大叫：“罗伯特！哦，天哪！”

“真的来了……不，不是衣衫不整……非常高大英俊，总之就是天使应该有的样子……你会为他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餐，对吗？……是的，就是我请来用午餐的客人。就是那个上帝的天使。”

他放下电话，抬起头看着喜笑颜开的兰格先生。

“现在，兰格先生，让我们到玫瑰王冠酒店喝杯啤酒。”

【注释】

①英国晴天阴冷，所以天气暖和、阳光灿烂的日子会被英国人当成夏天对待，因此有这个笑话。

②原文为saved our bacon，意思是“保住了名誉，让其免受损害”。

第二十一章

三天后，罗伯特来到法兰柴思接夏普母女到诺顿，准备第二天在巡回法庭出庭，到达时，他发现这里洋溢着婚礼般的欢乐气氛。两盆奇怪的黄色桂竹香放在正门两旁的台阶上，昏暗的门厅装饰着花朵，像教堂在筹办婚礼一样。

“内维尔！”玛丽恩说，扬手指了指满屋子的鲜花，“他说这房子该热闹一下。”

“我希望我也想到了。”罗伯特说。

“经过了这些天，我很惊讶你还能想到其他的事。如果不是你，我们今天也不会有值得开心的事！”

“你是说，如果没有一个叫贝尔的人的话。”

“贝尔？”

“亚历山大·贝尔。他发明了电话。如果没有那个发明，我们现在还在黑暗中摸索。可是，要再过几个月，我才能毫不紧张地看着电话。”

“你们轮流用电话吗？”

“哦，不。我们有各自的电话。凯文和他的职员在他的办公室；我在他位于圣保罗教堂庭院区的公寓；亚历克·拉姆斯登和三个手下在他的办事处，以及任何可以无限制使用电话而不被打扰的地方。”

“共六个人。”

“七个人六部电话。我们需要它们！”

“可怜的罗伯特！”

“开始还挺有趣。我们像出门打猎一样兴奋，因为知道我们正朝着正确的方向努力。成功仿佛从天而降，可是我们在伦敦地区电话簿上查到的所有姓查德威克的人都跟三月二十九日飞往哥本哈根的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所有航空公司能给我们的记录也只是确认了二十七日有人从拉伯洛订了两张机票。这时，我们丧失了开始时的兴奋。当然，拉伯洛的消息让我们稍稍开心了一点，不过除此之外只能靠艰苦努力了。我们找出了英国跟丹麦之间买卖的商品种类，大家分头看这些资料。”

“货物的资料吗？”

“不，是买方和卖方的资料。丹麦旅游局简直就是上帝派来的，他们把信息一股脑儿地倒给了我们。凯文、他的职员，还有我，负责出口的部分，拉姆斯登和他的手下负责进口部分。接下来就是乏味单调的工作——我们跟每家公司的经理联系，问：‘你们公司里有没有个叫伯纳德·查德威克的人？’无数家公司并没有名叫伯纳德·查德威克的职员，多得你无法相信。不过我对英国出口到丹麦的货物倒是比以前了解得更多了。”

“我毫不怀疑！”

“到后来，我对电话简直烦透了，甚至都不愿意接。我也几乎忘了电话是双向的。对我来说，电话只是一种能通到全国各地办公室的询问工具。电话铃响起时，我瞪着它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是双向的，现在有人打电话给我。”

“那是拉姆斯登。”

“是的，那是亚历克·拉姆斯登。他说：‘我们找到他了。他为布雷恩－哈弗德公司采买陶瓷类货物。’”

“我很高兴是拉姆斯登找到了他。这能对他在追踪那个女孩时遭遇到的失败稍加补偿。”

“是的，他现在觉得好多了。然后便是急匆匆地去跟我们需要的人会谈、申请传票，诸如此类的事情。所有这一切的结果将在明天的诺顿法庭上揭晓。凯文已经等不及了，不断谈论着。”

“如果说我对那个女孩心存同情的话，那是因为她将站在证人席上面对充满敌意的凯文·麦克德默。”夏普太太说着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个过夜用的旅行袋，随手扔在一张靠墙的桃花心木桌上，那种轻率的态度琳姨妈看了肯定会晕倒。罗伯特注意到那个袋子，它原本应该是相当精致而昂贵的——可能是她早期富裕的婚姻生活的痕迹——现在已经显得相当破旧了。他决定在娶玛丽恩为妻时，要送给新娘的母亲一个梳妆箱作为礼物——小巧、轻便、优雅，而且昂贵。

“我绝不会，”玛丽恩说，“对那女孩有一丝同情。我会像拍打柜子里的飞蛾一样让那女孩消失——除了我会对飞蛾感到抱歉之外。”

“那女孩想做什么？”夏普太太问，“她究竟打不打算回到家人那里去？”

“我认为不，”罗伯特说，“我想她一直充满了愤怒和怨恨，因为她不再是米德赛街三十九号的那个家庭的中心了。就像凯文很久以前说过的：犯罪起源于以自我为中心和过度的虚荣。一个普通的女孩——即使是个情绪化的青春期少女——在听到她收养家庭的哥哥不再以她为自己生活的中心后，通常都会伤心欲绝的；不过她们会用哭泣、生闷气、变得难以相处来发泄，也可能会看破红尘进入修道院，或者还有其他青春期少女常用的排解方式。但像贝蒂·肯恩这样自私自利的女孩不可能学会适应。她希望这个世界去适应她。罪犯都是这样的。所有的罪犯都认为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

“真是个迷人的小东西。”夏普太太说。

“是的。即使拉伯洛主教也会发现很难将她与案子联系起来。他常说的‘环境’话题这次没有用了。贝蒂·肯恩具备所有他认为应该提供给罪犯的帮助：爱、自由发展才能的空间、教育、安全。站在主教的角度想，问题确实很棘手，因为他不相信遗传。他认为罪犯是由环境造成的，因此也使其消失。‘坏胚子’对主教而言是一种迷信。”

“托比·布莱恩，”夏普太太从鼻子里哼着，“你应该听听查理马厩那些小伙子是怎么说他的。”

“我听过内维尔的看法，”罗伯特说，“我怀疑有人能在这个问题上改变他的观点。”

“那么婚约肯定要终止了？”玛丽恩问。

“显然。琳姨妈现在指望着惠特克将军的大女儿。她是蒙特列文女士的外甥女，出身显赫。”

玛丽恩和他一起笑了起来。“惠特克将军的女儿很漂亮吧？”她问。

“是的。漂亮、可爱、教养好、通音乐，不过不会唱歌。”

“我祝福内维尔娶到一位好妻子。他需要的终生所爱，是能让他倾注精力和感情的人。”

“目前他关注的是法兰柴思。”

“我知道。他对我们非常好。好了，我想我们该出发了。如果上星期有人告诉我，我离开法兰柴思是去诺顿迎接胜利，我可不会相信。可怜的斯坦利今后可以睡到他自己的床上了，不用再在一幢荒凉的房子里守着两个老女人了。”

“他今晚不睡在这儿吗？”罗伯特问。

“不，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我不知道。我觉得你们都走了，这房子又无人看守，不是很妥当。”

“警察会在附近巡逻的。再说，自从那晚玻璃被打碎后，也没有什么破坏行动了。就今天一晚，明天我们就回来了。”

“我知道，可还是觉得不妥。斯坦利不能多留一个晚上吗？等案子结束后再走。”

“如果他们又来毁坏我们的窗户，”夏普太太说，“我觉得即使斯坦利在也无法阻止他们。”

“嗯，我想也是。总之我会提醒哈勒姆，告诉他这幢房子今晚没有人。”罗伯特说，然后便起身离开了。

玛丽恩送他出来，随手关上屋门，他们一起走向铁门，罗伯特的车停在那儿。玛丽恩在铁门边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房子。“这里又旧又丑陋，”她说，“但它有个长处，就是整年看起来都没有变化。盛夏时草坪焦黄而没有生气，除此之外，它从来不变。大多数房子都有一年中‘最美的’时段——杜鹃花开、草木茂盛、蔓藤攀爬、杏花盛开等等。但法兰柴思永远都是这个样子。它没有任何装饰。你在笑什么？”

“我只是在想这可怜的房子装点上那些黄色的花，显得有些滑稽。”

他们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嘲笑那冷冰冰的、被脏兮兮的白墙围绕着的房子，以及那不协调的欢乐气氛。在笑声中，铁门掩上了。

不过罗伯特并没有忘记，在诺顿费德兹旅馆的餐厅和凯文共进晚餐前，他打了个电话到米尔福德镇的警察局，提醒他们夏普家当天晚上没有人。

“好的，布莱尔先生，”接电话的警官说，“我会关照巡逻的警员打开铁门进去查看的。是的，我们有钥匙。不会有事的。”

罗伯特并没有觉得这能有多管用，不过他也知道没有其他什么保护方式。夏普太太说了，如果有人想再次打坏窗户，也无法避免。他最后觉得自己有些多虑了，于是轻松地去和凯文及其他法律界朋友一起用餐。

餐桌上的谈话进行得很顺利，罗伯特回到房间睡觉时已经很晚了。他住在费德兹旅店一间很有名的带镶板的房间里。到英国来的美国游客一定会来费德兹，这里不仅有名而且还与时俱进。房间的水管被藏在橡木墙的后面，电缆埋在天花板的横梁里，电话线则隐在橡木厚地板间。费德兹旅馆自一四八○年起就为旅客提供舒适的住处，而且还会继续下去。

罗伯特脑袋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他睡得很沉，耳边的电话铃响了好一会儿他才醒过来。

“喂？”他半睡半醒的，然后突然清醒过来。

是斯坦利，问他是否可以回米尔福德镇，法兰柴思失火了。

“情况严重吗？”

“很严重，不过他们认为还能救。”

“我尽快赶来。”

他风驰电掣般地开了二十英里，这样的速度对一个多月前的罗伯特·布莱尔来说是不应该也是不可能达到的。他飞速驶过位于米尔福德镇高街斜坡底端的自己的家，出了镇子往郊区开去。这时，他看到地平线上有一团火球，像是刚刚升起的满月。但此时月亮已经挂在天空，那是朦胧夏夜里的一轮新月。燃烧中的法兰柴思在漫天在烟火中摇晃着，罗伯特充满恐惧的心揪紧了。

至少房子里没有人。他想着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得及从房子里抢救出了有价值的东西；在场的有没有人可以判断出哪些东西是有价值的。

铁门敞开着，被火光照亮的庭院里挤满了消防人员和设备。他首先看到的，是跟草地极不协调的、原本放在起居室的有珠饰的椅子，一阵激动袭过全身。至少有人把那个抢救出来了。

已经几乎无法辨认的斯坦利拉住他的袖子说：“你来了。我想你应该知道了。”汗水从他被熏黑了的脸上滑下来，留下一道道小路，他年轻的脸好像布满裂纹，显得苍老了很多。“水不够。我们抢救出来不少东西。起居室里所有她们每天要用的东西。我想如果她们在的话，会选择留下这些。我们还把楼上的一些东西抛出来了，但笨重的东西都没了。”

床垫和床单都堆在草地上，远离救火人员忙乱移动的靴子。家具散落在草地上，仿佛坐在那里一样，看上去惊讶而困惑。

“我们把家具搬远一些，”斯坦利说，“放在那里不安全。火星可能会落在上面，而且那些浑蛋还会用它们垫脚。”浑蛋指的是那些救火人员，而他们正在汗流浃背地忙碌着。

于是罗伯特发现自己在火灾现场无聊地搬着家具，悲伤地辨识着那些他曾在屋里看到的东西。那张夏普太太认为格兰特探长太重而不能坐的椅子；请凯文吃午餐的樱桃木餐桌；靠墙而立的桌子——几个小时前夏普太太还随手把旅行袋扔在上面。火焰的呼啸和爆裂声、救火人员的叫喊声，月光、头顶灯和火焰混杂在一起的奇特光线，还有那些被放在一起的、原本彼此毫无关系的家具，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像刚刚从麻醉中醒来一般。

接着，两件事同时发生了。一层楼整个坍塌下来。接着，新蹿出的火苗照亮了周围人的脸，他看到有两个年轻人的脸上挂满幸灾乐祸的神色。同时，他意识到斯坦利也看见了他们。他看到斯坦利握紧的拳头挥向站得较远的那个人的下巴，即使在火焰的噼啪声中，也能听到那重重的一击。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消失在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草地的黑暗中。

罗伯特自离开学校放弃拳击后就没再打过人，而且此刻也不打算这么做。然而他的左臂好像不受控制般地挥动起来，于是另一张挑衅的脸也倒在了黑暗中。

“干净利落，”斯坦利一边评论，一边把破了的指关节放在嘴里吸着，然后他说，“看！”

屋顶像孩子快要哭的时候的脸一样皱了起来，仿佛正在熔化的胶片。那个臭名昭著的小圆窗户往前倾斜了一下，又缓缓地向里倒去。一道火舌蹿起来，又落了下去。然后整个屋顶都坍塌下来，带着火焰往下掉落，穿过两层楼板，落入烧得通红的屋子里。人们纷纷往后退，远离那蒸腾的热气。大火毫无顾忌地蹿向夏日的夜空。

待火势终于平息下来的时候，罗伯特发现天已微微发亮了。平和、灰白的黎明，充满了希望。四周安静下来，喧嚣呼喊渐渐淡去，只剩下水在冒着烟的残骸上发出吱吱的声音。环绕屋子的四面墙还矗立在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草地中间，沾满了灰尘和污垢。楼梯和铁制扶手也立在那里。门的两边还站着内维尔送来的花盆，被烟熏黑的花朵垂挂在已经变形的花盆边缘。花盆之间是无边的空洞。

“唉，”斯坦利站在他旁边，“似乎就是这样了。”

“是怎么发生的？”比尔问，他来得太晚，只看到剩下的残骸。

“没有人知道。纽萨姆警员到这里时已经火光冲天了，”罗伯特说，“对了，那两个家伙怎么样了？”

“被我们教训的那两个？”斯坦利说，“回家了。”

“可惜表情不是证据。”

“是的，”斯坦利说，“他们找不到纵火者，就像他们找不到是谁打碎了窗户一样。而我还在找该对我头上的伤负责的人。”

“你今晚差点把那人的脖子弄断。应该算是补偿了。”

“你要怎么告诉她们？”斯坦利说，显然他是指夏普母女。

“天哪，”罗伯特说，“我是应该先告诉她们，以破坏她们迎接胜诉的喜悦呢，还是应该让她们先享受胜利，再面对这场灾难？”

“让她们先享受胜利吧，”斯坦利说，“什么也不能剥夺这个，不要把它破坏了。”

“也许你是对的，斯坦利。希望我们是对的。我最好帮她们在玫瑰王冠酒店订个房间。”

“她们不会喜欢的。”斯坦利说。

“也许是的，”罗伯特无奈地说，“但是她们没有选择。不管之后有什么打算，她们都得先在酒店住一两天。玫瑰王冠酒店是最合适的。”

“嗯，”斯坦利说，“我在想——而且我也确定——我的房东会欢迎她们过去住的。她一直就站在她们这边，而且她那里也有空房间，她们还可以使用那间闲置的起居室。那里是靠近草地的房子，非常安静。我想她们更愿意住到那儿，而不是到旅店去让别人指指点点。”

“确实如此，斯坦利，我应该想到的。你觉得你的房东太太会愿意吗？”

“肯定会的。她们是她目前最关心的人，收留她们是一种忠诚的表示。”

“好吧，你去确定一下，然后打电话到诺顿通知我，可以给诺顿的费德兹旅馆留言。”

第二十二章

罗伯特觉得至少有一半的米尔福德镇居民想办法挤进了诺顿的法庭。当然还有很多诺顿当地的居民在门外徘徊，沮丧地议论着；他们很愤怒，认为一桩全国关注的案子在“他们的”巡回法院审判，他们应该有权在场见证，而不是被蜂拥而至的米尔福德镇人挡在门外。这些诡计多端、善于欺骗的外乡人，不知用什么方法收买了诺顿的青年帮他们排队，诺顿人可从没想到过这种办法。

天气很暖和，在预备程序过程中，拥挤的法庭一直吵吵闹闹的，甚至在迈尔斯·埃里森检察官陈述犯罪事实时也安静不下来。埃里森和凯文·麦克德默是类型完全不同的人，他有着一张苍白优雅的脸，轻微而干涩的嗓音听起来不带任何感情，他采取的是一种平淡而实事求是的态度。由于他讲述的故事观众早已知道并且仔细议论过，已经显得陈旧乏味，于是人们将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热衷于在法庭里辨认他们认识的人或朋友。

罗伯特坐在那里，手伸进衣袋里一遍又一遍地翻弄着那张昨天离开家时克丽丝汀娜塞给他的卡片，同时在默默地排练着稍后要说的话。那卡片是浅蓝色的，上面用金色的字写着：没有一只麻雀会跌落。右上角还画了一张图，是一只有着特大红色胸脯的知更鸟。罗伯特将卡片在指间翻来翻去，心里想着，该如何跟一个人说他的家已经没有了？

突然，上百个躯体同时转动，法庭里安静下来，将他的神思拉回到了法庭上，贝蒂·肯恩正进行作证前的宣誓。“从未亲吻过书本以外的东西”，这是本·卡利在调查庭上对她的评价。这也是她今天给人的印象。蓝色的外套仍让人联想到年轻和天真，上面装饰着乡间野草、篝营和蓝铃花。边缘卷起的帽子下露出的仍然是孩子所特有的前额和迷人的发际线。罗伯特虽然已经完全知道了她在失踪的那几个星期里做了些什么，但面对她时仍不免感到惊讶。能言善辩是罪犯的天赋之一，但到了现在，他要面对的这种能言善辩已经是老伎俩了，很容易被识破，她的做法实在是很可笑。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揭开隐藏的真相了。

她再一次像做示范一样陈述了证词，那年少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法庭上每一个人的耳中，再一次让他们屏气凝视、一动不动。唯一不同的是法官的脸上没有那种溺爱的神情。是的，从脸上的表情来判断，赛耶法官毫无溺爱之情。罗伯特想这位法官那批判的眼神中有多少是因为对这案子本身的冷淡；又想到如果不是有了那样惊人的证据，凯文·麦克德默又有多少可能性会坐在那儿为两名女人辩护。

女孩对自己遭遇的陈述有着她的辩护人所没能达到的效果，她引起了听众席上的一阵情绪骚动。他们不止一次地发出叹息，愤怒地窃窃私语着；虽然没有公开到需要法庭干涉的程度，但足以显示他们同情哪一方。就在这种公众已有定论的气氛中，凯文站起来进行询问。

“肯恩小姐，”凯文拉长了语调、用最温和的语气说，“你说当你抵达法兰柴思时天已经黑了。当时确实很暗吗？”

那种好言劝说的语气，让她觉得对方期待的答案是其实不是很暗，她的反应和他预料的一样。

“是的，相当暗。”她说。

“暗得让你看不清屋外的情形？”

“是的，太暗了。”

他似乎放弃了那个问题，转向另外一件事。

“那么，你逃脱的那晚，也许那天不太暗？”

“不，那晚甚至还要更暗一些。”

“因此你不太可能看见屋外的景色？”

“绝不可能。”

“绝不可能。好的，这一点清楚了，现在来想一想你被囚禁在阁楼里时看到的景色。你在向警方陈述时，描述了这个你被囚禁但并不熟悉的地方，其中你提到从铁门到屋子正门的车道是‘先直行一段，然后分岔形成两条道，各形成半个圆，围绕到屋前’。”

“是的。”

“你怎么知道那车道是这样的？”

“我怎么知道的？我看到的。”

“从哪里？”

“从阁楼的窗户，看出去就是房子前面的庭院。”

“但是从阁楼的窗户只能看见车道的直行部分。屋顶的边缘把其他部分遮住了。你怎么会知道它后来分岔形成两条道，各形成半个圆，围绕到屋前？”

“我看到的！”

“怎么看到的？”

“从那扇窗户。”

“你要我们相信你看东西的方式异于常人吗？难道像爱尔兰人的子弹一样会转弯？还是在镜子里看的？”

“车道就是我说的那样！”

“它确实跟你描述的一样；但你描述的情景应该是从围墙那边看过来的，而不是从阁楼窗户，但是你一再保证那扇窗户是你唯一可以看到屋外的机会。”

“我想，”法官说，“你有证人可以证明从那扇窗户可以看到什么吧？”

“两个，法官大人。”

“有一个视力正常的证人就足够了。”法官淡淡地说。

“如果你的故事是真实的，那么你在埃尔斯伯里向警方作陈述时，根本无法解释你为何能描述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东西。你出过国吗，肯恩小姐？”

“出国？”她对问题的转变有些惊讶，“没有。”

“从没有过？”

“没有，从未有过。”

“你最近没有去过——比如说——丹麦？比如哥本哈根。”

“没有。”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罗伯特觉得她声音中有一丝不确定。

“你认识一个叫伯纳德·查德威克的男人吗？”

她突然警觉起来。这让罗伯特想到动物在放松之后，精力突然集中起来时那种细微的改变——姿态上并没有什么变化，身体上也没有实质性的改变，只是会变得更加僵硬，这就是警觉。

“不。”语调不带任何色彩，漠不关心。

“这么说他不是你的朋友。”

“不是。”

“你没有——比如说——和他一起住在哥本哈根的旅馆？”

“没有。”

“你跟任何人一起住过哥本哈根的旅馆吗？”

“没有，我根本就没出过国。”

“那么如果我认为在失踪的那段时间里，你实际上住在哥本哈根的一个旅馆，而不是在法兰柴思的阁楼，我就错了。”

“完全错了。”

“谢谢你。”

正如凯文预料的那样，迈尔斯·埃里森这时站起来表示抗议。

“肯恩小姐，”他说，“你是乘汽车到达法兰柴思的？”

“是的。”

“在陈述中，你说那车是一直开到了房子的门前。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天色昏暗，那么汽车肯定开了灯，不是车头灯，就是侧灯；那不仅可以照亮车道，而且还能照亮大部分的庭院。”

“是的，”凯文还没问完她就插了话，“是的，我肯定就是那时看到围成圆圈的车道的。我知道我看到过，我知道它是什么样子。”她看了凯文一会儿，那神情让罗伯特回忆起初次在法兰柴思见到她时的情景——她认为自己准确地猜出柜子里有箱子时就是这副表情。罗伯特想，如果她知道凯文准备了什么在等着她的话，就不会觉得自己已经胜利了。

下一个证人是那个被卡利描述成“油画式的石板画”的女孩，她显然特意为在诺顿出庭新买了衣服和帽子——番茄红的衣服，配上一顶缀有深蓝缎带和粉红色玫瑰的紫褐色帽子——看上去更加风尘，更令人讨厌。罗伯特再一次饶有兴趣地注意到，由于她叙述时不断添油加醋，即使在眼前这群情绪化的听众眼里，她故事的可信度仍然大打折扣。他们不喜欢她，虽然对她有先入为主的偏见，但英国人特有的对恶意中伤的不信任使他们此时变得冷静起来。凯文在询问中提到她事实上是被解雇，而不是她自己所说的“发出辞职通知”，法庭里每个人的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凯文需要的只是动摇她证据的可信度，并无其他目的，而且问完便让她离席。下一个上来的，是她可怜的傀儡。

傀儡伙伴看起来比在米尔福德镇调查庭时还要不快乐。那一排更加令人敬畏的法官袍和假发显然让她浑身哆嗦。警察制服已经够可怕了，但与现在这么严肃而仪式化的气氛相比，那甚至还让人感觉亲切一些。如果在米尔福德镇她像是掉进水里的话，那么在这儿她显然是快淹死了。罗伯特看到凯文上下打量着她，似乎在进行分析和了解，以决定他的策略。尽管迈尔斯·埃里森很有耐心，但她还是被吓得一动不动；在她看来，与假发和法官袍有关的一切都代表着敌意和惩罚。于是凯文采取了讨好和保护性的询问方式。

罗伯特一边听凯文开始问话，一边想着，凯文语气中的那种爱抚的腔调简直称得上是下流粗鄙。那种温和绵软、不疾不徐的语调让她感到信任。她听了一会儿，开始放松下来。罗伯特看到那双原本紧紧地抓着证人席前栏杆的骨瘦如柴的小手开始松弛，慢慢地张开回到自然的姿势。凯文正在询问她有关学校的事。惊恐从她的眼中消失了，她平静地回答着。现在，她显然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朋友。

“格拉迪斯，我认为你今天其实并不愿意来这里做出对两个女人不利的证供。”

“是的，我不愿意。真的不愿意！”

“但你还是来了。”他说，但并没有指责她，只是陈述事实。

“是的。”她羞愧地说。

“为什么呢？你觉得这是你的义务吗？”

“不，不是。”

“是因为有人强迫你来？”

罗伯特看到法官立刻对此做出了反应，而从眼角余光他看到凯文更快，“是有人让你觉得愧疚？”凯文流畅地说完，于是法官便没有出声，“是有人对你说‘照我说的做，否则我就把你的事告诉别人’？”

她看来心怀期待，又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她利用自己的无知退到了保护伞后面。

“因为如果真是有人胁迫你来的，说如果你不来就会对你不利，他们会因此受到惩罚的。”

这对她而言显然是过去从未听说过的。

“法官，以及你看到的在场的所有人，今天聚集在这里是为了弄清一件事情的真相。法官大人会对那个胁迫你来说假话的人毫不留情。另外，对那些宣誓会说真话但实际上是在撒谎的人，法律也会对其进行严厉的处罚；但如果他们受到威胁而被迫说了假话，那么被处罚的将是那个威胁他的人。你明白了吗？”

“是的。”她低声说道。

“现在我要描述真实的情况，你告诉我事情是不是这样。”他等着她表示同意，但她什么也没说，于是他继续说下去，“有人——也许是你的朋友——从法兰柴思拿了某件东西，我们假设是一块手表。也许她自己并不想要那块表，于是便给了你。开始时你可能并不想接受，但你的朋友习惯于支配别人，你又不愿意拒绝她的礼物。于是你就收下了。现在我指出的是，那位朋友要你在法庭上支持她说的话，而你讨厌说谎，便对她说不。然后她就对你说：‘如果你不按我说的做，我就说是你有一天到法兰柴思来找我的时候把那只表拿走的。’——或类似的恐吓。”

他停了一会儿，但她看起来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我认为那些恐吓和胁迫，让你真的走上了调查庭，并且真的作伪证支持你朋友不真实的故事，但是回到家后，你又觉得惭愧和羞耻，再也无法继续保留那块手表。于是你把那块手表包装起来，通过邮局寄回法兰柴思，并且留了张纸条说：‘我不要它。’”他停顿了一下，“我得告诉你，格拉迪斯，这才是真正发生的事。”

然而她又开始感到害怕了。“不，”她说，“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拿过那块手表。”

他没有理会她的话，继续平稳地说：“我弄错了吗？”

“是的。不是我把那块表送回去的。”

他拿起那张纸条，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你在我们刚开始提到的那所学校上学时，很擅长画画。你画得很不错，有一幅作品还被选中参加学校的成果展览。”

“是的。”

“我这儿有一幅加拿大地图——画得非常干净整洁，这是你的一幅参展作品，而且得了奖。右边的角落里有你的签名，在这么优秀的作品上签名你一定很自豪。我想你应该记得。”

那幅画被拿到她眼前，同时凯文对陪审团说：“各位陪审员，这是格拉迪斯·雷斯在学校最后一年时绘制的加拿大地图。法官大人审阅后，会让你们传看。”然后，他转向格拉迪斯，“那是你自己画的吗？”

“是的。”

“你还在角落签了名。”

“是的。”

“还用大写印刷体在底部写着：‘加拿大领地’？”

“是的。”

“你用大写印刷字体在底部写着：‘加拿大领地。’现在，我手上还有那张刚刚提到的纸条，上面写着：‘我不要它。’这张写有大写印刷字体的纸条是和那块手表一起被送去法兰柴思的。那块手表是罗丝·格林在那儿工作期间遗失的。我认为大写印刷体的‘我不要它’和大写印刷体的‘加拿大领地’字体完全相同，也就是说是出自同一人之手，而那只手是你的。”

“不是，”她说，同时接过那张递过来的纸条，又慌张地掉在地上，仿佛被蜇了一样，“我没有，我从来没有送过表。”

“你没有写‘我不要它’这几个字吗？”

“没有。”

“但‘加拿大领地’这几字确实是你写的？”

“是的。”

“那么，稍后我会出示证据证明这两份字迹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同时，陪审员也可以比对这两份字迹，得出他们自己的结论。谢谢你。”

“我那位博学的朋友认为，”迈尔斯·埃里森检察官说，“你是被迫来这里作证的。这是真的吗？”

“不是。”

“你不是因为害怕如果不来，有人会对你怎样才来作证的，是吗？”

她花了一些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内心显然在斗争着。“不是。”最后她冒险说道。

“你在调查庭和今天所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是的。”

“不是有人让你这么说的？”

“不是。”

然而陪审团得到的印象却是：她并不愿意来为别人编造的故事作证。

检察官结束了举证，凯文则继续论证与格拉迪斯·雷斯有关的事——就像一般家庭主妇的做事原则一样，在开始一天真正的工作之前，先做好一切准备。

一位笔迹鉴定专家证明那两张被呈上法庭的字迹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他不仅对此毫不怀疑，还说很少遇到这么简单的工作。这两张纸上的笔迹，不仅字母本身的写法完全相同，而且字母之间的组合方式也很相似，比如DO、AN，还有ON之间的组合方式。陪审团在这个问题上显然已经达成了共识——事实上，任何看过这两份笔迹的人都不会怀疑它们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埃里森出于本能地申辩说专家也会犯错，不过他自己对此似乎也热情不高。接下来凯文推翻了这一抗辩，他传召的指纹专家作证说两份证物上采到的指纹是同一个人的。埃里森则辩称那指纹有可能不是格拉迪斯·雷斯的，不过这只是垂死挣扎，他自己都没有坚持请法院对此再做确认。

现在，已经证实了格拉迪斯·雷斯在第一次出庭作证时还保有着那块从法兰柴思偷来的手表；出庭之后，她立刻将其归还，并且由于良心受到谴责还附上了一张纸条，凯文可以专心对付贝蒂·肯恩的故事了。罗丝·格林的证词也完全不用担心了，因为警察已经在商量如何处置她。凯文可以放心地将罗丝交给警察。

当叫到伯纳德·威廉·查德威克的名字时，听众席上人人都伸长了脖子，响起一片嗡嗡的询问声。这是一个报纸读者们没有听说过的名字。他跟这个案件有什么关系？他出庭要说些什么？

在证人席上，他说自己为伦敦一家批发公司采买陶器、精致瓷器和各种精美器具。他已婚，目前和妻子住在伊林①。

“你会为公司的业务去各个地方。”凯文说。

“是的。”

“今年三月你到过拉伯洛？”

“是的。”

“你在拉伯洛时，遇到过贝蒂·肯恩吗？”

“是的。”

“怎么认识她的？”

“她主动来跟我搭讪的。”

法官立刻对此做出了制止和抗议。无论罗丝·格林和她的同盟者如何不可信，贝蒂·肯恩仍然是不可侵犯的。贝蒂·肯恩这个曾被比作圣女伯纳黛特的女孩，是不能受到这种轻浮语言的侮辱的。

法官对这样的陈述表示了谴责，不过听起来有些不情愿。他同时也警告了证人，说他本人并不十分清楚“搭讪”指的是什么，希望证人在回答问题时能用标准的英语。

“请告诉法庭你是如何认识她的。”凯文说。

“有一天我到米德兰旅馆大厅喝茶，她——呃——过来跟我说话。当时她也在那儿喝茶。”

“一个人？”

“一个人。”

“你没有先跟她说话？”

“我甚至都没注意到她。”

“那她是怎么引起你注意的？”

“她向我微笑，我也向她微笑，然后又继续看我的文件。我当时很忙。接着她就跟我说话，问我那些是什么文件，诸如此类的。”

“于是你们便认识了。”

“是的。她说她正要去看电影，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呃，当时我一天的工作也差不多要结束了，而她又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我便说好的。结果，她第二天又和我碰面，还坐我的车去了乡下。”

“你是说和你一起出差。”

“是的，她坐我的车，然后我们一起在乡下找了个地方吃饭喝茶，之后到她回到她姑姑家。”

“她和你谈起过她的家人吗？”

“是的，她说她在家里多么不快乐，谁都不关心她。她对她的家有一长串的抱怨，不过我并没有太注意。在我看来她就像一套漂亮的瓷器。”

“什么？”法官说。

“一个受到细心爱护的姑娘，法官大人。”

“是吗？”凯文说，“在拉伯洛的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

“结果发现我们计划同一天离开拉伯洛。她要回家去，因为她的假期结束了——不过她延长了假期，为的是跟我一起到处跑——我正好要去哥本哈根出差。然后她又说她不想回家，问我可不可以带她一起去。我没有同意，我不再觉得她是那个我在米德兰旅馆大厅看到的天真无邪的孩子——到那时，我对她已经多了一些了解了——不过我仍然觉得她年少无知，毕竟她才十六岁。”

“她告诉你她十六岁。”

“她在拉伯洛过了十六岁的生日，”查德威克黑色小胡子下的嘴讥讽地撇了撇，“让我花钱买了一支金色的口红。”

罗伯特朝韦恩太太看去，见她用双手捂住了脸。莱斯利·韦恩坐在她旁边，一脸的惊讶和茫然。

“你不知道她实际上只有十五岁。”

“不，是后来才知道的。”

“那么她要你带她一起去时，你认为她是个天真的、没有阅历的十六岁孩子？”

“是的。”

“后来怎么又改变看法了？”

“她——让我相信她不是。”

“不是什么？”

“没有阅历的。”

“所以你对带她一起出国旅行没有感到疑虑和不安？”

“我非常不安、充满疑虑，但是那时我已经知道——她会是一个很有趣的伙伴，即使之前不愿意，当时也不会把她单独留下来。”

“所以你就带她一起出国了？”

“是的。”

“以你妻子的名义？”

“是的，以我妻子的名义。”

“你没有想过她的家人可能会非常焦急？”

“没有。她说她的假期还有两个礼拜，而她的家人会以为她还待在拉伯洛的姑妈家。她对她的姑妈说自己回家了，而对她的家人说她要继续留下来。因为他们之间从不互相联络，所以没有人会知道她已经不在拉伯洛了。”

“你记得你们离开拉伯洛的日期吗？”

“记得，三月二十八日，那天下午我在曼希尔的大巴站牌下接了她。她通常在那儿乘车回家。”

凯文在这个信息之后刻意停顿了一会儿，以便让大家都意识到它的重要性。罗伯特听着这个短暂的静默，觉得现在比空荡荡的法庭还要安静。

“于是你就带她去了哥本哈根。你们住在哪儿？”

“红鞋子旅馆。”

“住了多久？”

“两个星期。”

听众席响起交头接耳声和惊叹声。

“然后呢？”

“我们四月十五日回到英国。之前她说她应该在十六号回家，但在回来的路上，她说她其实应该十一号回家的，因此从当时算她应该已经失踪四天了。”

“她故意这样误导你的？”

“是的。”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要这样误导你？”

“是的。这样的话她没法子再回家了。她说她会写信告诉家里人，说她已经找到工作，并且过得很快乐，要他们不要找她也不用为她担心。”

“这会让疼爱她的父母焦虑担心，她对此一点都不感到内疚吗？”

“是的。她说那个家无聊透顶，简直要让她发疯。”

罗伯特不由自主地朝韦恩太太看去，随即又迅速移开目光。这对她而言是一种折磨。

“你对此有什么反应？”

“开始时我很生气，这很让我为难。”

“你为这个女孩担心吗？”

“不，并不十分担心。”

“为什么？”

“那时我已经知道她很会照顾自己。”

“你究竟指什么？”

“我的意思是：在她营造的处境中，遭遇不幸的可能是任何人，但绝不会是贝蒂·肯恩自己。”

这个名字立刻让听众们意识到他们刚才听到的事，全是关于“这个”贝蒂·肯恩的，“他们的”贝蒂·肯恩。那个他们称之为圣女的姑娘。大家局促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动着，吸着气。

“然后呢？”

“经过一段嚼烂布条之后——”

“一段什么？”法官问。

“一段长时间的讨论，法官大人。”

“继续，”法官说，“不过请用标准或基本的英语来说明。”

“长时间的讨论之后，我决定最好把她带到我那幢在小河边的别墅。我们只有在夏天度周末或假期时才会过去，其他时间很少用到。”

“你说的‘我们’，是指你和你妻子？”

“是的。她很愿意这样，于是我就开车带她去了。”

“那晚你和她是在那里过夜的吗？”

“是的。”

“那第二天晚上呢？”

“我在家住的。”

“回伊林的家。”

“是的。”

“之后呢？”

“之后的一个星期我大部分都在别墅过夜。”

“你妻子没有觉得奇怪吗？”

“也没有觉得不能容忍。”

“那么别墅那边的状况是怎么结束的呢？”

“有一天晚上我过去时，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你觉得发生了什么事？”

“呃，在最后一两天她开始厌烦起来——起初的三天她觉得料理家务挺有趣，不过后来就觉得无聊了，而且那边也没什么事可做——所以发现她离开，我想她是对我厌倦了，又找了别的更加有趣的人或事情了。”

“你后来才知道她去了哪儿，以及为什么，是吗？”

“是的。”

“你听说贝蒂·肯恩今天要出庭作证的事？”

“是的。”

“知道她要作证说自己被强迫置留在米尔福德镇附近的一幢房子里。”

“是的。”

“这就是那个跟你一起在哥本哈根住了两个星期，随后又跟你回河边别墅的那个女孩？”

“是的，就是那个女孩。”

“你确定吗？”

“是的。”

“谢谢你。”

凯文坐了下来，伯纳德·查德威克等着迈尔斯·埃里森的询问，这时听众席上传出长长的叹息声。罗伯特想，除了害怕和得意之外，贝蒂·肯恩的脸上还会不会浮现出其他表情。他在她的脸上看见过两次得意和一次害怕——那是她第一次出现在法兰柴思，夏普太太穿过起居室走向她时。但她现在的表情却像刚刚念完一份食用家畜的价格表。一种内在的平静，他想，显然是生理结构的原因。那双分得很开的眼睛、温和的眉毛，以及那张似乎总是像孩子般撅起的小嘴，总是给人一种天真无辜的印象。就是这种生理上的结构，多年来把真正的贝蒂·肯恩完全隐藏起来，甚至连她的亲人也没有觉察。那曾是个完美的伪装，在那层表面之下，她可以为所欲为。就是这张面具，让她看起来跟第一次出现在法兰柴思起居室的那个穿着学生制服的个孩子一样天真、平静；虽然这个面具的主人心里在翻腾着无法言喻的情绪。

“查德威克先生，”迈尔斯·埃里森说，“这是个迟到太久的故事，不是吗？”

“迟到太久？”

“是的，过去三个星期来，这案子已经变成了新闻报道和公众议论的中心。想必你已经听说有两个女人被诬陷——当然前提是你的故事是真的。如果，像你说的那样，贝蒂·肯恩那两个星期是和你在一起，而不是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在那两个女人的房子里，你为什么没有直接到警察局去说明情况？”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那两个女人被指控，也不知道贝蒂·肯恩说的故事。”

“怎么会这样？”

“因为我又因公出国了，前两天才听说这个案子。”

“明白了。你听说了这女孩出庭作证，也知道医生对她刚回到家时身体状况的报告。对此你能解释吗？”

“不。”

“不是你殴打她的？”

“不是。”

“你说你有一晚上过去时发现她已经离开了。”

“是的。”

“她收拾行李走了？”

“是的，当时看来是这样。”

“也就是说，她的随身物品及行李和跟她一起不见了？”

“是的。”

“然而她回到家时，没有带任何随身物品，而且只穿着贴身的裙子，以及鞋子。”

“我很久之后才知道。”

“你是说，当你回到别墅时，发现那里整齐干净、空无一人，而且也没有仓促离开的迹象。”

“是的，就是这样。”

当玛丽·弗兰西丝·查德威克被召唤上庭作证时，她还没出现，就在法庭里引起了一阵骚动。显然她就是“那个妻子”，这是连法院外面那些最好事的人也没想到会出现的戏剧性场面。

弗兰西丝·查德威克是个身材高挑、相貌漂亮的女人，天然的金发和那身穿着打扮让她看起来就像模特儿一样，不过已经开始有些发胖，从外表看，她不是个体贴周到的人。

她说她确实嫁给了刚才出庭的证人，和他住在伊林。他们没有孩子。她目前仍然不时地做些服装界的工作，不是因为需要，而是想多些零花钱，而且也喜欢这类工作。是的，她记得她丈夫去了拉伯洛，然后去了哥本哈根。他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一天回家。接下来的那个星期里，她开始怀疑她丈夫在外面有什么事。后来有个朋友告诉她说，她丈夫带着一个客人住在河边的别墅里。怀疑被证实了。

“你和你丈夫就这件事谈过吗？”凯文问。

“没有。那样解决不了问题。她们就像苍蝇一样被他吸引。”

“那么，你做了什么？或者你计划做什么？”

“就像我对待苍蝇一样。”

“那是怎么样的？”

“拍打它们。”

“于是你去了别墅，打算拍打苍蝇？”

“是的。”

“你在别墅发现了什么？”

“我深夜赶去，希望同时抓到巴尼……”

“巴尼是你丈夫？”

“怎么——嗯，是的。”她看到法官的目光，慌忙应道。

“接着呢？”

“门没有锁，于是我便直接进到了起居室。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是你吗，巴尼？我独自在这里等你真寂寞啊。’我走进去，看到她躺在床上，身上的睡衣就像十年前电影里荡妇穿的那种。她看起来十分肮脏，头发凌乱，我有些惊讶巴尼居然选了这么个人。她正从身边一个大盒子里取巧克力吃。那个场面，简直就是可怕的三十年代。”

“请说重点，查德威克太太。”

“是的，抱歉。呃，我们像通常那样争了几句……”

“通常那样？”

“是的，就是‘你在这里做什么’之类的。委屈的妻子和得意的情人，你知道的。不知怎么的，看到她我气就不打一处来。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从不怎么在乎的。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自然而然地就大吵了起来。不过这个小荡妇就是让我觉得恶心。所以……”

“查德威克太太！”

“好了好了，对不起。但你确实让我用我自己的话说的。好吧，后来我再也无法忍受这个——我是说，她把我气坏了。我把她拖下床，使劲掴她的脑袋。可笑的是，她好像很吃惊似的。显然她长这么大从没挨过打。她说：‘你打我！’就是那样。我说：‘从现在起会有很多人打你的，小宝贝。’然后又打了她一下。呃，接下去就是一场战斗了。坦白地说我占上风，机会全在我这边。我比她强壮，而且正在气头上。我把那件愚蠢的睡衣从她身上扒下来，我们扭打着，结果她被自己的一只拖鞋绊倒，跌在地上，张开四肢躺在那儿。我等她站起来，但她没有，我想她是昏过去了。后来我到浴室拿了条湿的冷毛巾，擦了擦她的脸，然后又到厨房煮了点咖啡。那时我已经冷静下来，觉得她冷静下来后也会就此罢休的。我煮好咖啡回到卧室，这才知道她晕倒完全是装的。那个小——那个女孩已经跑了。她完全有时间穿上衣服，所以我觉得她穿上衣服离开了。”

“然后你也就走了吗？”

“我等了一个小时，想巴尼也许会来，就是我丈夫。那女孩的东西扔得到处都是，我把它们都扔进她的衣箱，塞到阁楼下面楼梯旁的柜子里，然后又打开所有的窗户，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的气味。巴尼一直没有回来，于是我也走了。我可能刚好跟他错过，他那晚上的确去那儿了。不过几天后我说了我做的事。”

“他有什么反应？”

“他说她妈妈十年前没好好打她一顿真是太遗憾了。”

“他不担心那女孩后来会怎么样？”

“没有。我倒是有一点，不过他说她家就在埃尔斯伯里附近。她搭个便车就能到家。”

“所以他就理所当然地以为她回家了？”

“是的。我说，是不是最好确认一下，她毕竟只是个孩子。”

“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弗兰西丝，亲爱的，那个“孩子”比变色龙还会保护自己。’”

“所以你就把这事情抛在脑后了？”

“是的。”

“但你读到关于法兰柴思事件的报道应该想起来的。”

“没有。”

“为什么没有呢？”

“首先，我根本不知道那女孩的名字。巴尼叫她丽兹。其次，我完全没有把一个被绑架、被殴打的十五岁女学生，跟巴尼的那个小女人联系起来。我是指，跟那个在我床上吃巧克力的女人联系起来。”

“如果你知道她们是同一个人，你会告诉警方你认识她吗？”

“当然。”

“即使是你殴打了那个女孩，也会毫不犹豫地报案？”

“是的。因为如果有机会，我会再打她一顿。”

“我想帮检察官问个问题：你打算跟你丈夫离婚吗？”

“不，当然不。”

“你和他的证词是不是事先串通好的呢？”

“不是，根本没有必要和他串通。但我根本没打算跟巴尼离婚。他风趣、能养家，对一个丈夫，你还能再要求什么呢？”

“我不知道。”罗伯特听到凯文在喃喃地说。然后凯文用他平时说话的声音请查德威克太太确认她提到的那个女孩就是刚才出庭作证的女孩，即现在坐在法庭里的女孩。谢过她之后，凯文回到了座位上。

迈尔斯·埃里森根本就没有提出询问。凯文正准备请他的下一个证人出庭，不过陪审团主席先他一步说话了。

主席说，陪审团想告诉法官，他们已经得到需要的所有证据了。

“麦克德默先生，你要传唤下一个证人是谁？”法官问。

“法官大人，他是哥本哈根那家旅馆的经营者，可以证明在相关的那段时间里，他们住在那家旅馆。”

法官征求陪审团主席的意见。

主席和所有陪审员进行了商议。

“不，法官大人，我们认为没有必要再请那位证人上庭了——如果您允许的话。”

“如果你们认为目前的证据已经足够做出正确裁决——而我自己也觉得不需要再有进一步的证据来澄清疑点——那么取证就到此为止。你们要听辩方律师的结案陈词吗？”

“不需要了，法官大人，谢谢。我们已经作出判决了。”

“既然这样，我的总结也显然是多余的了。你们需要退席商议吗？”

“不需要了，法官大人，我们一致通过。”

【注释】

①伊林（Ealing），英格兰东南部一城市。

第二十三章

“我们最好等人群疏散了再走，”罗伯特说，“他们会让我们从后门离开的。”

他纳闷玛丽恩看上去为什么那样面色凝重、闷闷不乐。她似乎还没有从惊吓中恢复过来。难道这些日子以来的紧张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

玛丽恩好像注意到了他的困扰，说道：“那个女人，那个可怜的女人，真不知道她该怎么办。”

“谁？”罗伯特不解地问。

“那女孩的母亲：你能想象比这更可怕的事情吗？失去栖身之所是很糟糕——是的，亲爱的罗伯特，你不需要告诉我们——”她拿出新的《拉伯洛时报》，上面有临时插入的最新消息：法兰柴思，那幢因米尔福德镇绑架案而著名的房子，昨晚在一场大火中被付之一炬。“如果发生在昨天，那对我来说是最可怕的悲剧。但与那个女人的灾难相比，我这只是一桩意外罢了。多年来与你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你全心去爱护的人忽然不存在了，甚至从来都没有存在过，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心碎的？那个你一直爱着的人不仅一点都不爱你，甚至根本不关心你，过去也从来没有关心过，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震惊的？这样的经历会给一个人留下什么？她再也不能轻松地踏上绿色的草地，而不去想下面会不会是一片沼泽。”

“是的，”凯文说，“我实在不忍心看她，这对她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她还有个讨人喜欢的儿子呢，”夏普太太说，“我希望他能给她一些安慰。”

“可是你没看见吗？”玛丽恩说，“她也没有得到儿子的心。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她本来以为自己还有贝蒂。她是那样爱她，就像爱自己的儿子一样。现在她生活的支柱都被抽走了。既然外表可以如此具有欺骗性，那她今后靠什么来判断人呢？没有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凄凉和孤寂。我真是为她感到心痛。”

凯文挎住她的一条胳膊，说：“你自己最近饱受折磨，不要再为别人的事操心了。来，我想他们应该可以让我们出去了。警察带着他们特有的职业礼貌围向作伪证的人时，你有没有很高兴？”

“没有，我满脑子全是那个女人遭受的苦难，根本没想别的。”

看来她今天就是这样想问题的。

凯文没有回应她的话，继续说道：“法官一退席，所有的媒体记者一拥而上，去抢唯一的一部电话，你是什么感觉？我敢保证，每一份英国报纸都会连篇累牍地报道，还你们清白。这会是德莱福斯案以来最轰动的翻案的案例。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把律师袍换下来，很快就好。”

“我想我们最好找家旅馆住个一两天，是吧？”夏普太太说，“我们还剩下什么东西吗？”

“是的，我得很高兴地说，还有不少，”罗伯特说了被抢救出来的东西，“不过除了住旅馆还有一个选择。”然后他便说了斯坦利的建议。

于是玛丽恩和她母亲落脚的地方是小镇外的一幢小房子。就在希姆小姐家的前厅，他们聚在一起庆祝；参加聚会的只有玛丽恩和她母亲，还有罗伯特和斯坦利。凯文因为有事已经回城了。桌子上放着一大束美丽的鲜花，琳姨妈还在上面附了最热情洋溢的纸条。琳姨妈那张温暖而亲切的小纸条跟她平时说“亲爱的，你今天忙吗”一样没有多少意义，不过确实让生活多了些温暖。斯坦利带了一份《拉伯洛时报》，头版就是关于审判的报道，标题是：撒谎者败诉。

“你明天下午愿意和我去打高尔夫吗？”罗伯特问玛丽恩，“你被困了太久了。我们可以早点去，在其他人吃完午餐前就开始，这样整个场地就归我们用了。”

“好的，我很愿意，”她说，“我想从明天起，生活会重新开始，过上正常的有喜有忧的日子。不过今晚仍然是悲剧的一个部分。”

第二天他去接她的时候，似乎一切都令人满意。“你无法想象这有多幸福，”她说，“我是说住在这幢房子里。你只要一转水龙头，热水就出来了。”

“这还非常具有教育性。”夏普太太说。

“教育性？”

“你可以听到隔壁谈话的每一个字。”

“哦，妈妈！不是每一个字！”

“每三个字。”夏普太太补充道。

他们兴高采烈地开车前往高尔夫球场，罗伯特决定稍后在俱乐部会所喝茶时，他要向玛丽恩求婚。不过也许那里会有很多人来打扰，对审判结果表示慰问？也许回家的路上比较合适？

他想好了，计划把现在住的老房子留给琳姨妈——那里有太多她的痕迹，如果她无法在那里终老，是不可想象的——他自己和玛丽恩在米尔福德镇另外找幢小房子住下。不过这事现在可能不太容易，最坏的结果是他们要暂时住在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事务所楼上的小公寓里。那就得把近两百年来储存的文件清理掉，不过那些文件已经到了该进博物馆的年纪，本来就该处理的。

是的，他要在回家的路上问她。

不过这个决定很快又变了，因为他发现自己一直想着这件事，根本打不好球。于是打到第九洞时，他突然停了下来，说：“玛丽恩，我希望你能嫁给我。”

“是吗，罗伯特？”她从球包里拿出杆子，然后把包放在草地边上。

“你愿意，对吗？”

“不，亲爱的罗伯特，我不愿意。”

“可是玛丽恩！为什么！我是说，为什么不愿意呢？”

“哦——就像孩子们说的，‘因为’。”

“因为什么呢？”

“有半打的理由，每一条都很充分。其中一条是，如果一个男人四十岁还没结婚，那说明婚姻不是他想要的生活方式，只是突然降临的意外，就像感冒、风湿，或者税单。我不想变成你生活中的意外。”

“但那是——”

“还有，我不认为我应该是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事务所的资产。即使——”

“我不是说要你嫁给布莱尔－海沃德－本尼特事务所。”

“即使证明了我没有殴打贝蒂·肯恩，也不能让我摆脱‘肯恩案件里的那个女人’这个名声，这样的女人不适合做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的妻子。那对你不会有任何好处，罗伯特，相信我。”

“玛丽恩，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再——”

“另外，你有琳姨妈，我有我的母亲。我们不能像处理口香糖一样地丢下她们。我爱我的母亲，我喜欢她。我很钦佩她，很愿意跟她住在一起。而你，你习惯了被琳姨妈宠着——哦，是的，你是这样的——会怀念她对你的娇纵和那种舒适的生活，而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做这些事——即使我知道也不会这样做。”她说完，向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玛丽恩，我就是因为你不娇纵我才要跟你结婚的。因为你有成熟的头脑和——”

“每星期和一个成熟的头脑共进一次晚餐是很不错的，但是和琳姨妈共同生活了半辈子之后，你会发现因此失去美味又温馨的晚餐是很不值得的。”

“还有一个你还没有提到的理由。”罗伯特说。

“是什么？”

“你一点都不关心我吗？”

“当然，我非常关心你，超过任何人，我想。这也是我不愿意跟你结婚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和我自己有关。”

“你自己？”

“你看，我不是那种适合结婚的女人。我不想改变自己去迁就别人的钩针编织品、别人的要求、别人的伤风头痛。我和母亲关系融洽，是因为我们从不会互相要求。我们中如果谁感冒了，那个人就会安静地回到自己房间休息，直到可以正常生活再出来。但没有一个丈夫会这样做。他会期待同情、关注和照料——即使他得感冒是因为他自己没有及时增加衣服。不，罗伯特。世上有成百上千的女人期待照顾感冒的男人，你为什么要挑我呢？”

“因为你是那成百上千的女人中的一个，还有我爱你。”

她似乎有点后悔：“我太无礼了，是吗？但我的话很有道理。”

“但是，玛丽恩，那是一种寂寞的生活——”

“在我看来，‘完满的’生活通常充斥着别人的需求。”

“——可是你母亲不能陪你一辈子。”

“我了解我母亲，毫不怀疑她会活得比我长。你其实有更好的选择：我知道惠特克老将军有四个女儿。”

他下意识把一个球推进洞里。“那你怎么办呢？”他问。

“如果我不嫁给你的话？”

他一时语塞。她是对的：也许她这种习惯于冷嘲热讽的脾气时间长了会让人不舒服。

“现在你和你母亲失去了法兰柴思，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她半天没吭声，似乎很难说出口。她一直背朝着他，摆弄着她的球袋。

“我们要去加拿大。”她最后说。

“离开！”

她仍然背对着他。“是的。”

他惊呆了。“可是玛丽恩，你不能。为什么要去加拿大呢？”

“我有个表兄在麦吉尔大学当教授，他妈妈是我母亲唯一的姐妹。他之前就给我母亲写信，问我们愿不愿意去帮他照看房子，但那时我们继承了法兰柴思，而且在英国过得很快乐，所以我们拒绝了。但他的邀请现在依然有效，而我们——我们非常愿意去。”

“我明白了。”

“不要这么垂头丧气的。你不知道你躲过了怎样的灾难，亲爱的。”

接下来他们没有再说话，认真打完了那场球。

把玛丽恩送回希姆小姐家后，罗伯特独自开车到辛恩街，他苦笑着想，认识夏普母女给他带来的新体验中又添加了一笔，他被人拒绝了。这是最后、也是最令人意外的一条。

三天后，她们把火灾中抢救下来的家具卖给当地的商人，把车留给对它诸多抱怨的斯坦利，然后就搭乘一辆奇怪的玩具般的火车离开了米尔福德镇，去往诺顿的中转站。罗伯特将她们送到诺顿，从那里上了快车。

“我一直比较喜欢轻装旅行，”玛丽恩看着她们简单的行李说，“但从没想到去加拿大时也只带了过夜用的东西。”

但罗伯特没心思闲聊。他满心的孤寂和凄凉，除了小时候假期结束必须返校时，他还没有过这样的心情。铁轨两边鲜花盛开，田野上撒满了金凤花，但罗伯特的世界是灰暗而阴沉的。

看着开往伦敦的火车载着她们离开，罗伯特在回家的路上想着，看不到玛丽恩消瘦的棕色脸庞的日子，他该怎么度过。

不过总的来说还好。他恢复了下午打高尔夫球的习惯，虽然那个球现在对他而言从此永远只是一个橡胶球，但他打球的状态依然保持着。他对工作倾注的热情让赫塞尔廷先生很满意。他向内维尔提议最好开始将楼上的文件整理分类，或许还可以集结成册。接到玛丽恩从伦敦寄来的道别信时，已经是三个星期之后了。米尔福德的那种平静安逸的生活已经渐渐地又一次将他包围起来。

〖我亲爱的罗伯特：

草草写下道别信一封，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们都很惦记你。我们将于后天早晨飞往蒙特利尔。此刻，我们发现留存在记忆中的都是美好动人的点点滴滴，所有的不快都已渐渐退去。这也许是因为我们已经开始想家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想起你总是令人感到快乐的。还有斯坦利、比尔——以及英国。

寄上我们对你的爱和感激。

玛丽恩·夏普〗

他把信摊开放在他的桃花心木嵌铜的办公桌上，午后的一缕阳光照在信纸上。

明天的这个时候，玛丽恩就不在英国了。

想到这个就让人备感凄凉，但除了冷静地接受之外，他也无能为力。究竟能做什么呢？

接着，有三件事同时发生了。

赫塞尔廷先生进来说洛马克斯太太又要改遗嘱了，问他可不可以立刻到她的农庄去。

琳姨妈打电话来让他回家时记得顺路买鱼。

而塔芙小姐将茶端了进来。

他盯着盘子里的两块消化饼干看了很久。最后，他下定决心似的推开茶盘，伸手拿起了电话。

第二十四章

夏天的雨阴郁地敲打着机场。不时有一阵风吹来，将雨点扫向控制塔台。飞机两端的廊道开启了，前往蒙特利尔的旅客们低着头躲避风雨，排队上了飞机。站在队伍后面的罗伯特可以看到前面夏普太太的黑色平顶缎帽，以及被风吹起的缕缕白发。

他登上飞机时，她们已经坐好，夏普太太正在手提包里翻找着什么。他从通道走过去，玛丽恩抬起头看到了他。她的脸顿时亮了起来，充满了惊喜。

“罗伯特！”她叫，“你是来送我们的吗？”

“不是，”罗伯特说，“我乘这班飞机旅行。”

“旅行！”她瞪大了眼睛，“你要旅行？”

“这是个公共交通工具，你知道。”

“我知道，只是——你要到加拿大去？”

“是的。”

“做什么呢？”

“去萨斯喀切温省探望我妹妹，”罗伯特满脸认真地说，“一个比去麦吉尔表兄家还要正当的理由。”

她笑了起来——笑得轻柔而灿烂。

“哦，亲爱的罗伯特，”她说，“你不知道你这样扬扬自得时有多讨厌！”

一位年轻人醉死在火车上，同车的格兰特探长无意中捡到死者生前涂写在报纸角落的几行奇怪的诗句，多年办案所形成的直觉，以及对长相的特殊判断能力，使他确信这是一桩凶杀案。休假中的格兰特凭借一己之力展开一系列锲而不舍的调查。

追查证据的历程异常辛苦，眼看着最后一丝线索都中断了的时候，凶手却自己招认了……

第一章

三月的一个清晨，已是六点钟了，天还没亮。一列长长的火车慢慢地驶入灯光零星而暗淡的车站，车轮经过交叉点时发出轻柔的咔嗒声。车厢逐个进入信号房射出的光束里，而后又鱼贯而出，信号桥上红灯烘托中唯一的绿色信号灯，引导着这趟列车朝弧形灯下静候着它的灰暗空荡的月台开过来。

伦敦邮车终于结束了它此次的旅程。

这一路它穿越了五百英里，历经昨夜无尽的黑暗，终于来到了尤斯顿。它伴着不眠的炉火，穿越了五百英里洒满月光的田野和沉睡的村庄；穿越了无数漆黑的城镇；穿越了隧道与陆桥；一路遭遇过雨雾、冰霜；也遭遇过疾风、大雪与水灾。此刻，在三月阴冷的清晨六点钟，经历了漫长紧迫的旅程后，它终于可以在群山的环抱下，轻松安静地休息了。当意识到列车已到站，憋闷在长长车厢里的人们都长舒了一口气。只有一个人例外。

在这一片长吁短叹之中，有两个人却高兴得几欲欢呼雀跃起来，这两位是乘客阿伦·格兰特和铁路雇员默多·加拉赫。

默多·加拉赫是火车卧铺车厢的乘务员，在瑟索⑴至托基⑵这列火车上，他可是出名的招人恨呢。二十年来，默多不仅声色俱厉地威吓过往的旅客，还敲诈勒索他们。他才不在乎那些没用的口头恭维呢，钱财才是要紧的事儿。旅客们对此怨声载道。他“酸奶酪”的臭名可谓远近皆知，尤其在头等车厢的乘客之中。（每当透过火车喷出的蒸汽，看到他那张拉长的苦瓜脸出现在幽暗的尤斯顿火车站时，大家就会哀叹：“哦，上帝呀，又是这个老酸奶酪！”）三等车厢的乘客对他的称谓更是五花八门，也更直接、更形象，以至于他的同事称呼他什么倒没人记得了。曾有三个乘客教训过他：一个是来自田纳西州的牛仔；一个是女王麾下的卡麦隆高地的上等兵；一个是三等车厢的一个不知名、一口伦敦方言的小个子女人。他们曾威胁说要用柠檬水瓶砸烂他的秃脑壳。不过，默多才不管你是什么官衔或者有什么成就呢，他才不会买你的账。反正他不是恨这个，就是烦那个，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不过，他也有他的软肋：怕挨打，受不得皮肉之苦。

二十年了，默多·加拉赫在工作上一直庸庸碌碌，没什么作为。他在这个职位上做了还不到一个星期就开始厌倦了。不过他倒是发现这份工作还真是个富矿，这使得他决定留下来好好地挖掘一番。如果在车上向默多要早餐或茶点，你会发现他拿来的茶淡而无味，饼干软塌塌的，糖脏兮兮的，茶盘上都是水渍，茶匙也不见踪影。假如你内心很不满，意欲争执几句的话，就看一看默多收茶具时的那张驴脸吧，什么郁积已久的怨言都会立刻吞咽回去。乘客中偶尔会有像海军元帅之类的人，大胆地抱怨这茶实在太糟了；多数人只是笑笑，付钱了事。这二十年来，乘客们别无选择。不想惹麻烦的，就付钱了事，否则就会被威吓勒索。默多可是从中捞到了不少油水呢。他在丹努买了一栋别墅，在格拉斯哥有家烤鱼连锁店，银行的户头里也存了不少钱。几年前他就该退休了，但是一想到退休之后会失去全额养老金，他实在心有不甘，所以才甘愿继续忍受这无聊的工作，打算再熬上一段时间。在当班的时候，只要乘客自己不主动提出要求，他才不会费心地去送什么早茶呢。他就用这种心态对待工作。如果实在困了，就把乘客的要求都抛诸脑后，只管睡他的。只有在旅程即将结束的时候，他才犹如一个即将服完刑期马上要出狱的犯人一样欢呼雀跃。

阿伦·格兰特透过蒙着一层雾气的车窗看着月台灯光从眼前掠过，听着车轮驶过交叉点发出轻轻的咔嗒声，心里非常高兴。这段旅程的结束意味着一夜的煎熬终于结束了。他整个晚上都努力克制着不打开过道的门，以至于整夜没睡，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那昂贵简陋的床铺上，浑身冒着虚汗，一小时一小时地熬过来。格兰特冒汗并不是因为车厢里太热——实际上空调很正常，温度也很适中，只是这小小的车厢对他而言，是个完全封闭的小空间（哦，悲惨！屈辱！令人羞愧！）。在一般人看来，这是个干净整洁的小房间，一个床铺，一个洗漱盆，一面镜子，一个可放各式大小包裹的行李架，一个可供选择或开放或隐蔽的橱柜，还有一个精致的放贵重物品的小抽屉，甚至还有一个可以挂手表的挂钩。但这一切对他这个忧伤的被疾病困扰的人来说，却是一个封闭独立、令人窒息的“幽闭空间”！

医生给他的诊断是：“劳累过度所致。”

“放松一下，看看书报杂志什么的。”那个医生优雅地跷着脚，一边欣赏自己的腿，一边说。

格兰特想象不出自己该怎样才能放松，他甚至认为“看书报杂志”这词听起来令人生厌，是一种令人鄙视的消遣方式。看看书，说得倒轻巧！这个坐在那儿自以为是的胖家伙，简直就是一个充满兽性欲望、愚蠢无知的家伙。难不成他这病看看书就可以奏效？！这种说法无疑是对他的一种冒犯，一种蔑视！

“你有什么爱好吗？”医生将目光转向自己的鞋子，一边欣赏一边问。

“没有。”格兰特简短地回答。

“那么你度假的时候都做些什么？”

“钓鱼。”

“钓鱼？”这个心理医生把自我陶醉、欣赏鞋子的目光转向格兰特问道，“难道你认为那不是一种爱好吗？”

“当然不是。”

“那么你说什么才算是爱好呢？”

“爱好应该是介于运动和宗教信仰之间的某种东西。”

听了这话，跷着二郎腿的医生微笑着，看上去对他颇为同情，然后一本正经地向他保证，要治愈他的病只是个时间问题，他所需要的不过是时间和彻底的身心放松而已。

好吧，至少昨天晚上他设法控制住自己没去打开车厢的门。但是这点胜利的代价可太大了。他精疲力竭，整个人都好像被掏空了似的，仿佛成了行尸走肉。“别勉强，”医生曾嘱咐他，“如果你想到户外，那就出去走走。”但是如果昨晚打开车厢那扇门，那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已被彻底击垮，恢复无望了。这是在向非理性力量无条件地投降，绝不能这样做！所以他宁愿紧闭车厢门，浑身冒着汗，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这一刻，格兰特身处凌晨这阴暗、冰冷莫名的黑暗中，感觉自己就像个丢了魂的人一样，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我猜想女人经历漫长的分娩过程也不过如此。”格兰特想，即使是那个超然物外的医生也会认同他这个想法的。“但是女人们受苦，至少还可以得到一个小家伙作为回报，可我得到了什么呢？”

他又想，也许该为自己感到自豪，该为自己最终没打开“不该打开的门”而感到自豪。我成功了。哦，上帝！我做到了！

现在他终于打开了门——勉强地，真是个绝妙的讽刺。他实在不愿去面对这昏暗阴冷的清晨，不愿去面对未来的生活。真希望可以把自己再扔回到那张皱巴巴的床铺上，一直睡下去，睡下去，睡下去，永远也不必起来。

在这儿，可别指望“酸奶酪”会帮忙。格兰特自己拎起两个箱子，把未读的杂志卷起来夹在腋下，走出卧铺车厢，来到走廊。车厢尽头的小过道险些被那些付小费慷慨的旅客的行李堵住了。那些行李眼看已经堆到了车顶棚上，几乎看不见门。格兰特继续往第二节头等车厢走。在这节车厢前端，也放满了特权阶层的行李和物品，堆得齐腰高。他穿过走廊，朝后面的车厢门走，一路走着，格兰特看到“酸奶酪”从车厢尽头他自己的小房间里出来，确认7B卧铺车厢的乘客是否都知道火车要到站了。无论是7B卧铺的乘客，或是其他车厢的乘客都有权被告知火车要到站了，以便让大家有时间准备，车一到站就可以从容地下车。酸奶酪最讨厌列车到了站乘客却仍然沉睡不醒，让他在车上浪费更多时间。于是他用力地敲了敲7B的卧铺门，然后走了进去。

走到敞开的卧铺车厢门口时，格兰特看到“酸奶酪”正拽着7B卧铺上乘客的衣袖，使劲摇晃他。那人穿戴整齐地躺在铺位上。“酸奶酪”气急败坏地叫着：“快点儿，先生，快起来吧！车已经到站了。”

发现格兰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之后，“酸奶酪”抬头看了看他，嫌恶地说：“这家伙睡得像头死猪！”

格兰特注意到整个小房间弥漫着浓浓的威士忌酒味。这气味浓稠得令人窒息，仿佛放根拐棍都可以立住似的。他下意识地捡起“酸奶酪”摇晃那位乘客时掉落在地上的报纸，并抻直对方的上衣。

“他已经死了，难道你看不出来吗？”格兰特说。透过迷蒙的倦意，他听到自己在说：“难道你连死人活人都分辨不出来吗？”自己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就如同在说，难道你认不出这是樱草花？认不出这是鲁本斯的画？认不出这是艾伯特纪念堂？

“他死了吗！”“酸奶酪”几乎吼叫出来，“不会吧！我该下班了！”

格兰特以旁观者的态度注意到，这事儿让该死的、没心肝的加拉赫首先想到的居然是他下班要延迟了。某个人丧失了生命，变成一具冰冷的、毫无感知的尸体，而所有这一切在该死的加拉赫眼里居然还不及他下班准时重要！

“我该怎么办？”“酸奶酪”问道，“谁能想到有人竟会在我当班的车上喝酒喝死了！我该怎么办啊？”

“当然是报警了。”格兰特说，他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生活中在某个地方竟会遇到了开心事，这个“酸奶酪”终于遇到了大麻烦。这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近乎扭曲的、可怕的快感：他别想从这个人身上得到小费了，而且恐怕带给他的会是二十年铁路服务生涯中最大的麻烦呢。

格兰特又看了一眼乱蓬蓬的黑发下那张年轻的面孔，然后朝走廊尽头走去。处置死人不在他的职权范围内。在生活中，他见的死人太多了。尽管看到这无法挽回的憾事不免心头一紧，但不再会让他感到震惊了。

车轮的咔嗒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列火车驶进车站长长低沉的轰鸣声。格兰特拉下车窗，望着站台上发灰的彩旗缓缓掠过。一股冷风猛地吹到脸上，他开始控制不住地打战。

格兰特把两只箱子放在站台上。他站在那儿，愤愤地想：牙齿怎么抖得像只该死的喋喋不休叫个不停的猴子，要是能暂时死掉就好了。他内心深处朦胧地意识到，虽然在寒冬的清晨六点钟站在火车的站台上冷得发抖而且神情紧张，但与那个人的结局相比自己真要算幸运了。这毕竟证明我还活着，哦！但要是可以暂时死去，等以后更快乐的时候再活过来那该有多好啊！

“先生，要去旅店吗？”一个车站的脚夫问他，“我可以用手推车帮你把行李送到旅店去。”

格兰特步履蹒跚地走上台阶，穿过过街天桥，木质地面在他脚下发出像鼓一样的咚咚声；火车从桥下面喷出一阵阵汽浪，把他团团围住；叮叮当当的噪声在昏暗的空中回响着。格兰特觉着人们对地狱的看法都不对。地狱可不是什么舒服的可以结束生命的好地方。地狱是一个寒冷的、发出空空回响的巨大洞穴。那里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是个漆黑、充满回响的荒芜之地。一个百无聊赖的不眠之夜后的冬日清晨，从本质上说，就是浓缩的人间地狱。

格兰特走过天桥，来到空旷的街道上。突然来到安静的地方，他的心境一下子舒展了很多。虽然天还没亮，仍然有些寒冷，但空气很清新。清晨原本就该是灰蒙蒙的，而呼吸一口雪后的清新空气本就该是最惬意的。天亮的时候，汤米就会开车来旅店接他，他们将驱车徜徉在美丽清洁的苏格兰高地的乡间；在那片广袤宽阔、亘古不变、宽厚包容的苏格兰地界里，人们通常在自家床上无疾而终，甚至免去了惦记着要关门的麻烦。

旅馆的餐厅里只有尽头的一盏灯还亮着，没灯的一边昏黄灰暗，隐约能看到一排排垫着厚呢台面的桌子，上面没铺桌布。这时他才意识到，以前自己从不曾注意过饭店的餐桌如果不铺桌布会有什么问题。此刻，这些桌子就像一堆被剥去白色盔甲的破烂，显得很寒酸，仿佛服务员没穿制服一样。

这时一个穿着黑色制服裙，套了件绿色绣花紧身毛衣的小女孩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看到他好像吃了一惊。他问早餐有什么可吃的。她煞有介事地掀起帘子，从橱柜里拿出一个佐料瓶，把它摆在他面前的桌布上。

“我去叫玛丽来招呼你。”她客气地说道，然后隐入屏风不见了。

格兰特心想，“服务”本身已经失去了过去讲究的正式与光鲜，而变成家庭主妇口中的一切从简。但那一句“我去叫玛丽来招呼你”倒也弥补了她以绣花紧身毛衣来代替制服的不得体。这多少让他觉得舒服了一些。

玛丽是一个丰满、沉静的女人。要不是现在奶妈这行当不那么流行了，否则她也许该去做奶妈。由她来服侍，格兰特感到自己就像一个在慈祥长辈呵护下的孩子一样轻松自在。他苦涩地想，当他如此需要心灵慰藉的时候，有这么个胖胖的旅店女侍者为他服务倒也不错。

格兰特吃着玛丽摆在他面前的食物，逐渐感觉舒适了一些。不一会儿，她又返回来移开那几片面包片，换上早上新鲜出炉的面包卷。

“吃这个吧，”她说，“这是刚刚烤出来的。现在这种小面包质量不比从前了，一点儿嚼劲都没有，但总比刚才那些面包片好吃些。”

她把果酱往他面前推了推，并问他是不是需要再加些牛奶，然后又走开了。格兰特本来不打算再吃了，但此刻又拿起一块面包抹上些黄油，并伸手拿过一份昨晚买了没看的报纸。他随手拿起的是一份伦敦的晚报。他疑惑地看着这份报纸，心里有些纳闷：我买晚报了吗？一般情况下，他下午四点就该看过晚报了。为什么晚上七点钟会又买了份晚报呢？难道买晚报已成了他不自觉的条件反应，就像每天要刷牙一样，难道一见到亮着灯的书摊，就会想要去买份晚报？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这份报纸是《信号报》，即《号角晨报》的下午版。格兰特又看了一遍昨天下午他看过的报纸标题，心想，怎么总是这类新闻。这的确是昨天的报纸，可是它和去年的或下个月的报纸没什么两样，总是千篇一律，连标题也一成不变地是他现在看到的这些：内阁的争辩，梅达山谷里的金发女尸，海关诉讼案，抢劫案，或者某个美国电影明星莅临，某地发生的交通事故等等。他把早餐推到一边，从一堆报纸中抽出另一份。他突然注意到在“即时新闻”一栏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涂写的痕迹。格兰特把报纸翻了个面，想看清楚是否有人在上面计算什么。不过这看上去不像是送报小童的匆匆计算，倒像是什么人写的一首诗。从那潦草、杂乱无章的字迹来看，显然是此人的原创作品，而不是抄写的名人诗句。漏掉的两行格律和音步都很清楚，格兰特对这种技巧很熟悉，他以前可是用第六种格式写十四行诗的高手呢。

但是这首诗不是他写的。

格兰特突然意识到这报纸是从何而来的了。这份晚报不是他每天习惯买来的，而是偶然拾到的。他记起这份报纸滑落在7B卧铺的地板上时，自己顺手将它捡起来和其他的报纸卷在一起夹在腋下带回来了。现在，格兰特的头脑很清醒，或者说经历了一晚的折磨之后他就很清醒——这是“酸奶酪”吼着试图叫醒那个无助的死者的混乱中，他无意间拾起的报纸。当时他谴责了“酸奶酪”的粗鲁行为，并为死者抻直了衣服。因为要腾出一只手去做这个，所以随后拾起了这份报纸，并连同其他的报纸杂志一起挟着带回来了。

那么，那个黑发蓬乱、眉毛率性的年轻人很可能是个诗人，是吗？

格兰特饶有兴致地读着这几行铅笔字。作者原本似乎打算精心构思八句诗的，但他没能想出第五句和第六句，因此手稿就成了这样：

〖说话的兽，

静止的河，

行走的石，

歌唱的沙。

……

……

守卫着这条，

通往天堂的路。〗

嗯，这诗句的确够奇怪的，这是精神谵妄症的前兆吗？

可以理解，这位颇富个性的作者当时满脸通红，正沉醉在酒后的梦幻世界里，一切都会变得非同寻常。在这个眉毛率性的年轻人的醉眼中，自然界已经面目全非。由恐怖而古怪奇异的形象所守卫的天堂是什么样子的呢？是一种遗忘吗？为什么他如此渴望将遗忘当做天堂？为什么恐怖仍止不住他义无反顾地奔向天堂的脚步？

格兰特一边吃着这没“嚼头”的新出炉的面包，一边思考着这件事。一个成年人的字体这么稚气，可能不是因为他能力差，而是因为他根本就未曾长大。因为他基本上还是一个孩子。这一点从他大写字母的字形就可以判定。那纯粹是习字帖的字体。一个如此有个性的人却没有从字体上体现他个性特征的欲望，这真是奇怪。实际上，大部分人都会有意无意渐渐把习字帖字体转变成自己喜欢的样式。

多年来，格兰特一直对研究笔迹比较感兴趣。在工作中经过长期的观察，他发现这些成果非常有用。当然，有时他的推断也会有偏差——一个将受害者尸体用强酸溶解的连环杀手的字体却与他的凶残本性大相径庭，这只是特例。毕竟什么极端的特例都可能存在——但是在通常情况下，笔迹可以很好地诠释一个人的个性特点。总的来说，一个成年人仍用学生字体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他不够聪明，要么就是他很少动笔，以至于无法将自己的个性融入书法中。

想到此人可以把通往天堂之门的梦魇写得那么生动传神，这表示他很聪明。显然这个年轻人字体如此稚气，并不是因为缺乏个性，而是他的个性——而是他把精力和兴趣都放在别的事情上了。

他把精力都用在什么上了呢？

他是个活泼好动、性格外向的人？只要想约朋友，就写：“托尼，六点四十五分在坎伯兰酒吧见”这样的留言或是填写航海日志时才勉强写几个字。

但他好像又很内向，竟能分析并把通往天堂之路的乡村月色写成诗。心思缜密，又能让自己置身物外，仔细观察，并想着将感受记录下来。

格兰特坐在那儿慢慢嚼着面包，思考着，恍惚有种探究到真相的快感。他注意到那个年轻人写的字母ns和ms都紧贴在一起。是在编织谎言，还是故作神秘？从字体上看，这个长着率性眉毛的年轻人好像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说也真奇怪，要通过面相来解读一个人的个性特点很大程度上要依眉形而定：眉毛的角度稍稍向上或向下变一点点，结果就会完全不同。电影界的大亨从巴朗和马尔麦山⑶找来几个漂亮的女孩子，刮掉她们的眉毛，改变她们的眉形，她们立刻就变成来自鄂木斯克和托木斯克⑷的神秘尤物。有一次卡通画家特雷布告诉他，厄尼·普莱思就因为眉毛的关系失去了当首相的机会。“人们不喜欢他的眉毛，”特雷布喝着啤酒，眨着鹰一样的眼睛，一脸严肃地说，“为什么？这不要问我。我只是个画画的。因为他的眉毛看上去好像脾气很坏的样子。他们不喜欢脾气不好的人。你可以不相信，但这的确是他失去这次机会的原因。请相信我的话，就是因为他的眉毛，他们不喜欢。”有坏脾气的眉毛，目空一切的眉毛，沉着冷静的眉毛，忧心忡忡的眉毛。眉毛能传达人的个性特点。即使人死了，但这浓黑稍斜的眉形仍使这躺在枕头上的瘦弱苍白的脸给人一种率直的感觉。

哦，这个人至少在写这些诗句的时候是清醒的。7B卧铺的酒鬼后来可能醉得不省人事——那令人窒息的空气，那皱巴巴的毯子，满地滚来滚去的空酒瓶和架子上翻倒的杯子——可能就是他要追寻的天堂。但是在绘制通往天堂之路的蓝图时，他还是清醒的。

歌唱的沙。

确实怪异，但却很迷人。

歌唱的沙！在某个地方确实存在歌唱的沙吗？他心里隐约响起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哦，歌唱的沙。当你走路时，它在你脚下发出哀怨，或是起风或别的什么时候它在你耳边呼啸。这时，一个穿格呢上衣的人把手伸到他面前，从盘子里拿起一块面包说：“你好像很自得其乐嘛。”原来是汤米。他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然后掰开一块面包，涂上黄油说：“现在这些东西一点儿嚼劲都没有。我小时候那面包咬上一口你要用力撕，无论是牙还是拿面包的手都要用力，才咬得下来。但吃上一口，真是回味无穷。发酵得很好的面包会让你满口留香，值得细细品味，那香味几分钟都不会散去。现在你再也尝不到这样的东西了。现在的面包你可以把它叠成两折，整个塞进嘴里都不会噎着你。”

格兰特默默地、深情地看着他，心想没有人会比他们之间的感情更亲近了。自从念公立小学起，他们就住在同一个宿舍。他们一直是亲密的伙伴，总是形影不离。后来上中学，他们又在一起。但他每次遇到汤米，都会想起上小学时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可能因为这张有着天真无邪的蓝眼睛，透着粉棕色的圆脸仍和以前那常穿着栗色运动服、扣子扣得歪歪斜斜的汤米一样，一点儿没变的缘故吧。汤米对衣着一向漫不经心，常把衣服扣子扣错。

汤米就是这样，他从不会浪费时间和精力询问格兰特旅行和健康方面的事。当然，劳拉也是如此。无论他什么时候出现，他们都欢迎，就好像他自从上次来访时便一直住在这里一样。可他的确是旅行刚回来。他们沉浸在一种非常轻松的气氛中。

“劳拉怎么样？”

“非常好，稍稍胖了一点儿。至少她是这么说的。我倒没看出来。我向来不喜欢太瘦的女人。”

当他们两个大约二十岁的时候，有段时间格兰特曾想过要娶他的表妹劳拉。劳拉也确实想过要嫁给他。但是还没等到互相表白，这种感情魔力就消失了。他们又回归到老朋友的关系。他们的热恋发生在苏格兰高地，那个令人陶醉的长长的夏天。他们每天清晨伴着山野散发着的松针气味和茫茫晨雾中苜蓿清新的草香，出去散步玩耍。对格兰特来说，在那个暑假，表妹劳拉一直是他快乐的源泉，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们一起学习划桨，一起水上泛舟；第一次用渔竿钓鱼；第一次一起在雷瑞格散步；第一次一起登上布拉瑞奇山顶。但到那年夏天他们青春快乐的日子即将结束时，他仍觉得和劳拉在一起很快乐，想娶她。那整个夏天，他的心思都在劳拉·格兰特身上。现在一想起那个夏天他们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他心里仍有些激动。那是个轻盈完美、幻化出绚丽色彩的肥皂泡。因为他们并没有许诺什么，所以这个泡泡仍没有破灭，它还是那样轻盈完美、五光十色。之后，他们俩一如既往地继续做其他事，和其他的人交往。劳拉真的像一个跳格子的小姑娘一般漫不经心地和一个又一个人交往。后来他带她去参加“校友”舞会，她在那里结识了汤米·兰金。然后事情就这样了。

“车站出了什么事，这么兴师动众的？”汤米问，“还动用了救护车。”

“有个人死在火车上了，我想是这事儿吧。”

“哦。”汤米话锋一转，用庆幸的口气说，“还好，这次死的不是你。”

“是啊，谢天谢地，不是我。”

“如果那样，苏格兰场的人会想念你的。”

“我很怀疑这一点。”

“玛丽，”汤米说，“我想要一壶上好的浓茶。”他轻蔑地用食指弹了一下盛着面包的盘子说，“再来几个这种便宜货。”然后他那充满孩子气的目光转向格兰特，一本正经地说：“他们一定会想念你的。他们会觉得少了一个人手，不是吗？”

格兰特长出了一口气，差点儿大笑出声。他已经有好几个月都没开怀大笑了。汤米对总部深表同情，倒不是为失去他的才智，而是少了个人手。他这种“家人”的态度和他上司的职业性反应几乎有异曲同工之妙。“请病假！”老板布赖斯敏锐的小眼睛扫过格兰特看上去很健康的身体，又厌恶地转回到他脸上说，“真是的，真是的，怎么会这样！我年轻的时候，大家一定会坚守岗位，拼命工作，直到累倒了被急救车拉走为止。”要对布赖斯说清医生是怎么说的可不容易，就算说了，布赖斯也不见得会理解。布赖斯身上从来就没那根神经。如果说他还有点头脑的话，只有那点精明劲儿让他显得还有点活力。所以得知格兰特的病情之后，他既不会表示理解，也不会同情。真的，他刚才那神情有点儿像在暗示，格兰特是在装病逃避责任；这病来得这么怪，外表看上去好好的，那么健康，这一定跟苏格兰高地春天的河水有关。他很可能在去温坡街看医生前就把钓鱼的鱼饵都准备好了。

“他们要怎么填补你这个空缺呢？”汤米问。

“可能会提升威廉姆斯警官吧。无论如何，他早该升职了。”

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忠实的威廉姆斯也不那么容易。你的部下多年来一直把你当英雄一样崇拜，而你现在却要以一个被不存在的恶魔折磨得神经兮兮的、可怜的病人样子出现在他面前，这的确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威廉姆斯身上也从来没那根神经。他对一切事情都欣然接受，从不问为什么。把这告诉威廉姆斯，看着他由崇敬变为关心，甚至是怜悯？这也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

“把那瓶果酱递过来。”汤米说。

【注释】

⑴瑟索（Thurso），英国一小城市名，位于北端苏格兰高地，是著名的冲浪度假胜地。

⑵托基（Torquay），英国一城市名，位于英格兰西南海岸，是著名的海滨度假胜地。

⑶巴朗和马尔麦山均为英国地名。

⑷鄂木斯克和托木斯克均为俄罗斯地名。

第二章

没想到汤米这么自然地接受了他，随着车向山里行进，格兰特的心情也越发的平静了。汤米和群山都接纳了他；他们以一种超然和善良的心支持着他；以一种熟悉、平静的心态迎接着他的到来。这是个阴沉、静谧的早晨。沿途的山峦整洁而空旷，一眼望去，只见不毛的田野周围是整齐的灰墙，整齐的沟渠旁立着光秃秃的篱笆。沿途的乡村还没有万物复苏的迹象。偶尔在沟渠旁会看到一株柳树若隐若现地露出一点儿鲜活的新绿。

一切都会好的。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他需要这广阔宁静的环境，需要这空间和这安宁的气氛。他几乎忘记这是一个多么温馨、多么令人身心愉悦的地方。附近的小山绵延舒缓，一片翠绿，下面更远处是一片片碧蓝的湖水，后面苏格兰高地长长的防护堤在宁静天空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洁白、悠远。

“那河水很浅，对吗？”当他们沿着特利湖开进山谷时，格兰特说。他突然恐慌起来。

这阵子他经常会出现这种状况。前一刻还是个理智、自由、沉着的正常人，下一刻会毫无来由地变得慌乱无助。他把双手紧压在一起，迫使自己不至于冲动得打开车门，而是尽量倾听汤米在说些什么。好几个星期没有雨水了。他们这儿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下雨了。不如就想想这缺水的事儿吧。缺少雨水，这的确很重要。那样的话，他的钓鱼计划就要泡汤了。他来克卢恩的目的就是钓鱼。如果没有雨，那鱼还怎么游，没有水它们就活不成了。哦，上帝，求你帮帮我，不要让汤米停下来！哦，没有水。聪明的做法就是想钓鱼的事儿。如果这里几个星期都没下雨，想必也该下了，不是吗？你怎么能让朋友把车停下来，让他看到你这副样子？既然你这么难受，为什么不能请他立刻把车停下来？这样你就可以从这密闭的小空间出去透透气了呀！看看那条河。就看着那条河，想想有关那条河的事。去年你就在那儿逮到了一条很棒的鱼。帕特就是在那儿坐在岩石上，一不小心滑下去，只靠裤子的屁股部分吊在那里。

“这鱼和你曾见过的在清澈河水里游泳的那种一样漂亮吗？”汤米说。

河边的榛树为灰绿色的荒野涂上了淡紫色的斑点。夏天时，微风吹动榛叶发出的沙沙声会伴着淙淙流淌的河水一起歌唱。可此时它们却默默驻足在杂草丛生的淡红色灌木中纹丝不动。

汤米看着河水的状况，也注意到那光秃秃的榛树枝，但作为父亲，他是不会去想什么夏日午后的美景的。

“帕特发现自己是个预言家。”

这样也许更好，就想想帕特，说说帕特的事也许更好。

“这房子里到处散落着各种形状、长短不一的树枝。”

“他发现什么东西了吗？”如果能把注意力集中在帕特的事上也许就没事了。

“他在客厅壁炉底下发现了金子，在楼下的浴室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和两口井。”

“那井在哪儿？”现在可能快到了，没多远了吧，离苏格兰峡谷和克卢恩地界还有五英里。

“在餐厅的地板底下有一个，另一个在厨房过道的下面。”

“我想你们应该没有挖客厅壁炉底下吧！”车窗大开着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这并不是真正密闭的空间，根本算不上是密闭的空间。

“我们没有挖那儿。他对那件事非常恼火，他说我是个老古板。”

“老古板？”

“是啊，这是他最近常用的词儿。我明白那意思就是很令人讨厌。”

“他从哪儿学了这么个词？”他会坚持撑到拐角那边的桦树林，然后就让汤米停下。

“不清楚，可能是去年从某个讲通神论的女人那儿学来的。”

他为什么怕汤米知道他的病呢？这没有什么可羞愧的啊。即使他是个瘫痪的梅毒病人，也会接受汤米的帮助和同情。他为什么不愿让汤米知道他常因某种不存在的事物惊恐得汗流浃背？或许他可以蒙骗过去？或许他可以让汤米停一会儿，就说他要欣赏一下风景。

桦树林到了。至少他已经撑了这么远了。

他可以撑到河流拐弯的那条路上，再借故说要看看那里的河水。这听上去比看风景似乎更合情理。说看河，汤米可能会欣然同意，可要说是看风景，他可能会不情愿。

又撑了五十秒钟。又过了一秒、两秒、三、四……

现在是时候了。

“今年冬天我们在那个池塘里失去了两只羊。”当车拐过弯时汤米说。

已经太迟了。

还可以找个什么借口呢？现在快到克卢恩了，再想找什么理由也不太容易了。

他甚至连根烟都不敢点，害怕手会抖得太厉害。

也许只要做点什么，无论什么都行……

他从身边的座位上拿起那卷报纸，胡乱而毫无目的地重新整理着。这时他注意到那张《信号报》不见了。他原本打算随身带着它。因为那上面的“短评”栏里有首试验性的小诗。可他一定是把它落在旅馆的餐厅里了。哦，算了，没关系。那报纸已给他的早餐增添了乐趣。报纸的主人不再需要它了，他已经拥有了理想的天堂，可以忘却一切了。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可他的手仍无法控制地抖动，身上不停地冒汗。他仍在与恶魔抗争，无法享受早上清新的空气，以及这仁慈的土地和晴空下可爱的苏格兰高地美景。

他第一次感到纳闷，是什么促使这个年轻人跑到北方来？

大概没有谁会订了头等卧铺，就为把自己喝得醉死在车上吧。他一定有明确的目的地。他有事，要达成某种愿望，应该是有目的而来的。

他为什么选这么阴冷的淡季到北方来呢？是来钓鱼？来爬山？据他回忆，那个卧铺车厢里给他的印象好像是空荡荡的。可能他把沉重的行李放在铺位底下，要么就是放在行李车上了。除了运动之外，到那儿还能做什么呢？

是出差吗？

瞧他那张脸不像，不会。

他是个演员？一个画家？有这可能。他是一个要到船上报到的水手？或是要去某个海军基地？这很有可能。这张脸很像是在舰桥上工作的人，很健康。那一定是一艘小船，而且是行进速度非常快，在海上任何恶劣情境下都可以航行的那种。

倒底会有什么原因呢？是什么让这个长着率真眉毛，黑黑瘦瘦、酷爱喝酒的年轻人在三月初这阴冷的季节跑到高地来？难道是因为威士忌短缺，他还想做笔非法生意？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是会有那么容易吗？做这种事可不像在爱尔兰那么容易，因为这儿没人愿意做违法的事。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一旦生意做成了，那你可会大赚一笔。他几乎希望能早点把这主意告诉这个年轻人。或许那样，昨天晚上他就能坐在这个年轻人对面的餐桌旁，看着对方在想到自己蔑视法律得到美酒时两眼放光的美滋滋的样子。他真希望能和这个诗人谈谈，和他交换一下看法，弄清情况。如果昨天晚上有人和他谈话的话，那么也许在这明媚的早晨他还活着，仍是这美好世界的一部分，仍会为它带来智慧与希望，而不是……

“他就在那过街天桥下的池塘里叉鱼。”汤米这样结束了他的故事。

格兰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发现它们居然没有抖。

那个死了的年轻人没能拯救自己，却挽救了他。他抬起头，望着前面克卢恩那所白房子。它坐落在绿色的山坳里，除了旁边有遮风挡雨的枞木板竖立相伴外，它在空旷的景色中犹如一个深绿色的羊毛工艺品。一缕淡蓝色的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渐渐汇入静谧的天空中。这里真是平和宁静。

当他们的车子从大道开进沙石铺就的小路时，他看到劳拉走出门来，站在门口等他们。她在朝他们挥手。放下挥动的手臂时，她习惯性地将散在额头前的一小撮头发往耳后别一别。这熟悉的动作让沮丧的格兰特备感温馨。劳拉小时候就常常在小小的巴顿其站台等他，也是这样挥挥手，然后把那缕头发别一下。现在还是同一缕头发。

“该死，”汤米说，“我忘了帮她寄信了。如果她不问，你可别提这事。”

劳拉走上前来，吻了吻格兰特的双颊，仔细打量着他说：“午餐我给你准备了一只美味的鸟，但你看上去好像更需要好好睡一觉，这样对你更好。所以你还是直接上去睡觉吧，睡够了再想吃饭的事。我们有几星期的时间，可以尽情地聊。现在没必要着急，等你休息好了再说也不迟。”

他心里想，只有劳拉能这样自然、成功地扮演好女主人的角色。她总是会按客人的需求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她不需要你夸赞她精心准备的午餐，不会暗地里索取回报，她不会劝客人喝本不想喝的茶；不会刻意要人好好洗个热水澡；她甚至不要求刚到的客人先客套地寒暄闲聊一会儿。她会什么也不问，立刻提供他最需要的东西。这会儿格兰特最需要的就是好好睡上一觉。

他很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看上去像个落难的人，或者是劳拉太了解他了。他想他并不介意让劳拉知道自己正被恐惧困扰。但是说来也奇怪，在汤米面前，他总是躲躲闪闪，尽量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软弱。可他却丝毫不介意让劳拉知道这一切。事情本应该是另一种样子的。

“这次我把你安排在另一间卧室了。”她一边带他往楼上走，一边说，“因为西边的那间刚刚装修好，还有点味道。”

他发现她真的胖了一点儿，但是她的脚踝还像原来一样漂亮。这时他意识到，虽然对劳拉的情感依然如故，但从他没想过要向劳拉隐瞒他那幼稚莫名的恐慌，这点证明他和劳拉的关系已不再是恋爱男女之间的那种情感了，所以他不需要像一般男人那样要在爱人眼中保持完美的形象。

“大家都认为东边的卧室一大早就能照进阳光。”她说着站在东侧卧室的中间，四下看着，好像以前从没见过似的。“好像是有道理。我认为从这里欣赏外面阳光明媚的景色更好，而且不刺眼睛。”说着，她把大拇指插到腰带里，松了松变得太紧的腰带。

“但是西边的房间过一两天也就没问题了。如果那时你仍想换，还可以换过去。我亲爱的威廉姆斯警官近来怎么样？”

“身体健康，工作也不错。”

他眼前立刻浮现出威廉姆斯腼腆地端坐在威斯特摩兰旅馆大厅茶桌旁的画面。那次他是在和旅馆经理谈完话后出来，恰好碰到劳拉和格兰特正在那儿喝茶，他们邀请他坐下一起喝茶。威廉姆斯和劳拉相处得相当不错。

“你知道每当这个国家出乱子，一想到威廉姆斯警官，我马上确信这一切都会迎刃而解。”

“我想我总是不能让你放心。”格兰特边说边忙着解开行李。

“倒不完全是那样，无论如何不是那样。每当诸事不顺的时候，你是唯一可以给我安慰的人。”她说了句神秘莫测的话，让他猜不透她的意思，“你想下楼再下，如果不想下来，就待在上面。睡醒之后，按一下铃就好了。”

她离开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随着她的离去，周围变得一片静寂。

他脱掉了衣服，顾不上拉窗帘，便一头倒在床上。但他立刻想，最好还是把那些窗帘拉上，否则这光线可能很快会把他弄醒。于是他勉强睁开眼睛，估测了一下光线亮度。发觉光线根本没照进窗子里，只洒落在窗外。他从枕头上抬起头，突然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傍晚了。

他轻松愉快地重新躺下，静静地聆听着这宁静。这是久违了的宁静。他尽情地享受长期病痛困扰后这难得的宁静。这里与彭特兰海湾之间不是封闭的空间。说到这儿，这里和北极之间也不是封闭的空间。透过敞开的窗户，他可以看到夜晚的天空。虽然灰蒙蒙的，但还有些光亮。天空中有几抹云彩。那片天空没有雨，只有让这世界充满令人惬意的宁静在耳边回响。哦，好吧，如果不能钓鱼，他可以随便散散步。如果情况糟得不能再糟了，他还可以去打兔子。

他看着空中的云彩渐渐暗下来，心里想，劳拉这次会给他介绍个什么样的结婚对象。这真是件奇特的事，当一个男人处于单身，所有的已婚妇女都会联合起来向你发起围攻。如果是婚姻幸福的妇女，像劳拉那样的，她们会认为婚姻是成年男人唯一最佳的生存状态，可以让他们不必再忍受那些明显无能为力的事和相关问题之苦。如果婚姻不如意，她们就会对那些逃避婚姻惩罚的人充满了怨恨。每次他来克卢恩，劳拉总是会细心地为他挑选合适的女性供他考虑。当然，劳拉事先从未说过她们都具备什么样的素质，只是让她们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让他看看她们走路的姿态。这样当他对候选人表示没什么特别兴趣时，既无须后悔，气氛也不会太尴尬，他也不会受到斥责。下次一切照旧，劳拉又会提供新的人选。

他隐隐听到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一种声音，是母鸡慵懒的咕咕声？摆放茶具的碰撞声？他仔细听了一会儿，希望那是母鸡在叫，但随后遗憾地认定那是准备下午茶的声音。他必须得起来了。帕特快放学了。布丽吉特睡午觉也该醒了。这是典型的劳拉为人处世的方式。她甚至从不要求格兰特适度夸赞一下她的女儿，也不会要求他说她女儿一年来长大了许多、越来越聪明、越来越漂亮之类的恭维话。她就从没提过布丽吉特的事。布丽吉特就像这农场里其他动物一样，只是个隐没在某个角落里的小家伙。

他起床去洗了个澡，二十分钟后走下楼，突然感觉饿了。他意识到，几个月来他还是第一次感觉到饿。

看到客厅敞开的门上挂着的全家照，他想这是纯粹的佐法尼⑴风格。克卢恩的这个客厅过去几乎是这农舍的全部，现在它只是主楼的一个小厢房。因为它曾经有几个房间，而不只是一间，所以比一般同类的房子窗户多。因为墙体厚，所以屋子里很暖和，而且很有安全感。由于是西南朝向的，所以也比大多数房间亮堂得多。这个客厅是家人们商讨大事小情集中聚会的地方，就像某些中世纪庄园的大厅一样。只有午餐或是晚餐时，家人才会用其他房间。火炉旁摆了一张大圆桌，确保在这个“餐厅”享用茶点和早餐时会很舒适。这个房间的其余部分是集办公、画室、音乐间、书房和花房各种功能于一体的自由混合空间。格兰特想，约翰根本不必做任何细节上的改动。这里各种功能一应俱全，非常舒适，甚至还为在桌边讨食的小狗和布丽吉特坐在壁炉边玩耍营造了一个舒适的空间。

布丽吉特三岁了，长着一头金发，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她会整天不厌其烦地用几块同样的积木拼出不同的新花样。“我很难确定她究竟是精神有缺陷，还是个天才。”劳拉说。但是格兰特认为，从一见面时布丽吉特瞬间向他投来友好的眼神，和劳拉说起她时的欢快语气里完全可以判断出劳拉对她很偏爱；这个“小丫头”的智力绝对没问题——就像帕特称呼她的那样。帕特这样叫她并没有羞辱她的意思，甚至也不是有特别的优越感；他只是想强调自己属于成人之列；他觉得自己比她年长六岁，有这个资格。

帕特长着一头红发，以及一双阴郁得有些咄咄逼人的灰色眼睛，穿着绿格子的苏格兰短裙，蓝灰色的长袜，上身套着一件打了很多补丁的灰色运动衫。他随意又有些笨拙地和格兰特打了个招呼。帕特讲话——用他妈妈的话说——是一口浓重的“波士郡”腔。他在这乡村学校里最要好的朋友是个牧羊人的儿子，他们来自基林。当然如果他用心的话，可以把英语讲得准确无误。但那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因为那一口发音纯正的英语，只有在他有事跟你商议时才会使用。

喝茶时，格兰特问他，对于长大要做什么，他是不是已经拿定主意了。帕特从四岁开始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就一成不变，总是说：“我得仔细考虑考虑。”这话是从他当法官的父亲那儿学来的。

“我。”帕特一边用闲着的一只手搅拌果酱，一边说，“我已经拿定主意了。”

“你拿定主意了？那太好了，你打算做什么呢？”

“做一个革命者。”

“我希望不会由我来逮捕你。”

“你不会的。”帕特回答得很干脆。

“为什么不会？”

“我会是个很好的革命者，老兄。”帕特说着，又用匙子蘸了一下果酱。

“我相信维多利亚女王陛下也会这么说。”劳拉说完，便把果酱从儿子面前拿开。

格兰特喜欢劳拉的正是这一点。这奇特而不经意的小动作充分体现了她细腻的母爱。

“我给你弄一条鱼。”帕特说着，又往一片面包上抹着果酱。这果酱抹得至少有半片面包厚。（他说话时确实带着浓重的波士郡口音，说话的语音听起来并不比他的外表令人愉快，然而可以给你留下想象的空间。）“就放在卡迪池塘的岩壁下面。如果你喜欢的话，你可以用我的鱼饵。”

因为帕特有满满一大锡盒各种各样的诱饵，说“我的鱼饵”时他刻意用单数来表示，无非是想说：“这是我发明的鱼饵。”

“帕特的诱饵是什么样的？”帕特跑出去后，格兰特问道。

“要我说，真可怕。”他妈妈说，“那东西吓死人了。”

“他用它钓到鱼了吗？”

“奇怪，他还真钓到了。”汤米说，“我想，鱼的世界和其他物种差不多，都有容易上当的蠢货。”

“那些可怜的鱼一看见那诱饵就惊愕得张开嘴巴，还没来得及闭上，水流就把鱼饵冲进嘴里了。明天是星期六，你可以去看它是怎么上钩的。但是我想如果河水像现在这样，即使用帕特发明的鱼饵，也别想将卡迪池塘里六磅多的大家伙诱到水面上来。”

当然劳拉是对的。星期六的早上阳光明媚，晴空万里。在卡迪池塘里这六磅多的大家伙被囚禁得惊慌不安，着了魔似的往河上游跑，对在湖面游荡毫无兴趣。这让格兰特想到让帕特做随从，一起去德伍湖钓鳟鱼。德伍湖就在两英里外的山那边，是一个位于一片荒凉沼泽地里的浅池塘。当德伍湖起风的时候，大风会把你的鱼线从水中拉起成直角，就像电话线一样，硬挺挺地抛向空中；当风平浪静的时候，小蚊虫就会把你当猎物美美地饱餐一顿。这时湖里的鳟鱼也会游到水面上来，公然嘲笑你。尽管钓鳟鱼并不是格兰特此刻最想做的事，可对随从帕特来说，显然是件天大的好事。他什么事都能干得出，从骑着黑牛去达尔摩，到在邮局用半便士连哄带骗地从梅尔太太那儿弄来价值三便士的糖果。可是，划着一只小船在湖上四处游逛对他来说仍是件可遇而不可求的事。因为这湖上的船通常是锁着的。

于是格兰特出发了，沿沙石小路穿过那片干枯的石南树一直往前走，帕特则像一只听话、忠实的猎狗，不远不近地跟在他后面。格兰特走着走着，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渐渐低落下去了，至于原因，他也不太清楚。

为什么今天上午他有资格获得快乐？钓鱼会给他带来快乐吗？去钓棕色的鳟鱼可能并不是他最喜欢的体育运动，但是能花一天时间拿着渔竿钓钓鱼，即使什么也钓不到，他也会很高兴的。能快活悠闲地来户外走走，脚下踩着泥炭土松软的草地，欣赏眼前熟悉的山峦春色，让他分外开心。为什么他的潜意识里会有些不情愿？为什么他宁愿待在农场，也不愿划着小船出来在德伍湖上闲游一天？

他正为潜意识里不愿去钓鱼而愧疚，这才发觉他们已经走出一英里路了。他原本想今天就待在克卢恩，以便当天的报纸送到时，他能在第一时间看到。

他想搞清楚7B卧铺的事。

他有意想把7B的事、旅途的劳顿和他令人屈辱的记忆通通抛在脑后。从他到克卢恩，倒在床上的那一刻起，到现在差不多二十四小时了，他有意想把它们全都忘掉。但是7B卧铺好像仍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怎么也忘不掉。

“这些日子《克卢恩日报》通常什么时候送到？”他问帕特，帕特仍一声不响地乖乖跟在他身后一步左右。

“如果是约翰尼，一般十二点能送到。但如果是肯尼，经常要等到差不多一点才能到。”帕特说，好像很高兴终于谈到与探险相关的事了，“肯尼途中会在路东的达尔摩停下来，喝杯茶。他现在应该是在去麦克菲迪的克斯蒂的路上。”

格兰特想，在这个国家的人们都迫不及待地等着这个新闻的时候，肯尼却在麦克菲迪的克斯蒂慢悠悠地喝着茶，这真是有趣的事。在收音机还未发明以前，这个世界简直接近天堂了。

“守卫着这条通往天堂的路。”

〖歌唱的沙。

说话的兽，

静止的河，

行走的石，

歌唱的沙……〗

这首诗想表达什么呢？难道只是一个理想的国度吗？

在这旷野之外，在这原始的土地上，也许真有某些地方会出现这种奇异的现象，只是越来越少见而已。完全可以相信，今天早上在这星球的某个地方就存在这种会行走的石头。难道就没有任何一个已知的地方——包括这块高地——当一个人独自在夏日明媚的阳光下行走，会突然生出被人监视的感觉，从而惊惧莫名，想赶快逃离吗？是啊，当然会有，否则也不会有前面在威姆博街的会面。在那些“古老”的地方，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都可能发生，甚至野兽也能开口说话。

究竟7B的乘客是从那里冒出这些奇怪的想法呢？

他们从河边滑道弄出一条轻便小船。格兰特把它拖进湖里，顺风行驶。此时光线太强了，但是空气中的一阵微风就可以让水面上荡起涟漪。格兰特看着帕特把渔竿拢在一起，然后把一个鱼饵缠在鱼线上，他心想，如果这辈子没福气有一个儿子，那拿这个红头发小老弟当替代品也不错。

“你给人献过花素吗？阿伦？”帕特一边忙着缠鱼虫，一边问。他把“花束”说成了“花素”。

“我记得好像是没有。”格兰特小心地说，“为什么问这个？”

“他们要我给为戴尔摩会堂开幕剪彩的子爵夫人献花。”

“会堂？”

“就是十字路口那个小屋啊。”帕特苦涩地说，接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显然是在思考该怎么说，“献花应该是杰西那样的小丫头干的事。”

格兰特觉得劳拉不在身边，他该负起监管的责任，于是他搜肠刮肚地想出一句：“那是一种莫大的荣耀啊。”

“那么就把这份荣幸让给小丫头好了。”

“她还太小，怎么能承担这么大的任务呢。”

“哦，她还太小，不能承担。我长大了，不愿干这种蠢事。所以他们还是找别人家的孩子做这事吧。这全都是胡扯。这个会堂都开业好几个月了。”

看到帕特对成人的主张这么失望、蔑视，格兰特一时无言以对。

他们轮流钓着鱼，并以男人的方式相处，彼此还算融洽。格兰特慵懒、漫不经心地摆动着鱼线；帕特则还是那种盲目乐观的态度。接近中午时分，他们又漂回到与河堤平行的地方，索性转头向岸边划去，打算在小农舍那儿用汽油炉烧壶茶。当格兰特划到离岸边几码远的地方时，他发觉帕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岸上的什么东西在看。于是他转过身看看究竟什么让帕特有这么厌恶的表情。他看到一个笨拙的身影，动作夸张、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他问帕特那人是谁。

“那是小个子阿奇。”帕特说。

小个子阿奇拄着一只牧羊人用的曲柄拐杖——就像汤米后来说的那样，就是死了的牧羊人都不会拿这么个拐杖，身穿一条苏格兰高地人做梦也想不到活人会穿的格子裙。那拐杖高出他的头将近两英尺，那裙子从他那扁扁的屁股后面耷拉下来，就像一件污湿了的小大衣。但显然穿这件衣服的阿奇并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妥，他裙子上的格子鲜艳得如同孔雀开屏，和这片荒地格格不入。那乌黑的鳝鱼似的小脑袋上戴了顶淡蓝色的苏格兰平顶帽，帽上箍了一条小方格带子，帽子故意神气地歪到一边，松松垮垮地耷拉在右耳朵上。帽带上插了一大撮像植物一样的东西。罗圈腿上套着一双耀眼的蓝袜子，袜子的质地毛乎乎的，给人一种长了不该长的东西的感觉。皮鞋的带子艺术地交叉着绑在细细的脚踝上，还真是颇具感染力呢。

“他在这儿做什么？”格兰特颇感兴趣地问，“还有，他是做什么的？”

“他是一个革命者。”

“真的吗？是像你一样的革命者吗？”

“不！”帕特用极其藐视的口吻说，“我不是说他的想法不可能影响到我，但是没有人会接受像他这种人。他还写诗呢。”

“我该把他看做‘老古板’？”

“他！他根本就没出生。老兄，他还只是一个——一个‘卵’。”

格兰特认为帕特要说的可能是“阿米巴原虫”，可是他目前的知识没达到这个程度。他知道的生命的最低形式只有“卵”。

这个“卵”沿着满是石头的海滩兴冲冲地朝他们走来，大摇大摆的。那可悲的衬裙像条尾巴似的神气活现地摆动着。他走在石头上的动作迟缓而笨拙。格兰特突然意识到他脚上一定是长鸡眼了，瘦瘦的容易出汗的脚容易长鸡眼。人们在报纸的医学专栏上常会谈到这种脚病。（一定要坚持每天晚上洗脚，然后彻底擦干。特别是脚趾缝之间，再好好扑上爽身粉，每天早上要换上干净袜子。）

“Cia Mar tha Si？⑵”当双方距离近到不需要大喊的时候，他打招呼说。

这只是个巧合吗？格兰特心里纳闷，还是所有怪异的人声音都这么细弱、有气无力？要么就是失败的、遭受挫折的人说话声音都这样？挫折和失败会让人产生远离人群的愿望？

很小的时候他曾听过盖尔语⑶，那之后就再也没听过。这家伙故意卖弄这种方言，这让格兰特欢迎他的热情骤减，只是简单地向他问了声早上好。

“帕特里克早该告诉你今天光线太强，不适合钓鱼。”他说着，摇摇晃晃地靠近他们。格兰特不知道他究竟哪里让自己不舒服，是那讨厌的格拉斯哥口音，还是不识趣的打扰。

帕特那长了雀斑的白皙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气得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我希望他不是有意来扫我们兴的。”格兰特息事宁人地说，他看着帕特脸上的红潮退去，慢慢释然了。帕特发现要对付愚蠢的人有很多有效的方法，远比直接进攻要好。他有了一个新主意，想马上试一下，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

“我想，你们上岸是要吃午茶的吧。”小个子阿奇愉快地说。

“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我很乐意和你们一起吃。”

他们虽然不高兴，但还是客气地给他泡了茶。阿奇拿出自己做的三明治，一边吃一边滔滔不绝地给他们讲关于苏格兰的荣耀，它辉煌的过去及光明灿烂的未来。他没问格兰特姓甚名谁。从他的话语中听得出来，他把格兰特当成了英格兰人。当格兰特听到英格兰曾对受奴役的、无助的苏格兰实施了种种暴行时，他感到非常吃惊。（很难想象还有什么比他所知道的苏格兰更没有自由、更无助的地方。）英格兰就像是个吸血鬼。一个吸干苏格兰新鲜血液的吸血鬼，使她肢体残破、苍白无力，使苏格兰人只能在外来入侵者的奴役下痛苦地呻吟，只能屈辱地跟在征服者的战车后面蹒跚而行。慑于残暴君主的淫威，她不得不向入侵者卑躬屈膝地唱赞歌，奉献自己的才智，以满足统治者的需要。但是她时刻准备挣脱这种桎梏，挣脱束缚。她随时准备再次发起激烈交战。不久战火就将像这里的石南干柴一样被点燃。阿奇侃侃而谈，一一列举英格兰的种种罪行。

格兰特像观赏自己新收集的物品一样，兴趣盎然地望着他。他认定这人比他想象得要老。至少有四十五岁，可能接近五十岁了。这人太老了，已无可救药。无论他妄想获得什么成就，但岁月不饶人，除了这身可怜滑稽的装束和过时的陈词滥调，他最终将一事无成。

他往对面看，想看看这个爱国主义者的陈词滥调对年轻的苏格兰人有什么影响。结果让他很高兴。这个年轻的苏格兰人正面对湖坐着，好像对此根本不屑一顾，一副超然自得的样子，对这怪人的话充耳不闻。再看他的眼睛，格兰特想起弗拉里·诺克斯的话：“那眼睛就像一堵石墙上嵌着的破窗子。”这些革命者最想要的是拿起枪和敌人战斗，而不是像阿奇这样只会对自己同胞夸夸其谈。

格兰特很想知道这家伙究竟以什么为生。靠写诗是无法维持生计的。当报业自由撰稿人，像阿奇写的那种文章恐怕很难混饭吃。或许他靠写所谓的评论度日。有些效益不佳的媒体可能会雇些二流的评论员写写文章。当然，这样他可以得到些报酬。即使不能被某个渴望权力并对现实不满的当地人雇用，也可能被某个喜欢制造麻烦的外国媒体雇用。他是那些“特殊分支”机构非常熟悉、认为可利用的那种——失败者，一个愤世嫉俗的非常自负的人。

格兰特仍盼着早些看到约翰尼或是肯尼中午送到克卢恩的那份报纸。也想过要向帕特提议提早结束一天的行程，放弃“诱鱼”行动，因为看上去鱼根本不打算咬钩。但是如果现在就打道回府，那他们就不得不带阿奇一起走。一定得避免这种事。他准备在湖边优哉游哉地耗下去。

但是阿奇好像急于加入他们的行列。他说，如果这船可以再容下一个人，他愿意陪他们一起钓鱼。

听到这话，帕特又气得嘴唇发抖了。

“好吧，”格兰特说，“那就来吧，你可以帮忙舀水。”

“舀水？”这个苏格兰救世主很吃惊，立刻就打起退堂鼓了。

“是啊，这小船缝隙密封得不太好，总是进很多水。”

阿奇想了想，决定该散步回摩伊摩尔了（阿奇不“去”任何地方，总是散步过去）。邮件该到了，他还有很多邮件要处理。为避免他们以为他不会摆弄船，他告诉他们，他摆弄船可是把好手。去年夏天，多亏他高超的撑船技巧，他和船上的其他四个人才能活着回到赫布里底群岛⑷海滩。他添油加醋地渲染他的故事。那神态让人更加怀疑他是在一边走，一边编造谎言。一讲完，他赶紧转换了话题，好像担心别人会提出疑问。他马上问格兰特知不知道赫布里底群岛。

格兰特锁好船，把钥匙揣在口袋里说他不知道。于是阿奇俨然以岛屿主人的身份向他们介绍起赫布里底群岛来：莱维斯捕鱼船队，明哥里悬崖，巴拉民歌，哈利斯山，班比琼拉的野花和班尼瑞的沙，那雪白的沙滩一望无际，美妙极了。

“我想，那里的沙子不会唱歌吧。”格兰特见他云山雾罩地吹个没完，只好打断他的话。他上了船，把船撑离了岸边。

“是的。”阿奇说，“那里的沙子不会唱歌。只有克拉达才有。”

“什么？”格兰特震惊地问。

“会歌唱的沙啊。好吧，祝你们钓鱼愉快。但是今天真的不适合钓鱼，阳光太强了。”

他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头，重又拿起他的曲柄牧羊拐杖，摇摇晃晃地沿着河岸向摩伊摩尔走，回去处理他的信去了。格兰特一动不动地站在船上，望着他远去。当他走了很远，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时，才突然朝他大声喊：

“在克拉达那儿有会行走的石头吗？”

“什么？”阿奇用底气不足的嗓音喊道。

“在克拉达有会走的石头吗？”

“没有。但莱维斯有。”

这蜻蜓般大小的人影，伴着蚊子样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茫茫远方。

【注释】

⑴约翰·佐法尼（John Zoffany，1733～1810），英国皇家美术学院创建人之一，擅长描绘人物众多的风俗画，偶尔也画肖像画。

⑵此为盖尔语，语义不详。

⑶盖尔语是爱尔兰、苏格兰部分地区使用的一种方言。

⑷赫布里底群岛，位于英国苏格兰西岸近海。

第三章

到下午茶时，他们才带着五条不起眼的鳟鱼饥肠辘辘地回到家。帕特为这几条可怜巴巴的瘦小鳟鱼千方百计地寻找借口。他解释说：在这样的天气里，除了可以抓到几条“愚蠢”的小鱼外，不可能有什么收获。那些聪明的鱼在这样的天气里精明极了，根本不会上钩。在回克卢恩最后那半英里路上，他们就像要回家的马儿一样归心似箭。一路上，特帕就像只小山羊，从一块草地蹿到另一块草地，一改刚出来时的沉默不语，变得健谈起来。眼前这个世界和伦敦河仿佛退得像星空一般遥远，格兰特的心情格外舒畅，这会儿就是让他做王公贵族他也不愿意。

但是当他们回到克卢恩，在挂着小旗的家门口擦鞋的时候，格兰特意识到自己急于想看到那份报纸。因为他一向讨厌别人做事不理智，不知自己怎么也会如此，所以他仔细把鞋又擦了一遍。

“老兄，你可真够特别的！”帕特一边说，一边把鞋在鞋垫上草草地擦了一下。

“一个人穿着满是泥浆的鞋进屋，那太粗野了。”

“粗野？”帕特问，就像格兰特想象的那样，他把清洁看做是只有女人才会关注的事。

“是啊，那是邋遢、不成熟的表现。”

“哼！”帕特不服气地说，但还是偷偷地把鞋子又擦了擦。

“这破房子连几块泥巴都承受不了。”他为了再次表明自己的独立，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就像入侵的军队一样，雄赳赳地冲进客厅。

在客厅里，汤米正在往热松饼上淋蜂蜜，劳拉正在倒茶，帕特的小妹妹布丽吉特正坐在地板上用那几块积木拼装一套新东西，那只猎狗正围着桌子团团转。这里除了闪闪的炉火和白天明媚的阳光外，整个画面仍和昨晚一模一样。哦，有一点不同。在这个房间的某个地方应该有一份至关重要的报纸。

劳拉看到他的目光在四处里搜寻，于是问他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是的，我在找那份报纸。”

“哦，贝拉拿去看了。”贝拉是他们的厨师，“如果你想看，午茶后我到她那儿去拿回来。”

有那么一刻，他有些恼火，对劳拉有些不耐烦。她太满足于现状了，只会在这儿守着她的城堡，茶桌上摆满了食物，腰也胖了一小圈，有一对健康的儿女，体贴的丈夫汤米，心里充满了安全感，实在是太幸福了。要是让她时不时地遭遇一个恶魔，并要与之搏斗，或是把她抛在无着落的外部空间，在某个无底洞中待上一会儿可能会对她有好处。但是他意识到自己这些想法太荒唐。他知道情况并非如此。劳拉幸福但并不满足现状，克卢恩也不是个可以逃避现实的世外桃源。那两只黑白相间花纹的小狗摇着尾巴在大门口欢迎他们的到来。过去，它们可能会叫什么摩西、格兰或是特瑞姆之类的名字。可是现在人们叫他们汤格或赞格。早在很久以前，钦温河水就已经流进这条特利河了。再也没有象牙塔了。

“当然还有《时代》杂志，”劳拉说，“但是一般都是过期的，所以你可能已经看过了。”

“小个子阿奇是什么人？”他在桌旁坐下问道。

“这么说你已经见到阿奇·布朗了，是吗？”汤米说着，拍了拍热乎乎的松饼，又舔了舔从上面流下来的蜂蜜。

“他就叫这个名字吗？”

“过去是，从他自封为盖尔族王国的首领以来，他就给自己取名叫吉里斯别格·麦克布鲁斯恩。他到旅馆去住宿非常不受欢迎。”

“为什么？”

“如果要打发小厮去旅店找一个叫吉里斯别格·麦克布鲁斯恩这个名字的人，你会有什么感觉？”

“我根本不会让他在我这儿留宿。他在这里做什么？”

“他在用盖尔族语写叙事诗——据他讲。两年前他还不懂盖尔语呢，所以我认为这诗根本不会有什么进展。他过去是属于那种东游西逛，高谈阔论的人。你是知道的，那些苏格兰低地的男孩，他一直是他们中的一员。但是在那儿混了那么多年，一无所获，竞争太激烈了。所以他认定苏格兰低地人讲的都是已经贬值的英语，理应受到谴责。没有什么比回归这种‘古老的语言’——一种真正的语言——更加重要的了。于是他甘愿屈就到格拉斯哥去听一个银行职员讲课，并拼命苦学盖尔语。他时常会跑到后门找厨娘贝拉，用盖尔语和她讲话。可是贝拉说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她认为阿奇‘脑子不正常’。”

“阿奇·布朗的脑子什么毛病也没有。”劳拉言辞尖刻地说，“如果他不是很有头脑地给自己想出这么个角色，他现在可能正在某个穷乡僻壤教书，甚至连学校的督学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无论如何他在这儿很引人注目。”格兰特说。

“他在讲台上就更糟了。他就像旅行者买来留做纪念的可怕的娃娃，和苏格兰人差不多。”

“难道他不是苏格兰人？”

“不是，他身上没一点儿苏格兰血统。他父亲是利物浦人，妈妈是爱尔兰人。”

“真奇怪，怎么所有最激进的爱国分子都是混血儿。”格兰特说，“我认为他和那些仇恨外国人的、说盖尔语的本地人在一起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还有个更大的障碍呢。”

“什么障碍？”

“他有浓重的格拉斯哥口音。”

“是啊，那可真够讨厌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每次他一开口，听众就会觉得有被格拉斯哥人统治的可能，那样的话命运会比死还可怕。”

“当他谈到苏格兰群岛的美景时会提到某种会歌唱的沙。你知道这方面的事吗？”

汤米对这不感兴趣，他淡淡地说：“我听说好像在巴拉、班尼瑞，或其他某个地方有这种会歌唱的沙。”

“他说在克拉达有。”

“是的，可能克拉达有。你认为德伍湖的船还能持续一两季吗？”

“现在我可以去贝拉那儿拿《号角》报吗？”帕特问，他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四个松饼、一大块蛋糕，速度之快仿佛牧羊犬乘人不备一口吞下偷来的食物。

“如果她已经看完了的话。”他妈妈说。

“嗯，这么长时间，她早该看完了，”帕特说，“她一般只看关于星星的那一版。”

“星星？”当帕特走出去关上门后，格兰特问，“是关于电影明星吗？”

“不，”劳拉说，“是关于‘熊星座和同类星座的事’。”

“哦，据说人们每天的运气都是由天上的天狼星、织女星等众多星宿安排好了的。”

“是啊，她说在莱维斯岛⑴，人们每天都等待这个先知的预言。每天能从报上预知未来，这倒是蛮方便的事。”

“那帕特想要《号角》报做什么？”

“当然是看连环画了。其中有两个角色，一个叫托利，一个叫史尼比，我记不清他们是鸭子还是兔子。”

因此，格兰特不得不等到帕特看完托利和史尼比的故事，才能看到那份报纸。这时劳拉和汤米都起身走开。一个去了厨房，另一个到外面去了。客厅里只剩下他和一个坐在垫子上闷声不响重组宝藏的孩子。这孩子一直在不停地重新组装她那些宝贝。格兰特庄重地从帕特手中接过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等帕特一走开，他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报纸。那是一份苏格兰新闻报，除了中缝之外，刊登的大部分是当地教区的新闻。可是好像没有提到昨天铁路上发生的那件事。他来来回回地反复翻看查找，像一只在丛林里寻觅目标的猎狗一样，把每片野草都搜了个遍，连那些无关紧要的小消息也不漏掉。最后他还真找到了：在一个专栏底部有很小的一段话，而且竟然和什么自行车事故、百岁纪念之类的消息登在一起，用一个毫不引人注意的标题写道：“一名男子死于火车上。”在标题下面是简明的陈述：

〖昨天早上，“高地飞行”列车刚刚抵达目的地，有人发现有一名乘客——一名年轻的法国人，名叫查尔斯·马丁——已于夜间在火车上死去。据悉死者死亡原因应属自然死亡。但是因为此人死在苏格兰，所以尸体将被运回伦敦做进一步查验。〗

“法国人！”格兰特禁不住惊叫起来，以致使一直在专心摆弄宝贝的布丽吉特也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法国人？肯定不是！肯定不是的！

这张脸很像。可能是吧。看那张面孔很有可能。但是那字体又不像。那字像英国小学生写的。

要么就是那张报纸根本不是7B的？

难道报纸也是他捡来的？也许是他上火车前，在吃饭的那家饭馆里捡到的。车站餐厅的椅子上经常会有在那儿吃饭的人丢弃的报纸。要么是他从家里、他房间里，或在他住过的某个地方带来的。这份报纸很可能是他不经意间带在身边的。

当然，他可能是在英格兰读过书的法国人，所以他以圆圆的不规范的手写体取代了法国人惯用的优雅、稍斜、细长的字体。这与认定7B就是用铅笔写那些诗句的作者基本上并无矛盾之处。

但这件事还是有些奇怪。

然而，无论发生猝死这样的事有多自然，重要的是这件事很奇怪。他第一次看到7B时，正巧是他自己的状况无法与他的专业素养相结合的时候，那时，他与这个世界也是完全隔绝的，以致当时他认为这事和任何其他因酗酒致死的平民没什么两样：7B对他来说只是个在火车上酗酒致死，并受到卧铺车厢服务员粗暴对待的年轻人而已。现在他的身份可大不相同了。他成了死者的见证人，询问的目标。这是个很专业的事情，是受法律规章限制的事，是需要审慎考虑，并根据法律条文按程序处理进行的事。格兰特突然想到按正规的办案方式来说，他无意间拿走的那份报纸可能有点不合理。尽管那不是故意的，只是偶然为之，但是如果有人一定要分析这事的话，可能会认为是在转移证据。

当格兰特内心正为这件事纠结的时候，劳拉从厨房过来说：“阿伦，我想要你帮我做件事。”

她拿起针线筐，把它放在他身边的椅子上。

“愿意为你效劳。”

“帕特坚持不肯做一件事，我想让你和他谈谈。你在他心目中可是个英雄，他会听你的。”

“该不会碰巧是献花的事吧？”

“你怎么知道的？他已经和你说过这事了？”

“今天早上在湖边时他提起过。”

“你不会站在他那边的，对吗？”

“有你在后面管教他呢！我怎么会站到他那边呢。要我说，献花是一件很荣耀的事。”

“你说服他了吗？”

“没有。他认为整件事都‘无聊透顶’。”

“的确是这样。这个会堂已经非正式地使用了好几个星期。但它是这儿的人花了很多钱和很多气力才建起来的。只有大张旗鼓办个开张仪式才好。”

“但是一定要让帕特献花吗？”

“是啊。如果他不去献花的话，只有叫麦克法迪恩去做了。”

“劳拉，你真让我感到震惊。”

“如果你看到麦克法迪恩·威利那副样子，你就不会震惊了。他就像一只患了象皮病的青蛙，袜子总是往下掉。这本来该是由小姑娘做的事，可是在这峡谷小村里，根本找不到年龄合适的女孩。所以这事就落到帕特和麦克菲恩·威利头上了。而且除去帕特更为体面这个因素，这件事也应该由克卢恩人来做。不要再问为什么了，不要再说什么我使你震惊之类的话。你就仔细想想，怎么才能说服帕特去做这事吧。”

“我试试看吧。”格兰特说着，朝她笑了笑，“那个子爵夫人是谁？”

“是肯塔伦夫人。”

“是子爵的遗孀吗？”

“你的意思是寡妇喽。对，目前为止她还是单身。她的孩子还不到结婚年龄。”

“你是怎么找到她的？”

“她上学那会儿和我是同学，在圣·路易莎。”

“哦，是胁迫的！原来你是靠老交情强迫她来的。”

“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劳拉说，“她很愿意帮忙做这事。她是个很可爱的人。”

“要说服帕特做这事，最好的办法就是要让子爵夫人在帕特眼中显得很有魅力。”

“她长得相当迷人。”

“我指的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要让她在帕特崇拜的事上在行。”

“她对飞虫倒是很在行。”劳拉疑惑地说，“但是我不知道帕特会不会欣赏她这一点，他认为不会钓鱼的人都有些不正常。”

“我想你不会认为她有革命者倾向吧。”

“哦，革命者！”劳拉眼睛顿时一亮，兴奋地说，“这倒是个好主意。革命者！她过去常有点‘左倾’。她这样做，只是为了气气迈尔斯和乔治娜——她的父母。对这种事她从没认真过，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她长得太漂亮了，根本不需要为这类事烦心。但是我可以在这件事上做点儿文章。对，我们可以让她暂时扮作一个革命者。”

女人真是什么离奇的办法都想得出来。格兰特一边想，一边看着她缝补毛线袜的针来回闪动。然后他的思绪又回到自己的问题上。直到上床睡觉，他一直在想这件事。但是在睡着前，他已作出决定，明天早上要给布莱斯写封信，告诉他从各方面看，他都来到了一个很健康的环境，他希望自己的身体会比医生预计的提早康复。但是在康复过程中，他会利用这个机会纠正自己的过失，把错拿的报纸上的信息转达给相关部门。

由于空气新鲜得令人安心，他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大觉。他睡得很熟，中间从未醒过。等他一觉醒来，发现周围异常宁静。这宁静不仅限于室外，房子本身也静得很，好像没有人。格兰特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天。今天邮差不会来，他不得不自己到斯库恩去寄信。

吃早饭时，他问汤米是不是可以把车借他用一下，他要去斯库恩邮寄一封很重要的信。劳拉听说之后主动提出开车送他去。所以一吃完早饭，他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写信。他仔细地斟酌着字句直到完全满意。在信中，他把车上遇到7B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详细地叙述了一遍。他说他不可能这么快就把工作完全抛诸脑后，因为这次旅程在最后要下车的一刻看到了一个死人。他看到卧铺车厢的服务员正恼怒地拼命摇晃这人。显然他以为这人睡过了头，试图叫醒他。不过，谢天谢地，幸好这不关他什么事。他和这事唯一的关联就是他不经意间从那个车厢里拿走了一份报纸。他是在吃早饭时无意中发现这报纸夹在其他的报纸中。那是份《号角》报。如果不是在重大新闻缝隙间发现某人用铅笔写的一首小诗，他会想当然地认为这是自己的报纸。这诗是用英语写的，字是英文手写体。很有可能这诗根本不是出自这名死者之手。他知道现在伦敦正对此案进行调查，如果布莱斯认为这个线索很重要，他可以把这条信息转交给有关当局。

再下楼时，他发现安息日的气氛完全被破坏了，家里充满了火药味，战争仿佛一触即发。帕特发现有人要去斯库恩（在他这个乡下孩子的眼里，礼拜日的斯库恩就是个热闹的大都会），他也要去。可是，他妈妈却坚持要他像平常一样去主日学校。

“能搭车去学校应该高兴才是，”她说，“怎么还嘟嘟囔囔地抱怨不想去。”

格兰特想，用“抱怨”这个词不足以描述帕特心里被点燃的反抗之火。他激动地反抗着，仿佛一辆已经发动了的汽车。

“如果我们不是碰巧要去斯库恩，你就得像平常一样走到教堂。”她提醒他说。

“哼，谁在意走路啊！达吉和我，我们可以一边走一边好好聊聊呢。”达吉是那个牧羊人的儿子，“我可以去斯库恩玩，却偏要我去主日学校，那才是浪费时间呢。这不公平。”

“帕特，我可不准你把去主日学校看做是浪费时间。”

“如果你不关心我，就当没有我好了。就让我身体慢慢垮掉，死掉算了。”

“哦，这从何说起呢？”

“因为呼吸不到新鲜空气嘛！”

她听到这儿笑了起来。“帕特，亏你想得出来。”但这时候嘲笑帕特总归不太好。他可严肃着呢。

“好吧，你笑，笑吧！”他气呼呼地说，“你们就等着星期天去教堂在我的墓上放花圈吧。那就是你礼拜日要做的事，而不是去斯库恩。”

“我没想过做那么奢侈的事。以后路过那儿的时候，我会不时地在你的墓上放上几朵雏菊什么的。这你放心，我会做到的。赶快去拿围巾，你用得上。”

“这种天气戴围巾！已经三月份了！”

“天气还很冷，拿着围巾，这样你才不至于衰弱而死。”

“你还在乎我的身体吗？还是去关心你和你的雏菊吧。格兰特家的人总是那么恶毒，恶毒！我很高兴我是兰金家的人，不必穿他们那可怕的红格裙子。”帕特穿的那破旧的绿裙子是麦新泰尔式的，配他那头红头发比穿那件花里胡哨的格呢裙好多了。那是汤米妈妈一贯的主张之一。她作为一个典型的麦新泰尔人，看到孙子能穿上她所谓的“文明服饰”，自然会很高兴。

他气呼呼地一路把脚踏得啪啪响，爬进车后座，坐在那里生闷气，并把那讨厌的围巾随手扔在车后座的杂物堆里。

“异教徒不应该去教堂。”他说，当他们的车子沿着沙石路慢慢驶进大门口时，轮胎把松动的沙石压得四处飞溅。

“谁是异教徒？”他妈妈问道，她的心思都在路上。

“我。我是个伊斯兰教教徒。”

“那你就更需要去基督教堂教化一下了。帕特，把大门打开。”

“我可不想被教化。我就这样很好。”他为他们撑着大门，让车开进来，随后又把大门关上。“我不赞成《圣经》里的一些说法。”他说着，又钻进车子里。

“那么你也不可能成为一个虔诚的伊斯兰教教徒。”

“为什么不能？”

“他们有些教义和《圣经》里的相同。”

“我敢打赌，他们不会有大卫这个人！”

“难道你不喜欢大卫吗？”格兰特说。

“一个可怜的、多愁善感的家伙，像个小丫头片子似的，又唱又跳。在《旧约全书》里没有一个我信得过、可以一起去集市卖羊的人。”

他直挺挺地坐在后座中间，情绪激动得难以平静。他那阴郁的眼睛愤愤不平地望着前面的路，有些心不在焉。格兰特想，如果遇到这种状况自己可能也会蹲在一个角落里生闷气。他很高兴这个小兄弟是一个粗鲁的、遇到不满一点就着的直脾气，而不是那种小心眼儿、遇到不如意就一蹶不振的可怜虫。

这个伤心的异教徒下了车往教堂走时，仍一副气呼呼、怒气未消的样子。他头也不回地走到侧门，和一群孩子会合了。

“他现在这副样子能好好待在那儿吗？”当劳拉再次发动车准备离开时，格兰特问。

“哦，会的。你知道他真的喜欢这儿。当然道格拉斯会在那儿。那是他的约拿单⑵。如果哪一天他不能向达吉⑶发号施令，那这一天才叫白白浪费了呢。他早料到我不会让他去斯库恩，他只不过是试探一下。”

“试探得不错，像真的似的。”

“是啊，帕特很有表演天分。”

他们又开出两英里路，他不再想帕特的事。可这时刚刚淡忘帕特的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车里，是被关在车里。他立刻从一个观赏风景、宽容、风趣的成年人，变成了毫无理性、行为古怪的孩子，一个正惊恐地望着向他逼近的巨人、嘴里含混不清地咕哝着的孩子。

他把自己这侧的车窗完全打开说：“如果你觉得风太大，就告诉我。”

“你在伦敦生活的时间太长了。”她说。

“怎么说？”

“只有住在城里的人才这么迷恋新鲜空气。乡下人反倒喜欢从宽阔的户外转到一个好的室内环境中。”

“如果你喜欢那样，我可以把窗户摇上来。”他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不愿意。

“不用，当然不必关上。”说完，便开始谈他们订购的新车。

于是他脑子里原来的论战又开始了，还是那熟悉的争论方式，还是那熟悉的招数，还是那样巧言善辩。他一面看到窗户已经开了，提醒自己这只是一辆汽车，随时都可以停下来，不必担心；一面又希望自己不要去想眼前的事物。他不断说服自己，现在还活着已经是很幸运了。但是他心里的恐慌还是伴着一种可恶的威胁，像潮水一样向他步步紧逼，就如同一股邪恶的暗流，不停沉渣泛起，循环往复，搅得他一刻也不得安宁。现在这股暗流聚集、拥塞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这股暗流又涌到嗓子眼，在他气管里翻腾，好像有把钳子紧紧地卡着他的脖子，再过一会儿就要涌到嘴里了。

“拉拉，快停车！”

“停车？”她吃惊地问。

“是的，快停车。”

她把车停下来。他双腿颤抖着走出车外，站在干涸的石渠旁，深深地吸了口新鲜空气。

“你感觉不舒服吗，阿伦？”她焦急地问。

“不是，我只是想下车。”

“哦。”她松了一口气说，“只是这样啊！”

“什么叫只是这样啊？”

“是啊。不过是有些幽闭恐惧症而已，我还担心你生病了呢。”

“这么说你认为这不算病？”他痛苦地说。

“当然不算病了。有一次有人带我去看塞德山洞，我差点儿被吓死。以前我从没进过山洞。”她关掉发动机，背对着他坐在路边的圆石上。“以前我只见过那种我们称之为岩洞的兔子窝，”她拿起烟盒递给他，“从来没真到地底下去过，而且我不介意去那儿看看。当时我很高兴，盼着快点儿去。可进洞只走了半英里，我突然感到很恐惧，吓出了一身汗。你经常会这样吗？”

“是的。”

“你知道吗？你是唯一有时还会叫我拉拉的人。我们已经渐渐变老了。”

他往四周看看，又俯身看看她，脸上紧张的表情渐渐消失了。

“我不知道你除了怕老鼠之外，还怕过什么。”

“哦，是的。我害怕很多东西。我想每个人都是这样，只要不是傻瓜，都会害怕。我能保持平静是因为我过着平静的生活，吃穿不愁才长胖了。如果我像你那样工作过于劳累，我一定会变成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很可能会同时患上幽闭恐惧症和广场恐惧症，创造医学病史。当然一个人如果专注于某件事情，可以让他得到莫大的安慰。”

他从倚着的墙边转回身，走到她身旁坐下说：“你看。”然后伸出拿着香烟不停颤抖的手。

“哦！可怜的阿伦。”

“真是可怜的阿伦。”他表示同意，“这不是一个从地下半英里漆黑的山洞里出来的人，而是在晴朗的星期天，坐在敞着窗户的小汽车里，在一个自由的国度，行驶在开阔乡间路上的人，竟会这样。”

“当然不是的。”

“不是？”

“那是因为你四年来不断超负荷地工作，太过尽职尽责，所以才会这样。你一直是个工作专心、尽忠职守的人，所以才会感到非常疲惫。你宁愿有那么点幽闭恐惧症呢，还是中风呢？”

“中风？”

“如果你在工作中把自己累得半死，那么在某种程度上，你就得付出些代价。你宁愿在身体上付出代价，患上常见的高血压或心脏病吗？我想害怕被关在汽车里，总比被困在轮椅上让人四处推着走要好吧。现在你害怕了，还可以把车停下来。如果你一想到要回封闭的车里就害怕，我可以一个人开车去斯库恩替你寄信，回程时再来接你。”

“哦，不必那样。我还行，可以继续坐车走。”

“最好别勉强撑着。”

“你在赛德峡谷地下一英里的岩洞里喊叫了吗？”

“没有。但我不毕竟是劳累过度到病态的人。”

他突然笑起来。“被称为病态，或者被人家用这种口气称为病态型的人还挺欣慰的。”

“你还记得我们在瓦里兹那天吗？下雨那回，我们去参观博物馆，在那里看到瓶子里放的那些标本。”

“是的，当然记得。你在外面的人行道上还恶心得直吐呢！”

“好了，还说我呢。我们午饭吃羊心的时候，你也直呕。因为你眼看着他们把它塞到瓶子里的。”她立刻说。

“拉拉，亲爱的。”他说着，开始大笑起来，“你根本没长大，还像个孩子。”

“哦，太好了。你还可以笑，即便是在嘲笑我也好。”她说，突然捕捉到他们童年斗嘴的感觉，“如果你想继续走，就告诉我。”

“现在就走。”

“现在？你确定吗？”

“当然确定。我发现被称为病理标本有极好的治疗功效。”

“那么，下一次可不要等到要窒息了才告诉我。”她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自己这么快就恢复了信心，是她知道这病是一种窒息症状，还是她能坦然接受他这种不理性的行为呢？

【注释】

⑴莱维斯岛，外赫布里底群岛中最北部的岛。

⑵在《圣经》中，约拿单是大卫的朋友。

⑶达吉是道格拉斯的昵称。

第四章

如果格兰特认为他的上司会为他身体提早恢复、早日回来工作感到高兴，或是会关注他顺手拿的报纸和上面的那首小诗，那他就想错了。布莱斯仍把他看做是对手，而不是同事。他在回信中将格兰特说得一无是处，这是典型的布莱斯为人处世的方式。格兰特一边读信，一边想，只有布莱斯这种人才会希望鱼和熊掌兼得。在第一段里，他谴责格兰特怎么会做出这么有悖专业的事，竟从邻近车厢一个突然死亡、死因不明的人那儿拿走一件东西。在第二段里，他又说，对格兰特会用随意捡的报纸这等琐事来打扰繁忙的警署感到很吃惊。但是他表示可以理解，因为格兰特离开工作环境已有一段时间，无疑对事物缺乏判断，平衡能力也有所下降。就这样，没有第三段。

这薄薄的非常熟悉的办公信纸中透露出一种强烈的信息：他已不再是警署一员，完全是个局外人。这信真正想说的是：“我很难想象，你——阿伦·格兰特——会用报告你的健康状况，或是对我们的工作感兴趣这种方式来打扰我们。我们对你的健康状况不感兴趣，你也不要来管我们的事。”他是个局外人，一个变节分子。

此刻，他读着这封冷嘲热讽的信，仿佛挨了一记闷棍。他意识到，原本凭良心直接向警署坦诚自己错拿报纸是希望能了解一些有关7B案情的进展情况。他写信既是想表达歉意，同时也想通过这种渠道获得一些这方面的信息。想从媒体那儿得到信息是没希望了，7B的事已不算新闻了。火车上死人这种事每天都会发生。这件事已没什么让他们感兴趣的。对媒体而言，7B死亡了两次：一次是事实上死亡，一次是它的新闻价值。现在这一切都已结束了。但格兰特想了解更多关于7B的情况。他原本希望同事能提供些他不知道的信息。

格兰特一边把信纸撕碎丢进废纸篓，一边想他本该清楚布莱斯的为人。然而，谢天谢地，总还有威廉姆斯。那个忠实的威廉姆斯警官。威廉姆斯可能会感到奇怪，像格兰特这种职位和经验的人怎么会对只看过一两眼的无名尸体这么感兴趣，他可能会觉得这事无聊。无论如何，要和威廉姆斯谈谈。于是他给威廉姆斯写了封信，问对方是否清楚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年轻人案件的调查结果。这人是在一个星期前的星期四晚上死在一列开往苏格兰高地的火车上的。在调查过程中能否透露些其他和这年轻人相关的信息呢。然后诚挚地问候他夫人及两个孩子——安吉拉和里奥纳德。

随后两天，他兴奋、急切地盼望着威廉姆斯的回信。他把根本钓不到鱼的特利湖，一个池塘一个池塘地巡视了一遍；在湖边修补小船；由牧羊人格尔木陪着在山上走，两只牧羊犬汤格和赞格跟在后面；有时听听汤米讲他要在家和山坡间建一个九个洞的私人高尔夫球场的计划。第三天，估计邮差该送信来了，他急切地往家赶，这种急切的心情就和十九岁时写些小诗向某杂志投稿后期盼回音一样，从那之后就再不曾有过那种感觉了。

当他赶到那儿，得知根本没有他的信时，心里空落落的，觉得难以相信。那种强烈的失落感一点也不亚于他年少时收到退稿时的心情。

他提醒自己现在正处于不理性的状态（在格兰特看来，这是不可原谅的罪过）。这调查和警署根本无关。他甚至不知道由哪个部门接管这个工作。威廉姆斯还得先弄清楚这事，何况他原本还有自己的工作——一天二十四个小时的工作。期望他放下一切，满足一个正在休假同事的好奇心，解决那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实在太不合理了。

他又等了两天，终于等到了回信。

威廉姆斯在信中说，希望格兰特不要急着回来工作，应该好好休息。警署里每个人都希望他能好好休息，早日康复。（格兰特想起布莱斯，看来，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他们都非常想念他。至于查尔斯·马丁的案子，没什么神秘可言。如果格兰特想的是他死亡的事，就请放心，事实已经弄清楚了：他的后脑勺撞到了陶瓷洗手盆的边缘，尽管还能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最后回到床上，但终因内出血，不久就死了。实际上，他会向后跌倒是因为喝了不少纯威士忌。虽然喝下的酒不足以使他丧命，但却足以令他头脑不清。想必是火车突然转弯的他站立不稳，跌倒撞死了。至于查尔斯·马丁的身份，也没什么神秘的。在他的行李中发现了一卷常见的法国身份证件，也找到了他家人的地址，得知他的家人仍住在法国南部马赛港附近。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自从那年由于嫉妒，他捅了女朋友一刀，惹上了麻烦离开家后就再没回来过——但是他们还是寄了些钱，让人把他安葬了，至少不至于让他葬在贫民墓地里。

这封信不但没消除他的疑虑，反倒更激发了他一探究竟的兴趣。

他耐下心来，想等威廉姆斯有空，高兴地抽着烟斗看他的文件，太太在旁边做针线活儿，孩子安吉拉和里奥纳德在作业时，再给威廉姆斯打电话。威廉姆斯有可能正在外面追踪犯罪分子，但是此刻他也可能在家。

他还真的在家。

当威廉姆斯正式地对他的来信表示感谢时，格兰特说：“你说他家人只寄来丧葬费请你们安葬他。难道就没有人过来辨认一下尸体，确认是否真的是他吗？”

“没有。他们是从照片上认出他的。”

“他活着时的照片吗？”

“不，不是。是通过尸体的照片辨认的。”

“没有人到伦敦来辨认尸体吗？”

“好像是没有人来。”

“那可真奇怪。”

“如果他是一个坏孩子，这也不奇怪。没人愿为这样的孩子惹麻烦。”

“有什么迹象表明他是个坏人吗？”

“没有，我想没有。”

“他是做什么的？”

“是个技工。”

“有护照吗？”

“没有。他只带了通常的身份证件，还有信。”

“哦，他还有一些信件？”

“是啊，就是人们通常会带的两三封信。其中一封是一个女孩写的，说她会等着他。她会等他一段时间。”

“那些信都是用法语写的吗？”

“是的。”

“他随身带的是哪里的货币？”

“请等一等，我找我的笔记看看。嗯，嗯，有各种面值的纸钞，二十二镑、十镑，还有十八便士和两便士半的硬币。”

“都是英国的吗？”

“是的。”

“从没带护照，用的又都是英国的货币这两点来看，他好像在英格兰已经待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但奇怪的是为什么没有人来认他呢？”

“他们可能还不知道他已经死了。毕竟他死亡的消息还没有公之于众。”

“难道他就没有在英国的居住地址？”

“从他身上没有发现住址。这些信也不是装在信封里，而是在他的钱包里发现的。他的朋友很可能不久后会出现。”

“有人知道他要去哪儿，或为什么去那儿吗？”

“没有，好像没有人知道。”

“那他的行李里都有什么？”

“有一个装着过夜用品的箱子，有衬衫、袜子、睡衣和拖鞋，没有任何洗衣店的标记。”

“什么？为什么？那些东西都是新的吗？”

“不，哦，不是的。”威廉姆斯听格兰特明显对这件事表示怀疑，于是用逗趣的口吻说，“它们都很破旧。”

“拖鞋上有制造商的名字吗？”

“没有，那拖鞋看上去是在北非市场上和地中海一带的港口都可以看到的那种厚厚的、手工制作的皮拖鞋。”

“里面还有什么？”

“在那箱子里吗？有一本《圣经》和一本黄色封皮的平装小说，都是法语的，很破旧。”

这时传来了电话接线员的声音：“您三分钟的通话时间已经到了。”格兰特又要求延长三分钟，但他没有得到更多关于7B的信息。除了知道死者无论在法国还是在英国都没有犯罪记录外（捅女朋友一刀好像只能算是家事），没有任何其他的相关信息。这还真特别，有关他的明确信息都是负面的。

“顺便说一句，”威廉姆斯说，“抱歉，我写信时忘了回答你附言提的问题了。”

“什么附言？”格兰特问，他马上想起写完信后，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又写了几句：

〖如果有空的话，你可以问问特工部门，他们对一个叫阿奇贝尔·布朗的人是否感兴趣。他是个苏格兰爱国主义者。告诉泰德·汉娜，就说是我问这事。〗

“哦，好吧，我当然可以替你问一问，问他们对这个爱国者感不感兴趣。你有时间做这种事吗？这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哦，那也是碰巧。前天我在白厅的班车上遇到了你说的那个人。他说他们对你说的那只鸟没什么意见，但是很想知道大乌鸦是什么人。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我想我知道，”格兰特兴致勃勃地说，“我会尽力为他们查清楚的。告诉他，我会把它当成一份假期作业来做。”

“如果你愿意的话，专心养病，别想工作的事。别等到这儿因为没有你而被弄得一塌糊涂才回来就好。”

“那他脚上穿的鞋是哪儿做的？”

“谁脚上穿的？哦，是卡拉奇做的。”

“哪儿？”

“巴基斯坦的卡拉奇。”

“是啊，我想你是这么说的。他好像一直在各地到处跑。在那本《圣经》的扉页上没写名字吗？”

“我想是这样。我看证物时可能没有对这个做记录。请稍等一会儿，哦，不，我记下来了。那上面的确没写名字。”

“那么在失踪人员名册上也没有与他身份相符的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就连和他相貌特征相仿的人都没有。好像是这样。哪儿都没有关于他失踪的消息。”

“好吧，你真是太好了，那么忙还帮我做这些琐事，没一口回绝我让我到小河边去钓我的鱼，将来有一天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你在那儿的池塘里能钓到鱼吗？”

“这里几乎没什么河。仅有的几个池塘里，鱼都躲到最深的地方不肯上来。这就是我对繁忙的西南警局不屑一顾的案子这么感兴趣的原因。”

但是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他并非是由于无聊才对7B这案子感兴趣。几乎可以说，7B在某些方面和他有相似之处。他对7B有一种很奇妙的认同感，倒不是觉得他们是一类人，而是觉得和这个人有些志趣相投。事实上他只见过对方一面，而且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这种认同感完全没道理。或许是因为他认为7B也是在与恶魔搏斗？这种感觉是源于个人的兴趣，还是对此人一种精神上的支持？

他猜想，7B的天堂是逃避和遗忘。因此他才会躲在车厢里喝闷酒。不过这个年轻人好像并没醉得人事不省，实际上只是微醺，有些迷迷糊糊，然后仰面倒下，头重重地撞在硬邦邦的洗手盆边缘上。这是在任何人身上都有可能发生的事。他这么莫名其妙地守护的天堂根本不能让他忘却一切。

他把注意力又转回到威廉姆斯正在说的话上。

“那是什么？”

“我忘记告诉你了。这个卧铺车厢的乘务员说，在尤斯顿车站上车时有人为马丁送行。”

“为什么你刚才没说？”

“哦，我想那个卧铺车厢的服务员反正也帮不上什么忙。据在场的警官说，他把整件事看做是对他本人莫大的侮辱。”

老“酸奶酪”好像把任何事都处理得相当形式化。

“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在尤斯顿那一站，当他走过走廊时，看见马丁车厢里还有一个人和他在一起。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面孔，因为马丁正面对着他，门是半开着的。所以他只注意到马丁和另一个人在谈话。他们好像很高兴，也很亲近。他们正在说抢劫旅馆的事。”

“什么？”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个验尸官的反应跟你一样，也惊讶地说‘什么！’那个列车员说他们正在谈论‘抢劫凯利’。因为没有人会去抢劫足球队，所以‘凯利’一定是一家旅店。好像苏格兰所有的旅店不是叫‘威佛利’，就是叫‘凯利多尼亚’，常被叫做‘凯利’。他说他们好像只是在开玩笑。”

“关于这个送他的人，他看到的就这些？”

“是的，就这些。”

“他可能根本不是来送行的。很可能只是一个在火车上偶遇的朋友。也许是在卧铺乘客的名单上看到了马丁的名字，或是路过时看到他。”

“是啊，很有可能。可如果是那样，第二天早上这个朋友想必会再出现吧。”

“那也不一定，如果他们的车厢相距很远呢？搬运尸体毕竟是很谨慎的事，我想，未必每个乘客都知道火车上死了人。想必在急救车到达之前，车站里的乘客早走光了，我知道的。因为当急救车鸣叫着到达车站时，我刚刚吃完早饭。”

“没错。这个卧铺车厢的服务员说他之所以把那个人看做是送行的人，是因为他当时穿着大衣，戴着帽子。他说，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想去火车上的咖啡吧坐坐是不戴帽子的。他说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帽子摘下来，扔在行李架上。我的意思是他们上车一进车厢的时候。”

“说到卧铺名单上名字，这卧铺票是怎么订的呢？”

“是通过电话预订的，不过是他亲自来拿的票。至少是一个黑黑瘦瘦的人来取的票。这票是提前一个星期就订好的。”

“那好吧，接下来说说‘酸奶酪’这个人吧。”

“说谁？”

“就是那个卧铺车厢的乘务员。”

“哦，好吧。他说当火车从尤斯顿开出大约二十分钟之后，他就到车厢里去收票，那时马丁刚好去卫生间了。但他的卧铺票和去斯库恩的车票就放在镜子下面的小架子上，他就把它们拿来，并在他的名册上把马丁的名字画掉。路过洗手间时，他敲了敲门说：‘先生，您是7B卧铺的乘客吗？’马丁回说：‘是’。这位乘务员又说：‘我拿走了您的车票，谢谢您，先生。早上您想喝茶吗？’马丁说：‘不用了，谢谢。晚安。’”

“所以他还有一张返程的票，是吗？”

“是的。返程的车票就在他的钱包里。”

“哦，那么这一切好像够清楚了。甚至没有人来询问他的事或是来认领尸体，可能是基于这样的事实：他出去旅行了，人们没料到会有他的消息。”

“可能是这么回事，并且这事又没有公之于众。我想他的家人甚至不会费心在英文报纸上刊登他的讣告，顶多只会在当地的报纸上登个死亡消息，那儿的人认识他。”

“验尸官怎么说？”

“哦，很平常。说他在死前大约一小时吃了一点儿饭，胃里有大量的威士忌酒，血液里也有浓度相当高的酒精，足以致命。”

“没有迹象表明他是个酒鬼吗？”

“哦，那倒没有。没有任何自甘堕落的迹象。就是头和肩有些早年受伤的痕迹，其他方面可以说是个很健康的人。当然也不是很强壮的那种人。”

“这么说，他以前受过伤？”

“是的。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我的意思是和他这次的死亡无关。他的头骨曾有一处骨裂，锁骨也断过，恕我冒昧或是轻率地问一句，你为什么会对一个简单的案子这么感兴趣？”

“嗯，威廉警官，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吧。我如果知道原因早就告诉你了。我想我一定是变得越来越孩子气了。”

“很可能你觉得太无聊了。”威廉姆斯同情地说，“就拿我来说吧，我是在乡村长大的。可我从来不会观察草怎样生长。乡村真是个被高估了的地方，无论做什么都因为相距遥远而显得不方便。一旦你有事做，一忙起来，马上就会把马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现在这儿正在下大雨，所以可能过不了多久你那儿也会下雨的。”

事实上，那天夜里特利山谷并没有下雨，但是发生了别的事。寒冷晴朗静谧的天上吹起了一阵轻风。这风是那么轻柔，吹到人身上暖暖的，空气是湿乎乎、沉甸甸的。地面很湿滑，雪水从山顶上流下来，把两岸间的河床都填满了。鱼也随着混浊奔涌的河水顺流而下，不时可以看到鱼儿银光闪烁的身影从破碎的岩壁上跃起，又被狭窄大岩石间湍急的水流卷走。帕特从装鱼虫的盒子里拿出他的宝贝发明，郑重其事地交给了格兰特。那神情就仿佛校长在给学生颁发证书。“你会细心照料它的，对吗？”他说，“这可是我花很长时间做的。”这东西，就像他妈妈说的“看上去很可怕”。格兰特认为它很像女人帽子上的装饰，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帕特从众多人中选出来，作为唯一配得上接受这份荣誉的人，他应该心存感激地接受它。他接过来，把它小心地收进自己的盒子里，希望帕特不至于要监督他怎么使用。但是，在随后的日子里，每当他要挑选新虫饵时，一看到那吓人的东西，心里就会升起一股暖意，为这位小兄弟对他的那份认可而感动。

他在特利河谷旁，伴着打着旋儿的褐色湖水度过了几天愉快、轻松的日子。这湖水像啤酒一样清澈，泛着白白的泡沫，淙淙的流水犹如美妙的音乐，令他惬意无比。湿润柔和的空气凝成的细小露珠打湿了他的衣服，榛树枝上的露水滴下来顺势流进他后脖颈。

差不多有一个星期，他想的是鱼，说的是鱼，吃的也是鱼。

后来有一天傍晚，他在吊桥底下他最喜欢的一个池塘旁垂钓，忽然在满足中猛地一惊。

他在水中看到了一个人的脸。

他惊愕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愣了好一会儿，他才认识到这张脸不是在水面下，而是在他眼睛里。他眼里出现的是那张有一对率真眉毛的煞白的脸。

他嘟嘟囔囔地咒骂着，用苏格兰最刻毒的方式诅咒着，朝池塘远处走去。他和7B再无任何瓜葛。他对7B的兴趣是在对当时形势误解的情况下产生的。他当时认为7B也深深被恶魔困扰着。那时他在心中构建的7B的印象完全是错误的。现在7B这个酒鬼的天堂已幻化成一个打翻了的威士忌酒瓶。他再也不会对7B感兴趣了：死去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是个身体健康、精力旺盛、可以在晚上八点去夜间旅行的人。但他因醉酒，以非常有失尊严的举止跌倒后，手脚并用挣扎着直到停止呼吸。

“可他写过几行关于天堂的诗。”他心里的声音在说。

“他没写，”他对那个声音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首诗就是他写的。”

“他那张脸就是证据，那绝不是一张普通的脸。而是一张你一看到就会立刻被降服的脸。远在你开始想他的天堂前，你就已被降服了。”

“我根本没被降服，”他说，“如果让你从事我这种工作，你自然就会对人感兴趣。”

“是吗？你的意思是说，即使那个把车厢搞得乌烟瘴气，满是威士忌酒味的乘客是一个胖胖的商人，蓄着乱蓬蓬、像修整得极差的篱笆似的胡子，整张脸像煮熟的布丁，你仍然会感兴趣吗？”

“很可能会。”

“你是个满口谎言的家伙。从你一看到7B那张脸，并注意到酸奶酪用粗暴的态度推搡训斥他的那一刻起，你就成了他的支持者。你把他从酸奶酪的手中拉开，还像母亲给孩子围披肩一样为他抚平上衣。”

“不要说了。”

“你想了解他，并不是因为你认为他死得蹊跷。其实原因相当简单，你只是想了解他。他那么年轻就死了。他原本应该是轻松活泼的。你很想知道他在世时轻松活泼的样子。”

“好吧，就算我很想知道。我还想知道谁将成为林肯郡的新宠，我的股票在今天的市场上报价是多少，以及琼·凯伊的下一部电影是什么。但我不会为其中任何一件事失眠的。”

“是啊，你也不会在你和河水之间发现琼·凯伊的脸。”

“我不打算在我和河水间看到任何一张脸。我和河水之间不会有任何东西。我来这儿是为了钓鱼，没有什么能搅乱我的心绪。”

“7B到北方来也是要做事的。我很想知道他究竟来做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

“我想无论如何不会是来钓鱼的。”

“为什么不会呢？”

“没有人会特意跑五六百英里来这儿钓鱼，却什么钓鱼用具都不带。如果他在这方面很在行，那么即使打算租用钓竿的话，至少也要带自己喜爱的鱼饵吧。”

“是啊。”

“或许他所谓的天堂就是泰南欧⑴。你知道的，那是盖尔族的天堂，那对他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怎么会适合他呢？”

“泰南欧应该是从这儿一路往西，就在最远的岛那边。那是年轻人的理想之地。在那里，年轻人可永葆青春。那是盖尔族人的天堂。是什么在守卫这条通往天堂的路呢？好像真的存在有歌唱的沙的岛，真有可以像人一样站起来行走的石头的岛屿。”

“并且有的岛上有会说话的野兽？在外围的岛屿上你也会发现它们。”

“会找到的。”

“你会找到吗？找到什么？”

“海豹啊。”

“哦，走开，别来烦我。我正忙着钓鱼呢。”

“你也许是在钓鱼，可是什么鬼东西也没钓到。你的苏格兰思维方式使你与外界隔绝。现在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你的鬼话。好吧，就算在那些岛上有歌唱的沙！好吧，在那儿有行走的石头。也罢，还有喋喋不休地说话的海豹！可是这些和我毫无关系。我认为这和7B也没有任何关系。”

“是吗？那他要到苏格兰去做什么呢？”

“也许是去埋葬一个亲人，和一个女人幽会，或是攀岩！我怎么会知道？我为什么要关心他去干什么？”

“他会在苏格兰的某家凯利旅馆住宿。”

“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我不知道，也没有人会知道。”

“如果他打算在威弗利住宿的话，他们其中一个为什么会拿‘抢劫凯利’这样的事开玩笑呢？”

“如果他打算去克拉达的话——我敢打赌，在那个岛上不会有旅馆取像凯利多尼亚这样傻气的名字——如果打算去克拉达的话，他可以取道从格拉斯哥和奥本去。”

“那也未必。从斯库恩那条路走更近、更舒服。他可能很讨厌格拉斯哥。许多人都不喜欢那个地方。你今天晚上回家时，为什么不顺便给在斯库恩的凯利旅馆打个电话，查问一下那儿是不是有什么人在等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人。”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如果你继续那样噼里啪啦地打水，会把河里的鱼都吓跑的。”

直到晚饭时间，他才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他没抓到鱼，也失去了几天来平和的心境。

此时，一天的工作结束了，孩子也都上床睡觉了。客厅里一片寂静，令人昏昏欲睡。他把目光从读着的书转向位于房间另一端的电话。它就在汤米的书桌上，好像有一种潜在的力量在暗示、怂恿他：它的沉默蕴涵着无限的希望。只要拿起话筒，他就可以和一个在太平洋彼岸的美国人通话；可以和一个在大西洋荒漠里的人通话；可以和这个地球两英里上空的人通话。

他也可以和斯库恩那家苏格兰旅馆的人通话。

他极力压抑着自己这个念头，心里越来越恼火，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小时。这时劳拉过来拿睡前酒；汤米把狗放出去。格兰特猛地冲过来一把抓起话筒，拿出橄榄球运动员扑球的架势，而不是像文明人那样走过房间。

他拿起了话筒才意识到他不知道电话号码。他把听筒又放回到机座上，心里感觉好像得救了一般安心。他转回身，本打算回去继续看他的书，却鬼使神差地拿起了电话簿。只有和斯库恩的旅馆通上话，他才会真正安下心来。要获得这份安宁代价并不大，只需完成这小小愚蠢的举动。

“斯库恩一四六○……苏格兰旅馆吗？你能告诉我两星期前是否有过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先生在你们那儿订过房间吗？……好，谢谢你，我等着……没有？没有叫那个名字的人……哦……非常感谢，对不起，打扰了。”

就这样吧，他想，然后砰的一声把话筒放下。对他来说，7B的事确实到此结束了。他痛痛快快地喝下有助睡眠的睡前酒，然后就上床了。他躺在那里，一丝睡意都没有，两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他把灯关掉，开始运用自己对付失眠的独门绝招：假装自己今晚不得不熬夜。他很久以前就开始用这方法治疗他的失眠了。这个假设的前提很蠢。人类的天性是越禁止做的事情你就越想去做。目前为止这种方法每每都奏效，从未失败过。他只要一开始假装不允许自己睡着，眼皮就会不自觉地往下垂。这种假定可以消除阻碍睡眠的最大障碍，一个人越是害怕睡不着，就越是睡不着。

今天晚上，他的眼睑像往常一样开始打架了。但是耳畔有种丁零丁零的声音一直响个不停，好像一只老鼠在笼子里一圈圈地跑：

〖说话的兽，

静止的河，

行走的石，

歌唱的沙……〗

溪水怎么会是静止的呢？在苏格兰岛上会有这种东西吗？

那里不会有冰冻的河流吧？在那些岛上几乎没有雪和霜。那么，会是什么呢？是溪水流进了沙地，停滞不动了？不会，真是异想天开。静止的河。河水停在那儿不动？

或许图书馆的人会知道，在斯库恩一定会有个挺不错的公共图书馆。

“我以为你不再对这个感兴趣了。”那个声音又在说。

“去你的！”

他是个技工，那意味着什么呢？是技工，那意味着有无数的可能性。

无论他是做什么的，做得都够成功，居然能乘坐英国铁路一等卧铺旅行。时下，能坐这种车的人得是个百万富翁。根据他随身携带的装着过夜用品的箱子来判断，他花费所有这些钱都只为了这次匆促的旅行。

或许是为了一个女子？那个承诺要等他的女子？

可她是个法国人。

一个女人？没有哪个英国男人会为一个女人跑五百英里路，但法国人可能会这样做。何况是一个为女朋友乱抛媚眼就捅她一刀的法国人。

〖说话的兽，

静止的河……〗

哦，天哪！别再想这事了，想想别的什么。莫菲小姐坐在岩石上吃乳酪。山核桃，码头。天真的西蒙遇到了去市场卖馅饼的人；天真的西蒙对这人说让我尝尝你的饼。骑上玩具木马去城里⑵——哦，别不着边际地乱想了，否则，兴之所至又要写点什么了。如果你的想象过于活跃，一个想法就会在你脑子里萦绕不去。一旦它成为一种固定的理念，你会为自己描画的寺庙一级级台阶似的美妙前景而狂喜，甘愿为之奋斗数年，等赚够了钱，空出时间，才能真的到那里去。更极端的，它也可能成为一种强迫症，使你放弃一切，去追寻这种对你极有诱惑力的东西：一座山，博物馆里的一尊绿石头像，一条地图上没有标注的河，或一小块帆布。

不知道7B的梦幻会把他引向何方？这足以使他放弃一切去追寻吗？或是只会让他把它记录下来？

因为7B曾用铅笔写下那些诗句。

他当然要把它们写下来。

它们就如同7B那率真的眉毛只属于他，如同他那小学生式的大写字母只属于他。

“你是说那些大写的英文字母吗？”那个声音反问道。

“对啊，那些英语字母。”

“但他是马赛人。”

“他可能是在英格兰受的教育，不是吗？”

“一会儿你又会告诉我他根本不是法国人。”

“过一会儿我可能会那么说。”

但这显然只是梦中的假想。其实7B一点也不神秘。他身份明确，有家、有亲人，还有一个在等他的姑娘。他显然是个法国人，他用英语写诗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可能是在克拉珀姆上学。”他厌烦地对那个声音说，然后很快进入了梦乡。

【注释】

⑴泰南欧（Tir Nan Og），盖尔语，传说爱尔兰有一个叫泰南欧的地方，在那里，树叶永远不会从枝头凋落，一年四季都被鲜花覆盖，在很远的地方就能闻到它们的芳香。后该词代指“永远年轻的土地”，即爱尔兰人心目中的天堂。

⑵以上几句话均为英国童谣。

第五章

早上由于右肩的风湿，他疼醒了。他懒散地躺在床上，想到这儿，觉得挺有趣的。你的潜意识和身体之间常会互相抗衡、相互作用，一刻也不停。它们常会为你提供你想要的借口，并且是真实可信的借口。他知道，每当妻子要出门去看亲戚时，丈夫立刻会出现流感的症状，发起高烧来。他知道，有些女人平时很强悍，可以冷静地观看一场危险的搏斗而无动于衷。可当被问到一个尴尬的问题时，会突然昏过去，（“这被告是不是被警察的盘问逼迫得失去知觉长达十五分钟？”“她肯定是昏过去了。”“毫无疑问那是假装昏过去了，是吗？医生说他已看了她一段时间，恐怕一时很难苏醒过来。她突然昏倒是警察盘问步步紧逼的结果，她正……”等等。）哦，是的。你的潜意识和身体总能一起编造出理由。今天它们可以编造理由让他不去河边。可他的潜意识却很想立刻去斯库恩，到公共图书馆跟管理员谈谈。另外，他的潜意识提醒他今天是个赶集的日子。汤米会开车去斯库恩。因此他的潜意识就会开始对一味迎合的身体作祟，这样一来，本来只是肩部肌肉疲劳最后变得连关节都不能动了。

非常干净利落。

他起床穿好衣服，每抬一下胳膊，都会疼得抽搐一下。他下楼恳求汤米允许他搭个便车。汤米得知他身体不舒服感到非常难过。但一想到有格兰特陪着一起去斯库恩，他又很高兴。在这温暖的春天的早晨，他们一起愉快地出发了。格兰特想到又可以搜寻些信息，一路上都很高兴，直到他们的车驶到斯库恩郊外，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小汽车里。他是被关在车里，但心里很满足。

他和汤米约好午饭时在苏格兰饭店见，然后就离开去找公共图书馆。但他还没走出多远，突然冒出个新想法：“高地快车”大概是几小时前到达斯库恩站的。多年以来每隔二十四小时，这趟“高地快车”经过一夜的行程都是在清晨到达斯库恩站。因为火车的乘务员通常在同一列车上服务，只是有时当班，有时休息。但很有可能今天早上到斯库恩的“高地快车”会是乘务员摩多·格雷切当班。

想到这儿，他立刻改变行进方向，朝车站走去。

看到一个搬运工，他问道：“今天早上‘伦敦邮车’到这儿时，是你在值班吗？”

“不是我，是拉奇值班。”这个服务员说，他嘴角向两旁一拉，吹出尖厉的口哨，那声音真可以和火车的汽笛声媲美。他把头稍向后仰，招呼一个同事过来。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号角报》上有关赛马的报道。

格兰特朝正慢慢走过来的拉奇迎上去，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是的，当时是拉奇值班。

“能告诉我摩多·格雷切是这趟车卧铺车厢的服务员吗？”

拉奇说，对，是那个老家伙当班。

现在在哪儿能找到他？

拉奇抬头瞥了一眼车站的钟，已经过十一点了。

拉奇说他知道他这会儿在哪里。他可能会在鹰酒吧里等着某人请他喝酒呢。

于是格兰特立刻赶到斯库恩车站后面的鹰酒吧。他发现拉奇说的大体上是对的。那个“酸奶酪”真的在那儿，他正拿着半品脱酒慢悠悠地喝呢。格兰特要了一杯威士忌，他看见“酸奶酪”的耳朵立刻竖起来了。

“早上好。”他亲切向“酸奶酪”打招呼，“自从上次见到你后，我钓鱼一直钓得很开心，”他注视着“酸奶酪”的脸，发觉他总是阴着的脸似乎有几分喜色，心里暗自高兴，觉得今天有希望探听到一点儿消息。

“先生，听你这么说我很高兴。非常高兴。”他假装还记得格兰特似的说着，“是在泰谷，是吗？”

“不，是在特利河谷。顺便问一句，那个年轻人究竟是什么原因死的？就是我看你试图叫醒的那个人。”这时“酸奶酪”的脸上立刻露出敌意，格兰特不敢再急，转而问道：“你不想和我一起喝一杯吗？”“请我喝威士忌？”“酸奶酪”立刻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容易多了。“酸奶酪”仍为这死人给他造成的诸多不便而心存怨恨，他甚至不得不忍受在业余时间去接受调查问讯。格兰特想，这就像对付一个刚刚学会跑步的孩子一样，只是需轻轻点拨一下，把他朝自己希望的方向引导即可。

“酸奶酪”不仅痛恨要去应讯、痛恨这调查，还痛恨与这调查讯问相关的每个人。他虽痛恨这一切，但两三杯威士忌下肚后，还是向格兰特讲述了每个人、每件事的相关细节。格兰特觉得这次花的钱很值。这案子从头至尾“酸奶酪”都是参与者。从第一次在尤斯顿看到7B起，到最后验尸官的裁决，他都参与了。作为信息的来源，他那张嘴如同一个啤酒桶的龙头，你只需一拧，他就会源源不断地冒出东西来。

“以前他坐过你的车吗？”格兰特问。

“没有。”“酸奶酪”说以前从未见过死者，而且很高兴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说到这儿，格兰特的心情突然由满意变得腻烦起来，再听“酸奶酪”讲上半分钟，他就会犯病。于是他立刻起身离开老鹰酒吧柜台，走出去找公共图书馆。

这图书馆的恐怖真是无法形容。猪肝色石头堆砌成的建筑活像个大怪物，但和“酸奶酪”会面过后，这房子在他眼中却仿佛是精美的文明之花；图书馆助理很迷人；那个管理员系着一条比他眼镜边的黑丝带宽不了多少的领带，穿着退色的制服，纤细的小身材显得那么优雅。要消除‘酸奶酪’带给他的不快，这里可能是再好不过的了。

小个子托里斯克是个从奥克尼来的苏格兰人——他指出，奥克尼现在根本不属于苏格兰岛——他对苏格兰岛不仅感兴趣，而且很了解。他对有关克拉达‘歌唱的沙’的传说了如指掌。虽然其他一些岛屿也宣称有歌唱的沙（每个岛一听说邻近岛屿有什么新玩意儿，无论是码头，还是传奇故事，他们就也想拥有），但是克拉达的那些传奇是最原始的。它们像大多数岛屿的沙滩一样位于大西洋一侧，面朝一望无际的大海，与泰南欧岛隔海相望。据格兰特所知，那里是盖尔族人的天堂。这是一片永远年轻的土地。它很有趣，不是吗？不然的话怎么每一种人都会构想出自己心中的天堂呢？有人想象天堂是个可以尽享美女的地方；有人想象在那里可以忘却一切烦恼；有人想象那里可以尽享音乐而不必工作；有人认为那是捕猎的圣地。托里斯克先生觉得盖尔族人的想象最可爱，他们认为那是一片永远年轻的土地。

什么东西会唱歌？格兰特的问话打断了托里斯克对极乐世界的剖析。

托里斯克先生说这点很难下定论。真的，随你怎样解读它。他自己就曾走过那些沙滩，那是浩瀚大海边一片一望无际的纯白的美丽沙滩。当人走在上面时，它们的确是在“歌唱”，但是他认为用“咯吱叫”来形容那声音更为恰当。另一方面，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这种日子在苏格兰的小岛上并不罕见——地表上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沙粒被风吹起，沿着广阔的沙滩飘洒，事实上这时它们也在“歌唱”。

格兰特由沙子又联想到了海豹（苏格兰群岛好像充满了关于海豹的传说；传说有海豹变成人的，也有人变成海豹的。如果真如传说的那样，那么岛上一半的人都应该有海豹的血统），然后他由海豹又讲到行走的石头。所有这些，托里斯克先生都能提供有趣并且很有价值信息。但是对于河流方面，他却知之甚少。在克拉达岛上，唯一和其他岛屿一样的就是河流，除了它们常流入小湖或迷失在沼泽里，否则格拉达的河流也就是一般的河流，只是水寻找同一水平面时的一种过程而已。

这时格兰特想起该去和汤米会合一起吃午饭了。这也是一种“静止”状态吧。要流入静止的河水，流入沼泽里。7B用这个词很可能因为韵律的需要。他想要找个和沙子合仄押韵的词。

格兰特心不在焉地听汤米和他带来一起吃午饭的两个牧羊人闲聊。看到他们毫无烦恼的眼神和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他羡慕极了。没有什么事情能压倒这些大牧场主们。他们的羊群时不时会遭到噩运的侵袭：比如遇上暴风雪或是瘟疫。但他们会安之若素，冷静地面对这一切，犹如滋养他们的大山。这两个身材高大，动作迟缓的人满肚子的小笑话，一点小事情都能让他们开心得不得了。格兰特深深意识到，他对7B的事那么沉迷是不可理喻的，也是不正常的，是一种病态。如果想让脑子保持清醒，就不该再想7B的事。他对自己沉迷和纠缠于7B的事感到深恶痛绝。但沉迷于此事对他有害处，也有好处，这可以让他忘掉自己的病。

当他和汤米开车回家时，心情可比刚出来时好多了。实际上，现在他对这个法国技工查尔斯·马丁案的侦办情况已了解得很清楚了。而且他的状况大有好转，值得高兴。

那天晚饭后，他把那本关于欧洲政治的书丢在一边，跑到书架边寻找有关岛屿方面的书。前天晚上他还在电话里和汤米兴趣盎然地大谈欧洲政治呢。

“你想找哪一类的书，阿伦？”劳拉正在看《泰晤士报》，这时抬起头望着他问。

“我在找关于岛屿方面的书。”

“是关于赫布里底群岛⑴的吗？”

“是的。我想会有一本关于这些岛的书。”

“哈！”劳拉逗趣地说，“‘一本关于岛屿的书？’亲爱的，整架都是关于文学的。在苏格兰却没有一本写关于岛屿的书，那岂不是怪了。”

“那你有吗？”

“实际上我们有所有关于这方面的书。每一个来我们这儿过夜的人都会带一本关于这方面的书。”

“那为什么不把书带走呢？”

“只要看看这些书，你就明白为什么了。在书架最底层你可以找到，一整排都是。”

他开始用专业的眼光迅速在那一排书中搜寻着。

“为什么突然对赫布里底群岛这么感兴趣？”劳拉问。

“阿奇在诗里谈到的那歌唱的沙印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阿奇说过的话能印在某人的脑子里，这恐怕还是头一次。”

“我想他妈妈总会记住他讲的第一个字吧。”汤米从正看着的《号角报》后面探出头来插话说。

“好像泰南欧岛就在有歌唱的沙的岛西边不远处。”

“美国也是啊。”劳拉说，“美国比泰南欧岛更接近这些岛民心目中的天堂。”

格兰特重复了托里克斯先生对几种有关天堂想象的比较，说盖尔人是唯一把天堂看做是青春国度的种族，这想法着实可爱。

“他们是唯一已知的没有‘不’这个词的种族，”劳拉冷淡地说，“这更能揭示他们种族的特点。”

格兰特捧着一摞书又回到炉火旁，开始悠闲地翻阅。

“很难想象脑子里从没有过‘不’这个词会是什么样，不是吗？”劳拉沉思着说，接着又继续看她的《泰晤士报》。

这些书从科学类的、情感类的，到纯幻想类的，五花八门各类题材都有。从焚烧海草灰到圣人和英雄，从观赏鸟类到心灵朝拜。另外这些书的水平也是参差不齐，有写得很好令人崇拜的；也有枯燥乏味，糟糕得一塌糊涂的。好像光顾过这些岛的人都不免要写写它们。稍微严肃一些的作者在书后列出的书目可说是包罗万象，可媲美对古罗马帝国的研究。然而在一件事上所有作者的观点都非常一致：“这些岛有种不可思议的魔力。在这疯狂的世界里它们是人类文明最后的避难所。它们美得令人难以想象：那是一片铺满野花、海水环绕的世界，宝石蓝的海水不时涌上银色的沙滩。那是一片阳光明媚、民心淳朴、到处回响着心灵探索音乐的土地。那狂野美妙的音乐是从远古时代、诸神还年轻的年代流传下来的。如果你想到那儿去，就要先看看附录第三页上麦克布雷恩渡船的时刻表。”

格兰特捧着这些书，津津有味地读着，一直看到该睡觉的时候。喝睡前酒时，他说：“我想去看看这些岛。”

“那订个计划明年去那里看看吧，”汤米表示同意，“现在这个时节在路易斯钓鱼挺不错的。”

“不，我是说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劳拉惊讶地说，“我从没听说过这么疯狂的事。”

“为什么？我得等到我的肩膀好了才能去钓鱼，所以不如去那儿探险。”

“有我给你治疗，两天你的肩膀就会好的。”

“怎么才能到克拉达？”

“我想应该从奥本走吧。”汤米说。

“阿伦·格兰特，这太荒唐了。即使一两天不能钓鱼，你还有很多其他事可以做。何必非要在三月份乘船跨海颠簸到那里去呢？”

“他们说岛上的春天来得早。”

“相信我吧，现在没有船去那儿。”

“当然，你也可以坐飞机去。”汤米说，他考虑这事就像对待摆在他面前的一切事情一样很理智。“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头一天飞去，第二天回来。他们的服务相当不错。”

格兰特和劳拉的目光交会，有一会儿没说话。她知道他不能坐飞机，并知道其中的原因。

“阿伦，别想这事了。”劳拉用更温和的口吻对他说，“有更好的事可以做，何必非在三月天，乘船颠簸劳顿地跑到那儿去呢？如果你只是想离开克卢恩，不妨租辆车——斯库恩有家非常好的租车行，去大陆探险玩一个星期怎么样？现在天气在转暖，西部很快就会春暖花开的。”

“我并不是想离开克卢恩，相反，如果可以把克卢恩的人都带上才好呢。我只是热衷于寻找那会唱歌的沙。”

他看出劳拉开始从一个新角度考虑他的想法了。他非常了解她的思路。假如这是他病态心理渴求的事，那么硬去阻止反倒不好。去这个以前没见过的、令他着迷的地方看看也许是治愈他自我沉溺的良方。

“哦，那好吧。我想你需要一份时刻表。我们正好有一份，只是一直把它当做门垫或是找书架顶端书的脚踏，所以有点过时。”

“就去外围岛的服务来说，无所谓过时不过时。”汤米说，“米提亚和波斯人的法律也不见得比麦克布雷恩的时刻表固定。正如某人所说，即使它们达不到‘永恒’，但也相去不远。”

就这样，格兰特找到了这份时刻表，并带着它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他向汤米借了个小箱子，把现有的一周左右的必需品装进去。他一直喜欢轻装旅行，也喜欢独自旅行，甚至离开他心爱的人（这一特性很大程度上是导致他至今仍单身一人的重要原因）。他发觉自己一边往箱子里塞几件小东西，一边情不自禁吹起了口哨。自从受到疾病的困扰，他心里一直被阴影笼罩着，再没真正快乐过。他很久没吹口哨了。

他又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事了，随心所欲——想一想都够美的。

劳拉答应会准时开车送他到斯库恩，以便赶上去奥本的火车。可是格拉罕姆从摩伊莫村开车回来太晚了，想赶上火车时间挺紧的。他们接到车立刻出发，赶到车站时只剩三十秒时间，劳拉上气不接下气地刚把一捆报纸从窗口塞给他，火车就开动了。她气喘吁吁地嘱咐道：“亲爱的，祝你玩得开心。”

他一个人坐在车厢里，心满意足地想着心事，没去理会身边座位上的杂志。他望着窗外掠过的空旷原野，起初还是光秃秃的，随着火车慢慢向西行驶，景色渐渐变绿了。他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去克拉达，但肯定不是以警官的身份去搜集证据的。他想要弄清7B的身份。因此这趟旅行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去看看这片可以孕育出如此诗句的地方风景究竟怎样。他沉浸在快乐的思索中，有些昏昏欲睡。他很想知道7B是不是曾和别人谈论过自己的天堂。他想起7B写的字，觉得他不像——那贴得紧紧的ms和ns字母好像是充满了戒心——看上去不像是愿意与人交流的人。不过，无论他和多少人说过这事都无关紧要，因为他根本没办法和他们联系。他不可能在报纸上刊登广告说：“读读这首诗，如果你知道有这样的事物，请告诉我。”

等等——为什么不能试试看呢？

当他换个角度来考虑这件事，顿时睡意全消。

到奥本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着这事。

到达之后，他找了家旅馆住下，并给自己要了杯酒庆贺一番。他一边啜着酒，一边给伦敦每家日报社写信并附上支票，请他们在私人专栏里刊登一条广告：

〖说话的兽，静止的河，行走的石，歌唱的沙……如有知道这些的人，请和阿伦·格兰特联络。邮信请寄：康瑞塞尔，摩伊尔邮局转阿伦·格兰特收。〗

只有两家报社——《号角报》和《泰晤士报》——他没有写信去。他可不想让克卢恩人认为他完全疯了。

他一边沿着海岸线朝乘船的地方走，一边想：如果有人写信说，那是英国诗人柯勒律治在他著名的诗中虚构的田园美景，而我竟然连这都不知道，一定是不学无术，那可真是活该。

【注释】

⑴赫布里底群岛（Hebrides），英国苏格兰西岸近海的群岛。

第六章

壁纸上的花架太细，上面垂吊的大朵玫瑰花图案又显得过重，加之这壁纸实际上有一部分已与墙体剥离，风一吹就会上下扇动，增加了整个屋子的不安全感。真弄不清这风究竟从何而来，因为这扇小窗户不仅紧闭着，而且看上去显然自从世纪初这房子建造好，这窗子安装上之后就一直这么锁着。房间里有一个带抽屉的衣柜，上面有一个摇摇晃晃的小镜子。乍一看还像那么回事，细看则不然。这镜子可以随意转动三百六十度，但已经模糊得照不清任何东西了。镜子后面卡着一张叠成四折的去年的纸板日历，以控制它不要胡乱旋转，但对增加镜子的清晰度自然是无能为力。

柜子的四个抽屉中有两个还勉强能打开。第三个打不开是因为没有把手；第四个则是完全不想被打开。在黑铁壁炉上方，红色皱纹纸（因年代久远已呈棕黄色）的褶皱边框里镶着一幅雕版画，画上半裸的维纳斯正安慰全身赤裸的丘比特。格兰特想，即便这寒冷没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这幅画也会让他浑身冰凉的。

他从小窗户向外望去，看到这小小的海港聚集着大大小小的渔船。灰蒙蒙的海边涌起一波波海浪，猛烈地撞击着防波堤。灰蒙蒙的雨不停地拍打着地上的鹅卵石，这让他想起了在克卢恩劳拉家客厅里那温暖的炉火。他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会儿要是上床睡觉也许能让他尽快暖和过来。可再瞥一眼那张床，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薄薄的床上铺着白色的蜂巢状的棉布床罩，看上去像碟子一样单薄；床角放着一床鲜红色、像是婴儿摇篮里的那种小被子，折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印着一点儿也不匹配的铜把手图案，这图案倒是格兰特有幸见过的最精致的。

这就是克拉达旅店——通往泰南欧的门户。

他下楼来，到客厅拨了拨乌烟瘴气的炉火，想让它旺起来。不知谁把午饭时剥下来的土豆皮扔在炉火里。所以无论他怎么拨弄，炉火就是着不起来，弄得他不禁怒火上涌，气急败坏地去拉铃。墙上的电线疯狂地晃动，可是铃却不响。他跑到前面大厅里。风从前门底下飕飕地灌进来，发出呼呼的响声。看看没人，他便在空旷的大厅里用从没用过的大嗓门拼命地喊。这下还真喊来了人。一个年轻的女孩从后面钻出来，盯着他看，不知出了什么大事。这姑娘脸长得很像圣母马丽亚，腿和上身一样长。

“你吼什么呀？”她说。

“没有，我没有吼。你听到的是我牙齿打战的声音。在我们那里，客厅里的炉子是用来发热取暖的，而不是为了焚烧废弃物的。”

她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好像是在把他的话翻译成更容易懂的语言，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看那炉火。

“哦，该死，”她说，“这炉子向来都这样不死不活的。你别发火。我去给你弄点火来。”

她走出去，随后端了一铲子好像是厨房正燃烧着的炭火似的东西回来。还没等他把炉子里那堆残渣蔬菜之类的东西清出来，她就把这堆燃烧着的炭火放在上面了。

“我去弄些热茶来给你暖暖身子，”她说，“托德先生去码头看船运来的货物去了。他马上就能回来。”

她说着安慰的话，好像店主一出现，这屋子就会立刻自动变暖了似的。格兰特想当然地认为她是在为没有对客人正式表示欢迎而道歉。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团刚放进去的火，当烧到那层土豆皮时火势逐渐减弱。他用尽办法想把那团潮湿的黑糊糊的东西拨出来，让火通通气，好旺起来，但无济于事。这团东西死死地黏在那里，拨也拨不动。他眼看着这点火慢慢消失，直到仅剩下一缕亮光在漆黑的煤火上闪了几闪，又随着流动的风把房间里的空气一起吸进了烟囱。他想披上雨衣出去走走，在雨中漫步可能会愉快的。但一想到还有杯热茶在等着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看火看了将近一个小时，茶还没有来。但是店主托德先生这会儿从港口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穿海军蓝毛衣的男孩，推着一辆独轮车，上面装着一个很大的纸板箱。店主一进屋，就对客人表示欢迎，然后说他们没料到这时候还会有客人来。还说看到他从船上下来时，以为他会和岛上的某个人住在一起，是来收集民歌之类的东西的。

当他说到“搜集民歌”时，语气有些特别——是一种超然，近乎评论的语气——这使格兰特确信他不是本地人。

格兰特问起，他说他的确不是本地人，在苏格兰低地开了一家不错的小商务旅馆。但是这家更适合他的品位。看到客人脸上一副吃惊的表情，他又补充道：“说实话，格兰特先生，我很讨厌那些对我们吹胡子瞪眼、敲柜台的客人。你知道的，那种家伙一刻也不能等。可在这儿没有人会敲柜台。今天、明天、下星期对岛上的人都一样。有时你想要人家做什么事时，会有点急躁。可大部分时间，都会是心平气和的。我的血压现在已经降下来了。”他注意到炉火，说：“凯蒂·安给你的火实在不行，你最好还是到我办公室来暖和暖和吧。”

就在这时凯蒂·安从门口探进头来说，她这壶水烧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把它烧开了。因为刚刚厨房的炉火全灭了。格兰特先生可不可以把这顿茶和下午茶并在一起用。格兰特爽快地同意了。当她离开去准备晚饭时，格兰特想请店主喝一杯。

“地方官把我前任的执照收走了，我还没有拿回来。我得等下一次颁发执照时才能拿到手，所以我不能卖给你酒。实际上，这岛上根本就没有执照。但如果你愿意到我办公室来，我很愿意请你喝杯威士忌。”

这间办公室非常小，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格兰特心存感激地尽情享受着这炉火营造的暖洋洋的气氛。因此当店主送上一杯劣质的威士忌时，他也痛快地一饮而尽。他在主人指定的椅子上坐下，并把脚伸到热烘烘的炉火旁。

“那么你不是这岛上说了算的权威人士喽？”他说。

托德先生咧嘴笑了。“从某方面来说，我算是。”他狡黠地笑着说，“但不是你说的那种权威。”

“那么我该到哪儿去请教，才能了解这个地方呢？”

“嗯，倒是有两个这样的权威。一个是神父赫斯洛普，一个是尊敬的牧师麦克凯先生。就整体来说，还是赫斯洛普神父更好些。”

“你认为他更博学一些？”

“那倒不是，他们在这方面倒是相差无几。只是这岛上的居民三分之二是信天主教的，如果你到神父那儿去求教，你会得罪岛上三分之一的人；反之，你就会得罪那三分之二的人。当然长老会那三分之一的人更难对付些。但是就数量上来说，你最好还是去见见赫斯洛普神父。无论如何，还是去见赫斯洛普神父更好些。我本人是个异教徒，所以对两伙人来说我都是个异类；但赫斯洛普神父赞成发放执照，麦克凯先生则坚决反对。”他笑了笑，并给格兰特的杯子又斟满了酒。

“我觉得神父宁愿看到酒在公开场合正大光明的卖，也不愿让人私下里偷偷摸摸喝得烂醉。”

“确实是这样。”

“之前有过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人来这儿住过吗？”

“马丁？我经营的这段时间没有过。但是如果你想查一下，旅客登记簿就在前厅的桌子上。”

“如果来旅行的人不住在这儿，还可能住在哪儿呢？会住在私人出租的房里吗？”

“不会。这个岛上没有人出租房屋。这儿的房子都太小，哪儿有空闲的房屋出租啊。游客要么和赫斯洛普神父住在一起，要么住在牧师家里。”

等到凯蒂过来说他的茶已经泡好了，放在客厅里时，格兰特那冻僵的身体已经暖和得差不多了，血液也流畅了。他真觉得饿了，因此对在这蛮荒之地、这小小文明绿洲的第一餐充满了期待。他希望这顿饭既不是三文鱼，也不是海鳟鱼。过去这八九天，这两样东西他已经吃够了。如果碰巧又是一块烤鳟鱼他也不会嫌弃。要是用当地的黄油烤的想必也不赖。但他更希望是龙虾——这座岛可是以盛产龙虾而闻名——如果没有龙虾，那么把刚从海里捞上的新鲜青鱼的肚皮剖开，滚上燕麦粉煎一下也不错。

令他没想到的是，此次快乐的岛上之行的第一餐是几片来自阿伯丁没腌透的、染了鲜亮橘黄色的熏鲑鱼；格拉斯哥的面包；爱丁堡某家工厂烤的燕麦饼也没给再热一下；邓迪生产的果酱和加拿大生产的黄油。唯一的当地产品是一块哈吉斯⑴；还有一块白白脆脆、闻上去和吃起来都没什么味道的东西。

在客厅里暗淡的灯光下吃饭甚至比在午后灰蒙蒙的天色中进食更让人没有食欲。格兰特匆匆吃上几口，就逃回自己那间冰冷的卧室。他要了两个热水瓶，又向凯蒂·安提议说，既然这旅店里只有他一个客人，不妨把其他房间里的被子都拿过来让他用。她不愧是地道的凯尔特人，竟乐呵呵地做着这不合常规的事。她把各屋的被子通通拿来，满满地堆了一床，还咯咯地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躺在床上，身上盖了五床薄被，又压上自己的大衣和雨衣，把这些权当是一床完好的英国鸭绒被。当身体慢慢暖和过来时，他突然意识到这屋子里仍然冷得令人窒息。想到这里，他突然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他躺在那儿笑啊笑，好像已有将近一年没这么笑了。他一直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直到笑累了，再也笑不动了，才精疲力竭地钻进各式各样的衣被下面躺好，安静、快乐地躺着。

他想，笑一定会对一个人的内分泌产生难以言喻的影响。他感觉有一股幸福的暖流涌遍全身，给他注入了生命的活力。尤其当一个人自嘲地大笑时，可能这种效果就会更明显。孤身一人跑到这儿来追查什么人，本来就够荒唐的，况且自己还很开心，这更是不可思议。从出发去泰南欧，到在克拉达旅店落脚，整个过程都非常荒唐。尽管岛上只能给他提供这样简陋的条件，他仍认为这是对自己最好的酬劳。

他再也不在乎这房间空气是否流通，铺盖是不是保暖了。他躺在那儿，看着沉重的玫瑰花图案的壁纸，真希望能带劳拉来看看。他想起直到现在，他还没换到克卢恩新装修好的卧室里去呢。过去每次来，他总是住在那个房间里。难道劳拉在等待另一个访客吗？她为他介绍的新女友会和他住在同一屋檐下吗？到目前为止，他远离女性群体一直过得很快活。在克卢恩度过的那些夜晚都是家庭聚会，气氛很平和，让人心情舒畅。难道劳拉是想等到他对新女友有兴趣，并开始关注才会采取行动吗？她对他错过摩伊莫尔新会堂的开幕式一直颇为懊恼，但在通常情况下，劳拉根本不会期望他会参加。难道她在期待一个出席这个开幕式的特殊客人？这间卧室不可能是给肯塔伦夫人准备的，因为她从安格斯过来，当天下午就返回。那么这间卧室是为谁重新装潢、准备的呢？

他在反复思索这个问题中慢慢睡着了。等到早上醒来，他才想到自己一直讨厌门窗紧闭是因为房间不通风，并不是因为它密闭。

他用凯蒂·安给他打来的两瓶温水洗漱完，就高高兴兴地下楼吃早饭。他的心情好极了，津津有味地吃着又放了一天的格拉斯哥面包，爱丁堡的燕麦饼，邓迪的果酱和加拿大的黄油，还有苏格兰本地的哈吉斯。他不再期望维持原来所谓的优雅生活，已准备好接受最基本的现实生活考验。

他高兴地发现，尽管仍然冷风凄凄、阴雨绵绵，自己仍睡在铺盖很薄的硬板床上，可风湿病全好了。他再不需要在潜意识里找什么理由不去钓鱼了。风仍在烟囱里呼啸着，海水仍拍打冲击着防波堤溅起巨大的浪花，但是雨已经停了。他披上雨衣，侧着身子顶着风，沿着海岸线向港口商店走去。在这港湾里有一排房子，只有两家店：一个是邮局，另一个是食品杂货店。这两家店为岛上居民提供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邮局同时也是书报店。食品店也兼做食品杂货、各种铁器工具、药品、窗帘、布匹、鞋子、烟草、瓷器、船具生意。一捆捆可做窗帘、裙子、上衣的小花棉布摆放在架子上，旁边还摆着一排饼干桶；房顶上火腿竟和一排排内衣裤挂在一起。格兰特注意到今天还有一大盘两便士的烤面包，如果确如纸上写的那样，这应该是从奥本运来的。面包上沾着很多面包屑，松松垮垮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好像是被胡乱扔进纸箱里的。这是岛上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面包有股淡淡的煤油味，但毕竟和格拉斯哥面包不同，可以换换口味。

店里有几个海港渔船上的人，还有一个穿黑色雨衣，身材圆滚滚的小个子，可能就是那位神父。这实在是太幸运了。他觉得即便是长老会那三分之一的人也不可能坚持反对他在商店公共场合与神父偶遇吧。趁这些船员们排队结账的时候，他顺势挤到神父旁边和他一起排队等候。接下来一切都顺理成章。是神父主动与他搭话的，有五个证人可以证明。

另外，赫斯洛普神父很自然地让店主，一个叫邓肯·塔维斯的人加入到谈话中来。从赫斯洛普神父称他为塔维斯先生，而不是邓肯这一点来看，格兰特推断这个店主和他不是一伙的。这样，他就可以高兴地混在岛民中挑选带煤油味的面包和人造黄油面包，不必担心因自己站在某一方而引起两败俱伤的纷争。

他和赫斯洛普神父走出小店，迎着寒风和他一起走回家。或者说是他们一起抵御着寒风，一次只能踉跄着往前走几步，讲话必须大声喊叫才能压过强风吹打雨衣的噼啪声。格兰特比同伴占优势的是他没戴帽子。但赫斯洛普神父不仅个子比他矮，身材也是很理想的流线型，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棱角，适于抵御强风。

从寒风中走入有温暖炉火的安静房间的感觉真好。

“莫拉格！”赫斯洛普神父朝屋子尽头大声喊着，“给我和我的朋友泡点茶，拿到这儿来，也许再加点儿小圆饼，像个乖巧的姑娘一样稳稳当当的哦。”

可是莫拉格和凯蒂·安一样没把饼再烘烤一下。由于岛上空气潮湿，她拿来的饼干有点软塌塌的，但茶非常好。

他知道赫斯洛普神父就像岛上的每个人一样，对自己很好奇，于是主动说起他一直在苏格兰岛和亲戚一起钓鱼，但是由于肩膀疼得厉害，不得不停下来。并且说因为对苏格兰岛一直很感兴趣，尤其是对克拉达岛上歌唱的沙很着迷，就利用这个机会来这儿看看，这机会恐怕以后不会再有了。他想赫斯洛普神父一定会对这种沙子很熟悉吧？

哦，是的。赫斯洛普神父当然知道。他在这岛上生活已经十五年了。这种沙就在岛的西边，面对大西洋，离这儿不远。格兰特今天下午可以步行去那儿。

“我宁愿等个好天气再去。在灿烂的阳光下看它会更美，不是吗？”

“在每年的这个时候，你要等上好几个星期才会遇上阳光灿烂的日子。”

“我以为岛上的春天来得很早呢。”

“哦，我想那只是写书人凭空想象出来的吧。这已是我来克拉达岛的第十六个春天了，还没赶上过一个早到的春天呢。这里的春天也像这儿的岛民一样总是姗姗来迟。”他笑眯眯地补充一句。

他们谈到天气，谈到冬天的寒风（根据赫斯洛普神父的说法，今天的风和冬天的风比起来只能算是微风），还谈到这浸入骨髓的潮湿，以及偶尔如田园诗般的夏日。

为什么这个没有什么迷人之处的地方会激发那么多人的想象？格兰特很想知道。

那么，也许部分原因是他们只在夏季来这里。部分原因可能是那些来过这里的人尽管很失望，又不愿意承认，或不愿让没来过的朋友们失望，于是他们就用夸大的方式来补偿自己。但是以赫斯洛普的观点，大部分来到这里的人都无意识地想逃避现实生活。他们在这里找到了自己想象中的东西。所以透过他们的眼睛看到的岛屿是美丽的。

格兰特仔细地思考了一会儿，便问神父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人。这个人对歌唱的沙很感兴趣。

不认识。赫斯洛普说在他的记忆里好像从没见过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人。他来过克拉达岛吗？

格兰特说不知道。

他离开神父，步入寒风中。他一路像个年长的酒鬼一样，踮着脚一步一个踉跄，跌跌撞撞被寒风裹挟着回到旅馆。空荡荡的前厅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煮食物的味道。风从门底下吹进来，发出呼呼的尖叫声，像唱诗班在歌唱。但店主在客厅里点燃了炉火，暖烘烘的。伴着走廊里尖厉的风声和烟囱里风的呼啸声，格兰特吃着南美的牛肉，林肯郡的罐装胡萝卜，毛利产的土豆，伦敦北方包装出厂的牛奶布丁，伊威塞姆河谷的瓶装水果。现在他已不再受魔力制约了，他心存感激地用放在面前的食物填饱了肚子。即使克拉达不能赐予他精神上的愉悦，起码让他食欲大开，获得体力上的满足。

“凯蒂·安，你从不烤小圆饼吗？”他吩咐对方什么时间吃晚茶的时候说。

“你想吃那种小圆饼吗？”她吃惊地说，“如果你真的想吃，好吧，我去给你烤一些。可是我们已经为你准备了面包店新烤的蛋糕，还有饼干和姜饼。你还是宁愿吃圆饼，不吃这些吗？”

想起那个面包店的“蛋糕”，格兰特马上说要吃烤圆饼，他真的很想吃。

“那好吧。”她和气地说，“我当然会给你烤小圆饼的。”

他沿着毫无生气的灰土路，穿过荒凉灰蒙蒙的旷野走了一个小时。在他的右边透过迷雾能看出有座小山，依稀能看出它的高度；周围的一切就像潮湿的一月，在沼泽地会引发联想。从左侧刮来的大风时不时会吹得他完全偏离小路，他不得不挣扎着走回来，虽然有些恼火，但觉得还挺有趣的；远处有零星的农舍瑟缩地紧靠在土地上，像顶帽子一样，看不见窗户也没有人居住的痕迹。有些农舍的屋顶用绳子拴上石头使之悬垂下来，以抵御强风的侵袭。所有的房子都没有篱笆，没有车库，也没有花园和树丛。这是最原始的生活方式；四面墙上都钉了板条，所有东西就都堆放在里面。

这时，他突然感觉风夹带着咸味。

没用上半个小时，他就踏上了这片神秘的小岛。他是不知不觉走上这小岛的。当走过一大片潮湿的绿草地，他想，这里夏天时一定繁花似锦。看来这长长的平坦的草地没理由不永远延伸下去，直至地平线尽头。它是这灰色平坦无际的沼泽世界的一部分。他本来准备一直走到地平线尽头的，但走着走着，他吃惊地发现这地平线向海上延伸了有十英里。他前面就是浩瀚的大西洋；虽说算不上美丽，但它的广阔和朴实无华却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那绿色的漂浮着杂物的污浊海水怒吼着不停地冲上海滩，卷起白色的巨浪。环顾左右，目力所及的是长长的海岸线，到处是波涛汹涌的海水和白色的沙。眼前的世界只有绿色的海水和白色的沙。

他站在那儿看着大海，想到最近的陆地是美洲。自从站在北非的沙漠里之后，他还从未产生过如此奇异的感觉：这世界真是无限广阔，相比之下人类是多么渺小。突然看到这大海并充分领略它的狂暴与广袤，给他以无比的震撼。他一动不动，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猛然意识到，是眼前这片沙子在寒冷的三月把他引到这西方世界的边缘的。这就是那歌唱的沙啊。

今天好像没有什么在歌唱，除了风在呼啸，浩瀚的大西洋海水在咆哮，强风和巨浪合力为他奏响一曲瓦格纳式的异常喧嚣、震人心魄的音乐。

这是一个灰绿色和白色的世界。一个满是狂野噪声、无比疯狂躁动的世界。

他踏着细细的白沙朝海边走去，任凭海浪向他怒吼。当接近大海时，他心里突然涌起的一种感觉，化解了他自觉渺小的不安情绪，使他感受到人类优越的一面。他转回身，几乎是轻蔑地背对着大海，就像对待一个正极力表现自己，却不懂礼数的孩子一样。他感到浑身温暖，又充满了活力，又可以主宰自己了；他还是那个自己，拥有令人羡慕的智慧和令人满意的感知力。他走回沙滩，为找回自我和重新焕发活力感到异常的兴奋。当他转回身，背对着从海上吹来的咸咸的海风时，顿时感觉地上冒出的空气都是温暖、柔和的，就像打开了一扇房门。

他继续头也不回地穿过那片草地向前走。狂风追逐着他走过平坦的沼泽地。但风再也打不到他脸上，鼻孔里不再满是咸味。他闻到的只有潮湿泥土的芬芳，感觉万物在复苏生长。

他快活极了。

当顺着山坡回到海港时，他抬头仰望迷雾中的小山，决定明天一定要来爬这座山。

他回到旅馆时感到饿极了。所以看到晚茶有两种当地自制的产品时，他感到很满足。一个是一盘凯蒂·安烤的小圆饼，另一个是一种薄饼：据他所知这是一种传统美味。这薄饼是把熟土豆捣成泥，做成小薄饼，再煎一下；它和中午剩的冷牛肉搭配起来有助于增进食欲。但是当他吃第一道菜的时候，一直闻到一种熟悉的味道，这让他想起早年在苏格兰吃的某种东西。那是一种说不清的辛辣气味，一直飘荡环绕在他的脑海里，唤起他缠绵的思乡之情。直到他用刀子切开凯蒂·安做的小圆饼，他才知道那是什么。这圆饼放了很多苏打，颜色黄黄的，根本不能吃。但为她能勾起他这种记忆，他也要抱歉地向她致敬。（那一盘盘黄黄的散发着浓浓苏打味，摆在农场厨房的餐桌上供农场工人作茶点的小圆饼。哦！难忘的泰南欧！）他把凯蒂·安做的圆饼埋到正烧着的煤底下，只吃了些格拉斯哥面包。

那天晚上，他既没看壁纸，也没去想紧闭的窗子，一躺下就睡着了。

【注释】

⑴哈吉斯，苏格兰传统小吃，作法是将羊的胃掏空，里面塞进燕麦，以及羊的内脏如肝、心、肺、肾，再加上洋葱、动物脂肪油、牛肉、香料等。然后将这一袋羊杂封起来，煮到鼓胀为止。

第七章

早上，格兰特在邮局遇到了牧师麦克凯先生。麦克凯先生正在传播他的教义，而且看上去颇有成果。他此刻正要去海港拜访停泊在那儿的瑞典渔船，想看看他们如果后天不离开的话，是不是愿意到教堂来。他知道还有一艘荷兰船，据猜测他们很可能是长老会的信徒。如果他们愿意来的话，他准备用英语为他们布一次道。

他就这恶劣的天气对格兰特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他说岛上初春的天气总是如此，但是他认为如果只能在这时候度假，那就该尽情享受这份快乐。

“格兰特先生，你可能是学校老师吧。”

格兰特说他不是老师，而是公务员。当人们问他职业时，他通常都这样回答。人们一般认为公务员比较有人情味，对警察大都没什么好感。他们虽然都穿着带银纽扣的制服，夹着公文包，但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

“你以前没来过这儿。格兰特先生，如果你看到这岛上六月时是什么样子，一定会吃惊的。六月里这儿的天空总是万里无云，每天都是如此。空气是那么热，你甚至可以看到蒸腾的热气在你面前飞舞，而且还能看到沙漠中那种奇妙的海市蜃楼呢。”

“你以前在北非待过？”

“哦！是的。”麦克凯先生随苏格兰军队在北非待过一阵子，“格兰特先生，请相信我的话，我从自家窗子看到的怪现象比我在阿拉摩到黎波里看到的还要怪异呢。我看见过高悬在空中的灯塔。真的，它就悬在半空中。我还看见那儿的山慢慢改变形状，直到最后变得像一个巨大的蘑菇。还有那海边的岩石，那些巨大的石柱，它们变得发光、透明，而且会四处移动，好像一个正在行进的骑兵方阵。”

格兰特感兴趣地想着这些，根本没听见麦克凯都说了些什么。当他们走到高特博旁的安·洛斯特旁边要分手时，麦克凯先生说希望他今天晚上能来“同乐会”，并说岛上的人都会去，在那儿可以听到一些很美的歌声。

当他问旅馆店主“同乐会”的事以及它在哪儿举行时，托德先生说这是一种歌唱和谈话综合的娱乐活动。通常会以大家一起跳舞的形式结束。它会在岛上唯一适合这种大型聚会的地方举行——隼厅。

“为什么叫隼厅？”

“这是建这个厅的夫人起的名字。过去夏天的时候她常来岛上。她竭尽全力要促进岛上的贸易，使岛上居民可以自给自足，所以她在岛上建起一座不错的有大窗户和天窗的长木屋以便大家可以在一起纺线织布，而不会因为待在狭小阴暗的屋子里伤了眼睛。她说大家应该团结一心，把克拉达的斜纹软呢布做出口碑来，使它像哈里岛的东西那样，成为人人争相购买的商品。可怜的夫人，真是白费了这番精力和苦心。岛上没有一个人愿意走一码远的路到那儿去工作，他们宁愿累瞎眼睛也不愿走出自己的小天地。不过这房子现在可以用做岛上居民聚会的场所。今天晚上有聚会，你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呢？”

格兰特说他会去的，然后就离开旅店，准备用其余的时间去爬克拉达那座孤寂的小山。此时尽管风仍带着很重的湿气，但没有雾。往山上走时，大海就展现在他脚下，四周是散落的小岛和一波波奔涌的海潮。大海上不时会出现一条直线，这并非自然界的安排，而是标志着一艘船刚从这里驶过。从山顶上，他可以看到整个赫布里底群岛。他坐在那儿沉思着。这片贫瘠的被水环绕的世界，对他来说好像是一片荒凉的世界，是从混沌状态刚出现的不成形的空虚的世界。俯瞰克拉达岛，你真说不清这片海洋与陆地的混合体究竟是一片满是湖泊的陆地，还是一片满是岛屿的海洋。最好还是把这地方留给灰雁和海豹享用。

然而，他站在那儿兴奋地望着海面不停变幻着色彩，一会儿是紫色，一会儿是灰色，一会儿又变成绿色；看着海鸟在空中盘旋审视他，然后又拍动着翅膀翩然回到它地面上的老巢。他想到麦克凯先生说到的海市蜃楼和会行走的石头，想起了7B，这段时间他一直不停想起这个人。眼前这种种细节不正是7B描述的世界吗？这里有歌唱的沙，说话的兽，行走的石头，以及静止的河流。那么7B打算在这儿做什么呢？就像他自己，仅仅是来这儿看看吗？

带上一箱过夜的衣物用品，匆匆飞到这儿，无非是要实现两个目的中的一个：要么是和什么人会面，要么是来考察。因为还没人来申报他失踪，那么此行的目的不可能是和某人会面，因此他的目的应该是考察。一个人可以去考察很多东西：一所房屋，一处景观，一幅画。但如果这个人一路上忍不住写下这样一首诗，那么这诗句肯定预示着他此次考察的目标。

是什么念头驱使7B来到这片荒凉的世界？是因为他读了太多派契·马克斯那类人写的书？还是他忘记了那银色的沙滩、野花和蓝色的大海是有严格的季节性的？

格兰特从克拉达的山顶向7B致敬，并送上真诚的祝福。要不是7B的缘故，他此刻不会坐在这被水环绕的世界，感觉自己像个重获新生、可以主宰一切的国王。他觉得自己现在不仅是7B的支持者，而且欠了他的债，是他的仆人。

他刚一离开自己所处的避风地，风就向他迎面扑来。下山时，他像小时候那样身体前倾，让风支撑着他，他几乎是以最惊人的姿态往山下冲，虽然看似惊险万分，其实安然无恙。

“这种强风通常会刮多长时间？”吃完晚饭，他和旅店主人一路跌跌撞撞穿过黑暗朝同乐会走时，他问道。

“最少也要三天，”托德先生说，“但这种情况不多。去年冬天这种强风一直刮了一个月。要是对呼啸的狂风习惯了，一旦风停一会儿，你还以为自己耳朵聋了呢。这样的天气里如果要出行，最好还是坐飞机，而不要选择渡轮。现在大多数人都坐飞机，就连那些从没见过火车的老人，都认为乘飞机是理所当然的。”

格兰特的确想过或许真该坐飞机回去；如果他再等几天，如果能在这新发现的福地再适应一段时间，也许可以坐飞机试试。那将是一次严峻的考验，是自己所能承受的最严峻的考验。对任何一个有幽闭恐惧症的人来说，想到要被困在一个狭小的空间，无助地悬在空中，是极其恐怖的事。如果他能毫不畏惧地面对这种情况，平平安安地完成这趟旅程，那么他便可以宣布自己的病已经痊愈了，他又是个正常的人了。

但是他还得再等一等，现在问自己这样的问题还为时过早。

当他们到达时，同乐会已经进行了二十多分钟了。他们和其他男同胞站在后面，妇女和老人们都坐在大厅的椅子上。除了最前面一排坐着男性首领之外，还有一些岛上的重要人物（邓肯·塔维斯，这个商人可称得上是克拉达岛的无冕之王；还有两个教会的主持人和一些次要的角色）。男人们在后面靠墙站着，成群地聚在入口处。格兰特注意到：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世界性聚会。因为外面的人都纷纷给他们让路；大批拥入的人中有瑞典人，有荷兰人，还有人操着阿伯丁郡沿岸的口音。

一个姑娘正用尖细的女高音唱着。她的嗓音虽然甜美真实，脸上却没有表情，那嗓音就像有人在用笛子试音一样。接下来是一个自信满满，很受欢迎的年轻人。他显然对自己的演唱颇为自豪，但那神情看上去很滑稽，就像一只用嘴不停梳理自己的羽毛、期待得到夸奖的小鸟。他好像很受这些从英国大陆流亡到此的盖尔族人的欢迎。看得出，他花在那里表演的时间远超过待在自己小农庄的时间。他用难听、沙哑的男高音为大家唱了一支深情的小调，观众还为他喝彩。这情景让格兰特有点吃惊。看得出，这位歌手以前从未学过演唱的基本知识。在四处漂泊的旅程中，他一定曾遇到过真正的歌手，他们肯定知道使用嗓子的技巧。不过就是有人愿意教，他也未必肯学。令人惊奇的是，他居然从没动过学点儿唱歌基本技巧的念头。

接着另一个女低音毫无表情地唱了一首歌，然后一个男人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格兰特除了小时候在苏格兰跟几位老人学过几句外，根本不懂盖尔语，他就像在听意大利语和泰米尔族语的娱乐节目。除非真的喜欢这里，否则会觉得这聚会真是无聊透顶。这些歌缺乏起码的音乐美感，有些甚至可以说是难听极了。如果说人们来赫布里底群岛“聚会”就是为了听这些，那真是太不值了。即使有个别激励人心的好歌，也像所有那些好曲子一样早传遍世界了，还是让这些拙劣仿作销声匿迹的好。

在整个同乐会进行过程中，站在大厅后面的男人就一直不停地进进出出，格兰特一开始并未留意，直到有人在他的肩膀上推了一把，问：“你要不要喝一点？”他才意识到岛民准备以全岛最稀有的商品来款待他。如果拒绝，会显得有些失礼，因此他谢过对方，跟随那个人来到一个黑暗的角落。会议厅外墙下风处倚着几位格拉达的男士，心满意足地保持缄默。那个人把一个扁平的可盛两吉尔⑴的酒瓶塞到他手上，说了声“干杯！”便一饮而尽。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显然这对眼睛比他更适应这里的黑暗——从他手中拿回瓶子，并祝他身体健康。随后他又跟着这位不认识的朋友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大厅。这时他看见又有人神秘地拍拍托德先生的胳膊，托德先生也走进黑暗，和他一样喝了酒。格兰特心想，别的地方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除非是在美国禁酒时期。难怪苏格兰人对威士忌酒如此看重，行为这么愚蠢、诡秘。（当然，在生产威士忌酒的史翠斯贝岛就另当别论了。在史翠斯贝岛，人们会像英国人那样把威士忌酒摆在桌子正中，这实际上会令他们增加几分自豪感。）怪不得他们会把喝一杯威士忌看成即使不是胆大妄为，至少也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普通的苏格兰人在论及自己的“国酒”时那种或惊讶或狡猾的眼神，正是因为国家对此一直严令禁止：也许是苏格兰教会严令禁酒，也许就是法律不允许。

喝下这口酒后，格兰特觉得浑身暖烘烘的。他勉强耐着性子听邓肯·塔维斯扬扬自得地用盖尔语作着冗长的讲演。他正介绍一个远道而来要给他们演讲的客人，其实这位客人根本不需要他或任何人作介绍，因为他的成就早就尽人皆知。（尽管如此，邓肯还是做了详尽的介绍。）格兰特没听清这人的盖尔语名字，但他注意到当塔维斯先生的演讲一结束，刚刚还躲在外面的人立刻欢呼着一窝蜂似的往里面挤。他想，要么是人们对讲演者真感兴趣，要么就是威士忌酒已经分光了。

他慵懒好奇地看着一个身材矮小的人从前排座位上站起来，在钢琴的伴奏声中爬上讲台，大踏步走到台中央。

是小个子阿奇。

眼前的阿奇比格兰特在克卢恩沼泽看到他时的样子还怪：他的身材显得更矮小，服饰鲜亮得惊人。那苏格兰短裙不是岛上人常穿的那种。他在所有这些穿着色彩暗淡、厚重、呆板服装的男人中显得很另类，活像个旅游纪念品娃娃。缺少华丽的苏格兰帽做点缀，阿奇有点像没穿衣服，就像警察没戴头盔。他头发稀少，细丝般的头发向后梳，盖在头顶，以遮住那块秃头，整个人就像从廉价的圣诞长袜里掏出来的东西。

然而，这一切并不影响人们对他的欢迎程度。格兰特认为除了英国王室——无论是个人还是集体，还没有谁能够确保会像小个子阿奇这样受欢迎。甚至就连那些在背风处喝酒的人也被吸引过来，这的确令人惊讶。当阿奇开口讲话时，全场立刻变得鸦雀无声。这是对人极大的恭维。格兰特真希望能看清人们的面部表情。

他想起贝拉认为阿奇私自离经叛道是没用的，帕特·兰金认为他根本承担不了这个职位。但是这些岛民长期与外界隔绝，远离其他文化，仅靠一己之力能学会判断是非吗？他们会如何看待阿奇这个人呢？这里是他实现梦想的地方。这里的人单纯无知，贪图既得利益、自我意识强，又信奉利己主义。要让他们推翻现有的一切去屈从于另一种统治是不可能的。因为从没有人对岛民实行过真正意义上的统治。对这些岛民来说，政府只不过是要从他们那儿获取利益和玩弄征税把戏的机构而已。但由于他们与外界隔绝，很容易被人利用从而转化为同情；他们的投机意识会随着对利益的追逐不断加强。在克拉达，小个子阿奇可不像在德伍湖那样是个生活拮据、让人看不起的小人物；在这里，他代表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粗略估计，克拉达和周围的岛屿包括潜水艇基地、走私交易点、偷渡地点、瞭望塔、机场和巡逻基地。那么岛上的人对吉利斯毕格和他的教义会怎么看呢？格兰特真希望能看清这些人脸上的表情。

小个子阿奇用他那尖细、愤怒的嗓音，满怀激情、毫不停顿地给他们讲了半个小时，人们鸦雀无声地听着。这时格兰特扫了一眼前面几排座位，心想这些座位看起来不如晚会开始时坐得满。若不是察觉到这点，格兰特不可能转移对阿奇的注意。他注意到有个人影正沿着第五和第六排间的过道悄悄移动，于是他的目光一直跟着这人影直到这排的尽头。这时这黑影站起身来，他看出是凯蒂·安。凯蒂·安并没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她一边用谨慎的目光盯着讲演者，一边慢慢向后走，穿过站在那儿的几排男人，转眼就消失在外面，不见了踪影。

格兰特又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种“融解”进程还在继续。他发现不仅坐在座位上的观众正在偷偷往外溜，那些靠在墙边的男人也在往外溜。这些观众在阿奇的眼皮底下渐渐消失了。这可真有些非同寻常——一般情况下，不管节目有多乏味，乡村的观众总会坚持到最后一刻——格兰特转身小声问托德先生：“他们为什么要走？”

“他们要去看芭蕾舞。”

“看芭蕾舞？”

“看电视，这可是他们的一大乐事。电视上的其他节目，像戏剧、唱歌，他们都已经看过了，但是芭蕾舞他们以前从没看过。他们不会为任何事、任何人错过看芭蕾舞的。还有什么事情会比芭蕾更有趣呢？”

可格兰特对克拉达人对芭蕾舞的热情并不感兴趣，他正饶有兴致地欣赏阿奇莫名其妙就溃不成军的窘态。可怜的阿奇。这可怜、迷惑不解的小个子阿奇。他竟被芭蕾舞——一种两腿腾跃交叉、挺背屈膝的舞——打得一败涂地。这招对付阿奇这种人是最合适不过了。

“他们去了就不回来了吗？”

“哦，不是的。他们会回来跳舞。”

他们果然又成群结队地回来了，而且岛上所有的人都来了。老人们坐在四周，那些活跃分子们疯狂地喊叫着，几乎把屋顶掀翻了。这种舞蹈不像格兰特在英格兰高地看到的舞蹈那么灵活，那么优雅；在英格兰高地，舞者要穿那种格子短裙，柔软的皮鞋踏在地板上不发出一点声响。男人跳起舞，像在箭峰上跳动的火焰般轻盈。岛上的舞倒有些爱尔兰舞的味道，有爱尔兰舞忧伤、庄重的特质。这舞蹈跳起来上身挺直，只有脚下在舞动，不会让人体验到举起双手尽情地舞蹈所带来的那种畅快淋漓的愉悦感。尽管这舞蹈本身缺乏美感又不能给人以快感，但这的确是一种让大家聚在一起放松身心的娱乐形式。虽然这样的空间要容纳三个八人一组的舞者显得有点拥挤，但是每个人迟早都会被拉进去一起狂欢共舞的，也包括那几个瑞典人和荷兰人。一把小提琴和一架钢琴奏出欢快、流畅的旋律。（格兰特一边把凯蒂·安送到一个兴致颇高的瑞典人手上，一边想，在他们那儿应该有军乐队伴奏的；需要有双重的鼓重奏，然后停顿片刻；这里的音乐虽然算不上完美，不过效果不错。）那些没跳舞的人随音乐的节奏用手打着拍子。风在屋顶天窗上呼啸着，舞者们欢快地吼叫着，小提琴吱吱嘎嘎地伴奏，这些和钢琴的猛烈敲击声响成了一片，所有的人都玩得非常开心。

当然也包括阿伦·格兰特。

冒着无情的西南风带来的打得人生疼的冰雹，他摇摇晃晃地往家走。一阵狂欢，又呼吸了新鲜空气，一回到家他就扑到床上倒头便睡。这是令他身心愉悦的一天。

这也是令他收获不小的一天。等回到城里，他一定要告诉泰德·汉纳一件事，现在他知道阿奇·布朗这个“大乌鸦”究竟是何许人了。

今天晚上，他没有再忧心忡忡地看那紧闭的窗子，也没有完全忘记它的存在。他看着这紧闭的窗户，心里很高兴。他接受了岛上人的观点，窗子就是为了抵御恶劣的天气而存在的。

他钻进棉被，管他什么风雨天气，那些都通通与他无关，他很快就睡熟了，连梦都没做。

【注释】

⑴吉尔，容积液体单位，1吉尔＝0.142升。

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船一到，阿奇就乘船离开了格拉达，踏上了去群岛其他地方传播光明的征程。据说这几天他一直和麦克凯牧师在一起。格兰特很想知道，这位不知情的高地随军牧师如果知道这个得到他庇护、住在他屋檐下的人是个什么货色的话会作何感想。要么牧师也患有和阿奇一样的毛病？

格兰特心想，总的来说，牧师是不会的。

麦克凯先生拥有一般人渴望的一切权威。他对每个礼拜天上午为人们传道这份神职工作感到很满足、很自豪；他了解这个世界，见过人世间的生生死死，了解与之相关的人的灵魂。他不会渴求神秘宗教为他带来更多荣耀，他只是在招待一个苏格兰名人而已——在像苏格兰这样的小地方，阿奇可称得上是个名人。麦克凯先生无疑会很乐意款待他。

格兰特倒是很适应岛上的生活。这五天，他是在呼啸寒风的陪伴下在这荒凉的小岛上生活的。这很像是带着一条淘气的小狗在散步。当你走在狭窄的小路上，它会硬从你身边挤过去，兴奋狂喜地向你身上猛扑，几乎把你撞倒。你要去哪儿，它偏偏把你朝相反的方向拖。每天晚上，他都到托德的办公室，把腿伸到炉火旁，坐在那儿听托德讲那些低地酒馆里的故事。他的胃口变得很好，吃得特别多，人也明显胖了。每天他头一沾枕头立刻就能睡着，而且总是一觉睡到大天亮。到第五天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好了，坐飞机飞上一百趟也毫无问题。他真不愿在这地方再待上十二小时了。

于是第六天清晨，他站在平坦的白沙滩上，等从斯托诺韦⑴回来的小飞机来接他。此刻他内心深处的那点儿忧虑并没像预想的那样变成恐惧。托德先生陪着他站在那儿等飞机，身边沙地上放着他的箱子。路尽头的草地上停放着克拉达旅店的车，那是岛上唯一的一辆车——恐怕是这世界上唯一尚存的这个样式的车。他们站在这明亮空旷的荒野上，不过是四个小黑点，这时他们看到天空中有一个鸟一样的东西朝他们俯冲过来。

格兰特想，这倒是很接近人们对飞行最原始的想象。就像有人说的那样，人类最初的飞行梦想就是看到自己插上银色的翅膀飞上蓝天。可结果证明并不是那样。首先他要被送到一个广场上，然后被关进一个盒子里，随之而来的是恐惧，然后是晕机难受，最后他终于来到巴黎。被偶然降落的大鸟从世界边缘一个海边小岛的沙滩上接走，那一瞬间的感觉最接近人们最早对自由翱翔的幻想。

当这大鸟沿着沙滩慢慢向他们飞来时，格兰特突然恐慌起来。不管怎么说，这大鸟毕竟是个封闭的箱子，一个密闭的、很难逃脱的陷阱。但是看到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随意自然，他那刚刚紧绷起来的僵硬肌肉顿时松弛下来。如果是在普通的机场，飞机一般都要严格按秩序，在引导和强制监管下运行，人很可能会陷入恐慌。可是在这儿，在这开阔的沙滩上，当飞行员走下舷梯时，他仍在和托德悠闲地聊着，伴着海鸥的鸣叫声和空气中弥漫的海水味。此时你要决定的就一件事：是去是留。没人会强迫你上飞机，当然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所以当那一刻到来，他的脚踏上飞机的最后一级台阶时，他只是心跳有些加速而已。他还没来得及分析关上门的一刻自己会作何反应，身边出现的一个人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在他的前面、飞机入口的另一侧，坐着小个子阿奇。

小个子阿奇似乎刚刚起床便匆忙出门的样子。他那花哨的装束七零八落地披挂在身上，看上去更像是穿着别人的衣服。头顶上不知插了些什么东西，让他看起来活像个被遗弃的电路板。他像老朋友似的和格兰特打了个招呼，顺势闲聊起来。他谦虚地说，他对岛上的事知之不多，并向他推荐盖尔族语言——说那是一种很值得学的语言，然后就睡了。格兰特坐在那儿看着他。

他心想：这个小浑蛋。他真是个自负的、虚有其表的小浑蛋。

阿奇张着嘴，稀稀拉拉的黑发已遮不住那块渐秃了的头皮；艳丽肥大的袜子上沿露出的膝盖，与其说是能推进人行走的器官，倒不如说是解剖用的标本。那根本就不能叫膝盖，只能称之为“膝关节”。腓骨关节长得特别怪。

这个自负、邪恶的小浑蛋。他原本有一份可以维持生计的职业、一份让他拥有一定身份地位的职业、一份可以带给他精神回报的职业，但是这仍不能满足他崇尚利己主义的灵魂。他需要众人的关注。只要能在聚光灯下，趾高气扬地引起人们的关注，他才不会在意由谁来为这笔昂贵的照明费用埋单呢。

格兰特还在想，应该是虚荣心在这个家伙巧妙的伪装下起了重要的作用，这时他注意到一个几何图形在飞机下方展开，像是一朵日本花绽开在水中，他把思绪从对事物的心理分析转向对自然界几何学现象的思索。他发现飞机已经在英格兰大陆上空盘旋了。这意味着他已从克拉达飞回来了，然而他几乎没觉察到。

他下了飞机，走在柏油路上。他心想，如果自己像原始部落打仗凯旋那样痛痛快快地跳上一段舞会怎么样。他真想像第一次骑上木马的孩子那样，在机场四周尽情地狂奔跳跃呼喊。不过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先去电话亭给汤米打了个电话，问他是不是可以在两小时后到斯库恩的苏格兰酒店来接他。汤米一口答应了。

机场饭店的食物真让人不敢恭维，他们把几种东西通通卷在一起，真难吃。他旁边一桌的那个人在抱怨那东西有点苦。那位朋友当然没有经历过他那五个月地狱般的生活，没连续七天吃凯蒂·安做的饭，怎么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苦。

当汤米出现在苏格兰酒店大堂时，格兰特觉得他那张脸看上去比以前更圆、更和善了。

这里没有风。

一丝风都没有。

这是个美丽的世界。

他想，如果他和汤米坐上车时，那可怕的恐惧感再次袭来该怎么办，那实在太可怕了，前面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也许这种恐惧正虎视眈眈地等着他呢。

但是上车之后，他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他和汤米仍以他们习惯的方式轻松地聊着。他们的车一路开进了乡间。现在这里比十天前绿意更浓了，夕阳透过云层照在平静的原野上，放射出万道金光。

“莫伊摩尔的庆典举办得怎么样？”他问，“我是说那个献花仪式。”

“哦，天哪，那个啊！”汤米说着，拍了一下额头。

“帕特没有献花吗？”

“如果说夫人拿到花就等于献花了的话，我想从技术上来说他算是献花了。帕特郑重地对佐伊夫人讲了自己事先编好的一套话，然后把花献给了她。”

“他讲了些什么？”

“我认为，自从我们以佐伊·肯特伦可能是叛乱分子为由说服了帕特去献花开始，他就在反复演练这段话。当然这是劳拉的主意，不是我的。当肯特伦夫人弯下身子接受他献上的花时（因为她个子很高，帕特举了一会儿她仍够不到），他坚定地说：‘请听好了，我给你献这束鲜花是因为你是革命同志。’她并没有感到惊愕，而是接过花说：‘是啊，当然，非常感谢。’尽管她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顺便告诉你，她还真的彻底征服了他。”

“怎么征服他的？”

“以古老优雅的女性方式。帕特还是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这么着迷呢。”

格兰特真希望能看到那一幕。

克卢恩镇静卧在一片绿色的山谷中。格兰特犹如一个刚从战场凯旋的战士，深情地凝望着它。上一次开车走过这片沙滩时，他还是个被疾病困扰的奴隶，现在他已经是个摆脱了困扰的自由人了。他原本出去是为了搜寻有关7B的线索，却意外地找回了自己。

这时，劳拉已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迎接他了。她说：“阿伦，你额外在做搜集情报方面的事吗？”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要么做了什么‘寂寞的心’之类的专栏？”

“没有呀。”

“因为梅尔夫人说邮局里有一整袋寄给你的邮件。”

“哦。可梅尔夫人怎么能确定这信就是我的呢？”

“她说这个区只有你一个叫A.格兰特的。我想你该不是登广告征婚了吧？”

“没有。我只是想搜集一点儿信息。”他说着，和她一起走进客厅。

此刻已近黄昏，昏暗的客厅里闪烁着壁炉的火光和摇曳的光影。他原以为屋子里没有人，好一会儿他才注意到有个人坐在壁炉旁的摇椅上。那是个女人。她颀长纤细的身影在火光中摇曳着。他又定了定神，以确认一下那人是否只是个光影。

“肯特伦夫人，”后面传来劳拉的声音，她引荐道，“佐伊回克卢恩来钓鱼已经有几天了。”

这女人侧过身来和他握了握手。他觉得她年纪不大。

“格兰特先生，”她和他打招呼说，“劳拉说你喜欢别人称呼你‘先生’。”

“是的。是的，我的确喜欢人们这样称呼。在日常生活中，私底下还叫‘探长’听起来太严肃。”

“也有些不真实。”她用柔和的声音说，“好像是侦探故事里的人物。”

“是的。人们以为你只会说：‘那天晚上的那个时段，你在什么地方？’”他一边说，一边想：这么清秀的姑娘怎么会是三个孩子的妈妈呢，而且其中一个孩子小学都快毕业了。“今天你钓鱼的运气还好吗？”

“今天上午我钓到一条不错的鲑鱼呢。你晚饭时就能吃到了。”

她长得真漂亮，即便把头发从中间分开，随意在头上一盘，也是那么美。那乌黑紧致的发髻下露出修长的脖颈，看上去是那么优雅。

他突然想起了那间装饰一新的卧室。原来是为佐伊·肯特伦粉刷的，而不是劳拉为他选的新女朋友准备的。这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要面对劳拉给他选的女朋友已经够糟糕的了，如果再让他和这个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毫不夸张地说，那可真要烦死了。

“奥本的火车总算有一回能准点到。”劳拉见他回来得早，便说。

“哦，他是坐飞机回来的。”汤米说着又往炉火里加了一块木头。他只是随意回答她的话，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事实有多么重要。

格兰特朝劳拉那边望去，看到她脸上露出异常欣喜的神色。她转过头，目光在阴影里搜寻，发现他也正看着她，便会意地微微一笑。这事对她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亲爱的劳拉。可爱、善解人意的拉拉。

接着他们开始谈论起苏格兰群岛。汤米讲了个有趣的故事：一个人在巴拉港上船时，帽子被风刮走了。当他乘船到达马来格港码头时，他发现他的帽子竟在那儿等着他呢。

劳拉则在想象，如果某种语言中没有字眼来描述少于二百年历史的东西会是怎样一种情形，比如叙述一次交通事故几乎是不可能的，那一定会很滑稽。（什么什么自行车转了个S形弯后刹车，然后来了什么什么拖车、救护车、担架，还有什么什么麻醉药、私人病房、温度计。还有什么什么菊花、鸢尾花、水仙等等。）佐伊说，她从小就住在苏格兰岛上，因此对怎样盗捕鲑鱼是再熟悉不过了，这是她从当地的能人那儿学来的，就在看管员的眼皮底下偷捕鱼。

格兰特高兴地发现，克卢恩的家庭气氛并没有因为这位客人的来访受到任何影响。佐伊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美，她不希望引起别人的关注。难怪帕特一见到她，就被她彻底征服了。

等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就剩下他一个人时，格兰特才想起在莫伊摩尔邮局里的那一袋子信。有整整一袋子。哦，这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在刑事侦察部门干了一辈子，对这种爱写信的人早已司空见惯了。有些人生活中唯一的兴趣就是写信。他们会给报社、作者、陌生人、市政厅、警察和各种各样的人写信。要写给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享受写信给他们带来的那种满足感。这堆信中恐怕得有八分之七是那些有此癖好的人的产物。

但是另外那八分之一呢？

那八分之一的信中会说些什么呢？

第二天一大早，他看到客人在准备船具要去河边钓鱼。他真希望能和她一起去，但是他更想去邮局取信。她不慌不忙，也不张扬，自己打点好一切就出发了。格兰特望着她沿着小路往前走，心想她不像已故王公的遗孀，倒像个不安分的男孩。她穿了条极优雅的裤子，上身穿了件很平常的旧上衣。他对汤米说，她是为数不多的穿裤装也很漂亮的女人。

“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穿防水裤也很好看的女人。”汤米说。

格兰特去莫伊摩尔邮局见梅尔夫人。梅尔夫人说，希望他能有个秘书，还送给他一把裁纸刀。那是把薄薄的银质刀，锈得很厉害，上面还镶有紫水晶做的蓟草花。他指出这东西刻有质量保证印记，现在是很值钱的，格兰特表示不能接受陌生人这么贵重的礼物，她却说：“格兰特先生，这东西在我的店里已有二十五年了。当时人们还经常看书，制作它的初衷就是要用来当纪念品的。现在人们只不过随便翻翻书。你是这二十五年来我遇到的第一个需要用裁纸刀的人。真的，我在想，要想把那一袋子信都拆完，你需要的可能不止一把裁纸刀。无论你是我这邮局里第一个，还是最后一个收到一整袋信的人，我都要纪念一下。所以请你收下我这小小的礼物。”

他感激地接受了礼物，然后把一袋子信装上了车，开回克卢恩。

“那个袋子可是邮局的财产，”她在后面追着车子喊，“你一定要把它还拿回来啊！”

他把这袋子信拿回自己的房间，然后开始打磨这把刀，一直到它变得熠熠闪光才罢手。接着他把整袋信都倒在地上，顺手拿过第一封信拆开。这封信是质问他，怎么敢把作者在那么痛苦、为寻求心灵慰藉、于一九一一年春天、遵从她的精神导师阿苏尔的指导写的东西就这样公之于众。看到她自己珍爱的诗被这么随意披露出来，仿佛是被赤身裸体展示在众人面前。

另外十三个人声称这诗是他们写的（没有什么精神上的指导），并要求得到补偿；五个人寄来了写好的诗——是五首不同的诗——并且声称自己是那首诗的作者；有三个人谴责他亵渎了他们的诗作；有七个说那是从《启示录》里剽窃来的；有一个人则说：“非常感谢你给我提供了一晚上的娱乐。老家伙，今年在特利湖钓鱼钓得怎么样？”一个人要他去查查《伪经书》；一个要他查看一下《天方夜谭》；一个要他查查《通神论》；有一个要他去大峡谷看看；有五个让他去中美洲或南美洲的几个地方去看看；有九个人给他寄来了治疗酗酒的秘方；二十二个人给他寄来神秘宗教的宣传单；两个人建议他订阅诗刊；一个说愿意教他写畅销诗；有一个人说：“如果你是在贝森巴思旅店和我一起度过雨季的A.格兰特的话，这是我现在的地址。”还有一个说：“如果你是和我在艾莫菲一家休闲旅馆共度良宵的A.格兰特，我在此向你问好，并祝你像我丈夫一样一切顺利。”一个人寄上一份格兰特氏族协会的详细材料；有九封信言语猥亵；还有三封信根本看不懂，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总共有一百一十七封信。

其中最让他忍俊不禁的是有一封信写道：“我已经破解了你的密码。你这个该死的叛徒。我要向特侦组告发你。”

没有一封能提供任何帮助。

哦，也罢。他本来也没报多大的希望。他只是想投石问路，试一试而已。

至少他从中得到些乐趣。现在他可以安定下来，专心钓鱼，直到病假结束。他很想知道佐伊·肯特伦夫人还能在这里待多久。

客人是带了三明治出去的，所以中午她没回来吃饭。但是下午，格兰特就带着钓竿到河边找她去了。她可能把整个克卢恩湖都钓了个遍。可是，或许她对这湖不像他这么熟悉。她可能愿意听取一些友善的建议。当然他去河边可不只是要和她聊聊天，他还要钓鱼。不过首先他得弄清楚她现在正在哪片水域钓鱼。而且如果找到她，总不能一言不发地朝人家挥挥手就走开。

他当然不会走开。他坐在河岸边，看她在用一种叫高地绿的鱼饵钓一条大鱼。她和这条鱼已经周旋了一个小时，几乎各种各样的诱饵都用过了，可它就是不上钩。“它一直在捉弄我，”她说，“这成为我和它之间的较量，看谁斗得过谁。”她使用起渔竿来是那么得心应手，就像从小就会钓鱼的人，那副漫不经心、悠然自得的样子很像劳拉。真是看着都是一种享受。

一小时后，他用鱼钩帮她把这条鱼弄上来，然后他们一起坐在草地上，吃她剩下的三明治。她问起他的工作，好像这并不是什么敏感的问题，而只是像问他是个建筑师还是火车司机一样平常。她谈到她的三个孩子，他们将来会做什么。她依然保持着孩子般的质朴、天真、完美无邪的个性。

“奈杰尔要是知道我一直在特利湖钓鱼，他准会很失望。”她说这话时仿佛是一个小姑娘在说她上学的弟弟。他认为这倒能准确地表明她和儿子之间的关系。

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可他们俩谁都没有再回河边钓鱼的意思。他们坐在那儿望着褐色的湖水，继续闲聊着。格兰特试图从他认识的众多人里找出和她气质相仿的人，但实在找不出。在他见过的这个时代的美女中，没有一个拥有她这童话公主般的气质，以及永远年轻的心态。他想，她是在泰南欧迷路的公主吧。严格地说，她应该和劳拉年纪相仿，这真令人难以置信。

“你上学时和劳拉就很熟吗？”

“我们算不上是知心朋友，但是我非常敬畏她。”

“敬畏？你敬畏劳拉？”

“是的。你知道的，她非常聪明，并且每样事情都做得很出色。可我对数学向来一窍不通。”

他之所以喜欢她，一部分是因为她既有安徒生童话中描述的公主般的气质，又有很实际的一面，这两方面形成鲜明的对比。他认为，她这话有些夸张。但很可能她真的心地单纯，这么说吧，没什么特别的才能；有些不谙世事，生活上随遇而安；对事物缺乏判断力；她的谈吐也不像劳拉那么风趣、犀利、有说服力。

当她谈到早年他们一起钓鱼的经历时，她说：“你、我和劳拉，我们都很幸运，从小就生长在这片高地。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我的孩子也能够拥有这一切，能拥有一个美丽的牧场。当我丈夫大卫去世的时候，他们要我卖掉肯特伦庄园。其实我们并不富有，我丈夫的遗产税又很重。但我想尽量保住这个庄园，至少要等到奈杰尔、提米和查尔斯长大后再说。他们一定不愿失去它，至少他们生命中很重要的一段岁月是在这美丽的乡间愉快度过的。”

他看着她像个喜欢整洁的孩子似的把渔具整齐地收进箱子里，心想：要解决她的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再婚。在他所熟悉的伦敦西区，不乏穿着讲究，开着闪亮车子的男士。对他们来说，要维持一个肯特伦庄园毫不费力，这不会比他们在休息厅的一个房间里保养个日式花园困难。他想，问题是在佐伊·肯特伦夫人认知的世界里，钱不是婚姻的前提条件，也不能作为解救她们的手段。

春日的晚霞已退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野远去，万籁俱寂。”劳拉小时候就曾用简单的八个字来形容这种静谧的春天傍晚的气氛和景象，这预示着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我们该回去了。”她说。

他一边捡起散落在岸边的渔具，一边想：在特利湖边度过的这个下午，比广告上宣传的西部群岛要神奇得多，也更有魅力。

“你很喜欢你的工作，是吗？”当他们沿着山路向克卢恩走时，她问道，“劳拉告诉我，如果你想退休的话，几年前你就可以退下来。”

“是的，”他有点儿吃惊地说，“我的确早就可以退休。我的姨妈给我留下了一笔遗产。她嫁给了一个在澳大利亚发财的男人，而且两人没有子女。”

“退休后你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注释】

⑴斯托诺韦（Stornoway），苏格兰西北部一港口城市。

第九章

但是，那天晚上入睡之前，他真的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不是带着期望，而是认真地思考。退休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呢？趁着年纪还不算太老，退下来，开始做点儿别的事？做点儿什么呢？像汤米那样经营一个养羊的牧场？那种生活也不错。可是他能完全适应乡下的生活吗？他有些疑虑。如果不做这个，还可以做什么呢？

他在玩味思索这不错的新想法中进入了梦乡。而且第二天上午去河边钓鱼时，他还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玩味这个游戏让他真正最开心的是，想到他的上司布莱斯看到他递上辞呈时的那副表情。布莱斯这回要面临的可不只是一两个星期缺少人手的问题，他会发现自己将永远失去一个最得力的干将。一想到这儿，他就开心不已。

他坐在吊桥下最喜欢的池塘边，一边钓鱼，一边想着和布莱斯进行对话的愉快情景。因为，他们当然会有这样一次谈话。一想到把写好的辞呈放在布莱斯的桌上，而且就摆在他面前的那一幕，他心里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快感。他要亲自把它摆在那儿。然后进行一次真正令人满意的对话。等到走出办公室来到街上，他就是个自由的人了。

空闲下来之后做什么呢？回归自我，再也不听凭任何人的命令和摆布。

做自己一直想做而没时间做的事。比如，划着小船在湖上优哉游哉地四处闲逛。

也许可以结婚。

嗯，这主意不错。空闲下来，他可以尽情地享受生活。也有时间尽情地享受爱与被爱的乐趣。

他美滋滋地想着这一切，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小时。

大约中午时分，他突然意识到，这里不止自己一个人。他一抬头，看到一个人正站在桥上望着他，就在离岸边几码的地方。因为桥丝毫没有晃动，想必他在那儿已经站了很长时间了。这个桥是在普通的电缆上面铺上木板条搭成的，整个结构重量很轻，甚至一阵风都可能使它摇晃起来。他很感激这个陌生人没有闯到桥中间，在那儿来回摇晃，那样惊扰和吓跑附近的鱼。

他朝对方点了点头，以示赞许。

“您是格兰特吗？”这个人问。

以前一直跟一帮头脑复杂、说话拐弯抹角、从不会直截了当说“不”字的人打交道，这会儿有人用简单的英语直接向他提问，让他很高兴。

“是的，我就是。”他答应着，心里有点儿好奇。听口音，对方好像是个美国人。

“你就是那个在报纸上登广告的人？”

这次他可以确定这人一定是个美国人。

“是的。”

这个人把头上的帽子往后轻轻推了推，然后好像松了一口气似的说：“哦，太好了，我想，我也真是疯了，要不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格兰特开始卷鱼线。

“你下来坐会儿好吗？先生。”

这人下了桥，沿着河岸走到他身边。

他看上去很年轻，穿着体面，看着挺和气。

“我叫科伦，”他自我介绍说，“泰德·科伦。我是个飞行员，在奥科尔航空公司工作，是开货运飞机的。你可能知道，就是‘东方商务航空有限公司’。”

据说在奥科尔开飞机很简单，你只要有一个飞行执照，经过检查没有麻风病就可以。但这种说法显然有些夸张，真的，甚至有些荒唐。想在奥科尔航空公司开飞机，首先驾驶技术要好。如果驾驶那种普通的大型客机犯了错，你要受审挨批。可是在奥科尔，如果你犯了错误，会立即被解雇。想到奥科尔来工作的人多得很。奥科尔公司不在意你的语言能力、肤色、经历、风俗习惯、国籍以及相貌，只要能开好飞机就行。格兰特备感兴趣地看着科伦先生。

“你看，格兰特先生，我看到了你在报上登的东西，那些诗句，我知道你想查出它们的出处或与之相关的事。当然我不可能知道这些，我从来就不怎么看书。所以我到这儿来可能对你没多大用处，也许反倒会给你添麻烦。但是我一直很担心。所以我认为这样大老远跑过来试一试也是值得的。你知道，有一天夜里比尔情绪特别好，就多喝了一点儿酒，当时他就曾说过这种话——比尔是我的好朋友。我想，可能真有这么一个地方。我的意思是，诗里描述的是一个地方——即便那可能是从哪儿抄来的一段话。不知我说的话你是不是听明白了。”

格兰特微微一笑说：“没有，现在还没有完全听明白。”但是他建议两个人不妨坐下来慢慢谈，把事情弄清楚。“我是不是该理解为你到这儿是专程来找我的？”

“的确是。实际上我昨天晚上就到了。可是当时邮局关门了，所以我不得不找家旅馆先住下来。就是那家叫‘莫伊摩尔’的旅店。今天早上我又去邮局，问他们我在哪儿能找到那个收到很多信的格兰特先生。我确信你登了那个广告后，一定会收到很多信。他们说，哦，是这样，如果我要找的是格兰特先生，在湖边某个地方就能找到他。于是，我就到这儿来找你。在这河边，除了你我只看到另外一位女士，所以我猜你一定就是我要找的人。你是知道的，给你写信不会有什么用处，因为我觉得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值得写的。我的意思是，那只是一丝愚蠢的希望。如果信上写的东西与你无关，你就没必要再麻烦写回信了。”他停顿了一下，用不太有把握的试探性口吻说，“那不会是一家夜总会吧？”

“不会是什么？”格兰特吃惊地问。

“门口出现会说话的野兽的地方啊。那景致可是够奇特的。听上去像是个游乐园。你知道的：要去那种地方得乘一条小船穿过漆黑的隧道，然后会看到一些料想不到的稀奇古怪，可笑或吓人的东西。但是，比尔对那样的地方是不会感兴趣的。所以我想那可能是一家夜总会。你知道，那种地方常会弄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来吸引顾客。这倒是更符合比尔的老习惯，特别是在巴黎。我原本就是约好在巴黎和他见面的。”

事情第一次出现了一线曙光。

“你是说你约好了要见一个叫比尔的人，而他却爽约了？”

“他根本就没出现。这太不像比尔做事的方式了。如果他说另有事要做，或是要去一个地方，或想起一件必须做的事，请相信我的话，他一定会捎信来的。这就是我这么担心他的原因。连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也没有在旅店里留下只言片语或是别的什么。当然，很可能旅店的人忘记把口信记下来，他们总会这样。可是就算他们确实是忘了，他总该有些后续的消息吧。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没有什么反应，比尔也会再打电话来问：忙什么呢，你这个老家伙……诸如此类的话。难道你没有接到我的信吗？可是就连这样的电话都没有一个。他订了一个房间，却没来住，也不捎个信儿来解释一下，这不是有点太奇怪了吗？”

“真的很奇怪，特别是你说你的朋友是个很可靠的人。可是你为什么会对我的广告感兴趣呢？我的意思是，和比尔有关系吗？顺便问一句，他叫比尔——什么？”

“比尔·肯瑞克。他和我一样是个飞行员，也在奥科尔公司工作。我们成为朋友已经有一两年了。可以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嗯，情况就是这样，格兰特先生。由于他没有出现，好像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消息，没有人接到过他的信——而且他在英国也根本没有什么亲友可以让我写信打听一下的——我也想过用其他方式和人们联系，除了电话、信和电报，还有什么没用过呢？后来我想起来了，你知道，在报纸上有个你们称之为‘私家广告’的专栏。所以我就找到《号角报》的巴黎编辑部，我是说，在他们巴黎办公室里，把所有存档的报纸都翻了一遍，可什么也没找到。然后我又到《泰晤士报》试试看，依然一无所获。当然，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又回去查找一遍，可还是老样子。我本来打算放弃了，因为我已经查找过所有有正规巴黎版的英国报纸，可有人建议我去《晨报》找找看。这样我就去《晨报》查了查，好像也没有比尔的消息。但是我突然看到你登的广告，这诗看着有些眼熟。如果不是比尔失踪了的话，我可能不会再仔细琢磨它。可是我以前曾听比尔念叨过这样的东西，所以这几行诗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和兴趣。套句比尔常说的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完全听懂了。请接着说。比尔是在什么时候谈到这种奇怪的风景的？”

“他根本没有谈过这个，而是有一天晚上我们俩都有点儿喝醉了，他就嘟嘟囔囔地念叨这个。比尔不经常喝酒，格兰特先生，我不想让你误会。我的意思是说，比尔并不是个爱喝酒的人。我承认，我们这帮年轻人里有一些人的确喜欢喝两杯，可是他们在奥科尔公司都干不长。无论怎样，他们都待不了多久。那正是公司辞退他们的原因。公司并不会介意他们是否会因酗酒要了自己的命，但货机里的货可是价值不菲。尽管如此，我们有时晚上也会像其他人一样出去玩玩。有一天晚上比尔也去了。我们都很兴奋，喝得多了一点儿，有些细节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我们不停地敬酒，直到把所有可借以为题的祝酒词都说尽了。我们就轮流编些理由敬酒。你知道，像什么：‘为巴格达市长大人的第三个女儿，干杯！为简·凯伊左脚的小脚趾头干杯！’然后比尔说：‘为能去天堂干杯！’然后就嘟嘟囔囔念了一段诗，什么说话的兽啊，会歌唱的沙啊什么的。”

“难道没有人问他关于这个天堂的事吗？”

“没有。下一个人等不及了马上插话。没有人注意到有什么特别。他们认为比尔只是敬酒敬得无聊，乱说而已。要不是我当时脑子里想的都是比尔，看到报纸上的诗恐怕我也想不起来。”

“他再也没提起过这些吗？在他很清醒的时候，就再也没谈到过那样的事吗？”

“是的。即使是心情最好的时候，他的话也不多。”

“你认为，他是不是对非常感兴趣的事也总是守口如瓶？”

“嗯，是的，他是这样的，一向如此。他并不自闭，只是比较小心谨慎。在很多方面，他都比你想象的要宽容、豁达得多。他在用钱方面很慷慨，对自己的东西也不是很在意；很愿意帮助人，总是有求必应。但是在这种事上——关于个人私事上——他会绝口不提，绝不会对你说的。”

“他交过女朋友吗？”

“这么说吧，我们所有人都有过不止一个女朋友。但是他在这方面可是个非常好的典范。当大家出去参加一个晚会时，我们都是来者不拒，随心所欲，怎么尽兴怎么玩。可是比尔却不这样，他会默默地走开，去城里别的地方挑些他更感兴趣的事做。”

“哪个城市？”

“我们碰巧到过的地方，比如科威特、马斯库特、库提夫、木可拉。说到这儿，我们从亚丁到卡拉奇几乎什么地方都去过。我们大部分人都飞固定的航线，但是有些人飞不定期货机。总之，遇到什么航线就飞什么航线。”

“比尔常飞哪条航线？”

“他所有的航线都飞过。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一直飞从海湾地区到南海岸的这条线。”

“你是说阿拉伯地区？”

“是的，这条线真是枯燥乏味极了。可比尔好像很喜欢这条线。我认为他飞这条线的时间太长了。如果在一条线上飞的时间太长了，你就会觉得乏味。”

“你为什么会认为他在这条线飞的时间太长了呢？他变了吗？”

科伦先生犹豫了一下说：“没怎么变。他还是原来那个比尔，为人随和、友善。但是他一直坚持飞这条线，好像心里总是放不下它。”

“你的意思是放不下他的工作？”

“是的。我们大多数人——实际上是所有人——当我们把飞机一交给地勤人员，立刻就把工作的事抛在脑后。直到第二天早上和负责检查的机械师见面问好时，我们才会再想起工作。但是比尔总会仔细查看并熟记路线图，就好像以前从来没有飞过这条线路似的。”

“你认为他为什么会对这条线路这么感兴趣？”

“呃，我以前认为他可能是想找一条可以避开天气恶劣区域的线路。他这种习惯开始于——我是说，对地图这么着迷是从那时候开始的——那次在飞行中，他遇到不知从哪儿刮来的一股可怕的飓风，这使他的飞机偏离了航线。那天他回来得很晚。当时我们几乎都绝望了，以为他回不来了。”

“你们的飞行高度不是在受天气状况影响的范围之上吗？”

“哦，只有飞长途才会达到那样的高度。但是开货机时，你常常得在一些奇特的地点降落。所以你或多或少总是要听天由命，只有靠老天保佑了。”

“我明白。你认为自从那次经历之后，比尔变了。”

“嗯，我想这让他永生难忘。我一直在机场等他。当他飞回来的时候，我也在场——我是说，我在飞机上见到他。当时他好像仍然惊魂未定。”

“是啊，受了那么大的惊吓。”

“是的。总算是回来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实际上他当时根本听不到你在和他说什么。”

“那之后，他就开始研究地图。”

“你认为，他是为了计划他的飞行线路。”

“是的。从那时候起，这件事就成了他心里最重要的一件事。他不会脱下工作服就不再去想它。他甚至开始经常迟到，好像是要避开他的规定线路，寻找一条更容易的路线似的。”他停了一会儿，然后又急忙解释说，“格兰特先生，我并不是说比尔已经吓破了胆。”

“哦，不是，当然不是。”

“如果真的吓坏了，你就不会再去关注这种事，请相信我的话。恰恰相反，你会根本就不想再飞了。你会变得很急躁，动不动就发脾气。一大早就喝很多很多酒。千方百计想办法飞短程线路；身上什么毛病也没有，却整天病恹恹的。丧失勇气也没什么神秘的，格兰特先生。那就像大帐篷上的名字一样明摆着。比尔不会变成那样——而且我敢说他永远也不会那样。他只是放不下他的工作。”

“他对这件事很着迷。”

“我想，他确实是很着迷。”

“他还对其他什么事感兴趣？”

“他喜欢看书。”科伦先生以歉疚的口吻说，好像无意间说出自己朋友的怪僻，有些不好意思，“就算在读书上，也可以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我的意思是，那不是一般的故事书，它们多半是关于阿拉伯的故事。”

“是吗？”格兰特若有所思地说。自从这个陌生人第一次提到阿拉伯，格兰特就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了。一提到阿拉伯，全世界所有人首先想到的就只有一种东西：沙子。另外，他还认识到，那天早上他在斯库恩旅店时就有那种感觉——实际上，那种‘歌唱的沙’在某个地方的确存在。他早该把它们和阿拉伯联系起来。在阿拉伯的某个地方确实有这种据称是可以歌唱的沙子。

“所以我很高兴他能提前休假。”科伦先生继续说，“我们原本计划一起去巴黎度假。但是他突然改变主意，想在伦敦先待一两个星期。你知道，他是个英国人。所以我们安排好在巴黎的圣雅克酒店会合。他本该在三月四号和我在那儿见面的。”

“什么时候？”格兰特问，他突然沉静下来。思维和身体都静止不动了，仿佛一个猎犬看见了小鸟，一个猎人发现了目标。

“三月四号。怎么了？”

对歌唱的沙，任何人都会感兴趣。在奥科尔公司开飞机的人很多。但是，对阿拉伯南部这么着迷的人却不多。本来说好了在巴黎会面，却没有准时赴约的比尔·肯瑞克，这几件事加在一起把原本宽泛、模糊不清、不确定的线索突然都集中在这一点上。集中在这一天。

在三月四号这天，当比尔·肯瑞克本该出现在巴黎时，一列伦敦邮政火车驶进了斯库恩车站，车上载着一个对歌唱的沙感兴趣的年轻人的尸体。那是一个长着率真眉毛的年轻人，看上去就很像飞行员。格兰特记得他曾想象，那个年轻人站在一艘小船的船板上；一艘小快艇正行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他在船上看起来挺不错，操控飞机应该也一样轻松自如。

“比尔为什么会选择在巴黎和你会面呢？”

“因为任何人都会选择巴黎呀！”

“不会因为他是个法国人吧？”

“比尔？不，比尔是英国人。一个地地道道的英国人。”

“你看过他的护照吗？”

“我记得没看过。为什么这么问？”

“难道你就没想过他可能是出生在法国？”

这无论如何解释不通。法国人一般会叫马丁什么的。如果他不是生在英国，怎么会想到起一个英国名字呢？

“你不会刚好带了张你朋友的照片吧？”

但是这时科伦先生的注意力已经转到别的事上了。格兰特跟随他的目光转过头，发现佐伊正沿着河岸朝他们这边走来。他看了看表。

“该死！”他说，“我答应她把炉子点着的。”他拿过包，从里面拿出汽油炉。

“她是你太太？”科伦先生问，他说话还是那么直接爽快。在苏格兰岛，你要想从人们那儿获取这种信息，起码要聊上五分钟才能进入正题。

“不是。她是肯特伦夫人。”

“夫人？她是有头衔的吗？”

“是的，”格兰特一边忙着弄炉子，一边说，“她是肯特伦子爵夫人。”

科伦先生静静地沉思了一会儿。

“我猜想她是那种地位稍低的子爵夫人吧？”

“不是。恰恰相反，她是身份很高贵的那种。实际上可算是侯爵夫人。这样吧，科伦先生，我们暂且把你朋友的事先放一放。虽然我对这事非常感兴趣。但是——”

“好吧，这当然没问题。我可以先离开。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和你再谈这事呢？”

“你当然不能走！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点儿东西吧。”

“你的意思是要我见这位夫人，这个——你怎么说的来着，子爵夫人。”

“为什么不呢？她是个非常好的人，可以说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好的一位。”

“是吗？”科伦先生备感兴趣地看着正朝他们走来的佐伊。

“她看上去的确很漂亮。我以前不知道她们会是这样。不知什么缘故，我原来想象所有的贵族都长着鹰钩鼻，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我想你是说那鼻子就是用来藐视别人的。”

“确实是那样。”

“我不知道一个人要把英国历史往前追溯多少年才能找到一个长着瞧不起人的鹰钩鼻子的贵族。我怀疑你是否真的能找到。只有在一个地方——郊区，你才能见到那种瞧不起人的鼻子。在那种所谓的中下等阶级的圈子里。”

科伦先生听得一头雾水。“可是那些贵族们通常只和他们圈子里的人交往，瞧不起其他阶层的人，不是吗？”

“在英国，任何人都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只和自己阶层的人交往。各阶层人之间通婚已经有两千年了。根本就不存在与外界隔离，还能独善其身的阶级——或者是你说的那种意义上的贵族阶级。”

“我想是现在情况好转，变得平等了。”科伦先生说，仍有些半信半疑。

“哦，不是的。其实各阶级间一直就是流动的。就连我们英国的皇室也不例外。伊丽莎白一世外祖父家的贵族头衔是买来的。并且你会发现有些皇室的私人朋友根本没有头衔，我是说那些被邀请到白金汉宫做客的人。而在高档饭店坐在你身边的某个狂妄自大的粗俗的男爵很可能以前是做铁路铺轨工的。在英国，就阶级来说，是不可能只在自己阶级间往来的。这绝不可能。唯一可能的现象是，琼斯太太因为自己的丈夫比邻居史密斯先生一星期多赚了两英镑而瞧不起史密斯太太。”

他的目光从困惑的美国人转向佐伊，和她打招呼。

“真是对不起，炉子还没有弄好。恐怕我弄得晚了，没能准备好。我们刚才在谈一个有趣的话题。这位是科伦先生。他是东方商务航空公司的飞行员。”

佐伊和他握握手，并问他开的是哪种飞机。

格兰特根据科伦回答佐伊问话的语气推断，科伦认为佐伊这样谦和地跟他交谈，只是出于礼貌。他料到“贵族”会摆出这种姿态。

“这种飞机都很难驾驭，不是吗？”佐伊深表同情地说，“我哥哥以前在澳大利亚航空公司时开过一种飞机。他常常抱怨那种飞机很难开。”她说着，打开一包包的食物，“但是现在他在悉尼一家公司工作。他自己有一架小飞机叫‘光束8’，它很可爱，很小巧。他刚刚买回来时，我还经常开呢。可后来他把它带到澳大利亚去了。我和大卫，就是我丈夫，一直梦想着能有一架这样的飞机。可是我们一直买不起。”

“可是一架‘光束8’只需要四百英镑。”科伦先生的话脱口而出。

佐伊舔了舔苹果馅饼流在手指上的黏黏的汁，然后说：“是啊，我知道。可是我们从来都攒不下四百镑。”

科伦先生此时感觉自己像是被冲到大海里，急于寻找陆地。

“我真不该这样吃你的东西，”他说，“我回到旅馆会有许多东西可以吃。我真的该走了。”

“哎，别走。”佐伊那单纯的，真心实意的挽留深深地打动了科伦先生，也打破了他的心理防线，“这些东西足够一排人吃的。”

格兰特不单为科伦先生能留下来感到高兴，他更高兴的是，佐伊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正在修正这个美国人对英国贵族的看法。她像一个饿坏了的男孩一样狼吞虎咽地吃着，并用温和的语气和这个陌生人交谈，好像他们是认识多年的老熟人。等到吃苹果馅饼时，科伦先生已经彻底解除了心理防线。等到他们把劳拉给他们准备的巧克力传到他手上时，他彻底投降了。

饱餐一顿后，他们一起坐在春天温暖的阳光下，惬意地享受这舒适的氛围。佐伊背靠铺满绿草的河岸躺着，两脚交叠在一起，双手枕在脑后，两眼因怕阳光刺眼而紧闭着。格兰特脑子里在想7B的事和泰德·科伦给他带来的信息；科伦先生则坐在一块岩石上，望着下面的河水汩汩流向已开发了的绿色河谷。这河谷是沼泽和田地的交界之处。

“这真是个美丽的小村庄，”他说，“我喜欢这儿。如果你们决定要为自由而战的话，算上我一个。”

“自由？”佐伊睁开眼睛问，“向谁争取，什么自由？”

“当然是向英国了。”

佐伊显得很茫然，而格兰特却笑起来，然后说：“我想你一定是和一个穿着苏格兰裙子的小黑人谈过话。”

“他是穿着一条苏格兰裙。的确是，但不是个黑人啊？”科伦先生说。

“哦，对，他不是黑人，我指的是黑色头发。你一定是和阿奇·布朗交谈过吧。”

“谁是阿奇·布朗？”佐伊问。

“他自封为盖尔族的救世主，并声称当苏格兰把自己从英国残酷的奴役束缚下解救出来以后，他就是我们未来的君主，统帅，总统，随你叫什么。”

“哦，是的，是那个人。”佐伊想起了这个人的模样，温和地说，“他有点儿疯疯癫癫的，对吧？他就住在附近吗？”

“他现在就住在莫伊摩尔旅店。我懂了，他好像一直在向科伦先生传教布道。”

“呃，”科伦先生有点儿羞怯地说，“我真的很想知道他那些话是不是有点儿言过其实。我以前曾遇见过一些苏格兰人。他们在我看来并不像是能忍受布朗先生所描述的那种待遇的人。真的，格兰特先生，如果你能原谅我这么说，我觉得他们无论进行什么交易，好像总是成功获得最大利益的一方。”

“你曾听过对《联合法案》⑴更好的诠释吗？”

“我对‘联合法案’一无所知。”佐伊漫不经心地说，“我只知道它发生于一七○七年。”

“当时打了一场仗吗？”科伦先生问。

“没有，”格兰特说，“苏格兰人感激地登上了英格兰的战车，继承共享所有的利益：殖民地，莎士比亚，肥皂，偿付能力等等一切。”

“我希望布朗先生不会到美国去巡回演讲。”佐伊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地说。

“他会的，”格兰特说，“他一定会去。所有那些吵吵嚷嚷到处宣传他们教义的少数派都会到美国去做巡回演讲。”

“那会把错误的想法传达给他们，不是吗？”佐伊温和地说。格兰特心想，如果换作劳拉，她一定会用颇为尖刻的言辞表达她的看法。“他们总是有最奇怪的想法。那次我和大卫去美国——在他去世的前一年——我们总是被问道，为什么不停止对加拿大征税。当我们回答说我们从来没有向加拿大征过税时，他们就死死地盯着我们，仿佛我们在说谎，而且那神情分明在说，这谎话说得不太高明。”

从科伦先生的表情上，格兰特看出他对向加拿大征税这事也有“奇怪的”看法。但佐伊此时已闭上眼睛在养神。格兰特想知道科伦先生是否认识到佐伊根本不知道他是个美国人；她也不会想到去考虑他的口音、他的国籍、他的穿着，以及任何他个人的私事。她只把他看作一个平平常常的人；他只是个像她哥哥一样的飞行员；一个碰巧出现，并和他们一起野餐的人。她觉得和他谈话很愉快，也很有趣。她不会想到把他归类，归结为什么特别的人。如果留意他“AS”的发音，她无疑会把他看做是北方的乡下人。

他看着她在阳光下闭目养神的样子，心想，她多美啊。他又朝科伦先生那边望去，发觉他也在看佐伊·肯特伦，可能也在想她很美吧。他们目光相遇，又马上避开了。

但是，昨天晚上还想象坐在那儿看佐伊·肯特伦是无比幸运的格兰特，现在却意识到自己对她有些不耐烦，这使他很震惊。他开始用自我分析的方法审视它。这个女神身上有什么瑕疵吗？这个童话故事般的公主会有什么不完美吗？

“你非常清楚毛病出在哪儿，”他心里有个声音不屑地说，“你是想让她离开这儿，这样你就可以弄清7B的事。”

这一次，他没有设法对此进行反驳。这是个不争的事实，他真的希望佐伊马上离开这儿。昨天下午佐伊的相伴对他还颇具魔力，而现在却成了拖累。想到这儿，他感到脊髓间有种令人讨厌的微微的刺痛在来回窜动，搞得他心神不宁。单纯、可爱、圣女般的佐伊，你赶快走吧！可爱的人儿，我梦中的公主，赶快离开这儿吧！

他在心里念叨着，要么还是自己走吧。这时，佐伊突然像个孩子似的半叹气，半打着哈欠说：“嗯，卡第池塘有一条七磅大的鱼，要是发现我不在，它一定会觉得很无聊。”说完就像平常一样不慌不忙地拿上她的东西就走。她的身影在春天午后的阳光下渐渐远去。

科伦先生用赞许的眼光目送着她，格兰特在等着听他的意见。但是科伦先生好像也一直在等着这位“没落的”爵士夫人离去。他看她一走出她的听力范围，便立刻对格兰特说：“格兰特先生，刚才你为什么问我是否有比尔的照片？你的意思是，你觉得你认识他？”

“不。不是的。但是这样可以排除那些不是比尔的人。”

“哦，是的。好吧。我现在身上没有带他的照片，但是我放在酒店的皮夹里有一张。那张照片不是很清晰，但总会给你一个大概的印象。我过些时候给你拿来？”

“不。现在我就和你一起去莫伊摩尔旅店。”

“现在就去？那太谢谢你了，格兰特先生。你认为这件事你已经有线索了？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些诗句是什么意思呢。那些诗句的出处或无论它是什么，这是我到这儿真正想问你的。那会说话的兽究竟是什么？如果那是他感兴趣的地方，他很可能去过那儿。我也可以到那儿去，循着他的轨迹寻找些线索。”

“你非常喜欢比尔，对吗？”

“嗯。我们在一起相处已经很长时间了。尽管我们在性格、爱好很多方面截然不同，但是我们相处得很好。真的不错。我不希望比尔发生任何事情。”

格兰特转换了话题，问起泰德·科伦的生活状况。当他们沿着峡谷朝莫伊摩尔旅店走时，他一路听科伦讲他美国家乡那个干净的小镇，对一个当了飞行员的孩子来说是个多么无聊的地方；还有那遥远的东方好像无比的神奇，可一旦走近它，才发现原来了无生趣。

“只有臭气熏天的大街。”科伦先生说。

“在巴黎等比尔那么长时间，你都做了些什么？”

“呃，我就在街上四处闲逛。没有比尔陪着，干什么都没意思。我遇到了几个在印度认识的伙伴，一起去了几个地方。但是比尔不在身边，我没兴致玩乐。玩了一阵子，我就让他们先走了。然后我去了几个旅游小册子上介绍的地方，其中有些古迹还不错。有一个地方在水上建了一个城堡，我的意思是——在拱桥上。所以河水就从下面流过。那真美。那城堡建得非常好，很适合子爵夫人居住。她住的地方也像这个样子吧。”

“不像，”格兰特一边说，一边在想切侬索克斯庄园和肯特伦之间的不同，“她住在一个阴森森很破旧的灰色房子里，小小的窗户，窄小的房间，狭窄的楼梯，一个用来进出的前门就像洗衣槽的出口一般大。在四楼有两个小塔楼，紧挨着屋顶。在苏格兰，这就叫城堡。”

“听起来像个监狱。她为什么要住在那儿？”

“监狱！连监狱委员会都不会考虑用它做监狱的。要是那样，议会立刻会提出很多问题：它没有灯，没有供暖系统，没有卫生设施；缺少色彩、美感和空间，什么都没有。她住在那儿是因为她爱这个地方。然而，我怀疑即使这样，这幢房子她还能住多久。遗产税这么重，有一天她可能会支撑不下去，不得不把它卖掉。”

“但是这样的房子会有人买吗？”

“买下来当然不是为了住。但是有些投机商会把它买下来，然后把树林砍掉，屋顶的铅板可能会卖个好价钱。无论如何，他们得把房顶拆掉，这样他们就不必付房产税了。”

“哈！这岂不成了黄沙地带的建筑了，”科伦先生说，“该不会还有一条护城河吧？”

“是的，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在回奥卡尔航空公司前，我很想看看护城河。”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格兰特先生，我真的很担心比尔。”

“是啊，这件事很蹊跷。”

“那真得谢谢你。”科伦先生莫明其妙地说了一句。

“为什么谢我？”

“因为你没有说：‘不要担心，他会平安无事的。’要是有人说：‘你不要担心，他不会有事的。’我就恨不得冲过去把他们掐死。”

莫伊摩尔旅馆是肯特伦庄园的小型版本，只是没有塔楼。但是房子粉刷得雪白，看上去生气勃勃的。房子后面的树正发出嫩绿的新叶。进入挂着旗子的小前厅时，科伦先生突然犹豫起来。

“我注意到，在英国人们一般不会请客人到他们住的旅馆房间。也许，你愿意先在这儿等我一下？”

“哦，不。我们一起上去。我想我们对旅馆房间不会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可能我们旅馆的会客室离我们的房间很近，根本没必要上去，所以我们通常不会提这样的建议。如果公共会客室距离你的房间很远，来回要走上一天，我想，那你还是把客人直接带到你房间去更方便些。那样你们至少是在同一个半球。”

科伦先生住的是一个前屋，正对着下面的马路。这条路一直通向田野、河流和远处的小山。格兰特用专业的眼光扫视了一下房间。他注意到，壁炉里已架好了生火的圆木；窗台上摆放着水仙花。这莫伊摩尔酒店还真有水准。他私下里很为这个泰德·科伦先生担心：他中断了假期，特意来到苏格兰这荒野之地，寻找他最要好的朋友。在去莫伊摩尔旅店的路上，每走一步，他心里不祥的预感就会增加一分。此时这已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以致到了恶心想吐的程度。

这个年轻人从旅行袋里拿出一个装信的盒子，把它放在梳妆台上。这盒子里面真是什么都有，只差一支写信用的笔。在这堆报纸、地图、旅游小册子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有两个皮夹子：一个是通信录，另一个是记事本。他顺手从记事本里拿出一些照片，然后腼腆地笑着，迅速翻找起来，最后找到他想找的那一张。

“你看，就是这张，恐怕照得不是很清晰。你知道，它只是一张快照。这是我们一群人在沙滩上照的。”

格兰特几乎有些不情愿地接过他递过来的照片。

“那个是——”泰德·科伦举起手臂想要指出比尔在哪儿。

“不，等等！”格兰特立刻制止他说，“让我看看我是否——能认出他来。”

这张照片里大约有十几个年轻人。那是在某个海滩边的房屋前的阳台上照的。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便装，聚在台阶周围，手臂搭靠在不太牢靠的木栏杆上。格兰特的目光快速扫过他们一张张笑脸，然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里面没有他曾——

这时他看到了在最底下一级台阶上坐着的人。

他坐在那儿，两脚叉开，伸到沙子里，眼睛被阳光晃得紧眯在一起，下巴稍往后倾斜，好像要转过头和后面的人说些什么。他在三月四号清晨躺在7B车厢的卧铺上，头斜靠在枕头上时也是这副样子。

“怎么样？”

“这个就是你的朋友吗？”格兰特手指着坐在底层台阶上的人说。

“是的，他就是比尔。你怎么会知道？那么，你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我——我想我是见过他。但是，当然仅凭这照片我不敢发誓说他一定就是比尔。”

“我也不想要你发什么誓。你就把大致情况给我说一说。简单地讲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在哪儿见到他的。这样我好去找他。难道你对这一点表示怀疑吗？你知道你在哪儿见到他了吗？我是说你还记得吗？”

“嗯，是的。我记得。我是在一个车厢里看到他的——一个卧铺车厢——就是在那趟伦敦邮政列车上。当它三月四号清晨驶进斯库恩火车站时，我看见他了。我正好乘这列火车北上。”

“你的意思是比尔正往这儿来？来苏格兰？来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

“难道他没有告诉你？你和他说话了吗？”

“没有。我不能和他讲话。”

“为什么不能。”

格兰特伸出手，把他的同伴轻轻往后推，让他靠在身后的椅子上坐好。

“我不能和他说话，因为他已经死了。”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科伦，我真的感到很遗憾。我真希望可以假装告诉你那不是比尔。但是我只差没到证人席上去发誓了。我相信那真的是他。”

又沉默了一会儿，科伦说：“他怎么会死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喝了很多威士忌，然后迷迷糊糊地向后跌倒，头撞在坚硬的陶瓷洗手盆上，撞碎了头骨。”

“所有这些你都是听谁说的？”

“这是法庭上公布的法医鉴定结果，在伦敦。”

“在伦敦？为什么是在伦敦？”

“因为根据验尸结果判定，他是在火车刚刚离开尤斯顿不久就死了。根据英国法律规定，突然死亡是由一个法医和一个验尸陪审员来调查取证的。”

“但是所有这些只是——只是一种推测。”科伦逐渐缓过神来，变得很生气，“如果当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场，怎么有人能说得清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英国警方办案不仅是提出疑问最多的，而且也是最敬业的。”

“警方？警察已经插手调查这件事了？”

“嗯，当然。警察对此进行了调查，并当众把情况向法医和他的陪审员做了报告。在这个案子中，他们做了最彻底的调查和检验。对他喝了多少威士忌的检验结果甚至可以精确到一口都不差，并且知道他跌倒后过了多长时间死的。”

“关于他向后跌倒这件事——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呢？”

“他们用显微镜一点点儿地排查啊。在洗手盆边缘还有明显的油脂和头发断裂的痕迹。头盖骨的伤势正好与向后跌倒撞在这样一个物体上吻合。”

科伦听到这里冷静了下来，但还是很困惑。

“你是怎么知道所有这些的？”他不解地问，然后又更疑惑地问，“总之，你怎么会看到他呢？”

“当时我正从车厢里往外走，我看到卧铺车厢的乘务员正试图叫醒他。这个乘务员以为他喝酒喝得一醉不醒呢。因为威士忌酒瓶就滚落在地板上，整个房间闻起来就像他喝了整夜的酒一样。”

这话仍不能使科伦满意。“你的意思是说你只见过他这一次？就这一会儿，而且他还是死了躺在那儿的，然后你就能凭一张快照——只是一张不太清晰的快照——在几个星期后，一下就认出他？”

“是的，我对他的脸印象深刻。我的工作就是观察人，并且就某方面来说这也是我的爱好。他眼眉斜挑着的样子让我很感兴趣，那表情看上去很直率，甚至——甚至在当时——无论如何不会有任何真正表情的情况下。而且我对他的兴趣在很偶然的情况下加深了。”

“什么情况下？”科伦寸步不让，紧跟着问。

“就是当我在斯库恩车站旅店里吃早饭的时候，我打开自己无意中捡到的从7B卧铺上掉落下的一张报纸，在报纸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几行诗：‘说话的兽，静止的河，行走的石，歌唱的沙。’然后空了两行，又写道：‘守卫着通往天堂的路。’”

“你刊登的广告上就是这么写的。”科伦说，他的脸色霎时变得更暗了，“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找这份麻烦为它登广告？”

“我想知道如果这诗是从某本书上摘抄来的，那这几行诗究竟出自哪里。如果它们只是一首诗中的几句，那么我想知道它的主题是什么？”

“为什么？你关心的是什么？”

“在这件事上我别无选择。它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你认识一个叫马丁的人吗？”

“不，不认识。请不要转变话题。”

“我并没有转变话题，这事说来也奇怪。请你仔细想一想，你什么时候听说过或是认识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人吗？”

“我已经跟你说了，我不认识！我根本不用想。你当然是在转变话题！查尔斯·马丁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根据警方调查，这个被发现死在7B车厢的人是个法国机械师，名叫查尔斯·马丁。”

科伦沉思了一会儿说：“格兰特先生，你瞧，可能我这个人不够聪明。可你这个说法完全讲不通。你刚才说，你看到比尔·肯瑞克躺在一个火车的车厢里死了，但他根本不是比尔·肯瑞克，而是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人。”

“不，我说的是，警方认为他是一个叫马丁的人。”

“那好，我权当他们这么认定是有充分根据的。”

“有非常充分的根据。他带有信件和身份证明。甚至还有更充分的呢，他的家人已经确认他就是查尔斯·马丁了。”

“他们已经确认了！那你还跟我绕这么大弯子干什么。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人就是比尔！如果警方都认为死者就是一个叫马丁的人，并对此确信无疑，那么你为什么还一口咬定他根本不是马丁，而是比尔·肯瑞克呢！”

“因为我是这世界上唯一既见过7B车厢里的人，也看过这张快照的人。”格兰特说着，头朝梳妆台上放着的照片点了点。

这让科伦一时无言以对，他想了想又说：“可是那张照片很不清楚，这让从没见过比尔的人根本无法辨认。”

“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也许不能算是一张好照片，只是一张快照。但是他跟比尔真是太像了。”

“是的，”科伦慢吞吞地说，“它确实很像。”

“我们仔细想想三件事，三个事实。第一，查尔斯·马丁的家人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并且当时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张死人的脸；如果有人告诉你说你儿子死了，又没有人暗示对这个要辨认的人的身份有什么质疑，你会认为你所看到的就是你想看到的脸。第二，被认作是查尔斯·马丁的这个人被人发现死在火车上的这一天，正好与比尔·肯瑞克预计和你在巴黎会面是在同一天。第三，在他的车厢里有用铅笔写的诗。诗里提到说话的兽和歌唱的沙，按你的说法，这正是比尔·肯瑞克最感兴趣的。”

“你告诉警察这张报纸的事了吗？”

“我想告诉他们，可他们不感兴趣。他们认为事情没什么神秘的，已经完全搞清楚了。他们知道这个人是谁，是怎么死的。他们关心的就这些。”

“他们不觉得纳闷吗，这首诗居然是用英语写的？”

“哦，不会的。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首诗是他写的，或这张报纸是他的。报纸也许是他从什么地方捡的。”

“整件事都太离谱了。”科伦既生气又困惑。

“这事是有些扑朔迷离。但至少在这荒谬离奇的旋涡中心有一小点核心是平静的。”

“是吗？”

“是的。尽管整件事那么扑朔迷离，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那是什么？”

“你的朋友比尔·肯瑞克不见了。同时，我从一群陌生人中一下就认出了比尔·肯瑞克，他就是三月四日清晨我在斯库恩那个卧铺火车车厢里看到的那个死者。”

科伦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烦恼地说：“是的，我想你说得有道理。那人一定是比尔。我想我一直都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可怕的事。他从不会一声不响地离开我。既不写信，也不打电话说一下为什么没有准时来会面，这太不像他一贯做事的风格了。但是他在来苏格兰的火车上做什么呢？无论如何，他乘火车干什么呢？”

“你说‘无论如何’是什么意思？”

“以前比尔如果想去什么地方，他都会坐飞机去，从不乘火车的。”

“很多人都会乘夜间的火车旅行。因为这可以节省时间。睡觉的同时又旅行了，何乐而不为呢？问题是：他为什么要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出行呢？”

“我想这应该是苏格兰场来解决的问题。”

“我想苏格兰场可不会为此感谢我们。”

“我不是要他们感谢，”科伦用尖酸刻薄的语气说，“我是要他们弄清楚我的朋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仍然认为他们对这是不会感兴趣的。”

“他们最好还是有兴趣！”

“你根本没办法证明比尔·肯瑞克不是自己躲起来了，也许他现在正玩得高兴，等到该回奥卡尔公司上班了才出现。”

“但是有人发现他死在一个火车的车厢里！”科伦几乎是吼着说。

“哦，不是的。那是查尔斯·马丁。无论如何，对死者的身份已经没有疑点了。”

“当然，以我的看法，我可以说，快照上的这张面孔就是三月四日清晨我在7B火车车厢里看到的那个人。苏格兰场的人会说，我有权坚持自己的看法，但是毫无疑问，我是被他们之间的相像误导了。因为在7B车厢里死的是一个名叫查尔斯·马丁的人，一个机械师；他是马赛人，父母现在还住在郊区。”

“你对苏格兰场的事很熟悉，是吗？而且还——”

“应该是这样。我在那儿工作已经有些年头了，具体有多少年我都记不清了。下个星期一假期一结束，我就要回去上班。”

“你的意思是，你是苏格兰场的人。”

“不完全是。我是它不太重要的一个部门里的警员。只是个小角色。我现在穿着钓鱼服没带名片。但是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到我住的主人家里，他会证明我的真实身份的。”

“哦，不，不必。我当然相信你的话。嗯……长官——”

“警官。但还是称我先生吧，因为我现在不是在执行公务。”

“真对不起，我有眼无珠。我只是没想到——你明白的，你完全想不到在真实生活中会遇到苏格兰场的警官。这好像是只有在书里才能看到情景。你料想不到他们竟会……会……”

“去钓鱼。”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根本想不到会碰到这样的事。这种事只有书里才会有。”

“好了。既然你现在已经接受了我的真实身份，并且也知道我所说的苏格兰场对整件案子的反应不仅准确，而且是从可靠的权威部门获得的，那么我们接下来该做点儿什么呢？”

【注释】

⑴指一七○六年和一七○七年英格兰国会和苏格兰国会分别通过的国会法案。将英格兰王国及苏格兰王国合并成大不列颠王国。

第十章

第二天早上，劳拉听说格兰特今天打算去斯库恩车站而不去河边钓鱼，她非常生气。

她说：“可是我刚刚给你和佐伊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格兰特觉得，劳拉生气不安有着更深层的正当的理由，而不是因为花心思做的午餐没人享用。但是，这会儿他整个心思都忙着考虑更重要的事，哪儿有工夫分析这种琐碎的小事。

“有一个住在莫伊摩尔酒店的年轻的美国人有事来这里请我帮忙。我原想，如果没有人反对，他可以代替我去河边钓鱼。他经常钓鱼。也许帕特愿意向他展示一下自己的钓鱼技巧。”

帕特乐呵呵地过来吃早饭，他那股喜滋滋的亢奋劲儿，就连坐在桌对面的人都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这是复活节假日的第一天。听到表兄的建议后，他显得兴致很高。他非常喜欢向别人展示他的本事，但是在生活中，这样的机会实在是不多。

“他叫什么名字？”他问。

“泰德·科伦。”

“‘泰德’是什么意思？”

“我不清楚。可能是西奥多⑴的昵称吧。”

“唔。”帕特怀疑地嘟囔着。

“他是个飞行员。”

“哦，”帕特说着，眉毛立刻舒展开了，“我原以为叫这样的名字的人一定是个教授呢。”

“不，他往返飞阿拉伯航线。”

“阿拉伯！”帕特说，他故意把R音卷得很重，顿时让这平凡的苏格兰早餐桌上散发出珠宝般的东方色彩。这个泰德·科伦可以驾驭现代的运输工具，又常出现在古代巴格达，他好像完全具备令人满意的资格。帕特很乐意教他一些钓鱼的诀窍。

“当然还是让佐伊优先选择钓鱼的地点。”帕特说。

格兰特原本以为，如果帕特对佐伊那么着迷，他一定会害羞得说不出话，一副痴迷崇拜的样子，没想到他完全错了。帕特着迷的唯一迹象就是在他的谈话中不断提到“我和佐伊”，而且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他总是把“我”放在前面。

吃完早饭，格兰特借了辆车，然后开车到莫伊摩尔酒店告诉泰德·科伦，有个穿绿格裙子的红头发小男孩会带着所有的钓鱼装备，在特利湖的吊桥旁等他，并且还会教他钓鱼的诀窍。至于他自己，他希望能在午后从斯库恩办完事情后，及时赶回来和他们在河边会合，然后再一起钓一会儿鱼。

“我想和你一起去，格兰特先生，”科伦说，“你对这件事已经有线索了吗？这是你今天上午急着去斯库恩的原因吗？”

“不是，我现在去只是为了寻找一条线索。现在没有你能做的事，所以你还是好好在河边待一天吧。”

“好吧，格兰特先生。你是老大，就听你的。你那个年轻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帕特·兰金。”格兰特说罢，便开车去斯库恩了。

前一晚，格兰特差不多整夜没睡，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的画面犹如电影的特技镜头般一幕幕闪过，然后消失，交替不断。这些画面不断出现，消失，再现，然后渐渐消失，然而从没有两个画面是相同的。他懒洋洋地躺在那儿，让这些画面慢慢交错，不停地在他脑海中闪过，他不会跟着它们一起旋转。他觉得自己就像在欣赏北极光。

这是他的大脑处于最佳工作状态的一种表现。当然它也有另一种工作方式，而且运转得很好。比如，在涉及一连串时间、地点的问题时，或遇到像“某人这个月有多少次在下午五点半出现在某个地点”这类事时，格兰特的脑子就会像计算机处理程序一样条理异常清晰。但是，遇到动机就是一切的事情时，他会不慌不忙，稳稳地坐下，放松心情去思考。如果他放任自己的思绪，那些他需要的画面会很快再出现。

他现在仍不清楚，为什么比尔在本该坐飞机去巴黎和他朋友见面时却坐火车去了苏格兰北部。他仍然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带着另一个人的身份证件旅行。但是他逐渐开始理解，为什么比尔·肯瑞克会突然对阿拉伯那么感兴趣。作为一个飞行员，科伦用他有限的阅历看待这个世界。他认为比尔的兴趣是随飞行路线转变的。但是格兰特确信这种兴趣有其他起因。据科伦观察，比尔平常从没有一点儿“神经质”的表现。他这么沉迷这条飞行路线不可能与天气状况有关。有可能是在飞那些“极其乏味的”路线时，有一次在某段时间、某个地方发现了一些让他很感兴趣的东西。这兴趣开始于一次飞行。那次，他的飞机飞到阿拉伯内陆地区，突然遇到了肆虐的沙尘暴，飞机被刮得偏离了航道。那次回来之后，他的脑子好像受了“刺激”，“别人跟他说话他好像总是心不在焉”。“他整个心思好像还在那里”。

所以今天上午格兰特要去斯库恩查清楚，在那沙石遍野的荒凉内陆，在一场侵袭阿拉伯内陆的沙暴中，他被吹离原来的航线，从而引燃了他兴趣的究竟是什么。当然，他要去找托里斯科先生问一问。人们无论是想知道某个老房子应承担多少税，还是想知道熔岩的成分构成，大都会去托里斯科先生那里请他指点迷津。

早上这时候，斯库恩的公共图书馆还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他发现托里斯科先生正在喝咖啡，吃甜面包圈。格兰特心想，对一个平常吃惯了全麦面包、喝加柠檬的中国茶的人来说，甜面包圈真是一种孩子气的可爱选择。托里斯科先生看到格兰特很高兴，问他关于苏格兰岛的研究进展如何；然后饶有兴趣地听格兰特讲述异教徒那些有关天堂的异端邪说，并说这对他的新研究会很有帮助。格兰特问他有没有关于阿拉伯方面的书，他回答，嗯，有，关于那个国家的书有整整一书架呢。现在研究阿拉伯的人几乎和研究赫布里底群岛的人一样多。托里斯科说，在他看来，致力于这方面研究的人也同样有把这个主题理想化的倾向。

“简明扼要的说，你认为它们都属于多风的沙漠地区。”

“哦，不；不完全是。那么说有点儿太笼统了。”托里斯科先生从对苏格兰岛的探究中得到很多快乐，也领略了它的美。但是，在每一个研究案例中可能都有把原始部落理想化的倾向。这一整架都是关于这个题目的书，他会让格兰特自己在这儿慢慢研究。

这些书在参考文献室里，所以这里没有其他读者。门被静静地关上了，就他一个人在那里专心研究。他就像在克卢恩客厅里浏览那些关于赫布里底群岛的书一样，快速地扫过，然后用敏锐、熟练的眼光搜寻每本书的要点。这些书的范围几乎和早些时候研究的案例大致相同：从情感小说家到科学家的书无所不包。唯一不同的是，在这架书中有一些经典书籍，很适合对古典课题作研究。

如果说格兰特对7B卧铺车厢的人就是比尔·肯瑞克还心存最后一点怀疑的话，当他找到阿拉伯东南部的沙漠“空域”——当地语言的发音为“强凯利”——时，他的这点疑虑也彻底打消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抢劫凯利”！

之后，他就把兴趣都转到研究“空域”上了。他将每本与之有关的书都从书架上拿下来，并把有关这一区域的那几页都翻看一遍，然后把它放回去，接着再看下一本。很快，一个短语引起他的注意，“猴子栖息地”，他在心里说：猴子，就是说话的兽。他又把这页翻回去看这段都说了些什么。

这段是在讲瓦巴。

瓦巴似乎就是阿拉伯的亚特兰蒂斯⑵。一个传说之城。据传，在刚刚有史书记载的那个时代，在某个地方，人们不知犯下了什么罪孽，神发怒将这座城市用大火烧毁了。它富有奢华却又罪孽深重，都无法用的语言来形容。宫殿里有着世界上最美的嫔妃，马厩里有世界上最完美的宝马良驹，打扮得一个比一个漂亮。乡村的土地是那么肥沃，人们只要伸手就可以摘到地里长出的水果。这无节制的放纵以及闲散的生活积累了深重的旧恶，也滋生出不少新的罪孽。因此很快就遭遇了灭顶之灾。那是一天夜里，突然燃起的大火把整座城市烧毁了。而现在瓦巴这个传说中的城市只是一片废墟。只有移动的流沙和永远在变换着位置和形状的岩石峭壁在守护着它；有一群猴子和恶神聚居在那里；没有人能接近这个地方，因为恶神会用沙尘暴来袭击那些想来探秘的人。

这就是瓦巴。

目前为止，好像还没有人发现这片废墟，尽管每个阿拉伯探险者都曾公开或秘密地试图寻找过。对传说中提到的遗址具体在阿拉伯的哪个位置，从没有哪两个探险者的意见是一致的。格兰特用“瓦巴”这个神奇的词回过头重新查阅各种各样相关资料。他发现权威人士都有各自颇为得意的一套理论。但推断出的地点都相差甚远，有的说在阿曼，有的说在也门。他注意到没有一个作者曾试图否定这个传说或是对此表示一丁点儿质疑以掩饰他们的失败。这个传说在阿拉伯地区流传甚广，而且形式始终一致。那些爱情小说家和科学家们都相信这个传说是有事实根据的。每个探险者都梦想着自己有一天能成为瓦巴的发现者。但是肆虐的风沙、凶恶的神灵和海市蜃楼般的幻影把那里守护异常严实、牢固。

一个权威的人士写道：“如果最终这个传说中的城市被发现，很可能不是千方百计寻找和精心计算的结果，而是出于偶然。”

偶然。

会是由一个被沙尘暴吹离航线的飞行员偶然发现的吗？

当比尔迷失方向，饱受折磨，从漫天的黄沙中挣扎着飞出来时，他究竟看见了什么？沙漠中空旷的宫殿？那就是他避开常规路线要寻找的吗？也许他上班开始经常迟到就是为了看这个。

在经历第一次意外之后，他对所发生的一切守口如瓶。如果他看到的就是这沙漠之城，他不愿说倒是可以理解，也许担心会惹人取笑。人们会说，什么海市蜃楼啊，一定是喝多了，在那儿胡说八道呢，诸如此类的话。即使奥科尔航空公司的伙伴们听说过这个传说——这群走南闯北，随遇而安的人都不会相信他的话——他们也会取笑他异想天开。所以这个把ns、ms写得很紧凑，平时“有点儿谨慎”的比尔对此事只字不提，自己悄悄地返回去看。他一再返回去看，也许是因为他想试试能否再找到他所看过的地方，要么就是想再看看他确认的地方。

他研究地图，阅读有关阿拉伯的书。然后——

然后他决定到英国来。

他本来安排好要和泰德一起去巴黎。但是后来他想自己先在英国待一段时间。他在英国无亲无故，而且已经有很多年没回来过了。据科伦说，他好像从没对任何地方有过思乡之情，也从没和任何人保持过有规律的通信联系。父母去世以后，他是由一个姨妈抚养大的。现在她已经去世了。在那之前他从未产生过回英国的念头。

格兰特靠坐在那里，四周一片寂静，他几乎能听到尘土飘落的声音。这些沙尘年复一年地降落在这块静谧的土地上，就如同在瓦巴一样。

比尔·肯瑞克来到了英国。大约三个星期后，在本来约定和朋友在巴黎见面的时间，他却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出现在了苏格兰。

格兰特能理解他到英国来的理由。可是，他为什么要伪装自己的身份呢？又为什么要仓促地去北部呢？

他想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去拜访谁？

他本来可以乘飞机去那里，而且如果不是醉倒发生意外，他本还可以按约定时间赶到巴黎和他的朋友会面。他本可以在苏格兰高地会见某人之后，从斯库恩乘飞机到巴黎和朋友在圣雅克斯酒店见面，共进晚餐。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用查尔斯·马丁的身份？

格兰特心满意足地拍拍书，把它放回到书架上。这是他以前看赫布瑞德群岛选集时从未有过的态度。之后他去托里斯科的小办公室拜访他。现在他对比尔·肯瑞克的事至少已经有了点眉目，知道该怎样继续追踪下去。

“你能说出谁是时下英国研究阿拉伯问题最权威的专家吗？”他问托里斯科先生。

托里斯科摇晃着带缎带的夹鼻眼镜，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继托马斯和菲比等其他权威之后，他还可以列出一大批研究这个领域的后起之秀。但是他认为只有赫伦·劳埃德可称得上是真正的权威。很可能托里斯科对劳埃德先生有些偏爱，因为他是这群人中唯一用英语写文学作品的人。除了具有作家的天赋之外，他确实还是个很有才干、为人真诚、有极高声誉的学者。在他做过的各种各样的探险中，曾完成过一些特别的惊人之旅，也在阿拉伯人心目中占有很重要的地位。

格兰特谢过了托里斯科先生，然后离开去查阅《名人录》。他想知道赫伦·劳埃德的住址。

一切妥当后，他去吃饭。他没有去相对较方便、也足以显示他身份的加利多尼亚饭店。他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冲动，于是信步朝小镇另一端走去。他要到几个星期前那个黑蒙蒙的清晨，自己的心仍笼罩在7B死亡的阴影下吃早餐的地方去吃饭。

今天餐厅里一扫以前半明半暗的阴郁气氛，变得焕然一新。银器和玻璃都被擦得闪闪发光，台布也浆洗得雪白。甚至还有一个穿着很正式的领班在那儿走来走去。玛丽也在，她仍像那天清晨一样，冷静、爽快、令人舒服。他记得当时自己是多么需要安抚和鼓励。他现在几乎不相信那个被折磨得疲惫不堪的人竟是他自己。

他还坐在那天的位子上，旁边有一扇屏风遮挡着送餐门。玛丽走过来问他要吃些什么，并问他这些天在特利湖钓鱼钓得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特利湖钓鱼？”

“那天你下了火车进来吃早饭的时候，是和兰金先生坐在一起呀。”

下火车——那天经过一晚上的抗争，遭了那么多罪，才下了火车。总算熬过了讨厌的一夜。当他离开时，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已经死了的7B，心里瞬间也闪过一丝遗憾，然后就匆匆地下了车。但是7B对他瞬间施舍的一点同情却给予了上百倍的回报。那之后，他心里一直摆脱不掉7B的影子。最终是7B救了他，使他摆脱了病痛；是7B促使他去了那些岛。在那儿，他忍受着寒冷和肆虐的风沙，疯狂地寻找着不知是否存在的东西；在那种奇怪荒诞的状态下，他做了所有以前在其他地方从未做过的事情：他大笑，一直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他疯狂地跳舞，任凭自己像一片叶子似的从一片空旷的原野飘向另一边；他尽情放声地歌唱；他一动不动地静坐、观景；之后，他整个人完全恢复了。他觉得自己欠7B的太多，这辈子也还不清。

他一边吃午饭，一边想着比尔·肯瑞克的事。这个无根的年轻人，过着没有归属感的生活。他是否感到孤独寂寞，还是只想要自由？如果是自由的话，他想要燕雀的自由，还是雄鹰的自由呢？他愿做候鸟似的避寒游客呢，还是高傲地自由翱翔的飞行员？

至少他具有在任何地方、任何年代都很少见的可爱特性。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也是个天生的诗人。这就是他有别于奥卡尔公司那些随遇而安的雇员们的地方。那些人总是像蚊子一样，不假思索地按固定航线跨大陆飞行。他也有别于在下午五点出现于伦敦火车站的那些行色匆匆的赶路人，对他们来说，冒险无论如何是不可取的。

如果死在7B车厢里的这个人既不是西德尼，又不是格林菲尔的话，至少也是他们那种人。

正因为如此，格兰特喜欢他。

他给了玛丽很多小费，然后离开饭店，去订了两张第二天早上飞往伦敦的机票。他的假期还剩一个多星期的时间。特利湖里还有很多鱼，他真舍不得离开那些在清澈的湖水里挣扎着的银白色的漂亮的鱼儿，但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从昨天下午起，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比尔·肯瑞克。

对乘飞机去伦敦他还是心存疑虑，但也并不是非常恐惧。回想起不到一个月前的自己，他几乎无法相信那个人是自己——曾经被恶魔困扰，惊恐、失魂落魄地从伦敦邮政列车上下来，走向斯库恩车站。现在那个可怜的人全好了，只是还有一点儿担心自己乘飞机会害怕。

那种强烈的恐惧感已经不存在了。

他给帕特买了很多糖，足够这个小家伙连续不断吃上三个月、吃到厌烦。然后他开车往回走。他还担心这糖太文雅了，帕特会不太喜欢——或许这是有点儿太“小女生似”的玩意儿——因为帕特曾公开声明，他最喜欢摆在“梅尔先生”商店橱窗里贴着“欧哥－博格之眼”图案的那种糖果。但是劳拉无疑不会满足这个要求，她每次只会给他一点儿从斯库恩店里买来的东西。

他把汽车停在河流上方的小山上，正好位于莫伊摩尔酒店和斯库恩的中间位置。他朝对面的船只停泊处走，打算去找泰德·科伦。晌午刚过，想必泰德吃过午饭仍在河边小憩，还没开始钓鱼。

他的确还没开始钓鱼。当格兰特来到船只停泊处，朝河近处的洼地望过去时，他看到下面不远处有三个人聚在一起，悠闲地在岸上放松休息。佐伊还是用她最喜欢的姿势——背靠着一块岩石坐着。在她的两边，和她交叠在一起的两只脚平行的位置上坐着她的两个崇拜者，他们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当然，这两个人一个是帕特·兰金，一个是泰德·科伦。格兰特愉快纵容地看着他们，随即意识到实际上比尔·肯瑞克帮了他一个大忙，只是自己还没有察觉。是比尔·肯瑞克救了他，使他没有爱上佐伊·肯特伦。

也许再多待几个小时，他就会爱上她。如果她继续多陪伴他几个小时，他很可能就会坠入爱河，无法自拔。比尔·肯瑞克的介入太及时了。

帕特第一个看见了他，立刻跑过来把他带到这伙人中，那股高兴劲儿就像孩子或小狗看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佐伊歪过头看着他说：“格兰特先生，你什么也没有错过。这一整天还没有一条鱼上钩呢。你帮我撑一会儿渔竿好吗？或许换一个节奏就能逮到它们。”

格兰特说非常乐意，因为他可以用来钓鱼的时间已所剩无几了。

“你还有一周的时间，在这河里什么鱼都能逮到。”她说。

格兰特很想问她怎么知道他还有一周时间。他说：“不，我明天早上就要回伦敦。”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佐伊对某种刺激做出成人似的反应。她的脸上瞬间露出了一丝遗憾，几乎和帕特的表情一样生动。但她不像帕特，她控制得很好，那表情转瞬即逝。然后她用温柔礼貌的语气说，这让她感到很遗憾。但是此时她脸上不再流露出任何情绪，而是又换了一副安徒生童话故事里的公主那般天真的表情。

还没等他仔细琢磨这种变化，泰德·科伦说：“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吗，格兰特先生？一起去伦敦。”

“我正打算让你和我一起去。我已经订了两张明天早上去伦敦的飞机票。”

格兰特接过泰德·科伦正使用的渔竿——一个从克卢恩带来的备用渔竿，以便他们可以一起去下游继续他们的话题。但是这时佐伊已没情绪继续钓鱼了。

“我已经钓够了。”她一边说，一边收着渔竿，“我想回克卢恩写几封信。”

帕特像只友善的小狗，因为要同时讨好两个主人而不知所措。他想了一会儿说：“我要和佐伊一起回去。”

格兰特想，他好像在向她表示，他不仅会陪伴她，而且会全力以赴地支持她，好像他正参与一场要为佐伊打抱不平的行动似的。但是，因为没有人对佐伊有什么不公平的举动，所以他这劲头当然也就无处可用。

他和泰德·科伦坐在岩石上，一边叙述自己得到的信息，一边看着两个人的身影走过洼地，渐行渐远。想到佐伊的突然离开和走起路来无精打采的样子，他感觉有点儿奇怪：佐伊看上去像一个沮丧的孩子，拖着疲惫的脚步不情愿地往家走。或许她想起丈夫大卫，突然有些伤心难过。这是一种悲伤的表现：它会使你几个月不愿与外界接触，直到认为自己完全恢复了，然后一点儿警示都没有，心情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但是那也没什么值得兴奋的，是吗？”泰德·科伦说。

“你说什么？”

“你刚才在说的这座古代的城市。现在还有人会为这种事感到兴奋吗？我的意思是，对几个废墟。当今世界上发现几个废墟没什么稀奇的。”

“但是这些可不一样。”格兰特说，不再去想佐伊的事，“发现瓦巴的人会青史留名的。”

“我原以为你说他有了重大的发现，是说在沙漠里发现了军工厂之类的东西了呢。”

“现在发现个把军工厂才真算不上什么稀奇事呢。”

“什么？”

“那些秘密的军工厂啊。发现这种东西的人是不会成名人的。”

泰德一听这话，耳朵一下竖起来了。“名人？你的意思是说发现这种地方的人会成为名人？”

“我就是这个意思。”

“不对。你刚才说的是他会名垂青史。”

“对，说得太对了，”格兰特说，“这两个短语可不再是同义词。是的，他会成为名人。连图坦卡蒙⑶的坟墓都无法与瓦巴相比。”

“你认为比尔当时会去见这个叫劳埃德的家伙？”

“他就算没去见劳埃德，也会去见这个领域的其他权威人士。他想找个会把他讲的事当做一件很重要、很严肃的事来对待的人。我的意思是，这个人不会拿他看到的事来取笑他。他想见到一个本身就对他这消息感兴趣，并且会很兴奋的人。大概这人也会和我一样，去博物馆、图书馆，甚至会去信息部，查找谁是英国最著名的阿拉伯探险家。他们可能会提些建议供他选择，因为图书管理员和博物馆人员都是些喜欢卖弄学问的人，信息部的人又要遵守反诽谤法。但是劳埃德在这方面的学问可远在其他人之上，他不仅常去探险而且还著书立说。可以这么说，他是这些人中赫赫有名的人物。所以比尔十有八九会选择劳埃德。”

“所以我们要弄清楚他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劳埃德的。从那儿开始查找他的行动轨迹。”

“是啊，我们还得弄清楚他是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去见劳埃德的，还是用他自己的名字。”

“他为什么要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去呢？”

“谁知道呢？你说过他是一个比较谨慎的人，也许他当时不想让奥克尔公司的人知道自己在做这事。奥克尔航空公司对他们的飞行路线和预定的飞行时间要求得很严格吧？说不定问题就是这么简单。”

科伦坐在那儿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用渔竿头在草地上画着图案，然后说：“格兰特先生，你不会认为我是在危言耸听，或……或者感情用事，或是有些犯傻吧！但是你不会认为，比尔是被谋杀的吧？”

“他当然有可能是被谋杀的。凶杀案真的经常发生，而且凶手有时还很狡猾。不过，不是谋杀的可能性也很大。”

“为什么？”

“哦，因为一件事：这个案子警方已经调查定案了。尽管所有的侦探故事中都会有驳倒原判的案例，但是英国的刑侦部真是一个办案效率极高的组织。如果愿意接受我这略带偏见的意见的话，我敢说刑侦部是现在这个国家现存机构中办事效率最高的——甚至在任何其他国家、任何时期都可以称得上是首屈一指的。”

“但是警察们还是把一件事搞错了！”

“你的意思是，关于他的身份。是的，但是你几乎不能为此而责怪他们。”

“你的意思是，因为这样定案无可挑剔。哦，还有什么方式会比用查尔斯·马丁的身份结案更完美呢？”

“当然没有了。正如我前面说的，有些凶手真的很聪明。但是伪装身份很容易，想逃过凶杀嫌疑却很难。你认为这次谋杀是怎么做到的？某人在火车离开尤斯顿后，潜入了车厢，猛地向他袭击，然后把现场弄得好像是他不慎向后跌倒致死？”

“是的。”

“但是火车离开尤斯顿后，没有人去过7B车厢啊。8B车厢里的乘客说，她听到乘务员巡视完之后不久，7B的乘客就回来了，然后关上了门。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任何谈话的声音。”

“朝一个人脑后猛击根本不需要说话。”

“是不需要说话，但是它确实需要机会。打开那个门，找准这人的位置，向他猛地一击，这样的机会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一个卧铺车厢空间有限，别说是抡圆了向人猛击很困难，甚至想选择恰当的时间都不那么容易。任何想置他于死地的人都需要进入车厢才能下手。他不可能在走廊下手，等受害者躺在床上时下手就更不可能了。当受害者面对着你时，你不可能下手；如果他觉察到车厢里有人，会立刻转过身来。因此他只有在交谈一会儿之后才能下手。然而，8B车厢里的人说，根本没听到有人谈话，也没有人去过他的车厢。8B车厢的女乘客是那种在火车上‘根本无法入睡’的人。她早就料到自己会这样，车里每出一点儿响声，门的吱嘎声、火车铁轨的咔嗒声她都听得很真切，都感觉在受罪。她通常要到大约半夜两点才能睡熟，打起呼噜。可是那时候比尔·肯瑞克已经死了很长时间了。”

“她听到他跌倒的声音了吗？”

“她好像听到‘砰’的一声，以为是他正从上面往下拿箱子。当然比尔根本没有箱子可以搬动出这么大的声响。顺便问一句，比尔讲法语吗？”

“还行，一般对话还应付得过去。”

“Avec moi。⑷”

“是的，大约就是这样吧。为什么问这个？”

“我只是想知道。看起来他早就计划好要在某个地方过夜了。”

“你是说在苏格兰？”

“是的。他带了一本《圣经》和一本法语小说，然而他并不讲法语。”

“或许那帮苏格兰人也不讲法语。”

“是啊，苏格兰人通常不讲法语。可是如果他计划要在某个地方过夜的话，他那天就不能和你在巴黎见面了。”

“哦，晚到一天比尔倒不会担心。他可以在四号那天给我发个电报。”

“是啊。我真希望能想出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伪装得那么好。”

“伪装自己？”

“是啊。把这部分完全伪装起来。他为什么要让人认为他是个法国人呢？”

“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一定要让人认为他是法国人，”科伦说，“你希望从这个叫劳埃德的人那里得到什么呢？”

“我希望是劳埃德在尤斯顿送他上的车。请记住，他们一直在谈论‘强凯利’。老‘酸奶酪’听到了他们的一些对话——特别是这句——很像是在说‘抢劫凯利’。”

“这个叫劳埃德的人住在伦敦吗？”

“是的，就住在切尔西。”

“我希望他现在能在家。”

“我也希望是这样。现在我要在特利湖好好度过这最后一点儿时光。既然你可以忍受在这儿无所事事地坐着想问题，那么也许你愿意随我一起回克卢恩去吃晚饭，见见兰金一家人？”

“也好，”泰德说，“我还没有和伯爵夫人告别呢。现在我对子爵夫人的看法已经完全改变了。你说她是你们英国贵族的典型吗，格兰特先生？”

“就她具有贵族的所有品质这点来说，她的确是挺典型的。”格兰特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沿着河岸向对面走去。

他专心地钓着鱼，直到水面的光线暗下来，他才意识到已是傍晚时分，但他仍一无所获。对这个结果他没感到吃惊，也并不失望。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面。虽然他再不会从打着旋涡的水面上看到比尔·肯瑞克那张死人脸，但是他一直在琢磨比尔·肯瑞克的个性特点。比尔已占据了他整个心思。

最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收起了渔竿。他并不是因为空手而归叹息，也不是因要向特利湖说再见而感叹，而是因为他始终找不出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解释为什么比尔·肯瑞克一定要把自己伪装得那么好。

“我很高兴能有机会见识一下这座岛，”当他们往回走时泰德说，“这里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从他说话的口气判断，他想象中的这里就像瓦巴那样，岛上聚居着许多猴子和神灵。

“我要是在更愉快的心境下看到它就好了，”他遗憾地说，“将来有一天一定要再到这儿来安安心心地钓钓鱼。”

泰德有点儿惭愧地笑了笑，然后抚平蓬乱的头发。“哦，我想巴黎总是我最想去的地方。或许，还有维也纳。尤其是在偏僻的小镇待上几天后，你就会渴望看到灯火辉煌的大都市。”

“好了，到伦敦我们就能看到璀璨的霓虹灯了。”

“是啊，在伦敦我可能会见到另一种风貌。伦敦还不错。”

当他们回到家时，劳拉已经站在门口迎接他们了。她说：“阿伦，我听说——”这时她注意到他身边的同伴，就打招呼说，“哦，你一定是泰德吧。帕特说，你不相信特利湖会有鱼。你好！你能来这儿我很高兴。请进。帕特会带你去洗手的地方。洗完后就过来和我们一起喝杯餐前酒。”她向围前围后跟着她转的帕特发号施令，要他招待客人，自己则果断地抢先一步挡住表兄的去路。招呼好科伦先生后，她又转回身对格兰特说：“阿伦，你不会打算明天就回城里吧？”

“可是我已经全好啦，拉拉。”他说，他心想这是困扰她的原因吧。

“如果你再犯病了怎么办？你还有一个多星期的假。在特利湖休养总比在其他地方要好。你不能为了想帮某个自寻烦恼的年轻人摆脱困境，就让自己的努力都前功尽弃吧。”

“泰德·科伦并没陷入困境，我也不是在行侠仗义。如果你这么想就错了。我明天要走是因为我自己想做这事。”他刚要补充说，我就是迫不及待想离开这儿。但是一想到即使是劳拉这么亲近的人也可能会误解，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但是我们所有人都这么高兴，情况在——”话说到这儿，她突然停下来，“嗯，好吧。现在我说什么都没用，什么都不能使你改变主意。我早就该知道这一点。一旦你拿定主意，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一直就是个该死的札格纳特⑸。”

“用这种比喻真是太可怕了，”他说，“难道你就不能使用‘子弹’、‘直线距离’这种同样表示简单直接，但不那么具有毁灭性的比喻？”

她伸手挽住格兰特的胳膊，用友善又带点戏谑的口吻说：“但是，你也很有毁灭性啊，亲爱的。”

他正要提出抗议，想一想，又改了主意说：“就为所有这些想象出的最友善和最可怕的表达方式，来干一杯！你看起来好像能干了这杯。”

【注释】

⑴泰德原文为Tad，西奥多为Theodore。

⑵亚特兰蒂斯，直布罗陀海峡西面的神秘岛屿，传说因触怒了神而沉入海底。

⑶图坦卡蒙（Tutankhamen），古埃及十八王朝的国王，他的陵墓于一九二二年被英国探险家霍华德·卡特发现，挖掘出了大量珍宝，震惊了西方世界。

⑷法语，意为“跟我一起”。

⑸札格纳特，克利须那神像，印度教主神之一毗湿奴的化身，每年车节即用车载此神像游行市中，许多人相信若能被此车辗死即可升天，因此有人甘愿投身死于轮下。

第十一章

当然，从来都说一不二的格兰特也有不太确定的时候。

“你这个傻瓜！”当他在斯库恩登上飞往伦敦的飞机时，内心里有个声音说，“竟然放弃一天宝贵的假期去搜寻那子虚乌有的东西。”

“我不是在搜寻子虚乌有的东西，我只想弄清楚比尔·肯瑞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比尔·肯瑞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为他浪费你的休假时间，即使只是一小时。”

“我对他感兴趣啊。如果你真想知道，告诉你吧，我喜欢他。”

“你对他的事一无所知，一点儿不了解。你是在凭自己的想象塑造一个神，还忙着对他顶礼膜拜。”

“我对他已经相当了解了。泰德·科伦讲了很多有关他的事。”

“一个带偏见的证人。”

“更重要的是，他是个好人。这个叫科伦的家伙在奥卡尔这样的大公司工作，选择朋友的范围很广，可他选择了比尔·肯瑞克。”

“许多好人会误把罪犯当做朋友。”

“既然说到这儿，我还认识一些罪犯，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是吗？有多少？你的假期还剩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在这种罪犯的身上？”

“三十秒也不会。可是这个肯瑞克绝不是罪犯。”

“带着一整套别人的身份证件到处走，这可不算遵纪守法，对不对？”

“对于这件事，我很快就会弄清楚。闭嘴，别管我。”

“哈！为难了吧？”

“滚开！”

“以你这个年纪，为这么一个不认识的人自找麻烦，值得吗？”

“谁在自找麻烦？”

“这次旅行你根本不必非乘飞机去。你本可以坐火车或是乘巴士回去。可是你却选择把自己关在封闭的盒子里。一个无法打开窗子和门的盒子。一个你无法逃脱的盒子。一个紧闭、静默、封闭、封得死死的——”

“别再说了！”

“你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急促了！再过十分钟，你就只有惊恐的份了。格兰特，你应该好好检查一下你的脑子。你真的应该好好检查检查你的脑子。”

“我的头部装置至少有一部分还工作得很正常啊。”

“哪部分？”

“我的牙齿！”

“你想用牙齿咬东西吗？那不管用的。”

“不，我会咬牙坚持住的。”

不知是因为格兰特藐视这困扰他的恶魔，还是因为一路有比尔·肯瑞克在身旁陪伴，他最终平安地完成了这次旅程。泰德·科伦上飞机后，在他身旁一落座，立刻就睡着了。格兰特则合上眼睛，让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一闪过、分解、消失，然后再变幻出新的画面。

为什么比尔·肯瑞克要隐瞒自己的身份呢？

他试图蒙骗谁？

为什么一定要蒙骗什么人？

当他们的飞机在机场上空盘旋，准备着陆时，泰德一下子醒过来了。他根本没往窗外看，就开始整理领带，抚平头发。显然，飞行员的脑子里好像有第六感，可以敏锐地感觉到飞机的速度、距离和角度的变化，甚至是在毫无意识的状态下。

“哦，”泰德说，“又回到灯火辉煌的伦敦和这古老的西莫兰酒店了。”

“你不必回那个酒店，”格兰特说，“我可以给你安排住宿。”

“那太谢谢你了，格兰特先生，感谢你的好意。但是我就不给你太太——或——或无论什么人——”

“我的管家。”

“就不必给你的管家添麻烦了。”他拍拍自己的口袋说，“我带的钱足够用。”

“甚至那之后——那该怎么说——在巴黎住上两个星期，花费可不少。那我要恭喜你了。”

“哦，谢谢。我想巴黎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样子了。或许我只是太想念比尔了。无论如何我不想麻烦任何人为我铺床，但还是要谢谢你。如果你有事要忙，一定不希望我在身边打扰你。可是你不会把我挡在比尔的事之外，是吗？你会让我‘和你’保持联系的，就像比尔常说的。我的意思是，一旦有消息，一定要告诉我。”

“我一定会的，泰德。我真的一定会的。我在奥班一家旅馆安插了一个便衣，把你和那些白人调开，免得你在他们当中觉得不自在。我现在肯定不会把你排除在此事之外的。”

泰德笑了笑，说：“我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那个叫劳埃德的家伙？”

“如果他在家的话，今天晚上就去。那些探险者最糟的是，如果他们不是在外探险，就是在什么地方作讲演；所以他可能是在中国和秘鲁之间的某个地方。什么事让你这么吃惊？”

“你怎么知道我很吃惊？”

“我亲爱的泰德，你那纯真、率直的表情将你的心思表露无遗。看来，你既不能做刺探情报的警探，也做不了外交官。”

“是的。只是你刚刚提到的两个地方也是比尔经常说到的地方。他过去经常说：‘从中国到秘鲁。’”

“是吗？他好像很了解他的约翰逊⑴嘛。”

“约翰逊？”

“是的。塞缪尔·约翰逊。这就是引用他的话。”

“哦，哦，我明白了。”泰德显得有点儿局促不安。

“如果你仍然对我有些怀疑的话，泰德·科伦，你最好现在就和我一起去苏格兰场，让我的同事帮我证明一下我的身份。”

科伦原本浅浅的肤色立刻变得通红，忙说：“对不起。我只是有那么一刻——你好像很了解比尔。请你一定要原谅我的多疑，格兰特先生。你知道的，我一直很茫然。在这个国家，我一个熟人都没有，不管遇到什么人我只能接受。我的意思是，我只能凭面相来判断人。当然我并没有对你的身份表示怀疑。我非常感激你，真不知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我对你的感激。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

“我当然相信你的话。我只是在和你开玩笑，我没有权力要求你完全相信我。要是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怀疑，那就太不明智了。这是我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我见完劳埃德，就给你打电话。”

“你没想过，或许我该和你一起去吗？”

“没必要。就为这点儿事去两个人未免有点儿小题大做。今天晚上你几点钟会到西莫兰酒店听我的电话？”

“格兰特先生，我会一直守在电话机旁等你的电话。”

“最好先干别的，消磨些时间。我会在八点半给你打电话。”

“好吧。那就八点半。”

此时，伦敦雾蒙蒙的天空中带着几抹红红的彩霞。格兰特深情地仰望着它，心想：以前军队的护士就常穿这种灰底带红道的制服。在某些方面，伦敦和修道院的护士服一样给人一种优雅、威严的感觉。在看似淡漠、让人敬畏的外表之下，那种尊严和潜在的善良都足以弥补这服装缺少漂亮花边修饰的缺憾。他看着为伦敦灰蒙蒙的天色增加了美感的深红色巴士，不禁在心里祝福它们。伦敦的巴士就应该是深红色的，这是一件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在苏格兰，巴士被漆成了最令人不快的颜色：蓝色。那种颜色是这么令人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令人沮丧。但是还好，上帝保佑，英格兰人的想法令人愉悦些。

回到公寓，他发现廷克尔夫人正在收拾客房。实际上，这些客房完全没必要收拾。但是廷克尔夫人从中所获得的快乐一点儿也不亚于其他人写一部交响乐，或在高尔夫赛上赢得奖杯，或畅游英吉利海峡所获得的快感。劳拉曾将她的这一特点简单总结为：“她属于那种为数不少的、每天洗刷前门口、头发却每六个星期才洗一次的那种女人。”

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廷克尔夫人走到房门口说：“哦！现在回来了。家里可一点儿吃的东西都没有！你从外地回来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呢？”

“没关系廷克⑵，我现在不想吃饭。我只是进来放行李。今天晚上给我准备点儿吃的东西就行。”

廷克尔夫人每天晚上都回家，一部分是因为她得为廷克尔先生准备晚饭，一部分是因为格兰特晚上总是喜欢独自待在公寓里。格兰特从来没见过廷克尔先生，而且廷克尔夫人和丈夫唯一的联系好像仅限于做一顿晚饭和某种婚姻契约关系而已。她真正的生活和兴趣全在西南一区，坦比街十九号。

“有我的电话吗？”格兰特翻着电话簿问。

“哈罗德小姐来电话说，请你一回来就给她打个电话，约个时间一起出去吃饭。”

“嗯。那个新剧演得还好吧？人们对这部戏的评价怎么样？”

“糟透了。”

“所有人都认为很糟吗？”

“反正我见到的每个人都这样认为。”

在嫁给廷克尔之前，还单身自由的时候，廷克尔夫人一直在一家剧院做服装师。真的，如果不是每天要做这顿晚饭的话，她很可能每天晚上仍在西一区或是西二区给人打点服装呢，不会在西南一区这儿整理客房了。因此她对戏剧方面的事是挺内行的。

“你看过这个戏吗？”

“我没看完整部戏。其中有一幕是别有寓意的。女主角在壁炉架上放了一只瓷狗，但那根本不是瓷狗，而是她的前夫。这只狗被摔碎了，是她的新男朋友干的。于是她疯了。不是真的疯了，而是气得发疯。扮不成高雅的贵妇了。如果你想做贵妇，就得扮出高贵的样子来。你晚饭想吃点儿什么？”

“我没想。”

“我留了一点儿很好的鱼，可以用白水煮给你吃。”

“如果你爱我，就饶了我吧，我可不想吃鱼。上个月吃鱼吃够了，下半辈子都不想吃了。只要不是鱼和羊肉，你做什么都行。”

“好吧。现在要到布瑞吉先生店里买腰子之类的东西有点儿太晚了，但我会看看能做点儿什么。你这个假期过得不错吧？”

“过得很开心。”

“那就好。我看你精神不错，人也长胖了一点儿，真为你高兴。你再也不用怀疑地拍着自己的肚子，担心会发胖。稍稍胖一点儿无伤大雅，不会伤害任何人。千万不要瘦得像个麻秆似的。你不要再有这种顾虑了。”

在格兰特换上他最好的进城西装时，廷克尔夫人就一直围着他转，絮絮叨叨地讲她身边发生的闲事。他赶她回去，继续干她的活——整理空余客房，他则开始处理他外出休假时积存下来的一些琐事。待一切都处理停当，他就走到外面去享受早春四月晚上的这份宁静。然后他转到修车厂去待了一会儿。人们问了一些他钓鱼的情况，他又听人讲了三个钓鱼的故事，其实这些故事他早在去苏格兰高地之前就已经听过了。之后他又去取回自己办私事时用的两个座位的小汽车。

他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布瑞特街五号。那堆老房子已进行过各式各样的改造，条件也有些改善。原来的马厩变成了房舍；厨房那侧已改成了住房；原来临时的小阁楼变成了小屋。布瑞街五号好像只是个门上的号码。大门砌在砖墙里，在格兰特看来，这嵌着铁门钉的橡木门与这堵朴实无华的伦敦砖墙有点不相称。然而，这道门虽然看起来很结实，叫门时开起来却挺容易。这门一直通厨房那个院子。当时这个五号只是另一条街上一个房子的后翼。现在这儿是一个铺了甬道的小院子，中间还有个喷泉水池。原来这后翼是一幢灰泥的三层小楼。外墙漆成乳白色，配上绿色的窗框。当格兰特穿过小院朝门口走时，注意到尽管这铺路的瓷砖有些已经很旧了，但其中许多仍然很漂亮。喷泉也为小院增色不少。他在心里暗暗为赫伦·劳埃德没有用所谓更具美感的花哨玩意儿把这简朴的伦敦电铃按钮换掉喝彩。这预示着劳埃德鉴赏品味还不错，这弥补了那扇不合时宜的门留给他的疑问。

房子内部也颇有阿拉伯式风情，空旷、空间很大，但好像看不到一件从东方运来的物件。越过给他开门的男仆的身影，能看到整洁的墙壁和色彩艳丽的地毯。常言道：连一个装饰都不改变。他对劳埃德的敬意又增添了几分。

这个男仆好像是个阿拉伯人，一个城市里的阿拉伯人。他身材健硕，眼神灵活，举止很得体。听了格兰特的请求后，他便用纯正的英语温和地问他是不是和劳埃德先生事先已经约好了。格兰特说：没有，但他不会耽搁劳埃德先生太多时间。他希望劳埃德先生能帮忙提供些有关阿拉伯方面的信息。

“如果你愿意的话，请进来等一会儿。我先去禀报劳埃德先生。”

他带格兰特来到前门里的一个小房间。从这有限的空间和几乎没有什么摆设来看，这里好像是用来让客人等候接待的地方。他猜想，像赫伦这样的人一定对陌生人登门拜访，向他询问些感兴趣的事，或寻求帮助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人只是为要他的亲笔签名而来。这么一想，他觉得自己的突然来访也就不那么冒昧可悲了。

劳埃德先生好像对是否接见他并没有考虑多久，因为这个男仆没过几分钟就回来了。

“请进，劳埃德先生很乐意见您。”

虽然是客套话，但这是一种令人挺舒服的客套话。当格兰特跟着男仆走上狭窄的楼梯，进入这个占了整个一层楼的大房间时，他想，礼仪能缓和生活中多少的冲击啊。

“格兰特先生，哈吉⑶。”

男仆向里面通报后，就站到一边请格兰特进去。格兰特听到这称呼心想，这是第一件特立独行的事，英国人肯定不会去麦加朝圣的。

当接受劳埃德热情地欢迎时，格兰特一边注视着他，一边好奇地琢磨：他究竟是因为长得像沙漠地区的阿拉伯人，才想到要去阿拉伯半岛沙漠呢，还是在阿拉伯半岛沙漠待了很多年后，变得看起来像沙漠的阿拉伯人？劳埃德是不会把那片沙漠理想化的阿拉伯人。格兰特自寻开心地想：他是流通图书馆里的阿拉伯人。要是像赫伦·劳埃德这样的阿拉伯人骑着马，在新月形广场和大街小巷做严格执法的巡警女总管的话，肯定会给这里带来生不如死的厄运。黑黑的眼睛，瘦削古铜色的脸庞，雪白的牙齿，麻秆似的身材，纤细的手，优雅的举止：所有这一切好像都直接出自蒂利·塔里小姐最近出版的小说第十七页上对某个人物的描述。（此书大约二十五万四千字，下周出版）格兰特不得不努力告诫自己，千万不要以貌取人。

就因为这个人曾做过探险界堪称具有历史意义的旅行，又用英语著书立说，尽管是有些夸大其词，不过还可以承认其为文学作品。但不管怎么说，赫伦·劳埃德绝不是那种会客室里的美男子。

劳埃德穿着正统的伦敦服饰，遵从着英式礼仪。如果是一个从来没听说过他大名的人会把他当做是一个生活富裕、有专业技能的伦敦人；或者是稍有些喜欢炫耀的阶层，比如演员；又或是哈雷街的咨询师，或社交界的摄影师之类的。但总体上会把他看做是伦敦正统的专业人士。

“格兰特先生，”他说着和他握了握手，“马哈茂德常说，我将竭诚为你服务。”

他的声音让格兰特吃了一惊。这声音很虚飘，又稍带与词义和情绪毫不相干的抱怨语气。他从小咖啡桌上拿过一盒香烟递给他说：他自己不抽烟，因为长年在东方生活，已采用伊斯兰教的风俗习惯。但是，如果格兰特愿意试着品尝一点儿异乎寻常的东西，他推荐这种香烟。

格兰特感兴趣地接过烟，他一向乐于尝试一切新体验和新感觉。他为自己冒昧的来访表示歉意，接着便问劳埃德去年是不是有个叫查尔斯·马丁的年轻人曾来求见过他，询问有关阿拉伯半岛的信息。

“查尔斯·马丁？不，没有，我想我没见过这个人。当然，经常会有许多人来见我，询问各类事情，我不可能记得住每个人的名字。但是这么简单的名字我应该能记住。你喜欢这种烟吗？据我所知，全球仅有半英亩地种这种烟。那是个很美丽的地方，自从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路过那里之后至今都没有变。”他笑了笑，又说，“当然，还是有点儿变化，他们学会了怎样种植这种烟草。我听说，这种烟草和一种不太甜的雪利酒搭配在一起非常好。这又是一种我要避免沉迷的东西。但是我会喝点水果酒陪着你。”

格兰特想，把款待陌生人的沙漠传统习俗用在伦敦这样的地方，尤其你又是个名人，各色人等随时来访，这花销一定小不了。他留意瞄了一眼劳埃德拿起的酒瓶的标签——看样子劳埃德既不是个穷人，也不吝啬。

“据我所知查尔斯·马丁也叫比尔·肯瑞克。”他说。

劳埃德刚要往酒杯里添酒，听了这话停下来说：“肯瑞克！他就在前几天来过这儿。我说的前几天是指一两个星期前。不管怎么说，没多久。他为什么要用化名？”

“我也不知道。我是代他的朋友来打听这件事的。他本来和朋友约好三月初在巴黎见面，确切地说是三月四号，但是那天他没有出现。我们查明他本应该在那天到巴黎的。”

劳埃德慢慢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所以那是他没回来的原因，”他仍用那种似抱怨又并非抱怨的声音说，“唉，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你们约好再见面了吗？”

“是啊。我认为他很有魅力，也很聪明。他对这片沙漠地区很着迷。可是或许你知道这点，他很想去探险。现在有几个年轻人也想去探险。在这个障碍重重、充满诱惑的花花世界上仍有喜欢冒险的人，人们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才是。肯瑞克发生了什么事？出车祸了吗？”

“没有。他在火车上跌了一跤，摔碎了头骨。”

“这可怜的孩子真不幸。真不幸。太可惜了！是不是老天也嫉妒他的才能，我真希望能用更多人的牺牲，求嫉妒之神换回他的生命。用一个残忍的词就是：替代品。在几年前，甚至用这样的字眼表达一种观念都是难以想象的。现在我们向终极野蛮言行又进化了一步。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叫肯瑞克的孩子是不是来见过我？”

“我们想弄清楚他的行踪。他死的时候，用的是化名查尔斯·马丁，身上带着整套的查尔斯·马丁的身份证件。我们想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出现的。我们几乎可以肯定，他对这片沙漠如此着迷，所以一定会求见伦敦这方面的权威专家。先生，因为你是这方面最具权威的专家，所以我们最先找到你。”

“我明白。好吧，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个肯瑞克——比尔·肯瑞克，他来见过我。他是个肤色黝黑的年轻人，非常迷人，也很强悍，但不粗鲁。我的意思是，礼貌的举止掩盖了他不为人知的潜能。我发现他很可爱。”

“他是带着什么明确的计划来见你的吗？我的意思是，有没有提出什么特别的建议？”

“他带来的不过是我常听到的建议中最普通的一个。他建议远征去寻找瓦巴遗址。你知道瓦巴吗？传说中它建在阿拉伯半岛，是个‘平原城市’。这城市本身的样式在传说中曾多次出现。当人类享受快乐的同时也永远会觉得有罪恶感。甚至我们在祈求自己身体健康时，都不得不触摸一下木头，或是交叉手指，或者以其他方式表示歉意，以免神对人类的过分享乐发怒。所以阿拉伯半岛有自己的瓦巴，这个城市由于它极尽奢侈的富有和罪孽深重而被大火烧毁了。”

“肯瑞克认为他发现了这个遗址。”

“他确信这点。可怜的孩子。我希望我当时没对他那么急躁。”

“那么你认为他搞错了吗？”

“格兰特先生，关于瓦巴的传说，从红海起跨越阿拉伯半岛到波斯湾整个范围内，几乎每英里都有一处被认为是瓦巴古城遗址。”

“那么你是不相信有人可能会偶然发现它了？”

“偶然？”

“肯瑞克是个飞行员。很可能是他被沙尘暴吹得偏离了航线时，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没有这种可能吗？”

“那他和他的朋友谈起过此事？”

“没有。就我所知，他没和任何人谈起过这件事。这只是我的推断。有什么力量能阻碍在这种情况下有这样的发现呢？”

“当然不会，没什么能阻碍得了。如果这个地方确实存在的话，我说过，它几乎在全世界范围内都可以称得上是个传奇。目前为止，关于找到了瓦巴城遗址的故事很多，但是最后寻根溯源总是被证明那其实是别的东西。比如，自然岩石构造，甚至根本只是海市蜃楼现象。我想可怜的肯瑞克看到的很可能只是一个流星陨落撞击出的陨石坑。

“我自己就曾看见过这种陨石坑。我的一个前辈在寻找瓦巴古城遗址时见过。它非常像人工打造而成的，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有些隆起的土堆像尖塔，那些高低错落的土石堆真像是古城遗址。我还有一张这个地方的照片呢。你可能想看看它：那真是大自然的一个超凡杰作。”他站起身来，轻轻滑动一下光秃秃的漆木墙上的一块嵌板，一个从地面到天花板整面墙那么大的书架展露在眼前。

“幸好不是每天都有各种大小的陨石掉落在地球上。”

他从书架下面拿出一个相册，回到房间来，在相册里寻找那张照片。格兰特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觉得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劳埃德。

他仔细看着劳埃德放在他面前的照片。这当然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几乎可以说是一件嘲弄人类成就的仿真之作。但是他脑子里还在琢磨那瞬间产生的似曾相识的奇怪感觉。

他会不会是在什么地方看过赫伦·劳埃德的照片？也许是在报刊书籍描述他的一些功绩时附带的照片上看到过他？那这种相识感应该在自己刚一踏进房间时就有啊。他感觉不像是在别的地方认识他的，可能是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下。

“你明白吗？”劳埃德还在说，“甚至在地面上，人也要走得很近才能确定这是不是人类的居所。从空中望下来就更容易产生错觉。”

“是的。”格兰特嘴上应着，然而心里却不这么想。因为有个很好的理由。从空中望去，这个陨石坑能看得很清楚。从空中看到的和实际完全一样。隆起的土堆环绕着一个圆形的坑。但是他不打算和劳埃德争论这个，就让他继续说。他对劳埃德越来越感兴趣了。

“这地方离年轻的肯瑞克飞越沙漠的这条航线非常近，就像他自己描述的那样。我想这就是他所看到的东西。”

“他能准确地指认出这地方吗？”

“我不知道。我没问过他。但是我想他应该能做到。我对他的印象是：他很有能力，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

“你没有问他详细情况吗？”

“格兰特先生，如果有人告诉你，他发现在皮卡迪利广场⑷‘IN AND OUT’店的对面长了一棵冬青树，你会感兴趣，还是会认为你该对他耐心些？我对这座‘空域’的了解程度就像你熟悉皮卡迪利广场一样。”

“是的，那当然。这么说，那天在车站为他送行的不是你了？”

“格兰特先生，我从来不为任何人送行。这是一种受虐狂和虐待狂的做法，我一直就不赞成。顺便问一句，送他去哪儿？”

“去斯库恩。”

“去苏格兰高地？我知道他一直渴望能找点儿感兴趣的事做。但为什么要去苏格兰高地呢？”

“我们不知道。这是我们急于想弄清楚的事。他没跟你说那儿可能会提供点儿线索吗？”

“没有。他的确提到要寻求其他人的支持。我的意思是，当我讲明他这消息不可靠时，他这样说过。可能他已经找到了支持者，或是希望就在那儿找到一个。我一下子想不出究竟会是哪几个人。当然，要算金西·赫维特一个，他在苏格兰有亲戚。但是我认为他当时在阿拉伯半岛。”

还好，劳埃德起码给比尔为什么带着过夜的用品匆忙去北方提供了第一个合理解释。他要去和一个潜在的支持者谈谈。就在要动身去巴黎和泰德·科伦会面的最后一刻，他找到了一个支持者，然后就匆忙北上去见他。这倒是很符合逻辑。他们将继续合作。但是比尔为什么要化名为查尔斯·马丁呢？

劳埃德好像已经猜到格兰特在想什么，他说：“顺便问一句，如果这个肯瑞克是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出行的，那怎么能证明他就是肯瑞克呢？”

“我恰好也乘坐那趟火车去斯库恩，在火车上正巧看到他死时的样子，后来我又对他在报纸上随意乱写的几句诗很感兴趣。”

“随意乱写？写在什么上？”

“在一张晚报的空白处写了几句诗。”格兰特说着，心里不禁有些纳闷，劳埃德为什么会对肯瑞克把诗写在什么上面这么关注。

“哦。”

“我正在度假，没什么别的事可做，所以自己找点儿事做，就当是消遣嘛。”

“你充当了侦探的角色。”

“是啊。”

“格兰特先生，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公务员。”

“哦。我正要猜你是个军人呢。”他微微一笑，拿过格兰特的酒杯倒满酒，“你的官衔一定挺高的。”

“军参谋部的？”

“不。我想是使馆的官员，或是情报人员。”

“我在军队服役期间倒是做过一点儿情报工作。”

“所以你是在那期间积累了这方面的经验，可以说，你的眼光很敏锐。”

“或者说肯瑞克的随身物品让人很容易辨别出他的身份。”

“不是。他是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被安葬的。”

劳埃德略停片刻，把杯子酙满，放下，停了一会儿又说：“苏格兰警方办理这类猝死案一向都是这么粗枝大叶，草草了事。他们缺少详尽的调查，还总是为此沾沾自喜。我个人认为苏格兰一定是凶手作案后逃避法律制裁的理想之地。如果我要是计划谋杀的话，就会先把人引到苏格兰北部边境，然后再下手。”

“和以往一样，这案子是进行过一次审讯的。这起意外事故是在火车刚离开尤斯顿之后不久发生的。”

“哦。”劳埃德认真想了想，然后说，“难道你不觉得应该将这事报告给警方吗？我的意思是说，他们实际上把安葬的这个人名字搞错了。”

格兰特刚想说证明这个死者查尔斯·马丁就是肯瑞克的唯一物证就是一张不太清晰的快照。可转念一想，又改口说：“我们首先想弄明白他为什么会有查尔斯·马丁的身份证件。”

“嗯，是啊。我明白。这当然是让人很疑惑的事。一个人如果不是事先预谋好，是没法搞到别人的身份证明的。现在——或是过去——有人认识查尔斯·马丁这个人吗？”

“有的。警方对这点感到很满意。没什么神秘之处。”

“唯一神秘的是，肯瑞克是怎么弄到查尔斯的身份证件的。我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找警方查找这证件的来源。有没有考虑过给他送行的那个人？在尤斯顿给他送行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查尔斯·马丁呢？”

“我想他很可能是。”

“这些证件很可能是借来的。不管怎么说，肯瑞克不会是那种——怎么说——恶毒的人吧？”

“是的。根据我和他的接触，种种迹象都表明他不是那种人。”

“这件事确实挺令人好奇的。你说他遇到这起意外事故——我想这毫无疑问是次意外事故，没有争吵的迹象吧？”

“没有。这只是普通的意外，任何人都可能会摔倒。”

“真令人痛心。就像我说的，现在像他这样既有勇气又具备聪明才智的年轻人太少了。很多人来找我，他们都是赶了很远的路来见我……”

他不停地说着，格兰特就坐在那里看着他，听他讲。

事实上，真的有那么多人来找他吗？劳埃德好像很高兴和陌生人谈话。没有什么迹象表明他今天晚上有约会或是有客人要来共进晚餐；在谈话中，这个主人并没有任何空隙可以让客人提出告辞的请求。劳埃德坐在那儿，用尖细、自得的嗓音滔滔不绝地讲着，还不时欣赏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并且他不停地变换着手的位置，这并不是用来强调说话语气的手势，倒像是在换个角度欣赏某种饰品。格兰特发觉他对这种自恋似的专注举动很着迷。他在这远离城镇、远离车辆喧嚣的小房子里听这个人讲着。在《名人录》有关劳埃德的传记里，没提到他有太太和孩子。对这两点，习惯上人们都是引以为傲，很愿意提及的。所以在这个家里无疑只有劳埃德和他的仆人。想必他兴趣广泛，足以弥补缺少家人陪伴的遗憾。

格兰特也缺少家人的温暖。但是他在工作中总是和人打交道，这让他回到空荡的家里，静静地待着倒成为一种奢侈的精神享受。赫伦·劳埃德的生活过得充实、满意吗？

你这种真正的自恋狂除了孤芳自赏外，还会需要什么人的陪伴吗？

他很想知道这个人究竟有多大年纪，肯定比他看上去要老。他是阿拉伯探险方面资深的专家，至少有五十五岁，或是更老，可能差不多六十了。在他的传记中没有提到他的出生日期，所以很可能有六十岁了。即使身体状况再好，生活条件再优越，他所剩的岁月也不会太多了。他会怎样度过余生呢？难道把时间都用来欣赏他那双手？

“当今世界上唯一真正的民主，”劳埃德还在不停地说，“正被我们所谓的现代文明逐渐毁掉。”

格兰特脑子里又产生那种熟悉感，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不是他以前曾见过劳埃德？或是劳埃德使他想起某个人？

如果是这样，那这个人是谁呢？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儿，好好想想这件事。无论如何该告辞了。

“肯瑞克告诉过你他在伦敦住在什么地方吗？”他起身告辞前问道。

“没有。我们没有约好再次见面的确切时间和地点，你清楚的。我要他在离开伦敦前再来见我。但他没有来，我以为他是因为我缺少——应有的同情而有些不高兴，或许是生气了，怎么说呢？”

“是啊，这对他打击一定很大。好了，我已经占用了你很多时间。你能一直耐心地听我讲，我非常感激。”

“我很高兴能为你提供些帮助。恐怕我帮不了你什么忙。如果关于这件事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希望你不要犹豫，请随时来找我。”

“好吧，嗯，还有一件事，可你这么客气，我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了，特别是和这事没什么关联。”

“什么事？”

“我可以借你那张照片用一下吗？”

“哪张照片？”

“就是那张陨石坑的照片。我注意到那张照片是插在你的相册里，而不是贴上的。我想把它拿给肯瑞克的朋友看一看。我保证一定会把它送回来，并保证完好无损——”

“你当然可以拿这个照片去用，也不必送回来。这是我自己拍的照片，底片保存得很好。我可以拿去再冲洗。”

他从相册的相夹里取下那张照片，交给格兰特，然后和格兰特一起下了楼，送他到门口。格兰特称赞他的小院子时，他们又聊了几句。之后劳埃德客气地等到格兰特走到街上，才关上了门。

格兰特一上车，便摊开放在车坐垫上的晚报，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夹在报纸里。然后就沿着河向苏格兰场开去。

落日的余晖里矗立着这幢可怕的建筑，他想，这老地方还和往日一样。当他来到指纹鉴定部时，这里也还是老样子。卡特赖特在放着半杯冷茶的茶盘上捻灭了香烟，然后得意地欣赏着他的最新作品：一套完整的左手指纹。

“这很不错吧？”当卡特赖特感觉格兰特的身影来到他面前，他抬起头说，“这东西会让这平吉·梅森上断头台的。”

“难道平吉买不起一副手套吗？”

“哈！除非他把丹特公司的手套都买下来。他，聪明的小个子平吉只是万万想不到警方最终会认定那不是自杀。用手套作案那只是平庸无能的抢劫犯惯用的伎俩，像平吉这样足智多谋的人是不会用的。你这阵子出门了？”

“是的。我一直在苏格兰高地钓鱼。如果你手头的活儿不是太忙的话，能不能马上帮我做件事？”

“现在？”

“哦，不。明天做就可以。”

卡特赖特看了看钟。“我晚上要和太太一起去看戏，在这之前我倒是没有什么事。我们要去看马塔·哈勒主演的新戏。所以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做。是件挺难的活儿吗？”

“不，相当容易。就在这儿。在这张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漂亮的大拇指指纹。我想在背面你还会发现一套清晰的指尖纹。我想查找一下档案，看看是否有这些指纹记录。”

“好的。你愿意在这里等吗？”

“我先去图书馆，然后回来取。”

格兰特在图书馆找到《名人录》，立刻开始查找金西·休伊特。有关金西·休伊特的介绍只有一段，与描述赫伦·劳埃德的功绩洋洋洒洒占了半卷的篇幅比起来，实在是微不足道。金西·休伊特好像比劳埃德年轻得多，已经结婚，有两个孩子；他的家庭住址写的是伦敦。劳埃德提到他在伦敦有亲戚，好像说到他是住在弗福的某个金西·休伊特家族的小儿子。

这样，他很有可能现在或是最近一段时间一直住在苏格兰。格兰特找到一个电话，往伦敦这个地址打了个电话，是一个声音很悦耳的女人接的。她说她丈夫现在不在家。是的，他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他现在是在阿拉伯半岛。自从十一月离开起，他一直在阿拉伯，预计最早也要到五月份才能回来。格兰特谢过她，挂上电话。如此看来，比尔·肯瑞克没去找过金西·休伊特。明天他要一个一个寻访在伦敦的阿拉伯半岛问题的权威专家，问他们同样的问题。

接着，在咖啡屋碰巧遇上几个朋友，又闲聊了个把小时之后，他回到卡特赖特那儿。

“照片上的指纹弄出来了吗，也许我回来得太早了？”

“我不仅弄出来了，而且还替你查找了指纹。答案是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问题。我早料到不会有什么问题，我只是在清理杂物，但还是要谢谢你。那我就把照片拿走了。我以为对新上演的哈雷德剧评价很差呢。”

“是吗？我从来不看戏剧评论的。我太太贝鲁尔也不看。她就喜欢马塔·哈雷德。如果说到这点，我也喜欢她。哦！那修长、漂亮的美腿。晚安。”

“晚安，再次谢谢你。”

【注释】

⑴塞缪尔·约翰逊，十八世纪英国文学家，词典编纂家。

⑵廷克是廷克尔的昵称。

⑶哈吉，到麦加朝圣过的回教徒的头衔。

⑷皮卡迪利广场，伦敦的繁华中心。

第十二章

听格兰特在电话里讲完他去拜访劳埃德的经过后，泰德·科伦说：“你好像不太喜欢这家伙。”

“是吗？哦，也许他刚好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哎，泰德，你真的确定你不知道，甚至在你深层的记忆里也想不出，比尔在伦敦可能会住在哪儿吗？”

“我的大脑没有什么深层记忆，我只在浅浅的、狭窄的空间里保留些对我有用的东西，像电话号码，一两段祈祷词之类的。”

“好吧。如果你愿意，我想让你明天去比尔很可能会去的地方找找看。”

“是的，当然愿意。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听从你的差遣。”

“好吧。你有笔吗？这是我列出的单子。”

格兰特给他写了二十家比尔可能会去的旅馆的名字。他想，一个从小城镇来、习惯在广阔开放的空间生活的年轻人会喜欢找那种既宽敞热闹，价钱又不太贵的旅店。稍稍想了想，他又另加了几个最有名、价格比较贵的大酒店。年轻人口袋里装了几个月的薪水，偶尔奢侈挥霍一下也是有可能的。

“我想我不必费心找更多家了。”他说。

“还有其他地方吗？”

“如果这些店中任何一家他都没住过，那我们可就惨了。因为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就得跑遍伦敦的每一家旅店去找，更不要说还有那些寄宿公寓。”

“好吧，明天早上我就开始做这件事。格兰特先生，真想告诉你，我有多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你牺牲自己的休假时间，做些别人不愿做的事情，我的意思是说，连警察都不愿意碰的事情。如果不是你——”

“泰德，你听着，我不是乐善好施做好事，这是我自己喜欢做的。我是典型的爱管闲事的人，并且全身心地做这事也让我乐在其中。如果不是这样，请相信，我是不会来伦敦的。那我今天晚上就睡在克卢恩了。所以，晚安，祝你睡个好觉。我们之间的事以后再说。”

他挂断了电话，去看廷克尔夫人在炉子上给他留了些什么吃的。那好像是一种牧羊人的馅饼。他把饼拿到客厅，心不在焉地吃着，仍想着劳埃德的事。

劳埃德究竟什么地方让他产生熟悉感呢？

他认真回想着他第一次有似曾相识感的那些瞬间。当时劳埃德在做什么？他拉开书橱的那块嵌板。那故作优雅、有点夸张、炫耀似的拉开嵌板的手势。这姿势里有什么会激起这种熟悉感？

还有更奇怪的事。

当他提到肯瑞克在报纸上胡乱写的几句诗时，劳埃德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是问“写在什么上”？

这反应当然有些反常。

他究竟是怎么跟劳埃德说的？他说自己看了肯瑞克写的几句诗，就开始对他感兴趣。对这话正常的反应应该是“什么诗”？这句话中最重要的词是“诗句”，写在什么上面完全是无关紧要的。有人对这个信息的反应竟会是“写在什么上”，这真令人匪夷所思。

其实人们做出任何反应都是可以理解的。

以格兰特多年的经验来看，在陈述一件事时那些看似不相干、不受关注的字眼才是最重要的。你往往会从明确的断言和看似无关紧要的话语间的漏洞中得到相当令人惊喜和满意的启示。

劳埃德为什么会问“写在什么上”呢？

他带着这个问题上床睡觉，也带着这个问题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他就开始四处寻访那些研究阿拉伯问题的权威。最终无功而返，但对这个结果他一点儿也不吃惊。把去阿拉伯半岛探险当做爱好的人很少有钱能赞助别人。即使是有钱，他们通常希望用来资助自己做些这方面的探索。唯一可能的是，这些人中某个人对你的研究感兴趣，愿意资助你一起完成这项探险。但是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曾听说过查尔斯·马丁或是比尔·肯瑞克。

午饭时间刚过，格兰特该做的寻访就结束了。此刻他站在窗前等泰德的电话。他在想是出去吃午饭，还是让廷克尔夫人给他做个鸡蛋卷。今天又是个阴沉沉的天气，偶尔有一点儿微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怪怪的乡野潮湿的泥土味儿。他感觉这种天气钓鱼会不错。有那么一刻，他真希望自己现在正从洼地往河边走，而不是在这儿和伦敦的电话系统较劲。甚至不去河边钓鱼，让他安心地和帕特两人划着小船，在德伍湖上闲逛一下午也不错。

他转到桌子旁，开始清理早上打开的那堆邮件。他弯下腰，把撕碎的信纸和空信封扔进废纸篓里。但他做了一半突然停下来。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现在知道赫伦·劳埃德让他想起谁了。

是小个子阿奇。

这想法真是出人意料，这么荒谬，以致他不禁坐在椅子上笑起来。

小个子阿奇和这个优雅的、有教养的赫伦·劳埃德会有什么共同之处呢？

是挫折感？肯定不是。那是因为他在为之献身的国家里只是个异乡人？不会，这也太牵强了。应该是比这更切中要害的某种东西。

劳埃德令他想起的就是小个子阿奇。现在他对这点确信无疑。他心里感到释然，仿佛一个人猛然想起了一个好久想不出来的人名。

是的，就是小个子阿奇。

但为什么是他呢？

这么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会有什么共同之处？

他们的姿势？不是。他们的体态？不是。他们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呢？

“他们的虚荣心啊！你这个傻瓜！”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对！的确是这样。他们的虚荣心。他们那近乎病态的虚荣。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想，再也开心不起来了。

虚荣心，这是产生犯罪的第一要素。这是罪犯心中常有的因素。

假如那是——

这时，在他手旁的电话突然响起来。

是泰德，他说：他已经寻访到第十八个人了。这是个年纪很老、很老的人，但是他血管里流的是开拓者的血，他仍在继续这方面的研究。

“暂时把工作放下，过来和我一起找个地方吃饭。”

“哦，我已经吃过午饭了。我在莱斯特广场那儿吃了几根香蕉，喝了一杯奶昔。”

“天哪！”格兰特说。

“这有什么不对吗？”

“全是淀粉类的。毛病就在这儿。”

“当你累得筋疲力尽时，吃点儿这类食物补充一下体力也好啊。你运气不好，没什么结果吧？”

“是啊。如果比尔北上是要见一个愿意资助他的人，那么这个支持者充其量只是个有钱的业余爱好者。任何积极从事阿拉伯探险的人都不会愿意拿出钱来资助别人的。”

“嗯，好。我该走了，下次什么时候给你打电话？”

“你把单子上的人都寻访完就立刻给我打电话，我会在这儿等着。”

格兰特决定吃煎蛋卷。廷克尔夫人在厨房忙活时，他在客厅里来回踱着步，先放开自己的思绪自由畅想，然后再迅速把它拉回到正常的轨迹，就像铁路列车的电话线一样，时而抛向高空，时而又回归原处。

要是他们能够找到一个切入点就好了。如果泰德把比尔可能住的旅店都查遍了仍是一无所获的话，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他还有几天就得回去上班了。他不再揣测那两个人的虚荣心和它所能引发的各种可能，而是开始计算泰德需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查完剩下的四个旅馆。

可是没等他的煎蛋卷做好，泰德就回来了。他激动得满脸通红，一副得胜而归的样子。

“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想到把那么肮脏、无聊的小破旅馆和比尔联系起来。”他说，“但你是对的。他的确是住在那儿。”

“哪个肮脏、无聊的小破旅馆？”

“潘特兰旅店，你怎么会想起那家旅馆？”

“那可是一家有国际声誉的旅店。”

“就那家还有国际声誉？”

“并且，一代又一代英国人总是去那家旅店。”

“就它那副样子！”

“所以那就是比尔·肯瑞克住的地方。因此我更喜欢他了。”

“是啊，”泰德平静了些，脸上胜利的红晕已然退去，“你要是早认识比尔就好了。我真希望你能早些认识他。他们那些人谁都比不上比尔。”

“坐下来，喝点儿咖啡，消化一下你的奶昔。或是你想喝杯酒？”

“不，谢谢。我就喝咖啡吧。这咖啡闻起来很不错。”他出人意料地又加了一句，“比尔是三号退的房。三月三号。”

“你问他们关于他行李的事了吗？”

“当然问了。他们起初对这事都不太上心。但是后来他们拿出一个判决书大小的账本，说肯瑞克先生在储物间和保险箱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那意味着他把东西都带到行李寄存处了，也就是说，他准备从苏格兰回来时顺便取走；如果他打算回来的时候乘飞机的话，那么我想他会把它们放在尤斯顿，以便在去机场的路上可以取；如果他打算从海上走的话，那他可能会在去尤斯顿前把行李带到维多利亚。他喜欢大海吗？”

“还行吧。他对大海不那么着迷，但是对轮渡倒是很热衷。”

“轮渡？”

“是的。好像他这个爱好是从小时候住在一个叫庞贝的地方就开始了——你知道那个地方吗？”格兰特点了点头，“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这一便士就可以乘坐的轮渡上了。”

“过去只要半便士。”

“好啦，管它多少钱。”

“所以你认为他对这种火车轮渡可能也会感兴趣。那么我们只有试试看了。如果他打算来见你，可时间来不及，我想他会乘飞机过来。如果看到他的箱子，你能认出来吗？”

“哦，没问题。在公司我和比尔住在同一间宿舍里。这次还是我帮他收拾的行李。哦，说到这儿，其中有一个箱子还是我的。他就带了两只箱子。他说如果我们买的东西多的话，可以再买只箱子——”泰德话说了一半，突然没了声音，埋头喝起了咖啡。那咖啡杯是那种很大的、浅浅的碗式杯子，带有粉红色的柳叶图案，是马塔·哈勒德从瑞典给格兰特带回来的，因为他喜欢用大杯子喝咖啡。此刻这杯子成为掩饰情绪的最佳屏障。

“你很清楚，我们没有取行李的票，并且我不能采用任何官方的手段。但是在终点站执勤的大部分人我都认识。也许可以请他们暗中把我们带过去查找一下。这辨认箱子的事可就全靠你了。你说，比尔会是那种习惯贴标签的人吗？”

“我想，他要是把箱子留在那儿，会做标记的。你能想出他为什么不把行李票放在钱夹里吗？”

“我想可能是别人替他存的这些箱子。比如说，在尤斯顿为他送行的那个人。”

“你是说那个叫马丁的人？”

“很有可能。你想想，如果为了巧妙的伪装，他借用马丁的身份证明，这是一定要还给他的。或许马丁会在机场或是在维多利亚接他；或是到他计划离开英国的任何地点，带着他的箱子来接他，同时再拿回自己的身份证件。”

“没错，这听起来挺有道理。我们难道不能登个寻人启事找这个叫马丁的人吗？”

“我想这样做，可这个叫马丁的人是不会愿意回应的。你想，他把自己的证件借出去，惹出了这么大个祸，现在又没有身份证件，怎么说得清。”

“是啊，也许你是对的。他无论如何是不会住在那种旅馆里的。”

“你怎么会知道呢？”格兰特吃惊地问。

“我查看了那个本子——就是登记簿，当时我辨认了比尔的签名。”

“泰德，你在奥卡尔公司工作真是太屈才了。你应该到我们刑侦部门来工作。”

可是泰德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你想象不出在那种情况下，突然在所有陌生的签名中看到比尔的笔迹是一种多么奇怪的感觉，我几乎要窒息了。”

格兰特从桌上拿起劳埃德那张陨石坑“遗址”的照片，把它推到泰德那边。“劳赫伦·劳埃德认为比尔看到的就是这个。”

泰德感兴趣地看着照片。“这确实是很奇特，不是吗？它就像被废弃的摩天大楼。你知道吗？我一看到阿拉伯半岛就联想到美国发明的那种摩天大楼，那些古老的阿拉伯城镇有些就是小型版的帝国大厦嘛。可你认为这不可能是比尔看到的东西。”

“是的。这种地方从空中看应该很明显。”

“你跟劳埃德说这个了吗？”

“没有。一直是他说我听。”

“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这个人？”

“我没说过不喜欢他。”

“你根本不必说，我听得出来。”

格兰特犹豫着，像往常那样分析自己到底对劳埃德是什么感觉。

“我发现爱虚荣很令人反感。作为一个人，我非常厌恶它；作为一个警察，我不相信虚荣。”

“那是一种没什么害处的弱点。”泰德说着，表示宽容地耸了耸肩。

“你要是这样想可就不对了。这绝对是一种恶劣的品质。一说到虚荣心，你就会想到那种整天对着镜子孤芳自赏的人。他们买各种漂亮的服饰装扮自己，然后出去炫耀。但这只是个人的自负。真正的虚荣是完全不同的。那不仅是个人的自负，而是人格问题了。极度虚荣的人会说：‘因为我是我，所以我一定要拥有这个。’这是一种很可怕的品质，因为它是不可救药的。你无法使如此虚荣的人相信其他人有丝毫的重要性。他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他会为不愿忍受服六个月刑期的痛苦而不惜谋杀一个人。”

“那简直是疯了。”

“虚荣的人可不那么想。并且那肯定不是医学意义上的疯，而仅仅是极虚荣的人的逻辑。就像我说的，这是一种可怕的特性。这是所有罪犯的人格特征基础。罪犯——真正的罪犯，而不是那些紧急情况下篡改一下账目，或是发现自己的老婆和陌生人上床，气极了，愤而杀了老婆的那种小人物。真正的罪犯无论从长相、品位、才智和作案手法上都是各种各样、千差万别，就和世界上其他人一样。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都超乎寻常的虚荣。”

泰德看上去好像一副似听非听的样子，因为他正用这个信息印证自己的私人体验。“哦，格兰特先生，你是说这个叫劳埃德的人不值得信任？”

格兰特认真地想了想。

“我要是真的知道就好了。”他最后说，“我真希望我知道。”

“如果真是这样，”泰德说，“那肯定会使情况变得完全不同，不是吗？”

“今天早上我花了好长时间在想，我是不是由于看到罪犯大多数都虚荣心极强，就开始对虚荣的人特别厌恶，过度的不信任。从表面上看，赫伦·劳埃德一切都无可指摘，甚至可以说是令人敬佩。他的记录良好，生活很简朴，有极好的艺术品味，这意味着他有天生的协调能力。而且他成就卓著，这足以满足最自大狂妄之人的虚荣心。”

“但是你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你记得在莫伊摩尔旅店有一个向你布道的小个子吗？”

“哦！那个宣称苏格兰受到迫害、穿苏格兰裙的小个子！”

“苏格兰裙，”格兰特不由自主地说，“嗯，不知为什么，劳埃德给我的感觉就和阿奇·布朗一样。这真是荒唐，但这种感觉非常强烈。他们有相同的……”他在寻找合适的词。

“品性。”

“对。就是这点。他们有相同的品性。”

两个都沉默了好长时间。过了一会儿，泰德说：“格兰特先生，依你的看法，你仍然认为比尔的死只是一次意外？”

“是的。因为没有证据证明那不是意外。但是，如果我能找到理由证明的话，我有心理准备，相信那不是意外。你会擦窗户吗？”

“会什么？”

“擦窗户。”

“我想，如果一定要我做的话，我可以试一试。”泰德盯着格兰特问，“为什么问这个？”

“你可能得一直做到这件事结束。我们现在去取箱子。我真希望两个箱子里会有我们想要的所有信息。我记得比尔是一个星期前预定去斯库恩的火车票的。”

“或许他在苏格兰的资助者直到四号才能见他。”

“也许吧。不管怎么样，他所有的证件和个人物品总会在其中一个箱子里。我真希望里面能有一本日记。”

“比尔从来都不写日记！”

“我说的不是那种日记，是记事的那种，比如：一点一刻和杰克会面；七点半给X店打电话。”

“哦，是这样。是的，我想如果他在伦敦四处寻找资助人，应该有那么一个记事本。老兄，那可能正是我们需要的！”

“那是我们最需要的。但愿里面会有。”

可是箱子里面什么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们安下心来开始从比尔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查起：尤斯顿火车站，飞机场，维多利亚；这做法还真不错，一路都很顺利。

“你好，警官！今天有什么要我们帮忙吗？”

“是啊。也许你可以帮帮我这个美国来的年轻朋友。”

“是吗？当然可以，什么事？”

“我们想请你们帮忙查找个东西。他想知道他的朋友是不是留了几个箱子在这儿。如果他四处找找看，你不会介意吧？我们不挪动任何东西，只是看看。”

“可以，现在在这个国家里做这种事是免费的，警官，信不信由你。跟我到后面来，好吗？”

于是，他们一起来到后面。每到一个地方，他们就立刻到后面查看。每次那一架架的行李都轻蔑、傲慢地望着他们，然后慢慢退去。哎，只有别人的行李才会显得这么疏远。

从那些最可能的地方到仅有一点点可能的地方，他们一路严肃认真地找下去，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他们原本希望找到一本记事本，或是个人的身份证明。现在他们希望只要能看见那箱子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在哪个架上都没有看着眼熟的箱子。

这结果让泰德大失所望。他难以置信地一遍又一遍地查看那塞得满满的货架，以致格兰特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把他从最后那个失物招领处拖走。

“它们一定在这儿，”他嘴里一直不停地念叨，“它们一定在这儿。”

但那两个箱子确实不在那儿。

当他们出来走在大街上时，最后的一点儿希望也破灭了，他们心里无比失望和茫然。泰德说：“警官——我是说，格兰特先生——从酒店退房之后，你还会把行李放在什么地方？你有什么可存放个人物品的地方吗？”

“只有限时的那种了。那是为有事要做、把东西暂时存放一两个小时的人提供的。”

“哦，比尔的东西会放在哪儿呢？他为什么不把它们放在这些明显的地方呢？”

“我不知道。也可能放在他女朋友那儿了。”

“什么女朋友？”

“我不知道。他年轻、英俊又是单身，可选择的范围很广。”

“是的，当然。他有可能会把东西放在那儿，这真提醒了我。”他脸上的不快与茫然一扫而光。他看了看表，差不多快到晚饭时间了。“我和一个女孩约好在咖啡吧见面。”他看着格兰特的眼睛，显得有些不自在，“但是如果你认为还有什么要我做的话，我可以不去。”

格兰特让他赶快去咖啡吧和情人约会，自己也轻松些。有他在，好像身边总跟着一条忧伤的小狗。他决定把自己的晚饭时间再推迟一点儿，先去看看他那些大都会的朋友。

他不知不觉来到阿斯维克街警察局。一见面，大家都用他已经听了一整个下午的方式和他打着招呼：“你好！警官，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吗？”

格兰特说，他想知道现在是谁在布瑞特街执勤。

他们告诉他好像是毕舍尔警官在值班；如果警官想现在见他的话，他这会儿可能在餐厅吃饭。他的号码是三十号。

格兰特在餐厅尽头的一个桌旁找到了正独自坐在那儿的三十号警官。他面前摊着一本法语语法书，好像对格兰特的到来毫无察觉。格兰特看着他，心想：伦敦的警察在短短不到二十五年的时间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啊。他知道自己是另一个类型的。事实上，这点在不同的场合对他一直颇为有利。毕舍尔警官是个来自县城的男孩，黑头发、有些瘦弱、面色微黄，人很和善，动作慢条斯理的。从他面前的这本法语语法书和这慢条斯理动作之间，他感觉这个毕舍尔警官是个做大事的料，会有出息。

待格兰特做完自我介绍，这孩子才站起身来。但格兰特却一屁股坐了下来，说：“我有件小事想请你帮忙。我想知道谁负责擦洗布瑞特巷五号的窗子。你可以帮我查问一下，要是——”

“劳埃德先生那地方吗？”这孩子说，“由理查德负责。”

是的，真的，毕舍尔警官将来一定会很有前途。他一定要关注这个毕舍尔警官。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每天值班来来回回要在他那儿经过很多次。他把行李车和东西都放在离布瑞特巷稍远的围栏里。”

他谢过这个初露头角的督察长，离开去找理查德。理查德好像就住在他的流动售货车里，是个单身的退役军人，一条腿有点儿短；养了一只猫；喜欢收集瓷罐之类的东西；酷爱掷飞镖。毕舍尔警官虽然刚从县城来这儿不久，但对他管辖区内的一切了如指掌。

布瑞特巷的拐角处有个“阳光”俱乐部，理查德常在那儿掷飞镖。格兰特立即动身过去。这完全是一次非正式的拜访，自然也不需要事先约定。他不知道这家店，也不认识店老板。他要做的只是静静地、像模像样地坐在那儿看，很快会有人过来邀请他掷飞镖。这样可能就离与理查德搭上话聊一会儿的目标不远了。

事实证明，做到这一步还真不容易，足足花了他几个小时。但是最终他还是用一品脱酒把理查德引到一个角落里，说要和他单独喝一杯。他正琢磨着是拿出自己的名片，用官方的身份去做这非官方的事，还是套套近乎，说两人以前都是军人，现在想请他帮忙做点事，并会给他点儿酬劳。这时理查德突然开口说：

“先生，这么多年你好像一点儿没长胖嘛。”

“我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吗？”格兰特问，心里有点儿恼火，自己对这张面孔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在坎伯利。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我都有些记不起是哪一年了。你也不必为忘记我而烦恼。”他又说，“因为我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看见我了。我那时是个厨师。你现在仍在军队里？”

“不，我现在是警察。”

“别开玩笑了！好吧，就算是这样。我想你一定是情报局的吧。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心急火燎地把我弄到一个角落里来。我还以为你欣赏我掷镖的方式呢！”

格兰特笑了。“是啊，我想让你帮我做点儿事，但不是官方的事。你愿意明天收个学生赚点儿酬劳吗？”

略想了一会儿，理查德问：“要擦哪个特殊的窗户吗？”

“布瑞特巷五号。”

“呵！”理查德蛮有兴致地说，“我情愿付他钱擦那些窗子。”

“为什么？”

“那个浑蛋永远都不会满意的。这里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既不要你去欺诈，也不叫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既不从这房子里拿东西，也不会把东西搞乱。这点我可以担保。真的，如果你还是不太放心的话，我可以写个书面合同。”

“先生，我相信你的话。你的人想给这个可恶的劳埃德先生擦窗户，但不必付任何报酬。”他举起大酒杯说，“你的那个人明天什么时候过来？”

“十点钟怎么样？”

“就定在十点半吧。你那‘相好的’大都早上十一点钟出去。”

“你想得真周到。”

“我会早些把我的窗户擦好，然后十点半在布瑞特巷三号车库我住的地方和他见面。”

格兰特想，今天晚上再给泰德·科伦打电话也没什么用，所以他在西莫兰酒店留了个信，要科伦明天早上吃过早饭就到他这儿来。

这时他才吃了晚饭，然后高兴地上床睡觉。

他刚刚睡着，脑子里就有个声音在说：“因为他知道根本没有东西可在上面写字啊。”

“什么？”他一下子全醒了，问，“谁知道？”

“劳埃德啊。他问：‘写在哪里？’”

“是的。那又怎么样？”

“他这样问是因为他很震惊。”

“听上去他确实感到很吃惊。”

“他感到意外，是因为他认为没有什么可以写字的东西。”

他躺在床上一直想着这事，直到睡着。

第十三章

格兰特还没吃完早饭，泰德就洗漱得清清爽爽地来了。但能看得出，他心情很烦躁，得想办法耐心劝慰他摆脱这种悲观情绪，否则这样对谁都没好处。（他说：“格兰特先生，我对你的调查不抱希望，想放弃了。”）还好，当他发现今天有确切的行动计划，终于又振作起来。

“你的意思是上次提到的擦窗户的事是认真的？我以为只是——只是一种打算，可能只是随便说说的。你知道，就像说‘如果情况这样继续下去，我就得靠卖火柴过活了’之类的话。为什么让我去擦劳埃德的窗户呢？”

“因为这是你名正言顺进入那所房子唯一可行的办法。我的同事说你不能进去抄煤气表，检查电气，检修电话线，但是他们不能否认你作为专业的玻璃清洁工进入那房间是合法的。理查德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老板——他说，劳埃德每天差不多十一点钟出门，等劳埃德一走，他就把你带到那儿去。他会陪着你，当然会和你一起工作。这样他就可以介绍说你是他的助手，现在正跟他学习做这个。这样你一个人在那里别人才不会起疑心。”

“这样我就可以一个人在那儿了。”

“在二楼有个几乎占了一层的大房间，里面的书桌上有一本记事簿。一个很大的、非常昂贵的红皮本子。那书桌是像工作台的那种——我是说它从不锁的——就在中间窗户的里面。”

“接下来呢？”

“我想知道劳埃德三月三号和三月四号的安排。”

“你认为他可能会乘那趟火车旅行，是吗？”

“我想确定他没乘那趟火车出门。如果知道他有哪些约会，我很容易就能查清他是不是赴约了。”

“好吧，那很容易。我真希望现在就开始做呢。我一直想，等我老了不当飞行员可以做些什么。也许可以干擦窗子这行当。不用说，也许可以多开几家呢。”

他高兴地离开了，显然已忘了半小时前自己还情绪低落到想放弃呢。格兰特此刻搜肠刮肚地想他和劳埃德都会认识的熟人。他想起还没给马塔·哈勒德打电话，告诉她自己已经回到城里了。他担心现在这么早给她打电话会把她吵醒，但他还是拨通了电话。

“哦，没有，”马塔说，“你没吵醒我。我早饭都吃了一半了，正在做每天必做的事——看报纸。我每天都发誓说以后再也不看报了，可每天早上那该死的报纸就放在那儿等着我打开它。所以我每天早上都得看，这弄得我消化不好，动脉血管硬化，脸上的肉也下垂了，我那价值五几尼⑴的脸部护理五分钟就全毁了。但明知这是一剂毒药，可我就是戒不掉。你好吗，亲爱的？你好些了吗？”

她专心地听他讲，不插话。马塔比较迷人的优点之一就是她的倾听能力。而他的其他大多数女性朋友暂时不吭声仅意味着她们在准备下面要说什么，在等待适当的时机继续她的话题。

听说了他在克卢恩的度假情况，身体已经恢复了，她说：“今天晚上和我一起吃个饭。我就一个人。”

“那就定在下星期一二，可以吗？最近那部戏演得怎么样？”

“还好，亲爱的。如果罗尼有时能到舞台后面和我对话，而不是为了抢风头只对着观众，那会好多了。他说，站在流动踏板上，让前面的观众看清他的眉毛，是为了强调人物的超然态度。可是我认为他这是在音乐厅演戏时留下来的毛病。”

他们又讨论了一会儿罗尼和这部剧，然后格兰特说：“顺便问一句，你认识赫伦·劳埃德吗？”

“那个阿拉伯人？不能说认识，但是我知道他和罗尼差不多，是个卑鄙小人。”

“怎么说？”

“罗里，我哥哥的儿子，非常渴望去阿拉伯半岛探险——尽管我无法想象为什么有人那么想去阿拉伯半岛探险，那里到处是沙尘，要花很多时间。可无论怎么说，罗里就是想和劳埃德去。可是劳埃德好像只和阿拉伯人一起旅行。罗里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他说，因为劳埃德特别像个阿拉伯人，他比阿拉伯人还顽固地维护阿拉伯人的利益。可是我个人认为——他是个卑劣的小人，一个无赖、流氓。他和罗尼犯的是同一个毛病——想独霸整个舞台。”

“那现在罗里在做什么？”格兰特从赫伦·劳埃德的话题转而问道。

“哦，他在阿拉伯半岛。另一个叫金西·赫维特的探险家带他去了。罗里不会因遭冷落这样的小事而推迟行程的。那就定在星期二吧，我们一起吃晚饭，可以吗？”

是啊，他可以把时间定在星期二。星期二之前他就要回去上班了，而比尔·肯瑞克，这个为去阿拉伯探险，满心兴奋地来到英国，却以查尔斯·马丁的身份死在了去苏格兰高地的火车上的年轻人的事就不得不先放下。他只剩下一两天时间。

他想出去理个发，在那种轻松、近乎催眠气氛里好好想想，他们还有什么漏掉没做的。泰德现在正和他老板一起吃午饭，他告诉泰德：“理查德为这事不会接受任何报酬，所以你带他出去好好吃一顿，我来付钱。”

“我可以带他出去吃饭，也很愿意，”泰德说，“但如果让你付钱，那我可真的该死。要知道比尔·肯瑞克是我的朋友，不是你的。”

于是，他坐在温暖的、散发芬芳气息的理发店里，一边享受着服务，一边沉思，试图想出他们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比尔·肯瑞克的箱子。但最后还是泰德回来后提出了个建议。

泰德说，为什么不登个寻人启事找这个女孩呢？

“哪个女孩？”

“那个拿比尔行李的女孩，她没理由感到害羞——除非她想把里面的东西据为己有。里面有什么，她不会不知道的。但是比尔是一个——一个比较有眼光的人，他选中的女孩应该不至于那样。我们不妨在报上用粗粗的黑体字写上：‘比尔·肯瑞克’——这样更醒目，怎么样？——然后就写：‘有认识他的朋友请打XXX电话和XX人联系’。这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没有。格兰特想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但是他眼睛正看着泰德从口袋里掏出的那张纸。

“你找到那个记事簿了吗？”

“哦，找到了。我只往里面一探身，就拿到了。好像那家伙什么都没记。这是除监狱之外最乏味的约会记录了。从头到尾连一个值得一提的事都没有，没一个对我们有用的。”

“没有？”

“他好像很忙。我现在就写要在报上登的广告词，好吗？”

“好，写吧，我的书桌里有纸。”

“我们都寄给哪几家报社？”

“写六份，稍后我们就寄给他们。”

他低头看着泰德用孩子似的字体从劳埃德的记事簿抄下来的那些记录。都是三月三号和四号的约会记录。读着这些记录，他先前那满脑子荒唐的怀疑又回来了。他都在想些什么啊？他是不是仍处于病人的状态，太过敏感了？怎么会想象赫伦·劳埃德可能动杀人的念头呢？因为他一直都在这样想，不是吗？无论怎么说，不管从哪方面他们都不该猜测劳埃德和比尔·肯瑞克的死有关。

他看着这些重要的记录，心想即使证明了劳埃德没有去赴这些特殊约会，如果他用“突然身体不适，或突然改了主意”来解释他没去赴约，也完全说得过去。在三月三日晚上，劳埃德显然出席了一次晚宴。记事本上写着：三日晚七点十五分，在诺曼底“先锋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柏泰杂志社摄制组的人来布瑞特巷五号为他拍摄制作“国内名人系列”节目。看来，那会儿赫伦·劳埃德好像是有更重要的事要考虑，不会去想一个声称自己在阿拉伯沙漠发现遗址的不知名的飞行员。

“但是他问：‘写在什么上？’”他内心有个声音说。

“不错，他是问过，‘写在什么上？’。如果无意问的每一句话都要被怀疑，都要受到审查，那这个世界也太微妙了吧！”

他的上司曾对他说过：“你具备做这行最宝贵的特性。那就是你敏锐的眼光。但是，格兰特，不要让它支配你，不要受制于你的想象。要让他听命于你。”

现在他正受着这种眼光的牵绊，他必须拉自己一把。

他要使自己回复到见劳埃德之前的状态，回复到看见比尔·肯瑞克之前的状态。让疯狂的想象回归事实，回归到艰难的、赤裸裸的、无可辩驳的事实中来。

格兰特看着对面的泰德，他鼻子几乎贴到纸上，笔在不停地写着，那样子就像狗在用鼻子嗅一只正爬过地板的蜘蛛。

“你那个咖啡吧女郎怎么样？”

“嗯，很好，很好啊。”泰德说，根本没在意格兰特的问话，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写着。

“会再带她出去吗？”

“嗯，嗯，今天晚上见面。”

“你觉得她会继续和你交往下去吧？”

“也许会，”泰德说，这时他意识到格兰特对此格外感兴趣，于是抬起头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想离开你一两天。所以我想知道，如果留你自己在这儿，不会觉得无聊吧？”

“哦，哦，不会的。我没问题。你也该腾出时间打理一下自己的事了。这毕竟不是你的事，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的了。”

“我不是想休息一段时间，而是打算坐飞机去法国看看查尔斯·马丁的家人。”

“家人？”

“他的家人，他们住在马赛郊外。”

泰德的脸刚才还是一片茫然，瞬间又变得有生气了。

“你想从他们那儿得到什么呢？”

“我现在什么都没想。我只是想从另一头做起。我们追查比尔·肯瑞克的线索已陷入了僵局——如果他那个假定的女朋友对广告不做回应，即使回应，至少也是两天以后——所以我们先从查尔斯·马丁那头试试，看看是否可以从那儿得到些线索。”

“好啊。我和你一起去怎么样？”

“我想你还是不要去。泰德，我希望你能待在这儿，等报社的结果。要密切注意所有这些广告的进展情况，从回应中选取有用的信息。”

“你是老板，听你的，”泰德顺从地说，“但是我很想去马赛看看。”

“马赛一点儿也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格兰特打趣地说。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怎么描绘它？”

“我可以想象啊。”

“哦，好吧，我可以坐在小凳子上看达芙妮。这地方的女孩名字真有趣。而且这儿还蛮通风的，我可以在这儿数数多少人对其他人提供的服务说谢谢了。”

“如果你要找不正当行为的话，你会发现在莱斯特广场大道的不法行为和在坎尼比尔一样多。”

“可能吧，但是我希望我发现的不法行为是有些新潮思想在里面的。”

“难道达芙妮没有令人赞叹之处？”

“是的，达芙妮总是装腔作势充上流人。我怀疑她总是穿着羊毛内衣裤。”

“四月份在莱特斯广场咖啡吧里，她确实得穿羊毛内衣。听上去她好像是个不错的姑娘。”

“嗯，她是挺好，不错。可是你可不要离开太长时间，否则我内心欲望太强，控制不住，很可能会搭早班飞机到马赛找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如果能订到票，我明天早上就走。坐过去一点，我要打个电话。如果运气好，能搭上早班飞机，我第二天就可以赶回来。如果不行，那么最晚星期五回来。你和理查德相处得怎么样？”

“哦，我们成了好兄弟。但是我忽然有点清醒了。”

“关于哪件事？”

“擦玻璃这个工作。”

“怕待遇不好？”

“我想只会得到金钱上的回报，而其他方面就不行了，相信我的话。你从窗外所能看到的只有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信不信由你。要我把这些广告送到哪几家报社去？”

格兰特给了他六家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的名字，然后让他先回家休息，并祝福他在他们再见面前这段时间里一切顺利。

“我真希望能和你一起去。”泰德要离开时又一次说。格兰特在想，把法国南部看做一个大下等酒吧，是不是比把它看做一株含羞草还荒唐。可对他来说，法国南部就是这样。

“去法国！”廷克尔夫人说，“你刚刚从外国回来！”

“苏格兰高地可以算是外国，可法国南部只是英国的延伸。”

“我听说这可是费用高昂的延伸。你预计什么时候回来？我从卡尔的店里给你买了一只很棒的鸡。”

“我希望后天能回来。最晚星期五。”

“哦。那么这只鸡就给你留着。明天早上你想要我叫你起床吗？”

“我想在你回家前我就已经走了，所以明天早上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睡懒觉不适合廷克尔，不是吗？但是我可以先去买菜，然后再来。从现在起，你得自己照顾自己。别过度劳累。回来时，千万不要像你当初从这离开去苏格兰时那副样子。希望你多保重！”

第二天早上，从飞机往下望着法国时，他想，这里真美。在这个晴朗的早上，从高空望下去，法国不是一片土地、河流和庄稼，它仿佛是一小块镶嵌在碧蓝色大海中的珍珠，是法贝格⑵的作品。难怪飞行员们对这个世界会有截然不同的看法。这个世界——它的文学，音乐、哲学或历史——和习惯以事物本来面目看待它的人密切相关：法贝格的作品是不是有点荒谬？

一旦靠近市区，马赛可就不再是珠宝设计师的杰作了。它就和一般嘈杂、拥挤的城市一样，到处满是不耐烦催促前行的出租车喇叭声和难闻的咖啡气味；那种法国特有的、成千上万的咖啡机制造出的气味，如鬼魂般缠绕在家家户户周围。但是此时的马赛阳光灿烂，遮阳的条纹布篷在地中海吹来的微风中飘动，含羞草在花丛中绽放出尊贵的淡黄色花朵。格兰特想，这画面与伦敦的灰与深红色调搭配起来会是完美的。他想，如果有钱的话，他要请世界上最好的画家把这两个画面呈现在画布上。一个是色调晦暗的伦敦；一幅是色彩明快，阳光映照下的马赛。或许可以请两个不同的画家来画。因为一个能传达出伦敦四月灰蒙蒙气氛的画家，不见得能真正描绘出春日正午马赛的本质。

当发现马丁的家人一星期前搬家离开了郊区，不知去向时，他再没心思想画家的事，并且也看不到马赛光明和积极的一面了。邻居们也不知道他们搬到哪儿去了。后来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他浪费了大量宝贵时间才发现“这不为人知的”地方原来是土伦。他还得浪费更多的时间去土伦，到拥挤的居民区去找马丁的家人。

但是他最终找到了他们，他的家人说已经好久没听到马丁的消息了。查尔斯是个“坏孩子”，他们用最不友善的法语词汇描述查尔斯，因为他脱离了法国人最崇尚的东西——家庭。他们说他一直是个任性、顽固的孩子，并且非常懒（这在法国人眼中是十恶不赦的罪）。懒骨头。五年前，为一个女孩惹上点小麻烦后，他就离开了家——不，不，他捅了那女孩一刀——之后就一直没有给他们写信。这些年来，他们一直没有他的消息——除了一个朋友大约三年前在赛德港碰巧遇到他。那个朋友说他在做二手车生意。买进破旧的汽车，然后将它们稍加整修再卖出去。他是个很好的技工；如果他不那么懒，自己开一家修车店，雇几个人帮忙，他会做得很成功的。唉，懒骨头，懒得出奇，懒得无可救药。他们一直没有他的消息，直到警方通知他们去辨认尸体。

他们说有几张他的照片，当然是查尔斯很久以前照的。他们把照片拿给他看。格兰特看出为什么比尔·肯瑞克死时看起来和家人记忆中的查尔斯·马丁非常像。照片上的他皮肤黝黑，身材瘦削。那标志性的率真的眉毛，凹陷的面颊，浓黑直直的短发看上去和任何其他个性受压抑的年轻人一样。他们甚至就对眼睛的颜色都没提出异议。一般当父母收到消息说：你的儿子遗憾地在一次意外事故中丧生，请你来辨认一下是不是他，并处理一下安葬的事。这丧失儿子的父母拿到去世儿子的证件和物品，并请他们辨认是不是他的遗物。他脑子里受先决条件限制，不可能再有疑问。他会接受所看到的，他看到的正是他预料会看到的结果。因此，他不会想到问：这个人的眼睛是蓝色的，还是棕色的？

当然，最后他的家人也问了格兰特一些问题：他为什么对查尔斯感兴趣？查尔斯到底有没有留下一些钱？格兰特可能是来寻找合法的财产继承人吧？

不，格兰特说，他是受查尔斯在波斯湾海岸卫队服役时认识的一个朋友之托，查找查尔斯的下落。不，他想知道他这个朋友后来怎么样了。据他了解是想将来一起合伙做点什么。

马丁家人表达意见说，他这个朋友算是很走运。

他们拿阿马尼克酒、咖啡和上面带糖的小饼干招待他，并请他如果再到土伦来，一定要到他家做客。

在即将离开走到门口时，他问他们是否有儿子的身份证件。他们说，只有一些他的个人物品，比如私人信件。至于那些官方证明他们从没理会，也没想过。它们无疑应该还在马赛警方那儿，在事故发生时首先和他们联系的那些警察手里。

所以，还得再多费些时间和马赛的警官套近乎、打交道；但这次格兰特不想费力气，用非官方的方法去做。他直接出示了他的身份证件，要求借调查尔斯的档案。他喝了点儿饮料，签了借据，然后赶下午的飞机在星期五下午回到了伦敦。

他还有两天时间。或准确地说，是一个白天加一个星期天。

当他乘程的飞机飞越法国上空时，法国仍像镶嵌在蔚蓝大海上的珠宝，但是好像完全看不见英国的踪影。在越过那熟悉的西欧海岸线时，只能看见一片迷蒙的大海，其余什么也看不见。没有了那熟悉的、独具特色的岛屿，这版图看上去很奇怪，很不完整。假设那个岛屿以前从未存在过，那这个世界的历史会有什么不同呢？这是一种奇妙的臆测。假定一个满是西班牙人的美洲。一个都是法国人的印度：一个没有种族隔阂的印度，各种族之间不计较身份的通婚。一个由狂热教派统治的荷兰人的南非。那么澳大利亚呢？谁来发现澳大利亚，并把它变为殖民地呢？是来自南非的荷兰人，还是来自美洲的西班牙人？他认为这都不重要。因为无论是哪个种族，只需一代，他们就又会变得身材高大、瘦削、强悍，说话慢吞吞、带着鼻音，疑心重重，而且顽固坚强。

他们的飞机下落进入云海，这时又能看见英国了。这是一个非常平凡、泥泞、枯燥乏味，但曾改变过世界历史的地方。毛毛细雨不停地浸润着这片土地和这里的臣民。放眼望去，伦敦仿佛是一幅灰蒙蒙的倒影水彩画，疾驶的巴士在雾气中来回穿梭，为这幅画增添了红色的油彩。

尽管是白天，指纹鉴定部所有的灯仍然亮着；卡特赖特还像上次看到他时那样，端坐在桌前——也像以往看到他时那样——胳膊肘边放着半杯凉茶，茶盘里放满了烟蒂。

“在这么美丽的春日午后，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卡特赖特说。

“是的，有件事我非常想知道。你有没有把剩下的半杯冷茶喝完过？”

卡特赖特想了想说：“说到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通常都是我只喝了一半，贝里尔就把杯子拿走，又斟满新茶。还有别的事吗，还是只是礼节性的拜访？”

“是的，还有事。但是你可以在星期一做，所以不必让你的善心失控。”他把马丁的证件放在桌子上，“你什么时候能帮我做这些？”

“这是什么？法国人的身份证件。你正在调查——或是你想保密？”

“我只是对一匹叫‘天才’的马下最后一次赌注。如果赌赢了，我会告诉你。我明天早上来取指纹检验结果。”

他看看时钟，琢磨着泰德·科伦今天晚上会不会在和达芙妮或其他女孩约会。此刻，他会不会还在旅馆房间梳洗。他离开卡特赖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给泰德打电话。

“哇，真的是你！”泰德在电话里听到格兰特的声音时兴奋地说，“你是从什么地方打来的？回来了吗？”

“是的，我回来了，现在就在伦敦。听着，泰德，你说你从不认识一个叫查尔斯·马丁的人。可是他有没有可能是用别的名字和你交往呢？你认不认识一个非常好的技工，对整修汽车很在行？他是个法国人，长得很像比尔？”

泰德仔细想了想。

“我想我认识的技工中没有法国人。我认识一个瑞典技师，一个希腊的。可是他们长得一点儿也不像比尔。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马丁在中东工作过。比尔很有可能是在来英国前从马丁那儿搞来的这些证件，也可能是马丁把这些卖给他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马丁一直是个游手好闲的懒家伙，可能现在仍是这样，可能生活经常陷入困境。在那边没人会太在意某人的身份，他可能设法用它们换钱花了。”

“是啊，有可能。别人的身份证件在那儿通常会比你自己的更有价值，我的意思是说，在那边四处走动，有它更方便。但是比尔为什么要买这东西呢？他以前从不做这种事啊。”

“也许因为他看起来长得有点像马丁。我也不清楚。你自己以前在中东从没有遇到一个像马丁的人？”

“我能想到的地方好像没有。你从马丁家人那儿听到了什么？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吗？”

“没什么有用的。他们给我看了些照片，显然他死的时候看上去很像比尔。有件事情我们已经弄清楚了。事实上他真的去中东工作过。寻人启事有什么回音吗？”

“有五个回信。”

“五个？”

“所有的都来自名叫比尔·肯瑞克的人。”

“哦。都是问他们从中可以得到什么吧？”

“你说得太对了。”

“没有任何认识他的人来电询问吗？”

“没有。查尔斯·马丁那边好像也一无所获。我们陷入困境了，不是吗？”

“嗯——可以说我们是陷入瓶颈了。但我们还有一个本钱。”

“我们有吗？什么？”

“时间啊。我们还有四十八小时。”

“格兰特先生，你真是个乐观的人。”

“做我们这行，就得乐观，”格兰特说，但他实际上并不很乐观。他有些泄气，觉得筋疲力尽。他几乎希望自己从没听说过比尔·肯瑞克这事。希望当时在斯库恩火车上穿过过道时能晚十秒钟。再晚十秒，‘酸乳酪’就会认识到这个人已经死了，就会把门关起来，去寻求帮助。这样他——格兰特——就会从空空的过道走下火车去站台，不会知道还有个叫比尔·肯瑞克的年轻人的存在，也就不会知道有人死在火车上这回事。他会和汤米开着车离开车站，也不会让什么歌唱的沙搅得他整个假期都不得安宁。他会平静地钓钓鱼，平静地度过他的假期。

这样或许太过平静了？这样他会用太多时间想自己的事，受无端疾病的困扰。会有太多的时间给自己的心理和精神诊脉。

不，他当然不会为知道比尔·肯瑞克的事而感到遗憾。只要他活着，他都欠比尔·肯瑞克一笔人情债。就是需要花一生的时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要弄清楚是什么原因让比尔·肯瑞克变成了查尔斯·马丁。但是他希望能在星期一之前把这件事弄清楚，因为一旦回去工作，就会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处理，会让他忙得不可开交。

他问达芙妮怎么样。泰德说，作为一个女伴，她有一个胜过他认识的所有女孩子的优点——她很容易满足。如果你送她一束紫罗兰，她会像大多数其他女孩收到珍贵的兰花一样高兴。以泰德的看法，她从来就没听说过兰花，他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听上去她像是个居家型的女孩子。你要当心，泰德，搞不好她会要和你一起回中东的。”

“我知道，不会的，”泰德说，“没有女人会愿意和我回中东。我不会让任何小女人把我们的住所搞得乱七八糟。我的意思是，我们甜蜜的家——我的意思——”他说不下去了。

谈话就这样突然中断了，格兰特答应一有什么情况或是想法会马上与他分享，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他走出去，来到满是湿雾的街上，买一份晚报，叫了辆出租车回家。这份报纸是《信号报》，看到那熟悉的标题，他的思绪又回到四周前在斯库恩火车站吃早饭的时刻。他想，现在报纸上频繁出现这样的标题：内阁成员争吵、梅达谷发现金发女尸、海关的刑事诉讼、拦路抢劫、一个美国演员莅临、街头意外事故等等。甚至连“飞机在阿尔卑斯山失事”这类事也司空见惯，属再平常不过的事。

“昨天晚上查莫尼克斯山谷高处的居民看到芒·布朗克山冰峰顶上突然升起一团火焰。”

《信号报》的风格还是老样子。

在坦比街十九号，只有一封帕特给他寄来的信，上面写道：

〖亲爱的阿伦：

他们说你一定是吸毒了，但是我认为这纯粹是瞎说。别理这些闲话。这是我给你做的鱼饵。要是等你临走时再做就来不及了。这鱼饵在那些英国的河流里可能不太管用。可不管怎样，有它总比没有好。

你挚爱的表弟

帕特里克〗

这封信让格兰特心情好多了。吃晚饭的时候，他一会儿想着经济方面的利润差价，资金的事，一会儿又想帕特在信里附上的鱼饵。这鱼饵的创意甚至超过了帕特在克鲁克借给他的那惊人的诱饵。如果有一天鱼儿愿意吞下一片红色橡胶热水瓶的话，他决定要在赛温河使用这种鱼饵，以便他可以写信如实向帕特报告，兰金家的鱼饵钓到了一条大鱼。

帕特提到“那些英国的河流”时，那种典型的带有苏格兰岛民偏见的说法使他希望劳拉别耽搁太久，早些把他送到英国学校去上学。这是高度浓缩的苏格兰意识，应该被淡化。作为其中的一种成分，它是令人敬佩的。但如果太纯了，它就会像氨水一样令人讨厌。

他把鱼饵插在桌子上的日历上方，以便他可以随时感受它的宽容带给他的快乐，感受这个小亲戚的挚爱带给他的温暖，然后心怀感激地穿上睡衣和睡袍。虽然原本可待在乡间，如今却身在城里，但至少还有一个安慰：他可以穿着睡袍，把脚放在壁炉的炉灶上，而且确定不会有任何从苏格兰场打过来的电话破坏他的悠闲。

但是他把脚放在壁炉板上还不到二十分钟，苏格兰场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是卡特赖特打来的。

“我领会了你说的，你在‘天才’那匹马下了最后的赌注，是吗？”卡特赖特说。

“是的，问这做什么？”

“我对这种事一点儿不懂，但是我知道你的马赢了。”卡特赖特说。他又换成女播音员似的轻柔、甜美的声音说：“先生，祝你晚安。”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嘿！”格兰特一边按电话键，一边叫着，“嘿！”

但卡特赖特已经走了。看来今天晚上别想再把他叫回到电话旁了。这温和的戏弄是卡特赖特回过味儿来，为无偿替格兰特做了几件工作而索取的报酬。

格兰特回去继续读他的小说，但是他的注意力再也无法集中在那个严肃的正统人物——亨利·格·布雷克法官身上。该死的卡特赖特和他的小笑话，明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警局。

可是第二天早上，他就把卡特赖特忘得一干二净。

早上八点钟，卡特赖特又被淹没在大量偶发事件的海洋里。这些繁杂的事物支撑着我们一天天继续下去，对它们每天都如漂游生物般蜂拥而至早已习以为常了。

这天早上，和平常一样，在廷克尔夫人准备早茶杯盘的撞击声和说话声中开始。这是格兰特每天最愉快的四分钟，他似睡非睡地躺在床上，任凭廷克尔夫人喊他吃早餐的声音不断从长长的过道传来，茶凉了，阳光照进屋子，但这都妨碍不了他，他总要在床上多赖上几分钟。

“你听呀！”廷克尔夫人在说，显然是指外面密集的雨声，“倾盆大雨。水库满了。尼亚加拉河水也涨了。他们好像找到了香格里拉。我今天早上也需要一个香格里拉。”

香格里拉，这个词在他困倦的意识里，犹如平静水中的水草在漂浮。香格里拉，一个梦幻的地方，幻想中的天堂。香格里拉只有在电影和小说里才会出现。那是没遭到破坏的伊甸园。完全与世隔绝的天堂。

“据今天早报说，他们那儿从来不下雨。”

“哪儿？”他应道，表示他醒了。

“好像是阿拉伯半岛。”

他听着关门的声音和更远处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享受着这惬意的四分钟。阿拉伯。阿拉伯。另一个梦幻的地方。他们在阿拉伯半岛发现了香格里拉。他们……

阿拉伯！

他猛地一掀毯子，钻出了被窝，伸手去拿报纸。有两份报纸，他先拿起的是《号角日报》，因为《号角日报》的标题是廷克尔夫人每天必读的。

他不必费力查找。它就在头版头条。这是自从克里平⑶的案子起，任何报纸都会当做最佳头版头条的新闻。

香格里拉真的存在。惊人的重大发现。阿拉伯半岛发现了历史遗迹。

他迅速扫过大喜过望、兴奋异常的叙述段落，不耐烦地把报纸丢开，拿起更值得信赖的《早间新闻》。但是《早间新闻》的内容几乎和《号角日报》一样兴奋。金西·休伊特的重大发现。《早间新闻》用大字标题写着：从阿拉伯传来惊人消息。

“我们非常荣幸地刊登保罗·金西·休伊特本人发来的快电。”《早报》说，“正如我们的读者会知道的，金西·休伊特先生抵达马卡拉后，三架英皇家空军飞机奉命前往发现地，共同见证了他的这一重大发现。《早报》已和金西·休伊特签订了合同，完成这次旅行后，本报将陆续刊登有关他最近这次旅行的系列文章。现在他们正为这意想不到的幸运而欣喜若狂。”

他略过《早间新闻》关于庆祝胜利的部分，继续看那位成功的探险者本人撰写的更理性的文章：

〖我们正在空域进行科学考察……我们没有想这段历史究竟是事实，还是传说……只把它看做一个值得探索的国度……没人曾想过要攀爬的荒山……从一口井到另一口井要浪费很多时间……在这块有一片水，就意味着有生命的土地上，没有人会避开有水的地方去攀登险峻的高峰……这地方引起了一架飞机的注意，他们五天之内来过这儿两次，并在这上空低飞盘旋观察了一段时间，我们想到会有某架飞机曾在此失事……提供可能的援救……会议……罗里·哈罗德和我四处搜寻，而道尔德去扎鲁巴接着找井然后弄回很多水与我们会合……没有明显的入口……墙就像……放弃了……罗里……有一条甚至一只小羊都难走过的小路……两个小时到达山脊……一个惊人美丽的山谷……一片绿意盎然令人震惊不已……一种柽柳……让人想起坍塌的希腊建筑而不是阿拉伯……高大的柱子……卵石铺就的广场和街道……奇异的大都市……在一片沙漠中的一个小岛居然有这么一个地方……一条狭长的耕种地带……石猴神像……瓦巴……火山的震颤……瓦巴……瓦巴。〗

《早间新闻》附有一幅轮廓清晰的阿拉伯地图，在发现遗址的地方作了标注。

格兰特躺在那儿，专注地看着它。

这一定是比尔·肯瑞克看到的地方。

他终于从狂风暴雨的中心地带飞出来，从肆虐的风沙和无尽的黑暗中飞出来，从飞机上往下看，突然发现了岩石中那片绿色的山谷。怪不得比尔回来的时候像是得了“脑震荡”，看上去好像他心思“还留在那儿没回来”。他不太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于是又回去搜寻，去寻找，终于又看到了这块地图上不曾出现过的地方。这——这——就是他描述的天堂。

这正是他在一张晚报空白处写的东西。

这是他来英国的目的，要找——

找赫伦·劳埃德——

找赫伦·劳埃德！

他把报纸扔在一边，一下子跳下床。

“廷克！”他一边放洗澡水，一边大声叫着，“廷克，别再弄什么早餐了，给我弄杯咖啡来。”

“可是你早上不能这样只喝杯咖啡就出去呀。”

“别再争辩了！给我弄杯咖啡来！”

水哗哗地流进澡盆。这个骗子。这个该死的骗子，道貌岸然，冷酷无情，妄图一鸣惊人。这个邪恶而自负的杀人凶手。他是怎么做的这一切？

他发誓，一定要看到这个骗子为这件事被送上断头台。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呢？”他内心里有个声音严厉而理智地说。

“你闭嘴！即使我要发现整个新大陆才能找到它，我也要找到这个证据！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他说着，还不停为这孩子悲惨的命运摇头叹息，“仁慈的耶稣，如果不能用其他方法杀了他，我就亲手绞死他！”

“冷静，冷静。带着这种情绪去见一个嫌疑犯可不合适。”

“我不是去会见一个嫌疑犯，去你的警察意识。我要告诉赫伦·劳埃德我对他的看法。要是对付不了劳埃德，我就不配做警察。”

“你不能去打一个六十岁的老人。”

“我才不会打他，我几乎想杀了他。这事根本不涉及打与不打这样的伦理。”

“他可能应该被绞死，但你不值得为这事而被强令辞职！”

“‘我发现他很可爱。’当说到比尔时，劳埃德还假仁假义地夸他。这个浑蛋。这个道貌岸然，自负，凶残的浑蛋。这个——”

他搜肠刮肚想寻找合适的词表达他的义愤，但是他的愤怒如熊熊炉火，让他难以平静。

他匆匆地吃了两个面包，喝了几口咖啡，就冲出了房子，三步并做两步跑到车库。时间太早了，这时根本叫不到出租车，最快的办法就是用自己的车。

劳埃德看到那些报纸了吗？

如果在正常情况下，他十一点才离开家，那么肯定直到九点钟才吃早饭。他很想在劳埃德打开报纸前赶到他位于布瑞特路五号的家。能亲眼目睹劳埃德看到这消息时的样子，那才真叫人开心、叫人欣慰、让人解恨。他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以确保独揽这份荣耀，竟然杀人灭口。现在这个秘密已成了报纸头版头条新闻，这份荣耀已属于他的对手了。哦，仁慈的耶稣，暂时不要让他看到那消息。

到了布瑞特五号，他按了两下门铃才有人回应。但来人不是和善的马哈茂德，而是一个穿着毛毡拖鞋的大块头女人。

“劳埃德先生在吗？”他问。

“哦，劳埃德先生去坎伯兰有一两天了。”

“坎伯兰？他什么时候走的？”

“星期四下午。”

“预计什么时候回来？”

“哦，他们只去一两天。”

“他们？马哈茂德也去了？”

“马哈茂德当然也去了。劳埃德先生无论去哪儿都带着他。”

“我明白了。能不能给我他的地址？”

“如果有的话，我会给你。可是他们只走一两天是不会留下地址的。你留个言好吗？要不然的话，你等他们回来再来？他们大概今天下午能回来。”

不，他才不留言呢。他会再来。他的名字没那么重要。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因紧急刹车而遭到反弹的人，被撞得有些发晕。他走回到车上，心想泰德·科伦即使现在没看到，再过几分钟也会看到这消息。他回到公寓，在大厅里遇到了廷克尔太太，她看到他，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感谢上帝，你总算回来了。那个美国男孩一直在打电话找你，好像是说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我听得稀里糊涂，完全搞不清他想说什么。他一直疯狂地叫着。我跟他说：‘格兰特先生会给你打电话的。’我说：‘他一回来就会给你打电话。’可是他还是不停地打，总是刚撂下电话，就又打过来。我不得不在水池和电话之间来回跑，就像一个——”这时电话响起来。“你的电话来了！又来了！”

格兰特拿起电话，真是泰德打来的。他就像廷克尔夫人说的那样，愤怒得语无伦次。

“可他在说谎！”他不停地说，“那个家伙在说谎。当然是比尔告诉了他所有这一切！”

“是的，他当然是一派胡言。听着，泰德听着——不，你不能去把他剁成肉酱。是的，你当然可以找到他的家——哦，是的，甚至是在这么早的时候。我比你早看到报纸上的消息——不，我不，我没有把他痛打一顿。我不能——不，不是因为我害怕，而是他现在正在坎伯兰——是的，星期四就走了，我不知道。我得好好想一想这事。到午饭这段时间，你让我好好想想。你相信我对一般情况的判断吗？好吧，你就相信这点吧。我要花时间好好想一想，当然，要想办法搞到证据，这是惯常的做法，当然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苏格兰场。他们当然会相信我的话。我的意思是，我要说比尔去拜访劳埃德的事。还有，劳埃德怎么跟我撒谎。可是要证明查尔斯·马丁就是比尔·肯瑞克却是件相当困难的事。利用从现在到午饭这段时间，我要给苏格兰场写一份陈述报告。你大约一点钟过来，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下午我一定要把整件事向权威部门说清楚。”

他讨厌这个想法。整件事都是他自己私下在努力。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他一个人在战斗。从他透过开着的卧铺车厢门看到一个不认识的男孩死亡的面孔时起。自从他见到劳埃德那时起，就注定这是他个人的战争。

他开始写陈述报告。忽然想起他还没拿回的留在卡特赖特那儿的证件。他拿起电话，拨通总部号码，请他们转卡特赖特的分机。他问卡特赖特能否找人把那些证件送过来？因为他此时实在是忙得不可开交。今天是星期六，他要在星期一回去上班前处理完所有的事。如果卡特赖特能帮这个忙，他将非常感激。

然后他继续写，写得那么专注，以至他恍惚意识到廷克尔夫人送来了第二份邮件——中午的邮件。他抬起头，努力思索着想找一个合适的词，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廷克尔夫人放在他旁边桌上的信封上。那是一个34×34cm的大信封，相当硬挺，很昂贵，里面装得鼓鼓的，信封上的字迹是纤细的手写体，紧密而有棱角。看得出是想刻意雕琢，又想炫耀。

格兰特以前从没看见过赫伦·劳埃德的字，但他一看便知这是劳埃德的笔迹。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钢笔，好像这奇怪的信是一枚炸弹，任何不当的震动都可能将它引爆。

他把手掌在大腿部位的裤子上擦了擦——一种自从小时候就没再用过的动作。这是小孩面临不可预知情况才有的反应——伸出手去拿这信封。信是从伦敦寄来的。

【注释】

⑴英国旧金币，一几尼相当于一镑一先令。

⑵卡尔·法贝格（Karl Fabergé，1846～1920），沙皇俄国时期著名珠宝设计师。

⑶克里平（Hawley Harvey Crippen，1862～1910），一九一○年，住在伦敦的美国医生克里平毒杀妻子，并将其尸体肢解，他因此被判绞刑。此案在英国轰动一时，克里平被称为“杀人狂魔克里平”。

第十四章

信的日期是星期四早上。

〖亲爱的格兰特先生：

或者我应该称呼你“警官”？哦，是的。我知道你是做什么的。我没花多长时间就弄清楚了。我最得力的助手马哈茂德比你们苏格兰场那些善良的、技术不精的侦探强多了。不过我不会在此评定你的等级，因为这只是一次社交性的通信。我是以一个非凡的人对另一个值得他关注的人的态度给你写这封信的。真的，因为你是唯一曾让我产生片刻崇敬之情的英国人，所以我愿意把这些事实呈现给你，而不是提供给报社。

当然，因为我确信你一定会对此感兴趣。

今天早上我收到了我的弟子保罗·金西·休伊特的一封信，他宣布他在阿拉伯半岛有重大的发现。这封信是由《早报》办公室按他的要求发给我的，预计这一消息明天早上就能见报。作为一种礼节，我为此感激他。

说来真够讽刺的，应该是年轻的肯瑞克把发现这山谷的消息也告诉了他。肯瑞克在伦敦的时候，我和这个年轻人经常见面。我发现这个年轻人根本不配获得这样的好运。他是一个非常平凡的年轻人。他有生之年都驾着飞机，机械地、心不在焉地在沙漠上空飞行，而那些想征服这片沙漠的人带着坚定的信心，吃了很多苦，仍一无所获。他整个计划都是我提供的交通工具，他带我去寻找他的发现。但这一切实在是太荒谬了，我为探索这片沙漠奋斗了一生，不能青史留名，却让一个从朴次茅茨后街来的，只会看仪表、开飞机的毛头小子带着我去做这重大发现；我只作为一个交通工具的提供者，一个雇骆驼的人，为其他人提供便利条件。真是想不到，一个年轻人由于一次气候恶劣和地理上的意外事故误打误撞地完成了世界探险史上一次最重大的发现，这功绩本应属于那些以牺牲生命为代价不断探索的人。

据我判断，这个年轻人唯一的优点是他的自制力，（你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平庸之辈上呢？）当然我指的是讲话方面。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以我的观点，让他继续保持他少有的言语谨慎的特点是非常重要的。

由于他安排三月四号要在巴黎见他的另一个同行（可怜美丽的巴黎，总被这些野蛮人强占），我有不到两星期时间计划这次行程。实际上我根本不需要两星期时间。如果必要的话，只需两天就可达到我的目的。

有一次，我夜间乘火车去苏格兰，一夜没睡，写了几封信，当火车到达第一站克鲁时我下车寄信。寄完信，我坐在那里看着站台，心想，要在这时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火车是多么容易啊。火车站的乘务员出来迎接要上车的乘客，然后就走开去忙自己的事。在把行李装上远处的行李车时，会有很长一段等待时间。这时站台上空无一人。如果有人想偷偷乘车旅行，可以趁这时溜下车，没有人会知道他曾坐过这趟车。

那次经历引发了我第一个灵感。

第二个灵感来自我拥有查尔斯·马丁的身份证件。

查尔斯·马丁是我的技工。他是我雇用过的唯一的欧洲人，唯一的技工。（这是一个多么可悲的字眼啊！）我在最不成功的一次远征中雇用了他，那是一次半机械化的远征。因为我的那些阿拉伯人（尽管他们学东西很快）对机械方面都不在行。查尔斯·马丁是个很令人讨厌的人，除了内燃机，他对其他什么都不感兴趣，营地生活中的事他也一概不管。所以当他死在沙漠里时，我一点儿也没有为他感到惋惜。那时我们发现汽车帮不上忙，反而成了累赘，于是决定把它们丢弃，这样马丁就没什么用了（不，我和他的死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老天在做优胜劣汰吧），没有人会要他的身份证明，因为这次旅行我们是从一个海岸到另一个海岸，不会再回到我雇用他的那个城镇。他的证件就放在我的包里，我和其他人都没把这当回事，就这样带着它们回英国了。

当想到必须让年轻的肯瑞克守口如瓶时，我想起了这些证明。肯瑞克看起来和查尔斯·马丁很相像。

肯瑞克的计划是先回东方公司上班，等到我安排好了，在那儿和他会合，然后我们再一起出发去远征。他经常到布瑞特街的家里来和我讨论远征路线，并常自豪地憧憬美好的前景。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喋喋不休地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想到已为他准备好这么奇妙的一套方案，觉得非常有趣。

他安排好三号乘夜间的轮渡去巴黎。他好像特别喜欢乘轮渡。有时从他所在的地方，只需走几码远跨过一座桥就可以过河，可为了坐轮渡——那种平底船——他宁愿多绕上几英里的路。我想这次多佛轮渡应该是他第二百次轮渡之行了吧。他告诉我他已经订了火车轮渡的卧铺票，他一离开，我立刻打电话以查尔斯·马丁的名义订了一张同天晚上去斯库恩的火车卧铺票。

当我再次见到他时，我建议说，既然我们是同一天出行，我去苏格兰，他去巴黎，他不如把行李（他只有两个箱子）寄放在维多利亚的寄存处，然后提早到我家里一起吃晚饭，然后再去尤斯顿送我。

对我提出的任何建议，他总是欣然接受。这次他像我预计的那样，一口答应了。我们一起吃了饭，晚餐有米饭、烤肉片和用杏子做的菜，这道菜是马哈茂德教卢卡斯夫人做的。（这道菜为使杏子充分入味需要炖很长的时间。）吃完饭，马哈茂德开车送我们到尤斯顿。在尤斯顿，我让肯瑞克替我去拿卧铺票，而我则继续往前走。当肯瑞克再度和我会合时，我已找到我的车厢，站在站台上等他。我想，如果他觉得奇怪，问我为什么用查尔斯·马丁的身份旅行，我可以说我的名气太大，用假名方便些。但是他并没有问。

上车看到乘务员是老“酸奶酪”时，我心里暗自庆幸，感觉上帝都在帮我的忙。你不了解老“酸奶酪”这个人。在他整个火车乘务员生涯中，从没对任何顾客感兴趣过。每到上班时，他的主要目标就是尽一切可能早一刻回到他自己那气味难闻的休息室里去睡觉。

还有不到五分钟火车就要开了。卧铺车厢的门半开着，肯瑞克面对着过道，我们站在那儿说了一会儿话，然后肯瑞克说他最好马上下车，不然可能要被拉到苏格兰高地去了。我指着放在他身旁货架上、装着过夜用品的小箱子，说：“如果你打开我的箱子，会发现里面有我给你的礼物。就留作纪念吧，希望我们能再见。”

他弯下身子，像个孩子似的急切地打开两把锁。这个位置真是太完美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最令人满意的武器，人类当初设计它就是要用来偷袭敌人的。在沙漠地区，原始部落的人既没有刀，也没有枪，但他们用沙子做武器。一块破布，几捧沙子，就能将头盖骨像蛋壳一样敲碎；而且碎得干净利落，既不会流血，也不会有其他麻烦。他只轻轻呻吟一声，就倒在箱子上。我立刻关上门，把门锁好，仔细查看他鼻孔是否在流血。确认没有流血，我就把他拖下来，胡乱地往卧铺底下塞。这是我唯一失算的地方。这卧铺底下一半空间被一个固定的东西占着。尽管他又瘦又轻，但是他的膝盖怎么也塞不进去，仍露在外面。我脱下大衣把它搭在卧铺上，以便它可以垂下来遮住他的腿。我手忙脚乱地刚把它藏好，使它看上去很自然，这时火车汽笛就响了。我把去斯库恩的车票探出一半，和我的卧铺票一起放在镜子下面的小架子上，这样“酸奶酪”可以看到。然后我穿过走廊去厕所。这时候人们对什么都没兴趣，只想着早点儿下车。我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等待时机。

大约二十分钟过后，我听到连续的关门声，这意味着“酸奶酪”正去各隔间巡查。听到他进了隔壁的车厢，我立刻开始大声洗漱。过了几分钟，就听见他敲了敲卫生间的门，问我是不是7B铺上的乘客，我回答说是。他告诉我他看到了我的票，并把它们拿走了。我听到他走过去到下一个车厢，继续他敲门查票的工作。我趁这时候溜回到7B车厢，把自己反锁在里面。

接下来我有三个小时不会受到任何干扰，这样我可以把一切都处理得更完美。

如果你想享受平静，不受任何干扰的话，亲爱的格兰特先生，就给自己买一张去苏格兰北部的火车卧铺票。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没有一个地方会像在这个卧铺车厢里这么安全。服务员一旦巡视完，就绝不会再来打扰你了。甚至在沙漠里，你都找不到这么安全的地方。

我把肯瑞克从床铺底下拖出来，把他的头在洗手盆边缘摩擦，弄出撞击的痕迹，然后又把他放在卧铺上。我仔细检查了他的衣服，发现他的装束极具世界主义色彩：他的内衣好像是印度的水洗布；西装是香港做的；鞋子是卡拉奇的；手表是那种廉价的金属表，既没刻名字，也没有名字的首字母缩写。

我把他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换上查尔斯·马丁的记事本和其他东西。

这时他还活着，但当火车经过拉格比车站时，他已停止了呼吸。

从那时起，我就像他们在剧院说的那样，开始布置现场。我想我没有漏掉一丝细节，是吗，格兰特先生？每一个细节都想得那么周全，做得那么完美，甚至洗手盆上的断发和他手掌上的灰尘我都没放过。在我留下的小箱子里，放了几件我自己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服，样式是他平时常穿的那种。然后又把我自己仅存的那点带有法国风情的东西放进箱子里：一本法语小说，一本《圣经》。当然喽，这箱子里也装着最重要的道具——酒瓶。

肯瑞克的脑袋很坚固。当然我指的是他抵御酒精的能力，而不是指抵御沙袋袭击。那天晚饭时我一直劝他喝威士忌，最后还劝他喝下一大杯饯行酒，其他人看到这情景都会退缩的。他刚看到大半杯纯威士忌时，还真有点犹豫。但正如我说的那样，他总是急于取悦我，于是他二话没说，一口把酒全干了。他这时仍没醉，或者说看上去没完全醉。但是他死的时候，血液和胃里一定浸满了威士忌。

当我把他的卧铺间收拾完后，那个包厢也像浸在威士忌酒里一样。当车窗外闪过库鲁镇的灯光时，我开始实施最后一步——把装着半瓶威士忌的酒瓶扔在地上，任它在地毯上滚来滚去。火车减慢速度时，我打开了车厢门，随手关上，接着沿着过道一直往后走了几个车厢；我站在那儿，装作悠闲随意地看着站台上来往的人群，然后走下火车，来到站台，沿站台不慌不忙地往前走。因为我穿着大衣，戴着帽子，看起来不像要上车的乘客，所以也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乘午夜的火车回到伦敦。到达尤斯顿时是三点半，由于心里异常兴奋，我一路乐颠颠地走回家。一回到家，我就睡下了，而且睡得很沉。七点半，马哈茂德过来叫我，并提醒我九点半有约会，要见巴黎来的代表。

直到你打电话来说要见我，我才知道他大衣口袋里还有一张写了几句诗的报纸。我承认当时有那么一刻我为自己竟会忽略了这个细节而感到有些恐慌，可是我马上想到这只是个可以原谅的小失误，也就不在意了。这失误无论怎样都不会危及我非凡的成就。我让他留着那件破大衣，是想把它当做一件布景道具。即使证明那上面有肯瑞克的笔迹，警方也不会感兴趣，他们已经认定这个年轻人是查尔斯·马丁了。

第二天晚上，在交通高峰时段，我开车去维多利亚车站，从寄存处取出肯瑞克的两个箱子。我把它们拿回家，把衣物上所有制造商的标记都撕掉，把能辨清身份的物件都拿了出来，然后把它们用帆布包好缝起来，寄到近东地区的一个难民组织。亲爱的格兰特先生，如果你有什么东西不想要了，不要烧掉它，把它寄到南海偏远的一个岛上去就行了。

一想到这个令人钦佩的、言语谨慎的年轻人肯瑞克再不会开口说话了，我更期待早日独享我的劳动成果。真的，昨天我还在确认有足够的资金支持我新的远征，并计划下星期就出发。当然今天早上金西·休伊特的这封信彻底改变了一切。我的成就和劳动成果通通化为乌有。但是没有人能把这成就本身从我这儿夺走。即便我不能以瓦巴的发现者著称于世，也会以这桩完美凶杀案的策划者而扬名天下。

我不甘心为金西·休伊特的胜利秉烛庆贺。但我年纪太大了，也不可能再有什么卓著的成就了。不过，我可以放一把火让金西·休伊特神坛上的烛火黯然失色，了无生趣。火葬的我干柴与烈火将成为一个烽火台，照亮整个欧洲；我在谋杀策划方面的成就会像奔涌的潮水将金西·休伊特和瓦巴城都扫进全球报界的垃圾堆。

今天傍晚，黄昏时分，我会在欧洲最高山的最高峰点燃将自己火葬的圣火。马哈茂德对此一无所知，他以为我们要乘飞机去雅典。但是他已经跟了我这么多年，没有我他会很不开心的，所以我要带他一起殉葬。

再见了，我亲爱的格兰特先生。你这么聪慧的一个人却要把自己的才能浪费在苏格兰场这样愚蠢透顶的机构里，实在让我感到痛惜。你真聪明，竟会发现查尔斯·马丁不是查尔斯·马丁，而是某个叫肯瑞克的人，为此我向你致敬。可你不够聪明的是，没发现他并不是意外死亡。没有人会聪明到发现我就是杀害他的凶手。

请把这封信作为对你表示尊重、诀别的纪念，卢卡斯太太会在星期五早上把它寄出去。

H.C.赫伦·劳埃德〗

格兰特意识到廷克尔夫人带着泰德·科伦进屋来了，她一定已经进来过，只是他没有注意到而已，因为一个苏格兰场的信封就放在他身旁的书桌上。

“还好吗？”泰德问，脸上仍怒火未消，“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格兰特把劳埃德的信推过去让他看。

“这都是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

泰德疑惑地把信拿起来，看了看签名，然后就认真看起来。格兰特用拇指拆开卡特赖特的信。

泰德看完信后抬起头，一脸惊愕地看着格兰特。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说：“我觉得这一切太肮脏了。”

“是的，这是件邪恶至极的事。”

“虚荣。”

“是的。”

“原来这就是昨天晚报上说的那起坠机事故。在布朗峰着火的那架飞机。”

“是的。”

“他和这件事最终就这样了结了。”

“没有。”

“没有？他把一切想得都很周全，不是吗？”

“他们绝不可能做到万无一失。”

“他们？”

“凶手啊。劳埃德忘记了一件这么明显的事——指纹。”

“你的意思是他做这事时没戴手套？真令人难以置信。”

“当然，他是戴手套做的。车厢里他碰过的东西没留下任何指纹，但他忘了车厢里还留有他之前碰过的东西。”

“什么？”

“查尔斯·马丁的身份证件，那本《圣经》和法国小说。”格兰特用指尖轻弹放在桌上的这几样东西，“这些东西上面全是劳埃德的指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第十五章

“你看上去像个新郎。”星期一早上一见面，威廉姆斯警长就非常满意地握着格兰特手说。

“哦，我想，我最好还是快走，要不一会儿该往我身上撒米了⑴。今天早上老头子的风湿病怎么样？”

“哦，我想，还好吧。”

“他抽什么烟？抽烟斗还是香烟？”

“嗯，烟斗。”

“那我最好趁他现在情绪好，赶紧进去。”在走廊上他遇到了泰德·汉娜。

“你怎么碰巧遇到阿奇·布朗的？”汉娜问。

“他正在我住的旅馆那儿写一部盖尔族史诗。顺便告诉你，他说的‘大乌鸦’是一种外国渔船。”

“是吗？”汉娜感兴趣地问，“你怎么知道？”

“他们在一起聚会。那是一种老式的交换香烟的游戏。”

“那肯定不是香烟喽？”

“相当肯定。我在跳一轮舞时从他的口袋里掏出来。然后等到下一轮时再把它放回去。”

“你不是在跟我说你去跳乡村舞了吧！”

“你对我跳这种舞一定感到吃惊吧，连我自己都有点吃惊呢！”

“这次度假好像对你很有好处。”汉娜说，“我从没看到过你情绪这么高涨。你现在的状态真好。”

“就像那些北部地区的人说的那样，就是当国王都不会有我快活。”格兰特这么说，也是这么想的。

他之所以高兴并不是因为他要提交给布莱斯的报告，甚至不是因为他又恢复自我了；他高兴的是那天早上在机场，年轻的科伦对他说的那番话。

“格兰特先生，”泰德站得笔直，一脸的庄重，像一个很有教养的孩子似的，做了一番正式的告别讲演，“我想让你知道，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为我和比尔所做的一切。你不可能再把比尔带回到我身边，但是，你做了更棒的事，你让他流芳百世！”

的确，这就是他所做的。只要还有人写书，还有人读历史，比尔·肯瑞克就将永存。是他，格兰特做的一切让比尔可以流芳百世。他们把比尔·肯瑞克埋在六英尺深的地下，很快就会被遗忘。但是他，阿伦·格兰特把他重新挖出来，还他以瓦巴城遗址发现者的公正地位。

他还清了欠7B那个无辜死去的年轻人的债。

布莱斯和蔼地向他打招呼，并说他看上去身体不错（这话没什么意义，因为他们上次见面时他也这么说），并建议他去汉普郡处理一下汉普郡警察刚送过来的一个上诉案。

“好吧，长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先把肯瑞克凶杀案的事处理完。”

“什么？”

“这是我写的关于肯瑞克凶杀案的报告。”格兰特说着，把整整一沓四开大的纸放在布莱斯面前，这是他星期天在家一气呵成的。

当把这些报告放下时，他隐约惊异地想起，他原本计划放在布莱斯面前的是他的辞呈！

度假会让人产生多么奇怪的念头啊。

他将来会辞职，去做一个牧羊人或别的什么，或者去结婚。

这想法多特别啊。这真是个非常奇特的念头。

【注释】

⑴欧美的一种风俗，将米粒撒向即将出发度蜜月的新婚夫妻。

伦敦沃芬顿剧院门口大排长龙。一名排队买票观赏歌舞剧的男子，被发现死在队伍中，背上还插着一把银亮而邪恶的匕首。奇怪的是，排在死者前的人居然都不知道死者何时遇害，死者身上也没有任何足以辨识身份的物件。

“儒雅神探”格兰特亲自出马侦破此案，一路势如破竹，嫌疑犯手到擒来。大功告成之际，探长的第六感却让他对案情产生了新的迷惑……

第一章 谋杀案发

三月的一个晚上，大约七八点钟，伦敦大小酒吧里的常客纷纷冲向剧院大门，直奔出售一楼后座和顶层戏票的窗口而去。砰……咣……震耳欲聋的重击声频频而至，夜晚的娱乐大幕由此揭开。然而，专门上演传统经典的“泰斯庇斯暨特普西凯莉”剧院却冷冷清清地没有任何动静，四名接待员木讷地杵在剧院门口，耐着性子巴望着有顾客光临，放眼四周，却不见半个人影。“欧文”剧院门口，有五个人分站在两个台阶上，互相磨蹭着取暖；看来希腊悲剧实在是乏人问津。“戏盒”剧院向来奢华，早已阻挡了众多贫穷者的脚步，门可罗雀倒也正常。“阿瑞娜”剧院的情况尚可，由于正上演着为期三周的芭蕾舞剧，倒吸引了不少观众前来购票。票口处有十个人在等候购买顶层座位，欲购楼下座票的人们则排起了长龙。而此时“沃芬顿”剧院售票口却早已排着两条长队，人流还在源源不断地蜂拥而至。早前，一个身材魁梧的警卫挤进排队的购票大军，高傲地挥动着如断头刀似的手臂，大喊道：“从这里起就仅剩站位啦！”话音刚落，他便收紧胳膊，推开人群，径自走回剧院门口奥林匹亚大厅的玻璃门后取暖了。两排长队在严寒中仍岿然不动，对那些注定还需站立三个小时的人们来说，冷点儿算不了什么。他们大口嚼着银色锡纸里包的巧克力糖块，有说有笑，喋喋不休。只剩站位又如何？在《难道你真不明白？》上演的最后一周，换作谁都情愿等候观看，即便站着也无妨。这出伦敦自产的音乐喜剧开演两年来，情况颇为壮观，堪称经典之作。剧院的正厅前座和包厢在几个星期前早已预订一空，剧院围栏门口的购票大军你推我搡，许多傻乎乎的年轻女孩不习惯排队，已被挤出了队伍，显然她们那些塞钱贿赂或插队的小伎俩早已失效多时。似乎全伦敦的人都想挤进“沃芬顿”剧院里再大饱眼福，无一不想目睹格兰这位插科打诨的高手还会抖出什么新鲜的笑料包袱。格兰当初幸好碰上一位大胆的经理慧眼识珠，给了他登台表演的机会，而他也努力把握住了，才算脱离了浪迹江湖的生活。人人想再次体验蕾伊·马科布动人的温情和闪耀的星光，这颗两年前冉冉升起的彗星划过天际，一时间使天边的其他星星都黯然失色。她的舞姿像翩然飘舞的落叶，那略带清高的嫣然微笑有着强大的杀伤力，半年来，任何与之抗衡的美齿广告都败下阵来。评论家们齐声赞美：“无与伦比的魅力。”而其众多超级粉丝则把能想到的美好词语都赋予了她，他们绞尽脑汁但有时仍觉词不达意，于是便手足并用来描述其魅力。常言道，好景不长在，蕾伊即将启程前往美国了。两年来，伦敦早已习惯有她存在，她一旦离开，伦敦就会尤如荒漠之地。事到如今，谁不想一睹佳人最后的风采呢？就算站着也值啊。

从五点开始，天空飘起了毛毛雨，刺骨的冷风又不时撩起雨丝，半开玩笑的刷的一下扫过人群。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大家的情绪，就算今晚天气不合作，也只不过是老天在提供给他们开胃小菜时放多了调料而已。队伍依然是摩肩接踵，街头艺人则趁机开始蠢蠢欲动。刚开始来了几个发传单的小鬼，面无表情的脸上闪着机警的双眼，他们鬼火般地闪过人群，眨眼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一阵骚动和漫天飞舞、飘落而下的传单。有个身长腿短的男人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铺了条粗糙的旧毯，然后就在毯子上表演起来。他下腰盘腿地将身子扭成一团，活像只突遭捕捉的蜘蛛，人们不时能从他扭曲的身躯中看到一双哀戚的蟾蜍眼在出人意料的部位闪亮着。即使是最冷漠的观众也会不由自主地担心是否他的脊椎骨会折断。又一个男子用小提琴拉起了流行曲，忘情到都没注意到自己的E和弦低了半个音。与此同时，一个由三人管弦乐伴奏的男子动情地唱起了令人伤感的民谣，他们彼此不悦地向对方皱皱眉，男高音独唱者欲高歌一曲感人肺腑的《因为你来到我身旁》而拔得头筹后即刻结束演出。主乐手并不明白歌手的心思，他把手里的吉他递给副手，舞动起双臂打算和男歌手联合对唱。歌手试图躲开主乐手看向人群，却又发现根本行不通，因那人比他高出半个头，怎么都是挡在他面前。歌手坚持着应付了两句，可后来那原本还挺自然的嗓音便忽高忽低地开始发颤，似乎是苦口婆心地劝说对方中止演唱。两分钟后，他满腹牢骚、骂骂咧咧地隐没于暗巷之中。管弦乐队最终总算拉起了圆舞曲，这现代曲调比老掉牙的伤感调子可好多了，人们继而忘却了那位倒霉的歌手，生机勃勃地随着节奏跺起脚来。管弦乐队演完，魔术师、传道士又粉墨登场，还有一个人似乎是把自己绑在了绳结上，又转眼间神奇地解脱开来。

节目一个接一个轮番上阵，待会儿，这些表演者要转战至别处继续表演，临行前他们每人都将排队的观众视察一番，硬是将带着柔软头饰但挺烦人的脑袋挤入几乎没有一点缝隙的队伍中，口中不断说着：“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好似以此鼓励慷慨解囊者。小商贩们则在节目间隙过来兜售糖果、火柴、玩具等物品，居然连卖明信片的也过来凑热闹。有几个人爽快地掏出几个便士，愉悦地欣赏着自己适时购到的小玩意儿。

突然，人群里一阵骚动——不过经验老到的人却对此不屑一顾。人们纷纷把小凳扔到一边，或者干脆折起来放回背包里，再把手里的零食收好，取出钱包准备掏钱。剧院的大门突然敞开，激动人心又令人爱不释手的赌博终于揭幕了。你猜猜他们冲向那个小门的结果会是什么？是输还是赢？队伍前端的购票情况显然已经不再是以两张纸币换两张戏票那样简单，大家都明目张胆地用手中的钱猛砸，以弄来那难求的一票。正门大开所带来的兴奋程度有一阵甚至击毁了英国人酷爱维持秩序和现状的天性——这里我特别要强调一下，我所指的是英格兰人，苏格兰人可没这毛病——排队的人群你推我搡了一阵子，然后又像楔子一样挤在一起，把设在剧院正厅门后的售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票口处交易繁忙，硬币敲打出叮叮当当的响声，看来又有一些幸运儿能早点冲向伊甸园了。这响声让排在队伍后面的人下意识地往前拥去，把排在前面的人挤得肺都要炸了，于是抗议声不断，这才有个警察不情愿地蹭到队尾，整顿秩序。“肃静，肃静，往后站一站，时间还早呢。请保持秩序，这么挤是没用的。”已买到票的几个人终于解放了，像从绷折的线上散落下来的珠子，三步并作两步离队而去，整条长队才时不时往前挪几步。这时，一个胖女人笨拙地从包里翻找着钱，她本该早早备好，可现在因为她的愚蠢行为，一大队人都堵在原地。可能她意识到了大家在抗议，于是转回头冲身后的男子气愤地叫道：

“我说这位先生，如果你能不挤我，我会十分感激的。难道就不能让一位女士优雅地掏出钱包吗？”

只见那男子的头耷拉到胸前，只用软帽的上檐回敬女士愤怒的目光，似乎毫不理会她的抱怨。她哼了一声，上前一步，朝售票口转回头，把准备好的钱递了过去。结果那男子却慢慢地跪到了地上，挨在他身后毫无准备的人跌坐在他身上，好一会才勉强爬起来，目光扫过男子的脸庞。

“这小子昏过去了。”有人说道。一时间没有人挪动半步。如今的人们早已学会了像变色龙一样多变，以求自我保护，懒得为别人操心。也许总会有人过来照顾他吧。可还是没有人动，最后终于有个男子受社会道德力量的驱使，战胜自我，从拥挤的人群中挺身站出来准备搀扶这位晕倒的病号。可他正打算把瘫倒在地的身子翻转过来，却突然像被马蜂蜇了似的抽回手。接着，一个女人恐怖地连叫了三声；原本推推搡搡、拥挤不堪的队伍霎时僵在原地。

所有人都本能地往后退去，那男人躺在明晃晃的白炽灯下，整个身躯被照耀得一览无余。他的灰色粗呢外套上斜插着个东西，在灯下邪恶地闪着银光。

那是一把匕首。

就在人们惶恐地呼喊“警察”之际，正在队尾维持秩序的警卫在听到第一声尖叫时转回身来。除非突然面对死亡，要不怎么有人会如此尖叫不已。此时，他在现场站定观察了一会儿，低下身把男人的身体翻过来，慢慢地把头挪向灯光的位置，然后松开手，对着售票口里的人说道：

“叫救护车，马上报警。”

接着，他惊恐地转向排队买票的人们。

“有没有人认识他？”

没有人认识地上那堆已然不动的东西。

原本排在那个男人身后的是一对颇为富裕的夫妇。事发后，只见妻子一直面无表情，低声呻吟不止：“吉米，我们回家吧！我们赶紧回家！”那个买完票的胖女人正站在售票口的对面，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不能自己，下意识地把刚买到手的戏票紧紧攥在黑色棉手套里。然而以目前的事态来看，就算抓得再紧，恐怕今天的这场戏她也看不成了。恐怖的消息就像麦茬上燃起了火，瞬间传到了队尾——有个男人被谋杀了！——门廊斜坡上的人群转眼间乱作一团，有人拼命想退出来，躲开那具破坏自己娱乐情绪的死尸；有人贪图热闹，想挤上前去一看究竟；更有人奋力推搡，试图保留花费了整晚时间排来的好位置。

“吉米，我们回家吧！我们赶紧回家！”

吉米终于开腔了。“亲爱的，我们现在还不能走，得警察先生调查完情况，才能决定我们何时离开。”

警卫听完他的话说道：“你说得很对。你们现在还不能走。前六个人都留下——还有你，这位夫人，”他转向胖妇人，“其余的人继续排队吧。”他抬手指挥余下的人，好像在马路上指挥车辆绕过抛锚的汽车似的。

吉米的妻子抽泣得更为猛烈，而胖妇人则连声抗议，说她过来是为了看演出的，对那个男人的情况真的一无所知。排在那对夫妻身后的四位也对无端陷入跟自己毫不相关的麻烦里抱怨不已，况且谁也不知道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脱离干系，他们都表示对眼前的情况毫无头绪。

“也许吧，”警察说道，“但是你们得到警察局里把情况说明。没什么可怕的，都别担心。”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安慰的话显然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于是排队得以继续进行。剧院的门房找来一块绿色毯子盖在尸体上。哗啦哗啦的硬币和自动打票机又响了起来，仿佛门外自顾自飘落的雨滴。门房也放下了平日八面威风的架子，答应帮他们预留座位，可能是有感于他们的困境，再不就是想从中捞点好处，让他们几个感恩戴德。不久救护车呼啸而至，高布里奇警署的警官也迅速赶来。一个探长向七位滞留下来的证人一一做了简短问话，记下姓名和地址，并告诫他们，如果警察局有需要，大家要随时配合调查，之后就让他们解散，自行安排。吉米搀扶着抽泣不已的妻子上了一辆出租车，而其他五个人又镇定自若地走进剧场，找到门房预留的位置。此时《难道你真不明白？》晚场演出的大幕才刚刚拉开。

第二章 格兰特探长

巴尔克警督伸出精心修剪过指甲的食指，按响了桌子下面的象牙色按钮，直到下属出现在面前才停下。

“告诉格兰特探长，说我要见他。”他对手下吩咐道。只见来人在长官面前本想极尽逢迎之势，无奈身形过于肥胖，迫使他不得不稍稍后倾以保持身体平衡，结果从他鼻子这个角度看过去，完全是一个傲慢无礼之徒。这位手下难堪地意识到自己的挫败，悻悻退出去传达消息，同时将记忆中那些不为人同情却一再发生的糗事藏在心底。一会儿，格兰特探长走进办公室，愉快地跟他的上司以及在场的每个人打着招呼。警督的脸庞在看到他出现后无意中明亮了些。

格兰特敬业爱岗，智勇双全，除此之外，他还拥有一样资本，那就是其外貌与警察的形象大相径庭。他中等身材，略微偏瘦——如果我说他风度翩翩，你肯定马上想到裁缝的衣服架子一样标准的身形；但如果你亲眼见到一位衣着出众，而又不像衣服模型那样木讷的人，那准是格兰特。这些年来，巴尔克一直不遗余力地模仿这位下属的时尚品位，可还是差强人意；如果还算有点成就的话，就只能说他比以前更注意衣着打扮了吧。巴尔克对大多数东西都缺乏鉴赏力，包括衣着穿戴。他总是不停地忙碌，但这恰恰是其最大的缺点。尤其是每当他还扯着别人跟他一起点灯熬油地加班加点时，大家都希望当初他根本就没出生在这个世上。

沐浴在清晨和煦的阳光里，巴尔克将不带一点杂质的欣赏目光投向了这位得力的手下干将——他昨晚被坐骨神经痛折磨得辗转难眠，庆幸自己居然还能爬起来正常上班。

“高布里奇那边又有麻烦了，”他说道，“事实上，高尔街那边谣传说背后有人捣鬼。”

“是吗？又有人被耍了？”

“不是，但昨晚的案子已经是三天来他们那片发生的第五起重案了，他们受不了啦，想让我们把最后一起案子接过去。”

“哪一件？不会是剧院排队那个吧？”

“就是那件，现在我决定由你来接手，全面负责调查。马上行动，我把巴伯派到伯克郡去处理纽贝里抢劫案了，所以你可以调动威廉姆斯。你也知道，纽贝里那边是我们求人家办事，少不了多奉承，巴伯在那方面可比威廉姆斯精明。就这样，马上去趟高尔街吧，祝你一切顺利。”

半小时后，格兰特已经开始询问高布里奇警方的法医。没错，法医说道，被杀男子在送到医院时已经死亡。凶器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凶手将其由死者脊柱左侧用力刺入其后背，力量之大使得他的外衣紧紧地贴在身上，血液只能从伤口处微微渗出，所以看不到鲜血四溅的场面。据格兰特观察，男子被杀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可能有十多分钟——直到排在他前面的人向前移动，他才失去支撑，倒在地上。在昨晚那么拥挤的队伍里，他很有可能被别人簇拥着，随着队伍向前移动。其实，在当晚那种水泄不通的人群中，你想倒下都没有地方。他认为该男子极有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遇害，所以在当时拥挤不堪、磕磕碰碰、乱成一团的人群里，他毫无痛苦地突然倒下时，大家都没太在意。

“凶手的情况呢？行凶过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倒没有，不过这个男人应该很壮实，而且是左撇子。”

“不可能是女人？”

“不会，这样的用刀力量，女人可做不来。况且当时那种情况，根本没有甩动手臂挥刀行凶的空间，凶手直接将刀刺入死者后背。所以，绝对是男人干的，而且出手干净利落。”

“那么死者的情况呢？”格兰特问道，他在任何问题上都愿意听听有科学根据的观点。

“目前了解不多。营养不错、红光满面。”

“聪明吗？”

“是的，我觉得应该很精明。”

“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指，他做什么工作？”

“不是，那个我自己能估摸出来。他属于哪一类人？我想，你们的行话是否把这说成是属于哪类性格呢？”

“啊，明白了。”法医沉思片刻，颇为怀疑地看着格兰特，“嗯，很难说得很确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格兰特随即对这一说法表示赞同。“但我可以把他归为‘事业失败者’那一类。”他扬眉试探性地询问探长的意见，确定对方已明白其中的含义时又补充道，“他脸带沧桑，那是岁月划过的痕迹，可双手却像个空想家。待会儿你自己看看就明白了。”

他们一起查看了尸体。男子大约二十九到三十岁，金发，红褐色眼睛，中等个头，身材清瘦。如法医所说的那样，那双手又细又长，看来是没干过体力活儿。“可能是站立时间过长，”法医的目光扫过男子的双脚，“左脚趾向内弯曲。”

“你觉得凶手是不是对解剖学颇有研究？”格兰特问道。因为很难想象，这么小的刀口能直接致命。

“这并不是标准的外科医生的刀法，如果你所指的是这个意思。至于解剖学，凡是经历过战争而幸存下来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解剖学常识吧。也很可能是歪打正着——我只能这么说。”

格兰特谢过法医，又马上与高尔街的警员投入到案子的侦破工作中。桌上摆着被害人口袋里的部分遗留物。探长瞥了一眼少得可怜的证物，一阵沮丧。一条白色棉质手绢，一小堆松散的零钱（两枚半克朗硬币，两枚六便士硬币，一个先令，四个一便士硬币还有一个半便士）——出人意料的是，还有一把军用左轮手枪。手绢已经磨损，但上面没有洗衣店的标志，也没有首字母缩写。手枪是满膛的。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格兰特仔细检查着。“他衣服上也没有洗衣店标志吗？”他问道。

没有，死者身上没留下任何标记。

也没有人前来认尸吗？甚至连过来打听消息的人也没有吗？

有个老疯婆子来过，每当警方发现有人遇害时她都会来认尸。除她之外，无人前来。

那么，格兰特只好自己追查衣服的来源了。他非常仔细地检查了布料上的每个物件。帽子和鞋都很旧，鞋里上的商标都磨没了。帽子当初是在一家全英格兰以及其他各省均有连锁机构的大商店购买的。鞋帽的款式都不错，破旧但不寒酸。蓝色的西服以及灰色的大衣剪裁合体，颇为时尚。男子所穿的是上等而不太贵的亚麻布料，衬衫更是流行颜色。事实上从穿着打扮来看，这个男子要么是对衣着较为讲究，要么就是总跟穿着入时的人打交道，还有可能就是男装店的售货员。正如高布里奇警方人员所说，他身上没有任何洗衣店的标志。这表示他可能故意想隐瞒身份，要么就是他习惯自己在家洗衣服。既然从衣服上看不出他曾有意摘掉洗衣店的标志，那么第二种解释甚为合理。可从另一方面看，西装的商标被特意除去了，而且身上所带东西甚少，也能看出来该男子试图掩饰自己的真正身份。

最后——就是那把匕首。一把邪恶而又设计精巧的凶器，银质刀柄，大约三英寸长，上面刻着一个蓄着胡子、穿着法衣的神像，有如基督教国家中那些装饰考究的圣像一样，周身泛着耀眼的光芒。这种东西在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南部海岸极为普遍，但使用时得多加小心。

“有多少人碰过这把匕首了？”格兰特问道。

警员说，这把刀在该男子被送到医院后才取下来，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动过。但当得知指纹检验的结果是空白时，格兰特脸上刚刚浮上的满意神色又退去了。光亮圣洁的神像表面居然半点印子都没有。

“好吧，”格兰特说道，“我把这个拿走继续研究。”临走时，他交代威廉姆斯去取死者的指纹，并把左轮手枪带走检验性能参数。从表面上看，这就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军用左轮手枪，自从英国经历了连年战争，这东西看起来已经稀松平常了。不过，我刚才说过，格兰特探长还是愿意尊重科学权威。他自己则叫了一辆出租车离开，又花了整个下午逐个询问了前一天晚上离那个忽然倒下的男人距离最近的七个证人。

出租车开起来，格兰特陷入了对案情的思索之中。刚刚见过的七个人对这案子基本没什么帮助，最开始时他们就异口同声地表示对该男子的事情一无所知，那么事情拖到现在，他们也不太可能再提供什么新的线索。再者，如果其中真有一个人以前见过死者跟别人相熟，或者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他第一时间就说出来了，也不用藏着掖着到现在。以格兰特的以往经验来看，九十九人说的都没用，还有一个默不做声。况且，法医尸检认定该男子被发现时已经中刀多时，再傻的刺客也不会等到你发现的时候还待在现场不走。假如凶手留在那里虚张声势，那么他和死者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就实在难以用常理来推断了——一个下决心要隐藏自己的人通常怪招百出。不会，凶手肯定已经离开多时。如果有人看到死者在遇害前曾跟什么人说过话，那么格兰特最好能找到这个人来了解一些情况。当然也有这样的可能，凶手之前并没有跟死者搭话，而只是默默地在被害人身后排着队，得手之后再匆匆溜走，那么，他可以找到曾经看见中途有人离队的人，这个并不算难，让媒体帮帮忙就可以解决。

他在脑子里勾画着凶手可能的样子。一般英国人不使用这样的凶器，就算想用铁器，可以用剃刀割断脖子。而他自己的习惯则是用棍子而不是枪来解决问题。这是一起违反英国思维习惯、精心策划并最终精准实施的凶杀案，作案手法带着地中海沿岸岛国的阴柔气息，或者说，凶手至少曾经在那里待过。有可能是个海员，一个曾经到过地中海沿岸的英国海员干的，但是，一个海员会思维如此细腻，居然想到在排队时行凶吗？他可以等到深夜，直接在偏僻的大街上解决了事。这么生动的杀人场面绝对是地中海式的。这一切勾起了这个正宗英国人想要一探究竟的兴趣，这种手法他过去可从来没有见过。

这些都不由得促使格兰特思考凶手的杀人动机，那些惯常的不过是：偷窃、复仇、嫉妒，还有就是恐惧。第一条可以排除了，在那么拥挤不堪的情况下，任何一个专业小偷都足以不费吹灰之力把死者的口袋翻个底朝天，所以根本不需要使用暴力。那么就是复仇，嫉妒？很有可能——地中海沿岸的人都出了名的感情脆弱，一次受辱，可能这辈子都难以释怀，哪位偶遇女子的嫣然一笑就能使这种人发疯似的直冲过去。毫无疑问，拥有红褐色眼睛的这个人外表挺帅气，难道是他插足于一个地中海东部人和其女友之中吗？

不知怎么，格兰特还是推翻了这种想法。倒不是说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格兰特的确不认为作案动机与此有关。他突然觉得脖子一阵发凉，那把装满子弹的左轮手枪是为那个把明晃晃的匕首插进死者身上的凶手准备的吗？如果死者本来打算当场打死这个地中海人，那么凶手是不是早已知晓，因恐惧才痛下杀手的？或是反过来，当时死者本想持枪自卫，却没来得及动枪？但从物证来看，至今身份不明的死者曾故意隐去身份，此时，上膛的手枪意味着自杀，但如果他想自杀，为什么还要耽搁那么久，还过来排队看演出？还有什么其他原因能促使一个人故意掩盖身份？跟警察发生过冲突而怕被逮捕？还是说，他想谋杀某人，怕一时失手，所以掩饰身份？这些都有可能。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格兰特脑子里一直勾画着的这个地中海东部人与被害人应该是因为旧时关系产生了摩擦。对于民间盛传的有些神秘团体专门设计五花八门的谋杀手法，格兰特原来也不大相信。虽说那些乌合之众实施抢劫、勒索之类的肮脏行径只是为了取乐，但据格兰特以往的办案经验来看，他们并没有什么怪招，手法其实比较单一。况且，目前伦敦地界上也没有什么秘密社团在活动，当然他希望最好永远没有。不过这起谋杀案实在蹊跷，好像是一个地中海人跟那个无名死者之间的一场智力游戏，更像一场情感对决。不管怎么说，他得努力先确定那名死者的身份——这样才能为寻找凶手打开突破口。可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人来认尸？当然，现在还早了点。很可能过几天就有人过来认领。毕竟，死者目前只是“失踪”了一夜，有哪家子弟某日夜不归宿也属正常，家人才不会为了这点事跑过来看个死人。

格兰特会见了那七个证人，他分外耐心仔细，高度警惕着——不过明显能看出来，格兰特根本也没打算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只是得按例走一遍程序，以便自己写总结材料。格兰特发现，除了詹姆斯·拉特克利夫太太由于当天惊吓过度入院休养之外，其他人都和往常一样忙于自己的事，丝毫没受什么影响。拉特克利夫太太的妹妹回答了格兰特的问话。这女孩外貌甜美，头发呈蜜色，走进会客室时满脸仇视，她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就是警察也绝对不应该打扰姐姐休息。不过，真看见警官时，她还是颇为惊讶，不自觉地又检查了一遍证件。格兰特表面不露声色，内心却觉得好笑。

“我知道你不欢迎我，”他抱歉地说道——语气倒不那么生硬——“但我希望你能让我跟你姐姐谈谈，两分钟就行。你可以站在门口掐着时间。或者当然，如果你愿意，跟我进去也行。我要向她询问的情况不需要保密。只不过我负责调查此案，有责任向案发当晚距离死者最近的七个证人了解一些情况。如果我今晚就能排除他们的嫌疑，明天就可以调查其他线索，这个环节非常关键。不知你意下如何？只是小小的例行公事，不过却会帮我大忙。”

不出所料，这席客套话很管用。女孩稍稍犹豫了一下说道：“那我试试看能不能说服她。”她转回病房肯定替探长说了很多好话，因为出乎格兰特的意料，她很快就返回来了，把他们引进姐姐的病房，格兰特终于能够见到这个至今仍然泪眼婆娑的女人。她坚称，直到死者倒在地上，她才注意到队伍里有这个人。她用手绢紧紧地捂着嘴，湿漉漉的双眼还残留着恐惧和不解。格兰特希望她能把手帕放下，因为他始终认为，嘴总是比眼睛能泄露更多的秘密——尤其是女人。

“死者倒下时，你站在他身后吗？”

“是的。”

“那么谁站在他身边？”

她记不清了。当时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出戏上，没时间关心那些不相干的琐事，更何况她平时上街，都很少注意别人。

“对不起，”探长起身离开时，她孱弱地表示，“我真希望自己能帮上忙。当时我看到那把匕首了，也希望自己能够帮助你们早日缉拿凶手归案。”格兰特告辞出门后，就把她彻底排除了嫌疑。

他还得驱车前往市内去问询她丈夫——其实格兰特完全可以把这七个人一起传到警察局，但他想看看在亲身经历了谋杀之后的第二天，这些人都在忙些什么——可能从中会看出些端倪。门应声打开，主人表示昨天队伍里发生的谋杀案早就传遍整个街区，所以现在家家户户都十分警惕。他只记得，站在自己前面和死者旁边的是个男人，他跟站在前面的四个人是一起来的，也跟他们一起离开。跟他太太一样，自己也是在死者倒地时才注意到队伍里有这个人。

格兰特见完其他五个人之后，也得到同样的结果，他们都帮不上什么忙，也都排除了嫌疑。没有一个人事先注意到死者，这倒是让格兰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居然没有一个人看见他？死者应该是一直在队伍里的啊。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有人临时插队到前面，肯定会遭来大家的唾骂。再者，就算大家都没有习惯注意别人，但排队那么久，队伍中有这么个人存在总应该看得见吧，他回到警察局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格兰特迅速向媒体发出通告：如果有人在案发当晚看见有人离开队伍，请马上与苏格兰场联系。此通告还附有死者的详细信息及案件的进展情况。接着他召回威廉姆斯，了解他那边的详细进展。威廉姆斯报告说，死者指纹已获取，并送到了鉴定科，但警方并没有与之相匹配的信息，也就是还不能确定死者身份。枪械专家在左轮手枪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那是把二手枪，使用多年，当然，属于致命武器。

“哼！”格兰特颇为不悦地嘟囔着，“什么专家！”威廉姆斯无奈地笑笑。

“嗯，他确实说，手枪没什么特别之处。”他回忆道。

接着他又报告说，在送交枪械专家检查之前，他先找人验看了枪上的指纹，取下了很多个指纹样本。目前，他正在等待检验结果。

“干得不错。”格兰特鼓励道，然后带着死者的指纹样本去找警督。他向巴尔克提交了一份全天的详细问询报告。格兰特只是提及此案似乎有点非英式，但并未道出自己的推断——这宗不寻常的谋杀案可能是外国人所为。

“这么说，我们手头全是些宝贵但毫无用处的线索，”巴尔克说道，“除了那把匕首真实存在，怎么都觉得这案子跟侦探小说的情节如出一辙。”

“我也这么认为，”格兰特答道，“我真想知道，今晚沃芬顿剧院还会有多少人去排队。”他不着边际地补充了一句。

话音刚落，威廉姆斯走了进来，巴尔克对这个颇有玩味的问题会怎么猜测就无人知晓了。

“长官，这是左轮手枪上的指纹图像。”他把文件放到桌上，简短地说道。格兰特漫不经心地拿过来，跟自己之前采集的几个对比一番。突然，纸上箭头所指方向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上面标注着五个清晰的指纹，还有若干个不完整的，但是无论完整与否，都不属于死者。指纹图像还附有一份鉴定科的指纹报告，这些指纹与警方掌握的信息无法匹配。

格兰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这意味什么？现有的调查结果有何价值？那么说，这把左轮手枪不是死者的？或者，是借来的？就算是借来的，可它确确实实是从死者身上发现的。还是这枪不是死者的？有人偷偷塞进了他的口袋？可是，想把军用左轮手枪这么个大家伙偷偷塞进别人的口袋而不为人知，根本做不到。不对，不是活人，而是——凶手完全可以在刺杀之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去。但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他充满困惑，就连最牵强的答案也想不出。他把匕首从包装盒里取出，放在显微镜下仔细观察，还是一无所获。现在刚过五点，他得出去透透气。他打算去一趟沃芬顿剧院，找案发当晚那个门房聊聊。

晴朗宁静的黄昏铺出淡黄色的天幕，衬托着紫色雾霭下的伦敦城。格兰特惬意地吸了口新鲜空气：春天要来了。如果他想追踪地中海人，势必得请个假——请病假，如果其他理由未果的话——找个好地方去钓鱼。该去哪儿呢？最好的选择是苏格兰高地那边，但那里的人可不怎么样。他可以去泰斯特钓，在斯托克布里奇那边。钓鳝鱼挺没劲的，但那边的小酒吧别有风味，民风淳朴，还可以骑骑马，或者在草地上遛马，还有汉普郡的春天——！

他轻快地沿河散步，一时间把手头上的活儿抛在脑后。这就是格兰特的风格，而巴尔克的箴言是：“你得反复地想，不停地想，日日夜夜都要想，最后定能找出症结所在。”可能这种方式对巴尔克管用，但格兰特可不吃那一套。格兰特曾经反驳他，等他考虑到那个程度时，除了下颌疼之外，没什么别的收获，他的确这么想。每当碰上棘手难题时，如果他总焦虑不安，那非但毫无结果，还会使自己的头脑更加混乱。所以，一旦走进死胡同，他就放任自己进行所谓的“闭眼”疗法，等再“睁开”双眼时，新的见解随之产生，意想不到的角度会让原本棘手之事化转为其他问题。

那天下午，沃芬顿剧场有日场演出，但他发现前场空无一人，后场却是狼藉一片。门房不在岗，其他人也不知道其去向。看来晚场他还要忙活很多杂事。去剧院里各处报信的人气喘吁吁地回应：“长官，都找遍了，没看见他。”无奈，格兰特自己也加入了寻找的行列，终于在后台的一处狭窄通道里堵住了他。当格兰特向他表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时，门房变得十分热情，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他平时只能远远地对贵族们表示敬意，更不是每天都有机会跟来自刑事调查局的高级探长友好交谈。他微笑着，调整帽子的角度，理理胸前的绶带，在裤管上擦干濡湿的手心，那架势好像是如果能够取悦探长，让他承认那天在队伍里看见了猴子都行。格兰特暗暗哼了一声，但仍保持着对任何事的一贯态度——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待一切——煞有介事地欣赏着这个老头的精彩表演。他以职业警察的第二条专业素质预知了谈话结果，准备有礼貌地跟这个热心但无用的老头告辞。这时，突然传来一阵迷人动听的声音，“哦，是格兰特探长啊！”循声望去，只见穿着常服的蕾伊·马科布，显然她正打算去更衣室。

“你在找工作吗？这时候恐怕您连巡警的活儿也找不到啦。”她浅笑着揶揄格兰特，低垂的灰色眼睛友好地看着他。他们于一年前结识，当时蕾伊有个价值连城的化妆箱失窃，那是位颇为有钱的崇拜者馈赠给她的礼物。事后格兰特和蕾伊再未曾谋面，不过显然她对格兰特还是记忆犹新。虽说格兰特素来具有冷静客观的一面，但他仍不由地颇感得意，并开怀大笑起来。格兰特解释说是为公事而来，蕾伊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去。

“嗯，那可怜的家伙！”她说道，“而这里还有一个。”她立刻加上一句，手扶在他胳膊上。“你是不是整个下午都在问问题啊？那一定口渴了。走，到我房间喝杯茶。我的女仆在那边，会为我们准备好的。你看，我们正在打包呢。这么长时间不见了，真是令人遗憾。”

她把格兰特带进了更衣室，房间里半面装满了大镜子，半面立满了衣橱。与其说这里是给人设计使用的房间，还不如说是间花店。她顺手拿起一束花轻轻摆动。

“我的公寓已经放不下了，所以这些花就只能留在这儿。他们很有礼貌却颇为坚定地通知我，只能按章办事。我又不能像弄葬礼似的明说‘不要送花’，那样太伤观众的心了。”

“大家现在只能这么做来表达心意了。”格兰特说道。

“是啊，我明白，”她说道，“我不是不知道感激，只是太意外了。”

茶送了过来，她站起身为他倒茶，女仆从铁皮罐中拿出了小点心。他慢慢地搅动茶水，看着她往自己的杯里斟茶，他突然惊讶地抽搐了一下，好似刚学骑马的新手一脚踢在马嘴上。她居然是个左撇子！

“天哪！”他喃喃地咒骂自己，“不是你今天该休息，而是你必须要休息。你怎么对这个特别在意？全伦敦得有多少个左撇子，我看你现在是精神极度紧张。”

“你惯用左手。”他脱口而出，这么说一来是为了打破僵局，二来也因为这是他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

“是啊。”她漫不经心地回答，又理所当然地问起了案子的进展。他把报纸上所通告的信息讲给她听，还特别提到了凶刀，这是整件案子最为特别的证物。

“刀柄上有个小小的银质圣像，装饰着红蓝相间的彩釉。”

蕾伊·马科布平静的眼神突然闪了一下。

“你说什么？”她不由自主地问道。

格兰特本来想问：“你见过类似的东西？”但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知道她的答案一定是否定的，况且他已经掌握了线索，并意识到之前从没注意到的细节，于是他又描绘了一遍凶刀的特征，她说道。

“一个圣像！有些离奇啊！简直不可思议！你负责这么重要的案子，我估计你得找高人为你祈祷啦。”

她冷静优雅地伸出左手，往他的茶杯里倒水，格兰特注视着她有力的手腕和不动声色的举止神态，心里不禁琢磨她这么冷静是否有点不合常理。

“当然不是，”他对自己说，“你最近肯定是被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折磨得要死，但还不至于产生无谓的幻想吧。”

他们开始谈论美国，一个格兰特十分熟悉的国家，也是蕾伊即将造访的第一站。格兰特告辞出来时，很诚恳地感谢她的茶点招待。其实他早就忘了是什么茶，也不太在意早过了吃饭时间。但他出来后跟门房要火点了一支烟，在攀谈之中得知马科布小姐从昨晚六点开始一直待在化妆间里，直到第一场演出之前，叫场的跟班才把她请出来。他说，莱辛先生在那里，然后夸张地扬着眉毛。

格兰特微笑着点点头，离开了。但在返回警署的途中，他却不再微笑。蕾伊·马科布眼中一闪而过的到底是什么？不是恐惧。不对，是认出什么了？对，应该是。一定她是认出什么了。

第三章 丹尼·米勒

格兰特睁开眼睛，对着卧室的天花板深思。实际上，最后几分钟他是醒着的，可睡眠残留的混沌和清晨刺骨的寒冷使他本能地拒绝思考。尽管大脑中的逻辑思维因子还没苏醒，然而他却越来越清楚自己的不快。好像有什么极其不悦的事情在等着他。这种感觉很强烈，将睡意一扫而光。他睁开眼睛，望着朝阳映照着的天花板和悬铃木的影子，忧心忡忡。今天是他接手案子的第三天，按常理早就该进行相关证物的审查了，可目前为止他手上没有一件东西有继续检验的必要，更别说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了。

他回想起昨天的情况。到昨天早上为止，还是没有人前来认尸。他把死者身上最具个性特征的一条崭新领带交给了威廉姆斯，让他去伦敦各地依样搜索一番。跟男子身上的其他衣物一样，这条领带也是从商人士所佩戴的普通式样，他只是心存幻想，万一哪个售货员能想起来是哪位先生买了它。不过就算售货员能记住这条领带，购物人也不一定就是警方要找的这个人。在伦敦，相同款式的领带在“费什兄弟”一家店就能卖出很多。但即使有一线希望，格兰特也不愿意放过。威廉姆斯临出门时，格兰特脑中突然蹦出一个念头，死者生前可能是某家服装公司的销售员，所以他根本不需要去店里买衣服。再有可能他原来就是“费什兄弟”公司的售货员。“去查一下，”他对威廉姆斯说，“听听哪家公司职员能回忆起跟死者类似的员工。还有，如果看见或听见什么有意思的事——不管你认为是否重要——回来都向我报告。”

威廉姆斯走后，他拿起晨报，但没看对这起谋杀案的各种报道，而是径直看下面的个人信息专栏。然而，还是没什么发现。报纸上登着他跟警督的大幅照片，下面写着“格兰特探长负责侦办剧院购票排队谋杀案”，这让他不禁眉头紧锁。“蠢货！”他大声说道。他放下报纸，开始整理伦敦各警察分局上报的失踪人口名单。在五个失踪的青年中，一个来自达勒姆小镇的青年与死者很相似。格兰特颇费周折，终于接通了达勒姆镇警察局，可得到的消息是，该青年原本是个矿工，而且达勒姆当地警方认为其行为举止粗暴低俗。这么看来，无论是“矿工”还是“低俗”都跟死者极不吻合。

整个早晨都是例行公事——准备问讯和必要的手续。接近中午时，威廉姆斯从设在斯特兰德的“费什兄弟”公司一家最大的分部打来电话，他也是忙了一个早上，依旧一无所获。不仅没人记起曾经有这么个顾客，甚至连卖过这条领带的事都没什么印象，最近他们的库存里没有这种款式。于是，他赶往公司总部，向经理了解相关情况。经理建议说，如果探长想探查这条领带的事，那么他可以把领带送到诺思伍德的工厂那边，那里记载着过去一年里各种款式领带的分销地点。所以他打电话回来请示，是否可以把领带交给经理带去工厂。

格兰特同意了，心下暗暗赞许威廉姆斯凭常识做事的能力和热情——其他很多中士也会出去巡查，逛遍整个伦敦，那是他们的职责所在——尽管心里都对从遍布整个苏格兰和英格兰的上百家“费什兄弟”公司分店里找到这种领带几乎不抱希望。从威廉姆斯那里捎回的详细信息看来，能够找到的可能性很小。这种领带一盒六条，采用同一种色彩，只是色度稍有差异。一般同一色度的一条、顶多两条会拨给下属分店。果真如此，那么售货员很可能记得买走领带的顾客，这可比把同样色度的六条领带售给哪位顾客好记得多。格兰特一边以侦探特有的敏感仔细地听汇报分析，同时还能像非警职人员那样惬意地欣赏着中士口中滔滔不绝的销售行话。“费什兄弟”公司的经理仅用了半小时就改变了这个下属向来简单明了的讲话风格，威廉姆斯此刻言辞讲究，且满口术语，这实在令人惊讶。听着他流畅的话语和仔细的推理分析，格兰特仿佛看到一幅奇怪的电视画面，脑海中浮现出经理本人的形象。虽然没有特别的收获，他仍向威廉姆斯表示感谢。这也是格兰特的魅力所在，若有人取悦他，他总会向对方表明自己的欣赏。

下午，他把匕首送到实验室进行分析，但也没指望会有什么新的突破点。“向我汇报一切动向。”他说道。所以直到下班前，他还一直等待着化验结果。这会儿卧室挺冷的，他从被窝里把胳膊伸出来，一把抓起了电话。接通后他说：

“我是格兰特探长。有进展吗？”

没有进展。昨晚又有两个人前来认尸——两伙不同的人——毫无结果。现在，他们的姓名和地址已被记录在册，放到了他办公桌上，旁边还有一份检验报告。

“好的！”格兰特边说边随手将电话听筒塞到座机上。苏醒的理智驱走了一晃而过的不祥预感。他从床上一跃而起，去冲冷水澡，还吹起了口哨，穿衣时仍在吹。房东菲尔德先生正准备动身赶乘八点的公车，菲尔德太太听到格兰特不停地吹口哨，便对丈夫说：“我感觉那个可怕的无政府主义者在外逍遥的日子不长啦。”在菲尔德太太眼里，“无政府主义者”与杀人凶手本就是同义词。格兰特自己不会用那么乐观的词语来形容此事，但看到桌上那个未启封的包裹时，他就像一个孩童看见了幸运盒。里面的东西可能一文不值，也可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钻石。菲尔德太太为他摆好早餐，眼里闪着慈祥的光芒。格兰特孩童般撒娇地问道：“今天是我的幸运日，你信不信？”

“我不关心运气之类的事，格兰特先生，因为我一直坚信好人有好运，所以从不担心。但我信命，我不相信命运会让一个好青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上帝会保佑我们的，格兰特先生。”

“就算证据不足，上帝也会保佑我们刑事调查科的。”格兰特抓起熏肉和煎蛋。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便顾虑重重地摇摇头走开，留下他一个人边吃早餐边看报。

去城里的路上，格兰特不停地思考这个不可思议的难题：居然到目前为止，死者身份还是没有任何头绪。确实，每年伦敦城都会时不时有人失踪一两天，最后就长眠在坟墓里了。可问题是，那些人要么是年老体弱，要么身无分文，再不就是二者兼而有之——这群城市人渣之前遭到了亲戚和朋友的遗弃，所以当死亡终于来临时，他们的故事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据格兰特判断，死者肯定不是这类人，他至少是有正常社交圈的——只不过还没查到而已。即便他生前是外省人或是外国人——格兰特认为不可能，因为死者的长相一看就是伦敦人——那他在伦敦城里或者附近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比如宾馆、旅店、俱乐部之类的，估计那里已经发现他失踪了。也许媒体上发布的“发现失踪人口立刻上报给苏格兰场”的通告已经起了作用，有人可能正赶过来报案呢。

那么，如果此人就是伦敦人——格兰特确信——为什么他的家人或房东还不过来呢？显然，或许他们认为死者本就该死，再有就是他们担心引起警方的关注。他是个混混？黑帮团伙内部清理？但帮派的人可不会等袭击目标钻到人头攒动的队伍里才下手，想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他们有比这更安全的方法。

除非——对，这是个警告性的惩罚。如果是这样，此案倒是拥有这种惩罚方式的所有因素——有武器，死者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轰然倒下，再虚张声势来掩人耳目。这样，既清除了内鬼，也警告了有外心的分子，真是一石二鸟。格兰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他以前一直对秘密社团保持着警觉，现在仍觉此事与它脱不了干系。就算这是一桩秘密社团的报复行动，他们也不会阻止死者的亲朋申报失踪和上警察局认尸。但如果是混混内部黑吃黑，情况就不一样了。果真如此的话，他的朋友们可能知道，或者能猜出个所以然来，他们才不会犯傻去报案，徒惹一身腥呢。

格兰特走进警察局，脑中还不断想着当前活跃在伦敦的几个帮派组织。丹尼·米勒毫无疑问应该是最大的了，也曾盛行一时，算起来他已经在牢里待了三年，当初要不是恶名昭著，坏事干绝，还不至于那么早被捉拿归案。早年，他因盗窃罪二次被拘，刑满后由美国返回。他头脑聪明，但思维方式可是典型的美国方式——英国人骨子里总是个人主义至上——对英国警务体系一直小心谨慎，不敢轻易犯难。结果就是，他手下的小喽啰还时不时出来闯闯小祸，关几个月再释放走人。丹尼成功地获释了，可这对刑事调查科来说绝不是好事。现在的丹尼对待对手总有一副美国混混特有的冷酷无情。他性喜用枪，但如果谁像苍蝇一样惹恼他，他也不介意一刀让其毙命。格兰特觉得该找丹尼来谈谈，这时他注意到办公桌上的文件包。

他满怀希望地打开文件夹，快速掠过前几页不大重要的信息——布赖特工作起来总是带那么点一本正经和教条主义；假如你把一只波斯猫送给他化验，他能用报告的第一大页纸先告诉你，猫毛是灰色而不是浅黄色的——接着才是那些你认为很重要的信息。在刀柄和刀刃接口处的上方，布赖特认为，那上面的血迹跟刀刃上的血迹并不属于同一个人。镶有圣像的底座是中空的，而且一侧已经破损。断口处应该能将人割伤，且由于死者流血过多，已经遮盖住了小口。可一旦按压表面，毛茬的一端就会稍稍抬起，高于另一边。凶手紧握凶器刺向死者时，由于用力过猛，自己的手碰到端口也会导致割伤流血。现在，凶手的左手在拇指或食指某处一定有个锯齿形的伤口。

格兰特认为目前进展良好，总算是有了点突破，但也不能翻遍全伦敦去寻找一个手上带伤的左撇子男人，而且只是因为有这个特征，就随随便便逮捕他吧？他找来了威廉姆斯。

“你知道丹尼·米勒现在住哪儿吗？”他问道。

“不清楚，长官，”威廉姆斯回答，“但巴勃没准知道。他昨晚刚从纽伯里回来，对丹尼的事应该是一清二楚。”

“好吧，去查。不，最好让巴勃到我这里来一趟。”

巴勃来了。他是个瘦高个儿，行事总是慢悠悠的，此刻睡眼惺忪，脸上带着容易让人产生误解的微笑。格兰特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丹尼·米勒吗？”巴勃问道，“他在皮里科的安贝大街上有个落脚地。”

“哦？他最近挺老实吧？”

“大概，但我总觉得高布里奇那拨人正忙活的珠宝劫案可能是他干的。”

“我倒是觉得银行那案子才是他的一贯手法。”

“可能吧，不过他最近有了新的马子，可能手头有点紧了。”

“有可能。知道他的电话吗？”

巴勃写了下来。

一小时之后，安贝大街一处房子里，无所事事的丹尼正努力蹲在卫生间里拉屎，突然接到通知说，例行公事的格兰特探长请他到苏格兰场谈谈。

丹尼瞪着穿着便服的来人，灰白的眼里满是警惕。“如果探长想拿什么大帽子扣我，”他说道，“他想都甭想。”

便衣也并不知道探长想跟他谈什么，只是过来传个话。

“哦？探长在查什么案子呢？”

来人可能压根不了解内情，再说，就算知道什么也丝毫不能随便透露。

“好吧，”丹尼说道，“我马上来。”

一个肥胖的警察把丹尼带到了格兰特面前，这个瘦小的人向后扭了下头，又颇具幽默地挑了挑眉毛，以示跟领路人告别。“你们并不总是一有麻烦就找我过来。”他说道。

“不对，”格兰特笑着说道，“该说是你一离开，麻烦就来了，不是吗？”

“真有你的，探长先生。我看，任何人都甭想从你脑子里偷偷跑掉，你不会是又觉得我惹什么事了吧？”

“绝不是。请你来是因为你也许能有点用处。”

“您抬举我了。”此时一点看不出米勒是说真的，还是别的什么。

“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格兰特一边跟他详细地描述死者的情况，一边审视着丹尼的表情，大脑一刻不停地分析着眼睛捕捉到的信息。丹尼戴着手套，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让丹尼摘下左手的手套呢？

等他描述结束，尤其是说到死者的脚向内弯曲时，丹尼礼貌地说道：“这是那个在排队买票时被杀的家伙吧。不过实在抱歉，探长先生，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哦，我认为你不会反对跟我一起去看下尸体吧？”

“如果那样能让你安心，探长先生，我愿意陪同前往。”

探长把手插到裤兜里，掏出了所有的硬币，好像出发前一定要把兜里所有的零钱掏干净似的。一枚六便士从他指尖滑了出来，落到光滑的桌面上，一直滚向米勒，在即将滚到桌边跌落掉地的一刹那，米勒突然出手接了下来。他用戴着手套的手笨拙地翻过硬币，把它放在桌上。

“小意思。”他颇为友好地说道。不过，这一细节没能逃过格兰特的眼睛，他是用右手接下硬币的。

在一起开车前往太平间的路上，丹尼悄无声息地转向探长，笑了笑。“我说，”他说道，“如果我的伙计们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一定会在五分钟之内逃往南安普敦，估计连打包的时间都没有。”

“哦，那等咱们回来再打包吧。”格兰特说道。

“这一路你都录音了，是不是？咱们打个赌怎么样？输一把赔五美金——不，英镑吧，输一把赔五英镑，你两年内抓不到我的人，你不跟我赌？我知道，你太精明了。”

等米勒终于亲眼看见尸体时，格兰特热切的目光扫过丹尼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却没有发现一点可疑之处。丹尼冷静的灰眼珠漫不经心地扫过死者，似乎漠不关心。但格兰特知道，就算丹尼认识此人，自己也别想从丹尼的动作或者表情上看出任何破绽。

“没见过，”丹尼正说着，“从来没见过——”他突然停下来。过了很长时间，“我说，我应该见过这个人！”他说道，“我……天哪，让我好好想想！在哪里见过的？在哪里来着？等等，我会想起来。”他戴着手套的手掌拍着前额上的文身。他是在故意表演吗？格兰特猜测着。如果是，那就演得太逼真了。但是按米勒的处事方式，他也绝对不会容忍拙劣的表演。“哦，天哪，我想不起来了！我还跟他说过话呢。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确定以前跟他说过话。”

最后，格兰特放弃了审讯——审讯对象就在面前——丹尼·米勒怎么也想不起来，对此丹尼很生自己的气，闹不明白这阵子自己的脑袋瓜怎么这么不好使。“我不是吹牛，”他不停地说着，“可只要见过面，我都会记得很清楚，就像是印在脑子里了。”

“那好，你回去好好想想，然后给我来电话，”格兰特说道，“同时，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你可以脱下手套吗？”

丹尼的眼睛突然闪了一下，“又有什么鬼点子？”他问。

“你应该没有理由拒绝吧，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丹尼哼了一声。

“你看，”格兰特好心提醒，“一分钟之前你还想跟我打赌。好，我跟你赌。如果你脱下手套，我就知道你是输是赢了。”

“那如果我输了呢？”

“嗯，那我可不敢打保票，你也知道的。”格兰特锐利的眼里带着笑意。

丹尼抬抬眼皮，又摆出惯有的无动于衷的态度。他脱下右手手套并伸出手来。格兰特瞟了一眼，点点头。接着丹尼又取下左手手套，向前探过来，右手插回大衣兜里。

格兰特注视着，丹尼的左手毫无遮盖，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疤痕。

“你赢了，米勒，”格兰特说道，“敢输敢赢，挺有风度。”丹尼抽出右手，感叹道。

“你要是想到什么会马上通知我，是吧？”他们分开时，格兰特加了一句，米勒郑重地应承下来。

“放心，”他向格兰特保证，“我绝不会想不起来就算拉倒。”

格兰特吃完午饭后继续准备问讯的事。

陪审团看了一眼那具令人作呕的尸体后已返回法庭就座，流露出自以为是却又佯装谦卑的神色，通常初涉一起神秘事件的人就是这副模样。其实他们个个心中早已对此事盖棺定论了，所以也根本无须费心去分辨是非。对这件引起轰动的谋杀事件，他们仅需轻松地听着目击证人给出的各种说辞即可。格兰特冷眼旁观，暗暗感谢上帝，幸亏自己的生活和案子都不必依赖这伙人的智力。他不去理会陪审团的愚蠢，径自看起证人上演的各出喜剧来，这些人说出来的词句和其本身上演的喜剧总让人感觉怪异，有点儿对不上味儿。目前为止，格兰特已很熟悉这几个证人了，他们始终都那么滑稽。案发当晚在沃芬顿剧院维持秩序的警卫也来了，显然是经过一番精心打扮才过来。他刮了胡剃了须，光洁的额头比其他所有人都亮。他简洁明了地给出证词，还暗自为自己的表现打了个满分。还有个叫詹姆斯·拉特克利夫的证人是个房主，对自己无端被卷入倒霉的案子而受到关注烦恼不已，但还是赶过来以尽其公民之责。这可是法律认可的良好公民的典范啊，所以尽管其证词没什么用，探长仍暗暗向他表示敬意。他指出，那晚排队时间太长，很是无聊，开始灯光合适倒是还可以看点什么消磨一下，可等剧院大门一打开，人们不约而同开始向前挤时，就只剩下站着的分了。

证人还包括詹姆斯·拉特克利夫的妻子，就是探长早前在病房里见过的那位女人。眼下她仍啜泣不已，手里还攥着手绢，每回答完两个问题后就期待有人能来鼓励安抚她一番。对她的盘问更为详细，因为她就站在死者身后。

“夫人，我们可否这样理解，”裁判官说道，“你在队伍里挨着这个男子站了大约两个小时，却对他本人以及身边的伙伴都没有印象——如果有伙伴的话？”

“我不是一开始就挨着他的！我跟你说过了，他倒在我脚边时，我才看见这个人。”

“那么，一直是谁排在你前面的？”

“我不记得了，好像是个男孩——挺年轻的。”

“那个男孩像做什么的？”

“我不知道。”

“你注意到他先离队走开了吗？”

“没有。”

“你能描述一下这个男孩吗？”

“可以，他长得很黑，准确地说，像个外国人。”

“他是自己来的吗？”

“我不知道，好像不是吧。他好像跟别人说过话。”

“你怎么连仅仅三个晚上之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呢？”

被突然这么一问，她大脑一片空白，“还有，”她努力回想着，裁判官暗含的讥讽口气使她本来如胶粘一般的脊梁骨顿时僵硬不已，“排队时一般也不会太注意前后左右的人啊，何况当时我和丈夫一直都在看书。”话音刚落，她又抑制不住地痛哭起来。

还有那位刚刚从惊恐中平复下来的胖妇人，身着光滑丝缎，极不情愿回忆那天发生在拥挤队伍里的谋杀案。她红扑扑的胖脸和棕色的靴扣眼无一不显示出她对自己在这桩案子里的角色颇为自豪。裁判官用一声谢谢打断了她的话，对此她颇感失望。

接下来是个性格温和的瘦小男子，其行为举止严谨得像先前那个警卫。不过显然没把裁判官放在眼里。饱受折磨的裁判官说道：“对，我已知道通常排队都是两人并排。”陪审团禁不住窃笑不已，这个温顺的小个子看起来很难过。由于他和其他三位证人同样都对队伍人群中的被害男子没有印象，也不曾注意到是否有人离开，因此法庭允许他们离开，回家去了。

沃芬顿剧场的门房语无伦次的证词倒是还有点儿用，他告诉裁判官说他见过死者——有几次吧，他以前经常来这里看戏，至于对他的个人情况则一无所知。他每次来总是西装笔挺，而且可以肯定他不总是孤身一人，有时也会跟朋友一起来，不过案发当晚，门房对他是否带来了同伴不太清楚。

整个问讯毫无成果，格兰特很沮丧。一个无人知晓者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而在场所有人竟然都没看到行凶者，这实在离奇。唯一的线索就是那把匕首，上面仅能看出凶手的大拇指或别的手指上有伤痕，除此之外，再得不到其他信息。在受害者方面，“费什兄弟”公司的职员有可能查出他们曾经把一条浅黄色系略带淡粉色斑点的领带卖给了哪位顾客。鉴于以上种种，法庭只能将此案暂列为无头公案，而格兰特脑中挥之不去的却是拉特克利夫太太提到的那名年轻的外国男子，于是起身去打电话。此人是否只是她由匕首而产生的联想，其实根本不存在呢？或此人是否真的就是自己脑中一直怀疑的地中海人？如果按照拉特克利夫太太所说，那名年轻的外国男子在死者倒地时根本不在现场，那么他就该是中途离队，从队伍里消失的这个人就是凶手。

无论如何，他打算回局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线索，如果没有，就去喝点茶提精神。他现在需要喝茶，先把要上交给总督察巴尔克的报表这些烦心事抛至脑后，慢慢地小口呷茶对静心思考大有好处。格兰特总是能在冥思中得到灵感，他记得自己颇为欣赏的一个诗人兼散文家就喜欢慢慢饮茶，在看似单调的过程中酝酿出了传世之作。虽然诗人的消化系统因此备受折磨，然而能因此问鼎现代文学巨匠之位也值了。

第四章 拉乌尔·莱加德

格兰特一接到电话，即刻就把喝茶的事情丢在脑后了，因为有一封用大写字母写给他的信正等着他亲自开启。格兰特对此已司空见惯，苏格兰场总会接到这类用大写字母书写的信件，所以他拦下出租车时不禁暗笑。哪天人们才能明白这种以大写字母掩饰笔迹的做法纯属徒劳呢，但此时此刻，他还是真心希望人们别那么聪明才好。

拆封之前他先在信上撒些粉末以便日后采集指纹，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上方撕开，用镊子夹着这封看似厚重其实很轻的信，从中抽出一沓英格兰银行发行的五英镑钞票和半张便笺纸，便笺上的字母全部大写：“售票口排队死者安葬费。”

信封里装有五张纸币，共二十五英镑。

格兰特坐下来，盯着信发呆。他在刑事调查科这么多年，还真是第一次碰上这么蹊跷的事。今晚在伦敦的某个地方，突然有人对队伍里的被害人大发善心，宁愿寄出二十五英镑请人在贫民墓地里帮他安息，也不过来认领尸体。这与格兰特曾经分析过的恐吓说相符吗？还是凶手因为迷信，不得不对被害者的尸体给予妥善处理？格兰特觉得说不通。一个能从背后捅刀子的人才不会在乎尸体的下场如何。死者有个朋友——是男是女都有可能——今晚就在伦敦城，这人愿意用二十五英镑来办理死者后事。

格兰特叫来威廉姆斯，一起对这个廉价的普通白色信封以及上面强劲的笔迹研究了一番。

“嗯，”格兰特说道，“能看出点什么？”

“是个男的，”威廉姆斯回答，“生活不宽裕，不常写字，穿戴干净，吸烟，且心情不佳。”

“好极了！”格兰特禁不住夸道，“你哪是助手华生啊，威廉，瞧瞧，你这么能干，功劳哪还有我的份儿！”

威廉姆斯自小就对华生的故事极为熟悉——从十一岁起他就趁打猎时躲着大人，在伍斯特郡的干草棚里读《斑点带子案》。他笑着说道：“长官，我想您的收获会更多。”

其实格兰特真没有太多收获。“我只发现他对干这种事不太在行，竟能想到寄来些本土的五英镑纸币，这还不容易败露行迹吗。”他轻轻掸掉半张便笺纸上的粉末，但没发现任何指纹印记。他招来手下，把这个宝贵的信封及纸币交给他拿去采集指纹。写有重要信息的半张便笺纸也准备送到笔迹专家那里做进一步的比对分析。

“嗯，现在银行已经下班了，真不凑巧。你着急回家见老婆吗，威廉？”

威廉并不急着下班，因为老婆带着孩子去了南部的岳母家里，准备待上一个星期。

“那么，”格兰特说道，“我们一起吃饭吧，顺便谈谈你对这个案子的看法。”

几年前，格兰特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如果他愿意，这笔钱足够让他提前退休，过着闲暇无事的舒坦日子。尽管有时格兰特也抱怨说自己的生活猪狗不如，可他钟爱自己的工作，干得还是那么热火朝天。他只是把遗产用来让自己过得更舒服些而已。南方郊区有个小杂货店，店内灯火通明，远远望去犹如一块精美的宝石，里边的商品琳琅满目。小店的来由与这笔遗产有关，也和一个假释犯有关。犯人出狱的当天上午，格兰特碰到了他。当初是格兰特想法把他“弄出来”，又帮他重新开始生活。正是因为有了这笔遗产，格兰特得以成为劳伦特这种高档餐厅的常客——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他还被餐厅领班礼遇为贵宾。整个欧洲也仅有五个人能得此殊荣，格兰特对这份特殊待遇及其中缘由心知肚明。

在金碧辉煌的餐厅里，马赛尔一脸为难地迎了过来。他实在没法子了，这个点儿已经没有好座位，只有角落里一张实在不怎么好的桌子还空着，今天贵宾并没有提前打来电话预订位置，结果就造成现在这种照顾不周的局面。

格兰特一言不发地坐了下来。他饿极了，只要饭菜可口，坐哪里都无所谓，除了桌子正对着厨房的门口，其他没什么可挑剔的。两扇绿色的屏风虚掩在门口，服务员进进出出，双向门时不时地嘎吱嘎吱奏着响板乐。他们边吃边聊，格兰特决定第二天一早让威廉姆斯按照信封上的邮戳地址去相关银行，了解一下有关这些纸币的发行事宜。查这个应该不难；银行总是很配合警方工作。接着他们又转到讨论案子本身的问题上来。威廉姆斯认为是黑帮内讧，死者有可能违反了帮规，而且自知大祸临头，只能向帮里唯一的亲近兄弟借了枪，却还没来得及防身就一命归西了，而今晚寄过来的钱就是那个唯一的好友的秘密所为。这些表面上看都说得通，但总是觉得还欠缺了点什么。

“那么，为什么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这个嘛，”威廉姆斯迅速作出推断，“有可能是黑帮行内不成文的规矩，如果被抓不至于暴露身份。”

这么讲也还算说得过去，格兰特沉思半晌，反复琢磨他的推理。突然，他以在西部前线四年打磨出来的精准第六感，以及这些年在刑事调查科工作培养出来的敏锐洞察力，觉得门口处有人在盯着他看。他很想回头探查究竟，但还是抑制住自己的冲动——他背对着门坐着，几乎正对着传菜口——假装不经意地瞄了下镜子，但好像没有人注意到他。格兰特继续用餐，每隔一会儿再抬头看看。大厅里自从他们俩来之后就没再来什么人，所以很容易看到四周每个人的动静。透过镜子，格兰特只看见些自顾自事的顾客，有的在吃，有的在喝，还有人在抽烟。可格兰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看，这种被人持续盯暗梢的感觉令他不禁毛骨悚然。他扬起头，视线掠过威廉姆斯的头顶，直看向门口的屏风。就在那里，两个屏风的缝隙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可能是感觉到自己已被发现，那双眼睛一转就消失了，格兰特则继续平静地吃饭。他想，可能是饭店里好奇的服务中吧。没准他知道我是谁，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总是跟谋杀案打交道的家伙而已。格兰特走到哪里都有可能被偷瞄，但这次，当他话说了一半抬眼时，看见那双眼睛的确在窥视他。这可有点过分了，于是他也恶狠狠回盯着对方。可是那盯梢人却装出一副无知样，照样我行我素。时不时地，随着侍者在屏风后进进出出，那双眼睛会消失一阵儿，但总是固执地再回来，鬼鬼祟祟地继续盯着看。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格兰特想看看这个对自己充满兴趣的家伙到底是谁，于是他对坐在屏风前不到一码的威廉姆斯说道：“你背后的屏风后面躲着一个对你我特别感兴趣的家伙，听我打个响指你就迅速背对着屏风向右边倒下，把屏风撞到一边去，但要尽量造成意外的效果，明白吗？”

格兰特等了一小会儿，这时出入门口的服务员少了一些，那双眼睛再度瞄向了他们，格兰特用中指和拇指擦出清脆的响声，威廉姆斯粗壮的手臂一挥，屏风摇晃了一下，向一旁倒下去，然而后面却空无一人，只有门还在摇摆不定，一定是有人匆匆忙忙地逃开了。

威廉姆斯为撞倒屏风向饭店道歉，格兰特心想，算了吧，反正也无法确定究竟是什么人在盯梢。他不再费心思想这事，快速吃完饭，跟威廉姆斯走回警署，满心希望信封上的指纹图样已经准备好等他验看了。

然而，图样还没出来，但被送往诺思伍德“费什兄弟”工厂的领带的报告结果送了回来。关于那款领带的唯一记录是在去年，公司的诺丁汉分部曾要求订购六条一盒带有不同花纹的此种款式的领带。他们顺便把领带还给警方，并颇为合作地表示，如果日后探长如有需要请尽管吩咐。

“如果今明两天没有什么新情况发生，”格兰特说道，“你去调查银行方面，我亲自去趟诺丁汉。”

这时，有人把信封上的指纹样片送了过来，格兰特顺手拿起这案子里的另一些指纹照片——死者的指纹以及左轮手枪上的指纹图样。根据报告，纸币上除了有一些黑斑，什么都看不出来，格兰特和中士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信封的指纹上了。写信人将信件投递出去，这一过程中肯定有很多人接触过这封信，所以上面的很多指纹都比较明显。但最为显而易见、毋庸置疑的是信封口右侧有一枚食指指纹，而这枚指纹与留在死者衣兜里的左轮手枪上的指纹完全吻合。

“这么说来，这都符合你的假设，是朋友为死者提供了枪支，不是吗？”格兰特问道。

但中士颇为奇怪地发出像窒息一样的声音，没理他继续查看着指纹。

“怎么了？这图样跟小孩学识字用的字母表一样清晰。”

中士身子突然僵硬起来，怪异地看着自己的上司。“我发誓，我绝对没有看走眼，长官。要么就是我们的指纹检验系统出了差错，你看这里！”他指向右下角里一枚不太清晰的指纹，又把死者的指纹拿过来平放着对比，摆到格兰特眼前。探长默不作声地比较着，中士将脑袋伸过他的肩膀，不无担忧地想证实自己先前的推论。但摆在他们眼前的事实已然毋庸置疑，指纹是属于死者自己的。

格兰特很快就意识到，虽说事实令人震惊，但道理其实很简单。

“这只是一般的信纸，”他随意说道，可他内心旁观者的那一半讥讽地嘲笑他居然像个孩子似的，在一瞬间被惊异征服，“你的假设有答案了，威廉。把枪借给死者、后来又寄钱的人跟死者是住在一起的。有鉴于此，当其室友不见了，他当然可以对妻子或房东太太或者任何对死者颇为关心的朋友胡乱编一个故事。”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我们来听听笔迹鉴定专家对字条的看法。”

可是，除了格兰特已经掌握或猜测的情况之外，笔迹专家没能提供什么新的线索。寄钱者所用的纸是在一般文具店或书摊上都能买到的普通信纸。写信人是男性，如果能提供嫌疑犯的笔迹进行对比，他们或许能鉴定出两种笔迹是否出自一人之手，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

威廉姆斯起身准备回家，家里空荡荡的，他只好靠想象以慰藉思妻之情：再有短短一个星期，俊俏的妻子就会从南方回来了。格兰特没走，还入迷地构思着关于这把匕首的故事。这个放在墨绿色皮桌面上的家伙，带着点优雅和邪恶，还有点像玩具；邪恶而纤细的枪口与刀柄上纯洁冷漠的圣像形成了诡异的对比。蕾伊·马科布是怎么说来的？若想破大案就需有别人的祝福。好吧，格兰特想，他会选择去类似“消费者事务处”的地方，那些人会比刀柄上的圣像更有能耐。他的思绪飘向蕾伊·马科布。今早的报纸上满是她即将启程前往美国的消息，几个主流媒体尽表哀痛、讽刺，甚至愤怒地指责英国经纪人竟让当今如此优秀的音乐剧明星离开自己的国家。格兰特想着，应不应该在蕾伊离开之前再见她一面，问问她为什么在听他形容那把匕首时会惊讶失态。她跟命案可是毫无关系呀。他知道她——家住一幢半独立的郊区小屋，公立中学学生，本名叫罗茜·马克汉姆。他还曾因旅行包失窃案跟马克汉姆夫妇打过交道呢。她不大可能有什么能帮助破案的线索。就算真有，她也不会说，因为那天在更衣室喝茶时她完全可以和他开诚布公，并故意让格兰特觉得她并不知道什么事，可能她知道的那点儿事情压根儿就与本案无关。她露出惊讶大概是因为听了格兰特的描绘而想象出了匕首的样子吧，仅此而已，和案子没什么关联。再说，这把匕首也不算太罕见，很多人应该都见过，甚至使用过类似的武器。不行，这么说来，怎么都用不着再去见马科布小姐了，就让她这样去美国吧。

格兰特百思不得其解，起身将匕首锁到抽屉里，准备回家。他走到路基上才发现夜色格外美好，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雾气，他当下决定步行回家。午夜的伦敦街道——总是比白天的人潮汹涌要漂亮得多——令他着迷。中午的伦敦让你看到她娱乐的一面，多姿多彩，令人开心，午夜她又恢复了本来面目，静得可以听见她的呼吸。

走到自己居住的那条路上时，他只是无意识地向前迈着双腿，脑海里一片星雾蒙蒙。有那么一小会儿，他索性“紧闭双眼”，他并非当真睡过去了，不管是事实还是打个比喻，他心灵的眼睛盯住了等在对面角落里路灯旁模糊的影像。谁这么晚了还出来晃悠？

他迅速地思考是否应该穿过街道走到对面去，怎么才能与那个人影保持安全距离。但此时他已经来不及改变方向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向前走，不理会这个夜游神。等他来到自家大门口时，他不禁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影还在，只是在黑夜里若隐若现。

他掏出钥匙开门时已经十二点多了，但菲尔德太太还在等他。“我觉得应该尽快告诉你，有位先生来这里找你，但没多做停留，也没留口信。”

“多长时间之前的事？”

一个多小时前，菲尔德太太回答。她没看清楚，因为他站在台阶下面，是个很年轻的人。

“没留名字？”

“没有，他拒绝透露姓名。”

“好的，”格兰特说道，“你去睡吧。如果他又回来了，我来接待他。”

她还在走廊里迟疑着。“你不会冲动吧？”她颇为担心地问道，“我一想到你在这里跟那些无政府主义者搞在一起就不寒而栗。”

“别担心，菲尔德太太，你今晚肯定不会被炸死的。”

“我并不是担心被炸死，”她说道，“而是怕万一你躺在这里，流血过多而死却没人发现。你想想，如果一大早起来我看见这种情景，心里会有什么感觉？”

格兰特大笑起来。“好吧，你尽管放宽心，这种惊恐的场面绝对不会出现。除了康塔尔梅森的那些德国兵，谁也没能让我流一滴血，那次只能说那帮人碰巧走运，而不是计划得逞。”

她只能妥协了。“你睡前最好吃点东西，”她说道，指指餐具柜上的食物，“我给你做了点英式西红柿，又在汤姆金斯家买了上好的腌牛肉。”她道了声晚安便走开了，但还没走到厨房，就听见敲门声。格兰特听见她过去开门，心里还在猜测晚来的访客能是谁，而自己旁观者的那部分神经也在想，是勇气还是好奇驱使菲尔德太太这么晚了还愿意去应门。一会儿，她推开客厅门说道：“先生，有位年轻人想见你。”在格兰特热切的期盼中，走进来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身材高挑，面色黝黑，肩膀宽厚，脚步稳如拳手。他进门之后，闪亮的黑眼睛先向门后的死角鬼祟地瞄了一眼，然后站在厅里离探长几码远的地方，他抬起戴着手套、纤细修长的手，摘掉软帽向格兰特致意。

“你是格兰特探长？”他问道。

格兰特示意他坐下，年轻人以非英式的优雅，在椅子边慢慢坐下，仍把帽子攥在手里，开始说话。

“今晚我看见你在劳伦特吃饭了，我在餐厅厨房里负责擦拭银器和餐具。他们告诉我你是谁，我想了很久，决定把我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很好，”格兰特说道，“开始吧，你是意大利人？”

“不是，我是法国人，叫拉乌尔·莱加德。”

“好的，有话尽管说。”

“那晚死者被害时，我就在队伍里，那天正赶上我休假。我排在那个人后面好一阵子。他不小心踩了我一脚，后来我们聊了起来——但内容全是关于那出戏的。我站在外排，而他靠着墙。接着有个男人走过来跟他说话，就顺势插到了我前面。这个新来的人好像问他要什么东西，他一直排在那里，直到大门打开，人们都向前拥过去。而死者当时好像很生气，但他们并没有争吵——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争吵——但我觉得他们俩都很生气。命案发生后，我逃开了，因为我可不想跟警察打交道。但今晚我看见了你，你看起来很有绅士风度，所以我下定决心把这事告诉你。”

“你为什么不到警察局里找我？”

“我不相信那些警察，他们都是一群废物，何况我在伦敦也没什么朋友。”

“新来的男人跟死者说话时，把你推到了后面，当时你身旁站在靠墙那一侧的是什么人？”

“是个穿黑色大衣的女人。”

是拉特克利夫太太。目前为止，小伙子所说的全部属实。

“你能描述一下这个插队后又离开的人吗？”

“他个子不高，肯定没有我高，戴着一顶像我这样的帽子，只是稍显棕色，穿着跟我同款的大衣——”他指指自己合身有腰线的海军蓝外套，“但也是棕色的。他长得很黑，没有胡子，这里很突出。”他碰碰自己引以为傲的颧骨和下颌。

“如果你再见到他能不能认出来？”

“嗯，当然。”

“你发誓能认出来？”

“什么意思？”

“就是说发誓都行？”

“哦，没问题。”

“他们两个争吵些什么？”

“我不清楚，也没听见。你知道的，我可不愿意偷听人家说话，尽管我能说英语，但如果别人说太快了，我理解起来也比较吃力。我想，后来那个人应该是向死者索要什么，但死者就是不给。”

“可那人离开时怎么会没人看见他呢？”

“因为当时警察过来让所有人‘向后站’。”

真是能说会道。探长拿出笔记本和铅笔，把铅笔搁在摊开的页面上，递给这个来访者。“你能给我画一下当时你在队伍里的位置吗？并画出其他人，表明他们的位置。”

小伙子伸出左手拿过本子，用右手拿起铅笔，画出一张清晰明了的图，不自觉地将原来那种认为警察只会无中生有、吹毛求疵的不信任态度抛至脑后。

格兰特看着他表情严肃、全神贯注的脸，大脑飞快地运转。他说的应该是事实。他曾在案发现场亲眼目睹死者倒下，出于恐惧又夹在人群中逃跑，一直躲到不再对外国警察有所担心才最终过来说明事实。而且他确实看见了凶手，并能指认出来，案情终于有了些进展。

他接过小伙子递回来的笔记本和铅笔，当他从图上抬起目光，正巧看见那双棕色的眼睛充满渴望地停在托盘里的食物上。他突然意识到，莱加德可能是一下班就直接赶过来见他的。

“好吧，十分感谢你的配合，”他说道，“走之前跟我一起吃点宵夜吧。”

小伙子不好意思地婉拒，但最终还是被说服了，坐下一起享用了汤姆金斯家美味的腌牛肉。莱加德兴致勃勃地谈起了他在第戎的家人——给他邮寄法文报纸的姐姐，喝过没有加味的葡萄酒后就对啤酒敬而远之的爸爸；还谈起他在劳伦特饭店的工作，以及对英国和伦敦的印象。当格兰特最终把他送到凌晨的茫茫夜色中时，他转过身站在台阶上，诚恳地道歉：“很抱歉此前我隐瞒了一切，但请理解我的处境。逃离现场后我一直很痛苦，我不知道警察中也有您这样温文尔雅的。”

格兰特亲切地拍拍他的肩膀，送走了他。转身锁上门后，他立即抓起电话，电话接通了，他说。

“我是格兰特探长。向所有车站发通告：缉捕伦敦剧院排队谋杀案的元凶，一个左撇子男子，三十岁左右，中等身材，面色黝黑，暗色头发，面颊及颧骨突出，胡子刮得很干净。最后出现时身着褐色软帽和同色合身大衣，左手食指或拇指上有新伤。”

然后他便上床就寝了。

第五章 再话丹尼

列车驶过马里列本，沐浴在和煦的阳光里。格兰特透过车窗向外看去，想起上次他到高尔街警察局问讯的情景，现在不禁信心大增。追查凶手总算有了些眉目，有了较为详细的外貌描述，抓他归案就只是个时间的问题了，没准今晚就能确定凶手的身份。他在空荡荡的车厢里伸伸腿，随着列车的摆动，让阳光尽情地倾泻到身上。在阳光明媚的上午十点钟，列车行进在美丽的英格兰乡间。甚至连简陋的农家小屋也甩掉了与生俱来的卑俗情结，忘我地闪着光亮，在清晨和煦的阳光里更显端庄起来。廉价涂料粉刷出来的狭窄冷清的嵌花小门今天也不显得那么难看了，好似翡翠、红宝石、天青石和玛瑙装点成的乐园，别有洞天。花园里更是生机勃勃，恣意生长的郁金香和刚刚栽种的草皮，娇滴滴的可爱模样令人仿佛置身于巴比伦的空中花园一般。孩子们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五颜六色的衣服随风飞舞。往远处看，当小镇的最后一抹痕迹被列车抛到身后时，幅员辽阔的牧场在清晨的阳光中宛如一副昔日的狩猎油画一样富有情调。今天早上的英格兰怎么看都十分可爱，格兰特深信不疑，连诺丁汉运河似乎也浸染了一丝威尼斯水城的蓝色，原先污秽、禁锢的城墙居然也出现了一抹佩特拉①城墙的玫瑰红。

格兰特走出火车站，上了拥挤喧闹的电车。倘若问他心目中什么东西最具中部地区特色，他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你，是电车。在他看来，伦敦城中的电车跟这个繁华的现代都市完全不搭调，像个被大城市所诱惑的乡巴佬，出着苦力还愤世嫉俗，因为没赚到大钱所以仍旧摆脱不了干活儿的命运。每当听到远处电车发出奇怪的鸣响，格兰特就知道自己又重返故里，回到英格兰中部这块死气沉沉的土地上了。当地电车并非羞于见人般地躲藏在后街，而是神气十足地跑在主干道上，一来当地人想借此自吹，二来他们误认为这样更方便。一长溜黄色电车停在诺丁汉市场上，阻挡了广场原本宽阔的风景，若想从这边的人行道走到另一边的货摊可不是件易事，感觉就跟玩捉迷藏差不多。大自然的最神奇之处莫过于赋予人们极强的适应能力，当地人似乎很享受左跳右跃地行进，并不认为多蹦几下会有什么危险。反正，格兰特走在这条街上时真没看到过有人丢了性命。

到了“费什兄弟”公司，他拿出死者生前佩戴的领带，问营业员是否有人记得曾经卖过这种款式。站柜台的营业员已不太记得了，他叫来另一位职员，那人正用白皙且极其灵活的食指上下翻找墙边卡片盒里的资料，尽其所能地找到符合顾客要求的货品。直觉告诉格兰特，这个年轻人对服装方面的记忆会很强，果然不出所料。那店员瞄了领带一眼后，说他曾经从橱窗里拿出来过——或者说跟这条很像的领带——那应该是大约一个月前，有位绅士想买。他是从橱窗里看中的，因为领带跟他当时的衣服很相配，所以他就进来购买。不对，那位先生看起来不像诺丁汉本地人。为什么呢？嗯，首先，他没有诺丁汉口音，穿着打扮也不像当地人。

“能形容一下此人的外貌吗？”

“行啊。”他很确切地描述起来。“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说出准确日期，”这个带给人太多意外的小伙子说道，“我能记得是因为——”他犹豫了，一改先前的稚气，以世故老练的口吻再次开口道：“因为那天发生了一些事情，那天是二月二日。”

格兰特记下了日期，然后询问他对这个陌生人的大体印象。他是个旅行的商人吗？

年轻人认为不像。他没有谈论商务上的事，似乎对诺丁汉城的发展和其他方面也漠不关心。

格兰特又问，那天城里是否有特别的活动会吸引外地人来诺丁汉，小伙子肯定地回答说是。那天是整个中部地区的节日，这里举行了盛大的音乐庆典，有很多伦敦人都赶过来看呢。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他自己也参加了教堂的唱诗班，对节日来由等等都了如指掌。那个外地人像是对音乐更感兴趣，而不像经商人士。那时他就想，那位顾客就是因此来到诺丁汉的。

格兰特也觉得极有可能是这样，他不禁回想起死者敏感的双手。这人常在沃芬顿剧场出入——就算不是知识分子，起码也该是个懂音乐的，这点和当初自己对死者做出帮派分子的假设不太相符，但他也绝不能轻易忽略这条线索。事实上，做出帮派分子的假设也没什么根据，只是个想法，仅此而已——纯属臆测。他对小伙子表示感谢，又向他了解当初举办诺丁汉音乐盛典的负责人姓名以及参加人员的情况。年轻人建议他去见见一位叫尤达尔的律师，并说明此人并非盛典的书记员，而是相当于主管之类的，因为他是个音乐迷。庆典举行了三天，他每天都从早坐到晚，所以应该认识那些来自伦敦的音乐迷吧。

格兰特记下了尤达尔的地址，感觉到年轻人正好奇地看着自己，估计多年后有人问起他是谁曾向他索要过尤尔达的地址，他也绝对能准确无误地报出来，这么说来，他在服饰店里卖货还真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你是在寻找那个买了领带的先生吗？”年轻人问道。他特别强调了“找”这个词，一副警察问话的口气。

“不完全是，”格兰特说道，“但如果可能，我会继续追踪他的消息。”说完他走出店面准备去见尤尔达。

“李斯特和尤尔达事务所”坐落在一条靠城堡的小街上——就是那种从来不曾有电车经过，一阵脚步回音都使人不由自主地想回头看看的小巷。阴暗狭小的办公室看来至少有三百年的历史，阳光努力透过等候室破旧的绿窗玻璃，但也仅能照到橡木窗框而已。窗台黯淡的光泽仿佛是敌军围堵下最后的幸存者，虽死犹荣。假如有人说这办公室该变变样了，那尤尔达先生——就是“李斯特和尤尔达”中叫尤尔达的这位——便会觉得这种说法很另类！那就意味着将房子建成食品柜的模样，上面全是窗户，几乎没有墙的影子。一堆厚玻璃板令人难以置信地低俗地粘在一起，这就是所谓的什么现代建筑！然而，似乎是想淡化室内的阴暗效果，尤尔达先生满面容光地迎接所有来访的客人，热情真诚，毫无戒备之心，绝对具备交友的良好素质，当然这番素质并非意味着能成就好律师。这位尤尔达家族第三代仅存的继承人，年少时代都在“尤尔达公司”大院里的一间小屋里度过，因偏好橡木镶板和绿玻璃，对这两样东西的喜爱程度仅次于对交响乐和奏鸣曲的感情，所以便在这里久驻不离。如今他是“李斯特和尤尔达”公司的尤尔达——说白了，就是个能干的办事员，处理些杂事，只要最糟糕的事情不发生，他就算尽职尽责了。

仅说尤尔达先生欢迎探长前来还真不够客观。格兰特觉得他肯定见过那人，只是一时记不起来。探长按照地址一路寻来，现在终于跟他进了屋，尤尔达先生脸上丝毫未显普通人素有的好奇态度，因为对他来说，格兰特不过是另一位较为有魅力的人。格兰特还没来得及完全向他说明来访意图，他却邀请格兰特一起吃午饭。边吃边聊还是比较明智的，现在早过了下午一点钟，如果探长没吃早饭的话，现在势必已经饥肠辘辘了。格兰特只好客随主便，既然有求于人，就只能听从安排，看来这也是能获得信息最好的方法了。再说，警察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交友机会。如果苏格兰场要遴选箴言，那就是“不试怎么知道”。

午饭间，格兰特了解到，尤尔达从来没见过他所描述的这个人。他对庆典中所有演出者的个性、长相以及他感兴趣的事如数家珍，但没有一个符合格兰特口中所讲的这个人。

“如果你断定他是个音乐家，何不去莱昂斯管弦乐队或者剧院碰碰运气？那里的乐手大都是伦敦人。”

格兰特并没有大费周章地去解释，关于死者可能是音乐家的假设来源于死者与庆典有关联的推测，而让尤尔达先生打开话匣子看来不难，气氛也相当愉快。在与好客的主人道别之后，格兰特下午像过筛子一样走遍了城里各家交响乐团，还是一无所获。接着他打电话回警察局想了解一下威廉姆斯追查银行纸币的情况，刚刚忙了一早上的威廉接了电话。纸币已经送到银行，目前还没有结果，银行方面表示，他们会努力配合警方工作。

还不错，格兰特放下听筒，纠结复杂的案情已经露出了冰山一角，尽管事态还不甚明朗，顺着英格兰银行发行的纸币去寻找，总该能理出些头绪来。即使他在诺丁汉无法查出死者的情况，他们也能从死者的朋友那方面找到突破口，那么确定死者身份的日子便指日可待；接着就可以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地中海人。然而，他还是有些沮丧，今早他本来有预感，夜幕降临之前肯定会有什么消息传来，给他在错综复杂的迷途中指出一条明路，可如今一想起这几天多跑的冤枉路就觉得憋气，以至于无论尤尔达先生请他吃的丰盛午餐，还是那天年轻人对他投以的信任之情都无法让格兰特觉得好过一些。到了火车站，他发现下一辆火车还得等半小时，于是他走进最近一家宾馆的休息室，也顺便看看，在这种满是闲言碎语的公共场所能听到点什么小道消息。他以审视的眼光打量着两个侍者，一个目中无人，像只营养过剩的哈巴狗；而另一个则心不在焉，俨然德国猎獾狗。格兰特觉得找他俩帮忙是不太可能了，不过一位中年女招待及时地送来咖啡，格兰特的身心不禁为之一振。短短几分钟，他沉浸在这种温馨的气氛里，跟她攀谈起来。女招待不时地去招待其他客人，但总会回来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忙活着，俩人还能说上话，然后他们就继续闲聊。不过，格兰特意识到，想仅仅靠口头描述给她一个既非驼背亦非瞎子，也没有什么超常之处的男人显然白费工夫，女招待每天见过的人里起码有半打以上都符合格兰特口中形容的死者，不过，他并不气馁，还想尝试从她口中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这里的生意有点冷清。”格兰特说道。

“是啊。”她点头承认，“现在是淡季。做生意嘛，总是时忙时闲。”

“全仰仗住店的客人吗？”

“也不都是，但大体上吧。宾馆的生意也是一样，时好时坏。”

“这宾馆有过客满的时候吗？”

“当然了，合作社的人来时就会爆满，他们一共订了二百个房间。”她记得诺丁汉只在那段时间里人满为患。

“那是什么时候？”格兰特问道。

“二月初，”她回答，“可他们一年只来两次。”

“在二月初！”

“那些合作社的人都来自哪里？”

“整个中部地区全有。”

“不只是来自伦敦？”

“不是的，不过其中有一些可能是伦敦人。”

格兰特起身去赶火车，脑中反复思考着一种新的可能性，觉得不太可行，却又不知问题出在哪里。死者怎么看都不像那种人。如果他曾经做过商店售货员，应该会因公需要打扮得更得体、讲究一些。

返程之旅不再漫长，也没有了阳光普照和晴朗的心情。太阳已经落山了，灰色的暮霭弥漫整个乡野的天际，使憔悴的黄昏愈发单调沉闷起来。一湾湖水透过白杨树林邪恶地闪着光亮，投射出浓密的一层白色。格兰特只好看报纸消磨时间，等所有新闻都浏览完毕，他又抬头向灰暗的窗外凝望，列车在夜色中疾驰，格兰特的大脑思维也在关于死者职业的问题上不断兜着圈子。车厢里还有三个人，他们滔滔不绝地对某些事情各抒己见，可无论关于什么话题，都让格兰特没来由地心烦意乱。一排交通信号灯像孤立悬挂着的红宝石和绿翡翠，穿过即将消逝的白昼，稍稍平复了他烦躁的心情。这光亮不可思议，好像给出了什么启示。幻想般的景象在奇妙的灯座和立柱间展现，而它们的源头只是个发电机而已。格兰特很庆幸在历经喧闹和喋喋不休之后，无聊的旅程终于结束，他又可以沐浴在伦敦耀眼而又生机勃勃的灯光里了。

他走进警署，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他派人调查的事已经有了结果，而且就在里面等着他回来。这次他不会错的，有关死者生平的关键线索即将要交到他的手上。他已迫不及待，下意识地紧走几步，从未觉得电梯这么慢，走廊这么长。

可还是什么也没有——除了威廉姆斯留下的一份本应当面交给他的报告。威廉已去喝茶了，一份在电话里已经听过要点的报告放在桌子上。

不过，就在格兰特探长踏进警署时，丹尼·米勒那里却发生了一件怪事。在皮里科大街上的房子里，米勒正侧身坐在楼上的一把逍遥椅中，套在精美拖鞋里的干净的双脚懒懒地耷拉在扶手上，插在六英寸长的过滤嘴中的香烟从他薄薄的嘴唇中伸出来。他的简站在房子中间，忙着试穿各式各样的晚礼服，她取出衬衣服里厚纸板的动作就像用拇指剥豌豆。慢慢地，她转过身来，曼妙的身姿展现在灯光下，投射出修长的身影。

“这件很漂亮，是不是？”她问道，眼睛瞟向镜子里的丹尼，却发现丹尼正看着自己的后背动也不动，眼睛却越睁越大。她转过身来，“怎么了？”她问道。但丹尼没理她，还盯着她不动声色。突然，他一把扯掉过滤嘴，把香烟扔进壁炉里，疯了似的一跃而起翻找起东西来。

“我的帽子！”他说道，“我帽子放哪儿了？我他妈的帽子搁哪儿了？”

“在你身后的椅子上，”她惊讶地说，“你怎么啦？”

丹尼抓起帽子冲出房间，好像怕被恶魔缠身一样。她听见他跌跌撞撞地下楼，接着是一声“砰”的关大门声。她就那么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惊吓过度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这时听见他又回来的声音。他又回来了，步子快捷得像只猫，一步三蹬地跑上楼来，回到她面前。

“给我两便士，”他说道，“我连两便士都没带。”

她呆呆地把手伸向他送给她的那个奢侈漂亮的手袋，掏出两便士来。“我不知道你竟然身无分文，”这么说是想听听他反常行为的解释，“你要两便士干什么？”

“该死！”他大吼，又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他跑到最近的电话亭，气喘吁吁却颇有成就感，无须像平时一样低着头查半天电话通讯录，这次他直接要求接通苏格兰场。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兴奋而不耐烦地在电话亭里踱来踱去，最后终于听到了电话另一端格兰特的声音。

“我说探长，我是米勒。我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你跟我说起的那个人了。就那个帮派分子。有一次我跟他一起乘火车去雷斯特城看赛马，一月底的事，大概是……是否确定？那就像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清晰。我们一路上侃赛马，他好像很内行。在此之前我没见过他，或者说自从……嗯？……不是，我从不看报纸……不用客气，我很高兴能帮上你的忙。我跟你说过，我的脑袋瓜不会长时间不管用的！”

丹尼走出电话亭，脑子开始恢复清醒，准备回去好好安慰那位自己匆忙中惹恼的穿晚礼服女人；电话那边的格兰特则挂上听筒，长长地舒了口气。居然是赛马！这似乎与案情很相符。他怎么这么笨！十足的大笨蛋！就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怎么就不记得，即使三分之二的诺丁汉人精于制作蕾丝，可还有三分之一的人热衷于赛马的。当然，赛马就足以解释死者的身份了——他的衣着，他前往诺丁汉的目的，他对音乐喜剧的偏爱，甚至他没准是个混混。

他出去找了一份《赛马现报》，没错，二月二号那天在考维克公园里有一场障碍赛，一月末在雷斯特城也有一场。这证明丹尼的话是真的，看来丹尼确实提供了关键线索。

格兰特苦心思考，星期六晚上，那些赌马经纪人就算不在现场，也一定会在他们的办公室里异地关注比赛。至于第二天——周日可没人会待在家里——可以想见，整个星期天，如水银倾泻开般的人们开着车从英国四面八方赶到赛马场，甚至连银行和赌注登记处的调查都得让位于这个忙碌的周末。

格兰特抛开杂乱的思绪，起身准备到劳伦特酒店去休息一会儿。周一有的忙了——围绕着领带和左轮手枪继续调查——那把以前从未有人见过的手枪。但没准很快银行方面会传来好消息，提供某些线索，这样就能加速侦办的进度，免去那些累人的程序。现在他得早些去吃饭，好好理理头绪。

【注释】

①佩特拉（Petra），约旦西南部废墟城市，后于当地发掘出许多玫瑰色、深红色和紫色的砂岩，其上有精细的雕刻，作坟墓之用。

第六章 地中海人

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只有一半席位坐满，格兰特信步走到角落里，马赛尔终于逮到个机会跟他聊个没完。探长的案子是不是有了进展？这当然，探长向来不负众望，能从一把小小的匕首描绘出凶手的样貌，简直了不得！（除晨报之外，全英的各大媒体都刊登了追捕凶手的通缉令）。这让人不寒而栗，如果马赛尔上菜时顺手带了一把鱼叉，就可能证明他左脚小趾头上有个鸡眼。

格兰特可不想模仿福尔摩斯的手法。“通常我们把这类小错归咎为此人正在热恋。”

“啊，那可没有！”马赛尔大笑，“格兰特探长，我敢说您不会看到我犯那种错。”

“怎么？你不愿与人交往？”格兰特说道。

当然不是了；马赛尔很乐意与天下同胞来往，而其妻却绝对严谨，格兰特对此还是了然于心的。

“对了，有一天我认识了你们这里一个在食品间工作的年轻人，”格兰特说道，“叫莱加德的，有这人吧？”

“啊，是拉乌尔啊，小伙子很不错。帅极了，对不？看那脸形，那眼睛！曾有人请他拍电影，但拉乌尔绝对不干。”（马赛尔口中偶尔冒出个法语词，比如“对不”、“经理”等。）他迟早会升做餐厅经理，要是让马赛尔来挑人，倒真有这可能。

这时有位顾客来了，就坐在格兰特对面的餐桌，只见马赛尔脸上的和颜悦色犹如雪片飞落到湿滑的人行道上一般，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摆出惯常的那副自视甚高且不温不火的态度，过去听那位客人点餐。马赛尔的好脸色只展现给他中意的五位客人，其他人没那个福分，想都别想。格兰特终于大快朵颐了一番，尽管他不紧不慢地喝完咖啡，出来走到街上时还是发现为时尚早。斯特兰德大街还如白天时一样绚丽拥挤，晚归的人潮与早起取乐的人流交会在一起，无论是人行道还是车行道都拥挤不堪。他慢慢地沿着装点俗丽的人行道往查令十字街走去，路旁店铺橱窗中的各色灯光交替洒在他身上：玫瑰色，金黄色，钻石色；那应该是鞋店，服装店和珠宝店吧。在快到老“瓶颈”的地方，人行道宽阔了许多，先前簇拥成团的人群逐渐散开，男男女女各自踽踽独行。本来走在格兰特前方几码远的一个男子突然转过身来，好像要去看开过来的公交车号码。他的目光落在格兰特身上，橱窗里一道钻石反射出的光芒正照到他脸上，使原来的面无表情瞬间狰狞恐怖起来，变化一目了然。他顾不得左右张望，毫不犹豫地冲到马路中间即将离站的公交车前面。这时车已开动，格兰特只好停下脚步让车子轰隆隆地擦身而过，但车尾尚未转向时，他就已跑下人行道直插进车流尾随目标。街道异常拥挤，格兰特更在乎的是要死死盯住前面逃走的身影，个人安危此时此刻退居次席。可他心里明明白白。“我逃出德国佬的魔掌有四年之久，现在被碾死在车轮下那才叫惨呢。”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传来，一部出租车几乎与他擦身而过，惊魂未定的司机禁不住破口大骂。他闪身躲开一辆黄色跑车，又见左肘旁有个什么黑糊糊的东西嗖嗖直转，那是一辆公交车的前轮，他赶紧跳回一步；谁想右边又冲过来一辆出租车，他瞬间跃至公交车后尾。出租车一个急刹车，在离他一米的地方嘎的一声停住，他一鼓作气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了安全的人行道。格兰特迅速向两边打量了一下，发现他的跟踪目标正气定神闲地朝贝德福德大街走去，显然没料到探长会当机立断穷追不舍。格兰特暗暗在心底点燃蜡烛，感谢神灵保佑他顺利穿过马路而毫发无伤，现在自己才能信步闲逛，跟自己的猎物保持这一段安全的距离。此刻他想，如果此人在到达贝德福德大街之前环顾四周，那我就知道自己的判断绝对没有错误——那人正是因为看见了我才惊恐不已、拔腿而逃的。格兰特无须再多看一眼，就能证实那人的确是高颧骨、面色黝黑、下颌突出，左手食指或大拇指上有块新疤，对此格兰特十分确信，仿佛他亲眼所见似的。

过了一小会儿，男子又向后看了一眼——那不再是瞬间不经意的一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转头仅两秒钟，却能看出他是在谨慎打量，下一秒他就消失在贝德福德大街。格兰特拔腿就跑，却眼睁睁看着瘦长的身影悄然没入幽暗的街里，而此刻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他转过拐角，继续向前跑去，仍没见半个人影。如果当初他一直沿着直线追赶，那人就甭想逃出格兰特的手掌心。现在格兰特只能虚张声势，顺着街道的右手边快步走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盯着每个道口。走了一段，没看见什么人，格兰特不禁焦急起来，一种被愚弄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停住脚步回头张望，正巧看见有人从对面街道上的一个店门口出来，在斯特兰德街角一闪而过，直奔前面熙熙攘攘的市集而去。格兰特只用了三十秒又跑回斯特兰德大街，但那人早已没了踪影。公交车来来回回，出租车呼啸而过，整条街上的店铺大门开开关关，想故意躲起来或是夺路而逃简直易如反掌。格兰特不禁咒骂起来，他边骂边想，好吧，这次是他耍了我，但估计那人肯定得更加使劲地骂他自己，怎么好端端地在我面前露了马脚。那可绝对是致命伤。他生平第一次觉得媒体还真行，可以随心所欲地发布通缉嫌疑犯的告示，让民众提高警惕。他继续在街上遛了一会儿，虽然没抱什么希望，可每经过一家商店他还是以搜寻的眼光瞥一眼。接着，他闪进门廊下停留了一阵，认定那人不是企图逃跑，而是藏在某处暂避风头，那么如果他觉得危险过去了，没准一会儿还会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格兰特在门廊里站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到什么动静。街对面有位一直在关注格兰特举动的警员走过来询问他在等什么人，格兰特走出门廊站在灯光下，对表示歉意的警员交代了一下情况。看来追捕无望了，格兰特转身给警署打电话。一想到被那个男人耍了，还让他白白溜掉，格兰特就冲动得恨不能马上调一队人马到斯特兰德。可看看眼前繁忙的交通状况，估计就算坐上最快的车，等人马从路基那边冲过来时，嫌疑犯早就逃上了前往高德尔斯格林或者坎伯韦尔甚至是埃尔斯特利的路上。想到这儿，格兰特放弃了继续追踪的想法，至少现在出师于事无补。

挂断电话，他缓步走向特拉法尔加广场，精神终于振奋了一些。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他深深自责、难过懊恼的心情难以言表，嫌疑犯距离自己不过六米远，竟然能从自己眼皮底下溜掉。不过，案情现已基本明朗，刚才他确实有个小失误，算是倒退了一步，但总体看，案情越来越有眉目了，与破案初始相比大有进展。他确定那个地中海人还在伦敦，这就是最重大的进展。格兰特昨晚才向警方说明嫌疑犯的相貌特征，而在此之前，警方未采取任何措施，嫌疑犯随时可能逃离伦敦。试想，今天自己偶然在斯特兰德大街看到嫌疑犯精神错乱般的失控面孔，否则的话，他们就得翻阅从英国各地、乃至整个欧洲各国警方发来的报告——格兰特对整天面对此类报告厌烦不已。现在好了，他们已确定嫌疑犯就在伦敦，可以集中警力来对付他。此人有可能从公路逃脱，但不会以任何其他方式得逞。格兰特已做好相应部署，嫌疑犯想从大一点的租赁公司租车逃跑肯定是难上加难，那只会暴露行迹。当然，如果他想跑，肯定谁也拦不住，但他也别想轻而易举地溜之大吉。奇怪的是，风险已过去了，他怎么还不想法子离开此地呢？当然，格兰特深知，伦敦人有股执著精神，总是要固守自己熟悉的城市；而外乡人又总像老鼠似的对不见天日的下水道钟爱有加。但不管他是哪里人，眼下他大概正猫在哪里，不肯冒风险试图逃跑。虽然没用大喇叭满街宣传凶手的样貌，但并不代表巡警不了解。在这种情况下逃跑，他得面对售票员或者船上的工作人员，若想做到面不改色地蒙混过关得需要莫大的勇气和智慧。所以，嫌疑犯不得不藏身此地，从现在起，警方的行动分队会不间断地进行巡查，这回他从格兰特眼皮底下再次溜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此外，格兰特终于见到其真面目了，这也是案情的重大突破。下次格兰特要是再见到他，一定让他插翅难飞。

凶手还在伦敦，而死者的朋友也在伦敦，凶手的真面目已有线索，而死者的朋友也可通过那些纸币看出些端倪——正如马赛尔所说，案子正在朝良好的方向发展。走到圣马丁道巷尾，格兰特突然想起今晚是《难道你还真不知道？》的最后一场演出，他想赶过去看一眼再回警察局。要是没什么东西刺激或逼迫，他的大脑就清晰好用。可警察局里那种死一般的寂静会让他发疯，他待在那里从来无法将事情理出头绪来。而在这人潮汹涌的大街上，说不定会有什么新发现，嫌疑犯也许就藏在聚堆闹事的人群中。总而言之，走这么一趟总比待在与世隔绝的警察局办公室里更有机会。

戏已经开演将近二十分钟，格兰特跟剧院经理寒暄几句之后，就想找个地方看戏。这时楼下已座无虚席，他见缝插针地在后排处找到了一处仅六英寸见方的立足之地。从黑暗中远远望去，台上场面恢弘，气势磅礴。这家剧院的座位向来供不应求，此刻从地板到天花板挤满了人，台下呈一片朦胧的暗玫瑰色，观众像着了魔似的狂热沸腾。这是本剧最后一晚的演出，热情洋溢的人们正向其爱慕对象道别。剧院里充斥着奉承之语、友情之声及遗憾之叹，此时此刻的人们一改往日那副英式的拘谨冷漠神态，大开其情感闸门，任爱慕之心淋漓尽致地肆意宣泄。格兰不时出场上演老式的插科打诨，有人大声喊道：“来个完整的，格兰！”他们大叫：“来个完整的！”格兰只好使出浑身解数。接着，蕾伊·马科布如随风飘摇的落叶般轻盈地落在偌大的舞台上。她向来如此，翩翩起舞时，总比音乐略慢小半拍，仿佛音乐并非为热舞同步伴奏，而是引她起舞、雀跃，只见她时而急速旋转，时而飘然而起，乐曲止时她又轻轻落下。

她屡次都应台下观众的热切要求随舞曲缓缓起舞，脸上露出开怀的笑容，活力四射地摇摆身躯犹如一颗水晶般玲珑璀璨，出水芙蓉般妩媚动人。近尾声时，她一串飞转后干干脆脆、利利落落地戛然立住，速度、技巧可谓纹丝不差，令人叫绝。观众先是看得目不转睛、如痴如醉、几乎忘了呼吸，而后又是一片掌声雷动。她翩然落幕，可观众们仍不肯罢休，最后终于有人上来将她拖至后台休息，本剧剧情才得以展开。观众们已没有耐心等下去了，今晚没人关注剧情，似乎以前也不太在意，那些超级剧迷们才不管呢，这出剧到底讲述什么故事，几乎没人能说得清；今晚把时间浪费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情节上实在得不偿失。

享誉伦敦的合唱团登台献艺时，台下的观众才算开始静了下来。这十四位沃芬顿女子在英国乃至整个欧洲大陆也算小有名气，她们整齐划一的动作令人叹为观止，大家看得极为过瘾，而且像观赏禁卫军交接仪式一样百看不厌。表演过程中看不出有谁的脑袋稍偏些，有谁的脚趾跨出直线，或有谁的腿抬得高过同伴，更没有谁比其他人先落脚。最后一个女孩在离场时略微夸张地轻掸自己橙黑色的鸽子裙，这使台下的观众几乎忘了先前的蕾伊。不过忘却仅是这几分钟，他们并没有将她真正忘记。蕾伊和格兰才是主角——今夜属于他们，属于他们的拥趸。此时，与蕾伊或格兰无关的事情都不会有人去关注。今晚，人们兴奋至极，狂欢得歇斯底里。格兰特以同情的眼光看着领唱的男主角，他还以为自己富于情感的独唱会博得众人喝彩，实则不然。这首独唱是由英国顶级的男高音领衔，由一群男孩伴唱，在渐暗的灯光下，交响乐声悠扬，舞姿翩跹。他显然期待观众至少会高呼三次“再来一个！”但最后一段合唱还没结束，观众们就已经表现出兴致廖廖的样子。男歌手高估了自己，观众甚至不愿意看这个节目。他只能尽量保持优雅风度，承认自己今晚只是蕾伊·马科布的陪衬，伴她起舞，为她高歌，一切都是为了陪衬她。格兰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是蕾伊·马科布鲜明的个性使他黯然失色，还是她故意用这种方法使自己出人头地？格兰特对于女主角在戏剧舞台上的雅量可实在不敢恭维。演艺明星总能轻易被四处泛滥的悲情故事打动而泪如雨下，但当面对强劲的对手时，他们善良的本性就会消失殆尽。蕾伊·马科布向来以长相甜美和性格纯良著称。当然，她的经纪人在狐狸般精明的娱乐圈里绝对是老手。格兰特也曾看过那些关于她的“八卦新闻”。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文章，看完后才意识到，原来这是其经纪人的杰作。她的经纪人有超乎常人的能耐，在包装造势上极具手腕，能让为某人所做的宣传广告不留痕迹、自然而然地融入热门故事之中，引导读者不自觉地接受。

但有一点颇值得怀疑，在出道两年里她曾跟三位不同的男主角合作，然而剧组其他成员却保持着一成不变。难道她平易近人的性格，谦虚谨慎的态度和淑女气质（再找不到其他词了）都是伪装出来的？难道伦敦城里这位表面最娇贵的宝贝暗地里会如钉子一样冷酷无情吗？格兰特曾见过“生活中”的她，谦和、聪慧、卓尔不群，从不乱使小性子，更没有丝毫的趾高气扬。一个魅力女子用精明的头脑为自己闯出了一片天地，能走到今天实属不易。格兰特也接触过很多名不副实的女演员，美丽的妆容怎么也掩盖不了内在的空洞。蕾伊·马科布却不然，她不仅拥有甜美的外表，更有着丰盈的内心。此刻他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她，但为了让自己满意而极力否认对她的美好印象——他很喜欢她，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推翻了之前脑海中冒出的联想。但格兰格内心承认对她已生疑心，并决定继续探究，而且这些疑虑正逐步得到证实，这令他颇为沮丧。她始终将男主角拒之门外，不难找到能表明这一点的种种迹象，但如此巧妙的做法，格兰特之前不曾见过。假如她试图分散或转移格兰特的注意力，或者干脆自己抢先喝彩，这么做太小儿科了，极易被识别，所以她肯定不会使用。他意识到，这女子精明强干，绝对不会、也用不着出此下策，她只消不经意地运用其独特的魅力，竞争对手就如同星星遇到太阳一样黯淡无光。她只有跟格兰在一起时才会感到力不从心，如果说他不是更加夺目，至少也能跟她同等耀眼、平分秋色。于是，她只能对他容忍谦让。那位男主角则另当别论，虽说这位歌手长相帅气、态度温和、唱功也很棒，但蕾伊与他同台竞技时，风头压过他是一点问题也没有。他现在还记得，他们曾经说过，找到一个能跟她匹配的男主角很难。今天看了演出，他才明白其中缘由。他似乎瞬间搞清了她所有的心思，即使处于她无限魅力包围之中，也岿然不为之所动，这点最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在众人皆醉的剧院里，只有他和她的大脑保持清醒，能够从狂热中镇定下来，冷眼旁观。格兰特注视着台上这对男女的合作演出，那个不开心的可怜虫，冷漠又拘谨，活像他在《圣经·新约》里扮演鳟鱼一样。而她用自己的微笑和甜美，硬是从他手里抢去了本该属于他的胜利果实，将荣耀光环占为己有。但无人注意到胜利已经易手，就算看出些端倪，也只是认为今天晚上的男主角实力不佳，无法达标——当然啦，能找到与她媲美的男主角实在是难上加难。在抢尽风头之后，退场时她一个转身，带着一抹狡黠的微笑，牵住他的手一道前来向观众谢幕。这样一来，所有的观众都不约而同地认为，他那个表演，实在不能跟她同日而语！于是，他的瑕疵被放大，人们会永远记住他如何黯然失色。没错，太微妙了。这出剧中剧对格兰特来说，很是引人入胜，妙不可言。他看清了真正的蕾伊·马科布，镁光灯下的她显得那么陌生。散场的大幕拉下时，剧场里欢呼声不绝于耳，专注思考的格兰特却觉得浑身上下异常寒冷。大幕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耀眼的舞台上拉开，无数的鲜花和礼物如潮水般淹没了所有的脚灯。紧接着演员们开始一一致答谢辞，格兰打头阵，手里紧握着威士忌瓶子走出来，想再次搞笑却没有成功，因为他的声音因过于激动而不断发颤。

据格兰特估计，他一定是回想起了当初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艰难岁月，想起了穷酸小镇简陋的房间，想起了每晚的两场演出，还有那些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的恐惧。格兰曾为糊口而多年卖唱，能受到今天这种众星捧月似的待遇自然会万分激动。接着是导演登台答谢，然后轮到蕾伊·马科布。

“女士们，先生们，”她用一贯清丽的嗓音，慢慢说道，“两年前，当我还不名一文时，你们的善良打动了我。今晚，你们再一次感动了我，而我只能站在这里对大家说声谢谢。”

观众的欢呼声回荡着，格兰特心想，蕾伊·马科布表现出色，谈吐得体，恰到好处。格兰特转身离开，他知道接下来全体剧组人员会上台轮番致谢，从主演到传叫童，他早就听腻了。他穿过泛着绯红和淡黄色的门厅，走进夜色，可此时他感觉胸口莫名地透不过气来。假如三十五年来他始终未能甩开所有那些碍事的幻觉，那现在的他终于醒悟了，原来他一直爱慕着蕾伊·马科布。

第七章 层层谜团

“这哪像正常基督徒过的日子呀。”菲尔德太太一边愤愤地抱怨着，一边将早餐端到格兰特面前，有两样东西他必吃无疑——熏肉和煎蛋。菲尔德太太试着从报纸上的每日菜单里精心挑选搭配，还破例从汤姆金斯先生家的店铺买来猪腰子和其他“风味食品”，并吓唬他说若不改掉老习惯，就不再给他备早餐。可菲尔德太太使的这招并不奏效，他办案时就这样，对方什么招数都不会灵验。格兰特依然我行我素，周六、周日、周一，早餐就这样日复一日地一成不变。现在是周日早上八点钟，这时刻总能让人想到菲尔德太太的话。在菲尔德太太的词典里，“异教徒”并非代表信仰缺失，而是表示生活缺少舒适和体面。格兰特今早八点前就吃早餐，这简直比他一整天都去工作还让她感到惊讶，她为他难过不已。

“我总在纳闷，国王怎么不给你多颁发些奖章呢？伦敦城里有谁非得这个时候吃早餐！”

“这么说，探长的房东太太也该有枚荣誉勋章。菲尔德太太，作为探长的房东而立下汗马功劳，特此授予大英帝国勋章。”

“得了，没那枚勋章我也已经够荣幸的了。”她说道。

“这话说得真好，我得想想该怎么应答。不过早餐时我可从来说不出这么优雅的词，只有女士才能在早上八点钟做到谈吐如此幽默风趣。”

“你真正该感到惊讶的是，你这位苏格兰场的大探长让我拥有了目前的特殊地位。”

“真的吗？”

“当然了，但你不用担心。我绝对会守口如瓶，任何人都别想从我这里打听到你的消息。肯定有很多人想知道探长在想什么，或者都有谁见过探长，但我就坐在这里，任凭他们怎么暗示我也不透口风。不过这些你就不用费心知道了。”

“为了我的缘故，你竟佯装愚笨，宁肯让别人都以为你脑子不好使。菲尔德太太，你简直太伟大了。”

菲尔德太太眨眨眼，“这是我分内的活儿，虽然我不怎么情愿。”她说着，优雅地走了出去。

格兰特用完早餐准备离开时，她走过来看了看分毫未动的面包，担心地说：“唉，你中午务必得多吃点，空着肚子做事怎么行呢。”

“但吃撑了也没什么好处。”

“在伦敦人身后你根本不用跑太快，总有人会帮你把他拦下来的。”

格兰特沿着阳光灿烂的小路走向公共汽车站，不禁莞尔一笑，捉拿罪犯是刑事调查科里最简单的活儿了。目前为止，仍没有人拦截到警方通缉的要犯。几乎半个伦敦城的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一般都是从背后盯着。有那么多手上带伤的人需要调查，任何局外人都觉得这不免令人匪夷所思。格兰特一上午都坐在桌前和煦的阳光下，耐心地查阅一摞摞报告，并将手下派往各处做常规巡查，就像战场上指挥作战的将军一样。他基本忽略来自外地的线索，除了两份之外——这两份报告提供了一些有用的东西，说明当初出现在斯特兰德的那个人有可能根本不是地中海人。他派了两个人去调查这方面的情况——一个去了康沃尔，另一个去了约克郡。一整天下来，他手边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传来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一些警员发现，他们的搜寻目标压根儿就不像警方通缉犯。这条线索颇有价值，是一名警员在诺丁汉郊区别墅蕾丝窗帘后守候的结果，他整个下午专门监视住在“三幢房子”以外的那个人，等那人走进监视区。结果却发现，有位嫌疑犯是著名的马球运动员，当时正匆忙赶往车库准备开车外出，到三四百英里外去度周末。不料警员的举止引起了伯爵的好奇心，警员只好实话道出自己正在执行公务。

“我还以为你在跟踪我，”伯爵说道，“当时我感觉非常准，就想知道你们究竟想干什么。我这辈子虽然被指控过很多次，不过还未曾有人说我像杀人凶手。不管怎么说，还是祝你们好运吧。”

“谢谢您，先生，也祝您好运。我衷心希望您在返回途中，头脑始终保持清醒。”伯爵先生的超速驾驶纪录在英国名列前茅，他咧嘴笑着，表示理解。

确实，那些被派出去的警员觉得星期日的工作还算轻松，可在办公室里担任幕后指挥的格兰特却乏味无聊。下午，巴尔克走了进来，但没有提出任何能使案情有些进展的建议。他们现在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稍稍有用的线索都得不厌其烦地派人调查核实。这些基本工作耗时费力，在菲尔德太太眼中都很“另类”，不是基督徒应该干的正经事。格兰特不无羡慕地望向窗外，西斜的落日透过薄雾，照在河面上，弥漫到整个萨里郡。今天这个天气，能去趟汉普郡该多美！他仿佛看到丹伯里森林的第一抹新绿，想象着在太阳落山后的夜晚乘坐马车吟诵《圣经》的那份惬意。

格兰特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可他还在继续思索着，不放过任何与案情有关的丝毫线索。随着夜幕的降临，诸多嫌疑犯的面孔逐渐模糊，他便任其逝去。菲尔德太太曾说，回家后最好的慰藉莫过于吃晚饭，可吃晚饭时，他仍疲倦地留意着壁炉旁的电话。没有电话来，他便上床就寝。他梦到蕾伊·马科布打电话给他，说：“你永远找不到他，永远找不到，找不到！”她一直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格兰特央求她多提供一些信息并请她帮忙，她却毫不理会。他多希望接线员说一声“时间到”，好赶紧放他一马。然而电话瞬间变成了一根鱼竿，他木然地走过去拿起来，把鱼竿当成马鞭，赶着四乘驾马车，跑在诺丁汉的大街上。大街的尽头是一片沼泽，沼泽地前方就是街中央，那位宾馆的女招待就站在那里。他大声提醒她躲开行进的马车，而声音却如鲠在喉。而此时那女招待却越变越大，一直到占满了整条大街。就在马车向她疾驰而去即将撞上她时，她却如巨人般地高高在上俯瞰着格兰特和马车以及整个大街。所有的一切都那么突然，让人来不及反应，大祸已然临头。该来的总是躲不过，他心想，惊醒时却发现自己安全地躺在枕头上，理性的世界还在按照前因后果运行着。一定是那些该死的蛋奶酥在作怪，他咒骂道，翻身仰卧在床上，双眼扫过黑漆漆的天花板，这一下，睡意可全被赶跑了，他索性随意思索起来。

为什么死者要故意隐藏自己的身份？难道这只是个意外？他的衣物上只把裁缝师傅的名字去掉了，可领带上却还留着制造商的信息。如果有谁故意想抹掉自己的身份信息，这里应是最容易想到的地方。但如果他只是不小心弄掉了裁缝的名字，又该怎么解释死者衣物上线索全无的巧合呢？只有少许零钱，一块手帕，一把左轮手枪，甚至连一块手表都没有，怎么看都像蓄意自杀。难道他穷困潦倒？看起来不像，不过这也说不准。格兰特见过不少貌似富翁的乞丐，也知道很多乞丐在银行里有大笔存款。难道这男子是不名一文，想到与其终老在臭水沟里，不如体面地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难道他带着最后的几先令到剧场去，就是为了讽刺那些让他在大千世界一败涂地的众神吗？想在他们脸上猛抽耳光以示报复吗？难道说那把匕首出乎意料地比他自己的左轮手枪抢先了一两个小时，所以造成了他终别时留给这个世界的讽刺结局？但是，就算他确实没钱过日子，为什么不去向朋友们求助——向那个寄来二十五英镑的朋友借点钱？还是去借了，朋友拒绝了他？后来，此人又受良心谴责匿名寄来了二十五英镑？如果他故意摆出一把左轮手枪，又隐去了蓄意自杀的种种迹象，那么可能这起谋杀案起源于一场争执，即帮派分子之间的纷争。可能是地中海人觉得死者的人生失败跟自己脱不了干系，所以要为此事负点责任。这是最为合理的解释，也符合目前所有出现的情况。死者对赛马有兴趣，很可能是个职业赌马者；他死时身上没有手表，也没有钱，很显然是打算自杀；也许地中海人在向死者索取一些他无法偿还、也不想偿还的东西，导致地中海人痛下杀手。那位曾拒绝借钱的朋友可能早已厌烦每次都帮他收拾烂摊子，但听说他身亡的下场后，为了让自己良心好过一点，只好慷慨解囊，匿名为他料理后事。这些仅仅是假设，但几乎都说得通。目前就剩下一个死角——到现在还无人前来认尸——这点实在是难以解释。如果这场谋杀只是源于两人的争执，死者的朋友们根本不必因畏惧什么而一直保持沉默。一个外国人居然有如此之大的能量，能让死者的朋友畏畏缩缩，没人敢正大光明地前来认尸，却选择谨慎的匿名交流方式。这的确让人匪夷所思，几乎是史无前例。格兰特办案这么多年，还未曾遇到过在死者身份尚未确定之前就能将凶手逮捕归案的情况。

绵绵细雨如嫩手般轻柔地敲打着窗台，好天气就要结束了，格兰特不禁想到。接下来天空变得无比阴黑，寂静沉默，上帝无疑派出了先遣侦察兵，命令他们一旦观测到大地后就即刻不动声色地回去汇报。果然，沉睡了几天的大风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叹息，回响在远方。一阵密集的雨点疯狂地敲打在窗玻璃上，犹如沙场上的千军万马，浩浩荡荡、所向无敌；大风紧跟着呼啸而至，凶猛无情地席卷骤雨，一顿横扫竖摔；与之相搏的骤雨丝毫不甘示弱，英勇惨烈地浴血奋战。屋檐边立刻就开始滴水了，噼啪噼啪的单调节奏夹杂在疾风骤雨的交响乐中，犹如亲密和谐的钟表滴答声，让人有种安抚感。一会儿，怒吼的寒风渐渐消退，消散在远方，而此时的格兰特闭上双眼睡着了。

次日早晨，绵绵细雨仍下个不停，天色灰蒙蒙的。格兰特前天的推理现在看来仍无懈可击，那缺失的一角也被他的聪明才智补齐了。尽管他在追踪死者朋友这条线索时一度陷入胶着，但在跟威斯敏斯特银行奥德尔菲分行经理见面研究一番后，突然有了柳暗花明一般的感觉。

经理举止沉稳，头发灰白，黝黑的皮肤跟面前的钞票颜色差不多，他的举止与金融咨询师相差甚远，而是像个医生，格兰特还真希望能体会一下这位道森先生干瘪的指尖碰触自己手腕的感觉，但是今早的道森先生仿佛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像，有点儿像罗马的墨丘利神，还有点儿像印度的克利须那神。他开始报告纸币的调查结果。

让探长颇为感兴趣的五张钞票是在本月三号从银行的一个流水账户中提走的，提款总额为两百二十三英镑十先令，客户名叫艾伯特·索雷尔，在明雷大街上经营一家小赌马馆。这笔款子提走后，整个账户就仅剩下一英镑的余额，很可能是为了保留原账户能够继续使用。

太好了！格兰特想着，那个朋友也爱好赌马。

那么，道森先生能不能认出索雷尔先生？格兰特问道。

不，可能不行，不过现金柜台的出纳员应该能给探长仔细描绘一下。接着他叫来了那位出纳。“这位是苏格兰场的格兰特探长，他想仔细了解有关艾伯特·索雷尔先生的情况，我跟他说，当天是你接待的，应该可以提供些线索。”

出纳员说得相当仔细，其描述对象绝对没错，不容置疑，因为他所说的正是死者本人。

语毕，格兰特坐在那里急速思考着一系列问题。这意味着什么？难道是死者欠了朋友的钱，而那个朋友夺其所有之后又善心大发？他就是这么拿到了这些钞票？居然也是在本月三号。那天是谋杀案发生的前十天。

“当天是索雷尔先生自己提的钱吗？”格兰特问道。

“不是，”出纳员说，“是个陌生人拿了支票过来兑换的。”没错，他现在还能记得。这人中等偏矮，黑瘦，颧骨很高，看起来像个外国人。

是那个地中海人！

格兰特一时间兴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就像小说里的爱丽丝经过长途跋涉终于见到了红心皇后一样。案情终于又有了进展，但却如此令人费解。

他要求验看支票，支票送来了，格兰特说道：“这不是伪造的吧？”他之前倒是没往这方面想过。表面看来，从提取金额到签名认证都出自索雷尔先生之手，而这些通常都很难伪造。他们又拿出了其他几张死者曾经签过的支票摊在桌上，用来对照。他们排除了票据被伪造的可能性，“如果这是伪造的，”道森先生说道，“那技术也太好了。即使这些票据经验证实属伪造，那也难以令我信服。我认为你应接受这张支票真实有效的事实。”

这么说，那个外国人取了账户里的存款，只留了二十先令，接着十天之后，再从背后要了索雷尔的命。也好，就算从支票上看不出什么来，最起码也能在日后的刑事法庭上，这张支票的存在能证明两人之间存在着某种目前尚不明朗的关系。

“你还有索雷尔先生兑换的其他钞票吗？”他们把账目拿过来，格兰特仔细查看了一下目录。接着他又询问索雷尔的住处，银行方面没有他家庭地址的记录，只知道他的办公室设在明雷大街三十二号，在查令十字街尽头处。

格兰特从斯特兰德拐上明雷大街，边走边琢磨刚刚获得的这些信息。这个地中海人拿着写有索雷尔签名的支票到银行提取了现金，那么，从领钱到遇害的这十天里，索雷尔似乎没有钱财失窃的可能。就是说，这张支票应该是索雷尔亲自交给了地中海人。那为什么他不直接付钱给这个外国人呢？因为在这笔交易中，地中海人不想留下自己的签名而搞了个小小的把戏。可能他“胁迫”了索雷尔？要不就是他想从索雷尔那里索要什么，就像案发当晚拉乌尔·莱加德听到他们的谈话似乎是关于要东西的争执，他还想多要点钱？难道这个地中海人在索雷尔命案中扮演的角色并不是倒霉的同伴，而是趁火打劫的恶徒？至少，从威斯敏斯特分行的交易记录中可以看出索雷尔当时已身无分文，因此就有了蓄意自杀的可能性。

那么，究竟是谁邮寄了这二十五英镑？格兰特绝不相信一个先掠夺索雷尔所有钱财、后为索要更多未果而出手杀人的凶手在事后会有一点良心给他支付丧葬费。一定还有第三者，此人跟凶手交情匪浅，并在他从索雷尔那里得到的收入中拿走了至少二十五英镑。除此之外，这个第三者应该是和索雷尔住在一起，亲眼看到死者把指纹留在了装有二十五英镑钞票的信封上。慷慨赠与这笔丧葬费的行为多少带点女性特有的多愁善感，但笔迹专家一致认为，信纸上的字迹应该是男子所为。况且，这个第三者也可能是提供索雷尔自杀所用枪支的人。案情纠葛难明，至少这件事就解释不清——彼此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相关事情贴合得越来越紧密，可能不知何时突然找到一根幸运线头，就会顺利解开所有谜团。看起来，只要格兰特摸清了死者生前的生活习惯和交际圈子，想找到那个地中海人就不难了。

从查令十字街往里稍拐一点就到了明雷大街，街上有种神秘而令人不悦的感觉，阴森森的。陌生人初来乍到会不安地觉得自己是不速之客，仿佛擅自闯入了私人禁地，又像进了一家陌生的咖啡馆，当地常客半带惊讶、半带敌意地想上前盘问一番。不过对格兰特来说，就算他不是明雷大街的常住户，对这里也不陌生。他作为苏格兰场的警探，对查令十字街和雷斯特广场的周边地区的情况都了如指掌。那些外表高贵，却总是带着狡黠门脸的房子看见他，一定会说：“嗬，你又来了啊？”格兰特来到三十二号门前，看到木板喷漆字牌上写着赌马经纪人艾伯特·索雷尔的办公室在二楼。格兰特闪身进入门廊，沿着昏暗的楼梯一路上行，四周弥漫着周一早上清洁女工清扫过后的味道。格兰特在楼上的宽阔处看到有扇门上标有索雷尔的名字，便抬手敲门。如他所料，无人应答。他试着推推门，发现门上了锁。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鬼鬼祟祟的响声。格兰特再次用力敲门，然后停下来，但只听到远处马路上嘈杂的车声和楼下大街上行人的脚步声，再没有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格兰特弯腰从钥匙孔看进去，发现里面没有钥匙，当然小孔的视野也十分有限，只能看见办公桌的一角和一个煤篓。他看见的屋子是两套间中的后面一间，很显然索雷尔的办公室就设在里面。格兰特原地待了一会儿，一动不动，好像在等待什么，但钥匙孔里的那幅小小的静物画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他起身打算离开，还没迈出一步，却又听到了那种诡异的响声。格兰特竖起耳朵仔细听，却意识到楼层的栏杆边倒挂着个人脑袋，头发由于地心引力散成了施特鲁韦尔式的蓬蓬头，样子既怪诞又可怕。

脑袋感觉自己被人发现了，温和地开口问道：“你在找人吗？”

“你看得出来，不是吗？”格兰特满心不快地回答，“我来找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是吗？”听这意思，好像这说法还挺新鲜。那脑袋倏地不见了，不一会儿，它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楼梯上走下一个年轻人，身穿脏兮兮的绘画用罩衫，站在第一级楼梯上，满身松节油味儿，他用满是颜料的手指理了理头发。

“这里的人好长时间没来了，”他说，“我住在他楼上两层——一层是卧室，一层是工作室。我以前上楼梯会经过这里，能听见他的——他的——我不知道你们管那些人叫什么，他是个赌马经纪人，你知道吧？”

“你指的是客户吗？”格兰特给他提示。

“对，我想是的，我听见客户有时会过来找他。但我敢肯定上次见到他应该已是两周之前的事了。”

“他总去跑马场吗？你知道吗？”格兰特问道。

“在哪里？”艺术家问道。

“我是想问，他每天都去看比赛吗？”

艺术家对此并不清楚。

“好吧，我想进他办公室看看，到哪儿能拿到钥匙？”

艺术家认为只有索雷尔先生自己才有钥匙。这处房产的代理人在贝德福德广场不远处有间办公室，但他已经不记得具体是哪条街、门牌号是多少了，只是自己能找过去。他自己的房门钥匙早就丢了，要不可以用他的试着捅捅索雷尔的门，也许能打开。

“那你出门怎么办？”格兰特问道，顿时好奇心大增，压倒了他想进门一探究竟的想法。

“那就不锁呗，”这个快乐的人回答，“如果有人能在我这间屋子里发现什么值得偷的东西，我实在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突然，在距离他们一米远的地方，鬼祟的响声再度从显然紧锁的门内传出——是什么东西在移动。

艺术家立刻低下蓬蓬头，贴在门上，以询问的目光无声地盯着探长。格兰特不发一言，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把他扯到楼梯下的一个拐角处。“听着，”他说道，“我是个便衣，知道什么意思吧？”天真的艺术家犹豫着该不该相信他的话，说道：“知道，就是警察呗。”格兰特没理会他。“我得进那个房间看看。后面有没有院子能让我看见这房间的窗户？”

还真有。画家领他下到一层，穿过黑暗的走廊来到房子后面，从那里他们钻进了小屋砖砌的后院。一排顶着铅屋顶的低矮小房靠墙而立，站在上面正好可以看见索雷尔的办公室。房顶开了个小口，像是有人居住。

“推我一把。”格兰特说道，一跃攀上小棚的屋顶，他从助手满是油彩的双手中拔出脚，“我得提醒你一声，在罪名上你算共犯，私闯民宅可是违法的。”

“可这是我生命中最值得纪念的事了，”画家说道，“我总想尝试触犯法律的感觉，只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方式。现在我有幸跟一名警察成为共犯，也算三生有幸。”

格兰特没理会他，双眼直盯着窗口。慢慢地，他站起身来，头顶正好跟窗台平齐。他颇为警惕地往里面看去，屋子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但背后的动静却吓了他一大跳。他回过头，发现画家也跟着爬上了屋顶。“你带枪了吗？”他轻声问道，“要不我给你找个拨火棍之类的东西？”格兰特摇摇头，突然纵身翻过半身高的窗台，跳进屋内。屋里除了他急促的喘气声之外再无声响，里面空荡荡的，阴郁惨淡的阳光扫过厚厚的灰尘。对着他的那扇通往前屋的房门半开着，格兰特利落地向前三步，把门推开。突然“喵呜”一声，从外屋跳出一只惊慌失措的大黑猫，迅速蹿到后面，然后一跃而起，顺着大开的窗户跳了出去，速度之快令格兰特当时都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这时传来一阵叮当的撞击声，随之就听到画家发出痛苦的哀号。格兰特走到窗口，听到下面的院子里有低弱的呻吟声。他翻身滑到外屋房檐，看到同伴正抱着自己受伤的脑袋坐在脏兮兮的砖头上，疼得浑身抽搐，确切地说他是苦笑得直不起身子。格兰特放下心来，又重新返回屋内，想查看一下索雷尔的办公桌抽屉。然而，抽屉空空如也——显然刻意仔细地整理过。前屋也是办公室，而不是起居室，那么索雷尔应另有住处。格兰特关好窗户，滑下铅板房顶，回到院子里。画家还在小声啜泣，不过已经能腾出手来揉眼睛了。

“伤得怎么样？”格兰特问道。

“没什么，只是肋骨间的肌肉有些过度亢奋，”蓬蓬头回答，“肋骨被挤压得差点儿要断了。”他挣扎着站起身来。

“好吧，就算浪费了二十分钟吧，”格兰特说道，“但我已经满足了。”他跟着一瘸一拐的画家再次穿过黑暗暗的通道。

“能荣幸地和你并肩战斗，花多少时间都在所不惜，”蓬蓬头说道，“你的这次来访让我记忆深刻。你来时我正处于创作低谷，我周一上午从来不画画，就不该在周一画，该用氢氰酸把星期一从日历表里烧掉。可你却让我的这个周一早上变得有意义了！我们合作愉快。在不违背法律的情况下，你有时间再过来，我给你画张素描。你的脑袋长得挺可爱的。”

格兰特突然有了个主意。“你应该能凭记忆画出索雷尔吧？”

蓬蓬头考虑了一下。“估计能行，”他说，“跟我来。”他领着格兰特走进工作室，里面到处散放着油画帆布、颜料、作画工具，还有一些日常用品。幸好上面落了层灰尘，要不你准以为这屋子刚刚被洪水淹过，每件东西似乎都不堪一击，摆放的角度像是大水退去后自然形成的怪异模样。画家在屋里一阵乱翻，好像故意要藏匿什么东西，不一会儿，他调好了一瓶印度墨水，又找来一把干净毛刷。只见他在素描板干净的画布上画了六七下，又退后审视了一阵，接着扯下画布，伸手递给格兰特。

“画得不太精确，但认出这人来应该没问题。”他说道。

格兰特对他的聪明才智佩服不已。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但死者的形象已跃然纸上。整张素描有点像漫画风格，稍稍夸张了些，但绝对比照片的还原效果好得多。画家甚至把生活落魄的索雷尔眼神里流露出的一丝怀才不遇都描绘得惟妙惟肖。格兰特由衷地对他表示感谢，并留下自己的名片。

“如果日后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来找我。”格兰特话毕便转身离开，而蓬蓬头则对名片上的名字惊讶不已。

劳里·默里宫殿式的办公大楼就在剑桥广场附近，是伦敦最大的赌马经纪公司之一，常言道“跟着默里，逢赌必胜”。格兰特走在街道的另一侧时，正巧看见一向面色和蔼的默里下车走进办公室。他认识劳里·默里已很多年了，于是便穿过街道，尾随这位大名鼎鼎的默里走进金光闪闪的总部大楼。他通报了姓名，接待员领他穿过宽敞热闹的办公大厅，越过金光闪闪的实木青铜装饰、玻璃隔断以及数不清的电话，来到了伟人的书房，书房墙上挂着各类良种马的大幅图片。

“嗨，”默里冲他微笑着，“为公事而来吧？上帝保佑今天不是卡菲·格洛兹胜出。今天有一半的英国佬都押了卡菲·格洛兹。”

探长可不想输光自己的钱，尽管卡菲·格洛兹看来会有上佳表现。

“嗯，可别告诉我你今天是来找我赌马的。”

探长咧嘴笑笑，当然不是，他来此是想问问默里认不认识一个叫艾伯特·索雷尔的男子。

“没听说过，”默里回答，“他是什么人？”

格兰特觉得他应该也是赌马经纪人。

“哪个马场的？”

格兰特不太清楚，但知道他在明雷街上有间办公室。

“可能总在赛马场吧，”默里想了想，“告诉你，如果是我，我就会去趟林菲尔德，今天所有的马场经纪人都会聚到那里，这能让你省了很多腿脚工夫呢。”

格兰特思考片刻，觉得这不失为眼下最快捷、合理的询查途径了。况且这一趟还有望打听到有关索雷尔同行的情况，这比仅仅弄到其家庭住址收获要大得多。

“听我说，”默里看见他犹豫不决，说道，“我跟你一起去。这时候最后一班火车也没了，我们开车去。我的一匹爱将今天也出征，但我不想独自去观战。我跟驯马师说了我会去，但今早天公不作美，就打消了这念头。你吃午饭了吗？”

格兰特还没吃，于是默里起身去张罗午饭，格兰特顺便给警署打了个电话。

一小时以后，格兰特已坐在乡间享用午餐了；每逢毛毛细雨的天气，小镇总是显得脏兮兮的，丑陋不堪。雨后的乡间依然灰蒙蒙、湿漉漉的，但有一股清新洁净和万物复苏的味道，蓝色的天空不时地从灰暗潮湿的云朵裂缝中隐约露出。他们二人到达马场时，云朵正急速散去，阳光捉迷藏似的映照着地上的水洼，平静的水面忽而阴郁，忽而灿烂。离第一场比赛还有十分钟，格兰特对参赛双方都不感兴趣，他耐着性子陪默里走向马场的白色围栏，即将下场的马儿正以小碎步来来回回地做最后的热身。格兰特一边若无其事地欣赏着良马的矫健身姿——他对马匹颇有研究——一边用双眼扫过观望的人群，大家个个都懂行似的在那里评头论足。莫伦斯坦（他现在自称斯托）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好像他是世界的主宰。格兰特真想知道今天他又用什么鬼把戏在这里招摇撞骗，他绝对别想以三月里那场搞得鸡飞狗跳的盛会来打动他格兰特，但没准在那群傻瓜里真有个别人对莫伦斯坦的那套鬼把戏感兴趣呢。身穿花格外套的芳达·莫登可算是马场上的一道惹眼风景，她刚从第三次蜜月旅行回来，此刻张扬地夸耀显摆，生怕有谁不知道，无论你从哪个角度望去，都能看到她的花格外套。玩马球的伯爵居然也在，就是曾被怀疑为是地中海人的那位先生。还有许多其他人，有的愉悦开心，有的面色不快，格兰特一一辨认着，并在心里暗暗地给这些人做出简短的评价。

第一场比赛结束后，一小撮幸运者先是神采奕奕地围到赌马经纪人身边，然后被一一打发回去。这时，格兰特开始干正事。他不停地四处询问，直到热情高涨的人群又围过来打听第二场比赛的消息时，他的问询才算告一段落。可是没有人听说过这个索雷尔，闷闷不乐的格兰特只好和默里在马场等着看第四场，默里的马即将在这场障碍赛中参战。默里跟格兰特一起站在检入区中央，一边欣赏自己的爱将，一边听格兰特叙述调查索雷尔问题的进展，还不断地向他表示同情和安慰。格兰特由衷地欣赏默里名下的这匹健硕的枣红马，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他的建议。他百思不得其解，马场里怎么居然没有一个人认识索雷尔？

骑士们开始进场，围栏边上的观众全都慢慢退到后面，找个视角绝佳的位置站好。跃跃欲试的年轻小伙子频频俯下身来将头靠在爱驹的脖子旁以示爱抚，只等信号一发，胯下坐骑就会箭一般地冲出去。

“莱西过来了。”默里说道，有位骑士踏着猫步穿过潮湿的草坪向他们走来，“认识他不？”

“不认识。”格兰特回答。

“他是平地赛的好手，过去偶尔也玩玩障碍赛，技术绝对一流。”

格兰特也听说过此人——苏格兰场的探长就得努力做到无所不知，但亲眼目睹这位大名鼎鼎的莱西还是头一次。骑士冲默里拘谨地微笑一下，默里仅简单地将格兰特介绍给他。莱西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颤抖着。

“幸好今天没跑障碍赛，”他自我解嘲，“我可不想光着身子下水。”

“到房里烤烤火就会好些。”默里说道。

“你去过瑞士吗？”格兰特随便谈起，记得瑞士一直是平地赛骑手们冬天向往的圣地。

“瑞士！”莱西用慢吞吞的爱尔兰腔调重复了一句，“没去成，我那时刚好出麻疹，麻疹啊，说了你都不信！整整九天我什么都吃不下，只能喝牛奶，卧床躺了整整一个月。”他原本精致帅气的脸庞扭曲着，做出极度厌恶的样子。

“喝牛奶可会发胖啊，”默里笑道，“说起发胖，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索雷尔的人？”

骑士的双眼色泽淡浅却明亮有神，清泉般的目光慢慢地扫过格兰特，而后又投向默里，原本握于指间摇摇晃晃的马鞭也突然停了下来。

“我应该能回想起一个叫索雷尔的人，”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但他并不胖。查理·巴德利的秘书不是叫索雷尔吗？”

可默里早就想不起来查理·巴德利的秘书是什么样子了。

“你能认出这张素描里的人吗？”探长从袖珍本子里拿出蓬蓬头画的那张印象画，问道。

莱西接过来，一副醉心欣赏的样子。“画得太棒了！对，他就是查理·巴德利的秘书，错不了。”

“我怎样能找到巴德利？”格兰特问道。

“哦，这个问题可不太好回答，”莱西脸上又浮现出拘谨的微笑，“你知道，巴德利两年前去世了。”

“哦？自那以后你就再没见过索雷尔吗？”

“没见过，也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听说在什么地方坐办公室。”

一匹枣红色的马被人牵了过来，莱西脱掉外衣，从草地上拿起一双并排放置的靴子，放到马鞍上。他一边整理裹腿一边对默里说：“阿尔文森今天没过来，”——阿尔文森是默里的驯马师——“他说你要给我面授机宜。”

“我没什么新鲜玩意儿要说，”默里说道，“你怎么操作都行，它绝对是赢家。”

“好的。”莱西简短地答道，然后转身走向栅栏，一人一马在无聊的世界中构成一道美妙和谐的风景。

格兰特和默里一起走到观众席，默里说道：“别泄气，格兰特。巴德利死了没关系，我知道有人认识他。等这场比赛一结束，我马上带你去找那个人。”格兰特这才放下心来，颇为享受地观看比赛。抬眼望去，赛场到处五颜六色随风飘舞，与跑道后面灰扑扑的树丛形成鲜明的对比；观众很快就停止喧闹，逐渐安静下来，最后干脆变成全然的悄无声息，这种沉默有点儿怪异，格兰特几乎怀疑自己是置身于细雨蒙蒙中林间乡下湿润的草坪上。他看到赛马如何在长长的直线跑道上你追我赶以及冲刺的瞬间，默里的枣红马与冠军仅差一步，屈居第二。默里迎接自己的宝马，并向莱西表示祝贺，然后领着格兰特走到赌马人聚集的地方，将他引荐给一位面色红润的老者，老者酷似卡片上雪地里赶马车的圣诞老人。“撒克，”他说道，“你认识巴德利吧，还记得他的秘书不？”

“你说索雷尔吗？”圣诞贺卡上的老人说道，“他自己单干了，在明雷街上有个办公室。”

“他还常来马场吗？”

“不了，只是在办公室里忙活。上次见到他时好像干得还不错。”

“上次是什么时候碰到他？”

“啊，挺长时间以前的事了。”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格兰特问道。

“不清楚。谁要找他？索雷尔可是个好孩子。”

最后这句无关紧要的话带着一丝怀疑的口吻，格兰特赶紧解释说自己绝没有要加害索雷尔的意思。于是撒克把拇指和食指塞进嘴里，朝着马场边的栏杆方向大声吹起了口哨。很多人随着哨音转过身来探寻究竟，老者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乔，”他大声喊道，“我想跟吉米说句话，可以吗？”乔不假思索就打发手下过来，即刻吉米就到眼前了。这位年轻人穿戴整洁，相貌可爱，一身亚麻行头也颇有品位。

“你原来跟艾伯特·索雷尔很熟吧？”撒克问道。

“对啊，但我好些时日没见过他了。”

“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嗯，我跟他相熟的时候，他租住在布莱特林的新月区，在富汉姆路附近。我跟他去过那里，门牌号不记得了，只记得房东太太叫艾弗里特。他在那里住了很多年，是个孤儿。”

格兰特给他形容了一下地中海人的样貌，并询问索雷尔是否有个这样的朋友。

没有吧，吉米从未见过索雷尔跟此人有什么来往，但正如其所言，他已很久没跟索雷尔联系了。索雷尔自己开张营业后，就脱离了以前的朋友圈，有时去骑马自娱自乐——也可能是去获取些有用的信息吧。

通过吉米介绍，格兰特又见了两个认识索雷尔的人，但对他交友的背景，没人能说得清楚。这些赌马经纪人都是自扫门前雪，此刻有点儿好奇地看着他，但下一场赛马的下注一开始，他们眨眼间就会把与此不沾边的事都抛到脑后。格兰特告诉默里，他可以结束调查了，其实默里在障碍赛结束时就早已没了兴致，他建议马上返回市内。车子缓缓向前行驶，格兰特转过头来友善地向跑马场投以祝福的一瞥，它为他提供了很多有用信息。这地方令人愉悦，等哪天自己没有公务缠身时，得到这里来好好享受午后时光。

在回城路上，默里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他感兴趣的东西，谈起赌马经纪人及其团结的精神。“他们都像苏格兰高地人，”他说，“彼此间可能会闹点小摩擦，但如果有外人骚扰，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联合起来一致对外。”接着，他又说起自己的马和马身上的小毛病、驯马师及其职业操守等，还说起了莱西及小伙子们的高超骑术。最后他问道：“命案调查进展如何？”

很好，格兰特回答。如果事情都像今天这样进展顺利，估计一两天内就能将凶手缉拿归案。

默里沉默了半晌。“我说，你找索雷尔不会是为了这桩案子吧？”他怯怯地问道。

默里一向行事正派，于是格兰特坦言相告：“索雷尔就是死在剧院门外队伍里的那个人。”

“天哪！”默里不禁惊呼，他得消化噩耗，有好一阵子都默不作声。“唉！真为他难过，”他最后开口说道，“我倒从未见过这小伙子，不过看来好像认识他的人都很喜欢他。”

格兰特也一直这么想。看来艾伯特·索雷尔并不是个混混，此时格兰特尤为急切地想再次碰见那个地中海人。

第八章 艾弗里特夫人

布莱特林的新月区到处可见带有诺丁汉特色的三层红砖住宅楼，这地方的人都喜欢用盆栽来装饰庭院。石头台阶用五颜六色的陶土随意涂抹出整洁却单调的线条，有的在人们明目张胆的注视下会羞红了脸，有的则明白地显示出对不速之客的不欢迎，甚至还有的出于愤怒而脸色苍白，不过所有的石头都表现出一副“少管闲事”的清高。你可以拉一下铜铃的把手——确实，那种纯铜的亮色在急切地邀请你赶紧敲门——但你若经过门槛，就根本不可能躲过那些粉刷一新的石阶。格兰特沿着索雷尔生前常走的大街慢慢走着，边走边想，地中海人是不是也知道这条老路。一位五十多岁、骨瘦如柴，还有点近视的艾弗里特夫人应声打开了九十八号门，格兰特向她询问有关索雷尔的情况。

索雷尔先生已经不在这里住了，她说，他一个星期前已经启程去了美国。

好像有人也这么说过。

是谁说他去了美国？

“当然是索雷尔先生自己了。”

当然，索雷尔自己完全有可能编出这样的谎话，以掩盖其自杀的目的。

“他是独住吗？”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打听索雷尔的事情？”她问道，格兰特只得实话实说自己是便衣，想进去跟她谈谈。她看起来有些惊讶，但还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领他走进一楼的客厅。“这里原来都是索雷尔先生的房间，”她说道，“现在有个年轻女教师已经租用了，但她不会介意您为公事来这房子进行调查的。索雷尔先生没做什么坏事吧？我绝不相信他是那样的人，这个年轻人一直都很安静。”

格兰特再次向她确认索雷尔是否曾独自住在这里。

“不是的，”她回答，“他以前跟另一个先生合租此房，但索雷尔先生去美国后，那位先生也只得离开，因为他一个人无法负担高额的房租，再后来有个年轻女子住了进来。”艾弗里特夫人对他们两人的离开觉得很遗憾，因为他们都是好青年，两人也一直是好朋友。

“他朋友叫什么名字？”

“杰拉德·拉蒙特。”她回答。索雷尔先生一直经营自己的赌马生意，拉蒙特就在他的办公室工作。不，不对，他们俩不是合作者，而是特别要好的朋友。

“索雷尔还有什么其他的朋友吗？”

“他没有什么朋友。”她回答。他与杰里·拉蒙特几乎形影不离。经过仔细回忆，她向格兰特形容了当初两个年轻男子如何来这里租房住下。经过一番详细描述后，格兰特确信这两个都不是那个地中海人。

“你有索雷尔或者他朋友的照片吗？”

她表示，家里什么地方好像还保留着几张，如果探长不介意等候，她倒是可以去找找看。格兰特还没来得及审视一下整个房间，艾弗里特夫人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两张明信片大小的照片。“这些是去年他们在河边照的。”她说道。

两张快照很显然是在同一地点拍摄的，因为照片都以泰晤士河边的垂柳做背景，还能看见河中心的同一条方头船。其中一张拍的是身穿法兰绒的索雷尔，一手拿着烟斗，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气垫。另一张照片里也是一个穿着法兰绒的年轻人，应该是个外国人。

格兰特默默坐了很长时间，眼睛盯着照片里黝黑的面庞。照片的成像效果很好，拍出的眼睛并不像大多数快照那样阴影一片，而是清晰可见。格兰特眼前仿佛又一次浮现出当初在斯特兰德时看见的那双眼睛，那目光投到自己身上时瞬间暴露出极度的恐慌。他们拍照时正在河边享受美好的休闲时光，即便是这样，照片中人物的眼里仍流露出并不友善的神情，在这张线条颇为刚硬的脸上简直毫无友情可言。

“你说拉蒙特去了哪里？”他问。

艾弗里特夫人不太清楚。

格兰特以审视的眼光盯着她。她说的都是实情吗？艾弗里特夫人好像感觉到了格兰特内心的疑虑，赶紧补充了另一条线索，索雷尔在泰晤士河南岸的什么地方还有房子。

格兰特内心的怀疑剧增。难道她仍有所隐瞒？是她寄来钞票安葬索雷尔的吗？索雷尔的朋友和那个地中海人是同一个人，而他从索雷尔那里拿到了两百二十三英镑却没有出一点血。他看了看夫人冷硬的面庞，她倒极有可能像男子一样用力写字，再说笔迹专家也未必没有疏漏。这么说，那个出钱的人就是左轮手枪的主人。不对，他又不断地修正自己，是那个“寄出”钱的人拥有那把左轮手枪。

他们俩谁有一把左轮手枪？他问道。

没有，她从来没看见他们用过那种东西，他们可不像用那玩意儿的人。

接着她又喋喋不休地大谈两个年轻人性格纯良、安静稳当。她是存心偏袒保护，还是有意引开格兰特的视线？他想询问拉蒙特是不是左撇子，但某种原因让他憋了回去。如果她并不情愿合作，自己询问这个有关拉蒙特的问题马上就会打草惊蛇，并暴露了先前所有的调查工作。她可能会向那只警方期待已久、时刻准备逮捕的小鸟发出警告，让他藏得更深，所以现在还为时尚早。照片上的人就是跟索雷尔同住的人，也就是那个在斯特兰德看他一眼就匆匆逃走的人。他把索雷尔的钱席卷一空，极有可能就是剧院购票队伍里的行凶者。那么目前最为紧要的就是一定要对艾弗里特夫人守口如瓶。

“索雷尔是什么时候启程前往美国的？”

“他买了十四号的船票，”她回答，“但十三号他就离开这里了。”

“那天可是不幸日①！”格兰特说道，试图让他们的谈话随意些，少些对抗色彩。

“我从不迷信这些，”她说，“对我来说每天都一样。”

但格兰特想得更多，十三号正好是索雷尔被杀的那天。

“拉蒙特跟他一起走的吗？”他问道。

是啊，他们俩早上一起走的。拉蒙特先生打算把他的行李送到新租的房子里，所以来见索雷尔。索雷尔先生则要赶往南安普敦，并于当天晚上乘船离开。她本打算为他送行，但他坚持说不用，于是她就没去成。

“为什么呢？”格兰特问道。

“他说天太晚了，而且他十分不习惯有人送行的场面。”

“他有亲戚吗？”

没有，她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那么拉蒙特有亲戚吗？

是啊，他有父母和一个兄弟，但他们都在战后直接移民新西兰了，从那之后就没再见过。

这两个男子在她这里住了多久？

索雷尔在这里住了八年多，拉蒙特来了四年。

那么，在拉蒙特之前，是谁跟索雷尔一起住了四年？

那人可多了，但多数时候是她自己的侄儿，现在已经搬到爱尔兰去了。对了，索雷尔先生跟每个人都相处融洽。

“那么他总是十分开朗乐观吗？”格兰特问道。

嗯，也不是，她说道。根本不能用开朗乐观来形容索雷尔，如果非用这两个词，那倒可以放在拉蒙特先生身上。拉蒙特活泼开朗，而索雷尔有些内向，不过性格很好。有时索雷尔稍稍有些闷闷不乐，活泼的拉蒙特先生总能逗他开心。

如果有人在别人故意为难他人时出手相救，那得救的人得多感激对方啊，然而格兰特却想，事情为什么不是反过来，比如是索雷尔杀死了拉蒙特。

“他们吵过架吗？”

没有，她从来没听到过，如果他们争吵，自己一定很快就会知道。

“好吧，”格兰特最后说道，“我想，您不会介意把这几张快照借给我用一两天吧？”

“那你能保证日后会原封不动地还给我吗？”她说，“我只有这几张照片，我非常喜欢那两个孩子。”

格兰特作出承诺后，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进袖珍本夹里，祈祷上面可能会留有珍贵的指纹线索。

“你不会为难他们，是吗？”他走时，艾弗里特夫人跟出来问道，“他们这辈子就没做过错事。”

“嗯，如果事实如此，他们肯定会没事。”格兰特说道。

他马不停蹄地赶回警察总署，在照片送去化验指纹时，他听取了威廉姆斯对整个伦敦赌马经纪人的情况所做的调查汇报，结果跑了一整天，仍一无所获。送检的快照送回来了，格兰特整理好后起身出门到劳伦特用餐。天色已晚，餐厅人迹寥廖，只有一个服务员漫不经心地收拾桌上的面包屑，空气中满是红酒、肉汁和烟草的味道，多数客人都已用餐完毕。刚才那个无精打采的服务员放置好盛装面包屑的铲子，正弯腰低头庆幸总算可以闲一会儿了，不料却看见领班又带进一位客人，大好的心情不禁跌落谷底。可等他辨认出来人正是格兰特时，赶紧调整心情，摆出一副“能为这样尊贵的客人服务实在是荣幸之至”的态度，可心里却凉了半截。“天哪，差点犯了大错！此人可是马赛尔的贵宾啊！”

格兰特询问怎么不见马赛尔，得知那天早上他匆匆离开前往法国去了。他父亲刚刚去世，而他是家中独子，明眼人都知道，有一个大家业和葡萄园等着他继承呢。格兰特并没有因为没见到马赛尔感到太失望，马赛尔身上那副总是趾高气扬的派头让格兰特也头疼不已。他点了餐，并询问拉乌尔·莱加德是不是当值，如果他在，想请他过来谈谈。几分钟后，拉乌尔一身白色亚麻工装，头戴帽子的瘦长身影从门玻璃后钻出来，跟在后面的领班也一起怯怯地走向格兰特的餐桌，那情景就像一个去领奖的羞涩少年一样。

“晚上好，莱加德，”格兰特和蔼地打招呼，“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啊，我想让你再看看这些东西，看看能不能辨认出什么。”他拿出十二张照片，呈扇形铺在桌上，让莱加德仔细验看。小伙子用了很长时间——实际上，时间长得让格兰特不禁对他的说辞产生疑问，莱加德曾说再见面他肯定能认出队伍里的那个人，他是不是在说大话？但等拉乌尔再次开口时，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

“那个，”他说道，细长的食指点着索雷尔的照片，“就是排在我旁边的人，还有那个。”这次，他的手指向下挪到拉蒙特的照片上，“就是走过来跟他说话的人。”

“你确定吗？”格兰特问道。

拉乌尔这次十分肯定：“嗯，没错，任何时候我都敢发誓。”

格兰特要的就是这个。“谢谢你，莱加德，”他颇为感激地说道，“等你当上经理时，我肯定过来，还要把半个英国的贵族都带过来给你捧场。”

拉乌尔冲他笑笑。“也许不会有那么一天，”他说道，“我是说当经理。还是拍电影挣得多，随便那么让人拍张照片，摆个……”他在找合适的词，“你知道嘛！”突然间，那张聪明帅气的面孔出人意料地扮了个枯萎的鬼脸，逗得格兰特差点把嘴里的鸭肉和绿豆喷出来。“我想先去试试那行当，”他说，“等我哪天真的发迹了，”他用手比画着，做出大腹便便的样子，“我再买下一家酒店。”

格兰特和善地笑笑，目送他优雅的身影慢慢离去，小伙子在后厨还要拿餐布擦勺子呢。格兰特暗想，他很清楚自己英俊脸庞所具有的潜在商业价值，不仅精明乐观，还幽默诙谐，是个地地道道的法国人。假如他有一天真的发福，那么修长的身材和帅气的相貌也就报销了，格兰特不禁觉得有些可惜。格兰特希望这个小伙子在日后发福的躯体中仍能保留些幽默细胞。他返回警署申请逮捕令，将三月十三日晚间在沃芬顿剧场外发生的命案中谋杀艾伯特·索雷尔的凶手——杰拉德·拉蒙特——缉拿归案。

居住在布莱特林新月区的这位艾弗里特夫人送走了探长，关好门后，就盯着客厅走廊地板上的棕色油毡纸一动不动地站了很长时间。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薄薄的嘴唇。她并没显得坐立不安，但好像在专注地思考什么问题，大脑像电子钟一样高速运转着。约有两分钟光景，她站在屋子中央一动不动，犹如一件家具在钟表的滴答声中默默无语。接着她转身走回客厅，伸手把被探长压扁的垫子弄回原来鼓鼓的样子，接着自己本能地一屁股坐在硬木椅子上，仿佛刚刚做出此生最为重要的决定。她从碗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块白桌布，然后开始准备晚餐，在客厅和厨房慢慢地往返，精确地把刀叉平行摆放，一看就是多年的习惯使然。即将准备完毕时，锁眼中传来用钥匙开门的声音，一个二十八岁左右、衣着乏味的女子走了进来，她身着灰色外衣，披着浅黄褐色围巾，戴着绿色的时尚帽子，让人一看便知其从事的职业。她在走廊里脱掉胶鞋，走进客厅，应酬地笑谈外面潮湿的天气。艾弗里特夫人随声附和，说道：“晚餐我准备了冷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打算出去看个朋友，希望不会给你带来不便。”女子表示自己并不介意，艾弗里特夫人谢过她，退回了厨房。她从橱柜里拿出一块牛肉，切成厚片，开始做三明治。做好后，用白胡椒仔细地撒在周围，小心地放进篮子里。她还在篮子里放了些做好的酱汁、肉方和一些巧克力。她熄灭火，把水壶灌满水，并把它放在壁炉旁边，这样回来时水就会加热好，然后转身上了楼。在卧室里，她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把散落在外的头发小心地拢到帽檐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将另一个抽屉打开，从中取出一卷钞票数了数，然后放进钱包里，又在帆布和丝绸包裹里的一打便签本上撕下一张，写了张便条，之后用信封封好，塞进衣兜里。她又回到楼下，戴上手套，从厨房的桌上拿起篮子，从后门走了出去，再锁好门。艾弗里特夫人来到大街上，没有左顾右盼，而是直视前方，那挺直的腰杆、微微抬起的下巴以及迈出的坚定步伐都一一展示着良好市民的形象。她走到富汉姆路一个公交车站停下，随意看了看周围的等车人，然后便像一位明事理、懂规矩的家庭主妇那样默默地站在那里等车。上车后也和普通人没两样，谁也没多看她一眼，只是在下车时，司机认出她以前曾经搭过车，仅此而已。在去往布里克斯顿的途中，依旧没人特别注意她，对其他乘客来说，她的存在好比路边的麻雀或灯杆，他们最多也就是不经意地扫上一眼。车子开到斯特里塔姆山车站，她起身下车，身影消失在夜晚的雾气中，没有人记得她曾经到过那里，更没有人因她隐藏在外表下的紧张惶恐而觉得不安。她走上一条长长的街道，两旁的路灯像悬在薄雾夜色里的月亮，另一条街也是如此——平坦宽敞的大道，雾蒙蒙的街灯，渺无人迹的路面。她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在最后一条路的中间突然转身，走回离她最近的灯杆处。这时有个女孩匆忙超过她，好像为约会赶时间，还有个小男孩跑过来，手里的两个便士叮当作响，再别无他人了。她假装顺着灯光看看表，重新按原路继续往前走。路左边有座廊柱式高楼，楼房承袭了布里克斯顿上流社会的高傲和冷漠；墙皮大面积脱落，窗帘呈杂色斑驳，这便是楼房宣布主人到来的独特方式。当然这么晚了，没人会去注意这些细节，只有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和门上不时打开的小气窗表明这里仍有人居住。她的身影闪入楼内，大门轻轻地在她身后合拢了。楼道里设施极为简陋，灯光微弱昏暗，她顺着楼梯走上去，来到第三层时已是漆黑一片。她抬头看看伸手不见五指的楼上，屏住呼吸听着，只能听到时不时传来的破木头碎裂的咔嚓声。她一步一步缓慢地摸索着往上爬，在转弯处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滑倒，终于走到漆黑一片的顶楼时，她已经气喘吁吁。她先四下看看，确定没有人跟着自己，然后抬手向前摸索着根本看不见的门，找到之后，轻轻敲起来。没有人应门，门里也没有一丝光亮。但她再次抬手敲门，嘴对着门与门框的缝隙轻声说道：“杰里，是我！”与此同时，门里传来什么东西被踢开的声音，然后大门打开，逆光里站着的男子轮廓犹如十字架上的耶稣。“快进来！”男子边说边迅速把她拽进屋，关门落锁。屋里的窗户挂着窗帘，她顺手把篮子放在窗边的桌子上，转回身对着从门边走过来的主人。

“你不该来啊！”他说，“你怎么来了？”

“因为没时间写信通知你，我才冒险前来，况且有些事得当面说。他们已经查实了你的身份，一个苏格兰场的人今晚找到我那里，要了解你们俩的所有情况，我除了没说你在哪里，其他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他了。我甚至把你们俩的快照也给了他，但他知道你还在伦敦，找到你的落脚处只是时间问题了。所以你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那你为什么把照片给他？”

“哦，我离开假装去找东西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我认为如果空着手返回，他一定不会相信我。我是说，我没法装得那么像，不泄露任何蛛丝马迹。况且我想，既然他们已经调查得如此深入——已经知道了那么多你们俩的事——多一张照片也不会捅出什么娄子来。”

“怎么不会？”男子说道，“明天每个伦敦警察都会准确掌握我的模样了。听别人描述是一回事，那已经够糟糕了，你知道，可照片绝对会给我惹来杀身之祸，这下全完了！”

“所以我说，如果你还在伦敦，这照片肯定会给你惹麻烦，你早晚会被他们找到，只是时间的问题。你今晚就必须离开伦敦。”

“我恨死这个地方了，”他咬牙切齿地说，“但我怎么走啊，还能走到哪里去？只要我离开这房子，不出五十步就会碰上警察。像我这么笨的人，肯定没法装成没事人的样子，根本骗不过去。过去这一个星期像在地狱里过了一千年，天哪，我怎么那么笨，仅为了那一点破事，就给自己的脖子套上了枷锁！”

“得了，事已至此，”她冷漠地说，“已经不能挽回了，眼下赶快想想怎么逃跑吧，而且越快越好。”

“是啊，你刚才也说过了。但现在怎么逃，还能逃到哪里？”

“你先吃点东西，我来告诉你。今天吃饭了吗？”

“早饭吃了。”他回答，脸上没有一点饥饿的样子，因愤怒而涨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她。

“现在最关键的，”她说道，“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这里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你得躲到一个没人关心这事的地方。”

“如果你说逃到国外去，那基本等于没说。四天前我想到船上当帮工，结果他们问我是不是加入了工会什么的，否则就不要我。如果要我搭船过海，还不如自首算了。”

“我根本没打算让你出国，再说你也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出名，我指的是苏格兰高地。你觉得在我西海岸的老家那边有人会在意你吗，会在意上周二晚上伦敦发生了什么事吗？相信我，他们才不会管呢。那里的人只看当地的报纸，而那些报纸上关于伦敦的报道只有寥寥几行。那地方距离火车站有三十六英里远，警察则住在四英里外的邻村，从没办过比偷大马哈鱼更严重的案子，那里可是理想的藏身之地。我已写好了一封信，说你因身体欠佳会去投奔那里，你叫乔治·洛，是个记者。晚上十点十五分，国王十字路口有一列开往爱丁堡的火车，你今晚就赶那趟车，时间不多了，要快。”

“可警察就等着在火车站设卡抓我呢。”

“国王街的十字路口没有关卡，我来去高地三十多年了，从来没看见过警察。苏格兰那边更是对每个人都敞开怀抱，再说，就算有便衣警员在那儿，半英里长的火车也够你藏身了。如果你想离开这里，就只能赌一把了，反正不能在这里等着被抓！我已经想过了，事到如今，你只剩下这条路可以试一试了。”

“你觉得我会害怕吗？”他说，“是的，我真的很害怕，今晚出门到大街上去就像步入被机关枪扫射的无人地带一样让人恐惧。”

“你若不硬着头皮闯出去，就得去自首，反正总不能待在这里坐以待毙。”

“艾伯特管你叫麦克白夫人真是有先见之明。”他不禁感叹。

“别扯没用的了！”她厉声道。

“好吧，”他小声嘟囔着，“我有点晕。”接着两人都一阵沉默，“好吧，我们就放手一搏。”

“时间真的不多了，”她提醒他，“你赶紧拿手提箱装点东西，你得自己拎箱子，可别想有服务员替你拿。”

他按照她的指示，走进挨着客厅的卧室里，往手提箱里胡乱地塞东西，而她则往挂在门后的衣服兜里塞食物。

“这有用吗？”他突然来了一句，“没用的。你觉得我有希望搭乘干道火车逃离伦敦吗？”

“你一个人走当然很显眼了，”她说道，“但我跟你一起走就没问题了。看着我，我像个能放走逃犯的人吗？”

男子站在门厅里，挑衅地看了她一会儿，不过听完她一番合情合理的分析，也只能挤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我相信你是对的。”他说道，然后迅速着手做相关准备。十分钟后，他们一切就绪，只等出发了。

“身上有钱吗？”她问道。

“有，”他回答，“足够用。”

她好像还想问什么。

“不，不是那个钱，”他赶紧说道，“我自己的钱。”

她的手提行李是小毯子和备用大衣，“无论如何你可千万别摆出一副急着赶路的样子，得看起来是放了个长假，毫不在意别人的关注才行。”他则拿着手提箱和高尔夫球包，这装备自然不是去打高尔夫球，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越能虚张声势，逃脱的可能性越大。接着他们走上雾气缭绕的小路，她说道：“我们去布里克斯顿街，找个公交车或者出租车。”

两人还没走到中心区，碰巧夜色里疾驰而过一辆出租车。男子费力地把箱子拿上车，女士向司机交代目的地。

“女士，到那里可很贵啊！”司机说道。

“没关系，”她回答，“我儿子放个假不容易，豁出去啦。”

司机善意地嘟囔了几句。“这就对了！该花钱时别舍不得，该省的时候再勒紧裤带，没什么大不了的啦。”等她坐了进来，车子不再发出“突突”的声音，缓缓开动了。

沉默了一阵后男子说道：“唉，即便我真是您的亲生儿子，您所能做的也莫过于此啊！”

“我很高兴你不是我儿子！”她说，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问。

他想了想，“乔治·洛。”他回答道。

“很好，”她说，“但下次可不能想一会儿再说。有一趟北上到因弗尼斯的火车明天早上十点离开韦弗利，这样你明晚就在因弗尼斯过夜，之后该做什么我已经给你写在纸上了。”

“你似乎对我们顺利通过国王十字口十拿九稳呢。”

“不是，”她说，“警察可不是白痴，苏格兰场的那个人对我那套说辞一半儿都不会相信；但他们毕竟是人，都差不多，等火车开了我才会把纸条给你。”

“我现在要是有把左轮手枪该多好！”

“我倒宁愿你没有，你已经够蠢了。”

“我绝不会开枪伤人，只想给自己壮壮胆。”

“看在上帝的分上，理智点儿，杰里。别再干傻事了，那样情况会更糟糕。”

他们又陷入了沉默，女人腰板挺得直直的，警惕性颇高，而男子蜷缩在角落里，隐没于夜色中。他们一路向伦敦西面开去，穿过牛津大街北面漆黑的广场，驶上尤斯顿路，又在左边的拐角急转弯，直奔国王十字路而去。关键时刻终于到了。

“你给司机付钱，我去买票。”她说道。

拉蒙特付钱时，拉低的帽子遮住了脸庞，下车时司机懒得再看他一眼。一个脚夫过来帮他提行李，他也乐得自在放心交给他，自己跟在后面。真正较劲的时候到了，他反倒不那么紧张了，无论能不能顺利闯过这一关，他都得尽力。女人买完票跟他会合时，冷漠的脸上挂着对他能迅速反应的赞许。他们随着脚夫一起先走上站台，继而走下站台来到车前，寻思打量着理想的角落位置。他们营造出一副绝对令人信服的外出旅行画面——男子带着毯子，高尔夫球包和围巾，女人则体贴地帮他拎着备用大衣。

脚夫没入走廊里，一会儿出来后说道：“给您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先生，可能一路上旁边都不会有人的，今晚一定很安静。”

拉蒙特给了他小费，上车查看座位。对面已有乘客占好了位置，只是还没上车坐好。他又走回车门口和那女人说话。他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对她说：“你们那边的人爱钓鱼吗？”

“有的在海湾里放海杆。”她说道，随后就这个话题一直聊下去，等脚步声刚一消失，他们便止住了话题。拉蒙特佯装随意地顺着走廊看过去，却发现刚才走过去的那人在敞开的车厢门边停下脚来检查货架上的行李。等他想起来已为时太晚，那个脚夫已经把他名字的首字母写在了手提箱上。“G.L.”这个名字太大众化了。他看见那个男子正往这边走回来。“继续聊！”他迅速跟女人说道。

“那肯定会把皮肤烤坏的，”她说道，“不过你可以钓到一种他们叫比雷的鱼，那鱼有三英尺那么长呢。”

“太好了，到时候我一定给你捎一条过来。”他说道，在陌生男子停在他身后时还假装低声笑了出来，这让女人心里好一阵佩服。

“打扰一下，先生。您的名字叫洛摩尔吗？”

“不是，”拉蒙特转过身子，正视着来人，“我叫洛。”

“哦，对不起！”那人说道，“车厢里是您的行李吧？”

“对啊。”

“好的，谢谢您。我正在找一位叫洛摩尔的先生，多希望刚才那箱子就是他的啊。这大冷天的晚上四处找人可真够遭罪的。”

“可不是嘛，”女士回答，“我儿子也这样，一提起今晚这第一次的夜间旅行他就要抱怨，不过一路上肯定会抱怨更多，对不对？”

男子笑了笑，“我可从来没整晚搭过夜车，”他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他又加了一句，走开了。

“你就该让我再给你带个毯子，乔治。”她在脚步声慢慢远去时说了一句。

“哎呀，这毯子都焐热了！”好像煞有介事，“火车开出去一小时以后，我就会热得像个火炉。”

列车发出长长的尖厉哨音，最后一节车厢门砰的一声紧紧关上了。

“这些路上用吧，”她把一个包裹塞到他手上，“我承诺过，有人会在月台接你，会没事的。”

“我们还有件事差点儿忘了。”男子说道。他匆匆摘下帽子，弯下腰吻了吻她。

长长的列车缓缓驶入茫茫夜色之中。

【注释】

①基督教耶稣遇难日。

第九章 探长的意外收获

格兰特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但却仔细地翻阅着晨报，乍一听好似有点儿自相矛盾，但这样的描述确实客观恰当。他的确是草草地看过报纸，但如果事后你问他都发生了什么事，他肯定事无巨细一一向你汇报出来。对于自己的这个优点他信心十足，现在看来抓住逃犯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一个星期前命案发生，而能在短短七天里通过错综复杂的线索锁定凶手，已实属不易。当然他也承认这里有些幸运的成分，但警察办案如果完全不靠运气，估计世界上一半的案子都会悬而未决。比如说盗窃吧，警方要靠些运气当场抓个现行，要不总是治不了他们。可这桩命案就没那么简单了，而且绝对是个苦差，格兰特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地中海人此时一定还混迹于伦敦南区的人群中，像被蒙住眼睛的猎犬般跃跃欲试准备逃跑。艾弗里特夫人也有嫌疑，但总的来说她还是讲了实话。那个被派去监视她的人回来报告说，从昨晚八点他上岗以后直到今天凌晨，都没看见有人出入过她家。况且，她虽没有必要，但还是积极地给警方提供了两人的照片，那么很有可能她确实不知道上一位房客的现住址。格兰特对伦敦人与生俱来的那种奇怪的冷漠深有体会，对住在富汉姆路的伦敦人来说，泰晤士河对岸的一切就如同加拿大那样的外国一样陌生。在艾弗里特夫人眼里，位于安大略省某条街上的某个地址可能和里士满没什么两样，不会引起她的兴趣，那里的一切对她来说毫无意义。那个叫拉蒙特的人只在她那里住了短短一阵子，相对来说，她对他的关爱程度还远不及对死者来得多。他有可能曾虚情假意地承诺说以后会写信给她，她也没什么过多的奢望。总的来说，格兰特认为艾弗里特夫人并没有说假话。左轮手枪和信封上都没有她的指纹，格兰特也注意到她一直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紧紧地捏着照片一角，从那里采下来的指纹经过化验，与现有的任何指纹图样均不吻合，这些都让格兰特这个清晨觉得很开心。且不说将凶手逮捕归案会令他兴奋不已，能将杀人凶手落实确定就足以大快人心，只要一想到凶手犯案的残忍手段，格兰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这一个星期以来，悬而未决的剧院命案在报纸上的轰动程度早已减弱，渐渐被其他的大事件代替。尽管格兰特日常的主要精力都放在那些诸如偷自行车之类并不重要、关联也不太大的小事上，但他仍然欣喜甚至是满怀感恩地看到，按照报纸头版标题及其所占篇幅大小来排列，当今英国发生的大事无非是正在筹备中的划船比赛①、美容医生与一名做拉皮手术的女士之间的麻烦官司，再有就是著名演员蕾伊·马科布即将动身前往美国。可当格兰特合上报纸，真正与她面对面时，却又一次感觉到自己胸中那种怪异、不安，以及和警察职业不相干的冲动。他并非心跳加快，那么说有失公平，因为刑事调查科的警探原本就要做到脸不变色心不跳，即使被人用枪顶着脑袋，也要保持镇定自若。可他意识到自己内心还是有点儿异样的动静，也许是在怨恨不该在看到她的照片时表现得那么软弱吧，可面对蕾伊·马科布的如花笑靥时，他还是睁大双眼盯着她看，那微笑风靡一时，令人百看不厌，他努努嘴，神色严肃地看着各种照片标题，“蕾伊·马科布小姐的演出剧照”，“马科布小姐在《难道你真不明白？》剧中的渡渡鸟造型”，“马科布小姐的划船照”，还有那张“马科布小姐由滑铁卢出发前往南安普敦”的照片几乎占据了一半的中心位置。在最后这张照片里，蕾伊手捧鲜花，一只脚优雅地踏在豪华车车厢的台阶上，两边站着前来送行的大小名人，其姓氏按照“自左向右”的惯例一一列出。照片的下角还有几个脑袋，这些人是幸运儿，因为有无数群众想要一睹芳容，唯有他们冲到了最前面，有了近距离接触偶像的大好机会，此刻他们正大声欢呼为她送行。幸运儿们转身面对镜头的脸庞靠得太近，图像因焦距偏离而模糊不清，乱糟糟的似人非人。在这篇专门描绘热情高涨的欢送场面的文章最后写有这么一句话：“与蕾伊同乘‘皇后号’的还有福尔斯·鲁宾逊夫人，玛格丽特·贝蒂威尔爵士，下议员查特斯·弗兰克以及莱辛勋爵。”

探长又撇了一下嘴，莱辛余生显然要从属他人的冷漠意愿，但他可能一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不知真相，不过那样也好。格兰特突然间感到异乎寻常的清醒，他清清楚楚地认识到，如果他在伦敦的社交界和群众面前坦诚相告，说自己为蕾伊·马科布小姐的无限魅力和慷慨大方所倾倒，他一定会被吐沫星子淹死。他甩开这张报纸，准备拿起另一张时，刚刚看过的“皇后号”航船的有关报道让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如果艾弗里特夫人所言不假，他该去调查她口中所说的索雷尔准备动身去美国一事的真实性。他想当然地认为索雷尔的美国之行不过是他在自杀前编造出来的故事以使艾弗里特夫人放心，而那个地中海人——拉蒙特——无论他信不信真有其事，都没有必要去查证索雷尔是否真的要去美国。那么，对此事不深究是否明智呢？肯定不对，至少不合章法。于是他招来手下，“去调查一下，看上周三哪些船从南安普敦港口开出”。随后，他便一直寻思着案子，直到警员回来报告说，一艘行驶加拿大和太平洋航线的“梅塔莉莲号”客轮曾开往蒙特利尔，行驶鹿特丹和曼哈顿航线的“阿拉伯皇后号”开往纽约。看起来索雷尔为查明这些航班还少不了麻烦一番。格兰特断定索雷尔应该是先到了鹿特丹－曼哈顿航线办公室，闲聊中得知还有去往美国的船只，才突发灵感编造谎言的。

天空还下着毛毛细雨，格兰特迈步走进鹿特丹－曼哈顿航线办公室所在的教堂般宏伟的大楼，一个身着蓝衣、精灵古怪的小男孩从彩石铺路的人行道上蹦过来，问有什么可以效劳。格兰特说，他想找熟悉上周纽约航线业务的人谈谈，这个孩子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将他引到一个房间，格兰特再次把自己的来意跟房间里的另一位职员讲明，结果又被带着继续往下走。经过两次易手，格兰特终于见到了一位明白人，这位职员对“阿拉伯皇后号”的方方面面了如指掌，包括客船的内部经营、员工及乘客人数、运载能力、设计特点、客船吨位、行驶时刻表以及起航和出港记录等。

“你能帮我查一下，哪些人预定了‘阿拉伯皇后号’却没有如期登船吗？”

当然可以，职员回答，那天有两位客人并没有按时上船，一位是索雷尔先生，另一位是詹姆斯·拉特克利夫夫人。

格兰特顿时哑口无言，接着他又询问他们预定的日期，两人是在同一天——命案发生的七天前——预定的。詹姆斯·拉特克利夫夫人在最后一刻取消了预定，但索雷尔先生那边并没有任何消息。

他可以看看舱位图吗？

当然可以，职员回答，接着拿出平面图来。这是索雷尔先生的定位，而同一排相隔三个位置的舱位就是詹姆斯·拉特克利夫夫人的。

他们是单独定位的吗？

是啊，因为他现在还能清楚地记得这两笔交易。接着他回忆起詹姆斯·拉特克利夫夫人的情况，又从与探长的交谈中确认，订了票却未登船的就是索雷尔本人，他还说自己完全可以再次认出索雷尔先生。

格兰特拿出那个地中海人的照片，递给他看。“是那个人吗？”他问道。

职员摇摇头，“我从没见过这个人。”他回答。

“那这个人呢？”格兰特把索雷尔的照片伸过去，结果他立刻辨认了出来。

“他是否询问过跟他同排相临舱位的情况？”格兰特问道。但这职员对这些细节已经没有印象了，因为星期一那天十分忙碌。格兰特谢过他后便离开了，他在毛毛细雨中行走，却丝毫没有感觉。案情越发复杂、不可思议起来；前因后果、行为动机相互依存却又模糊难辨，错综复杂的白日梦魇让格兰特的办案思路严重受挫。看来，索雷尔确实是打算到美国去的，他预定了二等舱，还亲自选了舱位。这个惊人的事实把原有的推断彻底打乱了，好像原本运转正常的机器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如果索雷尔果真是身无分文，他绝不会非要坐二等舱去纽约，从预定舱位的情况来看，以自杀来解释左轮手枪和兜里私人用品的残缺不全显然苍白无力。这一切使他想起了最初的判断——他故意抹掉私人物品的线索是为了避免跟警察打交道的麻烦。可是，从记录来看，索雷尔也算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拉特克利夫太太居然也卷了进来。案发时她就在索雷尔身边，命案发生后唯有她放声痛哭起来，当时她和丈夫就排在索雷尔身后。她丈夫！格兰特眼前又浮现出詹姆斯·拉特克利夫的形象，一个典型的英国公民。没来由的，他想再去拜访一下这位拉特克利夫先生。

一个男孩查看了他的证件，并把他带到了外间办公室，大约三分钟之后，拉特克利夫先生走了进来，热情欢迎他的到来。

“哦，是探长啊，”他说道，“最近怎么样了？知道吗，您和牙医恐怕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了。每个人看见您都会回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痛苦往事来。”

“我也不想来打扰您，”格兰特说道，“我正好在这附近，心想也许您不介意我用一下电话，省得我去趟邮局。”

“这样啊，当然可以了，”拉特克利夫说道，“我先出去，您请便。”

“不必，您不需要回避，”格兰特说道，“没什么隐私。我只是回个电话看看警察局有没有人找过我。”

没有人找过他。伦敦南部的线索仍然十分渺茫，但出动的警犬没有放弃，还在忙碌地搜寻。挂上电话，他松了口气，惊讶于自己居然能在离开警察局后还可以暂时放松下来。他要花点时间把思路理清，在此之前，他绝不能轻易逮捕任何人。对于苏格兰场的警官来说，这辈子最大的梦魇无外乎抓错人。他转身面对着拉特克利夫，告诉他说抓捕迫在眉睫，警方已锁定嫌疑犯。拉特克利夫赶紧奉上赞美之词，而格兰特则打断他，说道：“哦，对了，您还没告诉我，您夫人在命案发生的当天原打算乘船去纽约的。”

拉特克利夫先生的脸被透过窗子的阳光照得清晰可见，那瞬间的苍白和震惊也异常明显。“我不知道啊，”他说，紧接着又赶紧道出一大段话，“我觉得那也不算什么大事，或者说我认为没有告诉给您的必要。她受了惊吓已不能出行，况且案发后她还得留在伦敦等待问讯。她有个妹妹在纽约，原打算去她那里待一个月左右。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没交代这些没关系吧？我们可跟命案一点瓜葛也没有。”

“哦，当然不是了，”格兰特说道，“我也是偶然知道这事的，当然没什么大不了的。您夫人好些了吗？”

“好些了，从问讯之后她就一直没回过家，眼下她和东伯恩的小妹妹在一起，就是你见过的那个。”

格兰特回到警察局时，仍觉得迷惑不解。他按下办公桌上的按钮，对接听的人说道：“我这里有特殊任务。辛普森在吗？”

“在，长官。”

“让他进来。”

一个中等身材、金发碧眼、满脸雀斑的人走了进来，像只准备随时躲过石头的警觉的猎犬，散发着讨人喜欢的气质。格兰特对他说：“在高德尔斯格林的勒蒙诺拉路五十四号住着一对名叫拉特克利夫的夫妇，我想知道他们的关系如何——我指的是夫妻相处，还有就是他们的家庭情况，越办法越好。关于他的工作我知道得差不多了，所以这方面你不必费心。我想要你了解一下他的家庭情况。只要是合法行为，你随便用什么招儿都成。不管有什么收获，今晚都要给我回话。马林斯在不在？”是的，辛普森过来时还看见过他。“好的，把他叫进来。”

马林斯没有雀斑，看起来像个教堂司事。“早上好，长官。”他说，等待着给自己派任务。

“早上好，马林斯。除非另有任用，否则从现在开始你乔装成沿街叫卖的小贩，我知道你意大利语说得很棒，但最好还是显得英国一些，这样不太显眼。你拿着我的便条去朗兹大街找克利瑟罗，他会给你我需要的货，不用刻意卖得太多。记住千万不要直接再回到这里，从现在开始一小时之后，我们在克利瑟罗附近的小巷里会合。一小时内能办好这些事吗？”

“没问题，长官。我装成年轻人还是老头？”

“这无所谓。青年到壮年都行，弄成胡子灰白就有点表演戏剧的感觉了。千万别刻意弄什么，如果需要，还得能做到体面地乘公交车才行。”

“明白了，长官。”马林斯说道，好像探长的指示只是去寄一封信那么简单。

一小时后，格兰特在朗兹大街的小巷里撞见了他，“太棒了，马林斯，你简直是个天才。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相信你还曾经写过报告。”他用欣赏的眼光看着站在面前的小贩，这个稍稍有些驼背的人就是警察总署中最有前途的干探之一。一般来说，刑事调查科的警员办案不用乔装，不过一旦乔装，估计谁也看不出破绽来。马林斯装得更是炉火纯青——此时的打扮让人一看，无疑就是个卖货的小贩。他身上的衣服刚刚洗过，显然至少是三手货了，肩膀处有些磨损，不那么合体，但穿在身上还算凑合。

“来个小玩意儿吧，先生？”小贩马林斯边说边随手打开柳条箱盖子。台面上摆放着一堆意大利产的便宜货——裁纸刀，各式各样的木头彩绘装饰品，有用没用的搜罗了一大筐，还有纸碗和灰泥塑像。

“太好了！”格兰特说。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用面巾纸包裹着的很薄的东西。他边打开纸巾边说道：“你现在马上赶到布莱特林的新月区九十八号，就在富汉姆路附近，去问问那家夫人有没有见过这东西。”他将珐琅质握柄的银匕首放进那堆彩绘木头和泥人中。“你不用说了，这个不卖。这玩意多少钱儿？”他顺势拿起一件货品，问道。

“要是您这样的绅士想买，就给一英镑九便士吧。”马林斯毫不犹豫地说。

等过路人走远后，格兰特马上重拾话题，像从未岔开一样思路连贯。“等你从布莱特林的新月区出来后——记住，要警觉——去勒蒙诺拉路五十四号那里，问问有没有人见过这玩意儿，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在下午茶时分，乔装兜售意大利货的小贩赶到了勒蒙诺拉路五十四号的后门，一个长相甜美、却了无生气的女佣出来应门，“天哪，怎么搞的，又来了一个！”

“又来个什么？”小贩问。

“也是个卖货的啊。”

“是吗？他的东西全吗？我敢说他的新鲜玩意儿肯定没有我的多。”小贩边说边打开盖子。

“呀！”她看了一眼，不禁惊讶道，“这些都很贵吗？”

“不全是。不过旁边这样东西像你这样收入不菲的女孩一定买得起。”

“先生，您知道我能赚多少啊？”

“啊，具体的我不清楚，只是走南闯北见得多了。像你这样年轻貌美的女孩在豪宅服务，待遇自然丰厚嘛。”

“唉，赚的是不算少。”言语之间透出一点说不出来的不满。

“屋里的夫人不想看看新鲜玩意儿？”小贩问。

“夫人现不在家，”女佣回答，“我现在是家里唯一的女士，夫人去了东伯恩。你当过兵吗？”

“是啊，大战时参的军，在军队里待过一段时间，大概在法国吧。对，我在法国待了四年，小姐。”

“这样啊，要不你进来喝杯茶吧，也让我好好看看你这些好东西，反正我们也都在喝茶呢。”

她领着他走进厨房，只见餐桌上摆放着黄油、面包，几种不同口味的果酱和蛋糕，桌边坐着的男人正端起一大杯茶往嘴边送，那人皮肤白皙却满脸雀斑，披着蓝色围巾，外套翻领上还残留着银质徽章卸掉的痕迹，他旁边的桌上摞着一堆廉价的便笺本。

“他也是个退伍军人，”女佣介绍说，“卖便笺本的，可我估计现在没多少人能买那东西了，我都很长时间没见到这附近还有兜售这玩意儿的。”

“你呢，同行？”雀斑男人问，十分镇定地迎着小贩古怪的目光，“怎么样，生意如何？”

“还凑合，不赚不赔呗，看起来你混得不错啊。”

“咳，不行也得干啊，今天到现在还没开张呢。这附近的人都跑去赛狗了，好人总是时运不济啊。”

“再来点果酱。”女佣殷勤地把他的茶杯推到小贩那边，让他自己随便用。

“夫人此刻不在家，这对我也好也不好。如果夫人在家，也许能给我开个张呢。”

“哦，我可不觉得这是什么憾事，”女佣接道，“她不在家我可解放了，就她那脾气、做派，简直令人忍无可忍。”

“她总发脾气吗？”

“是啊，我觉得她就是坏脾气，按她自己的话说是精神紧张，自从上次命案发生之后——就是有天晚上在剧院门口有个男人被杀的案子，你们都听说了吧。夫人当时正在排队，就站在死者身边，天哪，想起来就能让人晕过去！从那以后她就得接受问讯，出庭作证什么的。如果是她干的，她才不会兴师动众的让自己跑都跑不了。昨晚她在家里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说她再也不能忍受了什么的。可怜的男主人想过去安慰她，她却不让他靠近，还出口大骂先生，就是骂条狗也不能那么骂啊。跟你说，她跟莱斯布里奇小姐，也就是她的小妹一起回东伯恩时还没缓过来呢。”

“是啊，遇上这种事情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离开一段时间，”雀斑男人叹息道，“她以前经常去那里吗？”

“据我所知并不太经常去，不骗你。命案发生后的第二天她去了约克郡，可还是无法缓解，就再不去了。现在她改去东伯恩了，我估计能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得了，让我看看你的货吧。”她转而对小贩说。

他扭头看看柳条箱。“随便挑，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价钱好说。我都好长时间没这么悠闲地喝茶了。你说呢，比尔？”

“对啊，”他的同行咬了一大口蛋糕，点点头，“很少有人像这位小姐这么好心。”

她扬扬自得地在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货品里挑了一会儿。“对了，夫人还丢了一件这样的东西呢。”她说，“夫人有点艺术细胞，对奇珍异宝和珍稀古玩十分喜爱呢。哦，这是什么？”她拿起那把匕首问道：“杀人用的吗？”

“你以前见过类似的东西？”小贩惊讶地问，“这是把裁纸刀，也可以削木头。”

她用指尖随便试了试刀尖，流露出一丝厌恶的神情，身子也随之晃了一下，便即刻放下了匕首。最后，她选了个摆设用的彩绘碗。小贩只收了六便士，为了表示感激，她拿出了拉特克利夫先生的香烟。这样，他们边抽烟，边聊起了当今大家都在关注的那起命案来。

“说出来你们都不相信，我们这里还来过警察局的探长呢，长得很帅气，根本不像个警察，一点儿都不粗鲁。当然，来个警察可不是什么好事。就夫人那个样子，又不想见他，他肯定会多心的。我曾听到莱斯布里奇小姐跟夫人说：‘别犯傻，梅格。你不想让他再来的最好办法就是去见见他，让他相信你说的话，你必须这么做。’”

“呀，看来东伯恩是个好地方啊，”雀斑男人说，“府上的夫人有人陪伴会很快忘掉烦恼的。”

“哎，她可不好相处，总要疯狂地折磨谁，把那人逼疯之后，再换个人折磨。伙计们，她总是这样，反正不正常。”

雀斑男人发现女仆没完没了地总聊一个话题，他站起身。“好了，小姐。我喝好了，真的十分感激你。”

“别客气，”她回答，“你要信我的话，赶紧别做这便笺本的生意了，现在没人用这东西，早过时啦。你跟他学学，弄点像圣诞节时商店里卖的那些新鲜玩意儿吧。”

雀斑男人在那一堆“圣诞节新品”货里不屑地瞥了一眼匕首，“你继续往北还是往南走？”他对小贩说。

“往北。”小贩回答。

“哦，那太好了。我真该走了，小姐，再次感谢您的茶点。”大门在他身后合上，五分钟后，小贩也起身告辞。

“小姐，如果我是你，可不能这么轻易给外人奉茶，”他说，“路上是有很多好小伙子，但坏人也不少啊，你孤身一人在家可要注意安全。”

“你这么说是因为嫉妒那个满脸雀斑的人吗？”她不露痕迹地卖弄着风情，“完全没必要，你也看到了，我根本没买他的本子。”

“那好吧。”好意被曲解了，小贩只得站起来，缓步走上通往大门口的走廊。

说来也巧，小贩上了公共汽车后，发现雀斑男正坐在他前方外侧的座位上。

“你也来了？”他高兴地说，“还不错吧，伙计？”

“挺糟糕的，”小贩回答，“糟透了，你怎么样？”

“凑合，也没什么特别的，”他瞄了眼身后空无一人的车站说道，“现在的女孩们太蠢了！你说说，就刚才，我们俩大可以把家里洗劫一空再干掉她，可她却连丁点儿的警觉性都没有。”

“我临走时好心提醒她，她却以为我在嫉妒你，真荒唐！”

“嫉妒我？我看应该是反过来吧，她可没买我的本子哟！”

“对，她也这么说。”

“那是因为你的货好，老板选的？”

“没错。”

“我一猜就是，还真行。他想怎么样？”

“不知道。”

“我特意留心了，女孩对那把刀没什么特别反应。”

“是啊。”小贩不再想说话。

雀斑男人也不再讲话。“给你这个！”他从包里掏出两根香烟，递给同伴。小贩随意看了眼商标，认出是拉特克利夫先生的，原本凌厉的眼神转为微笑。

“你这小偷！”他顺势举着烟凑到伸过来的火柴边。

但一小时之后，马林斯和辛普森向格兰特报告情况时，可丝毫没有投机取巧。辛普森说，拉特克利夫夫妇两人相敬如宾，间或也会大吵一番，但他弄不清吵架的真正起因，不知道究竟是拉特克利夫先生自己的毛病，还是他极度怨恨妻子，因为每次吵架开始时屋内只有他们夫妇二人，女佣所知道的点点滴滴都是透过紧闭的房门听到的。近来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命案发生的那晚，从那之后两人一直没有和好。拉特克利夫太太原打算去约克郡，但因极度紧张没能出门，上次被问讯之后就跟小妹一起南下去了东伯恩，住进了帕瑞德豪华酒店。她能在瞬间极度喜欢上什么人，喜欢起来毫无道理可言。她手里有点私房钱，所以凡事也不愿意依赖丈夫。

马林斯报告说，他绞尽脑汁也无法让九十八号女主人对他的货品感兴趣。艾弗里特夫人坚持说自己什么都不缺，他刚一打开柳条箱，艾弗里特夫人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到那把匕首上。她一脸狐疑地迅速扫了他一眼，“赶快走！”就当着他的面砰的一声关上大门。

“你怎么看？她认出匕首了？”

马林斯不敢妄下结论，但她确实是因为看到匕首才猛地关上大门。之前她还一直耐心地婉言拒绝他的兜售，可看到刀子之后态度就急转直下；而勒蒙诺拉路的女仆显然从没见过这东西，这点他可以确定。

格兰特遣回马林斯，又把匕首放回抽屉锁好，然后在屋子里默不作声地想了很久。今天不是个好日子，一来抓捕未能进行，尽管这说来也算是幸事；二来案情又出现了惊人的变化，索雷尔原来真的打算去美国；另外，除了身份不明的陌生人邮寄过来二十五英镑之外，拉蒙特提取的那笔款项仍踪迹全无。距离命案发生已经一个星期了，那些钞票是十天之前从银行提走的，除了已经出现的二十五英镑，其余的音信皆无。两个派出去的探员也没带回什么关键的信息，他还是想不通拉特克利夫太太能跟索雷尔扯上什么关系。他宁愿相信两人的姓名同时出现在乘客名单、又一同排队看戏纯属巧合。她丈夫在提起拉特克利夫太太的纽约之行时，瞬间表现出惊恐神色，格兰特认为，这只是因为探长又勾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所致。至于艾弗里特夫人嘛，她突然不在家只能说明她太聪明，不能证明她参与犯案。马林斯曾说，她颇有戒备地看了他一眼，但故意对匕首熟视无睹，之后又无礼地骂走了他，说明她已经起了疑心。格兰特决定再试试艾弗里特夫人的智力，以洗脱她共犯的嫌疑。至于拉特克利夫夫妇，他暂时不去管他们，因为并没有十足的证据显示他们与案子有关联。情况往往是这样，在没有证据支持时，警方发现些相关情况，但返回去寻找证据又未果，就只能暂时把它们晾在一边。目前格兰特只想知道，为什么拉特克利夫太太告诉女仆自己准备去约克郡，而实际上她却打算出国。

桌上的电话响起，格兰特一把抓起来，心情迫切到自己都没有察觉，听筒传来威廉姆斯的声音。

“我们已经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地，长官。您打算过来还是我们现在马上行动？”

“在哪里？”威廉姆斯把地址告诉给他，“你们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吗？别给罪犯任何可以逃脱的机会。”

“不会的，长官。我们这次一定能抓住他。”

“那好，半小时后我们在布里克斯顿路的阿克小巷集合。”

格兰特跟手下会合后，边走边听威廉姆斯边向他汇报情况。威廉姆斯是在盘查房屋代理时发现了嫌疑犯的踪迹，拉蒙特在此租了一个顶楼带家具的公寓，只有两间小卧室。他是在命案发生的三天前租的房，于命案当日早上入住。

没错，格兰特回想起来，这些都与艾弗里特夫人所说的相吻合。“他用了什么名字？”他问。

“用了本名。”威廉姆斯回答。

“什么！他居然用了本名！”格兰特难以置信地重复着，接着沉默下来，好像受到了困扰。“对了，你干得很好，威廉姆斯，这么快就查到他的行踪。这家伙可是个滑头啊！”

“是啊，”威廉姆斯强调，“到现在还没有见过他的真实面目呢，这人实在是狡猾透顶。到了，长官，从这开始的第四个门洞就是他的租住地。”

“很好，”格兰特说，“你跟我一起上去，再安排个狙击手，以防万一。就这样，咱们走吧。”

他们没有楼门的钥匙，三楼没有门铃，他们只得几次按响一楼的门铃求援。一楼住户嘟嘟囔囔地应门，放他们进来。他们借着白日的光照慢慢地沿着简陋的楼梯上行，格兰特感到自己就像每次大行动开始时那样越发精神振奋。他迫不及待地想与这狡猾的地中海人面对面过招，一定要亲手抓住这个曾在斯特兰德有过一面之缘、从背后下手杀了索雷尔的真凶。格兰特迅速抬手敲门，屋里传来空空的回响，好像空无一人，没人应答。格兰特再敲，还是没有回应。

“你最好乖乖开门，拉蒙特。我们是警察，如果你坚持不开，我们可就闯进去了。”

仍然听不到动静，“你确定他在里面？”格兰特问威廉姆斯。

“是这样，他昨天还在这里，长官，再没看见他出来过，从今天下午三点开始，这房子就被我们严密地监控了。”

“那我们只有破门而入了，”格兰特说道，“等门打开时，别忘了往后站点。”他们终于合力把门打开，无暇顾及因用力不均而相撞在一起的疼痛，格兰特右手插兜走进屋内。

他只消一眼就明白了这里发生了什么，突然想起，其实自己站在门外走廊里时，就早已预感到屋子里会空无一人。“鸟儿先飞了，威廉姆斯，我们没逮着。”

威廉姆斯一脸沮丧地站在屋子中央，像是小孩被夺走了糖袋。他痛苦地叹了口气，格兰特虽然也十分失望，还是打起精神过来安慰他。这并非威廉姆斯的错，可能他有点过于自信，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出凶手的藏身之地实属不易了。

“他跑得很匆忙，长官。”威廉姆斯说，眼前的事实多少能平复他受挫的自尊并稍稍缓解失望的情绪。嫌疑犯仓皇逃窜的迹象随处可见，食物散在桌上，半开的抽屉明显被匆忙翻弄过，衣物和私人物品散落一地。这肯定不是预先计划好的转移，而是落荒而逃。

“我们检查一下他留下的这些东西，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格兰特说，“开灯之前我先采集指纹，这里看来只能用灯来照明。”他带着荧光粉转遍了两个房间，但屋内几乎所有东西的表面都没有清晰的指纹，全都零星破碎，不值得一用。所幸的是，估计有人用右手摘取门后挂着的外套，而空出的左手顺势在门板高处光洁的木头上留下了两枚完整清晰的指印。总算有所安慰，格兰特打开灯，继续检查拉蒙特的残留之物。这时，正在卧室里搜查的威廉姆斯把格兰特叫了过去，手里捧着一卷英格兰银行的钞票。

“在这个抽屉后面找到的，长官，看来他确实是仓皇逃窜啊！”威廉姆斯总算找到了些安慰，“他这可是自掘坟墓！”

格兰特伸手掏出自己的袖珍笔记本，打开找出了一连串数字，拿过来跟这些钞票比对一番。没错，这些钞票就是拉蒙特从索雷尔那里拿到支票后，到银行兑现出来的，可能走得太过匆忙，居然忘了屋里还留下了这么重要的东西。除了通过邮寄到警察局给索雷尔办后事的那二十五英镑外，剩下的钱一分不少全在这里。这可有点儿说不通，地中海人从银行将钱提出到命案发生已有十天了，可他居然在这段时间里分文未动这笔钱？事情未泄露之前也没有必要担心啊，这可是一大笔钱，真是让人捉摸不透。钱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如果不想马上花也可以存成国库券，既然不是那样，为什么一分不花呢？

除此之外再没发现有价值的线索，格兰特扫了眼壁炉架上摆放的一排书，看来此人在文学方面还有天主教徒的品位：威尔斯、欧·亨利、巴肯、欧文·韦斯特和玛丽·罗伯特斯·莱因哈特的小说、沙逊的诗集、几册《赛马时讯》的合订本，还有巴里的《小神父》。他随手取下一本翻开，扉页上的字迹映入眼帘，其中有格兰特曾在银行支票上见过的签名：艾伯特·索雷尔。这么说，索雷尔是书籍的主人。格兰特一本接一本翻开查看，几乎每本书都有索雷尔的签名，很明显应该是索雷尔前往美国之前赠给拉蒙特的。这就是说，直到命案发生之前，两人一直保持着友好关系，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说两人只是貌合神离？难道拉蒙特是条躲在草丛伺机而动的蛇吗？

当务之急是要继续落实拉蒙特新的落脚地，但他可能去哪里呢？他匆忙逃跑——可以说是没命地逃窜——绝非事先预谋。那意味着他可能感到了危险，而必须找到新的避难所，但仓皇之中乔装逃往国外的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他肯定没跑那么远，他也肯定没跑出伦敦，应该是采取了惯用伎俩，老鼠般地躲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吧。

格兰特下达指示，搜寻工作继续进行、不得放松，然后独自返回警署。他开始换位思考，把自己放在凶手的角度上来考虑，希望能对寻找嫌疑犯下一步的藏身之地提供些线索。夜很深了，他也被折磨得疲惫不堪，可工夫不负有心人，长久的等待可算有了点回报。他在拉蒙特家的门板上采集的指纹报告送了过来，证实指纹的主人竟然是艾弗里特夫人！千真万确，在布莱特林新月区的那所小房子里，曾在索雷尔照片的背面留下了拇指指印的手，这次又倚在拉蒙特房间的门板上，想帮他取下什么东西，没错，就是艾弗里特夫人，天哪！还说什么草丛里的蛇！格兰特啊格兰特，你真该退休了，竟然如此轻信别人，这简直不可思议，令人羞愧万分。然而，格兰特仍然相信艾弗里特夫人并没有在他面前撒谎，看来是他派出去盯梢的人玩忽职守了。这确实是个沉重的打击，但格兰特也算是对拉蒙特的去向有了点线索，可以继续调查了。他可以通过艾弗里特夫人抓到拉蒙特，一时间，格兰特确定，应该是艾弗里特夫人提供了消息，才促使拉蒙特仓皇出逃的。很有可能是昨天晚上格兰特刚离开她家，她就急急忙忙出去报信了，而他派出去蹲点的警员那时候还没到位，可她返回时警员总该看见啊，只能说安德鲁过于粗心大意。那么说，极有可能是艾弗里特夫人向拉蒙特建议或提供了新的藏身之地，以格兰特对艾弗里特夫人的了解，像她这么聪明的女人绝不会蠢到让拉蒙特躲在布莱特林新月区的住所里。那么当务之急就是去清查有关艾弗里特夫人的一切情况以及所有与艾弗里特家族相关的细枝末节，没准会有新的发现。该从何下手呢？对艾弗里特夫人这样有棱有角的城堡该怎样打开缺口？去后门卖货那招儿不能再用了，她根本不是个爱说闲话的女人，何况现在她早就起了疑心。打草惊蛇使她露出马脚看来也是无济于事，他应该了解，艾弗里特夫人绝对不会在家长里短的闲聊中吐露天机。那该如何是好？应该在什么场合、什么情况下才能让她打开心结，一吐为快呢？他设想了若干种情景，越想越觉得她与众不同。突然，一条妙计浮上心头。去教会看看！这女人是虔诚的基督徒，她会受到广大会众的拥戴，但因她甚少与他人近距离交往，有点儿我行我素的自我封闭，所以受人爱戴程度不会太高。那些工人党派的拥护者和教会积极分子就不大喜欢这种性格，因为有些人对小道消息津津乐道，比如听说某某人破了产等等，自然也对别人有同样的期望值，听人说说此类奇闻逸事会相当惬意过瘾。教会已为艾弗里特夫人明确定位了，既然她在教会不那么受欢迎，那些教友们可就有的说了。

目前，有必要派人进一步调查有关艾弗里特夫人的情况。格兰特闭眼入睡时，脑中已初步拟出了适当人选。

【注释】

①尤指牛津与剑桥大学之间一年一度的比赛。

第十章 毅然北上

“辛普森，”格兰特问，“你昨天到拉特克利夫家收集信息时扮成什么人？”

“一个卖便笺本的退伍军人，长官。”

“哦，那今天就再当一次退伍军人吧。要显出自尊自爱，整洁干净，今天别戴围巾了，换成带领的衣服，身份是无业游民。你去调查住在布莱特林新月区富汉姆路底九十八号的一位艾弗里特夫人，但记住，上门推销东西的方法对她行不通，务必要小心。她好像也去教堂做礼拜，试试从那条路能不能淘点什么出来，估计会有点帮助，要不就去俱乐部坐坐，那里茶余饭后的谈资比较多。我想知道她的亲戚、朋友都住在哪里，不管有没有联系都行，那些我会自己甄别处理。还有，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得给你提个可能没太大用处的建议，艾弗里特夫人可不是三岁小孩，切记切记。执行任务时也要注意安全，如果身份暴露，就意味着必须有其他人代替你，那么这条很有希望的路可能要告吹。一旦有所发现，要马上通知我。记住，先打电话，否则千万别轻易回警察局。”

“布莱特林大众教堂”的考尔迪克特牧师此时正在教堂前的草坪上挥汗如雨地干活，可手里的割草机在坚硬的草皮上突然抛锚了，他抬起头来，不禁抱怨三月的太阳已赐给人间太多能量。突然，他意识到有陌生人正盯着看他和手下的工人们，眼里满是同情又带些羡慕。陌生人感觉自己被发现了，匆忙抬高帽檐，整整衣服，说：“先生，今天干这活儿实在太热了，要不要我帮忙？”

年轻牧师对一整天都干活儿好像丝毫没有倦意。“你认为我自己干不了这个？”他豪爽地笑笑。

“哦，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知道如果我来干，您能不能给几个钱。”

“哦？”考尔迪克特回应道，他的职业病又犯了，“你在找工作吗？”

“是啊。”男子回答。

“成家了吗？”

“还没有，先生。”辛普森还想对他虔诚地表示感谢，幸好及时止住了。

“你想干什么样的活儿？”

“什么都行，我不挑。”

“这样啊，你擅长什么？”

“我会做鞋，先生。”辛普森回答，心想着日后怎么自圆其说才好。

“好吧，要不你来干除草这活儿，我去干点别的，下午一点过来跟我一起吃饭。”

可辛普森并不情愿这么安排，厨房才是他的目标，他可不想只跟牧师在餐厅边吃边谈。他高明地装出犹豫不决的表情，又把原本已放在除草机上、准备大干一番的双手撤下来，结结巴巴地表示：“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自己到厨房吃一口就行——在其他地方吃饭我不太习惯。”

“没关系，来吧。”考尔迪克特倒挺宽宏大量，而辛普森则唯恐这唯一能打听家长里短的机会被他剥夺，所以只能在这个颇为值得尊敬的年轻人面前坚持到底了。

“拜托啦，先生，如果您不介意——”倔犟的口气让牧师不得不答应他的请求。

“好吧，好吧。”牧师有些气恼，他怎么就不能打开心结，跟大家如兄弟般相处该有多好？“如果你实在坚持，就那样好了。”说罢他走开了，但过一会儿，他又转回来，借口听听辛普森的遭遇，他感觉这个行为拘谨的陌生来访者总的来说还可以信赖。就这样，他就站在小路上跟辛普森闲聊些彼此感兴趣的话题，一直聊到午饭时间。他谈起大战——他曾在鲁昂做过随军牧师——又聊到树苗、弥漫伦敦的烟灰，以及皮革，他认为最后这项可能是新来的听众最为感兴趣的东西，还描述了他劝说年轻人走进教堂的艰难岁月。牧师最后说起上帝对赌博的态度，他说赌徒们其实都是在犯罪，既损人不利己，也遭上帝反对。这时，辛普森终于明白考尔迪克特的年轻追随者少之又少的原因了。

“既然你是年轻人，”考尔迪克特说，“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年轻人都不愿意上教堂吗？”辛普森倒是能理解点年轻人的想法，但如果不发生意外情况，他想在这里一直待到在天黑才离开呢，所以他打消了向牧师好好解释一番的念头，只是摇了摇头，表示爱莫能助。赌场经纪人一星期两个半先令的收入可比费尽心机经营社区教堂滋润多了，谁愿意费那个劲儿？终于从教堂传来了收工的打锣声，辛普森暗自庆幸，牧师祝他好运后赶紧回到了教堂后面。这顿午饭对他来说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据他了解，年轻的牧师是个适龄的单身汉，身边有两个女仆，一个负责做饭和收拾家务，另一个则是像在舞台剧和电影中经常称之为“女助手”的。她们俩都对这个长相体面的男青年一起吃午餐表示热情欢迎，辛普森也终于有机会听听这辈子从来没听过的下层人民的闲言碎语了。不过从她们口中也只了解到艾弗里特夫人是个倨傲不群的寡妇，以及她之所以这样完全是因其父曾是牧师所致，除此之外没听到其他有用的情况。那她父亲以前是这里的牧师吗？她们说不是，以前是在北方某地，他想，估计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但女厨子表示，艾弗里特夫人之所以参加所有的教会会议和各种活动，并不是因为她虔诚归教，她只是想告诉每个人，她父亲以前也是牧师。辛普森一边琢磨着这个令人不可思议的理由，一边回到草坪上继续干已接近尾声的工作。这时牧师又回到他身边，当晚教堂要举行社交活动，想问问辛普森有没有兴趣参加。辛普森赶紧表示感谢，真诚地表示实在是荣幸之至。搞活动需要把椅子和其他物品从教堂搬到外面的大厅，他们想请辛普森过来帮忙。他可以下午茶后就过来，跟妇女委员会一起做些筹备工作。照辛普森看，目前妇女委员会可是他最想利用的渠道了，于是他赶紧表示诚心愿意帮忙，牧师交代完就走开了。

整个下午，辛普森先是干些修剪草坪的杂活儿，然后跟女厨子和女助手轮番闲聊，后者不停地找借口过来攀谈，也不管自己编造的借口是否令人信服。尽管比前一天在艾弗里特夫人家里喝茶的收获多一些，但今天的谈话因没有同事在中间帮衬，所以感到很乏味。喝完下午茶，辛普森赶紧起身，找个借口去了教堂。教堂是一幢红砖建筑，并丑陋程度让人不可思议，黄棕色和佛青蓝相间的彩色玻璃上污渍斑斑，幸亏有夕阳余晖的笼罩才不那么显眼，暮色中的教堂大厅虽说灯火通明却更加惨不忍睹。两三个打扮入时的妇女兴奋异常，活像几只老母鸡在那里漫无目的地忙来忙去。一个人刚刚干点什么，另一个马上就指出点问题，就这样吵吵闹闹的，结果是话没少说可活儿却没干多少。这种无休止的争论和互相找碴儿已经超出了任何正常人的忍耐限度，辛普森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就像先前观察考尔迪克特摆弄除草机那样，然后慢慢走上前去，伸手摘下帽子，向大家行礼。“你找人吗？”其中一位妇女问道，他赶紧解释说是考尔迪克特先生让他过来帮忙，大家欣然接收了他。其实他很快就红得发紫了，女人们有大小事情都来找他拿主意，他便因此扬扬自得起来，当然这是刑事调查科干警不应该有的心态。不料他却在晚间遇上了对手，先前那股子得意劲儿竟瞬间荡然无存了。他后来私下跟马林斯说起过，他很遗憾无法重现当时的情景，但根据他绘声绘色的精彩描述，马林斯无疑会在自己脑海中勾画出那些参加聚会的男士形象。整晚辛普森都是有苦难言，虽然个中缘由我无法知晓。他金红色的头发和满是雀斑的脸成了无往不胜所向披靡的通行证。悬钩子装饰的粉红墙壁可能会触伤更为敏感的灵魂，对他却无能为力。他成了当晚最受欢迎的男性，谈笑间就把想要的消息打听得一清二楚。待事情暂告一段落之后，马林斯对他说：“老板对你调查的布莱特林新月区一事非常满意。”辛普森愉悦的神情里夹杂着一丝与红头发和雀斑脸不搭调的不屑，不客气地嚷道：“为那个可费了我九牛二虎之力！”

这个“社交聚会”最终于九点四十五分圆满结束，辛普森又万分可爱地主动帮忙，跟妇女委员会又玩了一次拆东墙补西墙的收尾工作，然后目送那些讲够了家长里短但对他热情有加的女士们回家。也正是如此，第二天见格兰特时，他才能把他想知道的关于艾弗里特夫人的情况一股脑儿地讲给他听。

艾弗里特夫人是苏格兰人，可讲话完全没有苏格兰口音，那是因为打她从西海岸搬到伦敦已有二十五年之久了。其父曾是鲁斯镇西海岸的一个小村庄里的牧师，其兄子承父业，现也在那里做牧师。她本名叫洛根，十五年前成了寡妇，没有孩子。因为总是封闭自我，她在这个社区并不是中心人物，但人们还是比较敬重她，甚至当初她把房子租给两个赌马经纪人时，“布莱特林大众教堂”也没有过分表示不满。索雷尔是退役之后到她那里租的房子，那时还没从事赌马这行，所以也不能说她故意收留了堕落之人而受到大众鞭挞。就个人关系而言，教区里没有人和这两位房客走得太近，这格兰特倒是可以理解，因为人们与他们俩特意保持一定距离，仿佛他们是天下独一无二、道德败坏的“麻风病人”。但正如彻头彻尾的邪恶之人总对善人之举抱有强烈的好奇心那样，有关两人的任何事情好像都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人们就这样远远地注视着，对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而这两人却压根儿不认识他们。根据艾弗里特夫人所说——对啊，艾弗里特夫人，格兰特一直认为她对他说的都是实话——两个小伙子几乎形影不离，都没有女朋友。根据布莱特林区看人的标准，他们俩都很聪明，艾弗里特夫人更是对他们呵护有加。众所周知，艾弗里特夫人在伦敦没什么亲戚，一年回一趟苏格兰老家，如果她回家期间两位房客还住在这里，她还会自己主动掏钱雇人来照顾他们的起居。

这边辛普森搜集好情况赶紧挤出教堂，那边格兰特派人找来周一晚上分别在国王十字街和尤斯顿两地蹲点的值班人员，询问那里是否有什么可疑情况。在国王十字街蹲守的警员讲到一个年轻人跟母亲前往车站的情况时，格兰特打断他，“描述一下那位母亲。”警员照办了，描述得相当详细。

“火车站方面有什么情况？”

嗯，是有几个。肤色黝黑，身体瘦长，再加上高颧骨，一看就是典型的苏格兰北方人，他们都搭了前往北方的火车。

“那你凭什么认为他们不是嫌疑犯？”

“是他们的言谈举止，长官，还有那位夫人。他们的行李早就放在行李架上，姓名首字母缩写G.L.，很明显地朝着外面，而且他们还带着高尔夫球包，看起来悠闲自得的样子。”

做得真绝了，艾弗里特夫人！格兰特不禁佩服道。这主意肯定不会出自那个男人，他把至关重要的钞票都落在屋里了，怎么会想到随身带上高尔夫球包？格兰特不禁怀疑箱子是否是故意那样放在行李架上的，他实在想象不出嫌疑犯在仓皇出逃时还敢去哪儿弄个高尔夫球包，没必要去冒这个险，大概屋里正好有个高尔夫包吧。

那么他能去哪儿呢？

他们的行李上没贴标签，检票员说他们要去爱丁堡。

格兰特很快就猜出了拉蒙特可能的落脚之地。苏格兰教会里姓洛根的人可不多，罗斯郡有一个，是卡恩尼施“联合自由教堂”的牧师——此人显然是背弃了先祖们严厉的宗教传统，卡恩尼施正地处这个郡西海岸的海湾前沿。

格兰特走进巴尔克办公室说：“我得去苏格兰钓几天鱼。”

“要说去放松心情，比苏格兰更舒服的地方有的是啊。”巴尔克回答，他对案子陷入僵局的情况了如指掌。

“可能吧，但那些地方钓鱼都不行。这是我大概的旅行方向，我想，两天就够了。”

“不带个人去吗？”

“不用。”

“我觉得还是带一个吧，光是想想高地那些警察我就够了。”

“他们总会扑上去宰鱼吧，但还等不到那一步，不过也许我是得要个人把鱼带回伦敦。”

“那好吧，什么时候动身？”

“今晚七点半我从国王十字路上车，这样明早十点之前就能赶到因弗尼斯，到了之后我再通知你。”

“好的！”巴尔克说，“祝你钓到大鱼！但小心别把自己钩住了。”

由于并不十分确定逃到卡恩尼施的人就是拉蒙特，在即将出差之前，格兰特还精心安排了他不在伦敦期间的搜寻任务。他自己之所以亲自北上追捕嫌疑犯，是因为警察局里唯有他亲眼见过这个地中海人，尽管如此，对伦敦的排查一刻也不能放松。他去卡恩尼施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能是虚张声势，他对艾弗里特夫人钦佩有加。

格兰特把自己的渔具整理好，又瞄了瞄一身的破旧衣服，菲尔德太太拿着三明治，一脸同情地走进来，弄得格兰特不知如何是好。他谢绝了她的好意，保证会在火车上好好吃晚饭，第二天早上也一定会按时吃早饭。

“好吧，”她说，“如果这样最好，看来你得在火车上度过一个漫长的夜晚了，你可不知道，当你一觉醒来，饿着肚子，然后发现有三明治在身边该有多痛快，即便只是磨磨牙也很棒啊。这些是鸡肉做的，天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再吃上鸡肉。苏格兰高地尽是些穷乡僻壤的小村子，你到了那里能不能吃到一顿正经饭菜都说不好呢！”

格兰特告诉她，现在的苏格兰也跟英国其他地方一样发达，甚至比其他地方更漂亮。

“我对漂亮没什么概念，”菲尔德太太回答，还是毅然决然地把三明治塞回布袋里，“我倒是知道我有个当帮佣的表妹曾去过那里——她跟主人从伦敦到那里度假——除了他们所住的楼房外，放眼望去竟再没有一幢房子，甚至连棵树都没有。那里的人从没听过有茶点这一说，还把司康饼说成是‘吃糠饼’。”

“那么野蛮啊！”格兰特回应道，顺手把他最为钟爱的古旧花呢外套装进行李箱。

火车冒着蒸汽驶出国王十字街，格兰特已经开始研究地图上一英寸大小的卡恩尼施地区了。他颇为开心地再次研究着地图，能在广阔的乡村追捕嫌疑犯想想就感觉刺激无比，那里有一种走进古朴、贴近人性的亲切，少了大机器和现代化大生产中的沉闷，可比泰晤士河岸边那些张牙舞爪却又寂静无声的钢筋铁骨柔美多了。这回是人与人的对决，在这里如果想打电话，必须去邮局；也无法动用后备力量去阻截打电话的人。在这里只能智取——也可能最终用枪解决问题，但格兰特打心眼里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把一个死人带回去绳之以法太没有成就感了，况且身为警界干探，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情愿用就地正法来草草了事。格兰特决定低调行事，毕竟他只是晚了两天而已。昨晚之前，嫌疑犯还不可能到达目的地。他在那里待的时间越长，越不会引起村民的怀疑。起初，他所有的行动都得掩人耳目，但随着慢慢地适应了乡村的生活——格兰特对乡下生活还算了解——那种完全的与世隔绝让他理所当然地误以为很安全。

格兰特仔细研究了地图上方寸间的玄机，卡恩尼施村坐落于芬莱河南岸，河水和海水在此汇合成芬莱湖。向南走四英里，另一个大湖流经此地，湖的北岸有一个比卡恩尼施稍大些的村庄，叫加尼。也就是说，卡恩尼施位于半岛的北面，而加尼则在正对的南面，两地之间的陆地间距大约四英里，中间有山脉和一条三级公路连接。格兰特决定待在加尼，听说那里有一家能洗澡的旅馆，同时也能以在芬莱河钓鱼的伪装来严密监视卡恩尼施的动静。他就这么研究着地图，直至深夜，直至对地图上的乡村了如指掌，俨然回归故地一样。根据以往的苦涩经历来看，看地图很在行的人在真正走到现实中的地方时，也免不了被巨大的差异所冲击。但他还是感到较为满意，因为自己目前对这一地区的了解，应该比匆忙逃窜的嫌疑犯要强得多。

清晨的来临让格兰特精神振奋起来。他睁开眼睛时，天已经大亮了。借着晨光从头顶上的玻璃缝隙中看出去，棕色的旷野缓缓滑过，行进中的火车咯嚓作响，诉说着征服格兰扁山的豪迈。格兰特起身穿好衣服，一股清凉的冷风掠过，像在问候他早安。他边吃早饭边盯着窗外的大片褐色，这块不毛之地有明亮的天空做底，有覆盖着耀眼白雪的松林陪衬——黑色的平板精确地堆叠在半山腰，像绒毛织品上打了补丁——下面是一片桦树林。桦树依山铺开，仿佛是某条小溪的守护神，有的桦树则宛如拖曳着轻薄的新绿帘幕，为林间铺陈了一块精巧的草皮地毯。火车一路疾驰向下，再次来到乡间田野——宽广河谷中的大块田野，小块的石砾地，一直延伸到半山腰——还有大湖，河流和整片绿色的乡村。在火车疾驰的碰撞声、突然转向的摩擦声中和最后驶向因弗尼斯的胜利冲刺中，格兰特站在火车的通道里不禁好奇，那个亡命天涯的逃犯是怎么想的呢？一个伦敦人逃离他所熟悉的街道、相对安全的楼宇和门闩等等。周日的泰晤士河绝不会像西部河水这样为他备好黑色的湍流，了无生气的旷野中也没有一辆萨里游览马车能为他提供观光服务。他会后悔逃出伦敦吗？这会儿，格兰特又开始琢磨起拉蒙特的性格来。他过去很开朗、外向——至少艾弗里特夫人是这么说的。难道他还能那么开朗大方吗？他为了某种目的不惜在背后下手杀人，看来不该是个神经过敏者。对一个精神脆弱的人来说，与其待在这样的不毛之地，遭遇由孤独和无助所带来的恐惧，还不如冒险蜗居在城市熟悉的砖瓦灰泥单元房里。过去，待在高地的山里相当于逃离法律制裁——用爱尔兰话说就是胜利大逃亡。但随着人类文明程度越来越高，这种状况早已彻底改变。如今，一千个逃犯里也不会有哪一个计划往苏格兰高地或者威尔士逃亡避难，逃难者需要水和食物来源，过去那种选择山里废弃的茅屋和洞穴作为藏身之地的方法早就过时了。如果不是艾弗里特夫人作出承诺，要他离开伦敦暂避风头，拉蒙特死也不会愿意远走他乡——这点格兰特深信不疑。可拉蒙特看到了目的地后又有何感想呢？

火车到了因弗尼斯，格兰特离开舒适的直达火车，穿过狂风扫过的月台，转乘当地火车。整个上午就见火车轰隆隆地穿过绿色的乡野，又开进了棕褐色的荒郊，和探长清早睡醒时看见的那片棕色不毛之地差不多。火车一路向西绵延开进，不时地停靠在广阔的荒野中模糊不清、人迹罕至的小站上。下午时分，格兰特被带到了一个黄沙飞舞的站台上，火车扔下他后继续向着更为荒凉的地方开去。当地人告诉他，想继续前行可以坐邮车，到卡恩尼施还有三十六英里，如果路程顺利，大约当晚八点左右就能到达。不过能否顺利，就看路上的情况了。两个星期前，这部车子的左前轮半卡进沟里，安迪不得不把另一辆车的右前轮更换过来。格兰特被带往订票室，在车站后的一片沙地上，看到一个新奇玩意儿，这就是未来五个小时他要乘坐的家伙，如果上帝保佑，他会被顺利带到加尼。这真是辆游览车，驾驶座后面有三条长凳，上面放着坐垫、锯末填充垫，外面罩着美式花布，看来还算稍微能减轻长途旅行的劳顿。令格兰特颇为惊讶的是，都这个时间了，居然还有其他五人同行，这可不得挤死了啊。格拉特询问能否租车，可从那些人的脸部表情来看，此要求不仅纯属徒劳，而且他还犯了大错，怎么说他都不该瞧不起邮车。没人小看邮车，对当地居民来说，这可是他们和大海之间这三十六英里中最为重要的交通工具了。格兰特只好委屈自己，并希望以此笑料驱赶旅途的无聊，因为他已经很久都没笑过了。他把行李放在司机旁边，然后在车上坐好，希望情况不那么糟糕。

他们在狭窄的路上颠簸着，下坡路上会迎面遇上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溪水，他终于意识到什么叫“人定胜天”了，很多地方连跟一个行人并行都不可能。

“你要是遇到这种情况可怎么办呢？”他问司机。

“哦，有时我们往回倒车，有时候他们退回去。”他回答。行驶了大约五英里，当他们与一辆牵引车面对面时，格兰特见识到了这地方的新鲜路规。牵引车是小型号的，但在这么狭窄的地方也绝对成了庞然大物。这里一面是山，另一面是满是石头的峡谷深渊，可邮车司机却还一边倒车，一边开着玩笑，一直退回路旁的碎石堆上。牵引车自鸣得意地噗噗而过，旅行才得以继续进行。在整个三十六英里的旅途中，他们又两次受阻，都是为了给汽车让路。第一次两车贴边擦身而过，这面的邮车轮子陷进沟里，那边的汽车轮子则碾进草丛和沙石中。另一次是迎面来了辆福特车，司机凭着此类车的良好性能，擅自决定擦边开过去，两头的司机还彼此用眼神打着招呼。然而，这场水路两栖大战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不安，尽管车里已是人满为患，却没有人发出半点不满的声音，看来这可能是每天都上演的戏码吧。

格兰特不禁对超载的车子大为担心，同时也一直在想，如果车上再没有了位置，那些等在路边的人们该怎么办。守在路边茅屋旁等车的一位稍显老态的夫人也表达了同样的担心。当邮车减速后慢慢停在她面前时，司机弯腰下去帮她，可她一看车里已无空位的长凳，焦急地问，“你怎么给我腾点地方出来啊，安迪？”

“请别嚷嚷好不好，”安迪爽朗说道，“我们还从来没扔下过一个人呢。”格兰特就此明白了，“别嚷嚷”这个词在这儿有着与英国其他地方不同的感情色彩，此时并不表示责备，而是半开玩笑的驳斥，有时表示直截了当略带质疑的赞赏。安迪是在用苏格兰当地人的话嗔怪对方多余和瞎操心，当然，他果真是说到做到，座位腾出来了，也没人表示不满，只是放在车后的鸡笼子被挤倒了，母鸡咯咯咯地惊叫不已，一路上都还活得好好的，前来认领母鸡的主人早就在前面的小道口上等候着，他抓起鸡笼子放到独轮手推车里。

距离加尼还有几英里，格兰特就已经能闻到大海的气味了——那种凸凹的海岸线上排列着的海草味。四周看不到一点大海的迹象，在这种环境里闻到这种气味似乎有些不搭调，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前面的山里突然出现了一小湾绿色池塘，拍打在石头上的褐色水草波浪似乎在宣布：这里真是大海，而并非旷野之中的湖泊。辛苦颠簸二十四个小时后最大的惊喜终于到了，车子驶进加尼，海岸边绵延的沙滩静静地躺在晚霞的余光中，狂猛的大海温柔地抚摸着银色的沙粒。车子在挂着旗子的客栈门廊处停住，格兰特下了邮车。虽然饥肠辘辘，可他居然饶有兴趣地站在门边，欣赏着落日的余晖慢慢消失于西面海岛的紫色轮廓之中。傍晚，空气中弥漫着宁静的气氛，弥漫着泥煤烟和大海的味道。小村庄里各处早早地点起了如水仙花般的金黄色小灯，而大海却抹上了一抹薰衣草的紫色，沙滩在夜幕下闪着淡淡的银光。

而他，格兰特，来此的目的竟是为了抓捕在伦敦犯案的凶手！

第十一章 卡恩尼施

格兰特从邮车司机安迪那里并没有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并不是因为他无知——毕竟两天前，他还载着拉蒙特走了三十六英里的路程——而是因为安迪对格兰特是何许人的好奇程度与格兰特对拉蒙特的落脚之地的好奇相比，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对格兰特提出的问题一律以单音节词来回答或者用点头和摇头把问题敷衍过去，反过来还总想打探格兰特的情况。这场毫无结果的游戏很快就落幕了，在安迪套出他的身份之前，格兰特只好提前放弃。早饭过后，格兰特站在门廊处跟加尼的旅馆老板聊天，可依然是毫无成果，此人可真是对此事一无所知。当邮车司机刨根问底地打探究竟卡恩尼施发生了什么事情，格兰特的家在哪里，他每晚都打算在哪里过夜时，这位旅馆老板却只关心加尼的事情，确切地说只关心加尼这地方能影响到他旅馆生意的那些事。

“先生，您来这里是为了钓鱼？”他问。格兰特点头，说如有可能他打算在芬莱河里钓鱼。

“那正好，”老板说，“山后四英里就有合适的位置。您对那里熟吗？”格兰特摇摇头，觉得此时最好表现出对这里一无所知才不会引起注意。“嗯，山那边有个很小的村庄，就在芬莱湖边，不过你来这里住下算是来对了，那儿的破旅馆里除了羊肉没别的可吃。”格兰特随声附和说可能比那还糟呢。“可不是，您第一天想想就算了，第二天也忍了，可一个星期后哪怕您在山上看见一只羊恐怕都会恶心。在我这里，如果您不愿意徒步旅行，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一辆福特车代步。您该有驾照吧？”格兰特说，他以为这里的每个旅馆都会有自己的一片钓鱼海域，“不是的，所有海域都归那位在卡恩尼施设有公司的老板，他在格拉斯哥做股票经纪人。对了，他现在应该在这里——他一星期前才回来，如果现在还没离开的话。”

“这样啊，如果现在可以用福特车，我想马上去见见他。”想在这里的街上闲逛而不被人议论，钓鱼无疑是最好的借口了。“你说他叫什么名字？”他一边问，一边踏上破旧的福特车，坐在满身茸毛，眼睛炯炯有神的司机旁边。

“是德赖斯代尔先生，”老板回答，“他对水域把持得很严，不过兴许您能说动他。”带着冷冰冰的安慰，格兰特出发了。车子翻山越岭，踏上前往芬莱湖更为寒冷的旅程。

“他住哪里？”格兰特问身边这位毛茸茸的司机，在行进当中得知他叫罗迪。

“在卡恩尼施。”

“你是说就在村子里住？”格兰特目前还不想过早暴露身份。

“不是，过了这个村子，在河那边。”

“那我们不穿越村子吗？”

“不用，前面有桥，可以送您过去。”

车子行驶到分界线，虽之前从地图上知道这里是座峡谷，可眼前的景象还是令格兰特不由得惊叹不已。放眼望去，脚下是百尺深渊，没有田野，除了河岸边的一点绿色之外，湍急的河水如一缕银线，淌过遍布山野的桦树林，直奔远方的海口冲去。这是一片褐色的乡野，大海的蓝色却给这里陡然增加了一抹异国情调——如复仇的仙子一般清冷孤绝。他们沿河而下，来到山边，格兰特看见两座教堂，不由得心生一计。

“看来这个村子的教堂可是足够用了。”

“唉，”罗迪回答，“那是小自由派教会的，估计您不会去。喏，就下面那个，是洛根先生负责的。”他伸手指向路尽头的右手边，一座简陋的教堂和建造结实的正方形会馆掩映在河边的树林里。“小自由派教会在村子另一端靠海的地方。”

格兰特颇感兴趣地用眼角瞄瞄那座适合居住、如今可能藏匿要犯的房子。“这地方不错嘛，”他说，“他们那里能寄宿吗？”

罗迪认为不会。他们夏季时会把房子租出一个月。牧师目前单身，还有他的寡妇姐姐——丁蒙特夫人——住在这里帮他料理家务。他的外甥女，也就是丁蒙特夫人的女儿是在伦敦当护士的，现在放假，也回来住在这里。

再问不出什么了，格兰特得时刻注意，不能直奔主题，否则自己的好奇心一定会引起这个高地人的怀疑。“现在旅馆里住了很多人吗？”

“住了三个。”罗迪回答。作为竞争对手，罗迪对卡恩尼施旅馆里的住客了如指掌，但他描述的三位男士中并没有拉蒙特，罗迪说起他们的背景和癖好来简直如数家珍。

卡恩尼施会馆坐落在河对岸近海处，后面就有条公路通向北面。罗迪把车开到大门口，“您最好在这里等一下。”格兰特说道。车子嘎的一声刚停住，格兰特便下车走上台阶。大厅里一个身着上等花呢、瘦小干枯、表情有点木讷的人迎了过来。格兰特想，这位经纪人此时正在搞聚餐吧。他原先在脑海中勾画出的股票经纪人都身材浑圆，肌肤粉嫩，穿着窄腿裤；结果这个清瘦的人突然上前问话时，格兰特反而被吓了一跳。“有什么能为您效劳？”

“我想见德赖斯代尔先生。”

“请进。”男子说道，把他领进一个堆满了渔具的房间。格兰特本打算厚着脸皮靠自己的煽情本事来打动对方，必要时可以抽泣几声以达目的，他要请对方慷慨帮忙，别让自己的假期被毁掉。可当他真正见到本人时，马上改变了主意。他掏出证件，在看到对面的男子投过来的惊讶神色不禁觉得十分满足，因为这说明自己这身旧渔装掩饰得相当成功。

“嗯，我能为您做点什么，探长先生？”

“如果您能让我在芬莱海边钓一阵子鱼就算帮了我大忙了。我最多打扰您两天，我要找的人估计就在附近，而唯一不打草惊蛇的方法就是伪装成钓鱼客。原以为加尼的旅馆能有片海滩可供钓鱼，一问之下才知道根本不行。虽然以前我钓了很多鱼，但这次我保证不多钓，而且绝不惊扰河里的任何生命。”

令格兰特颇为惊讶的是，德赖斯代尔先生听他说完后，阴沉沉的脸上居然泛起一抹微笑。“探长，”他说，“您不知道这事在此地该有多新奇，您本人是多么独特。想想一九四五年那会儿警方也没来找过谁，当然了，自那时起就从没来过任何警察抓人。卡恩尼施居然会藏匿杀人犯，而刑警探长还千里迢迢前来抓捕，这简直太难以置信了！自那次大洪水之后，酗酒和无能一直是这里最严重的罪过。”

“可能我要找的人也这么想，”探长冷冷地说，“不管怎么样，只要您允许我钓鱼，我保证不会打扰太长时间。”

“您当然可以随便钓，在哪里都成。我今天要去趟河的上游，要不您跟我一起去，我给您找个最佳的垂钓地点？想钓鱼休闲还是找个体面点儿的地方为好。先把您的跟班打发回加尼吧。”此时的罗迪站在窗外，用高调的盖尔语跟女帮佣有说有笑，全然不知这边的“绅士”会怎么打发他。“告诉他不用回来接您了。如果晚上您想去什么地方，我会派车送您。”

格兰特原本对对方印象不太好，听说此人不怎么慷慨，没想到他竟肯如此尽心尽力地帮忙，不由大感欣慰，于是遣回了罗迪。罗迪如副官接受命令般严肃，但离开时却冲着女佣扯开嗓子高声直嚷嚷，那动静活像受到惊吓而歇斯底里地扑跳栅栏拼命逃生的老母鸡。等嚷嚷声消退殆尽，德赖斯代尔开始默默地挑选稍后去河边所用的渔具。他没再问任何问题，格兰特对此心存感激。看起来，如果格兰特不打破僵局，他就打算这样沉默到底了，于是格兰特开口询问河水的现状，很快两人就以钓鱼爱好者的身份随意聊了起来。他们沿着河右岸而上——也就是在村庄和会馆的对面——德赖斯代尔说起了河中间形成的水潭特点。这条窄小、有石头点缀其中的茶色河流只有不到六英里长，流经山里的大湖时水势汹涌，到了下面静止的水潭时得到缓冲，然后从卡恩尼施汇入大海。

“我感觉您是想找个离村子近些的地方。”德赖斯代尔说，并建议探长最好留在河的下游，而他自己要到山上去，也许会在那里待上大半天。格兰特感激地表示同意。当他们经过河对岸的会馆时，格兰特问：“那是会馆？看来苏格兰的牧师生活很舒服嘛。”

“的确如此。”德赖斯代尔表示非常赞同，但却没继续这个话题。格兰特打量着房子的规模，追问里面是否接收寄宿者，对他们来说，那可是个好地方。但德赖斯代尔说，据他所知，目前为止里面从没留过一个寄宿的旅客，也提起夏天房子会出租一个月的情况，和刚才罗迪说的没什么不同，然后便颇带腼腆地向格兰特匆忙告了别，转身像是走进了一幅风景画，只留下格兰特自己。一想到在这里能有自己可心的人前来帮忙，格兰特感觉轻松了不少。

他决定在会馆上方大约两百米的地方坐下来钓鱼，于是放慢动作，边钓边密切注意着房子的一切情况。据他观察，在他所站立的河岸这侧有一条类似公路的大车道；但在另一侧，他能看到的只是一条大概是由渔夫或者侍从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所以，任何人想往上游去都应该走他这边。会馆外面有一圈石头围墙，正门面向河对岸的公路，格兰特正好位于会馆的背面。墙里是一排瘦骨嶙峋的冷杉树，把房子密密实实地遮了起来，外人只能看到偶尔露出的石灰颜料的光泽和八个烟囱。后花园围墙一直延伸到河边，围墙中段是一扇本地区最流行、最实用的小铁门。尽管格兰特看不到房子大门前的那段公路，但两侧公路都在他眼下一览无余，所以任何人进出那所房子，格兰特应该能看得清楚明了。他可以在这里待上一整天，没有人会过来搭话，也不会有人质疑，这可是个绝佳的监视地点。格兰特向闪着光的棕色河水里放下第一竿，顿觉此时的生活惬意无比。只不过今天阳光太足，垂钓不会有太多的收获，可他等的是另一条大鱼。至今没人提到会馆里来了陌生客人，但正如他当初站在布里克斯顿的楼梯间时就有人去楼空的感觉一样，现在他有预感，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他不到十一点时开始钓鱼，一小时之内，除了他自己打破清晨的宁静之外，再没有人来干扰他。会馆的两个烟囱懒懒地朝湛蓝的天空里冒着青烟，脚下的河水拍打出永恒不变的摇篮曲调，水流湍急而过，像在给疲惫的眼睛施催眠术。从他的右手边望过去，远处的桥那儿，岸边石灰粉刷的房子矗立于荒野之上，阳光下的那份宁静宛如舞台剧的背景一般迷人。格兰特觉得这里就是一幅美丽的风景画，一如童年初学法语时书上的插图一般明艳动人，所以他最好乖乖地坐在河边，才不至于破坏这和谐的美感。现在的格兰特不再是刑事调查科的探长，而是被魔法棒轻轻一点、在任何人都毫无觉察的一瞬间变成了渔夫。这时，从村里过来的一个邮差打破了这种魔力，他蹬自行车时身体轮流向两边严重倾斜，还一路不停地摇铃。这里仍是一幅画，可他却不在其中。这里属于舞台背景，如微型展览中的那样，而他就是要揭开所有把戏的巨人。就在他沉浸于美景之中时，会馆矮墙上的铁门突然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位姑娘，后边跟着个男人。他们又费了点儿劲关上铁门后，欢笑着绕上小径，直奔小桥。格兰特此时在房子上方一百米处，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男子穿着法兰绒裤子，披着风衣，戴着礼帽，也很纤细瘦长，但却一点也不像当初在斯特兰德惹出麻烦的那个人。格兰特稍感意外，这次北上之行中，他在脑中不断思索，甚至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一定会成功地将嫌疑犯带回去。一个伦敦赌马经纪办公室职员被扔在苏格兰高地才两天，不会摇身一变成为当地人的。那么，这人可能不是他要找的。他满心希望两人上小桥是为了走到他这边来，而不是去村里。肯定是了，如果打算去村里，他们应该从前门走，不是应该直接沿着公路而上吗？他颇为怀疑地盯着他们，只见女孩拐上了桥。但他们仍有可能会经过卡恩尼施会馆，再沿着公路一直向前走。当看到女孩往河沿走过来，同伴也适时跟上时，格兰特松了口气。他们正往河上游走来，越来越靠近他，还有几米就将从他身后经过。突然，他使劲把鱼钩甩到池塘里更远的地方，现在已经不能再盯着人家看了。一两分钟之内，他们一定会看到他。头上那顶古旧帽子的帽檐不是垂下而是适时地塌在脸上，再加上一身早已没形的旧装，让他觉得应该不会露出破绽，脚上的短靴也绝对能骗过最多疑的眼睛。这绝不是简单的乔装打扮，自己是个名副其实的垂钓人，这令格兰特非常开心。格兰特颇为业余的动作并没有引起精明的丁蒙特小姐的怀疑——那女孩一定是丁蒙特小姐，外乡人的打扮也丝毫没有引来她和同伴的兴趣。突然，他们的说话声高过湍急的河水飘入格兰特耳中，并随着水声的伴奏越来越响亮。他们仍然有说有笑，很明显关系十分亲密。他们经过他身后，格兰特并没有四处张望，也没在他们一走过去就马上掉头查看。如果他现在抬眼看他们，这种对别人好奇的眼光会引来对方的怀疑，进而暴露自己的面孔。但等他们沿河上游走过去时，格兰特再次盯住他们。那个男人是拉蒙特吗？他再次仔细观察男子走路的步态，因为想要完全改变自己走路的姿势是根本不可能的。该男子走路稍有点跛，不过目前还无法确定。就在此时，男子突然回过头来，而格兰特离得太远，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但从姿势来看，格兰特已心中有数了。他的理智还没作出判断，但就冲刚才那生动的画面来看，眼前又浮现出当初在贝德福德大街尽头的那幅画面来。绝对错不了——那人就是拉蒙特，格兰特的心跳加快了。那么拉蒙特认识他吗？应该不会。可他怎么突然回头了呢？可能只是不好的预感让他回头的。可能是他问起丁蒙特小姐有陌生人钓鱼的事，而得知只要不是卡恩尼施会馆的人，都不能在河里钓鱼，于是想转回头确认一下而已。

那现在怎么办？到牧师会馆等着他返回，然后马上逮捕他？他兜里就装着逮捕令。突然，格兰特觉得还是再次确认一下为好——从猜测到仔细确认，证实拉蒙特就是谋杀索雷尔的凶手。警方已知他曾跟索雷尔起了争执，但还未经证实。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和那把行凶的匕首之间有关系。所以，在出示逮捕令之前，他得先查看一下拉蒙特的左手是否留有被刀子划伤的痕迹。如果没有，目前为止的追踪就将功亏一篑。不管自己心中如何笃定，在逮捕嫌疑犯之前，所有证据都必须无懈可击，如果其中某一环稍有疑问，格兰特都不能轻率抓人。看来他必须亲自去会馆确认一下，这不应该太困难。如果此路不通，他就干脆装成不小心跌进河里，等着他们救他上岸。

河水岸边处有块巨石，格兰特坐在那里，大口嚼着加尼旅馆提供的三明治，看见那两个人又走了回来。他们转身经过他，往下走上桥准备进村，不久又再次出现，沿着公路返回了会馆。现在是午餐时间，就在格兰特眼皮子底下，他们至少能休闲一个小时。

格兰特仔细包好剩下的三明治，准备结束这次收益很差的钓鱼时光，这时却看见一个当地警员，推着一辆破旧不堪的自行车从河上游走过来。等他看见格兰特时，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以他先前的悠闲来看，不该有什么能让他停下来——等格兰特抬起头，他干脆站下了。

“运气如何，先生？”警员问道，那张脸就像蜡像一样粉红浑圆，没有一点表情，格兰特只看了他一眼，便由衷地在内心感叹起来，利用德赖斯代尔先生这招实为明智之举。警员稍显苍白的蓝眼睛在黑色长睫毛的装点下，有点儿像洋娃娃；黑丝线般的小胡子为上嘴唇勾画出好看的线条。柔软肥胖的身子既不显匆忙，又看不出有所隐瞒，反应不快的大脑估计在遇上紧急事务时派不上什么用场。

格兰特告诉他，什么也没钓到，还说在这么明媚的早上，自己根本不期望能有好收成。

“对啊，可不是嘛，”男子说道，“但好天不会长了，往常可不像今天，总下雨，傍晚前你会有收获。”

格兰特明白，这是高地人约定俗成地认为听众会愿意听到的安慰话。“你今天的运气好像也不太好。”格兰特指指他的车胎说。

“就是。这里的路太费轮胎了。不过我还好，能得些补偿，但别人就没这么好运了。洛根牧师，”他头朝会馆那边一扭，“有天跟我说，牧师应该和警察一样享受轮胎磨损补助。他的车上有三个轮胎在一星期之内都报废了，就算是牧师也恼火不已。”

“卡恩尼施这地方车多吗？”

“哦，德赖斯代尔先生有两辆，估计你已经知道了。洛根先生有一辆，就这些。其他的牧师都用挎斗车。”

那如果有人想租用，该怎么办？

啊，那好办，旅馆有一辆为游客准备的福特。他们自己不用时，就租给游客出去玩，福特车在警察眼里显然已不算顶级车了。

接着警员又说：“看，洛根先生又要去阿克里斯东部看那对双胞胎了。”格兰特看见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会馆外朝加尼那边的公路上，一路沿河向上，赶着办公的样子。

“我原以为那条路穿过山，只通加尼方向呢。”格兰特说。

“是啊，大路通加尼，但山脚下有条小岔道，沿河走，能通到一个小农场，喏，从路上能看到。洛根先生就走这条路，平时他不喜欢走路，但到了这里只能走路了。”

警员饶有兴致地看格兰特钓鱼，待了很长时间，对原来这里空无人迹而现在有人钓鱼颇感兴趣，而格兰特则不断思考，如果洛根的车从会馆开出，突然出现在公路上，并一路朝着加尼以及更南的地方而去，他该怎么办。他没法确定里面的乘客就是拉蒙特，他站的位置太远，根本看不清楚。但在有所行动之前，必须把一切搞清楚，那么接下来就会是去打电话还是实施逮捕这个二选一的游戏了。格兰特估计可以借用旅馆的福特，要么问德赖斯代尔先生借车？但下午的时光慢慢过去，四点多钟时，天光忽亮忽暗，警员推着车慢慢往村里走，显然忘了要去补胎，会馆周围仍是静悄悄的。五点钟时，格兰特吃完剩下的三明治，开始考虑有没有其他办法能理所当然地走进会馆。他想跳进河里，尽管只是突发奇想，但随着夜幕降临，这招越来越不可行了。这时，身后传来的沉重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转头发现洛根先生就在他身后。

牧师热情地向他问晚上好，泛红的脸庞显得很严肃，脸上虽长着鹰钩鼻子但闪着善意的微笑。“看起来你运气不太好啊。”他说。

可不是嘛，格兰特回答。他已经在这钓了一整天，可还是两手空空，就这样返回加尼，恐怕免不了要让人嘲笑啦。

“哦，你不是住在卡恩尼施会馆吗？”

“不是的。”格兰特说。他住在加尼的旅馆里，但德赖斯代尔先生好意允许他到芬莱湖里钓一两天鱼。

“是加尼那边的人送你过来的？”

“不是的。”格兰特说。如果钓够了，他就自己走回去。只有四英里而已，而且就算钓到鱼，也都会留给德赖斯代尔先生的。

“天这么冷，你还一无所获，要不来我家喝杯热茶吧？我叫洛根，晚茶是五点半到六点之间，现在应该准备好了。”

格兰特谢过牧师，这出乎意料的邀请可正合自己的心意，但他努力不让自己过于喜形于色。现在，命运就把握在自己手中，一旦成功进会馆，一切就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他赶紧胡乱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拉住牧师的胳膊沿河往下走向约半公里以外的会馆。估计牧师是下午路走多了，现在走得很慢，格兰特不得不加倍小心，放慢脚步配合他的速度沿着小路向下穿过小桥，拐上公路来到会馆门前。当牧师带着他穿过宽敞的小径，越过草丛来到门前时，格兰特觉得都能听到自己心脏怦怦的跳动声了，他生平第一次没有嘲笑自己的弱点。十天前，巴尔克把这个案子移交给他，那时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块手帕、一把左轮手枪和一把带血迹的匕首。现在，在大英帝国的另一端，他马上就要与嫌疑犯面对面了。

他们在大厅里脱掉外衣和帽子，从最近的一扇门里传出人们喝茶聊天的声音。接着洛根先生走到门口，把他带进屋里。

第十二章 追捕嫌疑犯

门里面是餐厅，有三个人正围在桌边喝茶：一位长得与艾弗里特夫人有些相像的老妇，一个红发白皙肤色的女孩，还有那个地中海人。格兰走在主人身后，主人身躯硕大，大家得先为他让出位来，然后才能听他介绍一同前来的格兰特，所以格兰特有足够的时间一一打量每个人，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猎物认出他来。一瞬间，拉蒙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接着便热血上涌，蹿红了脸庞但又马上消退，留下死灰一样的苍白。格兰特体内旁观者的那部分神经在想，如果丹尼·米勒看见这个场面会怎么想——丹尼杀人后才懒得去记相关细节呢。在玩暗杀游戏方面，地中海人肯定不太专业，也许他当时是偶然的过失杀人吧。

“我带了个访客过来，”牧师说，“这是格兰特先生。我看见他在钓鱼，却一无所获，就想请他进来喝杯热茶。这是我姐姐丁蒙特夫人，我外甥女丁蒙特小姐，还有我们的朋友洛先生。我看看，让你坐在哪里。”

格兰特被安排坐在丁蒙特小姐旁边，正对着拉蒙特。在相互引荐时，他向格兰特鞠躬致意，看不出不良企图的迹象。格兰特觉得对方要么是乱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要么就是决定暂不动声色。他坐下时朝桌上看了一眼，心头不禁一凛。拉蒙特的茶杯在碟子的反方向：他是左撇子。

“很高兴你们没特意等我，艾格尼丝，”洛根的口气好像原以为他们会一直等他回家喝茶，“今天的黄昏真美，我穿过吊索桥，从河的另一边回来的。”

“哦，我们很高兴你今天绕道而行，”他外甥女接道，“因为你带来了格兰特先生，正好使我们成了奇数，这样投票就没问题了。我们正在争论出现混血儿是好还是坏呢。我不是指白加黑，而是说不同血统的白人之间。妈妈说，当然是单一血统的白人才最尊贵，因为她可是根深蒂固的高地人，要按血缘追溯，洛根这个姓氏以前属于麦克伦南家族，家族中的成员都有自己的游艇呢。但我父亲是个边境居民，祖母是英国人，洛先生的祖母是意大利人，所以我们的看法跟我母亲有所不同。现在看来，罗伯特舅舅身为血统纯正的高地人，有着这族人固有的冥顽不灵和令人讨厌的自傲，他肯定偏向妈妈了。现在我们只能向你求救，你的祖先不会也曾穿过苏格兰花格呢子裙吧？”

格兰特十分诚恳地表示，混血儿应比血统纯正的人更受重视，所以直到今天他们仍然存在。混血促进了人类多元化的进程，这对人类发展是有好处的。他们多半聪明，多才多艺，甚至心胸宽广，充满同情心。总的来说，他赞成丁蒙特小姐和——嗯——洛先生的观点。

格兰特原本以为这只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聊，可没想到洛根先生却异常激烈，甚至是十分严肃地反驳他的观点。他的种族血统对他来说就是神，他还借鉴欧洲大陆其他国家的例子，以此证明他们受到的毒害。直到晚茶时间结束，格兰特才发现一件可笑的事，原来洛根先生这辈子还没出过苏格兰。他仅与那些地位低微的低地人打过一次交道，还是早在大约三十年前受训当牧师的时候，至于其他国家的情况他就更加不得而知了。善解人意的丁蒙特小姐赶紧缓和这种紧张气氛，格兰特原本想扮演类似希腊合唱团一样的角色，就是说，给洛根先生当个好配角，可到头来本末倒置了，于是他干脆收起闲聊的心绪，专心对付拉蒙特。

地中海人此时看起来好了一些，他直视着格兰特的眼睛，除了眼里的一丝敌意，倒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他无意掩饰拇指上的伤疤，他知道自己的杯子已经泄了密，真是个该死的证据。很明显，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只是想知道，大限时刻来临时自己能否平静地面对。至少格兰特已经看出了他眼里闪出的敌意，逮捕懦弱者可不是个好差事。对警察来说，如果对方持刀乱砍，那反倒好对付，他们讨厌对付屈膝求饶的罪犯，但看来此次不会出现对方下跪的场面。

只有一点让格兰特颇有些为难：就是这三天来，拉蒙特跟丁蒙特小姐关系的进展。他在回答她的问题时，忙不迭地微笑，目光也一直追随着她。丁蒙特小姐看起来属于很会照顾自己的那类人，她有着红发女孩的精明能干，所以不会嫌弃拉蒙特不够体面。难道他打算拉个盟友？一个亡命天涯的人通常是没兴趣和人花前月下的，对初犯来说更是如此。假如果真如此，他可真是丧尽天良，卑鄙无耻之徒。好吧，格兰特才不会让他顺利得逞呢，只待静观其变就好。他又重新加入了谈话中，还兴味盎然地品尝了五点半晚茶的主食——炸鲑鱼。地中海人也静静地吃着，不禁让格兰特好奇，他得用多大劲才能勉强一口口咽下这些食物。他在意吗，还是想好了退路？是在无礼地挑衅——“难道你不这么想吗，格兰特先生？”这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情实感？他拿餐具的手很稳——枯瘦黝黑的左手曾结束了好友的性命，谈话时也丝毫没有露出破绽。对其他人来说，现在坐在这里悠闲喝茶的人和中午吃饭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地中海人果然伪装得不错啊。

晚茶结束后，大家开始抽烟。格兰特顺手递给丁蒙特小姐一支，结果她自我解嘲地扬扬眉毛。

“亲爱的先生，”她说，“这里可是高地牧师会馆啊。如果我们是在外面，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我会接受的，但在这屋檐下绝对不可以。”

那句“在这屋檐下”很明显出自他人之口，但他舅舅假装没听见。

“那可真是让我受宠若惊，”格兰特回答，“但天色已晚，还得走回加尼，我想我该告辞了。很感激各位能让我这毫无收成的一天结束得如此愉快，不知洛先生可否陪我走一段呢？时间尚早，而且天气晴好。”

“当然可以。”地中海人回答，随着他来到大厅。格兰特向女主人道别时还不忘看看拉蒙特有没有趁机溜走，但他发现对方手里拿着那天早上穿着的风衣，平静地站在大厅里等他。接着丁蒙特小姐走出来，跟舅舅一道出来送他们俩，格兰特突然担心，她会不会也陪同前往。可能是拉蒙特用后背对着她，着实有些怠慢她，于是当格兰特非常自然地问道：“你不跟我们一起？”拉蒙特不发一言。尽管他知道丁蒙特小姐跟在后面，但并没有回头。很明显，他也不想让她跟着。一时间，小姐想加入的话停留在了嘴边。格兰特喘口气，如果能及时避免，他可不想看到又一个女人变得歇斯底里起来。在大门口，两位要离开的男士回头向门里两位送行的人致意。格兰特整理帽檐时，看见拉蒙特正跟他们道别。虽是个简单的脱帽再戴帽的动作，在格兰特看来，好像是永别一般。

他们沿着公路默默地走着，走过了第一个小坡，已经看不见牧师会馆了。他们来到了公路岔口，这里有两条道，大路通向山里，小路沿河而下。格兰特停下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来此地的目的，拉蒙特？”

“您到底指什么？”拉蒙特对着他，平静地问道。

“我是来自苏格兰场的格兰特探长，身上带着一张逮捕令，奉命缉拿本月十三日晚间，在沃芬顿剧院前排队买票的人群中谋害了艾伯特·索雷尔的凶手。我要提醒你，从现在开始，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现在，我要确认你身上是否携带武器。可否请你把插在大衣兜里的双手拿出来，让我检查一下？”

“您搞错了，探长先生，”男子说，“我说我愿意陪您走一段路，但没有说走多远，恕不远送了。”他的左手倏地从兜里闪出，格兰特以为是把左轮手枪，即刻猛地挥手将对方胳膊向上打开。就在格兰特本能地闭眼躲避袭击时，他还是看清了对方手中拿着的是会馆茶桌上的蓝色胡椒粉罐。格兰特被扬了一身胡椒粉，无助地半睁着眼睛，又是咳嗽又是喷嚏，但仍听得拉蒙特逃往小路上的飞快脚步声。格兰特尽量控制自己不发出声音，好集中精力跟踪逃犯。他只用了两分钟就成功发现了对方的去向，当初在斯特兰德的那一幕又浮现在格兰特眼前，他决定奋起直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算地中海人身手敏捷，也跑不了多远。再说，他到底能跑多远也得看他体力如何，从逃跑的方向来看，待他跑到精疲力竭不得不驻足时，那一带正好不会有什么藏身之处。当然，精明的拉蒙特可能也想到了这些，所以，那晚在斯特兰德大街上所采用的方法肯定是明智上策：先找个地方隐蔽起来，等天黑到能安全撤退时，再寻觅稳妥的出口。

好吧，格兰特想，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占领制高点的人才能控制全局。几米以外的地方，一股溪流从山间流过。山谷不是很深，人站在里面肯定会被发现，但如果弯下腰来，就可以借着掩护，沿着大片旷野爬上山腰。他机警地环顾四周，在目力所及的地方，找到一条小溪。他弯起身子沿着小溪向上爬，几米一停，以确认没有异常情况，并且自己也没有暴露行踪。再往前走，小溪边长满了低矮的桦树，继续往上，溪流穿过一片高原，上面零星散布着高大的桦树。桦树形成的绿色雾霭便于隐藏，但高原却提供了一流的视野，所以格兰特决定索性冒个险。他慎重地从溪流的沙石岸边起身，踏上高原的草地，并爬过草地，朝着对面半山腰几英尺以下的一排郁郁葱葱的帚石楠走去。成功穿越之后，他直接来到山谷前。此时他右边是一块巨大的石板，掩映在乡村常见的一大块长方形冷杉林中。看见冷杉林，他心里有了数，这片林子对拉蒙特来说，就像当初在贝德福德大街另一边上的一道门。他不假思索地认定，拉蒙特一定藏身其中，等着格兰特在公路上的某处现身呢。现在让他心存疑惑的是，拉蒙特是打算乘公交车还是搭出租车离开。面对暗淡的前景，难道他还心存幻想？他一定知道，如果等到天黑，格兰特就会毫不犹豫地报警。然而，天已然渐渐暗下来，格兰特是否应该放弃藏身之处，现身警告呢？也许拉蒙特正在等着他主动现身呢。如果自己现在放弃坚守，故意打草惊蛇，会不会正中拉蒙特下怀？他希望自己尽快下决心，能够看破拉蒙特的诡计。他越想越觉得拉蒙特一直没有动静就是在等着自己发出警告，没错。他已经给了拉蒙特平静离开的机会，是他自己没把握好，现在对方也只是做困兽之斗而已。毫无疑问，拉蒙特认为接下来探长会手忙脚乱地无暇顾及自己和其他人的感受，回去找人帮忙抓捕他。格兰特心想：不能让逃犯遂愿。他决定继续蹲守，严密监视周围的一切变化。

他在潮湿、枯萎的帚石楠上躺了很长时间，透过叶子的缝隙查看这寂静的山谷。从左边直下山脚的公路上传来了一阵长而尖厉的刹车声，一会儿工夫，他看见车穿过村前的小桥，像一只小巧的黑蜘蛛一样沿着卡恩尼施会馆后面的路上爬行，消失在沿河通往北边的方向。远处的山上有一只绵羊咩咩直叫，伴着晚归的欢笑声，跟太阳一起回家。但除了河水的哗哗流淌声，山谷间再没有其他动静。慢慢地，北方的天光逐渐开始隐没，突然河岸下方传来了响动。原以为是波光粼粼的河水在来回鸣响，现在看来显然不是，还有其他东西在动。他的心怦怦直跳，仿佛全身的鲜血上涌，他屏住呼吸等待着。等了一会儿，这次看得十分清楚。在河边一块约十二英尺高的巨石后面，猎物溜入他的视野，消失在河岸下方。格兰特仍然耐心等候。拉蒙特是想到平地上来，还是盘算着接下来该往哪里跑？尽管他心中焦急，但还是理智地尽享一个人在看着顾头不顾腚的猎物忙着逃窜时的可笑情景——就是每个负责监视的人都会经历的那种“心痒痒”的感觉。河流下方传来的细微响动表明拉蒙特也没闲着，而是成功地伪装成村民，朝某个方向移动。当然，大战的经历影响了他——格兰特差点忘了，拉蒙特这个年纪的人多半是服过役，也略懂藏身潜逃之术。这一次格兰特再也没发现什么，只是感觉有动静。如果第一次拉蒙特从石头跃上岸边以求庇护，而不是跑到空地里，同时能再有一些技巧，估计格兰特也一样发现不了他的身影。一时间，他再也没见有什么动静，格兰特突然想到，河水的左岸一路都可以提供天然屏障。现在是该离开看台，进入战场的时候了。拉蒙特到底想干什么呢？如果他沿着这条路走，十五分钟就能回到牧师会馆。难道他还要潜回去？难道他想回去博取丁蒙特小姐的同情？妙计啊！按照拉蒙特所想，如果他是格兰特，打算回去搬去救兵，那么根据灯下黑的道理，此时自己再返回牧师会馆无疑是最安全不过了。

格兰特认定他会这么干，然后潜回水沟。再回到旷野的小路上之后，格兰特有些犹豫，不知哪个才是最佳方案。在他和河水之间有一片旷野，上面零星散布着巨石，但在其他地方想挡住个兔子都难。只有再前面的冷杉林能掩护拉蒙特到达河边而不被发现。那么，现在回去警告他一下？然后在牧师外甥女的帮助下生擒嫌疑犯？他冷静客观地自问。对呀，为什么不这么干呢？他对自己气愤不已：如果她藏起了他，她就要承担一切相关责任。但目前为止还不至于暴露身份，他的另一半如是说。先确定拉蒙特返回了会馆，再出手不迟。

格兰特让自己冷静下来，满心希望在下游的拉蒙特不会留意，他纵身穿过小块空地，再折回河边。他想直接过河，如果紧追嫌疑犯至河床边，无疑会暴露自己。他不想让凶手顺着路跑下去，而是希望他能返回会馆，才能比较漂亮地来个奇袭。如果能顺利过河，他就可以在河对岸的制高点进一步监视拉蒙特的行踪。如果能跟上那家伙，没准还可能跟他并行，他还对自己已被悄悄跟踪浑然不知情。格兰特看看湍急的河水，时间宝贵，湿透身子不算什么。当机立断跳入刺骨河水的决定并不难做，但在乘胜追击的紧要关头纵身洪流可就另当别论了。格兰特选择了一处水流被两块巨石分流成三股的交汇点，如果他能顺利到达第一块，就能够抓住第二块而直奔河边，只要手能碰到河岸，问题就算解决了。他能做到。他退后一两步，目测到达第一块石头的距离。这块石头比较平缓，让人有落脚之处；而第二块比较突兀，必须助跑才行。他心中默默祈祷，纵身起跳，却感觉钉子靴碰到石头有些打滑。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跃起，虽然滑溜溜的石头缺乏抓地力，他还是颇为顺利地跳到了第二块石头边上，摇向对岸的双手及时稳住了重心。谢天谢地，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使劲挺起身子，迅速拧掉沉重的花呢裤子拖带的河水，减轻身上的重量，继续往更高的地方跋涉而去。他从来没感觉旷野是这么变化莫测。脚边的干草丛融化成了沼泽地，枯死的荆棘居然还不折不挠地缠着他湿透的呢子裤脚，穿越丛林时，隐秘的桦树枝不断地拍打着他，帚石楠丛中满是地洞，简直无法下脚。格兰特很生气，这哪里像在追逐穷凶极恶的罪犯啊，简直像走进了旋转音乐厅。他边走边喘地来到小河的一个转弯处，蹲下身来查看。追捕对象就在会馆上方约五十米的地方，正小心谨慎地慢慢移动。格兰特突然想到，自己一路追踪吃尽了苦头，而猎物却优哉游哉、明目张胆按着计划好的路线潜逃，哼，好日子不会长了。拉蒙特前脚刚刚踏进上午还跟丁蒙特小姐有说有笑地跨出去的小后门，格兰特这边已千辛万苦地钻出帚石楠丛，沿着河边向下折回卡车道上。他兜里揣着一把小型自动手枪和一副手铐，这次他下定决心，如果需要的话，要让它们适时派上用场。拉蒙特手里并没有武器，否则他绝不会饥不择食地偷走桌上的胡椒罐，尽管如此，这回可不能再冒险了。事情发展到如此境地，再不能顾及其他人的感受了，就算让整个英国的妇女都变得歇斯底里，他也不在乎了。

格兰特火冒三丈地暗想，如果拉蒙特敢越过那道门，就一定让他得到报应。我一直都希望能看到当时格兰特的那张脸，看看他一心想体面地抓捕罪犯，却反倒给了对手可乘之机时的愤怒和恨恨不已，和如同男孩子终于得到鞭炮时的一脸难以置信的惊讶。他使劲眨眨眼，仍然看到同样的结果，眼前一切都是真的。那人跨过了小门，现在正沿着会馆的墙根下往小桥走去。这蠢货要干什么？没错，格兰特现在就管他叫蠢货。他已想到一个绝妙的脱身计划——勾引丁蒙特小姐，并在会馆里隐伏不动——他别想得逞。现在他已接近了小桥，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每个人做每件事都该有目的啊。这可不像漫无目的地在闲逛，也不像要偷偷开溜。此时的格兰特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去抓捕前面的逃犯，却忘了仔细研究自己目前的处境，更没想到瞥一眼身后的河床。在临近村子的地方并不太好隐蔽自己，即使是每家人都在吃晚饭、几乎足不出户的时间，一小时之后才会有人趁着黑天在桥边抽支烟，但还是可能会有路人经过这里，如果看见格兰特在这里故意隐蔽，岂非功亏一篑了。拉蒙特爬上桥边的路基，但既没有向右手边的北方走去，也没有向左转返回村里。他穿过马路，再次消失在河岸上。他去那里干什么？难道他打算到位于河海交汇处的旅馆那里偷福特车？但很明显，他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格兰特一定会发出警告，寻求村里人帮忙的，况且，他躲了这么久，给了格兰特足够的时间去找人帮忙，他自己绝对不会冒险从岸边溜到车库里的。难道是去岸边？

河岸！谢天谢地，他明白了！拉蒙特想乘船逃跑。那些船都停在人迹罕至的岸边，村里人都不会注意到。现在正在退潮，事实上这样一来，不论是小孩还是大人，都绝对不会看到他离开。格兰特不禁蹲在山脚下大骂自己无能，不情愿地承认，这人果然精明。格兰特对西海岸的近海贸易船只稍有了解，知道他们的使用和保存方式。如果你在西海岸的村庄待上一阵子就会知道，最稀缺的商品竟然是鲜鱼。麦肯齐家的船丢了好几天人们才会发现，就算知道了也认为是有谁借用了船只，既不会“大声嚷嚷”，也不会费神去寻找那个临时借船者，因为他们笃信此人会好借好还。一脚踏上卡车道的格兰特边追边想，拉蒙特是在会馆里喝茶时就早已想好了退路，还是情急之下的灵机一动？如果沿公路向下，穿过小桥这么长的路程都是事先设计好的，那么这起命案也很可能是他一手策划而成。再说，就算他祖母是意大利人，也用不着随身带着个用处不大的匕首。尽管他曾有两次表现失控，但总的说来就是一条披着人皮的狼。

格兰特急速冲上山边的卡车道，心中已有了对策。这天早上，当他在卡恩尼施会馆向德赖斯代尔亮出身份时，就注意到房子的一侧突出，以沿海的一个小型码头为屏障，形成了一间船库，而且印象中，里面有一艘汽艇。如果他没记错，又如果德赖斯代尔也在家，而船库的灯也亮着，拉蒙特则很可能就在打他的主意，当然，这一切还都是假设而已。

格兰特跑上小桥时早已气喘吁吁，他可是从山谷的另一侧转过来，蹬着沉重的钓鱼专用短靴，还拖着湿漉漉的呢子裤从山这边跑下来的。像他这么灵巧的人，想要折向北面，沿着公路跑完最后的几百米，到达卡恩尼施会馆的大门也实在需要些体力。一旦到了那里，最艰难的旅程即将结束。房子在大门内几米开外的地方，矗立于大海和马路之间一条狭长地带。德赖斯代尔的男管家在大门口截住这个浑身湿气、上气不接下气的男子，似乎瞬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家主人呢？”他问，“发生什么事了？他溺水了？”

“难道他不在家吗？”格兰特问，“该死！那是汽艇吧？我可以借用吗？”他伸手精确地指向船库，而管家却一脸怀疑地看着他。格兰特上午来的时候，当时没有一个人在旁边。

“不行，伙计，”管家回答，“你最好离开这里，越快越好。我警告你，等德赖斯代尔先生回来，你可就麻烦了。”

“他会很快回来吗？他什么时候能回家？”

“随时都可能回来。”

“但多等一分钟都太晚了！”

“滚出去！”管家大喊，“要不我就叫人赶你走。”

“你听好，”格兰特抓住他的胳膊，厉声说，“别干蠢事，我现在跟你一样清醒。你走到能看见大海的这边来。”

他的语调震慑了管家，后者迫于威胁只得跟着这个疯狂的钓鱼人走向海边。海湾中间有一只划艇，顺着退潮的水势正快速划向狭窄的河口。

“你看见那边了吗？”格兰特问，“我得追上那条船，但用另一条划艇肯定不行。”

“不可以，”管家反对道，“这里退潮很慢。”

“所以我说，我得借用汽艇。平时是谁开汽艇？德赖斯代尔先生吗？”

“不，如果我们用汽艇外出，一般是我来开。”

“那就来吧，你马上把船开出来。德赖斯代尔先生知道我的情况，经他允许我已经钓了一整天的鱼了，那人肯定是偷的船，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其他很重要的原因要追到他，所以要尽快。”

“如果我答应出海，你会负一切责任？”

“没问题，法律会站在你这边，我答应你。”

“好吧，我得留个口信。”他说着快步跑进房子里。

格兰特伸出一只手拦他，但没来得及。下一秒，他开始担心管家毕竟不太可信，没准借机跑了，不过很快他就返回来，两人一路小跑穿过狭长的草坪，直奔船库，提取正在漂浮的“罗伯特船长”号汽艇。很明显，德赖斯代尔是用全国赛马冠军所得的奖金买下这艘船。正当管家去发动引擎，管子里发出短暂的空转声时，德赖斯代尔扛着枪走进来，很明显，他在山上待了一下午。格兰特高兴地跟他打招呼，并简略跟他解释目前的状况。德赖斯代尔一言未发，但跟他一起回到船库并交代说：“你忙你的吧，皮金，剩下的交给我，我会载格兰特先生出海。待会儿为我们准备两个人——哦，不对，三个人——的饭菜，等我们回来，好吧？”

再不用担心会被主人责罚，皮金欣然会意，快速下船，并推了“罗伯特船长”号一把，德赖斯代尔发动引擎，船呼啸着离开海湾的小码头。汽艇顺着海湾向南偏离时，格兰特双眼紧紧盯着西天昏黄余晖下的黑点。这次拉蒙特还想干什么？悄无声息地逃走？突然，小黑点改变行进的方向，似乎急着划向南面岸边，等它穿越闪光的地平线后，很快消失在南面丛山的阴影中。

“你能看见他吗？”格兰特焦急地问，“我看不到了。”

“我能，他正打算往南岸靠近。别担心，我们会比他先到。”

他们一路向前，南岸以不可思议地速度呈现在他们面前，一两分钟后，格兰特又看见了小船。划船的人疯狂拍浆，向南岸靠近，而对不熟悉水面情况的格兰特来说，他根本不知道拉蒙特距离岸边还有多远，他们距拉蒙特有多远，但“罗伯特船长”号锐减的速度给出了答案。德赖斯代尔已开始减速，一分钟之内，他们就会追上他。可当两船相差约五十米时，拉蒙特突然停止划桨。难道他放弃逃跑了？格兰特琢磨。接着发现船上的人弯下腰去，难道他以为我们会鸣枪？格兰特迷惑不解。等德赖斯代尔让引擎熄火，汽艇顺利接近小船时，拉蒙特已脱掉衣服，摘了帽子，猛地站起身，站到船舷上缘，似乎要跳水。可他一只脚在潮湿的船缘上一滑，双脚抬起，随着一声响亮的撞击声，他的后脑重重地撞到船上，身体跌落在水中，消失不见了。

在汽艇开到小船边上，格兰特已经脱掉了衣服和短靴。

“你会游泳吗？”德赖斯代尔镇定地问，“如果不会，我们可以等他浮上来。”

“我会，”格兰特回答，“如果有船等在这里救我，我想我能应付得了。看来想得到活口，我肯定得下去了，那一下可撞得不轻啊。”他走向艇边。六七秒钟之后，一颗黑的脑袋露出水面，格兰特拖着昏厥的男子游向船边，在德赖斯代尔的帮助下把他拽了上去。

“终于逮住他了！”格兰特摆弄着艇上这具柔弱的身子。

德赖斯代尔把小船绑到“罗伯特船长”号船尾，再次启动引擎。他看着格兰特草草拧干湿衣服，却仔细察看伤者的情况，不禁兴趣大增。男子是彻底摔晕了，脑后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

“很抱歉弄脏了你的船。”看见鲜血流了一小摊，格兰特满怀歉意。

“没关系，”德赖斯代尔回答，“能擦掉。这就是你要找的人？”

“对。”

他看着这张毫无生气的黑脸，沉思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抓他，如果这个问题不算很无礼的话？”

“他杀了人。”

“真的？”德赖斯代尔问道，好像从格兰特嘴里听到的是“偷羊”那样的罪名一样，丝毫没有惊讶。他又看看伤者，“他是外国人？”

“不，是伦敦人。”

“哦，这么说他可以被判绞刑了，是吗？”

格兰特死死盯着他一直看护的伤者。他真有那么该死吗？当然不是！

他们回到卡恩尼施会馆之后，格兰特说：“他一直待在洛根牧师的会馆里，目前我不能把他带回伦敦，所以我想旅馆应该是最好的地方了，政府也会承担相关费用。”

他们快速走上登陆台时，站在门口望风、等着他们返回的皮金走过来迎接，德赖斯代尔说：“我们要找的人现在已昏过去了。有没有已经生好火的房间给格兰特先生？”

“您隔壁的房间就是，先生。”

“好吧，我们就把这人抬到那里，然后打发马西森到加尼旅馆去请安德森大夫过来，顺便告诉加尼旅馆的人，就说格兰特先生今晚住在我这儿，把他的东西也带回来。”

格兰特赶紧谢绝这不必要的慷慨。“为什么这么待他，这家伙可是从背后捅了朋友一刀！”他说。

“我可不是为他才这么做，”德赖斯代尔微笑道，“也无意要对付我旅馆的劲敌。但目前你可不想把千辛万苦抓回来的人弄丢了吧。仅从外表来看，可能目前他状态尚好，但等他们把冰冷的房间烧好火，”他指指位于对岸河口的旅馆，“然后把他弄上床，估计就跟死人差不多了。而且你也需要房间好好洗个澡，既温暖又及时，就别再把伤者折腾到那边了吧。还有，皮金！”管家转回身，“闭紧你的嘴，就说这位先生划船的时候意外落水，被我们发现，然后救了他。”

“好的，先生。”皮金回答。

就这样，德赖斯代尔和格兰特合力抬着这具温软的身躯上了楼，在一个温暖的大房间里对他施行了急救。然后德赖斯代尔给丁蒙特夫人写了张便条，解释说他的客人遭遇了一些小意外，今晚要待在这里不能回去了。他有些轻微脑震荡，但无须担心。

格兰特换上主人提供的换洗衣服，坐在床边等着开饭，听见敲门声就顺口应道“请进”，却发现是丁蒙特小姐走了进来。她没戴帽子，胳膊下夹着一个小包，看起来十分冷静。

“我把他的一些东西拿过来了。”她说，然后走到床边，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拉蒙特。为了打破沉默，格兰特表示已经派人去找大夫了，但据格兰特估计，只是轻微的脑震荡，再有就是脑后有伤口。

“这是怎么弄的？”她问。其实格兰特换下湿衣服时就一直考虑该怎么解释这难以言明的情况。

“我们碰到了德赖斯代尔先生，他主动提出要带我们出去逛逛。洛先生在码头边不小心脚下打滑，结果跌落下来，后脑先着地。”

她点点头，似乎不大相信，却也没说出来。“好吧，今晚我留下来照顾他，多亏德赖斯代尔先生施救及时，救了他一命。”她十分自然地放下小包。“你知道吗，今早我们俩去河边时，我就预感到会有什么事发生。还好，不算严重。如果当时已经咽气，就没法再救了。”她顿了一下，又焦急地回过头来说，“你今晚也跟德赖斯代尔先生住在一起吗？”

格兰特说：“是的。”话音刚落，门开了，德赖斯代尔走进来。

“准备好了吗，探长？你一定饿极了吧？”说完之后他才发现丁蒙特小姐也在。打这一刻起，格兰特见识了他的机智聪明。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眨。“啊，丁蒙特小姐，你在为逃课的小学生担心吗？我觉得没必要，只是轻微的脑震荡，况且安德森先生一会儿就到了。”

如果是其他女人，格兰特可能不会泄气，但看到丁蒙特小姐锐利的眼神时，格兰特的心不禁一沉。“谢谢你把他带到这来，”她对德赖斯代尔说，“他醒过来之前没什么可做的，如果你们不介意，我想留下来照顾他。”然后她冲格兰特转过身来，故意问道，“您是什么探长？”

“是学校的督学①。”格兰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又后悔不迭。德赖斯代尔也知道他犯了错，但已经没法收回去了，只好硬着头皮帮他圆谎。

“看起来不太像吧？请督学总是最笨拙的手段。我们离开去吃饭前，你还需要点什么，丁蒙特小姐？”

“不用，谢谢。如果我需要什么，可以叫女仆吗？”

“当然可以。如果需要我们帮忙，随叫随到，我们就在楼下的房间。”说完他走出房间，进到走廊里，格兰特随后往外走时，她也跟着出来了，并随手关上身后的房门。

“探长，”她说，“您把我当傻子吗？难道您忘了我在伦敦的医院里已经工作七年了吗？您别想像糊弄天真的乡村姑娘一样蒙我。请您如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可以吗？”

此时德赖斯代尔已经走到了楼下，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俩，格兰特觉得再编造另一个谎言实在是有辱于她。“好吧，事到如今我就告诉你真相，丁蒙特小姐。早前我一直不告诉你实情，是因为我以为可以保护你，免于——免于为某些事而抱憾。现在看来不得不说了。我是特意从伦敦过来抓捕这个跟你们一家人住在一起的男子的。我跟你们一起喝茶时，他就已经意识到了，因为以前他见过我一次。但他跟我出来走到大路尽头时，居然撒腿就跑。最后他偷了一条船，我们随后追赶时，他跳水企图逃逸却失足跌倒，才把脑袋碰伤的。”

“为什么抓他？”

这个问题看来躲不过去了。“他在伦敦杀了人。”

“杀人！”这个词像是宣判，而非质疑。她似乎十分清楚，如果是另外一种情况，探长会说过失杀人。“那么他也不姓洛？”

“不是，他叫拉蒙特——杰拉德·拉蒙特。”

格兰特等着她发出女性味十足的一声“我才不相信你的话！他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但事与愿违。

“你们是因为怀疑，还是已经证据确凿？”

“我觉得已经没什么可以质疑的地方了。”格兰特轻声回答。

“但是我姨妈——难道她——她怎么能把这样的人送到这里来呢？”

“我估计艾弗里特夫人也是为他感到可惜，他们毕竟相处了那么长时间。”

“我在伦敦时只见过姨妈一次——我们都不太喜欢对方——尽管如此，她也不会姑息犯错误的人。我还是觉得此事肯定自有她的道理。这么说，他也不是记者了？”

“不是，”格兰特回答，“他是赌马经纪办公室的职员。”

“好吧，不管怎么说，谢谢您最后还是告诉了我实情，”她说，“我得为安德森医生看病做好准备了。”

“你仍然愿意照顾他吗？”格兰特下意识地问道。不相信事实的疯狂现在要爆发吗？

“没错，”这个让人刮目相看的姑娘回答，“他是杀人凶手的事实也不能抹杀他现在也是个脑震荡患者的事实，对吧？同理，他辜负了我们的热情也丝毫不能改变我是专业护士的事实吧？就算那些都不是，可能你也知道，以前根据高地的习俗，就算是客人让主人的兄弟血溅当场，他还是会得到盛情款待和庇护。我从来不以高地人为荣，”她补充道，“但这次例外。”她稍稍喘口气，可能是想笑，也没准是轻声啜泣，更可能二者兼而有之。她继而转身回房去照顾这个肆无忌惮辜负了她和家人的男子去了。

【注释】

①“探长”一词的英文是inspector，也有“督学、督察”之意。

第十三章 耐心等待

前一天晚上格兰特睡得并不好，现在他完全有理由安稳睡觉，大口品尝美味佳肴。他已完成这次出差的使命，案子也结了，何况整个白天都在野外疯跑着跟踪，又爬山又过河，体力透支很大，早就该美美地睡个大觉。德赖斯代尔先生招待的晚餐是饿汉和美食家都梦寐以求的佳肴。窗外的大海温柔地发出长长的叹息，带着志得意满的情绪。微亮的火光抚慰着人心，是燃烧木炭的摇曳篝火所不及的。可格兰特仍然睡得很糟糕。不仅如此，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像所有善于自我分析的人一样，他意识到了这些，想确定下来，这样就能把它们拽出来，挑明说：“谢天谢天，就是你们啊！”然后才彻底放下心来，和以往一样轻松结案。他心里明白，这种不安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那粒青豌豆，隔着十二层床垫都会搅得他不得安宁。但再从头理过思绪，他还是找不到缺口在哪里。他提出很多疑问，逐个排查，再一一舍弃。难道是因为那个女孩？为她表现出来的勇气和大方得体感到抱歉？但目前为止，他还不能确定女孩关心这男子是否带有友谊之外的东西。晚茶时她对他显示出的超常关心，可能只是因为在如此贫瘠的乡下，能有个站在她立场上说话的人实属不易。难道因为劳累过度？就算是钓了一整天鱼，又翻山越野地对嫌疑犯穷追不舍，到现在为止也休息了很长时间了。是担心凶手再次从自己的指尖溜掉？虽然安德森医生说，他身上并没骨折，但要走路也得在一两天之后，所以目前不用考虑他再次逃跑的可能。

应该说，现在没什么再需要他操心了，可格兰特心中还是有些不安纠缠不清。他不停地翻转，侧过身来，却听见护士经过走廊的声音，于是他决定起身，看看能帮上什么忙。他穿好睡袍，朝着她出来后微微打开的门里发出光亮走过去，护士则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根蜡烛。

“他很安全，探长。”她说，口气有些嘲弄，好像在控诉受到什么不公平的待遇。

“我还没睡，听见你在走廊里走动，就过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忙。”他回答，用威严的语气来掩饰此时仪容不整的尴尬。

她缓和了口气，“不用麻烦了，谢谢。”她回答，“现在他还处于昏迷之中，暂时不需要做什么。”她打开门，请他进来。

除了床边有一盏灯之外，整个屋子一片黑暗，回荡着大海的声音——决然不同于海岸边的呼啸，那是一种轻柔的呢喃。如她所说，男子还在昏迷中，格兰特借着灯光打量着他。现在的他看起来好多了，呼吸也很均匀。“清晨之前他就能醒过来，”她说，听起来不像陈述事实，倒像是作出承诺。

“我真不知该怎么向你表示歉意，”格兰特突然冒出这句，“让你做这些——我是说，把你无端地卷了进来。”

“没关系，探长先生，我没你想象的那般脆弱。如果可能，我不想让我妈妈和舅舅知道这件事，您能做到吗？”

“啊，没问题。我们南下前，得让安德森医生为他打上一针。”

她突然转过身，格兰特意识到刚才的话语似乎是刺伤了她，但想收回来为时已晚，只能保持沉默不语了。

“他真有那么坏吗？”她突然问道，“我是说，除了——”

“不是，”格兰特回答，“至少目前我尚不清楚。”格兰特担心昨晚才挖掉的绿苗今天会死而复生，而那时她会承受更大的痛苦，赶紧补充道，“但他从背后捅了朋友一刀。”

“就是那个排队买票的人？”她问，格兰特点头，尽管在等着她那句“我不相信”，但仍然没有听到。最后格兰特意识到，他这次遇上的是个理智大于情感的女孩。她跟男子只认识了三天，但每一小时他都在跟她撒谎，如今警察为了谋杀案追捕他到这里，在她雪亮的眼睛里，这些足以抹杀她对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好感。

“我刚把水壶放在卫生间的煤气炉上烧了水，一会儿沏茶用，”她说，“来杯茶吗？”格兰特表示可以，于是他们站在敞开的窗口，喝饮着滚烫的茶水，脚下传来着西海岸夜里独有的海水温柔的吟唱。格兰特再次回到屋里睡下，确定并不是丁蒙特小姐的感情困扰他，但仍觉得哪里不舒服。就像现在，在金色的晨光里，对着美味的咸肉和煎蛋，伴着海草的清香给巴尔克起草胜利的电报，本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可他仍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不已。身着白色罩衣的丁蒙特小姐走进来，看起来既像护士，又如教徒般圣洁，她告诉格兰特，病人已经苏醒，但请求格兰特能不能等安德森大夫来了之后再过去——话里带着一丝难掩的兴奋，而格兰特深表同意。

“他刚刚醒过来吗？”他问。

不是，她回答。几个小时前就已经醒了，然后她轻轻地离开，留下格兰特一个人静静地猜想，这几个小时以来，患者和护士之间到底有了怎样的对话。德赖斯代尔——这个沉默寡言、又温和善良的奇怪综合体——走过来跟他一起用早餐，并建议他今天应该好好钓上一整天鱼，以弥补昨天因水上擒凶而破坏的钓鱼之乐。可格兰特却说，他在等安德森医生的鉴定报告，然后马上就得动身，还询问是否有自己的电报过来。

“哦，没错。皮金把这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此刻正准备去拿呢。”

安德森医生是个老人，身着异常干净的呢子外套。他说患者现在情况良好——甚至连记忆也丝毫没有受损——他以为格兰特是伤者最亲近的朋友，所以不得不提醒格兰特说，晚上之前最好别过来看望他，得给他一天时间用来静养。既然丁蒙特小姐坚持要照顾他，他们更没必要过于担心，因为她是非常出色的护士。

“他什么时候能远行？”格兰特问，“我们急着南下。”

“如果事情十分紧急，后天大概可以。”医生看见格兰特失望的眼神，“或者明天吧，如果旅途十分舒服，这完全视旅行的舒适度来定。但我还是认为最早也得是后天。”

“着什么急嘛！”德赖斯代尔问，“鸭子都煮熟了，还能飞了不成？”

“怕不小心被人吃了。”格兰特回答。

“别担心，皮金可绝对是个出色的看守呢。”

格兰特看到一脸愕然的医生，便详细解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果我们在这里等着他复原，他没有机会逃脱吧？”

“今天还不用担心，”安德森医生回答，“现在他想伸根手指都困难，如果想逃跑，除非有人抬，不过我想这里可没人愿意抬他走吧。”

就这样，尽管格兰特意识到这十分不合情理，他还是面对着大海着手起草给巴尔克的第二份电报，这也是昨晚发出第一份电报的补稿。写好后，他便跟着德赖斯代尔起身前往河边去了。

这一天除了中途皮金派来的小听差——一个长着朝天鼻招风耳的小伙子——过来送巴尔克发来的电报，他们倒是过得放松而充实，并于下午茶和晚饭间一起返回旅馆。格兰特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后，敲响了拉蒙特房间的门。丁蒙特小姐应声开门，看到黑眼睛的主人完好地躺在床上，格兰特不禁松了口气：他还在。

拉蒙特首先开腔：“唉，你还是逮到我了。”他慢吞吞地说道。

“看来是这样。”格兰特回答，“但原本你有大好机会带着钱远走高飞。”

“是啊。”拉蒙特表示同意，眼神飘向丁蒙特小姐，又赶紧移回来。

“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要跳船？当时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原本游泳和潜水是我最拿手的本事。如果当时没有滑倒，我是打算游到水底的石头那里，躺在水面上，只把鼻子和嘴露在外面，等到你们找烦了，或者天暗下来再说。但还是你赢了，我们俩的输赢就差在一颗脑袋上。”他用“脑袋”这个双关语似乎在讨好格兰特。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丁蒙特小姐谨慎且清晰地说：“探长先生，我觉得他现在完全可以离开了，至少已不需要专业护士的陪护。那么，今晚这里有人可以接替我来照顾他吧？”

格兰特感到话中有话，意思是说他现在体力已经恢复了大半，得需要一个更为称职的警卫，于是很感激地回应。“你现在就走吗？”

“若不引起什么麻烦，等有人过来接手我就走。”

格兰特按响服务铃，对走进来的女仆详细解释目前的状况。“如果你现在就想离开，我会守在这里。”等女仆走出去，格兰特这样对丁蒙特小姐说，她表示同意。

格兰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的海湾，此举意图十分明显，是让她和拉蒙特告别，而她却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屋子里并没有谈话的声音，他回过头，看她仍然忙于收拾东西，而床上的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似乎在全身心地迎接最后离别的时刻。格兰特又转向大海，这时听见她说：“走之前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没有回答的声音，格兰特转过身来，看见她正跟他说话。

“哦，是的，我希望如此，”他回答，“如果见不到你，我往会馆打电话——如果得到允许的话。”

“好吧，”她说，“那么现在就不用说再见了。”她拿着小包，走出房间。

格兰特瞥了一眼他的猎物，又赶紧移开眼神，此时即便是揣摩凶手的内心世界也是很不礼貌的。等他再次转过头来，发现他已经紧闭双眼，脸上露出一丝难掩的痛苦，格兰特没来由地被深深感动。他很在意她，那么，看来他还不是个纯粹的机会主义者。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拉蒙特？”他立刻问道。

黑色的双眼睁开，无视格兰特的存在。拉蒙特径自思考。“要说服别人相信不是我干的，估计会很难。”他最后说道。

“确实不假。”格兰特干涩地回答。

“但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当然，我们也不希望你现在就承认是你干的。”

“她也跟我这么说。”

“谁？”格兰特惊讶地问。

“丁蒙特小姐。我对她说凶手不是我时，她是这么说的。”

“哦？不过，你看，甄别过程很简单，所有的证据都一一对应，丝毫没有错误的可能。甚至连这个都是。”他顺手抓起拉蒙特垂在被单上的左手，指着拇指内侧的伤痕，“这是怎么弄的？”

“我往位于布里克斯顿的新家楼上搬行李箱时弄伤的，就在那天早上。”

“行了，行了，”格兰特哄劝道，“我们现在不讨论这个问题，你现在还没有能力做完整的陈述。如果我听了你的话，他们就会拿这个反驳我，说你陈述时还没有行为能力。”

“不管你什么时候问我，我的回答都不会改变，”男子说道，“就因为没有人会相信这些。如果你们有可能相信，我根本不会逃跑。”

格兰特以前就知道这种把戏，没有前科的罪犯更喜欢来这种腔调。如果嫌疑犯装出一副被冤枉的无辜表情，外行看了立刻就会想是不是搞错了；但作为身经百战的警察局探长，他可不会轻易相信这种小伎俩，事实上，根本就不会上当。如果警员沉浸于对方精心编造的悲惨故事中，就无法在专门打击罪犯的暴力机关工作了，也会给犯罪分子以可乘之机。所以格兰特只微微一笑表示回应，又走回窗边。今晚的海湾如玻璃般透明，两侧的山峰清晰地倒映于宁静的水面上。“罗伯特船长”号——一艘美丽如画的小艇——浮在下面的船库中，然而却没有油彩能再现出今夜大海的美丽。

这时拉蒙特说：“你是怎么知道我来了这里的？”

“指纹。”格兰特简略回答。

“你采到了我的指纹？”

“不，不是你的，不过我马上要采集你的指纹。”

“那是谁的？”

“艾弗里特夫人。”

“艾弗里特夫人的指纹与这有什么关系？”男子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反抗。

“我估计你该比我更清楚吧。别再说话了，我想让你明天就出发，实在不行后天也得走。”

“但听我说，你没有为难艾弗里特夫人，对吧？”

格兰特咧嘴一笑，“没有，我倒觉得是艾弗里特夫人跟我们耍了把戏。”

“什么意思？你没有逮捕她吧？”

看起来不把警察如何能追到这里的问题搞明白，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格兰特只得告诉他其中的原委。“我们在你房间里发现了艾弗里特夫人的指纹，但早前她曾跟我们说，她并不知道你的新住处，可她留在门上的指纹确是不争的事实。我们顺藤摸瓜，查到她的亲戚住在这里，而且我们在国王十字街也找到了被你蒙混过关的蹲守警员，他描述的女人跟艾弗里特夫人十分吻合。只是当初我们差一步就能把你堵在布里克斯顿了。”

“艾弗里特夫人不会因此被卷进来吧？”

“应该不会——因为我们已经抓到你了。”

“首先，我选择逃跑实在太蠢，如果一开始我到就警察局说明真相，也不会落得今天这步田地，还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他躺在那里，目光飘向大海，“说来好笑，如果不是有人杀了艾伯特，我永远也没有机会来到这里，接触到这些事。”

“这些事”在格兰特看来应该指的是会馆的际遇吧。“哦？那你认为是谁杀了他？”

“我也不知道。我想不到就我所认识的人中，有谁能对艾伯特下手，要不就是有人错杀了人。”

“这可不像用根针那么简单的事，你明白吗？”

“不是，我是说，也许有人把他误认为其他人。”

“你是左撇子，左手拇指内侧有伤痕，曾在索雷尔死前跟他起过争执，又把他所有的钱财席卷一空，却还在这里大喊冤枉。”

男子沮丧地转回头。“我知道，”他说，“你不用提醒我，我也知道情况有多糟。”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长着招风耳的小厮站在门廊下说主人派他过来，如果格兰特先生需要，可以当下替班。格兰特说：“大约五分钟之后吧，我会用得着你，我按铃你再过来。”男孩咧嘴笑笑，像只傻乎乎的柴郡猫①，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格兰特从兜里掏出点东西，在水槽里胡乱冲了冲，然后返回床边，说：“请伸出手指。一点都不疼，所以你不用担心。”他把两手的指纹印都采集到事先准备好的纸上，男子默不作声又兴致勃勃地看着他熟练地操作，第一次表现出少有的配合。格兰特在把他的双手印记按到纸上时就知道，苏格兰场的档案里并没有他的记录，指纹只有在对得上的时候才有用处。

格兰特把取下的东西放在旁边晾干，拉蒙特问：“你在苏格兰场官很大吗？”

“还不能这么说，”格兰特回答，“你自己想象的吧。”

“哦，我只是想起来——好像在报纸上见过你的照片。”

“所以上星期六晚上在斯特兰德大街，你看见我掉头就跑。”

“那是上星期六的事吗？那时我多希望所有人都能给我让路。”

“哦，后来他们倒是都给我让路了。”

“是啊，那天我回头发现你就在我身后不远处，着实吓得不轻。”

“那我告诉你，其实我一见你走上斯特兰德大街就跟丢了，你是不是会好受点，然后你又做什么了？”

“叫了辆出租车，当时正好有一辆经过。”

“跟我说说，”探长好奇心大增，说，“你在会馆喝茶时，是不是就已计划好了要乘船逃跑？”

“没有，我根本没计划什么。我后来想到用船只是因为我以前就在船上，而我认为你肯定想不到这些。我一直在琢磨怎么逃跑，直到出门时看见了桌上的胡椒瓶才有了办法。那是我能想到的仅有的招数，因为你知道，艾伯特拿走了我的枪。”

“你的枪？他兜里的枪是你的？”

“对啊，这就是我到队伍里找他的原因。”

但格兰特现在并不想听到这样的话。“别说了！”他说，然后摇铃叫来了小厮，“明天我会把你想说的记录下来。如果今晚我能为你做什么，告诉这男孩，让他来找我。”

“没什么事了，谢谢。您实在太有绅士风度了，比我想象的那些警察对待犯人的态度好上不是一点半点。”

这句话显然是拉乌尔口中“温文尔雅”的英文版本，格兰特下意识地笑笑，笑脸投射到拉蒙特黝黑的脸庞上。“我是说，”他说，“我也反复想了有关艾伯特的案子，我一直感觉，如果那不是误杀，凶手应该是个女人。”

“谢谢你的提示。”格兰特冷冷地说，然后留下咧嘴微笑的男孩继续看护他。信步下楼时他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一直记挂着拉特克利夫太太。

【注释】

①西方人都把露齿傻笑的人称为柴郡猫。

第十四章 呈堂证供

拉蒙特在卡恩尼施没再说什么，倒是在南下的旅途中给出了供词。安德森医生听说他们马上要启程，立刻赶来为自己的病人请求再多一天休养时间。“你不想看到他脑袋上的伤口再发炎吧。”

而急于要嫌疑犯白纸黑字做口供的格兰特只得跟医生解释，是病人自己迫切要求讲清事情的前因后果，否则内心的痛苦会比头上的伤口更加让他觉得煎熬。

“病症初期都没有异常情况，”安德森回答，“但给完口供，他仍需要卧床休息一天。听我的吧，今天先放他一马。”格兰特只能屈服，再多给他点时间好好编造润色出一个更完美的故事。不过任凭再多花言巧语，铁证如山的事实绝不会被抹杀，任何小伎俩都于事无补。倒是格兰特自己十分好奇，可能出于案子的悬而未决，格兰特急于想知道拉蒙特到底还能说点什么新花样出来，所以他告诉自己耐心等待。于是他跟德赖斯代尔乘“罗伯特船长”出海打鱼，而每次一听到引擎突突作响，两天前追捕嫌疑犯的惊险便历历在目。他又去牧师会馆喝茶，丁蒙特小姐冷峻的脸背对着他，桌上的盐罐旁又放了一个造型奇特的胡椒罐，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拉蒙特。随后他去了教堂，一是因为对主人心存感念，不过更主要的原因是，如果他继续坐在会馆，势必要遇到跟丁蒙特小姐面对面的尴尬，还不如去教堂坐一会儿，一边静听洛根先生津津乐道地向教民宣讲教义，并痛批交谊舞如何伤风败俗，一边还可以静心思考拉蒙特的口供。当最后那不可思议的高地“颂歌”终于慢慢消逝无声时，洛根先生开始郑重其事地念诵祈福，格兰特只有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里，回去看守拉蒙特。现在的他毫无心思做任何其他事情，他心里很明白，也抱怨自己目前的心态。当丁蒙特夫人——丁蒙特小姐没来教堂——跟他道晚安时提醒他，别忘了明天乘车离开这里时，一定要来会馆门前，给她点时间跟洛先生告别。他突然意识到，这出戏还没演完，离开卡恩尼施前还得继续演下去呢。但实际情况并没有他想得那么复杂，拉蒙特依旧不动声色，其演技就如几天前喝晚茶时一样高超自如，会馆的男女主人除了关注其身体状况之外，谁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丁蒙特小姐没有出现。“丹迪说，她已经跟你道过别了，如果道两次别会不吉利，”她妈妈说，“她说你最近够倒霉的，难道你真的很不走运吗？”

“一点儿不假。”拉蒙特带着和气的微笑说。汽车渐行渐远，格兰特掏出手铐来。

“对不住了，”他唐突地说，“但到火车站就可以摘掉。”但拉蒙特只是在喃喃重复着“倒霉！”好像此刻特别喜欢这个词似的。在火车站，又来了个便衣，已在开往因弗尼斯的火车上订好了包间。他们吃过晚饭，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间，这时，气色不佳、苍白虚弱的拉蒙特开始断断续续地给他们讲起这期间发生的故事。

“我所知有限，”他说，“不过我愿意讲给你们听。”

“你不知道你的供词也许会对自己不利吗？”格兰特说，“你的律师可能不希望你告诉我们任何事。如果你现在说，可能就把你的底牌掀给我看了。”格兰特一边说，一边琢磨：为什么这次我这么谨慎？甚至还告诉他，他所有的话没准日后都会不利于他。但拉蒙特还是要说，于是便衣警员掏出了笔记本。

“我们从哪里开始？”拉蒙特问，“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

“要么你告诉我们，索雷尔被谋杀那天，你都做了什么——也就是上上周的星期二——十三号那天。”

“好吧。上午我们都在打包行李——艾伯特那晚要去美国——我也要往布里克斯顿的新住处搬东西，他往滑铁卢站运行李。”

听到这里，探长的心猛地一跳。笨蛋！自己居然忘了寻找他的行李。对拉特克利夫夫妇的错觉让他白忙了好一阵，接着又马不停蹄地追踪拉蒙特，却忽略了鼻子底下最重要的证据。毫无疑问，行李里的东西很有说服力。

“我们一直忙到中午，然后一起到考文垂大街的里昂斯饭店吃了午饭——”

“坐在什么位置？”

“二楼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好的，继续。”

“吃饭时我们就一直对我是否为他送行争论不休。我想一直跟到南安普敦送他上船，但他坚决不让我送，连到滑铁卢站坐火车赶船都不让我去。他说他这辈子最讨厌送行，尤其是他要去很远的地方。我记得他当时说：‘如果好朋友不去很远的地方，送行就是多此一举；如果去了地球另一端的远方，那就是送了也没有用。多一分钟少一分又有什么差别呢？’到了下午，我们就一起去沃芬顿剧院看《难道你真不明白？》。”

“什么！”格兰特惊道，“你们下午一起去沃芬顿剧院看演出的？”

“对啊，是早就定好的。艾伯特事先定了位置，是小包间，当做是最后的留念。中场休息时，他告诉我，一会儿演出结束后马上就到外面排队再看晚场演出——这场剧他看了很多遍，真是为它着迷不已。听起来有点疯狂吧，事实上，我们俩都看过很多遍——还相约结束后就在那里最后道别。可对我来说，对待一个像艾伯特那样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就那样轻易告别实在觉得过于草率，但艾伯特有时就是有点不可理喻，既然他不愿意我去送行，我就不好再坚持了。我们俩在沃芬顿剧场前互相道别后，我回到布里克斯顿的住处整理东西。当时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因为我从来没有一个像艾伯特那样的知心朋友，冷不防从艾弗里特夫人家搬到布里克斯顿，我觉得特别孤独。”

“难道你没打算跟索雷尔一起走吗？”

“我倒是想去，可我没钱。我曾希望他能主动借钱给我，他应该知道我早晚会还的。可他从没提过，对此我也有些耿耿于怀。他要走的那几天，我每天都不开心，艾伯特看起来也没那么高兴。我们道别时，他紧紧抓住我的手，给了我一个小包，要我发誓后天才能拆开看——也就是他已经乘船离开的第二天。我以为就是临别礼物，也没多想。那是个像包装珠宝那样的白色小纸包，其实我以为里面应该是块手表。我的手表总是走走停停，他曾跟我说：‘杰里，如果你再不弄块新表，恐怕来不及上天堂了。’”

拉蒙特突然哽咽，不得不停下。他仔细抹掉窗上的水汽，继续说道：“后来，我回布里克斯顿整理东西，发现突然左轮手枪不见了。当然，我从来没用过，那只是大战的纪念品。不管你信不信，我曾服过役。说实话，我宁愿直接冲上战场切一千次电线，或类似那样的活儿，也不愿在伦敦市里让警察追着跑。在野外还有点像游戏，但在伦敦，就像布满陷阱一样危机四伏。你不觉得在乡间追捕的感觉没有那么糟糕吗？”

“没错，”探长附和道，“我觉得是挺好，但没想到你也会那么想，原以为你在城里更开心。”

“开心！上帝啊！”拉蒙特说，接着他沉默下来，仿佛再次回味往昔的经历。

“那么，”探长提示他说下去，“你的左轮手枪真的不见了？”

“是啊，丢了。尽管我从来没用过——以前住在艾弗里特夫人家里时，一直锁在抽屉里——打包时我还清楚地记得放在什么地方，我是指放在大行李箱的某处。况且我是那天早上刚打的包，我又按相反顺序一样一样拿出来，发现枪真的不见了。当时我十分害怕——虽然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记起来，艾伯特近来异常安静。他一贯内敛，只是最近更加沉默。然后我想，也许他到一个陌生的国家需要带枪以防万一，但他应该知道，如果直接跟我说，我会送给他的。我害怕极了，尽管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于是我直接返回剧院的排队人群去找他。他的位置很靠前，好像排在第三个，所以我估计他肯定是临时雇人替他排队了。他必须在最后一晚做完所有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艾伯特总是有些多愁善感。我问他是不是拿了我的左轮手枪，他承认了。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突然那么恐惧，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只是老朋友拿了你的左轮手枪而已。但当时我有些不知所措，直接说：‘那好，马上还给我吧。’可他却问：‘为什么？’我说：‘因为那是我的东西，我想要回来。’他说：‘你真是个小气鬼，杰里。你依旧待在伦敦这安全破旧的小地方，而我要走到大半个地球的那边，问你借点东西都不行吗？’但我坚持要回来。他只好说：‘那好，去我的行李箱里取吧，我把钥匙和托运票收据给你。’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枪会在他身上。然后我开始感觉自己很渺小，为自己的吝啬愧疚不已。我做事总是很鲁莽，事后又反悔，而艾伯特往往深思熟虑，然后依计划行事。很多时候我们的行事方法截然不同，于是我跟他说，收据和左轮手枪我都不要，然后就离开了。”

然而，索雷尔的遗物中并没有衣帽间的寄存收据。

“你看见那张收据了吗？”

“没有，他只是提了一句说要给我。”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晚，因为我根本不习惯打理自己的生活，我还得自己做早饭，收拾房间。我没有工作，所以并不着急，打算等‘平地赛季’开始后再找份职员的工作。大约十二点时，我出了门，脑子里还满是艾伯特的影子。我对临别前的不快一直耿耿于怀，痛恨自己的愚蠢行为，于是我走到邮局，给艾伯特发了电报，地址写的是‘阿拉伯皇后号’，电报上写着：‘对不起。——杰里。’”

“你从哪家邮局发的电报？”

“布里克斯顿海尔街上那家。”

“很好，继续。”

“我买了张报纸后就返回住处，很快就看见了剧院排队人群中发生谋杀案的报道。报上除了说死者是个皮肤白皙的年轻人之外，没有再详细的描述，我也根本没想到会跟艾伯特有什么关系。我想，那时艾伯特肯定已经上船，你相信吗？如果死者是被枪击而死，我会有所警觉，但是在背后挨了一刀就另当别论了。”

说到这里，格兰特惊异万分地看着拉蒙特。这男子的话里有一丁点儿属实吗？如果没有，他就是格兰特最不想见到的冷血杀手。但男子并没有注意到格兰特内心的疑虑，似乎仍深深沉浸在悲伤的故事之中。如果这些都是在演戏，那就是格兰特所见过的最精彩的一出，演技堪称出神入化。

“星期二早上洗漱时，我突然想起了艾伯特留给我的包裹，于是打开来看。里面是艾伯特的所有现金，我顿时呆在原地，恐惧感再次袭上心头。如果艾伯特出了什么事，我早该知道——我是指，我应该能得到点信息——那是我最不愿意见到的。包裹里没有留言，只是在把包裹留给我时说过‘这是给你的’，然后就让我发誓一定要在他指定的时间才能拆开。当时我真不知如何是好，因为我始终认定艾伯特此时正在前往纽约的途中。我又出门买张报纸，上面用整版篇幅报道剧院命案，还有对死者的衣服和他兜里物品的详尽描述。黑色印刷体让我猛然想到了艾伯特。我心力交瘁地搭上公交车，想马上赶到苏格兰场去，把我知道的所有情况告诉警方。在车上我继续看报道，上面说案子是由惯用左手之人所为，说警方在寻找那晚曾离开事发现场的人。我突然想到，当时我曾跟他起了争执，估计旁边人可能听见。他所有的现金都在我这里，却没有一张凭证证明我是如何得到了这笔钱。我吓出一身冷汗，赶忙下了车，边往回走边思考对策。我越想越觉得不能去警察局，因为警察根本不会相信我的故事。我一边担心自己，一边想到艾伯特尸骨未寒，可凶手却还逍遥法外，简直要发疯了。我想，如果我不去，警方或许能够依循线索抓到真正的凶手，我是否能以此为借口不去警察局——真可恶，是吧。我想来想去还是下不了决心。星期五那天开始问讯，然而没有人宣称认识艾伯特。那天我曾一度急切地想找警方说明情况，一想到艾伯特我就勇气十足，但想到自己的处境，我又打了退堂鼓，于是拿出艾伯特留给我的一些钱寄出去给他办后事。我是十分愿意告诉警方他是谁，但又害怕牵扯到自己，结果第二天报上就出现了对我的描述。他们在找我，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马上逃跑，因为报道中说嫌疑犯的食指或拇指内侧有伤口，这让我百口莫辩。我确实有伤口”——他伸出手指——“之前我跟你说过的——我要把大行李箱搬到楼上卧室里，放箱子时上面的环扣剐伤了我，不管怎么说，手上有伤是肯定的，谁现在还会相信我？我一直等到快晚上时赶紧跑去向艾弗里特夫人求助。她是我唯一真正的朋友了，而且她很了解我。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她相信我，因为她太了解我，你看，她甚至知道其他人都不会相信我，可她仍愿意相信我的话。她骂我傻瓜，如果她是我，当时就会马上跟警察说明一切。一直是她照顾我们俩，艾伯特总愿意叫她麦克白夫人，因为她也是苏格兰人，在我们做事摇摆不定时，她会指引我们。后来她说，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避避风头，如果警察没发现我，还很可能有线索找到真正的凶手，待一切风平浪静之后，她会给我钱送我出国。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用艾伯特的钱了。从她家出来后，我就在街上闲逛，因为我实在无法忍受回到住处什么都不做，还得侧耳留意楼梯上的每个脚步声。我想，看电影应该很安全，于是打算去海玛基德。我逛到斯特兰德时偶然往后一看，发现你在我身后，好像在跟踪我，于是我迅速返回住处，再没敢外出，直到艾弗里特夫人星期一晚上过来告诉我，说你已经找上了她。她跟我一起到了国王十字街，告诉我卡恩尼施会有人接我。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在卡恩尼施待了一天后，我开始觉得有希望了，然后便看见你出现在会馆里喝晚茶。”

拉蒙特陷入沉默之中，格兰特发现他的双手在颤抖。

“你怎么知道索雷尔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了你？”

“因为他银行的私人储蓄账户中一共就这些钱，大约一星期前，为了他这次美国之行，我帮他从银行里取出来的，他只拿走了其中的一英镑。”

“你以前就一直帮他取钱吗？”

“不是，几乎从来没有过。但那个星期他焦急地忙于在办公室处理公司事务，还得整理出国用的东西。”

“看来他也不是急着用钱来付费，那么他为什么那么着急把钱取出来？”

“这我不知道，除非他担心没钱偿还生意上的欠款，但他从来不欠别人钱。”

“他的生意怎么样？”

“还凑合，跟冬季差不多。我们一般不为全国赛马比赛下注——我是指以前不做，因为‘平地赛’的收益已经很不错了。”

“冬季结束后生意就淡了？”

“对。”

“然后你把钱给了索雷尔——那是什么时候？”

“从银行回来之后就给了他。”

“你说你跟索雷尔为左轮手枪起了争执，你能证明枪是你的？”

“不能，我怎么能？因为一直锁起来，根本没人知道——我是指，除了索雷尔没别人知道。子弹匣是满的，从休战时就一直保持没动，根本不需要许可。”

“你估计索雷尔要拿它干什么呢？”

“我不清楚，一点都摸不着头脑。我也想过他会不会自杀，情况看起来很像，但没理由啊。”

“在卡恩尼施你曾跟我说过，可能是个女人杀了他，那是什么意思？”

“哦，你看啊，我认识索雷尔所有的男性朋友，但没有一个女性朋友——我是指交往较密切的女性朋友，但我一直感觉，在跟我相熟之前，他肯定有个女朋友。他对自己在意的事情总是默不作声，也绝对不会告诉我。我曾几次看见他收到女人的来信，但他从不多谈一句，而且艾伯特不是那种你能拿这些事和他开玩笑的人。”

“那么这样的信最近来过吗——我是说，最近六个月以来？”

拉蒙特考虑了一会儿，说他认为是的。

“什么样的笔体？”

“颇大的圆体字。”

“相信你已经知道杀死索雷尔的是一把匕首吧，你曾经有类似这样的东西吗？”

“不仅没有，我见都没见过。”

“那么你知道这女人可能是谁，或者是什么类型的女人吗？”

“不知道。”

“你是说，几年来你是死者生前最为亲密的朋友——事实上还一起生活过四年之久——然而对他的过去却一无所知？”

“我对他过去的其他事情了如指掌，只有这方面除外。你不了解艾伯特，不然你就知道根本别指望他能跟你讲这些。一般的事他从不偷偷摸摸——但特别的事情自当特别对待。”

“他为什么去美国？”

“我不知道。我跟你说过了，最近他一直不开心。他从来不会这样闷闷不乐，不过最近——嗯，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气氛。”

“他是只身去美国吗？”

“是。”

“没有女人？”

“当然没有。”拉蒙特尖厉的口气好像格兰特侮辱了他和他的朋友。

“你怎么知道？”

拉蒙特在记忆里搜寻着答案，但显然那是一段空缺。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好友跟别人一起去美国却没有事先告诉他。格兰特觉得他似乎在思考这种可能性，再一口否定。“我说不清我怎么会知道，但我就是知道。如果有别人，他一定会告诉我。”

“那么你否认知道后来索雷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你也不想想，如果我知道，怎么还会告诉你所有的情况？”

“我希望你说到做到！”格兰特说，“你身上模棱两可的嫌疑会对你日后的辩护很不利。”他让警员念出所有他写下来的记录，拉蒙特确认所写跟他所说吻合，然后在每一页下面颤抖着签上名字。签到最后一页时他说：“我觉得有些难受，现在可以躺下吗？”格兰特把从医生那里要来的一支药递给他，十五分钟后，当追捕者仍在清醒地分析这段自白的真伪时，精疲力竭的嫌疑犯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这些供词表面看来着实可信，情节环环相扣，而且与目前警方所掌握的情况极为吻合。当然，从基本案情来看，这些毫无可能，但除此之外却很难挑出毛病。此人已对所有问题都给出了合情合理的解释，时间、地点，甚至连动机都一清二楚。他描述丢失左轮手枪后的情感流露十分逼真。他所言属实吗？这可能吗，哪怕有一丁点的可能性呢？难道这真是上千宗案子里唯一的例外，每处情节契合完整，一连串毫不相关却又暗自相连的巧合，结果导致了一场天大的误会？然而，拉蒙特的故事太过单薄——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毕竟，他有差不多两个星期的时间来编造故事，理顺因果关系，再修改润色，让每个细节天衣无缝。为了挽救生命，再笨的人也会绞尽脑汁弄出一个看似合理的剧情以求暂时的安稳。目前没人能出面证明拉蒙特的不幸遭遇和对他有利的几个疑点的真实性。格兰特意识到，要想证明拉蒙特所言不假，就必须揭开索雷尔的故事，用其一来证明其二。如果他有证据显示索雷尔确有自杀倾向，那么拉蒙特口中的索雷尔擅自偷走左轮手枪和临别的钱财相赠就有了可能性。想到这里，格兰特突然停下来。自己在干什么，想证明拉蒙特所言非虚？他的故事是真的吗？果真如此的话，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东流，拉蒙特无罪开释，而自己则要承认抓错了人。难道天底下真有如此巧合之事，就在同一个剧院门前排队的长龙中有两个左撇子男人，左手上都留有伤痕，还都与死者相熟，同时都是犯罪嫌疑人？他绝不相信会有如此的巧合。并非故事的真实性让他视觉混淆、难辨真假，而是拉蒙特讲述时的神情态度让人没法不信。而那仅仅是有可能而已！

他的大脑还在翻来覆去地思考，假设拉蒙特没撒谎——怎么又在替他说话！——那么左轮手枪和装钱信封上的指纹应该相同。如果他在卡恩尼施采集的拉蒙特的指纹证明跟前两个吻合，那就是说故事讲到左轮手枪和钱的时候所言不假。索雷尔曾收到女人来信的问题可以找艾弗里特夫人求证。不过，很显然，艾弗里特夫人一直相信拉蒙特是清白的，一定会尽其所能帮他洗脱罪名，如此说来，她有明显偏袒，还不能百分百地采信她的话。

假设他在撒谎，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促使他痛下杀手？难道是他怨恨好朋友到临走时都没帮他一把，想来想去气不过干脆杀了他？但他已得到了对方所有的钱。如果他在索雷尔死前就拿了钱，他就更没有理由置他于死地了。否则的话，钱就应该在索雷尔身上。再假设拉蒙特那天下午收拾行李时就已经偷了钱，他就更不会急于下手杀人，而是该远离是非之地才对。格兰特越想越觉得实在无法给拉蒙特杀索雷尔找到合理的动机。还有一个对他有利的情况，他跑到剧院门前这样的公共场合，公开跟索雷尔为某事争执不休，如果是蓄意谋杀绝不会如此明目张胆。拉蒙特给人的印象也不像个蓄谋已久的冷面杀手。难道他们争吵不是为了左轮手枪，而是另有隐情？或许是为了女人争风吃醋？格兰特瞬间想起，丁蒙特小姐走出房间时他毫无掩饰的落寞表情，和他讲起索雷尔可能的爱情戏码时的腔调完全不同，格兰特只得放弃了这种可能性。

那么是为了生意？很明显拉蒙特手头拮据，可朋友却对他的窘迫熟视无睹，使他心存怨恨？难道他口中的“厌倦”一词是积怨已久、终于爆发的委婉语？但是——在得到了两百二十三英镑之后——不对，他是在事后才知道的。关于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包裹里面是块手表的情况很可能是真的。毕竟，他绝对不会想到人家把全部家当两百二十三英镑都当临别礼物送给他，这一点可能性很大。他们已经道了别，后来——他们还能争吵什么？如果他又回来刺杀了索雷尔，绝不会事先争执而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么索雷尔到底想干什么呢？如果拉蒙特所说全部属实，那么索雷尔的行为只能解释为想自杀。格兰特想得越多，越确信必须知道索雷尔的故事才能一一解开这些谜团，才能证明拉蒙特到底是有罪还是——清白无辜！他回到伦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弥补以前的过失——带着拉蒙特去找索雷尔的行李，然后彻底检查。如果查不出什么，他决定再见见艾弗里特夫人。现在他迫切想再次见到她！

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拉蒙特，对尚未合眼的便衣交代一声，就强迫自己去睡觉。虽然困难重重，但格兰特已暗下决心：此案绝不会这样无疾而终。

第十五章 神秘别针

格兰特洗了个热水澡，在摇曳的水流下面不断地旋转脚趾，努力让自己享受侦探捉拿逃犯后常有的那种满足感，之后便急忙赶到警署向长官复命。巴尔克一见到他就赶紧道贺。

“恭喜恭喜，格兰特！”他说，“干得很漂亮啊！”然后就赶紧询问格兰特那些没有写进官方报告里的抓捕细节，格兰特便绘声绘色地向他描述起在卡恩尼施三天里的种种经历，警长简直听得入迷了。

“太好了！”他说，“你比我强多啦，能在沼泽里冲锋陷阵绝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轻易为之的。看来这一次，你真是去对地方了，格兰特！”

“算是吧。”格兰特丝毫不为所动。

“你怎么一点儿高兴的表示都没有呢？”巴尔克咧嘴冲格兰特严肃的面孔笑道。

“哦，我多半是靠运气抓住逃犯的，另外，还有一点我给疏漏了。”

“怎么了？”

“我查出索雷尔死前确实要去美国——至少他确实预定了舱位——我忘了他的行李现在一定还在终点站等人认领呢。”

“对我来说，那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失误，你已知道死者是谁，他有哪些朋友。拉蒙特身上还有什么其他重要线索吗？”

“没有了。就因为我急于追踪拉蒙特，结果忽略了索雷尔的行李。但我想对索雷尔有更多了解。跟你实话说吧，”他突然来了一句，“我对这案子的前景并不乐观。”

巴尔克张张嘴，“哪里有问题？”他问，“这案子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总署调查得最明白的了。”

“没错，表面看是这样。但如果再向深挖掘，还有尚不为人知的隐情。”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凶手不是一个人？”

“不是指那方面，我是说我们很可能抓错了人。”

沉默半晌，“格兰特，”巴尔克终于开口了，“以前我从来没见你这么优柔寡断。你该放个假了，穿越沼泽对你真是没有好处，没准是慢跑把你跑晕了。你鸡蛋里挑骨头的天赋这次派不上用场。”

格兰特无言以对，只得说：“这是他昨晚给的口供。”然后递给巴尔克。巴尔克接过来仔细阅读，格兰特经过他身边走到窗口，盯着阳光下油绿的草坪和河水，心里寻思着，本来案子办得挺好，现在是不是在自找麻烦。好吧，不管有没有被骗，等向长官复命之后，他得赶紧去一趟滑铁卢站，看看从那里能捡回点什么有用的东西。

巴尔克砰的一声把供词摔在桌上，格兰特赶忙转身看他的反应。“看来，”警督说，“我现在非常想见见这位拉蒙特先生。”

“为什么？”格兰特问。

“因为我想亲眼看看这家伙，他让我们伤透脑筋，还用眼泪打动了我们优秀的格兰特探长，我们正气凛然的格兰特探长！”

“你也觉得不可思议吧？”格兰特沮丧地说，“你一句也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巴尔克乐观地说，“这种证据薄弱的故事我过去不知听过多少了，不过想找到其他办法定他的罪还真有点棘手，这该死的——气得我只能用这词儿了。”

“那么换个角度想想，你能给拉蒙特谋杀索雷尔找个合理的解释吗？”

“啧啧，格兰特，我都记不清你来总署多少年了，怎么还在最后关头替证据确凿的凶手说话。你现在需要的是放假，伙计。拉蒙特杀索雷尔可能只是因为他看不惯对方的吃饭方式。况且，我们没工夫核对罪犯的心理，还给他提供合理的动机或者类似的东西。所以你就别跟自己过不去了，现在我们只需要拿着确凿的证据把他送进监狱，这才是我们要做的正事。”

短暂沉默之后，格兰特收拾好材料，打算离开警署赶去滑铁卢站。

“听着，”巴尔克打破沉默，“我刚才只是说说罢了——你真相信他没杀人？”

“我拿不出他杀人的理由，”格兰特说，“虽然说证据确凿。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无法坦然接受这一切，但无可否认的事实是，我的确不能肯定说他就是凶手。”

“这就是你那著名的第六感吗？”巴尔克问，重新操起原先调侃的腔调。

但今早格兰特却异常严肃。“不是，这是我在看着拉蒙特本人和一路听他诉说故事时的感觉，你体会不到。”

“我刚说过嘛，”巴尔克提醒他，“拉蒙特在你面前编了一个催人泪下的故事，把你感动得一塌糊涂……赶紧忘掉这些，格兰特，除非你能找到一丁点儿证据来证实他的话。第六感是好，我不否认你有一两次确实行事过于不可思议。不过还好，那时或多或少会有些东西证实你的猜测，可这次显然另当别论。”

“这也是一直以来让我迷惑不解的地方。案子办到现在，难道我不该高兴吗？那到底是什么让我不开心？一定有些东西，我必须把它们找出来，否则我就要疯了。我一直觉得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继续追究会有两种结果，要么锁定拉蒙特的犯罪事实，要不就把他无罪开释。”

“好吧，好吧，”巴尔克调整好情绪，“放手干吧，目前为止你做得很好，可以再多给你几天时间玩玩，反正我们手头的证据已经足够在治安法庭起诉他——或者别的法庭也够了。”

格兰特迎着清晨和煦的阳光，汇入繁忙的人流赶往滑铁卢站，去寻找一丝能化解笼罩于心头上的阴云的解药。这是伦敦城众多火车站中设施最好、可也最令人悲伤的火车站了，当他从温暖的人行道走进阴冷的车站里——站如其名，这里满是结束和别离的愁绪——一股忧郁迎面而来。为能打开索雷尔可能留下的箱子，格兰特先申请了必要的手续，然后回到行李滞留室，那里一个官员颇感兴趣地回应，“没错，长官，我知道你说的东西。大约两星期前就一直在这里。”然后领着格兰特直奔行李而去。那是两只很破旧的大箱子，他很快注意到，如果索雷尔确实想在南安普敦上船，行李上应该贴有鹿特丹，曼哈顿公司的标签，可事实并非如此，上面甚至连地址都没有。箱子的普通标签上写有索雷尔的笔迹：A.索雷尔。再没有其他信息了。格兰特觉得心跳骤然加速，他拿自己的万能钥匙打开了箱子。第一个箱子里，一件衣服下面压着索雷尔的护照和船票。为什么放在这里呢？怎么不随身带着？旁边放着货运公司提供的用来标示旅客行李的标签。可能有其他理由，索雷尔在搭乘海陆联运火车之前还想打开这箱子，这样要在人多眼杂的剧院门口排队，还是把船票和护照放在行李箱里相对安全些。

格兰特继续检查，并没有发现其他明显的迹象表明索雷尔不打算按原计划出国。衣物都叠得整整齐齐，看来是为日后备用，摆放顺序颇能品出几分此人的性格来。可能随时用到的东西都放在手边，稍后用的则放在靠里边一些，从打包方式不难看出，近期索雷尔应该不会再掏出什么，箱子里没有任何文件、信件和照片。可有一件事让格兰特百思不得其解——一个要出国的人怎么会没带一样纪念品？于是他毫不放弃，继续寻找，在两个夹层中间的底部找到一小捆快照。他一把扯开扎紧的带子，迅速浏览一遍。至少有一半的照片上都有杰拉德·拉蒙特，或是独照，或是跟索雷尔合照，剩下还有在军队服役的集体老照片。照片上的女性除了艾弗里特夫人之外就是一些偶然下到部队的支援救护队员。格兰特失望地哼出声——他解开线绳时抱着那么大的希望——但他再次捆好照片时却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到兜里。那些支援救护队员们看起来是个团体，但就单个来看个个都是女性，也应该引起重视。

就这些了！眼前这些东西就是他一直心心念念、在脑中挥之不去、以为会有意外收获的行李吗？他大失所望，懊恼不已，只好又一件件按原来的顺序放回去。当他拎起一件外套准备叠起来时，从兜里突然掉出一样东西，滚落到行李室的地板上。那是一个装珠宝用的蓝色天鹅绒小盒，格兰特用猎犬都不及的速度迅速截住还在地上滴溜溜打转的盒子，打开盖子的瞬间比女孩看见珠宝时的心跳还要剧烈。他拇指稍一用力，盒子“啪”的向上打开。深蓝色的内里上放着一枚女士通常别在帽子上的针饰。上面用珍珠拼成姓名首字母的花押字，简洁又不失漂亮。格兰特大声念出“M.R.”，玛格丽特·拉特克利夫。

他的思绪还来不及把这些事实拢到一块儿，大脑就已迫不及待地抢先说出来。他盯了这个小饰物一阵儿，从天鹅绒盒里取出来放在手里查看，又放回去。这玩意儿会给他带来启示？就是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带有首字母装饰的别针暗示着，一直以来都有一个神秘女子暗藏于幕后吗？索雷尔被谋杀时，就是她一直站在他身后；也是她预定了同一天、同一艘船的舱位，与索雷尔前往同一个目的地；而现在，在索雷尔的行李里唯一稍有价值的东西居然是带着她名字首字母装饰的别针。格兰特再次仔细查看一番，此物并不像成批出售的饰物，从盒子上的商标来看，也不太像一个不名一文的穷赌马经纪人能经常惠顾得起的地方。卖家是邦德大街上颇为著名的商行，所卖之物均价值不菲。他想想，现在应该马上去一趟梅瑟斯·加利欧暨斯坦珠宝店。他锁好箱子，给别针拍下快照后装进衣兜里，离开滑铁卢站。等他登上巴士，突然想起拉蒙特曾跟他说过，当初索雷尔留给他的那笔钱就是用类似珠宝包装用的白纸包着的。现在可以给拉蒙特的诚实打上一分。但如果索雷尔出国是跟——或者说是为了——玛格丽特·拉特克利夫，为什么他临行前还把所有的钱都留给拉蒙特？据辛普森调查，拉特克利夫太太自己有钱，就算索雷尔为自己好友的贫困自觉抱歉，但作为男人，也绝不情愿靠跟他一起私奔的女人的钱来度日。

梅瑟斯·加利欧暨斯坦珠宝店开在邦德老街上一个不太明显的小路口，格兰特走进去，只看见一个店员。格兰特一打开蓝色小盒，店员马上认出了别针，当初就是他亲手做成的这笔生意。不，他们并没有库存，而是特意为一位皮肤白皙、名叫索雷尔的年轻先生定做的。此物价值三十几尼①，定于——他查看记录本——本月六号，也就是星期二交工，索雷尔先生打过电话来确认，然后六号当天过来取走的。没有，店员以前并没有见过他。他仅过来描述了要定做的款式，对价钱方面并无任何异议。

格兰特离开店里，仔细想了很久，却没想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以索雷尔那种收入的人居然情愿花上三十几尼买一个别针，也算是对女人迷恋至深。既然他在出发之前还没将这份珍贵礼物送出，也就是说他准备在离开英国之后才表达自己的心意。这东西放在行李箱深处，在美国他还有什么朋友，谁也不清楚，但——玛格丽特·拉特克利夫却是要跟他同乘一艘船的人。那个女人！她绝对脱不了干系！她的出现非但没把案情理顺，却把这水搅得更浑了，格兰特越想越觉得蹊跷。

快到中午了，格兰特得赶回警察局，因为他要等着邮局方面传回的消息。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了眉目。在十四日（也就是星期三）那天，布里克斯顿海尔街的邮局确有一封发给登上“阿拉伯皇后”号上的艾伯特·索雷尔的电报，内容是“对不起。——杰里。”可能电报已经送达，因为背面没有任何未送到的记录，当然也不是没有可能，电报由小船等待送到大船上，也许至今无人查收，正等着返回。

“够了！”格兰特大声喊道，在场的威廉姆斯赶紧附和，“是，长官。”

那么现在怎么办？他想见拉特克利夫太太，却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回家。如果打过电话去询问，必定会引起对方警觉。看来他得再派辛普森走一趟了，拉特克利夫太太可以稍稍等一下，当务之急得再去会会艾弗里特夫人。他如此这般地对辛普森面授机宜，午饭过后格兰特再次来到富汉姆路。

艾弗里特夫人给他打开门，脸上没有一点害怕或是尴尬的表情，眼里除了敌意再看不到其他内容。他该用什么口气来面对她呢？用纯官方的严肃口吻试图镇住她以便套取信息的方法看来根本不可取，从死者生前尊她为麦克白夫人就可见一斑。那么对她帮助拉蒙特顺利潜逃但并未成功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能也没有太大意义，对她这样的人奉承拍马绝对得不偿失。格兰特突然觉得，看来目前对付她的最好办法只能是实话实说。

“艾弗里特夫人，”她引领客人进屋时，他说，“我们手头正调查一桩与杰拉德·拉蒙特有关的案子，但目前为止尚需一些证据，虽然他的故事有可能是真的，但我对他的陈述无法做出正确判断。况且，陪审团也不会相信他，他的证词相当薄弱，在刑事法庭会被认为是编得很糟的故事，根本不会得到同情。但我觉得也许再有一点点相关信息没准就会扭转乾坤——要么证明他的清白，否则就重罪惩罚。抱着这个念头，我又过来打扰您了，假如他果真无辜，可能真会有一些其他您知道的东西能用来证明他的清白，我就是为那些东西而来。”

她默默地盯了他半晌，试图在他伪装的话语中读出真实的目的。

“我已经跟您交了实底，”他说，“您信也好，不信也罢，我绝不是想故意偏袒杰拉德·拉蒙特，这点可以跟您保证。这件事与我的职业名誉息息相关，如果有一丁点儿错误的可能，我就会继续调查，直到找到真正的凶手为止。”

“你想知道什么？”她问，听起来已经放松了警惕，至少也算暂时妥协了。

“首先，一般来说，索雷尔会收到什么信件，都是从哪里邮寄过来的？”

“他总共也没收过几封信，给他写信的朋友不多。”

“那么您是否看到过有女人的来信？”

“是的，偶尔会有。”

“从哪里寄过来的？”

“我想应该是伦敦。”

“字体如何？”

“正规的圆体字，偏大。”

“您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不清楚。”

“他在多久以前开始收到这样的信？”

“哦，好多年啦！我都不记得那是多久前的事了。”

“这么说，这么多年来，您一直都不知道写信的女人是谁了？”

“不知道。”

“从来没有女人来找过他吗？”

“没有。”

“信隔多久会寄来一次？”

“哦，不经常有。好像大约六星期一次吧，或者再短点。”

“拉蒙特说索雷尔总是遮遮掩掩的，是那么回事吗？”

“不是，不是遮掩，而是精心守护，我是说他会对自己在意的东西珍爱有加——捧在手心里留给自己，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那么，这些信到的时候，索雷尔会有什么不同吗——比如特别开心或者别的之类的？”

“没有，他一向不喜形于色，你该知道，他很安静。”

“告诉我，”格兰特掏出天鹅绒小盒，说，“您以前见过这东西吗？”他当着她的面打开盒子。

“M.R.，”她慢慢地念道，和格兰特当初见到这东西时一样，“不，我从没见过。这跟艾伯特有什么关系？”

“这是在索雷尔行李箱中的一件外衣兜里找到的。”

她伸出饱经风霜的手拿住小盒子，满是好奇地盯了一会儿，又还给格兰特。

“您能想得出索雷尔有任何自杀的理由吗？”

“想不到。但我可以告诉你，大约他启程之前的一个星期——我是说他离开这里——邮局曾寄给他一样东西。那天傍晚，他回家时东西已经寄到了。那天他比杰里——也就是拉蒙特——早到家。”

“您是说就像这么大的包装盒吗？”

“不这么小，应该是将它打上包装那么大吧。”

但梅瑟斯·加利欧暨斯坦珠宝店的员工明明说是索雷尔亲自带走了别针的。“您能记住那是哪一天吗？”

“我不太确定，但应该是他离开之前的那个星期四。”

星期二索雷尔从珠宝店取走了小盒子，星期四晚上这个小盒子又经过邮寄回到索雷尔的房间。结论很明显，这个女人拒绝了他的馈赠。

“包装上的笔迹是什么样的？”

“只有标签上有地址，而地址是打印的。”

“索雷尔打开之后有什么情绪变化吗？”

“他打开时我不在跟前。”

“在那之后呢？”

“也没有。他总是很内敛，在那之后也一直很安静。”

“我明白了。拉蒙特是什么时候到这儿来告诉您所有事情的？”

“星期六。”

“您之前知道在剧院门口丧命的人就是索雷尔吗？”

“不知道。星期四报纸上才登出对死者的详细描述，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艾伯特已顺理成章地上了船。我知道杰里会一直陪伴他到最后，所以并不担心。等后来我看到被警方通缉的人的详细描述才开始琢磨，那时候已经是星期六了。”

“您当时怎么想？”

“我那时想的和现在一样，一定是什么地方出现了非常糟糕的误会。”

“您能告诉我拉蒙特都跟您说什么了？他已向警方供认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真没想到事情会越来越糟糕。”于是把拉蒙特告诉她的事原封不动地讲给格兰特，甚至有一些小细节，居然跟当初拉蒙特在南下的火车上讲给格兰特和那个便衣同伴的一模一样。

“您一点都不觉得这故事靠不住吗？”

“如果从一个陌生人嘴里讲出来，我根本不会相信，”这时候她的反应跟当时她外甥女简直如出一辙，探长不禁想到，“但是，我太了解杰里·拉蒙特了。”

“但是您认识索雷尔的时间更长，却对他生命中有重大影响的人和事一无所知。”

“没错，但那是艾伯特，对他来说，多长时间都是徒劳。但我对有关杰里的一切事情都了如指掌，甚至包括他和女孩的关系。”

“好吧，谢谢您给我提供了这么多信息，”格兰特起身说道，“就算您所说的情况帮不上拉蒙特什么忙，但至少也不会加重他的罪行。您曾想到过索雷尔会有什么理由不会去美国吗？”

“你是说他准备去其他什么地方吗？”

“不是，我是指，如果他确实打算自杀，那么他的美国之行可能就是个精心策划的幌子。”

“我绝不相信自杀一说，我坚信他是打算到美国去的。”

格兰特再次谢过她，返回警署。从辛普森那里他得知拉特克利夫太太和她妹妹仍在东伯恩逗留，什么时候返回还不得而知。

“那么拉特克利夫先生一直往返于东伯恩吗？”

没有，拉特克利夫先生只在她们到达的时候去过，没在那里过夜，当天就返回了。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吵架吗？”

不清楚，连女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从辛普森那张满是雀斑的脸上折射出的欣喜之色来看，格兰特估计他的这趟调查拉特克利夫太太的女仆之行可有点假公济私了，于是他颇显悲哀地挥手让辛普森出去。看来他得亲自到东伯恩见见拉特克利夫太太，来个出其不意的造访，不过明天他还得为拉蒙特的案子出席治安法庭，那是十分正式的场合，要求他必须到场。今晚没时间按照设想到东伯恩去跟拉特克利夫太太闲聊一番再返回来了，不过，如果明天法庭讯问进展顺利，他就可以马上动身。他很希望明天自己不用到场，因为那只不过是走走过场，探访拉特克利夫太太就不一样了——那是一场狩猎，机会渺茫却必须下注的赌局。他现在特别想知道，当他拿出那枚姓名首字母押花装饰的别针时，玛格丽特·拉特克利夫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注释】

①几尼，英国旧金币，一几尼价值一镑一先令。

第十六章 丁蒙特小姐相助

高布里奇治安法庭这地方简直糟糕透顶，无论何时来到这里，你都会心情低落精神沮丧。它能让人联想起墓地的腐臭、医院的消毒水、教室的陈腐、下水道的窒闷以及会议室的丑陋，说它将上述缺点集于一身一点儿都不为过。格兰特太了解这地方了，每次他到这里都免不了抱怨一通，倒不是因为悲伤气氛像只无形大网笼罩在法庭及周边，而是因为不得不在此浪费一上午的美好时光而感到委屈。像往日一样，每当来到高布里奇治安法庭，他就觉得自己的职业连狗都不如，况且本来今天他气就不顺。他感觉自己是在戴着有色眼镜、极不耐烦地看着面前那些代表法律的法庭工作人员，看着兴致盎然、志得意满的治安官，看着那群坐在观众席上无所事事的听众。格兰特感到自己难受得几乎要作呕，便像往常一样环顾四周试图缓解这种情绪，沉思片刻后终于平静下来。他是因为必须出庭作证而极不开心！其实他心底一直在狂喊：“再等等！我还有一些问题没搞明白呢，给我点时间再找些证据出来！”但作为已获上司恭贺、手中握有重要证据的探长，要是现在这么做显然十分可笑，况且目前尚拿不出更多证据来支撑自己的疑虑。他的目光穿过法庭，落到负责拉蒙特案子的代理律师身上。看来，如果拉蒙特想在伦敦中央刑事法院有胜诉的机会，请个权威的大律师势在必行，否则绝对没有胜算。但那得花上大笔钞票，那些律师都只是专业人士，并非慈善家。

前面两个案子很快审判结束，这时拉蒙特被带进了法庭。他看起来精神不佳，但恢复得还算不错，甚至还注意到探长也在场，于是奉上一丝微笑。拉蒙特的到来在法庭内引起一阵骚动，因为事先并没有通知媒体今天会在这儿审理这件案子，所有在场的人要么是好奇的听客，要么就是其他案件相关人员的亲友。格兰特抬头寻找艾弗里特夫人，却发现她并没有前来，法庭里拉蒙特唯一的朋友似乎只有那个花钱请来却只顾自身利益的律师而已。然而，出于职业敏感，格兰特仍不忘继续打量张张面孔，寻找可能出现的任何可疑之处，因为他一直认为，法庭内的陌生人很有可能提供些意外的线索，然而，经过一番仔细观察，除了好奇，观众脸上再无其他表情。等他呈上证据，离开陪审席时，却瞥见法庭后面来了位新看客，居然是丁蒙特小姐。她的假期算来还应该有一个星期之久，当初在那次决定命运的会馆晚茶时她还曾说过，一年一度的假期她一定要在家待够才回来。格兰特探长再次坐下时心中不禁感叹，这位笃信拉蒙特犯有重罪的女孩当初并没有对他表示出一丝一毫的手下留情，如今到底还是选择缩短假期，不惜长途跋涉五百英里赶来亲耳聆听审讯。拉蒙特现在背对着她，没注意到她的到来，除非他被带出去时有意打量四周才有那种可能。丁蒙特小姐迎视着探长的目光，向他略鞠一躬，态度落落大方，她身着雅致的深色洋装，头戴小巧精致的帽子，俨然是位冷静自信、魅力无穷的女性。她坐在那里就像一位正在寻找题材的作家，发誓要写尽人间百态似的。即使拉蒙特的案子告一段落并被押出法庭等候再审，她姣好的面容也一直未动声色。这对姨妈和外甥女果然相像，格兰特想，可能也因为这个她们才互相不喜欢对方吧。她起身打算离开时，格兰特走过去，跟她打招呼。

“你回来有事情要办吗，丁蒙特小姐？不急的话，可以跟我共进午餐吗？”

“我还以为探长们都习惯靠压缩牛肉罐头之类的速食过日子呢。他们真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吗？”

“不仅如此，他们还吃得不错呢。走，跟我见识一下吧！”于是她微笑着跟在格兰特身后。

他带她来到劳伦特餐厅，席间她坦承了自己突然改变计划的原因。“一切发生之后，我根本不可能像没事人一样在待在卡恩尼施了，”她说，“我想来法庭听讯，所以我就回来了。这辈子我从未来过法庭，这里实在令人不太舒服。”

“治安法庭还算可以了，”他点头承认，“等到去更高级别的法庭时……”

“我不希望到那里去——但看起来以后不得不去。你这次的案子办得很漂亮，是吧？”

“我的上司是这么说的。”

“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她语速很快地问道。

“哦，当然是了。”他对艾弗里特夫人承认说自己还有一些事情没搞清楚，但那情况不同，另当别论；现在他可不想让外人知情，眼前这位特立独行的女孩就是“外人”。

很快她就直接提起拉蒙特。“他看起来很不好，”她以专业的眼光、以法官说话的口气做出了“很不好”的判断，“他们在监狱里会善待他吗？”

“会的，”格兰特回答，“他们会照顾得很周到。”

“他们不会对他严刑拷打吧？我可得告诉你，以他现在的状态绝对经不起一丁点儿的折磨，否则他会更加严重，实在不行索性会屈打成招。”

“这么说你不相信他杀人？”

“我认为不太可能，但我也知道我的想法根本不会改变什么，我只想让他得到一个公平的结果。”

格兰特记得当初在卡恩尼施，他告诉她拉蒙特有罪时，她曾坦然接受。

“嗯，”她说，“当时你对此事比我知道得更多。事发前三天我才与他相识，我当时是很喜欢他，但这并不能说明他是否有罪或清白。再者，我宁愿做出残忍的抉择，也不愿当失去理智的傻瓜。”

格兰特默默地咀嚼着这番不像出自女性之口的刚烈感言，而她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当然不会，”格兰特说，“这里又不是美国，不管怎么说，他已给出了口供，就像你刚才听到的那样，他也不太可能再有改动或编出另一套说辞来。”

“他有朋友吗？”

“只有你姨妈，艾弗里特夫人。”

“那么谁帮他雇律师？”

格兰特解释了一些当下的情形。

“这么说来，他肯定碰不上什么好律师，所以我觉得这并不公平——法律允许有名气的大律师为有钱人辩护，却让无名之辈来打理穷人。”

格兰特咧嘴一笑。“他一定会得到公正的审判，请放心吧，只有警察才会在谋杀案里被折磨得够戗。”

“在你多年的从警经历中，有没有碰到过判错案子的时候？”

“当然，有几次，”格兰特坦然承认，“但一般都是把身份弄错而已，这案子不存在这个问题。”

“我看不一定，肯定有一些案子并没有直接证据，却有一大堆看来毫不相关的东西硬是拼凑在一起，就好像被面上的拼布一样，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似的。”

她深究起来，口气越发激烈，格兰特不得不一再向她保证，并不动声色地转换了话题——终于两人都默不作声了。格兰特突然灵机一动，冒出个想法来：如果他独自去东伯恩，无论怎样佯装与公务无关，拉特克利夫太太都会提高警觉，进而怀疑他的真实意图；但如果自己跟一位女士同行，可能就会被认为是休闲度假，那么拉特克利夫刚太太就不会怀疑他在那一带露面的动机，最终使她完全放松警惕。格兰特很明白，这趟旅途能否成功完全取决于这一关键因素：他须有备而去，但不能让对方有半点防范戒备。一旦对方生疑，自己便会满盘皆输。

“听我说，”他说，“今天下午你有安排吗？”

“没有，怎么了？”

“你今天有没有做善事呢？”

“没有，今天我为自己的自私而愧疚。”

“好吧，下午以表妹的身份跟我去趟东伯恩，就不用这么难过了。晚饭之前一直以表兄妹相称，可以吗？”

她认真地看看他。“我不懂。你又打算追捕哪个可怜人了？”

“现在还不能这么说，不过我确实要核查一些事。”

“不会吧，”她缓缓说道，“如果仅是游玩放松一下，我会拔腿就跟你去。但如果要我不明不白、为不相识的什么人跑一趟，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说，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但我跟你保证，你绝对不虚此行。怎么样，能相信我一次陪我前去吗？”

“但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她狡黠地问。

探长惊讶不已，之前他曾因她对拉蒙特表现出来的铁面无私而暗表赞叹，但现在这种特立独行却又弄得他仓皇失措。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承认，“因为警察也跟普通人一样会骗人。”

“比一般人更无法无天吧。”她讥讽道。

“好吧，那你自己决定。反正你肯定不会后悔，我向你发誓，如果你愿意——警察不说谎，尽管有时候会有点不择手段。”

她笑起来，“这正是你的作风，不是吗？”她颇开心地说，然后顿了一下，“好，我就跟你走一趟，当一次你的表妹，何况我还从未有如此帅气的表哥呢。”她语气中带出明显的嘲讽，所以格兰特对赞美之词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他们穿行于绿色乡野，一路和睦地南下海岸，可等格兰特突然抬起头来看见一片开阔的丘陵地时，不禁大为惊叹。列车驶在开阔地上，犹如蹑手蹑脚溜进房间的不速之客，宅主却被突然出现在屋中央的访客吓了一跳似的。格兰特没想到南下海岸的旅途会如此之快，现在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俩，于是格兰特继续对她面授机宜。

“我准备待在东伯恩——不，不行，我这身打扮不太适合——干脆就是我们俩一起过来，将在这里度过午后时光。我打算跟两位以前因工作关系接触过的两位女士攀谈，等我们谈到帽子上的装饰别针时，你把这个东西从包里掏出来，说这是你刚刚买来准备送给妹妹的礼物。顺便说好，你叫埃莉诺·雷蒙德，妹妹名叫玛丽，这样就可以了。你把胸针展示给她们看，等看见我整理领带时再收回去，那个暗号表示我已经知道想知道的事了。”

“没问题。那顺便问问，你叫什么？”

“埃伦。”

“好的，埃伦。我差点忘了问这个，如果到时候我居然不知自己表哥的名字可就真有热闹看了！这世界真奇妙，是不是？看看阳光下的这些樱花多么悠闲自在，再想想这时却有很多人陷于痛苦之中。”

“你可别这么想，净说些傻话。想想几分钟后我们就会看到惬意无比的空旷海滨了，该有多美啊！”

“你去过老维克①吗？”她问，两人边热烈地讨论当初《贝莉丝小姐》一剧的精彩绝伦，边快步跑向火车站；格兰特回头说：“快点，埃莉诺。”然后拉住她胳膊一下把她从车厢里拽出来，就像小男孩等不及要到沙滩上玩铁锹似的。

东伯恩的海滩正如格兰特所想那样，空旷而美丽，让这南部海岸线上的度假景点有着超乎季节的吸引力。阳光明媚，暖意袭人，几小拨人躺在圆圆的鹅卵石上，沐浴在和煦的日光下，尽享夏季游客不为所知的贵族般的惬意。

“我们一直往前走，然后沿着海岸边返回，”格兰特说，“这个好天她们一定会出来透气的。”

“幸好她们不是待在丘陵地带，”她回答，“我倒不介意走路，不过这么走到明天可能也不过是走了四分之一啊。”

“我估计丘陵那边就算了，我要找的那位女士可不擅长走路。”

“她叫什么？”

“等跟你介绍的时候再告诉你吧，你要装做从来不认识她，所以如果你真不知道她的名字，演得会更自然些。”

两人静静地沿着整齐的海滨大道一直走到霍利威尔，一切都整洁有序，显示出东伯恩特有的规整，连大海都静谧无声——这里似乎为某人专属。比奇角②矗立在那里，昭示着到此为止的终点意味。他们继续走了不过十分钟，格兰特突然说：“现在我们下到海滩去，我们经过了我想见的两人，她们正躺在鹅卵石上，我对此很有把握。”

他们走下海滨大道，开始漫步踱回码头。只见有两位女士正斜躺在面对大海的折叠帆布躺椅上。个子略微矮小的那位蜷曲着身体，背对丁蒙特小姐和探长来的方向，明显在阅读什么；另一位身上堆着杂志、便笺本和遮阳伞等这些海滩午后随处可见的东西，好像在昏昏欲睡。等他们俩肩并肩来到躺椅边，探长故作随意看了她们一眼，停下脚步。

“呀，这不是拉特克利夫太太嘛！”他说，“你们到这里休养来了？这天气真是绝了！”

一怔之后，拉特克利夫太太对他表示欢迎。“你还记得我妹妹莱斯布里奇小姐吧？”

格兰特跟她握手，说道：“但我估计你们并不认识我表妹——”

上帝众神那天实在是太偏爱格兰特了，在他即将介绍丁蒙特小姐时，莱斯布里奇小姐愉悦地开了腔：

“天哪，这不是丹迪·丁蒙特吗！最近可好啊，我亲爱的淑女？”

“这么说你们认识？”格兰特边说边觉得冷汗直流，感觉好像一个人刚睁开眼睛，却发现再迈一步就要陷入万丈深渊一般可怕。

“何止这样！”莱斯布里奇小姐回答。“我因阑尾炎在圣·迈克尔医院住院时，都是丹迪·丁蒙特事无巨细地贴心照料的。她帮我洗头，还帮我洗手，十分体贴，我真得好好谢谢她呢。玛格丽特，来跟丁蒙特小姐握个手。这是我姐姐，拉特克利夫太太。谁能想到你还有个当警察的表兄呢！”

“那么你也是来这里休假的吗，探长先生？”拉特克利夫太太问。

“也可以这么说吧，”探长回答，“我表妹正好放假从麦克斯过来，正好我也处理完了手头的案子，于是我们决定来这里放松一下。”

“哦，现在还不到下午茶的时候，”莱斯布里奇小姐说，“坐下来一起聊聊吧，我都好长时间没看见丹迪啦。”

“把那个烫手山芋的案子处理掉十分开心吧，探长先生。”他们并排坐在沙滩椅上时，她妹妹开腔道。那口气好像是说，那桩案子不过是格兰特从警生涯中众多案子中的平常一起，可对她们姐妹俩来说却是可怕至极。然而探长草草略过案子，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到健康、饭店、旅店、食物和衣服上去了。

“我非常喜欢你帽子上的针饰，”丁蒙特小姐看似随意地跟她朋友聊起来，“这一下午我一直琢磨这东西呢，因为我们给一个即将结婚的表姐也买了一份。你也知道，就像刚刚买了一件外套，就格外注意起别人的外套一样。我拿给你看看。”她不需改变躺着的姿势，把手伸进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蓝色天鹅绒小盒子。“你觉得怎么样？”她打开盒子，伸到她们面前。

“呀，太可爱啦！”莱斯布里奇小姐惊叹道，而拉特克利夫太太却默不作声。

“M.R.，”最后她念出声来，“怎么这姓名缩写跟我的一样，你表姐叫什么？”

“玛丽·雷蒙德。”

“听着像个故事里走出来的完美女主角，”莱斯布里奇小姐赞叹，“她很棒吧？”

“她没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她要嫁的男人确实蛮迟钝的。你喜欢这枚别针吗？”

“相当喜欢！”莱斯布里奇小姐说。

“真漂亮！”她姐姐由衷赞叹，“我可以看一下吗？”她拿起盒子，把别针里里外外看了个仔细，又递回来。“很漂亮！”她又一次感叹，“设计很独特，你们是买的现成的吗？”

格兰特微微摇头，回复丁蒙特小姐求助的眼神。“不，是订做的。”她回答。

“看来，她可真幸运。这位玛丽·雷蒙德，如果她不喜欢，那她的鉴赏水平实在是不怎么样。”

“哦，就算她不中意，”格兰特说，“肯定也会撒个小谎说她喜欢，反正我们也不会知道。所有女人都擅长善意地撒谎。”

“是虚情假意吧！”莱斯布里奇小姐道，“你这么说真像个大失所望的可怜虫！”

“怎么，我说得不对？每个人的生活中无时无刻不充斥着善意的谎言。你很抱歉、你现在不在家、你本打算来、你希望某人能再待一阵儿等等。就算不对朋友扯谎，也会对女仆撒谎。”

“我可能跟朋友们撒谎，”拉特克利夫太太说，“但我绝对不会跟女仆说假话！”

“没有吗？”格兰特问，慢条斯理地转身面对她。他低垂的帽檐遮住眼睛，身子慵懒地靠在躺椅上，任谁也不会相信探长此时正在办公事。“谋杀案发后的第二天，你原打算去美国，不是吗？”她镇静地点点头，“那么，你为什么告诉女仆说你打算去约克郡呢？”

拉特克利夫太太坐直身子，又弯下腰去。“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我从来没告诉女仆说要去约克郡，我说的是纽约。”

格兰特抢先一步脱口而出：“哦，可她以为你说的是约克郡。”拉特克利夫太太这才来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没有警察不知道的事啊。”他回答。

“你的意思是说，没有警察干不成的事吗？”她语气愤怒，“你把安妮约出去了？我一点也不惊讶你怀疑是我杀了人。”

“这不奇怪，”格兰特说，“警察总是怀疑一切。”

“啊，那我只能对您的怀疑结果仅限于调查我的女仆表示谢意。”

格兰特注意到丁蒙特小姐从帽檐下向他投过来的目光，里面多了一层含义。原来双方刚才的一番较量暴露出拉特克利夫太太与谋杀案有关的事实，丁蒙特小姐听着不由得有点儿生气。格兰特笑笑，安慰地看着她。“她们认为我来意不善，”他说，“至少你得支持我，因为我为正义而活。”如果她仔细想想，就该明白，刚才他对嫌疑犯的质问并没有要连累拉蒙特的意思，甚至还有可能暗示凶手另有其人。

“我们去喝杯茶吧，”莱斯布里奇小姐说，“去我们住的宾馆，要不再找个地方，玛格丽特你说呢？每天都是一成不变的凤尾鱼三明治和葡萄干蛋糕，我早烦啦。”

格兰特提议去一处以蛋糕享有盛名的茶点屋，征得同意后，他开始帮忙收拾拉特克利夫太太四处散放的物品。匆忙收拾中，他故意把便笺本碰掉在沙滩上，翻开的首页是封写了一半的信。刺眼的阳光下，拉特克利夫太太又大又圆的字体呈现在眼前。“对不起！”他说，赶紧拾起一摞纸，整理好杂志。

这顿美味茶点吃得相当不错，可谈话内容却不怎么融洽。三位女士中有两位总是带着他无法熟视无睹的不信任目光，而第三位——莱斯布里奇小姐——却兴致高昂地故意不理会姐姐的冷幽默以及她一紧张就会有的坏脾气。喝完茶，他们起身告辞，格兰特与同伴在渐暗的天色里往火车站赶，他说：“你真是个可靠的人，丁蒙特小姐。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善心。”她没作声，默默走在返回的路上，而他本来不太高兴的情绪又因此大打折扣。为什么这女孩就是不相信他？难道她怀疑自己是个专门利用别人的怪物吗？格兰特觉得体内的那些旁观者细胞在戏谑地看他，“可真有你的，警署探长，竟祈求他人施以信任！嗯！若将政治思想家马基雅弗利与刑事调查科的警探相比，前者欲取悦他人难度更大！”

每当格兰特内心自我斗争时都会微微撇嘴，今晚撇得尤其明显。他心中的谜团还无法解开，也不确定拉特克利夫太太到底是不是见过那枚别针，更不知道当初她是否告诉过女仆纽约之行一事。尽管自己已经看见她的字体，但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大多数女性字迹都是又圆又大。她看见别针时一怔也很有可能只是因恰好吻合的首字母缩写而惊讶，回答问题时的含糊其辞也可能说明她真的一无所知。从另一方面看，却又都不像。假如她果真跟谋杀案有关，那么她肯定十分狡猾，并对任何事都不动声色。当初第一次对她进行问讯时，她就已轻而易举地耍了他一次，这一回除非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她与案子无关，否则自己绝不允许她再次逃之夭夭。

“你觉得拉特克利夫太太怎么样？”他问身边的丁蒙特小姐。车厢里除了一个乡村老汉和他女儿，就剩下他们两人。

“怎么说？”她问，“是闲聊呢，还是调查？”

“我说，丁蒙特小姐，你是在跟我赌气吗？”

“我觉得你这话并不十分贴切，”她说，“一般我并不会轻易被别人愚弄，可今天却上当了。”听着她话语中的尖刻，格兰特一时觉得很受挫。

“但你也用不着这样，”他沮丧万分，“你表演得很到位，一点也看不出你有什么情绪。我也只是想就尚未搞明白的问题再做进一步确认，于是恳请你帮个忙，仅此而已。这也是我问你对拉特克利夫太太有什么看法的原因，我想让一位女士的直觉给我点提示，不带偏见的女士所言最为中肯。”

“好吧，如果你想知道我真正的想法，我觉得那女人很蠢。”

“哦？你不觉得她实际上心思细腻，颇为狡猾？”

“我不觉得她有心机。”

“你认为她很肤浅？但很明显——”他停下思索着。

“得了，是你在询问我的看法，我也如实道出，我就觉得她是个肤浅的笨蛋。”

“那她妹妹呢？”格兰特问，尽管她与案子毫无瓜葛。

“她就不同了，有头脑有个性，虽然你可能不觉得如此。”

“那么你觉得拉特克利夫太太可能杀人吗？”

“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不能？”

“她才没那个胆量，”丁蒙特小姐优雅地说，“她在盛怒之下可能会有过激行为，不过一分钟之后全世界都会知道，从此大家都会谈论她。”

“那么你认为她可不可能知道些什么，却不愿意说出来？”

“你是指她知道凶手是谁？”

“对。”

丁蒙特小姐坐在那里，盯着探长丝毫没有感情色彩的面孔，火车慢慢减速了，车站里的路灯缓缓滑过脸庞。站台看不到任何旅客，仅能看到有个搬运工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站台，他边走边大声喊着“埃里奇！埃里奇！”当突如其来的喊声终于消失在远方，火车再度启动时，她才开口说话。

“我真希望能琢磨出来你脑子里到底想什么，”她绝望地说，“难道这一天里我还要被你愚弄第二次吗？”

“丁蒙特小姐，请相信我，目前为止我绝没有想骗你什么，我愿意发誓。”

“你那招对拉特克利夫太太估计还管用，”她说，“但我告诉你，她对命案三缄其口，这其中一定有与她息息相关的原因，就这些。”

格兰特不知道，她口中所谓“就这些”意味着对这个问题她就说这些，还是说谈话到此为止。然而她的这番言语还真让格兰特思考起来，格兰特也沉默不语，一直到火车驶进维多利亚。“你住哪里？”他问，“不在医院住？”

“不，我住在卡文第士广场附近的会所里。”

尽管她一再谢绝共进晚餐的邀请并坚持不让他送，格兰特还是把她送到住处，并停在门廊处道了声晚安。

“你还有几天假期，”他好意提醒，“打算怎么打发呢？”

“我会先去看望姨妈。我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已知的邪恶并非那么可怕，那些人们一无所知的邪恶才更为可怕。”

格兰特看到她牙齿上折射出大厅里的微光，转身离开，觉得过去几小时里被人误解的情绪终于有所缓解。

【注释】

①位于伦敦的剧团，最初名叫皇家科堡剧院，于一八三三年重新整修并改名为维多利亚皇家剧院，后常被称为“老维克”。

②英格兰南部海岸著名的“自杀胜地”。

第十七章 真相大白

格兰特不像以往那般精神抖擞，而是终日郁郁寡欢，整个苏格兰场的人从未见过他如此黯然神伤。他甚至对一向忠诚的威廉姆斯也疾言厉色起来，只有看到后者向来温和的粉红脸庞上的受伤神情才觉察出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对劲。菲尔德太太因此便大肆抨击起苏格兰人来，将他们的食物、生活方式、恶劣气候以及粗鄙的乡野生活一一数落，还夸张地算起了算术，她操着孩子气的口吻对丈夫说：“如果在乡下四天就把他折磨成那样，待上一个月还了得？”

这是格兰特把那件在山里遭遇偷袭后满是尘土、又破败不堪的呢子衣服递给她时的小插曲，不过她总是固执己见，毫不隐瞒自己的愤懑不平，格兰特也只能在自己感到极度困扰时继续默默忍受她喋喋不休的抱怨。在办公室处理日常事务和清理积欠工作时，他常常会不自觉地停下来问自己，到底还遗漏了什么？还有哪些可能的线索值得探究？有时他故意强迫自己别再钻牛角尖，平心静气地接受警界那些不成文的规则——一切都严丝合缝就不像人间之事了。可能自己目前果真如巴尔克所说太过于“神经敏感”，那就该休个假好好调养一番。没用的，每当他试图停止折磨自己，接受现实时，那种内心深处隐约存在的不对劲还会再次袭上心头。庭审仍慢吞吞地进行着，日复一日，无聊至极。他每天都要追溯起两星期前的案发当天，从看到那具无名尸体时起在脑海中重新过一遍电影。到底还遗漏了什么？那把匕首仅提供了一丝毫无希望的线索，根本没有下文可以展开。没人见过它，也没人用过类似的物件。它唯一的存在价值就是曾在凶手的手上留下了一道划痕，而这项证据还得等所有线索都一一吻合之后才能奏效。整个案情中发生的点点滴滴都好像丝毫扯不上关系。格兰特又像以前一样，心中的疑问日渐强烈，迷信般不可理喻地笃信，索雷尔衣兜里的带有首字母缩写的别针就是解开谜团的关键所在，解开了它，整个故事将和盘托出，只是现在还不得而知罢了。现在别针跟匕首一起躺在他办公桌上，有意无意间激发着格兰特无限的想象力。偶有休闲时刻，他都会把它和匕首一起从抽屉中请出来凝视着，威廉姆斯满怀同情，他用“望之入神”一词向下属描绘格兰特此时的神情。现在这两件东西成了神物，两者之间必定有某种关联——也就是说，在索雷尔赠与昂贵的针饰和后来结果了他性命的匕首之间一定存在着目前为止还不为人知的秘密。他越发觉得，手中摆弄的两件物品如太阳般在发光发热，可他的理智以及周围人似乎都在嘲笑他大惊小怪。到底这枚针饰在本案中扮演什么角色？杰拉德·拉蒙特用意大利小刀杀了索雷尔——他祖母是意大利人，他要不是继承了这把小刀，也很可能继承了其中的传统，在排队发生激烈的争执之后动用了凶器。他自己也曾表示对索雷尔独自离开英国，扔下他身无分文又失业在家很不满意。索雷尔完全有能力带他一起走，却压根没有这个想法。他还说过，在谋杀案发两天之后他才得知索雷尔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留给了他。那么，那枚珍珠装饰的姓名首字母花押别针是怎么参与进来的？那把镶有搪瓷的银质匕首在案子中属于凶器——证物之核心。可能现在全英格兰已对它家喻户晓，看过它的照片，读过有关它的报道，茶余饭后还曾讨论不休；它浮雕手柄上的圣像略有破损。始终未曾在案子里曝光的珍珠别针，默默绽放出光亮的同时，又给那些站不住脚的证据以致命打击。

简直是荒谬至极。格兰特讨厌提起这东西，然而还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翻开查看，好比男人对女人的嘲讽不得不接受一样。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这是每当遭遇困难时的避难所；要么就搞点乐子分散注意力，再不行索性给自己安排些高强度的工作。然而，他每次睁开眼睛，眼前总是浮现出别针的样子来。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情况——他再次着眼于此案，还是无法找到新的突破口。格兰特下定决心，要么就抓住案情中不对劲的地方死抠到底，要么就挖掘核心，即最致命之处，可到现在还没有露出半点信息。它就在那里等着格兰特来解开，然而他却无从下手。

假如，他想，假如凶手另有其人，而和排队购票队伍中的争吵无关，那凶手会是怎样的人呢？肯定不是与死者距离最近的人。但当晚除了警察、剧院的门房和拉蒙特之外，再没有人曾接近过队伍。要么就是还有个人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了？拉乌尔·莱加德走掉了，拉蒙特走掉了，都没有引起别人注意——整条队伍里的人都各扫门前雪，命案发生后也只顾着看案发现场了。难道凶手真的另有其人？他脑中回想起当初几个证人给出证词时无动于衷的态度。他们之中竟然无人能将紧挨自己站的人描述清楚，只有拉乌尔·莱加德除外。拉乌尔·莱加德能观察仔细，只是因为他是个外来客，待在人群里觉得乐趣无穷罢了。对其他人来说，待在那里一点也不好玩，于是连看一眼邻居的兴致都没有，他们都是些典型的自我沉溺者，都是些对排队习以为常的典型英国佬。这么说来，还真可能有人趁乱溜掉却不曾被人留意。倘若如此，现在怎么才能抓到他呢？还去哪里能找到些线索？

那枚针饰，他自言自语，对，那个别针！

星期五，拉蒙特又一次被带到高布里奇治安法庭，不出格兰特所料，他的律师开始对拉蒙特曾给出的证词提出异议。格兰特以为他会对当时给出证言的形式提出质疑，但很明显，他却是针对定罪量刑有所保留。格兰特意识到，只有首先证明拉蒙特确实承认对索雷尔的美国之行心存抱怨，他的证词才会被法庭采信。但法官认为警方对此项认证并没有十足的说服力，而看起来嫌疑犯对此也颇有微词。况且拉蒙特的代理律师表示，当事人现在身心俱损，无法确认如此重要的证词。他刚刚从严重的脑震荡中苏醒过来，还根本不适合去……

如此这般毫无意义的争论还在继续，而其中两位重要的当事人——格兰特和拉蒙特——却无聊且沮丧地坐在那里，眼巴巴地等待这冗长的辩论能赶紧结束以便离开，一个回监舍，另一个赶回办公室，在难熬的案子里继续钻牛角尖。丁蒙特小姐又来到了人头攒动的法庭，这次她对格兰特态度较为亲切，看来去拜访一趟姨妈倒还在软化她的性格方面起了些作用。想起艾弗里特夫人，格兰特大感不可思议。在返回警署的路上他才突然意识到，或许是她姨妈对拉蒙特的信任让她看到了希望吧，而那根本与理性和逻辑都无关，就是因为心中怀有这份希望，今天的她看上去更具独特魅力，简直是神采奕奕。格兰特敢打赌，她一定希望拉蒙特是无辜的，但如果他真的获罪，她可怎么办呢？

那枚珍珠别针！那就是证据。到底谁可能接近队伍呢？他快速进屋，望向窗外。看来他该退役了，因为自己根本不适合继续待在这里。他一直纠缠着在别人看来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可这些问题的存在确实证明了案情并不严丝合缝。还不知道巴尔克会怎么嘲笑他呢！哼，让他去吧。巴尔克的脑子就像人行道上的水泥方砖一样毫无想象力，而他格兰特呢，作为警察似乎想象力又过于丰富了些。他该主动辞职，至少还有两个人会感激他，这两人一直觊觎他这个位置呢，如果这样，他就再也不用为这个案子煞费苦心了。

他下定了决心，从窗边转回身，却又不自觉地把别针从抽屉里拿出来，这时巴尔克走进来。

“嗨，”总督察说，“我听说他们对证言还颇有微词。”

“没错。”

“你觉得他们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不清楚。我估计是在走程序，他们也知道我们日后可能要用到证词。”

“好吧，让他们折腾去，”巴尔克说，“再怎么折腾也推翻不了铁证如山。有没有证词我们一样能将他绳之以法。你还在担心什么？”

“没有，我决定放弃了。经过这一遭我学会了相信自己所见的和所知道的，而不是感觉的东西。”

“太好了！”巴尔克喊道，“你终于勒住了狂想的缰绳，格兰特，你终有一天会成为了不起的人。五年时间已足够培养出良好的鉴别力，况且你一直谨守着这些，日后都会成为一笔宝贵财富。”语毕，他善意地盯着下属，咧嘴笑笑。

有个警员出现在门口，对格兰特说：“一位女士要见您，长官。”

“是谁？”

“她说不方便透露姓名，但坚持说有很重要的事。”

“好吧，请她进来。”

巴尔克作势要走，转念一想又坐下来，两个男人就这样默不作声等待访客的到来。巴尔克轻轻靠在格兰特的办公桌前，格兰特在后，左手不自觉地抚摸放置着别针的那个抽屉的把手。接着门开了，警员引领着来访者，以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重复报告道：“有位女士要见您，长官。”

是那位站在购票长队中的胖女人。

“下午好，沃利斯太太。”格兰特费了好大劲才想起她的名字来，从那次问讯之后就没再见过她，“有什么事吗？”

“下午好，探长先生，”胖女人操着很浓的伦敦地方音说道，“我来是因为这事情越发离谱了，是我杀了艾伯特·索雷尔，我可不想连累其他人。”

“您——”格兰特停下，盯着她闪光的胖脸，圆珠般的双眸，紧身的黑缎外套和无檐女帽。

巴尔克瞥了下属一眼，见他一脸茫然失措——看来格兰特确实该放个假好好休息了。于是巴尔克主动开始掌握局势，“请坐，沃利斯太太，”他友善地说，“您可能被这个案子折磨得太难受了，是吗？”他伸手拿过椅子，安抚她坐下来，好像她来这里是为了向他讨教胃灼热的良方。“可是拿杀人的大事当儿戏可就不对了。您为什么认为自己杀了索雷尔呢？”

“我根本不用想，”她尖刻地回答，“这事确凿无疑，我干得还相当漂亮。”

“好吧，好吧，”巴尔克顺水推舟，“那让我这么说，我们怎么知道或相信是您杀了他呢？”

“怎么知道？”她重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没错，你们之前是有所不知，但现在我来告诉你们是我杀了他，你们不就知道了嘛。”

“但您该明白，我们没有理由相信你的一面之词。”巴尔克说。

“竟然不相信我！”她说，声音明显提高，“难道经常会有人过来为他们没做过的谋杀认罪吗？”

“哦，时有发生。”巴尔克说。

听到这话，她居然安静了下来，明亮却毫无表情的双眼在他们两张脸上来回逡巡。巴尔克向仍旧静静坐在那里的格兰特滑稽地扬扬眉，格兰特却根本没注意到上司的表情，只见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好像突然从被施了定身法的魔咒中脱身出来，径直向这位女士走过来。

“沃利斯太太，”他说，“能否请您摘一下手套？”

“对嘛，现在总算有点理智了，”她边摘掉黑色的棉手套边说，“我知道你在找什么，不过现在已几乎要恢复了。”

她把裸露的左手伸向他，在拇指内侧，经历了常年劳作的粗糙皮肤上有已经愈合但仍很明显的划痕。格兰特长长出了口气，此时巴尔克走过来，弯下身检查夫人的左手。

“但沃利斯太太，”他说，“您为什么要杀索雷尔？”

“这个不用你管，”她说，“就是我杀了他，这就够了。”

“恐怕这还不行，”巴尔克回答，“就算您手指上有个伤疤，也并不能证明您就一定跟索雷尔的死有必然联系。”

“但我告诉你，是我杀了人！”她说，“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呢？我用我丈夫从西班牙带回来的小刀杀了他。”

“这只是您的一面之词，我们没法证明您所言属实。”

她颇有敌意地盯着他们，“警察总是不肯好好听别人在说什么，”她说，“要不是你们错抓了那个年轻人，我现在马上就会走回家里。我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么笨的，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哦，还有很多事情我们不清楚，”巴尔克回答，格兰特仍然默不作声，“比如，那天您排在索雷尔前面，那您是怎么杀了他呢？”

“原来我并不在他前面，而是一直排在他身后，人群开始向前移动时，我把刀插进他后背，接着很快换到他前面，一直紧紧挨着他，他才没有倒下。”

巴尔克终于收起彬彬有礼的态度，眼光尖锐起来。“索雷尔和您是什么关系？您为什么动刀要他的命？”他问。

“艾伯特·索雷尔跟我没什么关系，是他该死，我就杀了他，明白了吗？就这些。”

“您以前认识索雷尔吗？”

“对。”

“认识多长时间了？”

这问题让她犹豫了一下。“有些日子了。”她答道。

“他对您做了什么错事？”

她仍咬紧牙关，巴尔克简直无助至极，格兰特眼见他不得不改变策略。

“嗯，十分抱歉，沃利斯太太，”巴尔克的语气好似要结束这场谈话，“我们无法相信您的故事，怎么听都觉得荒唐可笑。看来您对这案子想得太多了，您知道，有很多人是这样，想象着自己杀了人。现在您最好马上回家，把事情想想清楚。”

如巴尔克所料，这席话似乎起了作用，她红彤彤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惊恐之色。接着，一双精明的黑眼睛转向格兰特，上下打量着他。“我不知道你是谁，”她对巴尔克说，“但格兰特探长应该相信我的话。”

“这是我们的巴尔克总督察，”格兰特说，“我的上级。您得对我们的长官多说些情况，沃利斯太太，他才会相信您。”

她听出了格兰特口中的托词，还没缓过神，巴尔克又开口了：“您为什么要杀索雷尔？除非您做出合理的解释，否则恐怕没人会相信您。除了您手上的小伤口，没有任何别的情况能把您和这桩谋杀案联系起来。我估计就是这划痕才让您联想出是您做的，我说得对吗？”

“才不是！”她反驳，“你认为我是疯子吗？可惜，我才没有。就是我干的，我也跟你们讲了是如何下的手，还不够吗？”

“哦，还不行，谋杀过程容易编造，我们要的是真凭实据。”

“好吧，那把刀套还在我家里，”她突然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这就是证据。”

“恐怕那也不够，”巴尔克说，装出十分懊悔的口吻，“每个人都可能有个刀套，您必须先说出杀害索雷尔的真正原因，我们才有可能相信您。”

“好吧，”长久沉默之后她终于开腔，“如果你们非要知道，那我告诉你，我杀他是因为他要杀我的罗茜。”

“谁是罗茜？”

“我女儿。”

“他为什么要杀您女儿？”

“因为她拒绝了他的求爱。”

“您女儿跟他住在一起吗？”

“不是。”

“那么如果有可能，能否告诉我们她的地址。”

“不行，现在要也没用，她已出国了。”

“但如果她已出国，索雷尔还怎么可能伤害她呢？”

“我杀索雷尔时她还没走。”

“那么——”巴尔克刚要继续，格兰特却打断他。

“沃利斯太太，”他缓缓说道，“蕾伊·马科布是您女儿吗？”

妇人噌的一下从座位上弹起，以如此速度由坐姿改为站姿还真难为了她那硕大的身躯；她紧绷的嘴唇瞬间松懈下来，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请坐，”格兰特轻道，让她重新坐好，“坐下来把一切告诉我们吧，慢慢说。”

“你怎么会知道？”她回过神来问道，“你怎么可能知道？”

格兰特没理会这个问题。“您凭什么认为索雷尔会伤害您女儿？”

“因为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了他，我好多年都没见过他了，还告诉她罗茜要去美国的消息。然后他说：‘我也会去。’可我不希望那样，因为我知道现在他对罗茜来说是个麻烦，然后他居然奇怪地冲我笑笑，说：‘不过现在还不确定，要么我们就一起去，要么就都不去。’我说：‘你什么意思？罗茜是肯定要走的，她已经跟人家签了约，是不能违约的。’可他说：‘她以前跟我也有约定，你不认为她也该对我守约吗？’我跟他说别傻了，少男少女之间的约定是最容易遗忘的。可他再次很诡异地笑着说：‘没关系，不管她走到哪里，我们都会在一起。’然后就走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格兰特问。

“三周之前——我杀他之前的那个星期五。”

是索雷尔在艾弗里特夫人家里收到那个小包裹的第二天。“很好，继续。”

“后来，我回到家一直琢磨这事，我回想他的脸，尽管一直微笑却隐隐有一丝恶意的灰黑，我越来越觉得他会对罗茜不利。”

“您女儿跟他订婚了吗？”

“他是那么说的，只不过是少男少女之间的约定，他们打小就认识。当然，罗茜现在肯定不会想嫁给他。”

“好的，继续。”

“嗯，我想，他唯一能见到她的地方就是剧院了。所以，我特意跟罗茜说了这件事——我不经常见她——但她好像并不担心。她只是说：‘艾伯特总是说说就算了，总之现在我不想再见到他。’她现在有很多其他事情要操心，才不会为这微不足道的事分神。可我告诉你，我却不得不加倍小心。那天晚上我去了戏院，站在街对面，看着人们跑过去排队，但艾伯特没有出现。我去了星期六的日场演出，晚场又去了一次，但他还没来。星期一晚上、星期二下午我都去了，结果星期二晚上我看见他独自一人前来，于是我走过去，在他身后排进了购买正厅前座门票的队伍里。一会儿，我发觉他外套右边口袋里有一个圆鼓鼓的东西，一摸感觉很硬，我确定那是一把左轮手枪，而他就是来对付罗茜的。于是等到人群越来越拥挤，像我刚才所说，我就举刀刺向他。他没出一点动静，估计是因为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接着我就挤到他前面去，这些我刚才已经说过了。”

“索雷尔是自己来的吗？”

“对。”

“当时他旁边都有什么人？”

“刚开始有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长得很好看。接着另一个人过来跟艾伯特说话，把年轻人推到了我后面。”

“您身后是谁？”

“是那对问讯时给过证词的夫妇。”

“罗茜·马克汉姆怎么会是您女儿？”

“嗯，是这样，我丈夫是海员——这就是为什么我能有那把从西班牙带来的小刀——他给我买过很多东西，但罗茜还很小时，他便溺水身亡了。他有个姐姐嫁给了马克汉姆，生活得很好，于是主动提出要收养罗茜，并保证对她视如己出，因为他们没有孩子。于是我同意了，他们把她教养得很好，这点我承认，我的罗茜现在是个标准的淑女。我在外做了很多年工，但自从罗茜有了收入，为我买了养老金，我就不再做女佣打杂了，现在主要靠养老金生活。”

“您女儿是怎么认识索雷尔的？”

“索雷尔是他姑姑带大的，她家以前就住在马克汉姆家隔壁，艾伯特和罗茜从小上同一所学校。那时他们很要好，后来艾伯特参军作战时，他姑姑去世了。”

“那他们在战后订了婚？”

“他们并没像你所说的那种订婚，只是向对方做过承诺，那时候罗茜正在做《绿色树荫》的巡演，巡回到城中或附近时，他们还时有来往。”

“但索雷尔自认为已是订婚之人了吧？”

“很可能。有太多的人对跟罗茜订婚求之不得呢，罗茜才不会接受他那种人的爱情！”

“但他们确实一直都有联络？”

“对，没错。有时候她会让他到公寓里去看她，但绝不跟他一同外出什么的。而且也不常让他去，我觉得她可能是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他，而是想慢慢疏远他。当然我也不太确定，因为我自己也不常去看她，并不是因为她对我冷淡，而是我不想拖累她。我这样普通的老妇人可不能总在她周围，她可是要过上流人的生活呢。”

“知道索雷尔可能要威胁您女儿后，您为什么不在第一时间里通知警方？”

“我也想过报警，后来又一想，首先我没有任何证据，就凭你今天对我的态度，当时我的判断一点都没错。再说，就算警察这次阻止了，也会后患无穷。以后罗茜出门在外，他还会有机会下手，我也不可能总在一旁监视着他，所以我想，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还是自己解决掉他。我有把小刀，而且这方法踏实可靠，因为我不会用枪之类的东西。”

“告诉我，沃利斯太太，您女儿见过那把匕首吗？”

“没有。”

“您能确定？再好好想想。”

“她见过，我对你撒了谎。那时候她已经长大了，毕业前她们演莎士比亚的剧时曾用过它，不过我不记得剧的名字了。”

“是《麦克白》吗？”格兰特提醒道。

“对，应该是，当时她是女主角。你也知道，她的演出总是很精彩，还是个小姑娘时就已是学校剧团的台柱了。那时我总去看她表演，有次他们排演《麦克白》，我就把她爸爸从西班牙带回来的小刀借给她，祝她好运。演出结束后她马上还给了我，但她保留住了好运，没错。她一路走来都是好运连连，是运气让她在巡演期间碰到拉兹，他很快把她引荐给巴伦，巴伦给了她面试的机会。于是她有了现在的名字——蕾伊·马科布。她一直能歌善舞，他就说为什么不能叫‘璀璨夺目’①呢！这样，罗茜就用了这个艺名，也正好和她原来名字的首字母一样，至少和养父母给她取的名字一样，不是吗？”

屋里静悄悄的，巴尔克一直默不作声，而格兰特好像也一时茫然失措。只有红脸膛的胖妇人看起来还自在随意。

“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她说，“罗茜的名字绝对不能出现在案子里，一句话也不能提，你就说我杀人是因为他威胁了我在国外的女儿。”

“对不起，沃利斯太太，这点我无法向您保证，马科布小姐的名字是一定要牵扯进去的。”

“那绝对不允许！”她说，“不可以！如果她被扯进来会毁了前程的，想想那些丑闻和闲言碎语就够了，你们这些聪明的绅士一定会想出办法避免这一切的，不是吗？”

“沃利斯太太，恐怕我爱莫能助。我们一定竭尽所能，但如果您所讲的故事属实，这一切都将公之于众。”

“哦，好吧，”她出人意料地平静回答，又想想刚才的激动心情，“反正我觉得现在对罗茜已不会有太大影响了，现在她是英国最闪耀的女明星，一线地位已然坚不可摧。不过，还是希望你们在她从美国回来之前绞死我。”

“现在谈绞刑还为时过早，”巴尔克孱弱一笑，“您身上带了家门钥匙吧？”

“对，怎么？”

“如果您交给我们，我会派人找到刀鞘来证实您的故事。我们在哪儿能找到呢？”

“在衣柜左手边最上面的抽屉，最底层一个装香水瓶子的盒里。”

巴尔克唤进一名警员，把钥匙递给他并交代一番。“等拿到后你们才知道都忽略了什么。”沃利斯太太刻薄地对警员说道。

等来人走后，格兰特从桌上推过一张纸来，并递过钢笔。“请把姓名和地址留一下可以吗？”他说。

她左手拿过钢笔，费劲地写下他要求的事项。

“还记得问讯之前我们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您没用左手。”

“大多数情况下，我双手都好使，不分左右，就像人们通常所说的，不过我忘了是怎么说的。但如果是做些非常特别的事，那我就会用左手。罗茜也是左撇子，我父亲也是。”

“为什么之前您没来坦白一切？”巴尔克问。

“我以为你们除了我不可能抓到另外的凶手，但我看报纸得知警方刚刚成功破获这件案子，诸如此类的吧，我想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了，今天我还特意到法庭看了看他。”她居然去了拥挤的法庭，可格兰特却没看见她！“就算他是个外国人，可看起来不像坏人，何况现在还病得不轻，于是我回家理了理思路就来了这里。”

“我明白了，”格兰特说，冲上司扬扬眉毛。警督又唤进一名警员，吩咐道，“你陪沃利斯太太到隔壁房间休息一下，如果您需要什么尽管向辛普森开口，沃利斯太太。”打开的大门在黑色缎子的身影离开后再次关上。

【注释】

①马科布的英语是Marcable，与“麦克白”（Macbeth）音形相近，而“璀璨夺目”的英语是remarkable，与蕾伊·马科布（Ray Marcable）音似。

第十八章 意味深长

“看来，”巴尔克沉默了一阵，说，“我以后再不怀疑你的第六感了，格兰特。你不觉得她疯了吗？”

“如果理智过剩是疯狂，那她或许是吧。”格兰特回答。

“她似乎对整件事情都没什么感觉，我是说她对自己的下场和索雷尔的死亡都漠不关心。”

“可不是嘛，或许她真有点疯狂。”

“这故事应该不是假的吧？在我看来比拉蒙特的故事还不可置信。”

“哦，没错，应该是真的，”格兰特回答，“毫无疑问。你听起来可能觉得耸人听闻，因为你不像我一直接在触这案子，现在一切终于尘埃落定——索雷尔的自杀，留给拉蒙特作为最后礼物的那笔钱，预定好的舱位还有那枚别针。我笨到居然没留意到首字母的缩写原来还可以是R.M.，却无端地在拉特克利夫太太身上钻牛角尖。如果不是沃利斯太太主动过来坦承一切，我铁定还会在别针那里花费更多的无用功。其实，我本来早就该想到蕾伊·马科布的，早在接手案子的第一天，我曾到过沃芬顿剧场跟门房攀谈，恰好碰到她也在，还请我一起喝茶。当时我边喝茶边向她描述那把匕首——当天下午的新闻招待会上即将公开的事实。她听完后表现出震惊的样子，我觉得她肯定以前见过类似的物件。但无论我怎么努力，终究没有问出来她根本不想回答的问题，于是我只能起身离开，结果在整个案子的调查过程中，再没有什么能证明她与那把匕首有任何关联，直到沃利斯太太出现。索雷尔一定是因为得知她即将启程奔赴美国才决定追她而去的，可怜鬼！对整个世界来说，她是蕾伊·马科布，一名超级巨星，可在他心目中她永远是那个叫罗茜·马克汉姆的姑娘，这是他的悲哀。她当然对此不屑一顾，时过境迁，罗茜·马克汉姆早就是陈年旧事了。据我估计，她肯定想都没想就把这枚为她量身打造的别针退了回来，那玩意儿现在对她来说实在是一文不值。艾弗里特夫人把包裹拿给他之前，索雷尔还满心打算追随她到美国去，可退回的针饰最终打碎了他的鸳侣梦。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现在她可能已经宣布要下嫁莱辛，你没注意到莱辛也是同船前往美国吗？估计索雷尔已然下定决心，先杀死她再自杀殉情。剧院的正厅前排显然不太适合使用左轮手枪，我想他很可能要等到演出结束场面混乱时下手。昨晚我在阿瑞娜剧院看晚场演出，快结束时站在正厅前排的中间，发现距离舞台也不算太远，要么他就是打算等演出结束她离开剧场时动手。这些都不得而知，他也可以在下午场下手，还稍微容易些，他和拉蒙特订过包间，但他没有——估计是尽量不想——让好友得知他的心思。你看，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让所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已启程前往美国。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缺乏线索，无论是艾弗里特夫人还是拉蒙特都绝不会想到一个射杀了蕾伊·马科布又为之殉情的无名男子与早已在‘阿拉伯皇后’号上的索雷尔会扯上什么关系。索雷尔没准早就忘了在街上碰到沃利斯太太的事了，或者压根没想到他隐秘的心思却被她一眼识破。一想到这儿，我就佩服沃利斯太太敏锐的观察力。当然，她是有据可依的——因为她知道蕾伊的旧事，也只有她清楚索雷尔和蕾伊·马科布之间的关系，虽然蕾伊·马科布从来没跟他一起出现在公众场合。他走之前竭尽全力留给好友一沓钞票，正如拉蒙特所说，他再三告诫，星期四之前不能打开。你觉得索雷尔还会幻想他朋友永远不会知道他遭遇的故事，还是说，他不在乎那么多，只要当时自己的行为没被发现就行，以后人们发现了也无关要紧。”

“我不知道！”巴尔克说，“我觉得既然那样了，他才不可能头脑清醒呢。”

“不，”格兰特若有所思，“我觉得他并没有丧失理智。正如拉蒙特所言，他对每一件事会深思熟虑，然后按照计划一步步实施。在整件事中，他唯独疏忽了沃利斯太太，现在我们得承认她可不是你我所能料想到的那种大众中的一般人。索雷尔并不是坏蛋，甚至到最后他还整理行装准备前往美国，连包裹都打理得十分用心。但同一天里拉蒙特也在打包，还一直不停地在房里出出进进。他没带一张蕾伊·马科布的照片和她写来的信件，估计是在打定主意之后已经彻底销毁了。但他忘了那枚别针，我告诉过你的，从他外套出滚落出来。”

“你觉得蕾伊·马科布会知道其中内情吗？”

“不，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不会？”

“因为她是这年头那种只想着自己的人。她或许从我的描述中想起了这把匕首，但并没有任何理由使她把命案死者跟索雷尔扯上关联，那么也就不会联想到自己的母亲与此案有关。警署是在星期一才确认了索雷尔的身份，而那一天她已乘船前往美国。假如她已经得知——虽然不很肯定——命案死者是索雷尔，对此我仍觉惊讶。因为就算她看了报纸，也只是关注娱乐版，别的内容根本吸引不了她，何况美国报纸也不会对此命案有任何兴趣。”

“结果有个晴天霹雳在等着她。”巴尔克怜悯地说。

“还有，”格兰特冷冷地说，“至少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在等着拉蒙特，我也为他高兴。我在这桩案子里犯了个极其愚蠢的错误，然而现在，我比当初把他从海湾里捞上船来更开心。”

“你干得太棒了，格兰特。办了这么个漂亮案子，我得兴奋得像驼背的庞奇①一样手舞足蹈啦！这可绝不是吹牛，如果你从警队里退役，就以你超人的预见力，随便干点什么都行，一次赚个五先令。”

“然后你好过来勒索我，是不？‘痛快给我一英镑，不然警察伺候！’哼，你想都别想。毕竟除了有证据，其他你都得靠自己去分析那些复杂的人类关系，确定此人到底性格如何。尽管我并没有证据说服自己，可我一直认为那晚拉蒙特在火车里给出的证词就是真的。”

“看来，这起案子很诡异，”巴尔克说，“是这么多年我碰到的最诡异的一桩。”他从斜靠着的桌旁站起身。“马林斯回来的时候通知我一声，好吗？如果他顺利拿到刀鞘，我们就准备接受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明早拉蒙特还会被提审，是吗？到时我们把沃利斯太太带上法庭就行了。”语毕，他走了出去，留下格兰特独自一人。

格兰特又不自觉地忙活刚刚因为巴克尔进门被打断的活儿，他打开抽屉，取出匕首和别针。在目的和行为之间仅仅一念之差，结果却有着天壤之别！他一度看见它们就绝望不已，背后的神秘故事几乎要让他发疯，而现在他对它们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故事居然如此简单明了。知道了内情当然如此！但如果沃利斯太太没有前来……他陷入沉思中。要不是有了这场由想要伸张正义的女人引发的意外，即使她的行为近乎愚蠢，他也几乎快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但案子终究尘埃落定，铁证如山，成就终归属于他这位苏格兰场探长，他因而得以声誉尽保。

原来的证据很明显都集中于此：一场争执、一个左撇子凶手、一处伤痕。一直以来，他们都在追查一个跟索雷尔争吵过的男子，惯使左手，拇指留有伤痕。难道这些线索还不够吗？现在看都一无是处，就像丁蒙特小姐手里的被单。凶手是个女人，双手皆灵巧，手上有划痕，格兰特在最后关头终被这个女人的见义勇为所拯救。

格兰特的思绪飘回那段错得离谱的调查过程：追查索雷尔的身份，诺丁汉“费什兄弟公司”的年轻职员，尤尔达先生，还有旅馆女招待，他们都把自己最为感兴趣的一部分告诉给他，人为地把所有一切碎片联系起来。帅气的拉乌尔·莱加德思维敏捷，对拉蒙特的描述滴水不漏，丹尼·米勒，最后一场《难道你真不明白？》，和突袭索雷尔办公室遇到的“蓬蓬头”。骑手莱西和在林菲尔德度过的阴郁湿冷的一天，艾弗里特夫人，再后来决然北上到卡恩尼施，少言寡语的德赖斯代尔，牧师会馆里的下午茶，独立又颇有主见的丁蒙特小姐，他最初的疑虑和拉蒙特给出证词后的确定无疑，那枚别针，现在——

那两样闪闪发光的东西就在桌上，匕首衬着夕阳的余晖，闪亮的珍珠映现出蕾伊·马科布招牌式的浅笑。现在他觉得梅瑟斯·加利欧暨斯坦珠宝店的这个首字母花押别针并没那么巧夺天工，甚至居然有些平淡无奇，还记得自己曾看着他读出过拉特克利夫太太和艾弗里特夫人。

格兰特又想起了沃利斯太太。她确实神志清楚吗？他不以为然，但从医学角度来说，神志清楚通常得靠一些奇怪的标准去界定。他无法预料专家会给出什么答案，当然这也不关他的事。他的任务已告结束，当然，媒体也许会痛斥警方草率抓人，但他丝毫不会受到影响。总署会理解其中的艰辛，格兰特在警界的声誉更不会因此受损。现在他可以考虑放个大假，去斯托克布里奇好好钓钓鱼。要么干脆再去一趟卡恩尼施？德赖斯代尔曾十分热情邀请他，芬莱海湾此时到处是肥美的鲑鱼。可现在想起那里棕色的湍流和阴暗的乡间还是会有些不自在，总让他想起骚乱、悲痛和沮丧的情绪，他可不想再来一次了。他要像乡间奶牛一样悠闲自得，他要享受晴朗的天空。他可以去汉普郡，那里现在一片翠绿，等他厌烦了宁静的海水，还可以到丹伯里的草场上看场赛马。

马林斯敲门进来，把刀鞘放到格兰特的桌上。“从她交代的地方找到的，长官，这是房门钥匙。”

“谢谢你，马林斯。”格兰特客气地说道。他把匕首放入刀鞘，站起身来准备呈给巴尔克。没错，他可以去汉普郡了，当然，以后有机会他一定会重返卡恩尼施。

医学鉴定结果为：沃利斯太太神志正常，可以提起公诉，她的案子会在月内进入司法程序。格兰特相信她可能会被无罪释放，而我目前也相信了他的直觉。他说，虽然不成文的法令在这个国度里不会被接受，但英国的陪审团跟法国人一样多愁善感，而沃利斯太太的代理律师大名鼎鼎，从他口中传出的凄美故事定会大赚陪审团的眼泪而使其忘记追究她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

“看来，”我对他说，“这真是一桩奇特的案子，但最奇特之处还在于，里面竟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恶人。”

“还真是没有！”格兰特撇撇嘴回答道。

难道有吗？

【注释】

①传统滑稽木偶剧《庞奇和朱蒂的故事》中爱惹事生非的鹰钩鼻的木偶形象。

第一章

铃声铿然响起。尖锐刺耳，喧闹不休，令人发狂。

寂静的走廊中轰然响起一阵吵闹声，打破了清晨的祥和宁静。喧嚣声自四方形庭院的一扇扇大开的窗户中倾泻而出，流入晨光微曦的沉寂花园中，花园灰暗的草地上仍沾着露珠。

年轻的萍小姐坐起来，先睁开一只迷蒙的灰眼睛，然后摸索着寻找她的手表。手表不在，她又睁开另一只眼睛。床头柜上似乎也没有。没有，当然没有，她终于想起来了。她昨晚就发现这里根本就没有床头柜，只好把手表放在枕头底下。她笨拙地摸索着。老天！那个铃制造出来的噪声还真烦人！可恶。枕头下好像没有手表，可是明明应该在的。她掀开枕头，只看到一条精致的蓝白花亚麻小手帕。于是她丢下枕头，仔细查看床铺与墙壁间的空隙。这就对了，有个小小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只手表。她趴在床上，伸出一只胳膊，刚好能碰到它，于是赶紧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轻轻将手表夹起来。要是一不小心又弄掉，还得起床，爬到床底下才能找得到。她松了一口气，翻过了身子，得胜般地将手表高高举起。

五点半，手表的指针告诉她。

五点半！

萍小姐顿时停止呼吸，惊讶地瞪大眼睛。不，这不可能，不管是体育院校还是学术机构，无论校方如何热衷办学，都没有任何一所学校会在清晨五点半就敲铃开课！当然了，世间无奇不有，这个地方不是连床头柜和床头灯都没有吗？但是，五点半！她把手表贴在小巧的粉红色耳朵上。滴答，滴答，手表的指针正在忠心耿耿地走着。她眯起眼睛，越过枕头，透过床铺后方的窗户看到了花园。啊，果然是一大早，外面的整个世界看起来就像凝固了一般。不错，不错！

亨丽埃塔昨晚站在门口时，身形高大，威严庄重。她说道：“好好睡吧，亲爱的。学生们都很喜欢听你的演讲。明早见。”当时，关于五点半的铃声，她可是只字未提。

哼，好吧，感谢上帝，这幸好不是她的葬礼。她也曾经提心吊胆地听着铃声过日子，但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将近二十年前。现在，只有把自己仔细修饰过的纤纤玉指，按在服务铃按钮上时，萍小姐的生活中才会响起铃声。吵闹声逐渐被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取代，进而转入一片寂静。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幸福地把头埋入枕头中。不是她的葬礼。草地上闪耀着露珠，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些花季少女；阳光灿烂而温暖，也是为了这些花季少女。让她们尽情去享受吧。至于她呢，则要再补两小时的睡眠。

萍小姐生就一副娃娃相，粉嫩的脸庞，小巧的鼻子，以及用不易被发现的小发夹固定住的一头褐色的秀发。就为了这些发卷，她昨晚内心斗争了好久。乘火车旅行已经让她十分疲惫了，再加上与亨丽埃塔的会面，接着又要演讲——她虚弱地想着，也许明天午餐后就能离开这里，那么两个月前才刚刚烫过的头发，只一天不上发卷，应该不会有问题的。然而，一方面是要与自己脆弱的一面进行抗争，另一方面又不想被亨丽埃塔笑话，她可是仔仔细细地别上了十四个发夹，让它们好好地在夜里执勤。她提醒自己，必须保护坚强的意志——这抵消了她今晨稍早时，由于自我放纵而引起的良心苛责——而且为自己不能让亨丽埃塔失望的念头而赞叹不已。当年在学校，四年级时怯懦幼稚的她，就已经深深地崇拜着担任六年级班代表的亨丽埃塔。亨丽埃塔生来就出类拔萃，她具备一种天赋：懂得发现他人的优点并助其发挥所长。离开学校后，虽然接受的是秘书行政方面的训练，但她的这项才干使她得以在对体能教育一窍不通的情况下，成为这所体育学院的院长。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亨丽埃塔早就忘了谁是露西·萍，正如露西也忘了谁是亨丽埃塔一般，直到最近萍小姐写了那本书。

这正是露西的想法。因为她的那本书。

写这本书给她带来的惊喜仍未平息。她的人生使命原来是教女学生法语。在双亲相继去世四年之后，每年可以领到两百五十英镑生活费的露西，一手擦干眼泪，另一只手则向学校递上了辞呈。心怀妒忌的校长尖刻地向露西指出，投资应该是多样化的，对像露西这样受过良好教育、有身份地位的人而言，二百五十镑的年金实在不足以维持她体面的生活。露西仍然坚持辞职，离卡姆登镇远远的，在摄政公园附近租下一处不错的公寓。每当煤气账单交款日迫在眉睫时，她便靠偶尔教授法语挣来的钱安然应付，其余所有的闲暇时间，则拿来阅读心理学书籍。

起初，她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开始阅读第一本心理学书籍的，当时纯粹是因为觉得有趣；后来她继续阅读其他的心理学书籍，则是想知道这些书是否都一样愚蠢至极。读到第三十七本同类型的书时，萍小姐建立了一个自己的心理学体系；当然，她的学说，可是与至今为止她所读过的那三十七本都截然不同。事实上，那三十七本书简直是蠢透了，她读到最后，气得坐下来，开始书写驳斥的论点。由于心理学著作必须使用专业术语，而这些术语又多半不是英文，所以这些驳斥论点写在纸上，更是显得学识渊博，造诣极深。然而，若是萍小姐没有在一张作废草稿——她的打字技巧实在令人不敢恭维——的背面写了一封短笺，也不会有人对这些稿子印象深刻。短笺上写的是：

〖亲爱的斯托拉德先生：

阁下若能在晚间十一点后不使用您的无线电收音机，本人将甚为感激。您在晚间使用时，本人甚为困扰。

您忠诚的

露西·萍〗

这位与露西素昧平生的斯托拉德先生——只见过他的名字写在楼下的门牌上——当晚亲自登门造访。斯托拉德先生手上握着摊开的短笺，显得气势逼人。露西连连咽了好几下口水，才能勉强说出几句有条理的话。但斯托拉德先生并没有为无线电收音机的事情发火，他自称是个出版社的审稿人，对萍小姐不经意间用来当短笺的信纸背面的稿子有浓厚的兴趣。

一直以来，若是有人提议出版一本心理学书籍，出版商一定会摇铃请人送来一份白兰地，然后劝对方打消这个念头。但是恰好从一年前起，不知怎么的，英国民众突然对小说感到厌烦，转而投入深奥的主题，诸如天狼星究竟离地球有多远，或是博茨瓦纳某个部落原始舞蹈的内涵意义等等，这个变化深深地震撼了出版界。因此，出版商无不竭尽全力地寻找新主题，以满足读者求知的渴望；而萍小姐刚好恰逢其时地落入出版商热情欢迎的双臂中。结果是，出版社的资深合伙人邀请萍小姐共进午餐，并签订了一份合约。这不只是幸运而已，万能的造物主不但让英国人厌倦了小说，也让知识分子受够了弗洛伊德那帮人的学说。他们寻找的是新思维。露西正好脱颖而出。某天早晨一觉醒来，露西发现不但自己出了名，她的书更是极为畅销。震惊不已的露西走出家门，草草咽下三杯黑咖啡，然后整个早上都兀自双眼发直地坐在公园里。

收到亨丽埃塔的来信时，她的书已在畅销书排行榜上盘桓数月了，而露西也已习惯受邀到各个学会做演讲，阐述自己独特的看法。亨丽埃塔在信中回忆了她们在学校就读时，共同享有的美好岁月，更邀请露西过去小住一阵，为学生讲课。其实露西已经厌倦了演讲，对亨丽埃塔的印象也不深刻。她本打算提笔写信婉拒，却想起了四年级的某一天，她的同学发现了她拼命想隐藏的一生之耻——她的受洗名：利蒂希娅。虽然她当时只是一名四年级的学生，但想法已是相当超脱。露西心里挣扎不定的问题是：如果她去自杀，她的母亲是否会介意；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她真的为此而死，母亲也算是自作自受，谁让她为女儿取了个如此浮夸的名字！亨丽埃塔当年以玩笑式的遣词用句，将这个事件化解成一出诙谐剧。自此，再也没有人提过利蒂希娅这个名字，露西因而得以放弃投河自尽的念头。此刻，露西坐在自己颇为体面的起居室中，当年的感激之情再次汹涌袭来。于是当她落笔时，写的是：愿意到亨丽埃塔的学校小住一夜——幸好，她的感激之情还没有完全遮蔽掉她与生俱来的谨慎——并且非常乐意为学生演讲心理学。

一切尚算愉快，露西想着，拿起一沓讲稿遮在眼前，以抵御强烈的日光。她从来没有过如此安静的好听众。一排排油亮亮的脑袋，把空洞的演讲厅装饰得有如花园一般，更何况，还有热烈掌声的陪伴。在各个学会听了好几个星期礼貌空洞的掌声，这样热情的击掌齐奏对她而言简直犹如天籁。再说，学生们提出的问题也颇具水准。虽然演讲厅的日程表上清楚地注明当日演讲的主题为心理学，但露西先前并没有期望有多少人能真正欣赏这堂演讲。她原本以为这群年轻姑娘不过是肌肉发达罢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提出问题的总是少数人，所以其他人依然很有可能仅止于头脑简单。

哦，今天晚上，她就可以躺在自己温暖的床上，其余的事不过是过眼云烟。亨丽埃塔一再劝她多留几日，有那么一刹那，她的意志也略有动摇。不过晚餐改变了她的想法。夏日晚间吃煮豆子和牛奶布丁，没错，的确能吃得很饱，营养也足够，但是不可能让人神清气爽地过日子。这是一顿让人绝不想再吃第二次的晚餐。亨丽埃塔也说过，教员席上的菜色和学生桌上的相同。露西暗暗希望亨丽埃塔不是因为看到自己对煮豆子投以怀疑的眼光，才意有所指地说出这句话的。事实上，露西也试着用愉快的方式去看待那盘煮豆子，也许她的表演并不成功。

“汤米！汤——米！哦！亲爱的汤米，醒醒吧。我真要绝望死了！”

萍小姐顿然清醒。这个绝望至极的声音似乎就在她的房间里。她这才发现，房间的第二扇窗户正对着庭院；因为庭院相当小，房间与房间的对话声自然而然就透过窗户清晰可闻。她躺了下来，想要安抚自己那颗急速跳动的心脏，并从堆在脚趾后的被单上方望出去，看到窗户框住了对面的一片墙景。她的床安放在房间的一角，右边墙壁的后方有一扇窗，面对庭院的窗户则在她的左床脚后方，她躺在枕头上，透过长条形的缝隙看出去，只能看见庭院另一头半扇打开的窗户。

“汤——米！汤——米！”

一个黑色的小脑袋忽然出现在萍小姐视线所及的窗户里。

“看在上帝的分上，有谁能赶快行行好，”那个黑色的小脑袋出声了，“找个什么东西丢醒托马斯①，别让戴克斯再吵了。”

“亲爱的格林盖奇，你真是个不通人情的野兽。我把吊袜带弄断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昨天汤米把我唯一的安全别针借去参加游园会，当挑针用了。她必须得还给我——汤米！哦，汤米！”

一个音调较低的新声音加入：“嘿！小点声。”接着是一片沉默。露西感觉在这片沉默中，她们好像正用手势沟通着。

黑色的小脑袋问道：“你打的那些信号是什么意思？”

“别出声，告诉你，她就在那里！”这次是沉重绝望的低音。

“谁？”

“那个姓萍的女人。”

“亲爱的，你在胡说些什么啊，”又是戴克斯那高亢清亮的声音，兴高采烈地称呼对方为亲爱的，“她就住在前厅，和其他教员一样。你说，如果我开口问问，她会不会正好有个多余的安全别针可以借给我呢？”

“我觉得她更喜欢用拉链。”又一个新声音出现了。

“你们都小声点儿！告诉你们，她住在本特利的房间！”

这下子真的完全安静下来了。露西看到一个黑色的小脑袋飞快地转向她的窗户。

“你是怎么知道的？”有人问道。

“乔丽昨晚给我送宵夜时说的。”露西记得乔丽弗小姐是宿舍的管理员，心想乔丽这个昵称，让这个严酷的人听起来温情了许多。

“上帝啊！”先前提到“拉链”的那个声音再度开口，语调激动。

一阵铃声划破了寂静，如同稍早时吵醒她们的那阵铃声一样刺耳。黑色的小脑袋在铃响第一声时便突然不见了踪影，戴克斯的声音夹杂在众多噪声中绝望地哀泣着。日常生活的琐事开始出现，这桩无足轻重的社交失态悄然让位。一波波声音响起，与铃声应和着。房门乒乒乓乓地响着，走廊上满是杂乱的脚步声，人声鼎沸。有人想到汤米还在酣睡，既然从附近的窗户丢东西过去都没能吵醒她，索性砰砰地敲打起她紧锁的房门来；接着，从庭院的草地那头，传来了脚步踩在碎石地上的、踢踢踏踏的奔跑声。渐渐地，越来越多的脚步踩上碎石道，楼梯间则越来越安静，喋喋不休的嘈杂声攀升到最高点，然后渐行渐远。当所有的声音都随着距离变远而退去时——或是全部移动到教室里了——只听见最后一双脚飞奔过碎石道，伴随着一个声音不停地嘟囔着：“该死！该死！该死！该死——”一步一句诅咒。显然，这就是那个睡过了头的托马斯。

萍小姐对这个未曾谋面的托马斯深感同情。没错，无论在什么时候，被窝都是最诱人的，但若是睡得连对喧闹的铃声或同学的呼唤，都能不为所动，那么起床必定是一种痛苦的折磨。有可能是威尔士人。所有姓托马斯的都是威尔士人。凯尔特人②最恨起床了。可怜的托马斯，真是太，太，太可怜了。露西真想帮托马斯找一个让她可以在中午过后再起床的工作。

睡意再次袭来，让露西越陷越深。她不知道“更喜欢用拉链”究竟是贬是褒。至少用安全别针的人，不是最令人仰慕的，所以，也许——

她睡着了。

【注释】

①汤米是托马斯的昵称。

②凯尔特人，居住于爱尔兰、威尔士、苏格兰高地，雅利安民族的一支。

第二章

她正遭受两名六英尺高的哥萨克骑兵的鞭打，理由是法令规定要使用拉链，而她却坚持使用传统的安全别针。当血开始慢慢地顺着她的脊背流下时，她才醒过来，发现唯一受到惩罚的是她的听觉。铃声又响了。她顾不上身份和教养，咒骂了几句，然后才坐起来。不！绝不！她绝不在午餐后多逗留一分钟。两点四十一分有一班车从拉伯洛站开过来。也就是说，在两点四十一分的时候，她已经道了别，对朋友的义务也已经完成，她的灵魂将充满逃脱后的喜悦。她会在车站月台买一盒半磅重的巧克力慰劳自己。过完这个星期，浴室中的磅秤会清楚地显示出后果，但那又怎么样，她才不在乎呢！

磅秤让她想起，在有礼教的生活中，人必须要洗澡。亨丽埃塔对于露西留宿的房间离教员浴室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这件事曾经表达过歉意；同时，她还对把露西安置在学生宿舍一事表达了歉意，但是弗勒肯·古斯塔夫森小姐的母亲从瑞典来做客，占用了唯一的教员客房，而且她要到下个月初学期成绩发布会结束、看过女儿的工作成果后才会离开。露西怀疑自己的方向感——她的朋友一致认为，她的这项能力相当糟糕——是否能帮助她走到那间浴室。在空无一人的明亮走廊中徘徊，最后走到讲堂中的这个过程已相当可怕。但若要在拥挤的走廊上开口问一群因早起而沮丧的小家伙，如何才能让她这个赖床人找到浴室的位置，岂不更糟。

露西的思维方式就是这样。她觉得光看到事情恐怖的一面是不够的，必须要能看到另一个相对面。她坐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边想着这些恐怖事件，一边享受着什么事也不做的愉悦感，直到另一阵铃声响起。同时，新一波脚步声也让整个早晨忙得不可开交。露西看了一下手表，七点半了。

她决定当个不太有仪态的野蛮人，直接穿戴女佣口中所谓的“臭皮囊”——不管怎么说，把自己浸泡在水中这项活动也只不过是当下的时髦而已。若是连查理二世都可以散发臭味①，她这一介草民，对没能洗澡又如何能有怨言呢？这时，有人敲响房门。得救了。谢天谢地！她孤立无援的状况就要解除了。

“请进！”露西的语调就像鲁滨孙在欢迎登陆队伍一般。一定是亨丽埃塔来道早安的，自己怎么早些时候没想到呢，真傻。她的内心仍然和孩提时代一样毫无信心，没期待亨丽埃塔会纡尊降贵地想到她。真是的，她应该培养一些名人具备的习惯才是。也许去换个发型，或在一天内用端庄的音调复诵二十次以上的——“请进！”

不过来者并非亨丽埃塔，而是一个天使。

这个有着金色秀发的女神，穿着浅蓝色的亚麻短袍，搭配着湛蓝的双眸和一双令人称羡的美腿。由于对自己的双腿不甚满意，所以露西总会留意其他女人的双腿。

“哦！真抱歉，”天使说道，“我忘了你可能还没有起床。学校里的作息时间有些与众不同。”

露西非常高兴，这个天使般的姑娘把露西的懒散归咎到了学校的作息上。

“真是对不起，打搅你更衣了。”湛蓝色的双眸瞄到地板上躺着的软鞋，入迷般的停顿下来。那是一双浅蓝色的缎面软鞋，非常女性化，极尽奢华铺张，上面覆盖着很多的羽毛。但绝对不实用。

“恐怕这双软鞋是有些傻气。”露西说。

“萍小姐，你不会了解那双软鞋在一个实用主义者眼里代表的意义。”然后她忽然想起了被外在的诱惑迷失了的正事，“我姓纳什，高年级班代表。很荣幸被派来邀请你明天和高年级学生一起用午茶。星期天我们会到外面花园里用午茶。这是高年级学生才享有的特权。夏日午后在花园里享用茶点会令人非常愉快的，而且我们真心希望你能来。”她微笑着，带着渴望的眼神望着萍小姐。

露西连忙解释说她明天就不在这里了，因为她今天下午就要离开。

“哦！别这样！”这个姓纳什的女孩抗议道，语气中流露出的真诚让露西感觉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不，萍小姐，不可以！你千万不要走！你大概不知道，简直是老天爷派你来看望我们的。会在这里过夜的访客是少之又少。这里简直就像是修道院一样。我们每天都努力用功地学习，根本没时间去想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而且这是高年级最后一个学期了，接下来的每一件事都冷酷而封闭——期末考试、成绩发布会、工作分配，我们都觉得像是行尸走肉，心理很不平衡。现在你来了，给我们带来外面的信息，而且你又那么有涵养——”她停了一下，然后半开玩笑、半严肃地接着说道，“你不能抛弃我们。”

“你们每周五都有校外人士来做演讲。”露西说。生平第一次，有人说她是上天派来的人，她决定对这种赞誉持谨慎态度。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为情所动的感觉。

纳什小姐满腹牢骚地将详情娓娓道来。她说前三位演讲人，一个是八十岁的老人，讲述亚述人②的碑文，一个是演讲中欧历史的捷克人，还有一个是讲脊柱侧凸的接骨师。

露西问道：“什么是脊柱侧凸？”

“就是脊椎骨弯曲。如果你认为这些人可以为我们的校园生活带来甜美和轻松的气氛，那你就错了。安排这些演讲的最初宗旨是让我们不至于和社会脱节，但是恕我直言——”显然，她很乐于直言，“对我们来说，你昨天穿的衣服远比这些演讲有意思多了。”

露西在她的书甫一畅销时，便花了一大笔钱买下这件她现在仍然最钟爱的衣服，而且特意穿来好在亨丽埃塔面前风光一下。为情所动的感觉又增强了一分。

不过，还没有强烈到足以摧毁她的常识。她还记得煮豆子。没有床头灯。没有服务铃。有的只是那没完没了的刺耳铃声。不，就算全体莱斯体育学院的学生躺在她出门必经的通道上大声哭泣，她也绝对要搭上两点四十一分从拉伯洛站开过来的车。她一边怯怯地嘟囔着不得不赶赴其他约会——她的备忘录上满满地记着许多重要的会议——一边提议请纳什小姐带她到教员浴室，“我不想在走廊上找来找去，但又找不到服务铃。”

纳什小姐对这里服务不佳表示非常理解和抱歉。“伊莎真该记得这里的房间没有服务铃，早该过来服侍你的。她是教员宿舍的女佣。”同时，她还建议若是萍小姐不介意，也可以使用较近的学生浴室。“我们的浴室小得要命，我是说，每个小隔间只是两边有挡板，没有门，而且地板是那种淡绿色的水泥地，不像教员浴室，地上铺有海豚拼花图案的土耳其蓝的瓷砖，不过，水是相同的。”

一听说能使用学生浴室，萍小姐喜出望外。她一边收拾洗浴用品，一边用空下来的一半脑子想着纳什小姐为何缺乏学生对教员应有的尊敬。这让她想起某件事……想起来了——玛丽·巴哈洛尔。同学们都恭顺地学习法语的不规则动词变化，而玛丽·巴哈洛尔——虽然称得上勤勉好学——却对法语老师不像其他学生那样毕恭毕敬；只因为她的父亲“几乎是个百万富翁”。萍小姐按照这个理论分析纳什小姐的“外在行为”——用这个字眼来分析一个中学生是有些奇怪——她与玛丽·巴哈洛尔同样具备迷人的社交与平等待人的方式，应该与玛丽·巴哈洛尔一样，也有个富有的父亲吧。后来，她才知道这也是一般人第一次听到“纳什”这个姓氏的反应。“帕梅拉·纳什家真有钱，知道吗，她家有男管家！”人们永远也不会忽略这个男管家。对那些整日忙碌着养家糊口的医生、律师、牙医、商人和农人的女儿们来说，男管家就像黑奴一样稀有。

“你不用去上课吗？”萍小姐问道。走廊上寂静无声，仅有的一片明亮仿佛把别处的阳光都一并吸收了过来，“我以为你们早上五点半起床，在早餐前还有早课。”

“对。夏天在早餐前我们有两堂课，一堂是户外活动课，一堂是室内理论课。通常是网球和运动机能学，或者是类似的课程。”

“运动——什么学？”

“运动机能学。”纳什小姐想了半天，考虑该如何将这个词讲解给一个一无所知的人，最后决定用举例的方法解释。“我把一个水罐从架子上拿下来，说说看要牵动哪些肌肉。”看到萍小姐点头表示了解后，她接着说，“但在冬天，我们和大家一样七点半起床。在这一段两个小时的时间里，我们通常会参加外界的课程，比如公共卫生、红十字会之类的。不过，我们已完成了这些课程，所以可以利用这段时间来准备下星期的期末考试。毕竟准备的时间不算充裕，所以我们都很高兴能有这个时间。”

“你们在午茶左右或午茶后，难道没有时间吗？”

纳什小姐被她逗笑了。“哦，没有。下午四点到六点有诊所实习，你知道的，都是外面的病人。从扁平足到骨折，什么毛病都有。六点半到八点有舞蹈课。芭蕾舞，不是土风舞。土风舞课在早上，算是运动，不算艺术课程。晚餐通常在八点半左右结束，所以在晚自习时，大家通常都很困。这是我们的内心斗争时段——是要睡眠还是要无知。”

她们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时，碰到一个行色匆匆的小家伙。她右臂紧紧挟住一具骨架模型的脖颈部位，另一只手臂则挟抱着骨盘及腿骨。

“你拿乔治干什么，莫里斯？”纳什小姐问道。

“啊，请千万别拦着我，鲍尔。”这个低年级学生吃了一惊，赶紧加了把劲，右髋用力往上顶了顶那个模型，继续慌慌张张地赶路，“一定要忘记你们看到过我经过这里。我是说，忘掉你们看到了乔治。我本来是要早点起床，在五点半的铃响前把乔治放回教室的，可是我起晚了。”

“你跟乔治整晚都没睡吗？”

“不，我们只熬到两点左右。我——”

“你怎么能让房间里的灯光不漏出来呢？”

“当然是把旅行用的小毯子钉在窗户上。”这个低年级小师妹用解释一件必然事实的语气说道。

“六月份夜里的气氛一定很好。”

“倒是令人有些毛骨悚然。”莫里斯小姐简洁地说，“但这是我临阵磨枪，复习‘肌肉附着’唯一的方法。求求你了，鲍尔，忘了你看到过我吧。我会在老师下来吃早餐前把乔治放回去的。”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你肯定会碰见其他的人。”

“哦！求你别吓我了，我已经够害怕的了。我甚至不记得要怎样把他挂起来。”她带着乔治走下楼梯，消失在房子的前端。

“真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萍小姐目送着莫里斯走远，为刚才的事做了注解，“我一直以为‘注射’③是一种与针头有关的东西。”

“肌肉附着，指的是肌肉附着在骨骼上的确切位置。面前放着骨架模型，比只看教科书更直观。这就是莫里斯绑架乔治的原因。”说着她轻松地笑了起来，“她学习真积极。我还是个低年级学生的时候，只从教室抽屉里偷过骨头，从来没想到可以偷乔治。知道吗？这真是低年级学生涯中的一片乌云。期末解剖学，真的是终极解剖④。低年级学生应该对人体了如指掌，之后才有可能去诊所实习。所以对低年级学生而言，期末解剖学考试可以算是一考定江山，是升入高年级的最重要的考试。到了，这里就是浴室。当我还是低年级学生的时候，星期天在板球场旁高高的草地里，总会躲着许多抱着灰色教科书的低年级学生。学校严格禁止学生把书带到户外，尤其是星期天。他们认为我们应当外出进行一些社交往来，比如喝下午茶、上教堂，或是去郊游。但是，夏日学期的低年级学生除了抱着灰色教科书找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之外，从来不做别的事。要把这本厚厚的灰色教科书带出学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本书大概和一般人家里放在客厅的《圣经》一样厚。有一阵，外面盛传莱斯体育学院半数以上的女生都怀了孕的谣言。其实是星期天大家在盛装之下，夹藏着这本厚厚的灰书所形成的奇异曲线罢了。”

纳什小姐停下来，扭开水龙头放出一大股水流到浴盆。“在学校，每个人一天洗三四次澡，每分钟流水量至少也要像尼亚加拉瀑布一样大才够用。”她提高音量继续解释，“恐怕你早餐时会严重迟到。”听到这儿，萍小姐立刻露出小女孩一般的沮丧表情。纳什赶紧说道：“我帮你用托盘带一些吃的上来好了。不，一点儿都不麻烦，我很乐意服务。反正，没道理让客人出席早上八点的早餐。你最好是在房里慢慢享用。”她用手挡住门，接着又说，“请考虑一下留下来的事，这真的会让我们非常高兴的。你绝对无法想象会多么令人欣喜。”

她微笑了一下便离开了。

露西一边躺在温暖舒适的水中，一边想着她的早餐。不用去和那些话匣子们交谈真是令人愉快。那个年轻女孩自告奋勇去帮她拿早餐也真是细心体贴。也许再多逗留一两天，陪陪这些女孩——

忽然，一阵机械式的铃声在不远处响起，她差点跳了起来。决定了。她坐起身子，开始打肥皂。一分钟都不能差，非得搭上两点四十一分从拉伯洛站开过来的班车不可。

铃声停止时——多半是八点开饭前五分钟的预备铃——走廊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紧接着萍小姐左边的门被冲开，当水流冲进浴盆时，一个熟悉的高嗓门悲叹道：“亲爱的上帝，我一定会严重迟到的，而我现在满身大汗，亲爱的上帝。我知道我应该好好地坐着写完那篇有关血浆的文章，但是我真的一窍不通。物理期末考试就在下周二，马上就到了。可是，早晨是多么清新怡人啊——我到底把肥皂丢到哪里去了？”

露西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她万万没想到，在一个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八点就寝的生活环境中，在没有强制要求之下，竟然还有人有精力一早就把自己累得满身大汗。

“哦，亲爱的唐尼，我忘了带肥皂。把你的扔过来给我吧。”

“等我先打好肥皂再给你。”这个声音沉静温和，和戴克斯的高亢正好相反。

“好吧，我的天使，麻烦你快一点。我这个星期已经迟到两次了，霍奇小姐上次已经用怪异的眼光看我了。嘿，唐尼，我说，你会不会刚好有空可以帮我看十二点钟那个‘脂肪症’病人的门诊？”

“没空。”

“知道吗，她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你只要——”

“我自己也有病人。”

“我知道，不过是个扭伤脚踝的小男孩嘛！卢卡斯可以接手的，和那个‘歪脖’女孩一起——”

“不行。”

“唉，我想你也不会愿意。天哪，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空去写那篇血浆的文章。至于胃膜，更是让我备感沮丧，亲爱的。我简直不相信有四层。一切都是阴谋论。勒克司小姐说只要看反刍动物就知道了，但是反刍动物并不能证明一切。”

“肥皂给你。”

“哦，谢谢你，亲爱的。你救了我一命。真是香，亲爱的。很贵吧。”涂抹肥皂的一阵沉寂后，她发现右边的浴室有人占用。

“隔壁是谁，唐尼？”

“不知道。没准是盖奇？”

“是不是你，格林盖奇？”

“不是，”露西吓了一跳，“是萍小姐。”她真希望自己的声音没有那么古板拘谨。

“得了，别闹了，你到底是谁？”

“萍小姐。”

“不管你是谁，学得还真像。”

“是利特尔约翰，”沉静的声音提议，“她挺善于模仿的。”

萍小姐无话可说，躺回一片被打败的沉默中。

隔壁浴室传出一阵突然起身的响声，然后是湿脚丫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几根湿乎乎的手指紧紧扒住隔板，然后一张仿佛友善的小马般的脸冒了出来，直直的头发用丑陋的发夹挽起一个髻。奇特而友善的脸。在这尴尬的一刹那，露西才顿悟戴克斯如何能在莱斯体育学院，没有被愤怒的同学砸破脑袋，安然熬到最后一个学期。

先是惊恐，接着一阵潮红涌上这个从隔间板上冒出来的脸庞。这张脸骤然消失，隔壁却传出了一阵绝望的低吟。

“哦，萍小姐！哦，亲爱的萍小姐，我真的十分抱歉。我实在是太不应该了。我甚至想都没有想有可能真的是你——”

露西不禁为自己这个小小的犯罪快感窃喜了一阵。

“希望我的举动没有冒犯你，我是说，太过冒犯。我们对人体已经习惯得像家常便饭，所以，所以——”

露西明白她想要讲的是，这种尴尬的事情发生在这个地方，总比在别处好；而既然她自己从头到脚都打上了一层厚厚的肥皂，所以实在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她好心地表示，是自己不该占用学生浴室，所以戴克斯小姐不必把这件事想得太严重。

“你知道我的名字？”

“对。你今天一大早就吵醒我了，那时你正在找你的安全别针。”

“哦！天都要塌下来了！我再也没脸见你了！”

“我想萍小姐马上要搭第一班火车回伦敦了。”声音从浴室较远处传来，一副“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的语调。

“隔壁是奥唐奈，”戴克斯接着说，“她是从爱尔兰来的。”

“我是爱尔兰的奥斯特。”唐尼冷冷地说。

“你好，奥唐奈小姐。”

“你一定觉得这里像个疯人院，萍小姐。但是请不要用戴克斯的行为来评判我们所有的人。我们有些人相当成熟懂事，甚至有一部分人既有文明又有教养。你明天一起来用午茶时就会知道了。”

萍小姐还没能来得及说她不能留下来参加她们的午茶，一阵杂音便传入了小小的浴室中，而且声音越来越大，转变成刺耳的铃声。与这阵铃声相比，戴克斯哀怨的喃喃自语就像暴风雨中海鸥的悲鸣一般——她一定会非常严重地迟到；她非常感谢这块救了她一命的香皂；她上衣的腰带又跑到哪里去了；还有，如果萍小姐肯忘记她这次的过失，她会表现得像个有教养的成年人一样。所有人都非常期待明天能与萍小姐共进午茶。

学生们匆匆夺门而出，留下萍小姐一个人，陪着她的只有鼓励的铃声，以及卡在喉头未能出口的、质问浴盆中水流走的抗议声。

【注释】

①欧洲人以前并没有经常洗浴的习惯。据传在一六六五年夏天，查理二世和王室成员到牛津度假，一位古董商人的日记中写道：“虽然他们看上去衣冠齐整、快乐，但他们非常无礼和粗鲁。在他们离开时，所有的地方，烟囱里、书房里、卧室里、地窖里，到处都是粪便。”

②亚述人（Assyrian），居住在两河流域北部（今伊拉克的摩苏尔地区）的一支闪族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与非闪族人融合了的闪族人。

③原文为insertion，兼有“注射”和“肌肉附着”之义。

④英文中，“期末”与“终极”同为final一词。

第三章

下午两点四十一分从拉伯洛站驶来、开往伦敦的快车一分不差地驶入站台。此时，萍小姐正坐在草坪上的杉木下，思考自己是否是个傻瓜，除此以外她根本顾不上思考其他事情。坐在阳光普照的花园中真是一件赏心乐事。这里一片宁静。正好星期六下午校方安排了很多竞赛活动，全校的学生都在板球场上与昆姆学院的学生比赛。昆姆学院位于小镇的另一端，两个学校一直相互竞争。这些年轻人也真是多才多艺。胃黏膜和板球似乎一点都不沾边，但她们的表现仍然十分耀眼。亨丽埃塔在早餐后来到露西的房里对她说，若是她愿意留下过周末，一定可以有全新的体验。“这群年轻人个性多样，但都生气勃勃，更不用说她们的作品更是各有巧思。”亨丽埃塔绝对没有夸大其词。这所学校里的年轻人无时无刻不以不同的面目呈现在她的眼前。于是，露西一边与教员同桌共进午餐，吃着毋庸置疑的“均衡”食品，一边借此机会熟悉这些人。亨丽埃塔孤零零地坐在桌子的一端，心不在焉地吞咽着食物。勒克司小姐倒显得相当健谈。她身材瘦削扁平，不过相当聪慧，在学校教授理论课程，就像所有的理论课教师一样，她想法多、意见也多。相形之下，高大健壮、肤色红润的低年级体育老师雷格小姐则毫无新意，她所发表的意见，只不过是附和勒费弗尔夫人罢了。勒费弗尔夫人教授芭蕾舞，说话不多，但只要开始用她那深厚如褐色丝绒的语调发言，就没有人敢打断她。坐在桌尾的是弗勒肯·古斯塔夫森小姐和她的母亲，古斯塔夫森小姐是高年级的体育老师，沉默寡言。

午餐间，露西发现自己的目光被古斯塔夫森小姐牢牢吸引住了。这双瑞典式的灰色眼眸散发出的狡黠和玩味，让她无法抗拒。身材魁梧的霍奇小姐，聪颖的勒克司小姐，笨拙的雷格小姐，优雅的勒费弗尔夫人——这些人在这位肤色苍白、身材高大的神秘瑞典女子眼中，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露西花了整个午餐的时间来研究一个瑞典女子，这会儿，她开始等候一位南美洲人的来访。“德斯特罗不参加比赛，”亨丽埃塔说，“所以我请她下午来陪你。”露西本来根本不想要人陪——她喜欢独处——但是，有个到英国念书的南美人做伴，倒也是件挺有趣的事。纳什在午餐后碰到她时说：“如果你不喜欢板球，恐怕你今天下午就要落单了。”这时另一个高年级学生经过，说：“鲍尔，没关系，花核桃会照顾她的。”“那还不错。”显然，鲍尔对这个外号很熟悉，一点儿也不觉得突兀。

露西倒是很想会一会这个花核桃，坐在阳光花园里，一边消化营养均衡的高纤维午餐，一边思考这个绰号的来由。“核桃”指的大概是巴西坚果。同时，俗语也常拿这个词来形容疯疯癫癫的人。但是“花”指的又是什么呢？

一个低年级学生从她身边经过，一边跑向自行车棚，一边向她绽放出笑容。露西认出这是早上在走廊上碰到的女孩。“你把乔治安然放回原位了吗？”露西朝她喊了一声。

“放好了，谢谢您。”年轻的莫里斯小姐微笑着回答，接着她停下脚步，用脚尖站立着，“但是我好像又有别的麻烦了。勒克司小姐走进教室时，我刚好把手放在乔治的腰上，其实只是要在挂它时保持平衡而已。恐怕我这次是有口难辩了。”

“人生多艰辛啊。”露西深表同感。

“不管怎么样，我想我总算了解‘肌肉附着’的意思了。”年轻的莫里斯小姐边说边加速跑向草地的另一边。

萍小姐心想，真是一群好孩子，有教养、干净，又健康。待在这里真是相当愉快。远方地平线上的污点是拉伯洛镇的黑烟。伦敦上空也是一团乌烟瘴气。还是坐在这里，呼吸带着浓郁玫瑰香味的空气，倾听年轻学子的寒暄比较好。她稍稍把脚挪开一些，看着草坪另一头那幢佐治亚式的大型建筑物“老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两翼较为摩登的玛利安式建筑与主楼略显不相称，但在莱斯学院搭配上整个大建筑物倒也称得上赏心悦目。迷人的教室都设在“老宅”的部分，小型的现代化卧室则置于两侧。的确是相当理想的安排。丑陋的体育馆掩藏在这些建筑的后方。星期一离开前，一定得去体育馆看看高年级的体育课。对她来说，这具有双重乐趣。一是去看这些训练有素、连头发也不敢有一丝凌乱的专才；二则是一种不可磨灭的快乐，知道自己在有生之年再也不必跳过鞍马或踏上平衡木。

她盯着远方从“老宅”的角落处走过来的人影，那人穿着花朵图案的丝质连衣裙，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直到这位苗条优雅的女子走到眼前露西才明白，她以前在潜意识里把南美洲人想象为身材臃肿是有些离谱了。同时，她也了解“花”的名号从何而来，随即微笑起来。莱斯学院里朴实的学生不可能穿着有花朵图案且剪裁得宜的外出服，尤其更不可能戴宽檐遮阳帽。

“午安，萍小姐。我是德斯特罗。真可惜，我昨天晚上错过了你的演讲。我在拉伯洛镇有课。”德斯特罗以熟练的优雅姿态摘下帽子，顺势坐在萍小姐身旁的草地上。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如此的流畅：她的声音，她润饰过的言语，她的身体曲线、动作，深色的秀发以及蜜棕色的双眸。

“有课？”

“给镇上商店的女孩们上舞蹈课。她们学得那么真诚、那么仔细，所以糟透了。她们下星期在本季的最后一节课上，会送我一盒巧克力。这是因为她们喜欢我，也是传统使然，而我觉得自己像个骗子。多么虚伪啊，因为根本没有人能教会她们跳舞。”

“她们开心就好。学生外出授课是常有的事吗？”

“当然，大家都这么做。这是我们实习的机会。可以去学校、修道院，或是俱乐部这样的地方上课。你不喜欢板球吗？”

露西努力调整自己的思绪，以配合这临时转变的话题。她解释自己对板球毫无兴趣。“倒是你，怎么不去玩呢？”

“我从不参加任何比赛。追着一颗小小的球跑来跑去，简直是荒谬至极。我来这里是学舞蹈的。这所学校的舞蹈课程相当不错。”

露西表示，在伦敦一定有更好的舞蹈学校，教授的水准一定也比一所综合类体育学院高一些。

“在那样的学校里，学生必须很小就开始学习，而且将来必定是以舞蹈为业。而我，仅仅是喜欢舞蹈而已。”

“那么你回到——巴西以后，会不会教跳舞呢？”

“当然不会，我要结婚。”德斯特罗小姐回答得相当简明扼要，“我来英国是因为恋爱不顺利。他是那么迷人，但我们实在不合适。所以我来英国，希望能熬过这段时光。”

“这么说，你的母亲是英国人？”

“不，我母亲是法国人，我的祖母才是英国人。我喜欢英国人，到这里——”她优雅地抬起手，手腕摆动，精确地停在她的颈部，“这里以下的部分充满了浪漫情怀，以上呢，则是食古不化。我失恋后去找我的祖母，在她的真丝椅垫上哭得死去活来，不停地问她：‘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你知道吗，就是我该拿我的爱人怎么办才好。她说：‘你可以擤擤鼻子，出国走走。’接着我告诉她，我要去巴黎住在阁楼，提笔画图，就只画一只眼睛和一个贝壳放置在盘子上的抽象画。但是她说：‘不行。你要去英国，学着流一点汗。’我很听祖母的话，又喜欢跳舞，而且还跳得不错，所以嘛，就来了这里。来莱斯体育学院。一开始，当我说我只要跳舞时，他们还有些惊奇——”

露西百思不解，这个风情万种的“核桃”如何能在这个朴实的学院受到欢迎，又如何在这里开展事业。

“——但刚好有一个学生中途退学——这样的事时常发生，你说怪不怪——正好留下一个空缺，这样对学校不太好，所以他们说：‘好吧，让这个疯疯癫癫的巴西女孩住进肯尼的房间，让她来上课吧。反正不会有什么损失，这样账目也好做一些，好歹能平衡过来。’”

“所以你是直接从高年级开始念的？”

“只有舞蹈课是这样。说起来，我已经是个舞蹈家了，你明白吧。但是我还是跟低年级学生一起上解剖学，人的骨头还挺有趣的。至于其他的课，我有兴趣才去上。除了‘水管工程’以外，我所有的课都听过。我觉得上‘水管工程’课，有失体面。”

萍小姐想“水管工程”应该是指“水道卫生”。

“这些课你都喜欢吗？”

“课程内容相当丰富，真是通才教育。英国女孩很天真，和九岁的小男孩相去不远。”萍小姐脸上闪过一丝不相信的笑容：毕竟鲍尔·纳什可说不上是天真无邪。德斯特罗小姐捕捉到了她游移的目光，补充道：“也许是跟十一岁的小女孩差不多。她们容易‘情绪激昂’。你知道什么是‘情绪激昂’吧？”萍小姐点点头。“只要勒费弗尔夫人夸两句，她们就能激动得昏倒。我也会昏倒，不过是被她们吓昏的。她们攒钱买花给古斯塔夫森小姐，可是古斯塔夫森小姐只在乎那个瑞典海军军官。”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露西相当惊讶。

“他就在她的桌上、在她房里。我是说，他的照片。她是‘欧陆人’，所以不会‘情绪激昂’。”

“德国人也是欧陆人，但是他们也相当容易情绪激昂。”露西指出，“而且他们以此闻名。”

“他们身心发展不均衡。”德斯特罗小姐说道，就此了结了对日耳曼民族的评论，“瑞典人可不一样。”

“都是一样的，希望她喜欢收到的花。”

“她当然不喜欢，都扔到窗外去了。但是我发现她比较喜欢没送花的学生。”

“这么说，还是有些人不会‘情绪激昂’？”

“有，但是不多。那些女童子军就不太会。我们这里有两个。”她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在说两只兔子，“她们忙着斗嘴，没时间管其他的事。”

“斗嘴？我以为全世界的童子军都是团结一致的。”

“那还得他们同属一种风才行。”

“风？”

“气候嘛。在巴西就看得很清楚。如果风吹声是‘啊——’（她张开红润的双唇，轻轻吐气），这种风声下会产生一种人。如果风声是‘咝——’（她从紧咬的贝齿间用力吹气），就会产生另一群人。在巴西是受海拔影响，在苏格兰是东西两岸不同。这是我复活节到苏格兰度假时，观察童子军的心得。坎贝尔是属于‘啊——’风声的人，所以她比较懒散，会说谎，偶尔会装模作样，但也相当迷人。斯图尔特则是‘咝——’风声的人，所以她比较耿直勤奋，相当有自觉性。”

萍小姐忍不住笑出声来。“根据你的说法，苏格兰东岸岂不是住满了圣人？”

“据我所知，实际上她们也会因为一些私人因素而斗嘴。大都与一方不尊重另一方的待客习惯有关。”

“你是说，一个人随着另一个返家过节，却行为不端？”露西开始发挥她天马行空的想象——横刀夺爱，偷窃银器，抽烟烧着了家具。

“哦，不是这样，是两百年前在此地发生的一场屠杀事件。”德斯特罗提到屠杀一词时，语气中充满了正义感。

这一回，露西真的大笑起来，她想到当年坎贝尔族人奉英王威廉三世之命，在格伦科屠杀麦氏一族的历史事件①。凯尔特人真是心胸狭窄的民族。

她坐着想凯尔特人想得入神了。花核桃不禁转过头来看着她，“你来这里，是为了寻找研究对象吗？”

露西解释，她和霍奇小姐是多年老友，也顺便来这里度假，并温和地说：“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不会拿体育学院的学生来当研究对象。”

“真的吗？为什么？”

“哦，这些学生太正常、太单纯、太相像了。”

德斯特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一抹失望的神情。这令露西始料未及，感情被刺了一下。对方似乎突然发现露西其实也相当天真。

“你好像不大赞同我的看法？”

“我只是想不出哪一个人——哪个高年级学生——会被归类于正常。不太容易找到。”

“哦，说来听听。”

“你清楚她们在这里的生活和学习方式。在这里经过长年的严格训练，还要保持正常，是不太可能的。”

“你指的是纳什小姐吗？”

“哦，鲍尔啊。她个性坚强，比较禁得起折磨。但你能把她对英尼斯的友谊称为正常吗？没错，她们是挺好的，”德斯特罗急切地说，“简直好得无话可说。但是，那正常吗？不。那是一种‘大卫和约拿单’②般的感情。幸福美满，毫无疑问。但是——”她挥动双手，想找到一个正确的形容词，“这份友谊排除了许多其他的东西。‘门徒们’也一样，只是她们有四个人。”

“门徒们？”

“马修斯、维马克、卢卡斯和利特尔约翰。她们一起来学院，又正好和耶稣的门徒同姓氏。现在呢，萍小姐，请相信我，她们连想法都相同了。她们都住在顶楼的房间。”她一边说一边抬头望向侧翼顶楼的房间，“如果你问她们四个中的任何一个人有没有别针可以借你用，她们一定会说‘我们一个别针都没有’。”

“好吧，那戴克斯小姐呢，你说她又有什么问题呢？”

“心智发展不健全。”德斯特罗小姐语调干巴巴地说。

“胡说！”这回露西决定坚持己见，“她是个快乐、单纯、没有心机的人。她过得很快乐，再正常不过了。”

花核桃突然笑了起来，这笑容是发自内心的。“好吧，萍小姐，关于戴克斯就算你赢了。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是她们最后一个学期。每一件事都会超越常轨。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正常。真的，我不骗你。如果哪个学生本身个性就不稳定，那么她在这学期绝对会比以往严重上百倍。如果她们略有野心，在这学期也会变得更加雄心勃勃。依此类推。”她坐直了身子，做了一个总结，“她们的生活方式根本就不正常，所以你也不要期待她们举止正常。”

【注释】

①一六九二年二月的一天。当麦克唐诺家族还在睡梦中时，谁曾料到他们前十二天来一直热情款待的宿敌，英格兰国王派往苏格兰消灭异己的坎贝尔家族的军队会将血腥的屠刀挥向他们。尽管此前家族首领麦克莱恩已前往遥远的英格兰，表达对英国国王的效忠，但仍遭灭门之祸。这宗七十二人的灭门惨案，成了苏格兰人心中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痛。

②大卫和约拿单（David and Jonathan），指十分要好的好朋友，情同手足，可以共生死患难，甚至为对方牺牲生命。出自《旧约·撒母耳记下》1：26。

第四章

“你不要期待她们举止正常。”萍小姐重复着这句话。这个星期天，她坐在相同的位置，看着面前草地上一张张快乐而且再正常不过的年轻脸庞。她愉快地看着她们。就算她们中间没有超常的天才，也不可能有任何人心存歹念。在她们一张张晒得红扑扑的脸上，更是毫无任何一丝病态或筋疲力尽的迹象。这些年轻的女孩，安然度过了亨丽埃塔所制定的严格课程，萍小姐不禁想，如果严厉管教能造成美好的成果，也许她也该认同这套方法。

她饶有兴致地注意着“门徒们”。由于长期生活在一起，她们虽然体形各异，但神态看来有些相像——就像夫妻长期相处后的感觉。她们都有张圆脸，同样有着快乐而充满期待的表情，通常人们要稍过一阵才会发现其实这四人体格和肤色上的差异。

同时，她兴味不减地看着汤米——那个总是起晚的威尔士人，这个小个子、黑皮肤的姑娘长得颇富乡土气息。还有奥唐奈，从浴室里的闻其声到现在总算能观其人：标准的爱尔兰女子长相，细腻的皮肤，配上大大的灰眼睛及长长的睫毛。至于相对置身于团体两端的两个童子军则较不起眼。红发的斯图尔特正从草地上的盘子里切下一块蛋糕（“这是克劳福德糕饼铺买来的，”她带着讨人喜欢的爱丁堡腔，“你们这些只吃过平价面包的人，总算可以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美味了！”）。全身散发着朦胧美的坎贝尔，双颊粉嫩，发色棕褐，倚在杉木旁，慢慢地享用涂了黄油的面包。

除了轮廓平扁、有着土著脸孔的哈塞尔特是南非人之外，高年级的其他学生都算得上是伊丽莎白女王所说的“纯粹的英国人”。

其中唯一出众且超乎寻常的，只有玛丽·英尼斯——鲍尔·纳什的密友。这让萍小姐感到一阵奇特的满足。她觉得她们俩站在一起真是相得益彰，鲍尔选中的朋友应该是内外兼修的。英尼斯并非长得特别漂亮，她的眉心始至双眼，带给整张脸庞一种深思的表情，反而让人忽略了她迷人细致的骨架。她与鲍尔完全不同——鲍尔活泼爱笑，尽管女学生们一直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但萍小姐目前为止还没看到英尼斯露出一丝笑容。昨晚，与教员们度过了一个傍晚后，萍小姐回房更衣时传来敲门声。“我是来看看你需不需要什么东西，顺便为你介绍隔壁房间的邻居玛丽·英尼斯。如果你需要什么协助，英尼斯可以随时帮忙。”鲍尔说罢便马上离开，留下英尼斯一人独撑大局。露西觉得她相当迷人而且聪明，只是显得有些拘谨。她甚至都没有微笑一下，仿佛觉得没什么有趣的事情值得让自己发笑。她的态度虽然称得上友善，但也没有试图寻找话题聊天。在露西最近才认识的学术圈内，这样的态度并不罕见，但是在一所充满欢笑的体育学院里，这简直就像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根本就是。英尼斯对书本——那本厚厚的灰皮书——和对她自己的兴趣肯定不会是这样。

坐在杉树的树荫下，露西怀疑地想着，不知玛丽·英尼斯是不是觉得人生无趣呢？露西一直以自己善于靠面相识人为傲，而最近更是相当倚重自己的这些分析。比方说，眉心低垂过鼻，眉尾上扬过额的人全都心有谋略，这一点，她可从来都没错过。有人——好像就是专门研究面相的高登——也发表过观察报告，当一群人在公园听演说时，留下来继续听的总是鼻梁较长的人，短鼻梁的人多半会走开。所以，现在看着英尼斯的眉毛位置和坚定的嘴角，她怀疑这个专心致志的表情是在拒绝笑声的出现。这绝对不是一张现代的脸，这是——是什么呢？

是历史书上的插画或是画廊里的一幅人像？

反正，不是一张女子学校游戏课老师的脸。绝不可能。拥有像英尼斯这般面容的人，通常是历史的创造者。

在众多围绕在她周围的谈笑风生的脸孔中，只有两张脸是无法令人立刻喜欢的。一个是坎贝尔，她太过柔顺，言语过于轻柔，太易于迎合他人。另一个则是满脸雀斑的鲁丝，她双唇紧闭，态度警觉。

午茶时鲁丝迟到了。当她出现时，所有的人突然安静下来。这让露西联想起老鹰飞过时的一片鸦雀无声。但这阵沉寂中并不带有恶意。就好像是大家注意到她的出现而突然停止说话，却没有人喜欢她，愿意邀请她加入自己这一圈。

“恐怕我是迟到了。”鲁丝说道。在一阵沉寂中，露西仿佛听见有人低语：“书呆子！”算是为鲁丝小姐无法从书堆中抽身下了个结论。纳什为露西介绍鲁丝后，她便在草地上和其他人坐在一起，中断的话语声继续响起。露西一向体谅因无法参与团体行动而被排斥在外的人，于是对这个迟到女孩的同情之心油然而生；但是在看到那张严峻的脸庞之后，她顿时明白这种情绪是多余的。如果说坎贝尔的过度柔顺不讨人喜爱的话，那么鲁丝则是完全相反。除了推土机外，没有什么别的事物可以形容鲁丝小姐给人的第一印象。

“萍小姐，我的蛋糕你一点儿也没尝！”戴克斯自来熟地把萍小姐当成旧识，坐在她的坐椅旁边，一条腿往前伸直，像个洋娃娃似的。

“哪一个是你的？”露西盯着琳琅满目的点心篮，这些和校园餐厅里的面包相比可真是有天壤之别，足以开个乡村宴会了。

戴克斯贡献的似乎是点缀着奶油酱的巧克力三明治。露西当下决定，看在友情的份上——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贪吃——仅此一次，把体重问题抛在脑后。

“每个周日的午茶时段都是你们自己准备蛋糕吗？”

“不，是因为你来了。”

坐在她另一侧的纳什笑了出来。“萍小姐，在你眼前的这群人，都是天天到厨房找食物的贪吃鬼。没有哪所体育学院的学生是不喜欢吃的。”

“在我整个求学生涯中，亲爱的，我随时都觉得自己快要饿出病来了。只有羞愧能让我不吃早餐，但半个小时后，我会饿得可以吞下一匹马。”

“这就是为什么你唯一的罪过是——”鲁丝正要说话，斯图尔特在她背后狠狠踹了一脚，让她差一点往前扑倒。

“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纳什语带嘲讽，试图掩盖鲁丝没说完的句子，“我们还准备了一堆清凉饮料呢。”

“我们甚至还慎重地开会讨论，是不是得为你而盛装出席。”戴克斯边说边切着巧克力三明治分给大家，对刚才的失态毫无感觉，“但是后来我们觉得你不够特殊。”这句话引来一阵笑声，她慌忙补充，“我没有恶意，我们是觉得你会喜欢大家原来的样子。”

她们的穿着形形色色，依个人品位或需求不同而定。有人穿短裤，有人穿蓝色的麻质运动上衣，也有人穿着粉彩水洗丝质连衣裙。但是没有带花朵图案的丝质连衣裙——德斯特罗去拉伯洛镇上的修道院陪修女喝茶去了。

“此外，”长得像荷兰娃娃的格林盖奇发言了，她就是昨天早上五点半，在庭院对面窗户出现的黑脑袋瓜，也就是祈祷某个人朝汤米丢个东西，遏止戴克斯无尽哀叹的女孩，“此外，虽然我们很想为你尽到主人之谊，萍小姐，但是期末考试迫在眉睫。就算技术再高超的变身演员，也需要五分钟才能换上星期日最好的衣服，你要是能接受我们这身破烂衣服，就等于贡献了——”她停顿下来，开始默数，然后心算，“就等于贡献了一小时二十分钟的时间给人类智慧。”

“你可以扣掉我的五分钟，亲爱的，”戴克斯用专家般的舌头舔着流下来的奶油汁，“我整个下午都在研究大脑皮质层，唯一的结论是我本人没有这个东西。”

“你一定有的。”有学问的童子军——坎贝尔——用甜糯如糖浆的格拉斯哥腔发言，但是没有人注意这个根本无须肯定的论点。

“我个人认为，生理学我最讨厌的部分是绒毛。想想看，在短短不到一英寸的二十分之一的长度里，它的横剖面就有七个部分。”奥唐奈说。

“你们对人体组织必须要了解到这么精细的地步吗？”露西问。

“星期二早上就必须这样，”瞌睡虫汤米说，“之后就可以忘得一干二净了。”

露西想起她答应过，周一早上要去看女孩们上体育课，于是赶紧问在期末考试的那一周，体育课是否照常进行。女孩们告诉露西，课程照常进行。成绩发布日就不同了，两周前就开始停上体育课。她这才知道，成绩发布是仅次于期末考试的重头戏。

“我们的家长都会来，”“门徒”之一说道，“而且——”

“她是说所有人的家长。”另一个门徒接下去说。

“——还有友校的人，以及——”

“拉伯洛镇上的乡绅。”第三名门徒补充。好像是相互应和一样，只要有一个门徒开始说话，其他的就会自动唱和。

“以及郡内的达官显贵。”第四个人负责把句子讲完。

“简直是恶意谋杀。”第一个门徒做了总结。

“我就喜欢成绩发布会。”鲁丝说完后又是一片安静。

空气中没有不友善的气氛。这是纯粹的孤立。她们的目光转向鲁丝，又径直从她身上越过，投向别处。没有人对鲁丝说的话做任何评论。她们用漠然的态度完全无视她的存在。

“我觉得让人们知道我们可以做些什么挺有趣的。”她用防卫式的语气又补充了一句。

其他人依然不置可否。露西从来没见识过英国式的沉默被发挥到如此淋漓尽致的地步，如此淋漓尽致的残忍。她不禁因同情而攥紧了拳头。

鲁丝倒是没有这么容易屈服。她审视着眼前的餐盘，伸手取东西吃，并问：“壶里还有茶吗？”

纳什俯身去拿茶壶，斯图尔特则继续四门徒的话题。

“真正能称得上恶意谋杀的，是看我们怎么抽职位签。”

“职位？”露西问，“你是指工作吗？可为什么要抽签呢？你们一定都知道自己申请的是什么工作，不是吗？”

“我们只有少数人需要申请，”纳什解释道，一边从茶壶里倒出开始转浓的茶，“学校通常有足够的申请名额来运作。从前雇用过莱斯学院毕业生的机构，通常都会在有新的人员空缺时写信给霍奇小姐，请她推荐人选。如果需要的是资深或主管人员，她可以将消息传达给想要换工作的前几期毕业生。但是通常一有空缺，都由应届毕业生填补。”

“通常她们的薪资都不太高。”门徒之一说。

“没有人在第一份工作时就能得到高薪。”第一个门徒说。

“钱的确少了些。”第三个人补充。

“总算还能维持体面。”第四个人说道。

“所以你知道了吧，”斯图尔特说着，“整件事最痛苦的时刻，就是你被叫到霍奇小姐房里，从她口中听到你的命运时。”

“或是搭火车离开拉伯洛镇，因为霍奇小姐根本没有召唤你。”汤米加上一句，看来她对自己未来的工作没有抱多大期望，认为自己会失业，不得不返回山区老家。

纳什往后坐在脚跟上，对露西微笑着说：“其实没有那么可怕。我们中间有些人已经有了决定，所以不需要和大家竞争。比方说哈塞尔特要回南非工作，门徒们则全部要从事医疗工作。”

“我们要到曼彻斯特开一家诊所。”门徒之一解释。

“那个地区风湿病患者很多。”

“很多人有肢体上的毛病。”

“还有许多学术界的前辈。”——另外三人自动补充。

纳什露出慈爱的笑容说：“我要回到我从前的学校当教练，而花核桃德斯特罗当然不用工作。所以，没有多少人真正需要找工作。”

“如果我不赶快回去研究肝脏，很快就会失去找工作的资格了。”汤米亮晶晶的棕色眼睛在阳光下忽闪忽闪的，“真是夏天午后的最佳消遣。”

她们懒洋洋地移动着，仿佛想用闲聊来抵抗现实的残酷。但在心有牵挂的状况下，还是一一地开始收东西，像恋恋不舍的顽童一般拖着慢慢的脚步离开，消失在阳光花园的另一端。这时露西才发现除了鸟语花香外，只剩自己一人留在花园里。

她坐了半个小时，无比幸福地看着树影慢慢地从脚边伸展出去。又过了一会儿，德斯特罗从拉伯洛镇回来了，才与一群活蹦乱跳的年轻人一起喝午茶的露西，倒觉得这个以巴黎式的优雅姿态顺着小径翩然而至的女孩有些别扭。她看见露西，于是改变方向走了过来。

“下午收获如何？”

“我原本没什么期待，但这是我度过的最美好的一个下午。”

花核桃站在那里凝视她。

“你真是个非常好的人。”她突兀地回答，然后转过身慢慢地朝房子走去。

露西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很年轻，但是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一个小丫头竟敢让她觉得自己既笨拙又不老练！

她猛地起身去找亨丽埃塔，一路上不断提醒自己是写过一本书的露西·萍，曾在许多学会演讲，大名出现在名人录中，更是公认的研究人类心理的权威。

第五章

“什么是校园犯罪？”晚餐后一起上楼时，露西问亨丽埃塔。她们停在敞开的扇形窗前，向下俯瞰着中庭，让其他前往画室的人超过她们。

“把体育馆当做逃出校园的捷径。”亨丽埃塔马上说。

“不，我指的是真正的犯罪。”

亨丽埃塔转过身，目光犀利地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亲爱的露西，这些女孩们用功的时间都不够，怎么可能有空去策划或实施犯罪呢？你怎么会想到这件事的？”

“午茶时有人讲的一句话，有关犯下的‘唯一罪行’。好像与饥饿有关。”

“哦，你说的是这个啊！”亨丽埃塔眉间的阴云终于散开了，“偷窃食物。我们偶尔会有这种状况发生。这么多人一起生活，总会有人无法抗拒诱惑。”

“你的意思是去厨房偷吃东西吗？”

“不，是拿学生房间里的食物。小毛病罢了，不会太严重，她自己会收手的。这实在不是什么犯罪的先兆，不过是缺乏意志力的表现而已。学生不偷钱也不拿任何物品，却无法抗拒一块蛋糕的诱惑，尤其是甜蛋糕。她们消耗了太多能量，身体需要糖分。虽然校方对她们饮食的分量没有限制，但她们仍然总是处于饥饿状态。”

“她们的确是相当努力。依你看，大约有多少比例的学生可以顺利结业？”

“这些学生里面，”亨丽埃塔一边说一边朝着一群穿过中庭向草坪走去的高年级学生点点头，“大约百分之八十的学生可以结业。这是平均数。有些人考一次就能通过，有些人则必须考第二次。”

“但她们并不都能顺利毕业，一定有一些意外状况吧？”

“是啊，意外总是有的。”亨丽埃塔转过身，开始爬楼梯。

“德斯特罗替补的那个女孩呢，也是因意外而没有完成学业吗？”

“不是，”亨丽埃塔简短地回答，“她精神崩溃了。”

露西跟在朋友庞大身躯的后面踏上浅浅的台阶，听出了亨丽埃塔的语气。像是亨丽埃塔小时候当班长时说的：“衣帽间的地板上不准放拖鞋。”那语气根本没有任何可供讨论商量的余地。

要知道，亨丽埃塔可不希望别人把这所她钟爱的学校看做年轻学子的祭坛。中学是学子通往未来的光明大道。如果有个别人认为这条通道危机四伏，其危险远远超过学校教书育人的作用，那么只能说这种理解非常不幸，但绝不能就此而非难学校创始人的美意。

纳什昨天早晨说过：“这里就像修道院，我们没有时间去想象外界的生活。”这是事实。萍小姐见识了学校的日常生活。昨天晚上用餐时，她也看见学生们留在教室里的尚未批阅的两份报告。但是在修道院里，天地虽小却很安宁，与世无争，事事随缘。修道院里没有焦虑过度，也没有需要疯狂全力以赴的学业功课。这两个地方唯一的相同点，是自我吞噬和无尽的狭隘。

果真如此狭隘吗？她不由得想起画室中的聚会。如果是在其他专科学院，参加聚会的多半是同一类型的人。如果是科学学院，聚会里必然充满科学家；若是神学院，则会有许多神学论者。但是在这间挂着画作、铺着印花棉布的温暖画室里，高高的窗户敞开着，吹来了夏夜的花草香，却也聚集了不同世界的各种人。勒费弗尔夫人优雅地靠在古典式样的硬沙发上，用绿色的过滤嘴抽着一支黄色的香烟，仿佛代表着充满了油彩、艺术和做作的戏剧界。端坐在椅子上的勒克司小姐，则代表了书籍与讨论的学术界。年轻的雷格小姐忙着倒咖啡，是运动界中体能、竞赛与直觉的代言人。晚餐的客人同时也是客座教师艾宁·奈特医生，则是医界代表。外国代表没有出席——古斯塔夫森小姐陪着她不会说英文的母亲回房去了，便于她们用瑞典话交谈。

露西继续编织着一个离校生的故事，有这么多不同世界的代表授课，学生离开的理由至少不会是课程内容不够精彩。

“在与学生们度过一个下午后，萍小姐，你对她们有什么看法呢？”勒费弗尔夫人问道。她那双大大的黑眼睛仿佛装上了电池，滴溜溜地转个不停，这会儿正紧盯着露西。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露西心里琢磨着，一对令人尊敬的英国中产阶级夫妇究竟是如何培养出这位气质阴郁得像蛇一样的勒费弗尔夫人的。“我想，”露西为自己可以诚实地发表己见感到高兴，“她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当莱斯体育学院的活广告。”听到这儿，亨丽埃塔沉郁的面色立刻一扫而光。莱斯学院就是亨丽埃塔的整个世界。这里的一草一木和任何一项活动都与亨丽埃塔息息相关，学校就是她的双亲、爱人和孩子。

“她们的确是一群可爱的年轻人。”多琳·雷格愉快地应和着。她自己刚刚脱离学生时代不久，觉得这些学生亲切得像是自己的同伴。

“她们像一群困顿的野兽，”勒克司小姐语气尖锐地说，“竟然以为波提切利①是一种意大利面。”她一边说，一边审慎地检查雷格小姐递给她的咖啡，“说到这个，她们更是连意大利面是什么都不知道。前不久，戴克斯还在上营养学课时，站起来指控我破坏了她的想象。”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一直以为任何有关戴克斯小姐的事物都不可能被破坏呢。”勒费弗尔夫人用慵懒如丝绒般的语调道出了心得。

“你破坏了她的什么想象？”坐在窗边座位上的年轻医生开口问道。

“我不过告诉她们，所有的意大利面都只是面粉制品。这显然使戴克斯对意大利的诸多美好幻想都破灭了。”

“她想象中的意大利是什么样子的？”

“‘摇曳生姿的通心粉，延伸出一片茫茫的面海。’这是她的原话。”

亨丽埃塔往小小的一杯咖啡中加了两块方糖。露西羡慕地暗想：身材已经像个面粉口袋了，她却毫不介怀，心胸真是开阔！亨丽埃塔转过身来说道：“至少她们与犯罪扯不上关系。”

“犯罪？”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心中均是一片迷惑。

“萍小姐刚才问到莱斯学院的犯罪事项。这真是不改心理学者的本色。”

露西正要开口辩解，说那不过是自己单纯的求知欲，勒费弗尔夫人却抢先一步，顺着亨丽埃塔的话头说道：“那么，非得让她开口不可了。快把我们那些暗藏起来的见不得人的秘密都挖出来吧。我们到底有什么罪行？”

“最严重的也不过是在上个圣诞节前后，有人骑自行车没开车灯罢了。”雷格小姐主动招认。

“犯罪，”勒费弗尔夫人说，“我们现在说的是犯罪。不是小小的行为不端。”

“如果说到行为不端，得说说那个可怕的花痴，她每周六晚上都在拉伯洛镇的军营门口出现。”

“是啊，”勒克司小姐一边说一边回忆着，“我们把她拉出来之后，她怎么样了，有人知道吗？”

“她现在在普利茅斯的海员庇护所做酒席承办员。”亨丽埃塔在众人的大笑声中睁开了眼睛，“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你们都很清楚，我们近十年来唯一真正的犯罪事件，就是手表事件。即使是这件事，”亨丽埃塔立刻补充，生怕影响她钟爱的学校的声誉，“也顶多只能算是行为偏差。”

“要是依照先例的话，她现在应该是和金银匠一起工作了。”勒费弗尔夫人尖酸地说。

“我不知道，”亨丽埃塔严肃地说，“我想她的家人一直把她留在家中看管。他们的家境还算富裕。”

“看吧，萍小姐，校内发生这种事件的比例非常低。”勒费弗尔夫人摇着瘦削的深棕色手，“我们不是一群善于制造轰动消息的人。”

“几乎可以说是过分正常了。”雷格小姐接过话头，“如果偶尔能有些小丑闻发生，会比较有趣。在倒立和后滚翻之外，总要有些其他的变化。”

“我倒想看看倒立和后滚翻。”露西问，“我明天早上可以去观摩高年级上课吗？”

亨丽埃塔当即表示她一定得去。学生们正忙着准备成绩发布会的表演，所以这一次可以算是特意为露西而做的演出。“她们是最好的一届。”

“星期二，高年级学生要进行体育期末考试，那天我可以第一个使用体育馆吗？”雷格小姐提出问题后，大家便开始讨论起课程安排来。

萍小姐换到窗边的座位，与奈特医生聊了起来。

“你是不是负责教授有关‘肠绒毛’方面的课程？”

“哦，不是。健康教育是一般的中学课程，凯瑟琳·勒克司负责这门课。”

“那么你教什么呢？”

“教不同年级不同的课程。公共卫生——就是一般所说的‘社会’疾病；人生百态，有点像你的专长。”

“心理学吗？”

“对。公共卫生是我的本职工作，但是心理学是我的专长。我非常喜欢你的书，通达客观、深入浅出，真令人钦佩。通常人们很容易把一个抽象的主题讲得浮夸。”

露西双颊微红。最能取悦人心的，就是专家的赞誉。

“另外，我还担任学校的医疗顾问。”奈特医生兴味盎然地继续说道，“那不过只是份闲差罢了，她们这群学生简直是无比健康。”

“但是——”露西开口。那个局外人德斯特罗一直坚持认为学生们有不正常的地方。如果她的想法属实，那么露西自己这个“局外人”——同时也是训练有素的专家——应该能够有所觉察才是。

“当然偶尔也会有些例外，”奈特医生理会错了露西的“但是”二字的意思，“她们的日常生活少不了常见的小伤——淤伤、扭伤、手指脱臼这一类的问题，但极少出现严重的状况。我在这里期间，只有本特利——就是原本住在你的房间的学生——跌断了腿，下学期才能再回来上课。”

“但是——这些需要全力以赴的训练，这种令人筋疲力尽的生活，难道她们在这样的压力下不会崩溃吗？”

“会，大家都知道。最后一个学期尤其难挨。在学生眼中，这是一段最艰辛的时刻，有各式各样的考核课程——”

“考核课程？”

“对，每个学生都要上体育和舞蹈课，并且需要在教员面前表演，教员会根据她们的表现评分。这会令人非常紧张的。这就是考核课程。另外还要加上其他科目的期末考试和成绩发布、分配工作、离开学校生活等等。这些可怜的孩子，真是太辛苦了。幸好她们精力异常充沛，否则真没办法坚持下来。我再帮你加一些咖啡吧，我自己也要一点。”

她拿起露西的咖啡杯，朝桌子走去。露西靠回厚厚的窗帘折缝处，向下俯瞰花园。太阳下山后，景物的线条显得模糊了许多，清凉且带着水汽的空气拂过她的面颊。房子的另一端（也许是学生的教室），响起钢琴声伴着的女孩的歌声。歌声迷人，唱起来十分轻巧丝毫不费力，声声清亮，完全不卖弄花哨的技巧及时髦的声部变换。曲调充满了民谣风味；传统中带着感性，又绝非自怨自艾、故作姿态的靡靡之音。毫不矫揉造作的年轻嗓音配合着纯真的古老曲调。露西忽然发现，她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听到如此未经人工修饰的音乐了。此刻，如果是在伦敦，绝对只有污浊的空气和嘈杂的收音机声响；而在这里，则是清爽的空气、草香馥郁的花园和女子发自内心的歌声。

我在伦敦住得太久了，她心想，我一定变了。也许该在南部住一阵子，或者是出国。人有时候会忘记这个世界正充满活力。

“谁在唱歌？”露西接过咖啡杯时，问医生。

“我想是斯图尔特。”奈特医生似乎不是很感兴趣，“萍小姐，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救我一命。”

露西表示如果能救医生的命，将能给她带来最大的满足感。

“我要到伦敦去参加一个医学会议，”奈特医生神秘地低声说道，“时间是星期四，但是那天我刚好有一堂心理学课。霍奇小姐觉得我一天到晚都在参加医学会议，所以我实在没有办法再请求她答应了。但是如果你肯帮我代课，事情就好办了。”

“但是我明天中午过后就要回伦敦去了。”

“不会吧！”奈特医生大失所望，“一定得回去吗？”

“说来倒也奇怪，我刚刚才想着我有多不愿意回伦敦去。”

“那就别走，多留一两天，顺便救我一命。帮帮忙吧，萍小姐。”

“我来代课，亨丽埃塔会不会说什么？”

“这个想法未免太装腔作势了，你是故意让我难堪的吗？我可不是畅销书作家，也不是名人，更不是这个科目最新教科书的作者——”

露西摆摆手承认失言，但是她的目光却飘到花园去了。她为什么要回伦敦去呢？有什么在那里等着她吗？没有任何事，也没有任何人。她头一次感觉到她那独立、精致、温和的名人生活有些苍凉，也有些狭隘，还有些欠缺人情味。有可能吗？那个她一度满意无比的生活竟是如此欠缺温馨的感觉。与人的接触确实不少，至少她的生活中充满了人际往来。但现在想来，其实接触的都是同一类型的人。除了来自曼彻斯特郊区，在她家中帮忙的蒙莫朗西太太和偶尔邀请她去度周末、住在沃尔博斯威镇的西丽亚姨妈外，就是一些小商人了。她的接触对象总是与出版业或与学术界有关。当然了，来自这两个领域的先生小姐既聪明又有趣，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兴趣实在相当有限。比方说，她不可能与同一个人谈到社会保险、乡村民谣和奖券开奖。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长”，而他们的专长都与版税有关。露西根本搞不清版税是怎么一回事，尤其是她自己的版税，因此时常无法与他们交谈下去。

更何况，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年轻的。

至少没有这些孩子年轻。也许在她所认识的人里，有些人的年龄与这些学生相仿，但是除了年岁之外，他们早已被世间的对错，以及自己本身的重要性压得不再年轻了。改变一下，认识世间的原貌也好。

再说，被众人喜爱实在是件不错的事。

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去探讨她为什么想多留一些时间，为什么她昨天早晨愿意放弃文明的舒适。毕竟，被众人喜爱真好。

过去几年来，她从被冷落、被忌妒，到被景仰、被阿谀奉承，一路走来，成为一个教养得宜的人。她最后一次领略被喜爱的温馨，是小学毕业时领到奖品以及受到同学的一番赞美。能留在这样一个年轻、欢喜又温暖的环境里，她情愿不去考虑铃声、煮豆子和浴室的问题。

“奈特医生，”雷格小姐的声音从她们身后的谈话声中扬起，“门徒们有没有要你介绍曼彻斯特的某位医生给她们认识呢？”

“有，她们四个一起问了。我当然一口答应。事实上，我非常乐意帮她们介绍，我觉得她们一定会相当成功。”

“如果把她们四人分开来，个个都平凡无奇，”勒克司小姐说，“但是集合四个人的力量，她们无坚不摧，这对她们将来在兰开夏郡的前途绝对有帮助。这是我碰到的唯一个案，四个人结合起来的力量可以抵得上六个半人。如果没有人要读《星期日泰晤士报》，我想把它带走做睡前读物。”

显然没有人要读。露西今天中午就看见这份报纸原封不动地躺在画室的桌上了，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勒克司小姐动过它。

“这一届的高年级学生把自己照顾得相当好。几乎不用我们帮什么忙。”勒费弗尔夫人说道，“她们不像其他几届学生，连胃痛一类的毛病都很少有。”说到胃痛的时候，她的语气里毫无疼惜之意，只有嘲讽。

“这一点令我很惊讶，”霍奇小姐的语气却一点没有嘲讽之意，“学生们究竟是如何在偌大的就业市场上，各自顺利地找到正确恰当的工作机会的。一有空缺出现，马上有人替补。几乎像是一部机器中完全相同的两个零件，真是惊人的吻合。我想，我在莱斯学院的这几年当中，还没有发生过安排失当的事呢。对了，顺便提一下，科尔多瓦学院来了一封信，你们知道，就是在爱丁堡的科尔多瓦学院，提到穆卡斯特小姐要结婚了，需要有人顶她的缺。玛丽，你还记得穆卡斯特小姐吧？”除了亨丽埃塔外，这里最资深的教职人员就是勒费弗尔夫人了，她的受洗教名正是玛丽。

“我当然记得，她跳起舞来就像一团没发酵的面团。”这位夫人对人的评断，来自于她们如何跳芭蕾舞中单脚画圈的动作。

“她是个好女孩，”亨丽埃塔高兴地说，“我觉得西娜·斯图尔特会适合科尔多瓦学院。”

“你告诉她了吗？”雷格小姐问。

“没有，还没有，我得慎重考虑，把问题留到第二天再作决定。”

“你的意思从长计议吧，”勒费弗尔夫人说，“你一定早在昨天中午就知道了，因为那是最近一次邮差送信的时间，居然瞒到现在才告诉我们。”

“事情也没那么重要，”亨丽埃塔语带防备地回答，接着又补上了一个近似假笑的笑容，“不过我倒是听说有个‘美差’，真正的好工作。”

“讲来听听！”众人齐问。

但是亨丽埃塔不肯，因为还没有接到正式的通知，万一最终没有任何通知书或申请表格呢？因此，没确定前最好不要讲。但是她看来仍然相当兴奋，而且神秘十足。

“好吧，我要去就寝了。”勒克司小姐拿起报纸，转身背对着亨丽埃塔庞大的身躯，“你明天会用过午饭再离开吧，萍小姐？”

“呃，”露西出其不意地突然宣布了自己的决定，“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多留几天，你也问过我的，”她提醒亨丽埃塔，“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真是有趣，而且这里又是这么迷人，所以——”天哪，她觉得自己说出的话简直蠢极了。她难道永远学不会当个‘名流露西·萍’吗？

然而，她的这段结结巴巴的言论换来的却是一片赞同之声。露西看到，连勒克司小姐的脸上都闪过一丝快乐的神情，心里不禁一阵感动。

“留到星期四嘛，那天我有高年级的心理学课，帮我代课，让我好去伦敦参加医学会议。”奈特医生提议道，好像是现在才突然想到这个点子似的。

“这个嘛，我不知道是不是——”露西用极富表演性的不确定的目光看着亨丽埃塔。

“奈特医生老是跑来跑去，参加那些会议，”霍奇小姐表现出毫不热衷也不赞成的态度，“但是如果有幸能让你给学生上一堂课，露西，我们绝对欢迎。”

“这是我的荣幸。能成为临时教员，比当一个客串一堂课的讲师要有意思多了。我非常愿意留下来代课。”她起身向暗中握着她的手臂表示感谢的奈特医生眨眨眼，“现在我大概得回学生宿舍去了。”

她向大家道了晚安，之后便和勒克司小姐一起走了出去。

两人相偕朝房子后方走去时，勒克司小姐的目光看向路旁，但是露西仿佛在那一对冰灰色的双眼中，捕捉到一抹友善愉悦的神情。

“你是真的喜欢我们这个动物园吗？”勒克司小姐问露西，“还是只是想在你的私人布告栏上多钉上一些纪念品？”

这正像是那位“花核桃”昨天下午所说的话：“你来这里，是为了寻找研究对象吗？”既然如此，她决定做同样的回答，看看勒克司小姐的反应。

“我想留下来是因为喜欢这里。如果想寻找超乎正常的病例，一所体育学院可不是什么理想的地方，难道不是吗？”

“为什么不是呢？”勒克司小姐发问了，“整天操练到汗流浃背也许会让理智变得迟钝，但是情绪变化仍然存在。”

“真的吗？”露西惊讶地说，“如果我累得像一条狗，一定对任何事都会失去感觉，只想上床好好睡一觉。”

“狠狠地睡一觉没问题，是正常、愉快而又安定的反应。要是睡醒后仍然疲惫，那么问题就来了。”

“什么问题？”

“那就是我们正在讨论的问题。”勒克司小姐圆滑地说。

“那么你的意思是，睡醒后仍然疲惫的状况时有发生？”

“嗯，我不是她们的医疗顾问，所以实在没有义务拿着听诊器到处找问题，但是我敢说，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高年级学生在最后一个学期里，会累到觉得连早晨起床都是一场轻微的梦魇。人在疲倦的时候，总是无法正常地控制情绪。无足轻重的障碍会变得像珠穆朗玛峰一样巨大，无心的言语会变成抱怨的主题，小小的失望会演变成自杀事件。”

露西脑海里一一浮现出下午茶时见过的面孔。一张张晒成棕红色的脸庞、带着快乐的笑容，充满无忧无虑和信任。在一群轻松健康的学生里，哪里找得出一丝扭曲和暴躁的征兆呢？无迹可循。她们的确哀叹着课业繁重，但那充其量不过是带着幽默感的抱怨罢了。

她们可能真的很疲惫；事实上，她们绝对是相当疲惫——如果不累才是奇迹。但是，露西不相信她们会累到不正常的地步。

“我的房间到了，”勒克司小姐停下来，“你有没有东西可以读呢？我想你本来打算昨天就离开，大概不会带什么书籍吧？要不要我借给你什么书？”

她打开房门，露西看到一间整齐的房间，全部的装饰品只有一幅版画、一张照片和一壁橱的书。隔壁房间传来瑞典语的交谈声。

“可怜的古斯塔夫森小姐，”勒克司小姐突然说着，仿佛露西很想知道似的，“她一直想家。能用自己的母语闲话家常的感觉一定很好。”发现露西的眼睛看向照片，她又接着说，“这是我的妹妹。”

“她真可爱。”露西说着，同时希望语气中不要泄漏出任何的惊奇。

“是啊。”勒克司小姐拉上窗帘，“我讨厌飞蛾，你呢？我妹妹出生时我已经十几岁了，几乎是我一手把她带大的。她现在医学院念三年级。”她走过来和露西站在一起瞧了一下照片，“你想读些什么书呢？从鲁尼恩②到普鲁斯特③，这里都有。”

露西拿起了《年轻的访客》④。距离她上次读这本书已经有相当长的时间了，但是当她第一眼看到这本书时，还是忍不住要微笑。这完全是毫无意识的条件反射。她抬头发现勒克司小姐也正微笑着。

“呃，有件事我绝对做不到。”露西遗憾地说。

“什么事？”

“写一本能让全世界微笑的书。”

“并非全世界，”勒克司小姐的笑容渐渐扩大，“我有个表亲只读了半本就放下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太假了’。”

于是露西一路面带微笑地走向她的卧房，一面高兴明天不必赶火车，一面想着勒克司小姐——既有个心爱的小妹妹，也喜欢荒诞的故事。走进侧翼长长的走廊时，她看到鲍尔·纳什在另一端的楼梯转角处，将一个手摇铃举到齐肩高的地方。立刻，整幢大楼的侧翼都充满了刺耳的铃声。她原地站住，双手掩耳，鲍尔却边摇铃边笑她。鲍尔站在那里，手持折磨人的武器，那样子真是可爱。

“摇睡觉铃也是高年级班代表的责任吗？”露西在鲍尔终于停止摇铃时开口问道。

“不是，高年级学生每周轮流，这周刚巧轮到我。名单按姓氏排列，由于我的排名比较靠后，所以一学期只会轮到一次。”她看着萍小姐，压低音量、泄露秘密似的说，“对，只轮到一次，我假装很高兴——因为每个人都觉得盯着钟看是一件很恐怖的事——但是其实我非常喜欢制造噪声。”

没错，露西心想。精神放松，健康状况良好，她肯定喜欢制造噪声。接着——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露西又想，也许她喜欢的不是制造噪声，而是在一群人中手握权力的感觉。不会的，她驱开这个想法。纳什的人生十分顺利，凡是她要的东西，只需张口伸手，都能得偿所愿。她不会需要任何与满足有关的替代品，她的生活毫无欠缺。只是纯粹地喜欢响亮的铃声罢了。

“不过，”纳什与她一起下楼，“这不是睡觉铃，而是熄灯铃。”

“我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那么我是不是也得熄灯呢？”

“当然不用，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可以随心所欲。”

“即使是外宿的神祇也可以吗？”

“你的小屋到了。”纳什打开电灯，站到一旁，让露西走进明亮的小房间内。在夏日晚间的佐治亚式画室待了好一阵子后，这间明亮的房间就像美国杂志里的插图一般。“真高兴能遇见你，我要忏悔一件事。我明天不能帮你带早餐上来。”

“没关系，”露西说，“我反正怎么样都得起床——”

“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是莫里斯——一个低年级学生——想要帮你送过来，而且——”

“是绑架乔治的那个女孩吗？”

“对，我忘了你当时也在场，就是她。她认为，要是不在你的最后一天送早餐给你，会对她的人生造成极大的缺憾；所以我告诉她，只要她不向你索要签名照，不打搅你，就没问题。希望你不要介意，她是个好孩子，要是能帮你送早餐，一定会高兴死的。”

就算是杀人犯送早餐给我也没关系，露西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享用她的烤吐司。她谢过莫里斯的好意，并表示明天并不是她停留的最后一天。她打算留下来，到星期四上完课后才离开。

“你真要留下来吗？真是太好了！我真高兴！每个人都会很高兴的。你对我们真好。”

“对你们像药品一样好吗？”露西皱着鼻子抗议。

“不是，像补药一样好。”

“像某人的咳嗽糖浆一样吧。”虽然嘴上这么说，露西心里其实很高兴。

露西高兴得以至于对别上发夹——这个她一向视为一项烦人工程的事情——都丝毫没有感到厌烦。她涂上面霜，仔细端详着自己不施粉黛的面容。毫无疑问，圆脸的线条比较柔和，也看不出皱纹。如果脸蛋长得非常像一块甜饼，至少可以自我安慰说这块甜饼表面光滑无痕。她想，上苍给每个人一张适合自己的脸，如果她有着明星般挺秀的鼻梁，那么她还得每天都仔细打扮才配得上那副面容。如果她的脸像勒克司小姐一样瘦削，那就只好将就着过日子了。露西从来不会在生活中将就忍耐任何事物，即使是写书时也一样。

萍小姐及时想起没有床头柜的这件事——不鼓励学生躺在床上看书——她把灯关掉，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院子。她站在打开的窗户旁，呼吸着夜晚的空气。莱斯学院一片宁静。话语声、铃声、笑声、抗议声、脚步声、浴室中的流水声等来来去去的声音，全部沉静了下来，黑暗中只有寂静的深夜。

“萍小姐。”

对面的窗户传来一声耳语。

她们看得见她吗？不，当然看不见。有人听见她拉动窗帘的声音。

“萍小姐，真高兴你愿意留下来。”

校园里的消息流传起来仿佛攀爬的葡萄藤。她和纳什不过在十五分钟前才互道晚安，消息就已经传到对面的房间了。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中庭四周的窗户便传来像几重唱般的低语。对啊，萍小姐。我们都很开心。开心。萍小姐。没错。对。开心，萍小姐。

“大家晚安。”露西说。

晚安，大家回答着。晚安。真开心，晚安。

她拉过一把椅子——唯一的一把椅子——放好刚上过了发条的手表，明天早晨就不必在枕头下搜寻了。多奇怪啊，昨天早上她还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呢。

也许是出于心理学家的自重，萍小姐丝毫没有任何预感，也没有听到任何小精灵在她陷入昏睡的耳朵旁低语：“离开这里。趁没发生事情前赶快离开。离开这里。”

【注释】

①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1445～1510），十五世纪末意大利著名画家，意大利肖像画的先驱。原名亚里山德罗·菲力佩皮（Alessandro Filipepi），“波提切利”是他的绰号、艺名，意为“小桶”。

②达蒙·鲁尼恩（Damon Runyon，1884～1946），美国记者及短篇小说家。

③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1871～1922），法国小说家。著有《追忆逝水年华》。

④《年轻的访客》（The Young Visiters），英国作家戴西·阿什福德九岁时创作的小说，里面虚构了一个十九世纪上流社会的故事，出版于一九一九年。

第六章

木地板上一把把椅子随意放置着，学生们从跪姿起身，转头面向教员，排成一列参加晨祷。刚成为“临时教员”的露西，为了弥补自己在床上用早餐这项与教员身份不符的过失，特别来参加八点四十五分的晨祷活动。尽管如此，在过去的几分钟内，她唯一做的事，是观察跪在她面前那一排排中学生的腿，并深深感叹造物主的神奇，让一双双腿都各具特色。早晨的这个时刻，学生们身着制服，脑袋埋在恭敬的双手中，但是她发现，由双腿来辨认不同的人，与通过面孔辨认的效果一样好。瞧瞧，眼前那一双双固执的、轻浮的、清爽的、迟钝的、怀疑的腿——只要换一面，再瞄一下脚踝，她就可以喊出：戴克斯、英尼斯、鲁丝或是鲍尔，来和这些腿配对。第一排那双优雅的腿是德斯特罗的。这么说，修女并不计较必须是英国教徒才能来参加晨祷。像竹竿一样的是坎贝尔的，另外那一双是——

“阿门。”亨丽埃塔的语调充满慰藉。

莱斯学院的学生低念“阿门”，然后起身。露西随着教员们鱼贯而出。

“进来吧，我得先整理今早的邮件，然后再陪你去体育馆。”亨丽埃塔带着露西走进她的私人起居室，有个恭顺的秘书正在等候她的指示。露西拿起一份《每日电讯报》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听着亨丽埃塔和秘书的公事交谈。某某先生写信来询问成绩发布会的时间；某某太太想知道学校附近是否有旅馆，她和先生来探望女儿时想住下过夜；把肉贩开出的收据找出来，好让这位眼见为实的先生再看一次；本周五的特殊教学课程取消；三位有远见卓识的父母想获取学校的简介资料。

“我觉得这些事都不复杂。”亨丽埃塔表示。

“是啊，”温良恭顺的秘书表示同意，“我会马上与他们联络的。有一封来自阿灵赫斯特的信好像不在这里。”

“不在，这星期晚一些再回复就可以了。”亨丽埃塔回答。

阿灵赫斯特，露西暗想着。阿灵赫斯特。指的当然是阿灵赫斯特女子学校了，相当于女子学院中的伊顿公学，声誉卓著。“我读的是阿灵赫斯特女校。”只要有这句话，就万事亨通。她把注意力从报纸的社论上暂时转开，心想这是否就是昨天亨丽埃塔口中的“美差”，若果真如此，那么这件事在有兴趣去这所学校的高年级学生中，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她本想向亨丽埃塔询问这件事，但立刻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一方面是因为恭顺的秘书尚未离开，但最主要的是因为亨丽埃塔脸上的表情。毫无疑问，出现在亨丽埃塔脸上的，是一种担心和充满罪恶感的表情，她似乎正打算做什么事。

露西心想：算了，如果她打算一个人抱着心爱的秘密不放，就随她吧。我可不想破坏她的好事。露西随这位老友沿着长廊走去，穿过整个屋子的侧翼，通过屋外的遮阴道，前往体育馆。体育馆与房子及右侧翼平行，若从空中鸟瞰，则与房子的主体构成英文字母E的形状。字母中的三笔短横线分别是主屋“老宅”、右侧翼和体育馆，那道直笔画则是连接的边厢及屋外的遮阴道。通往屋外遮阴道的门是开着的，从体育馆内传来各种声音：说话声、笑声、脚步声。亨丽埃塔停在敞开的门边，指着另一端现在关着的门说道：“那个，就是校园犯罪。穿过体育馆的门，而不走应走的屋外遮阴走廊往外跑，因此我们把门锁了起来。想不到多走几步路，对这些平时不停运动的学生来说这么困难，但是光提出警告是不够的，所以我们干脆把整件事的诱因一起彻底解决了。”

她转过身继续前行，来到建筑的另一头，有一处小玄关接上楼梯通向观众席。她们爬上楼梯后，亨丽埃塔停下脚步，指着一个拖车式的机器，这个拖车就放在楼梯间的空井处。“这是学院最具风格的一个部分，我们的真空吸尘器——声名远播到新西兰的‘厌恶者’。”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

“原本它的全名是‘大自然的厌恶者’，简称为‘厌恶者’。你记得教育的信条之一吗？大自然厌恶真空①。”她用怜爱的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这个丑陋的物体。“这个‘厌恶者’花了我们一大笔钱，但总算值得。从前，不管我们怎么打扫体育馆，总是会有残留的灰尘土屑。这些灰尘被学生的脚踩得到处飞扬，最后又被学生呼吸进去，会导致她们患鼻黏膜炎。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学生都会患病，但无论什么季节，总是有人会发生这种状况。奈特医生的前任医疗顾问怀疑是这些肉眼看不见的灰尘作祟，她果然没错。自从我们花钱买下‘厌恶者’之后，鼻黏膜炎的病例再也没发生。当然，”她高兴地又加上一句话，“最后我们反而省了一笔钱，因为我们的园丁基迪现在负责吸体育馆的地板，结果少了清洁工的支出。”

她们走到阶梯顶端的时候，露西停了下来，再度俯瞰着楼梯间的空井，“我实在不喜欢这东西。它的名字取得真好，我完全同意，但这东西让我不舒服。”

“它的作用大得不可思议，也相当容易使用。基迪每天早上只要花二十分钟的时间，使用过后，套句基迪自己的话：‘除了固定的物件，什么都留不下’。他对‘厌恶者’很满意，像训练动物一样照料这台机器。”亨丽埃塔打开阶梯顶端的门，带着露西走进观众席。

体育馆这种建筑物谈不上什么特色，纯粹讲求功能而已。这种矩形大盒子的光线来自于屋顶或高墙上的窗户。莱斯学院的体育馆在高墙与屋顶的交接处开有窗户，毫无美感可言；尽管如此，白天透过这些高高的窗户直接照入的阳光，仍然会刺入学生的眼睛而造成意外。这个矩形大盒子式的建筑，充满了夏日早晨金黄色的柔和光线，里面四处分散着高年级学生，有人在做伸展运动，有人在练习，有人在评论，在仅有的快乐时光中嬉戏着。

“她们会介意我这个观众吗？”露西坐了下来。

“她们习惯了。没有访客参观的日子很少。”

“观众席下面是什么？她们一直在看什么？”

“她们自己。”亨丽埃塔简明地说，“观众席下方的墙面是一块大镜子。”

露西欣赏着学生们在看着自己的镜中影像时脸上专注的表情。能用超然的态度审视自己的肢体动作，的确不赖。

“这是我人生中的大不幸，”荷兰娃娃般的格林盖奇说着，眼睛盯着高高伸直的手臂，“我的胳膊肘老是伸不直。”

“如果你听了星期五的演讲，再加上你的意志力，现在绝对可以伸得直。”斯图尔特观察着，一边继续自己的伸展运动。

“试试向另一头弯曲吧。”鲍尔·纳什从倒仰的姿态一跃而起。

露西猜想，所谓星期五的演讲应该是指当天傍晚的“益处”课题，这堂课好像讲的是“信仰”或“成事在人”，不知内容出自哪一位名家。

有着南非土著面孔的哈塞尔特，在英尼斯做手倒立时捉着她的脚踝。“真——的，英——小姐，用三——只手倒立。”哈塞尔特模仿着古斯塔夫森小姐的瑞典腔，英尼斯笑得倒在地上，随即看到上方的露西与亨丽埃塔，脸色一红，微笑起来。露西心想，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英尼斯的微笑，她感受到这两张脸孔的不同。哈塞尔特适合穿天蓝色的长袍，搭配的背景应该是小山丘和古堡，一条小路从画像的左耳后方延伸出去。英尼斯的画像则应有——也许是——十七世纪的阶梯做背景图。不，太欢快，太温和了，眉形也不对。也许十六世纪的比较好。

鲁丝独自一人在角落里，四肢着地仰着身子，不辞辛劳地拉着韧带。其实在多年的长期运动后，她并不是真的需要这样舒展韧带，也许是来自北方地区的好习惯吧。对这位鲁丝小姐来说，人生没有潦草马虎；生活是现实的，需要保障；绝对需要认真伸拉韧带，并找到一个好工作。露西真希望自己能多喜欢鲁丝一些。她转而寻找戴克斯，想改变一下心情，但在这群人当中，她没有找到那个有着亚麻色头发、搭配着一张快乐小马面庞的人。

突然间，所有的嘈杂声和谈话声都消失了。

没看到有人从开着的门走进来，但是肯定有什么人出现在这个地方。露西感觉到，脚底的观众席下方有人走了进来。她想起楼梯底端，就在“厌恶者”的旁边有扇门。有人从那里进来了。

没有任何一句口令，但刚刚还像一串断线的珠子散落在地般吵闹不停的那群学生，此刻却像变魔术般的全部列队立正。

古斯塔夫森小姐从观众席下方走了出来，看着学生们。

“戴克斯——小姐在——哪里呢？”她用冷冰冰的声音问着。话还没说完，戴克斯便神色慌张地开门冲了进来，一见到眼前所有的人都在等她便突然停住脚步。

“哦，完蛋了。”她呻吟着，一个箭步蹿进同学留给她的空位中，“哦，对不起，古斯塔夫森小姐，真的对不起。只是——”

“成——绩发布会上，是不——是也要迟到？”古斯塔夫森小姐步步紧逼。

“不，当然不可以。古斯塔夫森小姐，只是——”

“我们知道，我们知道，又丢了什么东西，还是什么又坏了。如——果可以光着身子来上——课，你一样可以搞丢或弄坏什么东西。立正！”

大家全部立正，除了急促的呼吸外没有任何动作。

“如——果汤米——小姐可以收紧小——腹，我想你们可以排得更整齐。”

汤米马上照做。

“阿普尔亚德——小姐下巴不够收。”

有着红润双颊的小女生把下巴收向颈部。“好！”

她们向右转，排成一纵列，在体育馆内单列前进，脚步轻盈，几乎听不见足音。

“安静点，安静点。轻些，轻些！”

可能吗？

显然绝对是有可能的。这些训练有素的脚步静悄悄地前进，简直无法令人相信这群胖瘦各异的年轻女子，正绕着体育馆行进。

露西偷偷看了一眼亨丽埃塔，又马上将目光转开。亨丽埃塔苍白的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骄傲神情，几乎要刺痛看着她的人。露西一下子把学生抛到脑后，想着亨丽埃塔——亨丽埃塔那像个大布袋一样的身躯，以及她那刚正不阿的精神。亨丽埃塔的父母已经上了年纪，没有姐妹，有着母鸡一般的个性。从来不会有人为了她而晚上辗转难眠，或在黑暗的屋外来回踱步；甚至没有人——也许有——送过她花。这倒是让她想起，不知艾伦现在身在何处。好几个月了——将近一个春天——她一度认真考虑过是否要忽略艾伦的喉结，接受他。她想过改变一下，能有人疼爱该有多好。后来又想到疼爱必须是双向的，这才打消念头。比方说，她一定得帮他补袜子。她实在不喜欢脚，即使是艾伦的也一样。亨丽埃塔本应变成一个无趣的人，但是实则不然。如果以她现在毫无防备的面部表情作为标准，可以说亨丽埃塔为自己创造了一个既丰富又令人满意的人生。她最初和露西再度相逢时曾说过，十多年前，在她刚接管莱斯学院时，学校很小又没有名气，但是她和莱斯学院一起成长；事实上，她现在不但是校长，还因能将学校带上正轨而得以成为合伙人。但是露西在看到亨丽埃塔脸上的表情之前，无法了解她这个老朋友是如何地投入在工作之中。她知道学校是亨丽埃塔的生命，除此之外，亨丽埃塔几乎从不提及其他的事。但是对工作的投入是一回事，亨丽埃塔脸上的表情则是另外一回事。

一阵拖拉的响动把她从沉思中拉了出来。学生们不再四肢着地前弓或后仰着身子，个个都像船头雕像般喘着气，把杠木拉了出来。想起那种痛苦，露西的胫骨就疼了起来：记不得有多少次，她的骨头撞在那个坚硬的木头上；进入中年的最大好处，就是不必再做这些令人不舒服的事。

木柱摆在地板的正中央，两条杠木则分别放置在侧边的凹槽内，位置大约在双手举高能够到的地方。金属插销和木制把手安稳地穿入木柱的指定位置，支撑着杠木，一具折磨人的用具就此成形。至于胫骨的撞击，还得稍过一下，现在只是“转动”的时间。学生们两人一组，分别前进到两头的单杠下方，再像猴子一般将双手吊挂在杠木上。先侧转，再后翻，然后便像个陀螺似的旋转起来。在鲁丝开始进行动作之前，一切都像是场完美无缺的表演。鲁丝在杠前弯下双膝向上一跃，却立刻松手让自己落下，带着雀斑的脸上写满惊惶。

“哦，古斯塔夫森小姐，我不可能做到的。”

“胡说，鲁丝——小姐，”古斯塔夫森小姐鼓励的语气当中没有一丝惊讶，显然这一幕已经发生过许多次了，“从你——还是低年级学生的时候就做得很好了，你现在当然能做得到。”

鲁丝保持着训练有素的沉默，跃上单杠。前半段的表现犹如专业选手一般流畅自如，然而突然间，不知什么原因，在转身时一只手失误没有攀到单杠，鲁丝的身体失去平衡摆荡着，全身重量都放在另一只手上。她努力许久才恢复平衡，用单手的力量将身体拉起，但是动作的流畅度已荡然无存，她双脚着地落下。

“我就知道，古斯塔夫森小姐，我会像肯尼一样，古斯塔夫森小姐。我一定会像肯尼一样。”

“鲁丝小——姐，你不会和任何人一样，这纯粹是熟练问题。你只是一时失手而已。再试一次。”

鲁丝再一次攀上单杠。

“不对！”这位瑞典老师出声纠正，鲁丝落地后看着老师有何指示。

“不要说：天哪，我办不到；而要对自己说：这些动作我经常练习，而且能轻易完成，我这次也一定可以做到。来吧！”

鲁丝又试了两次，依然没有成功。

“很——好，鲁丝小——姐，这样就行了。你晚上再来加一个旋转一周半的支撑练习，现在就到此为止吧。明天早上也要早一点来练习，直到恢复熟练为止。”

“可怜的鲁丝。”露西说着。学生们将杠木翻了个面，准备进行平衡木的训练，把平的一面朝上翻，圆的一面朝下。

“是啊，真可惜。”亨丽埃塔说，“她是我们最出色的学生之一。”

“出色？”露西颇感惊讶。她从没想过用这个词来形容鲁丝。

“至少就技术类科目来说，她是最好的。对她来说，理论科目比较困难，但是只要用功一些就好了。她是个模范生，也为莱斯学院赢得了不错的口碑。表现得这么紧张真是可惜。这肯定是过度焦虑造成的，有好一阵子了。通常这种事会因为单纯的小事而起，很奇怪吧。”

“她说的‘像肯尼一样’是什么意思？德斯特罗替代的就是她的位置，对不对？”

“没错。你记性真好，居然还记得。肯尼的事非常典型。有一天，她突然觉得自己无法保持平衡。她从前一向有着好得出奇的平衡感，却突然毫无理由地不行了。起初，她只是有些不稳定，然后在练习时中途停顿，最后变得无法在平衡木上站起来。她坐下抱着平衡木不放，像个受惊的小孩，一味坐着哭。”

“某种内在机能失调？”

“当然，她怕的不是平衡木，但最后我们还是得送她回家。希望她休息一段时间之后，能再回来完成训练。她在学院的时候过得很快乐。”

她快乐吗？露西想着。快乐得崩溃。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平衡木高手变成哭泣发抖、双臂紧抱着杠木的可怜人呢？

露西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着平衡木活动的进行，想着可怜的肯尼惨遭滑铁卢的一幕。学生两人一组翻身上杠木，转身侧坐，然后慢慢地在窄窄的杠木上站起身来。缓缓举起一只脚，肌肉绷紧、移动，双臂比画着指定动作。一张张冷静的脸庞，专心致志。一个个稳定的身躯，调节适应。整个练习结束后，她们蹲坐在脚踝处，向前一翻，用双手撑住杠木，转身再度侧坐，之后再翻身跃起落地。

没有人失手。表演完美无瑕，即使是古斯塔夫森小姐也找不到任何话来批评。露西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她往后一靠，做了一个深呼吸。

“真棒。以前咱们上学的时候，平衡木比现在低很多，不是吗？没有现在这种这么刺激。”

亨丽埃塔看起来很高兴。“有时候我就只来看平衡木练习，别的什么事也不做。好多人都喜欢其他比较花哨的项目，比方说跳马等，但是我觉得学生在平衡木上表现出来的那种平和的控制力，才令人着迷。”

说起跳马，那可真够精彩的。在露西眼中，那具木马简直可怕极了。她看着学生们脸上雀跃的表情，发现她们喜欢跳马。她们喜欢把自己抛到空中，穿过空气，然后扭身落地。加诸在她们身上所有的规范好像完全消失，这些女孩时时刻刻都精力充沛，笑声不绝；生命如此美好，她们正是用体能练习来抒发对生命的喜悦。露西惊喜地发现，单杠项目失手的鲁丝，在这个项目上表现出最佳的勇气和自我控制力，有着近乎神技的演出。“技艺超群”，亨丽埃塔说得一点也没错，鲁丝的技术类科目表现出色。同时，她也毋庸置疑地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运动技能好手，所有的时机都把握得几近完美。但是，“出色”二字对露西来说，却是那么难以说出口。“出色”应该是指鲍尔·纳什这样的学生，身体、心理及精神都能平衡发展。

“戴克斯小——姐，把左手放开。你是在爬山吗？”

“我不是故意要抓那么久的，古斯塔夫森小姐。真的不是故意的。”

“知道了。但这并不表示你不会受到批评。跟在马修斯小姐后面，再做一次。”

戴克斯重做了一次，这回，她成功地把那充满叛逆的双手及时放开。

“好！”她对自己这次的成功表现很是高兴。

“真的很好！”古斯塔夫森小姐露出赞赏的微笑，“协调。诀窍就在于协调。”

“她们都喜欢古斯塔夫森小姐，不是吗？”露西对亨丽埃塔说。学生们收拾着体操设备。

“她们喜欢所有的教员。”亨丽埃塔又恢复了班代表的语气，“一个再好的老师，假如不受欢迎，学校也不会留她。从另一方面来说，学生还是要适度地敬畏她们的老师。”她微笑着，表现出一副资深牧师轻松开玩笑的样子。亨丽埃塔是不轻易开玩笑的，“古斯塔夫森小姐、勒克司小姐、勒费弗尔夫人各有特色，都得到了学生的尊重。”

“勒费弗尔夫人？如果我是学生，我相信尊重绝对不足以让我如此双膝发颤，应该说是畏惧才对。”

“哦！其实你更熟悉玛丽之后，会发现她相当有人情味。她喜欢把自己塑造成学院的传奇人物。”

对露西来说，勒费弗尔夫人和“厌恶者”，并列为莱斯学院的两大传奇。各自都有着显著的特点，既可怕，又令人着迷。

学生们排成一列，一边深呼吸，一边抬起手臂再放下。五十分钟专注的练习总算告一段落。她们双颊嫣红，脸上带着胜利、充实的神采。

亨丽埃塔转身准备离去，露西站起来跟着走的时候，发现古斯塔夫森小姐的母亲坐在观众席的后排。这个将头发绾在脑后的胖妇人，让露西想起了诺亚方舟玩具上的诺亚夫人。露西略略欠身，露出对外国人所展露的夸张笑容。这种特别的笑容通常是为了弥补语言的隔阂而做出的。露西想起，这个矮小的妇人不说英文，但也许可以说德文。她试着说了一句德文，这个矮小的妇人抬起了头。

“能和你说话，小姐，真是荣幸，即使我得说德文才能和你沟通。我女儿告诉我，你非常有名。”

露西回答说自己是取得了一点小成就，不幸的是，离有名还有一段距离。接着，她又表达了对刚才所见的古斯塔夫森小姐的工作深感敬佩之意。由于上学时，亨丽埃塔只选修了古拉丁文，没有学过现代语言，只好站在一旁搓着手，做这一场文化交流活动的局外人，并领着她们走下楼梯。露西和古斯塔夫森太太走出来站到阳光下时，学生们正从另一端的门里出来，悠闲地通过遮阴走廊前往主屋。鲁丝最后才出来。露西不禁怀疑她是否是算准时间走出来的，好故意遇见亨丽埃塔，否则她实在没有必要落在众人之后一两码。她一定是看到亨丽埃塔在附近才这样做的。换成是露西，一定会悄悄溜掉，但鲁丝却在附近徘徊不去。这样一来，露西越发不喜欢鲁丝了。

亨丽埃塔走到鲁丝前面，停下来和她说话；露西和古斯塔夫森太太经过两人身旁时，看到鲁丝长着雀斑的脸微微仰起，聆听着校长的智慧箴言。这幅情景令她想起从前在学校时大家说的“拍马奉迎”。同时，写在这张脸上的，还有着粗鄙的满足。

“我也一向喜欢雀斑。”露西遗憾地说。

“对不起，你说什么？”古斯塔夫森太太用德语问。

然而，“论雀斑的重要性”并不是一个适合用德语来讨论的话题。露西可以想象，用语法和词句都较为复杂的德语来讨论，必然可以写上一大本书。用法语会比较恰当，用精致的词汇搭配善意的嘲讽，说来必定句句优雅。

“你是第一次来英国吗？”她们没有直接进入屋内，而是穿越花园，朝屋子的前端走去。

是的，这是古斯塔夫森太太第一次来英国，并对这么会设计花园的民族却不懂得盖房子表示惊讶。“当然这幢房子不算，”古斯塔夫森太太表示，“这幢老宅很不错，它一定是人们在还懂得如何盖房子的时候设计的，不是吗？但是离开瑞典后，从火车和出租车内看出去，那些房子实在很难看。请不要认为我看事情的态度很像俄国人。只是——”

“俄国人？”

“对啊，天真无知，总觉得别的民族都不如自己。只是我看惯了赏心悦目的现代建筑。”

露西表示，也许古斯塔夫森太太对英式烹饪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

“这倒没有，”这个矮小的妇人惊讶地说，“不会的。我女儿告诉过我，学院里的伙食是依据健康养生原则来烹调的，”——露西认为“健康养生”这几个字用得相当婉转——“所以这并不是传统的英式饮食。我女儿说，旅馆里的饮食也不正宗。她倒是在假期时住过民居，觉得乡村菜挺好吃的。并不是所有的东西她都喜欢，就像并非所有的人都喜欢北欧的生鲱鱼一样。但是无论如何，烤肉、奶油苹果馅饼和鲜嫩柔软的冷火腿都实在太好吃，令人赞赏。”

于是，穿过夏日花园时，露西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炸鲱鱼、燕麦粥、甜点、火锅、小肉片等各地美食。她领教过猪肉派，但权当这种食物不存在，因为她觉得猪肉派不够文明。

转过房子的角落朝前门行进时，她们经过一间教室。教室窗户敞开，高年级的学生们已经在认真地听勒克司小姐讲课了。窗户往上开到最高，因此可以清清楚楚地从外面看到教室里的景象，露西懒洋洋地瞟了一眼教室内一排排的侧影。

她将目光移开后，才意识到这些面孔并不是她在十分钟前所看见的那一批。她吃了一惊，又看了一眼。刚才所有的兴奋、因运动而泛起的红润、对成果的满足表情全都不见了。甚至连之前那一段青春活泼的时光也消逝无踪，所有的脸庞上只写着无精打采的疲惫。

当然不是全部。哈塞尔特的表情仍然安详，鲍尔·纳什那完美无瑕的面庞依然容光焕发。但是大多数的人看起来却是表情低迷，带着莫名的愁容。座位离窗口最近的是英尼斯，她鼻翼两侧到下巴出现了法令纹，然而这道皱纹着实不应出现在任何低于三十岁的人脸上。

露西心头发紧，带着一丝忧伤转过头去，觉得好像在一片光明中突然不经意地发现愁云惨雾的存在。离开之前，她看到了鲁丝的脸。这张脸着实让她吓了一跳，让她想起沃尔博斯威。

与沃尔博斯威有什么关系呢？

鲁丝长满雀斑的容貌，与露西那位令人景仰的姨妈，是完全不同的。

确实不同。

那么为什么——等一下！不是她的姨妈，而是姨妈的猫。教室中鲁丝那张北方人的面孔上的表情，就像是费拉德尔菲亚在猫食中发现了奶油——而不是牛奶——的表情。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就是“沾沾自喜”。

绝非偏见作祟，露西认为一个刚刚在练习中失手的人，不应该看上去如此沾沾自喜。她对鲁丝最后一丝模糊的同情，就在此刻灰飞烟灭。

【注释】

①大自然厌恶真空（Nature abhors a vacuum），这一理论源自古希腊人。由于人们所到之处都能呼吸到空气，所以古代的人们对于既看不见又摸不着的空气，逐渐形成了一种印象，即空气是没有重量的，并且充满了整个宇宙。亚里士多德还由此断言：自然界不存在真空，大自然是厌恶真空的。

第七章

“萍小姐，”花核桃突然出现，挽住露西的手臂，“咱们来个大逃亡吧。”

星期三早晨的学校笼罩在一片期末考试的阴影当中，四周一片沉寂。露西斜靠着有五道铁栏的门，盯着外面的一片金凤花圃。这里是莱斯学院花园的最外沿，也是乡间的起点；在拉伯洛镇的触角之外，那里才是真正的乡间田野，毫无包装润饰。金凤花圃的后方有一条小溪，再后面是板球场，之后便是一望无尽、夹杂着矮篱、树丛与牧草的田园景色；一片交织着金黄、亮白和草绿色的风光，沉睡在早晨的阳光下。

露西挣扎着将迷醉的眼光，从一片闪着黄色光芒的金凤花圃上移开，心里想着这个巴西女还有多少件花衣服。现在她身上就穿着一件，图案亮丽得让保守的英式花色相形见绌。

“你建议我们跑到哪里去呢？”

“到村子里去。”

“附近有村庄吗？”

“英国到处都是村庄；乡间不都是这样吗。略有不同的是，这里有个毕德灵顿镇。从这里透过树梢，可以看到教堂顶上那个气象指标。”

“看起来很远啊，”露西向来不爱走路，何况待在这里还挺舒服的，她已经有好长时间没看到这样一整片的金凤花圃，更别提可以如此乐在其中了，“毕德灵顿是个大地方吗？”

“是啊，有两个小酒馆。”德斯特罗对那里的情况烂熟于胸，“此外，英国乡村该具备的事物那里应有尽有。伊丽莎白女王在那里住过，从前查理二世也曾在镇上藏匿过；教堂中还埋葬着十字军的遗骸——其中有一人长得就像我家在巴西的牧场管理人——镇里的农舍还印在店里出售的明信片或书上，这个小镇——”

“你指的是导游书吗？”

“不不，是那种擅长写这种题材的作家写的，你知道的。我刚到莱斯体育学院时也读过他的书，书名是《漫天飘雨》。书里充斥着卖弄胸脯和乱伦的情节。书里讲到毕德灵顿的烈士们——就是在上个世纪，那六个因朝警察局投掷石块而入狱的人。试着想想看，在这个记载着这样史事的乡镇！在我的家乡，大家都用刀——因为他们根本买不起手枪——我们用花朵把尸体掩埋起来，大哭一场，然后过一周就忘了一切。”

“呃——”

“我们可以去‘小茶壶’茶室喝杯咖啡。”

“那一定是家爱尔兰小店，是不是？”

但是再聪明的外来客也有出错的时候。“我可以告诉你，那是真的咖啡。香味浓郁，口感极佳。行了，萍小姐，只有十五分钟的路程，而且现在还不到十点呢。反正在一点钟被叫去吃煮豆子之前，我们在这里也无事可做。”

“你不用参加考试吗？”露西顺从地穿过德斯特罗为她打开的栅门。

“我大概得参加解剖学的考试。就像你说的，好玩嘛！我每一堂课都上了，测一测自己究竟知道多少，也是挺有意思的。解剖学是值得一学的。当然，学起来挺费力，毫无想象空间，但还是值得学。”

“我想也是。学了这个，在遇到紧急事件或意外情况时才不至于像个大傻瓜。”

“紧急事件或意外情况？”显然德斯特罗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哦！也是。但我是说，这个科目不会过时。你的科目，萍小姐，请原谅我的说法，慢慢地就会不流行了，不是吗？这门课听听还有趣，真正去下工夫可就有点傻气了。今日的创新见解在明日也许会一文不值，但锁骨永远是锁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露西了解，而且深深为如此务实的想法所折服。

“所以明天低年级学生考解剖学时，我也会一起考。这件事值得嘉奖，我祖母一定会很同意我的做法。今天大家忙着解谜题，而我要和迷人的萍小姐走路到毕德灵顿镇去喝咖啡。”

“谜题？”

花核桃从上衣口袋中翻出一本备忘录，念道：“如果球在越线出界但尚未着地之前，由界内球员击打或触碰带入场内，该如何判定？”

此时无声胜有声，她将这张钢板刻印的纸折了起来，收回口袋中。

“如果她们还在做竞赛课目的测验，你怎么会有试卷呢？”

“雷格小姐给我的。她说，让我开开心。而且的确有效。”

在黄色的金凤花圃和白色的山楂树篱间有条小径通到小溪边。她们停在桥上，看着垂柳树荫下的水流。

“那里，”德斯特罗指着溪水那头的地平线，“就是竞赛场。冬天场上会淤积很厚的泥巴，她们只好在鞋上捆上绳子以免滑倒。”露西觉得德斯特罗仿佛是在说：“她们戴上鼻环以吸引大家的注意。”因为语气几乎一模一样。德斯特罗接着说道：“我们现在往下游去，下一座桥会通到马路上。其实不算是马路，只能说是小路。”她说着便走向树荫下的小径，就像一只花色亮丽、体态优雅奇特的蜻蜓一般。露西对她竟能不发一言，丝毫不去破坏这片宁静，感到相当讶异。

当她们走上小路时，她终于开口了：“萍小姐，你有没有带钱？”

“没有。”露西在沮丧中停下脚步。

“我也没有，不过没关系，内维尔小姐会资助我们的。”

“谁是内维尔小姐？”

“茶室的店主。”

“这倒是件新鲜事，不是吗？”

“对我来说倒也不算是。我常忘记带钱，但是内维尔小姐很亲切。亲爱的萍小姐，别沮丧了，我在镇上的名声还不错，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这个小镇真的和德斯特罗形容的一样，内维尔小姐也同样是名不虚传。小茶壶茶室也是如此。这种旧式茶室，是新式贩卖面包、奶酪和啤酒的场所所不屑一顾的。但是对于喜欢喝茶，并对乡下面包铺后面的小店、沾着苍蝇小虫的粗糙面包、没洗净的茶杯和浓酽得发黑的茶水情有独钟的一代人来说，则是如获至宝。

这里具有文学作品中乡镇小酒馆的所有风情：瓷器上绘着印度式的树木纹样，深色的橡木桌子，麻质的靠垫颇具詹姆斯一世王朝时代的风格，没上釉的棕色粗陶瓷瓶中插着几株绿植，就连窗台上摆放的手工艺品都是如此。露西被这家温馨古朴的小店迷住了。烤炉中传来阵阵浓郁的蛋糕香味，临街的一排窗户和正对花园的窗户都映入灿烂的阳光，这个店铺充满了和谐、宁静和宾至如归的气氛。

穿着印花棉布围裙、体形硕大的内维尔小姐以迎接老朋友的态度欢迎德斯特罗，并问她是否“像你说的，和在大西洋的另一头一样玩曲棍球”。花核桃对这个把她与布鲁科林小巷相提并论的说法不予置评。“这位是萍小姐，萍小姐写了一些心理学的书籍，这几天正好到莱斯学院做客。”德斯特罗礼貌地向内维尔小姐介绍露西，“我告诉她，你这里有真正的好咖啡，客人一般来说也遵守礼教。我们两个谁也没带钱，但是我们想先大吃一顿，以后再来付钱。”

这对内维尔小姐来说，似乎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提议，她既不惊讶也无异议，径直走到厨房去取咖啡。早上的这个时段，茶室里空空荡荡的。露西随意走动，看着时光的痕迹和全新的艺术品——虽然她看到了棕榈叶编成的铺垫，但还是很高兴内维尔小姐没摆些俗气的铜制门把手——然后与德斯特罗一同在桌前坐下，看着窗外的街景。咖啡尚未上桌，店里就进来了一对中年夫妇，他们是开车来的，看起来像在寻找什么地方。他们的车子就像是乡镇医生开的那种，耗油量低，大约使用了三四年的样子。但是那个从车子的另一侧走下来，朝丈夫微笑的女子，却绝对不是典型的医生太太。她有一头灰发，身材苗条，腿部修长，窄窄的脚包在一双质地上乘的鞋子里。露西用欣赏的目光端详着她。现在已经很少能看到如此出身良好、气质娴雅的人了。

“在我的家乡，”德斯特罗将陌生女子打量了一番，继而对车子投以轻蔑的眼光，“这样的女人外出会带着一个司机，外加一个仆役。”

看着他们走进来，露西不禁想着，一对中年夫妇的感情如此甜蜜，真是有些不寻常。他们看来像是在度假。他们走了进来，将充满疑问并满怀期待的目光投向露西和德斯特罗。

“是这里，没错。”妇人说着，“她说的就是那扇对着花园的窗户，上面刻着旧的伦敦大桥。”

他们走到窗前，坐在窗前的桌边，立刻被某样事物吸引了注意力，全神贯注地研究起来，不过并不扰人。露西松了一口气，如果让她来为这个女子选择一个男人，她也会选中同一个人。他也许略显忧郁，比那位妇人更醉心于自己的想法，但是仪表堂堂，气质高贵。他让露西联想起某个她相当赞赏的人，却又想不起来是谁。可能是那两道眉毛吧。深色的浓眉低垂至双眼。她发现他的西装很旧；虽然整洁挺括，但仍可看出岁月的痕迹。妇人的粗花呢套装则太过寒碜，长筒袜在脚踝处的补丁痕迹明显可见。她的手看来有些粗糙，像是经年累月地做家务造成的，美丽柔软的灰发则是自己在家中打理的，而且没有做发卷，也没有吹出波浪。这个生活拮据的妇人为何如此快乐？就只是因为和深爱的丈夫一起度假出游吗？只是因为如此，她那闪亮的灰色双眸中才会带着孩童般的喜悦吗？

内维尔小姐端着咖啡和一大盘甜香馥郁的蛋糕走了进来。蛋糕看来才刚出炉，边缘看来更是松脆可口。露西决定，只此一次，把体重的问题抛在脑后，大快朵颐一番。其实，她常常做这样的决定。

倒咖啡时，她听到那个男人说：“早安。我们从西边来，专程来尝尝您家的烤饼。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帮我们做一份，也许早上的这个时段您太忙了？”

“如果您忙不过来也没关系，”有着操劳双手的妇人说，“我们也想点一份那个闻起来香极了的蛋糕。”

内维尔小姐表示准备烤饼需要一点儿时间，因为她得现做蛋奶面糊。这种面糊必须在制作烤饼前即做即用，如果提前准备太多，面糊放久了会影响烤饼的口感。此外必须提一下，夏天很少有客人点烤饼。

“我想也是。只是因为我们在莱斯学院念书的女儿常提起美味的烤饼，而且，这可能是我们唯一能品尝的机会了。”妇人微笑起来，似乎一半是因为想到自己的女儿，另一半的原因则是笑着自己孩子气的愿望。

原来如此，他们是学生家长。

谁的父母呢？露西越过咖啡杯的上缘凝视着他们，想得出神。

也许是鲍尔的父母。当然不是，鲍尔家很有钱。那么会是谁呢？

戴克斯也不错，但是不太对劲。戴克斯那颗亚麻色的脑袋瓜不可能遗传自深发色的男子，而且这个稳重聪慧的妇人也不可能生出戴克斯这样冒失的孩子。

突然间，她认出了那对眉毛。

玛丽·英尼斯。

他们是英尼斯的父母。说来也怪，从他们身上可以看出英尼斯的个性。她庄重沉稳的个性，她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纪的表情，她无法享受人生乐趣的态度。生活品质必须有一定的水准，却没有足够的经济来源维持这个水准。对一个以学业成功为己任的女孩而言，这个负担的确不轻。

内维尔小姐离开后，店里弥漫起一阵安静的气氛。露西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着：“恕我冒昧，请问两位是不是姓英尼斯？”

他们转向露西，神情迷惑。片刻迟疑之后，妇人笑了起来：“是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我们素未谋面，”可怜的露西一时冲动，让自己陷入了窘境，她常常会无法控制地脸红起来，“但是我认得尊夫的眉毛。”

“我的眉毛？”英尼斯先生说话了。

他慧黠的妻子笑了起来。“当然，一定是因为玛丽！那么你一定是从莱斯学院过来的了。你认识玛丽吗？”说话间，她的脸色明亮起来，声调也犹如唱歌般升高了。你认识玛丽吗？是因为她今天要去看女儿，所以才这么快乐吗？

露西做了自我介绍，也介绍了德斯特罗，后者很高兴这对迷人的夫妇对她的事了如指掌：“莱斯学院的大小事宜，我们几乎无所不知。”英尼斯夫人说道，“即使我们根本没来过这个地方。”

“从没到过莱斯学院？对了，你们愿意坐过来，和我们一起喝咖啡吗？”

“玛丽没来这里念书之前，这个地方对我们来说实在太遥远了。所以我们决定在她毕业之前，来参加成绩发布活动。”露西猜想，如果不是要考虑旅费，英尼斯的母亲绝不会等了这么多年才来莱斯学院一趟，她一定很希望亲眼看看女儿在她的安排下过的生活。

“这么说，你们一会儿就要去莱斯学院了，是吧？”

“不是。你们一定觉得奇怪吧，我们不去学校，而是要去拉伯洛镇，我先生——他是个医生——要去参加一个医学会议。我们可以去一趟莱斯学院，但现在是期末考试周，父母突然没来由地跑来，只会让玛丽分心。虽然近在咫尺，我们却过门不入有点说不过去，不过反正已经等这么久了，再多等个十来天也没关系。真正无法抗拒的是不绕个弯到毕德灵顿镇来。没想到在这个时段，会在这里遇到学校来的人，尤其是在期末考试期间，然而我们真的很想看看玛丽常常提到的地方。”

“我们知道，在成绩发布当天肯定没时间做别的事，”英尼斯医生说，“到时候会有太多东西要看。那里的教学成果很多元化，不是吗？”

露西表示十分赞同，并将她在教员室中发掘的多元化世界描述了一番。

“是啊，在玛丽最初选择这个项目为终生行业时，我们还有些困惑呢——她对体育竞赛向来都不是特别感兴趣，而我原本以为她会去学医的——但是她说希望将来的事业能够有许多层面，看来她是如愿了。”

露西想起在那双浓眉下所展现的意志力；看来，自己对他人相貌的判断果然正确；英尼斯一旦对什么事下了决心，绝不可能轻言放弃。没错，眉毛是最有助于判断性格的特征。如果有一天不再流行探讨心理学，她要写一本研究面相的书。当然，要用个笔名。在知识界，面相学通常被认为是不入流的。

“你们的女儿真漂亮。”德斯特罗突然说道。她吃了一大口香喷喷的蛋糕，然后发现大家讶异地沉默下来，“在英格兰，在父母面前称赞女儿的美貌是不是不太妥当？”

“不，”英尼斯夫人急忙说，“不是这样，只是我们从来不认为玛丽长得有多美。当然，她看起来还不错；至少我们这么认为。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做父母的总觉得自己的孩子可爱。她——”

“我刚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德斯特罗伸手从托盘里又取了一块蛋糕——天知道她是怎么保持身材的！——“正好在下雨。树上垂挂着滴着脏水的枯叶，活像一只只死蝙蝠。水滴到学生身上，她们慌里慌张地边跑边说着：‘哦，亲爱的，你好吗？你假期过得怎么样？’‘亲爱的，你不会相信的，我把球杆忘在评审台了！’就在这时，我看到一个女孩，她既不奔跑也不讲话，长得有些像挂在我祖母外甥家起居室里的那幅我曾祖母的祖母的画像。于是，我对自己说：‘看来这里毕竟不是原始森林。如果这个女孩能待在这里，表示这里绝不像看起来的那样的野蛮。我要留下来。’萍小姐，麻烦你，还有咖啡吗？她不只是漂亮而已，她是莱斯学院最美的人。”

“鲍尔·纳什呢？”露西忠心耿耿地维护着鲍尔。

“圣诞节那几天，在英格兰——萍小姐，麻烦你，牛奶一点点就好了——杂志上总是会刊登一些漂亮的图片，让人可以加上框裱起来，挂在壁炉前当装饰，好让大家吃得好，玩得好。那些图片都很亮丽——”

“好了好了，”英尼斯夫人说，“这纯粹是诋毁！鲍尔很可爱，真的很迷人。对了，你也知道的。我忘了你也认识鲍尔。”她转向露西，“其实，你认识她们所有的人。我们只认识鲍尔，因为她有一次到我们家去度假；在复活节期间，英格兰西部的天气比其他地方要好一些；暑假时玛丽也去过鲍尔家，和她一起度过几个星期的时间。我们都很喜欢鲍尔。”她看着丈夫，要他也表示同意，因为他几乎完全没有参与谈话。

英尼斯医生坐直了身子——他没挺直时，看上去就像是个劳累过度的执业医生——严肃的脸上出现小男孩似的淘气表情和饶有兴趣的神色。“看到一向自力更生又信心十足的玛丽被人照顾，是件奇怪的事。”

虽然英尼斯夫人没有感觉到丈夫给予她有力的支持，但也决定借此好好发挥一番。“也许，”她好像是第一次思考这件事，“我们认为玛丽的自信是一个理所当然的表现，所以她才会认为被人照顾也是不错的感觉。”接着她又对萍小姐说：“我想是因为她们互帮互助，所以才能成为好朋友。我很高兴，因为我们实在很喜欢鲍尔，也因为玛丽不太容易交到知心的密友。”

“她们的课程教学是不是很严格？”英尼斯医生问道，“有时我看着她的笔记簿，会琢磨，为什么她们要学习一大堆连医生一离开医学院都会抛在脑后的东西？”

“比如绒毛横剖面。”露西忽然想起这个名词。

“是啊，就是诸如此类的东西。看来你在四天内学了不少医学名词。”

烤饼端上来了，尽管没有依照标准的制作程序，刚出炉的烤饼依然值得从西部开车过来享用。开心的聚会。真的，露西觉得整个茶室内充满了愉快的气氛，与外面的阳光普照相映成趣。即使在医生疲惫的脸上，也出现了满足与放松的表情。至于英尼斯夫人，似乎能到女儿常来的地方已经够令她快乐的了，而且，再过几天，她就可以与女儿相会，验收她的学习成果。

露西心中想着，如果先前真的返回伦敦，就无法分享这一切了。早上十一点，我会在做什么呢？可能去公园散步，搜肠刮肚地想些借口，好不出席某些文艺界的晚宴吧。而现在，就因为奈特医生明天要去参加医学会议，才让我拥有这一切。不，应该说是因为在多年以前，亨丽埃塔在学校里为我出头。然而，要将六月阳光灿烂的英格兰与三十年前阴暗的学校大厅——里面挤满了正在拼命套胶鞋的小女生——扯上关系，实属不易。然而，那却是一切的起因，不是吗？

“真是段愉快的时光，”英尼斯夫人再度站在街上，“一想到我们马上又要再见面，我就很高兴。成绩发布时你应该还会留在学校吧？”

“希望是。”露西不知是否可以在亨丽埃塔这里占一张床，还赖这么久。

“你们两个可已经答应了，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们今天看到过我们。”英尼斯医生说。

“我们发誓。”两人目送着她们的新朋友走进车里。

“你觉得我有办法让车子加速，而不会撞到邮局吗？”英尼斯医生顾虑重重地问。

“我不想看到毕德灵顿镇上再有任何牺牲者了，”他的妻子答道，“牺牲太令人难过。不过，反过来说，人生没有冒险不就太缺乏乐趣了吗？”

于是，英尼斯医生发动引擎，驶上冒险的路途。前轮擦过邮局的白墙壁，留下一片污迹。

“这是杰维斯·英尼斯的标记，”英尼斯夫人向她们挥手，“成绩发布会那天再见了！”

她们看着车子驶入镇上的小街，再朝莱斯学院的方向转向田间道路。

“好人。”德斯特罗说道。

“很迷人。想来也有趣，要不是你今天早上想吃些蛋糕，喝些咖啡，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见到他们。”

“是因为信任你，我才告诉你，这就是让世界其他国家人民羡慕到极点的英国人。安静、有教养、仪表非凡。他们很穷，你有没有发现？她的衬衫洗得快破了，我想它本来应该是蓝色的吧；在她身体前倾，衣摆上扬时，你可以看出来。像这么好的人却这么穷，这是不对的。”

“女儿就这么近了，却不能去看她，英尼斯夫人一定很难过。”露西有感而发。

“是啊，但是这个女人很有个性。她不来是对的。所有高年级学生都忙得没有一丝空闲。假如抽掉一点时间，就会刷的一声——所有的架构全部坍塌。”她从桥边的河岸上摘下一朵牛眼菊，接着发出一阵哧哧的笑声。这是露西第一次听到她这样笑。“我不知道我的同学们要怎么破解她们那个单脚越线的谜题。”

露西则想着，自己在英尼斯的每周日家书中会以何种形象出现。“一定很有趣，”英尼斯夫人会说道，“回家后读玛丽的家书，看看她是怎么形容你的。与相对性有关，就好像回到昨夜一般。”

“英尼斯会让你想到画像里的古人，也真是奇怪。”露西对德斯特罗说，“她也让我有这种感觉。”

“是啊，我曾祖母的祖母。”德斯特罗把牛眼菊丢在水面上，看着溪水慢慢流过桥下把它带离视线，“但是我没有告诉那对善良的英尼斯夫妇，我曾祖母的祖母在她的时代其实不怎么受欢迎。”

“哦，也许是害羞吧。按现在的说法叫做自卑情结。”

“这我就不知道了。她的丈夫死得太容易。丈夫死得太容易会让妻子不好过的。”

“你是说她谋杀了她丈夫吗？”露西惊愕地呆立在夏日风光中。

“哦，不。不是什么丑闻。”德斯特罗的语气略带嗔怪，“只是她丈夫死得凑巧，他酗酒，赌博，又没有什么魅力。长阶梯有一级横木松了，有一天他喝醉后踩了上去。就这样而已。”

“她有没有再婚呢？”露西还沉浸在这个故事中。

“没有。她没爱上其他人。她要把儿子带大，而且，没有人再继续赌博，她儿子的土地资产也比较安全。她把资产管理得很好。我的祖母遗传了这项才干。她漂洋过海来到这里嫁给祖父时，从来没离开过伦敦西区；而六个月过后，她已经在管理所有的资产了。”德斯特罗敬佩地叹息，“他们真是了不起的英国人。”

第八章

为了让勒克司小姐有更多的时间批改之前的试卷，萍小姐自告奋勇代她监考高年级的病理学期末考试。亨丽埃塔那温顺的秘书踮着脚走进来，在她面前的桌上放下当天的信件时，萍小姐正大惑不解地皱着眉头看着试卷，想不通像关节炎、淋病、化脓性腱鞘炎这样的字眼，怎么可能在早餐之后，出现在如此清新的夏日空气里呢？肺气肿就好一些，拉丁文原名看起来比较像是某种园丁栽培的花，或是耧斗菜。脊椎上凸这个词似乎能描绘出一朵大丽花的轮廓；脊髓炎的拉丁原名有点像某种细小的攀爬植物，蓝色的，成熟后会变成粉红色；脊髓痨看来就像是一场异国艳遇，恰似昂贵迷人的虎皮百合的靡艳风情。

舞蹈病。脊柱侧弯。空凹足。

老天爷。这些年轻人全都搞得明白吗？

依照下列哪种状况，可以用来区分不同的治疗：（1）先天（2）外伤（3）歇斯底里。

行了，行了。她怎么会搞错对象，同情起这些年轻人来了呢？

她从讲台上同情地往下看，学生们都在为各自的人生而奋笔疾书。一张张脸孔表情沉重，但上面写的也并不全是焦虑。只有鲁丝看上去忧心忡忡，露西发现她忧虑的脸比装模作样时要好看一些，所以保持着同情的态度。戴克斯埋首于试卷中，吐着舌头，每看完一行试题便叹口气，每一行都重复同样的动作。鲍尔信心十足，态度从容，好像提笔写的是邀请函，“怀疑”这个东西是绝对不会走进她的生命中的，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她的人生绝不会受到任何困扰。斯图尔特的脸庞映在红发下显得更加苍白，但嘴角仍有一抹微笑。斯图尔特的未来也有保障，她要打点行装回苏格兰老家，去科尔多瓦学院任教。她已经亲自登门来送过请柬了，邀请露西参加星期六晚上自己举办的庆祝会。（“我们从不邀请教职员工参加私人派对，但其实你不算正式教员，所以你可以以朋友的身份来参加。”）四门徒分散坐在前排，不时抛着小团体间相互鼓励的眼色。这是她们的拿手科目，显然，如果有什么她们搞不懂的问题，那肯定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曼彻斯特聘请她们过去，花的每一分钱都物超所值。坐在窗口的英尼斯，频频抬头望着窗外的花园，好像这样可以提神，从她闲庭信步般书写答案的方式来看，她并不需要寻找灵感；她看着花园只是为了寻求精神上的慰藉，好像说着：“哦，美景，你依然在那儿，教室外别有洞天。”英尼斯的神情像是学校再也留不住她了。从鼻翼到嘴角那道使她看起来很疲惫的法令纹仍然存在。

露西从勒克司小姐整齐的抽屉中拿出裁纸刀，准备开始拆看她的信件。三张账单，这个不用着急拆开。一张收据。一份年度报表。一个四四方方，看来材质十分昂贵的深蓝色信封，封口处凸印着猩红色的姓名：米丽森特·克雷（女演员们自我推销的花样真是永无止境）。信中用粗笔写着五行大字，感谢她对仁爱基金做出的贡献。最后，只剩下蒙莫朗西太太的信了。她拿起裁纸刀，插进封口处。

〖大（夫）人（蒙莫朗西太太写了不少错字）：

照你的指事（示），我由（邮）寄了紧急包果（裹）。挂号的那种。弗雷德今天去上班的时候会顺道把它丢到威格莫尔街的由（邮）筒里去，收具（据）也放在一起。我也照分（吩）咐，把蓝色的信和上衣一起包了。你的粉红针织上衣还没洗回来，我放了另一件，希望是队（对）的。

大（夫）人，不要怪我多嘴，我要说的事情是为你好。一个女人自己写书又没有年清（轻）人做伴，真不该这样过日子。不要怪我多事，我是发自内心地为你好，你是我做工以来遇到的最好的女人，弗雷德也这么说。他环顾四周说：“好女人这样不队（对）”。不要说我多嘴。

蒙莫朗西太太竟（敬）上

又，硬刷子在戎（绒）鞋脚尖里。〗

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露西为蒙莫朗西太太对她付出的一片关爱而深深感动。蒙莫朗西太太为了洗衣店而愤怒，也为她读太多书、付太多学费而鸣不平。公立学校并不能满足每个人的需求，但是，初级学校的确应该提供小班编制的读写及算术课程，以确保那些“未来的蒙莫朗西太太们”能有良好的基础教育。打零工给她家帮忙的园丁老麦克莱恩十二岁时就离开了学校，但是在写作能力上，绝不输给任何具有大学学历的人，原因何在呢？就是因为他来自小型的村庄学校，校内采用小班制，而且配有好老师。

当然，更因为在他的时代，基础教育比免费牛奶来得重要。受过教育之后，他便有能力应付其他的一切。他只吃白面粉制成的圆饼，配着浓茶，在九十二岁高龄时去世，结束他精力充沛的一生。

她的冥想被鲁丝小姐惊醒。鲁丝小姐脸上有一种陌生的表情，是露西一点儿也不喜欢的那种。她看过鲁丝小姐失望、奉承、沾沾自喜及担忧的表情，但是她从来没看过鲁丝小姐鬼鬼祟祟的样子。

她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呢？

露西好奇地观察着她，过了好一阵子。

鲁丝抬起眼睛，看到露西盯着她，便急忙转开了视线。鬼鬼祟祟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可称为“故作轻松”的神情。露西很清楚这种表情。她担任小学教师时，没有白白受训。每个偷吃糖果的小孩脸上都有这种表情。在法语课上偷做数学作业的学生也一样。

考试作弊的学生也不例外。

亨丽埃塔是怎么说的来着？“对她来说，理论科目比较困难。”

原来如此。

肺气肿和其他那些听来与花朵类似的奇怪名词，显然让鲁丝小姐吃不消了，所以她必须借助一些东西来增强记忆。问题是，她借助了什么东西？东西又在哪里？不会是在膝盖上。书桌是开放式的，前面没有隔板，所以不是藏小抄的好地方。手指甲盖太小，也写不下病理学的参考资料，指甲盖上通常只够抄写公式而已。比较有可能的办法是藏在袖子里，袖口有没有缝上松紧带都没有关系。可是，这些女孩穿的是短袖的上衣。所以，会藏在哪里呢？还是说，她只是偷瞥了前座奥唐奈的试卷，或是右侧汤米的考卷呢？

露西转向自己的信件，读了好一会儿，等待着好时机。所有老师都懂得这一招。她抬起眼来，随意地看着所有的学生，然后再低下头去读信。再一次抬头时，她直接看向鲁丝。鲁丝低头看着试卷，左手握着一条手帕。即使是用一整条手帕，也写不下像病理学这样一门沉重科目的小抄，再说，也未免太不容易使用了；再想想，手帕在莱斯学院并不是常用品，除了鲁丝外，没有人用手帕擤鼻涕。露西断定，不管鲁丝用的是什么资料，一定就在她的左手上。她的座位在靠窗一侧的最后面，她的左侧是一堵墙，因此没有人可以看到她左手的动作。

嗯，露西思忖着，这时候该怎么办？

走到教室后面，让她把手帕交出来，然后发现那不过是一块九英寸见方的白色亚麻手绢，角上端正地绣着主人名字的缩写字母，和洗衣店里洗得一样的洁白？

要她交出手帕，在高年级学生最紧张的时期，像飓风一般的引爆一桩丑闻吗？

还是应该盯着鲁丝，让她绝无机会偷看小抄，自己保持沉默呢？

最后这个方法最不会引起注意。到目前为止，她不可能有机会作弊；只因为一件小事，便将一个人定罪是不公平的。

露西信步走下讲桌，踱向教室的后头，倚墙而立，站在鲁丝与汤米两人中间。汤米停住笔，抬头朝她微笑了一下。鲁丝没有抬头。稍后，她把手帕——以及藏在里面的某个东西——放到上衣的口袋里。

好啦，她现在已经打破邪恶的计谋，然而却毫无成就感可言。她第一次察觉，一个发生在小学时可说是调皮捣蛋的伎俩，在高年级的期末考试上出现却令人生厌。她很庆幸这件事是发生在鲁丝身上，而与其他学生无关。不一会儿，她踱回讲桌旁，即使远远地离开鲁丝，也无法让她再继续施展秘密武器。很明显，鲁丝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露西激愤地发现自己竟然为鲁丝感到难过。没错，难过。为鲁丝感到难过。再怎么说，这个女孩也是下了工夫的。如果所有对她的评价都没错，那么她是发疯般的认真。她并不是为了偷懒，才想出这个方法的。她只是发现想在这门学科上拿到好成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才会不顾一切地屈服于诱惑。

换到这个角度来看这件事，让露西好过了一些，于是，在接下来的监考时间里，对这个小抄事件她不再那么忧心忡忡了。她再度埋首研究试卷，折服于试题涵盖的广大范围，并好奇地想知道鲁丝如何能把这么多资料整理成有效又不占体积的小抄。她实在想开口问问。

最有可能的推论是，鲁丝担心的是一科或两科特定的科目，然后才将小抄做在小纸条上。

英尼斯头一个将试卷拢齐，在上缘处用纸夹夹住。她从头又读了一次，偶尔做些更正修改，然后将试卷整沓放在桌上。稍坐一阵子，欣赏完窗外的美景之后，她安静地站起来走向讲台，将试卷放在萍小姐面前的讲桌上。

“哦！天塌地陷了！”戴克斯哀鸣，“有人已经答完了吗？我还有一半题要答呢！”

“嘘，戴克斯小姐。”露西尽职尽责地说。

戴克斯回给她一个灿烂的笑脸，继续埋首苦干。

斯图尔特与鲍尔·纳什紧接在英尼斯后交卷，不一会儿，萍小姐眼前的试卷便越堆越高了。离结束时间还有五分钟时，教室内只剩下三个学生了：一个是汤米，肤色较深的威尔士人，想来是睡得太多而“状态不佳”；一个是处变不惊、埋首苦干的戴克斯；最后便是脸色潮红，闷闷不乐的鲁丝了，仿佛身处瓢泼大雨之中。到最后两分钟时只剩下鲁丝了。她看起来既困惑又绝望，前前后后不停地翻看着试卷，删减，添加，修改着答案。

远处传来的铃声结束了她的犹豫不决，也浇灭了最后的机会，她必须接受自己所做的答案。她急急忙忙把考卷堆在一起，交到露西面前；她清楚地知道铃声代表着她马上要到体育馆集合，也知道古斯塔夫森小姐无法接受试题太难这个借口而容许她的迟到。露西本以为她至少会避开和自己眼神的接触，或是表现出一些自觉的举动。但是，鲁丝以一个直接的微笑，和一个直接的感叹让露西大大地吃了一惊。

“呼！”鲁丝呼了一口气，“真是可怕。”说完后，她跑着加入其他人的行列。

露西懊恼地看着眼前的试卷。一切都是出自她的想象。鲁丝毕竟没有作弊。至少不是经常性的作弊。现在想来，她脸上鬼鬼祟祟的表情有可能只是因为自己没办法好好作答；或者最糟也不过是想偷瞥邻座的答案。她脖子上的红晕也不过是知道自己被怀疑作弊；露西记得从前自己在学校的时候，即使无辜，也会因为自己被怀疑，而整张脸被无稽的罪恶感染红。真的，她必须向鲁丝表示歉意。她必须想办法补偿她。

她将试卷整齐地叠放在一起，习惯性地将它们按姓名首字母排序，仔细数过份数后，带上楼到勒克司小姐房里，暗自庆幸不会轮到自己来判考卷。房里没人，她把考卷留在桌上后站了一会儿，想着午饭前有一小时的空当，不知该做什么。她思忖，也许可以去看体操，但是自己绝不能把整个节目看得太熟悉，以免在观摩教学日观看时失去新鲜感。好容易说服了亨丽埃塔让她留到那一天——事实上倒也没费太多口舌来劝说——她可不想因为事前贪看而减少了当天的乐趣。她下楼，在楼梯转角平台的大窗户前漫步——十八世纪的建筑师真懂得如何设计房子，现代房屋的楼梯转角平台根本无处可以漫步，只有狭窄危险的转角，加上一扇小得像舷窗的窗户以供照明——从这里看出去，穿过庭院，在另一面的侧翼那头，她可以看到草地上的榆树和相接的小溪。她想去金凤花圃待一会儿。在这美好的夏日里，没有比凝视一片金凤花海更令人心醉的了。于是她走了下去，顺着侧翼走向通往体育馆的遮阴走廊，好前往体育馆后的金凤花圃。

经过遮阴走廊时，她的目光被旁边草坪中的一抹颜色所吸引。起初她以为那是一株小花的花瓣，因而不以为意，但后来她发现那是一块方形物体，绝不可能是花瓣。那是一本小型的地址簿，封面是退了色的红色皮革。看来像是与皮包配套的配件。应该是旧式的皮包吧，因为皮革的样式和手工都不太像新近流行的。她懒懒地想着旧式的女用皮包和其他小小的配件，当然，还应该有小香水瓶、金笔、象牙制的小写字板等等；打开记事本，看看上面写些什么，内页记满密密麻麻的小字：“病理。解剖。外伤改变。关节滑液。膜。纤维控制。毛细。折叠。及骨。关节僵硬。发烧。”

这些资料对露西来说毫无意义，但用途很明显。她继续翻阅，发现每一页都依照字母顺序，记满了简洁的资料。即使在X为字首的一页——这一页通常用来写杂记，或是拿来记些演讲资料——也写着关于X射线的隐秘小抄。让露西大感挫败的，是这件事明显预谋已久。这不可能是事到临头，惊慌失措下的产物，这是经过冷静思考后，用来对抗失败的手段。资料搜集的方法及抄写的方式，都是针对所学过的科目依序编纂而成的。如果笔记本的大小是正常的尺寸，这有可能是一般课堂上的笔记摘要。但是没有人会选择一本比邮票大不了多少的小本子做笔记。再说，一本正常大小的笔记本也花不了多少钱。这样一本只能用极细的绘图笔来记事的小册子，只可能会有一种用途。

露西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鲁丝在奔跑时掏出了手帕。她过去从来没有在口袋里夹带过小抄本，而且她的心思一方面停在刚才答得一塌糊涂的试卷上，一方面又怕上体育课迟到，所以才会在掏出手帕时没有留意。这本小册子也才会这样掉在走廊旁的草地上。

她穿过体育馆，走出有着五道铁栏的栅门，迈进田野中，对整片金凤花视而不见，慢慢地走向垂柳下的绿荫，朝着安静的流水踱去。她靠在小桥的栏杆上，凝视着整片草地，偶有小鱼跃出水面，不过她心里却想着鲁丝。那个小本子的页首并没有鲁丝的名字，本子本身也没有任何记号可以找到物主。现在几乎所有的学校也都教学生用手写体写作，而且手写体本身也比印刷体难以辨认。笔迹专家当然可以毫无困难地找出写字的人，但那又如何呢？就算有再有力的推论，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有人用小抄本来作弊；甚至没有人可以证明小本子里的资料是用来做违反校规的用途。如果她把小本子当成捡到的失物交给亨丽埃塔，结果又会如何呢？没有人会来认领，而亨丽埃塔则必须面对这个事实她的高年级学生中，有人准备了一本考试时可以放在手掌中使用的小抄。

如果她什么也不说，那么对鲁丝的惩罚将会是一辈子都得猜想这个小本子的下落。露西觉得这样的惩罚最适合这样的罪行。她再次摩挲着小本子薄薄的内页，想不出它出厂的年代有多么久远。最后她身子略往前弯，将它丢到水中。

在走回学校的路上，露西不禁怀疑鲁丝是如何通过其他科目的期末考试的。在记忆知识方面，病理学并不比其他深奥科目——如运动机能学——来得容易。如果鲁丝学习有困难，那么她是如何克服的呢？这本红色的小册子，是否只是五六本册子中的一本呢？花钱买了一支超细的绘图用笔，难道只为了一门科目的考试吗？露西思考着，如果认真找，就算找不到和这本一样小的，一个人还是有可能买到许多小册子的。也许鲁丝是因为手上先有了这本红色小册子，才会想出让自己考试不会失败的方法。

她想到，前几个科目的考试成绩会公布在学生出入口的布告栏上，于是便打消了绕路到前门的计划，她转到中庭的入口。绿呢底子的布告栏上钉有好几张低年级的成绩单，还有三张高年级的成绩单。露西兴致勃勃地看着。

生理学期末考试成绩

特优

玛丽·英尼斯　　　　　　　　　93

甲等

威廉米娜·哈塞尔特　　　　　　87

帕米拉·纳什　　　　　　　　　86

西娜·斯图尔特　　　　　　　　82

波琳·卢卡斯　　　　　　　　　79

珍妮·盖奇　　　　　　　　　　79

芭芭拉·鲁丝　　　　　　　　　77

乙等

多萝西·利特尔约翰　　　　　　74

比亚特丽丝·阿普尔亚德　　　　71

琼·戴克斯　　　　　　　　　　69

艾琳·奥唐奈　　　　　　　　　68

玛格丽特·坎贝尔　　　　　　　67

露丝·维马克　　　　　　　　　66

丽莲·马修斯　　　　　　　　　65

其余学生均及格通过。

好啊，鲁丝成功地挤进甲等，只差两分，就要滑到乙等了。

露西接着看下一张名单。

医学期末考试成绩

甲等

波琳·卢卡斯　　　　　　　　　89

帕米拉·纳什　　　　　　　　　89

玛丽·英尼斯　　　　　　　　　89

多萝西·利特尔约翰　　　　　　87

露丝·维马克　　　　　　　　　85

威廉米娜·哈塞尔特　　　　　　82

西娜·斯图尔特　　　　　　　　80

丽莲·马修斯　　　　　　　　　79

芭芭拉·鲁丝　　　　　　　　　79

乙等

珍妮·伯顿　　　　　　　　　　73

珍妮·盖奇　　　　　　　　　　72

艾琳·奥唐奈　　　　　　　　　71

琼·戴克斯　　　　　　　　　　69

其余学生皆及格通过。鲁丝再度成功挤进甲等。

运动机能学期末考试成绩

特优

玛丽·英尼斯　　　　　　　　　96

甲等

波琳·卢卡斯　　　　　　　　　89

帕米拉·纳什　　　　　　　　　88

西娜·斯图尔特　　　　　　　　87

威廉米娜·哈塞尔特　　　　　　85

露丝·维马克　　　　　　　　　80

珍妮·盖奇　　　　　　　　　　79

琼·戴克斯　　　　　　　　　　78

芭芭拉·鲁丝　　　　　　　　　78

又是个甲等。三次考试三次甲等。这个女孩真的觉得学习有困难吗？其他小册子存在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

也好，今天是礼拜五，明天就可以知道其他的成绩了，经过今天早上的惊险后，鲁丝在参加明天早上的考试时，恐怕不敢再借助外来的帮助了。如果还要替明天的考试准备小册子的话，计划也应该会泡汤了。

当她研究着成绩榜时（很高兴看到戴克斯至少有一科拿到甲等），勒克司小姐拿着昨天考试的成绩走了过来。

“谢谢你帮我把病理学的考卷带上来。”她说着，“也谢谢你帮我监考。我利用这段时间把昨天的考卷批改出来了。”

卫生学期末考试成绩

特优

玛丽·英尼斯　　　　　　　　　91

甲等

帕米拉·纳什　　　　　　　　　88

威廉米娜·哈塞尔特　　　　　　87

西娜·斯图尔特　　　　　　　　86

波琳·卢卡斯　　　　　　　　　81

芭芭拉·鲁丝　　　　　　　　　81

“芭芭拉·鲁丝，八十一分。”露西未经思考，脱口而出。

“是啊，真令人吃惊，不是吗？”勒克司小姐平静地表示，“她非常勤奋，实践科目表现杰出，若是在其他学科排榜尾，她可能会发疯。”

“英尼斯好像总是拿第一。”

“哦！把英尼斯留在这里真是太浪费了。”

“为什么呢？越是聪明的学生，越是能有杰出的事业表现，不是吗？”

“是没错，但是以英尼斯的聪明才智，她可以有比名列这些排行榜首更优异的表现，真是太浪费了。”

“不知怎么的，我觉得鲁丝今天的考试不会得八十一分。”当两人离开成绩榜时，露西说着。

“为什么呢？她答卷有困难吗？”

“简直是陷入绝境，”露西暗自希望自己的语气不要过于欢喜，“这真是人生啊！”她加上一句话。五分钟的预备铃声响起，高年级学生纷纷从体育馆里冲了出来，在铃声响完前，跑进浴室脱下外衣，洗澡换衣服，“想想我们那会儿的读书方式，真是轻松多了。我是指在大学时代。如果我们参加期末考试，当天除了考试外，其他的时间都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可以用来好好休息。但是对这些年轻的学生来说，考试就像是时间表安排里的一部分。”

浴室里传来混乱的咒骂声。“哦！奥唐奈你这只猪，那是我的淋浴间！”“马克，你这个粗鲁的家伙，不要踩我的脚。”“不不，不对，亲爱的，这是我的紧身衣！”“老天爷，瞧瞧我的水泡！”“把我的鞋踢过来，格林盖奇，地板太湿了！”“你一定要把冷水到处乱冲吗？真是个大笨蛋！”

“你知道吗？她们就喜欢这样。”勒克司小姐说着，“在她们心里，其实就喜欢冲锋陷阵和过度的工作。这让她们觉得自己重要。她们中只有少数人能有正当的理由觉得自己重要，所以这对她们而言，至少算是一种安慰。”

“愤世嫉俗。”露西发表意见。

“不，心理学家。”渐行渐远时，她侧耳听着吵闹声，“听起来像一场混战，你不觉得吗？每个人的声音都既绝望又愤怒。但这些都只是戏剧效果。五分钟之内，她们全部都会像乖宝宝一样，头发一丝不乱地端坐在餐室里了。”

果真是如此。五分钟后，当教职员依序进入餐室坐在首桌时，那一群吵闹鬼们规规矩矩地站在自己的椅子前面，安静，梳理妥当，干干净净。她们的心思全放在食物上了。没错，她们真的是孩子。今天就算有刺骨之痛，到了第二天，只要有个新玩具，一切便会被抛诸脑后。很难把她们与濒临崩溃、心情烦乱的成年人相比。她们是一群快活的年轻人，悲伤不过是口头的埋怨，转眼即逝。从花核桃站在杉木下卖弄知识的那个星期六下午算起，到现在有五天了，她一直在找寻一些脱离常轨或精神错乱病例的蛛丝马迹。而她找到了些什么呢？一件常见且经过深思熟虑策划的作弊案例；除了干净利落之外，别无可取之处。

“这不是很好吗？”亨丽埃塔帮忙分派着一块看来像是奶酪蔬菜派的东西，“我帮托马斯小姐在威尔士找到了个工作。离阿伯里斯特威斯不远，真是令我高兴。”

“威尔士死气沉沉的。”勒费弗尔夫人沉思着说，一句话便浇熄了亨丽埃塔的热情。

“是啊，”勒克司小姐说，“到时候要靠谁来让她保持清醒？”

“不是谁来让她‘保持清醒’，而是要谁来叫醒她。”雷格小姐的眼睛仍然贪心地盯着派饼。雷格小姐离开学生时代没多久，到现在仍然保持着好胃口，对美食毫无判断能力。

“威尔士是她的故乡，”亨丽埃塔闷闷地说，“我相信她绝对能适应。反正，她在威尔士之外的其他地方恐怕是没办法成功的。威尔士还是个保守的乡下地方，我没有其他的意思。我注意到，威尔士人总是不自觉地被吸引回故乡。如果有机会让他们回老家工作，也是相当好的。这个工作机会正巧得宜，托马斯小姐也很适合担任三年级的体操老师。毕竟她的主动性不够强。”

“托马斯小姐这个工作是唯一的新工作机会吗？”雷格小姐猛吃着派饼。

“不，有个新职缺，我想和各位讨论人选。”

啊哈！露西心想，终于要说到阿灵赫斯特的事了。

“灵格修道院需要人专职照顾小朋友，同时要教授学校的舞蹈课程。也就是说，舞蹈专修要有高水准的表现才行。我想分派这个工作给戴克斯小姐，她对和小孩相处相当有一套，但是，玛丽，有关她的舞蹈程度，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她简直是一头母牛。”勒费弗尔夫人评论。

“但是她对小孩真的很行。”雷格小姐说。

“笨重的母牛。”勒费弗尔夫人继续说。

“重要的不在于她的个人表现，”亨丽埃塔说，“而是在于她启发他人表现的能力。问题在于她是否能够掌握这个课程。”

“哦，她当然知道四三拍与四四拍的不同。”

“去年圣诞节，我看过戴克斯小姐在西拉伯洛镇教小孩跳舞，”雷格小姐说着，“她棒极了。我本来是要去做教学评估的，但最后竟然被她迷住，什么评语都忘了说。我觉得她适合担任这个工作。”

“那么，玛丽，你说呢？”

“我实在不懂这有什么好烦恼的，”勒费弗尔夫人说，“反正灵格修道院的舞蹈课程糟得一塌糊涂。”

这句话让缺点成了优点。看来戴克斯去灵格修道院是不成问题的了。如果每个人都得上学的话，灵格修道院也算得上是个好地方，露西很替戴克斯高兴。她看着下面，尽管在一片吵闹声中，仍听得到琼·戴克斯用她高亢的声音发表对病理学试卷的看法：“我的回答是关节处黏着，亲爱的，我敢肯定这个不是专业用语。”

“我要先警告她们两个吗，霍奇小姐？”一会儿之后，雷格小姐问。

警告？

“不用，我想今天先告诉托马斯小姐就好了。我明天再告诉戴克斯小姐。最好让她们分散注意力，不要一下兴奋得过了头。”

教职员起身依序离去，雷格小姐转过身向安静肃立的学生们宣布：“午餐后，请托马斯小姐到霍奇小姐办公室谈话。”

这种情况显然很常见，因为教职员们尚未走出门口，学生们就传出一阵低语声。“汤米，有工作了！”“恭喜，汤米！”“好啊！老托马斯！”“敬威尔士人！”“希望你年入百万，汤米！”“太幸运了！”“汤米，干杯！”

然而，还是没有人提到阿灵赫斯特。

第九章

第一次在露西面前谈论阿灵赫斯特的职缺一事的人，并非教职员，而是学生。露西整个星期六下午都和古斯塔夫森母女俩在一起，帮忙缝制低年级学生在成绩发布日表演瑞典民俗舞蹈时要穿着的服装。这天天气不错，她们把一整摞颜色艳丽、花色古朴的衣物搬到花园深处的一角，一边坐着缝纫，一边欣赏英格兰的田园风光。板球队和网球队都外出参加客场比赛去了，所以花园里空无一人，也没有辛勤工作的学生来践踏溪畔整齐无瑕的草坪。她们其乐融融地沉浸在缝纫的幸福中，古斯塔夫森太太好像在向女儿念叨露西的种种好处，古斯塔夫森小姐沉默的坚冰随即开始大面积融化了。露西喜滋滋地发现，这个总让她联想起冬日白雪的女子，也可以拥有如此温暖的轻声吟笑和丰富的幽默感。（事实上，露西的针法让古斯塔夫森太太对她的信心有所动摇。然而一想到她是个英国人，也就原谅她了。）古斯塔夫森太太又回到食物这个老话题上，发表她对一种名为“frikadellar”的丹麦肉丸无尽的赞美。露西（她的烹饪技术仅限于将番茄切开，放在锅里，再把手边有的食材丢进去一同烹煮，最后淋上奶油酱）认为这道菜太费时费力，于是决定对古斯塔夫森太太的评语不予置评。

“你今天晚上有什么活动吗？”古斯塔夫森小姐问她，“我和母亲打算到拉伯洛镇去看戏，她从没看过英国剧团的演出。你要是能一起去，我们会很开心的。”

露西解释说，今晚她要去斯图尔特房里参加庆祝她找到工作的派对。“我知道教职员通常都不出席，但我不算是正式的教员。”

古斯塔夫森小姐转了转眼珠，看着她，说道：“你应该算是才对，你对她们很有帮助。”

又是那句医学术语，好像她是一剂处方。

“有什么帮助呢？”

“哦，我的英文程度不足以解释这个，用德文来解释又不够全面。总之，一部分是因为你穿了高跟鞋，一部分是你写了一本书，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她们不需要对你抱有畏惧心，又有一些——哦，有上千个微妙的理由。对她们来说，你来得正是时候，这段时间她们正需要转移注意力。天哪，真希望我的英文能好一点。”

“你是说，我就像一服对抗胃酸过高的强碱药剂。”

令露西意外的是，古斯塔夫森小姐轻笑了起来。“对，就是这个意思。你今晚不能和我们去看戏真是可惜，但是能被学生邀请是一项殊荣，我想你一定会尽兴的。考试结束了，大家都很高兴。比赛结束后，她们整个周末都闲着。这个星期六她们一定乐坏了。挣脱束缚。”她用英文加上最后几个字。

她们的确挣脱了束缚。古斯塔夫森母女起身离开，走向居住的前屋，露西则走向中庭的门，这时，四周传来一片巨大的声响。两层楼的浴室骤然传来水花声，数不清的声音嘈杂喧闹着，老橡木楼梯上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还伴随着歌声、口哨声、低吟声。显然，两支球队都回来了——从这片热闹的气氛来看，应该是胜利凯旋——整幢房子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在一派欢腾中，有一个词像一支曲子里的主旋律，在流水声中来回穿梭。阿灵赫斯特。阿灵赫斯特。露西经过楼下的浴室要上楼时，她第一次听到：“你听说了吗？天哪，是阿灵赫斯特！”

“什么？”

“阿灵——赫斯特！”

有个水龙头被关掉了。

“水开着我听不见。你刚刚说是哪里？”

“阿灵赫斯特！”

“不可能。”

“可分明就是，”另一个声音说，“是真的。”

“不可能，像阿灵赫斯特这样的好差事怎么可能轮到我们。”

“是真的。霍奇小姐的秘书偷偷告诉乔丽，乔丽又告诉她住在村里的妹妹，然后她妹妹再告诉小茶壶茶室的内维尔小姐，花核桃今天下午和她表哥去喝茶的时候，内维尔小姐又告诉了她。”

“那个吃软饭的家伙又来了吗？”

“嘿，阿灵赫斯特啊！谁能相信呢！你想她们会推荐谁去？”

“哦，这还不简单！”

“是啊，一定是英尼斯。”

“福星高照的英尼斯。”

“嗯，是啊，这也算她应得的。”

“想想看，是阿灵赫斯特耶！”

楼上也是一样，水花声，冲洗声和嘈杂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阿灵赫斯特这个词在空中飘荡着。

“谁告诉你的？”

“花核桃。”

“天哪，亲爱的，她的脑子有点‘那个’，大家都知道的。”

“呃。反正与我无关，肯定是分派给英尼斯。我可能会在乡下结束我的一生。”

“她也许是脑筋不正常，但她不可能知道阿灵赫斯特代表什么意思，所以不可能是捏造出来的。她还问：‘阿灵赫斯特，是一所学校吗？’”

“‘是一所学校吗？’我的天哪！”

“我说亲爱的，咱们的霍奇小姐是不是得骄傲死了。”

“她会不会高兴到把咱们晚餐的牛奶布丁换成蛋挞？”

“我想乔丽昨天就已经把布丁做好了，还把它们一排排地摆在窗口呢。”

“要我说，就让它们排队等着好了。我要去拉伯洛镇。”

“我也要去。嘿，英尼斯在不在？”

“不在，她刚洗完澡，正在穿衣服。”

“我说，咱们给英尼斯开个庆祝会吧，所有的人一起庆祝，别让她开个小小的私人派对就算了。不管怎么说，毕竟——”

“行，就这么办！再怎么说，这种美差可不是天天都有的，英尼斯当之无愧。大家都替她高兴，而且——”

“是啊，在公用教室办这个派对！”

“不管怎么说，咱们都算脸上有光呢。对莱斯学院来说更是锦上添花。”

“阿灵赫斯特！有谁会相信！”

“阿灵赫斯特！”

露西不知道那个温顺的小秘书把消息透露出去，是不是因为亨丽埃塔马上就要公开。即使是一向谨慎小心的亨丽埃塔，对这样的大消息也喜不自胜。如果没有别的特殊考虑，阿灵赫斯特应该等着亨丽埃塔推荐人选才是。露西猜想亨丽埃塔大概是要等到这个“糟糕的”考试周过去后再昭告众人。她暗自赞赏亨丽埃塔在时间上拿捏得恰到好处。

穿过走廊到达她那位于尽头的小房间时，她遇见了英尼斯。英尼斯正在扣上一件簇新的棉布上衣的扣子。

“嗯，”露西说，“看来今天下午你们大获全胜啊。”

“你是指吵闹声吗？”英尼斯回答，“是啊，我们赢了，但吵闹声不是为了歌颂凯旋，纯粹是在赞颂她们再也不必经历这样的期末考试周了。”

露西注意到她无意中使用了“她们”这个词。好一会儿，她很纳闷这个女孩的冷静究竟从何而来。也许她还没听说阿灵赫斯特职位的事？接着，当英尼斯从阴暗的走廊经过戴克斯敞开的房门前时，光线投到她身上，露西这才发现她脸上焕发出欣喜的光彩。露西心中顿时升起一片温情。这就对了，不是吗？仿佛天堂之门在你面前开启。

“不管怎么样，你看起来都挺高兴的。”露西重拾这些老掉牙的套话，因为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形容此时英尼斯眼中的光彩了。

“套用一句奥唐奈的话，‘予愿足矣’。”她们擦肩而过时，英尼斯说着，“你会去参加斯图尔特的庆祝会吧！好极了，我们到时候再见。”

露西在鼻子上扑了一点粉，决定去“老宅”听听教职员对阿灵赫斯特一事的反应。也许还有茶可以喝——她完全忘了有下午茶，显然古斯塔夫森母女也不记得了。她把冰桶里的香槟酒转了个位置——酒是她特意从乔丽弗小姐那里要来、专门为晚上斯图尔特的庆祝会准备的——心中叹息着，可惜拉伯洛镇的酒商没有更好年份的酒，不过对莱斯学院的学生来说，只要是法国香槟区出产的都是“香槟”。

要到老宅去，必须经过高年级学生的房间和楼下的浴室。听起来，这场大型音乐会似乎达到了新的高潮，越来越多的学生听说了消息，然后再以高过水流声、乒乒乓乓的关门声，以及震耳欲聋的脚步声的音量，加上评语，传递出去。老宅这里则是静悄悄的，奶油色的墙壁，红木家具，高大的窗户敞开着，投进充足的光线。从群情激昂，喧嚣躁动的地方踏入一片和平的主屋，着实让露西感到不适应。她穿过宽敞的楼梯平台，打开了画室的门。这里也是一片宁静，她顺手带上门，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屋内真的是一片肃静。在领悟这片不寻常的宁静之后，她走向教职员座位中间。从她们脸上的表情判断，眼前的情势仿佛空气中充满电流。亨丽埃塔背对着火炉站立着，脸涨得通红，带着防卫和固执的表情；其他人则愤怒地用指责的眼神瞪着她。

露西本想退出房间，但是有人下意识地倒了一杯茶递给她，这样一来，她反而不好意思马上放下茶杯离开。茶已经是又酽又凉了。

没有人注意露西。要么是她们已经完全接纳她成为教职员工的一分子，要么是她们仍沉溺于争吵，所以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出现。当她们看到露西时，就好像人们在火车车厢里看到检票员一样，丝毫不觉得突兀。她被视为一个合法的闯入者，因为她不会参与这场争论。

“太荒谬了，”勒费弗尔夫人说着，“荒谬！”这是露西头一次看到勒费弗尔夫人没有摆出雷卡米耶夫人①般的优雅姿态，而是双脚踏地地端坐在椅子上。

勒克司小姐站在她身后，脸色比平常更加苍白，颧骨上却泛起两抹不寻常的潮红。古斯塔夫森小姐坐在一张印花布艺的椅子上，神情轻蔑、阴沉。雷格小姐在窗前来回踱步，表情混杂着迷惑、困窘和气愤，似乎刚刚才从凡间来到奥林匹亚神山上，却发现神界也存在着令人不安的纷争。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荒谬的。”亨丽埃塔以领袖般的语气说着，但即使是露西，也能听出她语气中不确定的意味。亨丽埃塔显然是众矢之的。

“这比荒谬还糟，”勒费弗尔夫人说，“简直就是犯罪。”

“玛丽，不要胡说了。”

“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都是错误的。你把一个次等货以次充好给了一个有着顶级需求的人，这会让莱斯学院名誉扫地的。按最好的情况考虑，也至少得到二十年后才有可能重振声誉。我问你，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只因为你一时兴起！”

“我可不觉得这是一时兴起，”亨丽埃塔怒道，在这个紧急关头，她只好放弃素有的涵养，“这里没有人可以否认她是个优秀的学生，她正是实至名归。这个学期，即便是她不擅长的理论科目，她的表现也都很好。”

“不是都很好，”勒克司小姐声音响亮得像水滴落在金属盘子上，“我昨晚批改病理学的考卷，她连个甲等都没拿到。”

听到这里，露西才把念头从“该把手上的茶怎么办”的犹疑上转开，专心倾听起来。

“天哪，真是可惜，”听到这个消息，亨丽埃塔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她的表现一直很好，比我预期的好得多。”

“这个女孩有多蠢，你自己也清楚。”勒费弗尔夫人说。

“一派胡言。她是莱斯学院有史以来最杰出的学生——”

“看在上帝的分上，亨丽埃塔，不要再说这句话了。你和在座的其他人一样清楚杰出的定义是什么。”她瘦削的棕色手掌拿着一张蓝色的笔记纸，伸到一臂距离的位置挥舞着（她已经到了“夫人”的年纪，但又痛恨戴上老花眼镜），朗声读道，“‘我们想知道在贵校的应届毕业生中，是否有杰出的学生可以来填补本校的职缺。这个新进人员将可以从阿灵赫斯特起步，来进一步了解学校的传统，并维系与莱斯学院的美好友谊。那将成为我们共同拥有的宝贵财富。’与莱斯学院的美好友谊！你竟然要推荐鲁丝，葬送这段友谊！”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们都要如此固执地反对她。这完全是偏见。她一直是个模范学生，在今天以前，我也没听你们任何人说过她有什么不好。直到刚才这一刻，我想要让她的努力收到回报时，你们才突然间生起气来。我真是被你们搞糊涂了。古斯塔夫森小姐！你一定赞同我的看法，你没有教过比鲁丝小姐更好的学生吧。”

“鲁丝——小姐是个很好的体操运动员，据雷格——小姐说，她也是一名很好的竞赛选手。但是她若离开体育馆或竞赛场，那么无论她做手倒立有多么漂亮，做棒球队前卫有多么优秀，都无济于事。性格才是最重要的。而鲁丝——小姐的个性实在不是令人特别欣赏。”

“古斯塔夫森小姐！”亨丽埃塔似乎大吃一惊，“我以为你喜欢她！”

“你是这样想的吗？”这句冷冰冰的话像是在说明：我应该喜欢我所有的学生，如果被你看出我对某个学生有明显的好恶，那就是我做的不称职了。

“你问了西格丽德②，也听到她的答案了。”勒费弗尔夫人得意扬扬地说，“连我都没办法说得更明白了。”

“也许——”雷格小姐开口了，“我是说，也许他们是需要她去教体育课。阿灵赫斯特分有很多课程，体操、竞赛、舞蹈等等，每个科目都由专人教授。也许鲁丝小姐也没那么糟。”

露西不明白雷格小姐这番话是针对鲁丝在竞赛课程的表现卓越，还是想要让事情缓和下来，拉近两方的意见。

“多琳帕姆贝，”勒费弗尔夫人苦口婆心地对这个愚钝的人解释，“他们要的不是一个‘没那么糟’的人，而是要一个杰出优秀的毕业生，一个专业的体操选手，能胜任在全英格兰最好的女子学校任教。你觉得这是鲁丝给你的感觉吗？你这样认为吗？”

“不，不，我想不是。我承认，听起来的确是英尼斯才有资格。”

“不。我想我也不会这么认为。我承认，英尼斯比较符合这些条件。”

“没错。英尼斯的确比较合适。令人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霍奇小姐不这么想。”她用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盯着亨丽埃塔，亨丽埃塔稍稍闪躲了一下。

“我告诉过你！威彻利骨科矫形医院有个空缺，会很适合英尼斯小姐的。她在医科的表现很杰出。”

“老天爷！威彻利骨科医院！”

“难道大家一致的反对意见还不足以让你承认错误吗，霍奇小姐？”勒克司小姐在愤慨中尖刻地发言，“少数人的意见不具备足够的说服力。”

这句话实在不该说的。如果亨丽埃塔本来留有商量的余地，现在也完全豁出去了。她愤怒地对勒克司小姐的理论给予重重一击。

“我这个少数意见也许不够分量，勒克司小姐，但是我作为本校校长的身份却不容置疑。无论你们是否赞同我的想法，对事情的最终决定都无关紧要。我今天像以往一样地信任你们，告诉你们我对这一职位人选的看法。虽然你们不予赞同的确很遗憾，但对事情的结果不会有影响。我拥有决定权，而且在这件事情上我也已经决定了。我可以说，你们有权反对，但无法干涉。”

她用颤抖的手拿起杯子，依照老习惯把它摆到茶盘上，向大门走去。露西觉得她像一头受了伤的大象，行动缓慢、步履蹒跚。

“等一下，亨丽埃塔！”勒费弗尔夫人喊了一声，同时将目光转向露西，双眼中一丝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让我们请教一下这位局外人，同时也是训练有素的心理学专家吧。”

“我可不是训练有素的心理学专家。”露西可怜巴巴地抗议道。

“听听萍小姐的看法也无妨。”

“我不知道萍小姐和这空缺有什么关系——”

“不，我不是指工作委派的事，而是指这两个学生。来吧萍小姐，坦诚地说说你的看法。你来这里不到一个星期，没有人会指责你对某个学生有成见。”

“你是指鲁丝和英尼斯？”露西明知故问，希望能拖延一点时间。听到这里，正要推门的亨丽埃塔顿时停住了手。

“我的确不了解她们，但是对于霍奇小姐想把这份工作指派给鲁丝小姐，我也吃了一惊。我觉得她并不合适——事实上，我认为选择她绝对是个错误。”

对亨丽埃塔而言，这句话简直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那句著名的“你也有份吗，布鲁图？③”。她转身出了画室，喃喃自语道：“一个漂亮的脸蛋居然能对人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真令人吃惊。”露西觉得令亨丽埃塔气愤的应该是英尼斯的美貌，而不是指自己。

画室里鸦雀无声。

“我还以为我很了解亨丽埃塔。”最后，经过一番沉思的勒费弗尔夫人终于发出了不解的感叹。

“我还以为可以完全信任她的公正。”勒克司小姐幽怨地喃喃自语。

古斯塔夫森小姐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和平时一样带着轻蔑阴沉的神色走了出去。余下的人纷纷投以赞同的目光，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评论。

“在一切都很顺利时，竟会发生这种事，真是可惜。”雷格小姐一如既往地提出她毫无意义的评价，就像一个刚刚从地震中逃生的人，仓皇奔逃间在草丛里沾了一腿的红醋栗，“每个人对自己的工作委派都那么满意，而且——”

“你说要是再多给她一点时间仔细考虑一下的话，她会不会改变心意呢？”勒克司小姐问勒费弗尔夫人。

“她已经考虑了快一个星期了。也许说她已经计划了快一个星期了更准确一些，所以在她来看，这已经是既成事实，没有什么可商量的。”

“但是她无法确定——我是说她不确定我们会有什么反应，要不然怎么等到刚才那会儿才跟大家说。也许她再考虑一下——”

“她再考虑一下，只会记得凯瑟琳·勒克司质疑她的‘王权’——”

“但是别忘了咱们还有董事会。虽然没人质疑她作为校长的权威，但一定有人可以让她回心转意。他们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缺乏公正的事情出现，因为——”

“董事会当然存在。你被录用时也应该见过那些董事。只有星期五晚上有关于瑜伽、通灵论或伏都教之类的主题演讲时，你才会偶尔看到某个董事来用餐。她简直就是个挂着琥珀念珠、裹着黑色绸缎、满脑子糨糊、贪吃无比的鼻涕虫。她会认为亨丽埃塔做得很好。其他董事也会持相同的看法。正是因为如此，此时此刻我才绝对要说，这一切真令人吃惊。这个亨丽埃塔，精明的亨丽埃塔，能将这所原本根本不入流的学校改造成今天的样子，怎么可能如此昏聩，做出如此糊涂的决定——妙极了，真是妙极了。”

“但是总有什么事是我们能做的——”

“我亲爱的好心又迟钝的凯瑟琳啊，”勒费弗尔夫人边说边优雅地站起来，“我们只能回房祷告。”她伸手拿起丝巾——即使在最热的天气里、在室内活动，这块丝巾都从未离开她瘦削的身体，“再糟也有阿司匹林和热水澡。这两样东西也许不是万灵丹，但至少还可以降降血压。”她以近乎毫无凡人肉身负担的轻盈步态飘出了画室。

“如果连夫人都没办法影响霍奇小姐，那大概就没有别人劝得了她了。”雷格小姐说。

“我当然没有办法，”勒克司小姐说，“我只会触怒她。就算我不惹恼她，就算我拥有埃及艳后的魅力，句句话都让她着迷，也没法使她脑中错乱的思绪减少分毫。她是个耿直的人，你知道吗？她是我见过最耿直的人之一。她真的是这样认为的，觉得鲁丝令人喜爱，值得拥有最好的一切，觉得我们都有偏见，纯粹是为反对而反对。怎么可能有人能说动她呢？”她瞪着明亮的窗户，茫然地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了书，“如果还能找到空浴室的话，我得去换个衣服了。”

她离开以后，只剩下露西和雷格小姐，显而易见，后者也急欲离开，只是不知该如何体面地退场。

“真是一团糟，是吧？”她开始了一个话题。

“是啊，真是遗憾。”露西一边说，一边琢磨用这句话为当前的局面做总结似乎远远不够，她仍然为事情的急转直下感到应接不暇。她此时发现雷格小姐仍穿着外出的服装，“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件事的？”

“我在楼下听到学生谈论这件事——那时我们才刚从外面结束比赛回来——便急忙跑上来想找人确认一下，结果撞个正着。我是说，正好碰到大家起争执。真可惜，本来一切都好好的。”

“你知道，本来所有的学生都觉得这个职缺非英尼斯莫属。”露西说道。

“是啊，”雷格小姐的声音颇为镇静，“我在浴室里听到她们在讨论，她们这样想再自然不过了，我们所有人都认为非英尼斯莫属。对我来说，她不是最好的学生——我是说，就我教的竞赛课程来说——但她绝对是个好教练。她总是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当然，她在其他课程的表现都非常杰出，她的聪明才智足以让她胜任医生，或者从事类似的工作。呃，我该走了，好摆脱这些事。”她迟疑了一下，“别以为我们经常如此，好吗，萍小姐？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教职员为一件事起争执。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所以发生这种事才令人惋惜。真希望能有人让霍奇小姐改变主意。但是以我对她的了解，恐怕没有人能办得到。”

【注释】

①雷卡米耶夫人（Madame de Récamier，1777～1849），知名法国沙龙女主人。十五岁时嫁给银行家雷卡米耶，以貌美和善于交际闻名巴黎，姿态优雅迷人，就连拿破仑都为之着迷。

②指古斯塔夫森小姐。

③原文“Et tu，Brute？”是一句拉丁语名言，意即：“你也有份吗，布鲁图？”后世普遍认为这是罗马共和国晚期执政官、独裁官裘力斯·恺撒（Gaius Julius Caesar）临死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这句名言被广泛用于西方文学作品中，代指背叛的行为。

第十章

大家都说：没有人能办得到的，但或许她——露西·萍——办得到。当门在雷格小姐身后关上时，露西发现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她绝对相信，就亨丽埃塔表现出来的反应而言，勒克司小姐第一次的观点要比第二次的看法真实许多。勒克司小姐所谓亨丽埃塔“脑中错乱的思绪”并不足以让露西对自己的判断疑虑尽除，她并没有忘记星期一早上，当秘书提到阿灵赫斯特的来函时，亨丽埃塔脸上流露出的奇特的罪恶感，仿佛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似的，但那绝非父亲在圣诞节前思索庆祝方式的表情。肯定是有什么事让她觉得心中有愧。她也许看不清事实，认为鲁丝可以胜任这个职位，但不至于荒唐到不清楚英尼斯比她优秀得多。

既然如此，露西的责任便是将这些事实一一摆在她眼前。比如那本早已在杂草中化成纸浆的小红本——她扔掉它时实在太冲动——真是可惜，但是不管有没有那个小本子，她都得勇敢地面对亨丽埃塔，并提出充分的理由，证实鲁丝并非指派到阿灵赫斯特的最佳人选。

这次与亨丽埃塔的小小争执让露西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使露西颇为惊讶，这在成人心中本来不可能仍然存在，更何况她已然功成名就。但是她被亨丽埃塔那句“漂亮脸蛋影响人心”的话刺了一下，亨丽埃塔实在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评语。

她站起身，将手上这杯浓酽的凉茶放回托盘上，惋惜地发现有人准备了杏仁饼当茶点；若是时间能倒回到十分钟之前，她肯定会享用这些杏仁饼干，但是眼下，就算有奶油巧克力泡芙放在面前，她也难以下咽。并不是因为亨丽埃塔的美好形象轰然坍塌——露西对亨丽埃塔向来没有太多幻想，但是过去她的确将亨丽埃塔视为值得尊敬的人，小时候在学校养成的习惯一直伴随她至今。因此，当她发现亨丽埃塔也许有不当行为时——最坏是欺骗，最少也是愚蠢荒唐——深感震惊。她暗暗思忖，鲁丝究竟做了什么，才能让亨丽埃塔这样的人做出如此固执的判断。“漂亮脸蛋”是一句未经考虑的粗率评语。一个女人在看惯了漂亮的学生之后，是不是那张平凡的北方面孔反而触动她心中的其他感受？亨丽埃塔是不是在这个平凡、不讨人喜欢、刻苦认真、野心勃勃的鲁丝身上看到了自己呢？是不是看见了自己过去的奋斗史呢？是否因为如此，她才下意识地爱护、照顾着鲁丝。鲁丝病理学考试失利的消息，竟然会让正与教职员发生尖锐争执的她一时失神。

或者，鲁丝只是很好地利用了自己钦慕的神色来影响他人——如同那天早晨一般，而非使用什么秀美的面容？

不，不是这样的。亨丽埃塔的确有缺点，但“愚蠢”这一项绝不位列其中。如同每一个在学术界的人一样，她对真切或虚假的爱慕及崇拜了如指掌。鲁丝信徒般的孺慕之意，也许提高了她对鲁丝的兴趣，但是这个好感来源绝非仅止于此。眼下的情形更像是平凡、不讨人喜欢、野心勃勃的亨丽埃塔，遇见了和自己相似的鲁丝所发展出来的惺惺相惜。

露西不知是否应当立即去找亨丽埃塔，或是等她火气消一点再去。问题是，等亨丽埃塔火气消了之后，她的决心一定更加坚定。全盘考虑过后，加上刚才的惨痛教训，露西觉得最好趁现在双腿还能带她走向正确的方向时，马上去找亨丽埃塔。

轻敲过亨丽埃塔办公室的门，露西没有马上听到任何回应。有那么一瞬间，她希望亨丽埃塔已经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内，而自己对身上的重责大任可以有几个小时的缓冲时间。可是，亨丽埃塔“请进”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露西走进门时觉得自己胆怯得像个犯人，她为自己的畏缩自责不已。亨丽埃塔仍然满脸潮红，带着受伤的神色；如果眼前的人不是亨丽埃塔，露西一定会说此人眼含泪光，然而这在亨丽埃塔的身上是绝不会发生的。她看来正在忙着批阅桌上的文件。露西觉得事实上，在自己敲门之前，亨丽埃塔唯一运作的部分只有大脑。

“亨丽埃塔，”她开口了，“你大概觉得我今晚发表对鲁丝的看法太过放肆。”（天哪，听起来真傲慢！）

“是有点多此一举。”亨丽埃塔语气冷淡。

这就是亨丽埃塔的评语！“多此一举！”“但是有人问我的意见，”她指出，“事情就是这样。如果没有人问我，我是不会开口的。问题是，我的看法——”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讨论的，露西，这是小事一桩，不值得——”

“但这不是什么小事，否则我不会来找你。”

“人人都有权发表自己的看法，在咱们这个国度，大家以此为荣。好了，你已经表达了你的看法——”

“有人要我发表看法时，我才说的。”

“没错，是有人要你说。我只是要告诉你，对一件你不清楚、甚至完全不了解的事情表明立场，是不智之举。”

“这就对了。我是有所了解。你认为鲁丝小姐不出众的外貌让我对她产生偏见——”

“也许对你来说，她是不出众。”亨丽埃塔迅速纠正了她的说法。

“也许我们可以说她不是特别出色，”露西被惹恼，但反而觉得这场争执有些眉目了，“你认为我只以她的举止优雅与否来评判，事实不是如此。”

“那么你如何在其他方面来评断她呢？你对她的课业表现一无所知。”

“我在考试时担任了一次监考老师。”

发现亨丽埃塔顿时哑然无声，露西颇感满意。

这阵沉寂持续了五秒钟。

“你在监考时，能发现学生的什么表现？”

“诚实与否。”

“露西！”这语气不是震惊，而是警告。潜台词是：如果说出口的话，你知道诽谤的处罚是什么吗？

“没错，我说的正是她诚实与否。”

“你这是在告诉我，鲁丝小姐——在考试时，借助了某种帮助吗？”

“她尽力了。我也上过学，不会不清楚这些方法。我一开始就发觉了她想做什么，为了避免丑闻的发生，我认为最好的方法就是阻止她用。”

“用？用什么？”

“一个小本子。”

“你是说，看到学生考试时偷用作弊本，你却什么也没说？”

“我当然什么也没说。我是在事后才知道那个本子的事。那时候我只发觉她试着要去查些什么东西。她左手拿着一条手帕——她并没有感冒，拿那条手帕没有什么大用处——然而她看起来就像是在课桌里藏着一袋糖果的样子，这种情况你我都心知肚明。她课桌下并没有东西，所以我猜想，不管是什么，她一定是藏在手帕里。既然我没有证据——”

“哈！你没有证据。”

“对，是没有证据，况且我也不想影响全班同学的情绪，所以我站在教室后面，在她的正后方监看，让她无法借助任何事物或任何人的帮助。”

“如果你没有盘问她，怎么会知道本子的事？”

“我发现它被丢弃在去体育馆的路上。那是——”

“你是说，本子既不在她的课桌里，也不在教室里？”

“对。如果在她的课桌里，你在事后五分钟之内一定会发现。如果我发现本子在教室内，也一定会马上带来给你。”

“到底是什么样的本子？”

“小小的地址簿，上面写了病理学课程的小抄。”

“一本地址簿？”

“对。记满了如关节炎等名称，按字母顺序排列的。”

“这么说来，只不过是学生在上课时做的参考笔记。”

“不是‘只不过’。”

“为什么不是？”

“因为上面的字迹都不超过邮戳字样的大小。”

露西等着亨丽埃塔体会这句话的意思。

“你捡到的这本册子和鲁丝小姐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因为教室内没有其他人有那种偷吃糖的表情。事实上，也没别人对那份试卷感到特别烦心。而且鲁丝小姐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的人。”

“这和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那本小册子在鲁丝离开教室之前就已经被丢弃了，那么我们几乎可以确定，任何一个学生都有可能捡到。册子的颜色是大丽花红，而且就被丢在小径旁的草地边上。”

“所以不是直接丢在小径上？”

“不是，”露西有些不情愿地回答，“离小径大约有半英寸远。”

“所以也有可能是刚考完试，兴奋得唧唧喳喳，准备赶往下一间教室应考的学生们没注意到？”

“这也并非毫无可能。”

“小册子上有名字吗？”

“没有。”

“没写名字？没有任何信息以供辨认？”

“除了字迹外，什么都没有。字迹是草书，不是印刷体。”

“我知道了。”亨丽埃塔忽然来了精神，“你最好把册子交给我，我们可以把小册子的主人找出来。”

“不在我手上，”露西可怜巴巴地说，“我把它丢到水里了。”

“你把它怎么了？”

“我是说，我把它丢到球场后面的小溪里去了。”

“真是惊人之举。”亨丽埃塔的眼中是否闪过了一丝解脱的火花？

“一时冲动。我还能怎么办呢？上面写的净是病理学的小抄，而病理学期终考也考完了，再说也没有人用过它。若有人想做什么，反正也没有成功。那么又何必把它拿给你看呢？我觉得最好的惩罚，就是让那个抄写这本小册子的人，永远都不知道册子的最后下场如何。让她在余生中，心中永远有这么一个疑问。”

“‘那个抄写这本小册子的人’。这倒是把情况解释得清清楚楚。你着实无法证实鲁丝小姐与册子有什么关系。”

“我刚刚说过了，如果有证据，我会交给你的。这仅止于推论，但绝对是有力的推理，而且事出有因。”

“怎么说？”

“有把握的学生不会在这上面浪费时间。也就是说，这门课学得好的人没有嫌疑。何况你亲口告诉过我，鲁丝小姐在学科方面成绩欠佳。”

“还有其他很多学生也是这样。”

“没错。但还有一个因素——别的学生学科成绩就算不好，在长期的奋斗过后，便不会特别介意。但是鲁丝在体育科目的表现杰出，若是在理论学科考试落败，会让她心生痛苦。她不但有野心，也相当努力。她希望在努力后能得到成功的果实，然而自己对结果没有把握，因此就发生了小抄的事件。”

“我亲爱的露西，这一切，都不过是心理学的理论罢了。”

“也许是。但是勒费弗尔夫人在画室里要我做的，便是心理学分析。我认为应该让你知道，我的分析有着相当的根据。”她看着亨丽埃塔发红的脸，怀疑自己是否又踏入战场，现在她证明了自己并非无凭无据地越界，“以朋友的身份来说，亨丽埃塔，我实在不明白，有英尼斯这样适合的人选，你为什么执意要分派鲁丝到阿灵赫斯特？”然后她便等着亨丽埃塔爆发。

一切平静。亨丽埃塔静坐在一片死寂当中，手上的笔在干净的吸墨纸上画着，画圈圈和浪费纸都不是亨丽埃塔的习惯，由此可见她此刻心绪纷乱。

“我认为你并不了解英尼斯，”她总算开口了，语气出人意料地平缓而友善，“就因为她既聪明又漂亮，你就以为她具备所有的美德。她完全没有幽默感，也不容易交朋友——对任何想要过寄宿学校集体生活的人来说，这是两项很大的缺憾。她的极端聪慧反而使她无法与他人一起享乐。她有个倾向——我相信她绝非故意——她轻视世上其他所有的人。”（露西突然想起今天下午，英尼斯不自觉地用“她们”这个词来称呼其他学生。亨丽埃塔果然厉害。）“事实上，自从她来到莱斯学院的第一天起，我就感觉她看不起这个学校，只是拿这里来当跳板罢了。”

“哦，当然不是这样的。”露西无意识地反对道，但是心中想的却不尽然，或许亨丽埃塔的看法，事实上也是英尼斯让她觉得困扰的一部分。如果莱斯学院只是一个避风港，一个达到最终目的之前的试练，也许可以解释英尼斯那过于成熟的自我克制，那毫无必要的意志集中，以及那不苟言笑的缺憾。

她的思维突然跳跃到德斯特罗和自己闲聊时的对话，道出她是因为看到了英尼斯后，才改变主意，在莱斯学院留了下来。正是英尼斯那种不属于莱斯学院的感觉，让德斯特罗在那个阴郁的秋日午后注意到她，英尼斯就像是个从成人世界来的外地人一样显眼。

“但是她在同学中人缘很好。”露西大声说。

“对，那个小圈子的人的确很喜欢她。我的看法是，她们觉得她的超然离群很有吸引力。不幸的是，小孩子都不太喜欢她，觉得她令人生畏。学校教职员带学生去校外实习时，都有评语资料，如果你看看上面写的评语，会发现‘具有敌意’在她的态度评语中一再出现。”

“也许是她那对眉毛的关系。”露西发现亨丽埃塔一脸疑惑，似乎觉得她这种说法太过信口开河，于是又补了一句，“也许她和许多人一样，无论外表多么光鲜亮丽，内心对自己始终缺乏信心。这通常会使她表现出敌意的态度。”

“心理学家的解释还真是万能，”亨丽埃塔说道，“如果有人不具备天生就能吸引人的好胚子，那么至少可以努力去争取友谊。鲁丝小姐就是如此。”

我打赌也是！露西心里想着。

“优雅气质先天不足是很遗憾，不但无法轻易得到同学间的友谊，也必须对抗师长的偏见。鲁丝小姐努力摆脱天生的缺憾：她的脑筋动得不够快，长得又不够漂亮；所以她必须花更多的力气结识他人，而且必须随和友善，以求能融入集体，讨人喜爱，以及——以及——以及被他人接受。对她的学生们而言，她完全成功了。小学生们喜欢她，并希望能再见到她，对她上课的评语绝佳。但是教职员私下里却都不喜欢她。她们只见到她不吸引人的一面，却对她为争取友谊和适应他人所做的努力视而不见。”她的眼光从画着圈圈的笔抬起来看向露西，捕捉到了露西的表情，“对，我知道。你觉得我推举鲁丝小姐是昏聩糊涂，对不对？相信我，我能使莱斯学院取得今天的成就，绝对不会不了解人的脑筋如何运作。这几年来，鲁丝勤奋用功，也颇富成效，她的学生们喜欢她，在同学间也很有人缘。相比之下，鲁丝的友善和适应力可比英尼斯强得多，再加上我的极力推荐，阿灵赫斯特没道理不接受她。”

“除了她的诚实度可疑。”

亨丽埃塔“当啷”一声将笔掷进文具盒。

“这一点正是相貌平凡的女孩所要抗争的，”亨丽埃塔激愤地打抱不平，“你认为有个面临考试不及格压力的女生作弊，因而就挑上了鲁丝，这是为什么？准确地说，一切只因为你不喜欢她的长相——再准确一点说——她的表情。”

话说到这里，多说无益。露西挪动脚步，准备离开。

“你所发现的小册子和任何一个学生都没有关系。你只记得自己不喜欢鲁丝小姐脸上的表情，而她却因此被定了罪。如果有任何罪犯——我很遗憾我的高年级学生都有面临这项指控的嫌疑——也有可能是全班最漂亮、无辜的一个学生。人性与心理学理论有很大的不同，你对人性显然了解不足。”

露西不知这句话是否是最后一击，或是指控她强行把罪名加在长相平凡的学生身上，但是还没走到门口，她已经气愤难平。

“最后一点，亨丽埃塔。”她的手停在门把上。

“什么？”

“到目前为止，鲁丝在期末考试中名列前茅。”

“没错。”

“不奇怪吗？”

“一点也不。她一直非常勤奋刻苦。”

“其实很奇怪。当被人监督、无法使用那个小红本子时，她却连甲等也没能拿到。”

露西轻轻地把门在背后关上。

“让她好好想想这一点。”她想。

当她走到侧翼时，满腔愤怒已经转成沮丧消沉。正如勒克司小姐所言，亨丽埃塔个性耿直，但正是这耿直的个性让人无法与她争辩。某些论点她能既敏捷又清晰地思考，但另一方面，则是像勒克司小姐说的“脑筋错乱”，而这一点，就很难挽回了。亨丽埃塔并非有意识地欺骗，所以也很难用威吓或讲道理来劝服她，更别说是用甜言蜜语诱骗她了。现在要去参加宴会，露西觉得自己难保不破坏气氛。她要如何面对一群猜测着阿灵赫斯特的人？如何面对那群围绕着英尼斯、为她的好运而欢欣雀跃的高年级学生呢？

她又要怎样面对那个双眸光彩流动，“予愿足矣”的英尼斯呢？

第十一章

晚餐是莱斯学院一天中最正式的一餐，高年级学生穿着舞蹈用的丝质连衣裙，其他人则穿着正式的晚餐套裙。然而在星期六，由于许多学生请假去了拉伯洛镇，所以晚餐比往日轻松随意了许多。学生可以自由选择座位，并可以在规定范围内选择自己喜欢的装束穿着。今天晚上的气氛更是轻松，许多学生已经外出庆祝为期一周的期末考试的结束，而更多的学生则打算在晚餐后就地庆祝。亨丽埃塔没有出席，据称是在自己房里用餐，勒费弗尔夫人因私人理由不能前来。古斯塔夫森小姐则和她的母亲去拉伯洛镇观赏戏剧演出，所以露西与勒克司小姐及雷格小姐一起坐在教职员主桌前用餐。她很享受这会儿的氛围。大家都心照不宣，完全不提起阿灵赫斯特这个敏感的话题。

“我本来以为，”勒克司小姐一面用叉子翻来覆去地挑拣着盘中品种不明的蔬菜，一面说着，“在这么一个值得庆祝的晚上，乔丽弗小姐会为我们准备一些比这堆残渣诱人一点的食物。”

“正因为要庆祝，所以她才不用费心准备。”雷格小姐倒是吃得津津有味，“楼上有足以压沉一艘战舰的美食等着大家呢，她可是心知肚明。”

“可惜没有我们的份儿。萍小姐，别忘了离席回来之前，一定要在口袋里藏一些食物带给我们啊。”

“比赛回校经过拉伯洛镇时，我买了一些奶油泡芙。”雷格小姐不打自招了，“我们可以去我房里喝杯咖啡，饱餐一番。”

勒克司小姐看来是宁愿吃些奶酪卷，然而她虽然个性敏锐冷淡，心肠倒相当善良，因此她答道：“你真好，谢谢你的邀请，我会过去的。”

“我以为你也要去看戏，否则我早就开口邀请你了。”

“看戏太老土了。”勒克司小姐说道。

“你不喜欢戏剧吗？”露西吃惊地问，在她眼中，戏剧仍和儿时一样具有神奇的魔力。

勒克司小姐原本一直在凝视一块看来相当可疑的胡萝卜，这时移开目光说：“不要让儿时看儿童剧的经验影响你现在的判断。试想一下，如果你第一次去戏院，看到一群盛装打扮的人姿态扭捏地坐在光线明亮的小包厢里，你还觉得有趣吗？更好笑的是幕间休息时间，原本的设计初衷是让观众去洗手间用的，现在则被利润丰厚的酒吧利用了。还有其他什么娱乐活动可以允许如此具有争议性的幕间休息呢？在欣赏交响乐时，有没有人开小差出来喝上一杯呢？”

“但是戏剧就是这样设计的啊！”露西抗议。

“对。就像我刚刚说的：老土。”

这倒是令露西有些幻灭，并非因为她痴迷戏剧，而是她觉得错看了勒克司小姐。要是没有这番对话，她会认为勒克司小姐是一个会前往荒僻郊区欣赏实验戏剧的狂热分子，并为戏中的因果关系而痴迷。

“我今天晚上倒是差点儿就去看戏了。”雷格小姐说，“只为了再看一次爱德华·阿德里安的演出。我上学时对他很着迷。我想他现在是有些过气了。你们有没有看过他的戏？”

“没在舞台上看过他。他还是个小男孩时，假期会和我们一起度过。”勒克司小姐再一次用叉子翻检了一下盘中的菜肴，决定放弃。

“一起度假！在你家吗？”

“是啊！他和我哥哥是同学。”

“天哪！真是不可思议！”

“这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我是说，无法想象爱德华·阿德里安会像个平常人一样，有人真的认识他。无法想象他像其他人一样上学读书。”

“而且是个非常可恶的小男孩。”

“哦！不会吧。”

“相当叛逆，他老是对着镜子自我欣赏。对抓住流行前端这种事具有特殊天赋。”她的语气冷静，实事求是，而且态度疏离。

“哦，凯瑟琳，你未免太打击我了。”

“我从来没见过有谁像小阿德里安一样，天生就会把烂摊子留给他人照管。”

“他总有其他的长处吧？”露西冷不防地插了一句。

“他是很有才华没错。”

“你还和他见面吗？”雷格小姐还沉迷于能取得奥林匹斯诸神的一手资料的兴奋情绪中。

“很少了。我哥哥去世后，我们把父母的房子卖掉了，从此很少组织家庭聚会了。”

“而你从来没有看过他登台？”

“从来没有。”

“而你甚至不肯花六便士搭公交车到拉伯洛镇，去看他今天晚上的演出？”

“没错。我告诉过你，戏剧丝毫不能引起我的共鸣。”

“但是，上演的是莎士比亚的剧作。”

“就算是莎士比亚的作品，我也宁愿在家里念他的书，还有多琳·雷格和她的奶油泡芙做伴呢。对了萍小姐，等盛宴结束后，你不会忘记藏些东西在口袋里吧？我这挨饿的无产阶级绝对会深表欢迎的。蛋白杏仁饼、巧克力棒、血橙、吃剩的三明治、挤扁的香肠——”

“我会传一顶帽子募捐，”露西慨然应允，“我会在传帽子时颤声说：‘行行好，别忘了教职员们’。”

但是，从洗碗槽里正在融化的冰块中取出香槟时，她并没有感到欣喜愉悦。这个庆祝会将成为一个对她的严峻考验，这一点毋庸置疑。她在瓶颈处打了一个大蝴蝶结，以增添喜气，一方面也可以避免别人说她是“只带酒给自己享用”，虽然这酒看起来很像是戴了顶纸帽子的伯爵夫人，但她认为学生应该看不出来才是。她对自己的穿着踌躇了一番，考虑是否该穿休闲一点的服装以配合闲适的聚会，但又很想大事打扮以呼应特别来宾的身份。她决定让学生饱饱眼福，看看她的演讲穿着，并且精心地化了妆。如果说亨丽埃塔喜怒无常的心情让这个庆祝会失色，那么，她，露西，将尽力带来欢愉的气氛。

根据其他房间传来的嘈杂声，以及此起彼伏的烧水声判断，今晚在莱斯学院举办的庆祝会，不止斯图尔特的这一个。走廊上氤氲着咖啡的芳香，随着房门的开开关关，声浪跟着涌来退去。连低年级学生好像也跟着玩乐起来，虽然对她们而言，谈不上庆祝工作分配，但是也总算可以把第一个期末考试抛在脑后了。露西想起，还没能问花核桃，她的解剖学期末考试考得如何。（“今日的创新见解在明日也许会一文不值，但锁骨永远是锁骨。”）下一次经过学生布告栏时，一定要找找德斯特罗的名字。

她在十号门上连敲了两次，才让房里听到她的声音。但是当满面红光的斯图尔特开门后，这群原本嬉笑吵闹的女孩们突然害羞起来，在一片宁静中站起身来，就像一群家教严格的小孩。

“真高兴你能来参加我们的聚会。”斯图尔特刚开口，戴克斯就看见了露西手上的瓶子，瞬间，所有的规矩礼节都灰飞烟灭。

“酒！”她尖叫一声，“如同我活着呼吸一般，有酒了！哦，萍小姐，你真是个好宝贝！”

“希望我没有破坏什么校规。”露西想起稍早时乔丽弗小姐那欲言又止的眼色，当时她完全没有领会，“但就我看来，现在正是喝香槟的好时候。”

“再合适不过了。戴克斯和汤米也正在庆祝。真是太好了。你能想到带香槟过来，真是太好了。”斯图尔特说着。

“用漱口杯来喝香槟太亵渎了。”这是哈塞尔特。

“顾不得了，我们现在就拿它当开胃酒喝吧，算是一道菜。把杯子传给大家。萍小姐，椅子是为你准备的。”

一把从外面抬进来的藤椅上摆着各式花色的靠枕；除了书桌前那把硬邦邦的写字椅之外，这是唯一正式的坐椅，其他来参加庆祝会的人都自带了靠枕，直接靠放在地板上，有的已经堆放在臀下，蜷在上面舒服得像是赖在床上的小猫咪。有人在灯上绑了一条丝质黄手帕，于是柔和的黄色光线取代了平日的刺眼亮光。从敞开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灰蓝的夜色，这块背景将很快转为深色。这就像是她自己在学生时代的晚会一样，只是眼前的一幕要更为生动活泼。是因为靠枕的颜色较为多彩多姿吗？还是参加的人外貌较为强健，没有孱弱的发丝，不戴眼镜，而且没有书呆子的神色？

不，当然不是如此。她知道是什么不同，是香烟的袅袅白雾。

“奥唐奈还没来。”汤米收齐每人手上的漱口杯，安放在铺着桌布的书桌上。

“我想她是在帮鲁丝收拾杠木。”门徒之一说着。

“不可能，”第二名门徒说，“今天是星期六。”

“即使是电信局星期六也会休息。”第三个人接口。

“即使是鲁丝也是啊。”第四个门徒发表意见。

“鲁丝小姐会不会是在练习旋转动作呢？”露西问道。

“是啊！”她们一起说，“成绩发布会之前她会一直练习。”

“她怎么会有时间呢？”

“她在早上更衣后，第一堂课之前去练习。”

“六点钟，”露西惊叹，“太可怕了。”

“这又不比其他时候糟，”她们说，“至少在这个时候你能保证神清气爽，没人催赶，可以一个人用体育馆。只有你一个人哦。此外，这也是唯一的时间。在第一堂课之前必须把杠木放回原位。”

“其实用不着再练，”斯图尔特说，“她已经抓到窍门了，但她总是担心在成绩发布前无法把握诀窍。”

“我可以了解。亲爱的。”戴克斯说道，“想想看，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病猴子一样挂在杠木上，再被古斯塔夫森小姐犀利的眼神盯着，那可真是终生耻辱。亲爱的，那还不如死了来得解脱。如果奥唐奈没在帮鲁丝，她会在哪里呢？她是唯一还没到的人。”

“可怜的唐尼，”汤米说，“还没分配到工作。”汤米能回威尔士工作，高兴得像个百万富翁一般。

“不必替唐尼担心。”哈塞尔特接话，“爱尔兰人似乎永远走运。”

萍小姐四处找着英尼斯，却没看到人影。鲍尔也不在。

斯图尔特看见她搜寻的眼光，猜透了她的心思，说道：“鲍尔和英尼斯要我转告你，很抱歉，她们无法参加这次庆祝会，但是希望下次她们主办时，你能当她们的贵宾。”

“鲍尔要帮英尼斯办个庆祝会，”哈塞尔特道，“好庆祝阿灵赫斯特的事。”

“事实上，我们全要帮她庆祝。”门徒之一说。

“开个狂欢派对。”门徒之二接着发言。

“这对学校来说总是个荣耀。”门徒之三毫不落后。

“你会来参加吧，萍小姐。”门徒之四的说法比较像宣言而非提出问题。

“再高兴不过了。”露西回答。然而，她心里暗自庆幸侥幸过关，“鲍尔和英尼斯去哪里了？”

“鲍尔的家人突然来了，带她们去拉伯洛镇看戏去了。”斯图尔特回答。

“那就是自己有辆劳斯莱斯的好处。”汤米语气不带妒意，“只要一时兴起就可以环游英格兰。我的家人若想要旅行，只能把那头灰色的老母马——其实是灰棕色的短脚马——套上马轭，一路小跑二十英里，才能走到有人烟的地方。”

“是农夫吗？”露西眼前浮现出威尔士辗转荒芜的小径。

“不，我父亲是牧师，但是我们得养一匹马来做农活，而我们无法同时养马又负担一辆车。”

“哦，反正，”门徒之一边说着，边在床上找到了一个更舒适的位子，“也没人真的想去镇上看戏。”

“那只是消磨晚上时间的法子。”门徒之二发言。

“坐在那里，膝盖会顶着前面观众的后背。”门徒之三接口道。

“眼睛还得黏着望远镜。”门徒四开口。

“为什么要黏着望远镜？”露西惊讶地发现，这群尚未被社会礼俗影响，却追求娱乐的年轻人竟与勒克司小姐的看法如出一辙。

“否则要看什么？”

“小人偶在包厢里走来走去。”

“像是布莱顿海滩的防波堤上。”

“至少在布莱顿海滩的防波堤上，还看得见人脸上的表情。”

她们自己倒比较像是布莱顿海滩的防波堤上的角色，露西思忖。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双胞胎兄弟，相似得难以区分。显然，只要她们其中一员开始发言，其他人都不会有异议，只会互相附和。

“哎，我真高兴一切都没有改变，”哈塞尔特说着，“为了成绩发布会上的演出，我已经快穿坏一双舞鞋了，而且磨出了吓人的水泡。”

“哈塞尔特小姐，”斯图尔特显然在模仿谁，“随时保持身体的良好状况，是学生的责任。”

“也许是吧，”哈塞尔特回道，“但是至少我没有在星期六晚上在公车上站五英里路去任何地方，更别说是去看戏了。”

“反正，不过是莎士比亚罢了，各位亲爱的。”戴克斯说，“‘一切的起因在于我的灵魂’。”她滑稽地模仿，捶胸顿足。

“可是有爱德华·阿德里安演出。”露西觉得必须替自己心爱的戏剧找到个出类拔萃的理由。

“谁是爱德华·阿德里安？”戴克斯真诚地问。

“就是那个看起来满脸疲态的家伙，活像只正在换毛的老鹰。”斯图尔特忙着扮演称职的女主人，没注意到露西的反应。这个针对爱德华·阿德里安而发，来自毫不感性的年轻人所做的生动结论，真够可怕的。“我以前在爱丁堡念书时，学校组织我们去看过他的演出。”

“你不喜欢看演出吗？”露西想起斯图尔特的名字在成绩榜上与英尼斯和鲍尔一起并列前茅，知道外出活动对她来说，应该不像对其他人一样是个苦差事才是。

“总比坐在教室里好些，”斯图尔特坦承道，“但是，戏剧真是——老土的玩意儿。看看是还好，但是有些令人厌烦。我这里少一个漱口杯。”

“我想少了我的吧。”奥唐奈正好在这句话声未消时走进来，递上她的杯子，“恐怕我是迟到了。我一直在找一双鞋，能让我的脚塞得进去的。萍小姐，原谅这些东西，好吗？”她指的是她脚上的卧室拖鞋，“我的脚遗弃我了。”

“你知道谁是爱德华·阿德里安吗？”露西问。

“当然。”奥唐奈答话，“自从我十二岁时在贝尔法斯特看他的演出时起，就迷上他了。”

“你好像是在这房里唯一认识他并对他着迷的人。”

“啊，野蛮人。”奥唐奈环视参加聚会的众人——露西觉得奥唐奈亮晶晶的眼睛有些可疑，好像刚刚哭过似的，“如果我现在能在拉伯洛镇，我一定会拜倒在他的脚下。只可惜现在学期快要结束了，我没有多余的钱买戏票。”

而且，露西觉得惋惜，你觉得如果你不来参加聚会，会让人看不起，因为你是唯一还没有工作安排的人。她实在喜欢这个擦干眼泪，找了个拖鞋当借口，来参加这个与她无关的庆祝会的女孩。

“好了，”斯图尔特忙着旋开软木塞，“既然唐尼来了，我们可以开瓶了。”

“天哪，是香槟！”奥唐奈惊呼。

泡沫香槟酒倒入敦实的漱口杯中，大家一起转向露西，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庆祝斯图尔特分发到苏格兰，汤米到威尔士，戴克斯到灵格修道院！”露西说。

大家齐饮了一口。

“祝福我们从开普敦到曼彻斯特的所有朋友。”汤米说。

大家再度庆贺。

“好了，萍小姐，你要吃什么呢？”

露西快快乐乐地坐下来享受。鲁丝没有受邀。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上帝以驾驶着劳斯莱斯汽车、富有双亲的形象出现，带走兴高采烈、蒙在鼓中的英尼斯，避免了一场让两人面对面坐在一起的痛苦折磨。

第十二章

但是到了星期天中午，她就没有那么高兴了。她希望自己早些时候能有远见一些，找个前往拉伯洛镇午餐之类的借口，好远离这块即将有大事爆发的是非之地。她一向讨厌爆发性事件，不管是实质的爆炸还是比喻中的。那些将大纸袋吹鼓，突然拍爆以期吓人的人，一向让露西敬而远之。而今天午餐后要发布的消息更是特别具有爆炸性；这个爆炸消息的余韵则更是无边无际且难以预料。她对亨丽埃塔还抱有一丝希望，期待她能改变主意；成绩公告栏前的窃窃私语也许比她自己的看法更有力。但是，没有任何的鼓励和支持，这个希望也不过是个未能成形的胚胎罢了。她清楚地记得，亨丽埃塔对鲁丝的信心动摇，并不代表英尼斯会成为她心目中最好的替补选手。最可能的希望，是亨丽埃塔也许会写信给阿灵赫斯特的负责人，告诉她们目前没有符合这一荣耀职务的理想毕业生，然而这也无法把英尼斯从失望的哀伤中挽救回来。不行，她一定得避开莱斯学院星期天的午餐，等这里的一切都结束后再回来。不过，就算要去拉伯洛镇，也得找到个可以去拜访的人才行。不去看那些郊区的豪华别墅和人工雕饰痕迹过重的街道，在这些矫情的事物与乡下的煤烟之间，总有一群与自己相仿的人。比方说，总有医生吧。除非所有的医生都有登记在册的资料——她可以去拜访奈特医生。要是她事先能想到，她可以邀请奈特医生共进午餐，至少奈特医生还欠她个人情。也许她可以带个三明治，就这样走出去，到就寝时间再回来。

现在，她坐在画室的窗边，等教职员先集合后，再一起去餐厅用餐。看着学生们从教堂走出来，她思忖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和决心，去请乔丽弗小姐帮她准备一些三明治，或者什么都不交代就径直走出校园——反正，即使在星期天，也没有人会饿死在英格兰乡间的。就像德斯特罗说的，到处有村镇嘛。

德斯特罗第一个从教堂回来，一如往常的穿着时髦，姿态慵懒。露西探出身子说：“恭喜，你对锁骨的见解极佳。”昨晚就寝前，她特意去看了学生的成绩榜。

“是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花核桃说道，“我祖母一定会很高兴的。‘甲等’听来不错，你说是吧？我向表哥夸耀，但他说这种行为太不得体了。在英国，要等到有人问起时你才能说。”

“没错。”露西悲哀地同意，“最惨的是，只有少数的人会来问你是否成功。在大不列颠，满腹经纶却深藏不露的人真是不计其数。”

“不是大不列颠，”德斯特罗纠正道，“他——我表哥说，在特维德河以北就没关系。你知道吗，就是英格兰与苏格兰的界河。瑞克说，你可以在邓巴尽情吹牛，在贝里克就不行了①。”

“我倒想会会这位瑞克。”露西说。

“对了，他很崇拜你。”

“我？”

“我总是提起你。幕间休息时，我们一直在谈论你。”

“哦，你居然去看戏了？”

“他带我去的。”

“那么你喜不喜欢呢？”露西心中暗暗为这个男子拍掌叫好，他居然能带花核桃去做她不愿做的事。

“哦，就像大家说的，‘还不赖’。装腔作势有时还蛮有趣的。如果是芭蕾舞剧就更好了。那家伙的舞蹈真业余。”

“爱德华·阿德里安吗？”

“对。”她的思绪似乎飘远了，“英国人总是戴着同一种帽子，”她陷入了沉思，“后面高，前面低。”

说完这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她就绕到房子的另一边去了，留下露西独自一人搞不清楚究竟她是在感慨昨晚看戏的观众，还是指在走廊另一端突然出现的戴克斯。戴克斯在星期天戴的正式帽子当然比平常在学校里戴的要好一些，在浅浅的帽檐下，那张小马般滑稽友善的脸孔显得比往常要年轻。她看到露西后夸张地脱帽致敬，并大声赞叹在前一夜的热烈庆祝后，露西居然还能神采奕奕地出现。这好像是她在整个读书生涯中，第一次在早餐时没能吃下第五片涂了橘子酱的面包。

“暴食是七宗罪之一，”她注意到，“所以我今天早上必须忏悔。我去了最近的浸信派教堂。”

“你现在有被宽恕的感觉了吗？”

“你要是不提，我自己可没察觉。总之，聊天的气氛亲切友好。”

露西觉得，一个惭愧的灵魂需要这种具有仪式感的救赎。

“据我所知，算是相当友善吧。”

“友善极了。牧师训诫时是单肘支在讲台上，然后说：‘呃，我的朋友，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出入的人都互相握手致意。他们的赞美诗很能激励人。”她边说边想着浸信派教会的好处，思忖了好一会儿，然后接着说，“在拉伯洛路上有好多从朴茨茅斯来的兄弟们——”

“普利茅斯。”

“什么普利茅斯？”

“我想你指的是从普利茅斯来的男教友。”

“对，我就知道他们和海军有关。而我正是庞贝②人。呃，我想在下星期天抽查他们一番，你想他们该不会是海军，或是其他什么吧？”

萍小姐是不这么认为，戴克斯挥着帽子道了声再会，绕到屋子的另一边去了。

学生陆续做完礼拜，三三两两地从校外回来。挥手招呼，高声问候，或只是微笑致意，她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和露西打招呼。即使是鲁丝经过时，也高兴地喊着：“萍小姐早安！”鲍尔和英尼斯几乎是最后到达，慢慢地走着，轻松安详。她们走到窗前停了下来，仰头望着露西。

“你好啊，异教徒！”鲍尔对她微笑。

她们为错过昨晚的派对道歉，继而说道，一定还会有其他的庆祝会。

“在成绩汇报会结束后，我也要办个庆祝会。”鲍尔说，“你会参加吧，对不对？”

“乐意之至。昨晚的戏剧如何？”

“差一点就完了。幸好我们坐在科林·巴里后面。”

“谁是科林·巴里？”

“全英曲棍球偶像。”

“那么，这对《奥赛罗》一剧来说无疑是锦上添花。”

“让幕间休息有趣得多。”

“难道你们不想看《奥赛罗》吗？”

“才不！我们想要看厄玛·艾尔伦的新电影——《燃烧的藩篱》，都想死了。虽然片名听起来性感撩人，但我觉得应该只是表现了一场森林火灾。但是我父母觉得晚间活动就是应该去观赏戏剧，然后在幕间休息时买一盒巧克力。我们只是不想让老人家失望。”

“他们喜欢昨晚的演出吗？”

“哦，简直爱死了。整个晚餐他们就只讨论这出戏。”

“你们两个倒真是绝配，看其他人都像是异教徒。”露西有感而发。

“下午来和高年级学生一起喝茶吧。”鲍尔说。

露西急忙说她下午要外出用午茶。

鲍尔饶有兴趣地看着露西面带罪恶感的神情，但是英尼斯严肃地说：“我们应该早些提出邀请的。你在成绩汇报会前不会走吧？”

“除非万不得已。”

“那么下星期日要不要和高年级学生一起用午茶呢？”

“谢谢，如果我还在这里，一定会很荣幸能去参加。”

“我上了一堂礼仪课。”鲍尔说。

她们站在碎石地上微笑着仰望她。后来，每当露西想起她们，脑海中就会浮现出这幅画面。她们并肩站在阳光下，悠然自在，安心地相信世间有公义，并彼此信赖。任何疑虑或伤害皆无法近身。理所当然地相信脚下暖洋洋的碎石路是永恒的大地，而非通往毁灭的绝境。

餐前五分钟的预备铃使她们惊醒过来。她们刚刚离开，勒克司小姐便走进了房里，露西从未看过她如此冷峻的表情。

“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过来，”她说着，“如果我早先想到，我根本就不会来参加这场连上帝都无法挽救的闹剧。”

露西回答说，这个念头也一直在她的脑子里打转。

“我想霍奇小姐没透露什么改变主意的话吧？”

“据我所知是没有，恐怕是不会了。”

“可惜，我们没有全部外出用餐。如果霍奇小姐独自一人在教职员餐桌上公布鲁丝小姐被委派的消息，那么她们至少会相信我们没有参与这出拙劣的闹剧。”

“如果不是要在十一点前必须登记外出名单的话，我现在就想离开了，但是我实在没有勇气。”

“那么，也许我们能稍作表示，让她们知道我们对这个决定并不赞同。”

她在意的是出席午餐并默认这个决定，露西想着，而我只是一心想像个孩子一样，逃离这令人不快的气氛。露西再次希望自己能有更令人钦佩的性格。

勒费弗尔夫人穿着一身深棕色的丝质连衣裙，在光线下反射出金属蓝光，让她比平时看来更像是只热带蜻蜓。当然，部分是因为像汽车前灯般的巨大双眸中投射出的光线，就像是近距离审视昆虫；单薄的身躯和大大的眼睛，线条分明却又优雅迷人。夫人好像已经从刹那间的愤怒中恢复过来，带着对人类的藐视，并恶毒地从眼前的境况中获得某种享受。

“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盛会，”她说了，“我迫不及待地要观赏今天的演出。”

“你真是个可怕的人。”勒克司小姐虽然这么说，语气中却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已经消沉到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你没试着让她改变主意吗？”

“哦，有的，我动用黑暗的力量和她格斗，极力格斗。可以说是苦口婆心，既有理论又有理据。那个在神话中，被惩罚一辈子推着巨石上山的人是谁来着？多神奇啊，神话的迷人之处仍然那么适用。不知来一场以惩罚为主题的芭蕾舞是否能有所帮助。比方说打扫马厩之类的。也许用巴赫的音乐——虽然从编舞的角度来看，巴赫兴许不能激发什么灵感。当然，如果真用他的音乐，一定会有很多人起立咒骂的。”

“哦得了，别再说了。”勒克司小姐说，“我们马上就要去默许一件可恶的行为了，而你居然还在想着你的编舞问题！”

“我的好凯瑟琳，你太认真了，你应该要学着接受生命的本来面目，并在无力改变事实时，让自己抽离出来。正如中国的那句哲言：如果强暴无法避免，不如放松去享受。③面对这个可恶的行为，我们只能默许。没错。但是以人类的高度智慧看来，我们自己也是这整件事的一部分。比方说，能看到小小的英尼斯面对这个冲击的反应，一定会相当有趣。对她来说，这消息会给她致命一击吗？或是这件事能激起她在剧痛下做出完全不可理喻的疯狂行为呢？”

“你这是什么见鬼的比喻。你也知道自己是信口开河。我们现在是要去目睹别人被施以暴行。据我所知，无论是中国还是其他地方的哲学理论，都不鼓励人们这种行为。”

“暴行？”古斯塔夫森小姐身后跟着她的母亲，“谁会被施暴？”

“英尼斯。”勒克司小姐冷冰冰地说。

“是啊。”古斯塔夫森小姐眼神中的光彩迅速消退了，眼神变得冰冷黯淡。“对，”她沉吟着，“可不是嘛。”

古斯塔夫森太太那张诺亚太太④般的圆脸上写着困惑。她扫视过一张张的脸庞，似乎是希望能够找到一丝保证，找到一些能让事情圆满解决的建议。她走到坐在窗边的露西身边，急急点头道过早安，用德语问着：

“你知道校长的决定了吗？我女儿很生气，非常生气。从小到大，我从没见过她如此气愤。这真是个糟糕的决定，你说呢？”

“是，恐怕我跟您的看法一致。”

“霍奇小姐是个好女人。我很欣赏她。但是如果一个好女人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后果会比坏女人犯错更糟，简直可以说是严重得多。太可惜了。”

露西表示赞同和惋惜。

门开了，亨丽埃塔走了进来，雷格小姐神色紧张地跟在她身边。亨丽埃塔看上去沉着冷静，比平时更为庄严（或许是情势所需），但是雷格小姐脸上挂着抚慰的微笑环视着众人，好像在请大家要团结一致，去看事情的光明面。她们敌对的表情令她沮丧。所以她向勒费弗尔夫人——雷格小姐往日可是她的跟班——投了一个求救的眼光。但是勒费弗尔夫人讥讽的双眸则紧盯着亨丽埃塔。

亨丽埃塔逐个向大家道早安（她今天早晨在自己房里用早餐），她一定仔细计算过走进画室的时间，因为她的早安还没说完，远处便传来用餐的钟声。在它的催促下，大家只能起身，而没有时间闲谈。

“我们该下去用餐了。”亨丽埃塔说着便率先走了出去。

勒费弗尔夫人瞟了勒克司小姐一眼，对这一幕深感佩服，然后跟着她也出去了。

“大戏要开场了。”勒克司小姐和露西一起走下楼时说道。餐室里等着她们的是一片寂静，在高涨的想象力推动下，露西恍惚觉得气氛中似乎还带着期待的意味，当然了，学生在用餐时间总是比上课时来得兴奋。她们的说话声似乎比大声的吼叫声更为低沉。亨丽埃塔在咀嚼着她的主食，等待甜点布丁时，交代雷格小姐传话给鲍尔，要求学生们克制一些。

学生们小心了好一会儿，但是没过多久谈笑声便再度扬起。

“她们还在为考试结束而兴奋。”亨丽埃塔宠爱地说了一声，也就由着她们了。

虽然她在用餐时从不发言，但这也是她唯一说出口的一句话。雷格小姐不时努力地陈述一些平凡无奇的意见，满怀希望地看着桌前一张张默默无语的脸孔，就像是一只将骨头拾回放在主人脚边的小狗，只差没有摇尾巴了。雷格小姐将会是执行处决的刽子手，也像是断头台上那把刀，她也发现自己的处境尴尬，并默默地乞怜。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她好像说着：我不过是个踏入陷阱、无辜的低年级体育老师，我跟随她的脚步并非我的错。你们究竟要我怎么样呢？——难道要我叫她自己去宣布这个该死的消息吗？

虽然雷格小姐对亨丽埃塔的亦步亦趋令露西想尖叫，但露西还是为她感到难过。安静些，她真想说：安静些，在这种情境下没有比安静更好的解决方式了。

终于，亨丽埃塔折起了餐巾，环视餐桌。确定她的教职员都已用餐完毕后，她站了起来。教职员一齐起身，所有的学生们也以少有的敏捷，一致起立，显然大家都在期待这一刻的来临。露西无法不回头去看着她们，一排排充满期待的灿烂脸庞，带着急切的微笑，似乎一听到召唤人选，马上便会高声欢呼。露西看在眼里，心里一片黯然。

亨丽埃塔转身朝门口走去，教职员们随后鱼贯而出，雷格小姐面向这一群欢欣鼓舞的学生说出她被交代传达的信息。

“霍奇小姐请鲁丝小姐在午餐后到办公室谈话。”

【注释】

①邓巴为苏格兰小镇，贝里克为英格兰小镇。二者均紧邻特维德河，前者在界河以北，后者在界河以南。

②英格兰南部港城，朴茨茅斯经常被称为庞贝（Pompey）。根据比较普遍的说法，Pompey的意思是“美丽的港湾”，这是因为在殖民地时期朴茨茅斯与印度孟买是齐名的港城，而孟买曾经有过“Pompey”的别称。

③此处疑为作者对“逆来顺受”一词的误读。

④根据民间传说，当诺亚先生正忙着建方舟时，诺亚太太突然想起：“我的菜园怎么办？”那些果树都是她多年来努力栽种和灌溉的成果。要是大雨来临，所有东西将会毁于一旦。于是，当动物们准备乘坐方舟时，诺亚太太便开始收集种子、工具……渐渐地，方舟上堆满了她的东西。结果，她所种的植物让船上每个生灵有足够的东西吃。

第十三章

露西无法再面对这些面孔，她感到寂静变成一片空白。一片空虚死寂。其间的天差地别就像是从夏日充满鸟鸣啁啾、微风拂过草地的宁静，转换到冬日寒风袭过、冰天雪地的萧索肃杀。然后，就在她们到达门口时，从这一片死寂中爆出第一阵咝咝作响的耳语声，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鲁丝！”她们说着，“鲁丝！”

露西踏进阳光下，却打着冷战。这阵低语声让她想起寒风刮在地上卷动物体的声音。她还记得这个声音。那是某一年的复活节，她去苏格兰的斯佩塞德游玩，错过了开往格兰镇的公交车，不得不一步一步走回城里。在灰暗的天色里，她顶着寒风，走向一个完全冰冷的世界——就是这种感觉。她现在从阳光下的庭院走向中庭的门，一种离家很远的感觉油然而生。天空的颜色对她来说，一如苏格兰在三月风暴时才会见到的黯沉。有那么一会儿，她希望自己在家里，在自己安静的小起居室中，安然静坐于星期天下午的平和气氛中，不为任何人的问题或哀伤所动。她思量着找个借口离开，也许明天早上邮差送信来时能给她个好机会；但另一方面，她又像个孩子一般，期待着星期五的成绩汇报，更何况就个人因素而言，大家答应过，将要为她做些新的表演。她认识每一个高年级学生，也认识不少低年级学生，与她们讨论过成绩汇报的所有细节，也分享了她们惧意与期盼交织混合的心情，甚至帮助她们缝制服装。这将是她们学生生涯中的最高点，开花结果的时刻，她无法不在现场分享，无法不去参与。

教职员们走向前屋，她落在了后面，正好看到雷格小姐从后面赶上来，在学生布告栏上贴了一张通知，然后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如释重负般地说：“感谢上帝，总算结束了。我想，这一定是我不得不做的事情中最可怕的一桩。刚才用餐时，我简直无法不去想这件事。”露西这才想起，的确，雷格小姐盘中是有块很大的馅饼没吃完。

没错，这就是人生。天堂之门在英尼斯的面前关上，而雷格小姐甚至没吃完她的布丁馅饼。

还没有人结束用餐走出来——学生的胃口显然比教职员好得多，通常午餐要再持续十到十五分钟——所以露西回房时，走廊里仍空无一人。她下定决心要在学生跑到田野前离开莱斯学院。她想走进交织着绿白黄三色的田野深处，呼吸五月的乡间气息，躺在草地上，感觉世界的转动，好让自己记住世界的广阔，在学院内感受到的一切苦痛哀愁将很快被其他事物取代，这些不过是小事罢了。

她换上一双适合在郊外行走的鞋子，经过“老宅”，跑下正面的阶梯，从正门出去可以避开现在从餐室走出来的学生。“老宅”非常安静，她猜想今天午餐后在画室应该没有聚会。她避开主屋，经过体育馆向田野走去，脑袋里模模糊糊地想着毕德灵顿镇以及小茶壶茶室。她的右边树篱成荫，左边则是一片金凤花海。参天的榆木迎着光线，每一株都安然地停驻在自己的紫色身影下，她脚下的草坪则点缀着朵朵的雏菊。这个世界真是可爱，充满了优雅，没有——哦！可怜的英尼斯，可怜的英尼斯！——没有任何一个日子可以随意被颠覆损毁。

她在犹豫着，不知应该跨越小桥到下游的毕德灵顿镇去，还是要往上游去不知名的地方，这时她看见了鲍尔。鲍尔站在桥中央看着溪水，但是绿色的麻质连衣裙和浅色的秀发，让她完全融合在杨柳下的阳光和阴影中，以致露西之前甚至没有看到她。走到阴影下时，露西才看得清楚了一些。原来鲍尔一直看着露西走过来，却始终没有出声招呼。这个与往日作风截然不同的鲍尔把露西吓了一跳。

“嗨，”她走到鲍尔身边，靠在木桥梁上，“今天下午真美啊！”你一定要表现得像个白痴一样吗？她暗暗自问。

这句话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但不久后鲍尔说：“你知道职位分配的事吗？”

“是的，”露西说，“我——我听教职员讨论过。”

“什么时候？”

“昨天。”

“所以你今天早上和我们说话时，就已经知道了。”

“对。为什么提起这个？”

“如果有人好心一点就该事先警告她。”

“警告谁？”

“英尼斯。在众人面前被打落牙齿的滋味绝对不好受。”

她这才发现鲍尔已经气疯了。她从没见过鲍尔发脾气，而现在鲍尔已经气得无法说话了。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呢？”她问得理智自持。为一件自认与己无关的事背了黑锅，露西感到相当沮丧，“在霍奇小姐宣布她的决定之前把事情透露出去，是不忠诚的。据我所知，她仍有可能改变决定，我离开她那儿之后，她有可能会从另一个——”她停了下来，发现自己似乎说得有点多了，但是鲍尔同样也发现了。她转过头来，眼神犀利地看着萍小姐。

“哦。你和她就这件事情讨论过了。这么说，你也不赞成她的决定？”

“当然不赞成。”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年轻而愤怒的脸，决定坦诚相待，“你也许知道，鲍尔，没有人赞成。教职员都和你的看法相同。霍奇小姐和我是老朋友，我欠她很多人情，也很钦佩她，但是关于这次的决定，她是一意孤行的。我一听说这件事，就感到不安。如果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件事有所改变，好在明天早晨大家醒来时，发现这不过是一场噩梦，我会竭尽全力去做的。但至于去警告任何人——”她举起一只手，摆了一个爱莫能助的姿势。

鲍尔转回身子，凝视着流水，“像你这样聪明的女子应该能想到一些主意的。”她喃喃自语。

这句“聪明的女子”让鲍尔突然显得年轻无助，这不像是一向自信又世故的鲍尔在求救，或许愤怒和困惑让她产生了“平凡的萍小姐其实是个聪明人”的错觉。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一个为朋友遭受不公待遇而愤怒、受伤的孩子。露西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喜爱她。

“即便给个暗示也好，”鲍尔继续对着流水念叨着，“就算是提示她，或许有别的候选人也好。用任何话警告她都可以。让她少受一些打击。让她有所准备，不要这样毫无戒备。这可以是个惩罚，但不至于要毫不留情地斩尽杀绝。你至少可以为这样一个出于善意的顾忌稍作牺牲，不是吗？”

露西内心有些松动，可惜为时已晚，她也许早先真的可以这么做的。

“她在哪里？”露西问，“英尼斯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就那样径直跑出了学校，我根本追不上她。我只知道她朝这里来，但不知道她接着会去哪里。”

“她心情很差吗？”

“你难道期待她能勇敢面对这一团糟吗？”鲍尔粗鲁地说道，之后又立刻说，“哦，对不起，请你原谅，我知道你对这件事也感到很遗憾。只是我这会儿实在不合适与人交谈。”

“是，我是感到很遗憾，”露西说，“从第一眼看到英尼斯起，我就很欣赏她，而且觉得她到阿灵赫斯特一定会很成功的。鲁丝小姐对这个消息反应如何呢？她是不是很讶异？”

“我没留下来看。”鲍尔简短地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我应该往上游走走。那里有一片她很喜欢的荆棘林，也许她会在那里。”

“你担心她吗？”露西感觉在此刻英尼斯会宁愿独处。

“我想她不会忙着自杀——如果你要问的是这个——但我仍然担心她。这样的震惊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的，尤其是刚刚结束期末考试，大家都精疲力竭的时候。但是英——英尼斯一向太在乎这个了。”她停下来，再度看着流水，“当我们还是低年级学生时，勒费弗尔夫人总是爱对我们冷嘲热讽——你知道，有时候真是无法形容她——我们这些人不过是留下一些小伤痕，而英尼斯却像被剥掉一层皮一样，血肉模糊。其他人会因为难以承受而掉泪，而她从来不哭。她只是——内心深深受创。这对人很不好。有一次，当——”她停了下来，发现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了。也许她觉得再讲下去有欠妥当，也许她觉得和一个几乎是陌生的人讨论朋友，无论这个人多么和善，也于事无补，“英尼斯，她的羽毛上没有油膜①。”她结束了发言。

她走下小桥上的台阶，开始顺着杨柳旁的小径走着。“如果我太粗鲁，”在身影消逝前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说，“请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

露西继续看着缓缓流动的寂静水面，一面热切地希望能找回她两天前自以为是地丢进溪流中的红色小册子，一面想着那个没有“合格羽毛”的女孩——她对世间的苦痛毫无抵御能力。尽管她心中波涛汹涌，但外在表现却恰恰相反，她既无法尽情哭泣，也不能开怀大笑。露西希望鲍尔能在最糟的时刻过去后，再找到英尼斯；因为她没有向鲍尔寻求慰藉，反而以最快的速度跑开。还是让她独自一人静一静的好。

露西心想，能让鲍尔探知世间一些丑恶和令人失望的事也好鲍尔的日子过得太美好了。可惜的是，她必须通过英尼斯的惨痛教训来学习。

露西过了小桥，来到竞赛场，转头面对田野，从篱间的空隙穿过，希望能追上英尼斯，但即使看到她，也打算假装没看见。但英尼斯并不在那里。星期天的景色像一幅静止的画，没人走动，大家都还在餐室内享用着烤牛肉。露西独自一人，只有山楂树篱、牧草和蓝天为伴。不一会儿，她走到一片斜坡的尽头，从这里可以眺望远处层层相连的浅谷与山峦，她背靠一棵橡树坐了下来，草地里传出小虫的低鸣，白胖的云朵像船只一样驶来驶去，树荫在她的脚下缓缓移动。露西似乎总能如此无所事事，无论是师长还是朋友都已对改造她的想法彻底绝望。

直到阳光照上树篱时，她才起身做了一个决定。沉思许久，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在晚餐时面对学生。她要一直走下去，直至找到一家小客栈为止，然后等天黑再回校，那时学校里的人应该已经在就寝铃声的催促下安静入眠了。她绕了一大圈，半小时后，才认出了远处的教堂尖塔。一看到尖塔，她立即放弃寻找小客栈的念头，转而很想知道小茶壶茶室星期天是否营业。就算没开门，也许她可以请内维尔小姐开个罐头，缓解她的饥饿痛苦。到达毕德灵顿镇时已经过了七点，她做研究似的看着全村最丑陋的建筑——烈士纪念碑。但当小茶壶茶室敞开着的门出现在眼前时，她振奋了起来。啊！亲爱的内维尔小姐。亲爱的，聪慧过人、有生意头脑、懂得变通的内维尔小姐。

她走进茶室别致的门厅——这里已经被对面房舍的阴影罩住了——这才发现屋内没有多少客人。靠前窗处有个家庭聚会，远端的角落里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后花园尽头停着的跑车大概就是他们的。内维尔小姐真是能干，在这个车流滚滚、烟尘飞扬的六月的星期日，竟然还能让屋内一尘不染，花香袭人。

她正四处看着，想找张桌子，忽然一个声音传来：“萍小姐！”

露西第一个反应是赶紧逃跑，她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和学生聊天，然后才发现那是花核桃的声音。花核桃就是坐在窗边那对情侣中的女孩。她的男伴无疑是“我的表哥”，就是那个很崇拜露西的瑞克，也就是学生们口中的“吃软饭的”。

德斯特罗起身迎向露西——在正式场合出现的她真是优雅大方——带着露西来到他们的桌边。“真是太好了！”她说着，“我们正谈到你，瑞克说想要见见你，你就出现了。太神奇了。这位是我的表哥理查德·吉莱斯皮②。他的受洗名原来是里卡尔多，但是他觉得那太像是电影明星的名字了。”

“或是乐团指挥。”理查德·吉莱斯皮和她握了握手，将她安置在一把椅子上。他的举止非常英国化，中和了他那显而易见的拉丁影星般的容貌。无须解释，露西便能看出“吃软饭的”这一称呼的来由：黝黑光亮的头发，闪亮的双眸，外张的鼻翼，精心修饰过的深色小胡子，就像是度身打造的一般。不过在露西看来，也仅止于此了。他虽然有着从拉丁祖先身上承袭而来的外表，但是举止、教养和个性，都像是从英国公立学校培养出来的男子。他比德斯特罗要大许多——露西猜想他约摸三十岁上下——看来是个友善、可靠的人。

他们似乎刚点过菜，理查德走到房子后方，为露西多点了一份毕德灵顿炖兔肉。“加了很多乳酪，”德斯特罗说，“和你在伦敦茶室吃的威尔士炖兔肉不一样。浓稠的酱料中放了很多乳酪，配上柔软的黄油面包片，另外还加了肉蔻之类奇怪的香料——我猜应该是肉蔻吧——尝起来很棒。”

露西目前实在没有心情关注食物的滋味，只得附和着说听起来的确很美味。“你表哥是英国人吧！”

“是啊，我们不是你们所谓的一等近亲，”理查德回来时，德斯特罗解释着，“我祖父的姐姐嫁给了他的外祖父。”

“简单地说，”理查德说道，“我们的祖父母是姐弟。”

“也许这样说是比较简单，但是不够明确。”德斯特罗的话里透出拉丁人对撒克逊人不在乎亲戚关系的不满语气。

“你住在拉伯洛镇上吗？”露西问理查德。

“不，我在伦敦工作。我们公司的总部在那里，但是目前我负责与拉伯洛镇的联系。”

露西的眼光不自觉地绕着德斯特罗打转，她正忙着看菜单。

“我们公司有个协作厂商在这里，这一两周内，我和他们一起工作。”瑞克一口气说完，看向露西，眼中盈满笑意。然后，为了要让她安心，他又接着说：“我带了一张身份证明书给霍奇小姐，证明我和德斯特罗的亲戚关系，我的名誉担保、偿债能力、礼教程度、信仰——”

“哦，少说两句吧，瑞克，”德斯特罗说，“我父亲是巴西人，我母亲是法国人，这又不是我的错。藏红花生面团蛋糕是什么东西？”

“特蕾莎绝对是个可以与之共享美餐的好伙伴。”瑞克说，“她像一头饥饿的狮子。我的其他女性朋友用餐时只会计算卡路里，担心她们的腰围。”

“你的其他女性朋友，”他的表妹有些不满地抗议道，“她们可没有在莱斯体育学院待上一年，天天汗流浃背，却只能吃到蔬菜水果。”

想起学生每餐吞下的面包，露西认为德斯特罗有点言过其实。

“等回到巴西，我要过真正淑女的日子，吃文明人的食物，到时候，我才有可能担心卡路里的问题。”

露西问她什么时候回巴西。

“八月底搭船。这样的话，在离开学校后，我还有一点时间享受英国的夏日。我喜欢夏天的英国。到处是柔和的绿意，气候也温和宜人。除了衣服、冬天和牙齿外，英国人的一切都很好。阿灵赫斯特在哪里？”

在不停地跳换话题之后，露西忘了德斯特罗唐突的个性，然而瑞克迅速的回答又使她吃了一惊。“是英国最好的女子学校。”瑞克形容了阿灵赫斯特，“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这是我们学校现在最重大的事情。我们有个毕业生要进阿灵赫斯特。听大家的语气，就像她要被封为女爵士似的。”

“在我看来，这的确是个值得兴奋的好理由。”瑞克表示，“不是每个人从学院一毕业，就有如此的事业前景。”

“真的吗？你真觉得这是一项荣耀吗？”

“我想是一份极大的殊荣。不是吗，萍小姐？”

“极大的，没错。”

“好吧，我很高兴。一想到她在女子学校里浪费了这么多年，如果那真的是个荣耀，那么我也为她高兴。”

“你在说谁？”露西问道。

“当然是英尼斯。”

“你今天中午没有在学校用餐吗？”露西困惑地问。

“没有，瑞克开车来接我，我们到博尔敏斯特的萨拉逊顶去了。为什么？学校里出什么事了？”

“去阿灵赫斯特的不是英尼斯。”

“不是英尼斯！但大家都说是她，每个人都这么说。”

“对，每个人都这么想，结果却不是她。”

“不是她？那是谁？”

“鲁丝。”

德斯特罗瞪大了眼睛。

“不会吧，我没法相信。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恐怕这是真的。”

“你是说——那个人——她们推荐了那个笨蛋，那个下等——”

“特蕾莎！”瑞克提醒德斯特罗用词不当，然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安地挪动身体。

德斯特罗沉默下来，陷入沉思。

“如果我不是淑女的话，”她好不容易开口，嗓音清亮地说，“我一定会啐上一口！”

家庭聚会那桌人惊讶且警觉地看过来。他们一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一边计算着账单。

“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瑞克说，“惊动了人家！”

就在这时，炖兔肉出炉了。内维尔小姐穿着一件印花棉布衣服，端着炖兔肉走了出来。花核桃顾不上眼前的美食，想起自己是由内维尔小姐处得知阿灵赫斯特职缺一事，于是又开始谈论这件事。最后是瑞克把露西从这个令人厌恶的话题中拯救出来，他开口说兔肉快凉了，露西深深感觉到，其实瑞克也不是那么有胃口，只是他不知怎么发现了露西对这件事的疲惫和厌烦。此刻，露西对瑞克真是感激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再怎么说，”等德斯特罗终于把注意力转向食物后，瑞克说，“虽然我不认识英尼斯小姐，但是她如果像你们说的那么好，就算去不成阿灵赫斯特，她一定也会得到一份好工作的。”

整个下午，露西正是用这个说法来安慰自己的。这个想法既合理，又不偏激，但它就像红色法兰绒，只能作为一帖精神上的良药安慰人心。露西能了解为什么德斯特罗排斥这个想法。

“如果换做那家伙中选而你落败，你会怎么想？”德斯特罗塞了满嘴兔肉，“那家伙”指的是鲁丝，“假如她们原本说要当众授予你一份最高的荣誉，结果却当众赏了你一记耳光。你会怎么想？”

就像鲍尔说的：“在众人面前被打落牙齿。”这两个人的反应真是相像。唯一的差别在于，德斯特罗看到的是屈辱，而鲍尔说的是伤害。

“就在这里，前几天我们才刚刚和英尼斯的双亲度过了一个美好的上午。”德斯特罗继续说着，美丽的双眸扫过那天坐过的位置。露西也同样记得。“多好的一对夫妇啊，瑞克，真希望你也见过他们。我们几个大好人在一起：我、萍小姐、英尼斯的爸爸和妈妈，我们喝着咖啡，讨论着文化，多迷人的一天。而现在——”

露西和瑞克轮番诱导德斯特罗谈些别的话题，一直到上车准备回莱斯学院时，她才又想起这件事，接着开始哀叹。但是搭乘瑞克的车使毕德灵顿和莱斯学院的距离变得很短，于是德斯特罗还没能真正进入状态，三人就已抵达莱斯学院的门口。露西识趣地道过晚安便准备离开，但是花核桃跟了上来。“晚安，瑞克。”她随意地说着，“星期五你会来，对吧？”

“风雨无阻。”瑞克向她保证，“三点钟对不对？”

“不对，是两点半。你的邀请卡上写着呢。就是我寄给你的那封邀请卡。身为一个商业人士，你对时间的把握实在太不精确了。”

“哦，生意上的事情我肯定会存档。”

“那你把邀请卡放到哪儿了？”

“系在马甲和我的心之间的金链子上。”说完他乘胜结束对话。

“你的表哥很迷人。”两人一起走上楼梯时，露西说道。

“你这样认为吗？真好，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具备所有英国人该有的美德，再添加上一丝不属于英国的情趣。他星期五能来看我跳舞，我高兴极了。你笑什么？”

露西笑的是德斯特罗对表哥星期五要来看她的这个标准的德斯特罗式想法。她急忙地转移了话题。

“你不是应该走另一道门吗？”

“是啊，不过我想大概没什么人会介意的。再过两个星期，我就可以自由上下这道楼梯了——到那时我可不一定喜欢走这里——所以我最好趁现在用用这个楼梯。我不喜欢走工匠用的楼梯。”

露西本来是要在进入侧翼宿舍前向教职员们打个招呼，但厅堂里一片宁静，整幢大楼仿佛都兴味寥寥，所以她打消了念头。反正明天早上会跟大家见面。

花核桃总算对校规还心存一丝遵从之心，从卧室走廊安静的程度看来，就寝铃应该在几分钟之前已经响过了，所以她们在楼梯顶端互道晚安，露西走向她那位于尽头的卧室。更衣时，她想仔细听听隔壁房间是否有声音，一片安静；她拉上窗帘时，也没发现任何灯光。英尼斯还没回学校吗？

她坐了好一会儿，不知是否该对眼前的情况采取什么行动。如果英尼斯还没回来，鲍尔一定需要有人安慰。如果英尼斯回来了，也许她应该在不打扰对方的前提下，做些什么来表达自己的一些善意。

她关上灯，拉开窗帘，坐在敞开的窗前看着月光下的中庭——在这里，拉上窗帘反而是古怪的做法——看着各自活动着的学生们。有人在梳理头发，有人在做针线活儿，有人在脚上缠着绷带（真是个笨姑娘，她把脚上的绷带缠好了却发现没事先准备好剪刀，现在只得单脚跳着到处寻找，她真该向开工前会备好所有工具的按摩师好好学学），有人扭曲着身子好穿上睡衣，还有人在拍打着一只飞蛾。

在她观看着的时候，有两盏灯相继熄灭。明天早上的起床铃声一样会在五点半响起，反正期末考试已经结束，她们再也不用挑灯夜战，埋首苦读了。

她听到门前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以为是来找自己的，于是起床相迎。英尼斯的门轻轻打开，又关上了。没有开灯的声音，但是她仍然听到有人轻手轻脚地准备就寝。走廊上传来穿着拖鞋的脚步声和一记敲门声。没有人回答。

“是我，鲍尔。”一个声音说，接着门开了。关门时，传来了低语声，还有咖啡的香味和杯碟轻微的撞击声。

鲍尔在这个时候带来食物真是体贴。不管英尼斯在下午一点到晚上十点之间，内心如何纠结混乱，现在也应该可以暂时放下大吃些摆在眼前的东西了。细语声一直持续到熄灯铃响起。门开了又关上，无声地融进了莱斯学院的寂静之中。

露西躺上床，累得几乎没力气拉开被单。她生亨丽埃塔的气，为英尼斯难过，同时又羡慕她有像鲍尔这样的知心好友。

她决定要保持几分钟的清醒，思索一下该怎样亲口表达对英尼斯深切的同情，及对整件事情的不满，结果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注释】

①据科学实验证明，鸭毛不沾水是因为它的表面有一层油脂，阻隔了水的浸入。

②瑞克是理查德的昵称。

第十四章

星期一过得虎头蛇尾。在学校里，有关阿灵赫斯特的话题早已被翻来覆去地讨论过了。无论是教职员还是学生都有一整天的空闲来消化这个轰动的消息，到了晚上，就再也没有人说些什么了；毕竟，所有的猜测都令人泄气。所以，在星期一恢复正常作息之后，这个事件也渐渐地淡出焦点。忠诚的莫里斯小姐照例将露西的早餐送到房里，所以她没能看到在事件爆发后，英尼斯第一次公开亮相时的表情；而到了面对面与学生共进午餐时，旧有的习惯抚平了波动的情绪，整个学校看起来与往日没有不同。

英尼斯神色镇定，但是露西却感觉平淡麻木的表情取代了原有的内敛，不论她内心有着什么样的挣扎，一律都深深地埋藏起来。鲁丝比任何时候都更像西丽亚姨妈养的猫咪费拉德尔菲亚——露西总想把它关在门外任它喵喵乱叫。对这件事，她只剩下最后一丝好奇：究竟鲁丝对这个意料之外的消息有些什么感觉。她甚至在下楼准备用午餐时，追问勒克司小姐这个问题。

“鲁丝听到消息的时候，表现如何？”

“犹如一团幽灵鬼火。”勒克司小姐回答。

“幽灵鬼火？”露西困惑地问。

“因为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令人难以忍受的一件事。”

这个答复完全不能满足露西的好奇心。勒费弗尔夫人责怪她昨日离群而去，但没有人喋喋不休，也没人想追根究底。成绩汇报日的阴影已经到来，只剩下四天了，所有的人都觉得喘不过气来。阿灵赫斯特职缺一事不过是昨日的喧嚣，已经不是新鲜的话题了。整个校园又恢复常态。

只有两件小事让日子稍稍活泼了一些。除此以外，周一到周五的几天都索然无味。

第一件事，是霍奇小姐提议让英尼斯到威彻利骨科医院工作，而英尼斯婉拒了。之后，这个职缺转为提议给松了一口气的艾琳·奥唐奈，而她也极为高兴地接受了。（“哦亲爱的，真是太好了！”戴克斯说道，“现在我可以把我所有的医疗制服全部卖给你了，我绝对不会再穿那些工作服！”结果她也真的全部卖给了奥唐奈，然后为期末时钱包里能满装现金而兴高采烈，接着她开始在大楼侧翼叫卖其他随身用品，唯有在斯图尔特挖苦地问她是否安全别针也算是随身标准配备时，才略有收敛。）

第二件事，则是莎翁戏剧演员——爱德华·阿德里安的来访。

这事发生在星期三。这天下午有游泳课程，低年级学生以及没有看病预约的高年级学生全都在泳池里。不管怎么祈祷、计算长度或者咬牙下决心，露西的泳技仅限于游过浴缸的程度，于是尽管大家热情邀约，请她一起凉快一下，她还是坚持不参与这项运动。她待了半个小时，看着大家嬉闹，然后走回主屋去享用下午茶。穿越大厅往楼梯走去时，四门徒之一——虽然还是搞不清楚四人中谁是谁，但她觉得应该是卢卡斯——急急走出诊疗室，说道：

“哦，萍小姐，你可不可以临时充当一下天使，坐在艾伯特脚上？”

“坐在艾伯特脚上？”露西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

“对，抓住他的脚。最简单的方式就是坐在他的脚上。绷带扣环松了，现在又没有别的扣环可以用。”她领着大惑不解的露西走进安静的诊疗室，穿着白色棉袍的学生们正检视着患者的扭伤程度——穿着工作制服的她们看上去与往日颇为不同——指示一个十一岁左右的男孩靠着基座，面朝下俯卧。“瞧，”卢卡斯拿起一个绷带扣环，“这个扣眼坏了，用上一个太紧，用下一个又太松。你可不可以抓住他的脚，或在他脚上坐一下。”

露西急忙说她还是抓住他的脚好一些。

“好了，艾伯特，这是萍小姐。她要临时充当绷带扣环。”

“你好，萍小姐！”艾伯特转着眼睛看着她。

卢卡斯——如果真是她的话——双手穿过男孩的腋下用力拉起他，直到男孩只剩双脚靠在基座上。“萍小姐，现在双手各钳住一个脚踝，抓紧。”一声令下，萍小姐乖乖从命，心中想着：这种莽撞的力气活儿在曼彻斯特绝对行得通，还有，当有人想抓住一个十一岁男孩的脚踝时，才会发现他有多么重。她的眼睛瞄着其他人，对自己这个姿势感觉既奇怪又遥远。难道在这个诡异情况下，人会有其他的面貌吗？即使是她较熟悉的斯图尔特，在这里看起来也变得不一样了。她们的动作比平日缓和，对患者讲话时的声音也带着造作的轻快。没有微笑也没有闲聊，只有医院特有的明亮与安静。“还差一点点。好了。”“今天看起来好多了，不是吗？”“来，我们再试一次，今天就算告一段落了。”

哈塞尔特移动时，露西瞥见了她工作服的缝隙中露出了里面的丝质衣裳，发现她已经换上了舞衣，从结束诊视病人到抵达体育馆，没有足够的休息时间。除非她已经用过下午茶，否则她只好抓一杯在路上喝了。

当她还在为藏在医院工作服下的舞衣感到奇怪时，一辆车经过窗前，停在前门处。那是一辆由司机驾驶、闪闪发光、时髦又昂贵的加长型汽车。在这个时代，除了残障人士之外，已经很少有人会雇司机驾驶了，于是露西兴致勃勃地等着看，究竟下车的会是什么人。

也许是鲍尔的母亲？这种车无异还会带着个男总管一起出现。

但走出车外的是个年轻男子——她只能看见背影——穿着考究的西服套装，就像是冬日里在圣詹姆士街和约克公爵阶梯之间漫步的人。盛装和司机让露西想到皇室贵族，但即便真是，也是个不识时务的皇室成员，因为皇族现在也是自己驾车了。

“萍小姐，谢谢，你真的帮了一个大忙。艾伯特，向萍小姐说谢谢。”

“谢谢萍小姐。”艾伯特乖巧地说，然后迎着萍小姐的目光，对她眨了下眼睛。露西严谨地眨了眼回礼。

这时，奥唐奈拿着一盒古斯塔夫森小姐在另一个房间内筛好的石膏粉冲进来，兴奋地发出咝咝作响的耳语：“想不到吧，爱德华·阿德里安来了！车里的是爱德华·阿德里安！”

“那又怎么样？”斯图尔特从她手上拿走石膏粉盒，“拿个石膏粉怎么这么久！”

露西走出诊疗室，随手关上了门，进入大厅。奥唐奈说得没错，站在大厅里的正是爱德华·阿德里安。勒克司小姐说得也没错，因为爱德华·阿德里安正在镜子前检视自己。

露西拾阶而上时，勒克司小姐正好下楼，当露西走过平台间的阶梯时，正好目睹他们会面的情形。

“嗨，泰迪①！”勒克司小姐的语气冷淡而平静。

“凯瑟琳！”爱德华·阿德里安热情洋溢地叫道，往前迎向她，好像要把她拥入怀里一般。但是她伸出了一只手，以一般社交的礼节阻止了他的举动。

“你来这里做什么？该不会是你藏了个‘侄女’在莱斯学院吧？”

“别蛮不讲理了，凯斯②，我当然是来探望你的。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在这里呢？为什么你不来看我，好让我们共进晚餐，好好叙叙旧——”

“萍小姐，”勒克司小姐的声音清脆入耳，声音直传上楼梯间，“别走，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但是，凯瑟琳——”露西听到他急促地低声抗议。

“这位是著名的萍小姐，”勒克司小姐的语气好像在说“傻子，你会喜欢的”，“而且她是你的忠实戏迷。”她抛出了最后的诱饵。

他意识到勒克司小姐对他有多么残忍了吗？露西等待两人走上楼梯与自己会合时想着，或者他的自满程度足以形成一个盾牌，以抵御勒克司小姐对他的嫌恶？

三人一起走进无人的画室时，露西突然想起斯图尔特对他的评论——看起来满脸疲态，活像只正在换毛的老鹰，并且觉得这句话很是贴切。他的相貌端正，虽然年纪不可能超过四十太多——也许四十三四岁——但看上去在保养方面花了不少心思。不过，除去了舞台上的化妆和假发，他看来疲惫衰老，棕色的发际线也有些后退。露西顿时为他感到一阵难过。德斯特罗那位年轻、健美的瑞克的身形还历历在目，相形之下，这个骄纵一世的著名男演员则让人深感惋惜。

他对露西礼貌谦和——对她的书了如指掌，他读了所有畅销排行榜上的书籍——但是总留出一只眼睛盯着勒克司小姐，后者正在检查茶壶中的热水量，决定再加些水把壶灌满，于是打开水壶加热。露西感到困惑：眼前凯瑟琳·勒克司的行为举止似乎有刻意而为的痕迹。这似乎与露西心目中的阿德里安完全不符。一个成功的男演员登门拜访一个不起眼的女校教师看来真是非同寻常，抛下名演员的身份，更像是雄孔雀在陌生人面前开屏炫耀。当然啦，他在倾尽全力地为她一人表演，魅力四射，火力十足。他的注意力围绕着这个只注意茶壶水量的冷漠的瘦女人打转。当爱德华·阿德里安出现在校门口时，竟然没有锣鼓喧天的热闹劲儿，这可不太寻常，露西觉得十分有趣。他第一次出演哀伤的罗密欧一角时，令许多对这出戏早已厌烦的人士重又洒下热泪，从那时至今，也有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了；他的所有来来去去的活动，早已成为众人瞩目的大事，人们等待着他演出所带来的乐趣，馈赠给他许多礼物且不求回报；为他放弃了许多，却不求他的一丝感激。他是爱德华·阿德里安，家喻户晓，票房灵药，是国家的财富。

然而，他却在今天下午来到莱斯学院拜访凯瑟琳·勒克司，而且像只小狗一般，眼光殷勤地绕着她打转。这位凯瑟琳小姐对他的反馈仅仅是在茶壶中加些热水。这真是非常奇怪。

“你在拉伯洛镇的演出还成功吧，泰迪？”勒克司小姐的这句问话似乎出于礼貌而非兴趣。

“是啊，还好。这附近学校太多了，不过演莎士比亚的戏就得容忍这些。”

“你不喜欢演戏给年轻人看吗？”露西想起这群她最近才认识的年轻人其实也并不怎么喜欢他的演出。

“嗯，其实他们不能算是最好的观众。莎翁的戏剧更适合成年人。再说，他们有学生优惠，对票房收入帮助不大。但是，对我们来说，这也算是一种投资，”他宽宏大量地补充了一句，“他们有可能会是有潜力的戏迷，所以必须好好地加以培养。”

露西倒觉得，以成果来看，这个培养算是相当失败。年轻人喜欢的是排队去看什么《燃烧的围篱》。说他们不去看戏剧其实并不贴切，事实上应该说他们在逃避戏剧。

无论怎样，这只是个礼节性的小茶会，并不适合坦诚地讨论残酷的事实。露西问爱德华·阿德里安是否会留下来观赏毕业生的成果发表——勒克司小姐似乎对露西问这个问题感到相当不快。爱德华·阿德里安表示从没听说过最近有毕业生的成绩发布会，但非常乐意前来参观。他同时声称，近些年来除了看到演员在衣橱前扭动躯体更换戏服外，就没看过其他什么体能训练活动了。舞蹈？上帝啊，有舞蹈表演吗？他当然会来看。不仅如此，他还会邀请她们在发布会结束后和他一起回剧院，等他的演出结束后大家共进晚餐。

“我知道你不喜欢戏剧演出，但是，凯瑟琳，你总可以忍耐一次吧，好吗？星期五晚上我会演《理查三世》，我不会演让你受不了的爱情剧的角色的。剧本本身就不错，整出戏的制作更是锦上添花，连我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给好人贴上罪犯的标签，完全是赤裸裸的政治宣传。这出戏简直愚蠢透顶。”勒克司小姐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听到这儿，爱德华·阿德里安立刻眉开眼笑，像个学生。“就算你说得没错，但是散场后，你会发现在一个可悲演员的怂恿下，拉伯洛镇上的米德兰餐厅的晚餐有多棒。他们甚至还有上好的约翰内斯堡雷司令③！”

听到这里，勒克司小姐的双颊隐约浮出一点血色。

“瞧，我还记得你喜欢这种葡萄酒。就像你说过的，雷司令入口有果香，这样一来，你就会忘记你在剧院里闻到的恶臭了。”

“我从来没说过剧院有臭味，我是说它嘎吱乱响。”

“它当然会响，它已经有两百年的历史了。”

“你知道它让我想到什么吗？加冕典礼使用的马车。一个年代错误的产物；一种因感情的传承才得以延续的荒诞礼仪。金碧辉煌的遗产——”

水壶的水烧开了，勒克司小姐往茶壶里倒了一些。

“泰迪，给萍小姐拿些东西吃。”

她这语气可真像个保姆，露西一面想着，一面从他递来的托盘上取了一块三明治。就是这一点吸引了他吗？是不是因为他对她有些怀旧的情愫呢？可以确信的是，他绝对无法长久喜爱这个世界，但也许在金鱼缸里待腻了，他偶尔会希望能过一过新鲜的日子，和一个只当他是泰迪·阿德里安的旧友度个假。

露西转头正要和他说话，爱德华·阿德里安看见凯瑟琳对食物嗤之以鼻时的眼神令露西大吃一惊。值得玩味的神色和情感使他眼睛发亮，有些像兄长，但更多是别的什么。是不是一种——像是绝望的神情呢？总之，有一种不属于手足之情的东西存在，一个超级巨星以这样的神情凝视这个在莱斯学院教理论课的老师，说来也是奇怪。

露西看向毫无知觉的凯瑟琳，第一次用爱德华·阿德里安的眼神观察她——她虽然相貌平平，却别具魅力。在学术的世界里，她那尚算得体的衣着、简朴的发式、不施粉黛的面庞，都是再合适不过的，因此她美好的骨架及柔软的身段也完全被认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在这里，她不过是个相貌平凡，脑筋聪慧的勒克司小姐。但是在戏剧的世界中，她会是多么的不同！柔软的双唇，高高的颧骨，顺势而下的瘦削脸颊，挺直的短俏鼻梁，下巴的美好曲线——只需稍加装点，绝对会让化妆师惊讶赞叹。从传统的角度看来，勒克司小姐很可能会被跑腿的小厮说成“土里土气”；但以其他的角度来看，只要精心装扮一番，她在午餐时刻走进任何餐厅，绝对可以让人觉得秀色可餐。

姿色平平和“儿时玩伴”这个概念组合在一起，居然让她散发出一种奇怪的、让人无法小觑的吸引力。在接下来的这段午茶时间，露西脑中忙着修正自己的观念。

终于，她抓住时机得以礼貌得体地退场，如他所愿地让他们两人单独相处，当然勒克司小姐会竭力抗拒他的魅力。爱德华·阿德里安再度邀请她们星期五晚上去看戏剧演出——他的车会准时来接；成果发表会六点钟会结束，估计当日学校的晚餐也是乏善可陈；《理查三世》一剧没有什么意义，但值得一看；米德兰餐厅刚刚挖了丹佛街波诺餐厅的墙角，请来了他家的主厨，菜肴绝对可口；他有好久没看到凯瑟琳了，而且没能和写下那本书的、聪明的萍小姐畅谈一番，再说他对一天到晚只会谈论戏剧和高尔夫球的剧院演员也实在厌烦透了。如果她们能到场，绝对会让他高兴莫名——他发挥了演员的独特魅力和由衷的渴望，盛情邀请她们。最后，大家终于同意在星期五晚上和他一起到拉伯洛镇上，观赏他参演的《理查三世》，之后享用一顿由他做东的丰盛晚餐，再送她们回学校。

穿过侧翼回房时，露西感到有些沮丧。她又一次对勒克司小姐判断错误。勒克司小姐并不是一个平凡得没人喜欢的女子，将自己的热忱献给年轻貌美的小女孩们，借此寻求慰藉。她身上潜藏着无限的魅力，根本不需要什么人生慰藉，即使面对当今世上最成功的男演员的追求，她也依然从容淡定。

她对勒克司小姐的判断真是大大的失误。身为一个心理学家，她开始怀疑自己不如去当个好的法语老师。

【注释】

①泰迪是爱德华·阿德里安的昵称。

②凯斯是凯瑟琳的昵称。

③雷司令，特指盛产于德国的一种葡萄，主要用于酿造干白葡萄酒。由于此酒口感优良，使得雷司令成为德国葡萄种植业的一面旗帜。其中属德国约翰内斯堡的一处葡萄酒庄历史最为悠久，故德国正宗的雷司令全名就是：约翰内斯堡雷司令。

第十五章

唯一对于爱德华·阿德里安进犯校园有所触动的是勒费弗尔夫人。身为校园戏剧的代表，勒费弗尔夫人理所当然地认为在这次的拜访中，她应该受到更多的重视。她让勒克司小姐知道：第一，凯瑟琳·勒克司无权先于她认识爱德华·阿德里安；第二，即便与他相识，也无权独占他。当勒费弗尔夫人得知，星期五时她会有机会与爱德华·阿德里安当面交流，而且是用他所谓的戏剧语言时，她备感欣慰。同时，勒费弗尔夫人还让大家明白，爱德华·阿德里安身处莱斯体育学院这群未开化的土著人之中，必定如身处大海般茫然。

星期四午餐时，露西听着勒费弗尔夫人尖酸刻薄的评论，暗暗希望自己当时没有过分迎合爱德华·阿德里安的邀约。她盼望着星期五晚上的到来，但是一想到勒费弗尔夫人那双眼睛会整晚都盯着她，满心的期待便立刻消失无踪。也许勒克司小姐能及时阻止，假如有什么事是她不赞同的，她绝不会姑息。

露西心中想着勒费弗尔夫人、勒克司小姐和明天晚上的事，一边不经意地把视线转向学生们，接着看到了英尼斯的脸。她的心跳骤然停止。

从她上一次看到英尼斯到现在只有三天的时间，短短的三天怎么可能让一个年轻女孩的面容有如此巨大的变化呢？她瞪大眼睛，想找出这些改变来自何处。当然，英尼斯是瘦了，而且脸色灰白，但问题不在这里。不是因为她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也不是深陷的双颊，甚至不是因为她的表情，她正平静地盯着餐盘进食。然而，她的脸却让露西愕然。她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察觉到，为何无人提起。英尼斯脸上的表情，就像蒙娜丽莎的表情一样既微妙又明显，令人无法忽视。

原来这就是“内心深深受创”，她想着鲍尔说的话：“内心深深受创，对人很不好。”确实不好，看看那张脸变成什么样子了。脸上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平静和微妙这两种神色？在五脏六腑被啃噬时，怎么能保持如此平静的神情呢？她的眼光转向坐在另一张桌子首座的鲍尔，捕捉到鲍尔焦急地看着英尼斯的目光。

“我希望你给阿德里安先生发过邀请函了吧？”霍奇小姐问勒克司小姐。

“没有。”勒克司小姐对爱德华·阿德里安这个话题感到非常厌烦。

“你告诉乔丽午茶要多加一份了吧？”

“他午茶时不会吃东西，所以我没必要自寻烦恼。”

天哪，露西想告诉大家，别再谈论这些傻里傻气的小事，看看英尼斯吧。她怎么了？看看这个上星期还是光鲜亮丽的女孩子。看看她吧。她让你们想起什么吗？这个美丽的女孩安安静静地坐着，内心却乱成了一团。她让你们想起什么呢？像不像那些森林中光彩夺目的水珠？稍一触碰就会跌入土壤中，因为它们是如此的脆弱空洞。

“英尼斯看来不是很好。”和勒克司小姐一起上楼时，她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她看上去糟透了，”勒克司小姐直截了当，“你觉得这很奇怪吗？”

“有没有人可以为她做点什么？”露西问道。

“找个配得上她的工作给她。”勒克司小姐的声音干巴巴的，“不过现在根本没有现成的工作机会，想了也是白想。”

“你是说，她得开始应征广告上的工作了？”

“没错。现在离学期结束只剩下两周的时间，而且霍奇小姐那边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其他工作可分配了。九月入职的工作，现在已经几乎全部找到人了。真讽刺啊！本校数年以来最优秀的学生居然沦落到手写自荐信、漫天撒网式地投递、最后依然石沉大海的地步。”

真该死，露西心想，整件事都糟透了。

“好像有一份可以给她的工作，霍奇小姐跟我提过。”

“那是一个医院的活儿，她不喜欢去。”露西回答。

“哦，是的，没错！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些，我是站在你那边的。”

露西想到明天的盛会，家长们都会来探望自己容光焕发的女儿，来游览一下她们生活、学习了数年的校园，验收她们的学习成果。英尼斯会期待些什么呢？疼爱她的双亲为了让她学有所成，才不远万里地把她送到这里来学习。她是否期待着能将阿灵赫斯特的录用通知书放在他们的膝头呢？

一个应届毕业生却没能分配到工作，已经很糟糕了，但至少还有办法补救。无法挽救的，是整件事中暗含的不公。在露西看来，不公正比其他罪行更令人无法忍受。她到现在还记得年少时遭受不公正待遇时，那种震惊、受伤、无助和愤怒的感觉。无助和愤怒最糟，这会像文火一样地慢慢消耗人心。因为无计可施，这种毁灭性的情绪根本找不到宣泄的出口。露西觉得自己年少时和英尼斯很像，都欠缺幽默感。但是年轻人能懂得如何从自己的痛苦中超脱出来吗？当然不能。一个四十岁的人不会为了一句旁人在不合适的时间说出的不恰当的话，而上楼悬梁自尽；只有十四岁的少年才会有这样的冲动。

露西觉得自己了解这正在啃噬着英尼斯的情绪——愤怒、失望和憎恶。英尼斯用矜持的庄严掩饰了震惊。这和街头卖唱的歌手专门博人同情、抓住铜板不放完全不同。英尼斯绝不会有这样的表现。她也许缺乏幽默感，或许和鲍尔说的一样，对外界没有防御能力，但是她为自己的遭遇而感到痛苦，这是一种她不愿暴露在他人——尤其是对这群只是“她们其他人”——眼前的情感。

露西实在想不出什么话可以表达她的同情——送花或糖果来表现友情的方法太老套了，实在不适用，然而她又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她有些生自己的气，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把隔壁英尼斯的烦恼抛到了脑后。她想起这几天晚上都听到英尼斯在就寝铃响后才回到房内，隔壁房间的细小声音让她知道这个女孩的存在。入睡前，露西还总为英尼斯的事辗转反侧。然而到了白天，多彩多姿的生活却让自己忘了她。

至于星期六晚上的庆祝会，鲁丝并没做任何筹备。没人知道这究竟是因为敏感世故使她意识到同学对这件事的看法，还是她勤俭节约的天性使然。总之再也没有人提起那个原打算要一起替英尼斯举行的庆祝会，而鲁丝显然也没有期待大家替自己庆祝。

令露西感到奇怪的是，学生们整天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彻底解放而兴奋不已、聊个不停，但整个学校对阿灵赫斯特这个工作的分配却绝口不提。年轻的莫里斯小姐每天早上都来给露西送早餐，放好餐盘后就一直喋喋不休、无话不说，但唯独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也许在这件事上，露西对学生而言是属于教职员的一方的，是个外来者，应当要分担责任。她实在不喜欢这个念头。

她最无法忍受、却又无法不去想的，是英尼斯将在明天面对自己的颗粒无收。她受了这么多年的辛苦训练就为了明天。预期中的明天，本该洋溢着胜利的喜悦。露西真希望自己现在立刻就能替她找到工作，这样，那个有着闪亮双眼的疲倦女人，就可以看见满载而归的女儿了。

然而，体育教师的工作可不是遍地都有，也不能随随便便安排个职务给英尼斯。仅有好的愿望是不够的，可露西有的，却只是这一片好心。

那么，她要好好利用这份好心肠，看能做些什么。在其他人上楼时，她跟在亨丽埃塔身后走进她的办公室，说：“亨丽埃塔，我们可不可以为英尼斯制造一个工作机会呢？让她一毕业就失业是不对的。”

“英尼斯小姐不可能长久找不到事做，再说，我看不出随便捏造一个安慰她的工作对她会有什么意义。”

“我不是说捏造，我是说创造、制造。全国上下必定还有成打的工作机会。难道我们就不能把这些机会和英尼斯联系在一起，让她不用去受应征之苦吗？亨丽埃塔，你还记得这种等待是什么样的心情吗？那些精心写好的应征信函和推荐信，就像是石沉大海一般一去不回。”

“我早就给了英尼斯小姐一个机会，但是她拒绝了。我实在不知道现在还能做些什么。我手上实在没有别的职缺。”

“是没有，但是你可以帮她联络报上的招聘广告吧。”

“我去联络？那未免太奇怪，再说也没有那个必要。她求职时自然会把我的名字写在推荐人那一栏，如果她不值得推荐——”

“但是你总可以——哦，你完全可以为了这个杰出的学生去请求一份好一点的工作——”

“露西，你简直太荒唐了。”

“我知道，但是我希望在‘今天下午五点以前’①看到英尼斯受到特别妥当的照料。”

霍奇小姐显然没念过吉卜林的书，或是根本不知道这个作家的存在，她瞪大了双眼。

“对写了一本值得研究的书的女作家而言——比特克教授昨天才在大学茶会上这样赞扬过——你显然有着超凡的冲动和草率。”

露西落了下风。她很清楚自己的聪明才智实在有限。此时，她看着站在窗前的亨丽埃塔那高大的背影，内心隐隐感到刺痛。

“恐怕，”亨丽埃塔说，“天气要变糟了。早上的天气预报也这么说，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好天气，也真需要变天了。要是偏偏在明天变，那可真是不幸。”

不幸！天哪，你这个丑陋的笨女人，做事草率的人绝对是你。我也许没有一流的聪明才智，也许有孩子气的冲动，但是我能够意识到悲剧的发生，而且清楚地知道这和人们在雨中奔逃、怕淋湿衣服或抢救湿答答的黄瓜三明治完全不同。不，绝对不同。

“是啊，亨丽埃塔，那会很可惜。”她温顺谦卑地说完后便走出办公室，上楼去了。

她站在楼梯间的窗前，看着天上聚集的乌云，恶毒地希望明天能来场尼加拉瓜瀑布式的大雨，把所有人都浇得透心凉，让莱斯学院变成一个洗衣机。但是她立刻发现这个愿望有多么可憎，便急急做了修正。明天是她们的大日子，老天保佑大家，为了这一天，她们流汗练习，满身淤青伤痕，撞击、受伤、整装、期待、哭泣。她们为这一天而活。这样的日子，她们理当要有阳光助阵。

再说，她可以确定英尼斯夫人只有一双“体面的”外出鞋。

【注释】

①“今天下午五点以前……”，出自英国作家吉卜林的《原来如此的故事》（Just So Stories）中的《老袋鼠之歌》，原文为“Make me different from all other animals by five this afternoon”。此书是一八八二年至一八八六年吉卜林侨居美国时写的著名儿童读物。这些充满异域风情和幽默色彩的故事，是吉卜林讲给亲爱的小女儿约瑟芬的，但遗憾的是，小约瑟芬一八九九年死于肺炎，三年以后的一九○二年，吉卜林才出版了《原来如此的故事》，并亲自创作了插图。

第十六章

住在莱斯学院的这几天里，露西越来越习惯在早晨清醒过来。最初，五点半的恼人铃声吵醒她时，她总是在响声停止后，翻个身继续睡觉。但是，习惯是可以培养的。在最后这一两天，她不但没在铃停后继续睡觉，甚至可以在睡梦中感觉到铃声即将在下一刻响起。在成果发表日当天，她首度在铃响前就已经清醒了。

吵醒露西的，是她胸间的一丝躁动；这种感觉，只在她还是孩童时发生过，也牵动了儿时学校颁奖典礼日的那部分记忆。露西总是会得到某个奖项，从来都不会是什么大不了的奖，基本上总是像法语亚军、图画季军、歌唱季军等，但绝不会空手而归。这种场合偶尔也会有名曲演出——比如演出作曲家拉赫玛尼诺夫那首极为优美的序曲——通常也可以借机买套新衣服穿穿。露西胸间的躁动便是来自于此。而在今天，学生们多年的辛苦成绩将要展现，露西也重新感受着这种震撼。这么多年来，在胸腹地带的鼓动通常表示单纯的消化不良——不知消化不良是否真的原因单纯。现在，身处这一群情绪激昂的年轻人当中，她也分享了这份悸动和期待。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的天色。灰暗阴沉的朝雾在白天的日照下也许会消逝无踪。她站起来走到窗前。一片死寂。除了一只在沾满露珠的石头上甩着脚、抗议天气不佳的猫咪外，没有任何事物触动这片灰色的宁静。草地上露气湿重，露西却一向对湿草坪有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喜爱，因此她此时内心感到十分满足。

这片宁静被铃声划成两半。猫咪似乎突然想起有事亟待完成，轻巧地跳上台阶，跑开了。园丁基迪正在向体育馆走去，脚步声嘎吱作响；一会儿之后，吸尘器开始像远方的警铃般发出噪声。中庭四周的小房间内传来阵阵对天气的抱怨和呻吟声，但是没有人走到窗口看个究竟；起床就像是垂死前的挣扎，能拖得越久越好。

露西决定起床更衣，走进这个灰暗阴冷的早晨，享受清凉和潮湿带来的清新。她想去看看金凤花圃，没有阳光的照耀会是何种模样，大概会转成淡黄色吧。她稍事梳洗，然后穿上行李中最暖和的衣服，又在肩上披了件外衣，这才穿过安静的走廊，走下了无人的楼梯。她在中庭的门旁停下来看着学生布告栏，神秘而平淡。“学生们请注意：家长及访客可以进入侧翼卧室及诊疗室内参观，但不得进入前屋。”“低年级学生请注意：须于午茶时间招呼宾客，协助本校工作人员。”旁边单独贴了一张布告，上面是几个简单的大字：

〖毕业证书将于周二早上九点颁发〗

走到林荫道时，露西看到毕业证书是一卷卷庄严华丽、系有丝带的羊皮纸卷，随即发现即使是毕业证书，也带有这所学院独特的风格。她自己的毕业证书，其实是一个别在外衣上的徽章——这别在工作服左胸前的银色珐琅徽章，可以让所有人知道，自己的学生时代是在哪里度过的。

露西穿过林荫道，一直走到了体育馆。基迪已经清理完毕——她在走出房间前就已经看到基迪清扫完毕后，在草坪边欣赏自己栽种的玫瑰——看来鲁丝的早晨例行练习也已经结束，因为水泥过道上运动鞋的湿脚印清晰可见，体育馆内却空无一人。露西在举步转向边墙旁的过道时停了下来，迈进了敞开的门。此时田径场还没被人群踩脏，竞赛场也还没画满比赛用的线路标示，偌大的体育馆让她着迷。空旷、安静，水下绿色的灯光赋予这里白天看不见的神秘庄严。鲁丝用来练习的单杠静静待在阴影下，远端观众席下的镜子反射出的光线模糊地摇摆不定。

露西想高声发个口令，好在这一片空旷中听到自己的声音；或是在不引发心脏病的情况下，试试自己是否还能做个后仰弯。然而，仅仅是凝视这一切，她就已经很满足了。在她这个年纪，用眼睛欣赏就足够了，更何况她曾是个中高手呢。

在前方通往单杠的地面上，有个东西闪了一下，是一个发亮的小东西。她想，大概是大头钉之类的东西吧，然后才又想起体育馆的地板不会有大头钉。她有些好奇，于是走上前去把这个东西捡了起来。那是一个银色金属细丝缠绕而成的玫瑰花饰，形状扁平。她信手把它放进针织衫的口袋里。继续转身前进时，她微笑起来。如果说今天早上她胸腔内的亢奋激动让她想起学生时代，那么这个小小的金属饰品更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露西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童年聚会上的饼干果酱，白色的丝质连衣裙，脚上穿着古铜色的皮制便鞋，脚踝处系有松紧带袢，鞋尖上装饰着用金属细线绕成的小玫瑰花饰。抵达通往田野的栅门前，露西再一次把它拿出来，微笑着回忆往事。她几乎快忘了那双古铜色的便鞋了，她还有一双黑色的，但是有教养的孩子都穿古铜色的便鞋。她猜想着不知校园里谁有这么一双鞋子。学生们跳舞时会穿芭蕾舞鞋，鞋尖或硬或软，做体操时穿的练功鞋则有着皮革外沿和松紧鞋袢。她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个学生穿着鞋尖上有玫瑰花饰的皮制便鞋。

也许是鲁丝穿着那种鞋跑到体育馆来的吧。这个小饰物一定是刚刚才掉的，因为基迪稍早时才用吸尘器彻底清理过体育馆。

她在栅门处停留了一下，感觉有些冷，也有些失望。树丛在晨雾中几乎看不见，金凤花圃在晦暗的天色下显现出铜锈般的颜色，而山楂树篱看来就像是脏乎乎的木堆。她不想在早餐前回到学校，于是走向网球场。低年级学生正在场上补洞——她们说，在今天工作是有些奇怪，但是这一年所累积的精力，全都要在这里发泄，以免被分配到更重大的任务——露西留了下来，在学生们回校用早餐之前陪着她们聊天，也帮了些忙。大家赞叹她的早起，而年轻的莫里斯小姐则问她是否已经对为她送到房内那些冷透的烤面包片感到厌倦，当她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是因为太兴奋而睡不着觉时，大伙儿都纷纷对她这个局外人会有这样的情绪而感到高兴，并表示一会儿的发布会一定比预期的还要好。似乎直到目前为止，真正精彩的部分尚未来临。

她换下了湿鞋子，忍耐着教职员看到她神采奕奕地走来时所发出的友善嘲笑，和众人一起下楼用早餐。

在她转过头想看看今天早上英尼斯的状况时，她发现在一排排的喜悦面庞中，出现了一个缺口。由于她对大家的座位还不够熟悉，所以无法得知究竟是谁缺席，但是相当确定的是，有个人不见了。她不知亨丽埃塔发现了没有。亨丽埃塔同往常一般，在入座前扫视了众人一遍，但是由于大家当时正在入座，所以这个缺口并不是那么明显。

但愿亨丽埃塔没有发现。露西急忙将目光转了回来，不敢继续探究。不管是因为怠惰或其他原因，她可不愿看任何学生因此遭受惩罚。当然，也许是某人正好“生病”，这样便能解释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

霍奇小姐吞完鱼卷，放下刀叉，用她那大象般的小眼睛扫视着学生们。“雷格小姐，”她说，“请纳什小姐过来一下。”

鲍尔·纳什从最近的一张桌子的桌首处起身，站了出来。

“斯图尔特小姐那一桌缺席的人是鲁丝小姐吗？”

“是的，霍奇小姐。”

“她为什么没来吃早餐？”

“我不知道，霍奇小姐。”

“派个低年级学生到她房里问明情况。”

“好的，霍奇小姐。”

憨厚可爱的低年级学生塔尔特被派去执行这个任务。稍后她回报说鲁丝不在她房里，鲍尔依样如实向教职员们报告。

“你最后一次看到鲁丝小姐时是在哪里？”

“我根本不记得看到过她，霍奇小姐。今天早上大家都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各做各的事情。不像往日是集中在教室里或在体育馆上课。”

“有谁，”霍奇小姐向全体学生问话，“知道鲁丝小姐在哪里？”

但是显然没有人知道。

刚才塔尔特上楼时亨丽埃塔就已经把两片烤面包放在一边，这时她开口说道：“做得很好，纳什小姐。”于是鲍尔走回座位用早餐。亨丽埃塔折起餐巾望向古斯塔夫森小姐，但是古斯塔夫森小姐已经满脸焦急地站起身来了。

“古斯塔夫森小姐，你和我一起到体育馆去。”亨丽埃塔说道。两人便起身走了出去，其他的教员们也起身离开，但没有跟到体育馆去。露西在上楼去整理床铺时，才想起：“我怎么这么糊涂，没有告诉她们鲁丝不在体育馆里。”在整理房间时——她认为学生们既然要自己整理房间，那么她也要这么做才算公平——不停地猜想鲁丝会为什么事而到哪里去。有没有可能是今天早上在单杠练习时又失手，结果造成‘情绪失控’①呢？这是可以解释学校学生莫名其妙地不来用餐，尤其是用早餐的唯一理由。

她穿过老宅，踱下中央楼梯，走进了花园里。亨丽埃塔办公室里传来她语速极快的打电话的声音，于是露西没进去。离晨祷还有半个小时，她想利用这段时间在花园里读信。晨雾已经散去，一抹微光穿进了原本死灰的气氛当中。她走到角落处她最喜爱的座位，看着这片乡村景色，直到九点时，她才回到屋内。天气毫无疑问会转晴，亨丽埃塔口中的“不幸”不会发生了。

当她走过转角时，一辆救护车正穿过前门开向马路。她大惑不解地看着，转念一想，在这样一个地方出现救护车，大概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许是送病人到诊所去吧。

在九点整的预备铃响起之前，教职员竟然没有如期齐聚画室，只有勒克司小姐一个人在。

“找到鲁丝了吗？”露西问。

“是的。”

“在哪里找到她的？”

“体育馆，她的头骨破裂。”

在这么惊险的时刻，勒克司小姐的语气依然是惯有的简明扼要，这让露西心中十分感慨。

“怎么会呢？发生了什么事？”

“杠木上的插销没锁紧，她要跳上攀住时，杠木掉下来砸到了她的头。”

“老天爷！”露西仿佛感到了笨重的木头敲到脑袋上的感觉，她一向就讨厌单杠。

“古斯塔夫森小姐陪着救护车一起到西拉伯洛医院去了。”

“她能一起去真是太好了。”

“是啊，西拉伯洛医院不太远，而且还好在早上的这个时间救护车都还在，从学校这里出发也不会被交通堵塞耽搁。”

“真是太可怕了，偏偏就在成果发表日这一天。”

“没错，我们想要瞒住学生，但显然没什么作用，所以只好尽量淡化。”

“你觉得情况有多糟？”

“没人知道。霍奇小姐正在打电话给鲁丝的家人。”

“他们没打算来看成果发表吗？”

“显然没有。鲁丝的双亲已经过世，她是由舅舅、舅妈带大的。”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之后，她又加上一句话，“她以前就像是个离群的小动物。”她没注意到自己用了过去式。

“我想这大概是由于鲁丝自己的疏忽吧？”露西问道。

“也有可能是昨天帮她架杠木的学生疏忽了。”

“是谁？”

“好像是艾琳·奥唐奈。霍奇小姐已经找她过去问话了。”

这时亨丽埃塔走了进来。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露西这几天来累积在心中的对这位老朋友的憎恶顿时烟消云散。亨丽埃塔好像老了十岁，说来也奇怪，她看上去甚至瘦了许多。

“好像他们有电话，”亨丽埃塔的话表明她仍然沉浸在她脑中唯一的事件里，“所以在他们收到电报前，我可以先和他们通话。现在正在接长途电话。他们应该在今晚之前可以到。我要等在这里接电话，所以，勒克司小姐，请你带大家做晨祷。古斯塔夫森小姐没办法及时赶回来。”身为高年级的体育老师，古斯塔夫森小姐的职位仅次于霍奇小姐，“雷格小姐可能不能参加晨祷了，她得去体育馆准备场地。但是勒费弗尔夫人会在，露西也会帮你的忙。”

“当然会，”露西说，“我也希望能帮得上别的忙。”

敲门声响起，奥唐奈出现在门口。

“霍奇小姐，你找我吗？”

“奥唐奈小姐，到我办公室去。”

“因为你刚刚不在，所以——”

“哦算了，既然你已经到这里了，告诉我，昨天晚上帮鲁丝小姐安置杠木杆的是你吗？”

“是的，霍奇小姐。”

“架杠木的时候，你架的是哪一头？”

在一片沉默中，气氛相当紧张。显然奥唐奈不知道杠木是哪一头松脱了，所以几秒钟后她要讲的话，将要么是推自己入地狱，要么是救自己于水火。但是她说话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肯定，证实了自己讲的是事实。

“靠墙的一边，霍奇小姐。”

“你将插销锁进靠墙的垂直面？”

“是的。”

“鲁丝小姐负责架放垂直在地板中央的那一头？”

“是的，霍奇小姐。”

“你不会记错你架的是哪一头吧？”

“绝对不会。”

“你怎么会这么确定？”

“因为我每次都架靠墙的那一边。”

“为什么？”

“鲁丝比我高，她可以把杠木抬得比较高。所以我每次都负责安置靠墙的一边，这样我就可以一脚踩在墙边的高砖上，把插销锁好。”

“哦，我明白了。谢谢你的坦诚，唐小姐。”

奥唐奈转身要走，又临时转了回来。

“是哪一头掉下来的，霍奇小姐？”

“场子中央的那一头。”霍奇小姐怜爱地看着这个女孩，想到自己差点忘了让她摆脱嫌疑再离开。

一阵红潮袭上奥唐奈一向苍白的脸颊。“哦，谢谢你！”她轻声说完，几乎是跑着离开了画室。

“可怜的姑娘，”勒克司小姐说，“刚刚那一刻对她来说，真是可怕极了。”

“对器材使用这么粗心，实在不像鲁丝小姐的作风。”亨丽埃塔沉思着说。

“你该不会觉得奥唐奈说了谎吧？”

“不，不是。她所说的显然是实话。她抬靠墙的一边，借由外力来垫高是很正常的事。但我还是无法想象这件事情是如何发生的。抛开鲁丝小姐的粗心不谈，杠木杆的插销的确很难锁进去，但也不至于锁得浅到整个木头都掉下来。再说牵引绳也不应该松到让杠木从三英尺高的地方掉下来。”

“该不会是基迪不小心碰到它了吧？”

“我不知道他能怎么去动它。除非是故意为之，否则很难发现在那个高度的插销有什么异状。不太可能是他在用清洁工具时不小心碰到的。虽然他一直对那个吸尘器的功效颇为骄傲，但它也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吸力能把插销吸出来。”

“是不会。”勒克司小姐想了一下，“只有震动才能让插销移位。某种震动。体育馆里没有这样的东西啊。”

“当然不在体育馆里。鲁丝小姐通常会把门锁起来后将钥匙交给基迪，然后他在第二天早上第一声铃响后才把门打开。”

“那么，这一次除了是鲁丝自己太疏忽大意之外，没有别的理由了。她是最晚离开、最早进体育馆的人——除非有额外规定，否则即使用野马来拉也无法使人在大清早接近体育馆。——所以只能怪鲁丝。大家都得感谢这个说法。事情已经够糟的了，如果是因为其他某个人的疏忽才发生，然后那个人又得去承担责任，那就更糟——”

晨祷的铃声响起，楼下的电话也同时发出令人焦躁的铃声。

“你在晨祷经书上有没有做段落记号？”勒克司小姐问。

“从蓝丝带夹着的地方开始。”霍奇小姐说完便急忙去接电话了。

“古斯塔夫森小姐还没回来吗？”勒费弗尔夫人在门口出现，“好了，咱们走吧。容我用句俗话吧，生活总要继续。希望今天的晨祷词不要太过贴切。《圣经》里的箴言总是能击中现实。”

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想了，露西真希望能把勒费弗尔夫人流放到澳大利亚的无人小岛上去。

晨祷时等待她们的是一片压抑的肃穆和以往从未有过的消沉气氛。但是在和谐的祈祷声中她们都稍复平静，大家都虔敬地唱着圣诗。露西也是如此。

“手中不持伤人利刃。”她诚挚地唱道，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了下来。

一个念头使她慌乱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突然想起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确定鲁丝不在体育馆里。水泥小道上留有鲁丝的湿鞋印，所以露西才会以为她已经离开了。但是那会儿鲁丝根本没来，她是后来才到的，一跃而上，却抓到了没锁紧的杠木杆，于是落在地上，直到早餐后才被找到。

那么，那些脚印会是谁的呢？

【注释】

①此处原文为法语crise des nerfs。

第十七章

“同学们，”午餐接近尾声时，亨丽埃塔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同时示意其他教职员不必起身，“大家都知道今天早上发生了一起不幸的意外——而这完全是由于这名学生自己的粗心疏忽造成的。体操运动员在进行热身活动之前要学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使用前仔细检查器械是否安全。即使是大家公认的优秀、细心的鲁丝小姐，也会忽略如此简单且基本的环节，这给了大家一个警示。这是第一点。接下来我要说的是今天下午，我们要让客人尽兴。早上发生的事情不必隐瞒——即使想瞒也瞒不住——但是我要求大家不要让这个话题成为谈话的焦点。我们的客人是来度过一段欢乐时光的，在他们知道今天早上的意外严重到让一个学生送医就诊之后，心情无疑会受到影响，在观赏体育成果演出时没必要让他们想这些。请大家自我约束，不要让今早事情的影响继续恶化。你们的职责是让客人们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在离开学校时不要有任何感伤，希望大家小心招待，随机应变。”

整个上午排满了各种身体、心理和精神上的调适。古斯塔夫森小姐已经从西拉伯洛医院回来了，并带领高年级学生开始例行练习。班上少了一个人，大家都或多或少有些紧张。尽管古斯塔夫森小姐指出，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学生在右侧上杠或落地时紧张过度，但古斯塔夫森小姐强韧的镇定力，还是让她们接受了这个改变，稍稍恢复了平静。最后，古斯塔夫森小姐还是有些泄气地说，除非奇迹发生，今天下午才不会有人出丑。古斯塔夫森小姐刚一让她们解散，勒费弗尔夫人便接着带她们上了一节比往日要长的舞蹈课。鲁丝的舞技高超，所以在每个舞蹈段落都安排有她的角色，而现在只好简略而过或重新设计。这个吃力又不讨好的工作，一直持续到午餐时才告一段落，然而结果似乎并不理想。午餐桌上的对话几乎都充满令人不安的讨论：“在斯图尔特跳过面前时，我是不是该把右手交给你？”而戴克斯听完这番议论后，一句总结陈词更是将这种焦躁推到了顶点——她大声向大家宣布：“各位亲爱的，刚才的那一个小时，证明了一个人可以同时在两个地方出现。”全体学生顿时鸦雀无声。

然而最重要的调整，则是在古斯塔夫森小姐和勒费弗尔夫人都完成了她们的修正之后。霍奇小姐把英尼斯叫了过去，然后把阿灵赫斯特的职缺派给了她。医院证实了古斯塔夫森小姐的诊断，鲁丝的头骨破裂，至少要经过好几个月的休养才有可能开始工作。英尼斯当时究竟如何面对这个消息，大家都无从知晓，唯一知道的是她接受了这个提议。这个指派是如此一波三折，使其他所有事情都相形见绌。兴奋的感觉淹没了大家。目前为止，露西发现没有任何学生或教职员对这个结果有过多的想法。唯一的评语来自勒费弗尔夫人。她嘲讽地说：“这是神的旨意。”

但是露西就没有那么高兴了。她被心中的一阵不安深深困扰着，这种感觉很像是一种精神上的消化不良。整件事的转变让她担忧。意外事件发生在最巧、也是最后的一刻。到明天，鲁丝就不需要到体育馆练习了，体育馆里也就不会有架好的杠木或没锁紧的插销了。偏偏一大早，在水泥过道上出现了凌乱的湿脚印。如果这些脚印不是鲁丝的，那又会是谁留下来的呢？就像勒克司小姐说的，除非有额外规定，否则即使用野马来拉也无法使人在大清早接近体育馆。

脚印有可能是鲁丝留下来的，她也许在进体育馆练习前有些别的事。露西无法断定脚印是否朝屋子的方向前进，她不记得在通往屋子的阶梯上看到任何脚印。在遮阴走廊里看到脚印时，第一反应让她认为鲁丝就在她的前面。这些脚印也有可能是有人环绕屋子时留下的，根本就不是要进体育馆。抑或根本就不是学生的脚印。那些模糊的平底鞋印也许是一大早起来工作的仆役用人留下的。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除了不属于鲁丝的脚印之外，还有一件奇怪的事：在使用过清洁力强大的吸尘器二十分钟之后，地板上竟然还有一个小小的金属饰物。而且这个饰物正掉在门和即将使用的杠木之间。不管推测的结果如何，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东西并不属于鲁丝。不单单是因为今天早上，她没有在露西之前进入体育馆，更因为她不可能会拥有一双皮制便鞋。露西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今天上午自己的苦差事——收拾鲁丝的东西。原本这应该是乔丽小姐的工作。可是她为了准备今天下午的活动，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所以便把这个责任交给雷格小姐。雷格小姐无法指派给学生去做，因为所有的学生都正和勒费弗尔夫人一起，而这样的工作又不能指派给低年级学生，所以露西便自告奋勇地接下这份工作，心中为自己终于能有些用处而欢喜。接着，她在鲁丝住的十四号房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鞋橱里的鞋子全翻出来看。

唯一不在橱柜里的鞋子是运动鞋，应该是她今天早晨到体育馆时穿走了。但是为了再次确定，在听见高年级学生从体育馆回寝室的动静之后，她还是把奥唐奈叫了过来，问她：“你和鲁丝很熟，对吧？你可不可以看一下这些鞋子，告诉我有没有缺哪一双，然后我才好打包。”

奥唐奈想了一下，然后回答：没错，全部都在。“除了她的运动鞋，”她补充说明，“她当时正穿在脚上。”

看来是没问题了。

“没有哪双鞋被送去清洗吗？”

“没有，我们都自己擦鞋，只有冬天的曲棍球鞋例外。”

看来没错。鲁丝早上穿的是学校规定的运动鞋。那个金属细线缠绕成的玫瑰花饰，不可能来自鲁丝的鞋子。

那么它是从哪儿来的呢？整理自己的东西向来马虎的露西，此时细心地收拾着鲁丝的东西，脑子里一直萦绕着这个问题：哪里来的呢？

在更衣准备参加下午的宴会时，露西仍不断地问着自己。她把玫瑰花饰放进衣橱内的一个小抽屉里，闷闷不乐地看着自己带来的乏善可陈的衣服，不知哪一件才适合今天下午在花园里举行的午宴。从房里的第二扇窗户望出去——就是可以看到花园的那扇——她可以看到低年级学生正忙着摆放高桌子、藤椅和遮阳伞。她们像蚂蚁般地忙碌着，倒是把中庭草坪的三条边点缀得相当具有欢庆的气氛。阳光洒在她们的身上，画面上细致多变的线条就像出自名家手中的画。

但是当露西往下看着这一幕景象时，想起了从前，于是感到一阵心痛，但又无法了解自己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只有一件事是清清楚楚的。今天晚上，她一定要拿着这枚玫瑰花饰去找亨丽埃塔。在所有的激动情绪过后，而且在亨丽埃塔有时间冷静下来思考时，这个问题——如果真有问题存在——理应还给亨丽埃塔去处理。露西心想：上一次为了避免让亨丽埃塔头痛，她自作主张把那本红色的小册子丢到了水里，已经做错了。而这一次，该好好尽到自己的责任了。这个玫瑰花饰与她无关。

不。与她无关。当然和她没有关系。

她最后终于决定穿蓝色的亚麻连衣裙搭配一条红色的细腰带，这样看起来才像是从汉诺威广场①走出来的人物，应该可以让这些来自乡间的父母们满意。她用蒙莫朗西太太尽职尽责地寄来的刷子刷了刷绒面羊皮鞋，然后下楼去看自己是否可以帮得上什么忙。

下午两点，第一批客人到了。他们先到亨丽埃塔的办公室致谢寒暄，然后便被兴奋的女儿拉走了。父亲们带着疑惑而又好奇的神情触摸着诊疗室里的各色医疗器具，母亲们则检视着卧室里的床铺，热衷园艺的叔伯长辈则欣赏基迪花园里的玫瑰。露西在心里玩起了“配对”游戏，想把一对对夫妇和他们的孩子组合起来。她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寻找着英尼斯夫妇，但一想到要再见到他们，心中隐隐有些担忧。她自问：担忧什么？其实并没什么好忧心的，不是吗？当然没有。一切都这么完美。英尼斯终究还是得到了阿灵赫斯特的工作，今天终究还是她的凯旋时刻。

在转角的田豆篱下，露西与他们不期而遇，英尼斯走在双亲中间，神采飞扬地挽着父母的手臂。一星期前她那委靡不振的神色，此时被幸福的神采适时取代。她的面容虽然有些憔悴，但神色平和，仿佛内心的挣扎已经平息，无论结局好坏都已尘埃落定。

“你认识他们，”她对萍小姐说，“可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眼前的场景仿佛旧友重逢，露西心想。真让人难以置信，自己与英尼斯夫妇不过是在夏日早晨的咖啡桌旁共度过一个小时而已。但她觉得好像认识他们有一辈子那么久了，并相信他们二人的想法也与她相同。他们看到她也是格外欣喜。他们记得上次谈过的内容，并将话题继续下去，他们依然记得露西的一些想法，那热情的态度仿佛在昭示露西不仅仅是他们生活步调中一个重要的人，更是他们生活步调中的一部分。之前，露西只于文学界人士为伍，受够了他们的装腔作势，此刻顿时备感温馨。

英尼斯离开他们三人，前去准备今天下午的开场节目——体育表演。露西陪伴着英尼斯夫妇走向体育馆。

“玛丽的气色很差，”母亲说道，“出了什么事吗？”

露西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英尼斯到底说了多少。

“她告诉我们早上发生的意外，也说了她因此而得到阿灵赫斯特的工作。我想她或许是因为自己得益于他人的不幸而闷闷不乐，但一定还有其他的事。”

露西认为这对夫妇了解得越多，对英尼斯越有帮助，何况如果——嗯，无论如何，总是有帮助的。

“起初，大家都认为一定是她会得到这个职缺，后来职缺意外地被分配给了另一个人，我想这对她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

“哦，我明白了。”英尼斯夫人缓缓地说。露西感到根本不必再多作解释，英尼斯内心所受的煎熬和表面的坚强，她母亲在一瞬间便心知肚明。

“我想她不会赞成我告诉你们这些，所以——”

“不，我们不会提的。”英尼斯夫人说，“这花园真美啊。我和杰维斯在家也总是喜欢打理花园，他整理的那一小块还算优美，我整理的部分却总是不像花园。瞧瞧那些可爱的黄玫瑰。”

一行人来到了体育馆门口，露西带他们上楼去看吸尘器——她不时会想起那个玫瑰花饰，心里隐隐刺痛——接着在观众席上找到了自己的席位。下午的活动正式开始。

露西的座位在第一排的最边上。她充满感情地往下看着一张张充满信心的面孔，大家都全神贯注地等待着古斯塔夫森小姐的口令。“别担心，”她听到一个高年级学生说，“古斯塔夫森小姐会帮咱们度过这一关的。”尽管她们胆战心惊地迎接这场严峻的考验，但是，有古斯塔夫森小姐在，她会在背后支持到底的。她们的眼神中都充满信心。

回想起上一次和亨丽埃塔一起到体育馆来看的时候，亨丽埃塔眼中洋溢着爱的目光，露西此时才有所领悟。那是两星期前的事了，在那个时候，亨丽埃塔的眼中已经流露出占有性的关爱和自豪。秋季即将到来，英格兰的景致将裹上秋装，然而，归功于在莱斯学院所度过的这十四天，一切在露西的眼中都将被赋予崭新的意义。四门徒将到曼彻斯特工作，托马斯会尽量在威尔士的阿伯里斯特威斯保持清醒，戴克斯到灵格修道院好好地照顾小孩，其他的许多人也都各有归宿。如果在短短几天内，她就对这群学生产生如此的情愫，那么亨丽埃塔历经了学生的成长、进步、奋斗、失败、成功等各种过程后，看着她们走进新生活的感情，更是不容置疑，难怪她凝视学生们的眼神仿佛是看着自己的女儿一般——一群有所成就的女儿。

她们预备妥当，脸上紧张的神情也荡然无存，终于镇定下来。预祝她们终能演出成功的掌声划破了沉寂，温暖了她们的心，也让整个活动更具温情。

“这群姑娘真迷人，”一位坐在露西身旁，戴着长柄眼镜的老贵妇开口（这是谁的家人？她不可能是学生母亲吧？），转过头亲密地问道，“告诉我，她们是不是你们精挑细选出来的？”

“我不懂您的意思。”露西低声说。

“我是说，所有的高年级学生都上场了吗？”

“您是想问，上场表演的是不是只有精英？哦，不，全班学生都一起出场。”

“真的吗？真不错。很吸引人，相当精彩。”

露西心想：难道她以为我们买通了所有长雀斑的学生，让她们下午不要出席吗？

然而这位贵妇说得没错。除了去看一群两岁儿童组成的技艺团表演外，没有什么能比下面这一群技巧熟练的年轻人在场上展现英姿更能引人注目的了。缠绕的绳索从靠近屋顶的器械上放下来，窗梯竖直，高年级学生们对这些器材掌握精准。当她们把绳索和梯子摆到旁边，抬出杠木来表演平衡木时，掌声特别响亮，壮观的场景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眼前的场地与今早她所看见的有些不同，彼时这里笼罩在屋顶神秘的绿色阴影下，而此时看来闪着金色的光芒，而且生气勃勃。屋顶反射的阳光洒落在浅浅的原木色彩上，仿佛给它罩上了一层光晕。在微弱的光线下，她看着杠木，凝神搜索着，想看看现在会是谁站在早上鲁丝被发现时的位置上。会是谁抬着杠木在场上的右端呢？

原来是英尼斯。

“上。”古斯塔夫森小姐一声口令，八个年轻的身躯一跃而起，攀上了高杠。她们在上面稍坐片刻，然后和谐地起身，一脚前一脚后，两人一组面对面地站在高杠的两边。

露西发狂地希望英尼斯不要昏倒才好。她的脸色不只是灰白，简直是惨绿。她对面的斯图尔特正要开始动作，但看见英尼斯尚未准备妥当，于是等待着。但是英尼斯僵直地呆立着，似乎无法控制自己的任何一块肌肉。斯图尔特对她使了个带有强烈暗示意味的眼色，然而英尼斯仍然毫无动作。她们交换了无声的信息，斯图尔特继续，在这个状况下完成完美的演出。英尼斯所有的同学专心一致地让她能在高杠上保持站立姿势，不要拖垮了整个演出，也不让她掉落地面，直到与其他人一起落地为止。整个体育馆一片死寂，观众纷纷将疑惑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让她显得令人痛心地扎眼。她呆立不动的时候，其他人只觉得困惑不解，并且十分同情。可怜的孩子，大家想着，她不舒服。一定是紧张过度。她的脸色简直是一片惨绿。可怜的孩子，可怜。

斯图尔特完成了动作，等待着、看着英尼斯。慢慢地，两人在杠上坐下，转身面对杠木，再一跃落地。

馆内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如同往常一般，英国人对于具有运动精神的失败选手，比对轻而易举赢得胜利的人，往往会给予更多的礼貌。他们再度表达自己的同情和敬意。他们了解，在无法动弹的状况下，要保持站立在高杠上，需要有无限的勇气。

但是英尼斯对众人的同情毫无触动。露西怀疑她此时是否听得到掌声。她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与外界完全隔绝。露西几乎不忍心去看她。

下一个节目的喧闹遮盖了她的失败，为这出悲剧画上了句号。英尼斯和其他人一起就位，机械性地做出完美无瑕的动作。最后一个大跳跃的动作英尼斯表现非凡，让露西怀疑她是否想当众跌断脖子。从古斯塔夫森小姐的表情看来，她也有着同样的想法；但是英尼斯的表现既自制又完美，所以她也没能说些什么。英尼斯所有的动作，不管多么令人紧张屏息，总是克制又完美的。因为她似乎打定主意要放手一搏，所以再难的动作都难不倒她。最后，当所有的学生完成最后一个毫无束缚的动作，排成一列，屏住呼吸，微笑地站在空旷的场中央时，就像她们开场时一样，所有的来宾一致起立欢呼鼓掌。

由于坐在第一排的最靠边，又是在门旁，所以露西第一个起身离席，恰好看见英尼斯向古斯塔夫森小姐致歉。

古斯塔夫森小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似乎没有兴趣，不想听英尼斯说话。

但是她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抬起了一只手，在英尼斯的肩头友善地拍了拍。

【注释】

①汉诺威广场（Hanover Square），德国城市汉诺威的一广场名。摘自普鲁斯特名作《追忆似水年华》的句子：“年华似水，倏忽间我们已相携一世。望着你的眼睛，当年的邂逅历历如在昨昔，就在汉诺威广场的那间小咖啡馆里。”

第十八章

露西随着宾客的队伍走向花园及草地旁的藤椅，她想着不知搬出来的藤椅数量是否足够，自己可不可以也坐下来，这时鲍尔一把拽住了她：“萍小姐，你在这里！我可算找到你了，我想介绍我的家人给你认识。”

她转向一对正要入座的夫妇，说道：“瞧，我终于找到萍小姐了。”

鲍尔的母亲装扮优雅迷人，就像是最好的美容师以及身价最高的发型师手中最好的成果——当然了，她本身也得有足够的条件，纳什夫人二十岁的时候一定和鲍尔十分相像。即使是现在，在明媚的阳光下，她看上去也超不过三十五岁。她的裁缝师一定也是一流的，她的穿着和气质，就像是一辈子都顶着美人的光环，对于自己对人们所造成的影响，她早已习以为常，并且不为所动；所以她可以全心全意地面对任何人。

纳什先生则绝对是人们口中的决策者。他皮肤光滑，衣着剪裁合体，外貌清爽怡人，看来他的红木书桌上一定放着成沓崭新的吸墨纸。

“我得换件衣服，先走了。”鲍尔说完就不见了人影。

当他们一起坐定后，纳什夫人看着露西，打趣道：“嗯，既然逮住你本人，萍小姐，就要问你一个我们极想知道的问题。我们想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

“办到什么事？”

“让帕梅拉如此折服。”

“是啊，”纳什先生接口，“我们还真想知道呢。我们俩这一辈子一直努力想让帕梅拉服气，但我们总是开玩笑地说，我们只配当她的父母，只是刚巧把她制造出来罢了。”

“而现在，你却俨然成为家书的主角。”纳什夫人扬起眉毛，笑着说道。

“如果能让你们稍感安慰，”露西坦承道，“你们的女儿才真是让我印象深刻呢。”

“帕姆①很可爱，”她的母亲发言，“我们很爱她，但我真的希望自己能让她服气一点。在你出现之前，除了她四岁时照顾她的奶妈外，没有人能让帕梅拉折服。”

“但是她的奶妈能让她服服帖帖，完全是因为体力上的优势。”纳什先生补上一句。

“是啊。那是她这一辈子唯一让她挨了耳光的人。”

“最后怎么样了呢？”

“我们只好请那个奶妈走人。”

“难道你们不赞成耳光教育吗？”

“哦，我们是赞成，但是帕梅拉可不。”

“帕姆发起了她生平第一次静坐抗议。”纳什先生接口。

“她坚持了七天，”纳什夫人继续解释，“除了穿衣及强迫喂食的短暂时间外，她不肯妥协，所以我们无计可施，只好请奶妈离开。其实她真是一流的奶妈，失去她让我们心力交瘁。”

乐声响起，杜鹃花丛上方出现一群穿着色彩鲜丽的瑞典式丝绸服装的低年级学生。民俗舞蹈开始了。露西向后靠在椅背上沉思，她想的不是童年叛逆的鲍尔，而是英尼斯。在如此灿烂的阳光下，她心中升起怀疑的阴云和不祥的预感，真是个极大的反讽。

由于她的思绪一直围绕着英尼斯打转，所以当纳什夫人说出这句话时，她被吓了一跳。“亲爱的玛丽，原来你在这里。能再看到你真好。”露西转过头，看到英尼斯就站在他们身后。她一身男孩打扮——十五世纪风格的紧身上衣和长袜，一顶风帽贴合她的头部轮廓，把所有的头发都包在里面，更彰显出她与众不同的瘦削脸颊。她的双眼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埋在深陷的眼窝中，脸上有一丝未曾出现过的神情，令人望而生畏。这是一张——用什么词来形容才恰当呢？——“毁灭性”的脸。露西第一个念头是：世界就是由长着这种脸形的人创造的。

“你用功过度了，玛丽。”纳什夫人看着她。

“她们每个人都是如此。”露西开口，将纳什夫妇的注意力从英尼斯身上转移开。

“帕梅拉就没有，”鲍尔的母亲说，“她一辈子都没认真用功过。”

是没有。鲍尔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人们拱手呈上的。她今天能出落得如此大方迷人，才真是奇迹。

“你们有没有看到我在单杠上干了件傻事？”英尼斯用闲聊的语气问道。这使露西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英尼斯会避开这个话题不谈。

“亲爱的，我们可真为你捏了把汗，”纳什夫人说，“究竟是怎么了？你突然头晕吗？”

“不是的，”鲍尔从后面走来，伸出一只手挽住英尼斯的手臂，“这不过是英尼斯偷得大家注意力的方法罢了。不靠比拼体能，而是靠比拼智商，这才是聪明女孩的做法。我们其他人都没想出这一招。”

鲍尔挽住英尼斯的手臂安慰性地收紧了一下。她也穿着男孩式的衣服，看来依然光芒四射，即使风帽遮住了她靓丽的秀发，也丝毫没能折损她那活泼灿烂的美貌。

“那就是低年级的最后一次演出了——在绿色背景的衬托下，她们看来是不是生气勃勃呢？——现在英尼斯和我，以及其他一群穿上男装的同学，要为大家表演一出英式滑稽短剧，然后你们就可以享用一些茶点，让你们能撑到真正的舞蹈表演开场。”

说完两人便一起离开了。

“啊，嗯，”纳什夫人目送着女儿离开，说道，“我想这终究是比投身于改造《黑色大陆》②的居民之类的活动要好一些，但是我还是更希望她能留在家里，当个好女儿。”

露西认为这是纳什夫人一相情愿的看法。她如此年轻貌美，有这么一位女儿在家陪伴，会为她增添不少荣光。

“帕姆一直就很喜欢体操和竞技活动。”纳什先生说，“她无所牵绊，说到这个，她一向都无所牵绊。”

“萍小姐，”花核桃忽然现身，挽住露西的手臂，“我要和高年级学生一起表演无聊的短剧，你介不介意瑞克来和你坐在一起呢？”她指的是理查德·吉莱斯皮，他正站在花核桃身后，拿着一把椅子，脸上露出惯有的笑容，似乎觉得一切都很有趣。

花核桃头戴方巾，一顶宽檐帽略略靠后地顶在方巾上——这是来自疗养胜地巴斯已婚妇人的流行风尚——让她看来有种略带惊讶的无辜神情，而且赏心悦目。露西和瑞克互相交换了一个欣赏的眼神。他对露西微笑致意，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这身打扮看来也挺可爱。”他看着德斯特罗消失在杜鹃花丛的后方。

“我想，‘无聊的短剧’应该不算是舞蹈吧。”

“她擅长这个吗？”

“不知道。我从来没看过，但是听说她演得相当不错。”

“我甚至从来没有和她一起去参加过舞会。奇怪，不是吗？直到今年复活节时，我才知道有她这么一位表亲。想到她来英国快一年了，而我却完全不知道，我真的快疯了。想用三个月的时间给特蕾莎这样的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实在是太紧张了。”

“你想让她对你留下深刻的印象吗？”

“是的。”回答如此简短肯定，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英国中古世纪打扮的高年级学生跑到草坪上，所有的谈话声渐渐消失。露西打量着一双双腿，想要认出它们的主人，并对她们在历经一个小时的剧烈运动后还能保持如此的活力，感到十分惊奇。她自言自语地说：“听好，你今晚一定要拿着那个玫瑰花饰去找亨丽埃塔。好，就这么决定了。不管去不去找亨丽埃塔，或找了她之后会有什么结果，你都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先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你期待了很久才等到今天下午的到来。天气晴朗，每个人见到你都这么愉快，你应该好好享受这段时光。放轻松一点。即便——即便这个玫瑰花饰的背后真的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也与你无关。十四天前你甚至还不认识这些人，你离开之后，也不可能会再见到她们。无论发生或不发生什么事，都与你无关。”

所有这些完美建议都没有发生任何作用。看见乔丽弗小姐和女佣们在后面忙着摆设下午茶的点心桌时，她开心地站了起来，高兴终于能有些事情帮得上忙，也可以借此稍稍分心。

瑞克也毫无预警地跟了过来：“我最喜欢在分派餐具时帮忙打打下手，一定是我‘吃软饭’的那一面又出现了。”

露西说他应该留下来看意中人参演的短剧才是。

“已经是最后一支舞了。根据对我的特蕾莎的了解，她的虚荣总是容易对食欲让步，而且是相当容易让步的。”

你倒是很了解你的特蕾莎，露西心想。

“你有什么烦心的事吗，萍小姐？”

这个问题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知道，我只是有这样的感觉。有没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帮忙的？”

露西记起上星期在毕德灵顿镇吃炖兔肉时，他看穿了她的疲惫，而且又心照不宣地帮了她一个大忙。她真希望自己在二十岁的时候，曾有一个像花核桃这个追求者一般体贴、年轻、俊美的伙伴，而不是像艾伦一样，只有个大喉结，又穿着满目疮痍的臭袜子。

“我得做一件正确的事，”露西慢慢地说，“但我很担心由此产生的后果。”

“这个结果会影响你吗？”

“不，但会影响其他人。”

“不要担心，尽管去做就是了。”

萍小姐把一碟碟蛋糕放在托盘上。“你知道吗？有时好事不见得是正确的事。或者我应该反过来说？”

“恐怕我没听懂你的意思。”

“嗯，你知道吗，就是那种在进退维谷中，你要拯救谁的问题。如果你知道拯救一名困在积雪断层处的人，会进一步引起雪崩，造成下面整个村庄被埋在雪中，那么你会不会去救这个人？诸如此类的问题。”

“我当然会去救人。”

“你会去？”

“雪崩埋住村庄，也许连只猫都没死——我是不是要放一些三明治到你手上的托盘去？——那么你等于挽救了一条人命。”

“你会去做正确的事，然后让结果顺其自然？”

“就是这样。”

“这当然是最简单的方式，事实上，我觉得太过简单了。”

“除非你想扮演上帝，否则一个人就应该依照最简单的方式行事。”

“扮演上帝？你知不知道你手上的三明治放了两份舌肉？”

“除非你能像上帝一样全知全能，否则这就是最好的方式。哦，音乐停了，我那年轻的姑娘像猎豹一样朝这里走来了。”他眼中盈满微笑，看着德斯特罗走过来，“你这顶帽子真是美极了！”他垂下眼帘看了露西一眼，“做正确的事，萍小姐，然后由上帝裁决。”

“你没在看吗，瑞克？”花核桃开口问，然后露西、瑞克，以及德斯特罗便被一群蜂拥而来、准备招待大家用午茶的低年级学生淹没了。露西好不容易才从这堆头戴白帽，身着瑞典刺绣服装的人潮中摆脱，发现自己正巧与形单影只的爱德华·阿德里安面对面。

“萍小姐！你正是我要找的人。你有没有听说——”

一个低年级学生在爱德华·阿德里安手上塞了一杯茶，他对她展露了一个最佳笑容，她却忙得连头都没抬。与此同时，莫里斯小姐——即使是在成果发表日当天仍然忠心耿耿——端来一杯茶和一盘点心给萍小姐。

“我们坐下说，好吗？”露西说。

“你有没有听说那起可怕的意外事故？”

“有。据我所知，这种严重的意外并不常发生。偏偏在今天这个成果发表日出了这种事，真是不幸。”

“哦，意外事故啊，对。但是你有没有听凯瑟琳说她今天晚上不能到拉伯洛镇来？她说那起意外事故让她非常沮丧。她必须留守在这里。这真是太荒唐了。你有没有听过比这更荒唐的事？如果她觉得沮丧，那她更应该让自己离开这里才是。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甚至为我们的晚餐桌订了特别的花饰。还有一个生日蛋糕，下星期三是她的生日。”

露西怀疑莱斯学院里的这一群人，是否有人知道凯瑟琳·勒克司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露西竭尽全力表示同情，但也十分婉转地说明自己能体谅勒克司小姐的决定。毕竟那个女生受了重伤，相当令人担心。这时去拉伯洛镇狂欢庆祝似乎的确有些冷漠无情。

“但我们又不是去狂欢庆祝！不过是好朋友共进晚餐罢了。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因为一个学生受伤，她就得要抛弃老朋友。你去跟她说，萍小姐。你要给她讲明道理。”

露西答道，她会尽力去劝说，但是无法保证结果，因为在这件事上，她与勒克司小姐有着相同的心情。

“你也不去！哦，天哪！”

“我知道这不近情理，甚至有些荒唐。但是我们两个今天晚上都不可能高高兴兴地出席，这也会让你失望的，不是吗？能不能改成明天再聚？”

“不行。明天晚间表演结束后，我就要直接去赶火车了。当然了，因为星期六我有早场演出。再说，明天晚上我扮演的是罗密欧，凯瑟琳根本不会喜欢的。看我扮演理查三世，已经是她忍耐的极限了。哦，天哪，整件事是如此的荒唐。”

“振作一点，”露西说道，“这出悲剧也就到此为止了。你会再来拉伯洛镇，现在你既然已经知道她在这里，你们也可以想要多久见面，就多久见面。”

“我再也不会碰到凯瑟琳有好心情的日子了。再也不可能了。这次一方面是因为有你在，你也知道的。她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得像个戈耳戈③。她甚至愿意来看我的演出。这种事她以前从未做过。如果今天晚上她不来，我绝对不可能让她再做出这样的让步。请你一定要说服她，萍小姐。”

露西答应会尽量劝她。“你下午过得如何，除了听说今天晚上的约会取消外？”

爱德华·阿德里安好像还颇为自得其乐。他还不太确定自己是比较欣赏学生的美貌，还是杰出的表演。

“她们也都很有教养。整个下午还没有人来找我签名。”

露西仔细打量着他，以确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不是的，他的评语让人“一目了然”。除了“教养”的因素外，他实在无法找出没人找他要签名的其他理由。可怜的小傻瓜，她想着，一辈子都生活在一个自己毫无了解的世界里。她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演员都是这样，每人都在自己心中结了一个茧，然后安安稳稳地在里面漫步、巡游。这感觉一定很好，能与这烦乱的现实隔绝开来，舒适安稳地活着。他们根本还没出生，还在羊水里游泳呢。

“在平衡杠上发愣的女孩是谁？”

她难道连清净两分钟，不去想到英尼斯都不可以吗？

“她叫玛丽·英尼斯。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多美的脸啊！像是波吉亚④家的人。”

“哦，不，不。”露西尖声抗议。

“我整个下午都在想，她到底让我想起了什么。我猜是画家乔尔乔内⑤笔下一幅年轻男子的肖像。具体是哪一幅，我就不知道了。我会再看到这些画像的。总之，这张脸令人惊叹，如此纤细又如此坚毅，既美好又叛逆，具有一种奇异的美感。我实在无法想象在二十世纪的女子体育学院里，会出现一张这样极具戏剧性的面孔。”

好吧，这是一件值得安慰的事，至少有人对英尼斯的看法和她一致，奇特、细致、不像是这个世纪的人，具有悲剧倾向。她想起亨丽埃塔觉得英尼斯性格不好，看不起其他天赋较差的人。

露西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让爱德华·阿德里安放弃这个话题。这时，她看见小径的那头走来辩论课老师罗布先生，他那白得耀眼的高领上打着邋遢的黑领结。除了奈特医生外，他是露西认识的唯一一位客席教员。四十年前，罗布先生也是个前途无限的演员——据说，在他那个时代，他是兰斯洛特·高博⑥的不二人选——露西觉得把爱德华·阿德里安和他的同行凑在一起，应该是个让阿德里安作法自毙的好办法，场面也一定非常有趣。但是，露西毕竟有一颗柔软善良的心，一想到爱德华·阿德里安为勒克司小姐所做的准备，她就十分心软——晚餐花束、蛋糕、所有表现自我的计划等等——于是她决定要发一发慈悲。她看到奥唐奈在远处凝视自己心中的偶像，于是招呼她过来。爱德华·阿德里安应该有个真正的戏迷在身边，好让他振奋起来，而且他永远不需要知道，奥唐奈是整个学校中唯一的戏迷。

“阿德里安先生，”她开口，“这是艾琳·奥唐奈，你最忠实的戏迷之一。”

“哦，阿德里安先生——”她听见奥唐奈开口。

然后，她便走开了。

【注释】

①即帕梅拉的昵称。

②《黑色大陆》（Darkest Africa），美国于一九三六年上映的系列影片中的一部。该片以非洲大陆生活为背景。此处代指非洲。

③戈耳戈，希腊神话中三个蛇发女妖之一，面貌可怕，人见之立即化为顽石。

④波吉亚（Borgia），十五世纪意大利悲剧性贵族家庭。传说，该家族成员为了扩增政治和领地上的权力不择手段，是阴谋、罪行与野心的代名词。法国文豪雨果的戏剧以及意大利作曲家唐尼采蒂的歌剧，均以这些传说为蓝本。

⑤乔尔乔内（Giorgione，1477～1510），威尼斯画派成熟时期的代表人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意大利威尼斯画派画家，架上画的先行者。

⑥兰斯洛特·高博（Lancelot Gobbo），《威尼斯商人》中的犹太富商夏洛克的仆人，丑角。

第十九章

茶会结束时（露西已经被介绍给至少二十对父母认识），人们陆续离开花园。在回主屋的路上，露西追上了勒克司小姐。

“今晚我恐怕不能赴约了，”她说道，“我的偏头疼又发作了。”

“真可惜，”勒克司小姐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我也得爽约了。”

“哦，为什么？”

“我很累，而且鲁丝的意外事故让我很沮丧，晚上实在提不起兴致去镇上赴宴。”

“你让我很意外。”

“我让你意外？怎么说？”

“我从没想到可以看见凯瑟琳·勒克司对自己撒谎。”

“哦。那么我是为什么而欺骗自己呢？”

“如果你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内心，你就会发现这并不是你要爽约留在家里的原因。”

“不是吗？那么是为什么？”

“因为，让爱德华·阿德里安独自离开，会带给你无限的快乐。”

“这想法多么卑鄙啊。”

“但事实正是如此。你抓住每一个机会，好对他表示你的高高在上，不是吗？”

“我承认，对爽约一事，我内心并无任何挣扎和愧疚。”

“不觉得对他过于刻薄了吗？”

“一个悍妇纵容自己导演了一幕惨剧。这是不是你真正想说的话？”

“他那么渴望能和你在一起。我实在想不出原因。”

“谢谢。我可以告诉你他是因为什么。就是为了可以对我哭诉，告诉我他有多么讨厌演戏——而事实上，演戏是他的一切，就像呼吸一样须臾不能离身。”

“就算他让你厌烦——”

“就算！上帝啊！”

“——你至少可以忍耐他一两个小时，而不是把鲁丝的意外拿来当做手中的王牌。”

“你是不是想让我做一个诚实的人，萍小姐？”

“大概是这个意思。我真为他感到难过，就这么被打发走——”

“我的——好心的——小姐，”勒克司一面说，一面伸出食指一字一顿地点向露西，“千万不要为爱德华·阿德里安难过。太多女人耗尽了她们最好的年华来为他难过，最后则是自食苦果。这些自我放纵、自我欺骗——”

“但是他好歹弄来了一瓶德国雷司令。”

勒克司小姐停下脚步，朝她绽放出一个微笑。

“这种酒，尝一杯也不错。”她想了一下说道。

说完，她继续向前走。

“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冷冰冰地抛下他吗？”她问道。

“没错。”

“好吧，你赢了。我刚才表现得像个野兽，我会赴约的。然后每当他夸张地说‘哦，凯瑟琳，我太厌倦这种虚伪的生活了’的时候，我会满怀恨意地想：正是那个姓萍的女人害我陷入如此窘境。”

“这我可以承受。”露西答道，“有没有人听说鲁丝的最新状况？”

“霍奇小姐刚刚才和医院通过电话。鲁丝仍在昏迷中。”

露西透过亨丽埃塔办公室的窗户看到了她——说是她的办公室，但事实上是位于前门左方的一间小客厅——于是走进去，为今天下午成功的演出向她道贺，一方面也让自己备受压抑的神经放松一下，而勒克司小姐则继续前行。亨丽埃塔很高兴看到露西过来，即使听了整整一下午的溢美之词，她竟然还能快乐如初地聆听露西讲一遍同样的话。露西留下来和她谈了好一会儿，所以当她走到体育馆观众席边准备欣赏舞蹈演出时，座位几乎已经坐满了。

看到爱德华·阿德里安坐在通道旁的位置上，露西停下脚步对他说：“凯瑟琳会去。”

“那你呢？”他抬头问道。

“唉，每晚六点半，我的偏头痛都会准时猛烈地袭击我。”

听到这儿，他说：“萍小姐，我敬慕你。”接着亲吻她的手。

邻座的观众似乎吓了一跳，坐在后面的某个人发出哧哧的笑声，但是露西很享受手被如此亲吻的感觉。如果每晚都用玫瑰水和甘油护手，却不能偶尔得到一点回馈，那又有什么好处呢？

她走回自己在第一排靠边的位子，邻座那名持长柄眼镜的华贵妇人没有来欣赏舞蹈演出，座位是空着的。但是就在灯光暗下来的时候——体育馆的厅内被帷幕整个罩了起来，以便营造灯光效果——瑞克从后方出现，并问道：“如果你不是帮别人保留这个座位的话，我可不可以坐在这里呢？”

他坐下时，第一位舞者刚好登场。

第四或第五支舞蹈结束后，露西渐渐感到越来越失望。在习惯欣赏国际性芭蕾舞演出的水准之后，她并没料到，在校学生的舞蹈程度会如此业余。目前为止，学生们的各项演出在她们将来的职业或教育生涯里已算是相当不错了，但即使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与其他科目相当，她们与专业舞者的水平仍然相差甚远。舞蹈，必须抛开一切科目，全力投入。

她们的舞蹈演出还算不错，但毫无灵气和惊喜可言。就业余选手来说，她们拥有最好的水准，或者再好一点点。目前为止，演出的都是女性舞者常演的标准动作，规规矩矩，一板一眼，但是不太有趣。也许是她们太过小心地注意着自己的脚步变化，使演出落入窠臼，十分呆板。不过整体而言，露西认为光是训练有素或具备韵律感是不够的。同样的，观众也略嫌呆滞，缺乏在观赏体育演出时应有的热情。也许他们喝了太多的午茶，也许是因为电影看多了，对技巧的要求都越来越苛刻。不管怎么说，他们的掌声充其量只能说是礼貌性的，而不是出自内心的热烈。

忽然，一首华丽的俄国舞曲乐声响起，大家的精神都为之一振，期待着下一支舞蹈。帷幕升起，德斯特罗独自一人出现，手臂高举过头，侧对观众，展露出纤细的腰身。她的舞衣带着家乡的南半球风情，聚光灯打在她色彩艳丽的服装和原始风格的饰物上，光芒万丈，让她看上去仿佛一只从巴西热带雨林飞来的鸟儿，通身色泽艳丽非凡。她纤细的小脚踩着高跟鞋，节奏极快地在长裙下跺着，仿佛为什么事焦急不安，十分不耐烦。她开始舞蹈了，慢慢地，几乎可以说是在漫无目的地打发时间。接着，情节突然明朗了，她在等她的爱人，而他却迟到了。很快地，他的迟到对她的影响也显现在观众眼前。这时候，观众坐直了身子。她对着冥冥虚空呼唤她的爱人。他来了，那黝黑的面容，哀伤的神情几乎清晰可见。她对他倾诉衷肠。此时，观众已经激动地坐在椅子的边缘上。之后，她开始向他骄傲地炫耀，难道他不了解，自己有这样的爱人是多么的幸运吗？这样一个女子——纤腰，美目，翘臀，性感双唇，小巧的足踝，周身都散发着优雅的气息。难道他有眼无珠，连这些都看不出来吗？所以她只好展现给他看，每一个姿态动作，都能让观众露出会心的笑容。露西回头看他们：下一秒钟，他们可能会发出赞叹的声音。真是神奇。当她开始温柔似水地和恋人喁喁低语时，观众们全都为之倾倒。当她最后和那个虚拟的、但绝对忠诚的年轻人一起离开时，观众的喝彩声就像一群刚刚看完奇趣表演的孩子。

看着花核桃鞠躬致意，露西想起以前她曾经说过，选择莱斯学院，是因为专业舞蹈学校的学生“将来必定以舞蹈为业”。

“她对自己的舞技实在太过谦逊了，”露西大声说，“她完全可以成为一个职业舞蹈家。”

“我倒很庆幸她没去当职业舞蹈家，”瑞克说，“来这儿以后，她才学会欣赏英国的乡村美景。假如去大城市学舞，她只会结识那些话题绕着芭蕾打转、虚荣浮夸的人。”

露西觉得他的说法也不无道理。

之后，当其他勤勤恳恳的学生继续演出接下来的舞蹈时，馆内的气氛明显地冷却下来。斯图尔特的凯尔特舞蹈颇具神韵；英尼斯的演出时而优雅，时而激情四射；但是与花核桃相比，露西几乎要忘了英尼斯以及其他所有人的表现。德斯特罗真让人着了魔。

终场谢幕时，她独自登场接受众人对她的鼓掌喝彩。

当萍小姐看到瑞克脸上的表情时，心头一酸。

仅仅有人亲吻你的手是不够的。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德斯特罗的舞蹈这样精彩。”在一同走去用晚餐时，她对雷格小姐说。这时宾客终于渐渐离开，汽车引擎发动声，以及互道珍重的告别声此起彼伏。

“哦，她是勒费弗尔夫人的小宠物，”雷格小姐以一种热切的语气说着，这位勒费弗尔夫人的追随者好像对德斯特罗不参加竞赛课程颇有微词，“我觉得她的表演略嫌做作。她和这所学院似乎有点格格不入。我觉得她的第一支舞实在不怎么好。你觉得呢？”

“我觉得很可爱。”

“嗯，也对，”雷格小姐附和道，然后又加上一句，“她一定是相当有才华，否则勒费弗尔夫人也不会如此溺爱她。”

晚餐时刻颇为宁静。期待已久的高潮过后，大家都精疲力竭，一旦松懈下来，早上那起意外事件的阴影再次笼罩大家。这件事让她们十分沮丧，相对无言。教职员也是一样，在震惊之后处于疲惫状态，同时还要顾及社交应酬，现在则是身心俱疲，十分焦虑。露西觉得在这种处境下，实在需要一杯好酒的安慰，于是不禁有些后悔，没能和勒克司小姐一起去品尝上好的德国雷司令。一想到再过一会儿，她就要拿着那个小小的玫瑰花饰到亨丽埃塔的办公室，告诉对方，自己是在哪里发现这东西的时候，她的心便扑通扑通地乱跳，声音响得吓人。

东西还在抽屉里没有拿出来。晚餐过后，她正打算回房去取，半路遇到了鲍尔，她挽住露西手臂，说道：“萍小姐，我们所有的人都在公共教室煮热可可。你来帮我们加加油好吗？你不会想去坐在楼上的‘停尸房’里吧？”——停尸房指的应该是画室——“是吧？来给我们打打气吧。”

“我自己都很泄气呢，”露西想到自己有多讨厌热可可，“但是如果你们能忍受沮丧的我，我就能忍受你们的沮丧。”

她们走向公共教室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从敞开的窗户刮进走廊，窗外树木绿色的枝条互相敲击，在一阵翻扯下，叶片背面都露了出来。“好天气结束了。”露西停下来倾听。她向来厌恶这种令人焦躁的狂风，它总是终结美好的时光。

“是啊，而且天气也凉了，”鲍尔说道，“我们生了火。”

公共教室属于“老宅”的一部分，里面有个砖砌的老壁炉，新燃的火苗跳跃着，发出清脆的噼啪声，似乎也在欢呼雀跃；叮当作响的杯盘，裹在学生疲惫身躯上的亮丽衣裙，以及颜色更活泼的室内拖鞋，这一切当然会使人精神一振。今晚不只有奥唐奈穿着颜色奇怪的拖鞋，几乎所有的人都穿着各种与往日风格截然不同的便鞋。事实上，躺在长椅上的戴克斯光着脚丫高举过头，脚趾头上只有——绷带。她兴致勃勃地朝萍小姐挥了挥手，然后指着自己的脚。

“止血用的，”她说，“我最好的芭蕾舞鞋害的。我想恐怕没人愿意买一双弄脏了的芭蕾舞鞋吧？不，我想不会有的。”

“火炉旁有一把椅子，萍小姐。”鲍尔说完，走过去倒了一杯可可。英尼斯正蜷坐在壁炉前，指导一个低年级学生用风箱扇火，她拍了拍椅子，以她一贯不苟言笑的方式表示对萍小姐的欢迎。

“我向乔丽弗小姐把午茶剩下的点心全要来了。”哈塞尔特端着一大盘剩下的各色点心走了进来。

“你是怎么办到的？”大家纷纷问道，“乔丽弗小姐从来不会给东西，连香味都舍不得施舍。”

“我答应她等我回到南非以后，寄一些桃子果酱给她。这看起来是一大盘，其实没有多少。茶会后已经被那些女仆吃掉一大半了。你好啊，萍小姐，你觉得我们的演出怎么样？”

“你们都表现得好极了。”露西说。

“好得像伦敦的警察一样，”鲍尔接口，“嗯，你信这一套吧，威廉米娜·哈塞尔特。”

露西为自己用词老套表示歉意，然后搜肠刮肚地想说得再细致一些，好让她们相信自己的热情。

“德斯特罗掳走了全场观众的心，不是吗？”她们说着，将友善而艳羡的目光投向坐在壁炉角落里的那个人。她披着一条薄毯，笔直地坐着。

“在说我吗？我只做一件事。一次做一件事，比较容易做得好。”

和其他人一样，露西也无法确认这个冷冰冰的评语究竟是自谦，还是在指摘什么人。整体看来，应该算是自谦吧。

“好了，玛奇，这火一会儿会烧得很旺。”英尼斯对那个低年级学生说，然后移动了一下，把风箱接了过来。她在移动身体时，脚露了出来，露西看到她穿着黑色的皮质浅口便鞋。

鞋尖上应该装饰着金属饰件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

哦，不，露西心里说着，不，不，不。

“萍小姐，那杯是你的，这杯给你，英尼斯。尝一个杏仁饼吧，已经不怎么酥脆了，萍小姐。”

“不要，我准备了一些巧克力饼干要给萍小姐。”

“不行，她得尝尝艾尔郡①的黄油脆饼，刚开罐的。不像你们那些残羹冷炙。”

喋喋不休的争论声围绕着她。她随手从盘中拿起一个东西。她有问必答。她甚至还啜了一口杯子里的饮料。

哦，不。不。

事情摆在眼前了——她最怕的那件事，怕到甚至不敢在自己的脑海中明确地描绘它——事到临头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露西感到十分恐惧。突然，所有的事都变成一场噩梦：室内明亮嘈杂，窗外渐黑的天色孕育着狂风暴雨，还有那个不见了的小饰物。在这样的噩梦中，再小、再无关紧要的细节也会有着惊人的重要性。必须赶紧做些处理，但是又不知从何下手，也无法了解理由。

眼下，她必须不失礼地退席，然后带着她的故事去找亨丽埃塔，讲完之后，她还要用一句话来总结：“现在我知道这是从谁的鞋子上掉下来的了，就是英尼斯。”

英尼斯跪坐在自己的脚上，没吃任何东西，但还是貌似口渴地喝着可可。她又把脚蜷到身下了，但是露西并不需要进一步的审视。盼望其他人穿着相似便鞋的渺茫希望已经彻底破灭。众人脚上的鞋子颜色丰富、款式各异，但是再也没有第二双皮质便鞋出现。

不管怎么说，也没有其他人会有在今天早上六点出现在体育馆的动机了。

“再来一些可可吧？”英尼斯转过头看着她，愉快地问道。但是萍小姐杯里的饮料似乎一滴未少。

“那我就要多喝一些了。”英尼斯说着，站起身来。

一个低年级学生走了进来，她名叫法辛，个子很高。教职员倒是比较喜欢昵称她为“两便士”②。

“你迟到了，两便士，”有人开口招呼，“进来吃些圆面包。”但是法辛犹豫地站在原地。

“怎么了，两便士？”大家对她一脸受到惊吓的表情大惑不解。

“我刚才去古斯塔夫森小姐的房里摆花。”她慢吞吞地说。

“难道你要告诉我们，她的房里已经有花了！”某个人接口，于是大伙儿一阵哄笑。

“我听到老师们在谈论鲁丝的事。”

“哦，她怎么了？好些了吧？”

“她死了。”

英尼斯手上的杯子跌了个粉碎。鲍尔俯下身把碎片捡起来。

“哦，不可能，”大家表示，“你听错了，小两便士。”

“不，我没听错。她们在楼梯平台那里讲的。她是半小时前去世的。”

承接这句话的，是一片失落的沉寂。

“我是架靠墙的那一头！”奥唐奈在寂静中大喊一声。

“你当然是了，唐尼，”斯图尔特说完后便走向她，“我们都知道。”

露西放下杯子，觉得自己最好是上楼去。她们低声交流着遗憾，默许她的离去。欢庆的聚会崩裂成碎片。上楼后，露西才知道霍奇小姐已经赶去医院，好接待鲁丝的家人，就是她打电话回来通知这个消息的。鲁丝的家人业已抵达，似乎不动声色地接受了这个打击。

“上帝原谅我，我从来没喜欢过她。”勒费弗尔夫人在硬沙发上挺直了身子，她对上帝的请求宽恕的心声，听来十分真诚。

“哦，她挺不错的，”雷格小姐说，“跟她相熟之后，你会觉得她人很好。竞赛中她可以扮演很好的中场球员。接下来的事真是可怕，不是吗？会有人来进行侦讯，会有警察、讯问、可怕的报道等等。”

是啊，警察和那些等等的事情。

今晚，她没办法做任何与玫瑰花饰有关的事。况且，她本来就想要好好考虑一番的。

她想独自离开，好好想一想。

【注释】

①艾尔郡，英国苏格兰西南部的旧郡，现属斯特拉斯克莱特区。

②法辛的英文为Farthing，在英语里，指（英国过去的货币，现已不用）四分之一便士。

第二十章

当！当！远方的钟塔再度敲响。

两点了。

她躺在床上，瞪着一片黑暗，冷冷的雨点打在外面的地上，骤起的狂风引起一阵混乱的喧闹，窗帘被吹进屋内，像风帆一般鼓起，室内充满一股不安的躁动气氛。

雨滴持续不断地打下来，她的心也随之哭泣。她内心的躁动远比狂风所造成的混乱更为严重。

“做正确的事，然后由上帝裁决。”这是瑞克说过的话。现在想来，像是一个合理的决断。

但当时的假定前提是“造成身体上严重的伤害”（那时是这么说的，不是吗？），而现在，假设前提已经不存在了，事实远远超过身体伤害。就像——是现在这样。

无论那些抚慰人心的箴言警句是怎么说的，这一次不会由上帝来裁夺，然后顺其自然。法律会裁定一切。法律条文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即使祈求上帝，也无法使其免于被正义之神所乘坐的马车碾过。

摩西戒律①里说过：“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听起来是很简单。但只是听起来而已。如果只是简单地叙述背景，整件事牵扯到的似乎只有两个人而已。如果使用近年来的判决词，那就是：“绳索绕颈，直至气绝。”

如果去找亨丽埃塔——

如果？

哦，好了，当然要去找亨丽埃塔。

早上去找亨丽埃塔的时候，她会释放一种力量，这种力量无论是自己还是旁人都无法控制，而且一旦释放，这股力量更会把众多安稳度日的无辜者拖进一团骚乱之中。

她想起英尼斯夫人，这时可能快乐地睡在拉伯洛镇上的某处，明天启程回家，等待如同是自己性命般的女儿返乡。但是她的女儿回不了家了——永远。

鲁丝也是一样，心中一个声音指出。

不，当然不，因此无论如何，英尼斯必须为此付出代价。绝不能让她因犯罪而得利。但是肯定——肯定有一种方法既能让英尼斯付出代价，但不至于让她承受不该承受的惩罚。

究竟什么才是正义公理？

伤透一个女人的心，羞辱亨丽埃塔，并摧毁她一手建立的成就；永远抹杀鲍尔脸上那无忧无虑的幸福光彩。这就是一命换一命吗？这是用三条人命——不，四条人命——去换一条。

而且这条命根本不值得——

哦，不。她不能这样妄自评判。正如瑞克所说，这要视事情变化的“前后关系”而定。说来奇怪，瑞克有着一副花花公子的面容和拉丁情人的魅力，但头脑却格外严肃冷静。

隔壁房间再度传来英尼斯辗转反侧的声音。露西觉得，她多半也是一夜无眠。她非常安静，但是偶尔能传来走动声，或是房里水龙头的流水声。露西很想知道那些水究竟是用来止渴，还是来镇定太阳穴上的悸动。如果连她，露西·萍都意识清醒地躺在床上，大脑中的思绪一圈一圈地奔跑，活像一只被困的老鼠，那么英尼斯又正在经历哪一种折磨呢？她也许缺乏幽默感，也并非人人都爱的那种类型，但她的感情绝对不迟钝。无论是受挫的雄心，还是纯粹的愤怒或憎恨，促使她走向晨雾中的体育馆，她都不是那种可以为自己所做的事毫无罪恶感的人。没错，对杠木动了手脚之后，她所摧毁的也有可能是自己。在犯罪史上有许多案例，许多冷酷无情的女人在渴求某物遇到阻碍时，就会在盛怒之下为扫清障碍而犯罪。但是玛丽·英尼斯和她们不同。英尼斯属于另一类人，少有的一种，她们往往在事后才大梦初醒，但为时已晚。她们要付出的代价太高了。

也许英尼斯会自我惩罚。

现在回想起来，在那个周日下午的杉树下，她对英尼斯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孤注一掷。自我毁灭者的性格。

英尼斯就这样毁灭了一条阻碍自己的生命，几乎出于意外。

再怎么说，这都不是蓄意的谋杀，露西对这一点十分确定。这就是为什么她在决定揭发英尼斯时，会感到如此的犹豫、如此难以置信。没锁紧的插销，仅仅是希望给对方造成短暂的肢体不便。确保鲁丝无法在九月时去阿灵赫斯特任职——好让自己取而代之。

露西心想，英尼斯是否早有此打算呢，所以才拒绝了威彻利骨科医院的职位？不，当然不会。她绝对不会冷血无情地计划好了这一切。事情是在最后一刻才执行的，那时她已濒临绝望。

至少，是在最后一刻才发生的。

也许行动会拖到最后一刻，是因为之前没有下手的机会。体育馆总是没有打扫好，或者鲁丝总是很早就到。

“像是博尔吉亚家的人。”爱德华·阿德里安愉快地说。

而特蕾莎·德罗斯特的那个曾祖母的祖母——和她的经历非常相似——则是有所预谋的。在寡居的漫长岁月里，她一直过着平安、成功的生活，管理着土地，带大了儿子，反而从没有精神抑郁乃至企图自杀的症状。

风吹进了房里，吹得英尼斯的窗户嘎吱作响。她听见英尼斯穿过房间走向窗户，没过多久，响声就停了。

此刻，她真希望自己能走到隔壁房间，摊开手掌，给英尼斯看那一张她并不想打出的王牌。她们俩一起，必定可以商量出解决的办法。

一起？和这个把插销松开的女孩？

不。是和那个上周六下午同自己一起在走廊上讲话的女孩，她神采飞扬，充满自信和智慧。是和那个今天晚上失眠的女孩，和那个母亲的女儿。

无论她做了什么，或计划了什么，事情的结果都不是她可以计划或预见到的。这个结果对她来说，同样是一场灾难。

那么，到底是谁最初导致了这出悲剧的发生呢？

亨丽埃塔。亨丽埃塔，以及她那执拗的、对较差学生的偏爱。

她怀疑，亨丽埃塔是否如英尼斯一般无法入眠。亨丽埃塔从西拉伯洛医院回来时，看起来形容枯槁，也老了许多。好像勉强撑起来的骨架会突然崩塌，填充在内的一切也将随之移位；又像是一个劣质的毛绒玩具在幼儿园里待了一个月以后的状况。亨丽埃塔看来就是如此。

她由衷地为她这位朋友感到遗憾，丧失了一个自己所——爱的人。爱？没错，她猜，疼爱的人。只有疼爱，才会使她对鲁丝的缺点视而不见。失去鲁丝，并为深爱的莱斯学院忧心忡忡。她真的为亨丽埃塔所受的痛苦感到难过。但转念一想，要不是亨丽埃塔的一意孤行，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这出悲剧的诱因是英尼斯的脆弱。但是，按下引爆悲剧按钮的人是亨丽埃塔。

而现在，她，露西，也正准备按下另一颗按钮，这一次会引发更可怕的效应。就运作理论而言，所有的环节将一一扣上，该毁的就毁，黑白分明。亨丽埃塔也许该自食其果，但是英尼斯一家人遭此巨变，又如何能承受呢？这可怕的丑闻。

或者，这是他们自己种下的恶果？英尼斯在成长过程中，面对挫折时欠缺弹性，“羽毛上没有油膜”，他们又该负多少责任？有什么人能说出祸起何处？

即使经过法律判定，但也许到了最后，终究还是由上帝来定夺。如果你是个基督徒，这一切可视为理所当然。你会认为所有的事情都有其原因。为了英尼斯因谋杀受审而饱受折磨的人，必定是在承受自己过去所犯下的过错。这是个完整而健全的理论，露西也希望自己能支持这个说法。但是她觉得实在无法相信，英尼斯那挚爱她的双亲必须负责任，提着头来面对这出言语无法形容的悲剧。

或者，也许——

她坐起身，考虑这个新的想法。

如果真要让上帝定夺——显然他正站在云端打算这么做——那么也许他正在执行他的决定。执行的方式，在于起初让她找到那个玫瑰花饰，而不是让别人先看到。捡到这个东西的人，意志并不坚定，这样的人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拿着花饰去找亨丽埃塔。所以，一个由人性来决定法律的运作便开始了。不。东西是由像她这样软弱犹豫的人捡到的，这种人在遇到问题时，都会考虑再三，探讨每一个不同的层面。也许这有其道理所在。

虽然如此，她还是衷心地希望上帝能找别人来决定。她向来痛恨作决定，如此重大的抉择更非她所能独力处理的。她希望自己能把玫瑰花饰丢掉——从窗户扔出去，假装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东西。但是，当然，她无法下手。不管她生来多么软弱犹豫，她性格中的另一部分——利蒂希娅那部分——仍然用挑剔的目光盯着她。她永远无法逃出自己那一部分内心的质问。这让她即使害怕得双膝打战也要奋起抗争，该保持缄默时却开口出声，在疲惫地想要躺下时仍然站得笔直。这个部分，现在则让她不能拍拍屁股就逃跑。

她站起来，俯身探到窗外，感受这潮湿的、噼啪作响的夜色。窗户内侧的木地板上有一摊积水。赤脚踩在冷水中的一阵刺激，多多少少让她有些兴奋，这只不过是一个身体上的不适，而且可以容忍。至少，不会由她来打扫，也不用担心地毯的问题。所有进入房间内的风雨事物，皆自有意愿，其存在也是顺理成章的。英尼斯有一次——极罕见的一次——也主动提及，某个清晨她醒来时，发现枕头上有飘来的雪花，令人惊喜。她说，这只发生过一次，但是，根据清晨出现在枕头上的事物，你可以判断季节的更替：秋天有蜘蛛，六月有无花果。

她站了许久，好让头脑冷静下来，但是双脚也渐渐冰冷。她只好爬上床，用一件毛衣包起脚丫取暖。她想，它们是商量好的吗：身体上脚冷了，心理上腿软了。你这个可怜的家伙，露西·萍。

凌晨三点时，她终于有些睡意，继而被自己的想法吓醒了。她竟然在认真地考虑，是不是要隐藏一桩谋杀案的证物。在事实发生后，成为共犯。同谋共犯。

她，受人尊重、遵纪守法的露西·萍。

她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她当然无从选择。是否要作决定，根本不关她的事。这会是一个公开的调查，而她有她的职责。对文明世界、对国家、对自己的职责。这与她个人的感情无关，也与她个人对公理正义的看法无关。无论法律有多么不公正，她都不能销毁证物。

她是发疯了吧，怎么可能认为自己可以做到呢？

瑞克是对的：她应该去做正确的事，然后让上帝来裁夺。

大约在四点半的时候，她真的睡着了。

【注释】

①摩西戒律或称摩西律法，指的是上帝通过摩西向以色列人（原犹太人）颁布的诫命；在基督教中，简称律法。

第二十一章

露西分外嫌恶地看着一片朦胧、充满湿气的早晨。虽然在成果发表日的次日清晨，早餐前没有排课，但起床铃声仍然照常在五点三十分响起。课程也许可以调整延后，但是校园的生活习惯绝不可更改。她试着再度入睡，但是日光照亮了一切，昨夜狂乱的想法，在眼前成了冷酷的现实。再过一两个小时，她就要按下引爆按钮，改变许多人的生命轨迹，而她甚至不认识这所有受到影响的人。她的心又开始怦怦乱跳了。

哦，天哪，她究竟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

她穿好衣服，在头发上适当地夹上一些不破坏发型外观的发夹。这时她才意识到，如果不先去找英尼斯，自己就无法拿着玫瑰花饰去找亨丽埃塔。她甚至也无法确定，这样做究竟是为了心里还残留着孩子气的“公平游戏”的观念，还是只是想找个方法，让自己在处理这件事的过程中少一些个人责任。

她走到英尼斯的房门前，趁这阵冲动还没消失赶紧敲了门。她之前听到英尼斯从浴室回来的声音，算了算时间，她这时应当已经穿戴整齐了。

来开门的这个英尼斯神情疲惫，眼圈发青，但是神色依然镇定沉着。与她面对面时，露西觉得很难相信眼前这个人与昨晚辗转反侧的英尼斯是同一个人。

“你介不介意来我的房里一下？”露西问道。

英尼斯犹豫片刻，有那么一两秒钟，她显得不太确定，然后马上恢复原貌。“当然可以。”她说完便跟在露西身后。

“昨晚的雨真大。”她语气轻快。

闲聊天气并不是英尼斯的一贯作风。如此愉快，更与她一贯的风格大相径庭。

露西把银色的小玫瑰花饰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手掌上给英尼斯看。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道。

就在这一瞬间，愉快的神情消失殆尽，英尼斯的脸色变得沉重警惕。

“你在哪里拿到的？”她急急地问。

在这一刹那，露西才领悟到，在自己内心深处所期望能看到的英尼斯的表现，和事实有多么的不同。在潜意识中，她多么希望英尼斯能说：“看上去像是浅口舞鞋上的装饰，我们好多人都有这种鞋。”她的心不再怦怦乱跳，而是径直沉了下去。

“这是昨天清早我在体育馆的地板上捡到的。”她说。

沉重和警惕的表情转为淡淡的绝望。

“为什么要拿给我看？”英尼斯语气呆板地问。

“因为我知道，整个学院里只有一双这种旧式便鞋。”

一片沉默，露西把小花饰放在桌上，等待着。

“我做错了吗？”她终于开口。

“不。”

然后又是一片安静。

“你不了解，萍小姐，”她突然爆发，“我本来不是要——我知道你一定认为我想掩饰这些，但是，事情一开始根本就不是要——变成这样。自从得知我没得到阿灵赫斯特的职位，我就生了病——那一阵子我根本就是丧失了理智——行为举止就像个白痴一样。除了阿灵赫斯特，我心里根本没做他想。这只是一个方法，一个让我有第二次机会的方法。我从头到尾就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你一定要相信。你一定——”

“我当然相信。如果不相信，我现在也不会把这个东西拿给你看。”她指的是玫瑰花饰。

过了一会儿，英尼问道：“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哦，天哪，我不知道。”可怜的露西，在面对现实时无计可施。她所知道的犯罪事件，都来自通俗侦探小说：书中所有的主角不管有多么的可疑，总是纯洁无辜的；要不然就是来自病例，只要用一把手术刀，就可以安安全全地切除一切。这些病例记录的主人身边的亲友一定有着和她现在相同的感觉，然而这个想法丝毫没有让她觉得好过一些，或是从中得到任何指引。这种事情，似乎只会发生在旁人身上——如果报纸上登的全是事实的话，这些事天天都会发生——但绝不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一个人要怎样做，才能相信自己谈笑过、喜爱过、共同生活过的人，竟然要为另一个人的死亡负责？

她发现自己开始向英尼斯诉说无眠的一夜，和自己那个有关“裁夺”的理论，以及自己有多么不愿意要因为一个人的罪行，而毁掉一群人的生活。她太过沉迷于自己的问题，而忽略了英尼斯眼中渐渐浮现的希望。当她听到自己说“当然，你不可以因为鲁丝的死而得到什么好处”时，才发现她已经走上这条原本毫无打算踏上的路，而且已经走了好一段了。

但是英尼斯抓住了这一点。“哦，我不会的，萍小姐。而且这和你捡到这个小花饰没有关系。昨天晚上在听到她的死讯后，我就知道我不能去阿灵赫斯特了。我今天早上正要去找霍奇小姐谈这件事。昨晚我也一夜没睡。要面对这么多事。不止是我对鲁丝死去要负的责任——我无法接受失败。但还有——哦，其他一些你不会有兴趣知道的事。”她停了一会儿，打量着露西，“瞧，萍小姐，如果我愿意用一生的时间来为昨天早上的事情忏悔，你愿意——愿不愿意——”即使在露西发表过对公平正义的看法之后，英尼斯仍无法用言语来完成这样一个过分的建议。

“成为罪犯的同谋？”

这句话虽然冰冷却合乎法理，让英尼斯退缩。

“不。期望有谁能做这种事，的确是我的痴心妄想。但是，你知道的，我愿意赎罪，而且绝对诚心诚意。以我的生命抵——她的。我愿意真心去做。”

“我当然相信你。但是你打算怎么赎罪？”

“我昨晚想了很久。本来是想从到麻风诊所服务，或类似这样的事情开始，但是这和在莱斯学院所学的技能没有多大关联。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决定帮助我父亲。从前我没想过去从事医疗工作，但其实我还挺在行的，况且，再也没有比我家乡更好的骨科诊所了。”

“听起来是不错，”露西说，“但是忏悔的重点在哪里？”

“当我还是个小女孩时，我就一直有个抱负，想离开那个小镇。而到莱斯学院来上课，就是我通往自由世界的护照。”

“我明白。”

“相信我，萍小姐，这绝对是赎罪式的苦修，但并非毫无意义，不是自我鞭打的行为。我会用生命来做有意义的事，一件——值得交换的事。”

“是，我懂。”

又一段漫长的安静时刻。

预备铃响了，自从露西进莱斯学院开始，这是她第一次对铃声毫无知觉。

“当然了，除了我说的话之外，毫无保证——”

“我愿意相信你的话。”

“谢谢你。”

露西暗自思量，这个解决办法似乎来得太容易了。如果要惩罚英尼斯，让她终生都在了无生趣、毫无意义中度过，算是足够严苛了。当然，丧失去阿灵赫斯特的机会对她来说算是付出了一部分代价。但是这样就足以抵偿死罪了吗？

然而，话又说回来，究竟什么才能偿命？只有以命抵命。

英尼斯的提议显然是让自己活在死亡之中。也许，这个交换条件并不算太差。

她，露西，在此刻面临的是自己的审慎考虑，以及内心各种声音的争执，最后融合成一个简单的问题：她到底要不要宣判面前站着的这个女孩死刑？

其实就是这么简单。如果她今天早上把玫瑰花饰拿给亨丽埃塔，那么，在秋天开学时，莱斯学院第一个学生返校前，英尼斯就已经死了。即使没死，她也会在生不如死的煎熬中度过余生。

不如把她囚禁在自己选择的监牢里，在那里，她可以对村民有所帮助。

当然，她，露西·萍，无法胜任这个宣判的任务。

就这样了。

“我把决定权交给你，”她慢慢地对英尼斯说，“因为我无法把任何人送上绞刑架。我清楚地知道我的责任，但我做不到。”奇怪，她想，应该是她对我表达敬畏，而不是反过来。

英尼斯疑惑不解地盯着她。

“你是说——”她的舌头滑过干燥的嘴唇，“你不会把玫瑰花饰的事说出去？”

“没错，我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

英尼斯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这般惨白，露西以前只在书上读过，但从未亲眼目睹。这就是人家说的：“像床单一般的死白。”呃，也许不像漂白过的床单那么夸张，但绝对是“血色全无”。

英尼斯伸手扶住梳妆台旁的椅子，踉跄着坐下。看到露西焦急担忧的神情之后，她说：“没事，我不会昏倒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昏倒过。只要坐一会儿就好了。”

露西的心中仍在天人交战——她觉得，英尼斯对这件事的处理办法过于冷静严苛——甚至让露西感到良心受到了谴责。原来英尼斯也有感性的一面。这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感情战胜理智，最终总会自食恶果。

“你要不要喝点水？”露西说着走向洗手池。

“不了，谢谢，我没事。只是，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我一直担惊受怕，而你手心里那个银色的小东西，更是最后一根稻草。然后，突然间，一切都结束了。你给了我缓刑，而且——而且——”

她呜咽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啜泣如排山倒海一般，但没有一滴眼泪。她用手掩住嘴，想阻止呜咽，但无济于事，于是她把脸盖住，想要保持镇定。没有用。最后她把双手放在桌上，把头埋在中间，把心中的悲切全发泄在哭泣中。

露西看着她想着：换作其他女孩，大概一开始就会是这种表现。她们会拿这个当武器，来索要我的同情。但英尼斯不会。英尼斯自持、冷静地提出交换条件。如果不是眼前的崩溃发泄，没人知道她承受了多大痛苦。她现在的狂乱，表现出先前所受的折磨有多么煎熬。

第一声铃响起，起初的低声呻吟，声音渐渐增强。

英尼斯听到了，挣扎着站起来：“请见谅，”她说，“我要去拍些冷水，好让自己停下来。”

露西认为，这个女孩在这样极度紧张的哭泣状况下，还能像旁观者一般替自己开处方，实在让人敬佩。仿佛她和这个处于歇斯底里状态的女孩不是同一人，可以对自己的表现作壁上观。

“好的，去吧。”露西说道。

英尼斯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总有一天，我一定能找到恰当的方式来答谢你。”她说完便离开了。

露西把玫瑰花饰放入衣袋，下楼用早餐。

第二十二章

这真是个可怕的周末。

大雨倾盆。亨丽埃塔仿佛有什么大事没有完成，总是到处奔忙。勒费弗尔夫人心情很差，无论在行动上还是言语上，一点都帮不上忙。古斯塔夫森小姐大发雷霆，这种事怎么可以发生在“她的”体育馆里面。雷格小姐像个卡珊德拉①，絮絮叨叨地说着大家都已经知道的事。勒克司小姐安静而疲倦。

勒克司小姐从拉伯洛镇回来的时候，带给她一只用浅绿色纸张包起来的粉红色蜡烛。“泰迪让我把这个带回来送给你，”她说，“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哦？从蛋糕上拿下来的吗？”

“是啊。今天恰好是我的生日。”

“真细心。他还记得。”

“哦，他有个记事本专门记录大家的生日。这是他作为公众人物工作的一部分。他秘书的工作，就是在正确的日期，发贺电给正确的寿星。”

“你难道从来都不会赞扬他吗？”露西问。

“对泰迪吗？不会，不会有真正的感动。别忘了，从他十岁起我就已经认识他了。即使他唬我也超不过五秒钟。”

“我的美发师，”露西说，“在帮我做头发时，给我上了一课。他说，一个人应该要容忍他人犯三个错误。如果容忍这三个，将会发现他人的其他品德要美好许多。”

“很不幸，如果你能容忍爱德华的三个错误，你会发现他没有其他美德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的三项错误就是虚荣、自私，以及自怜。而这三项的任何一部分，都是毁灭性的毛病。”

“呀！”露西说，“好了，我投降。”

但是她仍然把蜡烛放在梳妆台上，心中暗想着爱德华·阿德里安的好。

她希望自己也能同样地惦着鲍尔的好。她钟爱的鲍尔对英尼斯放弃阿灵赫斯特的职位非常愤怒，这使得情势变得错综复杂。事实上，据露西了解，这两个互相关爱的人为了这件事，几乎快要吵翻天了。

“她说，去替代死人的位置，她没法快乐，”鲍尔眼中放射出的绝对是愤怒的火花，“你还能想象出比这更荒唐的事吗？回绝阿灵赫斯特就像回绝了一杯茶那样轻巧。何况，在最初没得到这个机会时，她是那么伤心。看在上帝的分上，萍小姐，你去找她谈谈，让她理智一点，趁现在还来得及。这不只是阿灵赫斯特，而是她的整个未来。从阿灵赫斯特起步，等于占尽先机。你找她谈谈，好吗？和她谈谈，让她尽快摆脱这个荒谬的想法！”

好像总是有人要求露西去和某人谈谈。她不是扮演抚慰他人的糖浆，就是令人振作的肾上腺素，即便这两样都不是，至少也是一般家庭必需的苏打粉。

这次她好像没做成扭转乾坤的人，而是成了违背司法的人。但是她尽量不去想到这一点。

她当然没话可对英尼斯说，但是其他人有。霍奇小姐和她进行了一番深切的恳谈，这个她最初不愿意指派的女孩，最后反而拒绝了她，这让她沮丧万分。现在她没别的人选可派去阿灵赫斯特了。她必须写信告知，以便阿灵赫斯特到别的地方物色人选。在这桩意外死亡的消息在教育圈传开之后，下次阿灵赫斯特要找体育老师时，也许不会再到莱斯学院来了。管理完善的体育学院不应该发生意外，更别说是死亡事故了。

这也恰好是警方的看法。警方非常友好，非常体贴，非常了解像这样的教育机构，有多不愿意被负面新闻伤害。但是，还是必须进行侦讯，而且令人痛苦地对大众开放，误解和质疑声纷纷传来。亨丽埃塔的律师去找过当地报社，他们也答应尽量将此事低调处理，但难保有哪个小编辑失了分寸，去抢这个头条热门消息。到时候结果又会怎样呢？

露西本打算在侦讯开始前离开，以避免不断被提醒自己在法律之眼的注视下犯下的罪过，但是亨丽埃塔请求她留下。她向来无法拒绝亨丽埃塔，更无法拒绝这个骤然衰老、令人同情的亨丽埃塔。所以露西留了下来，帮忙处理一些零碎琐事，好让亨丽埃塔全心去应付那些在意外发生后，加诸在她身上的额外责任。

但是侦讯时，她不愿出席。

既已得知所有真相，她就无法安坐着，不尝试着起身解释以卸下灵魂上的重担。

谁知道警察会不会嗅出什么异常来？他们来看过体育馆，测量器械的位置，计算杠木的重量，与每个人进行谈话，就此案细节请教各个专家的意见，然而只听取众人所言，却毫不置评。他们取走造成死亡意外的插销，也许只是例行公事，但谁知道呢？谁知道在他们冷静、礼貌的外表下，暗藏着怎样的怀疑？

到最后，侦讯中出现了一个救星。给了此案一个出人意料的转折。这个救星是住在西拉伯洛路五十九号的茶叶进口商：亚瑟·米德尔赫姆。他家位于拉伯洛镇和莱斯学院之间，是大路旁的一处小宅邸。除了知道学校所在地，以及偶有装扮得宜的年轻女子骑着学校自行车从他家门口经过之外，米德尔赫姆先生对莱斯学院几乎一无所知。但是他也听说了这桩意外事件。让他印象深刻且感觉奇怪的是，在与莱斯学院体育馆里的插销松脱的同一个早晨，几乎在同一个时间，他家画室窗户的一块玻璃，被一辆从南拉伯洛镇开过来的重型卡车震得掉到窗外。事实上，他的理论与勒克司小姐提出的相同：共振。只不过，勒克司小姐的说法是在黑暗中的盲目一击，没有任何理据。而米德尔赫姆先生的理论则十分合理，且有实物佐证：一地碎玻璃。

后来事情的发展轨迹正如我们常见的那样，一旦有人开了个头，随后便有许多人盲目附和。（如果有人编个故事，写信到报社，说自己在前一天傍晚五点半左右，看到天上有一只绿色的狮子，那么至少会有六个以上的人证明自己也在同一时间看到过。）在听完米德尔赫姆先生的证言后，一个女人也从大厅的观众席上站起身来，激动地说：她放在自家窗前小架上的一罐腌姜，也恰恰在同一时间掉了下来，这个罐子放在那个位置已经有很多年了。

“这位夫人，请问您住在哪里？”死因裁判官传唤她走出观众席站到证人席上作证时问道。

她说，她住在位于莱斯学院和毕德灵顿镇之间的一幢农舍里。在大马路旁吗？哦，是的，正好在大马路旁，夏天的尘土要厚很多，尤其是有重型卡车经过的时候——没有，她没养猫。没有，当时屋内也没有别人。姜罐是她用完早餐后，在地上发现的。这种事以前从没发生过。

可怜的艾琳·奥唐奈，她非常紧张，但是表述清晰、态度坚定，证实自己负责安置靠墙那一边的杠木，而鲁丝则负责杠木靠场中间的那一头。“安置”的意思，是用绳索将杠木吊起，再用插销定位，保持高度；同时拉过横木的绳索到一定的长度，一端绕过直立木桩的索栓处。不，她们在去安置之前，没有先检验器械。

关于绳索为何没有取代插销的作用一事，古斯塔夫森小姐答道，绳索缠绕得不够紧，所以在插销松脱后，便会自然垂下。在索栓处绕绳索是一个机械性的动作，而且没有任何一个学生会把这个动作当成安全措施。事实上就是如此。当插销的金属部分破裂时，绳索会承受拉力。是的，绳索有可能无法承受整根横木的重量，在突然加上数十斤的重量时松脱，但是她不这么认为。体育用的绳索都是经过专业测试保证的。比较有可能的是，鲁丝小姐在绕绳索时，没有好好地绕紧。

看来就是这样了。这是个不幸的意外事件。而警察取走的那个插销，在成果发表日当天使用过，因此留有许多人触摸的痕迹，无法提取任何指纹类的证据。

这显然是一桩运气不佳的意外事故。

听到这个消息时，露西心想，这么说，事情就这样结束了。她一直待在画室里，看着窗外雨中的花园，始终无法相信没出任何差池。没有哪起罪案是天衣无缝的，她读过许多犯罪案例，所以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当便鞋上的小花饰掉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破绽了。谁知道警察还会挖出些什么？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英尼斯安全了。现在她也刚刚明白，自己是为了英尼斯，才如此敬畏法律。她原以为自己是为了英尼斯的母亲，为了亨丽埃塔，为了真正的公理正义。但是到了最后，无论英尼斯做了什么，都不至于领受法律的制裁。她虽然努力磨炼，但承受能力依然比别人低。她缺乏一些可以帮助她承受外来压力的基本成分——那些虽然粗粝但使人坚韧的品质。她对自己的要求过于苛刻，以至于把那些影响她的精致和美好的东西都扔掉了。

露西想起周三早上颁发毕业证书时，大家给英尼斯的喝彩声很有意思。高年级学生所获得的喝彩声，不只有音量大小差异，性质也各有不同。比如，在颁发给戴克斯时，大家发出的是愉快的笑声。鲍尔则获得高年级班代表应有的荣耀——低年级学生纷纷对这个最受欢迎的学姐高声恭贺。但是，给英尼斯的喝彩声则是显著不同，带着暖人心脾的崇敬，同情与理解，以及独独给她一人的美好祝福。露西猜想，不知是否由于她拒绝了阿灵赫斯特职位一事，感动了大家。记得在与露西谈到鲁丝的应试策略时，亨丽埃塔曾说过，英尼斯并不受欢迎。但在喝彩声中，有一种超越欢迎程度的感情存在。她们敬佩她。这是赞赏之情的自然流露。

颁发的日期原先安排在周二，但由于侦讯调查而延到周三，这同时也是露西在莱斯学院访问期间的最后一件大事。她安排搭乘中午时分的火车前往伦敦。在最后这几天，学生们留了许多附着字条的小礼物在她房里，让她颇为感动。几乎每次回房，她都会在房里发现新的礼物。在露西的成长过程中，很少有人送她东西，因此直到现在，她收到任何再小的礼物时，仍会感受到孩童般的喜悦。这些礼物直接触动了她的心，没有共同策划，也并非出于礼节应酬；每个人送她的礼物，都是发自内心的创意。四门徒送的是一张白色的卡片，上面写着：

〖特此提供

露西·萍小姐

曼彻斯特四门徒诊所之疗程

任何病状、任何时刻皆可使用〗

戴克斯送了个小包裹，裹得乱七八糟的，上面写着：“每天早晨，都别忘了我们的初次见面！”打开后，才发现里面是个擦背用的扁扁的丝瓜布。的确，在某次洗澡时，曾经被一张滑稽的小马脸盯着看。不过，当时坐在浴缸里的，绝对不是现在这个露西·萍。

忠心耿耿的莫里斯小姐做了一个毡毛小包——天知道这个小女孩是怎么腾出时间来做这个东西的——莫里斯手工精心，而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鲍尔的伶牙俐齿。她送的是一个猪皮皮箱，在上面冠冕堂皇地附了个字条，写着：“你会需要这个箱子，来装众多的临别礼物。”箱子上还打上了她的姓名缩写。连园丁基迪，虽然她只花过半个小时和他讨论风湿症与老鼠，也送来一盆植物。她实在不知道那是一盆什么植物——相貌奇怪，充满肉质感——值得庆幸的是，这盆东西不算太大。对她来说，旅行时带着一盆植物，似乎不太妥当。

鲍尔在早餐过后，颁发证书之前，上来帮她打包，但是大部分的东西都已经整理妥当了。至于所有的东西放进去之后，行李箱是否可以合得上盖子，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早上去诊疗室工作之前，我会过来帮你坐在上面，好合上盖子。”鲍尔说，“到那之前，我们都有空。除了到诊疗室工作，一直到星期五我们启程回家前，都不会有什么事做了。”

“你会对在莱斯学院的日子恋恋不舍吗？”

“绝对会非常想念的。我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但不管如何，暑假是极佳的安慰。”

“英尼斯曾经跟我说过，你们要一起去挪威玩。”

“是啊，本来是，”鲍尔说，“但是我们不去了。”

“哦。”

“英尼斯有别的计划。”

显然，她们两人的这段友谊不会和从前一样了。

“好了，我最好出去看着，免得低年级学生把证书颁发典礼上的好座位都抢光了。”她说完便走开去。

但是，有一段感情看来进展不错。

花核桃来敲门，说要送给亲爱的萍小姐一个幸运符。她走进来，看着堆得满满的箱子，用一贯直接的口吻说：“你不善于打包，对吧？我也是。打包需要一种平淡无趣的天分。”

露西近日来收到的幸运符从儿童玩具到南非钱币都有，于是她好奇地等着看花核桃会玩出什么花样。

一颗蓝色的念珠。

“这是几百年前在南美洲出土的，几乎和这个世界一样老了。它能给你带来好运。”

“但是我不能夺人所爱。”露西提出异议。

“哦，我有一整串念珠手链。其实挖出来的是一条手链。但是我拆下一颗来送你。我还有五颗，足够了。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我不回巴西去了。”

“不回去了？”

“我要留在英格兰，和瑞克结婚。”

露西表示自己非常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我们十月要在伦敦举行婚礼，你会来观礼的，对不对？”

是的，露西会十分高兴地去参加婚礼。

“我真是太高兴了。”她说。在熬过这几天后，她的确需要一些令人快乐的消息。

“是啊，非常令人满意。我们是表兄妹，但不算太亲，亲上加亲对家族来说也好。我一直觉得能嫁给一个英国人也还不错，当然，瑞克也是很好的另一半。他虽然年轻，但已经是公司的资深合伙人了。我父母很满意，当然，我祖母也很高兴。”

“这么说，你自己也很快乐了？”露西想弄清楚。

“哦，是的。除了我祖母外，瑞克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我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的人。这样对我比较好。”

她看着露西不解的目光，双眼闪烁着耀眼的神采。

“当然，我非常喜欢他。”她说道。

证书颁发过后，露西和教职员一起喝咖啡，并向大家道别。因为她是在早上离开，所以没人有空陪她到车站。亨丽埃塔这次真诚地双眼含泪，感谢她的大力帮忙。（但是亨丽埃塔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想象得出她究竟帮了多大的忙。）不管什么时候想来，露西都可以把莱斯学院当成自己的家，或是随时想来讲课，或是——或者——

然而露西必须隐瞒事实。虽然她在莱斯学院度过许多快乐的日子，但是，她绝对不想再回到这个地方了。如果她的良心和鲁丝允许，她要把这个地方完全逐出自己的脑海。

教职员纷纷离开，各司其职，露西则回房里完成打包的工作。自从星期六早晨那段不可思议的对话后，她再没和英尼斯说过任何话，事实上，除了亨丽埃塔颁发给她证书之外，露西几乎没看到她。

英尼斯会一句话都不说便让露西离开吗？

她回房后，发现英尼斯把要说的话留在桌上，写下来的白纸黑字。她打开信封，开始读：

〖亲爱的萍小姐：

见字如面。接下来的后半辈子，我要为那件自己无法挽回的事赎罪。我会心甘情愿地付出。以我的命来抵偿她的。

非常遗憾，这件事破坏了你在莱斯学院的日子。希望你不要因为替我做了这件事，而心存芥蒂。我保证，你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也许，十年后，你会来西郡看看我以自己的生命成就了些什么事。我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对我未来那段没有目标的日子，这会是唯一的等待。

请接受我永远的感激——无以言表。

玛丽·英尼斯〗

“你让出租车什么时候过来？”鲍尔敲门后走进来。

“十一点半。”

“那就是现在了。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去了吗？热水瓶呢？你没有带来。雨伞在楼下吗？你没有雨伞。那你怎么办？在玄关等雨停，还是顺手偷把伞？我有个阿姨每次都买最便宜的伞，雨停了就把伞丢到最近的垃圾桶里去。就像我从前的奶妈说的：钱总是比理智多。那么，东西都齐了吗？你可要想好了，因为我们把箱子关上后，就不可能再打开了。抽屉里没东西了吧？抽屉后面总是会塞住一些东西的。”她打开桌子的抽屉，把手伸进去探了探，“西半球一半以上的离婚案件，都是由于秘密被揭开造成的。”

她抽出右手，露西看到她拿着那个银色的玫瑰花饰。露西把它留在抽屉里，是因为实在无法决定要怎么处理才好。

鲍尔在手中把玩着花饰。

“这看起来很像是从我的鞋子上掉下来的扣子。”她说道。

“你的鞋子？”

“是啊。舞蹈课穿的黑色便鞋。我喜欢穿，因为脚累了之后穿它们很舒服，就像手套一样。我到现在还能穿得上我十四岁时穿的鞋子。那时我的脚就那个年纪来说算是巨大了，相信我，当人们说我会长得很高时，实在不算是安慰。”她的注意力转回到手上的东西，“这么看来，我是把它掉在这里了。”她说，“你知道的，我想了半天，它会掉在哪里。”她顺手把东西揣进口袋。

“恐怕你得坐到箱子上了。你坐上去，我来和这个锁搏斗。”

露西机械地坐了上去。

她不禁怀疑，自己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过那对蓝色的眼睛有多冷酷。闪闪发亮，冰冷，浅薄。

鲍尔与箱锁奋战时，浅色的头发垂在露西的膝上。当然，锁会如她所愿地紧紧关上。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开始，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均如她所愿。如果不是，她便采取行动，让事事都能顺心。露西想起来，在鲍尔四岁的时候，她就已经可以用自己的意志来打败成人世界所有意志结合起来对抗她的力量。她从来不懂什么是挫折。

她根本无法容忍挫折存在的可能性。

如果她的朋友有资格去阿灵赫斯特，那么她就应该到阿灵赫斯特去。

“好了！关上了。如果再关不上，我都打算再找个人坐上去了。我看到基迪送你的那盆恶心的植物。一定让你很为难。也许哪一天，你可以把它拿到后门去交换一个碗。”

露西想，英尼斯在事情发生之后多久才开始怀疑的？几乎是立刻吗？绝对是在当天下午之前，她在事发现场脸色转绿的时候就知道了。

但是她在看到露西手中的银色花饰后，才真正确定，才发现它是在哪里找到的。

可怜的英尼斯。要为此赎罪的英尼斯。

“出——租——车！”走廊上有人喊着。

“你的车来了。我帮你拿东西。没事，它们很轻，你忘了我受的训练吗？真希望你不要走，萍小姐。我们会很想念你的。”

露西听到自己说着同样的话。她甚至听到自己答应鲍尔，当鲍尔开始“工作”的第一个假期，也就是在圣诞节时，会去拜访她和她的家人。

鲍尔送她上车，温柔地向她告别，对司机说：“去车站。”车子往前滑行，把鲍尔微笑的脸庞抛在窗后，消失了。

司机推开与客座隔断的玻璃窗，问道：“小姐，是搭乘去伦敦的火车吗？”

“是的，”露西答道，“去伦敦。”

她会留在伦敦。回到她在伦敦那个安全、温馨、宁静的生活中，而且在未来心满意足地活着。她甚至要放弃做心理分析的演讲。

她究竟对心理学有什么了解？

与其做心理学家，她还不如回过头去当一个一流的法语老师。

她可以写一本关于被面相蒙蔽的书。至少这一点她还算正确。大体而言。

眉毛与人的利害息息相关。

是的，她要写一本关于面相的书。

当然要再换个笔名。知识分子是不齿面相学的。

【注释】

①卡珊德拉，希腊神话中的特洛伊女预言家。

真相是时间的女儿。

——古谚

一部独一无二的历史推理小说，甚至很“不像”一本推理小说。

小说中所谓的案件是英国历史上一宗家喻户晓的故事：理查三世为了篡取王位，谋杀了囚禁在伦敦塔上的两个小王子。“罪行”令人发指，更令人深思。但是病床上的格兰特探长却根据他缜密的推理，一举推翻了流传四百年之久的历史定论，并告诉我们：事情的真相未必就是你听来或看来的那样！

第一章

格兰特躺在高高的白色病床上，满怀厌恶地瞪着天花板。这片光洁的平面上增添的每一条新裂纹他都非常清楚。他曾把天花板当做地图在上面探险，发现了河流、岛屿和陆地；也曾把它当做画谜搜寻隐藏的图形，找到了几张脸、几只鸟和几条鱼；抑或拿它充当数学演算的对象，算是重拾儿时的记忆，推导定理、测量边角、做些三角运算。如今他实在想不出还能拿它再做些什么——除了就这么瞪着。他恨透了眼前这片天花板。

他曾经向矮冬瓜提议：或许她可以把他的病床偏转一点，这样他能面对一片新的可供研究的天花板。但这似乎会破坏房间的均衡，而“均衡”在医院里是仅次于“清洁”的戒律。所有歪斜的东西在医院中都是大不敬的。为什么不看书？矮冬瓜问。他的朋友总送给他各种簇新而且昂贵的小说，为什么不接着看下去？

“被生到这个世上的人太多，被写出来的字也太多。每一分钟都有上百万的文字被印成铅字。想想都可怕。”

“你便秘了。”矮冬瓜说。

矮冬瓜其实是英格汉姆护士，而且事实上她足有五英尺二英寸高、身材匀称。称她“矮冬瓜”，是格兰特为了不得不听任这个德累斯顿宝贝指派而寻找的一点心理补偿。这种家伙他原本用一只手就能教训得服服帖帖。当然，这是在他能自己站着的时候。问题不只在于矮冬瓜教训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挪动格兰特六英尺多高的身体时举重若轻而且毫不客气的手法也让格兰特觉得耻辱。矮冬瓜似乎不知道重量为何物。她抛床垫的动作带有转盘子杂耍人那种漫不经心的优雅。矮冬瓜下班后，接替她来照顾他的是亚马逊——一位胳膊酷似山毛榉树树枝的女神。亚马逊本名达罗尔，来自格鲁切斯特郡⑴，每到水仙花盛开的季节就会犯思乡病。（矮冬瓜来自利萨－圣安娜，没有这套和水仙花有关的无聊事。）亚马逊有一双既大又温柔的手和一对既大又温柔的牛眼，目光中永远饱含着关切，只是最轻微的体力活儿都会让她喘得像个风箱。总体来说，被暗示“重如死猪”比被视为“轻若无物”更让格兰特觉得耻辱。

被困在床上、成为矮冬瓜与亚马逊的负担，这都是因为格兰特掉进了掀开盖的地沟。显然，这才是耻辱中的耻辱。与此相比，亚马逊的喘息与矮冬瓜哼唱的小曲只是水到渠成的结果。“掉进掀开盖的地沟”称得上可笑之事中的极品，囊括了哑剧、突降法与怪诞造型。当格兰特从巡查路线的正常水平线上消失时，他正忙着追捕本尼·斯科尔。本尼在下一个拐角绊倒、跌进威廉警官怀里，总算给这个令人无法容忍的场景弥补了一小段可资慰藉的情节。

本尼要“进去”三年，对于女王陛下的执法者来说，这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但本尼可以因为表现良好而获得减刑。在医院里，可没有表现良好获得减刑的可能。

格兰特不再瞪着天花板，而是将视线滑向床边桌上的那堆书、那堆矮冬瓜一再提醒他关照的五光十色而且价格不菲的东西。最上面一本配着粉红得不自然的瓦莱塔⑵的漂亮图片，是拉维尼娅·费奇每年一度贡献出的某位无辜女主角的苦难史。从封面的港口背景看，这次的瓦蕾莉或安吉拉或西塞莉或丹尼丝肯定是某位海军军官的妻子。格兰特翻开过这本书，只为看一眼拉维尼娅写在扉页上的温柔问候语。

在《汗与犁》里，西拉斯·维克雷用了七百多页展示自己尘俗的一面。从第一段判断，场景和西拉斯上一本书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母亲收纳了潜进卧室的第十一个相好，父亲梳拢了家门外的第九个情人；大儿子在牛棚里耍弄着官方人物，大女儿在干草场顺从了自己的恋人；至于其他诸人，此时都在谷仓睡作一团。雨滴从茅草屋顶滴落，粪肥自粪池之中蒸熏。西拉斯从不会忘记粪肥。让粪肥的蒸熏气成为这幅画面中唯一令人振奋之处并不是西拉斯的过错。倘若发现哪种蒸熏之气可以使人益发沉靡，西拉斯不会拒而不用。

在封套色彩对比强烈的西拉斯著作之下是本带着爱德华式花体字与巴洛克式怪异图样的精巧册子，名为《她脚趾上的铃铛》。这是胡贝·鲁日对恶行进行调侃的尝试。胡贝·鲁日总是能让读者在头三页发笑。此次在第三页前后你会注意到，胡贝从那位极其善于调侃（但当然不算恶毒）的人物萧伯纳身上学会一点：卖弄机智的最简单的方法是利用那种廉价而便利的方式——反讽。然后你可以跳过三句直接看后面的笑话。

那本暗绿色封皮上有枪炮火光图案的是奥斯卡·奥克雷的新作。尽管书中人物嘴边总挂着刻意营造的美式语言，其实并无半点真正的美式睿智或尖刻。金发美女，迷乱酒吧，亡命追逐。相当壮观的一堆垃圾。

《遗失的开罐器之谜》，约翰·詹姆斯·马克著，头两页中就出现了三处诉讼程序上的错误。以此构思一封写给作者的读者来信，这倒给格兰特带来了至少五分钟的快乐。

他已经记不清最底下那本薄薄的蓝皮书是什么。某种严肃而且充斥统计数据的东西，他想。孑孓蝇，或者卡路里，或者性行为，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

即便是在这种书里你也能预料到下一页写着什么。世界如此之大，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想到偶尔做点改变？难道现在所有人都被圈进了一个套路？如今的作者写了太多满足公众需求模式的东西。公众谈论起“一本新的西拉斯·维克雷”或“一本新的拉维尼娅·费奇”就像谈论“一块新砖头”或是“一把新梳子”。他们从不会说“某某写的一本新书”。他们的兴趣不在书本身而在于它是否够“新”。他们很清楚那本书翻开来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世界上所有的印刷机能停止运转一个世代，那倒未尝不是件好事。带着这种想法，格兰特将已经腻烦的目光从这堆花哨书本上移开。应该给文学一段休整期。那些“超人”应该发明一种射线让一切文字同时凝止。这样人们不会在你不得不卧床时送给你一大堆无聊的废物，来自东德的霸道大妈也不会总提醒你去把它们读完。

格兰特听见门开了，但懒得张望。他把头扭向墙，摆足姿态。

他听见有人走近床边，于是合上眼避免可能的谈话。眼下他既不想要格鲁切斯特郡的怜悯也不想要兰开斯特郡的麻利。随后的一瞬间飘来一丝隐约的诱惑：仿佛来自格拉斯⑶千顷田间的怀旧气味挑逗着他的鼻腔、游走在他的脑中。他品味着，分辨着。矮冬瓜有薰衣草碎屑的味道，亚马逊却是肥皂与碘酒味。此时雍容地弥漫在他鼻腔中的是“围墙五号”⑷的味道。在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用“围墙五号”——玛尔塔·哈拉德。

他睁开眼睥睨着她。显然她已经俯身查看过他是否睡着，现在正犹豫不决地——倘若玛尔塔的处事风格也能用“犹豫不决”来形容的话——站在那里盯着那堆明显未曾翻阅过的书册。她的一个胳膊下夹着两本新书，另一个胳膊下夹着一大束白丁香。格兰特不确定选择白丁香是否因为她认为这是合适妆点冬季的花朵（玛尔塔在剧院的化妆间里从十二月到来年三月都插着白丁香）、抑或因为这种花朵不会破坏她的黑白分明的着装风格。她戴着新帽子和平时的珍珠。那些珍珠曾经是他用来安抚她的一种工具。她看起来很漂亮、很巴黎，而且——谢天谢地——很没有医院味道。

“吵醒你了，阿伦？”

“没有。我没睡着。”

“看来我是雪中送炭了。”她把两本书丢到它们那些备受冷遇的兄弟身边，“但愿这两本能比其他几本带给你更多的乐趣。难道你就不能试着读一点我们的拉维尼娅？”

“我什么也看不下去。”

“哪儿又疼了？”

“快疼死了。但既不在腿上也不在背上。”

“那是怎么回事？”

“我的堂妹劳拉管这叫‘无聊的芒刺’。”

“可怜的阿伦。你的劳拉说得没错。”她把一束水仙从对于它们来说显然过大的花瓶里拎出来，以她最娴熟的动作之一将它们丢进洗脸盆，接着换上那束白丁香。“有人认为无聊是个长长的哈欠，但它当然不是。它只是种刺痒。”

“太微不足道了，就像被荨麻扎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试着接纳新东西？”

“改善一下社交气氛吗？”

“改善你的心理状态。更不用说这对你的灵魂和禀性有好处。你可以学点哲学、瑜伽或者类似的什么。不过，我想一个注重分析的脑子未必能适应抽象的冥想。”

“我可不想温习代数。我知道自己有点亏待代数，我是说上学那会儿。但我已经对着这块该死的天花板做过这么多几何题，现在真有点厌烦数学了。”

“算了。我想向你这样的人建议什么拼图游戏也没用。填字游戏怎么样？我可以给你找本填字游戏书，如果你愿意的话。”

“看在上帝的分上，别。”

“当然你也可以自己编填字游戏，我听说这比解答还有意思。”

“也许。但一本字典得有好几磅重。再说我一向痛恨查工具书。”

“你下象棋吗？我记不清了。喜欢破解棋局吗？白方先行、三步之内将军，诸如此类的。”

“我对象棋只有视觉上的兴趣。”

“视觉上的？”

“那东西很有装饰性。骑士、卒子还有陈列架。很高雅。”

“有意思。我真的可以给你带一套来。好吧，不谈象棋。你可以做些学术研究。这也像是一种数学：给未解的谜题找出解法。”

“你是说未破的悬案？所有的陈年疑案都记在我脑子里。眼下没人能对其中任何一件做任何事。一个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人当然更没希望。”

“我不是说苏格兰场档案架上的东西。我的意思是那些更加——怎么说来着——更加经典的东西。那些让整个世界困惑了多少世代的东西。”

“比如？”

“比如……比如珠宝盒里的密信。”

“天哪，别再是苏格兰的玛丽女王⑸。”

“为什么不行？”玛尔塔问。和所有女演员一样，她眼中的玛丽·斯图亚特总隐在一层洁白的纱幔之中。

“我可能会对一个邪恶的女人感兴趣，但对一个愚蠢的女人绝对不会。”

“你是说愚蠢？！”玛尔塔以她最近似伊莱克特拉⑹的低沉嗓音说道。

“非常非常愚蠢。”

“阿伦，你怎么能这么说？！”

“如果换个头饰也许没人会再注意她。都是她那顶小帽让人们迷了心窍。”

“你觉得如果她戴顶遮阳帽就不会受到如此的爱戴？”

“没人多爱戴过她，不管她戴哪种帽子。”

玛尔塔以她毕生的舞台经验展现出一个仿佛花了一个小时才画好的“怒妆”。

“你为什么有这种想法？”

“玛丽·斯图亚特身高六英尺。几乎所有个子过高的女人都性冷淡。随便去问个医生好了。”

说出这些话后，格兰特有些奇怪：在玛尔塔把他收留为候补消遣对象的这些年里，他居然没有想到将她对男人臭名昭著的冷面孔与她的身高联系起来。玛尔塔本人却并没多作联想，她的心思仍集中在她心爱的女王身上。

“至少她是位殉道者。你必须承认这一点。”

“殉身给什么？”

“她的信仰。”

“她只殉身给她的风湿病。她未经教皇许可就嫁给了达恩雷，又依照新教仪式嫁了博斯韦尔。”

“再说下去你是不是准备告诉我她根本不曾被囚禁！”

“你的问题在于总想象着她被关在城堡里的一个小房间、窗户上架着铁栏杆、只有一位忠实的老仆分享她的祷告。事实上她拥有一个簇拥着六十个仆从的私人住所。当仆从人数削减到卑微的三十人时她开始不停地抱怨，减到只剩两个男秘书、几个女伴、一个裁缝以及一两个厨师时她已经觉得屈辱到痛不欲生。而这一切开销却要伊丽莎白掏自己的腰包支付。伊丽莎白为她花了二十年钱，玛丽·斯图亚特则举着她那顶苏格兰皇冠在欧洲四处吆喝了二十年，招徕所有好事者帮助她掀起一场革命、夺回她失去的王位——或者说伊丽莎白正坐着的王位。”

格兰特看了一眼玛尔塔，发现她面带笑容。

“你现在觉得好点了？”她问。

“什么好点？”

“那些芒刺。”

格兰特笑了。

“不错。刚才我忘了它们的存在。这至少该算是玛丽·斯图亚特做的一件好事。”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关于玛丽的事？”

“在学校的最后一年我曾做过一篇关于她的论文。”

“但你不喜欢她，我猜。”

“不喜欢我所发现的她。”

“这么说你不认为她是个悲剧人物？”

“哦，她很有悲剧色彩。但绝不是民间传说添加给她的那些悲剧色彩。她的悲剧在于生为女王却只有一个村间农妇的眼光。和邻街的都铎太太攀比无伤大雅而且有几分趣味，这也许会让你过分沉溺于欠缺考虑的分期付款，但影响的只是你自己。把同样的战术应用在国家的统治上却是灾难性的。如果你执意将自己属国的一千万臣民当做赌资押在与一个帝国的攀比上，最终只会众叛亲离。”格兰特躺下，思索片刻，“如果担任一个女子学校的校长，也许她倒会获得可怕的成功。”

“低俗！”

“我没有恶意。学校的员工会喜欢她，所有的小女孩也都会崇拜她。生错了地方，这就是我所称的她的悲剧所在。”

“好吧。看样子珠宝盒密信也不存在了。现在还剩什么？铁面人⑺吗？”

“我不记得那是谁，一个成天装腔作势地躲在铁皮面具后面的人并不让我感兴趣。我不会对任何人感兴趣，除非我能看到他的脸。”

“哦，我忘了你对人脸有特殊爱好。波吉亚一家⑻都长得不错，或许能有一两个值得你看看、找出点古怪。当然，还有珀金·沃贝克⑼。冒名欺诈总是刺激的。是他？不是他？这游戏有点意思。在两端找到完全的平衡是不可能的。你推下去它又站起来，就像那些不倒翁玩具。”

门开了。门缝里现出丁克尔太太那张朴实的脸，而她头上的帽子甚至更朴实也更沧桑。自从为格兰特做事起，丁克尔太太就戴着这顶帽子，格兰特也很难想象她戴上其他帽子的样子。据格兰特所知她确实还有一顶帽子，那顶帽子一般出现在丁克尔太太所称的“忧郁”场合。无论就哪方面来说，丁克尔太太的“忧郁”并不常见，而且从未出现在坦比院十九号。丁克尔太太戴那顶帽子时有着一种明显的仪式感，而且以“佩戴与否”作为对某一事件进程的评判。（“你觉得怎么样，丁克尔？事情如何？”“还不值得戴上我的忧郁帽子。”）她戴着“忧郁帽子”参加过伊丽莎白公主的婚礼和其他一些皇家活动，为肯特女公爵出席的一场剪彩活动拍摄的新闻影片中，也确实出现过两秒钟她头戴这顶帽子的样子。但在格兰特看来，这不过是一种“报告”或是对某一活动的世俗价值的评价。是否值得用帽子表示一下忧郁，每件事都可以这样划分。

“我听见您屋里有人，”丁克尔太太说道，“正准备走呢，又想起这个声音有点熟。我告诉自己：‘这不是哈拉德小姐吗？’然后我就进来了。”

丁克尔太太拿来了几个纸袋和一小把银莲花⑽。她用女人之间的方式和玛尔塔打着招呼，年轻时做服装师的经历使她对剧院女神式的人物并没有太过分的敬畏。她以不信任的眼光睥睨着那束在玛尔塔的监管下怒放的白丁香。玛尔塔没有看到丁克尔太太的眼神，却看见了那一小把银莲花，于是仿佛排练过一般接过了下面的戏。

“煞费苦心地给你找来白丁香，结果倒被丁克尔太太的野百合⑾抢了戏。”

“野百合？”丁克尔太太的回话带着怀疑。

“它们抵得上所罗门王的所有荣耀⑿。得其自然者自得其乐。”

丁克尔太太只有在参加婚礼或受洗仪式时才会去教堂，但属于上过星期天主日学校的一代。她重新饶有趣味地打量起包裹在她的羊毛手套里的这一小把荣耀。

“哦，这样啊。原先我不知道。这倒更好理解一些，不是吗？我一直以为那是白星海芋⒀。漫山遍野的白星海芋。贵得要命，你知道，但有些阴郁。这么说它们是有颜色的？那么，为什么他们不告诉大家呢？为什么一定要叫做百合花呢？”

两人继续讨论着翻译问题，以及“圣言”是多么容易被误读（“我一直怀疑水上的面包究竟是什么。”丁克尔太太说），尴尬的气氛早已消除。

在她们仍忙于讨论《圣经》时，矮冬瓜拿着另一个花瓶进来了。格兰特注意到那个花瓶本是为白丁香而不是为银莲花而设计的。这是对玛尔塔的敬意，一种可以继续交往的表示。但玛尔塔从不会在女人身上花费心思，除非她们眼下就有利用价值。她与丁克尔太太攀谈不过是一种“社交手腕”，某种习惯性的随意行为。由此可见矮冬瓜已经被降格为只具功能性而非社交性。矮冬瓜从洗脸盆中收拾起被丢弃的水仙，谦恭地将它们重新插进另一个花瓶。很久不曾有什么景象能使格兰特眼中充满欣喜了，而一个谦恭的矮冬瓜是所有景象中最美妙的一幅。

“好了，”玛尔塔说道，她完成了对白丁香的最后一点修饰，将成果摆到格兰特能够看到的地方，“是时候让丁克尔太太把装在纸袋里的珍馐亮出来了。我想我猜得不会错，不是吗，丁克尔太太？至少会有一个纸袋里装的是那著名的单身汉小圆饼吧？”

丁克尔太太满面放光。

“你想尝一两个吗？刚刚出炉的。”

“哦，虽说之后我必须为此忏悔——这些油腻的点心对于保持腰围来说太要命了——但还是给我几个吧，我可以放进手袋里留到剧院喝茶的时间。”

她以一种夸张的谄媚姿态拣出了两块（“我喜欢边缘微焦的”），把它们丢进手袋，然后说道：“好了，回见，阿伦。我过一两天再来，给你带双袜子。没有什么能比编织更能平定情绪了，我清楚。不是吗，护士？”

“哦，没错，确实如此。我的病人中有很多绅士都做编织活。他们觉得这很能消磨时间。”

玛尔塔倚在门边抛给他一个吻，在矮冬瓜满怀敬意的目光中离去。

“本性难移。”丁克尔太太说，同时打开了那些纸袋。她指的不是玛尔塔。

【注释】

⑴格鲁切斯特郡（Gloucestershire）位于英格兰西南部，其郡花为野水仙。

⑵瓦莱塔（Valetta）马耳他共和国首都，欧洲文化名城之一，以圣约翰骑士团第六任首领让·德拉·瓦莱塔的名字命名，另有诸如“圣约翰骑士团之城”、“巴洛克的伟大杰作”、“欧洲艺术之城”等别名。瓦莱塔处于地中海中心地带，靠近西西里，是许多重要海上路线的枢纽，陆上与海上要塞。

⑶格拉斯（Grasse）法国南部城市，有“香水之都”之称。

⑷原文为“L'Enclos Numero Cinq”。作者杜撰的香水名，以此戏谑著名的法国香水“香奈尔五号”，因“香奈尔”（Chanel）与英语“水道”（channel）相近。

⑸据称由苏格兰玛丽女王在1566～1567年间写给博斯韦尔伯爵的八封密信。有人认为这批信件可以证实玛丽女王曾参与密谋杀害自己的丈夫达安雷勋爵，但也有人认为信件纯属伪造。此案至今未解。

⑹伊莱克特拉（Electra），希腊神话人物，以冷血弑母而为人所知。

⑺1703年，也就是路易十四在位的第六十年，一名神秘人物在巴士底狱逝世。他已被囚三十四年，一直戴着一具天鹅绒面罩，掩盖他的真面目。法国著名小说家大仲马的《铁面人》曾将这一传闻进一步演绎，把天鹅绒面罩改成了铁面罩。大仲马的读者多数相信这位身世不明的囚犯不是法皇路易本人即是他的孪生兄弟。而法国政治家及学者奎克斯武勋爵则提出此囚犯并非他人，正是法皇路易十四的亲生父亲。

⑻波吉亚一家（The Borgias），十五世纪的意大利望族。其中罗德里格·波吉亚后来成为教皇亚历山大六世。

⑼珀金·沃贝克（Perkin Warbeck，1474～1499），十五世纪时英格兰王位的冒称者。历史学家通常认为他只是个税务官，但冒称自己是英格兰国王爱德华四世的小儿子、第一任约克公爵。

⑽银莲花（anemone）多年生草本，亦称复活节花（Pasqueflower）。与野百合相似，但绝非同一种花。

⑾原文为“Lilies of the Field”。源自一首民谣，其大意为：你看原野上的野百合，即便没有回报，它们仍绽放花朵；怒放是为称颂我主，而不是计较报酬。

⑿《圣经·新约·马太福音》载有“百合花抵得上所罗门王的所有荣耀”一语，故而百合经常与所罗门的名字相联系。

⒀白星海芋（arum）包括十二种四季常青的草本植物，其中大多数是热带植物。所罗门百合（Solomon's lily）是其中最常见的种类之一，但与通常意义上的百合完全不同。这种植物花朵巨大，而且会释放出一种难闻的腐肉味道。这种气味可以吸引雌性大苍蝇为其传粉。丁克尔太太是在拿故弄玄虚的玛尔塔打趣。

第二章

但是玛尔塔两天后回来时并没带着毛衣针和毛线。她在午饭后翩然而至，神采奕奕地戴着一顶哥萨克式帽子，帽子看似随意的歪斜必定是在镜子前摆弄了半天的结果。

“我不会停很久，亲爱的，我还要赶去剧院。今天有日场。上帝保佑。全是茶盘和笨蛋。我们都已经腻烦了那些台词，却还要登上那可怕的舞台。我想这出戏不会下档，就像在纽约上演的那些戏一样，非十年不换而不是每年更换。这太恐怖了。没人能受得了这种东西。昨晚演到第二幕时杰弗雷僵住了。他的眼珠几乎要从脸上爆出来。当时我还以为他中风了。后来他说他不记得自上台到僵住这段时间里自己做过什么，只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舞台中间。”

“你是说短暂失忆？”

“哦，不。只是成了台机器。念着台词，做着动作，同时脑子里却始终想着别的东西。”

“如果报道可信的话，对于演员来说这是常事。”

“一般来说确实是。约翰尼·贾森能够在趴在别人膝盖上痛哭时数出屋子里有多少张纸。但这和演到一半走神不一样。你知道吗？在把儿子赶出家门、和情妇争吵、斥责妻子和他最好的朋友私通时，杰弗雷的心思居然完全游离在外。”

“那么他的心思在哪里？”

“他说他决定把公园巷的公寓租给多利·戴克瑞、买下拉蒂默在理奇蒙的那套查理二世的房子。拉蒂默因为接受了总督任命而放弃了它。他想到房子里没有浴室，而二楼那套有中国式壁纸的小房间可以改建成不错的浴室。他们可以把那些漂亮壁纸拆下来，用来装饰楼下后面那间沉闷的小屋子。那间沉闷的小屋子现在全是维多利亚式⑴的镶板。他考虑了排水问题、斟酌是否有足够的钱更换瓷砖，还回想了厨房里操作区的布局。正当他决定将门前的灌木丛铲除掉时，他发现自己站在舞台上，面对着我，面对着九百八十七名观众，而台词只说了一半。你不觉得他的眼珠不爆出来才怪吗？我发现带来的书里你至少努力读了一本，假如揉皱的封皮能说明什么的话。”

“没错。是有关山的那本。那算是件天赐的礼物了。我躺在这里连续几个小时看那些图片。就开阔视野而言，没有什么比山更好。”

“我觉得星星更好一些。”

“哦，不！星星只会把人降格成变形虫。星星会剥夺一个人作为人类的最后一点骄傲、最后一丝自信。但一座雪山却是一个符合人类尺码的合适标尺。我躺着，看着珠穆朗玛峰，庆幸自己没去爬那些陡坡。相形之下，病床是一个温暖、平静、安全的避难所，而矮冬瓜和亚马逊是文明世界最杰出的造物。”

“好吧，这里还有更多的照片。”

玛尔塔倒转带来的四开信封，把一沓纸抖搂在格兰特的胸口上。

“这是什么？”

“脸。”玛尔塔快活地说，“很多为你准备的脸。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各式各样，各种尺寸。”

他从胸前拈起一张纸，凝视着。这是一件十五世纪的人像雕刻，一个女人。

“这是谁？”

“吕克雷奇娅·波吉娅⑵。小可爱，不是吗？”

“也许吧。但你的意思是有什么悬案和她有关吗？”

“哦，没错。还没人能确定她到底只是她兄弟的工具还是他的同谋。”

他扔开吕克雷奇娅，捡起另一张纸。纸上是一幅身着十八世纪末期服饰的小男孩的肖像。画像下印着几个黯淡的字：“路易十七”。

“这是一个适合你的绝妙疑案。”玛尔塔说，“法国皇太子。他究竟是逃出来了还是死于监牢⑶？”

“你从哪里搞来这些的？”

“我把詹姆斯赶出了他在维多利亚和阿尔波特的鸽子窝，让他带我去一家印刷厂。我知道他会了解这种事，而且在维多利亚和阿尔波特不会有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这很像玛尔塔的做法。她会想当然地认为：一名恰好同时身为编剧与肖像画专家的公务员会随时乐意抛下手头的工作、仅仅为了取悦她而去印刷厂翻箱倒柜。

格兰特捡起一张伊丽莎白时期的画像。一个身着天鹅绒、佩戴珍珠的男子。他翻到背面看这究竟是谁，发现原来是莱斯特伯爵⑷。

“原来这就是伊丽莎白的罗宾。”他说，“我不记得以前见过他的肖像。”

玛尔塔看着这张精力旺盛而多肉的脸，说：“我才意识到这是历史上最大的悲剧之一：最好的画家总是要等你过了最好的年华后才来为你画像。罗宾肯定曾经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他们还说亨利八世⑸年轻时曾经令人目眩神迷，但他现在又如何？不过是扑克牌上的一个摆设。现在我们至少知道丁尼生⑹在长出那把恐怖的胡子之前是什么样子。我必须赶紧走了，已经这么晚了。中午我在布莱格吃的饭，那么多人凑过来闲聊，我没法按预定的时间及早离开。”

“我希望你给请客的主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格兰特说，瞥了一眼那顶帽子。

“哦，是的。她很懂帽子。她看了一眼就说：‘雅克·杜丝，我想。’”

“她？！”格兰特惊讶地问。

“是的。马德兰·玛尔奇。而且是我请她吃饭。别显得那么惊讶，太做作了。如果你一定想知道的话，我是希望她能给我写那出关于布莱星顿女士的戏。以前匆匆忙忙的，我一直没机会给她留下什么印象，但今天我可好好请了她一顿。这让我想起托尼·彼特梅克那次七人之宴。珍馐如山呵。你能想象他是怎么做的吗？”

“证据不足。”格兰特说。玛尔塔笑了，转身离去。

在静寂中，格兰特重新思忖起伊丽莎白的罗宾。罗宾身上的谜案又是什么？

哦，是的。艾米·罗伯萨特⑺。当然了。

算了。他对艾米·罗伯萨特不感兴趣。他不在乎她是因为什么、又是怎么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尽管如此，他与其余那几张脸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早在进入警界之前，他就对人们的脸抱有特殊的兴趣。在苏格兰场的几年证明这种兴趣不仅是一种个人的爱好而且是职业上的优势。早年他曾经和督察长官目睹过一次指认程序。那并不是他的案子，他们两人都是偶然在场的。然而，他们徘徊在内室，观察着一男一女如何分别走过并排站立的十二个面貌相似的男子、试图寻找出他们记忆中的面孔。

“谁是坏蛋？你知道吗？”长官对他耳语道。

“我不知道。”格兰特答道，“但我能猜。”

“是吗？你猜是哪个？”

“左起第三个。”

“罪名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一无所知。”

长官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当那一男一女无法做出任何指认而离开后，队伍散乱开来，人们整理衣领、拉扯领带，准备回到街上、在应招为法律服务后重新返回自己的日常世界。唯一没有挪动的是左数第三个人，他顺从地等在那里，等着看守将他带回监牢。

“了不起！”督察长说，“十二分之一的概率，而你做到了。干得不坏。他把你的人从那一伙中挑出来了。”督察长向当地的巡官解释道。

“你认识他吗？”巡官有些惊讶地问道，“据我所知，他没有前科。”

“不，我从没见过他。我甚至不知道指控他的罪名是什么。”

“那是什么让你挑中了他？”

格兰特犹豫了，生平第一次分析起自己作选择的过程。这不是理性判断的问题。他从没说过：“这个人的脸有这样或那样的特征，所以他是嫌疑人。”他的选择几乎出自直觉，选择的理由只存在于他的下意识中。在下意识的世界里沉思一番后，最后他脱口而出：“他是十二个人当中唯一脸上没有皱纹的。”

他们笑了。一旦将自己的想法亮出来，格兰特倒看清了自己直觉的运作方式，也看出了后面隐藏的道理。“听起来很没道理，但其实不是。”他说，“脸上完全没有皱纹的成人只可能是一个白痴。”

“弗里曼可算不上白痴，至少在我看来不算。”巡官插话道，“他是个极其精明的家伙，相信我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白痴是没有责任感的。衡量一个白痴的标准就是看他能否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站在那一列中的十二个人都是三十多岁，但只有一个人长着一副不负责任的脸。所以我挑选了他。”

从那以后，在苏格兰场里这成了一个善意的笑话：格兰特可以“观相识人”。助理专员曾经揶揄他：“别告诉我你相信这世上存在所谓的‘罪犯面孔’，巡官。”

格兰特回答说“不”。他并非如此单纯。“如果世界上只存在一种犯罪，这倒是有可能的，长官。但犯罪的类型就像人性一样变化多端，如果一个警察试图将面孔分类，他会被淹没的。在任何一个下午五点到六点在邦德街走一趟，你就能知道纵欲过度的女人一般会长成什么样子。可是，伦敦最臭名昭著的女花痴看起来却像个冷冰冰的圣徒。”

“最近可没那么圣洁，这阵子她酒喝得太多了。”助理专员说，他一下就猜出那位女士是谁，话题随即转开了。

然而格兰特对面孔的兴趣始终未变，并进而发展成一种有意识的研究，一种对不同案件的记忆和比较。正如他曾说过的，将面孔进行分类是不可能的，但描述单个面孔的性格特征却是可能的。举例来说，在某场著名审判的翻印文献上，与案件有关的主要人物的照片会为满足公众的兴趣而被公开，从没有人怀疑其中哪些是被告、哪些是法官。偶尔也有这种情况：某个辩护律师看起来似乎与被告席上的囚犯站错了位置，归根结底，辩护律师不过站在人性的断层上，与这世界上其他人一样容易被爱欲与贪念左右。但是，法官具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一种绝对的正义与超然。所以，即便不戴假发，也没有人会将他与被告席上的人搞混，后者既缺乏正义也不够超然。

虽然是被人从自己的“安乐窝”中拉出来，玛尔塔的那位詹姆斯显然在工作中找到了乐趣，他所挑选的罪犯或他们的牺牲品让格兰特颇享受了一番，直到矮冬瓜把茶端进来。当他将图片整理在一起、准备收进床头柜时，手指摸到一张陌生的图片，那张图片从一开始就滑落到他胸前，所以整个下午都不为人知地躺在被罩上。他捡起来，审视着。

这是一个男人的画像。一个头戴天鹅绒帽、身穿十五世纪末开衩紧身上衣的男人。他三十五或三十六岁，瘦削，胡子刮得很干净。他的衣领缀满了珠宝，正准备将一枚戒指戴到右手小指上。可是，他的目光并不在戒指上，而是茫然地望向空中。

在格兰特下午看过的所有画像中，这张最为独特。仿佛是那名画家曾经试图将某种东西搬上画布，而他的才能不足以将其转化为绘画语言。那双眼睛中的神情——那种最吸引人也最具个人色彩的神情——超过了他的能力所及。嘴部也是如此：他还没学会如何让一对如此之薄又如此之宽的嘴唇具有动感，那对嘴唇因而成了一块死木，完全失败。他最成功之处在于对脸部骨骼构造的刻画：突出的颧骨，颧骨下的凹陷，以及大到明显缺乏力度的下颌。

格兰特没有急于将画像翻转过来，花费了更长时间研究这张脸。一位法官？一名士兵？或是一个王子？他惯于拥有权力，而且对自己拥有的权力尽职尽责。他过于自省，悲天悯人，或许还是个完美主义者。这是一个从容谋划大局、却拘泥于细节的人。一个胃溃疡的准患者，而且自幼健康状况不佳。在他脸上烙刻着童年痛苦遗留下来的难以言表却一望可知的印记，或许不如跛足者脸上那么明显，但同样无法逃过人们的目光。画家对此完全了然，并以绘画的语言将之再现：略显浮肿的下眼袋（正如贪睡的孩子）、皮肤的质地，以及呈现在一张年轻面孔上的老人神态。

格兰特翻过画像，寻找说明文字。

画像背后印着：理查三世。国家肖像画廊收藏。作者佚名。

理查三世。

原来这就是他了。理查三世。驼背人。儿童故事中的怪物。纯真的摧毁者。邪恶的同义词。

格兰特翻过画像再度审视。这些就是画家描绘这双眼睛时想传达的？从这双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着了魔的人？

格兰特躺在床上，长久地注视着那张面孔，尤其是那双不同寻常的眼睛。眼形狭长，内眼角距离很近；双眉微蹙，传递着那种出自过于自省的烦恼。初看似乎在凝视，观察久了却会发现它们实际是在逃避，几乎有些心不在焉。

矮冬瓜回来收茶具时，格兰特仍在研究那幅画像。他已经多年不曾有这样的经历。相比之下，《蒙娜丽莎》只不过是张海报。

矮冬瓜检视着格兰特依然洁白无瑕的茶杯，熟练地用手掌试了一下茶壶的温度，板起了脸。她的意思很明确：与给他送茶却遭到漠视相比，她远有更好的事可做。

格拉特将画像举到她面前。

她会怎么想？假如这个人是她的病人，她的诊断是什么？

“肝病。”矮冬瓜的回答很干脆。她拿走了茶具，高跟鞋咚咚作响地表示着抗议。她的制服浆得笔挺，金发卷曲。

然而，与她擦肩而过的和蔼而随意的外科医生却有另一番看法。他接过画像，打量着，审视很久后说道：

“脊髓灰质炎。”

“小儿麻痹症？”格兰特说。他忽然想起理查三世确实有条萎缩的胳膊。

“这是谁？”医生问。

“理查三世。”

“真的？太有意思了。”

“你知道他有条胳膊萎缩了吗？”

“是吗？我不记得。我记得他是个驼背。”

“确实。”

“我记得他一出生就长了满嘴牙，还吃活青蛙。不管怎么说，我的诊断倒是歪打正着了。”

“的确不可思议。是什么让你想到脊髓灰质炎的？”

“让我详细解释的话，反而很难说。也许是他的脸，在他脸上有腿跛的孩子特有的东西。假如他天生驼背，这也许是驼背的结果而与脊髓灰质炎无关。我注意到画家忽略了他的驼背。”

“没错。宫廷画家必须做出适当的美化。直到克伦威尔⑻之前，没有哪个模特要求画上‘瘤子和所有一切’。”

“我的看法是，”医生一边说一边心不在焉地检查着格兰特腿上的夹板，“克伦威尔开创了那种让我们饱受至今的反势利的势利。‘我是一个普通人，我就是我；别和我瞎扯没用的’。于是没有礼节，没有风度，也没有宽容。”他漫不经心地捏了一下格兰特的大脚趾，“这是一种正在蔓延的疾病。可怕的堕落。我明白，在合众国那边的某些地方，穿正装、打领带到选区去几乎会断送一个人的政治生命。那样做会被看成伪道学。最理想的状态是成为民众中的一员。它看起来很健康。”医生补充道，指的是格兰特的大脚趾，继而回归到对躺在床单上的那幅画像的诊断上。

“很有趣。”医生说，“我指的是脊髓灰质炎。也许他确实得过脊髓灰质炎，而且那正是他胳膊萎缩的原因。”他继续沉思着，没有离开的意思。“不管怎么说都很有趣。一个谋杀犯的画像。你觉得他的面相符合吗？”

“没有什么谋杀犯的面相。太多种类的原因能促使人们谋杀。不过，无论是根据我的亲身经历还是历史案卷，我都不记得有任何谋杀犯的脸与他相似。”

“当然，他那个阶层中已经在‘治外’了。他没有可能知道什么是良心。”

“的确。”

“我见过奥利弗扮演他。纯粹罪恶的最震撼展示，真的。一直在沦为怪诞离奇的边缘徘徊，却还能找到回来的路。”

“当我把画像交给你看时，”格兰特说，“也就是在你知道他是谁之前，你想到过‘邪恶’吗？”

“没有。”医生说，“没有。我想到的是疾病。”

“这很奇怪，不是吗？我也没想到过‘邪恶’。现在我知道了他是谁，因为我读了画像背后的名字，留在我脑海里的除了‘邪恶’就再没有其他的。”

“我想，‘邪恶’与‘美丽’一样，完全在于旁观者的眼光。行了，周末前我会再来看一次。还有什么不舒服吗？”

医生走了，和他进来时一样和蔼、随意。

将历史上最恶名昭著的谋杀犯误判为法官，这一错误刺痛着格兰特。把罪犯从被告席误送到审判席是骇人听闻的蠢行。当他带着更多的困惑重新审视时，格兰特才意识到画像原本是用来当做解谜线索的。

理查三世的疑案是什么？

他想起来了。理查谋杀了两个小侄子，却没人知道用的是什么方法。他们仅仅是失踪了。如果格兰特没有记错的话，他们是在理查离开伦敦期间失踪的。理查雇人做的。然而，两个孩子的真正命运之谜从未被解开过。查理二世时期，两个头骨被发现——是在某个楼梯下吧？——然后被下葬了。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两个头骨是小王子们留下的全部遗骸，但没有任何人考证过。

受过良好的教育后能记住的历史居然如此之少。关于理查三世，格兰特所知道的一切不过是：他是爱德华四世的弟弟；爱德华是个身高六英尺的金发男子，相貌风流，对待女人更是风流；理查是个驼背，在他哥哥死后取代王储篡夺了王位，一手安排了王储和他哥哥的死以除后患。格兰特还知道理查死于博斯沃斯战役⑼，死前最后一句话是狂吼着要一匹马⑽。他是金雀花王朝⑾最后一代君王。

每一个翻到《理查三世》最后一页的学生都会如释重负，因为“玫瑰战争”到此终于结束，他们可以开始学习都铎王朝。后者虽然枯燥，但容易理清脉络。

矮冬瓜进来给他整理床铺时，格兰特说：“你不会恰好有本历史书吧，我想？”

“历史书？没有，我要历史书干什么。”这不是一个疑问句，因此格兰特并不准备回答。他的沉默似乎激怒了她。

“如果你真的想要一本历史书，”过了一阵她说，“你可以在达罗尔护士送晚餐时问问她。她把所有的学校课本都留在房间里的一个架子上，很有可能那其中就有本历史书。”

亚马逊太有可能保留她的课本了！格兰特想。她始终怀念着校园生活，正如每当水仙花盛开时她对格鲁切斯特郡的怀念一样。当她踏着沉重的步伐、端着奶酪布丁和炖大黄走进房间时，格兰特以近乎慈悲的宽容望着她。她已经不再是一个如同风箱般呼哧的悍妇，而是一个潜在的能令他快乐的源泉。

哦，是的，她是有一本历史书，她说。事实上，她印象中有两本。她保留了所有的课本，因为她爱学校。

格兰特差点要问她是否保留了她的娃娃，但他及时克制住了。

“当然了，我很喜欢历史，”她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课程。狮心王理查⑿是我的英雄。”

“一个令人难以容忍的暴发户。”格兰特说。

“哦，不！”她说，一副受伤的样子。

“甲亢患者。”格兰特毫不留情地说，“上蹿下跳像个粗制滥造的烟花。你下班了吗？”

“收拾完餐盘就可以。”

“今晚你能帮我找那些书吗？”

“您应该好好睡觉，而不是彻夜不眠地看历史书。”

“不看历史我就看天花板。你会帮我拿来吧？”

“我不认为今晚我会为某个对狮心王不敬的人专门跑趟护士宿舍再赶回来。”

“好吧。”格兰特说，“我当不了殉道者。我相信狮心王是骑士精神的象征、是大无畏的骑士、无懈可击的统帅，比杰出军人奖的得主还厉害三倍。现在你可以帮我取书了吧？”

“看来您确实需要读点历史。”亚马逊说，用她那可观的大手抚平了床单上的一处褶皱，“回来经过这里时我会把书带来。反正我要出去看电影。”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她才再次出现。她严严实实地裹在一件骆驼毛外衣里。病房内已经熄灯，她将身躯挤进格兰特的阅读灯下时宛若某个好心的神魔。

“我原本指望您已经睡了，”她说，“我不认为您应该从今晚开始读。”

“假如还有什么东西能帮助我入睡的话，那就是一本英国历史书。”格兰特说，“所以你根本没做错什么。”

“我和巴洛护士一起来的。”

“你们两个都没做错什么。”

“我对您失去耐心了。”她很有耐心地说，然后消失在阴影中。

亚马逊带来了两本书。

一本是某种“历史速读”类的书。它和历史间的关系就如同那些“圣经故事”与全本《圣经》间的关系一样。卡努特⒀在岸边训斥他的朝臣，阿尔弗雷德⒁的煳蛋糕，雷利为伊丽莎白铺开斗篷⒂，纳尔逊⒃在“胜利”号的船舱里和哈帝诀别，所有的事都以大号字体一句一段地讲述。每一节配有一幅整页插图。

某种耐人寻味的感动隐藏在这些亚马逊有理由珍视的童年宝贝中。格兰特翻开扉页，看亚马逊的名字是否在那里。扉页上写着：

〖埃拉·达罗尔

三年级

新桥高中

新桥

格鲁切斯特郡

英格兰

欧洲

世界

宇宙〗

文字被一堆漂亮的彩色转印贴纸环绕着。

所有的孩子都会这么做吗？格兰特想。像这样书写下他们的名字，利用课上的时间制作这些转印贴纸？当然，他也曾经如此。看到这些幼稚而艳丽的色彩组成的方阵，他返回了久违的童年。他已经忘记了转印贴纸带来的兴奋——那种当你揭开覆膜、看到一切完美无缺时绝妙的满足感。成人世界少有这样的满足。打高尔夫球时挥出干净漂亮的一杆，这也许是最接近的。或者是当渔线绷紧、你知道鱼已咬钩的那一瞬间。

这本小书让格兰特颇为愉快，索性翻看下去。他郑重地读着每一个孩子气的故事。无论如何，这是每一个成人记忆中的历史。吨位、磅重，船舶税、《劳德礼拜书》⒄、黑麦屋阴谋⒅、三年法案⒆，所有乌烟瘴气的分裂与纷争、契约与背信弃义，当所有这些从成人的意识中消失时，那些故事还留在他们心中。

关于理查三世，书中的标题是“塔中王子”。幼时的埃拉似乎将小王子当成了狮心王差强人意的替代品，因为故事中每一个字母“O”都被铅笔仔细涂上了阴影。所配的插图上，两个金发男孩在自铁窗透过的阳光中玩耍，两人都戴着副不合时代的眼镜。插图页的空白处，有玩过井字游戏的痕迹。至少在年幼的埃拉看来，两个王子无足轻重。

但足够吸引人的小段落也有。“屠杀”就足够取悦所有孩子的心。无辜的孩子，邪恶的叔叔。这是古典纯朴故事中的经典元素。

而且其中还有道德寓意。这是一个完美的训诫故事。

但是国王并没有从暴行中得到好处。他冷血的残忍行为震惊了英格兰人民，人民决定不再让他做国王。他们找来理查的远房侄子，法国的亨利·都铎，来取代他。理查在随后的战役中英勇地死去，但他的恶名传遍全国，许多人抛弃他倒戈相向。

不错，优雅而不卖弄。记述简洁明了。

第二本是更准确意义上的历史教科书。英国两千年的历史被精心打包归类，方便随时检索。和通常一样，类别划分的依据是王朝。每个王朝都被分配了某个名人，忽略了那个名人也曾生活在其他国王统治下的事实，这倒也不奇怪。每个人都像鸽子一样被自动归笼分类。皮普⒇：查理二世(21)。莎士比亚：伊丽莎白(22)。马布罗(23)：安娜女王(24)。几乎不曾有人想到：当他们看到伊丽莎白女王时，也会看到乔治一世。每个人从童年起就习惯了以王朝断代的观念。

但这确实能让事情变得简单：尤其是对于一个瘸了腿、脊椎受损但渴望攫取某个死者的信息而且不遗余力地想避免自己发疯的警察来说。

格兰特有些惊讶地发现理查三世的统治时期竟如此短暂。以区区两年的在位时间而成为英国两千年历史中最著名的统治者之一，他必定是个天生的风云人物。也许理查没能取悦人民，但他显然影响了他们。

这本历史教科书也认为他个性独特。

理查才能出众，但行事不择手段。他以自己兄弟与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的婚姻及其子嗣不合法为由，公然将王位攫为己有。慑于权势的人民接受了理查，他开始向对自己更为有利的南部扩张。然而，伦敦塔中的两位小王子在此期间失踪，据信遭到谋杀。一场大规模的反抗运动随之爆发，之后被理查暴力镇压。为挽回民心，理查召开国会，通过了一些务实的法令，取消了德税、维护税和雇佣税。

但是，第二轮反抗运动接踵而至。此次为首的是兰开斯特的亨利·都铎率领的法国军队。亨利与理查在兰开斯特附近的博斯沃斯遭遇，斯坦利的倒戈成全了亨利。理查在战斗中英勇阵亡，身后声名只有约翰王(25)堪与相比。

德税、维护税、雇佣税到底是什么？

英格兰人怎么会接受让法国军队来决定谁继承王位？

当然，在玫瑰战争时期，法国仍旧是英格兰半分离的一部分，一个对于英格兰人来说比爱尔兰更不像外国的地区。一个十五世纪的英格兰人把去法国当做理所当然的事，而只有想表示抗议时才会去爱尔兰。

格兰特躺下，脑海里想着英格兰：作为玫瑰战争战场的英格兰，从坎伯兰(26)到康沃尔(27)、不见一根烟囱的绿油油的英格兰，尚未开荒、野兽遍林水鸟盈泽的英格兰。在那个英格兰，每隔几英里就有村落反复吟咏着类似的数列：要塞、教堂、农舍；修道院、教堂、农舍；庄园、教堂、农舍。村落外环绕着耕地，耕地之外是绿色、无瑕的绿色。深深的车辙参差交杂，冬日淤陷成泥沼，夏日则是一片白花花的浮尘；随着季节的更迭，野玫瑰与红浆果交替装点着风景。

整整三十年，就在这片绿色的广袤土地上，玫瑰战争进行着。但它更像一场家族仇杀而不是战争。正仿佛蒙塔古和凯普莱特家族(28)之间的恩怨，而与普通英格兰百姓并无多少关系。没有人会闯进你家质问你属于约克家族(29)或兰开斯特家族(30)哪个阵营，也没有人会因为你当时的回答不称意而把你送进集中营。这是一场浓缩版的战争，几乎像场私人聚会。他们在你的低地牧场上作战，利用你家的厨房作更衣室，随后又转移到某地去展开另一场战役。几个星期以后，你或许会听说那天的战斗中发生了什么，而这一结果可能导致你的家中分成几个阵营，因为你的妻子也许支持兰开斯特而你本人同情约克，正如支持不同的球队一样。没人会因为你曾经支持兰开斯特或约克而迫害你，正如没人会因为当过阿森纳或切尔西的球迷而被迫害。

沉沉入睡时，格兰特还在想着绿色的英格兰。

而对于两位年幼的王子和他们的命运，格兰特也并未想得更多。

【注释】

⑴维多利亚风格形成于十八世纪，在艺术上影响深远。具体到室内设计而言，特点为色彩绚丽、用色大胆、色彩对比强烈。黑、白、灰等中性色与褐色和金色结合突出豪华和大气，星级酒店和豪华住宅常采用这种风格。它的造型细腻、空间分割精巧、层次丰富，是唯美主义的真实体现，大量的细部造型元素至今为行业经典。这种风格的设计和施工工艺成为追求豪华与异域风情者的首选。

⑵吕克雷奇娅·波吉亚（Lucrezia Borgia），十五世纪意大利望族波吉亚家族成员之一。这是一个信奉马基雅维里式“不叫天下人负我”理论的家族。前后经历过三次婚姻的吕克雷奇娅有“致命女人”的绰号。

⑶路易十七是路易十六和王后玛丽·安托瓦奈特的第二个儿子。他出生后被封为诺曼底公爵。1789年在其兄死后成为太子，但他从未成为法国的真正统治者。1789年，法国大革命爆发。1793年夏，革命政权将他和家人分开关押。他短短生命中最后几个月的生活情况被保密，因此生出许多谣言，有说他是被害死的，有说他没有死，尸体只是调包，而他本人已经逃走了。1814年波旁王朝复辟后曾有三十多人自称是路易十七，但是谁也拿不出确切的证明来。今天一般认为路易十七在1794年死于肺结核。

⑷莱斯特伯爵（Earl of Leicester），即罗伯特·达德利，十六世纪英格兰宫廷权臣，伊丽莎白女王的情人。

⑸亨利八世（1509～1547年在位），英国都铎王朝第二任国王，也是爱尔兰领主，后来更成为爱尔兰国王。亨利八世推行宗教改革，将新教引入英格兰。他通过一些重要法案，使英国教会脱离罗马教廷，自己成为英格兰最高宗教领袖，并解散修道院，使英国王室的权力因此达到顶峰。曾有传说认为，亨利八世是扑克牌中四张K的图案的原型。现存最古老的英国扑克牌的四张K的人像图案上，都有与亨利八世一样的卷曲的向两边分开的小胡须和络腮胡子。

⑹丁尼生（Alfred Tennyson Baron，1809～1892），英国十九世纪著名诗人，在世时就获得了极高的声誉，为桂冠诗人之一。

⑺艾米·罗伯萨特（Amy Robsart），罗伯特·达德利的发妻。自十九世纪起一直有传说认为达德利为迎娶伊丽莎白女王而杀死了艾米。

⑻奥利弗·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英国政治家、军事家、宗教领袖。十七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中资产阶级－新贵族集团的代表人物、独立派的首领。

⑼博斯沃斯战役（Battle of Bosworth Field），发生于1485年8月22日，地点是在英格兰博斯沃斯市场以南、安比翁山附近的平原上。

⑽“一匹马！一匹马！拿我的王国换一匹马！”见莎士比亚所著《理查三世》。

⑾金雀花王朝（House of Plantagenet，1154～1458年），十二至十四世纪统治英国的封建王朝。1154年由亨利二世开创。王朝名称的由来，一说亨利二世的父亲安茹伯爵杰弗里经常在帽子上饰以金雀花枝，故有此名。除英国本土外，该王朝在法国的安茹、诺曼底、布列塔尼等地拥有大量领土，史称安茹王朝。英国本土上的历代国王包括亨利二世（短斗篷）、理查一世（狮心王）、约翰（无地王）、亨利三世、爱德华一世（长腿王）、爱德华二世、爱德华三世、理查二世。

⑿理查一世（1157～1199年在位），又名狮心王理查（Richard the Lionheart），是英格兰金雀花王朝的第二位国王。他能征善战。即位不久，与腓力二世一起发起了第三次十字军东征。1191年占领塞浦路斯，并与法军一起攻下了阿克。1192年9月，理查以基督徒可自由进出耶路撒冷为条件，与萨拉丁议和回国。中途理查被奥地利公爵利奥波德五世俘虏，并把他转交给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六世。亨利六世将其监禁在特里斐尔丝的山上城堡。传说，在他被关押期间，一次亨利六世将他扔进有狮子的房间，想让他被狮子吃掉。没有想到理查抢先一步，手从狮子喉部伸进，将狮子心脏取出，并且，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将狮子心脏生吃掉，狮心王理查由此得名。

⒀卡努特大帝（1016～1035年在位），1016年，其父亲死后，面对丹麦大军的攻击，爱德蒙二世率领军民展开了保卫伦敦的战斗，并在与丹麦卡努特一世的战斗中夺回了牛津和肯特，但是在埃塞克斯之战中失利。在战事不利的情况下，爱德蒙二世被迫和卡努特签署和平协议，由爱德蒙二世治理韦塞克斯，卡努特统治麦西亚和诺森布里亚，并约定两人中不论谁先死，则另外一方就有权继承全部领土。不幸的是，爱德蒙在当年的11月就去世了。这样，全英格兰就都归于卡努特一世的统治之下，史称卡努特大帝。他一人兼任丹麦和英格兰两国国王，形成了一个版图包括挪威、英格兰、苏格兰大部和瑞典南部的卡努特王朝。从此，英格兰开始了丹麦王朝统治的时代。卡努特大帝在位期间，采取了比较柔性的政策，成功统治英格兰近二十年。虽然他按英国国王的方式生活，也娶了一位英国女子，但是，他的贴身卫队还是用的维京人。

⒁阿尔弗雷德大帝（871～899年在位），英格兰韦塞克斯王国国王，871年丹麦人入侵时即位。在危难之际，他退守山林，重整军队，于876年在埃丁顿之战中击败丹麦军队，迫其议和，撤至伦敦到切斯特以北地区（史称“丹麦法区”）。此后，为巩固国防，他派兵镇守边关并积极扩充海军。885年率军击退入侵肯特王国的丹麦军队，并于次年占领伦敦。892～896年再次率军击溃从欧洲大陆进犯的丹麦军队。在位期间，重视文化教育，翻译大批古典名著，并编纂《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是欧洲中世纪最杰出的君主之一，被后世尊称为“英国国父”。所谓“阿尔弗雷德的煳蛋糕”源自这样一个典故。退守山林期间，阿尔弗雷德大帝曾以帮糕点房烤蛋糕糊口。一次打瞌睡忘记及时开炉，蛋糕全被烤糊。“阿尔弗雷德的煳蛋糕”此后便成了“放任自流”的代名词，也用来代指松蘑等块菌。

⒂沃尔特·雷利（Walter Raleigh，1552？～1618），十六世纪英国冒险家，宫廷权臣，也是伊丽莎白女王的情人之一。据说他曾经把斗篷铺在泥泞的道路上以方便伊丽莎白走过。

⒃霍雷肖·纳尔逊（Horatio Nelson，1758～1805），十八世纪后半叶至十九世纪初英国海军中将，世界著名海军统帅，被誉为“英国皇家海军之魂”。1805年10月21日在特拉法尔加海战中中弹身亡。临终之前，“胜利”号的舰长告诉他敌人已经有十二到十四艘战列舰投降，英军大胜。纳尔逊战死时所穿制服至今仍保存在格林尼治海事博物馆。

⒄归于主教劳德（Laud）名下的一部英国清教典籍。

⒅黑麦屋阴谋（Rye House Plot），发生在1683年的一起企图刺杀英格兰国王查尔斯二世及其兄弟的阴谋。

⒆三年法案（Triennial Act），英国国会在1694年制订的法案，规定每三年必须召开一次国会，每届国会的任期不得超过三年。

⒇皮普（Samuel Pepys），十七世纪英格兰海军大臣。

(21)查理二世（1630～1685），苏格兰及英格兰国王。查理一世与亨莉雅妲·玛利亚王后的长子，早年因其父王在内战中失败，生活孤独贫困，颠沛流离。1649年，父亲查理一世被处死后，被苏格兰国会立为苏格兰国王，以对抗以克伦威尔为首的清教徒共和国。1651年元旦在苏格兰的小镇加冕，称查理二世。8月，入侵英格兰，被克伦威尔打败；10月抵达法国，法国和荷兰的拒绝接纳他，被迫辗转欧洲。克伦威尔死后，1660年，在多佛登陆，回到伦敦。经与英国国会协议后，于1660年4月4日发表《布雷达宣言》。宣言保证大赦政治犯、保障宗教自由并保持在革命期间所获得的财产的所有权。答应同国会共同管理国家。国王不设常备军，只有王宫卫队和驻在苏格兰、爱尔兰各据点的人数较少的部队。王室土地在革命时期已被拍卖，在财政方面完全依靠国会，国会在所谓王室费项目下规定一定的款项来维持国王及其宫廷的开支。同年5月8日，国会通过决议，宣布查理二世为英国国王。1661年4月，加冕为不列颠国王。查理二世死后没有留下合法的后嗣，他的弟弟詹姆斯二世继位。

(22)伊丽莎白一世，1558～1603年任英格兰和爱尔兰女王，是都铎王朝的第五位也是最后一位君主，也是名义上的法国女王。她终身未嫁，因此被称为“童贞女王”。她的统治期在英国历史上被称为“伊丽莎白时期”，亦称为“黄金时代”。

(23)马布罗公爵（Duke of Marlborough），1701年至1714年间西班牙继位战争中英、荷、德联军的司令。

(24)安娜女王（1665～1714），英格兰、苏格兰与爱尔兰的女王，1707年以后成为大不列颠女王。

(25)约翰王（1199～1216年在位），外号“无地王约翰”（John Lackland），英国历史上最不得人心的国王之一。他曾试图在理查一世被囚德国期间夺取王位，但后来理查宽恕了他并指定他为继承人，从而剥夺了约翰的长兄之子亚瑟的权利。亚瑟的继承权要求后来受到法国国王腓力普二世的支持。

(26)坎伯兰（Cumberland），英格兰西北部、苏格兰交界处的历史古镇。

(27)康沃尔（Cornwall）位于英格兰最东南部，毗邻大西洋。

(28)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两大家族。

(29)约克王朝（House of York），该王朝于十五世纪后半叶与兰开斯特王朝争夺王位，其起因在于约克王朝和兰开斯特王朝均是金雀花王朝的旁支，最后这场争夺导致了玫瑰战争。战争命名的原因是两个王朝的家徽上均有一朵玫瑰：约克王朝的是一朵白玫瑰，兰开斯特王朝的是一朵红玫瑰。约克家族是1385年建立的，当时爱德华三世的第四个儿子兰利的埃德蒙被封为约克公爵。亨利六世在位时约克公爵三世金雀花的理查提出他应该是真正的英国国王。亨利六世是爱德华三世的三子冈特的约翰的孙子，也是兰开斯特王朝的首领。金雀花的理查的要求王位，理由是他的外祖父罗杰·莫提梅的儿子埃德蒙·莫提梅可能曾被理查二世立为继承人。埃德蒙·莫提梅无子，他死后他的继承权就合理地落到了他姐姐安娜·莫提梅的儿子、即金雀花的理查的头上，因此他金雀花的理查作为王位继承人比亨利六世更加合理。最后金雀花的理查与亨利六世达成了一个协议，在这个协议中亨利六世承认理查的王位合理性，而理查则承认亨利六世是当时的在位国王，他不希望在位国王被废黜。亨利六世死后约克王朝继承王位，英国国会批准了这个协议。但并非所有兰开斯特王朝的人都同意这个协议，尤其亨利六世的王后安茹的玛格丽特希望她的儿子威尔士亲王威斯敏斯特的爱德华继承王位。1455年玛格丽特建立了一支军队来达到她的目的，玫瑰战争就此开始。1460年金雀花的理查在韦克菲尔德战役中阵亡，他的长子爱德华四世于1461年继位，成为约克王朝的第一位国王，但是战争还在继续。1470～1471年亨利六世曾短暂复辟，但爱德华四世在丢克斯伯里战役中取得决定性胜利，威斯敏斯特的爱德华被杀，亨利六世被送进伦敦塔，不久也遇害。玫瑰战争告一段落。1483年爱德华四薨世，他十二岁的儿子爱德华五世登上王位，但是他们的叔叔理查将爱德华五世和他的弟弟关入伦敦塔，当年6月26日理查自己登上了王位，成为理查三世，爱德华兄弟从此销声匿迹。1485年8月22日理查三世阵亡，约克王朝败绩，玫瑰战争结束。

(30)兰开斯特家族（House of Lancaster），金雀花王室的一支。在十五世纪中出现三位英格兰国王：亨利四世、亨利五世和亨利六世。1267年亨利三世的幼子驼背埃德蒙被封为兰开斯特伯爵时，这个家族的名称第一次出现。在埃德蒙的第二个妻子阿图瓦的布朗歇所生的儿子中，有两个人继承了这个称号：兰开斯特伯爵托马斯和兰开斯特伯爵亨利。亨利的儿子兰开斯特第一公爵亨利去世时只有两个女继承人。长女莫德嫁给巴伐利亚公爵，无后。于是兰开斯特的继承归于次女布朗歇和她的丈夫冈特的约翰。1399年冈特死后，他的儿子兰开斯特的亨利废黜了理查二世，自立为国王，称亨利四世。他即位后，兰开斯特的公爵领地便并入王室，于是亨利四世、亨利五世和亨利六世代表兰开斯特王室统治英格兰六十多年。

第三章

“你不能找点比盯着那东西看更有意思的事吗？”第二天早上矮冬瓜问，她指的是格兰特架在床边书堆上的理查的肖像。

“你不认为这张脸很有趣吗？”

“有趣？他让我心惊肉跳。一个标准的丧家犬。”

“根据史书记载，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蓝胡子⑴也很有本事。”

“而且似乎相当广为人知。”

“蓝胡子也是。”

“还是一位优秀的战士。”格兰特不怀好意地说，然后等着。“蓝胡子如何？”

“你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什么？他到底是谁？”

“理查三世。”

“哦，你看嘛。”

“你的意思是你料到他的脸会是这个样子？”

“当然。”

“为什么？”

“一个人面兽心的凶手，不是吗？”

“你历史学得不错。”

“所有人都知道。他害死了他的两个小侄子，两个小可怜虫，他把他们闷死了。”

“闷死的？”格兰特来了兴趣，“这我倒不知道。”

“用枕头闷死的。”矮冬瓜用纤小却有力的拳头拍打着格兰特的枕头，迅速而准确地完成了替换工作。

“为什么是闷死？为什么不用毒药？”格兰特追问道。

“别问我。又不是我干的。”

“谁告诉你他们是被闷死的？”

“我上学时从历史课本上看到的。”

“是的，可历史课本引用的是谁的说法？”

“引用？这不需要什么引用，这就是历史事实。”

“那么，书上说了是谁闷死他们的吗？”

“一个叫泰瑞尔⑵的家伙。你上学时没学过历史吗？”

“我去上过历史课。不过这是两回事。泰瑞尔是谁？”

“记不清了。也许是理查的一个朋友。”

“为什么大家相信是泰瑞尔干的？”

“他招认的。”

“招认？！”

“当然，在他的罪行被确认之后、走上绞刑架之前。”

“你的意思是：这个泰瑞尔真的因为谋杀两位王子而被绞死了？”

“当然。我可以把这张阴沉的脸拿开、换点明媚些的东西吗？昨天哈拉德小姐带给你的图片里有不少好看的脸。”

“我对好看的脸不感兴趣。我只对阴沉的脸感兴趣。我喜欢那些‘有本事的、人面兽心的凶手’。”

“算了，各有所好。”矮冬瓜让步了，“好在我不用盯着他看，谢天谢地。不过，依我的拙见，他足以妨碍骨骼愈合。所以还是听我的吧。”

“好吧，假如我不能痊愈，你就怪在理查三世身上好了。再多给他加一点小罪责我想没人会介意。”

玛尔塔再来探视时，一定要问问她是否也知道这个泰瑞尔。总体来说，玛尔塔的学识有限，但她花大钱上了一所久负盛名的学校，她总该记得些东西。

事实上，来自外部世界的第一位访客却是威廉警官。他有一张粉嫩而光洁的大脸。在这一刻，格兰特忘记了那些久远以前的战役，想起了仍活跃在眼下的小混混们。威廉笔挺地坐在又小又硬的访客坐椅上，双膝分开，淡蓝色的眼睛闪烁着，仿佛窗前阳光里心满意足的猫咪。格兰特怜爱地看着他。能够再用行话聊天的确令人高兴。只有同行之间才会使用这种含混而充满暗示的语言。能听到行内的八卦、聊聊人事变迁、看谁正春风得意而谁又流年不利，同样令人高兴。

“头儿让我问候你，”威廉起身离开前说道，“还说有什么事要帮忙开口就是。”他的眼睛摆脱了阳光的干扰，转向书堆边的照片。他略一侧头：“这小子是谁？”

格兰特正要告诉他时，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位警察同行，一个和自己一样职业化地熟悉各种脸的人。对这些人来说，面对不同的面孔是日常必需的事。

“十五世纪一位佚名画家画的男子像。”格兰特说，“你觉得怎么样？”

“我对画一窍不通。”

“不是说画。你觉得那个模特怎么样？”

“哦，是这样。”威廉弯下腰，稀疏的眉毛拧成夸张的专注状，“‘觉得’？觉得什么？”

“这么说吧，你觉得他该出现在哪里？被告席还是法官席？”

威廉思忖了片刻，肯定地说道：“不会错，法官席。”

“你这么认为？”

“当然。怎么？你不这么想？”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但奇怪的是我们都错了。他是属于被告席的。”

“别逗了。”威廉说道，再次凝视照片，“这么说你知道他是谁？”

“对。他是理查三世。”

威廉打了个唿哨。

“原来是他！啊哈，啊哈。塔中王子那些事，头号邪恶叔父。就是这么回事，知道他是谁你便能看出他是什么东西，不认识他的人可不行。我是说，他是个骗子。想想看，他的长相完全是老哈斯伯里的翻版。假如说老哈斯伯里有什么缺点，那就是他对被告席里的那些畜生太客气。他总是在最终判词中给他们好处。”

“你知道王子们是怎么被杀害的吗？”

“关于理查三世，我只知道他妈妈怀了两年才生下他。”

“什么？你从哪儿听说的？”

“历史课上吧，我想。”

“你上的一定是个很不错的学校。我的历史课本中可从没提到过怀孕。所以说将莎士比亚和《圣经》作为课本还算有趣，里面总会不时显露生活中真实的一面。你听说过一个叫泰瑞尔的人吗？”

“知道。P.&O.，船运公司的一个骗子。埃及号失事时淹死了。”

“不，我说的历史上的人。”

“直说了吧，除了一○六六和一六○三这两个年份，我对历史一无所知。”

“一六○三年出什么事了？”格兰特问道，他的心思还在泰瑞尔身上。

“苏格兰成了我们的拖油瓶。⑶”

“总比让他们每五分钟就来卡一次我们的脖子强。据说泰瑞尔是下手害死那两个男孩的人。”

“哪两个皇侄？没听说过。好了，我必须得走了。有什么能帮你做的吗？”

“你说过你要去查林克罗斯街？”

“去菲尼克斯，没错。”

“你能帮我干一件事。”

“什么事？”

“找家书店，帮我买一本英格兰史。要成人看的。另外，要是你找得到的话，再买一本理查三世的传记。”

“没问题。”

出门时他遇到了亚马逊。发现有人块头和自己相当却穿着护士制服，威廉似乎很惊讶。他局促地嘟囔了句“早安”，怀疑地瞥了一眼格兰特，然后消失在走廊中。

亚马逊说她其实是去给四号房换床单，但必须过来看看他是否心悦诚服了。

“心悦诚服？”

关于狮心王理查的德行。

“连理查一世我都还没研究完呢。不过，让四号房多等一会儿，和我说说关于理查三世你知道什么。”

“哦，那些可怜的羔羊。”她说，硕大的牛眼溢满怜悯。

“谁？”

“那两个弱不禁风的小男孩。这曾经是我小时候的噩梦，总觉得有人会在我睡着后进来用枕头捂住我的脸。”

“他就是这么干的吗？我是说那个凶手。”

“哦，当然。您不知道吗？詹姆斯·泰瑞尔爵士趁整个朝廷都在沃维克时骑马跑回了伦敦，命令代顿和弗瑞斯特⑷杀死了男孩，然后把他们埋在某个楼梯底下，压上了一大堆石头。”

“你借给我的书里可没提到这些。”

“哦，那些是应付考试的历史，您知道的。在这种官样书中你看不到真正有趣的历史。”

“那么，泰瑞尔的这些精彩八卦你又是从哪儿听说的？能告诉我吗？”

“这不是八卦。”她受到了伤害，“托马斯·摩尔爵士关于他同时代人的记载中就有。历史上再没有比托马斯·摩尔爵士更值得尊敬信赖的人，您不这么认为吗？”

“没错。与托马斯爵士争执是失礼的。”

“那好，托马斯爵士就是这么说的。再说了，他就活在那个时代，认识所有他提到的人。”

“包括代顿和弗瑞斯特？”

“不，当然不。我是说理查，还有可怜的王后和其他那些人。”

“王后？理查的王后？”

“没错。”

“为什么说可怜？”

“理查让她过着可怕的生活。他们说他给她下了毒。理查想娶自己的侄女。”

“为什么？”

“因为她是王位的继承人。”

“我明白了。理查除掉了两个男孩，然后企图迎娶他们的姐姐。”

“是的。他没法娶两个男孩中的哪一个，您知道的。”

“不。我想即便是理查三世也不会有这种念头。”

“所以他想娶伊丽莎白，这样能感觉在王位上坐得更安稳些。当然了，事实上是她嫁给了他的继承者。她是伊丽莎白女王的祖母。想到伊丽莎白身上多少流着些金雀花的血我就觉得欣慰。我始终不大喜欢都铎⑸家族。好了，我必须走了，要不没法在护士长巡房前把四号房收拾干净。”

“那将是世界末日。”

“那将是我的末日。”她说，随即离去。

格兰特重新从书堆上拿起她留下的书，试图给玫瑰战争整理出个头绪。他失败了。军队进攻，溃败。约克家族与兰开斯特家族以令人目眩的循环交替充当着胜利者，正如一群碰碰车在场地中碰撞回旋一样毫无意义。

不过，在格兰特看来这场混战是不可避免的，它的毒菌早于近一百年前、当王位继承线因理查二世⑹被废黜而中断时就已播下。格兰特了解这些，因为他年轻时曾在新剧院看过《波尔多的理查》⑺，看过四遍。篡位的兰开斯特家族统治了英格兰三代：波尔多的理查时期的亨利命运多舛但还算有所作为，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尔王子⑻用阿金科特战役⑼的荣耀拴住民众的热诚，他的儿子却是昏庸无能之辈。可怜的亨利六世⑽任他那些无能的朋友在法国摧毁着他的功绩，而自己则忙于在伊顿⑾的新投资，还哀求宫中的贵妇将胸口多遮挡一些；眼见如此，难怪人们会渴望王位继承回归正统。

所有三代兰开斯特都是令人生厌的狂热盲信者，这与随着理查二世而逝去的那个信奉自由主义的朝廷恰成对比。理查互不侵犯的政策几乎在一夜间就变成对异教徒的焚烧屠杀。异教徒们被焚烧了三代。难怪如此广泛的不满怒火会在街头民众心中蔓延开来。

尤其是在那时人们眼前出现了约克公爵。他能干、明智、有影响力、有天分，是出身正派的王子、理查二世的血亲。人们也许没有渴盼约克取代可怜的笨亨利，但确实希望他能来治理国家，收拾乱局。

约克尝试了，费尽心力却死于征战。作为结果，他的家人在放逐与避难间度过漫长的时日。

当喧嚣与骚动归于沉寂，登上英格兰王座的倒是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他的儿子，这个国家快乐地回到那个身材高大、头发浅黄、天性风流、容貌出众而又精明过人的年轻人——爱德华四世——的统治下。

这基本是格兰特对玫瑰战争所能了解的一切。

他将视线从书本上移开，看见护士长站在屋子中间。

“我敲过门。”她说，“但你看得太入迷了。”

她站在那里，瘦削而冷淡，带着一种迥异但媲美玛尔塔的端庄，白色袖口环衬的双手随意相握，放在纤细的腰前，白色的口罩展示出不可侵犯的尊严。她身上唯一的饰物是那个银质身份徽章。格兰特怀疑，世界上是否还有哪种仪态能比一家大医院的护士长所表现出的更不可动摇。

“我在看历史。”格兰特说，“搞得太晚了。”

“很好的选择。”护士长说，“历史有助于让人客观看待事物。”她的视线扫过画像，“你是约克派还是兰开斯特派？”

“这么说你知道画上的人？”

“哦，当然。当实习护士时我经常去国家画廊。我没有多少钱，脚又很疼。画廊里既暖和又安静，还有很多座位。”她淡淡一笑，从眼下的状态回想起那个曾经年轻、疲惫而又勤奋的自己。“我最喜欢肖像画廊，因为它能给人近似阅读历史的均衡感。所有当年风云一时的人物，所剩下的只有名字。一切不过是画布和颜料。那时我看过不少肖像画。”她的思绪回到眼前的肖像上，“一个最不快乐的人。”她说。

“我的外科医生说他有小儿麻痹症。”

“小儿麻痹症？”她斟酌着，“也许。以前我倒没想到过。但在我看来这像是一种极度的不快乐。这是我见过的最不快乐的、绝望的脸，虽然我见过不少不快乐的脸。”

“这么说你认为这幅肖像画于谋杀之后？”

“没错。显然如此。他不是一个放得下心事的人。不是那种想得开的人。他肯定很清楚自己的罪行有多么……可憎。”

“你认为他是那种已经厌倦自我的人？”

“说得太对了！没错，就是那种曾经欲望太强、之后发现自己付出代价太高的人。”

“这么说你不认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棍？”

“不，绝不。恶棍不会自责，而那张脸上充满了最可怕的痛苦。”

他们审视着画像，沉默片刻。

“这肯定是报应，你知道。很快他就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再加上他妻子的死。他的个人世界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化为乌有。这看起来绝对像是神的判决。”

“他会在乎自己的妻子吗？”

“她是他的表妹，两人从小就认识。所以说，无论他是否爱她，她总是个伴儿。当你坐上王位，能有个伴儿我想该是天大的幸运。现在我必须走了，去看看我的医院运转得如何。我还没顾上问本来想要问的事。本来想问问今天早上你觉得怎么样。不过，既然有闲心研究一个四百年前的死人，看来你精神不错。”

她始终保持着格兰特第一眼看到她时的姿势。现在，带着依旧淡定的微笑，双手仍然微扣在腰带前。她移步出门，举止间具有一种脱俗的静穆，像一位修女，又像一位王后。

【注释】

⑴蓝胡子（Bluebeard）西方传说中著名的杀妻者。

⑵詹姆斯·泰瑞尔爵士（Sir James Tyrrel），约1450～1502年。

⑶苏格兰与英格兰的结合起始于1603年，当时苏格兰王詹姆士六世继位成为英格兰王，世称英格兰的詹姆士一世（James I of England），并且将原本属于他名下的苏格兰王国与英格兰合并成为共主邦联。

⑷约翰·代顿（John Dighton）、迈尔斯·弗瑞斯特（Miles Forest），传说中泰瑞尔的手下。

⑸都铎王朝（Tudor dynasty），1485至1603年间统治英格兰王国和其属土的王朝。历时一百一十八年，共经历了五代君主。始于亨利七世1485年入主英格兰、威尔士和爱尔兰，结束于1603年伊丽莎白一世的去世。虽然历时不长，但都铎王朝处于英国从封建社会向资本主义社会转型的一个关键时代，因而其实施的各项政策也极具时代特色。

⑹理查二世，英格兰国王，1377～1399年在位。黑太子爱德华之子。继承祖父王位，但是实权被叔父兰开斯特公爵约翰·冈特把持。因此而记恨兰开斯特家，亲政后驱逐了堂弟兰开斯特公爵亨利并没收其领地。1399年，亨利在国王远征爱尔兰时举兵拘捕了国王，并让国会同意将理查废黜，由亨利即位。兰开斯特王朝开始。

⑺“约瑟芬·铁伊”为伊丽莎白·麦金托什使用的笔名之一。1933年，麦金托什曾以“戈顿·戴维奥特”的笔名创作舞台剧《波尔多的理查》，这出戏以约翰·吉尔古德为主演，曾连续上演一年。

⑻哈尔王子，即亨利五世。

⑼阿金科特战役（The Battle of Agincourt）：英法百年战争中英格兰大胜法国的著名战役。1415年10月25日发生于法国北部。

⑽兰开斯特王朝的最后一位英格兰国王（1422～1461年；1470～1471年）。由于他的软弱，英格兰在亨利五世时代取得的丰硕战果丧失殆尽，且陷入血腥的玫瑰战争之中。

⑾即伊顿公学，1440年由英王亨利六世创办，素有“绅士摇篮”的声誉。这所学校名为“公学”，实际上是一所私立中学。

第四章

直到医院的午膳⑴都撤了威廉警官才再度现身。他气喘吁吁，抱着两大本书。

“你应该把它们交给门房，”格兰特说，“我可没要求你自己满头大汗地扛上来。”

“我必须上来解释一下。我只有时间去一家书店，不过是街上最大的一家。这是他们店里最好的英国史。据他们说也是全伦敦最好的。”他放下一本外表就颇严肃的灰绿色大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们没有单独的理查三世的历史。我的意思是，没有他的生平传记。不过他们给了我这个。”这是本封套上印着甲胄图案的灰色小册子。书名叫《瑞比的玫瑰》。

“这是什么？”

“她是他妈妈，好像是。我是说那个玫瑰。我得走了，我必须在五分钟内赶到苏格兰场，否则头儿会活剥了我。抱歉，帮不上更多的忙。我会再来的，只要有空经过这里。如果这两本不够好，到时我再看看还能不能找到点别的。”

格兰特真心诚意地谢过他。

伴着威廉离去时清脆的脚步声，格兰特翻开了那本“镇店最佳英国史”，结果发现这是本所谓的“立宪史”。全书编纂严谨，配有精美的插图调剂气氛。《卢特雷尔赞美诗》⑵的一幅插图装点了对十四世纪耕作的介绍，一幅当代伦敦地图横亘在伦敦大火⑶的记载文字间。国王与王后只是顺带提到。显然坦纳的立宪史只关心社会的进步和政治的演化。有黑死病⑷，有印刷术的发明，有火药的应用，有贸易公会的形成，诸如此类。不过，在可怖的日耳曼式考据癖的驱使下，坦纳先生也会不时提及某位国王或他的亲属。印刷术的发明部分就遭遇到了这样的日耳曼式考据。

一个来自肯特原野、名叫凯科斯顿的人原本是个布料学徒，后来却成了伦敦市市长。凯科斯顿⑸带着师傅遗嘱中给他留下的二十马克⑹前往布鲁日⑺。此时，在这个低地国家阴郁的秋雨季节里，两个来自英格兰的年轻逃亡者正在低地海岸的浅水中挣扎着，而给与他们救援的恰恰是这位来自肯特原野的成功商人。两位逃亡者正是爱德华四世和他的兄弟理查。风水轮流转，爱德华回到英格兰成了国王，凯斯特顿也跟了去。第一批在英格兰印刷的书籍就是为爱德华四世而印，著者是爱德华的妹夫。

格兰特翻看着，惊诧于所有信息都被如何干瘪地抽去了个人色彩。人生的悲哀不再是任何一个人的悲哀，正如报纸的读者们早就发现的那样。人们可以任由某种恐惧的战栗以近乎批发的方式令自己脊背发凉，但内心却丝毫不为所动。中国发生的一场洪水淹死了一千人是条新闻，一个小池塘里淹死一个小孩就只是场悲剧。坦纳先生对英国民族演变的叙述令人敬畏但难以让人兴奋。不过，他也难以避免不时遇到某些特别人物，而他的叙述便在此点缀上了某些“更加即兴的趣味”。引自帕斯顿家族⑻信件的一些文字就是例证。在订购沙拉油以及询问克莱蒙特在剑桥过得如何的文字间，帕斯顿一家人习惯于像三明治般夹杂上些许历史的碎片。于是在这两种家务琐事间出现了这样的描述：两个约克家的小男孩——乔治和理查——正住在帕斯顿家族在伦敦的寓所里，而他们的兄长爱德华每天都前来探望。

毫无疑问，格兰特想。他把书暂时放在床单上，凝视着眼下已看不清的天花板，毫无疑问，此前从没有任何一个登上英国王位的人曾像爱德华四世和他的兄弟理查这样如此切身地经历过普通人的生活，而此后或许也只有查尔斯二世。然而，即便是在贫困与流亡中，查尔斯始终是位王子，是个不同寻常的人。住在帕斯顿寓所中的两个小男孩却只是约克家的两个后代，在一生大部分时间里没有特别的价值，在帕斯顿写信时甚至没有自己的住所，或许也没有自己的未来。

格兰特拿起亚马逊的历史书，想查出爱德华当时在伦敦做什么，结果发现他正在组织一支军队。“伦敦人一直偏爱约克家族，人们激情高涨地投奔至年轻的爱德华的麾下。”那本历史书这样说。

而这位年轻的爱德华——十八岁，首都人民的偶像——正走在通向他第一场胜利的路上，却还能抽出时间每天去看望他的两个弟弟。

也许正是从这时起，格兰特猜度着，理查对他哥哥无与伦比的忠诚就诞生了？这是一种从未动摇过的终身的忠诚，历史书中不仅没有否认这一点，而且将此用作美德的例证。“直至哥哥去世，理查始终都是他在各种世事变迁中忠诚而可靠的同伴，然而，问鼎王座的可能却是对理查太严厉的考验。”或者，用那本历史读本中更通俗的话说：“理查曾经是爱德华的好弟弟，但当他看到自己可能成为国王时，贪婪使他的心变狠了。”

格兰特瞥了一眼那张画像，确定历史读本的说法太离谱。无论是什么使理查心狠到了要实施谋杀的地步，那绝不是贪婪。或者历史读本中指的是对权力的贪婪？也许。也许。

但理查显然拥有一切凡人所能梦想的权力。他是国王的弟弟，而且富有。难道余下的那一小段台阶就那么重要，以至他不惜谋杀哥哥的孩子来得到它？

这是一个完全离奇的假设。

丁克尔太太给他送来新睡衣和每天的新闻提要时，格兰特仍在思忖着这个问题。丁克尔太太从不阅读三级标题以下的文字，除非是关于谋杀的。倘若是后者，她会仔细阅读每一个字，然后在回家给丁克尔先生做晚饭的路上再给自己买份晚报。

今天她絮叨的是对于约克郡那起砒霜下毒开棺验尸案的见解，她滔滔不绝，直至看到格兰特的早报还躺在桌上书堆顶端纹丝未动时，她的论述才戛然而止。

“今天你不舒服？”她关切地问道。

“我很好，小丁克，很好。怎么了？”

“你甚至都没翻开报纸。我姐姐就是这么开始变老的：根本不关心报纸上写了什么。”

“别担心，我正在逐渐变好，就连我的脾气都好多了。我忘了看报纸是因为我正在看历史书。听说过‘塔中王子’吗？”

“所有人都听说过‘塔中王子’。”

“你知道他们结局如何吗？”

“我当然知道。有人在他们睡着时用枕头捂住了他们的脸。”

“谁？”

“他们的坏叔叔，理查三世。背运时你不该想这些东西。你该读些更优美、更令人愉快的东西。”

“你急着回家吗，小丁克？或者你能绕路坐圣马丁线帮我个忙？”

“不忙。我有的是时间。是找哈拉德太太吗？她得到六点左右才在剧院。”

“我知道她不会在。但你能否给她留个字条，这样她到时就能看见。”

格拉特拿过便笺和铅笔，写道：

“看在对麦克的爱的分上，帮我找本托马斯·摩尔⑼的《理查三世传》。”

他撕下便笺，对折，写上玛尔塔的名字。

“你可以交给后台门口的老萨克斯顿。他会交给玛尔塔的。”

“如果我能带上椅子排队凑近后台门的话。”丁克尔太太说，重在评论而不是阐述事实，“那里总是人山人海。”

她把折叠好的纸条小心地放在自己的廉价仿皮手袋里。手袋的边缘已经磨损，就和她的帽子一样。每逢圣诞节，格兰特都会送给她一个新的手袋，每一个都是继承了英国皮革制造业最优良传统的艺术品，每一个都设计得如此精致、加工得如此完美，以致足以供玛尔塔·哈拉德拎着去布莱格赴正式午宴。然而送出的那一刻也就是格兰特最后一眼看到它们。鉴于丁克尔太太向来认为当铺只比监狱体面一级，格兰特打消了任何有关丁克尔太太将礼物兑换成现金的怀疑。依照格兰特的推理，那些手袋都安全地躺在某处的抽屉里，仍包裹着原来的包装纸。也许，可能是为了炫耀，有时候丁克尔太太会拿出来向别人展示；也许，知道它们在那里，这本身就可以使她感觉富足，正如知道“这东西将用在我的葬礼上”会使另一些人感觉富足一样。下一个圣诞节时，格兰特将打开她这个破旧的、常年不变的万能小包，在装钱的那一层放些东西。当然，她会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东西上慢慢地把这些钱浪费掉，以至她最终都不知道自己用这些钱做了什么，然而，与在抽屉里拥有一批艺术品所能带来的纯理论的满足感相比，如同小亮片般点缀在“日常生活”这块衣料上的各种小小满足则具有更高的价值。

当丁克尔太太伴着皮鞋与紧身褡交织出的“吱嘎”声离去后，格兰特回到坦纳先生的巨作上，试图找出些坦纳先生对人类种族本身的兴趣，振奋一下精神。结果他发现这并不容易。无论是出于本性还是职业上的本能，格兰特都对于人类作为一个整体不感兴趣。先天如此也好，后天造就也罢，他只偏好作为个体的人。格兰特跋涉在坦纳先生的数据中，渴望看到那位橡树下的国王，或是系在旗杆顶上的金雀花，或是在冲锋对决中牢牢握住对方骑兵马镫的某位高地男儿。不过，他至少满意地了解到了一个事实：十五世纪的英格兰人“只有在苦修时才喝白水”。在理查三世的年代，英格兰的劳工似乎还是令欧洲大陆艳羡的。坦纳先生在此引用了一位同时代人寄自法国的记述：

〖法国国王禁止任何人使用食盐，除非是按照他规定的垄断价格从他手里购买。士兵买东西从不付钱，稍不称心就对平民施暴。所有葡萄种植者必须将收成的四分之一上缴给国王。所有的城镇必须向国王支付巨额岁贡以换取他的武力保护。农民的生活艰辛而悲惨。他们没有毛料衣服，穿的是麻袋布缝制的无袖短上衣，裤子只到膝盖，小腿裸露在外。女人也全都赤脚行走。人们没有肉吃，只有汤里漂点培根的肥油。贵族们的境遇也并没有更好。倘若被人控诉，他们会被私下审判，或许就此一去不回。〗

在英格兰却很不同。没有人能在不经户主许可的前提下进入他人的房舍。国王无权征税，既不能修改现有法律也不能创立新的条规。英格兰人只有在苦修时才喝白水。他们吃各种各样的肉和鱼。他们全身都穿着毛料衣物，日常用品一应俱全。除非是诉诸正规的推事法官，否则没有人能控告一个英格兰人。

因此，在格兰特看来事情似乎是这样：假使你一贫如洗而又急切地想看一眼莉齐的第一个孩子究竟长得什么样，你完全可以相信自己能在任何一所上帝庇护的房舍中找到居所与援助之手，没有人会疑虑你将如何筹集旅费。在这一方面，昨晚伴他入睡的那个绿油油的英格兰确实大有值得称道之处。

格兰特翻看着十五世纪的章节，寻找那些个人印记，寻找那些能以其独有的生动感、如舞台上的聚光灯般为他照亮眼前景物的个人记述。然而，全书令人沮丧地只着眼于人类整体。在坦纳先生看来，理查三世在位期间唯一的一届国会是英国有史以来最自由也最具进取精神的；坦纳先生慨叹——可敬的坦纳先生确实是在慨叹：理查三世作为个人犯下了罪行，这一事实对他昭著后世的那种对于公众福利的热衷理应不无影响。有关理查三世，这似乎就是坦纳先生想说的全部。除了那些由坚持不懈地絮叨了几个世纪的帕斯顿家族提供的文字，在这本有关人类的记录中，真正活人的影子少得可怜。

格兰特任书滑到胸前，伸手去摸那本《瑞比的玫瑰》。

【注释】

⑴原文为“luncheon”，与“lunch”相对，是午餐更正式的说法。此处为作者以格兰特名义所做的调侃。

⑵《卢特雷尔赞美诗》（Luttrell Psalter），1325～1335年间，乔夫里·卢特雷尔爵士委托不知名艺术家创作的一本手抄本赞美诗。

⑶伦敦大火（Great Fire of London），发生于1666年9月2日～5日，是英国伦敦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火灾，烧掉了许多建筑物，包括圣保罗大教堂。

⑷黑死病（Black Death或Black Plague），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瘟疫之一。根据估计，中世纪欧洲约有三分之一的人死于黑死病。

⑸威廉·凯斯特顿（William Caxton），英国第一个印刷商，在莎士比亚之前对英语影响最大的人。到1491年去世时，他出版了约一百本书，其中有二十四本是他自己的译作。他印刷的书中包括《坎特伯雷故事集》、《特洛伊勒斯与克里希达》、《罗宾汉故事小唱》等。

⑹“马克”是古代欧洲的货币计量单位，符号为“￡”，最初相当于8金衡盎司（249克）纯银，后来演变为半镑。作为古代货币单位名称，马克曾通用于古代的欧洲西部地区，包括英格兰。1192年英格兰国王狮心王理查在德意志被俘，就是向神圣罗马帝国支付了十五万马克赎金后才被释放。

⑺布鲁日（Bruges），位于比利时西北部的文化古城。布鲁日在佛兰德语中有“桥”的意思，由流经市内的莱伊河上的一座古罗马桥梁而得名。十四世纪为欧洲最大的商港之一。

⑻帕斯顿家族（The Pastons）英格兰望族之一，在历史上以其留下的一部《帕斯顿书简》（Paston Letters）闻名，书简中记载了1422年至1509年间发生的各界大小琐闻。

⑼托马斯·摩尔爵士（Sir Thomas More，1478～1535），由于被天主教会封为圣人，又称“圣托马斯·摩尔”（Saint Thomas More），十六世纪前后英格兰政治家、作家与空想社会主义者。1516年用拉丁文写成《乌托邦》一书，此书对以后社会主义思想的发展有很大影响。1478年生于伦敦的一个法学家庭，毕业于牛津大学，曾当过律师、国会议员、财政副大臣、国会下院议长、大法官。1535年因反对亨利八世兼任教会首脑而被处死。

第五章

《瑞比的玫瑰》其实是本虚构小说，但至少比坦纳的英格兰立宪史便于阅读得多。不仅如此，它还是那种堪称典范的历史小说，即所谓“增加了对话的正史”。这是一本虚构的传记，但不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伊夫林·佩恩－埃利斯，不管她是谁，为读者勾勒了一组人物肖像和一幅家族图谱，而且丝毫没有试图写得（如同格兰特和他的表妹小时候所说的）“好像煞有介事”。书中没有什么“承蒙女主公”，也没有什么“惜哉然则”或“无耻宵小”。这是一部有自知之明的诚实的作品。

而它指明的道路也比坦纳先生的著作有启发得多。

应该说大有启发。

格兰特一直相信，假如你无法看清某个人，退而求其次的办法就是去了解他的母亲。

所以，在玛尔塔带给他那位一贯神圣而且一贯正确的托马斯·摩尔有关理查的个人回忆录之前，与约克女公爵西塞莉·内维尔相处应该会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格兰特研究着那幅家族图谱，思忖着：假如说约克兄弟（爱德华和理查）因为经历过平民生活而在历代国王中称得上与众不同的话，那么他们所拥有的英格兰血统也堪称独树一帜。格兰特梳理着他们的家世，惊叹不已。内维尔、菲查兰、珀西、霍兰德、莫蒂默、克利夫德、奥德雷乃至整个金雀花王朝。假如可以把威尔士的那一支也算作英格兰的话，伊丽莎白女王算是纯英格兰人（她也颇自豪于此）。尽管如此，与在诺曼征服⑴与农夫乔治⑵之间登上王座的那些半法国、半西班牙、半丹麦、半荷兰、半葡萄牙的国王相比，爱德华四世和理查三世的本土血统之纯正已经足够醒目。

格兰特还注意到，他们的母系血统和父系血统一样高贵。西塞莉·内维尔的祖父是冈特的约翰、兰开斯特王朝的第一人、爱德华三世的第三子。她丈夫的祖父和外祖父分别是爱德华三世的另外两个儿子。所以，爱德华三世的五个儿子中有三个参与造就了约克兄弟。

“成为内维尔家族的一员，”佩恩－埃利斯小姐写道，“就意味着成为名人，因为内维尔家是显赫的土地所有者。成为内维尔家族的一员，几乎肯定意味着长得英俊漂亮，因为这是一个相貌出众的家族。成为内维尔家族的一员，也意味着独有的个性，因为他们都善于表现自己的性情与气质。内维尔家族的所有这三项天赋以其最佳状态结合在一起，造就出了西塞莉·内维尔。当北方被迫在白玫瑰与红玫瑰之间做出自己的选择之前，西塞莉一直是这里唯一的玫瑰。”

佩恩－埃利斯小姐的观点是：与金雀花王朝的理查、约克公爵的联姻是建立在爱情基础上的。面对这一论断，格兰特曾持几近不屑的怀疑态度，直至他注意到这场婚姻的产物。家里逐年添丁进口，这在十五世纪除了说明生育力旺盛之外并不意味着更多。西塞莉·内维尔给她英俊的丈夫制造的这个大家庭能昭示给外人的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一种同居关系。然而，在那个妻子的角色只限于温顺地留在家中照顾好储藏室的时代，西塞莉·内维尔却在丈夫的陪伴下频频出游，这足以明确暗示出这对伴侣间存在某种特别的两情相悦。旅行的范围及其持续时间可以从他们孩子的诞生地得到验证。安娜，她的第一个孩子，诞生在弗特林黑⑶，也即家族在北安普顿郡⑷的祖宅。婴儿期便夭折的亨利诞生于海特菲尔德⑸。爱德华诞生于鲁昂⑹，那里是大公主要的活动区域。埃德蒙与伊丽莎白也是在鲁昂。玛格丽特在弗特林黑。童年夭折的约翰诞生在威尔士的尼斯⑺。乔治在都柏林。（也许，格兰特猜度，这解释了天生唯唯诺诺的乔治性格中那些近乎爱尔兰式的怪癖？）理查又是在弗特林黑。

西塞莉·内维尔并没有坐在北安普顿郡的家中耐心等待她的丈夫、她的主人在他方便的时候来探望她。她一直陪伴着他，在属于他们的世界中四处周游。这对佩恩－埃利斯小姐的理论是种有力的支持。即便是以最苛求的眼光来看，这也显然是场非常成功的婚姻。

或许这也解释了借住在帕斯顿宅邸期间、爱德华每天探访年幼的弟弟这一慈爱行为的来由。即便是面对苦难，约克家族仍是统一的一体。

快速浏览后面几页时，一封书信出乎意料地出现在他眼前。信是三兄弟中年纪较长的两个——爱德华和埃德蒙——写给他们父亲的。几个男孩正住在拉德洛堡⑻接受教育，在一个复活节的星期六，借有信使返城之便，他们在信中对老师及其“恶习”大加抱怨，并乞求他们的父亲聆听信使的叙述，因为这位威廉·史密斯对于他们的处境有充分的了解。这封SOS求救信的起承转合都铺垫得彬彬有礼，唯一在礼数上略嫌毛躁的是，两兄弟指出他忘记送来祈祷书，虽然他们很感激他送来了应季衣物。

尽职尽责的佩恩－埃利斯小姐给出了书信的出处（它似乎是柯顿手卷⑼中的一部分）。格兰特放慢了翻阅的速度，试图找到更多类似的信息。毕竟，“事实”是警察的食粮。

他没有如愿，却发现了一场值得一观的“家庭情景剧”。

公爵夫人站在台阶上，在伦敦十二月稀薄而耀眼的晨曦中目送他们离去：她的丈夫，她的兄弟，还有她的儿子。德克和他的侄子把马匹牵进院子，鹅卵石地上鸽子和嘈杂的麻雀三两成群。公爵夫人看着丈夫翻身上马，一如既往地平静而安详，他的神情仿佛只是去弗德林黑看几头新来的公羊而不是奔赴战场。萨利波，她的兄弟，典型的内维尔家族成员，性情外露，他清楚自己要面对什么、而且乐在其中。公爵夫人注视着他们，发自内心地向他们微笑。但真正令她挂念的还是埃德蒙。埃德蒙今年十七岁，他太瘦、太不谙世事、太弱不禁风。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骄傲与激动使他涨红了脸。公爵夫人想告诉丈夫：“照顾好埃德蒙。”但是她做不到。她的丈夫不会明白，而且埃德蒙倘若察觉也会恼羞成怒。既然只年长一岁的爱德华此时已经在威尔士边境独立指挥他自己的军队，埃德蒙的年龄自然早已足够亲身体验一场真正的战争。

公爵夫人看着尾随在自己身后的三个年幼些的孩子：玛格丽特和乔治，这是结实而漂亮的那两个，在他们身后，如同以往一样躲出一步开外的，是丑小鸭般的理查。黑色的眉毛，棕色的头发，他看起来更像是这个家里的客人。善良而粗心的玛格丽特注视着院子，湿润的眼中流露出十四岁女孩易有的感伤。乔治只有十一岁，在这种军事场景中还轮不到他上场，因而正处于疯狂的妒忌与暴躁的不满情绪中。瘦小的理查似乎不动声色，但他的母亲仿佛能看出他在微微颤抖，就像一面被人轻轻拨弄的小鼓。

三匹马在马蹄的踢踏与武器的铿锵声中离开了院子，他们将与等在大道边的仆从们会合。孩子们喊叫着、雀跃着，挥舞着双手将他们送出大门。

而西塞莉已经见过太多男人、太多家里人奔赴战场。她返身回屋，胸中却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重。是谁？在她心中最不情愿面对的深处，一个声音在问：他们之中是谁将不会归来？

她的想象力还不足以引导她预见到这样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们之中没有一个归来，她再不会看到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

就在这一年即将结束之际，她丈夫神情严峻的头颅将被钉在约克郡“三门”酒吧的大门上。作为一种羞辱，他的头上戴着一顶纸做的王冠。在旁边的两扇门上，钉着他兄弟和儿子的头颅。

不错，这是虚构的情景，但其中理查留下的那一瞥却是令人颇有启发的。金发家族中的黑王子。那个“更像是这个家里的客人”的孩子。那个“丑小鸭”。

格兰特暂且将西塞莉·内维尔抛在一边，开始在书中寻找她的儿子理查的踪影。可是佩恩－埃利斯小姐似乎对理查没有多少兴趣。他不过是这个家族的一个阑尾。活跃在另一个枝杈上更光彩照人的那些年轻造物才更符合她的品味。爱德华显然是属于排在前列的。他和萨里斯博瑞的儿子、与他同属内维尔家族的堂兄弟沃维克并肩赢得了陶顿战役⑽；随后，在对兰开斯特家族的暴行记忆尚新、他父亲的头颅还被钉在“三门”酒吧的大门上时，他向世人展示了日后成为他标记的宽容。陶顿成为人心所向之地。在威斯敏斯特修道院⑾，爱德华被加冕为英格兰国王（从逃亡地乌特里希⑿归来的两个弟弟分别被封为克莱伦斯公爵与格鲁切斯特公爵）。在弗德林黑的教堂，他隆重安葬了父亲与自己的兄弟埃德蒙（然而，在七月欢腾的那五天中，护送整个悲恸的队伍由约克郡⒀返回北安普顿郡的是时年十三岁的理查，其时距离他伫立在伦敦贝纳德城堡的台阶上目送自己的父兄出征已有六年）。

直到爱德华加冕为王，佩恩－埃利斯小姐才允许理查偶尔回到故事当中。当时理查正与他的内维尔同族兄弟在约克郡的米德尔海姆⒁接受教育。

离开温斯利戴尔明媚的阳光与清冽的疾风，理查驱马走进要塞的阴影下，隐约觉察此地笼罩着某种陌生的氛围。士兵们刚刚还在警卫房中高谈阔论，见到他却似乎有些局促。在突然降临的静默中，理查来到同样静寂的内院，平日此时正是这里最忙乱热闹的时候。就快到晚餐时间了，无论是被习惯还是被饥饿驱使，所有米德尔海姆的居民此时都会从各自工作的地方返回家中准备晚餐，正如理查此时带着猎鹰捕获的猎物返回一样。眼前这种门可罗雀的安静是不同寻常的。理查把马牵到马厩，却没有人来迎接。当他卸下马鞍时，他注意到隔壁饲栏中传出嘶哑的喷鼻声。这是一匹不属于米德尔海姆的马，一匹困乏至极的马，它甚至已经无力享受槽中的草料，脑袋颓靡地垂在两膝之间。

理查自己动手擦了马，给它盖上毡子，又加了些草料和清水，然后离开，思忖着那匹疲惫的马和院内离奇的寂静。站在门口，他可以听到自大厅遥遥传来的交谈声。理查举棋不定，不知道是否该在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前先去问个究竟。正在犹豫之时，头顶楼梯上传来一声“嘘——”。

理查抬起头，看见栏杆间探出堂妹安妮的脑袋，她漂亮的长辫子晃荡着，像是两根铃绳。

“理查！”她说，仿佛是耳语，“你听说了吗？”

“出什么事了？”他问，“怎么回事？”

等理查走上楼，安妮抓住他的手，试图把他拉进顶楼的教室。

“到底怎么回事？”理查后退着，努力挣脱急切的安妮，“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可怕、不能在这里说？”

安妮将理查推进教室，关上门。

“是爱德华！”

“爱德华？他病了？”

“不！是丑闻！”

“哦。”理查松了口气。丑闻总是与爱德华如影随形。“是什么？他有了新情妇？”

“更糟！更更更糟！他结婚了！”

“结婚了？”理查说。他的声音听起来令人难以置信的平静。“他不会的。”

“但他确实结婚了。是一个小时前从伦敦传来的消息。”

“他不会结婚的。”理查依然坚持，“对于一个国王来说，结婚是件需要长远考虑的事。这是一种契约，一种协议。我相信，就连国会都会插手参与。你凭什么猜他结婚了？”

“我没有猜！”安妮说，见到自己全力爆出的消息收到如此冷静的反应，她已经失去了耐心，“全家人都在大厅里为这件事恼火呢！”

“安妮！你在门外偷听了？”

“哦，别这么假正经。再说我也没怎么特意去听。在河对面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爱德华娶了格雷女士！”

“哪个格雷女士？格罗比的格雷女士？”

“没错。”

“这不可能。她已经有两个孩子，而且年纪很大。”

“她比爱德华大五岁，但她漂亮极了——我听说是。”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们已经结婚五个月了。他们是在北安普敦郡秘密结婚的。”

“但我以为爱德华会娶法国国王的妹妹。”

“正是。”安妮意味深长地说，“我父亲正是这么想的。”

“好吧。好吧，这会让一切都变得很尴尬，不是吗？在交涉了这么久以后。”

“伦敦的信使说他动辄暴跳如雷。这还只是他干的傻事之一。听说格雷女士有一整队亲戚，爱德华痛恨他们每一个人。”

“爱德华肯定中了邪。”英雄崇拜占据了理查的头脑，爱德华所做的一切都是永远正确的。这些蠢事，这些无从否认、不可原谅的蠢事只可能是爱德华中邪的结果。

“我母亲会伤透心的。”理查说。他想起了当他的父亲与埃德蒙被杀、兰开斯特军队兵临伦敦城下时母亲的勇气。她没有哭泣，没有把自己包裹在自怨自艾的面纱后寻求保护。母亲安排他和乔治去乌特里希，就像安排他们去上寻常的学校一样。他们很有可能永世不再相见，但是她只是以一种平静而不露感情的务实态度、匆忙为他们准备冬季穿越海峡必备的暖和衣服。

这次她将如何承受？这是又一次打击。这是毁灭性的愚蠢。这是不可救药的荒唐。

“是啊。”安妮说，语调缓和下来，“可怜的西塞莉姑姑。讨厌，让每个人都这么伤心，爱德华真是太讨厌了。”

然而爱德华仍旧是完美无缺的。如果爱德华做了什么错事，那是因为他病了，中邪了，或者被诅咒了。爱德华仍旧拥有理查的忠诚：全心全意的、近乎崇拜的忠诚。

即便是在之后的岁月里，当这种忠诚已经升级为成人间的赞赏与认同，它的纯度也不曾有丝毫削减。

下面的故事转而铺陈西塞莉·内维尔的苦难历程，讲述她如何努力在这两个人之间维持某种平衡关系：一方是她自己的儿子、得意而又自知有愧的爱德华，另一方是她的外甥、怒不可遏的沃维克。其间还有一长段对于那位拥有无可挑剔的贞洁与著名的“鎏金”长发的美女的描写：寻常闺秀的失意之地，却往往是她凯旋的战场。然后便是她在里丁修道院的加冕（引导她前往王座的沃维克仍旧满腹怨恨，但他不可能不注意到来自伍德维尔家族的大批人马，他们都赶来观瞻他们的妹妹伊丽莎白被承认为英格兰的王后）。

理查再度在书中现身，是在他身无分文地从利恩⒂出发的时候。他搭上一条适时出现在港口的荷兰货船，跟随他的是哥哥爱德华、爱德华的朋友黑斯廷斯勋爵和少数几个随从。除了随身衣物，他们身无长物。经过一番交涉，船长同意接受爱德华的皮毛镶边帽子作为船费。

沃维克最终还是确认自己无法消解对伍德维尔家族的憎恶。是他帮助堂兄爱德华登上了王位，他也能同样轻松地将他赶下王座。此举获得了整个内维尔家族的支持，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还获得了向来缺乏主见的乔治的积极协助。乔治娶了沃维克的另一个女儿伊莎贝尔，就此成为蒙塔古、内维尔以及伯尚的半数领地的继承人。与效忠哥哥爱德华相比，他似乎认为这是更好的赌注。十一天后，沃维克成了所有惊讶不已的英格兰人的主人，爱德华与理查则开始了在阿尔克马⒃与海牙⒄之间十月份的泥沼中的跋涉。

从这时起，理查开始持续出现的故事的背景中。他们共同在布尔日度过了沉闷的冬季，一起去勃艮第⒅找玛格丽特——那个曾经与他和乔治一起、在贝纳德城堡的台阶上目光湿润地送别策马出征的玛格丽特现在已是勃艮第的新一任女公爵了。玛格丽特，善良的玛格丽特，乔治令人无法理解的行为令她悲哀、沮丧，正如将来还会有很多人同样为此感到悲哀、沮丧一样。她开始投身传教士般的工作，竭尽所能地为这两位更值得尊敬的哥哥募集资金。

尽管佩恩－埃利斯小姐的兴趣完全在光彩照人的爱德华身上，但这并没有误导她掩盖这样一些事实：用玛格丽特筹来的钱租借船只这一装备工作完全是由理查完成的，而理查当时不满十八岁；当爱德华带着人数少得可怜的一群拥趸者再次扎营在英格兰的草地上、面对乔治率领的军队时，正是理查前往乔治的营地、说服已经被玛格丽特软化的乔治再度联盟，通向伦敦的道路就此为他们敞开。

不过，在格兰特看来，最后一项算不得丰功伟绩。乔治可能被说服做任何事。他是一个天生的等待教诲者。

【注释】

⑴诺曼征服（Norman Conquest），以诺曼底公爵威廉为首的法国封建主对英国的征服。1066年初，英王忏悔者爱德华（1042～1066年在位）死后无嗣，韦塞克斯伯爵哈罗德二世被推选为国王。威廉以爱德华曾面许继位为理由，要求获得王位。1066年9月末，威廉召集诺曼底、布列塔尼、皮卡迪等地封建主进行策划，率兵入侵英国。英王哈罗德迎战。10月14日，双方会战于黑斯廷斯。英军战败，哈罗德阵亡，伦敦城不战而降。12月25日，威廉在伦敦威斯敏斯特教堂加冕为英国国王，即威廉一世。诺曼王朝开始对英国的统治。残存的英国贵族顽强抵抗，均遭残酷镇压。1071年，威廉一世巩固了他的统治，获得征服者的称号。威廉一世建立起强大的王权统治，没收反抗的盎格鲁－撒克逊贵族土地，分封给随他而来的法国封建主。受封者要按照土地面积的大小，提供一定数目的骑兵，并亲自率领他们为国王作战。大封建主又把自己土地的一部分再分封给下级，也要求他们提供骑兵。通过这种土地分封建立起封建土地的等级所有制。威廉一世还极力摆脱教皇对英国教会的干涉，把英国教会控制在自己手中。威廉一世主要依靠法国贵族进行统治。在统治机构、法律上仍沿用英王旧制。1086年，他召集封臣，命令一律向他行臣服礼及宣誓效忠，建立了英国封建主都须以对国王效忠为首要义务的原则，同年还进行了全国范围的土地调查。诺曼征服后，在英国出现了封建庄园。

⑵即乔治三世，英国汉诺威王朝的第三任君主。乔治二世的孙子，1760年即位，直到1820年去世。多次的精神错乱为他的晚年笼罩上一层乌云。其子威尔士亲王，亦即后任国王乔治四世，在国王被疾病（现普遍认为是卟啉症）折磨导致精神错乱而难以执政期间，于1787～1788年及1811～1820年两度作为摄政王代理国务。在他的执政期内，他的强硬立场导致了北美殖民地的最终独立。乔治三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家居生活俭朴，对家人要求很严格，与儿子们的关系不好。虽然最后十年他没有执政，但他仍是英国历史上在位最长的国王之一。在他当政期间，经过与大革命后的法国和拿破仑的战争，使英国跃居首屈一指的世界强国，成为世界工厂。乔治三世曾被讽刺作家戏称为“农夫乔治”，以嘲笑他喜爱处理单调平凡的琐事多于政治。

⑶弗特林黑（Fotheringhay），位于北安普敦郡。

⑷北安普顿郡（Northamptonshire），英格兰中部最著名、最强大的郡之一。西临沃维克郡，北临兰开斯特郡，东临剑桥郡，东南临贝德佛德郡，南临白金汉郡，西南临牛津郡，东北临林肯郡。行政中心为安普顿。

⑸海特菲尔德（Hatfield），位于约克郡东部。

⑹鲁昂（Rouen），位于法国西北部上诺曼底。

⑺尼斯（Neath），位于威尔士中部同名河流沿岸。

⑻拉德洛堡（Ludlow Castle），英格兰西部、邻近威尔士的一座始建于十一世纪的城堡。

⑼柯顿手卷（Cotton manuscripts），源自罗伯特·布鲁斯·柯顿爵士（Sir Robert Bruce Cotton）收藏的手卷。柯顿爵士是英国十七世纪前后的古董商和藏书家，他的收藏构成了日后不列颠图书馆的基础。

⑽陶顿战役（Battle of Towton）：在约克郡附近的陶顿战役是玫瑰战争中规模最大的战役之一。双方都同意以此为决战，当天估计有四至八万人参加了战斗，其中超过两万人在战役期间及之后被杀，这在当时是个巨大的数字，而且创造了在英格兰土地上单日死亡人数的最高纪录。约克家族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而兰开斯特家族灭亡，大多数首领被杀。

⑾威斯敏斯特修道院（Westminster Abbey），威斯敏斯特的本义是“西部大教堂”，由于位于伦敦城西部而得名。英王“忏悔者”爱德华应教皇利奥九世之请求，将威斯敏斯特教堂敬献于圣彼得。来自法兰西诺曼底的威廉一世是首位在威斯敏斯特荣受加冕的国王。经过黑斯廷斯战役，他击败了英王哈罗德二世。他的加冕典礼于1066年的圣诞日举行，英格兰本地居民拥聚门前欢呼庆贺。诺曼人错误理解了这一场面，加冕结束，诺曼士兵对人群发动攻击，还焚烧了周围的一些房屋。但这似乎并不妨碍自此之后王室的加冕礼都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举行，包括现在伊丽莎白女王在内的英国历朝历代君王，除爱德华五世和爱德华八世之外，无不是在威斯敏斯特加冕登基、坐上王位。百年之后也都长眠寺内。

⑿乌特里希（Utrecht），荷兰城市。

⒀约克郡（Yorkshire），英格兰北部面积最大的郡，目前分为北、西、东三部分。无论是就其面积还是与“约克家族”相关联的悠久历史而言，都堪称英格兰最著名的地域。

⒁米德尔海姆（Middleham），约克郡北部小镇，属温斯利戴尔（Wensleydale）行政区划。

⒂利恩（Lynn），英格兰城镇，温斯利戴尔附近。

⒃阿尔克马（Alkmaar），荷兰城市。

⒄海牙（The Hague），海牙早年为荷兰伯爵狩猎驻留地。十三世纪开始发展，1795～1813年处于法国统治下，法国占领结束后，又成为荷兰王国君主驻地和行政中心。

⒅勃艮第（Burgundy）：位于法国中部。日耳曼人的一支勃艮第人，公元5世纪30年代在高卢东南部罗讷河一带（今法国东南部）定居。约在公元457年，以今法国里昂为中心建立第一个勃艮第王国。当时疆域包括法国东南罗讷河流域和瑞士西部。公元532年附属于法兰克王国。843年法兰克王国分裂后，勃艮第又分为上勃艮第王国和位于罗讷河下游近海地区的普罗旺斯王国（又名下勃艮第王国）。占有今法国东南部罗讷河、索恩河以东地区。933年两个王国又联合建立第二个勃艮第（阿尔）王国，1033年为神圣罗马帝国所归并。877年西法兰克王国查理二世（秃头）在约今勃艮第地区内封立了勃艮第公国，随即于1361年并入法王领地。1363年法王约翰二世将其封给儿子腓力（勇敢者）。腓力后裔通过各种手段将领地扩大至巴黎以及尼德兰、比利时、卢森堡境内。勃艮第公爵查理（大胆者）当政时为欧洲最强的统治者之一，并与法王路易十一争雄。1476年查理为瑞士人所击败，次年在南锡战死。在国王路易十一统治时期，经1474～1477年的战争后，其公国并入法国。

第六章

格兰特还没来得及读完《瑞比的玫瑰》、也没享受够阅读小说所带来的私密的快乐，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左右，玛尔塔的包裹到了。包裹里是更令人起敬的历史学消遣品，作者是已成圣人的托马斯爵士。

随书附着一张便条。在她专用的昂贵便笺纸上，玛尔塔以她特有的潦草笔迹写道：

〖没法亲自送，所以寄过去。忙疯了。记得我是叫M.M.。到布莱辛顿街找了一圈。没有一家书店里有T.摩尔的书。所以试着去公共图书馆找。奇怪为什么没有人想到过公共图书馆。也许以为那里的书都很寒碜。我觉得这一本挺干净，一点也不寒碜。你能借十四天。听起来更像是被判了刑而不是借了东西。希望对这个驼背的兴趣能使你那些芒刺舒坦一些。回见。

玛尔塔〗

除了有点老旧，这本书确实看起来很干净齐整。但是，有了《瑞比的玫瑰》的轻松阅读体验，这本书的装帧显得毫无新意，结实的大段文字也让人望而生畏。尽管如此，格兰特仍一头扎了进去。不管怎么说，理查三世是书中的主角，是万众瞩目之所在。

一个小时后，格兰特从书中钻出透口气，隐约有些困惑，有些不安。令他惊讶的不是书中记述的事件，这些事和他预期的没有多少不同。真正令格兰特惊讶的是托马斯爵士阐述这些事件的方式：

〖理查惶惶终日，惴惴不安。偶或假寐，不得久眠。累累劣迹，如影随形，历历眼前。〗

这些都没什么。但是，当托马斯爵士又补充说“诸般煎熬，惟其侍从知”时，读者马上会产生反感。一种背后闲言碎语或是下人偷窥的味道从纸上泛起。读者的同情心不由自主地从自以为高高在上的评论者倾斜向在床上辗转反侧的那个可怜人。在道德高度上，谋杀者反倒占了上风。

全错了。

同时，格兰特感觉到一种似曾相识的不安充斥心中：当他听到一个证人陈述貌似完美、但他清楚其中必定存在某处纰漏的故事时，他就会有这样的感觉。

这的确令人困惑。但是，这是托马斯·摩尔、一个因其诚实而被尊崇了四个世纪的人，他的个人陈述又能有什么错？

出现在摩尔陈述中的理查对于护士长来说肯定不会陌生，格兰特想。一个神经高度紧绷的人，既能犯下大恶，也能忍受大痛。“慭慭如临危卵，然神散而气凝。手不离匕，似可立起而迎敌也。”

当然，其中必定有那戏剧性的、甚或说歇斯底里的一幕，格兰特自学生时期就记得的那一幕，每个学生恐怕都记得。那一幕发生在理查宣称登基之前、在伦敦塔的下议院集会上。理查对黑斯廷斯的突然发难正符合了有意谋害护国公的人的作为。将爱德华手臂的萎缩归罪于爱德华的妻子和情妇（珍妮·朔尔）的巫术，这个借口很愚蠢。但理查愤然拍案，给他全副武装的近卫军发出信号，突袭并逮捕了黑斯廷斯勋爵、斯坦利勋爵和埃利主教约翰·莫顿。黑斯廷斯随即被押至庭院中，在临近顺手的一根木头上被砍了头。被处死前，留给黑斯廷斯的时间只够他和当时能最快找到的一名牧师勉强做完了临终忏悔。

这显然是一个因狂怒、恐惧，或复仇心而贸然行事、事后又悔恨不已的人的合理行为。

但他似乎又能胜任更缜密的阴谋。六月二十二日，在圣保罗十字架教堂，他安排了某位萧博士（迈耶尔勋爵的兄弟）的布道，称：“邪不压正。”萧博士的论点是：爱德华和乔治都是约克女公爵和某位不知名男士的子嗣，而理查才是约克公爵及其夫人的唯一合法后代。

这一说法太难令人信服，而且荒谬透顶，以至格兰特又重新读了好几遍。但书上只有一种说法：为了获得物质利益，理查公开以这一声名狼藉的罪行指控了自己的母亲。

算了。托马斯·摩尔爵士已经这么说了。假如有人能够知情，那是托马斯·摩尔。假如有人能够判别如何在陈述事实时选择可信度较强的一方，那也是托马斯·摩尔——英国上议院的大法官。

托马斯爵士说，理查的母亲痛斥自己儿子的这番揭发为诽谤。这可以理解——就总体而言——格兰特想。

至于萧博士，他备受自责的煎熬，以至于“不几日，身心俱竭，撒手人寰。”

中风，也许，格兰特猜想。没什么可奇怪的，被推举到台前、向整个伦敦市的市民讲述某种奇谈的确要耗费些精神。

托马斯爵士讲述的“塔中王子”的故事和亚马逊的版本一样，只是托马斯爵士的版本在细节上更丰富些。理查向伦敦塔的总管罗伯特·布莱肯伯利建议：让两位王子消失会是件好事。但布莱肯伯利不愿插手此事。因此理查一直等到自己加冕后在英格兰各地巡视而前往沃维克时，才派泰瑞尔返回伦敦，命令他在那一晚掌管伦敦塔的所有钥匙。在这一晚，两个无赖——代顿和弗瑞斯特（一为马夫，一为看守）掐死了两个男孩。

恰在此时，矮冬瓜进来了，带来了他的午餐，抢走了他手中的书。在从盘中叉起一块土豆泥肉饼送到嘴里的过程中，格兰特再一次审视起那张站在被告席里的面孔。当年忠诚而耐心的弟弟如今已经变成了怪物。

等矮冬瓜回来取盘子时。格兰特问道：“你知道吗？理查三世在他那个年代是个很受欢迎的人。我指的是在他登基之前。”

矮冬瓜憎恶地看了画像一眼。

“他始终是草丛里的一条蛇，如果你问我的意见的话。假仁假义，他就是这样。假仁假义，等待合适的时机。”

等待什么时机？矮冬瓜的脚步声消逝在走廊之际，格兰特思忖着。理查不可能预知他的兄弟爱德华会在四十岁猝然早逝。即便他们在童年曾经格外亲近，理查也不可能预见到乔治的所作所为会导致他被剥夺“财产与公民权”、而两个孩子也会丧失继位权。假如没有什么期待，也就不存在理由“等待合适的时机”。有那位除了对自己亲戚偏袒得不可救药之外几乎无懈可击的金发贞洁美女、那位堪称值得尊敬的王后，而且她已经给爱德华生育了一大批健康的子嗣，其中还包括两个男孩。横在理查和王位之间的是乔治和他的子女这整整一大家人。对于一个正忙于治理北英格兰，或是与苏格兰作战（而且战功显赫）的人来说，很难说他会有额外的心思考虑“假仁假义”。

那么，是什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如此彻底地改变了他？

格兰特拿过《瑞比的玫瑰》，看佩恩－埃利斯小姐如何解释西塞莉·内维尔最年幼的儿子这番令人不快的蜕变。埃利斯小姐希望自己的书轻松愉快，而事件的内在逻辑只会指向无法挽回的悲剧结局，因此她将最后一章结束在爱德华第一个孩子、小伊丽莎白的诞生上，迫使一切都只能围绕这一和谐主和弦共鸣。如此便回避开了伊丽莎白几个弟弟的悲剧乃至理查的战败身亡。

全书以皇宫中的舞会告终。羞涩而快乐的正青春年少的伊丽莎白，身着白色盛装、佩戴着她的第一批珠饰，高贵而美丽，回旋在舞场上宛若童话中的公主。理查和安妮以及他们孱弱的幼子从米德尔海姆赶来参加这一盛事。然而，乔治和伊萨贝尔都不在场。数年以前，伊萨贝尔莫名死于难产，至少在乔治方面并无多少哀恸的表示。乔治本人的死因也很离奇，但想到“反常”已经是乔治的常态，最终的离奇倒为他最终赢得了不朽的声名。

乔治的一生是从一个噱头迈向另一个噱头的历程。每一次家里人都会说：“好了，终于到头了。即便是乔治也想不出比这更荒唐的主意了。”但每一次乔治都会再度惊吓到家人。乔治的丑角功力是无止境的。

为架空侄子爱德华，乔治的岳父沃维克将可怜而疯狂的傀儡国王亨利六世推上王位。早在乔治被哄抬为王位继承人之时，与岳父并肩完成的这场闹剧恐怕就已经在乔治心中播种下“反常”的种子。目睹自己的女儿成为王后、乔治问鼎王位，沃维克的这两个愿望都在理查前往兰开斯特大营与乔治交涉的那一晚成为泡影。然而，对于天生喜欢甜食的人来说，权力的甜味是欲罢不能的。随后的几年，整个家族都在试图将乔治从种种无从预见的异想天开之举乃至最终的冒进中拯救回来。

伊萨贝尔去世时，乔治坚信她被侍女下了毒，而襁褓中的幼子死于另一侍女的毒手。认为此事的重要性已足以提交伦敦官方法庭审讯的爱德华下达了稽查文书，结果发现乔治已经指派手下在小范围内进行了审讯，并将两人绞死。愤怒的爱德华决定实施威慑，将乔治的两名家人以叛逆罪送上法庭。乔治没有接受这一暗示，反而以君主之势高调宣称这是纯粹的“司法谋杀”。

接着，乔治想迎娶欧洲当时最富有的女继承人：玛格丽特的继女、青春年少的勃艮第的玛丽。善良的玛格丽特认为让自己的兄弟留在勃艮第是个不错的主意，但爱德华支持奥地利的马克西米利安在这一婚事上的利益，乔治的计划再次受阻。

勃艮第通奸丑闻逐渐风平浪静后，兰开斯特家族曾期望能平缓一阵。毕竟乔治拥有内维尔一半的领地，无论是就财产还是子嗣而论都无须再婚。然而乔治又有了新的想法：迎娶苏格兰詹姆斯三世的妹妹玛格丽特。

以私下与国外朝廷暗地密谋为始，乔治那无上的疯癫最终发展成以兰开斯特家族的名义在国会会议上提出议案，宣称他才是亨利六世的继承人。这一行为不可避免地将他送上了另一场国会会议，而这场远不是他所能操纵的。

这场会议的醒目之处主要在于爱德华和乔治两兄弟间激烈而冗长的争辩。然而，当意料之中的“财产与公民权被剥夺议案”经国会决议通过时，争辩中止了。剥夺乔治的权位是一回事——而且是众望所归并且确实必要的——但处决他却是另一回事。

随着时间流逝而并无任何判决实行，于是下议院派出了督行官。次日，消息公布：乔治，即克莱伦斯公爵，死于伦敦塔⑴。

“淹死在甜葡萄酒酒桶里。”伦敦方面称。正是这样一句伦敦佬式的对酒鬼结局的评价最终载入了史册，使本不足道的乔治垂名青史。

这也是乔治没有出现在威斯敏斯特舞会上的原因。佩恩－埃利斯小姐书中最后一章的重点不在于强调西塞莉·内维尔是一位母亲、而在于西塞莉·内维尔是一支优秀血脉的祖母。乔治可能死得有些丢脸，被一批既靠不住又没有信义的朋友所累，但是他的儿子——年轻的沃维克——是一个优秀而杰出的男孩，而十岁的小玛格丽特也已经显示出内维尔家族传统的美丽迹象。埃德蒙十七岁死于战场或许是一种年轻生命的挥霍，但足以弥补这一缺憾的是西塞莉也从未奢望如此纤弱的孩子能养育出后代，何况他已经有了儿子。年过二十的理查看起来仿佛仍旧能被人一折两段，但他和草根一样强韧，而他貌似孱弱的儿子长大后或许会同样坚忍。至于爱德华，金发、高大的爱德华，他的英俊也许会逐渐委靡成肥腴、和蔼退化为懒散，但他的两个儿子和五个女儿已经具备双方祖先的所有个性与容貌。

作为祖母，西塞莉·内维尔可以带着骄傲俯瞰她的所有子嗣；作为英格兰的公主，他们当中每一个人都能给予她信心。英格兰的王冠稳稳地留在约克家族一边，代复一代。

倘若目睹这场水晶般璀璨的舞会的任何一人曾告诉西塞莉·内维尔：四年以后，不只是约克家族、整个金雀花王朝都会永远消逝——她只会把这当做疯话或是叛逆之谈。

尽管如此，佩恩－埃利斯小姐从未掩饰伍德维尔家族在这样一场内维尔－金雀花集会上的威势。

她环顾室内，期望她的儿媳伊丽莎白不必受到如此隆重、如此众多亲友的祝福。与伍德维尔家族联姻的结果超过所有人的预想。伊丽莎白是一个出色的媳妇，但伴随而来的效应并不那样令人心安。两个男孩的监护权必须交给他们的长兄，这恐怕不可避免。瑞夫斯喜好炫耀，也有点太过张扬，这让他像个新兴的暴发户，但依然算是两个男孩在拉德洛上学期间有足够教养也值得尊敬的监护人。但是，其他那些人——四个兄弟、七个姐妹以及她前夫留下的两个儿子，这实在是远远超过了她所能容忍的这样一场婚姻的接纳容量。

西塞莉的目光从孩子们捉迷藏的嬉笑旋涡中移向略高处餐桌边环绕的成人。安娜·伍德维尔嫁给了埃塞克斯伯爵的继承人。埃丽婀娜·伍德维尔嫁给了肯特伯爵的继承人。玛格丽特·伍德维尔嫁给了阿伦德尔伯爵的继承人。凯瑟琳·伍德维尔嫁给了白金汉公爵。雅克·伍德维尔嫁给了斯特里奇爵士。玛丽·伍德维尔嫁给了赫伯特爵士的继承人。然后是约翰·伍德维尔，很丢脸地娶了诺福克的多维奇，她已经老得足以当他的祖母。新的血液理应能够给老的家族注入新的力量——新的血液事实上也在不停地注入——但如果它来得太突然而且如同洪水般来自同一源头并不是好事。这就像乡间的政治血脉中燃起的风潮——某种难以吸收的外来品。既不理智，也易受排斥。

话虽如此，数年过后，外来者应该会被同化。进入政权机体的新兴突发势力会变得不再如此集中；它们会扩散、定型，不再那么危险、招惹是非。尽管爱德华和蔼可亲，但他的思路非常明确：他会把这个国家放在一个恒温的炉台上，就像近二十年他曾经做到的那样。没有人能以更专制或更精细的手法来统治英格兰——就像精明、散漫、嗜好女色的爱德华那样。

最终一切都会好的。

正当西塞莉准备起身参与他们有关甜点的讨论时——当然不能让他们以为她刻薄或高高在上——她的儿媳伊丽莎白从嬉笑的旋涡中跑出，气喘吁吁地来到她身边，一下子坐在她身旁。

“对于这些活动来说我太老了。”她在喘气间隙说道，“而且这是衣服的灾难。您喜欢我的裙子吗，祖母？我是从父亲那里偷拿出来的。他说我那件茶色缎子裙就够用了。就是勃艮第的玛格丽特姑姑来时我穿的那条。有个留意女人穿什么的父亲真是糟糕。他对每个人的衣橱都太清楚了。您听说多芬抛弃我的事了吗？父亲气坏了，但我很高兴。我在圣凯瑟琳教堂捐了十根蜡烛，花光了我所有的零花钱。我不想离开英格兰。我永远不想离开英格兰。您能帮我吗，祖母？”

西塞莉笑着说她愿意试试。

“那个算命的老安卡雷特说我会成为王后。但没有哪个王子想娶我，所以我觉得没什么可能。”伊丽莎白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她说是英国王后。但我想她喝醉了。她很喜欢甜酒的。”

作为一个无意面对此间种种不愉快事件的作者，佩恩－埃利斯如此暗示伊丽莎白即将成为亨利七世的妻子既不公平更谈不上有艺术性。如此会事先暗示读者预知伊丽莎白与都铎王朝第一任国王之间的联姻，还会提前泄露她兄弟的谋杀案。这样那层阴影终将会笼罩在作者为结尾而选择的欢庆场景上。

不过，格兰特想，就他阅读过的部分而言，作者的叙事能力还算不错。也许，他会在某个时候重读全书，补上他曾经跳过的部分。

【注释】

⑴伦敦塔（Tower of London），官方名称是“女王陛下的宫殿与城堡，伦敦塔”，将其作为宫殿居住的最后一位统治者是詹姆士一世（1566～1625年）。伦敦塔曾作为堡垒、军械库、国库、铸币厂、宫殿、天文台、避难所和监狱，特别用于关押上层阶级的囚犯。最后的这一用途产生一条短语“sent to the Tower”，意思是“入狱”。伊丽莎白一世在她姐姐玛丽一世统治时曾在此入狱一段时间。伦敦塔最后一次作为监狱使用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关押鲁道夫·赫斯。

第七章

那天晚上，就在格兰特已经关了床头灯、半梦半醒之际，一个声音忽然在他心中响起：“但托马斯·摩尔是亨利八世呀。”

格兰特顿时睡意全无。他扭亮床头灯。

那个声音的意思自然不是说托马斯·摩尔和亨利八世是同一个人，而是说按照那种将名人依照朝代“归拢”的方法，托马斯·摩尔是亨利八世时期的人物。

格兰特躺在床上，凝视着床头灯在天花板上映射出的那汪光晕，思忖着。如果说托马斯·摩尔是亨利八世的大法官，那意味着他必然也经历了亨利七世漫长的统治期乃至理查三世的统治期。这其中有某些地方不对劲。

格兰特拿过摩尔的《理查三世史》。序言里有段对摩尔生平的简短介绍。白天，格兰特没让自己在这些文字上费心思，现在他却试图从中找到答案，探究摩尔如何身兼了理查三世的记传者以及亨利八世的大法官这两个角色。理查继位时，摩尔几岁？

五岁。

发生在国会那戏剧性的一幕上演时，托马斯·摩尔五岁。理查死在博斯沃斯时，他也不过八岁。

这本史书中的一切都是道听途说。

警察最憎恨的词莫过于“道听途说”。尤其是涉及证据时。

格兰特厌恶地将这部巨著摔到地上，然后才想起来这是公共图书馆的财产，能落到他手里不过是出于某种恩典，而且时限只有十四天。

摩尔对理查三世根本就一无所知。实际上他是在都铎王朝长大的。而这本书却是整个史学界关于理查三世这一课题的《圣经》，历史学家霍林谢德⑴引用其中的记述作为素材，莎士比亚基于这本书写出了自己的剧本；除非摩尔确信他所写下的全部是真实的，否则这本书的价值并不比士兵们的闲言碎语高多少。这正是格兰特的堂妹劳拉所说的“远征军靴子上的雪”——有些丰功伟绩被当做“福音书一样真实”，只是传颂者并不曾亲见。托马斯·摩尔思维明晰、正直得令人敬畏，但这并不足以使他的故事成为可信的证据。很多原本足以令人肃然起敬的心灵都误信了所谓俄罗斯远征军穿越英国的故事。某人自以为记得见过或听过某些事情、这些事情又经由他的讲述被另一人转述，格兰特已经与人类的心智打了太长时间的交道，早就过了轻信这类陈述的岁数。

格兰特感到一阵恶心。

他首先需要的，是一位真正的亲历者对于短暂的理查王朝所发生的事件的记述。用不着什么活见鬼的十四天期限，公共图书馆明天就可以收回它的托马斯·摩尔爵士的大作。不错，托马斯爵士是个殉教者、学者，但这些并不能在他——阿伦·格兰特——这里兑换出更多的好感。阿伦·格兰特见多了这类学者：他们会毫无判断力地相信那些连骗子自己说着都脸红的故事。阿伦·格兰特认识一位了不起的科学家，他坚信一小片奶油包布就是他的姑婆索菲娅，只因为普利茅斯后街某个不识一字的大仙这么告诉过他。阿伦·格兰特还认识一位在“人类心灵及演化”领域的权威，由于“确信自己的判断而不是警察局的记录”，他被一个不可救药的流氓骗得倾家荡产。在阿伦·格兰特看来，再没有比所谓的“学者”更缺乏判断力、更容易轻信的人了。在阿伦·格兰特看来，托马斯·摩尔作为证人已经被淘汰、被除名、被取消资格。他——阿伦·格兰特——明天将从头开始。

带着无名的怒气，格兰特睡着了。醒来时，怒气仍存。

“知道吗？你那位托马斯·摩尔爵士根本对理查三世一无所知！”当亚马逊庞大的身躯扫过门口时，格兰特吼道。

亚马逊显然受到了惊吓，并非因为格兰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格兰特的粗暴态度。她双眼湿润，仿佛再多听到一个脏字，泪水就会夺眶而出。

“可是他当然知道！”亚马逊抗辩道，“他亲眼见到的。”

“理查死时他才八岁。”格兰特毫不留情地说，“他所知道的都来自道听途说。就像我。就像你。就像天生有副好记性的威尔·罗杰斯。托马斯·摩尔爵士的《理查三世传》毫无权威可言。不过是些该死的自欺欺人的捕风捉影。”

“今早您觉得哪儿不舒服吗？”亚马逊担心地问，“您是觉得体温有点高吗？”

“体温我闹不清，但血压肯定很高。”

“哦，可怜的人。”亚马逊完全没有听出格兰特真正的意思，“过去几天您一直恢复得不错。英格汉姆护士会伤心的。她还一直吹嘘您进步神速呢。”

自己会成为矮冬瓜吹嘘的主题，对于格兰特来说倒是个新消息，但这并不能带给他丝毫满意。格兰特决定尽力去严肃地发一次烧，以此作为对矮冬瓜的挑战。

然而，早上玛尔塔的到来使他分了心，这项意志力的实验半途而废。

如果说矮冬瓜以帮助格兰特在身体上有所改善为荣，玛尔塔的成就感则来自她对格兰特思想改变所施加的影响。她很得意于自己在詹姆斯的印刷店里翻腾出的东西所产生的效果。

“你对珀金·沃贝克有定论了吗？”玛尔塔问。

“不。我没有研究珀金·沃贝克。告诉我，你怎么会拿来理查三世的画像？关于理查三世并不存在什么谜案，不是吗？”

“确实没有，我想这幅画像不过是用来当做沃贝克故事的辅助插图。等一下，我想起来了，是詹姆斯找出来的，还说：‘如果他想研究人脸，这是一个不错的标本！这是有史以来最臭名昭著的凶手，而他的脸在我看来倒像个圣徒。’”

“圣徒！”格兰特说，继而回想起什么，“太尽责了。”格兰特说。

“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我自己的第一印象。你也有这种印象吗：一张圣徒的脸？”

玛尔塔打量着这幅靠在书堆上的画像。“有反光，看不清。”说着她拿起画像，贴近了仔细研究。

格兰特忽然想起：和威廉警官一样，玛尔塔也会对不同人的面孔做出职业性的判断。眉毛的走向，嘴唇的形状，对于玛尔塔和威廉来说都是显露性格的证据。为了吻合所要扮演的人物，玛尔塔也确实需要将自己化装成相应的面孔。

“英格汉姆护士认为他很沉闷。达罗尔护士认为他很恐怖。我的外科大夫认为他是个小儿麻痹症患者。威廉警官认为他是天生的法官。护士长认为这是个内心备受煎熬的灵魂。”

玛尔塔沉默了片刻，说：“你瞧，这很奇怪。第一眼看到时，你会觉得这是一张刻薄而多疑的脸。甚至有些刚愎自用。但多观察一段时间，你会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他很平静，相当温和。也许这就是詹姆斯所谓的‘圣徒相’。”

“不对。不，我不这么认为。詹姆斯的意思是那种对于内心的审视。”

“不管是什么，这是一张脸，不是吗？而不只是那些用来看、用来呼吸、用来吃喝的器官的拼盘。你瞧，只要稍加改动，它或许就能成为‘奢华王’罗伦佐⑵的肖像。”

“你不认为有可能这就是罗伦佐，而我们是在面对一张错误的画像错误地抒情？”

“当然不可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这张脸没有任何一丝神情符合历史书里的描写。再说以前也确实出现过搞错插图的事情。”

“哦，当然有过这种事，但这就是理查。詹姆斯告诉过我：这张画像的原作，或者说人们认可的原作如今在温莎堡。它是亨利八世的财产的一部分，已经在温莎堡⑶保存了四百多年。在哈特菲尔德和阿尔波雷各有一幅复制品。”

“好吧。这是理查。我对人类的脸一无所知。”格兰特妥协了，“你有朋友在大英博物馆吗？”

“大英博物馆？”玛尔塔问，注意力仍旧在肖像上，“不，我想没有。至少我眼下想不起来。我去看过那里的埃及珠宝，是我要和乔夫雷搭戏演克莉奥帕特拉⑷时——你看过乔夫雷演的安东尼吗？风度无与伦比——不过博物馆本身可是把我吓得够戗：这么多的历史沉积，就像满天星斗一样让你觉得自己微不足道。你在打大英博物馆的什么主意？”

“我需要一些理查三世那个时代的史料。同时代人记录的史料。”

“圣人托马斯还不够好？”

“圣人托马斯不过是个老不中用的包打听。”格兰特恶毒地说。他烦透了这个名过其实的摩尔先生。

“哦，亲爱的。图书馆里的那位好先生可是对他推崇备至。托马斯·摩尔爵士撰写的理查三世权威传记，诸如此类的头衔。”

“权威个屁。”格兰特粗鲁地说，“他是躲在都铎王朝的年代、按照道听途说给金雀花王朝记传，事件发生时他才五岁。”

“五岁？”

“没错。”

“哦，亲爱的。原来他不是真正的骑手。”

“他连赛马的毛都没沾到。想想吧，他的可信度就和那些马票贩子一样。他甚至搞错了赛道。如果摩尔是一个都铎王朝的奴才，他的史学轨迹只可能与理查三世有关的一切平行而互不相交。”

“是呵。我想也是。你想研究理查的哪些事？既然实际上并没有什么迷案值得调查。”

“我想知道他是怎么变得臭名昭著的。这是我近期所遇到的最深奥的谜案。是什么几乎在一夜之间改变了他？直到他的哥哥去世，人们似乎始终尊敬他，他也忠实于他的哥哥。”

“无上的权力永远是种诱惑。我想。”

“在那两个男孩成年之前他会是摄政王，英格兰的护国公。加上此前的经历，你会发现他已经足够荣耀。你会这么想：没错，这是很适合他的角色——爱德华的后嗣兼整个王国子民的庇护者。”

“也许是小家伙等不及了，于是理查决定‘管教’一下。很奇怪，之前我们一直把受害者想象成完全束手待毙的样子，就像《圣经》里的约瑟夫。我敢说他肯定是一个令人难以容忍的年轻人，而且事实上已经跃跃欲试地无法再忍受自己躲在后排的地位。也许是这个小爱德华首先发难结果咎由自取。”

“是两个小爱德华。”格兰特提醒一句。

“哦，当然。当然不会留下任何解释了。彻头彻尾的野蛮行径。可怜的乳毛未褪的小羊羔。对了！”

“什么‘对了’？”

“我刚刚想起了什么。乳毛未褪的小羊羔。这让我想起了什么。”

“什么？”

“不亲眼看到你是不会明白的。现在我必须赶紧走了。”

“你说服马德莱娜·玛尔奇给你写剧本了吗？”

“哦，她还没有最后签合同，但我想她已经动心了。再见，亲爱的。我会很快再来的。”

玛尔塔飞奔而去，与面有余怒的亚马逊擦身而过。格兰特没有再想起“乳毛未褪的小羊羔”，直到“乳毛未褪的小羊羔”次日晚现身他的房间。这只乳毛未褪的小羊羔戴着一副角质框架的眼镜，但古怪地使他看起来更像一只羊羔。当时格兰特正在打盹，暂时和这个世界达成了短暂的和解。正如护士长所说，历史可以给人带来新视角。敲门声很微弱，以致格兰特几乎断定自己只是幻听。医院里的敲门声很少有如此不自信的，但格兰特还是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喊了声：“进来！”出现在门口的无疑正是玛尔塔的“乳毛未褪的小羊羔”。格兰特大笑起来，几乎无法自制。

年轻人看起来有些窘迫。他紧张地笑笑，用细长的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清一下喉咙，说：

“格兰特先生吗？我叫卡拉丁。布兰特·卡拉丁。希望没有打扰您的休息。”

“哪里哪里。请进，卡拉丁先生，我很高兴见到你。”

“玛尔塔，哦不，哈拉尔德小姐，对，哈拉尔德小姐让我过来的。她说我能帮上您什么忙。”

“她没有说怎么帮吗？快请坐。你可以在门后找到一把椅子。拿过来好了。”

这个男孩个子很高，没有戴帽子，柔软的鬈发簇拥着高耸的额头，显然尺寸过大的斜纹软呢外衣没有系扣，下摆已经出现疏于熨烫而留下的褶皱。美国式的。没错，他实际上是个美国人。男孩拿来椅子，笔直地坐下去，外衣的下摆仿佛国王的披风一样罩在四周。他温柔的褐色眼珠注视着格兰特，眼中闪亮的魅力即便是角质镜框也无法使之减色。

“玛尔塔，哦不，哈拉尔德小姐。哈拉尔德小姐说您想整理查找一些资料⑸。”

“你擅长理查资料吗？”

“我正在做一些研究工作。在这里，在伦敦。我的意思是，历史方面的研究。哈拉尔德小姐说您在这方面需要一些帮助，而她知道我上午大部分时间都在大英博物馆。能给您帮一点忙，我真的很高兴。”

“你太客气了。真的。你正在搞什么？我是指你的研究。”

“农民大起义。⑹”

“哦，理查二世。”

“是的。”

“你对社会阶层感兴趣吗？”

年轻人忽然咧开一道与学生身份很不相符的笑容。“不。我很喜欢住在英格兰。”

“你不作研究就很难留在英格兰吗？”

“不太容易。我必须找到一个借口。我父亲认为我应该回去继承家里的祖业。我们卖家具。批发家具。邮购的那种。按目录订货。请不要误会，格兰特先生：确实是很好的家具。结实，耐用。只是我对家具很不感兴趣。”

“眼下又没有极地科考队，于是大英博物馆就成了你能想到的最佳藏身之处。”

“是呵。那里很暖和。我也真的喜欢历史。这是我在大学的专业。然后——好吧，格兰特先生，如果您确实想知道的话——我就跟着阿特兰塔·谢戈尔德来到了英格兰。她是玛尔塔，哦不，哈拉德小姐剧中的那个金发哑女。我的意思是她扮演哑女。阿特兰塔，她可一点也不哑。”

“不，当然不哑。事实上是一个很有才华的女孩。”

“您见过她？”

“我不认为在全伦敦还会有人不曾见过她。”

“毫无疑问。一场又一场，这么多场，不是吗？我们，阿特兰塔和我原本以为只会上演几个星期，所以我们互相道了别，说：下个月见。结果发现在英格兰的演出似乎是无止境的，于是我必须找个借口来英格兰。”

“阿特兰塔本身还不足以成为借口吗？”

“在我父亲看来不行！家里人都瞧不起阿特兰塔，我父亲尤其厉害。每当迫不得已必须要提起阿特兰塔时，他总是称呼她为‘你的那个戏子情人’。您得知道，我父亲是卡拉丁三世，而阿特兰塔的父亲才是谢戈尔德一世。她家不过是在中央大街上开了一家杂货店，卖小螺丝钉那样的人物，您明白我的意思吧。当然了，在美国，阿特兰塔没有多少前途。我是指就舞台表演来说。在这里，这是她第一次大获成功。这也是她不愿意解除合同回美国的原因。事实上，想要让她回美国可得大费周折。她说我们家永远不会看得上她。”

“所以你来做研究工作。”

“我必须想出一种一定要在伦敦完成的工作。上大学时我曾经做过一些研究，所以大英博物馆恐怕就成了你们所说的‘适合我的那杯茶’。我自得其乐，也可以让我父亲看到我确实在做事。两边都不耽误。”

“不错，这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借口。顺便问一句，为什么选择农民起义？”

“哦，那个年代很有意思，而且我想我父亲会喜欢。”

“这么说他喜欢社会变革？”

“不。但他痛恨国王。”

“尽管名叫卡拉丁三世？”

“是呵，这很荒唐，不是吗？如果有人说在他的某个保险箱里藏着顶王冠，我会相信的。我还敢打赌他会不时地将那个小包裹拿出来，偷偷来到中央车站、在男洗手间里试戴。真抱歉，格兰特先生，可能让您听烦了，我在不停地絮叨自己的事。这不是我来的目的。我来这里是为了……”

“无论来这里是为做什么，你都是从天而降的惊喜。慢慢来，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

“我从来都不赶时间。”年轻人说着把腿放平。就在他将长腿伸直时，一只脚碰到了床边的小桌，原本就勉强立在桌上的理查三世画像应声落地。

“啊，我真笨！真是太不小心了。事实是我还没有习惯自己腿的长度。一般人都认为一个小伙子到二十二岁就应该适应自己的发育状况了，不是吗？”他捡起画像，用袖口小心拂去尘土，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理查三世。英格兰国王。”他大声诵读道。

“你是第一个注意到画像上有字的人。”格兰特说。

“如果不特别留意，你很难发现它。我想。您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有国王画像招贴画的人。”

“他不太上相，是吗？”

“我不知道。”男孩语速迟缓地说，“就长相来说，这不算是一张‘坏人脸’。我在大学里有个教授和他长得一样。那个教授靠胃药和牛奶维生，所以脸上总有点出了黄疸似的样子，但他是你能想象出的最和蔼的人。您是需要关于理查的资料吗？”

“是的。不需要什么太生僻或者艰深的东西，我只想了解当时的一些典据实录。”

“哦，这应该不难。那个年代距离我的年代并不遥远。我是说我正在研究的年代。事实上，如今关于理查二世的权威古特贝·奥利芬特爵士是把这两个时代贯穿在一起研究的。您读过奥利芬特爵士的著作吗？”格兰特告诉他自己只读过学校教科书和托马斯·摩尔爵士的著作。

“摩尔爵士？亨利八世的大法官？”

“没错。”

“我觉得那本书有点像一份特殊的起诉书。”

“在我看来更像政党宣传小册子。”格兰特说，第一次明白摩尔的书留给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感觉。它不像是一份政治家的陈述，而是政党的新闻发言稿。

不。读起来更像专栏作家的文字，那种在楼下用人房里打听消息的专栏作家。

“你对理查三世了解多少？”

“我只知道他杀死了他的侄子，情愿用他的王国换一匹马。再就是他有两个助手，一个叫猫，一个叫鼠。”

“什么？”

“您应该听说过的：‘猫，鼠，亲爱的狗；统治英格兰，全得靠猪头。’”

“哦，当然。我一时忘记了。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不。我没有概念。我不太了解那个年代。您为什么对理查三世感兴趣？”

“鉴于在未来一段时间里我无法进行任何物质运动层面上的调查，玛尔塔便建议我进行一些学术层面上的研究。又因为我对人们的脸感兴趣，她给我拿来了各种嫌疑人的画像。我的意思是，各种她所提议调查的疑案中的嫌疑人的画像。理查来到这里多少有些凑巧，但结果证明他是那一堆画像中最大的谜案。”

“是吗？怎么说？”

“他是历史上最恶名昭著的一起罪行的谋划者，同时他又长着一张最正直的法官或是行政长官的面孔。不仅如此，人人都说他是个想法变态、养尊处优的畜生。顺便提一句，他确实一度被认为是一个优秀的行政长官。他曾经负责治理北英格兰而且成效卓著。他是一名出色的谋士，也是一个优秀的战士。私生活方面无懈可击。他的哥哥——或许你知道——‘高个子’查理二世，我们的皇室制造出的最会玩女人的家伙。”

“爱德华四世。是的，我知道。仪表堂堂、六英尺高的大块头。也许就是这种反差让理查怨恨。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很乐于干掉他兄弟遗留的血脉。”

这是一件格兰特没有想到过的事。

“你是说理查心里暗藏着对哥哥的仇恨？”

“是暗藏着的吗？”

“即便是对理查抨击最猛烈的人也承认他对爱德华忠心不二。从理查十二岁还是十三岁开始，他们就形影不离。另一个兄弟倒是对谁都不在乎。那个乔治。”

“谁是乔治？”

“克拉伦斯公爵。”

“哦，是他！甜酒桶克拉伦斯。”

“就是他。所以说称得上兄弟的只有两个人，我指的是爱德华和理查。他们相差十岁。正好足够培养英雄崇拜。”

“如果我是个驼背，”小卡拉丁沉吟着，“如果有这么个兄弟、他夺取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可能享有的一切荣耀、女人和地位，我一定会恨他。”

“有可能。”格兰特略顿了一顿说，“这是迄今为止我能找到的最好的答案。”

“这有可能是一种完全不显露在外的情绪，您明白的。也许是一种下意识的情绪。直到发现王冠近在咫尺，一切才在他心里翻腾起来。他可能会说——我是说他沸腾的血液可能会说：‘这是我的机会！这么多年在后排忙碌观望，我不欠他们什么。这是我应得的。该算总账了。’”

格兰特注意到：尽管完全出于巧合，但卡拉丁在形容理查时使用了和佩恩－埃利斯小姐一样的比喻：退后一步躲在后排。这正是那位小说家眼中的理查：与漂亮、健康的玛格丽特和乔治一起站在贝纳德城堡的台阶上，目送他们的父亲奔赴战场。退后一步站在后排，“像通常那样”。

“不过，您说的那一点还是很有趣，也就是理查在犯下这场罪行之前一直能在表面上保持一个好人的形象。”卡拉丁说，以他特有的方式用细长的食指扶了扶角质眼镜架的边腿，“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个真正的人。那个莎士比亚笔下的版本，您知道的，不过是幅讽刺画。完全不是一个真正的人。我会非常乐意协助您做一切可能需要的调查，格兰特先生。从农民转到这种题材换换口味应该会很不错。”

“把约翰·巴尔和沃特·泰勒换成猫和鼠。”

“正是这样。”

“很好，谢谢。我会对你搜罗来的一切东西都感兴趣。但我目前迫不及待地想得到的是当时关于这一事件的实录。这肯定是一次震惊全国的事件。我想看到一份真正身处那个年代的人的记述，而不是在另一个王朝的统治下的某个人对自己五岁时的这件事道听途说的涂抹。”

“我会找到谁是当时的史学家。法比安？也许。或者他是亨利七世一朝的？无论如何，我会找到的。此外，也许您想看一眼奥利芬特。他是关于这一年代的当代权威。至少在我看来是。”

格兰特说他愿意拜读一下古特贝爵士的大作。

“明天我会把它带来——我想放在门房转交给您应该没问题吧？一旦我找到当时的记载就立即通知您。这样可以吗？”

格兰特表示这样很完美。

小卡拉丁突然又变得羞涩起来。这让格兰特再次想起“乳毛未褪的小羊羔”。刚才全部兴趣集中在对理查的那种新诠释上，以致他暂时忘记了这个称呼。卡拉丁安静而含蓄地道过晚安，蹑步挪出房间，大衣的长摆飘在身后。

格兰特想，即便抛开卡拉丁家的财产不论，阿特兰塔·谢戈尔德看来也是交了好运。

【注释】

⑴拉斐尔·霍林谢德（Raphael Holinshed，1529～1580），十六世纪英国编年史作者，其作品被后人称为“霍林谢德编年史”，是威廉·莎士比亚多部戏剧的史料参考来源。

⑵“奢华王”罗伦佐（Lorenzo the Magificent，1449～1492），意大利文艺复兴期间望族美第奇家族成员之一，曾执政佛罗伦萨，以资助艺术著称。罗伦佐时期的佛罗伦斯，拥有傲视全欧洲的艺术家群。

⑶温莎堡（Windsor Castle），位于英国英格兰东南部区域伯克郡温莎－梅登黑德皇家自治市镇温莎，是目前世界上有人居住的城堡中最大的一个。

⑷克莉奥帕特拉七世（Cleopatra VII，前69～前30），埃及托勒密王朝最后一位女王。她才貌出众，聪颖机智，擅长手腕，一生富有戏剧性。特别是卷入罗马共和末期的政治旋涡，同恺撒、安东尼关系密切，并伴以种种传闻逸事，使她成为文学和艺术作品中的著名人物。

⑸原文为“And are you a looker-upper？”“look up”兼有“查访”与“仰望”之意，而理查尊为国王，故后文有“理查资料”的文字游戏。

⑹1377年，英王理查二世为筹集百年战争费用开始征收人头税，所有十四岁以上男女每人四便士。1379年又猛增到十二便士。各地农民不断开展怠工、抗税等形式的斗争，其中以约翰·保尔的活动最为著名。最终，伦敦和各地的农民起义军先后被镇压，有一千五百人被绞死或杀头，包括约翰·保尔在内。

第八章

“怎么样？”再度来访的玛尔塔问，“觉得我那位乳毛未褪的小羊羔如何？”

“能帮我找到他，你真的是太体贴了。”

“根本用不着找，他总在我身边打转。他实际上等于住在剧场里。不在阿特兰塔的化妆间时他就坐在前排，《乘风破浪》这出戏他肯定已经看了五百多遍。我希望他们能结婚，这样我们就能少看见他几次。你瞧，他们甚至还没住在一起。纯粹的田园诗。”玛尔塔暂时抛开了她的“演员式”嗓音，继续说道，“他们在一起时确实很甜蜜。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更接近一对兄妹而不是恋人。他们对彼此有绝对的信任，相信各自保持独立才能构成一个和谐的整体。而且他们从没闹过矛盾，连口角都没有，至少在我面前没有。一首田园诗。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这是布兰特给你带来的吗？”

她不大信任地拨弄着奥利芬特那本厚实的巨著。

“是的。他托门房交给我的。”

“看起来不大好消化。”

“让人缺乏胃口，应该这么说。一旦吞下去，你会发现还是很容易消化的。是为大学生们写的历史。史料精细。”

“算了。”

“至少我找到了可敬的圣人托马斯·摩尔爵士有关理查的小道消息的来源。”

“哦？是哪儿？”

“是一位叫约翰·莫顿的名人。”

“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也没听说过，但这是我们的无知。”

“他是谁？”

“他是亨利七世时期的坎特伯雷大主教，也是理查最大的死对头。”

假如玛尔塔会吹口哨，此时她肯定会吹一个作为评价。

“这么说他才是真正的骑手！”玛尔塔说。

“他才是真正的骑手。后人有关理查的描述都是基于他的讲述。按照他的故事，霍利谢德包装了他的史学著作，按照他的故事，莎士比亚包装了他的舞台角色。”

“这么说这是来自一个憎恨理查的人的版本。原先我不知道。为什么圣人托马斯要记录莫顿的版本而不是其他人的？”

“无论他选择记录谁的，最后都必定是一个都铎的版本。不过，他选择了莫顿似乎是因为他曾经在莫顿家里做过侍从。当然了，莫顿确实算是‘亲身参与’，记录下一个身边就能找到的目击者的转述也是自然的事。”

玛尔塔又指了指奥利芬特的巨著：“你这位沉闷臃肿的历史学家承认这是一个有偏见的说法了吗？”

“奥利芬特？他不过是给了些暗示。坦白地说，他自己也悲惨地被理查搅得一塌糊涂。在同一页上，他刚说理查是一个值得尊敬的执法者和军事统帅，声名卓越、性情沉稳、生活节制、受人欢迎，与那些伍德维尔暴发户（皇后的那些亲戚）截然不同；随即又说理查‘完全无视道德准则，为抢到触手可及的王冠不惜掀起腥风血雨’。在另一页上，奥利芬特别别扭扭地指出：‘尚有某些理由容许我们猜测他还不是彻底缺乏良知。’随后一页就出现了摩尔笔下那幅被自己的所作所为折磨得无法入眠的罪人的画像。诸如此类。”

“这么说，沉闷臃肿的奥利芬特喜欢红玫瑰？”

“哦，我不这么认为。我不认为他是一个自觉的兰开斯特派。虽然现在我觉得他对亨利七世的篡位确实非常宽容。我忘了是在什么地方，他曾经很露骨地说：‘亨利对于王位没有一丝一毫的觊觎之心。’”

“那么是谁把他推上去的？我是说亨利。”

“兰开斯特家族的遗老遗少和伍德维尔暴发户。我想，支持他们的是被残杀王储行为激怒的整个国家。显然，任何一个在自己的血液里带着些许兰开斯特成分的人都会这样。亨利本人足够狡猾到把‘讨伐暴君’当做争夺王位的首要口号，而将自己的兰开斯特血统置于次要地位。‘效忠正义，而非效忠兰开斯特’。但他的母亲是爱德华三世第三个儿子的私生子的后代。”

“我对亨利七世所知道的一切就是他富得要命但也吝啬得要命。你知道吉普林⑴的那个故事吗？说亨利七世册封一个工匠为骑士，不是因为他做了多漂亮的作品，而是因为他节省了卷挂毯的成本。”

“借助插在挂毯后面的那把锈剑。你肯定是那少数几位真正了解吉普林的女士当中的一位。”

“我是一个在很多方面都很卓越的女性。这么说，在了解理查的人格方面，你并没有更多进展？”

“没有。我已经彻底糊涂得和古特贝·奥利芬特爵士一样了——上帝保佑他的心智。我们俩唯一的不同是我知道自己糊涂了而他似乎还不知道。”

“你和我那乳毛未褪的小羊羔见面多吗？”

“自从第一次拜访后，我连一根毛也没见过。现在已经过了三天了。我开始怀疑他是否后悔答应了我的要求。”

“哦，不会。我敢肯定。忠诚是他的口号与信条。”

“就像理查一样。”

“理查？”

“他的座右铭是‘Loyaulté me lie’——忠诚是我的桎梏。”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随着格兰特的应答，布兰特·卡拉丁一如先前那样裹在夹大衣里探头探脑地走进来。

“哦！恐怕我来的不是时候。我不知道您在这里，哈拉德小姐。我在走廊遇到了自由女神像，她以为您独自在房间，格兰特先生。”

格兰特没费多少力气就猜出了自由女神像是谁。玛尔塔说她正准备走，而且在这段时期布兰特会是一个远比自己受欢迎的来访者。她会留下他们安安静静地探索那位凶手的灵魂。

礼貌周全地躬身将玛尔塔送出门之后，布兰特走回来，坐在来访者的坐椅上，神情与英国人将女士送离餐桌、回来坐到自己的葡萄牙红酒旁边时一般无二。格兰特怀疑，即便是尊崇女性的美国人在参加只有男性的晚会时也会感到下意识的轻松。在回应布兰特关于对奥利芬特印象如何的问题时，格兰特说他认为古特贝爵士头脑清晰得令人敬佩。

“我凑巧发现了猫和鼠分别是谁。他们都是王国里权高位重的骑士：威廉·盖茨比⑵和理查·拉特克利夫⑶。盖茨比是下议院的发言人，拉特克利夫是苏格兰和谈特派员之一。很古怪，这些响亮的名字居然凑成了这么一首恶毒的政治打油诗。猪头当然是理查的徽章。白色的野猪⑷。你经常去我们英国的小酒馆吗？”

“当然。这是我认为你们做得比我们出色的事情之一。”

“那么请宽恕我们为了喝啤酒而去射杀野猪。”

“我不想严肃地说成是宽恕。我根本不放在心里，这样说可以吗？”

“君子般的雅量。哦，还有些东西得麻烦你从心里拿开。就是你那套关于理查因为哥哥俊美、自己驼背而憎恨哥哥的理论。按照古特贝爵士的说法，驼背只是个传说。萎缩的手臂也是。理查似乎并没有明显的残疾。至少没有那么严重。他的左肩膀比右边略低一些，也就是如此而已。你找到当时的哪位史学家了吗？”

“那时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没有符合您概念中那样的。确实有与理查同时代的著史的人，但他们的文字都写于理查死后。都是给都铎王朝写的。这样就把他们划出了圈外。有一套拉丁文的修道院编年史是创作于同时代的，但目前我还没能搞到。不过，我发现了一件事：那份理查记传归于托马斯·摩尔爵士名下并不是因为摩尔爵士写了它，而是因为人们在摩尔爵士的手稿中发现了它。这是一份未完成的手稿，似乎在另外某个地方还存在一个全本。”

“哦？”格兰特饶有兴味地琢磨着，“你的意思是它是摩尔爵士自己的手抄本？”

“对。是他的笔迹。写于他三十五岁左右时。在那个年代，印刷术还不普及，手抄复本是常见的事。”

“是这样。那么，如果信息的来源是约翰·莫顿，就像我们已经知道的那样，那么原本也同样可能是莫顿写的。”

“是的。”

“这就解释了其中情感部分的欠缺。像莫顿这样一个削尖脑袋往上爬的家伙是绝不在乎在背后散布些谣言的。你知道莫顿吗？”

“不知道。”

“他是一个从律师转行的牧师，也是有记载的最伟大的墙头草。他选择了兰开斯特而且稳稳地站在这一边直到事态已经变得很明朗：亨利四世归了位，尘埃落定。然后他与约克派言归于好，爱德华让他做了埃利主教，之后还充当了天知道多少个教区的牧师。理查即位后，他首先依附了伍德维尔，然后是亨利·都铎，最后获得了一顶红衣主教的帽子，成了亨利四世的大主教……”

“等一等。”男孩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我知道这个莫顿。‘莫顿钱耙子’的莫顿。‘你们花费不起这么多，为什么不上缴一些给国王；花费这么多，说明你们很有钱，所以要上缴一些给国王。’”

“对。这就是莫顿。亨利最好的榨钱机。我刚想到一个早在王储谋杀案之前莫顿就可能会对理查产生私人怨恨的原因。”

“哦？”

“爱德华向路易十一行了一大笔贿赂以换取和法国之间羞耻的和平。理查对此非常恼火——这确实是场不体面的交易——而且拒绝参与，包括拒绝接收一大笔现金贿赂。但莫顿对交易和贿金两方面都很感兴趣。他也真的从路易那边拿到了一笔‘佣金’。很大一笔：每年两万克朗。理查素来直率的评论我想没那么好接受，即便是对一个为追逐财富可以舍弃一切的人来说。”

“不，我不认为他能消化得了。”

“而且，在古板的理查手下，莫顿自然不会像在随和的爱德华手下那样拥有诸多便利。所以，他很有可能投靠伍德维尔一方，即便没有发生谋杀案也会这样。”

“关于那场谋杀——”男孩欲言又止。

“怎么？”

“关于那场谋杀——关于两个王储被杀——没有人提到过，这不奇怪吗？”

“你是什么意思？没有人提到过？”

“过去三天里我一直在浏览当时留下的文字——信件之类的。没有任何人提到过这两位王储。”

“也许是他们不敢。那是一个‘谨慎是金’的时代。”

“没错。但我想告诉您一些甚至更古怪的事。您知道，亨利曾提起要求剥夺理查财产和公民权的诉讼案，就在博斯沃斯战役之后。我的意思是，在国会上。好吧，他控告理查残忍、专制，但关于谋杀连一个字都没提。”

“什么？”格兰特惊诧万分。

“是的。您看起来很惊讶。”

“你能确定吗？”

“我很确定。”

“但亨利在博斯沃斯战役结束、返回伦敦后马上接管了伦敦塔。假如两个王储不见了，没有理由认为他不会当即公开这一消息。这是他手中的王牌。”格兰特在惊愕中静躺了片刻。麻雀们正在窗台上喧嚣地吵架。“我理解不了。”他说，“到底什么才能解释他要拖这么久才让整个首都知道两个王储不见了？”

布兰特把两条长腿转换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只有一种解释，”他说，“也就是两个王储并没有消失。”

这次是持续时间更长的沉默，两人面面相觑。

“哦，不。太荒唐了。”格兰特说，“其中必定有某种显而易见但被我们忽略了的解释。”

“是什么呢？比如说？”

“我不知道。我还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

“我几乎已经想了三天了，但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没有什么能解释清这些事实，除非得出结论：两个王储在亨利接管伦敦塔时还活着。那是一个完全不符合道德准则的财产和公民权剥夺法案。它指控理查的追随者‘叛国’——指控那些忠实地追随着他们正式受过登基礼的国王迎击入侵者的追随者‘叛国’。每一个亨利能够想到的置他们于死地的罪名都被写进了诉讼案。他能够指控理查的最大罪名是俗套的‘残忍’和‘专制’。两个王储根本没有被提到。”

“太神奇了。”

“难以置信，但这是事实。”

“也就是说不存在任何当时的舆论谴责。”

“大体是这样。”

“但是——但是等一等。泰瑞尔是因为谋杀被绞死了。在处决前他甚至自己认罪了。等一等。”格兰特拿过奥利芬特的著作，快速翻页寻找着，“关于这个在书中某处有详细的记述。这其中没有任何疑点。甚至连自由女神也知道。”

“谁？”

“你在走廊里遇到的护士。是泰瑞尔实施了谋杀，他被判决有罪并在行刑前认了罪。”

“那是在亨利掌管伦敦以后吗？”

“等一下。在这里。”格兰特快速扫视着书页，“不对。这是一五○二年。”格兰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继而以一种全新的、困惑的声调重复道：“在……一五○二年。”

“但是——但是——但是那是——”

“是的。近二十年以后。”

布兰特胡乱摸索着烟盒，拿出来，随即又匆匆塞回去。

“想抽就抽吧。”格兰特说，“我很需要喝一杯够劲的东西。我觉得脑子工作得不太正常。我现在的感觉就像小时候玩捉迷藏游戏前被蒙住眼睛转圈子。”

“确实。”卡拉丁说，他拿出一根香烟，点着，“一片漆黑，头晕目眩。”

他凝视着那些麻雀。

“四千万本教科书不会出错。”沉默了一阵，格兰特说。

“不会吗？”

“好吧。会。”

“我曾经以为不会，但现在不大肯定了。”

“你皈依怀疑论是否太突然了？”

“哦，让我动摇的并不是这次的事件。”

“那么是什么？”

“一个名叫波士顿大屠杀的小事件。听说过吗？”

“当然。”

“那是我在大学查找某些材料时偶然发现的：波士顿大屠杀其实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袭击了一个岗哨，总共伤亡不过四人。我是听着波士顿大屠杀的故事长大的，格兰特先生。我二十八英寸的胸膛因为这个故事而澎湃。每当想到无助的市民一排排倒在英国军队的枪口下，我体内被菠菜滋养的血液就会沸腾。当我发现事实上一切累加起来不过是一场小冲突，在任何美国外治地发生这样的警察与示威者的冲突也不过够上地方报纸报道的资格，您很难想象那对于我来说会是怎样的震撼。”

见格兰特一时没有回应，他避开光睥睨着打量格兰特的反应。但格兰特只是直视着天花板，似乎在研究上面花纹的构图。

“这也是我喜欢从事研究的部分原因。”卡拉丁没话找话地说着，向后一靠，打量起窗外的麻雀来。

格兰特伸出一只手，一言不发；卡拉丁递给他一支香烟，点上。

他们在静默中抽着烟。

最终是格兰特打断了麻雀的表演。

“汤尼潘帝。”

“那是什么？”

但格兰特的心思仍在远方。

“算了，在我有生之年我曾经见到这种运作，不是吗？”格兰特说。不是对着卡拉丁，而是对着天花板，“汤尼潘帝。”

“到底什么是汤尼潘帝？”布兰特问，“听起来像是某种专利药品。您的孩子焦躁不安吗？小脸蛋泛红、脾气变坏、易于疲劳？服下一片汤尼潘帝，效果立竿见影。”见格兰特没有回答，他继续说道，“那么好吧。留着您的汤尼潘帝。我不会强求的。”

“汤尼潘帝，”格兰特说道，依旧是某种梦呓般的声音，“是南威尔士的一个地方。”

“我以为它是某种泻药。”

“如果去南威尔士你就会听说：在一九一○年，政府派遣军队开枪镇压了为自己的权益而罢工的威尔士矿工。你也许还会听说温斯顿·丘吉尔，当时他是内政大臣，负责此事。人们会告诉你：南威尔士永远不会忘记汤尼潘帝。”

卡拉丁收起了先知先觉的派头。

“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朗达山谷⑸居民中较彪悍的一群人有些失控。商店被洗劫，财产被毁。格莱墨甘⑹的总巡官向内政部上书，要求派遣军队，保护守法子民。假如一位总巡官认为事态已经严重到需要寻求军队的帮助，内政大臣在这种事情上很难有更多的选择。但丘吉尔很害怕军队面对骚乱的群众会擦枪走火，所以他否决了军队的调遣，而是派去一批貌不惊人但训练有素的城市警察。除了随身的雨衣，他们什么也没装备。军队待命，但与骚乱者的接触全都由伦敦警察完成。整个事件里发生的流血事件不过是一两个人流了鼻血。内政大臣为这一‘史无前例的干预手法’在下议院受到了严厉指责。这就是汤尼潘帝。这就是威尔士人民永远无法忘怀的开枪镇压。”

“没错。”卡拉丁若有所思地说，“没错。这几乎就是波士顿事件的重演。为了政治目的，有人把一点小事夸大了。”

“问题不在于它们是否是历史的重演。问题在于每一个当时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些故事完全是胡扯，而这些胡扯却从来没有被人质疑过。如今它们的地位已经牢不可破。这些虚假的故事成了经典，那些明知它们很荒谬的人袖手旁观，一言不发。”

“是的。这非常有趣。真的，历史就是这样被编造的。”

“是的。这就是历史。”

“让我来调查吧。不管怎么说，历史的真相并不存在于人们对它的转述里，而在于当时的一些琐碎事件上。比如报纸上的一则广告。卖房启事。戒指的价格。”

格兰特继续凝视着天花板，麻雀的喧哗再次传入房中。

“你笑什么？”格兰特终于转过头，留意到来访者的表情。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警察。我正像警察一样思考。我在自问每一个警察在面对每一起谋杀案时都会自问的问题：谁是受益人？我第一次发现那套振振有词的理论是这么荒唐——所谓理查除掉两个王储以确保他在王座上的安全感。就算是理查除掉了那两个男孩，在他和王座之间还有五个姐妹。更不必说乔治家的男孩和女孩。乔治的儿女可能会受到他们父亲被剥夺财产和公民权这一法案的影响，但我想法案总是可以被修改或是废除的。假如理查登基的基础略有缺陷，那么所有这些人都会成为他与安全感之间的障碍。”

“他们都活到了理查死后吗？”

“我不清楚，但我会记得去调查。两个王储年纪最长的姐姐当然活下来了。因为她嫁给了亨利，成了英格兰的皇后。”

“这样吧，格兰特先生。我和您从这件事最早的节点开始。不靠历史书或现代的阐述或任何人的任何评论。真相不在史书而在实数里⑺。”

“妙句。”格兰特夸赞道，“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

“一切都是可能的。真正的历史起初都不是作为历史而记录的。历史在衣帽间的清单里，在私房钱的账单里，在个人信件里，在不动产登记簿里。比如说，有人坚称沃斯特夫人从没有过孩子，但你在账簿里发现这样一条：‘米歇尔节前夜，少爷降生所用，蓝色缎带五码，四便士半。’这就足以合理地推演出：我们尊贵的夫人在米歇尔节前夜生了个儿子。”

“是这样。我明白了。好吧，我们从哪里开始？”

“您是调查官。我只是跑腿的。”

“学术工人。”

“谢谢。您想知道什么？”

“这样好了，作为起始，了解一下这件事即便不会让我们开窍也应该会有帮助：那些主要当事人对爱德华、也就是爱德华四世的死都有什么反应。我的意思是，爱德华死得突然，他的死一定会引得大家都蠢蠢欲动。我想知道相关的人都有哪些反应。”

“这很简单。按照我的理解，您想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而不是怎么想的？”

“是的，当然。”

“历史学家会告诉您他们怎么想，学术工人只关心他们怎么做。”

“我只想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我一直信奉那句老话：行胜于言。”

“顺便请教一下，关于理查在听到哥哥死讯时的反应，圣人托马斯爵士是怎么说的？”

“圣人托马斯爵士、也就是约翰·莫顿的枪手说：理查当时正忙于向皇后献媚、试图说服她不必派大批护卫去拉德洛迎接王储；与此同时，理查还正谋划在王储返回伦敦的途中绑架他们。”

“那么，按照圣人摩尔的说法，理查从一开始就想把王储除掉？”

“哦，是的。”

“好吧。我们会查清楚的。无论我们能否推导出他们的动机，至少可以查清楚当时谁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正是我想知道的。”

“我是警察。”男孩有些迟疑地说，“十五日下午五点你在哪儿？”

“就是这么干的。”格兰特鼓励着他，“我们就是这么干的。”

“那好，我也要去干活了。得到您想要的信息后我会马上再来拜访。真的非常感谢您，格兰特先生。这比研究农民有趣多了。”

卡拉丁在冬日下午逐渐浓重的暮色中翩然离去，火车般拖在身后的大衣下摆赋予他颀长而年轻的身影一抹学者的韵味与风范。

格兰特关上灯，研究着天花板上的纹路，仿佛是第一次看见。

这个男孩如此随意地就抛给他一个如此独特而棘手的难题。出乎意料，令人费解。

到底为什么当时没有提出指控？

亨利甚至不需要证明理查亲手杀了人。两个王储是受到理查监护的。假如接管伦敦塔时没有发现他们，对于陷害自己的死对头来说，这是远比常规的“残暴”或“专制”之类的指控更周全、更难摆脱的烂泥。

格兰特吃了晚饭，但丝毫没有意识到饭菜的味道如何、是什么材料做的。

直到亚马逊撤走了盘子，和蔼地对他说：“不错，这是个很好的迹象。两块炸肉饼都吃得干干净净。”这时格兰特才意识到自己在晚餐中还扮演了一个角色。

在随后的一个小时里，他研究着天花板上灯光的影子，心里回放着整个事件。一遍又一遍，期待能从中看出某道可以直窥事件核心的裂痕。

最后他将全部注意力撤回来。这是当他面对太圆滑、太无懈可击的骗局时的习惯。把难题留给梦境，也许明天就会发现被他忽略的新侧面。

他四处寻找着，寻找着可以阻止自己的心思一味沉陷在“财产与公民权剥夺法案”的听证会上的东西，结果看到一摞尚未拆封的信。温存的问候信，来自各种人，包括几个老惯犯。那几个着实很可爱的老惯犯是些过时的家伙，如今越来越少。他们的地位已经被莽撞无礼的年轻一代恶棍取代。在后者充斥着利己主义的灵魂中，你找不到一丝人性的闪光，他们像小狗一样无知，像电锯一样无情。老一代职业夜贼喜欢像其他职业的从业者一样享有自己的生活，也并不比普通人更加凶残。安静的小个子居家男人，关心家庭纪念日和孩子们的扁桃腺；或者是古怪的单身汉，业余生活都奉献给养鸟、旧书店或是错综复杂却永远有章可循的赌博系统。那些过时的家伙。

没有哪个现代恶棍会写信来说，他很遗憾听说哪个“条子”躺倒了。一名现代恶棍永远想不到这样的事。

半躺着写回信是件累人的事，格兰特一直尽力避免。然而最顶端的信封上是堂妹劳拉的笔迹，倘若得不到回音，劳拉会着急的。从童年时期起，他就和劳拉共度暑假。在某一个高原上的夏日里，他们仿佛有点爱上了对方，某种纽带由此存在于彼此之间，再未被破坏。他最好给劳拉写上两句，告诉她自己还活着。

格兰特又读了一遍她的信，微微一笑。杜里的溪水仿佛在他耳边欢唱、在他脚下流淌。他可以闻到高原荒野在冬日里甜蜜而寒冷的气味。在这一刻，他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住院的病人，而这里的生活是何等的污秽、枯燥、闭塞。

帕特希望送上他的爱，假如他的岁数能够再大一点或是再小一点的话。眼下九岁的他对我说：“告诉阿伦，我问候他。”他搞了好多新发明，希望在你来休病假时展示。他刚在学校里受到了一点刺激：他第一次知道了是苏格兰人将查尔斯一世出卖给英格兰，结果他再也无法容忍成为这个民族的一员。于是，他开始了一场一个人的抵制运动。我想他的意思是抵制与苏格兰有关的一切：不学苏格兰历史，不唱苏格兰歌曲，不背诵任何与苏格兰有关的地理名词。昨天晚上上床前，他宣布准备申请挪威国籍。

格兰特从桌上拿过信纸本，用铅笔写道：

〖最亲爱的劳拉：

假如告诉你当年的塔中王子实际上没有死于理查三世之手，你是否会惊讶到难以自控呢？

你永远的

阿伦

又：我已经好多了。〗

【注释】

⑴一个专写宫廷故事的英国作家。

⑵威廉·盖茨比（William Catesby），其姓氏中的“cat”在英语中为“猫”。

⑶理查·拉特克利夫（Richard Ratcliffe），其姓氏中的“rat”在英语中为“鼠”。

⑷英国民间传说中有一只白色的野猪，据说它会将凡人带往阴间。

⑸朗达山谷（Rhondda valley），位于南威尔士。

⑹格莱墨甘（Glamorgan），威尔士的十三个行政区之一。

⑺原文以“account”一词双关。“account”同时有“说明”与“记账”两层含意。

第九章

“你知道吗？提交给国会的弹劾案里并没有提到理查谋杀‘塔中王子’的事。”第二天早上，格兰特问他的外科医生。

“是吗？”外科医生答道，“这可真奇怪，不是吗？”

“奇怪极了。你能想出什么解释吗？”

“也许是家丑不可外扬？”

“继位者并不是他们家族里的人。他是这个家族中最后一个国王。他的继位者是都铎家族的第一个国王，亨利四世。”

“是这样，当然。我忘记了。我一直不擅长历史。我经常在历史课上做代数作业。在学校里，老师没能把历史教得足够有意思。也许画像多些会有帮助。”他看了一眼理查的画像，重新回到他的职业上，“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很健康，真让人高兴。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不久，外科医生和蔼可亲地告辞了。他对脸感兴趣，因为这是他的职业的一部分，而历史在他看来是用处不同的东西、某种他可以为了藏在课桌里的代数书而舍弃的东西。他有病人要照顾，有未来把握在手中，他没有时间思考纯学术的疑题。

护士长也一样，有太多迫在眉睫的事务要处理。当格兰特把这个问题抛给她时，护士长很礼貌地听完了，但格兰特感觉她的神情仿佛在说：“如果我是你，我会把这个问题留给专门陪伴病人的医院义工。”这不是她的职责所在。她以帝王般的威严俯视着，确保在她眼皮底下的这个庞大蜂巢发出活跃的蜂鸣声，此间所有的事件都是急迫而紧要的，你很难指望她会将注意力集中在某些发生在四百年以前的事情上。

格兰特想说：“可是你们所有的人应该都会对王室中可能发生的事感兴趣，对一个人的名誉是何等脆弱感兴趣。”然而，格兰特已经满怀罪恶感地意识到：此时以无关紧要的琐事打扰护士长，等于毫无理由或借口地使她原本就已足够冗长的晨间巡视更加冗长。

矮冬瓜不知道那个法案是什么，而且清楚地表示她也不想知道。

“那东西已经让你魔怔了。”她探头过去看画像，说，“这不健康。为什么你不读那些好书。”

即便是玛尔塔也不行。他曾经渴盼见到她，与她分享这个离奇的新命题并看看她的反应。但即便是玛尔塔也因为被马德莱娜·玛尔奇激怒而无暇顾忌格兰特。

“她都已经亲口答应我会写了！吃吃喝喝了这么多场、展望了无数次结束这场马拉松谈判。我甚至都已经开始和雅克讨论服装的问题了！现在她却决定必须又去写一篇她那种可怕的侦探小说。她说必须趁有灵感时写出来，等等，等等。”

格兰特满怀同情地聆听着——是的，优秀的戏剧是这个世界上最昂贵的消费品，而优秀的剧作家的价值应该以白金来衡量——然而他更像是隔岸观火。在这个清晨，对他来说，十五世纪比谢福特斯伯里大街上发生的任何事都更加现实。

“我想写一本侦探小说不会花费她很长时间。”格兰特安慰道。

“哦，不。她需要六个多星期。问题在于她现在又脱了钩，我怎么知道能不能再把她钓回来？托尼·萨维拉想让她写一出关于马布罗的戏，你知道托尼下定决心做什么事时是什么样子。他能把海军部拱门上的鸽子哄下来。”

在离开之前，玛尔塔短暂地回到了法案问题上。

“确实得有个解释，亲爱的。”她走出门，话音留在身后。

当然存在一个解释，格兰特想冲着她的背影大喊，但那个解释是什么？这件事违背一切可能性与常理。历史学家说这场谋杀改变了人们对理查的看法，他因这一罪行被整个英格兰痛恨，而这也正是英格兰人民欢迎一个陌生人取代他的原因。然而，当他的恶行被罗列在国会面前时，却没有一字一句提到那场谋杀。

诉案提交时理查已经死了，他的追随者要么在逃、要么被逐；他的敌人可以随心所欲地把所有能够想到的罪名加在他头上。但他们却没有想到这场醒目的谋杀。

为什么？

据说王储失踪的丑闻曾令举国震惊。这正是炙手可热的丑闻。可是，当理查的敌人罗织他对道德以及国家犯下的罪行时，他们忽略了最臭名昭著的这一宗。

为什么？

在初登王位这段敏感的不稳定期里，亨利需要所有最微不足道的有利因素。在这个国家他是一个陌生人，从血统上讲他没有资格坐上王座。但他却没有利用理查这桩理应众所周知的罪行，这一罪行本可赋予他压倒性的优势条件。

为什么？

他接替的是一个声名显赫的人的王位，这是一个从威尔士疆界到苏格兰边境人人耳熟能详的人、一个在他的侄子失踪以前一直广受爱戴与敬重的人。即便如此，亨利忽视了他可以用来诋毁理查的最现实的优势——那桩不可饶恕的可憎罪行。

为什么？

似乎只有亚马逊还算关心占据了格兰特全部心思的这件古怪事，这倒不是因为她对格兰特有特别的关照，而是她那个充满责任心的灵魂发现任何可能的差错时都会不安。亚马逊可以在走到走廊尽头后再返回来、扯掉日历本上某张有人忘记撕掉的日历纸。然而，她思虑的本能远逊于她安慰人的本能。

“不用担心。”她安慰道，“肯定有什么您没有想到的非常简单的解释。换换心思，没准什么时候您就会想起来。需要回想把东西错放在什么地方时我经常这么做。我会把水壶放回餐具室，数数嬷嬷们捐来的消毒外套，然后突然想起来：‘天哪，我把它落在我的巴宝莉风衣口袋里了。’所有东西都是这样的，我想。所以您没必要担心。”

威廉警官正在埃塞克斯的荒原上忙碌，他在帮助当地警方确认究竟是谁用铜秤敲坏了一个老店员的脑袋、又将尸体留在一堆鞋带、甘草根之类的杂物中。所以，没法指望从苏格兰场得到帮助。

没有任何人提供帮助，直到三天后小卡拉丁再度出现。格兰特觉得他举止间惯有的出世味道这次又浓重了些，其间甚至带了几分自得。作为一个出身良好的好孩子，他彬彬有礼地问候了格兰特的康复情况，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从宽大的大衣口袋里拿出几页笔记，透过角质眼镜框迎接同伴的目光。

“我可没有带圣人摩尔来当礼物。”他兴高采烈地宣布。

“没人要你去请他。这里没人接待。”

“他已经出局了。彻底的。”

“我也这么想。让我们着眼事实吧。你可以从爱德华去世的那天开始吗？”

“没问题。爱德华于一四八三年四月九日去世。在伦敦，我的意思是，在威斯敏斯特，当时这两个地名还不是一回事。王后和两个女儿都住在那里，还有男孩中年纪较小的那一个，我想。年幼的王储正在拉德洛城堡上课，监护人是王后的哥哥瑞夫斯勋爵。王后的亲戚们权势很大，您知道吧？宫里到处都是伍德维尔家的人。”

“是的。我知道。继续吧。理查在哪里？”

“在苏格兰边境。”

“什么？”

“没错，我说的是苏格兰边境。远离权力中心。他喊叫着要一匹马赶回伦敦了吗？没有。”

“他做了什么？”

“他在约克安排了一场安魂弥撒，召集了所有北方的贵族参加。他带领贵族们宣誓忠于年幼的王储。”

“有意思。”格兰特不动声色地说，“瑞夫斯在做什么？我是说王后的哥哥。”

“四月二十四日，他陪伴王储出发前往伦敦。随从的有两千人的军队和大量武器。”

“他带武器干什么？”

“别问我。我只是一个学术工人。多塞特——王后前一次婚姻中生下的两个男孩中较大的那一个——接管了伦敦塔里的军火库和金库，并开始准备船只去掌管海峡防务。枢密院发布的命令是由瑞夫斯和多塞特签署的——用的名义分别是‘皇舅’和‘同母皇兄’——根本没有提理查。这显然不对劲，假如您记得的话——我想您是知道的——在爱德华的遗嘱里，他任命理查在非常时期担任王储的监护人和护国公。只有理查，您知道，没有其他协同大臣。”

“是的。至少这符合他的性格。无论是把理查视为一个普通人还是一个执政者，爱德华肯定始终百分之百信任着他。理查南返时也带了一支新组建的军队吗？”

“没有。他带回了六百个满怀哀思的北方乡绅。四月二十九日，他们到达北安普敦。理查似乎希望在那里与拉德洛的人马会合；不过这一点没有确切记载，只有史学家的一面之词。然而，拉德洛的那一路——也就是瑞夫斯和王储——没有等他，而是径直去了斯通尼·斯特拉佛德⑴。实际上，在北安普敦与理查会合的是带着三百人的白金汉公爵。您知道白金汉公爵吧？”

“算是点头之交。他是爱德华的朋友。”

“没错。他是从伦敦匆匆赶来的。”

“他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很合理的推理。他不会带着三百人来只为表示哀悼。不管怎么说，最后在那里组成了枢密院——要召集一次像样的枢密院会议，理查自己的人马和白金汉公爵的队伍中有足够的人选。然后瑞夫斯和他的三个助手被逮捕、押往北部，理查陪伴王储前往伦敦。五月四日，他们到达伦敦。”

“很好。很清楚。最清楚的一点是：圣人摩尔说理查曾致信皇后，骗她不要派大批部队护送王储；考虑到时间与距离，这纯粹是胡扯。”

“一派胡言。”

“事实上理查只做了所有人都指望他做的事。当然他也肯定知道爱德华遗嘱中的安排。理查的行动符合人们的所有预期：他的悲哀，他对王储的关照；一场安魂弥撒，一次同盟的宣誓。”

“是的。”

“这套规范仪式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呢？我是指就理查这方面来看。”

“哦，是没过多久的事。理查回到伦敦，发现皇后带着那个更年幼的王子、两个公主以及她第一次结婚生的孩子多塞特跑到了威斯敏斯特的庇护所⑵。除此之外，一切似乎还都正常。”

“他把王储带去伦敦塔了？”

卡拉丁迅速浏览着自己的笔记。“我记不清了。也许是我没查到。我只是——哦，在这里。没有，他把王储带到了圣彼得大教堂墓园里的主教宫，他自己则回到贝纳德城堡和母亲住在一起。您知道贝纳德城堡当年在哪里吗？我不知道。”

“我知道。是约克镇上的一幢房子。就在河边，距离圣彼得大教堂西侧不远。”

“明白了。理查在那里一直住到六月五日。等他的妻子从北方赶来，他们换到了名叫克罗斯比宫的住处。”

“那房子现在还叫克罗斯比宫，只是已经搬到了切尔西。我最近没见过它，理查安装的窗户恐怕已经不在了，但房子应该还在。”

“是吗？”卡拉丁高兴地问，“我准备马上去看看。想到这些会觉得这是个很家常的故事，不是吗？和自己母亲住在一起，直到他的妻子赶来，然后再搬出去和妻子住在一起。当时克罗斯比宫是他的房产吗？”

“我想他是租住的。房子属于伦敦的某位市议员。这么看来，当理查抵达伦敦时，没有人质疑他的监护资格，也没有计划改变的迹象。”

“没有。甚至在到达伦敦前他就被承认为护国公了。”

“你怎么知道的？”

“在当年留下的专利登记簿⑶上，理查曾经两次被称为护国公。让我看看，一次是四月二十一日，那是爱德华死后不到两个星期；另一次是五月二日，那是在他抵达伦敦两天后。”

“好吧。我信了。没有不满或骚动的迹象？”

“至少我没有发现。六月五日理查发布法令，对二十五日的王储加冕仪式做了详细安排。他还给四十名乡绅发出召集信，通知他们前来受封为巴斯骑士。让国王在登基仪式上分封巴斯骑士，这好像是个传统。”

“五日。”格兰特思忖着，“然后他把加冕日期定在二十二日。他没给自己留下多少策反的时间。”

“没有。甚至还有记录说定制了王储的加冕礼服。”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卡拉丁有些歉意地说，“目前我知道不多。六月八日，枢密院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同时代人的记述有菲利普·德·科敏⑷的《回忆录》，我现在还没能看到，但有人答应明天借给我一份一九○一年的曼德罗版。似乎是巴斯主教六月八日给枢密院带来了什么消息。您知道当时的巴斯主教吗？他叫斯丁顿。”

“没有听说过。”

“他是万圣会⑸的成员之一。天知道那是什么组织。他也是约克牧师会⑹会员。又是个天知道是什么的组织。”

“听起来都像是有学问、有名望的圈子。”

“好吧。算是吧。”

“除了科敏，还查到那个时代别的历史学家了吗？”

“没有，目前没有，没有人在理查死前记述过什么。科敏会有法国式的偏见，但他不是个都铎人。与在都铎朝为理查记传的英格兰人相比，科敏应该更值得信赖。关于历史是怎么被编造的，我倒给您找来一个很有趣的样本。这是我在查找当时的历史学家时发现的。您知道，他们关于理查三世的故事中有一个是说他在图克斯伯里战役⑺中冷血地杀死了亨利四世唯一的儿子。信不信由您，这个故事是彻头彻尾编造的。我们可以追溯到这个故事第一次被讲述的时候。对于那些坚信无火不起烟的人来说，这是个绝妙的反例。请相信我，这股烟是摩擦两根老干木柴惹起来的。”

“但图克斯伯里战役发生时，理查还只是个孩子。”

“当时他十八岁，我想。根据所有当时的记载，他是个非常勇猛的斗士。亨利的儿子和理查，他们岁数相当。所有当时的记述，无论属于哪一派，都无一例外地说亨利的儿子死于那场战役。然后有趣的事就开始了。”

卡拉丁迫不及待地翻看着他的笔记。

“见鬼，我把它写在哪儿了？啊哈，在这里。法比安，亨利七世的史学家，说男孩被俘虏、带到爱德华四世面前，被戴着铁手套的爱德华击中面部，随即被国王的随从们屠杀。听起来不错？但波利多尔·维吉尔⑻说得更热闹。他说确切的凶手是克莱伦斯公爵乔治、格鲁切斯特公爵理查和黑斯廷斯勋爵威廉。后来哈尔又将多赛特加入到凶手的行列。但这些都没让霍林谢德满意。霍林谢德汇报说，格鲁切斯特公爵理查打了第一拳。您觉得怎么样？一流的汤尼潘帝，不是吗？”

“纯正的汤尼潘帝。一个满纸谎言的戏剧性故事。如果您能忍受再听一两句圣人摩尔的杰作，我能告诉您另一个历史编造的例子。”

“圣人摩尔让我肠胃痉挛，但我愿意听听。”

卡拉丁找到他需要的段落，朗读道：

〖或有智者警世曰：理查暗伏逆心久矣。虽与克拉伦斯公之毙无染，且作势公开反对之，然智者以理查所为利己远胜为公。智者复推演曰：溯至爱德华朝，理查已得先见：其兄荒淫，为王必不长久，薨而储君幼，自可取而代之。由是可知克拉伦斯公毙理查必喜，盖其一日不去，理查如鲠在喉，强作欢颜侍奉储君不论，称王更复遥遥无期。信哉？一家之言，现下无凭。个中尺度，贤者自酌。〗

“这个鄙俗、八卦、谄媚的老畜生。”卡拉丁甜甜地说。

“以你的智力，能从这一长串评头品足中找到正面的一条吗？”

“可以。”

“你看出来了？你的确很聪明。我得读三遍才能找到与众不同的那一条。”

“理查公开反对处死他的哥哥乔治。”

“没错。”

“当然了，所有说法都归在别人名下。”卡拉丁评论道，“但给人留下的印象恰好相反。告诉您，我再不会拿圣人摩尔的书当礼物了。”

“我想我们该记住这是约翰·莫顿的记述而不是圣人摩尔的。”

“圣人摩尔听起来更好点。再说他对这件事本身的兴趣已经超过了对纯粹抄写的爱好。”

格兰特以前当过兵。他躺下，思忖着从职业军人的角度该如何解决北安普敦的胶着局面。

“没有正面冲突就解决了瑞夫斯的两千人军队，他这招做得漂亮。”

“如果正面冲突，我想军队也会更喜欢国王的兄弟而不是王后的。”

“当然了。在军人眼中，一个战士远比一个写手吃香。”

“瑞夫斯写书？”

“他撰写了在英格兰印刷的第一本书。他学识很高。”

“啊哈。不过似乎学会不要在战场上与一个十八岁任旅长、二十五岁不到成为将军的人对决。您知道吗？这件事很让我吃惊。”

“你是指理查作为一名军人的素质？”

“不，是他的年纪。我一直以为他是一个中年大叔。在博斯沃斯阵亡时他才三十二岁。”

“告诉我，当理查在斯通尼·斯特兰夫德被赋予王储监护权时，他清理干净拉德洛的人马了吗？我的意思是，王储与所有伴他长大的人分开了吗？”

“哦，没有。举例来说，他的导师、阿尔科克博士就陪他一起到了伦敦。”

“所以理查没有急着清除所有可能站在伍德维尔一边的人？或者说所有可能劝说王储反对他的人。”

“好像没有。只逮捕了四个人。”

“没错。手法干净利落。我向理查的金雀花王朝致敬。”

“我真的已经开始喜欢这个家伙了。好了，我准备去看看克罗斯比宫。想到能亲眼看到他真正住过的地方，我真有点兴奋。明天我会带科敏的著作来，让您知道他对一四八三年发生在英格兰的事都说了些什么。还有巴斯主教罗伯特·斯蒂灵顿到底在那个六月对枢密院说了些什么。”

【注释】

⑴斯通尼·斯特拉佛德（Stoney Stratford），位于英格兰白金汉郡。

⑵此处指教堂中祭坛、内殿等最神圣的场所。依照西方古时教会法，任何逃至此处的人都可获得安全庇护。

⑶专利登记簿（Patent Roll），英国一年期限的专利登记簿。

⑷菲利普·德·科敏（Philippe de Comines，1447～1511），法国十六世纪编年史作者，对路易十一世以及查尔斯八世时期史实有详尽记载。

⑸万圣会（All Souls），以伦敦中部“万圣”教堂为基地的教会组织。

⑹约克牧师会（Canon of York），以约克郡为核心的教会组织。

⑺图克斯伯里战役（The Battle of Tewkesbury），1471年5月4日在英格兰格鲁切斯特郡发生的战役。

⑻波利多尔·维吉尔（Polydore Virgil，1470～1555），十六世纪意大利历史学家。

第十章

在一四八三年的那个夏天，斯蒂灵顿究竟告诉了枢密院什么？格兰特最后了解到的是：斯蒂灵顿说他主持了爱德华四世和艾莲诺·巴特勒女士的婚礼，后者是萨里斯博瑞首任伯爵的女儿；而这场婚礼发生在爱德华迎娶伊丽莎白·伍德维尔之前。

“他为什么现在才说？”格兰特问，在脑海里消化着这则新闻。

“爱德华要求他保守秘密。显然是这样。”

“爱德华似乎有秘密结婚的习惯。”格兰特冷冷地说。

“哦，他肯定也很不容易。您知道，当遇到贞节烈女时，他只能选择结婚。有他那样的相貌和那顶皇冠，他已经很习惯按照自己的套路对付女人，而且应该不太习惯面对挫折。”

“没错。这正是伍德维尔婚姻的流程。坚不可摧的金发烈女，然后是秘密婚礼。这么说，爱德华早先已经使用过同样的模式——假如斯蒂灵顿的故事是真的。是真的吗？”

“是这样的。在爱德华统治时期，他似乎轮番担任着掌玺大臣和大法官，还曾经被任命为驻布列塔尼大使。所以，爱德华要么是亏欠于他，要么是特别喜欢他。就斯蒂灵顿方面来说，也没有理由诽谤爱德华。我是说假如他会诽谤人的话。”

“不，我不认为。”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被提交到了国会，所以我们不必只听斯蒂灵顿的一面之词。”

“提交到了国会？”

“千真万确。所有的事都被公之于众。九日，贵族们在威斯敏斯特召集了一次长会。斯蒂灵顿带来了他的证据和证人，准备了一份即将在二十五日提交给国会的报告。十日，理查致信约克当局，要求派遣军队来保护并支持他。”

“哈！终于出乱子了。”

“是的。十一日，理查写了封类似的信给他的堂哥内维尔勋爵。可见危险确实存在。”

“二十日，他带着一小队扈从前往伦敦塔。您知道吗？伦敦塔是当时王族在伦敦的住所，而不是监狱。”

“我知道。那里成为监狱的同义词，只因为如今说‘送进伦敦塔’只有一个意思。当然，另一个原因是：作为伦敦的皇家城堡与唯一的要塞，在尊贵的陛下建造起真正的监狱以前，当时的叛乱者都被送到这里关押。理查去伦敦塔做什么？”

“他去挫败一场阴谋聚会。逮捕了黑斯廷斯勋爵、斯坦利勋爵，还有一个叫约翰·莫顿的家伙，那个埃里主教。”

“我就知道我们迟早会再遇见约翰·莫顿。”

“他们发布了一份公告，公布了这场谋杀理查的阴谋的所有细节，但公告似乎没有留下任何副本。阴谋策划者中只有一个被砍了头。奇怪的是，这个人应该算是爱德华和理查的老朋友，黑斯廷斯勋爵。”

“没错。按照圣人摩尔的说法，他被匆忙押进院子，在最临近的一根木头上被砍了头。”

“匆忙个鬼！”卡拉丁厌恶地说，“他是在一个星期后被斩首的。从当时留下的一封记录这一事件的书信中可以知道这个日期。另一方面，理查做出这一决定不可能是纯粹出于报复，因为他把黑斯廷斯被没收的财产交给了他的遗孀，还恢复了几个孩子的继承权——这种权利原本会因为黑斯廷斯的罪过而自动丧失的。”

“黑斯廷斯肯定是罪无可赦了。”格兰特说，同时翻看着摩尔的《理查三世传》，“即便是圣人摩尔也承认：‘护国公爱之甚，恨不能恕其罪。’斯坦利和约翰·莫顿怎么样了？”

“斯坦利被赦免了——您在哀叹什么？”

“可怜的理查。他签了自己的死亡判决书。”

“死亡判决书？为什么赦免斯坦利等于理查签署了自己的死亡判决书？”

“因为正是斯坦利的突然倒戈导致了理查在博斯沃斯一役的失败。”

“这不是真的。”

“这么想有些古怪：假如理查能够预见到这一切，让斯坦利和他心爱的黑斯廷斯一道在那块木头上上路，也许他就能赢得博斯沃斯之战。于是，就不会有都铎王朝，也永远不会有被都铎王朝发明出来的那个驼背怪物。按照理查此前的政绩来看，他统治的这一朝或许会是有史以来最优秀、最开明的。莫顿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

“又一个错误。”

“至少没什么太值得一提的。他被送到白金汉公爵那里，像个绅士一样被软禁起来。真正被关进监狱的是理查在北安普敦逮捕的几个叛乱头目，也就是瑞夫斯一伙。珍妮·朔尔被判进修道院苦修。”

“珍妮·朔尔？她又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我记得她是爱德华的情妇。”

“她确实是。但似乎是黑斯廷斯从爱德华手里继承了她。或者是……让我看看……是多塞特继承了她。她还是谋反的黑斯廷斯一伙与伍德维尔家族之间的联络人。现存的理查书信中有一封提到了她，我是说珍妮·朔尔。”

“说了些什么？”

“理查的副检察长想娶她。这是在理查登基以后。”

“理查同意了吗？”

“他同意了。这是一封可爱的信。伤心多于怨恨——带着一点泪光。”

“天哪，世人是何等愚蠢！”

“确实是这样。”

“看起来理查在这件事上也没有想报复？”

“没有。恰好相反。您知道，分析并做出推论不是我的职责——我只是一名学术工人——但我有一种感觉：理查梦想把约克和兰开斯特家族之间的争斗一次性做个了断。”

“是什么让你有这种感觉？”

“哦，是那份我查到的加冕典礼的邀请名单。顺便提一句，这是有史以来参加人数最多的加冕典礼。您会对这个事实感到震惊的：无论是兰开斯特还是约克家族，没有没来出席的人。”

“包括那位‘风向标’斯坦利，我想。”

“应该是。我对他们还了解不多，没到能记住每个人名字的程度。”

“也许你是对的。理查希望给约克和兰开斯特家族之间的世仇画上句号。也许他对斯坦利的宽厚也出于同一考虑。”

“这么说斯坦利是兰开斯特派的？”

“不是，但他娶了一个变态的兰开斯特派狂热分子。他的妻子是玛格丽特·波弗德。而波弗德家族是兰开斯特家族的所谓影子一族，也即私生子一族。不过这种出身倒没影响到她。更没影响到她的儿子。”

“她的儿子是谁？”

“亨利七世。”

卡拉丁打了个长而低沉的唿哨。

“您实际上在说斯坦利夫人就是亨利的母亲。”

“她确实是。亨利是她和第一任丈夫埃德蒙·都铎的儿子。”

“但是——但是在加冕典礼上斯坦利夫人还享有一个荣耀的身份：为皇后提裙摆。我注意到了这一点是因为觉得有些离奇，我指的是‘提裙摆’。在我们国家不兴这个。我想这是一种荣耀。”

“这是个了不得的荣耀。可怜的理查，可怜的理查。白费了。”

“什么？”

“他的宽宏大量。”格兰特躺下，思忖着，看着卡拉丁翻动着手中的笔记，“国会认可了斯蒂灵顿的证据？”

“不止如此。国会制定了一个法案，让理查名正言顺地戴上王冠。那个法案名叫《王权法案》。”

“作为服侍我主的仆人，斯蒂灵顿可表现得不够圣洁。不过，如果早些说出事实，也许他会过早地找到自己的墓地。我想。”

“您对他太苛求了，不是吗？没有必要早些说出事实。没有人会受到伤害。”

“艾莲诺·巴特勒女士怎么样了？”

“她死在一所修道院。如果您想知道的话，她的墓地是在诺威治的白色托钵僧教堂。只要爱德华还活着，就没有什么人会被怪罪。可是，当面临继位的问题时，无论你原本是什么样的人，你都必须表态。”

“是这样。你说的当然没错。所以几个孩子在国会的公开会议上被宣布为不合法。然后，在所有英格兰贵族的见证下，理查戴上了王冠。王后还在庇护所吗？”

“是的。不过她让小儿子去找他的哥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卡拉丁翻查着自己的笔记。“是六月十六日。我的笔记上记的是：‘应坎特伯雷大主教的要求。两个男孩都住在伦敦塔里。’”

“这是在那个消息公布之后？我指的是他们的王储身份被认为不合法之后？”

“是的。”卡拉丁把笔记整理齐整，放进外衣宽大的口袋里，“目前为止，资料大概只有这些。不过其中最高潮的部分我还没有说到。”他将椅子两侧的大衣下摆拉到膝盖上，这是一串足以让玛尔塔和理查国王都嫉妒的动作，“您知道那个法案的，《王权法案》。”

“我知道。怎么了？”

“是这样。亨利七世登基之后，他下令废止该法案，而且不经过宣读审核。亨利还命令销毁原本，禁止任何人保存任何副本。违令保存副本的人将被罚款并监禁，监禁期限完全凭亨利的心情好坏而定。”

格兰特诧异无比地瞪着卡拉丁。

“亨利七世！”格兰特说，“为什么？那份法案会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我也一点都不明白。不过我愿意在我变得老朽不堪以前搞明白。另外，这里有些东西可以让您在自由女神像送下午茶来之前找点乐趣。”

他把一张纸放在格兰特胸前。

“这是什么？”格兰特问，看着这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这就是理查那封提到珍妮·朔尔的信。我会再来的。”

格兰特被独自留在一片静寂中。他翻过那张纸，开始阅读。

孩子气的笨拙字迹和理查郑重的文法形成了辛辣的对比。然而，无论是潦草的现代书法还是那些堂皇的遣词造句都无法掩盖这样一封书信原本的味道。飘散在纸上的那种优雅恰似一桶酿造得当的葡萄酒所具有的韵味。翻译成现代英语，这封信大致内容如下：

〖听闻托姆·利诺姆有意迎娶威尔·朔尔的妻子，我深感震惊。他非她不娶，显然头脑已昏。我拜托您，亲爱的主教，去看看他，试着给他的榆木脑袋灌入一点理智。如果您做不到，或者从教会的角度看这场婚姻无可厚非，我可以同意他们成婚，但告诉他把婚礼推迟到我返回伦敦之后。在此期间，在有人监护的条件下，我许可那位女士离开修道院。我建议您将她交给她的父亲照料，当然也可以选择其他您觉得合适的人选。〗

显然，就像小卡拉丁所说的，“伤心多于怨恨”。考虑到信中谈论的是一位曾经极大地伤害过他的女士，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和善与宽容着实令人肃然起敬。这是理查不会任由自己从复仇中寻求快感的例证。寻求约克和兰开斯特家族之间的和平，这一仁厚之举理应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统治一个统一的国家自然会对他极为有利。然而，写给林肯主教的这封信处理的是一个琐碎的私人事件，除了托姆·利诺姆，释放珍妮·朔尔不会对任何人具有特别的意义。理查也不会从自己的慷慨之举中获得任何好处。理查希望看到自己朋友快乐，这一本能显然远远胜过他的复仇心。

事实上，对于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来说，这种复仇心已经淡漠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尤其令人诧异的是，这个男人就是著名的怪物：理查三世。

第十一章

这封信足足让格兰特研究到亚马逊把茶点送来。他聆听着窗台上二十世纪麻雀的叽叽喳喳，感慨起自己实际上是在阅读一些构思于四百多年前的一个头脑里的词句。假如理查知道四百年以后会有人阅读他为朔尔的妻子而写的这封短信并研究他的所作所为，他也会思绪万千吧。

“有你一封信，多好啊。”亚马逊说，另外带给他两片涂了黄油的吐司和一个硬面包。

格兰特把目光从那个无疑健康至极的硬面包上移开，看到来信的是劳拉。

他愉快地拆开信。

〖亲爱的阿伦：

历史上的事情没有什么能够让我惊讶的。没有。苏格兰为两个女殉教徒立了纪念碑，说她们是因为坚持自己的信仰而被淹死的。但事实上她们根本没有淹死，也算不上什么殉教徒。两个女人实际上犯了通敌罪——我想是为阴谋入侵的荷兰人充当间谍。反正是很纯粹的民事指控。根据她们自己递交的请愿书，枢密院判了缓刑。缓刑的判决书至今还保存在枢密院的档案馆里。

这些史实当然不会让苏格兰的殉教徒收藏者们有丝毫尴尬。关于这两个女人的情节凄惨、结局悲凉的故事可以在任何一个苏格兰家庭的书架上找到。只是每一个版本的情节都完全不同。其中一个女人的墓地在威格镇，墓碑上写着：

人们杀死了她，只因她追随我主，

基督是她的主宰，知道她何等无辜。

她不企盼教会的嘉奖，

也不放弃自己的信仰，

茫茫大海中，她被绑在木桩上，

她忍受着，只为我主荣光。

她们甚至还是辞藻华丽的长老会布道辞的主题之一。虽然我只是听说。观光客为纪念碑上的动人铭文欷歔不已，旅游业曾火爆一时。

事实上，在传说中的殉道事迹发生后不过四十年，而且是长老会势力最强之时，最早的传说搜集者走遍威格镇地区也只能哀叹“很多人都否认听说过这件事”，根本找不到任何目击者。但这一切并不妨碍这个故事继续扩散。

很高兴听说你正在康复，大家也终于放了心。如果恢复得顺利，也许你的病假能正好赶上春潮。目前潮水很低，不过，等你痊愈，水位应该能上涨到让你和鱼儿都满意的地步。

送上我们所有的爱

劳拉

又：还有一件古怪的事。当你告诉某人掩藏在传奇故事背后的事实真相时，他们会迁怒于你而不是当时讹传的人。他们不希望自己的信念被动摇。你的做法会在他们心中引发某种隐约的不安，而我想他们痛恨这样。所以他们会有排斥心理，拒绝思考。假如他们只是无动于衷，或许会显得更自然也更容易理解。然而他们的反应远比这更强悍激烈：他们被惹怒了。

很古怪，不是吗？〗

更多的汤尼潘帝。格兰特想。

课本中的英国历史如今会有多少在他看来都是汤尼潘帝呢？格兰特思忖着。

格兰特重新读起圣人摩尔的著作来。眼下他多少知道了一些事实，书中的相关段落现在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当他纯粹以自己的评判力阅读时，或许这些段落在他看来还像是一些好笑的、在不对路的地方说的不对路的话，然而它们现在变得彻底令人厌恶。格兰特现在正处于劳拉的小佩特所说的“被恶心住了”的状态，但他依然有困惑。

这是莫顿的记述。莫顿是目击者，也是参与者。莫顿必定清楚自事情一开始直至那年六月底期间每一分钟发生的事。另一方面，这里没有提到艾莲诺·巴特勒女士，也没提到《王权法案》。根据莫顿的说法，理查认为王储不合法是因为爱德华此前已与他的情妇伊丽莎白·露西结婚。然而，莫顿又指出：伊丽莎白·露西否认她曾与国王成亲。

为什么莫顿要设下这种一开始就让人有可乘之机的九柱戏⑴？

为什么要用伊丽莎白·露西替换下艾莲诺·巴特勒？

是因为他可以用事实推翻露西曾经与国王成亲的说法，而对于艾莲诺·巴特勒却没法使用这种手法？

当然，前提是这么做对于某人或某群人至关重要，即让理查宣判王储不合法的说法站不住脚。

那么，既然莫顿是在借圣人摩尔的笔为亨利七世写作，那个“某人”可能就是亨利七世——那个毁掉了《王权法案》并禁止任何人保留副本的亨利七世。

格兰特又想起了卡拉丁说过的某句话。

亨利七世下令不经宣读审核就废止该法案。

法案中的内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对于亨利来说这件事居然这么重要，以至于特意安排了这场“缄默”的废止。

为什么亨利这么重视呢？

理查拥有的什么权利对亨利有影响？这样做并不意味着他就能说：理查的王位继承权是捏造的，我的才合理合法。无论亨利·都铎拥有何等微弱的王位继承权，那都是属于兰开斯特家族序列的，约克家族序列的继承人并没有参与其中。

到底是什么那么至关重要，以至于亨利必须要让世人忘记《王权法案》？

为什么要把艾莲诺·巴特勒藏起来，用另一个根本没人怀疑过会与国王成亲的情妇替代她？

这些疑问让格兰特快活地消磨到晚餐时间。这时门房带给他一张纸条。

“前台说是您那位年轻的美国朋友留给您的。”门房说，递给格兰特一张折叠着的纸条。

“谢谢。”格兰特说，“你对理查三世知道多少？”

“有奖金吗？”

“什么奖金？”

“回答问题。”

“不，只是学术探讨。你对理查三世知道多少？”

“他是第一个连环杀手。”

“连环杀手？我以为他只杀了他的两个侄子。”

“哦不不。历史我了解得不多，但我知道这个。他杀死了他的哥哥、他的堂妹、伦敦塔里可怜的老国王，最后才是两个侄子，像个搞批发杀人生意的。”

格兰特沉思着。

“如果我告诉你他没有杀过任何人，你会怎么想？”

“我会说您有这种想法很正常。有人相信地球是块平板，有人相信世界会在公元两千年毁灭，还有人相信世界是在五千年前才诞生的。每个星期天在海德公园门口还能听到更有趣的事。”

“这么说，听到这样的说法你根本不会当真？”

“我会当真的，但不会像您这些先生所说的那么‘较真’，是这么说的吧？不过，别让我的意见妨碍您。您可以试试更有爆炸力的说法。哪个星期天到海德公园去，我打赌您会发现大批信徒的。或许可以开展一场运动。”

他快活地抬手敬了个半正式的礼，哼着小调离开，无忧无虑，无欲无求。

帮帮我吧，格兰特想，我可不想太离谱。如果再深究下去，最终我会站在海德公园的肥皂盒子上去演讲的。

格兰特打开卡拉丁的字条，读道：“您说您想知道其他王位继承者是否比理查长命。我的意思是，就像爱德华的两个男孩一样。我忘记请您给我列出一个名单，这样我才好去查找。我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也罢，即便整个世界都在哼着小调、快快活活、无忧无虑，格兰特的阵营里至少还有这个年轻的美国人。

他推开圣人摩尔，那本书不过充斥着周日小报一样歇斯底里的戏剧化场景和疯狗般的指控。格兰特拿过那本干巴巴的学生用历史书，他或许可以利用这本书列出理查在走向英格兰王位之路上可能遇到的对手。

当他写下摩尔－莫顿的名字时，格兰特忽然想到了什么。

枢密院在伦敦塔上演的那歇斯底里的一幕是由摩尔记述的：理查突然疯狂爆发，指控有人用巫术使他的手臂萎缩，而指控的对象就是珍妮·朔尔。

即便是对于最漠不关心的读者来说，摩尔的记述都足以让人觉得这是荒唐而令人反胃的一幕。这种感觉与理查有关珍妮·朔尔的信件中和善、宽容乃至随意的口吻形成了对比，反差之鲜明令人愕然。

帮帮我吧，格兰特再次思绪翻滚，如果必须在提出这样的指控的人和写出那样的书信的人之间选择一个，我宁肯选择写信的人，不管他们隐瞒了什么。

想着莫顿，格兰特一时忘记了罗列约克家族继承人的名单，直到他明白约翰·莫顿到底是怎么发家的。事情似乎是这样的：利用身为白金汉的客人之便，莫顿组织了一支伍德维尔和兰开斯特的联合部队（亨利·都铎将从法国联合多赛特调来战船和军队，伍德维尔的剩余人马会拉着他们能拉拢到的所有英格兰不同政见者与他们会合），在此之后，他逃离了埃里这块他最早的饭碗所在地，前往欧洲大陆。莫顿没有再回到亨利身边，直到这位亨利同时赢得了博斯沃斯战役与英格兰王冠。这时，莫顿启程前往坎特伯雷，接受了红衣主教的冠冕，以“莫顿钱耙子”之名永垂青史。关于他的主公亨利七世一朝，所有英国后世的学生几乎也只知道莫顿的这个绰号。

在晚上剩余的时间里，格兰特快活地翻动着历史课本，搜寻着可能的继承人们。

这是个不缺子嗣的家族。爱德华有五个孩子，乔治有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即便这些都不算数，即前者属私生子而后者已经被剥夺继承权，还存在另外的可能：理查的姐姐伊丽莎白的儿子。伊丽莎白是萨佛克女大公，她的儿子是约翰·德·拉·珀尔，即林肯伯爵。

在这个家族里，还有一个成员的存在是格兰特意料之外的。看样子，在米德尔海姆的那个孱弱的孩子并不是理查唯一的儿子。他还有一个心爱的孩子，一个名叫约翰的男孩——格鲁切斯特的约翰。他在继承序列上不占重要地位，但也被理查承认，与全家人生活在一起。这是一个逆斜带⑵能被人们心平气和地接受的时代。事实上，诺曼征服使这种做法成为某种时尚。自此之后的征服者都反以自己的不正统为招牌。这算是一种补偿，也许。

〔爱德华序列〕

〖爱德华，威尔士王子

理查，约克公爵

伊丽莎白

西塞莉

安妮

凯瑟琳〗

布丽奇特

〔伊丽莎白序列〕

〖约翰·德·拉·珀尔，林肯伯爵〗

〔乔治序列〕

〖爱德华，沃维克伯爵

玛格丽特，萨里斯伯瑞女伯爵〗

〔理查序列〕

〖格鲁切斯特的约翰〗

格兰特抄写下来，以备卡拉丁参考，同时思忖着，这其中是否有谁（尤其是理查）曾经产生过这样的想法：除掉爱德华的两个孩子就能让自己高枕无忧。小卡拉丁会把这个地方形容为“王储多如蛆”。到处都是眼中钉。

格兰特第一次清楚地看到：谋杀两个王储不仅毫无用处，而且极其愚蠢。

假如说哪一样特质是格鲁切斯特的理查绝不会拥有的，那无疑就是愚蠢。

格兰特拿来奥利芬特的著作，看他如何解释这套故事中这个明显的破绽。

“奇怪的是，”奥利芬特写道，“理查对于王储之死没有公布任何说法。”

这不止是奇怪，而是令人难以置信。

假如理查真的想谋杀他哥哥的两个儿子，他必定会使用更“专业”的手法。两个孩子会死于高烧，他们的遗体会如同所有皇家丧事的惯例做法一样亮给公众，这样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他们已经离世。

没人能断言一个人绝对不会犯罪——在泰晤士河岸常年的巡查经验早已使格兰特确信这一点——但是，在一定的程度上，人们确实可以断定这个人绝对不会犯傻。

然而，奥利芬特对于这起谋杀没有怀疑。理查在奥利芬特眼中就是“怪物理查”。当一位历史学家的研究领域宽泛到横跨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也许他确实无暇顾及细节。尽管也间或觉察到古怪而有所怀疑，但奥利芬特还是接受了圣人摩尔的说法，却没看到这些古怪之处已经腐蚀了他理论的根基。

既然有奥利芬特在手，格兰特就权且随着奥利芬特前进，继续着加冕之后贯穿英格兰的胜利进程。牛津，格鲁切斯特，伍切斯特，沃维克。全程没有记录下任何反对的声音，只有一曲祝福与感恩的大合唱，一种终于看到天降明君的欣喜。无论从哪方面来看，爱德华的猝死都没有导致派系的争斗，他的子嗣的身份问题也没有引发新的内讧。

然而，按照唯圣人摩尔是从的奥利芬特的说法，就在这凯旋过程中、在这众口一词的欢呼声中、在这普天同庆的称颂声中，理查派泰瑞尔跑回伦敦去干掉正在伦敦塔里做功课的两位王储。时间是七月七日至七月十五日之间，理查本人正在沃维克。在他的个人安全感达到顶峰之际，在威尔士边境、他的约克郡的腹地，他安排干掉了两个已沦为庶子的小男孩。

这个故事太没有说服力了。

格兰特开始怀疑这些历史学家的心智是否和他曾经接触过的那些大人物一样：缺乏常识，易于轻信。

他必须尽快弄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拖延：假如泰瑞尔在一四八五年干了这件事，为什么直到二十年后他才出现在文字记载中？在这段空白时间里，泰瑞尔在哪里？

理查生命中这个盛夏宛若四月天，充塞着无望的希望。时至秋季，他已经不得不面对伍德维尔与兰开斯特联军的入侵，而这支军队正是莫顿在离开英格兰他的靠岸处⑶之前参与炮制的。兰开斯特一方确实给足了莫顿面子：他们带来了一支法国舰队和一支法国军队。伍德维尔一方所能提供的却只是几小股散兵，零落分布在吉尔得佛德、萨里斯博瑞、梅德斯通、纽伯里、埃克塞特和布雷空。英格兰人不欢迎亨利·都铎，关于他的为人英格兰人再清楚不过。甚至英格兰的风土也不喜欢都铎人。杜赛特想让他同母异父的妹妹、英格兰的皇后伊丽莎白成为亨利·都铎之妻，这一希望彻底被塞文郡的一场洪水冲走。亨利试图在西部登陆，却被德文郡和康沃尔郡险峻的港湾挡了回去。于是亨利返回法国，期待更好的运气。多赛特也回到法国宫廷，那里正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伍德维尔逃亡者。

莫顿的计划便这样被连绵的秋雨和英格兰人的冷漠冲淡，化为泡影，理查获得了片刻的喘息。然而，就在随后的春天，无可排遣的悲哀降临——理查的儿子死了。

“据说国王难以掩饰他近乎绝望的悲痛。他还不是丧尽天良的怪物，至少就他作为父亲而言。”历史学家这样评论。

作为丈夫也不是。同样的悲情描述出现在不到一年以后，这次是安妮去世。

此后对于理查来说就没有更多可做的事了，除了等待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入侵军、让英格兰保持战备状态，以及不断地为国库空虚而焦虑。

他尽力而为了。他主持了一个堪称典范的国会。他至少实现了与苏格兰之间的和平、安排了他的堂妹与詹姆斯三世的联姻。他极力实现与法国之间的和平，但以失败告终。法国宫廷里有亨利·都铎，而亨利·都铎是法国人的心肝宝贝。亨利登陆英格兰只是时间问题，还会带着更精良的装备。

格兰特忽然想起了斯坦利女士，亨利那位性情火爆的兰开斯特系母亲。在那场针对理查的夏季登基的秋季攻势中，她扮演了什么角色？

格兰特在厚重的书页间翻找着，直到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斯坦利女士被指控与她的儿子以书信勾结叛国。

但是，事实似乎证明理查的宽厚再一次害了自己。斯坦利女士的财产被充公，但随即被转交给她的丈夫，斯坦利女士本人同样被移交给她丈夫“看管”。这简直是个黑色幽默：关于那场入侵，斯坦利本人并不比他的妻子少知道多少。

毫无疑问，这个怪物并没有表现得像个怪物。

在格兰特半梦半醒之时，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念叨：“假如两个男孩在七月被谋杀，而伍德维尔－兰开斯特的入侵开始于十月，为什么他们不用男孩之死激起公愤？”

当然了，入侵行动是在可能借用“谋杀”造势之前就已经开始准备了。这是一次包括十五艘战舰、五千名雇佣兵的正规军事行动，必定需要相当长的准备时间。然而，真正行动之时，倘若存在任何有关理查的流言飞语，这些丑闻必定会被放大到最大效果。那么，为什么亨利不派人到英格兰各地谴责这一罪行、让恐惧将人心拉拢到自己一方？

【注释】

⑴一种将九个瓶子排成一列，用球击倒的游戏。

⑵逆斜带（bend sinister），英国纹章学术语，指“庶子之印”。

⑶原文为“leaving these shores”。“shore”意为“海岸”，而伍德维克家族中爱德华的情妇原姓“Shore”。如前文所述，莫顿投靠伍德维克家族，但战前逃往欧洲大陆，作者以此双关。

第十二章

“冷静，冷静。”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格兰特告诫自己，“你开始带有派系偏见了。这可不是调查应有的态度。”

于是，本着道德责任感，他开始充当检察官。

假设巴特勒的故事是个阴谋。假设整个故事是在斯蒂灵顿的帮助下捏造的。假设为了创造一个可能稳定的政府，上议院与下议院都情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假设是这样，会有人更容易产生谋杀两个男孩的动机吗？

没有。不是吗？

假如这个故事是假的，应该被除掉的人就是斯蒂灵顿。艾莲诺女士早就死在修道院里了，因此不可能在她兴致所至的时候出来拿《王权法案》爆料。而斯蒂灵顿显然没有面临任何生存问题。他比被他一手推上王位的人活得还长。

会议上的突然发难，加冕仪式准备工作的突然中断，这些或许是精心策划的舞台剧本，或许是人之常情的反应——倘若斯蒂灵顿的坦白确实是向某些未曾有所准备的耳朵吐露的。当巴特勒的婚约签署并被见证时，理查多大？十一岁？十二岁？他不可能知道其中的内情。

假如斯蒂灵顿的故事是为理查的利益而编造的，理查必定回馈斯蒂灵顿。然而，没有迹象表明斯蒂灵顿曾被赏赐红衣主教的冠冕、特殊的恩宠或什么公职。

能证实巴特勒的故事属实的最确凿的证据，在于亨利七世试图抹去这一故事时的急迫。假如这个故事是假的，亨利需要做的不过是告知民众理查捏造了一切，然后迫使斯蒂灵顿收回谎言。然而，亨利却慌了。

格兰特厌恶地意识到自己又回到了被告的辩护席上。他决定放弃。他要去读拉维尼娅·菲奇，或者是鲁贝·卢日，或者随便哪个被如此奢侈地丢弃在他的床头柜上的时髦作家的作品，忘记理查的金雀花王朝，等小卡拉丁到来再做进一步调查。

格拉特把西塞莉·内维尔家族第三代的族谱草图塞进信封，写上卡拉丁的地址，交给矮冬瓜去投递。然后他翻倒背靠书堆立着的那幅画像，以此摆脱这张被威廉警官不假思索地归入法官席的面孔的诱惑，最后伸手去拿西拉斯·维克雷的《汗与犁》。他从西拉斯的摸爬滚打转换到拉维尼娅的杯盏闲谈，又从拉维尼娅的杯盏闲谈转到鲁贝的修辞足尖舞，他越看越失望，直到布兰特·卡拉丁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卡拉丁有些不安地问候道：“您看起来不如上一次气色好，格兰特先生。您有哪里不舒服吗？”

“哪里和理查有关哪里就不舒服。”格兰特说，“不过我又给你找到一例新的汤尼潘帝。”

格拉特把劳拉有关那两个从未被淹死过的溺毙女人的信件交给他。

卡拉丁读着信，一种愉悦仿佛旭日初升一般逐渐点亮了他的面庞。

“天哪，但这真是妙极了。这真是第一手的、彻头彻尾的汤尼潘帝，不是吗？有意思。有意思。您原来不知道这回事？但您是苏格兰人。”

“我只是苏格兰的过客。”格兰特更正道，“不，我不知道。我当然知道那些长老教会⑴的护教者不是‘为信仰而死’，但我不知道他们当中会有一个、甚或说两个人根本就没死过。”

“他们不是为信仰而死？”卡拉丁有些困惑地反问道，“您的意思是所有护教者的‘事迹’都是汤尼潘帝？”

格兰特笑了。“我想是这样。”说道半途他忽然有些惊讶，“以前我从来没这样想过。我早就知道，没有哪个‘殉道士’所殉之道比那些因为杀死了埃塞克斯某个老店主而被处死的恶棍更有道德感，以至于我根本忽略了这件事。在苏格兰，除了刑事处罚，没有人被处死。”

“但我以为他们是非常神圣的人，我的意思是那些长老教会的护教者。”

“你看到的都是十九世纪那些有关非国教教徒秘密集会的绘画。虔诚的一小群人簇拥在石南丛中聆听传道，有年轻而专注的面庞，还有在主的微风中飘逸着的银发。这些苏格兰长老教会的护教者就相当于爱尔兰的爱尔兰共和军⑵。这是一小撮永远不合群的人，在嗜血方面堪称基督教社会的羞辱之最。假如你在礼拜日去了教堂而没参加秘密集会，周一起床时你就会发现自家的谷仓起火或是马匹都被割了后脚腱。如果你更公开地表示自己的异议，迎接你的将是一颗子弹。那些光天化日之下在菲福大街上、在死者女儿面前射杀沙普大主教的家伙被尊为运动的英雄。‘我主麾下忠勇之士’，这是尊崇他们的追随者的说法。事实上，长老教会的护教者们常年生活在西部那些崇拜者的簇拥之中，既安全又威风。在爱丁堡的大街上射杀哈尼曼主教的是一个所谓的‘福音传道士’。把卡斯法恩的老传教士射杀在自家门前的也是这帮家伙。”

“听起来很爱尔兰，不是吗？”卡拉丁说。

“他们甚至比爱尔兰共和军更糟糕，因为他们还扮演着第五纵队⑶的角色。他们的经费来自荷兰，武器也来自荷兰。他们的行动并非孤立无援，你知道。他们企盼某一天推翻政府、成为苏格兰的统治者。他们的布道是纯粹的煽动演说，是你能想象到的最恶毒的挑拨犯罪的言论。没有哪个现代政府能像当时的政府那样，对这样一个毒瘤表现出这么多耐心。长老教会总是能得到特赦。”

“啊哈，我还一直以为他们是为了以自己的方式礼拜上帝而战。”

“他们想怎么礼拜上帝都行，没人拦着他们。信不信由你，他们不止想要把那套教会治国的方式用在苏格兰，还要推行到英格兰。哪天你应该看看他们的教义。根据长老教会的条例，礼拜的自由是不被允许的——当然，唯一的例外是长老教会的礼拜方式。”

“那么观光客看到的所有那些墓碑和纪念碑……”

“全都是汤尼潘帝。如果你读到某座墓碑上写着哪个约翰·胡塞特‘因忠于主的圣言和苏格兰的宗教改革而死’、下面还有一段感人的小诗说什么‘暴政的牺牲品’，你就可以肯定这位约翰·胡塞特是经过法庭的正当审判后被判死罪的，而他的死也是因为犯了足以判处死刑的某种刑事罪，和主的圣言没有半点关系。”格兰特低声笑了笑，“你知道吗，最终极的讽刺是：这个当时被苏格兰其余各地都唾弃的团体却被提升到了圣人和殉教者的地位。”

“如果说那不止是谐音我也不会奇怪。”卡拉丁若有所思地说。

“什么？”

“就像猫和老鼠，您知道的。”

“你在说什么？”

“我记得您提起过，那首猫和老鼠的讽刺诗，那首打油诗，正是其中的谐音词让它听起来像是人身攻击。”

“没错。恶毒的人身攻击。”

“那么‘暴龙骑兵’⑷一词也有相同的效果。我想暴龙骑兵就是当时的警察。”

“是的。他们是重装骑兵。”

“哦，我觉得——我想其他听到这个词的人也都会有这种感觉——‘暴龙骑兵’听起来很恐怖。这个词当中包含着某种它原本不具备的东西。”

“我明白。听起来像个庞然大物。事实上，在这片广袤的地区，政府只拥有一小批警察来统管，警力不及的地方就完全在长老教会的掌握中。这种掌握包括很多层含意。一名暴龙骑兵（也就是警察）没有拘票不能逮捕任何人（具体到当时来说，没得到主人的允许，他甚至不能把马牵进任何马厩），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一名护教者暖暖和和地躲在石南花丛里、高兴时瞄准骑兵们来上一枪。当然了，他们也真的这么做了。于是现在有一整套虚构文学来描写这些揣着手枪躲在石南花丛里的惨遭迫害的圣人，而死于勤务中的骑兵却成了怪物。”

“就像理查。”

“就像理查。关于我们手头的这起汤尼潘帝，你的进展如何？”

“哦，我还是没有弄明白为什么亨利这么急于让《王权法案》废止并销声匿迹。法案确实销声匿迹了，以至几年后都被人们遗忘，直到它的原稿偶然在伦敦塔的档案中被发现。法案印成铅字是在一六一一年，斯皮德在他的《大不列颠史》中引用了全文。”

“这么说《王权法案》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了。理查依据《王权法案》继承了王位，而圣人摩尔的记述完全是胡说八道。从来就没有哪个伊丽莎白·露西来掺和这件事。”

“露西？伊丽莎白·露西是谁？”

“哦，我忘记了。提起她的时候你还没有来。根据圣人摩尔的记述，理查宣称爱德华娶了他的情妇之一：某个叫伊丽莎白·露西的女士。”

每当提起圣人摩尔，小卡拉丁脸上的恶心表情就像是要晕船。

“胡扯。”

“但圣人摩尔就是煞有介事地这么说的。”

“他们为什么想把艾莲诺·巴特勒藏起来？”卡拉丁看出了问题所在。

“因为是她真的和爱德华结了婚，而他们的孩子也真的不合法。顺便说一句，假如这些孩子真的不合法，那么没人会押注在这一边，他们也不会对理查构成威胁。你有没有发现，伍德维尔－兰开斯特联军打的是亨利的旗号，并不是那两个孩子——尽管多塞特算得上是他们的同母异父的兄弟。而且这是在他们有机会听到那些谣言之前，即他们不知道两个孩子已经不在人世。对于多塞特－莫顿叛军的领导者来说，两个孩子完全没有意义。他们支持的是亨利。倘若亨利登基，多塞特将拥有一个坐在英格兰王位上的妹夫，而英格兰王后则是他同母异父的妹妹。对于一个身无分文的逃亡者来说，这可真是一个漂亮的咸鱼翻身。”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所以多塞特没有去费劲恢复他同母异父的兄弟的地位。假如当时在英格兰曾经有半点认可两个男孩继承权的机会，多塞特都无疑会出面支持他们。我想告诉您另一件我发现的有趣的事。王后和几个女儿很快就离开了庇护所。是您提起她的儿子多塞特让我想起了他们。王后不仅离开了庇护所，而且很快便安顿下来，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几个女儿还多次参加宫中的宴会。这其中的关键点是什么您知道吗？”

“不知道。”

“这些都发生在王储被‘谋杀’之后。没错。我还要告诉您一件事，就在自己的两个儿子死于他们的邪恶叔叔之手以后，王后还写信给她的另一个儿子——正在法国的多塞特——劝他回国并与理查和好，还说理查会好好待他。”

一阵沉默。

今天没有麻雀在喧闹。只有雨水在窗户上留下柔和的声音。

“没法评论。”卡拉丁终于说道。

“你知道的，”格兰特说，“从警察的角度来看，关于理查根本不足以立案。我是指纯字面意义上的‘立案’。并不是说这件案子不够好，也就是材料是否周全到足以拿上法庭，而是纯粹字面意义上的：在理查面前，这样一个案子根本就站不住脚。”

“我也不认为它站得住脚。我可以告诉您一个格外有说服力的例证：在理查战死在博斯沃斯之时，您给我的名单上的那些人都富足而自由地活着。他们不仅拥有自由，还享有很好的关照。爱德华的孩子们不仅可以参加宫中的舞会，而且拥有自己的年金。理查自己的儿子死了以后，他从这些孩子中挑选了一个当继承人。”

“哪一个？”

“乔治的孩子。”

“这么说他有意废止剥夺侄子的继承权的法案？”

“是这样，他曾经反对颁布这一法案。我想您记得的。”

“即便是圣人摩尔也记下了这件事。如此看来，在理查三世这个怪物统治的年代里，英格兰王位的所有继承人倒都在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忙自己的事。”

“远不止这样。他们都是整体运作的一部分。我的意思是整个家族以及整个国家运作的一部分。我曾经读到一个叫戴维斯的人写的约克地方志。我是说约克镇的史实记录，不是指约克家族。乔治的儿子小沃维克和他的堂兄小林肯都被选入了枢密院。镇上因此而致信他们。这是在一四八五年。不仅如此，在约克镇举办的一场大型宴会上，理查册封自己儿子为骑士的同时也册封了小沃维克。”卡拉丁停了片刻，忽然冒出一句，“格兰特先生，您会为这个写一本书吗？”

“一本书？”格兰特惊呼道，“但愿不会，为什么？”

“因为我想写一本。这本书会比农民起义有意思得多。”

“写吧。”

“您知道的，我想拿出些东西给我父亲看。因为我对家具、市场推广和销售图表不感兴趣，所以父亲认为我没出息。如果他能实实在在地拿到一本我写的书，也许他会相信我还不是那么不可救药。事实上，我有自信让他开始转而吹嘘我是他的骄傲。”

格兰特怜爱地望着他。

“我忘记问你对克罗斯比宫的感受了。”格兰特说。

“哦，不错，不错。如果卡拉丁三世能看到，他会把那里全买下来，然后在埃迪隆戴克某地重建。”

“如果你写了那本关于理查的书，他肯定会来看的。他会觉得自己拥有这房子一半的所有权。准备叫什么？”

“那本书？”

“是的。”

“我准备借用亨利·福特的一句话：历史是场白日梦。”

“妙极了。”

“不过，动笔前我还需要读更多的书、做更多的研究。”

“这是肯定的。毕竟你还没有接触到真正的核心问题。”

“是什么？”

“谁杀了那两个男孩。”

“是的。当然了。”

“假如两个男孩在亨利接管伦敦塔时都还活着，那么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好的。我会去弄清这个问题的。我还想知道为什么抹去《王权法案》的全部内容会对亨利如此重要。”

卡拉丁起身准备离开，随即注意到那张画像被倒扣在桌上。他小心地伸手将画像靠在书堆边，放回原先的位置。

“您先留在这里。”他对画像里的理查说，“我会把您送回原位的。”就在他即将出门时，格兰特说道：

“我刚想到一段历史，它确实不是汤尼潘帝。”

“哦？”卡拉丁转过身。

“格林科大屠杀。”

“它真的发生过？”

“它真的发生过。还有——布兰特！”

布兰特从门后探出头。

“什么事？”

“下令开始屠杀的就是一位激进的长老教会护教者。”

【注释】

⑴长老教会（Presbyterian church），基督更正教的一派。起源可以追溯至十六世纪的苏格兰宗教改革运动。苏格兰人约翰·诺克斯在日内瓦学习了加尔文主义，1560年返回到苏格兰，发起宗教改革。

⑵爱尔兰共和军（I.R.A.），爱尔兰地区的民族主义秘密武装组织，1919年建立。1969年12月分裂为正统派和临时派，同时成立了正式爱尔兰共和军和临时爱尔兰共和军。1970年初两派之间出现了严重分裂。前者自称奉行马克思主义路线，从事武装斗争，1972年5月宣布休战，以后没有从事什么积极活动，基本上支持以政治行动争取爱尔兰统一。临时派成为主要的共和军，具有更浓厚的民族主义色彩，进行爆炸、暗杀等暴力活动，攻击目标主要是安全部门和军界人物和机构。一般所称爱尔兰共和军即指临时派。据认为它的成员总数约为五百人。

⑶第五纵队（fifth column），1936～1939年西班牙内战期间在共和国后方活动的叛徒、间谍和破坏分子等反革命分子的总称。1936年10月，西班牙叛军和德、意法西斯军队联合进攻西班牙共和国首都马德里时，叛军将领在一次广播中扬言，他的四个纵队正在进攻马德里，而第五纵队已在首都等待。后来第五纵队即成为在他国进行颠覆活动时收买的叛徒和派入的间谍的通称。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说《密码》中也曾提起第五纵队。

⑷原文为“dragoon”，发音与“龙”（dragon）相似。西方文化中的龙与东方文化有别，主要代表邪恶，故以恐龙中的“暴龙（霸王龙）”对应。

第十三章

卡拉丁走后不到二十分钟，玛尔塔就出现了，满载着鲜花、书本、糖果和问候。她发现格兰特正深陷在十五世纪中，那个古特贝·奥利芬特爵士笔下的十五世纪。格兰特随意和她打了个招呼，这种漫不经心可不是玛尔塔能习惯的。

“如果你的两个儿子被你的小叔谋杀了，你会接受他给你的那笔可观的年金吗？”

“我把这当做一个修辞学意义上的问题。”玛尔塔说。她放下那束花，四处张望着，看哪个使用中的花瓶风格最相配。

“说实话，我觉得这些历史学家都疯了。听听这段。”

皇后朵薇格的行为很难解释。也许是害怕被强制离开庇护所，也许仅仅是厌倦了在威斯敏斯特与世隔绝的生活，她最终决定与谋害自己儿子的凶手和平共处。或者这完全出自一种坚忍的无情？后人不得而知。

“我的天哪！”玛尔塔说道，一手拿着一个代夫特⑴陶罐，一手拿着一个圆柱形花瓶，审视着他。

“你说这些历史学家知道他们写下的字念出来是什么样吗？”

“这里说的皇后朵薇格是谁？”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爱德华四世的妻子。”

“对。是她。我扮演过她。那是个小配角。在一出有关‘拥王者沃维克’的戏里。”

“当然我只不过是个警察。”格兰特说，“也许我从来就没想对路。也许平时我见到的都只是好人。究竟在哪儿能找到那种可以对谋杀自己儿子的凶手不计前嫌、和平共处的女人呢？”

“希腊，我想。”玛尔塔说，“古希腊。”

“即便是那个年代我也记不得有这样的例子。”

“或者精神病院。有迹象表明伊丽莎白·伍德维尔有点傻或什么的吗？”

“没听说过。而且她当了二十多年皇后呢。”

“整件事当然只是出闹剧，我希望你能看明白这一点。”玛尔塔说，继续整理着她的花束，“根本没什么悲剧可言。‘是的，我知道他杀死了爱德华和小理查，但是他真是个体贴人的家伙，而且住在只有北窗的屋子里实在不利于我的风湿病。’”

格兰特笑了，恢复了原先的兴致。

“没错。这当然是顶级的荒诞剧。这只能算得上荒腔走板的戏说，不是有板有眼的正史。这也是那些历史学家令我吃惊的原因。他们似乎对于一件事在特定境况下发生的可能性完全缺乏判断力。他们看待历史就像看拉洋片，看到的只是在遥远的背景布前面活动的平板人形。”

“在你忙着翻腾那些历史记录的沉渣碎屑时，也许没腾出时间去研究人。我说的不是历史书中的人，而是真正的人，有血有肉的人。你没有去研究他们在面对现实时如何反应。”

“你会怎么演她？”格兰特问，他记起来，动机分析是玛尔塔的长项。

“演谁？”

“一个为七百马克的年金和参加宫廷宴会的权利而离开庇护所、与杀害她儿子的凶手交上朋友的女人。”

“没法演。只有在欧里庇得斯⑵的世界和教管所里才有这样的女人。你只能把她演绎成一个丑角。想到这儿，我倒觉得她能撑起一出很好的滑稽剧。恶搞一下诗歌体悲剧，素体诗的那种。什么时候我一定要试试，在慈善演艺会或是什么场合里演。我希望你不讨厌含羞草。真是奇怪，我认识你这么久了，有关你的喜好却知道得这么少。那个和杀害她儿子的凶手交朋友的女人是谁编出来的？”

“没人编造。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确确实实离开了庇护所，也确确实实地接受了理查提供的年金。那笔年金不是口头说说的，而是确实付了钱。她的女儿们去参加宫里的宴会，她还写信给另一个儿子——她第一次婚姻留下的儿子——劝他从法国回家，与理查言归于好。关于这些举动，奥利芬特唯一提供的解释是：她要么是害怕被从庇护所强行拉走，要么是厌倦了庇护所的生活。但你听说过有谁被人从庇护所强行拉走吗？任何敢于这样做的人都会被逐出教会，而理查可是教会的乖宝宝。”

“那么你对这件怪事的解释是什么？”

“显而易见的解释是，两个王储都活着而且过得很好。当时没有任何相反的传言。”

玛尔塔整理着含羞草的枝叶。“没错，当然了。你说过诉状中没有相关的指控。我指的是在理查死后。”她的目光从含羞草转移到桌上的画像上，然后又转向格兰特，“你认为，我是说作为一名警察，你真这么严肃地认为理查与男孩之死完全没有关系？”

“我非常确认亨利到达伦敦、接管伦敦塔时两个男孩毫发无损。假如两个男孩都已失踪，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亨利为什么要拖延这么久才利用这件丑闻。你能想出什么理由吗？”

“不，不，我当然想不出。这很令人费解。我一直以为这是个天大的丑闻，而且也应该是对理查最主要的指控之一。看来你和我那乳毛未褪的小羊羔玩历史玩得很开心。建议你做点调查以便忘记背上芒刺时，我可没想到自己会对重写历史作出贡献。说起这个我想起来了。阿特兰塔·谢戈尔德要毙了你。”

“我？我甚至从没见过她。”

“但她却正拎着枪到处找你。她说布兰特现在对大英博物馆沉迷就像染了毒瘾，她没法把他拖离博物馆。就算身体上脱离了那个地方，他的脑子却仍旧在原地打转。阿特兰塔已经在他心目中没有地位了。布兰特甚至已经不再坚持从头到尾看完《乘风破浪》。你常见到他吗？”

“你到之前几分钟他刚来过。不过我想未来几天不会再有他的消息。”

但格兰特在这一点上说错了。

晚饭前不久，门房送来一份电报。

格兰特把拇指插在邮局优雅的自粘信封折口下，打开信封，抽出两张电报纸。电报是布兰特发来的。

〖该死混账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你知道我说过的那份拉丁文编年史

克罗兰的修道士写的编年史

上面有谣言我刚看过有关于男孩死亡的谣言

它写于理查生前所以我们完了不是吗特别是我完了我那本好书再也写不出来了

我可不可以在你们的河里自杀

还是你们的河只有英国人可以用

布兰特〗

门房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这里是回函，先生。您想回电吗？”

“什么？哦，不。不是现在。稍后我会送到楼下的。”

“很好，先生。”门房说道，他充满敬意地看着那两张电报纸——在这位门房的家里，电报意味着只能写一张纸——这回他离开的时候没有哼小曲。

格兰特思忖着以大西洋对岸风格的挥霍手法传递来的这则新消息，将电报又读了一遍。

“克罗兰。”他自言自语着。为什么这个地名听起来这么熟悉？在此之前没有人提起过克罗兰。卡拉丁只说到过其他某个地方的修道院编年史。

某一事实出现，它似乎摧毁了此前所有的论证，在格兰特的职业生涯中，他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已经不足以产生挫折感。格兰特如同面对一起刑事调查时一样应对着。他拎出这个令人心烦的小小事实，审视着。冷静，公正，对卡拉丁几近疯狂的沮丧没有一丝怜悯。

“克罗兰。”他再次自言自语道。克罗兰位于剑桥郡某处。或者是在诺佛克？在苏格兰边界某处，在那片平原上。

矮冬瓜送来了他的晚餐。她把碗状的深盘放在格兰特可以略微舒服地进食的地方，但格兰特并没注意到她。

“放在这里方便你拿布丁吗？”矮冬瓜问。见他没有回答，她再次问道：“格兰特先生，如果我把盘子放在这边，你能够到布丁吗？”

“埃利！”格兰特朝她大喊道。

“什么？”

“埃利。”格兰特轻轻地对天花板说。

“格兰特先生，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当矮冬瓜那张精心粉饰、保养过的小脸插进格兰特和他所熟悉的那些天花板裂纹时，格兰特才意识到矮冬瓜的存在。

“我很好。很好。比我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好。等一等，你是个好姑娘，帮我发份电报。递给我写字板。有这堆米粒布丁挡着路，我够不到。”

矮冬瓜递给他写字板和铅笔。在电报的回函纸上，格兰特写道：

〖能否找到同一时期在法国的类似谣言？

格兰特〗

之后他胃口极佳地吃掉了晚餐，安顿下来，准备好好睡上一觉。正当他舒服地漂浮在无意识状态的边缘时，突然感觉有人正在俯身看着他。格兰特睁开眼看到底是谁，结果正好迎上亚马逊那对焦虑的褐色眼珠。在柔和的灯光下，它们显得比平时更大，也更像牛眼。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信封。

“我不太清楚到底该怎么办。”她说道，“我不想打扰您，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急事。是电报，您知道的。永远不知道电报里会是什么。假如今晚您看不到，那就意味着要耽搁十二个小时。英格汉姆护士已经下班了，明天十点布里格护士才会过来接班，我找不到人商量。我希望我没有吵醒您，但您已经睡着了，是吗？”

格兰特向她担保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差点吹翻理查的画像。格兰特阅读电报时亚马逊就站在一旁，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在噩耗传来时扶住他的神情。对于亚马逊来说，所有电报都会带来坏消息。

电报是卡拉丁发来的。

电文是：“您是说您认为应该有另一份指控？——布兰特。”

格兰特拿过回函纸，写道：“是的。特别是法国。”

然后他告诉亚马逊：“我想你可以把灯关了。我准备睡到明早七点。”

格兰特睡着了，盘算着多久以后能再见到卡拉丁，还有发现第二个谣言证据的概率。

卡拉丁再度现身并未花费很长时间，也并无半点寻死觅活的神情。事实上，他有些离奇地显得魁梧了一些。大衣也不再那么像一个附属品而多少像件衣服。他目光炯炯地逼视着格兰特。

“格兰特先生，您是个奇迹。在苏格兰场中像您这样的人很多吗？还是您是少数的例外？”

格兰特近乎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说：“别告诉我你找到了一个法国例证。”

“您不希望我找到吗？”

“我希望。但我几乎不敢指望。找到的概率实在太小了。在法国，谣言以什么方式出现的？编年史还是书信？”

“都不是，而是某种更令人惊讶的东西。事实上，是以某种更令人郁闷的方式提到的。似乎是法国的首相在图尔⑶的一次国会演讲上提到的。他的口才着实不错。说实话，他的口才是这整件事中唯一能让我觉得赏心悦目点的东西。”

“为什么？”

“哦，因为在我听来，这很像一个参议员在为某个将己所不欲的措施推销给别人的家伙所做的仓促辩护。更像政客而不是政治家，我想您明白我的意思。”

“你应该去苏格兰场，布兰特。首相都说了些什么？”

“那个，原文是法文的，而我的法文不是很好，所以我想也许最好您自己看看。”

他递过一张爬满孩子气字迹的纸，格兰特读道：

〖诸君明察，自爱德华君薨，英格兰纷乱频仍，国已不国。其遗孤风华正茂，英武神勇不逊其父，却有专权者假手民意，乃至爱德华君之遗孤惨遭屠戮，而王位旁落凶犯之手。〗

“‘国已不国’。”格兰特说，“这么说他是以整个英格兰为假想敌了。他甚至还暗示两个男孩是依照英格兰人民的意愿而被‘屠戮’的。我们被当成了需要援助的野蛮种族。”

“是的。这正是我的感觉。全都是议员拉票的手法。事实上，就在那一年，大约六个月以后，法国的摄政王派遣使节拜会理查，然后他们可能发现谣言并不属实。理查给了使节安全通行权。假如这些使节还准备一路骂他是杀人恶魔的话，理查不会授予他们这种权利。”

“当然不会。你能告诉我这两次诽谤的确切时间吗？”

“没问题，我手头就有。克罗兰的修道士记录这件事是在一四八三年的夏天。他说，有传闻说两个男孩都已经被处死，但没人知道详情。法国国会上那通流氓演讲则是在一四八四年一月。”

“太棒了。”格兰特说。

“为什么您会期盼存在第二份谣言呢？”

“算是一种核查吧。你知道克罗兰在什么位置？”

“知道。在芬恩乡。”

“芬恩乡，靠近埃利。芬恩乡也正是莫顿被白金汉公爵通缉后藏匿的地方。”

“莫顿！当然了，没错。”

“假如莫顿是谣言的散布者，等他去欧洲大陆时肯定会有另一次大爆发。莫顿是在一四八三年秋天逃离英格兰的，此后谣言就在一四八四年一月及时出现了。顺便提一句，克罗兰是一个很封闭的地方，是某位逃亡主教在安排好自己的海外逃亡线路之前理想的藏身之处。”

“莫顿！”卡拉丁再次念叨着，让这个名字在自己舌尖上翻滚，“每当提到什么阴谋诡计，你都能绊到莫顿这个家伙。”

“看来你也注意到这点了。”

“理查登基之前，他是谋杀理查的核心策划者；理查继位后，他是反对理查的叛军的幕后支持者。他在欧洲大陆的蠕动轨迹也都沾满了充满颠覆味道的烂泥。”

“唔，最后那段烂泥只能算是纯粹的推测，在法庭上还拿不出手。不过，一旦越过海峡，他的活动方向其实不会有太大争议。他成了一个全职的颠覆分子。他和一个名叫克里斯托夫·厄斯维克的密友像海狸一样勤勉地为亨利的利益工作着。向英格兰散发所谓的隐修书信，派遣躲在斗篷里的信使，一切都只为搅起大家对理查的敌意。”

“是吗？我不如您那么懂什么上得了法庭什么不行，但在我看来，他在欧洲的那段蠕动轨迹算得上信得过的推测——假如您信得过我的话。我不认为莫顿是到了大洋彼岸才起反心的。”

“不是。当然不是。理查的去留对于莫顿来说是事关生死的问题。除非理查下台，否则约翰·莫顿这一辈子就算是毁了。他完蛋了。这已经不是他是否会得宠的问题。他会被剥夺所有的生计活路，重新蜷缩到他那套朴素的僧衣里。他，约翰·莫顿，是一个曾经与大主教之职近在咫尺的人。假如他能够帮助亨利·都铎登上王座，他不仅有可能成为坎特伯雷大主教，还有可能成为红衣主教。哦，是的，对于莫顿来说，阻止理查继续统治英格兰具有近乎绝望的压倒性的重要意义。”

“好吧，”布兰特说，“这是一个适合做颠覆工作的家伙。我不认为他是一个举棋不定的人。例如‘弑童者’这样的小小谣言在他看来肯定只是小儿科。”

“当然，也会有某些端倪让他自己也信以为真的。”格兰特说，正确评判证据可靠性的习惯战胜了他对莫顿的厌恶。

“相信那些孩子是被谋杀的？”

“是的。有可能是其他什么人的捏造。不管怎么说，这个国家必定曾经充塞着兰开斯特风格的传闻，半出于恶意半出于宣传。莫顿也许只是扩散了某个最新的版本。”

“哈！我可不会让他有借口去搞以后的杀人勾当。”布兰特刻薄地说。

格兰特笑了。“我也不会。”他说，“从你那位克罗兰修道士那里你还弄到了什么？”

“还有一点安慰。在发给您那通惊慌失措的电文之后，我发现他的话并没有被奉为经典。他只是记录下了外界带给他的一些小道消息。譬如他说，理查在约克举行了第二次加冕典礼，而这当然不是事实。如果连加冕典礼这种众所周知的重大事件都会搞错，他的记述当然也就不足为信。不过，顺便提一句，他倒是知道《王权法案》。他还记录了其中的大意，包括那位伊莲诺女士。”

“这很有趣，连身处克罗兰的一位修道士都听说爱德华迎娶了这位女士。”

“是的。圣人摩尔肯定是经常在梦里见到那位伊丽莎白·露西。”

“更别提那个难以启齿的故事，说理查不惜羞辱他母亲也要让自己登上王位。”

“什么？”

“他说理查安排了一次布道，声称爱德华和乔治是他母亲和别的男人所生，所以他，理查，是唯一合法的儿子，因此也是唯一合法的王位继承人。”

“圣人摩尔应该想出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说法。”卡拉丁冷冷地说。

“是的。尤其是想到理查捏造出这套诽谤时还住在他母亲家里。”

“确实是。我差点忘了这一点，我还没有当警察的头脑。您关于莫顿是谣言散播者的说法很缜密。不过，假如谣言也曾出现在其他地方，一切是否还能顺章推理呢？”

“这种可能性当然存在。不过我愿意用五十赔一和你赌没有其他谣言。我从来就不相信男孩失踪在当时是全国性的谣言。”

“为什么不信？”

“这是基于一种我认为无可辩驳的原因。假如曾经出现任何全国性的不安、任何明显的颠覆传闻或行动，理查一定会立刻采取行动。当后来有关他想迎娶他的侄女、即两个男孩的姐姐伊丽莎白的谣言出现时，他立刻像老鹰一样紧盯不放。他不仅致信各乡镇、言辞强硬地否认这一谣言，他还显然认为此事对自己的清誉十分重要，因此愤怒异常地召集伦敦的头面人士齐聚在他所能找得到的最大的大厅里（这样是为了能让他可以同时把这些人都叫到一起），面对面地告诉他们他对这一事件的看法。”

“是这样，当然您是对的。假如谣言已经扩散到全国，理查肯定会公开驳斥。毕竟这是比要娶他的侄女还要可怕的谣言。”

“没错。事实上，在那个年代迎娶自己的侄女是可以被认可的。也许现在你还能这么干，我不太清楚。这不是我在苏格兰场负责的业务。可以确定的是，假如理查曾经下这么大力气去驳斥一起结婚谣言，他一定会花费更多的精力去阻止有关谋杀的谣言，如果它存在的话。结论很直截了当，那就是——根本没有关于男孩失踪或遭毒手的谣言在全国散播。”

“只不过是在芬恩和法国的小浊流。”

“只不过是在芬恩和法国的小浊流。从画像中看不出任何对于那些男孩的担心。我的意思是，在刑事调查中，你会寻找涉嫌疑人的所有异常行为。为什么这位通常在周四晚上去看电影的X先生会特地选择这个晚上不去电影院？为什么Y先生像往常一样撕下半张回条却反常地没有使用？所有诸如此类的事情。两个男孩的母亲离开了庇护所，与理查和平相处。几个女孩也恢复了宫廷社交活动。据说，男孩们继续着因为他们的父亲过世而中断的课业。他们年轻的堂兄在枢密院享有一席之地，地位重要到约克镇会专门给他们去信。这是一派完全正常、平和的景象，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一场触目惊心然而毫无必要的谋杀刚刚发生在这个家庭里。”

“看起来我还是能写一本书，格兰特先生。”

“你当然要写一本书。你不仅可以把理查从这些造谣中伤中解救出来，还可以洗清伊丽莎白·伍德维尔的声名：她没有为七百马克的年金和一些蝇头小利就宽恕了杀死她儿子的凶手。”

“我当然不会写一本把这些弃置不顾的书。至少我会整理出一套有关这些男孩最后结局的说法。”

“你会的。”

卡拉丁温柔的眼神从泰晤士河上空那朵小小的羊毛卷云上飘回格兰特身上，带着询问。

“您为什么用这样的语气？”他问道，“为什么您就像一只得到了牛奶的猫一样惬意？”

“哦，在过去空闲的这几天里，在我等待你再度出现时，我一直在按警察的常规思索。”

“警察的常规？”

“是的。谁是得益者，诸如此类。我们已经发现男孩的死对于理查来说没有丝毫价值。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继续来寻找谁会获益。《王权法案》该发挥作用了。”

“《王权法案》和这起谋杀有什么关联？”

“亨利七世娶了两个男孩的姐姐伊丽莎白。”

“是这样。”

“借此让约克家族妥协，使他登上王座。”

“是这样。”

“废除了《王权法案》，才能让伊丽莎白成为合法继承人。”

“确实。”

“但恢复几个孩子的继承权也自动地使两个男孩的继承序列位于伊丽莎白之前。事实上，废除《王权法案》就意味着男孩中最大的一个将登上英格兰王座。”

卡拉丁的舌头轻咂了一下，在角质镜框后的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综上所述，”格兰特说，“我建议以此为调查方向。”

“没问题。您想怎么做？”

“我想了解有关泰瑞尔的坦白的更多细节。但是，首先我想知道那些相关人物的反应。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而不是某人说了某人什么。就像我们调查爱德华猝死后理查的继位过程时那样。”

“很好。您想了解些什么？”

“我想知道所有那些被理查放任着、不愁温饱地活着的约克家族继承人都怎么样了。我是说每一个。你能做得到吗？”

“没问题。这不复杂。”

“我还想花些工夫多了解一些泰瑞尔。我的意思是关于这个人本身。他的身世。他曾经做过什么。”

“照办。”卡拉丁站起身，带着精神抖擞的派头，以致在那一刻格兰特误以为他会扣上某排风纪扣，“格兰特先生，太感谢您了，为所有这些……这些……”

“游戏和谜题？”

“等您能站起来了，我准备……我准备……我准备带您游览伦敦塔。”

“去坐一次格林尼治巡回游船吧。我们这种岛民就是对水路有种狂热。”

“他们估计您多久能下床？您知道吗？”

“等你带着那些继承人和泰瑞尔的资料回来时，也许我就能解脱了。”

【注释】

⑴代夫特（Delft）荷兰城市，特产以白底蓝花为特征的陶器。

⑵欧里庇得斯（Euripides）与埃斯库罗斯和索福克勒斯并称为古希腊三大悲剧大师。

⑶图尔（Tours），法国中央大区最大的城市，位于卢瓦尔河畔。

第十四章

正如这个世界上经常发生的那样，当卡拉丁再度来访时，格兰特没能下床，但他至少坐起来了。

“你没法想象，”他告诉卡拉丁，“在看惯了天花板之后，对面的墙看起来是多么有趣，而坐起来之后，整个世界显得多么狭小古怪。”

卡拉丁对于这一进展表现出的喜悦颇令格兰特感动，他们耽搁了一段时间才进入正题。最后还是格兰特提出：“行了，约克家的继承人在亨利七世手下过得如何？”

“哦，是啊。”男孩说道，掏出那团一直用来填充衣袋的笔记，用右脚钩着横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们从哪儿开始呢？”

“那么，从我们都了解的伊丽莎白开始，怎么样？亨利娶了她。她一直是英格兰的皇后，直到她死后亨利才出于政治目的娶了西班牙的疯子约安娜。”

“没错。她在一四八六年春天与亨利成婚，准确地说是在一月，在博斯沃斯战役五个月之后。她死于一五○三年的春天。”

“十七年。可怜的伊丽莎白。和亨利在一起肯定像是七十年。亨利正是那种人们所说的‘爱江山不爱美人’的家伙。让我们顺着家族谱系表再往下走。我的意思是爱德华的子嗣，两个男孩的命运不明。西塞莉怎么样了？”

“她嫁给了亨利的叔叔威尔斯勋爵，被送到林肯郡定居。安妮和凯瑟琳当时还是孩子，长大到足以成为兰开斯特家的好代表后都嫁了人。最小的一个，布丽奇特，成了达特福特的一名修女。”

“目前来看都挺正统。下面是谁？乔治的儿子？”

“是的。小沃维克。终身囚禁在伦敦塔，因企图逃跑而被处死。”

“明白了。乔治的女儿玛格丽特呢？”

“她成了萨利斯伯里女大公。她死于亨利八世捏造的罪名下，这显然是司法谋杀的一个经典范例。”

“伊丽莎白的儿子呢？那个候选继承人。”

“约翰·德·拉·珀尔。他和他在勃艮第的姑姑生活在一起，直到……”

“直到搬去跟玛格丽特、理查的姐姐一起住。”

“是的。他死于辛奈之乱。不过他还有一个您没有列进名单的弟弟。那位是被亨利八世处死的。他和亨利七世签订人身安全保障条约后投降，所以我想这位亨利觉得违约会坏了他的好运所以暂时罢手。然而他的幸运总会有尽头的。亨利八世就不愿冒任何风险，他可没止步于德·拉·珀尔。您的名单上还少列了四个人。爱克赛特、苏利、白金汉和蒙特哥，都被他干掉了。”

“理查的儿子呢？我是说约翰，私生的那个。”

“亨利七世给了他每年二十英镑的年金，但他是同辈人中最早丧命的。”

“什么罪名？”

“涉嫌收到爱尔兰的邀请信。”

“你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爱尔兰是保王派的反抗中心。约克家族在爱尔兰很受欢迎。接到那里的邀请信，在亨利看来就像是自己签了死刑判决书，虽然我想不明白亨利为什么连小约翰都不放过。顺便提一句，根据莱默⑴的编年史，这是个‘活泼、友善的男孩’。”

“他的继承序列高于亨利。”格兰特尖刻地说，“约翰是一位国王的私生子，而亨利是一位国王的幼子的私生子的重孙。”

两人沉默了一阵。

然后是卡拉丁打破沉默，说道：“没错。”

“什么没错？”

“您想得没错。”

“看起来的确是这样，不是吗？他们是名单上唯独缺失的两个人。”

又是一阵沉默。

“这都是司法谋杀。”片刻过后，格兰特说道，“以法律形式进行的谋杀。但你不能对两个孩子判处死刑。”

“不能。”卡拉丁附议道，继续望向窗外的麻雀，“不能。肯定是借用了其他方式。不管怎么说，他们是重要角色。”

“致命的角色。”

“我们从哪儿开始？”

“就像我们对待理查的继承问题一样，看看亨利当政的最初时期各种人都在哪里、做些什么。就按一年算吧。其间必然有某处违背常规，就像当年王储的登基准备过程中一样。”

“好的。”

“关于泰瑞尔你查到什么了吗？他是什么人？”

“查到一些。他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人。我以为他是某种食客，您呢？”

“是的，我也这么想。他不是吗？”

“不是。他是一个大人物。他是吉萍的詹姆斯·泰瑞尔爵士。在爱德华四世一朝，他曾经参加过很多种……委员会，我想这是您会使用的称呼。在波威克围城的时候，他还被封为方旗骑士⑵，不管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在理查一朝，他混得不错，但我在博斯沃斯之役没发现他。那场战役很多人都来得太迟——您知道吗？——所以我不认为这有什么特殊含意。归根结底，他不是我想象中的那种天生马屁精。”

“这很有趣。他在亨利七世手下表现得怎么样？”

“啊哈，这是真正有趣的部分。对于曾经隶属约克家族的这么一个优秀而成功的仆从来说，他在亨利手下似乎过得太灿烂了。亨利任命他为奎斯尼斯保安长官，然后他还被任命为出使罗马的大使。他是《埃塔普勒条约》⑶的谈判代表之一。亨利应允他终身领取威尔士部分土地的税收，但又让他以奎斯尼斯郡的等值税收交换——我不明白是为什么。”

“我明白。”

“您明白？”

“你有没有注意到他的所有头衔与任命都是在英格兰以外？即便税收也是如此。”

“没错，确实是这样。这又让您想到了什么？”

“目前还没有什么。也许他只是觉得奎斯尼斯对他的支气管黏膜炎比较好。人们对于史书有可能想得过多，就像莎士比亚的戏剧，它们有数不清的诠释套路。他和亨利七世的蜜月期维持了多久？”

“哦，相当长时间。一切都很甜蜜，直到一五○二年。”

“一五○二年出了什么事？”

“亨利听说他准备帮助伦敦塔里约克家族的某个人逃往德国。他派遣了整个加莱⑷的驻军去包围奎斯尼斯城堡。在他看来这还不够快，于是他派出了掌玺大臣⑸——您知道这是什么。”

格兰特点点头。

“亨利派出了他的掌玺大臣——这个名字说起来就像英国人提起埃尔克斯会⑹的官员一样遥不可及——带给泰瑞尔一份人身安全保障条约，声称假如他从加莱登船返回，亨利可以授予他财政大臣的官衔。”

“你别逗我了。”

“我没这个必要，不是吗？他最终被关进了伦敦塔的地牢。在‘极其仓促而且没有开庭’的境况下，一五○二年五月六日被砍了头。”

“他的招供书上怎么说？”

“没有招供书。”

“什么？！”

“别这么看着我，又不是我干的。”

“可是我以为他亲口供认杀了两个男孩。”

“是的。很多书里都这么说。但那些都是招供的转述，而不是……不是招供的抄本，如果您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你的意思是，亨利没有公布书面的招供书？”

“没有。他的御用历史学家波里多尔·维吉尔记录了整个犯罪过程。那是在泰瑞尔被处死以后。”

“但是，假如泰瑞尔是在理查的教唆下谋杀的两个男孩，亨利为什么不以这个罪名起诉他并公开审判呢？”

“我想不明白。”

“让我再确认一下。直到泰瑞尔被处死，都没有人听到过他的招供。”

“没有。”

“泰瑞尔招供说，在将近二十年前的一四八三年，他从沃维克匆匆赶回伦敦塔并搞到了钥匙，钥匙是在那个侍卫长……我忘记他的名字了。”

“布莱肯伯利。罗伯特·布莱肯伯利爵士。”

“没错。他从罗伯特·布莱肯伯利爵士那里搞到了钥匙、杀死了男孩、还回钥匙、再赶回去向理查汇报。他招供了这些，给这桩必定众所关注的谜案画上了句号，而公众舆论居然就这么放过了他。”

“一个字都没提。”

“我可不敢带着这样的故事出庭。”

“我也不会。这是我听过的最假的故事。”

“他们甚至没把布莱肯伯利招来确认或者否认一下那段关于钥匙的故事？”

“布莱肯伯利在博斯沃斯战死了。”

“这么说他也很善解人意地死掉了，是吗？”格兰特躺下来，思忖着，“你想到了吗？假如布莱肯伯利战死在博斯沃斯，我们这儿倒多了一小块证据。”

“是吗？是什么？”

“假如这一切确实曾经发生过——我的意思是：假如在那个夜晚，伦敦塔的钥匙确实曾根据理查的命令移交过，那么塔中的低级军官必定会有所察觉。很难想象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人在亨利接管时报告这一事件，尤其是假设男孩已经失踪。布莱肯伯利死了。理查死了。伦敦塔的下一个接管者肯定要确认王储的存在。假如找不到王储，接管者必定会说：‘在某一个夜晚，侍卫长遵照命令交出了钥匙，也就是从那一夜起，再没有人看到过那两个孩子。’所有最无情的怒火与控诉都会集中到那个得到钥匙的人身上。这个人绝对会成为指控理查的头号人证，而祭出这样的证人也会给亨利的桂冠增加更多的荣光。”

“不仅如此，泰瑞尔在伦敦塔太有名了，不可能出入却不被人认出来。在当时并不大的伦敦，他绝对是个家喻户晓的人物。”

“没错。假如那个故事是真的，在一四八五年，泰瑞尔肯定会因谋杀王储而被公开审判并处以死刑。没有人能保护得了他。”格兰特伸手去摸他的香烟，“这么说，留在我们手头的事实就只有亨利在一五○二年处死了泰瑞尔，同时，借他的乖宝贝历史学家之口宣布说，泰瑞尔已经招供二十年前杀死了王储。”

“是这样。”

“在泰瑞尔亲口招供了如此残暴的罪行之后，亨利却没有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以任何理由对泰瑞尔实行过审判。”

“没有。就我所知没有。亨利是一个像螃蟹一样专走旁门左道的家伙。他从来不会直截了当地解决问题，即便谋杀也是这样，都得掩饰成某种别的东西。等了这么多年，他才找到某些合法的借口来掩盖一场谋杀。他的心思就像瓶塞转。您知道他正式成为亨利七世后发布的第一份公文是什么吗？”

“不知道。”

“处死一批在博斯沃斯为理查而战的人，罪名是叛国。您知道他怎么让这种‘叛国’说法合法化的吗？他把记载的登基日提前到了博斯沃斯战役之前一天。一个能这样搞手段的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他接过一根格兰特递给他的香烟，“哦，不，这件事他没能混过去。那些英格兰人——上帝保佑他们——那些英格兰人给他划了条道儿。他们给他设定了限制。”

“是什么？”

“他们以优雅而礼貌的英格兰方式交给他一份国会议案，上面说：在这段时期，效忠这片国土上一任领主的任何个人都不应被判处叛国罪，同时不应被没收财产或入监。他们让亨利认可了这份议案。这可真是绝妙的英格兰作风，蛮横无理的彬彬有礼。他们不喜欢亨利的骗子伎俩，但没有选择在大街上大喊大叫或者扔石子，而是递给他一份礼貌周全、论证严密的议案，让他生吞下去还得带着笑。我敢打赌，这东西肯定会让他烧胃的。好了，现在我必须走了。真的很高兴看到您可以坐起来写些笔记了。我们的格林尼治之行看来指日可待。格林尼治有什么？”

“有些精致的建筑和一条很棒的泥河。”

“就这些？”

“还有一些不错的酒吧。”

“我们一定要去格林尼治。”

卡拉丁走后，格兰特倚躺在床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琢磨着约克家族后人的经历：他们在理查三世的统治下欣欣向荣，在亨利七世的统治下走向坟墓。

其中一些人或许是“自作自受”。卡拉丁的报告毕竟只是一个纲要，单纯到非此即彼，缺乏中间色调的过渡。然而，某一巧合还是足够具有震撼力的：所有站在都铎家族与王座之间的人物的寿命都被巧妙地缩短了。

格兰特读着小卡拉丁带给他的那本书，但并没带着太大的热情。书的标题是《理查三世的生平与统治》，作者是一个叫詹姆斯·盖德纳的家伙。卡拉丁向他保证盖德纳博士的著作值得一读。按照卡拉丁的说法，盖德纳博士是个“神人”。

在格兰特看来，这本书似乎并没有特别吸引人之处，但一切与理查有关的东西都要比其他东西有趣些，这是刚才格兰特开始翻读的原因，而此刻他明白了为什么卡拉丁会把这位可敬的博士称为“神人”。盖德纳博士固执地相信理查是一个杀人犯，另一方面，作为一名博学而正直的作者，根据公平持中的原则，他不愿隐瞒任何事实。于是盖德纳博士这番力图将事实嵌进理论的努力便成了格兰特所见过的最具表演效果的杂技之一。

盖德纳博士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套振振有词的推论是如何地前后矛盾：一方面他承认理查无比的智慧，承认他的慷慨、他的勇气、他的能力、他的魅力、他的感召力，乃至即便是被他击溃过的敌人也认可的诚信；与此同时，他以同样的笔调陈述着理查对自己母亲卑鄙的毁谤以及屠戮两个毫无防备的男孩的行为。传闻怎么说，盖德纳博士就怎么说。他庄严地重述着那些可怕的传闻，毫无保留地赞成。按照博士的说法，理查本性并无卑劣低贱之处，但同时他又是杀害两名无辜男童的凶手。即便是理查的敌人也相信他的大公无私——但他谋杀了自己的侄子。理查的正直堪称表率——但他因为贪欲杀了人。

作为一个柔术演员，盖德纳博士天赋异禀。格兰特前所未有地质疑起历史学家们头脑的构造。没有任何常人所熟悉的理性分析能够引导出他们那样的结论。无论是盖德纳博士笔下的理查还是奥利芬特笔下的伊丽莎白·伍德维尔，在日常生活中，格兰特没见过任何一个与他们有丝毫相似的人。

也许劳拉的理论有几分道理，即人类本性上难以放弃先入为主的概念。也许，对于既定事实的相反面，在人类内心深处存在某种模糊的抗拒乃至反感。当冥冥之中某只手将盖德纳博士拉向不可抗拒的事实本身时，当然他会表现得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对于那些在当权之时确实犯下杀人罪行的正直而富于魅力的人，格兰特了解得再清楚不过。但那些不是这样的谋杀，也不是因为这样的理由。盖德纳博士在《理查三世的生平与统治》一书中描绘出的那种人会杀人，但只会在他的个人生活遭遇某种地震般的震荡之时。在突然发现自己妻子不忠时，他也许会杀人。假如有合作伙伴为一己之私毁了他们的公司和他孩子的前途，他也可能杀人。无论是怎样的行凶，都必然是感情冲动的结果，绝不会是有计划的谋杀，更不会是卑鄙的暗杀。

没有人能够断言，因为理查具备了这样或那样的品质，他就不会杀人。但确实可以断言，假如理查具备了这些品质，他不会实施那样的谋杀。

杀死两位王储，这会成为一场愚蠢的谋杀，而理查是一个判断力超群的人；这是卑鄙得难以形容的行径，而理查是一个正直的人；这是残忍的行为，而理查素来以宽容著称。

人们可以检索理查所有为人称道的品质，其中的每一个都最大程度地妨碍着此般谋杀的实施。汇集在一起，它们将砌成一堵否认之墙，高耸着横亘于巷谈传言之间。

【注释】

⑴托马斯·莱默（Thomas Rymer，1643？～1713年），英国评论家。虽然1673年在酒吧工作，他几乎立即转向了文学评论。他以将法国新古典主义评论原则引入到英国而出名，作品有《上一时代的悲剧》（1678）和《对悲剧的浅见》（1693）。莱默推崇古典悲剧，在书中对当时戏剧有深刻批评。他的观点直到十九世纪都很有影响力。1692年，莱默被任命为皇家史官，汇编了包括英国和其他国家之间历史条约在内的很多史实，莱默在临终前完成了十五卷编年史，后由他人续写。

⑵方旗骑士（Knight Banneret），骑士分为两个等级：骑士和见习骑士。骑士又称方旗骑士。他们一般是富有的领主。在战斗中举着长方形旗帜（应该是侍从举着），身后跟着自己城堡的部队。见习骑士的旗帜也是长方形的，但末端开叉成燕尾状。等有战功后可向司令请求剪去燕尾，升级为骑士。在见习骑士之前还有侍从。贵族孩子大约在十四岁时被送去骑士学校（一般就是城堡）做侍从，跟随年长的骑士出战，但不会参加很危险的前线厮杀，通常是勤务工作，或是去伺候女主人，学习礼仪。成年之后他们就是见习骑士。

⑶《埃塔普勒条约》（Treaty of Etaples），1492年，为迫使英国放弃布列塔尼，英法签订《埃塔普勒条约》，同时法国偿付巨款。

⑷加莱（Calais），法国北部港口城市，临加莱海峡，与英国多佛尔港相距三十余公里。

⑸掌玺大臣（Lord Privy Seal）如字面意义所言，这个职位负责掌管英国的国玺的保管，同时负责起草、颁发各种政府文件，历来就是英国政府的首席大臣。所有重要的政府法令、条约、议会宣召令、国王赏赐令、委任书、特许状均由大法官拟定和颁行，但必须加盖国玺才能生效。英国国王因此以掌玺大臣为媒介，对整个司法行政事务进行稽核。

⑹埃尔克斯会（the Elks），美国一个以慈善、社交、爱国为号召的奢侈团体。

第十五章

“有一个人您忘记问了。”数天之后，卡拉丁如沐春风般翩然而至，“在您的查询名单中。”

“早啊。是谁？”

“斯蒂灵顿。”

“当然了！可敬的巴斯主教。假如亨利痛恨《王权法案》，他肯定最不希望这位理查的廉直和他妻子的非法身份的见证人现身。老斯蒂灵顿是什么下场？又一起司法谋杀。”

“看起来老家伙不想掺和。”

“掺和什么？”

“亨利的邀宠游戏。他引退了。也许他是一只太老谋深算的老鸟，也许他太纯洁以至于根本没看见陷阱。我的见解是——假如区区一名学术工人也能有自己的见解的话——他太纯洁，没有哪个煽动家能煽动他干任何事。总而言之，没有任何死刑指控落到他头上。”

“别告诉我他击败了亨利。”

“没有。哦，没有。没人能击败亨利。亨利给他加了一个罪名，然后就顺道忘记放他出狱了。他再也没能回家。那个是谁来着？迪阿沙滩上的玛丽⑴？”

“今天早上你兴致很高嘛，简直是容光焕发。”

“不要用这么怀疑的语调嘛。我还没有完全进入状态呢。您看到的这些欢快气泡都是思维发酵的结果。这是灵魂的喜悦。彻底的醍醐灌顶。”

“哦？那就坐下来彻底爆发吧。有什么好事？我觉得你带来了好消息。”

“‘好’不是恰当的用词。是美丽，纯粹而圣洁的美丽。”

“我想你喝多了。”

“今天早上我想喝也喝不下。我已经塞满了，塞到了嗓子眼，全身都是满足感。”

“我猜你找到了我们一直在找的缺失环节。”

“没错。我找到了，但比我们预料的时间要晚。我的意思是在时代上要晚。一步步来。在最初几个月里，所有人都在做着您能预料到的事。亨利接管了王权——对那两个男孩只字未提——处理善后，娶了男孩们的姐姐。亨利组织那些被剥夺了继承权的顺从者召开国会，恢复了他自己的继承权——还是没有提到男孩——然后提出一个剥夺继承权法案，针对的是理查和他的追随者，而后者的效忠被巧妙地以篡改登基日期的方法改换成叛国。这一举措让他的小金库里一下子拥有了一大堆被没收的财产。顺便提一句，那位克罗兰的修道士对于亨利在叛国罪一事上的霸道产生了反感。‘哦，我的主。’他说，‘假如他们忠诚的追随者都可能在战败之后被剥夺生命、财产与继承权，今后我们的国王在战时如何还能有安全感？’”

“亨利完全没有考虑到他的子民。”

“是这样。也许是他知道英格兰人迟早会面对现实。也许他原本就是一个外来户。不管怎么说，在亨利的掌管下，一切都如同您所能料想的样子发生了。他在一四八五年即位，第二年一月娶了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在温切斯特⑵生下第一个孩子。当时她的母亲陪伴着她并出席了洗礼仪式，那是在一四八六年。然后她在秋天返回伦敦——我的意思是道维奇皇后。二月——请您听完——在二月，她被送进修道院，终生再未出来。”

“伊丽莎白·伍德维尔？”格兰特惊讶得无以复加，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过的事。

“是的。伊丽莎白·伍德维尔。两个王储的母亲。”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自愿去的？”斟酌了片刻，格兰特问，“厌倦宫廷生活后皈依教会，这在贵妇当中并不少见。那里算不上冷宫，你知道的。事实上，据我了解，对于富人来说，那里相当舒服。”

“亨利剥夺了她曾经拥有的一切，并且命令她前往贝尔蒙德赛⑶修道院。而这，顺便说一句，这个命令确实引发了一些感慨。看起来当时也是‘众说纷纭’。”

“我不惊讶，干得太绝了。亨利有自己的理由吗？”

“有。”

“他怎么解释这么冷落她？”

“因为亲近理查。”

“你没搞错吧？”

“千真万确。”

“有官方的文告吗？”

“没有。只有亨利的宠物历史学家的。”

“维吉尔？”

“是的。国会实际颁发的公文是说：‘出于多种考虑’。”

“你是在引用原文吗？”格兰特不敢置信地问。

“我是在引用原文。原文正是：‘出于多种考虑。’”

沉默了片刻，格兰特说：“他没有编造理由的才能，不是吗？换作是我坐他的位子，我能想出超过六种理由。”

“也许是他根本不愿费心去想，或者他认为其他人都很好骗。提醒您一下，王后对理查的亲近可是亨利在取代理查称王十八个月后才想起来的。在此之前，一切都平安无事。刚取代理查时，亨利甚至还送给王后礼物、庄园和别的什么。”

“他真正的理由是什么？你有什么提示吗？”

“唔，我找到另一件东西或许能给您点启发。反正它是让我浮想联翩。”

“说吧。”

“在那一年的六月……”

“哪一年？”

“伊丽莎白成婚的那年。一四八六年。那年一月她结婚，九月在温切斯特生下亚瑟王子，有她母亲做伴。”

“没错。是这样。”

“在这一年的六月，詹姆斯·泰瑞尔获得了一次赦免。在六月十六日。”

“但算不了什么，你知道的。这是很常见的事。在某一朝结束时，或是在新主登基之时。这只不过意味着你甩掉那些别人会用来对你以后的政绩说长道短的东西。”

“是的，我知道。我了解这些。第一次赦免并不稀奇。”

“第一次赦免？还有第二次吗？”

“是的。这是关键所在。就在一个月之后，他给了詹姆斯爵士第二次赦免。确切地说，就在一四八六年七月十六日。”

“好吧。”格兰特思忖着，“这确实有点意思。”

“无论怎么说，这极其不同寻常。我请教过在大英博物馆邻座的一个老伙计——他一直在做历史研究，我不介意告诉您他对我帮助很大——他说从没见到过另外的例子。我给他展示了这两次赦免的记录——那是在《亨利七世回忆录》里——他像看到恋人一样，一眼就着了迷。”

格兰特字斟句酌地说：“在六月十六日，泰瑞尔获得了一次赦免。在七月十六日，他获得了第二次赦免。在十一月前后，王储的母亲回城。次年二月，她被判终身监禁。”

“有点意思？”

“很有点意思。”

“您认为是他干的？我是说泰瑞尔。”

“有可能。这很有意思，不是吗？正当我们寻找断裂的一环时，泰瑞尔出现了，而他本身出现了最不合理的破绽。王储失踪的谣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盛行的？我的意思是，人们开始公开谈论。”

“看起来仿佛是在亨利一朝的初期。”

“没错，这就对上了。当然这也就能解释从一开始就困惑我们的那个问题。”

“您的意思是？”

“这可以解释为什么两个男孩失踪时毫无骚动。这一直是个令人费解的问题，即便对于那些相信理查是凶手的人来说也是。事实上，仔细想想，理查不可能藏匿这件事。在理查统治的时期，他的反对者人数众多、四处活跃而且有权有势，理查也放任他们遍布各地，可以传播任何他们希望的消息。假如那些男孩确实不见了，他有整个伍德维尔－兰开斯特集团要应付。但倘若说到应对干涉内政或者不合时宜的好奇心，亨利的地位则有利得多。亨利已经把他的反对者都送进了监狱。唯一潜在的威胁是他的岳母，而就在她有可能探头探脑地多事时，她也被摁进了船舱加锁密封。”

“是这样。您不认为她已经做了什么事吗？就在她发现人们拒绝告诉她男孩们的消息时。”

“她可能永远没机会知道他们已经不在了。亨利完全可以这样说：‘我不希望你与他们相见。我想你会对他们施加不良的影响：是你离开了庇护所、让你的女儿参加那个家伙的宴会。’”

“是呵，当然会是这样。亨利不必等到她真正起疑。所有的事一次性解决。‘你是一个坏女人，一个坏母亲。我要把你送进修道院去拯救你的灵魂，你的孩子也会免于被你玷污。’”

“没错。而在其他英格兰人面前，他成了有史以来最安全的杀人犯。在他有过关于‘叛国罪’的快乐梦想之后，没有人会再敢伸出脖子去专门打听那两个男孩的健康状况。每个人都必定会如临危卵却不敢看个究竟。没有人知道亨利下一次又会在什么时候被怀旧冒犯，把他们送进大牢，把他们的财产送进亨利自己的小金库。不，没有闲工夫去过分好奇任何与己无关的东西，即使要满足这样的好奇心其实并不困难。”

“您的意思是关于塔里的男孩？”

“男孩是与亨利指派的人住在一起。亨利可没有理查那种共聚一堂、其乐融融的志向。约克－兰开斯特联盟对亨利来说没有意义。留在塔里的应该是亨利的人。”

“没错。当然应该是这样。您知道吗？亨利是第一个拥有保镖的英国国王。我不知道他该怎么向他的妻子解释她那些弟弟。”

“是啊，这是个有趣的问题。他甚至可能告诉过她真相。”

“亨利！这不可能！格兰特先生，假如让亨利直接承认二加二等于四，这会让他神经短路的。我和您说过，他是一只螃蟹，从来不会直截了当。”

“你该知道，假如他是一个虐待狂，他会毫无愧疚感地告诉她实情。事实上王后什么办法也没有，即便她想做些什么。或许王后也没想做更多。她可以仅仅是给英格兰的王位制造一个继承人，然后再准备制造下一个。也许她根本没有剩余的精力扮演十字军的角色，何况这支十字军还会动摇她自己的根基。”

“亨利，他不是一个虐待狂。”小卡拉丁悲伤地说，悲伤于没能再给亨利加上一个恶名，“某种程度上讲，他恰好相反。他根本不喜欢杀人。他必须做足够的粉饰工作让自己能够接受，譬如绑上司法的缎带。假如您设想亨利会在床上和伊丽莎白吹嘘自己对她的弟弟做了什么，我想您想错了。”

“是吧，也许。”格兰特说，他躺下来，琢磨着亨利，“我刚好想到了适合亨利的形容词。”他脱口而出，“穷酸。这是个穷酸的家伙。”

“是啊。连他的头发都像中了酸毒似的又稀又软。”

“我不是说外形上。”

“我明白您的意思。”

“他做的所有事都透着股穷酸劲。想想看，‘莫顿钱耙子’，这是历史上最穷酸的敛税方法。但这还不只限于他对钱的贪婪。他干什么事都透着穷酸，不是吗？”

“没错。盖德纳博士倒不会发愁把他的行为和性格嵌合为一体。您觉得这位博士怎么样？”

“获益匪浅。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希望这位可敬的博士应该改行去当罪犯。”

“因为他骗人？”

“因为他不会骗人。他和大太阳一样诚实。他只是分不清B和C之间的关联。”

“好吧，我听您的。”

“每个人都知道从A能够推论到B——连孩子都不例外。大多数成年人可以从B推论到C，但也有很多人做不到。大多数罪犯都做不到。你可能不会相信——我知道这与通常的概念极其相悖，人们普遍认为罪犯都是些胆大妄为而精明的家伙——但罪犯的心理本质上都很蠢。你得亲身经历过才相信他们多缺乏理智。他们得出了B，但很难跃升到C。他们会把两件彻底矛盾的事并置，完全不加质疑地同等考虑。你没法让他们明白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这比你让一个毫无趣味的人明白两块夹板搭成山形墙和正经都铎风格的梁架根本不可同日而语还要困难。你开始写你的书了吗？”

“哦——我尝试性地开了个头，我清楚我希望怎么去写。我指的是形式上。但愿您不会介意。”

“我为什么会介意？”

“我希望按照事情发生的过程去写。您知道的。关于我怎么来见您，我们如何随意涉入理查的事却陷入困惑，我们如何坚持探究真正发生了什么而不是依据后世某人的记述，我们如何寻找指向真正的悲剧所在的那些环节之间的缺失，正像潜水过程中激起一串串气泡。诸如此类。”

“我觉得这想法很不错。”

“真的吗？”

“真的。”

“哦，那就太好了。我会照这样继续的。作为陪衬，我会对亨利做些研究。我希望能够把两朝史实并列，您明白的。这样人们可以自行比较。您知道是亨利创建了星法院⑷吗？”

“是亨利吗？我忘记了。莫顿钱耙子和星法院。苛政的经典案例和专权的经典案例。对比这样两幅画像对你来说不会存在任何困难，不是吗？一边是莫顿钱耙子和星法院，一边是‘认可保释权’以及‘防止陪审团胁迫’，这称得上绝佳的对比。”

“您说的是理查的国会吗？天哪，我需要读的东西太多了。阿特兰塔不肯和我说话了。她恨透了您。她说对于女孩子来说，我简直就像是本去年的过期时尚杂志。不过，坦白地说，格兰特先生，我这辈子头一次遇见这么刺激的事。我的意思是，它很重要。刺激也和刺激不一样。阿特兰塔是很刺激，她能带给我所有想要的刺激。但我们都不重要，都不是我想的那种重要——假如您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没问题，我明白。你找到了值得做的事情。”

“是这样。我找到了值得做的事情。而且是我正在做这件事，这太棒了。我，卡拉丁太太的小儿子。我和阿特兰塔来到这里，一无所知，只拿学术研究当做混饭的借口。我走进大英博物馆，只为搞点历史八卦蒙混父亲，走出来时我却肩负了使命。您不觉得震撼吗？”卡拉丁打量着格兰特，“您肯定吗，格兰特先生，您肯定不想自己写这本书吗？无论如何，这是件值得做的事。”

“我永远不会写书。”格兰特坚定地说，“哪怕是《我在苏格兰场的二十年》。”

“什么？您连自传都不想写？”

“连自传都不写。我早就想过了，这世上已经有太多的人写了太多的书。”

“但这本书是必须要写的。”卡拉丁说，似乎有些受伤。

“这本当然没问题，必须要写。告诉我，还有什么我忘记问你的东西吗？获得双重赦免后，泰瑞尔什么时候得到了去法国的任命？一四八六年七月，为亨利尽完本分后，多久之后他成为吉斯内城堡⑸的侍卫长的？”

卡拉丁收起受伤的表情，露出一副他那张温柔的毛茸茸的羊羔脸上所能容忍的最恶毒的表情。

“我还琢磨您什么时候会问这个呢。”他说，“假如您真的忘记，我会在临走时告诉您。答案是：即刻。”

“这么说，马赛克里又凑齐了两块小卵石。我不清楚究竟是因为这个侍卫长位置恰好空缺，还是因为这个位置远在法国，亨利希望他远离英格兰。”

“我敢打赌是另一个原因，是泰瑞尔希望离开英格兰。如果是我在亨利的统治之下，我肯定宁愿被遥控统治。尤其是假如我曾经为亨利做过些私事，我太长命百岁对于亨利来说绝不是件好事。”

“好吧，也许你是对的，是泰瑞尔想离开英格兰。他不仅出了国，而且留在了国外——就像我们已经发现的那样。这很有趣。”

“他不是唯一躲到国外的人。约翰·迪顿也是。我没办法弄清谋杀实际发生时可能涉嫌的人的去向。所有都铎时期的记载都各不相同，我想您知道这个情况。事实上，它们彼此之间的差别大到互相冲突。亨利豢养的历史学家波利多尔·维吉尔说事情发生于理查在约克时。按照圣人摩尔的说法，是在更早的时候，即理查在沃维克时。每份记载中出场的人物也有变化，所以很难理出头绪。我不清楚威尔·斯雷特是谁——在您看来恐怕是‘黑手’维尔⑹，又一个谐音合拍的家伙——也不知道迈尔斯·福雷斯特是谁。但确实存在一个约翰·迪顿。格拉夫顿⑺说他长住加莱、人皆唾弃、死状凄凉。道德观很强，不是吗？维多利亚时代⑻的人倒没说什么。”

“假如迪顿落魄而终，看起来他倒没为亨利做过什么。他的职务是什么？”

“唔，假如是同一个约翰·迪顿的话，他应该是个牧师，远到不了落魄。他舒服地挂着一个闲职。一四八七年五月二日，亨利给了他弗贝克，那里距格兰特海姆不远，在林肯郡。”

“不坏，不坏。”格兰特懒洋洋地说，“一四八七年。那么他也舒舒服服地远居英格兰之外了。”

“嗯哼。妙极了，不是吗？”

“简直是干得漂亮。有没有人解释过为什么这个‘人皆唾弃’的迪顿没有被脖子套索，拉回国当做弑君犯吊死？”

“哦，没有。没有这样的记载。都铎时代的历史学家们没有哪个能从B想到C。”

格兰特笑了：“我看你大有长进。”

“确实。我不仅是在学习历史，还坐在苏格兰场里研究人类心理。唔，眼下看来就是这些了。如果您觉得精神好，下次来时我可以给您读我的书的前两章。”卡拉丁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您会同意吗，格兰特先生，假如我把这本书题献给您？”

“我想题献给卡拉丁三世更合适。”格兰特轻描淡写地说。

但卡拉丁看起来并不把这视为轻描淡写。

“我没有拿烂肥皂当乳香⑼。”他的声音有些僵硬。

“哦，不是烂肥皂。”格兰特连忙说，“这只是策略建议。”

“假如不是您，我不会开始这项工作。”卡拉丁说。他站在房间中央，带着全部的庄重、情感与环绕在大衣飘逸的褶皱中的美国风范，“对于我所得到的恩惠，我希望给予得体的感激。”

“我会心领的，当然。”格兰特喃喃道。房间中央那个堂皇的形象又放松回男孩的样子，尴尬的一瞬就此结束。卡拉丁像他来时一样快活而步履轻松地离开了，仿佛比他三周前来时魁梧了三十磅，胸围也增长了十二英寸。

而格兰特拿出他新得到的材料，把它们挂在对面墙上，审视着。

【注释】

⑴迪阿沙滩上的玛丽（Mary on the sands of Dee），《迪阿沙滩》（The Sands of Dee）是英国十九世纪小说作家查尔斯·金斯莱的一首民谣体诗歌，其中的主角是溺水而亡的牧羊女玛丽。

⑵温切斯特（Winchester），位于英格兰东南部，曾为英格兰古都。

⑶贝尔蒙德赛（Bermondsey），位于伦敦泰晤士河南岸。

⑷星法院（Star Chamber）又称“court of the Star Chamber”，因在威斯敏斯特的星室（Star chamber）开庭而得名。早期英格兰国王的谘国会在星室处理政务。亨利七世和亨利八世时期重组了这一机构，授予其司法管辖权，并规定了法官的组成人选。星法院在审理时不采用陪审团，其管辖权从原则和程序上与普通法庭类似，主要处理普通法庭无法审理的刑事案件或特殊性质的案件。星法院的民事管辖权包括审理英格兰人和外国人之间的纠纷、捕获案件、海商法案件、公司之间的诉讼以及遗嘱案件等。后来，这大部分民事管辖权逐渐移转到普通法院，但保留了刑事管辖权。星法院以其快捷有效的审理活动加强了王权。后来枢机主教沃尔西扩大了其管辖权。在斯图亚特王朝时期，星法院被用作镇压清教徒的工具，因其独断行使权力和非法扩权而极不受欢迎，1641年被撤销。此后，星法院成为专断司法的同义语。

⑸吉斯内城堡（Castle of Guisnes），位于法国加莱。

⑹斯雷特的英文“slater”与“slaughter（屠杀）”词形相近，所以卡拉丁以此调侃。

⑺理查·格拉夫顿（Richard Grafton，1511～1572），英国十六世纪历史学家，供职亨利八世及爱德华六世朝廷。终以印行“钦定本《圣经》”留名后世。

⑻维多利亚女王是英国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君主。自1837年至1901年，在位时间长达六十年。她是第一个以“大不列颠和爱尔兰联合王国女王和印度女皇”名号称呼的英国君主。她在位期间是英国最强盛的所谓“日不落帝国”时期，史称“维多利亚时代”。

⑼西方传统中将乳香（或称“香膏”）视为献拜的极品。按照《圣经》记载，耶稣诞生时，东方三博士分别带着黄金、乳香、没药前来朝拜。

第十六章

她被隔绝于世外了，这个有着“鎏金色”头发、品行无懈可击的美丽女子。

为什么是鎏金色头发？他第一次自问道。银色与淡金的混合色，也许。她曾经拥有耀眼的金发。很遗憾，“金发碧眼”这个词已经贬值到几乎带了另一层含意。

她被幽禁至死，在一个她不可能伤到任何人的地方。她的一生充满了旋涡般的变故。她与爱德华的婚姻震动了英格兰。她是沃维克一族衰败的祸水。她对家人的照顾造就了英格兰新的派系，也阻碍了理查的和平进程。当她成为爱德华的妻子，北汉普顿郡荒原上的这场简陋的庆典不可避免地预示了博斯沃斯的到来。但似乎没有人曾经对她怀有恶意。即便是千夫所指的理查也宽恕了她对家人的纵容。没有人指责过她——直到亨利到来。

她已经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外。伊丽莎白·伍德维尔。这位朵薇格王后曾经是英格兰王后的母亲。这是塔中王子的母亲。在理查三世统治下，她生活得自由而富足。

这就是缺失的那丑恶的一环，不是吗？

格兰特将自己的思绪从个人化的感触中收回，开始按照警察的习惯思考。该是他整理自己的案卷的时候了。让它们井然有序，准备呈送上庭。这会有助于那个孩子写书，更主要的是清理他自己的头脑。可以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让自己看个明白。

格兰特拿过写字板和笔，开头很简洁：

〖案情：一四八五年前后，两名男孩（爱德华，威尔士王子；理查，约克公爵）自伦敦塔失踪。〗

格兰特有些犹豫：将两名嫌疑人并列还是顺次书写，哪种会更合适。也许先把理查理清更好。于是，在另一个简洁的开头下，他总结道：

〔理查三世〕

〖先前记录：

良好。公务行为业绩优秀，个人生活声誉良好。突出品行：判断力良好。

涉案事实：

（一）非获利者。约克家族尚存王位继承者九名，其中三名为男性。

（二）无案发时指控。

（三）直至该嫌疑人死亡，两男孩生母与之善处，男孩同胞姐妹曾多次参加宫廷宴会。

（四）对约克家族其余继承者并无惧意，曾慷慨提供后者所有开销并确保其宫廷地位。

（五）该嫌疑人王位继承权无可辩驳，有《王权法案》及民意确保。两男孩已出离继承序列，不构成威胁。

（六）倘若该嫌疑人仍有忧虑，所应根除者并非两男孩，而为同一继承序列后续者：小沃维克。此人自该嫌疑人本人子嗣夭亡起，已公开过继为继承人。〗

〔亨利七世〕

〖先前记录：

冒险家，在国外宫廷生活。其母颇具野心。个人生活无非议。无公职。突出品行：精细。

涉案事实：

（一）两男孩存亡于该嫌疑人事关紧要。借助废除否定两男孩继承权之法案，其长者可为英格兰国王，其幼者可为王储。

（二）提交国会弹劾理查之法案中，常规指控理查为专权、暴戾，未提及两位王储。显见两男孩尚存，且去处众所周知。

（三）该嫌疑人即位十八个月后，两男孩生母被剥夺居所，遣送修道院。

（四）该嫌疑人迅速采取措施隔离其余继承者，置于监管之下，伺机假罪处办。

（五）该嫌疑人本无权继承王位。理查死后，小沃维克理当为英格兰国王。〗

当格兰特写下这些，他才第一次意识到，理查原本有权将他的私生子约翰合法化，偷偷塞进王室。这种做法并不缺乏先例。归根结底，整个波佛特一族（包括亨利的母亲）不仅源自不合法的一支，而且是双重通奸的产物。没有任何事阻碍理查把公开认可地生活在他家庭中的这个“活泼而有教养”的男孩合法化。这种念头从未出现是典型的理查的作风。他将自己哥哥的孩子宣布为王储。即便是在痛不欲生的情况下，理智仍占据了上风。理智，还有家族观念。无论如何“活泼而有教养”，只要还有他兄弟的子嗣在，没有哪个私生子能坐到金雀花王朝的王座上。

从西塞莉伴随她丈夫的整个征程，到她儿子大度地认可他的兄弟乔治的儿子为自己的继承人，渗透整个故事的家族观念令人叹为观止。

同样如此强烈地让格兰特第一次意识到的是：这种家族观支持了对于理查无辜的判定。那两个人们以为被理查视作刍狗的孩子其实是爱德华的子嗣，是理查必定熟悉的两个亲人。另一方面，在亨利看来，他们不过是两个符号、两个通向王位的障碍。亨利可能根本没有正眼看过他们。抛开所有品行问题不论，作为嫌疑人的两人的选择一望可知。

把事情简洁地看待为（一）、（二）、（三）可以让头脑格外清醒。格兰特原本没留意到亨利对于《王权法案》的处理有多么可疑。假如就像亨利所坚持的那样，理查的继承权毫无根据，显然需要采取的措施就是将它公示于众、昭告它的虚假。但亨利没有这样做。他不遗余力地销毁它，甚至想让它从人们的记忆中湮没。结论显然只能是：理查的王位继承权正如《王权法案》中所示——攻不可破。

第十七章

卡拉丁再度出现在病房里的那个下午，格兰特已经在病床和窗户边走了一个来回。格兰特如此扬扬得意，使矮冬瓜不由得提醒他这是任何一个十八个月的孩子都能做到的事。但今天没什么事能让格兰特败兴。

“你以为能把我关上几个月，是不是？”格兰特叫嚣着。

“我们很高兴看到您康复得这么快。”矮冬瓜拿腔拿调地说，“当然，我们也很高兴看到您能空出床位。”

她踢踏作响地走进走廊，身后闪耀着金发和浆挺的衣摆。

格兰特躺到床上，以某种动情的慈爱目光环视着自己的小监狱。在连续几个星期被限制在仅仅十二块地砖的面积之后面对窗口，没有哪个人能了解那种感觉，即便他是驻足极地或是珠穆朗玛峰顶。至少在格兰特看来是这样。

明天他就要回家了。回家去被丁克尔太太溺爱。他必须半天躺在床上，还只能拄着拐杖走路，但他又是自己了。不用再去恳求别人的帮助，不必忍受拖沓的服务，以及多余的呵护。

前程一片光明。

威廉警官已经结束了他在埃塞克斯的琐事。他出现在病房时，格兰特喷射出满腔的欢欣鼓舞。现在格兰特只等着玛尔塔出现，这样他可以在她面前再次炫耀重现的男子汉气概了。

“您觉得这些历史书怎么样？”威廉问道。

“好得不能再好。我已经证明它们都写错了。”

那时威廉咧嘴笑了。“我希望有条法律禁止这么干。”他说，“军情五处⑴不会喜欢这个的，能判个叛国或冒犯君主什么的。如今这些事您很难说。假如我是您，我会小心一点。”

“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相信任何历史书上写的东西了，所以你真得帮助我。”

“您必须承认某些例外。”威廉以他固执的唯理性准则指出，“维多利亚女王是没问题的，而且我想裘力斯·恺撒确实入侵了不列颠，那也确实是一○六六年。”

“我正准备开始严正怀疑一○六六年的问题。看来你已经把埃塞克斯的事搞定了。那是个什么活宝？”

“一个彻头彻尾的小畜生。打他九岁从他老妈那儿偷零花钱起就该好好收拾他。十二岁时抽他一顿或许就能救他的命。如今他可得在满树杏花前被吊死了。今年春天来得早。前一阵我每天都在花园里干活，现在好日子没了。您会喜欢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的。”

然后他就走了，乐观、冷静、心态平和，正像一个年少时就被出于教育目的好好鞭打过一通的人。

因此格兰特开始向往来自外面、来自他即将再次成为一部分的那个世界的其他访客。当熟悉的柔和的敲门声响起时，他高兴极了。

“请进，布兰特！”他雀跃地高喊着。

于是布兰特进来了。

但这不是上次离开时的布兰特。

欢天喜地的氛围离开了，他刚获得的魁梧体态也离开了。

他不再是那个先锋、那个拓荒者。

他不过是一个穿着非常非常长的夹大衣的瘦削男孩。他看起来少不经事、惊慌失措、不知所从。

当卡拉丁以倦怠而凌乱的步伐穿过房间时，格兰特沮丧地望着他。今天他邮差般的大衣口袋里没有塞着纸卷。

哦，好吧，格兰特哲人般地想着，我们已经享受了过程。瓶颈总会在某处出现的。没有人能够以那种轻松的业余爱好者方式从事严肃的研究，还指望以此证明什么；没有人能指望一个业余爱好者走进苏格兰场去解决一桩让专家都觉得棘手的案子；所以，凭什么他曾经以为自己比历史学家更精明呢？他曾经希望证明自己对于那张画像的面部解读是正确的，他曾经希望洗清自己将一名罪犯放进审判席而不是被告席的耻辱，但他早就应该平心静气地接受自己的错误。也许这都是他自作自受。也许，在他内心的最深处，他已经开始有点自得于自己对于人类相貌的判断眼光。

“早，格兰特先生。”

“早，布兰特。”

事实上这对于那个男孩来说更糟。他还处在盼望奇迹出现的年龄，他还处在会为气球爆炸感到惊讶的年龄。

“你看起来有点郁闷。”格兰特快活地对男孩说，“什么事不对劲了吗？”

“什么事都不对劲。”

卡拉丁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

“这些该死的麻雀难道不让您心烦吗？”他焦躁不安地问。

“是吗？你终于又发现在理查死前就有关于男孩失踪的广泛传闻了？”

“哦，比这还糟。”

“哦？书面的证据？一封信？”

“不是。根本不是那种东西，是更糟糕的东西。某种更——更要命的东西。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您。”他怒视着叽叽喳喳的麻雀，“这些该死的鸟。现在我再也写不了那本书了，格兰特先生。”

“为什么不行，布兰特？”

“因为这不算新闻。所有人早就都知道。”

“知道？知道什么？”

“知道理查没有杀死那些男孩，人们知道所有那些事。”

“他们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哦，好几百年了。”

“打起精神来，伙计。那件事发生距今不过四百年。”

“我知道。但这没有什么区别。人们知道理查没干那事已经好几百年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沮丧，说点有条理的。这种正名最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始？哦，在第一时间就开始了。”

“那是什么时候？”

“自都铎王朝结束、可以随便说话时就开始了。”

“你的意思是在斯图亚特王朝⑵？”

“是吧，我想——是。一个叫巴克的在十七世纪写了一份辩护。霍利斯·沃波尔⑶在十八世纪写了一份。一个叫马克海姆的在十九世纪又写了一份。”

“在二十世纪是谁？”

“据我所知没有。”

“那么如果你写一份又有什么错？”

“但这不一样了，您看不出来吗？这不再是一个大发现了！”他吼着这几个字：大发现。

格兰特笑着望着他：“哦，别这样。你不能指望在灌木丛里捡到大发现。假如你不能成为拓荒者，那么率领一支十字军也不错。”

“十字军？”

“当然。”

“对抗谁？”

“汤尼潘帝。”

男孩的眼睛不再无神。他突然被逗乐了，就像刚明白了一个笑话。

“这是最见鬼、最愚蠢的名义，不是吗？”

“假如人们在三百五十年以前就指出了理查没有杀害他的侄子，而教科书还始终在毫无依据、斩钉截铁地说是他干的，那么，在我看来，汤尼潘帝是你的强硬对手。你该忙起来了。”

“但是像沃波尔这样的人都失败了，我又能做什么？”

“有句老话，滴水穿石。”

“格兰特先生，现在我感觉到了一小滴涌动的泉水。”

“你瞧，我必须得说你了。我没见过像你这么妄自菲薄的人。这可不是要应战整个不列颠民众应该有的情绪。你会得到应有的重视的。”

“您的意思是，因为我从来没写过书？”

“不，这根本不重要。大多数人的第一本书都是他最好的作品，也是他最想写的东西。不，我的意思是，所有那些自从离开学校就再没读过历史书的人都会觉得自己够资格评判你的作品。他们会指责你为理查辩白。‘辩白’带有‘正名’所没有的贬损含意，所以他们会用‘辩白’一词。少数人会去查阅《不列颠百科全书》，觉得自己更有本事介入此事。这些人会批判你而不是评判你。而严肃的历史学家根本懒得理你。”

“向上帝保证，我会让他们注意到我的。”卡拉丁说。

“瞧，这听起来更像征服整个帝国的劲头了。”

“我们没有帝国。”卡拉丁提醒道。

“哦，你们有。”格兰特不动声色地说，“从经济学意义上来说，我们的王国和你们的王国的不同之处在于：你们在一个纬度上营造，我们在世界各地一点点地营造。在你得知自己并非独创这个可怕消息之前，你开始写那本书了吗？”

“是的，我已经写了两章。”

“你怎么处理它们了？你没有把它们扔掉吧，是不是？”

“没有。差一点，我差点把它们扔进火炉烧掉。”

“为什么没烧掉？”

“那是个电炉。”卡拉丁懒散地伸直长腿，露出了笑容，“兄弟，我觉得好多了。我已经忍不住要拥吻不列颠人民再告诉他们点家事的真相了。卡拉丁一世正在我的血液中奔腾。”

“听起来像种很有传染性的病毒性高烧。”

“他是掉进木匠行的最冷血的老流氓。他从樵夫做起，以一座文艺复兴式城堡、两艘游艇、一节私人车厢告终。是火车上的私人车厢，您知道的。里面有绿色的泡泡纱，全木质内饰，只有亲眼看到您才会相信。不仅仅是卡拉丁三世，人们普遍认为卡拉丁家族的血液正在变得越来越孱弱。但现在我已经完全成了卡拉丁一世。我明白了这个老家伙想买下某片林子而别人告诉他没门时他的感觉。兄弟，我得回城了。”

“很好。”格兰特平和地说，“我期待着看到你的题献。”他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写字板，递过去，“我做了些警察式的总结。也许对你准备辩护词有用。”

卡拉丁接下，毕恭毕敬地读着。

“撕下来带走吧。我已经写完了。”

“我想，再过一到两个星期，真正的刑事调查就会让您忙得顾不上这起——学术研究的。”卡拉丁憧憬着。

“从没有哪次调查让我这么享受过，”格兰特真心实意地说，他看了一眼仍旧倚在书堆上的画像，“当你陷入沮丧时，我比你想象的更受打击，我觉得一切都乱了。”他又看了看画像，“玛尔塔觉得他有点像‘奢华王’罗伦佐。她的朋友詹姆斯认为这是一张圣人的面孔。威廉警官把他当做大法官。但是，我想也许护士长的看法最接近事实核心。”

“护士长怎么说？”

“她说这是一张写满了最可怕的煎熬的脸。”

“是的，是的。我想就是这样。您觉得这不像他吗？”

“不。我相信这像他。他没躲过什么灾祸。他生命中的最后两年必定充满了雪崩式的打击与重负。一切曾经都很顺利。英格兰终于登上了平底船，内战的阴影逐渐从人们心中淡出，有一个优秀而坚实的政府确保局势平稳，一条活跃的贸易线确保国力繁荣。从米德尔海姆到温斯雷代尔，看起来到处都前景不错。然后一切在短短两年里，都失去了——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和平。”

“据我所知，有一场灾祸他躲过了。”

“什么？”

“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会成为几个世纪人们抨击与嘲笑的对象。”

“没错。这原本会成为最令他心碎的一击的。在这个案子里，你知道是什么让我个人确信理查绝对不会篡位吗？”

“不知道。是什么？”

“当斯蒂灵顿带来那条爆炸性消息时，他不得不北上去调动军队。假如他预先知道斯蒂灵顿会说些什么，或者有任何企图想在斯蒂灵顿的协助下编造一个故事，他一定会让军队跟在身边。即便不是在伦敦，也会在自家封地附近比较顺手的地方。他不得不首先紧急赶往约克，然后去找他的内维尔堂弟调动人马，这些都证明他此前从未听过斯蒂灵顿的坦白。”

“确实。他带了一批乡绅，准备接手摄政权。走到北安普敦却听说了伍德维尔惹的乱子，不过这没让他慌神。他解决了伍德维尔的两千人军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回到伦敦。在他看来，等在那里只不过是一场正统的登基仪式，没有别的什么。直到斯蒂灵顿向枢密院坦白，他才去调遣自己的军队。在这样紧要的关头，他却在往英格兰北部赶。没错，您是对的，当然了。事情出乎他的意料。”卡拉丁以他惯有的温柔方式用食指扶了一下眼镜腿，提供了一个呼应的话题：“在这个案子里，您知道是什么让我确信亨利有罪的吗？”

“是什么？”

“秘密。”

“秘密？”

“他的秘密。那些神神秘秘，偷偷摸摸的伎俩。”

“你是指他天性里的那些成分？”

“不，不。没有那么微妙。您没注意到吗，理查作案不需要任何秘密，而亨利要作案就必须让两个孩子的结局成为秘密。没人能想出理查有什么理由要偷偷摸摸地行事。理查如果这样做就是疯了，因为他不可能解释得清楚，迟早他要对男孩失踪这一事实负责，而从他的角度看，统治的路还很长。没人有本事解释清楚：当拥有这么多更简便的手段时，理查为什么要选择如此困难而危险的做法。他可以把两个孩子闷死，然后以国礼安葬，让伦敦市民来瞻仰、哀悼两个夭亡的小东西。这也是理查肯定会选择的手段。天哪，理查杀死两个孩子的全部动机就在于防止他们取得民心，而要想从这场谋杀中获利，两个孩子已死的事实必须公开，越快越好。假如民众不知道两个孩子已经死了，整套计划就失败了。可是，现在我们看看亨利，他必须让整件事成为秘密。他必须掩盖两个孩子是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死去的事实。他的阴谋能否成功取决于没有人知道两个孩子确切的下场。”

“千真万确，布兰特。千真万确。”格兰特说，微笑着看着这位辩护律师稚嫩而激动的脸，“你应该来苏格兰场，卡拉丁先生！”

布兰特笑了。

“我会咬住汤尼潘帝不放的。”他说，“我敢打赌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我敢打赌历史书上满是它们的千疮百孔。”

“顺便提一句，你最好把古特贝·奥利芬特爵士的书带上。”格兰特从他的储物柜中拿出那本外表堂皇的大厚书，“历史学家们都应该被押送去上心理课，然后得到许可写书。”

“哈，这对他们没有用。一个对人类心理动机感兴趣的人不会去写历史书。他会写小说，或成为精神病医生，甚至是公务员……”

“或者骗子。”

“或者骗子。或者算命的。一个洞察人类的人不会有激情去写历史。历史只是玩具兵。”

“嘿，别这样。你是不是太过激了？这个学科是非常渊博和考究的……”

“哦，我不是说那些学者。我的意思是：历史是平面背景上移动的小人。仔细想想，倒是和数学模型有些相似。”

“假如它们是数学，它们就没有权利记录流言飞语。”格兰特说，口气突然变得有些恶毒。有关圣人摩尔的记忆仍令他作呕。他翻看着古特贝爵士的大部头著作，权当告别回顾。随着末尾临近，他拇指下书页翻动的速度减慢，然后干脆停了下来。

“真奇怪。”格兰特说，“他们倒是都乐于把这个人在战场上的表现评价为‘勇敢’。这些历史学家秉承了这些套话，却没有任何人出面质疑。甚至没有人强调这一突兀之处。”

“这是敌人的赞歌。”卡拉丁提醒道，“这些套话最初来自敌方流传的一首民谣。”

“对，是斯坦利那边的人写的。‘理查王的骑士发了话，’就在这附近。”格兰特翻动书页，找到他想找的内容，停了下来，“看来是位‘了不起的威廉·哈林顿爵士⑷’。这位骑士在劝说：

斯坦利（这个该死的叛徒）攻势太猛，我们已无力抵挡，

恳请您撤退，不要再逗留战场。

留得青山，我们再重擂战鼓。

您必重登宝座，再做我君主。

‘不。递我战斧，为我把英王王冠戴正，

以创造天地之神为名，英王我今愿奉上生命。

胸中一息尚存，脚下必不动摇一步。’

他言出既行，奋战至死，死如君主。”

“‘为我把英王王冠戴正’。”卡拉丁沉吟着，“这就是后来在山楂树丛里发现的王冠。”

“是的。也许是被当做战利品扔在那里。”

“我一直以为王冠是类似乔治国王头顶的那种，又高又有天鹅绒，但理查的王冠似乎只是个金箍。”

“没错。它可以戴在头盔外面。”

“天哪！”卡拉丁突然迸发道，“如果我是亨利，我肯定不情愿戴上那顶王冠！肯定不情愿！”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您知道约克镇民怎么记载——在他们的方志里，您知道的——怎么记载博斯沃斯战役的吗？”

“不知道。”

“他们写道：‘在这一天，我们的好国王理查惨遭谋杀，全城陷入深切的哀悼。’”

麻雀的嘈杂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听起来不太像给一名可恨的篡位者的悼词。”格兰特不动声色地说。

“不像。”卡拉丁说，“不像。‘全城陷入深切的哀悼。’”他缓慢地重复着，在心里掂量着这些词句，“他们很动情，尽管一个新的王朝正在形成、前途未卜，他们还是把自己的观点白纸黑字地写在地方志上，说这是一起谋杀，还说他们深感哀痛。”

“也许他们刚听说国王的尸体遭到羞辱的事，觉得有点无法忍受。”

“是的，没错。你不会乐于想象一个你熟悉并且尊敬的人被脱光了挂在马上、摇来晃去地像只死兽。”

“即使死的是敌人，人们也不会愿意这样想。不过，在亨利和莫顿的阵营里，你找不到‘感性’这种东西。”

“哈，莫顿！”布兰特吐出这个字眼时就像吃到了什么脏东西，“莫顿死时可不会有人‘深切哀悼’，相信我吧。知道记编年史的史官怎么说他的吗？我指的是在伦敦的那个。他写道：‘本朝无人愿与之声名同列，而其声名将于下议院诸君之怨恨鄙夷声中长存。’”

格兰特转过头，看着那张陪伴他度过了这么多个日夜的画像。

“你明白的，”他说，“尽管有官场上的得意和红衣主教的帽子，但在这场与理查三世的较量中，我想莫顿是输家。尽管遭遇了失败和长时间的中伤，两人相比，理查依旧胜出。在他的年代，他得到了人们的热爱。”

“这是个不错的墓志铭。”男孩严肃地说。

“不坏，着实不坏的墓志铭。”格兰特说，最后一次合上奥里芬特的著作，“没有多少人配得上比这更好的。”他把书交还给原主人，“很少有人能赢出这么多。”他说。

卡拉丁离开后，格兰特开始收拾自己桌子上的东西，准备明天回家。那些不曾读过的时髦小说可以送给医院的图书馆，去愉悦那些比他更容易取悦的心灵。不过他想保留有高山图片的那本。他还必须记得归还亚马逊她那两本历史书。格兰特把历史书抽出来，这样可以在亚马逊来送晚饭时还给她。自他开始调查理查的真相以来，他第一次想到重读教科书中关于邪恶理查的描述。找到了，那段爱憎分明、臭名昭著的故事。没有一个“可能”或者“也许”，没有一个限定词或问句。

正准备合上年级较高的一本时，他的目光落在亨利七世王朝的开始处，他往下读道：“都铎家族深谋远虑制定的一贯策略就是：赶走一切威胁王位的对手，尤其是在亨利七世一朝中尚存的约克家族继承人。在这方面都铎家族做得很成功，虽然约克家族的最后一员直到亨利八世时才被除掉。”

格兰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段赤裸裸的宣言。一场大屠杀就这样被平静地接受了。一场家族灭绝也被这样简单地认可了。

理查三世被冠以“两个侄子的刽子手”的称号，而以“深谋远虑制定的一贯策略”灭绝了整整一个家族的亨利七世被当做精明而有远见的君主——也许亨利不讨人喜欢，但他勤勤恳恳、富于创造性，何况成绩不俗。

格兰特放弃了。历史是某种他永远没法明白的东西。历史学家的价值观与他所了解的任何价值观都南辕北辙。他永远没法把它们拉拢到一块场地上。他该回苏格兰场了，在那里谋杀犯就是谋杀犯，海德先生该接受的惩罚，杰克医生也得接受⑸。

格兰特把两本书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此时亚马逊正好为他端来焖李子泥。格兰特接过菜盘，简短但得体地道了谢。他确实很感谢亚马逊。假如她没有保留她的历史课本，格兰特也许永远不会走上这条通向理解金雀花王朝的理查的道路。

亚马逊被格兰特的殷勤搞得有些迷惑。格兰特开始怀疑自己卧病期间是否暴躁得像头狗熊，以至于亚马逊只能期望跟着他满地捡刺。这实在是个令人心灰意冷的想法。

“我们会想您的，您知道吗？”亚马逊说，她的大眼睛圆睁着，仿佛随时可以泪水盈眶，“我们已经习惯有您在这里了。我们甚至也习惯了那个。”她朝画像的方向摆了下胳膊肘。

一个念头涌现在格兰特心中。

“你能为我做点事吗？”格兰特问。

“当然。只要是我能效劳的。”

“你能不能把画像拿到窗边，在光线好的地方仔细看看，看大约一次诊脉的时间？”

“当然可以，如果您想这么做的话。但是为什么呢？”

“别管为什么，就算为了让我高兴吧。我会帮你计时的。”

亚马逊拿起画像，走到窗边光亮处。

格兰特注视着手表的秒针。

他给了亚马逊大约四十五秒的时间，然后说：“怎么样？”对方没有回答，于是他再问了一遍：“怎么样？”

“有意思。”亚马逊说，“如果看得久一点，还真觉得这是一张很不错的脸，不是吗？”

【注释】

⑴军情五处（MI5），世界上最具神秘色彩的谍报机构之一。一九○五年英国陆军大臣R.B.霍尔丹实施的军队改革促使军事情报部门的成立，但是总参谋部为情报部门的归属问题争论不休，争论的结果导致军情五处成立，它起先归属于陆军部，后来由外交部接管。

⑵斯图亚特王朝（The House of Stuart），初名为斯迪瓦特王朝（House of Stewart），1371至1714年统治苏格兰、1603至1714年统治英格兰和爱尔兰的王朝。

⑶霍利斯·沃波尔（Horace Walpole，1717～1797），英国十八世纪小说家，他在1764年发表的《奥托兰多城堡》（The Castle of Otranto）创立了十八世纪末期的哥特小说。

⑷威廉·哈林顿爵士（Sir William Harrington），与此同名者有英国十八世纪一位外交家兼发言人，此处似为作者调侃。

⑸原文为“what went for Cox went equally for Box”。Box and Cox是1847年的一出英国喜剧，巧合的是其作者莫顿（Morton）与本小说一直在声讨的红衣主教莫顿同名，恐怕这就是作者如此引用的原因。根据这出喜剧的剧情，“Box and Cox”后来在英语中成为“两人轮流担任同一角色”的代名词。译文以史蒂文生的小说《化身博士》中海德博士与杰克医生替代。《化身博士》讲述杰克医生喝了一种试验用的药剂，在晚上化身成邪恶的海德先生四处作恶，白天又恢复成受人尊敬的科学家，终日徘徊在善恶之间。

清晨的海滩上横陈着一具女人的尸体，死者染了头发，脚趾甲上搽着猩红色的指甲油，看上去和一般人不一样。与死者同宿的落魄青年成为主嫌，然而这个青年却拒捕逃跑。

格兰特探长通过追寻死者的身世，逐渐揭开隐藏在凶杀后面的真相。

第一章

一个夏日的早晨，七点刚过，威廉·帕特凯瑞照例在崖顶的浅草地上漫步，他胳膊肘两百英尺以下的地方，寂静地躺着波光粼粼的英吉利海峡，如同牛乳色的蛋白石一般。周围空气清闲怡人，不见云雀的踪影，在这阳光普照的世界里，能听见的只有远处海滩上传来的几声鸥叫，除了帕特凯瑞渺小孤单、神秘坚定的身影外，这里渺无人迹。嫩草上闪耀着的无数颗露珠预示着一个新的世界——一个由造物主亲手创造的世界。当然，这不是帕特凯瑞关心的问题。对他来说，露珠只表明晨雾怕是要到太阳升起之后才会散去，这个念头也只在他的潜意识中一闪而过，此刻他的大脑意识正在进行一场抉择：肚子开始饿了，他是该折回到海滨巡逻处吃早饭呢，还是在明媚的晨光中步行去西欧佛买份晨报，以便提前两个小时知道有没有发生什么谋杀案。当然，你可能会说，有了无线电，谁还看晨报啊，事实上晨报自有它存在的意义。战争时期也好，和平时期也罢，人总得有生存的目标，比如，大老远地去西欧佛应该不是仅仅去看看海吧，而腋下夹着份报纸回来吃早餐多少会让人感觉舒坦一点儿。对，也许他该走回镇上去。

帕特凯瑞的黑色方头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此刻它们稍微加快了行进的速度。这双靴子保养得不错。你大概由此可以推测帕特凯瑞生命中的好年华都用来保养他的这双靴子了，而这显得他性格异于常人；或许他该认识到保持这双靴子一尘不染是毫无意义的事，积点儿灰尘也没什么不好吧。其实不然，帕特凯瑞这个可怜的傻瓜很可能有受虐心理，他从未放弃擦他的宝贝靴子，幸好他没多少这方面的知识，因此没有受到什么困扰。至于由此显得他与众不同，他虽不懂那些术语，但假如你向他描述他的这种表现，他当然明白这不过是服兵役时大家称之为“唱反调”的行为罢了。

一只海鸥倏地飞向崖顶，然后尖叫着俯冲下去追随它的同伴消失在视野中。这些海鸥发出令人不安的鼓噪声。帕特凯瑞来到悬崖边，看看正在退去的潮水究竟留下了什么东西让它们如此大惊小怪。

缓缓涌上来的海浪泡沫形成了一道白线，被一块铜绿色的东西阻断了，看起来像是一块布，或者粗呢之类的。奇怪的是，它的颜色鲜亮如初，明明被海水泡过的，那么——

帕特凯瑞的蓝眼睛突然睁大了，他的身体奇怪地僵硬起来。随即方头靴开始在厚厚的草皮上奔跑起来，跑向二百码之外的峡谷。他砰砰砰的脚步声如同心跳一般，前进的速度绝不逊色于径赛运动员。他沿着白垩山壁凿出的粗糙台阶咔嗒、咔嗒地跑下去，喘着粗气，既激动又愤慨：该死的，这是谁早饭前就下海去泡冷水啊！简直是疯了！哦，请不要耽误别人的早餐吧。最好用谢菲尔急救法，看上去好像是肋骨断了，或者只是晕倒了。首先得高声向患者保证她不会有事。她的四肢是沙子一样的褐色，难怪他刚才以为绿色的东西是一块布。真是疯了！拜托！如果不是游泳，有谁愿意一大早泡在冷水里？他倒是碰到过非游泳不可的情况，那是在红海港口，他加入一个登陆小组去救援阿拉伯人，虽然想不通为什么要那样做，但当时别无选择，必须下水游泳。就仿佛早餐喝橙汁吃薄片吐司一样，明知不够营养。天哪！

帕特凯瑞艰难地行走在海滩上，白色大鹅卵石在他的脚下恶意地滑动着，偶尔露面的小片沙地几乎与潮水等高，软得一踩上去脚就陷入其中。不过现在他总算置身于漫天的海鸥群之中了，被它们拍打着的羽翼和狂野的叫声包围着。

看来不需要用谢菲尔急救法了，什么方法都没用。他一看就知道这个女孩没救了。在红海的海浪中抬尸体的时候，帕特凯瑞很麻木，而此时他却莫名地震动了。在整个世界即将走向明媚的一天的时候，这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躺在这里，真是一个错误，她的人生道路本该很长很长。这是个漂亮的女孩子，除了头发染过，其他都自然而美好。

一个浪头拍打过她的脚，嘲笑般地从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头上退回。尽管明知道潮水一分钟后就会退到几码之外，帕特凯瑞还是把这具毫无生气的躯体拉到粗暴无礼的大海够不到的地方。

帕特凯瑞想到打电话报警。他四下打量，寻找女孩下水游泳前可能留在沙滩上的衣物——一无所获。可能她把衣服放在浅水位的地方，已经被潮水卷走了；或者她不是在这里下水的。不管什么情形，眼下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以用来遮盖她的身体。帕特凯瑞转身开始在海滩上急速奔跑起来，他得回到海滨巡逻站，最近的电话在那里。

“海滩上发现尸体。”他一边向比尔·冈特解释，一边拿下话筒给警察局打电话。

比尔啧啧地感叹了两声，然后猛地回过头来。这一举动有力而简洁地表明了他的观点——真是无聊，选择溺水自杀实在是不可理喻。“如果想自杀，”他尽可能用一种不带感情色彩的语气说，“为什么选择在我们这里？不是有整个南部海滨吗？”比尔对自己能预料到可能的最糟情况而自鸣得意。

“不是自杀。”帕特凯瑞在打电话的空当喘着气说。

比尔没理他，径自按着自己的思路接着说道：“不过是因为去南部海滨的门票比这里贵一点！既然连命都不想要了，就不应该这么斤斤计较，应该让自己死得有格调一点才对。可是这些人偏偏不！他们买最便宜的票然后将自己扔在我们门前！”

“这种事在比奇角不稀奇，”公正的帕特凯瑞喘着粗气，“反正不是自杀。”

“一定是自杀。你以为英国那么多悬崖能做什么用途？防波堤吗？才不是呢。就是为了方便自杀。这已经是今年的第四起自杀事件了。等着瞧吧，到该报个人所得税的时候，还会有更多。”

比尔这时停了下来，开始专心听帕特凯瑞报案。

“——一个女孩子，呃，女人。穿着鲜绿色的浴衣。”（帕特凯瑞是那种说不清楚什么叫泳装的人。）“就在峡谷的南部，大概一百码的地方。不，没人留在那儿。我得回来打电话报警。不过我可以马上就回去。好，我们在那儿碰头。啊，喂，队长吗？是，这一天开始就不顺，但我们已经习惯了。不，应该只是一次游水意外而已。救护车？哦，是的，应该能开到峡谷。在西欧佛的主干道三英里的地方转下小路，可以一直通到峡谷岸旁的树林。好的，一会儿见。”

“你怎么可以断定只是一次游水意外？”贝尔问道。

“她穿着浴衣，你没听到吗？”

“难道她不能穿上泳衣再跳下水？这样看上去就像意外了。”

“你知道，一年中的这个时候谁都没办法跳水的，会落在海滩上。这是毫无疑问的。”

“也可能慢慢走下水直到被水淹没呢。”贝尔说，他是个天生爱抬杠的家伙。

“是吗？没准儿是由于服用过多的薄荷糖中毒而死的呢。”帕特凯瑞说道，他在阿拉伯时也喜欢较真，但眼下他发现忍受别人这样的行为实在无聊。

第二章

帕特凯瑞、贝尔、警队队长、警察和两名救护员表情肃穆地围在尸体的旁边。年轻的救护员感觉饥肠辘辘，这让他感到窘迫，因为其他人都在冥思苦想。

“你认识她吗？”队长问道。

“不认识，”帕特凯瑞说，“以前从来没见过。”

现场的人都没见过。

“应该不是从西欧佛来的，谁会放着家门口好好的海滩不去，专程从镇上来这里呢？准是从内陆的什么地方过来的。”

“没准儿她是在西欧佛下水后被冲到这里来的。”警察提示道。

“时间恐怕不对，”帕特凯瑞提出异议，“她在水里的时间没那么长，应该是在附近溺水的。”

“那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呢？”队长问道。

“当然是开车来的。”贝尔回答道。

“那现在车在哪里？”

“在大家都停车的地方——小路尽头的丛林中吧。”

“是吗？”队长说，“嗯，可是那里没见到有车啊。”

救护员也表示同意，他们是同警察一起从那边过来的——救护车还在那边等候——但的确没有其他车辆的迹象。

“那可就怪了，”帕特凯瑞说，“附近没有近路啊，况且这么大清早的。”

“不管怎样，她都不会是走着来的，”年长的救护员观察着说，“这是个有钱人。”他补充了一句，好像在回答大家的质疑。

大家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尸体，不错，救护员说得对，这是一具精心保养过的身体。

“她的衣服究竟在哪里？”队长困惑地问。

帕特凯瑞说了他对有关衣服的猜测：她的衣服应该已经在水位线以下海里的某个地方。

“是的，完全有这个可能，”队长赞同道，“可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她一个人游泳是不是有点儿怪呢？”年轻的救护员忍着饥饿斗胆问了一句。

“如今这世道出什么事情都不足为怪，”比尔嘟囔着，“她没有上演乘滑翔机跳崖的一幕已经是奇迹了。空着肚子一个人游泳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这些年轻的傻瓜真让人操心啊。”

“她脚踝上是条脚链还是别的什么？”警察问道。

是的，那是一条脚链，一条白金链子，由一串很奇怪的环组成，每一个环的形状都像一个字母C。

“嗯，”队长站直了身子，“我想还是把尸体移到太平间去吧，暂时做不了其他什么，得先查出这姑娘是谁。这个案子看起来不复杂，不像是与‘遗失、偷窃和走失’有关。”

“对，”救护人员附和了一句，“没准儿她家的男管家正焦急地往警察局打电话找人呢。”

“是啊，”队长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我还是想不通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为什么她会到这里来呢——”

他抬眼朝着悬崖一边望去，突然怔住了，大声喊道：“呀，那边有个人！”

大家都转过身去看，在峡谷崖顶上有个男人的身影，他正十分紧张地望向这边，发现有人突然转向他看的时候就一溜烟儿地消失了。

“这时候出来散步似乎还早了点儿吧，”队长自言自语道，“他为什么转身就跑呢？我们最好和他谈谈。”

队长和警官举步前行的时候，发现那个男人不是跑掉了，而是正朝着峡谷的入口处跑来，他黑瘦的身影出现在峡谷入口处，蹒跚地朝着他们跑过来，不时滑一下或绊一步，让大家感觉他很疯狂。尽管峡谷的距离不是很远，他也很年轻，不过大家还是发现他一路张大嘴巴喘着粗气。

这个男人磕磕绊绊地挤进他们之中，看都不看众人一眼，推开两个挡在他和尸体之间的警察。

“哦，是的，是她！哦，是她！是她！”他失声哭喊着，一屁股跌坐下来，号啕不止。

六个人默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儿，队长走上前友善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笨拙地安慰道：“没事的，孩子！”

可是年轻人前后摇晃着哭得更厉害了。

“好了，好了。”警官在给他打气、劝慰。（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这一幕真是大煞风景。）“要知道，你这个样子对谁都毫无意义，最好振作起来吧——先生。”他注意到了年轻人掏出了手帕，其质地让警官说话时适当地补充了称谓。

“她是你的亲戚？”队长询问道，他的语调从刚才的例行公事恰当地调整为温和亲切。

年轻人摇了摇头。

“哦，那么只是一个朋友？”

“她对我太好了，太好了！”

“嗯，至少你能够帮助我们。我们得了解她的事情。跟我们说说她是谁吧。”

“她是我的——房东。”

“哦，我的意思是，她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瞧，先生，你得振作起来，你是唯一可以帮助我们的人，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位曾经和你同处一个屋檐下的女士的名字呢！”

“不，不，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平时怎么称呼呢？”

“我就叫她克莉丝。”

“克莉丝什么？”

“就叫克莉丝。”

“她称呼你什么？”

“罗宾。”

“罗宾是你的名字吗？”

“是的，我叫罗伯特·斯坦纳威。不，现在是提斯多。以前叫斯坦纳威。”他注意到队长疑惑的眼神，感觉很有必要解释一下，就补充了一句。

队长的眼神好像在说“上帝啊，请赐我耐心吧”！嘴上却说道：“对我来说这听上去有点儿蹊跷呀，嗯，你是……”

“提斯多。”

“嗯，提斯多先生。你能告诉我这位女士今天早上是怎么到这里的吗？”

“哦，她是坐车来的。”

“坐车？嗯？你知道车子去哪里了吗？”

“知道，我偷走了它。”

“你什么？”

“我偷走了它。我刚才又把它开回来了。我知道这样做很卑鄙，很下流，所以就开车回来了。我在回来的路上没有看见她的影子，于是想她可能在这里散步，接着我就看见你们大家都围在这里——哦，天哪，哦，天哪！”他又开始不安地摇晃。

“那么你和这位女士住在哪里？”队长极力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问道，“是在西欧佛吗？”

“哦，不，她有——曾经拥有，我的意思是——哦，天哪！——她拥有一个叫布莱尔的农庄，就在梅德利城外。”

“大概离这里一英里半的地方。”帕特凯瑞一旁补充道。队长不是本地人，看起来满脸的疑惑和不解。

“就你们俩住在那里？还有其他人吗？”

“还有一个乡下女人——皮茨太太——她负责给我们做饭。”

“我明白了。”

片刻停息之后，队长对救护人员点了点头。“好了，小伙子们。”他们弯腰抬起放着尸体的担架，年轻人用力地吸了口气，再次用手把脸蒙了起来。

“抬往停尸房吗，队长？”

“是的。”

年轻人突然把手从脸上放开，争辩道：“哦，不，那怎么行！她有家，不是都带回家里吗？”

“我们不能把无名女尸带到无人居住的农舍去。”

“不，那不是一个农舍，”那人开始纠正说，“不，不，我想不是。停尸房，好像很恐怖——哦，天哪！”他大哭起来，“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戴维斯，”队长对一个警官说道，“你们回去向局里汇报吧。我得去——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布莱尔？我和提斯多先生一起去。”

两个救护人员在沙滩的卵石上嘎吱嘎吱地走着，后面跟着帕特凯瑞和贝尔，他们渐行渐远。这时队长问年轻人：“我猜你不是来和你的女房东一块儿下水游泳的吧？”

“不，我——通常不起早游泳，我害怕早晨空着肚子游泳。我——我一向对运动不在行。”

队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她今早什么时候动身去游泳的？”

“这个我可不知道。她昨晚告诉我她可能会早起去峡谷游泳。我也醒得很早，可她那时已经离开了。”

“我明白了。嗯，提斯多先生，假如你已经恢复过来，我想我们应该上路了。”

“哦是的，是的，当然。我没事了。”他站了起来，两个人默默地穿过沙滩，爬过峡谷处的台阶，来到提斯多停在小路尽头树荫下的车旁，上了车。这是一辆漂亮诱人的车，相当奢华。乳白色的车身，有两个座位，座位之间有一块空间，可以用来放东西，必要时还可以多载一名乘客。队长翻查之后从里面找到一件女人的外套和一双女士们在冬季赛马会上很喜欢穿的羊皮靴。

“那是她穿着去海滩的衣物。她在泳衣外只穿了这件外套和这双靴子，这儿还有一条毛巾。”

的确有，队长翻出一条绿橙相间的鲜艳毛巾。

“她怎么会没带毛巾就去了海滩呢，真是奇怪。”他说。

“她喜欢在阳光下直接晒干。”

“你似乎对这位你连姓名都不清楚的女士了解得很多呢。”队长把自己塞到副驾驶座位上，“你和她在一起同居多久了？”

“是住在她的房子里，”提斯多立刻纠正，他的声音第一次显得有了个性和棱角，“请搞清楚，队长，这会为你省下不少麻烦：克莉丝是我的房东，仅此而已。我们同住在她的农舍里，就算没有仆人，我们的关系也再正常不过了。你对此感觉费解吗？”

“我不能理解。”队长坦诚地说，“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翻开一个纸袋，里面有两个绿色的圆面包。

“哦，我带来给她当早点的，我在厨房里能找到的只有这些。我小时候游泳，从水里一出来总是吃一个小圆面包。我想她可能会很高兴我这样做。”

汽车滑下陡斜的小径，进入西欧佛的石桥主干道。他们穿过高速公路进入对面的另一条线路，公路告示牌上写着：“梅德利一号线，利得斯通三号线。”

“这么说，你动身跟踪她去海滩的时候还没有要偷车的意图，是吧？”

“当然没有！”提斯多恼羞成怒，好像此事至关重要，“我爬上山，看到车子停在那里，那个时候我也没有偷车的念头呢，即使现在我都不能相信我真的这么做了。我一定是糊涂了，在此之前我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你到的时候她在海里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去看，如果能在那么远的地方看见她，我也就不会偷她的车了。我把面包扔进车里就开车跑掉了。等我回过神来反思自己行为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坎特伯雷的半路上了。之后，我一秒钟都没有犹豫，立刻掉转车头，径直开车回到了这里。”

队长没有做出任何评论，而是问道：“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在农舍住了多久了。”

“我是上个星期六半夜住进来的。”

今天是星期四。

“你仍然坚持让我接受你不知道女房东姓什么这个说法吗？”

“我也很困惑，我知道这有点儿奇怪，起初连我自己都这么认为。我是一个很传统的人，不过她让同居一处这件事看起来很自然。仅仅相处一天之后我们就接纳了对方，仿佛我们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队长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内心却像炉子散发热气一样冒出无数个疑问，这使得年轻人又跟上一句暗示心中的不快。“如果我知道她的名字干吗不告诉你？”

“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想法？！”队长不留情面地说，一边用眼角打量年轻人苍白但很镇静的脸，这家伙似乎已经从刚才的紧张和悲伤中极其迅速地恢复过来了。这些年轻人真是肤浅，对什么都不动真情，遇事只知道歇斯底里，他们所谓的爱情不过是谷仓里的苟且罢了。在他们的思维里，动感情就是“矫情”，他们没有原则，也缺乏耐心；遇到困难时，他们选择逃避；幼年没有被掴过巴掌，父母追求孩子自由发展的时尚，瞧，结果就是这个样子，前一分钟还在沙滩上号啕，后一分钟竟冷静得像一根黄瓜。

这时队长注意到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修饰细致，不过正在哆嗦颤抖，看来无论这个罗伯特·提斯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此刻绝不平静。

“是这里吗？”他们在一个围着栅栏的花园边停了下来，队长问道。

“对，就是这里。”

这是一幢半木质结构的农舍，大概有五个房间，七英尺高的荆棘和忍冬树篱将房子与马路隔开，四周蔷薇低垂。对于那些美国人，或者喜欢周末度假的人，以及喜好摄影的人来说，这里倒是个天赐宝地。小窗安静地打着哈欠，浅蓝色的门做出迎客的姿态，阴影中隐约可见墙上有黄铜长柄锅的光泽。一个农舍就这样闯进凡世。

两人走上砖路的时候，门口台阶上出现一位瘦小的女人，扎眼地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稀疏的头发在脑后绾成髻，头顶上摇摇欲坠地戴着一个黑丝缎的圆形鸟巢状物件。

提斯多看到她后就放缓了脚步，以便突出队长那穿着制服的高大身形，提醒皮茨太太她即将面对的麻烦。

可惜这皮茨太太是警察的遗孀，因此从她紧绷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不安，对她来说，看到沿着砖路朝她走过来的这个穿警察制服的人，无非意味着要准备一顿饭而已，因此她的心思只往这方面去想。

“我早餐烤了一些蛋糕，一会儿热了就把炉子熄灭，等会儿罗宾逊小姐进来的时候你告诉她好吗，先生？”这时她认出了穿制服的是警察，说：“别告诉我你一直无照驾驶，先生！”

“罗宾逊小姐，是吧？她遭遇了事故。”队长说。

“车祸！哦，天哪！她总是那么鲁莽，情况很糟吗？”

“不是车祸，意外发生在水里。”

“哦，”她慢慢地说，“那么糟糕啊！”

“你说那么糟糕是什么意思？”

“发生在水中的意外只意味着一件事情。”

“是的。”队长表示同意。

“唉，唉，”她边说边悲哀地陷入了沉思，突然她的态度发生了改变，“先生，你当时在哪里？”她厉声喝问，直视着垂头丧气的提斯多，表情活像在西欧佛市场里瞪着鱼贩子砧板上的鱼。在灾难到来的时刻，她对“绅士阶级”的表面顺从消失了。提斯多看上去就像她私下里认为的那样，是个“窝囊废”。此刻的情景似乎印证了这一点。

队长觉得他们的对话很有趣，但还是装出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说：“这位先生事发时不在场。”

“他怎么会不在现场，他应该在的，他紧跟着她就出门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他们前后脚出去的，我就住在前面不远的农舍里。”

“你知道罗宾逊小姐还有什么其他的住处吗？我想这里应该不是她常住的地方。”

“这里当然不是了，她只在这儿住了一个月，屋主叫欧文·休斯。”她故意停顿下来强调屋主名字的重要性，“欧文先生在好莱坞拍电影呢，他告诉我是个关于一个西班牙伯爵的故事，他说他已经拍过意大利伯爵和法国伯爵，他想这次拍西班牙伯爵会是一个全新的体验。休斯先生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尽管有很多人奉承他，但他并没有被宠坏。说这话你可能不相信，有一次，有个女孩愿意付五英镑索要他曾经睡过的床单，我告诉她我对此的看法时，她一点儿也不害臊，还要给我二十五先令买他的枕套呢。我真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我不知道——”

“罗宾逊小姐还有其他的住处吗？”

“我只知道她的这个住所，不知道其他的。”

“她不是会写信告诉你她要来吗？”

“写信？不！她发电报。我以为她会写信，但是我发誓她从来没有写过。通常在利得斯通的邮局会有六封她发的电报，大多是我家艾伯特在下课后去取的，有几封有三四张电报纸那么长呢。”

“那你知道她在这儿有什么熟人吗？”

“没有别人了，只有这位斯坦纳威先生。”

“再没有别人？”

“一个都没有。有一次——我教她冲马桶的技巧：你得使劲拉，然后迅速一松——她说：‘皮茨太太，你是否曾经……曾经对人们的脸感到过厌倦？’我说我对某些人的脸感到反感。她说：‘不是某些，皮茨太太，是所有人。就是对人感到恶心。’我说当我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我就喝一匙蓖麻油，她笑着说这点子不坏，只要每个人都喝一匙蓖麻油，这个世界两天后就会变成一个美好的新世界。‘墨索里尼就从来没有想到这点。’她说。”

“她是从伦敦来的吗？”

“是的，她来这儿三个星期了，只回去过一两次。上个周末她回伦敦了，回来时带来了斯坦纳威先生。”她又瞥了提斯多一眼，好像他是个物件似的，“斯坦纳威先生难道不知道她的住址吗？”她问道。

“没人知道，”队长说，“我得查一下她的文件，看能不能找出什么信息。”

皮茨太太将他们引进了客厅，客厅里面凉爽而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甜甜的豌豆香味儿。

“你们怎么处理她——我是说她的尸体？”她问道。

“放在停尸房。”

这句话似乎首次将悲剧的氛围带进了这间屋子。

“哦，我的天哪！”她把围裙的下摆缓缓地在光洁的桌子上擦动，“天哪，我还在做煎饼呢。”

这不是在可惜浪费了的糕点，而是对世事无常的哀叹。

“我想你还是需要吃点儿早餐的。”她对提斯多说，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似乎下意识中她了解了人类最终还是受命运的摆布，还能怎么样呢？

但提斯多表示自己不想吃。他摇了摇头，走向窗边，而队长则在桌子上搜查着。

“我不介意吃一个烤饼。”队长一边翻着文件一边说。

“肯特郡找不到比这更好的烤饼了，尽管这话是我自己说的。斯坦纳威先生你还是喝点儿茶吧。”

她转身进了厨房。

“这么说你不知道她姓罗宾逊？”队长抬头问道。

“皮茨太太总是称呼她‘小姐’，何况你看她像姓罗宾逊吗？”

队长自己方才也不大相信她姓罗宾逊，所以这个话题就暂时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提斯多提出：“如果你不需要我，我要去花园里待一会儿，这里——这里太闷了。”

“好吧，你不会忘记我还需要你开车送我回西欧佛吧？”

“我告诉你了，那只是一时冲动。无论如何，我现在不会偷了车逃之夭夭的。”

不笨嘛，队长心想，不过脾气也不小，此人绝不是一无是处。

桌子上杂乱地扔着杂志、报纸、剩下半包的硬盒香烟、几片拼图、锉甲刀、指甲油、几块丝布和一堆零碎杂物，事实上什么都有，除了便条纸。唯一的文件是当地商号的账单，大多数是收据。如果说这个女人不爱整洁又没有条理，那至少她还算谨慎。收据被弄得皱巴巴的，很难整理，但好在没有被扔掉。

早晨的静谧，皮茨太太在厨房里生机勃勃的沏茶声，再加上对烤饼的期待，让队长很受抚慰，他一边查看桌子上的东西，一边开始沉迷于自己的一个小习惯。他吹起了口哨。队长的口哨非常低沉，声音圆润而甜美，但那仍然是——口哨。他颤声地吹着《偶尔对我歌唱》，对优雅的曲调十分熟悉，这样的表演使他的潜意识得到满足。他太太有一次拿了一份《邮报》指给他看，那上面说吹口哨是心灵空虚的表现，但这并没有让他改掉这个习惯。

这时突然有个声音打断了这平稳的男高音口哨，起居室半开的门上没有丝毫预警地响起一阵嘲弄般的轻敲声——咚——滴答——咚咚嗒嗒！有个男人的声音说：“原来你躲在这里啊！”房门大开，门口站着一位矮小黝黑的陌生人。

“哎——呦——呦。”这男人拉长了声调说着。他站住盯着队长看，开心地咧着嘴笑道：“我还以为是克莉丝呢！警察在这里做什么？这里遭小偷了吗？”

“不是，没有遭小偷。”队长在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绪。

“别告诉我克莉丝又在开什么狂欢派对！我以为她几年前就不干这种事了，这可不符合她那独特高雅的品位。”

“不是，其实这里——”

“那她去哪里了？”那人抬高了声音朝着楼上欢快地大叫，“哟——呵！克莉丝，下来吧，你这个家伙！还躲着我！”然后对队长说：“已经躲了快三个星期了，大概被制片厂的灯照昏头了。早晚都得让他们逼出神经病。可是上一部片子那么成功，大家自然把她当成摇钱树了。”这人佯装一本正经地哼了一节《偶尔对我歌唱》，“就是这口哨声，让我以为你是克莉丝呢，你吹奏的是她的歌，技术还不错呢。”

“她的——她的歌？”此刻，队长真希望这会儿能赐予他一道曙光。

“是的，是她的歌，你以为是谁的？不会以为是我的歌吧，伙计？绝对不是。歌是我写的，那是自然，但那算不了什么，这还是她的歌呀，也许她没有演绎得很完美！呃？你觉得它不是一首好歌吗？”

“我说不好。”如果这个人不那么聒噪的话，队长可能会理得出一些头绪。

“你大概还没有看过电影《铁栏杆》吧？”

“没有，应该没有。”

“这就是广播和唱片最糟糕的地方：电影的活力都被它们抽光了。等你有机会听克莉丝唱那首歌的时候，对那声音都开始厌倦得作呕了，这对电影不公平。对词曲作者倒无所谓，但对电影却很残酷，太残酷，这事儿应该达成某种一致才行。嘿，克莉丝！我可是绞尽脑汁地找到这里的，她不在？”他的脸像个失望的孩子一样耷拉着，“与其让她走进来发现我，不如让我走进来就看见她，那才感觉好呢。你认为——”

“稍等，呃——先生，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杰伊·哈默，出生证上叫杰森，我写过《如果不会在六月》，你可能吹过那首歌——”

“哈默先生，可以认为在这里住的——曾在这里住过的——那位女士是一位电影演员吗？”

“她是电影演员吗！”缓缓升起的惊讶暂时让哈默先生打住了话头，接着他认为自己一定是搞错了什么，说，“请问，克莉丝是住在这里吧，对不对？”

“这位女士的名字是叫克莉丝，是的，但是——嗯，也许你能帮助我们。有一些麻烦——非常不幸——很明显她说过她的姓是罗宾逊。”

男人听了笑得很开心。“罗宾逊？是个好姓！我总说她没有想象力，编不出好台词。你相信她姓罗宾逊吗？”

“嗯，不，不大相信。”

“我告诉过你什么了！谁叫她把我当成剪辑室地板上的碎底片渣，让我也反过来掀她的老底，她很可能会把我放在冰箱里二十四小时，但还是值得。反正我不是什么绅士，所以告诉你也无妨。队长，那位女士的名字叫克莉丝汀·克雷。”

“克莉丝汀·克雷！”队长说道，他的下巴一松，瞠目结舌，表情完全不受控制。

“克莉丝汀·克雷！”皮茨太太喃喃说道，她站在门口，完全忘记了手上的那盘烤饼。

第三章

“克莉丝汀·克雷！克莉丝汀·克雷！”正午海报叫喊着。

“克莉丝汀·克雷！”头条新闻尖叫着。

“克莉丝汀·克雷！”无线广播里喋喋不休。

“克莉丝汀·克雷！”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全世界的人们都放下手上的事说这个名字。克莉丝汀·克雷溺水身亡！文明社会里只有一个人说：“谁是克莉丝汀·克雷？”——说这话的是布鲁姆斯波利聚会上一个聪明的年轻人，他仅仅这样是为了表现“聪明”而已。

因为一个女人丢了性命，全世界发生了很多事情。加州一名男子传唤格林尼治村的一个女孩；得克萨斯的一位飞行员晚上加班带着克雷的电影拷贝去赶场；一家纽约公司取消了一笔订单；一位意大利贵族破产：他本打算把游艇卖给她；费城的一个人吃了几个月以来的第一顿大餐，原因是他透露了一则“当年我认识她的时候”的故事；一个女人开始在勒图凯夜总会登台，因为现在她的机会来了；英国某教区一个男人跪下来感谢上帝。

沉寂已久的报界也在这出人意料的旋风中活跃起来。《号角》从布莱顿的选美比赛上召回了他们的“写手”巴特·巴塞洛缪（巴特深表感谢，他回来后大谈屠夫是怎么吃肉的）；还有“吉米”·霍普金斯——专跑“犯罪与激情”的明星记者，他正在布拉德福德采访一件无聊而低级的扑克牌命案。（《号角》已堕落至此。）摄影记者丢下手头的赛车、专访、名流婚礼、板球比赛和乘气球去火星的人，像蝗虫一样蜂拥到肯特郡的农舍、南街的小屋和汉普郡的庄园。租了如此迷人的乡下地方作为最后的住处，克莉丝汀·克雷避开所有的朋友逃到这样一个不为人知而又交通不便的农舍，这给她的死带来了一种优雅的感觉。庄园照片（只有前门的花园，因为紫杉挡住了屋子）下的标题是“克莉丝汀·克雷的住所”（其实她只是租用一个夏季，但是“租住”这个词总让人觉得缺乏联想）；在这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照片旁是另一些隐藏在玫瑰丛中的照片，标题是：“她生前喜爱的地方。”

新闻播报员为此潸然泪下，就像已经截稿后又发生了重大新闻一样。

任何对人性有了解的人，略微观察一下克莉丝汀·克雷之死的影响后都会发现，虽然她的死引起了怜惜、惊愕、恐慌、悔恨和不同程度的其他情感，但似乎没有一个人感到悲痛。唯一的真情流露就是罗伯特·提斯多伏在她尸体上歇斯底里的那一段，可谁知道那又有多少是出于自怜呢？克莉丝汀是国际巨星，不属于如此小的一个“圈子”，但她身边的熟人对这个不幸消息的最主要的反应就是惊愕。也不都是那样。原本预定执导她在英国的第三部也是最后一部片子的科尼可能会失望；但要在片中和她演对手戏的男演员勒庸（后来的汤姆金斯）则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和克雷一起拍片可能会像帽子上带了羽毛一样出风头，但也会给票房带来压力；特伦德公爵夫人已经安排好一场以克雷为主角的午宴，打算巩固她在伦敦社交界女王的地位，现在只能咬牙切齿了；但莉迪亚·济慈却兴高采烈，她曾预言了克雷之死，即便作为一个成功的社会预言家，能猜得这么准也实属不凡。“亲爱的，你真了不起！”她的朋友恭维道。“亲爱的你太棒了！”没完没了。直到莉迪亚高兴地迷失了自己，整日穿梭于一个又一个聚会，一遍又一遍地入场时听到人们说：“莉迪亚来了！亲爱的，你是怎么——”并享受着他们的惊叹。不，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没有人为克莉丝汀·克雷的死心碎。所有人都把丧服拿出来，掸掉灰尘，希望能够受邀参加葬礼。

第四章

首先是验尸。在验尸的时候，一种最初的骚动开始显现。首先注意到平静表面之下的骚动的是吉米·霍普金斯，由于他在遇到好新闻时总是高兴地大喊：“好东西！好东西！”因而获得了他的绰号⑴，而且时，运不济时他的哲学是“上滚筒印刷的都是好东西”。霍普金斯对好东西的嗅觉非常敏锐，所以他站在巴塞洛缪的角度分析拥挤在肯特郡的乡下农舍的来访者时，突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因为他在两个狗仔队宽松的便帽中间看到了一张平静的脸，这比大楼中的一切都有轰动效应。

“看见什么了？”巴特问道。

“我看见了什么！”霍普金斯从长凳边上滑了下去，此时验尸官刚好坐下来要求大家安静。“给我留着位置。”他低声说道，随即溜出屋子。接着他又从后门进来了，很熟练地挤到他想要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那个人转头看着这个破门而入者。

“你好，探长。”霍普金斯说。

探长一脸厌恶地看着他。

“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我也不会这么做。”霍普金斯装腔作势地说。

验尸官再次敲桌子以示安静，探长的表情放松了下来。

接着，在帕特凯瑞到来作证引起的喧闹中，霍普金斯问道：“探长，怎么会劳你苏格兰场的大驾呢？”

“旁观而已。”

“我明白了，你们机构正在研究审讯。这些天来犯罪案件减少了？”看到探长并无反应，他接着说道，“哦，做做好事嘛，探长，有什么风声？死因有玄机吗？有疑点，嗯？如果你不想公开，我是最可靠的保险箱。”

“你是骆驼身上的苍蝇。”

“哦，那我得穿透多厚的皮肤才能见到血啊！”这只博得探长淡淡一笑，“你看，只告诉我一件事就行，探长，验尸会延期吗？”

“如果延期我也不会惊讶。”

“谢谢，这句话就够了。”霍普金斯半讥讽半认真地说完之后又出去了。他把趴着窗户看热闹的皮茨太太的儿子艾伯特叫住，劝服他相信赚两先令比站着看热闹强，打发他到利得斯通拍一份会使《号角》忙作一团的电报。然后他又回到了巴特的身边。

“出了点儿问题。”见巴特挑起眉，他嘟囔着回答，“苏格兰场的人在这儿，那个戴着红色帽子的是格兰特，验尸会延期，找到凶手了！”

“别在这里说！”巴特说道，他担心人太多。

“对，”吉米同意，“穿法兰绒灯笼裤的人是谁？”

“男朋友。”

“我还以为她的男朋友是杰伊·哈默。”

“本来是，这是新的。”

“情杀？”

“我愿意赌一赌。”

“移情别恋吧，我想？”

“是的，他们都这么说。好像她耍过他们，谋杀的理由很充分，我觉得是。”

都是最普通的证据——发现并确认尸体——提供了这些信息后验尸官就宣布结束了，没有定下再次验尸的时间。

霍普金斯判断克雷之死很显然不是意外，苏格兰场目前又不能逮捕谁，因此，要打探消息毫无疑问就得找那个穿法兰绒灯笼裤的人。他的名字叫提斯多。巴特说过前一天英国的每个记者都试图采访他（霍普金斯正在从扑克谋杀案返回的途中），但听说他极不好对付，称他们为盗尸者、贪婪的人、老鼠和其他没有规矩的人，好像根本无视报界的存在。从没有人对报界无礼过——否则必定受到惩罚，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霍普金斯相信自己诱人上钩的能力。

“是提斯多，对吧？”他随便地问道，发现自己刚好在往门口走的人群中与他并肩同行。

那个人的脸立刻因为敌意而拉长了。

“是的。”他恶狠狠地说。

“不是老汤姆·提斯多的侄子吧？”

脸上的敌意一扫而空。

“是的，你认识汤姆舅舅吗？”

“交情不深。”霍普金斯承认说，没想到还真有一位汤姆·提斯多。

“看来你了解我放弃了斯坦纳威？”

“是的，有人告诉我了。”霍普金斯一边回答一边在想斯坦纳威是一所房子还是什么？“你现在在做什么？”

当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霍普金斯已经和他混熟了。“我送你一程吧？一起吃个饭？”

太漂亮了！不到半个小时封面故事就能搞定了。这就是他们说的难缠的宝贝！不，毫无疑问，他，詹姆斯·布鲁克·霍普金斯，是最成功的新闻人。

“对不起，霍普金斯先生，”格兰特愉悦的声音在他的肩头响起，“我不想坏你们的事，但提斯多先生已经和我有约在先了。”见提斯多露出惊讶之色，因此霍普金斯很快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他又补充说道：“我们希望他能帮助我们。”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提斯多说。霍普金斯看到提斯多没有认出格兰特，赶忙幸灾乐祸地说开了。

“那是苏格兰场，”他说，“格兰特探长，没有他破不了的案。”

“我希望你为我写讣告。”格兰特说。

“我也希望如此！”记者热情地说。

然后他们注意到了提斯多，他的脸像羊皮纸，又干又老，毫无表情。唯有太阳穴脉搏的急速跳动表明他是一个活人。记者和侦探都惊讶于霍普金斯宣布探长身份之后竟会产生如此出人意料的结果。然后，看到这个男人的膝盖开始下垂，格兰特迅速用胳膊托住他。

“这儿！过来坐下，我的车就在这里。”

他搀着眼神空洞的提斯多侧身穿过无所事事、喋喋不休的人群，把他推上了一辆黑色观光车的后座。

“去西欧佛。”他对司机说，然后上车在提斯多的身边坐下。

他们以蜗牛般的速度上了高速公路后，格兰特看见霍普金斯仍然站在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吉米·霍普金斯会一动不动连续待至少三分钟，绞尽脑汁思考。从现在开始——探长叹了口气——骆驼身上的苍蝇将变成一只猎犬。

探长也在思考着。前一天晚上，他接到一个忧心忡忡的警官打来的电话，这位警官不想小题大做让自己难堪，可是却发现他们自己不能对他们道路上的一件非常小而令人困惑的障碍做出令人满意的解释。他们都观察了这个障碍，上至警察局局长，下至去海边调查的队长，对彼此的观点都不屑一顾，到最后只在一件事情上达成了一致：他们想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当然，持续不懈地侦办自己手上的罪案，获得破案的功劳固然不错，不过前提是确实有罪案存在。但仅凭桌子上那个普通的小物件这种不充分的证据冷血地宣布罪案，一旦失败的话，倒不是怕丢脸，而是别人的指点嘲讽，这是他们打心眼里不愿意沾上的事情。所以格兰特取消了他在“标准”剧院订的座位，南下到西欧佛去。他见到了办案的团队，耐心地聆听了法医的陈述，凌晨就寝时他产生了想见一见罗伯特·提斯多的渴望。现在提斯多就在他身边，只因在无准备的情况下遇到苏格兰场的人，仍然说不出话并处于半昏迷状态。是的，这的确是一个案子，毫无疑问。但是有司机科克在不方便询问，他们回到西欧佛的时候提斯多可能会恢复过来。格兰特从车上的储备箱里拿出一个长颈瓶递给提斯多，他颤抖地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片刻之后便为自己的虚弱而道歉。

“我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件事情对我打击很大，脑子里总是在想事情。或者说我的大脑不受控制了。在验尸的时候，好像——我说，有不对劲儿的事吗？我的意思是，不是简单的溺水吗？他们为什么要推迟验尸？”

“有一两件事情让警察很困惑。”

“比如什么？”

“我想我们最好到西欧佛之后再讨论。”

“我说过的话成了对我不利的证据吗？”他苦笑着但并无恶意。

“你把我的话都说了。”探长淡淡地说道，两个人陷入沉默。

他们抵达郡警察局局长办公室时，提斯多看上去一切正常，只是稍微有一点儿疲惫。实际上，他看上去太正常了，当格兰特说“这位是提斯多先生”时，一向和蔼可亲的局长几乎要和他握手，但他及时控制住了这种冲动。

“你好！呃咳！”他清了清嗓子，给自己留出时间。当然不会做那种事。我的天哪，不会。谋杀案嫌疑人，看上去不像，不，他一点儿都不像。但是这年头什么都不好说。那些最迷人的家伙是——嗯，一些最近他才知道的事情其实真的存在。非常悲哀。当然不能握手，绝对不能。“呃咳！不错的早晨，当然，不适合赛马，跑起来会很累；但是对度假者却很合适。绝对不能为自己的爱好而自私。你喜欢赛马吗？去古德伍德吗？哦，嗯，可能——不去。嗯，我希望你和——和我们这里的朋友——”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想称呼格兰特的探长头衔。模样很好的小伙子，有良好的教养，还有其他种种——“想安静地谈话。我要吃午饭了，在‘轮船’”，他补充说道，万一格兰特探长想找他，“不是因为那里的食物特别好，而是那个地方很有格调，不像‘海洋’那样。我喜欢不用穿过露天休息室就能取到牛排和土豆。”警察局局长说完独自出去了。

“一个弗雷迪·劳埃德的角色。”提斯多说道。

格兰特正在拉椅子，抬起头来欣赏地看了他一眼。

“你是一个戏剧迷。”

“我原来几乎什么都迷。”

格兰特琢磨着这句话的怪异之处。“为什么是‘原来’？”他问道。

“因为我破产了，有钱才能迷。”

“你不会忘记关于‘你所说的一切都将……’那句套话，对吧？”

“是的，谢谢。但是没有什么用，我只能告诉你实情，如果你做出错误的推论，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所以我才是那个在受审的人。很好的观点，我欣赏。嗯，那就考验一下我吧。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和一个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住在同一所房子里的？你对郡警察局是这么说的，对吧？”

“是的，我想这听上去一定让人难以置信，也很蠢，但事实如此。你看，一天晚上，非常晚了，我正站在逸乐酒吧对面的马路上，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兜里有五便士，真是太多了，因为我本打算身无分文的，当时我在想怎样把这五便士花掉（五便士也做不了什么），还是去行骗，就当这几个该死的便士不存在。所以——”

“等等，你得向一个笨蛋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五便士这么重要。”

“它们是一笔财富的终点，你了解吧。三万英镑。我从我舅舅那里继承来的，就是我妈妈的哥哥。我原本姓斯坦布威，但是汤姆舅舅说我既然拿了他的钱，就应该随他的姓，我无所谓。不管怎样，提斯多家族比斯坦布威家族要好得多——论精力，论稳重，一切的一切。如果我是提斯多家族的一员的话，我现在不会破产，但是我毕竟是姓斯坦布威的。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糟糕的榜样。继承那笔钱的时候我在建筑师事务所工作，跟普通人一样住公寓；后来我想到这笔钱可能花不完，于是辞了工作，到我想去但以前不可能去的地方。纽约、好莱坞、布达佩斯、罗马、卡普里还有天知道多少地方。我回来时只剩下两千英镑，打算存在银行然后找份工作。这在两年前会很容易——我是说存钱——那时没有人帮我花钱。但在这两年里我在全世界交了很多的朋友，他们总是十几个人同时出现在伦敦。于是一天早晨醒来我发现自己只剩下最后的一百英镑了。我有点儿震惊，像被浇了冷水一样。我坐起来，开始两年来的第一次思考。我有两种选择：诈骗——如果你是一个很好的诈骗者，你可以奢侈地在世界各地首都的任何地方白住六个月。这一点我很清楚，我就养过一打这种人。另外一种就是失踪。失踪看起来容易一些。我能够很容易离去。人们可能会问：‘鲍比·提斯多这几天到哪儿去了？’他们自然会认为我去了世界其他角落，不知道哪一天又会碰到我。你看，他们把我想象得富有得要命。离去，让他们这么想总比待在一处被他们弄清真相而嘲笑我强。我付了账单，只剩下五十七英镑了。我想最后赌一次，看能不能赢到足够的钱，再开启一番新局面。我拿出三十磅——每次十五磅；这是我身上属于提斯多的谨慎——在‘日食’上押了‘红花楸’。它只跑了第五。剩下的二十几磅除了沿街叫卖之外什么都做不成。我别无选择，只能流浪了。我没有打消流浪的念头——那会是一个变化——可是不能在银行存着二十七英镑就去流浪，所以我打算一个晚上把它花光。我打定主意要花到口袋里一文不剩。然后我将当掉我的晚礼服，换些合适的衣服上路。我没有想到在西欧佛星期六的午夜根本不能当东西，而穿着晚礼服上路一定会引人侧目。所以我就在那里站着，像我刚才说的，对这五个便士感到痛恨，并在考虑这套衣服怎么办以及到哪里找个睡觉的地方。我在奥德维奇街的交通灯处停了下来，在转弯去兰卡斯特的路口，一辆车在红灯下停了下来。克莉丝在里面，一个人——”

“克莉丝？”

“我那时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看了我一会儿。大街上非常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离得很近，她看似很自然地笑着对我说：‘先生，送你一程吧？’我说：‘好的，去地角。’她说：‘有点儿不顺路。查塔姆、法弗舍姆、坎特伯雷，或是东岸，可以吗？’嗯，这也是个办法。我不能一直站在那里，我也编不出一个无懈可击的故事到朋友家去借张床睡。再说，我已经感觉和那些人疏远了，所以没有多想就上了车。她对我来说很迷人，我没有告诉她我正告诉你的一切，但她很快就发现我已经不名一文了。我开始解释，但是她说：‘没关系，我不想知道。让我们接受表面的彼此吧。你是罗宾我是克莉丝。’我要告诉她我的名字是罗伯特·斯坦布威，可我还没有告诉她，她就用我在家里的小名称呼我。以前身边的人都叫我鲍比，再次听到又有人叫我罗宾我感到很舒服。”

“你为什么不说你姓斯坦布威？”

“我也不知道，可能想摆脱和财富有关的身份吧。反正我也没能给这个姓带来多少光彩，在我的心里我一直认为自己姓斯坦布威。”

“好吧，继续。”

“没有什么可讲的了。她对我很热情，告诉我她一个人住，但是——嗯，但是我只能是个客人。我问她：这样不是在冒险吗？她说：‘是的，不过我一生都在冒险，而且结果证明到目前为止运气很好。’对我来说这似乎是一个令人难堪的安排，可结果恰恰相反。她是对的，事情很简单，仅仅是彼此接受。从某种程度上说（很奇怪，但似乎就是如此）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如果我们从一无所知开始相处，几个星期才能达到同样的阶段。我们非常喜欢彼此，我不是说感情上，尽管她非常漂亮，我是说我觉得她很棒。第二天我没有衣服穿，就一整天都穿着浴袍和别人留下的睡衣。星期一早晨皮茨太太来到我的房间说：‘你的箱子，先生，’然后把一个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箱子放在地上，里面有一套全新的行头——斜纹软呢外套和法兰绒裤子、短袜、衬衫……应有尽有。是从坎特伯雷的一个地方送来的。箱子是旧的，上面有我名字的标签。她甚至记住了我的名字。嗯，我不能向你描述当我看到这些东西的感觉。你瞧，这是多少年来第一次有人‘送’我东西。和那些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总是索取，索取。‘鲍比会付钱’，‘鲍比会借他的车子’。他们从来不为‘我’着想。我想他们也从来没有停下来看我一眼。反正那些衣服打动了我，我愿意为她死。她看我穿着它们的时候大笑起来——它们当然不是定做的，但是很合身——说道：‘不是从名店街来的，但是还看得过去。别说我不懂男人的尺寸。’就这样我们同住下来并相处得很愉快，悠闲地打发时间、读书、谈话、游泳，皮茨太太不在的时候就自己下厨。我没有想过以后会发生什么，她说大概十天后她会离开农舍。待了一天后，我出于礼貌要走，但她不让。那以后我就没有再说要走的事。这就是我会待在那里以及不知道她的名字的原因。”他坐下吸了一口气，发出长长的叹息声，“现在我知道这些心理分析师是怎么挣钱的了。我很久没有像现在对你坦白之后这么舒坦的感觉了。”

格兰特不自觉地笑了笑，这年轻人有种动人的孩子气。

然后他用力摇了摇头，像只从水中上岸的狗。

魅力。人类兵工厂里最阴险的武器。现在正有人在他面前使用这一武器。他冷静地打量着这张善良而脆弱的脸。他至少知道有一个凶手有他这样好看的长相，蓝眼睛，亲切而无辜；他曾经把被他肢解了的未婚妻埋在灰坑里。提斯多的眼睛也是那种温暖而不透明的蓝色，格兰特见多了这种男人，对他们来说，女性是必要的存在。妈妈的乖宝宝就有那种眼睛；所以有时候玩女人的男人也有。

嗯，不久他要询问提斯多。同时——

“你是让我相信在和克雷小姐相处的四天中你一点儿都不怀疑她的身份？”他等到提斯多放松警惕时才提出这个关键问题。

“我怀疑她是一个演员，从她的话里可以看出，更主要是因为在房子里有很多戏剧和电影杂志，我有一次问过她，但是她回答说：‘没有名字就没有包袱，这是很好的格言，罗宾，不要忘了。’”

“我明白了。格雷小姐给你买的行头包括一件大衣吗？”

“不，有一件防水衣，大衣我自己有。”

“你在晚礼服外面穿了一件大衣？”

“是的，我们出去吃饭的时候外面下起了毛毛雨——我说的是我和那伙人。”

“你现在还有那件大衣吗？”

“没有了。有一天当我们去迪姆彻奇的时候放在车里被偷了。”他的眼神突然露出机警之色，“为什么问这个，这和那件大衣有什么关系？”

“它是深色的还是浅色的？”

“当然是深色的。黑灰色之类，怎么了？”

“你报失了吗？”

“没有，我们都不想引起注意，它有什么——”

“就和我谈谈星期四早晨的事情吧，好吗？”听到这儿，对面的脸立即失去坦诚，又变得警戒而充满敌意起来。“我知道你没有和克雷小姐一起去游泳，对吗？”

“我去了，但是她走了之后我才醒来。”

“如果你在睡觉，怎么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因为那时才六点，她不会离开太长时间，而且后来皮茨太太也说我是紧跟着她出门的。”

“我明白了。在这一个半小时内——粗略地说——在你起床和发现克雷小姐的尸体之间，你走到峡谷，偷了车子，朝着坎特伯雷方向开去，接着又后悔这么做，就返回并发现克雷小姐溺水而亡。这些就是你所做的事情的全部记录吗？”

“是的，我想是这样。”

“如果你对克雷小姐充满感激，这样做确实不寻常。”

“不寻常，这个词还远远不够，到现在我还不能相信我这么做了。”

“你非常确定那天早晨你没有下水？”

“当然确定，怎么了？”

“你最近一次游泳是在什么时候？我是说在星期四早晨之前？”

“星期三中午。”

“可是星期四早晨你的泳衣都浸湿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是的，是湿了，但不是被咸海水浸湿的，我把它铺在窗下的屋顶上摊开晾干，星期四早晨想穿的时候我发现树上的鸟——山墙上边的苹果树——在那上面拉了屎。所以我用刚洗过澡的水把它洗了。”

“但是很明显你没有再把它拿出去晾干？”

“在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后？没有，我把它放在毛巾架上了。看在上帝的分上，探长，这些和克莉丝的死有什么关系？你难道不明白，毫无来由的质问是种折磨吗？我已经忍无可忍了。今天早上的问话是最后一根稻草了。每个人都在描述他们是如何找到她的。每个人说的都是‘那具尸体’，在我心中可一直都是克莉丝啊。克莉丝！现在又有了这些谜团和怀疑，就算她的溺水有什么不明不白之处，怎么会跟我的大衣扯上关系？”

“因为我们在她的头发里发现了这个东西。”

格兰特打开了桌子上的一个硬纸盒，拿出一枚男式大衣上常见的黑纽扣。它是从原来的地方直接被扯下来的，拉断的地方还留有一个凌乱的线头。在这线头上靠近纽扣的地方，缠着细细的一股金发。

提斯多站了起来，两只手放在桌子边，盯着那纽扣看。

“你认为是有人溺死她的？我是说——就像那样！但这扣子不是我的，那样的纽扣成千上万。你怎么会认为是我的？”

“我没有认为什么，提斯多先生。我只是在排除各种可能性。我想让你说明的是你的衣服上是否有那样的纽扣。你说你本来有一件，可是被偷了。”

提斯多瞪着探长，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不出话来。

在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后，门轻轻地开启，一个瘦小的十六岁左右的女孩进来走到屋子中央，她穿着邋遢的斜纹软呢衣服，没戴帽子，黑色的头发显得非常凌乱。

“哦，对不起，”她说道，“我还以为我爸爸在这里。对不起。”

提斯多砰的一声摔倒在地板上。

坐在大桌子另一侧的格兰特一弹而起，但这位瘦小的女孩却不慌不忙地比格兰特早到一步。

“天哪！”她说道，双手伸到提斯多肩膀下，撑起他俯卧的身体并翻转过来。

格兰特从椅子上拿起一个垫子。

“我不会这么做的，”她说，“除非是中风，否则应该让头保持后仰。不过要说中风他似乎还太年轻了，不是吗？”

她开始动手松开提斯多的衣领、领带和前襟，手法像厨师切除馅饼边上多余的面皮一样专业。格兰特注意到她晒黑的手腕上满是新旧不等的小伤疤和抓痕，露在过短的袖子外面。

“我想你会在壁橱里找到白兰地。爸爸是不能喝酒的，可是他控制不住。”

格兰特找到了白兰地，回来的时候发现她正在用持续而轻快的叩抚法拍打提斯多那不省人事的脸。

“你似乎很擅长干这个。”格兰特说道。

“哦，我在学校带童子军。”她的声音清晰而友善，“一个非——常无聊的组织，但是它打破了常规，这是最主要的，打破常规。”

“这些是在童子军里学的吗？”他问道，一边点头赞许她的工作。

“哦，不是，他们只会烧纸、闻嗅盐等等。我是在布拉德福德·皮特的更衣室里学的。”

“在哪儿？”

“你知道，就是那个次重量级拳击手。我曾经很崇拜皮特，但我想他最近速度不行了。你不觉得吗？至少，我希望是速度的问题。他慢慢开始醒了。”最后这句是指提斯多，“我想他现在可以喝白兰地了。”

格兰特喂他白兰地的时候，她说道：“你刚才是在拷打他还是怎么着？你是警察吧？”

“我亲爱的小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艾丽卡，我的名字叫艾丽卡·伯戈因。”

“我亲爱的伯戈因小姐，作为警察局局长的女儿你一定知道在英国唯一会被拷打的就是警察。”

“那么，他为什么会昏倒，他有罪吗？”

“我不知道。”格兰特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我不这么认为。”她打量着现在正在喷唾沫的提斯多，“他不像是个会犯罪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和刚才一样有种严肃和超然的态度。

“不要让外表影响了你的判断，伯戈因小姐。”

“我没有，不是你说的那样。总之，他一点儿也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不过如果你足够了解情况的话，根据外表来判断还是合理的。就算是眯着眼睛，你也不会买一颗软塌塌的栗子吧，你会吗？”

格兰特想，这可真是一场不可思议的谈话。

她站起身来，两只手深深地插进夹克衫的口袋里，衣服上立刻鼓起两个圆球。她软呢外套的两只袖口都磨破了，布满被荆棘乱扯出来的线头。裙子则太短，一只长袜扭曲地套在腿上。只有她的鞋子——和她的手一样伤痕累累，但是十分厚实合脚，而且很贵——说明她不是慈善院里的孤儿。

然后，格兰特的注意力又回到她的脸上。那不是小女孩的脸。菜色的三角形小脸蛋上有一种平静和果断，这也不是任何慈善院能调教出来的。

“给你！”格兰特帮助提斯多站起来并把他扶到椅子上时，她鼓励说：“你会没事的，再喝点儿爸爸的白兰地吧，这总比流进爸爸的血管里好多了。我要走了，爸爸去哪儿了，你知道吗？”这是在问格兰特。

“他去‘帆船’吃午餐了。”

“谢谢。”她转向依然一脸茫然的提斯多说道，“那件衬衫的领子太紧了。”然后在格兰特为她开门的时候说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格兰特，愿听你差遣。”说着他微微向她鞠了一躬。

“我现在什么都不需要，但是将来可能会。”她打量着他。格兰特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热烈地渴望不被她归类为“软塌塌的栗子”。“你更像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颧骨宽的人。再见，格兰特先生。”

“那是谁？”提斯多刚清醒过来，语调有些漠然。

“伯戈因局长的女儿。”

“关于我的衬衫，她说得没错。”

“是她送给你的那几件成衣之一吗？”

“是的，我被捕了吗？”

“哦，没有，没这回事。”

“坐牢倒也不失一个好办法。”

“哦？为什么？”

“至少眼前可以安顿一下。我今天早上离开农庄，现在已经无处可去了。”

“你是说你真的要流浪？”

“只要找到合适的衣服。”

“我希望你待在一个案情有需要时就能找到你的地方。”

“我懂，但是要怎么做？”

“回到建筑师事务所怎么样？为什么不试试找份工作？”

“我绝不回什么事务所，无论如何不干建筑这行。他们把我塞在那里，只因为我会制图。”

“可不可以这样理解：你打算一辈子做个废人，不再自己挣饭吃？”

“哟！说得那么难听。当然不会了，我会工作的，但是我适合做什么呢？”

“在上流社会混了两年，你总该学到些什么。至少会开车吧？”

这时门上响起了谨慎的敲门声，接着队长把头伸进来。

“非常抱歉打扰你们，探长，但我得从局长这里找点儿文件，非常紧急。”

获得批准后他走了进来。

“海滨在这个季节十分热闹，长官，”他一边翻看文件一边说，“肯定是欧陆来的。‘海洋’的厨师——那家餐馆就在城外，所以是我们管辖的范围——捅了一个侍者，好像是因为他有头皮屑。我是说那个侍者有头皮屑，长官。厨师去了监狱，侍者去了医院。好像是说伤到肺部了。嗯，谢谢你，长官，对不起打扰了。”

格兰特看着提斯多，他正忧郁而茫然地打着领结。提斯多注意到他的眼神，似乎有些迷惑，然后心领神会，主动开了口。

“我说，队长，你知道他们有没有人补那个侍者的缺吗？”

“还没有。托塞利先生——他是经理——他正为此挠头呢。”

“你问完话了吗？”他问格兰特。

“今天到此为止，”格兰特说，“祝你好运。”

【注释】

⑴原文中，“好东西”用的是“Jam”一词，与“吉米”发音相近。

第五章

“不，没有逮捕谁，”傍晚，格兰特通过电话对巴克总督察说，“但是我认为这毫无疑问是谋杀，法医对此确定无疑。她头发里的纽扣，如果你见了也不会相信那是个意外。她的指甲因为抓过什么东西而裂开了，指甲里的东西已经拿去分析，但是由于尸体在海水里浸泡了一小时，指甲里的东西应该所剩无几了……嗯，尽管相互之间有些矛盾，但是各项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会是个棘手的案子，我想。我把威廉斯留在这里做常规审讯，晚上我会回到城里。我想见见死者的律师——厄斯金。验尸时他在场，之后因为我要对提斯多问话就没见到他。可否请你确认一下，我什么时候可以和他交谈？葬礼定在下周一，在戈尔德斯格林墓园，是火葬。我想我会去的，去见见她的至亲好友。时间允许的话，我可能会顺便去喝一杯，就看时间了。谢谢。”

格兰特挂断电话就去找威廉斯喝下午茶，这个时间用晚餐还太早，而且威廉斯非常喜欢咸肉煎蛋加上一大片烤面包。

“明天是星期天，可能会耽搁纽扣的调查，”他们坐下来，格兰特说，“嗯，皮茨太太怎么说？”

“她也说不上来提斯多当时有没有穿大衣，她只看到他的脑袋在树篱那头经过。但是提斯多有没有穿大衣并不重要，因为皮茨太太说他习惯把大衣和克雷小姐的外套一起放在车后座上。皮茨太太也记不清最后一次看见提斯多的深色大衣是在什么时候。看来他常穿那件大衣，从早到晚。她说提斯多是个‘冷漠的人’，可能是他从国外回来的原因，让皮茨太太有这种感觉。她对提斯多没有什么好感。”

“你是说皮茨太太认为提斯多有嫌疑？”

“不，只是不予置评。你知道吗，长官，你有没有想过做这件事的人非常聪明？”

“怎么说？”

“嗯，要不是那个掉了的纽扣，没有人会怀疑什么。有人会发现她一大早去游泳，然后溺死——毫无破绽。没有脚印，没有武器，没有打斗的迹象。非常干净利落。”

“是的，干净利落。”

“你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那件大衣，如果你要在海里淹死一个女人，你会穿一件大衣去吗？”

“我不知道，那要看我打算怎么淹死她了。”

“你会怎么淹死她？”

“和她一起游泳，然后把她的头一直往下按。”

“这样你身上会有伤痕，十有八九会留下证据。”

“不会，我会在浅海把她双脚提起来，等她自己溺死就行了。”

“威廉斯！真是高招，而且真残忍。”

“嗯，长官，你会怎么做呢？”

“我没有想出水上的办法，我可能不会去游泳，或者我可能不想一大早去泡水，也可能我想下手之后尽快离开现场。不，我想我会站在深水里的一块岩石上，等她过来和我说话，然后一把抓住她的头压进水里，她能够抓伤我的唯一部位就是手了，所以我会戴皮手套，只要几秒钟她就不行了。”

“非常好，长官。但是你在峡谷方圆几英里内都不能用这种方法。”

“为什么不能？”

“因为那里根本就没有岩石。”

“你说得对，伙计，但是有变通的方法，那里有防波堤。”

“是的，是的，的确有，你认为就是这样下手的吗，长官？”

“谁知道？只是理论可行，但是大衣仍然让我困惑。”

“我不知道大衣有什么用，长官，那是一个有雾的早上，六点时还有点儿冷，谁都可能穿上一件大衣。”

“是——啊。”格兰特怀疑地说道，暂时把这个问题抛在脑后，像这种无法解释的事情，偶尔会困扰着格兰特逻辑性很强的思维（而且不止一次，当他原本的逻辑失败的时候，却为他的工作带来成功。）

格兰特向威廉斯下达进一步调查的指令，而他自己则要回到城里。“我刚才和提斯多谈过，”格兰特下结论说，“提斯多在‘海洋’获得了一份侍者的工作。我想他不会逃走的，但你最好派一个人盯着他。桑格就行。这是提斯多自己提供的星期四早上的行车路线，”他递给队长一张纸，“去查查看，尽管当时很早，但也许有人会记住他。他穿大衣了吗？这个是最主要的问题。我个人认为，正如他所说，他偷了车，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不是出于他给出的理由。”

“读陈述报告的时候，我就想这是一个很蠢的理由。我在想，他实在应该编出个高明一点儿的借口！你的看法如何，长官？”

“我想他在溺死克雷后就在想着逃跑。开着车子，他可以在尸体被发现前逃到英国的另一端，或者离开这个国家！他把车子开走了，然后不知是什么让他发觉自己真是一个傻瓜。可能是他袖口掉的扣子。不管怎样，他必须得回去，还得让自己看上去很无辜。他必须扔掉可以作证的大衣——即使没有丢掉那枚扣子，袖口到胳膊肘的那段也已经浸了海水——他回来把车子放回原处，看到尸体被海浪冲上岸并已经被人发现，于是在海滩上表演一番。不会很难，一想到他差点儿干了件蠢事，足够让他大哭一场。”

“所以你认为是提斯多干的？”

“我不知道，似乎缺少动机。提斯多身无分文，而克雷小姐是一个慷慨的女人。他完全有理由让她活着，他一定也对克雷非常感兴趣。提斯多说他没有爱上克雷，但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我想他说他们之间没有什么是实话。他也许会感到受挫，但如果那样的话，提斯多更有可能暴打她一顿。这是古怪的冷血谋杀，威廉斯。”

“真是这样，长官。让我反胃。”威廉斯叉起一大块上等的威尔特干酪，心满意足地放到舌头上。

格兰特对他微笑——这微笑使得他的手下愿意为他赴汤蹈火。他和威廉斯经常一起共事，关系十分友善并彼此崇拜。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因为威廉斯——上帝保佑他——从不觊觎任何人的地位。相比做一个雄心勃勃的侦探警官，他更满足于做一个既漂亮又忠贞的妻子的好丈夫。

“要是验尸过后就能找到她的律师就好了。我想问他很多问题，天知道他周末会在哪儿。我已经向苏格兰场调取克雷的档案，但她的律师肯定会提供更有帮助的线索。必须查明她的死对谁有益。她的死对提斯多是一个不幸，但对许多人来说一定是件幸事。既然她是个美国人，我想她的遗嘱应该在美国的什么地方。等我起床的时候，警察就会知道了。”

“克莉丝汀·克雷不是美国人，警官！”威廉斯以一种“你真让我惊讶”的口气说道。

“不是吗？那她是哪里人？”

“在诺丁汉出生。”

“但大家说她是美国人。”

“没办法。她在诺丁汉出生，在那里念书。大家还说她在缎带工厂做过女工，不过没有人知道真相究竟如何。”

“我忘了你是一个电影迷，威廉斯，告诉我你还知道什么。”

“哦，当然，我所知道的都是从《电影界》和《电影故事》之类的杂志上看到的。里面写的很多东西都是胡说八道，但只要故事够精彩，他们从不放弃追求真相。她不喜欢被采访，而且每一次告诉记者的故事都不一样。当有人指出她跟上次说得不一样的时候，她说：‘那个太无聊了，我已经想出了一个更好的。’每个人都被她搞得一头雾水。自然，人们都认为她是一个善变的女人。”

“你也这么认为吗？”格兰特问道，威廉斯这种回避的态度总是使格兰特很敏感。

“哦，我不知道，对我来说总是更像——哦，像保护，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如果让人们了解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那他们更容易抓住你的把柄；如果你让他们猜个不停，那么痛苦的是他们，而不是你。”

“从诺丁汉的缎带工厂一路攀上电影界顶峰的女孩，应该不会这么脆弱。”

“其实正是因为她只是出身于一家缎带工厂的无名小卒。每六个月她都会处于不同的社交圈，她的身价以如此快的速率上升。这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就像潜水者要从深海往上升一样，你必须不断应付压力的变化。不，我想她需要一个藏身的壳，让人们猜来猜去就是她的壳。”

“你真是一个克雷迷啊，威廉斯。”

“我当然是了。”威廉斯用他的惯用语回答道，粉红色的脸颊变得暗红。然后他愤然把一团橘子酱拍在一片厚厚的吐司上，“这件事情结束后我要亲自把手铐戴在那个家伙手上。这样想才让我舒服。”

“你自己有什么看法吗？”

“嗯，长官，如果你不介意我这样说，你漏掉了有最明显动机的人。”

“谁？”

“杰森·哈默。他为什么在早晨八点半的时候四处窥探？”

“他从桑威治过来，在酒馆过夜。”

“他是这么说的，与郡上的人核实了吗？”

格兰特翻翻他的本子。

“大概还没有。这段供词是在发现纽扣之前人们主动提供的，所以警方并没有起疑。自那之后，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提斯多身上了。”

“哈默有很多动机。克雷抛弃了他，他撵克雷到一个乡下农舍，发现克雷和一个男人单独在一起。”

“是的，非常有可能。嗯，你可以把哈默列在你的待查人名单上。查查他的衣柜。我们已经发出命令，寻找丢弃的大衣。希望能带来一点儿进展。大衣这个线索比纽扣好找得多。顺便问一下，提斯多说把他的全部行头（除了他的晚礼服）卖给了一个穿这身行头很合适的男人，这个人叫做塔格，不过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做生意。他是不是原来在克莱文街的那家伙？”

“是的，长官。”

“他现在去哪里了？”

“维斯特本恩街的最尽头。”

“谢谢。我并不怀疑提斯多的陈述，但是很有可能另一件大衣上有同样的扣子。也许能让我们明白些什么。”格兰特站起身来，“那么，就动手干这些苦差事吧！提到那个犹太人的职业，这里有一份很好的样品给你的第三杯茶添点味儿。”格兰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下午版的《哨兵》——《号角》报社的晚报版——放到威廉斯的茶盘旁，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克雷之死是意外吗？”

“吉米·霍普金斯！”威廉斯用力把糖丢进他的红茶里，反感地说道。

第六章

玛塔·哈拉德，身为周旋于圣詹姆斯和干草市场区的社交界名人，她的住处楼梯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廊像修道院一样肃穆安静。格兰特拖着沉重的双脚爬上楼梯，一边欣赏着地毯，一边在想这种地毯该怎么打扫。他穿过旋转门，正好见到淡粉色的电梯关门上楼，与其等下一趟，他宁可爬两层楼。门房说过，玛塔十一点的时候和几个人从剧院回来，现在在家。格兰特不希望有旁人在场，但他打定主意要在当天对克莉丝汀·克雷和她的交友状况有更清楚的了解。巴克没有为他找到她的律师厄斯金；巴克的属下说，他这三天深受震惊，所以到乡下度周末去了；地址不详。（“你听说过律师会受到震惊吗？”巴克说。）所以最让格兰特感兴趣的克莉丝汀·克雷的遗嘱的内容，必须得等到星期一才能知道了。在苏格兰场，他已经读过档案——当然仍是不完整的——那是他们在十二个小时前整理的。在全部的五页内容中，格兰特发现只有两点是值得注意的。

根据记载，她的本名叫克莉丝汀娜·歌托贝德。

她一直没有爱人。

也就是说没有公开的爱人。即使在从一个小小的百老汇舞者转变为歌舞明星的关键时期，她好像也没有资助人。直到她厌倦了歌舞剧而开始投身演戏的时候，情况也没有改变。看来，她冲上明星地位凭的是自己的力量。这只能意味着两种情况之一：她直到二十六岁结婚之前都还是处女之身（在生活经验远比教科书来得丰富的格兰特看来，这一点颇有可能），或者她的感情只在遇到能令她动心（或者说令她昏头，全凭你从浪漫还是讥讽的角度来看）的人时才会付出。四年前爱德华·钱伯斯勋爵——老比尤德公爵的第五个儿子——在好莱坞遇到了她，一个月之内他们就结婚了，当时她正在拍第一部剧情片，人们公认她在婚姻上“为自己攀上了一门好亲事”；而两年后由于她迅速走红，爱德华公爵变成了“克莉丝汀·克雷的丈夫”。

据报道，他坦然地接受了这样的称呼，婚姻维持着。他们相敬如宾但互不拘束，一方面是由于克莉丝汀的职业占用她许多的时间和空间，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爱德华·钱伯斯的主要生活兴趣（除了克莉丝汀外）是到异域蛮荒探险，并把这些经历撰写成书。在忙于著书期间，他和克莉丝汀会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表面看上去也十分幸福。事实上，尽管爱德华是第五个儿子，他仍然从他的舅舅（皮革大王布列姆）那里继承了一大笔财富，这在很大程度上维持了他们的婚姻，使其免遭危险。其余则归功于他对妻子颇感自豪。

档案上所记载的是这样的生活，可又如何会发生谋杀呢？格兰特一边问自己，一边在铺着地毯的楼梯上费力地踱着步子。哈默？他是这三个月来她在英国的挚友。的确，他们一起工作（制片人仍然喜欢在克莉丝汀的电影情节中插入一首歌，如果公众听不到她的歌声就如同被欺骗一般），但是娱乐界并不怀疑他们俩的关系，不管他们的同事怎么想。或是提斯多？一个心理失衡的男孩，在自己穷困潦倒又迷失方向的情况下，接受了别人出于随性或慷慨的好意。

嗯，提斯多方面，格兰特自己会再弄清楚一点，同时他也会查清哈默和她的生活有什么关系。

来到第二层楼梯的顶部时，他听到电梯轻声地关上了，角落里吉米·霍普金斯刚刚按完门铃收回大拇指。

“哦，”吉米说，“看来这是一个派对！”

“希望你接到了邀请。”

“希望你有搜查令。这年头人们一在自家门口看到警察就把律师喊来。看，探长，”他急然换了一种语调说，“让我们都不要坏了对方的事。既然我们都是为玛塔而来，不如共同分享成果吧，不必争先恐后的。”

由此，格兰特推断出霍普金斯并没有把握自己是否会受到招待。他没有介绍自己就随着格兰特来到一个小厅里，格兰特在佩服他的小聪明之余，也不愿意替他打掩护。

“这位先生，我想是从《号角》来的。”他对已经转身宣布他们到来的女佣说。

“哦！”她又转身没有好感地看着霍普金斯说，“哈拉德小姐今天晚上非常累，她现在和几个朋友们在一块儿——”

但是霍普金斯很幸运，不需要任何解释。客厅的双扇门打开了，从屋里传来非常激动的欢呼声。

“霍普金斯先生！太欢迎了！我想听你说说早上的报纸到底写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你认识霍普金斯先生，亲爱的玛塔！”

“没想到我竟然会很高兴听到她的声音！”吉米上前向说话人打招呼时，对格兰特耳语道，而格兰特转向刚从房间里走到大厅来的玛塔·哈拉德。

“阿伦·格兰特！”她说着，微笑着看着他，“你是来办正事还是来消遣的？”

“都有，请帮忙。别告诉这些人我是谁。就像我来之前那样说话。如果你能尽快把他们打发走，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再多的忙我也愿意帮。每次当我把它们戴在我的脖子上，”她指着一串珍珠项链说道，“我都会想起你。”

那串珍珠项链并不是格兰特送的，而是他帮忙找回的。

“来见见其他人。你的这位朋友是谁？”

“不是朋友，是《号角》的霍普金斯。”

“哦，现在我明白莉迪亚为什么那么欢迎他了。人们说专业人士是不放弃见报机会的猎犬！”她把格兰特带进来，一一介绍屋里的人。首先是克莱门特·克莱门斯，社交界的摄影家，有着光彩夺目的紫色发辫和乳白色的软质衬衫。他从来没有听说过阿伦·格兰特，而且表现得很明显。第二位是名不见经传的某某上尉，是玛塔卑微的追随者，他伸手抓起那杯威士忌苏打，仿佛那是在某一个陌生地带他唯一熟悉的东西。第三位是朱蒂·塞勒斯，一位闷闷不乐的金发女孩，年复一年饰演“傻大姐”类型的金发美女，她的人生是食欲和体重之间的一场长期争战。第四位则是明星们的密友，莉迪亚·济慈小姐，她正和吉米·霍普金斯聊得兴起。

“格兰特‘先生’？”介绍到格兰特的时候，吉米不怀好意地说道。

“怎么，不是先生吗？”莉迪亚问道，耳朵竖起来，眼睛好奇地眨着。

“不，当然不是！”

但是霍普金斯一接触到格兰特的目光，立刻失去了继续往下说的勇气。和犯罪调查部的探长为敌，是再愚蠢不过的事。

“你知道，他有一个希腊头衔，但他羞于使用。得到这个头衔是因为他帮希腊君主主义者从洗衣店里找回来一件衬衫。”

“别太在意他，格兰特先生。他就喜欢胡说八道。我了解他，你看，他经常采访我，但从来没有好好听我说一句话。当然不是他的过错。白羊座的人一般都健谈。他第一次迈进我的门槛，我就知道他是四月生的。而你，格兰特先生，是狮子座的。我说得对吗？不，你不需要告诉我，我看得出来。即使我感觉不到——这儿——”她拍了拍她瘦小的前胸，“你具备所有的特征。”

“希望不是非常致命的吧？”格兰特问道，心想不知道多久他才能摆脱这丑女人的纠缠。

“致命！亲爱的格兰特先生！你难道不知道占星术吗？狮子座的人天生就是统治者，是最受众星宠爱的骄子，注定享受成功和荣耀，是世界上最成功的一群。”

“要生在什么时候才算是狮子座？”

“从七月中旬到八月中旬，我敢说你是在八月的第一周出生的。”格兰特希望自己的表情不如他的内心那样惊讶。他的生日是八月四号。

“莉迪亚太可怕了，”玛塔插嘴道，递给格兰特一杯酒，“她一年前给可怜的克莉丝汀·克雷占卜过，并预言了她的死。”

“猜得可真准啊！”朱蒂一边懒洋洋地说着，一边用手指在三明治上乱戳。

顿时莉迪亚的长脸因为震怒而扭曲，玛塔赶快灭火：“你这样说不公平，朱蒂！莉迪亚可不是第一次说对。托尼·皮金出车祸前她曾经警告过他，如果他听她的并稍加注意，他就不会失去两条腿。她也告诉我不要接受柯林斯的建议，而且她——”

“你不必为我说话，亲爱的玛塔。反正功劳不是我的，我只是转述事实而已。星相是不会骗人的。你不能期待一个双鱼座的人有什么远见和信仰！”

“助手退场，拳赛开始！”吉米喃喃自语道，指甲在杯子边上轻轻敲击，微弱地发出叮的一声。

但是比赛没有发生，因为克莱门斯转移了话题。

“我想知道的是，”他懒洋洋地说，“不是莉迪亚在星相上发现了什么，而是警察在西欧佛发现了什么。”

“我想知道是谁干掉她的。”朱蒂说着，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朱蒂！”玛塔抗议道。

“得了吧！”朱蒂说，“你知道我们大家都在想这个，想想各种可能性，我投票选杰森。有没有人附议？”

“为什么是杰森？”克莱门斯问道。

“他是那种闷炉型的人，所有的激情都闷在心里。”

“闷炉！杰森！”玛塔反驳道，“真是胡说！他是慢煮型的，像一个自得其乐的水壶。”格兰特瞥了她一眼。她是在为杰森辩护了？她有多喜欢杰森？“杰森太容易快活了，他不可能是闷炉型的。”

“不管怎么说，”克莱门斯说道，“享受热水澡的男人不会谋杀，只有跳进冷水的人才容易冲动。他们被报复的欲望所占有，一心想为自己所忍受的讨回公道。”

“我想受虐狂很少是虐待狂。”格兰特说。

“不管是或不是，你都可以把杰森排除在外，”玛塔坚持，“他连一只苍蝇都不忍心伤害。”

“哦，是吗？”朱蒂说，大家都停下来看着她。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克莱门斯问道。

“算我没说，我赌杰森就是了。”

“他的动机是什么？”

“我猜是她想分手。”

玛塔迅速打断她，说：“你明知这全是胡说，朱蒂。你很清楚他们之间没有什么。”

“我不知道这种事。杰森从来都没有离开她的视线。”

“婊子总认为全世界的人都是婊子。”吉米对格兰特耳语道。

“我怀疑，”莉迪亚开始加入这场逐渐激烈的争论，“霍普金斯先生比我们大家都知道得多。今天他曾经到西欧佛去采访。”

吉米立即成为大家注意的焦点。他是怎么想的？警方获得了什么？他们认为是谁干的？晚报中关于她和某人住在一起的暗示是真的吗？

吉米乐得侃侃而谈。他暗指哪些人可能是凶手，阐释他对案情的看法，随意地谈论人性，并无礼地指责警方及其办案方式，不时愉快地瞧瞧无奈的格兰特。

“他们会逮捕那个跟她住在一起的男孩，”他下结论道，“告诉你们，他的名字叫提斯多，一个很帅的小伙子。他会在被告席上引起轰动。”

“提斯多？”他们疑惑地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除了朱蒂·塞勒斯。

她惊慌地张着嘴，过了一会儿紧紧地合上，脸上浮现出一种佯装无所谓的神色，格兰特既惊讶又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恐慌。

“我想这太荒谬了，”玛塔轻蔑地说着，“你能想象克莉丝汀·克雷干那种偷偷摸摸的勾当吗！根本不会。那我还不如——还不如——相信爱德华会杀人呢！”

人们发出一阵小小的嘲笑声。

“为什么不会呢？”朱蒂·塞勒斯问道，“他从英国回来，发现他的爱妻对他不忠，结果气昏了头。”

“早晨六点钟在冰冷的海滩上，你是不会见到爱德华的！”

“钱伯斯星期四才回到英国，”霍普金斯提供信息说，“所以我们不用考虑他。”

“我想这是最无情的，最该受谴责的谈话，”玛塔说道，“让我们谈点儿别的。”

“是的，的确，”朱蒂说，“这是一个没有结果的话题。当然了，尤其是因为谋杀她的人就是你自己。”

“我！”玛塔在一片不知所措的静默中木然呆立，接着有人打破了僵局。

“当然！”克莱门特说，“你想演她在新电影中要演的角色，我们差点儿忘了这一点！”

“嗯，如果我们要寻找动机，亲爱的克莱门特，你曾经暴跳如雷，口出恶言，因为她拒绝让你拍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说你的作品就像打翻的肉汁。”

“克莱门特是不会溺死她的。他会毒死她，”朱蒂说，“用一盒巧克力，学博尔贾家族的伎俩。不，再仔细想想，应该是勒庸干的，这样他才不用和她演对手戏。他是莽汉型的人。他的父亲是屠夫，或许他继承了冷血无情的性格！或者是科尼？他可能会在拍《铁栏杆》的时候就杀了她，如果逮到没有人在场的机会的话。”她好像已经忘记了杰森。

“别再继续这种荒唐的言论了行不行？”玛塔气愤地提高了嗓门，“我知道过了三天，惊吓都消退了。可是克莉丝汀是我们的朋友，用我们都喜欢的人的死来开玩笑，这未免太过分了。”

“呸！”朱蒂粗鲁地说道，她已经喝了第五杯了，“我们没有人在乎她一丁点儿。其实没有她挡路，大家都高兴得要死。”

第七章

在晴朗而凉爽的星期一早晨，格兰特开车到威格莫街。时间还早，街上很安静；威格莫街的客户们周末不留在镇上。花店把上周六的玫瑰编成维多利亚时代的花束，让过了盛开期的花瓣轻轻地聚拢在一起。古董店把娇贵的地毯移到窗户的另一边，以免晨光过于热切的注视。到小餐馆里喝咖啡，只能配不新鲜的小面包，店家对要求来一份新鲜烤饼的人，打心眼里气他们不知体贴。服装店把上周六特价的标签取下，恢复原来的价格。

格兰特正在去见提斯多的裁缝的路上，他对事情的进展不顺感到沮丧。如果提斯多的大衣是伦敦的裁缝做的，那就会相对容易些。让他们认出这颗扣子是否确实是他们用来缝制大衣，尤其是否是提斯多的大衣就行了。并非这样就能解决案情，但也接近了很多。但是提斯多的大衣是在洛杉矶做的。“我的大衣，”提斯多解释说，“对那边的气候而言太厚重了，所以我又买了一件。”

很合理的解释，但很棘手。如果大衣是在伦敦的裁缝店做的，谁都可以在五十年后随时走到那家店，问他们大衣上用的是哪种扣子，他们会毫无困难并和善有礼地告诉你（只要他们认得你的话）。但谁敢说洛杉矶的成衣店会记得他们在半年前缝在一件大衣上的是哪种扣子！此外，因办案需要，这颗扣子需要留在这里，不大方便寄去洛杉矶。最好的方案就是请他们提供他们用过的纽扣样本，如果他们还能记得的话！

格兰特最大的希望就是大衣能够自动出现。一件被丢弃的大衣，如果能够被确认是提斯多的，而且一个纽扣不见了，那将是最好的结果。提斯多开车的时候穿着大衣。这是威廉斯警官对司法正义的贡献。他找到一位农民，说是星期四早晨六点刚过时看到一辆车子穿过威德马什的十字路口。时间大概是六点二十分，他估计，但是他没有表，也不需要表。农民永远知道时间，不管有没有出太阳。他当时正赶着羊群，汽车因此减慢了速度。他很确定开车的人很年轻，而且穿一件黑色的大衣，他并不能确定能否认出那个人，他不敢发誓——但他已经认出那辆车了。那是他那天早晨见过的唯一的车。

威廉斯的其他贡献就不那么乐观了。他报告说杰森·哈默没有待在他所说的桑威治的那家旅馆过夜，其实根本就没有在桑威治。

于是格兰特放下牛腰和熏肉的周日大餐，毫无怨言地走出餐厅，去拜访哈默先生。当格兰特在德文寓所略带粉色的套房内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穿着一件紫色的丝质睡袍，黑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旁边放着乐谱。

“通常我在这个时候还没有起床，”说着，他把乱涂的纸从椅子上推开，腾出地方给格兰特坐，“不过克莉丝着实让我有点儿生气。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探长。有些人说她难相处，我倒没有觉得。为什么呢？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两个都觉得自己毫无价值可言，而且都害怕别人发现。你知道，人都是可恶的欺凌弱小者。如果你装成一个百万富翁，他们会舔你的脚；但是如果让他们怀疑你对自己不够自信，他们就会像蚂蚁拥向一只垂死的黄蜂一样把你吞掉。当我第一次看到克莉丝的时候就知道她是在虚张声势。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虚张声势那一套。我虚张声势地走进美国，让发行商发表我的第一首歌。直到那首歌一炮而红，他们才知道其实我是在虚张声势，不过这时候他们觉得被人愚弄一下好像也不需要计较。喝一杯吗？的确是有点儿早。我自己也是到午饭的时候才喝，那是除了睡觉之外最好的事情。按照合同，我还有两首歌要完成。是为了——为了——”他的声音逐渐变弱——“为了科尼的新片，”他快速地说道，“你有没有在大脑中没有灵感的时候尝试过写歌？没有，没有，我猜你没有过。嗯，真是痛苦的折磨。而究竟谁要唱这些歌呢？那个姓哈罗德的女人根本不会唱歌。你听过克莉丝唱的《偶尔对我歌唱》吗？”

这首歌格兰特是听过的。

“那才叫把一首歌唱活了。我曾经写过更好的歌，我承认。但听她唱起来那好像是全世界最好的歌。如果是让摆架子的哈罗德糟蹋的话，那写歌还有什么意义？”

他在屋里踱着步，从一个地方捡起一沓纸，又随手放下来。格兰特兴致盎然地看着他。这就是玛塔的“快乐的水壶”和朱蒂的“闷炉型”。对格兰特来说，他两者都不是。他只是某些人性实例之一，来自欧洲某个可怜的角落，认为自己不断受到旁人的剥削和迫害，加之自怜、教育不佳、情绪化，还有冷酷，他再寻常不过了，长得不是很好看，但毫无疑问对女人有吸引力。格兰特记得两种截然不同类型的女人——玛塔·哈罗德和朱蒂·塞勒斯都认为他很特别；两个人对他的个性都有独到的理解。他显然有办法以各种方式对待各种人。他对待他不喜欢的玛塔很友好，那是确定的：玛塔并不会维护那些不积极的崇拜者。也可以说，他一辈子都“在演一出戏”。刚才他就演得十分卖力。他现在也是在演戏吗？为格兰特？

“非常抱歉这么早打扰你，但是我有公务在身。你知道我们正在调查克雷小姐之死。调查期间很有必要询问所有认识她的人近斯的活动，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以及是否可能对案件有帮助。星期四的时候，你告诉郡警察局的警官说你晚上在桑威治的一个旅馆住。在进行例行常规检查之后，我们发现你没有待在那里。”

哈默在音乐中摸索，没有抬头。

“你到底在哪里，哈默先生？”

哈默抬头，淡淡一笑说：“你知道，那真的很可笑！早饭的时候，一位迷人的先生以非常友好的方式登门造访，因为打扰我而抱歉，希望他不会给我带来麻烦，但他是警察局的探长，问我可否会好心地提供一点儿信息，因为上次提供的信息不太准确。太美妙了，案子就该这么办。而且你总能问得到答案。也许他们会就此崩溃，泪流满面，因为你的友善让他们承受不起。就像妈妈做的馅饼一样。我想知道的是，这种方法是否在皮米里科平民区行得通，还是你只把它用在有停车场的高级区？”

“我想知道的是你在上周三的晚上在哪里过夜，哈默先生。”

“先生的称呼也是，我想那也是高级区的特称。其实，如果你对十年前的杰森说话，你会把我带到警察局，然后像其他国家的警察一样，把我吓得屁滚尿流才行。他们都是一样，只知道贪污钱。”

“恐怕我不像你一样领教过全世界所有的警察，哈默先生。”

哈默露齿一笑。“牙尖嘴利！英国佬能够如此犀利，一定是被逼急了。别误会，探长，我身上没有打过警察的烙印。上个星期三的晚上，我在我的车里。”

“你是说你根本就没有上床睡觉？”

“我就是这个意思。”

“车子在哪里？”

“在一条两旁树篱和房子一样高的道路旁，就停在草地边上。这种草地真是浪费英国的土地。那条路边的草地大概有四十英尺宽。”

“你说你在车里睡的？有人作证吗？”

“没有，我不是刻意待在那里的，我仅仅是困了，而且迷了路，懒得再往前开了。”

“迷路！在肯特郡的东部！”

“是的，肯特郡哪里都一样，如果要提到这一点的话。你试过黑天在英国寻找一个村庄吗？在夜晚，连沙漠都比这儿好得多。最后你看到一个路标，上面写着‘距某某地方两英里半’，你会想：某某地方就要到了！英国万岁！路标柱万岁！又往前行半英里，你来到一个三岔路口，中间绿地上有一根漂漂亮亮的路标柱，上面每一个该死的标志都写着至少三个地名，但你猜想有一个提到了某某地方了吗？哦，不！那会太容易的！所以你把它们都读了几遍，并希望在你作决定之前能够有人路过，但是没有人来。上一次有人路过此地是上个星期二，没有人家；除了田野和一块去年四月马戏团公演的广告招牌以外，什么都没有。于是你选择了其中的一条路，路过两个路标柱后，你没有看到某某地方，你遇到了一个路标，上面写着：某某地方，六又四分之三英里。于是这一套又重来一遍，而且还是从比上回远了四英里的地方开始。然后再来一遍！等到某某地方这样对待你六次之后，只要能随便找个角落停下来睡个觉，你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因此我就在当时所在的地方停下来睡觉。再说在那个时候去拜访克莉丝也太晚了。”

“但是去旅馆找一张床还不太晚。”

“如果你知道旅馆在哪里的话，的确如此。再说，通过我在这里所见过的一些旅馆来判断，我在车里会入睡得更快些。”

“我注意到你的胡子长得很快。”格兰特对着哈默没有刮过的下巴点头道。

“是的，有时一天得刮两次，如果我晚上还需要外出的话。为什么说这个？”

“当你到达克雷小姐农舍的时候，你刮过胡子。那是怎么回事？”

“车上有剃须工具。没有办法，如果你有像我这样的胡子。”

“那么你那天早晨没吃早饭？”

“没有，我打算在克莉丝那里吃早饭。反正我不吃早饭，只喝咖啡或者橙汁。在英国的时候喝橙汁。我的天哪，你们的咖啡——你认为那些人是怎么煮咖啡的？我是说，那些女人。真是——”

“先别说咖啡，我们直奔主题好不好？为什么你告诉执勤的警官，你在桑威治过夜？”

这个男人的脸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这之前他一直主动而从容地应答；他那张宽阔、平常显得很和善的脸部线条松弛而和蔼；现在那种放松的神态消失了，逐渐变得机警，而且——他像——带着敌意。

“因为我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我不想被卷入其中。”

“这未免太不寻常了吧？我是说，你居然能在大家都知道犯罪存在以前，就意识到有犯罪。”

“那并不奇怪。他们告诉我说克莉丝是溺死的。我知道克莉丝能够像鳗鲡一样自由地游泳。我知道我整晚都在外面。而那个警察一直用一种‘你是谁，你来这里做什么’的表情看着我。”

“但那个警察还不知道这件溺毙案除了意外，还另有文章。他没有理由那样看着你。”

接着格兰特决定，还是先把哈默向警察撒谎的事搁在一边。

“顺便问一下，你是怎么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克雷小姐的？我知道她的隐居处是保密的。”

“是的，她逃跑了。用一个借口搪塞大家，说实话，也包括我。她累了，也对她最后一部电影的结果不大满意。我是说拍摄的时候，现在还没发片。科尼不知道该怎么拍她。对她有点儿敬畏，同时也害怕她找人把他换掉。你知道，如果他像老乔·迈尔斯在美国那样叫她‘孩子’或‘巧克力’，她会大笑，然后像黑奴一样为他工作。但是科尼老爱装模作样，放不下‘大导演’的架子，所以他们没能处得很好。所以她厌倦了，也累了，大家都建议她去别的地方度假。但她好像下不了决心，可一天我们醒来就发现她不见了。邦多——她的管家——也不知道克雷在哪里，但是她没有要求转寄信件，而且会在一个月之内回来，所以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嗯，大概两个星期没有人听到她的消息，然后在上周二我在利比·西蒙斯家的雪利酒派对上遇到了玛塔·哈罗德——她将出演西蒙斯的那部新戏——玛塔说她星期六碰到克莉丝在贝克街的某个地方买巧克力——克莉丝在拍片的空当从来抵制不了巧克力的诱惑！——她跟克莉丝磨了半天，想问出她躲在什么地方，但是克莉丝什么也没有透露。至少玛塔认为她没有。克莉丝说：‘可能我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你知道那个老罗马人用自己的双手种蔬菜，对其成果那样着迷，于是决定永远地继续下去。嗯，昨天我帮忙采摘运往科芬园市场出售的第一批樱桃，相信我，获得奥斯卡奖和这个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哈默低声笑着。“我明白她的话，”他深情地说，“嗯，我直接从西蒙斯家去科芬园，查明那些樱桃来自哪里。那是一个叫做禽鸟绿地的果园。星期三那个晴朗的清晨，我就往禽鸟绿地出发了。我边走边找，大概在下午三点的时候找到了那里。接着在星期五，我找到了果园和在那里劳作的人们。我期待能直接找到克莉丝，但是他们似乎都不认识她。他们说星期五早晨采摘的时候，一位开车路过的女士停下观看，问是否可以帮忙。果园的老园主回答说，他们不缺需要付钱的帮手，不过她要自得其乐的话倒是可以。‘她是一个很好的采摘手，’他说，‘下次会考虑付给她钱。’然后老人的孙子说，他最近有一天在利得斯通的邮局见过这位女士，但是邮局的工作人员‘带她回家喝茶’了，所以我只得等到她回来。好像他们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克莉丝发送的这么多电报，她说那位发送‘所有电报的女士’住在梅德利。于是我又在将暗的天色中出发去找梅德利，最后睡在路上。不管我是不是露宿街头，我的调查工作比你今天早上的好多了，格兰特探长！”

格兰特愉快地露齿一笑。“是吗？嗯，我就快做完了。”他起身要走，“我想你在车里应该有一件大衣吧？”

“当然。”

“那是什么材料的大衣？”

“灰色的斜纹软呢，怎么了？”

“现在在这儿吗？”

“当然。”他转向一个嵌在起居室通向卧室过道上的衣柜，把门拉开，“检查我所有的衣服吧。如果你能找到那颗扣子，你就比我聪明。”

“什么扣子？”格兰特问道，回应的速度快得不由自主。

“总是有一颗扣子，不是吗？”哈默说道，一对脂粉褐色的小眼在懒散的眼皮下机警地转着，带着自信的笑意直视格兰特的双眼。

格兰特在衣柜里没有发现什么，他离开时不知道杰森所说的故事有多少可信度，但可以确定的是，“找不到他的把柄”。这样，警方的希望就落在提斯多身上了。

在这凉爽明媚的早晨，格兰特把车子停靠在路边时，他想起了杰森的衣柜，不由微笑起来。杰森没有从史黛丝和布拉凯特买衣服，当他打开门打量着这又黑又小又破旧不堪的内部陈设时，他几乎能听到杰森的笑声。英国人！他们把经营了一百五十年的生意经营成这幅光景。创店之初的柜台沿用至今，至于灯光更是绝对不曾改换。但是格兰特觉得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他所知道并热爱的英国。流行会改变，王朝会衰落，寂静街道上的马蹄声会变成千万辆出租车的喇叭声，但是史黛丝和布拉凯特仍然秉持一贯的从容与干练，为从容而干练的绅士们量身制衣。

现在既没有史黛丝，也没有布拉凯特，只有一个特里姆利先生——斯蒂芬·特里姆利先生（而不是那些罗伯特先生和托马斯先生！）——看见探长进门，就立刻全身心为其服务。是的，他们曾经为罗伯特·提斯多先生做过衣服。衣服的确包括一件和晚礼服一起穿的深色大衣。不过，经证实，这绝对不是那件大衣上所使用的纽扣。他们不曾将那种纽扣用在他们所缝制的任何大衣上。他们没有习惯用那种档次的纽扣。如果探长可以原谅特里姆利先生（斯蒂芬·特里姆利先生）的话，那颗纽扣，根据他个人的看法，是非常不入流的，不论哪个裁缝师都不屑采用。如果发现的这颗纽扣是外国货，老实说，他一点儿也不觉得惊讶。

“可能是美国货？”格兰特建议道。

也许。尽管特里姆利先生的眼神暗示这东西是从大陆来的。不过当然，他没有理由做出这种推论。毕竟完全凭直觉来判断，很有可能是错误的。他希望探长不要把他的意见放在心上。他也希望提斯多没有嫌疑。他确实是一位非常迷人的青年。文法学校——尤其是那几间历史较久远的文法学校——出身的青年，品格都很高尚。探长不这么认为吗？通常比那些二流公立学校要优秀。文法学校有一种恒久的坚毅品质——一代又一代地去同一所学校——那是只有优秀的公立学校才比得上的。

可是在格兰特眼中，在年轻的提斯多身上却没有这种坚毅的品质，不过他还是忍住不去和对方争论，只是让特里姆利先生放心，提斯多先生目前还不会有什么麻烦。

特里姆利先生听格兰特这么说感到很高兴。他正逐渐衰老，经常对正在成长的年轻一代的信仰感到悲哀。可能每一代都认为正在崛起的一代缺少行为和精神标准，但是对他来说，这一代确实……唉，嗯，他正在老去，年轻一代的悲剧加诸他心里的沉重感更甚于从前。这个星期一的早晨对他来说是一个黑暗的早晨，是的，彻底的黑暗——想到和克莉丝汀·克雷小姐有关的光辉灿烂都将在此刻化为灰烬。可能要经过好几年，可能好几代（特里姆利先生的思维是以代为单位的：这就是经营一家一百五十年老店的结果），像她这样的明星才会重现人间。她拥有很好的品质，探长不这么认为吗？一种令人惊异的品质。有人说她出身卑微，但她一定有很好的教养。像克莉丝汀·克雷这样的人不会偶然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不会。上帝必然有他的用意。他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影迷，但自从他的侄女带他去看了克雷的第一部剧情片后，他就再没错过克雷小姐的任何一部电影。当时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电影院。他高兴得眩晕。当然，如果新媒体能够生产出如此具有张力和内涵的东西，人们确实无须再惋惜失去了伯恩哈特和杜丝。

格兰特走出店门，回到大街上，惊诧克莉丝汀·克雷的才华竟如此广受推崇。看来全世界关注的焦点都在戈尔德斯格林墓园的那幢建筑里。对一个从诺丁汉出身的缎带女工来说，那里真是奇怪的归宿。对一位世界级的偶像来说，也非比寻常。“他们把她放在焚化炉里就像她是——”哦，不，他绝不能那么想。太可恶了，为什么可恶？他不知道。大概因为那里是偏僻的郊区吧，格兰特想。也许是有道理的吧。很可能不算太令人难过。但是像克雷这种曾以万丈光芒划过世间的人物，理应享有一座百尺高的火葬台。壮观的场面，犹如维京人的葬礼，而不是在郊区的焚化炉。哦，天哪，如果不是软弱的话，他已经变得病态了。他发动车子，驶进车流之中。

关于是否参加克雷的葬礼，他昨天已经改变了主意。提斯多的证据调查进展正常，他不认为有什么必要参加一个他本来就可以避免的悲痛场面。但只有此刻他才意识到，逃脱这个葬礼是多么令人高兴，但——身为格兰特——他立即又在想自己是否应该去。他是否在潜意识里想置身事外，因而影响着他的决定？他的结论是并非如此。现在没有必要去研究克莉丝汀的一些不知名的朋友的心理。在玛塔家，他已经见识过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几位，但从中获益并不多。那帮人固执地不肯松口。当时吉米又开始高谈阔论，希望他们能随着笛声起舞。玛塔更是禁止多谈克莉丝汀，尽管他们有几次把话题转回到她身上，因此就算吉米有招魂的天赋也没能使他们继续谈论。莉迪亚三句不离本行，她给大家看了手相，当星盘不在手边的时候，手相一直是她的辅助工具（她对格兰特的性格做了一个堪称精明的解读，并警告他在不久的将来会做出一项错误的决定。“这种说法对谁都不会太出差错。”他当时是这样的反应）。直到一点钟，女主人才设法像赶羊似的把他们送到门口。格兰特好奇地多逗留了一阵，不是因为他有问题要问她（谈话已经为他提供答案了），而是因为她非常急于问他问题。苏格兰场是否会介入调查克莉丝汀之死？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发现了什么？他们在怀疑什么？

格兰特回答说，是的，他们已介入调查（这部分已无须再隐瞒），但目前只是怀疑。她恰如其分地哭泣了一阵，但没有弄糊睫毛膏，然后简短地诉说她是如何欣赏克莉丝汀身为艺人和女性的风范。“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一定要有非凡的特质才能克服她先天的缺点。”她一一列举了那些缺点。

然后格兰特告辞，走进夜色中，为人性叹了口气——又为这口气耸了耸肩。

即使是人性，也有亮点。格兰特驾车缓缓地沿街边行驶，然后停下来，他灰色的脸上浮现出喜悦和欢迎之意。

“早上好！”他对一个灰色的小身影呼叫道。

“哦，早上好，格兰特先生。”是艾丽卡，她穿越人行道向格兰特走过来，给了他一个浅笑，看上去很高兴见到他，像男学童一样的故作正经也掩饰不了。格兰特注意到她穿着“进城”的服装，但看上去比乡下的服装没有多少改进。它们当然更整洁，但似乎很少被穿出来。她身上穿着的灰色套装，尽管毫无疑问“很好”，但是却邋里邋遢。她头上的帽子是搭配衣服的，但看起来同样也是邋里邋遢。

“我不知道你还待在城里。”

“我不会。我是来做齿桥的。”

“齿桥？”

“但是好像没有现成的，需要定做，我改天还得再来。他们今天所做的就是在我的嘴里放了很多的黏土。”

“哦，看牙医，我明白了。我还以为只有老太太才戴齿桥。”

“嗯，你看，他们上次放在我嘴里的东西粘不牢。我总要在太妃糖里一块一块地把它们挑出来。去年冬天我乘着‘飞翔’在一个立柱跳栏边摔倒，害我掉了好几颗臼齿。整张脸肿得像颗甘蓝一样。所以要做齿桥，牙医是这么说的。”

“名不副实，叫做飞翔。”

“一方面是这样，但是从其他方面就说不准了。他们捉住它的时候，它已经跑到肯特郡的另一头了。”

“你现在要去哪里？我顺便捎你一程吧？”

“我想你不会愿意带我去参观苏格兰场吧？”

“我愿意。非常愿意，但二十分钟后我和一个律师在坦普尔有约。”

“哦，如果那样的话，你可以在卡斯伯街让我下车，奶妈有一件差事让我做。”

是的，当艾丽卡在他身边坐进来的时候，格兰特想她的衣服一定是一位奶妈选的。没有母亲会选择那样的衣服。这肯定就像校服一样是直接从裁缝店里预定的。“一件灰色的法兰绒套装，配一顶帽子。”尽管她很独立，意志也很坚定，格兰特还是感觉到她有些落寞。

“太好了，”她说，“尽管不是很高，我还是讨厌穿着它走路。”

“什么不很高？”

“我的鞋。”她抬起一只脚，给他看那只非常朴素的半高跟女鞋，“奶妈认为要进城，穿这双鞋是最合适的，但是我觉得很可怕，走不稳。”

“我想过一段时间就会习惯的。人必须顺从种族的禁忌。”

“因为特立独行比戴着顺从的徽章更悲惨。”

“哦，是吗，我不常进城来。我想你没有时间和我去吃冰淇淋吧？”

“恐怕没有时间。等下次我回到西欧佛的时候，好吗？”

“当然，你会回来的，我都忘记了。我昨天看见你的受害者了。”她闲话家常似的加上一句。

“我的受害者？”

“是的，那个昏过去的男人。”

“你看见他了！在哪儿？”

“爸爸带我去‘海洋’吃午饭了。”

“但是我记得你爸爸不是讨厌‘海洋’吗？”

“他是讨厌那里。他说他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恶心的烟熏鲱鱼。我想熏鲱鱼的味道重了些，但还不至于太坏。甜瓜非常可口。”

“你爸爸告诉你提斯多在那里当侍者吗？”

“没有，是队长告诉我的。他看上去不是很专业，我是说提斯多，不是说队长。他太友善，而且太关心人了。专业的侍者看上去是不会太关心顾客的。不会真的关心。而且他送来的冰淇淋忘了放汤匙。不过我想那天你把他欺负得够惨的。”

“我欺负他！”格兰特深吸了一口气，表示他希望艾丽卡不要因为一个长得很帅的年轻人陷入困境而昏了头。

“哦，不，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的鼻子太长了。更何况，我爱的是托加尔。”

“谁是托加尔？”

“当然是那个驯兽师。”她用怀疑的眼神转头看他，“你真的没有听说过托加尔这个人？”

格兰特表示恐怕正是如此。

“你在圣诞节的时候不去奥林匹亚吗？你应该去的！我会吩咐米尔斯先生留个座位给你。”

“谢谢。你喜欢这个托加尔多长时间了？”

“四年了，我非常专一。”

格兰特表示赞许。

“在东方旅行社让我下车好吗？”她用和宣告自己专情时一样的语调说道，于是格兰特让她在有黄色烟窗的邮轮旁下车。

“坐船旅行吗？”他问道。

“哦，不，我要去旅行社帮奶妈收集小册子。她喜欢这类东西。她从未去过英国以外的地方，因为她怕海，不过她喜欢安稳地坐着神游。今年春天我在摄政街帮她拿过一些很棒的奥地利山景。她对德国的温泉疗养地了如指掌。再见了，谢谢你送我一程。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来西欧佛？我是说一起吃冰淇淋？”

“我会让你爸爸转告你的，行吗？”

“好的，再见。”她走进旅行社里面。

格兰特继续上路去见克莉丝汀的律师和她的丈夫，感觉心情好了一些。

第八章

见到爱德华，就立刻会明白为什么没有人叫他爱德华·钱伯斯，而是叫他爱德华。他是一个身材很高，非常威严、英俊而正派的人，沉稳而富于亲和力，有着难得一见的迷人笑容。与急躁的厄斯金先生的焦躁行为比较起来，他的沉稳就像一艘邮轮正在忍受一艘小拖轮的指挥一样。

格兰特以前没有见过他。他离家三个月，星期四下午到达伦敦，迎接他的却是妻子的死讯。他当即就去了西欧佛，确认了尸体，星期五他就拜访了忧心忡忡的郡警察局，仔细研究了那颗纽扣，然后帮他们下定决心，把这起案子交给苏格兰场处理。他回到伦敦，由于妻子的死和长期离家，他有千头万绪的事务需要处理，而格兰特恰好在同一时间离开了伦敦。

他现在看上去非常疲劳，但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格兰特好奇地想，这位由五百年贵族家庭教养出来的产物，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显露他的情绪。然后，当拉了把椅子坐下的时候，突然意识到爱德华·钱伯斯绝非一个传统人士，如果他像表面上那么顺从家族的话，他会娶某位表妹，谋个公职，掌管一片地产，看《晨间邮报》。但这些事情他一件也没有做。他娶了一位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艺人，在探险中获得乐趣，而且还写书。这样一想，还真令人觉得可怕，表象居然能将人误导如此之深。

“爱德华勋爵自然是已经看过遗嘱了，”厄斯金说，“事实上，他在很久前就知道了其中最重要的几项条文，在立遗嘱的时候，爱德华夫人已经向他说明过她的想法。然而，还是有一处令人惊讶的地方，也许你想亲自看看这份文件。”

他把那份看上去洋洋洒洒的文件在桌子上转过来，让它面对着格兰特。

“爱德华夫人曾立过两份遗嘱，都是在美国时立的，但都按照她的指示被美国的律师销毁了。她希望她的不动产由英国方面处理，因为她一向十分欣赏英国的稳定性。”

克莉丝汀什么都没有留给她的丈夫。“我不遗留任何金钱给我的丈夫——爱德华·钱伯斯，因为他的财富一直、也永远会多于他所花费的，而且也因为他从来都不很在意金钱。”至于她的私人物品，除了特别指明要分送的之外，他可以自由挑选他喜欢的。有好几笔赠与朋友和亲属的金钱，包括一次性支付和年金的方式。受赠人有邦多——她的管家和最后一任服装师；有她的黑人司机；有乔·迈尔斯，他执导过她最成功的几部作品；有芝加哥的一位旅馆招待，让他“去买那个加油站”。受赠者总共将近三十人，他们分布世界各地，有着各种不同的身份地位。但是没有提到杰森·哈默。

格兰特瞥了一眼日期，是十八个月前。她当时可能还没有遇到哈默。

这份遗嘱尽管十分慷慨，但她庞大的财富中仍然有一大部分尚未分派。令人惊讶的是，那笔财富没有留给任何个人，而是“用来保存英格兰之美”，因此设立了一个信托基金，去买下即将消失的美丽建筑物或土地，并进行后续的保养。

这是令格兰特惊讶的第三个地方。第四处出现在遗嘱清单的最末，最后一条遗嘱写着：“给我的哥哥赫伯特，一先令的蜡烛钱。”

“哥哥？”格兰特抬头询问道。

“在宣读遗嘱之前，爱德华勋爵也不知道他夫人还有一位哥哥。爱德华夫人的父母已于多年前去世，她并没有提到过其他在世的家人。”

“一先令的蜡烛钱。你能从中想起什么吗，先生？”他转向钱伯斯，钱伯斯摇了摇头。

“我看可能是家庭不和。可能是他们小时候发生的事。总有一些事情让人耿耿于怀。”他瞥了一眼律师，“我一看到艾丽西娅，总是想起她把我收集的鸟蛋打烂的事。”

“并不一定是小时候的争吵，”格兰特说，“克雷小姐一定是到后来才了解她哥哥的。”

“可以问问邦多，她在纽约的时候就为我太太料理服装。但是，那重要吗？毕竟，这个家伙被她用一先令打发了。”

“很重要，因为这是我在克雷小姐的关系网中第一次发现恨意的存在。没人敢说这会是一条什么样的线索。”

“如果探长看了这个，可能就认为它不那么重要了，”厄斯金说，“我要给你看一下，这就是我刚才提到的令人惊讶的地方。”

也就是说这个惊讶不在遗嘱里面。

格兰特从律师干燥而又略微颤抖的手里接过那文件。这是一张泛着光泽、厚厚的乳白色便条纸，在英国的乡村小店都买得到，上面是克莉丝汀·克雷写给律师的信。信头写着：“肯特郡，梅德利，布莱尔”，并注明这是她对遗嘱附加条款的指示。她把她在加州的大农场、所有的存货和设备，还有五千英镑，全部留给伦敦一位自由民，罗伯特·斯坦纳威。

“正如你所见到的，”律师说，“这是在星期三写的，而在星期四早晨就——”他富有表情地打住了话头。

“这么做合法吗？”格兰特问道。

“我不会质疑这一点，这完全是手写的，还签上了她的全名，签名由玛格丽特·皮茨亲眼见证，条款非常清晰，表述也极其清楚。”

“没有伪造的可能性？”

“一点儿都没有。我非常了解爱德华夫人的笔迹——你会观察到她的笔迹非常特殊，也不容易模仿——更何况我对她的文笔非常熟悉，那更是难于模仿的。”

“哦！”格兰特又读了一遍那封信，几乎无法相信它的存在，“这么说，我们要改变之前所有的推理切入点。我必须返回苏格兰场，这可能意味着在夜晚之前，会有一次逮捕行动。”他站起身来。

“我要和你一起去。”钱伯斯说。

“非常好，先生，”格兰特自然同意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会首先打电话确保总督察届时在场。”

当他拿起听筒，心里的另一个自我说话了：哈默是对的，我们看人的确有些势利眼。如果这位丈夫是布利斯顿一位卖保险的，我们就不会对他介入苏格兰场会议看得这么顺理成章了！

“巴克总督察在不在苏格兰场，你知道吗？……哦？……半点的时候会在？那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嗯，告诉他格兰特探长获得了重要的信息，要立即和他开会。是的，还有厅长，如果他也在的话。”

他挂断了电话。

“非常感谢，你帮了我们大忙，”他说着，向厄斯金道别，“如果你发现了她哥哥的行踪，我会很乐意知道的。”

格兰特和钱伯斯沿着又暗又窄的楼梯，下楼走到炎热的烈日中。

“你认为，”钱伯斯问道，一只手放在格兰特的车门把手上，“有时间喝上一杯吗？我觉得有必要喝点儿让人提神的东西。这真是一个——一个折磨人的早上。”

“当然可以，沿着河堤过去，不超过十分钟。你想去哪里？”

“嗯，我的俱乐部在卡尔顿街，但是我不想遇到认识的人。萨弗也好不了多少——”

“这儿有一处很好的小酒吧，”格兰特说着掉转车头，“在这个时候非常安静，也很凉爽。”

拐弯的时候，格兰特注意到了卖报亭的海报：“克雷的葬礼：前所未有的场面”、“十名妇女当场晕倒”、“伦敦挥别克雷”以及《前哨》的“克雷最后的观众”。

格兰特的脚踏上了油门踏板。

“那实在是很可怕。”他身边的男人轻声说道。

“是的，我可以想象。”

“那些女人。我想，我们作为一个种族的荣耀就要到头了。我们虽然安然度过战争，但可能付出得太多。这使得我们——感染了疯癫，偶尔也会惊吓过度。”他沉默了片刻，很明显又在脑海中回忆了一番，“我看到机关枪在空地上对着一群人射击——在中国——还有对这种屠杀的反抗。但今天早上我看到那些歇斯底里的人们，不是因为克莉丝，而是因为，他们让我身为人类——他们的同类——而感到可耻。”

“我本来以为那么早不会有什么过激反应，我知道警察正是这么想的。”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那就是我们选择那个时段的原因。既然现在已经亲眼看到了，我知道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阻挡这件事。人们都疯了。”

他顿了顿，接着发出一声干干的笑声。“她从来都不怎么喜欢别人。这是因为她发现人们——让她失望，所以她才会把自己的钱做那样的安排。她的影迷今天早晨的表现证明了她的判断。”

酒吧和格兰特说的一模一样，凉爽、安静而且令人自在。没有人注意钱伯斯。里面有六个人，三个人向格兰特点头，另外三个人看起来很紧张。即使在哀伤的时候，钱伯斯仍很有洞察力，说道：“如果不想被认出来，你想去哪里？”格兰特微笑着说：“我现在还没有找到这个地方，”他承认，“有一次，我乘游艇在拉布拉多上岸，乡村杂货店的人说：‘你的胡子比以前短了一点儿，警官。’从那以后我就不抱希望了。”

他们聊了一会儿拉布拉多，然后又谈到加列利亚，前几个月，钱伯斯就是在那里度过的。

“我曾以为，亚洲和南美的印第安部落是原始的，可是欧洲东部把它们都打败了，除了小城镇，加列利亚仍处于原始的黑暗。”

“我想他们遗弃了他们最了不起的爱国者。”格兰特说。

“雷姆尼克？是的，他的党派准备好之后就会卷土重来，这个黑暗的国家就是这么运作的。”

“那里一共有多少个党派？”

“我想大概有十个，不算小派系。这个国家像一个大熔炉，至少有二十个种族，每个种族都吵着要求自治，在外表看起来，如同中世纪一样古老。那是一个让人着迷的地方，你一定要去那里。首都是他们的橱窗——他们尽可能把它建成每个国家首都的翻版。剧院、有轨电车、电灯、宏伟的火车站、电影院——但是到二十英里外的乡村，你就会发现新娘拍卖场。女孩们成排站立，脚边放着她们的嫁妆，等着委身给出价最高的人。我曾见过一个乡村妇女，她在城镇大楼的电梯中发了疯似的胡言乱语，认为自己中了巫术。别人不得不把她带到收容所。城里贪污腐败，乡下迷信无知——不过依然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地方。”

格兰特任由他讲着，很高兴仅仅几分钟能让他忘记早上的不快。可是他自己的思绪不是在加列利亚，而是在西欧佛。真的是他干的，那个情绪化的小白脸！他向女主人诈得了一座农场和五千英镑，等不及了。格兰特对这个男孩的好感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从现在开始，罗伯特·提斯多对他来说，只不过是拍死在窗玻璃上的青蝇，一个想让人尽快并尽量少费力气消灭的讨厌的家伙。那个表面上讨人喜欢的提斯多，实际上是不存在的，虽然格兰特在心底为此而感到难过，不过现在案子即将了结，他感到如释重负。会议的结果没有什么疑问。他们有足够的证据，而且他们在审判之前还会获得更多的证据。

他的上司巴克同意他的看法，厅长也是。这是一个清楚明白的案子。这个男人破产了，无家可归，山穷水尽。他在落魄的时候，搭上一个富有女子的便车。四天后确立了一个令他获利的遗嘱。在接下来那天的清晨，这个女人出去游泳。他十分钟之后跟随着她去了。当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他消失了。然后他再次出现，编出一段让人难以置信的偷车又返还的故事。尸体的头发里夹缠了一颗黑色纽扣，而他的深色大衣遗失了，他说两天前被人偷走，可有人指认他当天早晨还穿着那件大衣。

是的，这是一个完整的案子——机会、动机、线索。

很奇怪，唯一对拘捕令表示异议的，竟然是爱德华·钱伯斯。

“这太巧合了，你们不认为吗？”他说，“我的意思是说，会有哪个正常人，第二天一早就去犯案吗？”

“你忘记了，爱德华勋爵，”巴克说道，“如果不是异常状况，根本就不会有谋杀了。”

“而且，时间对他来说非常宝贵，”格兰特指出，“只剩下几天了，到月底农舍的租期就要到了，他知道这个。她可能也不会再去游泳了。天气可能变坏，或者她忽然心血来潮想到内地去。尤其是她可能不会再大清早去游泳了。那是非常理想的条件：大清早，空无一人的海滩，薄雾刚刚升起。机会难得。”

是的，这是个完整的案子。爱德华·钱伯斯返回他在摄政街公园的宅邸，那是他继承布列姆遗产时一起归入他名下的房子，也是他周游列国空闲时的家。格兰特则南下西欧佛，口袋里放着一张拘捕令。

第九章

如果有什么让托塞利更讨厌，那便是警察。托塞利这一辈子都不缺少痛恨的对象。当伙计的时候，他痛恨厨师长；当厨师长的时候，他痛恨经理；作为经理，他痛恨更多东西：厨师、雨天、他的妻子、领班的胡子，在早餐时候要求见他的客户——反正，太多了！但他最痛恨的是警察。他们不利于生意，也不利于消化。每当看到一个警察走进玻璃门，他的消化腺就停止了工作。一想到每年送给当地警察“新年礼物”的账单，就够他受的——三十瓶威士忌，三十瓶杜松子酒，两打香槟和六瓶白兰地甜酒——可是还有些未受过“照顾”的警察上门骚扰，对旅馆脆弱的福利毫不关心——总之，这不是托塞利那一身肥肉和高血压承受得了的。

这就是为什么他对格兰特笑得那么甜——他这一辈子，笑容都是建立在愤慨之上的，就像一条紧绷在峡谷上的绳索——还递给他一根次高级的雪茄。格兰特探长想见见新来的侍者，对不对？当然可以了！现在是侍者休息时间——在午饭和下午茶之间——不过可以立即把他找来。

“等一下！”格兰特说道，“你说他现在休假？你知不知道他会在哪里？”

“很有可能在他的屋子里。侍者喜欢让站酸了的腿脚恢复恢复，你知道的。”

“我想在那里见他。”

“当然可以了，托尼！”托塞利叫住一个路过办公室门口的侍者，“带这位先生到新来的侍者的房间。”

“谢谢，”格兰特说，“等我下来的时候，你会在这里吧？我想和你谈谈。”

“我会在这里。”托塞利的语调表现出不自然的顺从，他突然把手一伸，脸上的微笑也变得深沉，“上周是厨房里的刺杀事件，这周是——什么呢？偷盗？通奸？”

“我一会儿就会告诉你一切的，托塞利先生。”

“我会留在这里的。”他的微笑变得狰狞起来，“但是不会长时间待在这里，不会！我会去买那种把六便士投入硬币口，就会有食物出来的机器。那样大家才能感到真正的愉悦。”

“即使那里，也有弯着的硬币。”格兰特跟随托尼走到电梯时说。

“桑格，你和我一起上来。”他穿过热闹的大厅时说道，“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们，威廉斯。我们会从这里带他出来。这里不会像从侍者一侧出来那样容易引起骚动。没有人会注意到什么。车准备好了吗？”

“是的，长官。”

格兰特和桑格上了电梯。在突然安静下来、暂时无事可做的几秒钟内，格兰特在想为什么自己没有出示拘捕令，然后告诉托塞利他此行的意图。那才是他该做的。为什么他如此焦急地要把这只鸟关进笼子里？是他苏格兰血统中的谨慎精明跳了出来，还是有预感会是——会是什么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提斯多在这里，不能等待。解释是以后的事，现在他一定要把这个人抓到手。

寂静中电梯轻柔的声音如同幕帘被拉起时一般。

在西欧佛“海洋”旅馆这幢高楼的最顶层，是旅馆侍者的宿舍——屋顶下密密麻麻的单身房间排成一列列。侍者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正要敲门，格兰特制止了他。“好了，谢谢。”他说道，于是侍者和电梯员退了下去，消失在狭窄而奢华的走道深处，留下两个警察站在空荡荡的铺着椰壳门垫的楼梯平台上。

格兰特敲了敲门。

传来提斯多冷淡的声音，让他进去。

房间很小，格兰特不由想到这和等待他的牢房没有什么两样。一张床在这边，窗户在那边，对面的墙上是衣橱的两扇门。提斯多和衣躺在床上，鞋在地板上。一本打开的书朝下盖在床单上。

显然，他以为敲门的是一位同事。他看到格兰特的时候，眼睛睁大了，继而又看到门廊里站在格兰特身后的桑格，于是明白了一切。

在格兰特说话之前，他说道：“你们不是当真吧！”

“是的，恐怕我们是来真的。”格兰特说，接着对他宣读例行的声明和警告事项，提斯多悬着两脚，坐在床边，显然没有在听。

格兰特宣读完毕，提斯多慢慢地说：“我想，当你遭遇死亡的时候就像这样，极其不公却又无法避免。”

“为什么你对我们此行的目的如此了解？”

“探望我也不需要两个人来吧。”他的声音稍微抬高了一些，“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有什么证据？你们不能证明那个纽扣是我的。因为它本来就不是我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发现了什么，好让我解释一下？如果你们找到证据，当然可以要求我解释。我有知情权，难道不是吗？我可不可以解释？”

“没有什么需要你解释的，提斯多。你最好做好跟我们走的准备。”

提斯多站了起来，心里仍在想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有多么难以置信。“我不能穿着这一身走，”他说道，低头看着自己的侍者衣服，“我能换一下吗？”

“当然，你可以换一身衣服，带一些随身物品。”格兰特老练地伸手摸一下口袋，又空着手缩回来，“但是你得在我们在场的情况下换。别太久，好吗？你在那儿等着，桑格。”他补充说道，旋即打开门，让桑格留在外面。他自己倚在窗台上。这里距地面很高，在格兰特看来，提斯多是自杀型的。他没有足够的胆量和决心硬撑到底；或许他也没有足够的虚荣心不计一切地寻求曝光。毫无疑问，他是个“我死了，每个人都会难过”类型的人。

格兰特只是稍加留神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知情的人会认为是一个随意的来访者，把身子靠在窗户上闲话家常，而实际上他随时准备应对紧急情况。

但是没有什么情况发生。提斯多从床下拉出手提箱，开始机械地换上他的软呢斜纹衣服和法兰绒裤子。格兰特觉得如果他藏了毒药的话，应该在制服的什么地方，当见他把制服随意地丢在一边，格兰特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看来不会有什么问题，他的举动很平静。

“我从此不需要担心我将如何生活了，”提斯多说着，“在这缺德的事情中似乎算是一件好事。顺便问一下，在我没有钱也没有朋友的时候，该怎么找一个律师？”

“我们会为你提供一位。”

“像餐巾纸一样，我明白了。”

他打开离格兰特最近的衣柜，从衣架上拿下衣物，然后把它们叠好装进箱子里。

“至少你应该告诉我，我的动机是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好像灵光一闪的样子，“你可以认错纽扣，你也可以把纽扣胡乱安在一件大衣上，可是你不能把动机无中生有！”

“那么你认为你没有动机？”

“当然没有。恰恰相反，上个星期四早晨发生的事情是我生命中所遇到的最糟糕的事情。我想这对于局外人来说也很明显。”

“克雷小姐在遗嘱更改中给你留下一个农庄和一大笔钱，你也当然没有想过了。”

提斯多正在整理叠好的衣物，听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手仍然放在衣物上，但一动不动，双眼盯着格兰特。

“克莉丝真那么做了！”他说道，“不，不，我不知道这件事。她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

有那么一刻，格兰特心中疑云翻搅。他演得多好啊！无论时机、表情，还是动作，专业演员也不会演得比他好。但是疑虑很快就过去了。他重新交叉起双腿，回想起他所认识的看似迷人而无辜的杀人犯（安德鲁·哈梅，擅长把女人娶回家，然后把她们淹死，长得像唱诗班的独唱者。有的甚至比他更迷人，罪孽也更深重），然后把思绪回复成一个逮到犯人的探长应有的平静。

“看来你找到了最完美的动机。可怜的克莉丝！她还以为自己是在对我好呢！我到底有没有辩护的空间，你知道吗？”

“那不是我能说得准的。”

“我很尊敬你，格兰特探长。我想，很可能我只能在我的绞刑台上为自己的无辜抗辩了。”

他把靠近格兰特这边的壁橱门推上，打开较远的那扇。门的开口没有朝着格兰特，因此他看不见柜橱内的情形。“但是，你在某种程度上让我失望了。我以为你是个更好的心理学家，你知道。星期六的早晨我向你讲述我的故事时，真的以为你应该能判断出我不至于干你所怀疑的事。现在，我发现你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警察。”

他弯身到壁橱的内部，好像从里面的地面上拿起一双鞋，手仍然放在门把手上。

“咔啦”一声，一把钥匙从门锁中被拔了出来，壁橱门轰然关上，就在格兰特一弹而起时，门已经从里面上锁了。

“提斯多！”他喊道，“别傻了！你听到了吗！”他的脑子里立刻反应出几种毒药的解毒剂。哦，天哪，他真是个蠢蛋！“桑格，帮我把门撞开，他把自己锁起来了！”

两个人全力以赴用尽全身的力气开门，却无济于事。

“听我说，提斯多，”格兰特喘着气，“服毒是傻瓜的行径。我们会用最快的速度让你吃下解毒剂，你会无端地白受一场地狱之苦，所以你最好想清楚！”

但门还是纹丝不动。

“消防斧！”格兰特说道，“我们上来的时候看到了，在走廊尽头的墙上。快！”

桑格飞奔出去，八秒内就带着斧子回来了。

第一斧下去的时候，提斯多一个衣衫不整、睡意蒙眬的工友从隔壁出来说：“你们吵得像有警察闯进来一样！”

“嘿！”当他看到桑格抓着斧头时又说道，“你们搞什么鬼，呃？”

“躲开，傻瓜！有个人在壁橱里自杀！”

“自杀！壁橱！”侍者迷惑地抓了抓他的黑头发，像个刚睡醒的孩子，“那不是壁橱！”

“不是壁橱！”

“不是，那里是什么来着——小后门梯。你知道吧，防火用的。”

“天哪！”格兰特说着，向门走去。

“它通到哪里？楼梯间吗？”他回头对侍者叫道。

“通往前门大厅的走廊。”

“有八层楼，”格兰特对桑格说，“电梯比较快，也许还有希望。”他按了电梯，“威廉斯会拦下他，如果他打算从大门出去的话。”他说着，自己寻求安慰。

“威廉斯从未见过他，长官。至少我这么认为。”

格兰特用他从法国参战之后早已忘记的字眼破口大骂。

“后门值班的人认识他吗？”

“哦，是的，长官，那就是让他守在那里的目的，拦住他。而威廉斯警官只是在等着我们而已。”

格兰特已经骂不出来了。

电梯出现。

三十秒后他们赶到大厅。

威廉斯粉色面颊上愉悦的神情向他们透露了最坏的信息。威廉斯当然没有拦截到任何人。

人来人往，有的到餐厅去喝茶，有的到露天休息室去吃冰淇淋，有的到酒吧去喝酒，还有的到里昂厅去和人见面喝茶——整个海洋旅馆的大厅就像美国一样是个人种大熔炉。要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惹人注目，必须倒立用双手走路。

威廉斯说，一个年轻的棕色头发的光头男人穿着软呢斜纹夹克和法兰绒裤子在五分钟之前经过。实际上，有两个已经出去了。

“两个！你是说一起吗？”

不是，威廉斯说有两个符合描述打扮的人在过去的五分钟出去了。如果要这样问的话，眼前就还有一个。

是的，还有一个。格兰特看着他，感到一种绝望从脚底升起，像洪水的波涛一样打击着他的身体。是的，一定还有更多人。单单在肯特郡，这会儿就有上万人和提斯多有着一样的打扮。

格兰特打起精神，开始张罗着设立警戒线，这真是个令人不悦的工作。

第十章

这是吉米·霍普金斯这辈子最大的独家新闻。那天晚上，街上的各大报纸都登出了戈尔德斯格林墓园里疯狂群众的骇人照片——蛇发女怪般的人头特写惊叫着进入画面：披头散发的复仇女神甩着乱发，张着的大嘴，怨恨而疯狂地互相抓扯——记者们都认为自己报道得很好。当然，今天没有什么比克雷的葬礼更重要。摄影师拍的照片让他们引以为傲，他们有理由感到高兴。

对霍普金斯来说，他跟踪格兰特从威格摩街到东方办公室，从东方办公室到坦普尔，再从坦普尔到苏格兰场，一路很有收获。即使在街角歇歇腿，他也派一位亲信盯着苏格兰场，看到格兰特离开就给他一个信号，一路跟踪格兰特到西欧佛，这当然是有收获的。“克雷系遭谋杀！”《前哨》海报上宣告，“克雷系遭谋杀：凶手落网！”兴奋的报童身边围着一大群人，而其他报社的人则是一顿捶胸顿足。记者们向怒气冲天的编辑们解释，苏格兰场一有可供发布的新闻就会告知他们，可没用。编辑们质问他们拿钱是用来做什么的？坐等人打电话来，等那些官方垃圾吗？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赌场收押金的吗？

但是吉米却颇得付给他钱的大老板赏识。吉米直接搬进了海洋饭店——房间比格兰特的大多了，格兰特也在这里订了房，但他大多数时间在警察局里度过——并感谢克莉丝汀·克雷的星座为她注定了如此惊人的结局。

不出所料，格兰特被源源不断的信息淹没了。截至星期二下午，在英格兰和威尔士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有人见过提斯多。下午茶的时候，苏格兰又出现了他的身影。有人看见他在约克郡的桥下钓鱼，情报员接近时，他警惕地把帽子拉下盖住了脸；有人看见他从亚伯利斯威特的一家电影院走出来；他在林肯郡租了一间房子，没有付房租就跑了（格兰特注意到他总是不付钱就走人）；有人说他在卢斯托夫请求搭船（他也曾在其他六个地方请求搭船；付不起房租想离开这个国家的年轻人的数字让人真难过）；有人发现他死在潘瑞斯的一处沼泽地上（这个消息大半个下午都占据了格兰特心头）；有人发现他醉倒在伦敦的小径上；他在海斯、格兰森、卢斯、汤布里奇、多彻斯特、阿什弗、卢顿、爱斯伯里、莱斯特、查塔姆、东格林斯塔，还有伦敦的四家店里买了帽子；他还在斯旺和艾德加买过一包安全别针；他在阿尔及街的一家快餐吧里吃了一份蟹肉三明治，在哈斯廷面包房吃了两个面包卷并喝了咖啡，在海华斯健康馆吃了面包和干酪；他偷了各个你能够想象出的地方的各种东西——包括在克劳伊顿的玻璃瓷器店的玻璃水瓶，当问到为什么提斯多需要一个玻璃水瓶时，情报员说那可以当做很好的武器。

三部电话发狂似的响着，另外，通过邮政、电报、无线电还有亲自登门的信息也如潮水般涌来。百分之九十的信息是没有用的，但是警方全都要听：有些在确定无用之前还需要进行很多调查，格兰特看着一大堆的报告，也不禁失去了自制力。

“一时疏忽，竟需要这么大的代价来偿还。”他说。

“乐观点儿，长官，”威廉斯说，“没出现更糟糕的情况就很好了。”

“更糟的情况！在你看来，会发生什么使情况更糟？”

“哦，这个嘛，到现在，还没有什么疯子来自首浪费我们宝贵的时间。”

但是第二天早晨疯子就来了。

格兰特仔细检查过一件刚刚送来的被露珠浸湿的大衣，抬起头，刚好看见威廉斯神秘兮兮地关上门，又神秘兮兮地向他走来。

“是谁啊，威廉斯？”他问道，声音因期待而尖锐。

“疯子。”威廉斯说。

“什么？”

“来自首的人，长官。”威廉斯的语调流露出一种罪过，好像他昨天的话招来了厄运。

格兰特咕哝了一声。

“不是那种寻常的人，长官，非常有趣，非常时髦。”

“外表还是性格？”

“哦，我是说她的衣服，长官。”

“她的？是一个女人？”

“是的，一位女士，长官。”

“把她带进来。”他全身因愤怒而起了鸡皮疙瘩，居然有个疯女人敢浪费他的时间，来这里满足她变态而丑恶的欲望。

威廉斯打开门，传唤进来了一个光鲜入时的身影。

来者是朱蒂·塞勒斯。

她一声不吭，神情阴沉而从容地走进了屋子。虽然见到她很惊讶，格兰特还是觉察到她精心打扮的外表下的强烈叛逆。他很熟悉那种愤世嫉俗，对她的身世也不陌生。

格兰特默不作声地拉出一把椅子，他很善于吓唬人。

“好了，警官，”格兰特说道，“你可以出去了。”在威廉斯离去后，他对朱蒂说：“难道你不认为这有点儿不公平吗，塞勒斯小姐？”

“不公平？”

“一天二十四小时，我要做二十三小时极其重要的工作，而你却用假自首来浪费我的时间。”

“这倒没错。”

“错到我现在就很想请你出去，一个字都不用多说。”

她制止了他开门的动作。“你不能那样做。我会到另一个警局自首，他们还是会把我送到你这来。是我干的，你明白吧！”

“哦，不，不是你干的。”

“为什么不是？”

“一方面，你不在案发现场附近。”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你忘了，根据星期六晚上的谈话内容，很明显，星期三的晚上你在切尔西济慈小姐的家里。”

“我只是到那里喝鸡尾酒。我离开得很早，因为莉迪亚要到河边参加一个派对。”

“即使是这样，你要在第二天早晨黎明时分出现在西欧佛附近的海滩，这也是不可能的。”

“如果我在第二天早晨出现在英格兰北部，这一点儿也不令人惊讶。我是开车去的，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你可以到我的公寓去询问。和我一起住的女孩会告诉你们说我直到星期四的午饭时间才回家。”

“那也不能证明你的行为和谋杀有关。”

“不过事实就是这样。我开车去峡谷，躲在树林里，然后等着她过来游泳。”

“当然了，你穿着一件男人的大衣？”

“是的，尽管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开车很冷，我穿上了一件放在车里的我哥哥的大衣。”

“你是穿着大衣走向海滩的吗？”

“是的，冷得让人发抖。我不喜欢在黎明的时候游泳。”

“你下水了！”

“当然。我不能在岸上淹死她，是吧？”

“你把大衣留在岸上了？”

“哦，没有，”她用深思熟虑过的讽刺口吻说道，“我穿着它游泳。”

格兰特又吸了一口气，有一刻他确实吓了一跳。

“那么你换上了泳装，外面穿上你哥哥的大衣下了水，然后——怎样呢？”

“她已经游了有一段距离了。我下了水，游到她跟前，把她淹死。”

“怎么做的？”

“她说：‘你好，朱蒂。’我说：‘你好。’我轻轻拍了拍她的下巴。我哥哥教过我如何敲击一个人的下巴会把人弄晕。然后我潜到她的下面，拖起她的脚跟，把她拉进水里直到把她溺死。”

“很利落，”格兰特说，“你全想清楚了吧？有没有也为自己编出一个动机？”

“哦，我只是不喜欢她。我恨她，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她的成功、她的长相和她的志得意满。她是我烦恼的来源，直到有一天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明白了，你能解释为什么在你完成完美的谋杀后，还冷静地来到这里自投罗网？”

“因为你们弄错人了。”

“你是说因为我们抓了罗伯特·提斯多。这解释了一切。既然你已经浪费了我几分钟宝贵时间，不妨当做是补偿我，同时也让我歇歇脚，告诉我你对提斯多的了解有多少。”

“我只知道他是世界上最不可能杀人的人，不论出于任何原因。”

“那么你很了解他了？”

“不，我几乎不认识他。”

“你们不是——朋友？”

“不，也不是恋人，如果这是你想说的话。鲍比·提斯多根本不知道有我这个人，除了拿过一杯鸡尾酒给我之外。”

格兰特的语调变了。“但是你还是这么尽心尽力地替他脱罪？”他很客气地说。

她对他的客气很反感。“如果你犯了谋杀罪，你会不会去自首，挽救一个无辜的人呢？”

“那取决于我认为警察有多么无知。你低估我们了，塞勒斯小姐。”

“我想你们有很多白痴。你们抓住了一个无辜的人，急于要置他于死地，而有一份完美的自白就在你们面前，你们却不屑一顾。”

“嗯，你看，塞勒斯小姐，一个案件总有一些东西只有警方知道，而报界是不知道的。你所犯的错误是：你根据报纸的报道编造了你的故事。有一件事情你不知道，还有一件事情你忘记了。”

“我忘记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克莉丝汀·克雷待在哪里。”

“凶手知道。”

“是的，这就是我的重点。现在——我很忙。”

“所以我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信。”

“不是，我信的还不少。比如说你整个星期三晚上都在外面，很有可能你去游泳了，你星期四午饭的时候才回家。不过这些都不能证明你杀了人。”

她不情愿地慢慢站起来，拿出唇膏，一边涂一边懒洋洋地说：“既然连这个小小的见报机会都得不到，我想这辈子我还得继续演我的金发傻大姐角色。还好我买的是今天的往返票。”

“你骗不了我的。”格兰特为塞勒斯小姐开门时，带着无所谓的笑容说。

“那么好吧，可能你是对的，不过那又怎么样。”她咆哮道，“你肯定错了，这件案子一结束，你的名誉就会受损。”

她从呆立着的威廉斯和两名警员身边走过，然后消失了。

“嗯，”威廉斯说，“这还是第一回。人类很奇怪，是吧，长官？要知道，如果我们宣布我们要找的大衣上有一个纽扣丢了，就会有人把大衣上的纽扣摘掉送来，仅仅是为了好玩。好像事情还不够乱一样。不过，她不是一个寻常的人，是不是，长官？”

“嗯，你是怎么看她的，威廉斯？”

“像个音乐剧里的角色，寻求媒体帮助她事业成功，信念像钉子一样坚强。”

“完全错误，正统剧角色，痛恨她的事业，心肠好到不惜牺牲自己。”

威廉斯感到有失颜面。“当然，我没有机会和她交谈。”他想出了一个理由。

“不，从外表就能看出来，威廉斯。我希望我也能正确判断这个案子。”

他坐下来，手指在发丝间游移。“你会怎么做，威廉斯，一旦你成功地从海洋饭店逃脱之后？”

威廉斯明白，假设他是提斯多。

“我会在某个地方搭乘一辆非常拥挤的公交车，见到第一辆就搭，跟随人群下车，然后信步离开，好像我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一样。其实，不管我去哪里，我都要装成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样子。”

“然后呢？”

“我很可能不得不再上另一辆公交车，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去。”

“你会避开城镇地带，是不是？”

“当然！”威廉斯吃惊地说。

“一个人在空旷的乡下走动，那不是更明显？”

“有树林。事实上，这一带的某些树林可以让一个人无限期地躲藏下去。如果他到了西边的阿什顿森林那样的地方，要找到他，可能需要出动一百个人把阿什顿翻个底朝天才行。”

格兰特摇着头，说：“还有食宿的问题。”

“在外面露宿就行了，天气很暖和。”

“他已经在外面待了两个晚上了。如果他逃到乡下去，现在一定是蓬头垢面了，但是他有吗？你注意到没有人报告说他买剃须刀了吗？只有一种可能，他和朋友在一起。我怀疑——”他的目光转向刚才朱蒂坐过的椅子上。“可是不会的！她绝不会冒这么大的险来故弄玄虚，没有这个必要。”

威廉斯暗自期望格兰特能到旅馆去睡个觉。他为没有逮到提斯多而自责，但是自责得太过分了。即使是最优秀的人也会犯错，每个人都知道格兰特不会有事。他有警方的强大支持做后盾。他何必要为每个人都可能犯的错误而介怀到让自己病倒呢？当然了，一定会有一两个爱小题大做的人——觊觎他的职位的人——但是那种人根本没人在意。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居心何在。格兰特不会有事，大家都很清楚。为了偶然的失误就折磨自己，他未免太愚蠢了。

如果一个警察的心会痛的话，那么威廉斯那颗坚毅的心就在为他的上司而痛。

“你可以把这个讨厌的东西扔了，”格兰特指着大衣说，“它至少是二十年前的大衣，而且十年前扣子就掉光了。你知道吗，威廉斯，有一件事情一直让我困惑不解。他在海滩的时候大衣还在，而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在了。他一定是在途经某个地方时把大衣处理掉的。再怎么说那条路的范围不大，而且在时间上他也不可能走远。他非常急于返回，并掩饰逃跑的错误。但是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是没有找到那件上衣。那里有两个很浅的养鸭池，我们都捞遍了。还有三条小溪，连硬币都藏不住，纸船也浮不起来。其他的大小水沟、花园围墙、两座杂木林，也遍寻不着。什么都没有！他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处理？”

“烧了它。”

“来不及。而且衣服也是湿的，可能都湿透了。”

“把它卷起来塞到树杈里，人们总是习惯于在地上找东西。”

“威廉斯，你真是一个天生的罪犯。把你的想法告诉桑格，让他今天下午去验证一下。比起找到提斯多，我宁可先找到大衣。事实上，我非得找到那件大衣不可！”

“说到剃须刀，你没有想到可能他随身带了剃须刀，长官？”

“我没想过。他不应该那么冷静。不过当时我也没有想到他居然有胆子逃跑。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自杀。他的东西在哪里？”

“桑格把它们用箱子带过来了，他所有的东西。”

“看看他的剃须刀在吗？那就会知道他有没有刮胡子。”

没有剃须刀。

“啊！”格兰特说，“谁能想到！‘你真让我失望，探长。’他一边对我说，一边已经悄悄把剃须刀放进口袋，准备逃走了，就在世界头号傻瓜探长的监视之下。我对这小伙子的看法全错了，警官。完全错了。从一开始我带他从验尸调查庭上离开的时候，我就以为他是那种歇斯底里型的，行事全凭冲动的家伙。然后知道了遗嘱的事，我改变了看法。不过仍然认为他是个‘可怜的东西’。现在我发现他在我鼻子底下计划逃走——而且还成功了！窝囊废不是提斯多，是我！”

“振作一点儿，长官。就算我们目前运气不佳好了。不过你跟我，就我们两个，一定会让那个冷血畜生束手就擒。”威廉斯热情地说，完全不知道将让杀害克莉丝汀·克雷凶手现身的人是堪萨斯市一个傻乎乎的小女人，而她对这里的一切根本闻所未闻。

第十一章

艾丽卡刹了车，将她那辆臭名昭著的小车停好。然后她又后退了几码，再次停了下来。透过草丛和金雀花，她隐约看见一个男人的靴子，于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靴底，然后又看了看这一片空地和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一英里长的笔直小路，以及两边生长的德威灵仙和海石竹。

“你可以出来了，”她说，“几英里之内都看不见人。”

靴底随即消失，一个男人惊讶的面孔出现在上面的灌木丛里。

“真叫我松了一口气，”艾丽卡看着他说道，“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想，你确定知道是我？”

“是的，你鞋底脚掌部分标价被撕掉的地方有几条奇怪的曲线，当你躺在爸爸办公室地板上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哦，对，你当然就是这样的人，你会是一个很好的侦探。”

“你是一个糟糕的逃跑者，谁都能看到你的脚。”

“你没有给我太多时间，你的车子开过来了，我才听到声音。”

“你一定是聋了。可怜的丁尼，她是郡上的笑柄之一，和米德威夫人的帽子和老达因先生的贝壳收藏齐名。”

“丁尼？”

“是的，她以前叫克里斯蒂娜，但是发生了不可避免的事情。你不可能没听说过她。”

“我想我大概是睡了一两分钟——我有点儿睡眠不足。”

“是的，我想是这样的。你饿吗？”

“你这是客套话，还是——还是说你要给我吃的？”

艾丽卡将手伸到后座，拿出半打面包卷、一罐牛舌肉、半磅奶油和四个番茄。

“我忘了带开罐器，”她一边把牛舌肉罐头递给他，一边说，“不过如果你找个坚硬的东西在盖上使劲敲，就会敲出一个洞。”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折刀把面包切开，开始涂奶油。

“你总是随身带着食物吗？”他好奇地问道。

“哦，是的，我总是随身携带食物，我是个很容易饿的人，而且经常从早到晚不在家。这是刀，切一块牛肉放上去。”她把涂上黄油的面包卷递给他，“用完把刀子给我，我要再涂一块面包。”

他照她的吩咐做了，她接过刀子又开始涂，很有礼貌地不理会他，让他可以不用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毕竟他现在很难装得像。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我想，你知道这样做非常错误吧？”

“为什么是错误的？”

“第一，你在帮助一个逃犯，这本身就是错的，作为你父亲的女儿这更是错上加错。另一方面——这一点更糟糕——如果他们也像我这么想的话，你此刻极其危险。要知道，你不该做这样的事情。”

“如果你是凶手，杀我灭口对你也没什么好处。”

“如果已经杀了人，我想再杀一个也不是那么难。反正死刑只有一次。那么你认为不是我干的？”

“我非常确定不是你干的。”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你没这本事。”

“谢谢你。”他感激地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哦，我明白了。”他露出笑容，“使人难堪却让人听上去愉快。乔治是你的祖先吗？”

“乔治？哦，不，不，我很会撒谎。”

“今晚你必须得撒谎了，除非你要把我供出去。”

“我想根本就不会有人问我，”她忽略了他讲的后半部分，“顺便提一下，我觉得络腮胡并不适合你。”

“我自己也不喜欢。我带了一把剃须刀，但是没有水和肥皂它也派不上用场。你车里没有肥皂吧？”

“恐怕没有。我洗手不像吃东西那么频繁。不过我带了一瓶起泡的东西——人们叫它‘雪露’——我换车胎的时候就用它洗手。可能会管用。”她从车上取下那个瓶子，“你知道，你一定比我想象得还要聪明。”

“是吗？什么事情让你觉得我有这么聪明？”

“从格兰特眼前逃走。爸爸说他工作能力很强。”

“是的，我想他应该是吧。如果不是太怕坐牢，我不会有胆量逃走的。那半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我现在知道了高速生活是什么样子。我曾想过有钱，做喜欢做的事情——一天做二十种不同的事情，就是高速生活。可其实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人很好吗，克莉丝汀·克雷？”

他看上去有些慌乱。“你的思维真是跳跃式的。是的，她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一时忘记了吃东西，“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她把她在加利福尼亚的农场给了我，因为她知道我没有钱，而且讨厌坐办公室。”

“嗯，我知道。”

“你知道？”

“对，我听爸爸和其他人讨论过这件事。”

“哦。哦，是的……你还相信不是我干的？在你眼里，我一定是个很会捡便宜的人！”

“她非常漂亮吗？”

“你从来没有见过她吗？我是说，在银幕上？”

“不，我想没有。”

“我也没有。这很奇怪，不是吗？我想流浪汉总是会错过电影。”

“我不经常去电影院。好点儿的电影院太远了。多吃点儿牛舌。”

“她居然为我做了这么一件大好事——克莉丝。很讽刺，不是吗？她的礼物其实是我的死亡通知书。”

“我想你不知道谁会是凶手？”

“不知道。我不认识她的任何一位朋友。她只是有天晚上让我搭了便车。”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女学生，“我想这让你听起来感到可怕吧？”

“哦，不可怕。如果你们喜欢彼此的外表就不可怕。我经常凭外表作判断。”

“我总觉得警察犯了一个错误——我的意思是，那只是个意外。如果你看过那天早晨的海边，就知道那里一片寂寥，至少还要一个钟头才会有人起床。有人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进行谋杀，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那个纽扣可能只是一个巧合。”

“如果你大衣的纽扣全在，会证明你和此事毫无干系吗？”

“是的，我想是这样。那似乎是警方所掌握的唯一证据。”他微微一笑，“但是你知道得要比我多。”

“你在哪里丢的——我是说大衣？”

“我们有一天去迪姆彻奇——那是星期二——下了车我们沿着堤坝走了半个小时。我们都习惯将大衣留在车后座上。在回去的半路上加油时，我一直都没有想到大衣，当时，我转身去拿克丽丝扔在车里的包。”艾丽卡惊讶地发现他的脸突然泛红，继而感到窘迫。过了几秒钟她才想到，默认女人替他付钱，这件事比任何谋杀罪名更让他觉得羞辱。“那时才发现不见了，”他很快地继续说下去，“所以一定是我们在散步的时候不见的。”

“是吉卜赛人吗？”

“我认为不是。我没有见到，更像是某个路过的人。”

“有什么特征能证明大衣是你的吗？要知道，你得向警察证明这一点。”

“内衬上有我的名字，你知道的，就是在裁缝的标签上。”

“可是如果被偷了，那将是第一个被摘去的东西。”

“是的，是的，我想是这样。不过还有一个东西，右口袋下面有一个小的烧焦的痕迹，是被别人的香烟碰到的。”

“这下好了，不是吗！这样一来就很清楚了。”

“如果找到大衣的话！”

“嗯，没有人仅仅因为警方需要，在偷了衣服后还送到警察局。况且他们想找的不是穿在身上的大衣，而是被人遗弃的大衣。现在没有人在努力寻找你的大衣，我的意思说站在你的立场去找，也就是帮你找证据。”

“嗯，我能做什么？”

“去自首。”

“什么？”

“去自首。然后他们会给你提供律师和其他东西，这样就会有人帮你找大衣了。”

“我不能那样做，就是不能。你叫什么名字？”

“艾丽卡。”

“艾丽卡，想到要坐牢就让我浑身不舒服。”

“幽闭恐惧症吗？”

“是的，只要知道我能出去，我就不会介意待在封闭的空间里——洞穴或是什么的。不过被锁在一个地方，只能无所事事地呆坐在里面，想着……我就是办不到。”

“好吧，我想，如果你这样想的话，的确办不到。很遗憾，这是最合情合理的做法。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我恐怕得继续在外面过夜，反正也没下雨。”

“没有朋友照顾你吗？”

“在我是谋杀嫌疑犯的情况下？不！你太高估人类的友谊了。”他停顿了片刻，然后用惊慌的口吻又说，“不。不，可能你不会那样。只是我以前没有遇到好人。”

“那么我们最好定一个地点，我明天给你带点儿吃的。就这里好了，如果你愿意的话。”

“不！”

“那在哪里？”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再来了，哪里都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会犯下重罪，或是惹上麻烦。我不知道是什么罪，但是你会成为罪犯的。那样不行。”

“嗯，你阻挡不了我往车外扔吃的，是吧？我知道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能阻止这个。明天早晨会有奶酪面包和一些巧克力从车上扔到丛林里。我现在必须走了。这里很荒凉，但是如果车子在这里停了太长的时间，总会有人冒出来问东问西的。”

她把吃剩下的东西一股脑儿扔进车里，然后上了车。

他准备要站起来。

“别傻了，”她尖声说道，“坐着别动。”

他用膝盖撑着转了个身。“好吧，你不会反对这个姿势的，而且也比较能表达我的感谢。”

她关上了车门，倚在上面。

“要坚果的，还是普通的？”

“什么？”

“巧克力。”

“哦，有葡萄干的那种，谢谢。总有一天，艾丽卡·伯戈因，我会让你戴上红宝石，走在地毯上，就像——”

他后面的话淹没在丁尼离去时嘶吼的引擎声里。

第十二章

“慈生，”艾丽卡对她父亲的总管说道，“你有闲钱吗？”

慈生停下手里正在算的账目，周围布满皱纹的眼睛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算他的账。

“两便士！”他终于开了口，用的是某种代替吐痰的声音。

这指的是他的账目，艾丽卡等待着。慈生讨厌算账。

“足够将我风光下葬了。”他说道，又重新回到账目表最上面的一栏。

“你还有好几年的清福可享呢。能借给我十英镑吗？”

老人舔铅笔的动作停了下来，露出的舌尖上留下了紫色的痕迹。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说，“你又在玩什么把戏？”

“我没有玩什么把戏。但是我可能想做一些事情。汽油的花费挺吓人的。”

汽油是个错误的话题。

“哦，是那辆车吧？”他妒忌地说，慈生痛恨丁尼，“如果你是为了车要钱，为什么不找哈特？”

“哦，我不能。”艾丽卡几乎感到震惊了，“哈特还太生了。”哈特到任只有十一年，还算是个新人。

慈生看上去平静了些。

“绝对不是什么不好的事，”艾丽卡向他保证说，“我可以在今天晚饭的时候向爸爸要，我是说钱；但是他今晚去了威廉叔叔家。而女人，总喜欢刨根问底。”她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

这是说奶妈，这句话帮她扳回了刚才提到汽油的劣势。慈生恨奶妈。

“十英镑对我的棺材本儿来说可不少。”说着，他的头左右摇晃。

“你在周六之前不会用到的。我在银行里有八英镑，但我不想明天一早到西欧佛去取，这会浪费时间。现在时间非常宝贵，万一我发生什么事，你可以确定有八英镑是跑不掉的。至于剩下的两英镑，爸爸一定会还你。”

“你为什么来找老慈生呢？”

语调中带着志得意满。除了艾丽卡，任何人都会这么说：因为你是我认识时间最久的老朋友，从我三岁起，你总是帮我摆脱困境，我第一次骑小马就是你抱我上去的；因为我们可以互相保守秘密，尽管你脾气很坏，你还是一个老可爱。

但是艾丽卡却说：“我只是想看看茶叶罐比银行好用多少。”

“你在说什么！”

“哦，可能我不该说那个。有天一起喝茶的时候，你太太告诉我的。那真的不是她的错。我看到钞票在茶叶堆里若隐若现。有点儿不卫生，我觉得——我是说对喝茶而言。不过却是一个很好的办法。”慈生哑口无言。“反正，煮沸的水一冲，什么都杀死了，更何况，”她说着，终于把作为发动攻势的先头部队作为后援部队用上了，“我还能去找谁？”

她伸手取过那截铅笔，把桌上一张当地竞技赛会的传单翻过来，在背面用小女生的字迹写下：

〖我欠巴塞洛缪·慈生十英镑。艾丽卡·米娅·伯戈因。〗

“有效期到星期六为止，”她说，“反正我的支票簿已经用完了。”

“我不喜欢你在肯特郡把我棺材上铜柄的钱随便浪费掉。”慈生咕哝着抱怨道。

“我觉得铜柄太张扬了，”艾丽卡说，“用锻铁会好得多。”

当他们穿过花园走向农舍和茶叶罐的时候，艾丽卡问：

“在肯特郡有多少家当铺？”

“大概两千多家。”

“哦，天哪！”艾丽卡喊道，没再追问下去。

那晚两千家这个数字伴着她入眠了，不过她一睁眼时又鲜活地跳了出来。

两千！我的天哪！

当然，慈生只是在猜测。他可能一生中从未当过什么，他怎么会知道在郡里会有多少家当铺？当然，一定会有很多。即使在肯特这样一个富有的郡。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不过她想，除非真的要找，否则大概不会有人注意到哪里有当铺。就像采蘑菇一样。

在一个炎热而平静的早晨，六点半，艾丽卡开着丁尼，从车库里倒出来。温煦的白屋微笑着送她出门，屋里还没有人醒来。丁尼的声音在任何时候都很大，在夏日清晨早餐前的寂静中，这种声音就显得可憎了。艾丽卡第一次为她对丁尼产生的不忠而感到内疚。没错，她经常被激怒，气得发狂，但总是那种因拥有而产生的狂怒，是将深爱的东西视为自己一部分时的感觉。在内心的愤慨中，在朋友的嘲笑中，从来没有任何一刻让她产生和丁尼划清界限的念头，更不用说背弃她了。

但是现在，她很平静地想，我真要买辆新车了。

艾丽卡开始长大了。

丁尼在寂静而闪光的小路上卖力地前进，引擎喷着鼻息，车拼命颤抖，而艾丽卡在老式的车座上笔直地坐着，不去想丁尼的事。她旁边的箱子里装着半个童子鸡、面包、黄油、番茄、甜酥饼和牛奶。这个——“艾丽卡小姐的午饭”——是斯特恩斯管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准备的。箱子后面的一个牛皮纸包里，是艾丽卡自己的捐献——不比管家的精致，但是要更饱满一点——那是从村中迪斯先生的店里买来的。（“东印度人供应商，提供当季最佳产品。”）迪斯先生提供粉红而光亮的凝胶牛肉片（“你真的需要那么厚的吗，艾丽卡小姐？”）但是店里却没有带葡萄干的巧克力——那种巧克力没有销路。

艾丽卡甚至没有想过，她其实累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商店就关门了，一个饥饿的人即使更喜欢葡萄干，但能吃上大块的普通巧克力也很好。不，尽管艾丽卡没说出来，但她知道小事情也很重要。尤其当一个人不高兴的时候，小事情是很重要的。在那个炎热而灰暗的傍晚，她跑遍了相邻的各个村庄，成功的希望越渺茫，她的信心却越发坚定。所以现在，丁尼车门那个破旧的行李箱里，才会放着四大块半磅重的葡萄干巧克力，这是雷塞姆村席格斯太太店里所有的存货，艾丽卡劝她在七点一刻的时候放下吃了一半的晚茶，（“因为是你，我才这么做的，伯戈因小姐，换了别人谁也不行。”）请她拿着大钥匙打开斑驳的小店门。

她开着车，一路吵闹地穿过沉睡的马林佛，七点过后才进入炎热而空旷的郊区。她开进长而笔直的白垩小路，昨天在这里，她那双在乡下训练有素的利眼发现了提斯多的靴子，她希望提斯多今天会找一个比那丛金雀花好一点儿的掩护，不是为了逃避法律，而是为了躲避一会儿正午的天空。今天一定是一个烈日高照的日子。提斯多会需要那瓶牛奶和那些番茄。她反复思量着，是否应该把这个逃亡者送到其他地方，比如查林。那里有足够的树木可以让一个军队躲避阳光和法律。但是艾丽卡从来都不很喜欢树木，也从来没有在一片树林里感到格外安全。在视野良好的金雀花丛里受点儿暑气，总比在浓密的树林里被人冷不防地踹上一脚好。更何况，提斯多这个人可能不会接受她搭便车的建议。

不管提斯多的回答多么不容置疑，这个建议根本就无从向他提起。他也许睡得很沉，丁尼的轰鸣声也没有把他唤醒，也许他已经不在这一带了。艾丽卡来到一英里长的笔直道路的尽头，丁尼加足马力，发出像火车一样的噪声，然后回到她昨天停下来的空地。艾丽卡关掉引擎，寂静笼罩着她，没有一声云雀的歌唱，没有一丝树影的波动。

她在那里安静地等待，没有向周围看，胳膊撑在方向盘上，好像在考虑下一步该往哪里走。她一定不能流露出有所等待的表情，以免引起偶然路过这里的乡下人的好奇心。她坐了二十分钟，态度放松而自然。然后，她伸了伸腰，趁势确定一下这条路上是否依然空无一人，接着就下了车。如果提斯多想和她说话，他现在就会出现在她面前。她把两个包裹和巧克力藏在提斯多昨天躺着的地方，然后又从自己松弛的口袋里拿出一包香烟。艾丽卡不吸烟——她当然试过，但并不喜欢，所以就没有继续——她也不知道提斯多是否吸烟。这些，还有火柴，都只是“以防万一”。艾丽卡做事永远都追求尽善尽美。

她又上了车，给丁尼打着了火，没有停留，也没有转头看，就径直上了路，脸和思想都转向远方的海岸和迪姆彻奇。

艾丽卡确定不是“当地人”偷了衣服。她一直生活在乡下，所以她很清楚，如果众人眼前出现了一件新的黑色大衣，即使是穿在最不起眼的人身上，也绝不可能不引人侧目。她也知道乡下人并不熟悉当铺，一件放在车里的大衣不会令他们联想到可以去换成现金，像那些“过路人”一样。如果是某个本地人起了贪念，一定是为了据为己有；但考虑到无从向别人解释，最终还是不会动手。因此，根据艾丽卡的推论，这件大衣还是被“过路人”拿走了。

这立即让事情越发简单也越发困难了。一个“过路人”比“当地人”更引人注目，也更容易辨认。另一方面，“过路人”是移动的，而且很难跟踪。偷盗事件已过去一个星期，那件大衣可能已经辗转了大半个肯特郡。现在说不定已经——

饥饿给艾丽卡的想象力插上了翅膀。多亏现代的搭便车手段和古老的偷乘方法，看见迪姆彻奇时，她脑子里想象着大衣穿在波德易斯市长办公室的小职员身上。他是一位脸色苍白的小职员，有一位楚楚可怜的妻子和一个小婴儿，一想到要从他身边拿走大衣，即使是为了提斯多，艾丽卡的心里也感到酸楚。

此时，艾丽卡觉得自己必须吃点儿什么。绝食有助于想象，但却有害于逻辑思维。她看见一个叫“日升”的地方，随即刹了车。“停车休息，通宵营业。”那是一个在道边搭成的铁皮棚子，做成火柴盒的形状，漆成栀子花和紫罗兰的颜色，上面爬满了天竺葵。店门亲切地开着，温暖的空气中飘送出细碎的语声。

小店里有两个身材高大的人，店主正从一个非常新鲜的面包上切下很大的一片，另一个人正在大声地从一个大杯子里喝很热的汤。一看见站在门口的艾丽卡，所有的行为都立即停止了。

“早上好。”艾丽卡打破了沉寂。

“早上好，小姐，”店主说，“要来杯茶吗？”

“嗯——”艾丽卡环视店内，“你们该不会刚好有熏肉吧？”

“美味的熏肉，”店主立即说，“入口即化。”

“我会吃很多的。”艾丽卡高兴地说。

“要不要再来几个煎蛋？”

“三个。”艾丽卡说。

店主伸着脖子往门外看，发现她真的是一个人。

“来吧，”他说道，“这才像话。这年头小女孩有这么好的胃口真是难得。请坐，小姐。”他用围裙的一角为她掸去铁椅子上的灰尘。“熏肉马上就好，厚的还是薄的？”

“厚的，谢谢。早安。”这是对另一个人说的，带着特别问候之意，说着艾丽卡坐了下来，成为吃喝的伙伴，“外面是你的卡车吗？我总是想开一辆那样的车。”

“是吗？我总想成为一个走钢丝的人。”

“你不是那块料，”艾丽卡严肃地说，“最好还是开卡车。”店主停下切熏肉开始大笑起来。

卡车司机决定不白费力气讽刺一个这么老实的人。他放松下来，露出亲切的表情。

“哦，好啊，很高兴和小姐做伴，换换口味，是不是啊，比尔？”

“你常换很多口味吗？”艾丽卡问道，“我觉得货车司机很受欢迎。”这个张口结舌的男子无法确定眼前这位瘦巴巴的小孩究竟是在侮辱他、招惹他，还是在说实话，这时她继续说：“顺便问一下，你有没有让流浪汉搭过便车？”

“从来都没有！”司机迅速地回答，庆幸自己的脚还稳稳地踏在地上。

“那很遗憾。我对流浪汉很感兴趣。”

“基督徒的兴趣吗？”比尔问道，把煎锅上吱吱作响的熏肉翻了个面。

“不，学术上的。”

“嗯，你现在正在写一本书？”

“不是，我是在为别人搜集资料。你一定见过很多流浪汉，即使你不让他们搭便车。”她继续对司机说。

“开车的时候，你就没有时间看了。”

“跟她说说哈洛戈特·哈里的事情，”比尔接口说道，一边把蛋壳敲开，“我上周有一天看见他在你的车里。”

“你从来没有看到任何人在我的车里。”

“哦，别嘴硬了行不行。这个小姑娘没问题。她不是那种乱说话的人，就算你真的载过什么奇怪的流浪汉的话。”

“哈洛戈特不是流浪汉。”

“那么，他是谁？”艾丽卡问道。

“他是一个瓷器小贩，到处做生意的。”

“哦，我知道。用蓝白相间的碗换兔子皮。”

“不，不是那样的。是修茶壶把手之类的。”

“哦，钱赚得多吗？”这是为了把司机引到主题上来。

“足够过日子罢了。他还隔三差五地搞些旧大衣和旧靴子来卖。”

有一段时间艾丽卡没有说话，她想知道自己的心跳在两个男人的耳朵里是否像自己听到的那样清楚。旧大衣，偶尔。她现在该说什么？她不能说：你见他那天，他有一件大衣吗？这样说就全暴露了。

“听上去他很有趣，”最后她说，然后又对比尔说道，“请来点儿芥末，”接下来她又说，“我想见见他，但是我想，他现在多半已经跑到英国的另一头了。你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让我想想。我是在迪姆彻奇城外让他上的车，然后让他在汤布里奇下车。那是上周一。”

那么不会是哈洛戈特。真遗憾！听上去多么有希望的对象，他喜欢大衣和靴子，行踪不定，而且又与货车司机有交情，这使他快速离开有潜在威胁的地区成为可能。哦，算了，把这样的事情想象得像当初认为的那样简单是没有用的。

比尔把芥末酱放在她的旁边。“不是星期一，”他说，“不过也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当你路过时，吉米正在这里装货。那是星期二。”

这样一来可不是没什么不同了。艾丽卡吃下一大口鸡蛋熏肉来平复她那狂跳的心脏。

日升饭馆安静了片刻，一方面是因为艾丽卡在吃饭的时候有一种默不作声的男性习惯；另一方面是她还没想好下一句要说什么才能兼顾技巧和效果。卡车司机突然把杯子推开，起身要走，这时候，她着急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关于那个什么哈洛戈特的事情！”

“有什么可说的？”

“嗯，一个游走的瓷器小贩一定有很多有趣的故事。我真的想见他，当面和他聊聊。”

“他并不健谈。”

“我一定会让他觉得话有所值。”

比尔笑起来。“如果你给哈洛戈特二十五个便士，他会把嘴巴都讲破；五十个便士的话，他会告诉你他是怎么发现南极的。”

艾丽卡转向两个人中较仁慈的这位。

“你认识他吗？你知道他有家吗？”

“我想，冬天的时候他大部分时间不会乱跑，可是夏天，他住在帐篷里。”

“和奎尼·韦伯斯特住在潘博瑞附近的地方。”司机插话道，不想说话的风头被比尔抢走。他在泛白的桌面上丢下几个硬币，然后向门口走去。

“如果你想让人觉得话有所值——如果我是你的话，会先去向奎尼打声招呼。”

“谢谢，”艾丽卡说，“我会记住的。谢谢你帮忙。”

她真诚的感谢让他停了下来。他站在门廊里打量着她。“对一个胃口健康的女孩来说，流浪汉真是一个奇怪的选择。”他说道，然后出门向他的卡车走去。

第十三章

艾丽卡的好胃口消灭了面包、橘子酱和好几杯茶，但是除了营养，她几乎没有吸收什么信息。尽管贝尔愿意向她提供任何信息，但他对哈洛戈特·哈里知之甚少。她想，要不要离开“温暖的”迪姆彻奇，跟随未知而神秘的哈里到“寒冷的”唐布里奇乡间去。

“大部分流浪汉都诚实吗？”她在付钱时问道。

“这个嘛，”比尔努力地思考着说，“除非是机会来了，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艾丽卡明白。没有一个年过五十的流浪汉会拒绝像一件无人看管的大衣这样的礼物。毫无疑问，哈洛戈特·哈里喜欢收集大衣和靴子。到上个星期二为止，哈里已经在迪姆彻奇待了一周。她要做的是在夏天的山川林野中追踪这位瓷器修理匠的下落，直到找到他为止。如果天黑之前，她还没有找到真正安慰人的谎言，她就得打电话给在斯特恩斯的父亲，说明不回家的原因。不得不说谎，这让她在这项自告奋勇的神圣任务中第一次感到心情苦闷；以前她从不需要向父亲隐瞒她的任何计划。短短几个小时，她的忠诚两度受到考验。她以前从未意识到对丁尼的不忠，但是这时她注意到了，而且很在意。

哦，好吧，时间还早，现在天也很长。丁尼是个老手，从未坏过，也没有让人感到失望。要是运气一直这么好，她可能当天晚上就回到斯特恩斯自己的床上睡觉了。回到斯特恩斯——带着大衣！

想到这里，她兴奋得难以呼吸。

她和可爱的比尔道别，保证会向她所有的朋友推荐他店里的早餐，然后把丁尼的车头调往西北方，开进了繁花盛开的炎热的乡间原野。道路在闪耀的晴空下很是刺眼，地平线开始起伏不定。在这片绿色的大熔炉中，丁尼正汗流浃背地奋力前进，一会儿车内就像热煎锅一样。尽管艾丽卡很着急，但也不得不每隔几英里就停下来，打开两个车门，让丁尼冷却一下。是的，她真的得换辆车了。

在通往汤布里奇干道上的吉宾斯路口附近，她重施让她得到意外收获的伎俩：她在路边的一个小店停了下来吃午餐。可是这次却不那么走运。看管这家小店的是一个欢快的女人，天南海北无所不谈，但唯独对流浪汉缺乏兴趣。和普通女人一样，她无法忍受败家子，而且也“不赞成到处流浪”。艾丽卡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喝着咖啡，享受着这份暂时的阴凉，但不一会儿，她就起身出去寻找一个“更好的地方”。当然，“更好”不是指食物，而是指小道消息。她带着无比的自制力，不去看一望无际、翠绿凉爽的茶园，那鲜艳的布幔如同阴影中的湿石头一样发光，今天不是欣赏的时候。茶园和流浪汉毫无关系。

她转入通往戈赫斯特的小路，找到一家小旅店。旅店总会有瓷器要修，现在她是在哈洛戈特的家乡，可以说她一定会找到认识他的人。

在漂亮的餐室里，她吃了又凉又生的牛肉和生菜沙拉，感觉和在斯特恩斯任何一家餐馆一样。她祈祷桌子上的碗盘出现裂纹，哪怕有一个也好。所以，当那份盛在一只有裂痕的玫瑰瓷碗里的水果罐头端上来的时候，她差点儿就要欢呼出声了。

是的，女服务员同意这是一只很漂亮的碗，但她不知道是否值钱，她只是这一季来当临时工的（可以理解，闯荡世界的人不会对家具物品的价值产生兴趣）。的确，当地有某个人修理瓷器，但她不认识。当然，她可以问问。

艾丽卡问道，谁把瓷碗修得这么漂亮，店主回答说，那只碗买来的时候就这样，是在梅特非公园的一个零工那里买的，他有很多这样的东西。这是很久以前修理的，修理的人现在很可能已经死了。不过如果艾丽卡想要找人修理瓷器的话，倒是有一个旅行商人隔三差五会到这里来。他叫帕尔玛。清醒的时候他能把碎成五十片的东西拼回原状，但是你得先确定他没喝醉才行。

艾丽卡听着帕尔玛的罪行与美德，然后问道，他是否是这一带唯一的修理师傅。

老板只认识他，但最在行的莫过于哈里。

“哈里？”

那是他的名字，人们叫他哈洛戈特·哈里，可店老板不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据了解，他住在布兰奇里方向的一个帐篷里。他觉得那不是艾丽卡应该只身前去的地方。哈里可不是所谓的好公民。

艾丽卡走到外面，置身于热气中，为刚听到的消息兴奋不已。哈里会一连好几天——有时甚至好几个星期——不离开他的临时住所一步。只要挣到一点儿额外的闲钱，他就会坐下把它喝掉。

要去拜访瓷器修理匠，先要准备一些破旧的瓷器。艾丽卡驱车到唐布里奇矿泉疗养地，希望深居在卡佛利公园的姑奶奶吃了忌食的糕点，因为睡过了头而没有在菩提树下散步。然后她在一家古董店花了慈生的一些棺木钱，买了一个模样轻佻的跳舞小瓷偶。下午她开车返回潘博瑞，在一个寂静的深巷里，胡乱将人偶往车内的脚踏板上摔去，但是人偶非常结实。就算艾丽卡紧抓住它的脚对着车门柱敲击，它也安然无恙。最后，艾丽卡担心更大的暴力会让它完全粉碎，只好用手指捏着人偶的臂膀把它折断，于是她总算有了去找哈洛戈特·哈里的通行证。

对一个有嫌疑偷了大衣的流浪汉，不能问问题。但是去找一个瓷器修理工却是合情合理的，不会让他感到吃惊和怀疑。艾丽卡只花了九十分钟，就和哈洛戈特面对面了。本应该花更少的时间，但帐篷远离任何一条既有道路，艾丽卡首先要循着一条手推车小路往上走，这条小路连灵活自如的丁尼都过不了，然后穿过一片开阔的金雀花田，视野可见远方的美德威谷，然后走到第二片树林，一直走到另一端的林间空地，这里有一条小溪，溪水流入一方幽暗的水池。

艾丽卡希望帐篷不是在丛林中。她很小的时候就不怕大自然（老人们说这样的孩子出去打猎一点儿都不害怕），但是她的确不喜欢丛林，她喜欢视野开阔的地方。尽管小河在阳光下闪亮、轻盈而快活地流淌，但凹处的水池却沉静、深邃而难以接近。这种突兀而神秘的深水湾，在肯特郡倒比不上在萨赛思更常见。

当她手里拿着小跳舞瓷偶穿过空地的时候，一条狗突然向她冲来，歇斯底里的狂吠打破了沉寂的空气。随着嘈杂声，一个女人来到帐篷门口，站在那里看着艾丽卡走来。她是个长得很高的女人，肩膀宽阔，抬头挺胸，艾丽卡有种疯狂的感觉，就是走完了到她跟前的这段路之后，是不是该向她行一个屈膝礼。

“下午好。”她欢呼般喊道，盖过了狗叫的鼓噪声。但那个女人一动也没动。“我有一件瓷器——你能让狗停下来别叫吗？”现在她和对方面对面，狗叫声挡在中间。

女人用脚踢了一下狗的肋骨，原来激昂的狗叫声立即消失，顿时一片死寂，潺潺的溪水声又重回耳边。

艾丽卡拿出破裂的瓷偶。

“哈里！”女人嚷道，一双布满疑云的黑眼睛紧盯着艾丽卡。然后哈里来到帐篷门口：那是一个鼬鼠一样的男人，有着一双充血的眼睛，看得出来，他正在脾气最大的时候。“来活儿了。”

“我没在干活儿。”哈里说着，啐了一口唾沫。

“哦，我很抱歉，我听说你修理东西很在行。”

女人从艾丽卡的手里拿走人像和断开的部分。“他在干活儿，没事的。”她说。

哈里又啐了一口，接过碎片。“你有钱付吗？”他生气地问道。

“要多少钱？”

“两先令。”

“两先令六便士。”女人说道。

“哦，是的，我有那么多。”

他回到帐篷中，女人则继续站在门口，所以艾丽卡不能跟进去看。之前在脑子里想象这一时刻时，她总想自己在帐篷里面——大衣就叠放在角落里。现在她甚至不被允许看看里面。

“他用不了多长时间，”那个女王般的人说道，“你去折根树枝做个哨子的工夫，他就修好了。”

艾丽卡冷静的小脸露出了罕见的微笑。“你以为我不会做，是不是？”因为女人说这话时，脸上闪过一丝看准了她是城市孩子的神情。

她拿出小刀砍下一段树枝，切削，挖刻，然后在溪水里浸湿，希望这些动作消灭“女王”和她那个伙伴的敌意。她甚至希望哨子制作的最后过程能够友善地和修理瓷器一道进行。但是她一返回帐篷，“女王”就放下她在林中散漫的捡柴工作，回去守着。等到艾丽卡的哨子完成，人偶也修好回到了她手里，比起刚才把人偶停在路边的时候，她的收获没有增加一点儿。她真是欲哭无泪。

她拿出小钱包（艾丽卡讨厌用皮包），付清了两先令六便士，瞥见内层那一沓等着要出来执行救人任务的钞票，她陷入了绝望。没有任何警告，也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她问男人：

“你在迪姆彻奇拿走的那件大衣呢？”

突然之间一片沉寂，艾丽卡抢着说：

“我不想怎么样，不会告发什么的。但是我非常想要那件大衣，如果它还在你这里的话我要把它买走，或者如果你当了它——”

“你真厉害！”男人破口大骂，“来这里找人帮忙干好一件事，然后随口诬陷人。趁我还没真的发火之前，你最好快滚，免得我一巴掌打烂你的下巴。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还有你那条胡说八道的舌头。我恨不得把它从你的臭嘴里扯出来，我还要——”

女人把他推到一边，站在艾丽卡面前，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你凭什么说我男人拿了一件大衣？”

“上周二，那个开货车的杰克让他搭便车时，手里拿的大衣是从迪姆彻奇的一个小汽车里拿走的。我们都知道。”她希望“我们”听上去不错，没有像自己感觉的那么让人怀疑。两个人的表情都是既无辜又愤慨，“我不想立案，只想把大衣要回来，我可以给你一英镑。”她又补充说道，就像他们又要插话一样。

艾丽卡看见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尽管处于下风，她仍感到如释重负。人找对了，他们知道她在说什么。

“如果你已经当掉了它，我愿意出十先令，只要告诉我是哪家当铺。”

“对你有什么好处？”女人说，“你要一件男人的大衣有什么用？”

“我没有说那是一件男式大衣。”胜利感像电击一样流过她的全身。

“哦，不管它了！”对方没有耐心继续装下去，“它对你来说有什么用？”

如果她提到谋杀，他们两个人都会惊慌失措，竭力否认任何关于大衣的信息，她非常了解这一点。多亏她爸爸长篇大论的经验之谈，小贼总是害怕大案。他们会想方设法避免牵涉进去，即使牵连很少，他们也会回避任何大案。

“是为了不让哈特惹上麻烦，”她说，“他不该丢下车不管。主人明天就回家了，如果到那时还没有找到大衣，哈特就会丢了工作。”

“谁是哈特？你哥哥吗？”

“不是，我们的司机。”

“司机！”哈里发出一阵尖锐的怪笑，尽管毫无可笑之处，“那就好了。我想你们大概有两辆劳斯莱斯和五辆宾利吧。”他的那双小红眼上下打量着她破旧而且小得极不合身的衣服。

“不，只有一辆兰彻斯特和我的那辆老莫里斯。”眼见着他们不相信，又说，“我的名字叫艾丽卡·伯戈因，我爸爸是警察局局长。”

“是吗？我的名字叫约翰·D·洛克菲勒，我爸爸是威灵顿公爵。”

艾丽卡撩起她的软呢短裙，拉住她一年到头穿在里面的运动短裤的松紧带，用大拇指把短裤的一小块内里摸出来给他看。

“你识字吧？”她说道。

“艾丽卡·M·伯戈因。”男人红着眼睛惊讶地读出一块山羊绒标签上的字。

“疑心重是个大错。”她说，把松紧带放回原处。

“那么你这样做是为了一位司机吗？”哈里斜着眼看她，试图挽回劣势，“你非常关心这位司机，是吗？”

“我疯狂地爱着他。”艾丽卡用的是人家说“还要一盒火柴，谢谢”的语气，在学校的话剧公演上，艾丽卡一直只是拉帷幕的。

不过她过关了。他们满脑子都是推测，顾不上考虑感情。

“多少钱？”女人问道。

“换回大衣吗？”

“不，告诉你在哪里能找到它。”

“我说过了，我会给你十先令。”

“不够。”

“但是我怎么知道你们没有骗我？”

“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好吧，我给你一英镑。你知道，我还得花钱把它从当铺买回来。”

“它不在当铺，”男人说，“我把它卖给一个碎石工了。”

“什——么！”艾丽卡失望地哭喊出来，“我又得开始去找另外一个人了吗？”

“哦，不需要去找，一点儿都不需要。你把钱给我，我会告诉你在哪里能找到这个家伙。”

艾丽卡拿出一英镑的支票给他看。“嗯？”

“他工作的地方是在派道伍德附近的法夫文岔路口。如果人不在那里，他住在开普的一间农舍，在教堂附近。”

艾丽卡把钞票递过去，但是女人看到了钱包里的东西。

“等等，哈里！她得再多付些钱。”说着那女人立刻举步挡住了艾丽卡通往树林的去路。

“我不会再多给你一便士，”艾丽卡坚决地说，愤怒使她顾不上近旁的黑水池，无边的寂静和对树林的厌恶，嚷道，“你不守信用。”

女人伸手朝钱包抓去，而艾丽卡去年冬天刚刚代表学校参加过长曲棍球比赛。那女人很惊讶，她来势迅猛的手没有抓到钱包，抓到的却是艾丽卡的另一只手臂，弹起来狠狠地打到了自己的脸。接着艾丽卡绕过她高大的身躯，转眼就奔过了林间空地。她转着弯奔跑，一半是劳累，一半是高兴，这是她很多个冬天下午勤练的结果。

艾丽卡听见他们跟着跑来了，她在想，如果他们追上了会对她做什么。她不怕那个女人，但是那个男人又小又轻，再加上喝了那么多酒，跑起来可能会很快。而且他熟悉地形。从明亮的阳光下进入树荫处，她几乎完全看不见路。她想，要是说了有人在车里等着她，那该有多好。这样就会——

她的脚被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艾丽卡听见男人踩着松软的小路走近，当她坐起来时，正看见他的脸在草丛上方像游泳似的向她游移过来。几秒钟他就会靠上前来。她跌得很重，因为她的两只手里都还抓着东西。她看看自己抓着什么，一只手里是瓷偶，另一只手里是——哨子。

哨子！她连忙把它送入嘴边吹出一阵有节奏的哨音，长长短短，像在打信号一样。

一听到哨音，男人就停了下来，离她只有几码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哈特！”她用她极佳的肺活量全力呼喊，“哈特！”又吹起了哨子。

“好吧，”男人说，“好吧！找你的——哈特吧。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你老子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到时你不多付几英镑可不能了事，我的小姐！”

“再——见，”艾丽卡说，“帮我跟你太太说一声，谢谢她的哨子。”

第十四章

“当然，探长，你需要休息，稍微放松一下。”警察局局长穿上雨衣，“你让自己操劳得不成人形了，这样除了提早进入坟墓外，不会有什么进展的。今天是星期五，我敢说你这周没有睡过一晚上的安稳觉，也没有好好吃一顿饭。太荒唐了！我绝对不允许你把事情看得这么认真。以前也有犯人脱逃，以后还会有。”

“不会从我这里逃走。”

“那是太苛求了，我能说的就这些。非常苛求。每个人都会犯错误。谁想得到卧室里会有一扇逃生门？”

“我应该检查一下壁橱的。”

“哦，我的好警官——！”

“第一扇是朝着我开的，所以我能看见里面。等他走到第二扇门的时候，他分散了我的——”

“我告诉过你，你已经失去客观的判断力了！如果你还总想着这件事，你眼里就会处处是橱柜。正如威廉斯警官所说，你会变成‘因公崩溃’。咱们一起吃晚饭吧，你不要说‘但是’！只有二十英里远。”

“但是这段时间可能还会有事情——”

“我们有电话。艾丽卡说让我带上你。还特别提到要买冰淇淋。你喜欢冰淇淋吗？不管怎样，她说要给你看点儿东西。”

“小狗吗？”格兰特微笑着。

“不知道。很可能。在我看来，好像在斯特恩斯，一年没有哪个时候没有小动物的。你最佳的接班人来了。晚上好，警官。”

“晚上好，长官。”威廉斯说，他刚喝完晚茶，脸上红扑扑的。

“我要带格兰特探长到我家吃饭。”

“非常高兴，长官。好好吃上一顿对探长有好处。”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万一你要找他。”

格兰特的笑容加深了，他太累了。这一周真是漫长。想到在一间安静的房间里和轻松的人们一起吃饭，如同重新拾回几乎快忘记的很久以前的幸福时光。他很自然地把桌子上的文件收拾好。

“引用一下威廉斯警官最喜欢的名言：‘作为一个侦探，我是一个伟大的农民。’谢谢你，我愿意去吃晚饭。艾丽卡小姐能想到我，这真是太好了。”他伸手去够帽子。

“艾丽卡总是想到你，她通常不容易动感情，但是似乎就是很崇拜你。”

“恐怕我有一个很强的情敌。”

“哦，是的，在奥林匹亚，我记得。我不知道怎么带大孩子，你知道，格兰特，”他走出警局去开车的时候说道，“艾丽卡是我唯一的孩子，她妈妈在她出生的时候就去世了，我没有让她去托儿所，而是把她当做同伴。我和她的老保姆常常就这个问题争论。奶妈很喜欢和我为教育小孩这种事情争得面红耳赤。然后她上了学。必须有自己的同龄人，教育就是这个目的：学会和人打交道。她不喜欢，但是仍然坚持下来了。她是很有勇气的人。”

“我想她是一个迷人的孩子。”格兰特诚恳地说道，回应局长一本正经的语气和担忧的神情。

“正是如此，格兰特，正是如此！她不再是个孩子了。她应该出来了，去参加舞会，跟她城里的姨妈们在一起见见世面。但是她不想，只是待在家里，或者到处乱跑。她不像同龄人一样注意穿着打扮这种事情。你知道，她十七岁了，这让我感到担忧。她成天开着那辆小车晃来晃去，有一半的时间我都不知道她在哪里。当然如果我问起来，她也会告诉我。她总是一个诚实的孩子，但是这让我担忧。”

“我认为不需要，长官。她会创造自己的幸福，等着瞧。在她那个年纪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真的很难得。”

“真是！”局长说道，“哦对了，乔治也会来吃晚饭，”他补充说道，“乔治·米尔，我太太的一个表哥。可能你认识他？一个神经科专家。”

“久仰大名，但是没有见过。”

“这是艾丽卡的主意，乔治是个好人，就有点儿无趣，多数时候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反应什么的。但艾丽卡好像能够听懂他的行话。不过找乔治来也不错，好人一个。”

乔治先生是一个好人。格兰特见到就喜欢他，注意到他狭窄的颊骨，感到他身上的某种品质一定让艾丽卡非常欣赏，足以弥补他的这项外在缺憾。他当然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丝毫没有威姆坡街人所惯有的华丽抑或谦卑。他能对格兰特的失意表示同情，却又不会让格兰特想揍他，这一点足以证明他的价值。事实上，格兰特当场就向他求助了，就像在向了解他的人诉苦一样。对这个人来说，人类的失败一定是个稀松平常的东西。

伯戈因局长禁止在晚饭桌上谈论克雷的案子，不过纯属白费心机。他们在吃完鱼之前都在谈论提斯多，包括局长。所有人都在谈，除了艾丽卡。她穿着朴素的白色学校用餐制服，坐在餐桌一端，静静地听。她在鼻子上扑了点儿粉，但看上去不比在白天时那样成熟。

“我们连他的踪迹都找不到，”格兰特回答米尔的问题时说道，“从离开宾馆的那一刻起，他就消失了。哦，当然，有很多和他相像的男人的描述，但是结果都一无所获。自上周一以来，我们没有获得任何消息。前三天的晚上他可能在野外露宿，但你知道昨晚是什么天气——倾盆大雨，即使是动物也不能待在外面。如果他仍然活着的话，一定是找个地方躲雨了。那场暴雨可不是地区性的。从这里到泰因全都是洪水。又一整天过去了，仍然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有没有可能坐船逃跑了？”

“不可能。很奇怪，一千个罪犯中也不会有一个选择水路逃跑。”

“大概是因为我们这个海岛民族受够海水了！”米尔笑着说，“海路是他们最后的选择。你知道，探长，不知你是否意识到，在我们谈话的半个小时里，你对这个人的描述一直是非常鲜明的。而且还有一件事情你也表达得很清楚，我认为，一件你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的事情。”

“那是什么？”

“在你内心深处，你非常惊讶他居然这么做，可能甚至感到难过。你一直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是的，我想是这样的。换成是你，你也会感到难过，乔治爵士。”格兰特露齿而笑，“他很像那么回事，而且他一再强调对他有利的事实。就像我告诉你的那样，我们彻头彻尾地检查了他的陈述，能检验的部分都是真实的。但偷车的那个故事根本经不起推敲！而且他还丢了他的大衣——最最重要的大衣！”

“奇怪的是，我认为偷车的行为并不是像听上去那样让人难以置信。在过去这几个星期以来，他最主要的思想就是逃避。逃避他挥霍财富的耻辱，逃避人群（他似乎已经开始评估人的真实价值），逃避再次谋生的必要性（流浪这个念头，对这个结交广泛的男子来说，是和偷车一样疯狂的——在此又可见到逃避的主题），后来逃避他在农庄上模棱两可的境况。你知道，在潜意识中，他必然对一两天内就要面对的道别场面十分害怕。当时他是处于极端不稳定的状态，那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厌恶和质疑（因此他真正想逃避的是自己）。在一个处于低活力的时刻（凌晨六点），他又碰巧有了可逃避的工具：空无一人的乡间，丢在一旁的车。此时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到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吓坏了，正如他所说的。他立即掉转车头，全速开回。直到死的那天，他也不会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偷车。”

“对于你们这些专家来说，偷窃可能很快就不算是犯罪了。”局长评论道，带点儿尖酸的无奈。

“不错的理论，长官，”格兰特对米尔说，“你可以把那个经不起推敲的大衣的故事解释得更令人信服一点儿吗？”

“事实往往不能令人信服，不是吗？”

“你认为那个男人有可能是无辜的吗？”

“我曾这样想。”

“为什么？”

“我非常相信你的判断。”

“我的判断？”

“是的。你很惊讶那个男人做出这样的事情。那就证明你的第一印象被间接证据蒙蔽了。”

“事实上，我既有逻辑性又有想象力。幸好如此，毕竟我是警察。证据或许是间接的，但却非常令人满意。”

“太令人满意了，你不觉得吗？”

“爱德华勋爵也这么说。但没有警察会嫌证据太完美的，乔治爵士。”

“可怜的钱伯斯！”局长说，“对他来说太可怕了。据我所知，他们非常恩爱，他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不了解他，但我年轻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家族。都是很好的人。对他们而言，整件事太糟糕了！”

“星期四我和他一起从多佛来，”米尔说，“我是从卡莱回来的——我刚参加了一个在维也纳举行的医学会议——他在多佛坐上了运送船客的火车。他似乎非常高兴即将回国，还给我看一些他从加列利亚带回来送给他太太的黄玉。他们好像每天都会互通电报。坦白说，我觉得这一点比送黄玉更令我印象深刻。在欧洲拍电报还是挺贵的。”

“等等，乔治爵士。你是说钱伯斯并不是在卡莱上的船？”

“不，哦，不。他是乘游艇回家的，派特罗号。那是他哥哥的，但是他借给爱德华，让他从加列利亚开回来。那是一艘非常迷人的小船，正泊在港口。”

“那么爱德华勋爵是什么时候到多佛的？”

“前一天晚上，我确定。当时太晚了，他不能再进城。”他停下来困惑地看着格兰特，“无论是逻辑还是想象，都不能把爱德华·钱伯斯变成嫌疑犯。”

“我知道。”格兰特平静地把桃子核从壳里撬出来，完成了他听到米尔说钱伯斯换乘接驳火车时突然停下来的动作，“没什么大不了的，警察的习惯就是问清楚一些琐事。”

但他脑子里满是惊讶和猜想。钱伯斯很明显想让格兰特知道，他是星期四早晨取道卡莱回来的，不是直接告诉他而是暗示他的。格兰特随便说了点儿什么，关于新轮船上的住宿条件如何，钱伯斯的回答暗示他那天早晨就已经上船了。为什么？爱德华·钱伯斯星期三的夜里在多佛，但却不愿意让大家知道这个事实。为什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钱伯斯在英国的行踪被揭露，引起一阵尴尬的寂静，格兰特轻轻地说：“艾丽卡小姐还没有拿出小狗，或是不管什么打算给我看的东西。”

让每个人惊讶的是，艾丽卡的脸红了。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在场的三个男人都盯着看。

“不是小狗，”她说，“而是你非常想要的东西，但是我非常害怕你不会乐于接受。”

“听上去让人激动。”格兰特承认说，纳闷这个孩子认为他需要什么。他希望她什么都没有带给他。英雄崇拜是可以，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送礼就很尴尬了。“在哪里？”

“在楼上我房间的包裹里，我本想一直等到你喝完波特酒再说。”

“是能带到餐厅的东西吗？”她父亲问道。

“哦，是的。”

“那让伯特去取。”

“哦，不！”她哭喊道，抓住她父亲要去按铃上的手，“我自己拿，马上就回来。”

她拿着一个大棕色纸包回来了，她父亲说好像是救世军来发礼物。她打开包裹，拿出一件男人的大衣，灰黑色的。

“这是你要找的大衣，”她说，“但是扣子都在。”

格兰特机械地接过大衣，开始仔细检查。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是在哪里弄到的，艾丽卡？”她父亲问道，非常惊讶。

“我花了十先令从派道伍德的碎石工那里买来的。他是从一个流浪汉那里买的，只花了五先令，他觉得很划算，不想轻易转手。我不得不陪他喝杯凉茶，听他说边界军团七月一日的奇迹，看他胫骨上的弹痕，他才愿意出让这件大衣。我一定要立刻拿到大衣，否则我以后会找不到他。”

“你为什么会认为这是提斯多的大衣？”

“这个，”她指着那个被香烟烧过的地方说，“他告诉我找这个。”

“谁告诉的？”

“提斯多先生！”

“谁？”三个男人异口同声地说。

“我星期三碰巧遇见他，从那时起我就开始寻找大衣，很庆幸能够找到。”

“你遇到他了？在哪里？”

“在马林佛附近的小路上。”

“你居然没有报案？”格兰特的声音听上去十分严肃。

“没有。”她的声音有点儿发抖，然后平稳地说下去，“你看，我不相信是他干的。我真的很喜欢你。我想在他真正被捕之前，能证明他是无辜的，这样对你更好。那么你就不用抓了他再释放。否则报纸会说得很难听。”

接着是一段茫然的寂静。

然后格兰特说：“那么，星期三提斯多告诉你找这个。”他把烧焦的地方推向前，其他人立刻凑上前看个清楚。

“没有换过扣子的迹象，”米尔观察说，“你觉得就是这件大衣吗？”

“可能是。我们不能让提斯多试穿，但皮茨太太也许能够确认。”

“但是——但是，”局长结结巴巴地说——“如果是这件大衣的话，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

“很清楚，这意味着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格兰特疲惫的眼睛因失望而变得冰冷，与艾丽卡灰色友善的眼睛相遇，但是他拒绝了那双眼睛里的怜悯。要把艾丽卡想成是他的救星，现在还言之过早。目前她只能算是个搅乱了整个步调的人而已。

“我得回去了，”他说，“可以用一下你的电话吗？”

第十五章

皮茨太太认出了那件大衣。有一次，水瓶里的热水泼了上去，她在厨房的炉火前把它烘干，当时就注意到香烟烧焦的地方。

威廉斯警官去拜访了指认提斯多车子的那个农民，结果发现他是个色盲。

事实毫不留情地呈现出来了。提斯多真的在星期二的时候在车里丢了他的大衣。他真的从海滩把车开走。他没有谋杀克莉丝汀·克雷。

到了星期五晚上十一点，格兰特不得不承认他们依然在一个星期以前的地方原地踏步，他取消看戏，去了西欧佛。更糟糕的是，他们让一个人逃跑并躲藏了起来，而真正要逮捕的人却逃之夭夭，而且他们还浪费了七天做无用的调查。

格兰特的大脑被各种碎片和无关的事实弄得杂乱无章。

这时，哈默在他的脑子里浮现出来，是他吗？他的说法都被一一查证过了。他真的询问过樱桃园主，也的确在他所说的那个时刻去了利得斯通的邮局。但是那以后怎样？自那以后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直到他在第二天早晨八点钟走进美德利的农舍。

还有——让人难以置信！——爱德华·钱伯斯，给他的妻子带回了黄玉，但是出于某种原因，他却不愿意让星期三晚上的行踪接受调查。他想让格兰特相信，他是星期四的早晨抵达英国的。他不是秘密回英国的。如果想秘密进入一个国家，他不会乘游艇到达人口稠密的海港。尽职的港务局和海关人员最喜欢刨根问底。那么他不是想隐藏他回来的事实，而是想隐藏回来之后的行踪。格兰特越想越觉得奇怪。钱伯斯星期三晚上在多佛，第二天早晨六点，他深爱的妻子就一命呜呼了。钱伯斯不希望他的活动受到调查，这非常奇怪！

还有，“一先令的蜡烛钱”。这最初让他产生兴趣的疑点后来由于更明显的线索而被搁置一旁，现在他要详查一番。

星期六的早晨，本来对这宗长达四天的通缉案感到厌倦的报纸刊出了通缉犯无辜的好消息。“警察获得了新消息。”并确信提斯多会在晚上现身，因此记者和摄影师都在西欧佛郡警局外徘徊守候；看来这些人是乐观有余，理智不足，因为提斯多也有可能出现在几英里外的其他警局。

但是提斯多没有在任何地方出现。

这让格兰特忙乱的大脑有空想到提斯多的时候，稍稍有些吃惊。但他不经常想到提斯多，他纳闷提斯多为什么不明智地从湿地中出来。星期五晚上又下雨了，刮起了东北风，而整个星期六都在下雨。有人可能会想，他会很高兴见到警局。他的老朋友们不会收留他，那是毫无疑问的。他们在他被“通缉”的四天里受到密切监视。格兰特推断，提斯多没有看到报纸，于是就把这件事丢开了。

他已经派出警方人员到各地探寻克莉丝汀·克雷哥哥的下落；他安排了一连串的询问工作，旨在证明杰森·哈默曾有一件黑色大衣，最近弄丢了，而且大衣还缺了一个纽扣。他则亲自调查爱德华·钱伯斯勋爵。他的自我意识在提醒他，他不想去钱伯斯那里问他星期三晚上的行踪。这会令人尴尬，理由之一是，如果钱伯斯证实那天他整晚都在自己的床铺上安静地睡觉，或是在沃顿局长家里，或是有其他完美的不在场的证据。理由之二——哦，这是事实：向贵族子弟问话可不是向一个小贩问话。这是一个腐败的社会，那是当然，但是人总要学会适应。

格兰特得知，派特罗号已转往考斯，而船主吉尔斯·钱伯斯这个星期会住在船上。于是在星期天早晨，格兰特搭机南下，雇了一艘船横渡风光明媚的峡角，往该岛进发。昨天还是白茫茫的疾风劲雨，今天却变成地中海般如幻似真的湛蓝晴空。英国的夏天来了。

格兰特在座位上翻阅身边的星期天报纸准备出发，忽然瞥见《周日新闻剪影》上的头条：克雷早期生活实录。他的脑海再度被这个案子占据。上周日的《周日电讯》也在主要位置大篇幅刊载了新闻王子吉米·霍普金斯的一篇催人泪下的文章，内容是对诺丁汉的一位花边女工海伦·科森斯小姐的专访，她和克莉丝汀·克雷是同期的工友。文章非常感人地描述了克雷对家人的感情、阳光般的性格、优秀的工作成绩，以及海伦·科森斯小姐有好几次是如何帮助她的，最后以标准的霍普金斯招牌笔法作结。他指出，命运让这两个好朋友中的一个人登上巨星之列，给百万人带来快乐并照亮了这个世界。然而仍然有很多其他人的命运，即使没有那么飞黄腾达，也同样光彩夺目，像海伦·科森斯，她在小小的两居室的家中照顾着体弱的母亲，她的命运不比任何人逊色，也同样值得世人尊敬。那是一篇好文章，吉米颇为得意。

现在《周日新闻剪影》也刊出了一篇专访。这篇文章让格兰特一个星期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采访的对象是梅格·亨德勒。她过去也曾是该厂的女工，现在是八个孩子的母亲。她想知道那个该死的老小姐科森斯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希望她会因为这些谎言被打入地狱，有这种尖酸刻薄的女儿，妈妈酗酒也就不足为怪了，而且每个人都知道，鹰钩鼻科森斯来工作以前，克莉丝·戈特贝德就已经不在工厂上班、并且离开诺丁汉很久了。

当然原文不是这么写的，不过每个读报的人都很清楚是这个意思。

梅格以前真的认识克莉丝汀。她是一个安静的女孩，总是想出人头地，并不太合群。父亲早亡，跟母亲和哥哥住在一户三居的廉价公寓里。哥哥深得母亲的宠爱。克莉丝十七岁时母亲去世，这个家庭就从诺丁汉消失了。他们不属于那个小镇，在那里没有根，离开的时候也没有人感到惋惜。多年来也很少有人搬到小镇。

格兰特纳闷，为什么吉米被想象力丰富的科森斯给耍得团团转。哥哥是妈妈宠爱的对象，是吗？格兰特在想这有多么重要。一先令的蜡烛钱。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纷争留下了这么难以磨灭的印记，会让她在遗嘱里记上一笔？哦，算了！那些记者们总是认为自己聪明，可不管他们多么神通广大，苏格兰场有很多途径和手段是报业所不知道的。晚上他回去时，克莉丝汀·克雷早期生活的详尽资料就会在他桌子上了。他放下《周日通讯》，看看另一摞报纸里还有什么其他的。在《周日电讯报》上有一篇访问集锦——这是填满版面的既方便又便宜的方法，从坎特伯雷大主教到杰森·哈默，每个人都对克莉丝汀·克雷和她对艺术的影响道出了个人看法（《周日电讯报》喜欢影响力和艺术，即使对拳击手也不谈拳法，而是谈拳击的艺术）。那些愚蠢的小段落都很普通，除了杰森的——他病态的措辞之下隐藏了浓烈的真诚。玛塔·哈罗德将克雷的天赋形容得十分优美，而且没有提她卑微的出身；欧洲某王储盛赞她的美貌；一位空战英雄盛赞她的勇气；一位大使盛赞她的智慧。《电讯报》一定花费了一笔不菲的电话费。

格兰特又去读《信使报》，发现中间几版在十二宫图的引导下，全都是莉迪亚·济慈小姐在卖弄信息。最近几个星期，莉迪亚的声望在她那个圈子里稍稍下滑了。原因是大家觉得，她既然能清楚预见克雷的死亡，却遗漏了像谋杀这种小细节，实在不应该。但是在公众眼里，她还是炙手可热的。莉迪亚并没有骗人。她在几个月前就公开说过，星相预言了克莉丝汀·克雷的某些事情，星相说对了。公众最感兴趣的就是预言变成事实。他们一边战栗地让脊柱和沙发贴得更紧，一边欲罢不能。莉迪亚总能不断提供信息。文末的几行小字表示，由于《信使报》的慷慨，该报读者仅以一先令的代价，即可获得料事如神的济慈小姐为他们占星的机会，折价券在本版背面。

格兰特把几份较小的画报夹在腋下，准备下船。他看见一个水手往系船柱上缠缆绳，心想，当初自己应该选一个和东西打交道、而不是和人打交道的职业。

派特罗号停泊在港外。格兰特雇了一个船夫，划着船过去。一个上了年纪的甲板杂役把烟管塞进口袋，准备接他们。格兰特问吉尔斯勋爵在不在船上，得知他在白金汉宫后，心里很高兴。听说他一周内不会回来，格兰特得体地面露失望之色，并问是否可以上船看看：他本来希望吉尔斯能带他参观一下这艘船。杂役很高兴，也很爱说话。他一个人在船上非常无聊，能带着吉尔斯这么一位体面的朋友在船上四处参观，也算是个解闷良方，而且无疑会有一笔小费可拿。他竭尽地主之谊，这让格兰特有点儿吃不消，不过他消息非常灵通。当格兰特评价那豪华的卧铺时，杂役说只要有可能，吉尔斯勋爵绝对不会上岸去睡。没有什么比在海上更让他快乐，吉尔斯勋爵就是这样一个人。

“爱德华勋爵不太喜欢。”格兰特评论道，杂役大笑起来。

“是的，爱德华勋爵不喜欢，只要看到小艇一丢出去，或者大缆一抛上突堤，他立刻就要上岸。”

“你开到多佛的那一晚，他好像是和比彻一家人一起住的吧？”

杂役不知道他在哪里睡的，只知道他没有在船上睡觉。事实上，他们没有再见到他。他的随身行李被送上了接驳火车，其他的则在他离开之后被送到了城里。因为他太太发生了一件悲惨的事。格兰特有没有见过她？她是电影明星。太可怕了，不是吗？这年头连好人家也会发生坏事情，甚至谋杀。世道真是变了。

“哦，我不知道，”格兰特说，“如果历史书没有撒谎，英格兰一些古老的家族会用谋杀来消磨时间。”

杂役对他的小费非常满意，还愿意为来访者提供可可粉，但格兰特想上岸了，以便能够和苏格兰场交谈。在回去的路上，他猜想钱伯斯是如何在岸上度过那个晚上的。如果他和朋友在一起，那为什么要避免引起注意？格兰特越想越觉得，想要隐瞒事实的意图和钱伯斯的性格极不吻合。爱德华·钱伯斯是敢做敢当、坦坦荡荡的人，绝不会在意别人的任何看法，也不会考虑任何后果。格兰特发现在他的脑海里，很难将这个人和任何偷偷摸摸的行为联想在一起。这个想法只能得到一个合理而骇人的推论，即钱伯斯想隐瞒的不是一件小事情。只有重要的事情才会使钱伯斯想刻意隐瞒。因此，格兰特可以排除无关痛痒的风流韵事。钱伯斯的生活，在各方面皆以近乎严谨而著称。如果不是风流韵事，还可能是什么？还有什么事会让钱伯斯这样的人想暗暗进行？除非是谋杀！

很有可能性是谋杀。平静的安稳一旦打破，谁知道会爆发什么烈焰？他是一个恪守忠诚、同时也要求被别人忠诚对待的人——而且对不忠之事绝不宽恕。假如——！是哈默，克莉丝汀·克雷的同事可能不相信她和哈默是恋人，但对于不习惯职场上伙伴关系的上层社会来说，这可就确信无疑了。钱伯斯刚好相信吗？他和克莉丝汀对彼此的爱情是互敬互重的，但是他个人的尊严却是真真实实的存在，既敏感又激烈。难道他——？确实是一个值得考虑的想法！他那晚驱车去农舍了吗？毕竟，他是唯一知道她在哪里的人：几乎她所有的电报都是发给他的。他在多佛，离她仅一个小时的路程。还有什么比开车去给她一个惊喜更自然的呢？如果真是这样——

一个画面在格兰特的脑中浮现。夏日黑夜中的农舍，窗户开向外面的黑暗，灯光从里面照出来，屋里的几乎每句话语、每个动作，外面都可以察觉。蔷薇藤缠绕的花园里站着一个男人，他被声音吸引住了，一动不动地静静地站在那里观看。不久，灯灭了。过了一会儿，站在花园里的人影离开了。去哪里了？为他的回乡哀伤悔恨？为妻子不忠而肝肠寸断？失魂落魄地漫步直到天亮？不期然看见她，独自一人来到海边？然后——

格兰特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然后接起话筒。

“爱德华·钱伯斯星期三并没有在船上过夜，”电话接通的时候他说道，“我想知道他到底在哪里。别忘了，一定要谨慎。你可能会发现他和港务局的沃顿局长在一起，或是其他正常的事，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很惊讶。去和他的随从攀攀交情是好主意，这样可以直接检查他的衣柜里有没有一件深色大衣。你知道，我们的王牌是，警局以外的人还没有人知道那颗纽扣。我们要求发现任何丢弃的大衣均须呈送警方一事，并没有透露太多信息给外界。我想那件大衣十有八九还在它的主人那里。就算大衣掉了一个扣子，把它留着也不会像把它丢了那样奇怪。反正这道寻找大衣的紧急命令只在警方内部发布，而没有公开对外。所以要检查钱伯斯的衣物……不，我没有在他身上找到任何证据……是的，我想这很疯狂。但我绝对不会再在这个案子上冒任何风险。一定要谨慎，看在上帝的分上。我的名声已经够糟糕了。有什么消息？提斯多现身了吗？……哦，好吧，我想今晚他就会出现的。他可以让那些记者喘口气。他们正屏住呼吸等着他呢。克雷的档案准备得怎么样？……哦。范恩去访问克雷的服装师——她叫什么名字来着？邦多？——回来了吗？还没有？好吧，我这就回城去了。”

一挂上电话，格兰特迅速把试图跳进他脑海的一个想法赶了出去。提斯多当然没事。一个成年人在夏天的乡间还能发生什么事？他当然不会有事。

第十六章

克雷的档案十分完整。亨利·戈特贝德是朗伊顿附近一座私人庄园的木工，娶了“主屋”里一名洗衣妇为妻。他在一次打谷场意外事件中丧生，于是那位寡妇领到了一小笔抚恤金——一方面是因为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私人庄园的仆人，另一方面是因为她身体瘦弱不能工作。伊顿的农舍必须腾出来给别人，于是她就带着两个孩子到诺丁汉去住，在那里他们更有希望找到工作。当时女孩十二岁，男孩十四岁。奇怪的是，自那以后便很难得到他们的消息，只有官方的记录。在乡下，一切变化都非常缓慢，生活圈子窄小，记忆可以停留很久。但在城镇动荡的生活里，如果一家人在一幢房子里待了六个月就搬走了，那么这家人存在与否都未必有人记得。

结果真正帮得上忙的是《新闻剪影》所报道的梅格·亨德勒。她是个肥胖、热心、嗓门大、心肠好的女人，膝下一大群小孩，一只手打完，另一只手就要去安抚。她对海伦·科森斯的事还是有点儿余怒未消，但是如果能避免她将思路转到科森斯身上，那么她提供的信息真是源源不绝。她记住这个家庭倒不是他们有什么值得怀念的，而是因为当时她家就在他们家对面，而且她和克莉丝在一个工厂工作，所以有时她们一起回家。她对克莉丝·戈特贝德的喜欢只是淡淡的；她当然看不惯克莉丝满脑子自命不凡的想法——如果你不得不在工厂里干活儿来维持生计，那就好好在工厂里讨生活，为什么要庸人自扰呢？庸人自扰也就罢了，克莉丝还把工作时掉在身上的灰尘抖掉，好像那是什么脏东西一样。而且她总是戴着一顶帽子，那根本没有必要，只是装模作样而已。她依恋她的妈妈，但她妈妈眼里只有赫伯特。如果世上有坏坯子的话，非赫伯特莫属。他就像你每个星期天在街上会看见的那种黏糊、狡猾、贪小便宜、自私自利的人渣，但是戈特贝德太太却认为他是个开心果。赫伯特总是为难克莉丝。一次克莉丝想说明她妈妈同意让她去上舞蹈课——尽管上舞蹈课的原因梅格并不认同：你只要看其他人跳一会儿有个大致的印象，剩下的就是练习了——赫伯特一听说这件事就立刻全力反对。他说他们付不起学费——只要是赫伯特不同意的事情他们都付不起——此外，跳舞是一件轻浮的事情，上帝不同意。赫伯特总是知道上帝喜欢什么。他不仅打消了克莉丝上舞蹈课的念头，还想方设法拿走了克莉丝存下的钱，这些钱是克莉丝原本希望妈妈能帮忙补足尾数的。他指出克莉丝在他们的妈妈身体不好的情况下攒钱是多么的自私。他说了那么多妈妈身体情况不佳的事以至于戈特贝德太太真的感觉身体不舒服起来，接着便卧床不起了。赫伯特帮忙吃克莉丝给妈妈买来的食物。赫伯特和妈妈一起到斯凯格涅斯玩了四天，因为克莉丝不能离开工厂，而他正赶上无数次失业中的一次。

是的，梅格帮了忙。当然，她不知道他们家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克莉丝在她妈妈的葬礼后就离开了诺丁汉，因为房租付到了周末，赫伯特在之后的几天就一个人住在房子里。梅格记得他在房子里开过一次“会议”——他总是举办能让他自己大发议论的聚会——邻居们对他们制造的噪声怨声载道。好像廉价公寓里一天到晚没停过的吵架声不加上他的就不够吵似的！什么样的会议？嗯，她能记住的只有一开始是政治上的长篇大论，然后又很快转向宗教；因为不管你怎么向观众咆哮，当你说的是宗教，他们就不会扔东西砸你。她个人认为，只要他是发言者就行，说什么并不重要。她从来没有见过比赫伯特·戈特贝德更自以为是却没有任何资格自以为是的人。

不，她不知道克莉丝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赫伯特是否知道她的下落。因为知道赫伯特是这样的人，她认为克莉丝可能没有说再见就走了。如果事实如此，她应该没有对任何人说再见。梅格的弟弟希尼——现在在澳大利亚的那个——曾经暗恋她，但是她没有给过他鼓励。克莉丝没有男朋友。很奇怪，不是吗，她应该在屏幕上不止一次见过克莉丝汀·克雷，但从没有认出她就是克莉丝·戈特贝德。她的确变了很多。她听说好莱坞会改变一个人，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当然从十七岁到三十岁是很长的一段时间，看看这些年的时间把她自己变成什么样子了，真得好好想一想。

梅格发出洪亮的笑声，在探员审视的目光下转过庞大的身躯，去端了一杯浓茶和一盘里奇什锦饼干给他。

但是侦探——就是那个在提斯多逮捕未果时帮忙的桑格，同时又是一个克雷迷——记得即使在城市里，还是有些社区的生活圈同样窄小，记忆也和乡下人同样久远，所以他最后来到特伦德市郊一带，找到了一幢小屋，住在这里的是斯坦默斯小姐和玩具约克郡猎狗，还有一部收音机。玩具狗和收音机都是她的退休礼物。在比斯利路小学执教了三十年之后，她自己可不会有兴致去买那两样东西。过去学校是她生活的全部，现在仍然在她的心里。她对克莉丝汀那·戈特贝德的印象十分清楚。桑格先生想知道她什么事情？不是先生？是侦探？哦，天哪！她真的希望没发生什么严重的事情。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然她没有和克莉丝保持联系。当每个班上有六十个学生的时候，老师不可能与每个学生都保持联系。不过她应该是一个很有出息的孩子，特别有出息。

桑格问她是否意识到这个特别有出息的学生是克莉丝汀·克雷？

“克莉丝汀·克雷？你是说那个电影明星？天哪，天哪！”

起初桑格认为她的表情和语气有点儿不合拍，后来她的小眼睛突然变大了，里面饱含泪水。她把那副夹鼻眼镜拿下来，用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把眼泪擦掉。

“她已经那么有名了吗？”她喃喃说道，“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桑格提醒她克莉丝汀最近在报纸上这么出名的原因，不过她更惦记的似乎不是这个女人悲惨的结局，而是她心中那个孩子的成就。

“她很有进取心，你知道吗，”她说，“这就是我能清楚地记得她的原因。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急于从学校离开去赚工资。大多数小学生想做的都仅此而已，你知道吗，桑格先生，口袋里每个星期的工资就是可以离开拥挤的家的本钱。可是克莉丝汀想上中学。她也真的拿到奖学金了——一个被称为‘免费的地方’。但是她的家人还是负担不起。她过来找我哭诉，这是我唯一一次看见她哭——她不是一个情绪化的孩子。我请她的妈妈来找我，她是个很和蔼的女人，但缺乏坚毅的性格。我没能劝服她，软弱的人有时会非常固执。这是我多年来心中的遗憾，因为我失败了。我能强烈地感受到这个孩子的上进心，我自己也曾经很有上进心，结果——后来我不得不打消念头。我很明白克莉丝汀的遭遇。她毕业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我记得她到工厂工作了。他们家需要钱。她有一个游手好闲并且冷酷无情的哥哥，妈妈的抚恤金很少。但是她最终还是飞黄腾达了。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离开的时候桑格问她为什么会错过报上那几篇关于克莉丝汀·克雷年轻时代的文章。

她说她从来不看星期天的报纸，而每天的报纸都是在第二天由好心的邻居里普森家送过来，而现在他们在海边，所以她看不到新闻，除了外面的海报以外。她并不怎么怀念报纸，难道桑格先生不认为这只是一种习惯而已吗？三天没有报纸，就已经没有读报的欲望了。真的，一个人没有报纸会更高兴。这年头的报纸看了让人沮丧。她发现在自己的小家里很难相信这么多的暴力和仇恨。

桑格又询问了很多人，深入调查赫伯特·戈特贝德冷酷无情的性格，但是几乎没有人记得他。他从来没有干过一份超过五个月的工作（五个月是他的最高记录，在一个铁器商那里），没有人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难过，也没有人知道他怎么样了。

不过范恩从南街访问克雷生前的服装师邦多后，带回了一些关于他的消息。是的，邦多知道克雷有一位哥哥。一提起他，邦多那皱巴巴的脸上的褐色眼睛眨得更厉害了。她只见过他一次，不过希望再也不要见到他了。有天晚上在纽约她的更衣室里，这位哥哥递了一张纸条进来给克雷。那是克雷的第一个更衣室，也是她的第一部戏，那部戏叫《让我们走吧！》。她非常成功，邦多把她和其他的九个女孩子打扮成唱诗班女孩，但是当她红遍全世界的时候，仍然把邦多留在身边。克雷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忘记朋友。见到纸条前她一直说笑着，但一看到纸条，她就像刚要吃下一勺冰淇淋却突然发现里面有一个甲壳虫。他进来的时候，克雷说道：“你终于还是出现了！”赫伯特警告她一定会永堕地狱什么的，而克雷说：“来看看有什么好处可捡吧，我看你是这个意思。”邦多从来没有见过克雷生那么大的气。之前她刚好把白天的妆卸掉准备化上舞台妆，脸上一点儿血色也没有。然后她请邦多到外面去，然后兄妹俩在屋子里开始吵得很凶。邦多在门外守着——即使在那时候，还有很多人想求见克雷——免不了会听到一些。后来邦多不得不进来，因为克雷再不上台就要来不及了。那个男人让邦多闭嘴，但克雷说要是他再不走的话，她就要叫警察了。于是他走了，而且在她的印象里没有再出现过。但是他写信，偶尔会有信从他那里寄来——邦多认出了笔迹——他似乎总是知道她们在哪里，因为地址是正确的，从来不是以前的。一有他的信来克雷总是极其沮丧，有时会低落两天以上。她有一次说：“仇恨真的很耗体力，你说对吗，邦多？”邦多除了恨过一个习惯对她无礼的警察外没有恨过其他人，但是她的确很恨那个警察，她承认仇恨的确很伤人，像一把火在内心燃烧，直到什么也不剩。

此外还有美国警察的报告。赫伯特·戈特贝德在他妹妹去了美国大概五年之后也去了美国。他在波士顿一位神职人员家里当过一段短时间的男仆，显然起初他的举止和虔诚欺骗了对方。可是后来他因为某种芥蒂而离开——至于是何种芥蒂并不清楚，那位神职人员或者出于基督徒的慈悲，也或者更有可能的是担心自己识人不明而遭人议论，因此不愿提起控诉——并自此从警察的视野里消失。然而据信，他应该就是那个在美国境内打着“神的兄弟”名号并以先知姿态四处巡回的男子，据报道，他竟然感动了无数美国人，并因此收入颇丰。他先后曾在肯塔基州因为亵渎神明、在得州因为诈骗、在密苏里州因为聚众暴动而入狱，在阿肯色州是他自己请求保护，而在怀俄明州则因教唆罪入狱。每次拘留期间他都否认和赫伯特·戈特贝德有任何关系。他说他除了“神的兄弟”之外没有名字。警方表示不会因为他和神的关系而不把他驱逐出境，他随即接受了这个暗示而自行消失。关于他的最后一个消息是他在某群岛——据说是斐济——主持一个布道组织，然后卷款潜逃到澳大利亚。

“一个迷人的家伙。”格兰特看完档案，抬起头说道。

“就是他了，长官，绝对不用怀疑。”威廉斯说。

“他当然具备了各种污点：贪婪、极其自大、没有良心。我非常希望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能踩扁这只害虫也算是替天行道了。但是他有什么动机？”

“可能是为了钱。”

“不太可能，他一定太了解他妹妹对他的感觉了。”

“我认为他不是没有造假遗嘱的可能，长官。”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但是如果他已经假造了遗嘱，为什么不来找我们？克雷之死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星期了，我们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在英国。”

“他肯定在英国，长官。还记得邦多说过他总是知道她在哪里吗？克雷已经待在英国三个多月了，可以确定他也一定在这里。”

“嗯，这倒是。澳大利亚？让我看看。”他再次查阅了那份来自纽约的报告，“大概是两年前的事了。如果他在那里就不好找，可如果他跟着克雷回到了英国，要找他就不难了。他那张嘴总是闲不住，那么聒噪的人一定会引人注目。”

“她的遗物里面有没有他的来信？”

“没有，爱德华勋爵从头到尾都找遍了。告诉我，威廉斯，根据你的看法，在什么样的刺激之下，为了什么样的理由，钱伯斯这样的人才会说谎？”

“贵族间的恩惠吧。”威廉斯立即说。

格兰特睁大了眼睛。“很对，”过了许久他终于说道，“我没有想过这一点。可是我想象不出他究竟在掩盖什么。”

第十七章

这么说，蜡烛不是睡前用于照明的那种，而是放在祭坛上的，格兰特心想。此时是星期一的下午，他正开车前往坦普尔的途中。“神的兄弟”的礼拜堂可不是一般的临时传教帐篷，里面悬挂的是紫色的高级亚麻，所用的神龛也极为奢华。原本这只是赫伯特自己对浮华的热爱，然而在大多数的地方（肯塔基州除外）却被证明是生意兴隆的招牌。爱美、喜欢形式的人们深深沉迷其中——带着厚厚的钞票。

克莉丝汀的一先令代表的是她的轻蔑。也许是因为赫伯特的神屡次拒绝她心灵需要的东西，这一先令就是她的回报。

在悬铃树旁厄斯金先生的小屋里，格兰特在绿色灯光下对这位律师提出了他的计划。警方想把赫伯特·戈特贝德引出来，而且用的方法很正当，所以律师不需要顾虑太多。爱德华勋爵已经同意了。

律师吞吞吐吐，不置可否，倒不是因为他真的反对什么，而是因为对任何事件详加考虑是律师的职责，如果爽爽快快地同意了，会显得非常不专业。最后他终于表示这或许可行。

格兰特说：“非常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登在明天的报纸上，麻烦你。”出去的时候他在想，为什么搞法律的总以制造麻烦为乐，而在世界上已经有很多麻烦了。此刻在格兰特可怜的大脑里就有很多。正如那些拿纸牌帮人算命的女术士说的“被麻烦包围”，他现在正是如此。星期一很快就会过去，可是没有迹象表明罗伯特·提斯多身在何处。《号角》已经在当天早晨发出第一声低沉的号叫，明天整个狼群都会向他扑来。罗伯特·提斯多在哪里？警方为了找到他正在做什么？说得公平一点儿，与其说格兰特担心即将面对的指责，不如说他是忧虑提斯多的安危。他确信在过去的两天里，提斯多没有出现的原因是提斯多本人没有得到信息。在逃人员不容易看到报纸。但是现在怀疑像一阵刺骨的寒风穿过他的思绪。一定是发生什么了。英国的每个村庄的海报栏都写着：“提斯多无罪。追捕人员证实无辜。”他怎么会没有看见？这件事已经成了全国所有酒吧、火车车厢、公交车和家庭最热门的话题。可提斯多还是杳无音讯。自从上个星期三艾丽卡开车离开他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星期四夜里整个英格兰被数年来罕见的特大暴雨浇了个透，接下来的两天又是风雨不断。星期四，提斯多拿走了艾丽卡留下的食物，但是星期五她再次留下的食物却纹丝未动，到星期六已经变成黏糊糊的一团。格兰特知道艾丽卡整个星期六都在乡下搜索。她像一只训练有素又刻苦耐劳的猎犬，找遍了每个谷仓和可能的藏身之处。根据她周密的推理，星期四晚上他一定找了藏身的地方——暴露在那种暴风雨之下没有人活得成——而且既然星期四早晨能在那条白垩小路上拿走她留下的食物，他就不可能跑得太远。

但是她的努力是徒劳的。今天一个业余搜索队执行了这项任务——警方调不出人力——可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消息。一股恐惧在格兰特的心头缓缓升起，他试图用全部意志力将其驱散，但它却像荒野中燃起的大火，就算被扑成了灰烬，那灰烬里也会再燃起熊熊大火。

多佛方面的调查进展也很慢。调查几乎超越警方耐性的极限，这是因为调查工作必须严守两个规则——第一不冒犯贵族；第二不打草惊蛇。前者是为了顾及无辜，后者是为了缉拿罪犯。两者都非常复杂。格兰特在和爱德华·钱伯斯谈论诱捕赫伯特的计划时，那张冷静的脸——那两道眉毛使他的表情表现出一种特异的沉着——让格兰特好几次硬是把想说的话吞了下去：“星期三晚上你在哪里？”钱伯斯会怎么做？他看上去会有点儿疑惑，想一会儿，然后说：“我回到多佛的那个晚上吗？我和某某在某某地方。”然后他会意识到隐藏在这个问题背后的意思，便怀疑地看着格兰特，而格兰特会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的头号大笨蛋。不仅如此！格兰特认为，在爱德华·钱伯斯面前暗示他可能对他妻子的死负有责任绝对是侮辱。但是不在钱伯斯身边的时候，格兰特的脑海中会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出花园里的男子在敞开的窗户外看着透出灯光的窗户，这个画面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次数可能多到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但是在钱伯斯面前的时候，这样的想法就成了幻觉。在他派出去的人回来报告——或没有什么可报告——钱伯斯那天晚上的行踪之前，任何冒昧的询问都应该被束之高阁。

他目前所知道的一切就是钱伯斯没有待在有迹可查的地方。各旅馆和家族友人处都扑了空。现在范围扩大了。任何时候都会有新闻说勋爵睡在一张精美的四柱床上，上面还铺着全郡最好的亚麻床单，届时格兰特将不得不承认想象爱德华勋爵在费尽心思误导他，这是完全错了。

第十八章

星期二早晨，前往调查钱伯斯衣物的柯林斯带来了消息。他报告说钱伯斯的男仆拜伍德是一个“很难讨好的家伙”。他不喝酒不抽烟，似乎根本找不到共同点和他建立关系。但是每个人都有弱点，经过了解，拜伍德的弱点是鼻烟。这是一个很隐秘的恶习，如果爱德华勋爵察觉，势必会遭到当场解雇。（爱德华勋爵很可能对十八世纪的东西很感兴趣。）柯林斯为他提供了“非常特别的鼻烟”，最终他得以近距离地检查衣柜。钱伯斯一到达英国——确切地说是伦敦——就清理了衣物。清理掉的包括两件大衣，一件深色的，一件骆驼毛的。拜伍德把那件骆驼毛的送给了他的连襟，一个歌舞团的男演员；另外那件则卖给了伦敦的一个旧衣商。柯林斯报告了旧衣商的姓名和地址。

格兰特派了一个警员到旧衣商那里，当警员逐一检查那些存货，旧衣商说道：“那件大衣本来是爱德华·钱伯斯勋爵的，他是比尤德公爵的儿子。很上等的货色。”

那的确是上等的货色，所有的扣子都在，也没有更换新扣子的痕迹。

格兰特得知这一消息后叹了口气，他不知道应该是高兴还是难过。但是他仍然想知道钱伯斯究竟在哪里过的夜。

而媒体想知道的则是提斯多究竟在哪里。英国的每一家报纸都想知道。刑事调查部面临多年来最大的困境。《号角》公开称他们为谋杀者，而试图在千头万绪中理出眉目的格兰特，则因为同僚的怒气、友人的同情、厅长的忧心和他自己日益高涨的焦虑而苦恼不已。上午过半的时候，吉米·霍普金斯打电话来解释他在《号角》中的“文学性”板块发表的文章，说他那样做“只是按规矩办事而已”，他知道他在苏格兰场的朋友会明白的。格兰特出去了，接电话的是威廉斯。威廉斯不在状态，把情绪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反而让霍普金斯希望自己不至于会和苏格兰场结怨。“说到把人逼得走投无路，”威廉斯最后说，“你很清楚媒体一个星期所做的要比苏格兰场自成立以来所做的都多。而且你们所有的受害者都是无辜的！”

“哦，有点儿良心嘛，警官！你知道我们得把货卖出去。如果我们不炒得又热又鲜，在这一行就干不下去了，还得到别的地方去和别人抢饭碗。干我们这行也有我们该做的事，就像——”

威廉斯挂断电话的声音很果断，所有的行为和评论都压缩到“咔”这个单音节里。吉米·霍普斯金感到不是滋味。写那篇文章时他感到很享受。事实上，当那些严厉的措辞涌出来的时候他的确是满腔义愤。吉米在写作的时候舌头会习惯性地伸向脸颊内侧，感情也跟着泛滥起来。舌头在写完的同时会自然回到原位，这篇文章的受欢迎程度是确定的；它是“发自内心”的，而他的薪水也一跃再跃。

但是他有点儿受伤，因为他所有的敌人都没有看出这只不过是戏言而已。他带着一种不屑的表情把帽子往右眉处压了压，然后出去吃午餐。

就在不到五分钟路程的一家餐厅，格兰特坐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眼前放着一大杯黑咖啡，双手托着下巴。他“正在用最简洁的言语跟自己对话”。

克莉丝汀·克雷过着秘密的生活，但是这个谋杀者知道她在哪里。这把很多人都排除在外。

钱伯斯知道。

杰森·哈默知道。

赫伯特·戈特贝德几乎也肯定知道。

凶手穿着一件大衣，颜色深得可以配黑色的纽扣和黑色的缝线。

钱伯斯有一件这样的大衣，但是没有丢掉扣子。

杰森·哈默没有这样的大衣，而且最近也没有穿过这样的大衣。

没有人知道赫伯特·戈特贝德穿什么。

凶手的动机强烈而持久，使他能在清晨六点钟在海滩上等待受害者，然后冷静地将她溺死。

钱伯斯可能有动机。

杰森·哈默如果和她是情人关系的话也可能有动机，但不能证明这一点。

赫伯特·戈特贝德没有什么为人所知的动机，但是几乎可以毫无疑问地肯定：他恨她。

综合分析后，戈特贝德嫌疑最大。他知道他的妹妹在哪里；他具备“注定要成为凶手”的记录；他和受害者一直不和。

哦，好吧！明天戈特贝德可能就会承认自己的身份。此刻格兰特只想用黑咖啡麻醉自己，尽量不去想报纸上的内容。

他刚把杯子举到嘴边，看到了对面角落里的人，那男人的杯子是半空的，他正用打趣而又友好的目光注视着格兰特。

格兰特微微一笑，主动出击道：“大明星在躲避公众的注意吗？为什么不给你的影迷一个喘息的机会？”

“他们随时可以休息啊，影迷永远是对的。倒是你，这段时间很不好过吧？他们以为警察是什么？千里眼吗？”

格兰特把蜂蜜卷到舌头上吞了下去。

“总有一天，”欧文·休斯说，“总有一个人会把该死的吉米·霍普金斯的头扭下来，要不是我这张脸太值钱，我就会亲自干掉他。他曾说我是‘每个女孩的梦想’！”

“难道你不是吗？”

“你最近看过我的农舍了吗？”

“没有，我有一天看见报纸上废墟的照片了。”

“我不介意告诉你，下车看见它的时候，我哭了。我很想把那张照片传播到世界各个角落，让人看看知名度会带来什么后果。五十年前一些人可能会专程跑好几英里来看这个地方，然后满意而归。而现在一车又一车的游客前来参观布莱尔，虽然我的律师努力阻止这些参观团，但根本无能为力。最初的几天过去后，郡警局就不再派人留守了。上两个星期大概有一万多人来过，这一万人中每个人都透过窗户看，践踏植被，并拿走一个纪念品。几乎一块篱笆都留下——原本十二英尺高，是一片玫瑰花丛——整个花园被踏成一片烂泥。我十分喜爱那个花园。我倒不会对着紫罗兰低吟浅唱，但是亲手种着别人送给我的花花草草，看着它们长大，给我带来很大快乐。现在却什么都没留下。”

“真是倒霉！而且还得不到赔偿，真让人恼火。不过可能到了明年这些植物又枝繁叶茂了。”

“哦，我正要把那地方卖了，它让我十分烦恼。你见过克雷吗？没有？她很了不起。独一无二。”

“你知道谁很有可能杀她吗，顺便问一下？”

休斯笑了一下，那微笑足以让他的影迷紧握影院坐椅的把手。“我知道在片场有很多人都想杀她，但仅仅是在片场。冷静下来，你就会心甘情愿为她而死。克莉丝的死真是非常不可思议——像那样的死法。你知道莉迪亚·济慈根据她的天宫图预言过这件事吗？真是神了，这个莉迪亚。真该在她刚生下来的时候就淹死她，不过她真的很神奇。我从好莱坞把玛丽·戴克的出生时间寄给她，玛丽在透露那可怕的真实年龄时我还得发个毒誓。虽然莉迪亚完全不知道她正在做谁的天宫图，却准得出奇。她在好莱坞一定会轰动一时的。”

“她似乎正朝着那里进军，”格兰特冷冷地说道，“你喜欢那里吗？”

“哦，是的，可以好好休息。”看到格兰特挑了挑眉毛，他又说道，“海滩上有太多的鹅卵石，所以几乎没有人知道你是谁。”

“我以为他们为狂热的中西部影迷办观光团呢。”

“哦，是的，他们乘大客车经过你家的大街，但是不会把你的花踩倒在地。”

“如果你被杀他们可能就会。”

“他们不会，谋杀在那儿没什么稀奇。好了，我该走了。祝你好运，上帝保佑你。你帮我打了不少气，算是帮了我一个忙。”

“我？”

“你让我知道还有一个职业比我自己的更糟糕。”他在桌子上扔下一些钱并拿起帽子，“人们在做礼拜的时候会帮法官祷告，但是一个字也不会提到警察！”

他在角落里将帽子调整到摄影师多次试验后确定的最上镜角度，然后迈步出门，留下格兰特独自一人，心中微微感到一丝宽慰。

第十九章

没有感到宽慰的是吉米——那个活泼开朗、冷酷无情却能妙笔生花的吉米。他在他最喜欢的酒吧吃饭（黑咖啡可能更适合满面愁容的警官和必须考虑身材的男演员，但吉米是靠别人的忧愁吃饭的，而且只有在裁缝为他量体裁衣时才记起自己的体型），但是这顿午饭却哪儿都不对劲。牛肉有点儿太老了，啤酒不够凉，服务生不停地打嗝，马铃薯太腻，家常布丁有小苏打的味道，他常抽的香烟也没有了。所以他那遭到不公平对待和被误解的坏心情，非但没有因尽情享受美食而得到缓解，反而加剧为对整个世界的愤怒。他的视线越过酒杯，苦闷地瞧着自己的同事和其他客人在铺着白色粗布的桌子边有说有笑，他们很少见他如此愁眉苦脸，于是不再继续闲聊，转而开始逗他。

“怎么了，吉米？得了齿槽脓肿吗？”

“不，他正练习成为一个独裁者，要从表情开始练习。”

“不，不是，”第三个人说，“要从头发开始。”

“还有手势，手势很重要。你看拿破仑，如果没有想到那个把胳膊举到胸口的玩意儿，他永远都是一个小班长。你知道吗，这叫酝酿。”

“如果吉米在酝酿，他最好在办公室待着，而不是在这里。我想这孩子不是很高兴。”

吉米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出门找他那个牌子的香烟。苏格兰场这是要做什么？每个人都知道写在报纸上的东西不是胡话，就是瞎说。如果你不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夸大其词，人们就会怀疑这些真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然后就不会买报纸了。那样的话，报业大王们、吉米还有很多无辜的持股人怎么办呢？你得为那些死气沉沉的、因太累或者太麻木而无法自己思考的工薪阶层提供情感上的寄托。即使你不能让他们惊恐万分，至少也得让他们痛快地哭上一两场。那则关于克雷早期在工厂的故事的确是好内容，就算那个马脸女士对克莉丝的描述是捏造的，但那又如何呢？但是你不能总是激动或者哭泣，如果说有哪一种情绪是英国大众最着迷的，那就是正直的愤慨。那么他，吉米，就帮他们制造这样一个话题。苏格兰场很清楚明天这些愤慨的人们就会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所以管他呢！想那么多干吗？那句“逼迫无辜者走上绝路”只不过是一种措辞而已，而且还是老掉牙的措辞，明理的人完全不必大惊小怪。苏格兰场有点儿太敏感，就是这么回事。他们非常清楚这一些本不该发生。他不是要越界干涉别人的工作，但那篇文章有些东西是真实的，现在他开始想到这一点，不是“逼迫无辜的人走上绝路”——这是当然，而是其他一些小地方。这真可以算上是丢脸的事情——哦，嗯，丢脸有点儿言过其实了，应该说是遗憾，这种事情居然发生在自认为有效率的警察身上。时机恰当的时候他们就趾高气扬，拒人千里；因此一旦把事情搞砸，就不要希望别人会同情。如果他们允许媒体参与其中，像美国一样，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他，吉米·霍普金斯，只不过是个刑事案记者，但是他对刑事案和侦查方式的了解并不比警方少。如果老板允许他告假，而警方也愿意把档案借给他调阅的话，他不到一个星期就能把杀害克雷的家伙关进牢房——当然也会登上头条。想象力，苏格兰场需要的是这个。而他却毫不匮乏，他需要的只是机会。

他买到了香烟，闷闷地把整包烟倒进金质烟盒里，那是他到伦敦之前乡下的同事送给他的（同事间私下谣传，这项慷慨的赠礼所表达的谢意多于感情），然后闷闷不乐地回到办公室。在《号角》总部新的大教堂似的门厅入口处，年轻的穆斯克，一位新记者，正从大楼里走来。他简单地点了点头，嘴里寒暄着，并没有停下脚步。

“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有关星座的演讲。”穆斯克说着，不是很热衷。

“天文学，真有意思。”吉米挖苦道。

“不是天文学，是星相学。”年轻人由前厅的阴影中拐到街道的阳光下，“一个叫做什么波普的女人。”

“波普！”吉米在电梯门口停了下来，“你说的该不是济慈吧？”

“是济慈吗？”穆斯克又看了一眼卡片，“是的，没错。我记得是一位诗人。嘿，怎么回事？”吉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拖回大厅里。

“你不用去听什么星相学演讲了，就是这么回事。”吉米说着把他推进了电梯。

“哎呀！”诧异的穆斯克说道，“多谢你让我休息，但是为什么呢？你对星相学有意见吗？”

吉米把他拖进一间办公室，然后对一个心平气和地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红润的男子展开一段急速的谈话攻势。

“但是，吉米，”心平气和的人好不容易插话进去，“本来是要派布莱克去的，他是最好的人选，他不是每周都在第六版告诉全世界接下来的七天要发生什么吗？这是他的本行：星相学。他没有预见到他妻子是这周而不是下周要生小孩，所以我才让他休假，改派穆斯克。”

“穆斯克！”吉米说道，“你难道不知道这就是那个预言克雷之死的女人吗？在《信使报》帮读者一先令占一次星的也是这个女人啊！”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天哪，她是大新闻啊！”

“她是《信使报》的大新闻，不过差不多要冷了，我昨天刚删掉一篇关于她的报道。”

“好吧，她是过气了。但是很多‘有趣的’人们此刻一定对她特别感兴趣。而且其中最感兴趣的是那个让她预言成真的人！毕竟可能正因为她那样说，才引发了这个人的动机。就算济慈冷了，她身边的人可不冷，而且还热得烫手。”他探身过去，把那个乳臭未干的穆斯克还拿在手上的卡片抢过来，“下午帮这个好孩子找点儿别的事情做吧，他不喜欢星相学。一会儿见。”

“但是这篇采访要怎么——”

“没关系，你会有你的故事的。也许还能另外奉送一篇！”

吉米站在下楼的电梯里，拇指弹着那张卡片。艾沃斯馆！莉迪亚即将现身！

“知道最佳的成功之道吗，皮特？”他对电梯员说。

“我洗耳恭听。”皮特说。

“在各家胡言乱语的东西中挑个好牌子！”

“真有你的！”皮特咧嘴一笑，吉米走出电梯，向他抛了个媚眼。皮特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不是从他穿短裤的年纪，就是从他领子歪斜的青涩时期。

艾沃斯馆位于威格摩街，这是一个很好的街区，非常有助于它的成功。室内乐在俱乐部里喝茶欣赏会有趣得多。那些肥胖的女高音在台上唱着艺术歌曲，为全场的鸦雀无声扬扬得意，却永远猜不到听众心里想的其实是到底是皱绸好还是缎子好。这是个宜人的地方，小到让人觉得亲切，同时又大到不致于太局促。吉米一边向着座位走去，一边观察到今天的观众是自布夏·科森婚礼以来，他所见到最多名流聚集一堂的场面。不仅“时髦”阶级倾巢而出，而且吉米平常称之为“现代女公爵”的名门望族也到场了。这些鞋子高、鼻子长、血统悠久的人凭借的是他们的地位，而不是智慧。当然，会场各处还散布着许多疯狂的人。

那些疯狂的人既不是来找乐子的，也不是因为莉迪亚的母亲是某个家道中落的侯爵的三女儿，而是因为狮子、金牛、巨蟹是他们家中的宠物，黄道十二宫是他们的精神家园。不可能认错的，这些人呆滞的眼神落在半空，衣服就像在一次罢工之后的地下室淘来的，细瘦的脖子上似乎都戴着六便士一串的珠子。

吉米没有坐在为《号角》代表留出的座位上，执意要求在大厅最旁边舞台下方那几棵棕榈树之间找个位子。这里被两种人不同程度的拒绝：一种是来看莉迪亚的，一种是来被别人看的，但是吉米这两者都不是。吉米是来看观众的。隐藏在威洛比先生的装饰品中的座位提供了类似只有在台上才能看到所有观众的视角。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衣衫褴褛的矮小男人，吉米一坐下来那人就开始打量他并凑到他身边，直到他的兔子嘴离吉米的耳朵只有一英寸远，然后轻声说道：

“了不起的女人！”

吉米自然认为他说的是莉迪亚。

“了不起，”他同意说，“你认识她？”

衣衫褴褛的人（吉米在心中把他归入“疯狂的人”一类）犹豫着，然后说道：“不，但是我认识克莉丝汀·克雷。”接下来的谈话因莉迪亚和主持人已经上台而无法继续。

莉迪亚即使在最好的时机也是一个糟糕的演说者。她的嗓音又高又细，当她热情或者激动的时候对听众而言简直是一种折磨，就像廉价留声机里播放的老唱片一样。吉米的注意力一会儿就转移了。他已经听莉迪亚讲述她最喜欢的话题太多遍了。他的眼睛开始在这个拥挤的小会馆里到处搜寻。如果干掉克雷的那个人——多亏警方差劲的办案能力——至今还未受到怀疑而且逍遥法外的话，他会不会来看看这个预言克雷的结局、并且假借自己的手得以实现的女人呢？

吉米认为他会。谋杀克雷的人是聪明的，这一点大家都承认。他现在一定正在为了自己的聪明而扬扬自得，认为自己的才能远远超过那些规范普通人的法律。这是成功策划谋杀的人的普遍思维模式。他们策划了被禁止的事情并得以实现。这件事就像酒一样渗入他们的头脑里。他们会四下寻找更多的“挑战”，就像小孩子玩“谁敢最后一个过马路”的游戏一样。而这个在伦敦正统地区举行的正统人士参加的正统聚会就是一个完美的“挑战”。在这个会馆里，每个人头脑里最先想到的就是克莉丝汀的命案。当然台上不会提到：严肃性一定要保持。这是一个关于星相学的简单讲座——关于它的历史和意义。但所有人——或者说几乎所有人——都是因为一年前莉迪亚那幸运的大脑预言出克莉丝汀·克雷的死而来参加聚会的。克莉丝汀在这场演讲会上的分量不亚于莉迪亚本人，她在会馆中是无形的存在。是的，就是因为这一点，这场讲座才会对吉米，还有那个假想的杀手，构成前来参加的如此大的诱因。

此刻他看着观众，为想象力能带给自己今天这样的成就而得意着；这种想象力是格兰特那个可怜的傻瓜所无法企及的。他后悔没带巴特过来，巴特对于社交界的消息比他灵通得多。巴特的任务就是为报道添油加醋，而无论哪种具有“描述价值”的场合——婚礼、赛车、新产品发布会等——参与的都是同一批人。巴特会是一个很得力的帮手。

但是吉米对那些面孔也很熟悉，这足以让他保持兴趣。

“另一方面，”莉迪亚说，“摩羯座的人一般是忧郁的，自我怀疑，而且任性乖张，甚至还会显得抑郁、小气和狡诈。”但是吉米没有在听。反正他不知道自己出生时哪个星座在参与，也不想知道。莉迪亚好几次告诉过他，他是“典型的，哦，非常典型的白羊座”，但他从来就不记得。一派胡言。

在第三排坐的是特伦德公爵夫人，这个贫穷、愚蠢而又不幸的苦命人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据。她原本要为克莉丝汀举办午宴，此事将足以让她成为全伦敦最受人艳羡的女主人，并将一举摆脱她过了气的老古董的形象，结果午宴还没办，克莉丝汀便死了。

吉米的眼睛继续游移，在第四排一个好看的黑色面孔上停了下来。这张脸非常熟悉，就像硬币上的头像一样眼熟。为什么？他不认识这个人；他可以发誓没有亲眼见过这个人。

后来他想起来了，这个人叫吉恩·勒庸，要和克雷在伦敦第三部影片也是最后一部影片演对手戏的男演员，现在这部电影她再也拍不成了。据说勒庸很高兴他永远都不用再拍那部电影了；克雷的光芒经常使得她的男主角像小蜡烛一样黯淡，但这并不足以让他在清晨起身把她的脑袋按在水里溺死她。在他旁边是一个一身黑白搭配的时髦人物——玛塔·哈罗德，她演了克雷要演的角色。玛塔和克雷虽不是一个戏路，但制作方就此叫停会损失惨重，而玛塔有的是沉稳老练的特质、精湛的演技、鲜明的个性，以及科尼所谓的“格调”。现在她是勒庸的领衔女主角，或是说他是她的领衔男主角？很难说这两个人谁是主角谁是配角。可谓势均力敌。纯粹考虑合作关系的话，很可能比克雷／勒庸组合更具备成功的前景。对玛塔来说是前进一步——而且是一大步——对勒庸来说则有更多闪耀的机会。是的，克莉丝汀的死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一件幸事。

他听见心灵深处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在说：“是你，当然，你自己谋杀了她。”谁说的这句话？是的，那个演傻大姐角色的叫朱蒂的女孩。她对玛塔说了这句话。那个星期六的晚上他在公寓门口遇见格兰特，然后一起被请进屋内。朱蒂说这话的时候，用的是对生活琐事不屑一顾的神情。他们把它当做一个玩笑，有人大笑着表示赞同并提供动机：“当然，你想要那个角色！”后来的谈话则是你一言我一语，漫无目的。

嗯，野心是比较广为人知的谋杀动机之一，它在列表上仅排在激情和贪婪之后。但玛塔·哈罗德就是玛塔·哈罗德。谋杀和这位擅长见风使舵、虚情假意的世故老手，简直是背道而驰的两码事。这会儿他想起来了，她在舞台上都演不好谋杀的情节。她脑海深处似乎总存在着这样一句话：“执著是最无聊的”，即使她不觉得杀人缺乏幽默感，至少也会认为那很卑俗。不，他可以把玛塔想象成一个谋杀对象，但不会是凶手。

他开始意识到玛塔对莉迪亚的演说毫不在意。她所有的注意力——而且是心无旁骛地——都集中在前排右边的一个人身上，吉米的眼睛追寻着她的视线，令他惊讶的是，那是一个外表平凡无奇的矮小男子。让人难以置信，他再次追踪她的视线，结果依然是那个长着一张圆脸的一脸倦容的矮小男子。玛塔·哈罗德究竟为什么会对一个打扮如此庸俗，长相更谈不上让人心动的人有兴趣——

随后吉米想起了那个矮小的男人是谁。杰森·哈默，那个作曲家，克莉丝汀最好的朋友之一，玛塔口中那个“快乐的水壶”。如果女人的判断力可信的话，他绝对不是让人兴奋的人。事实上，他就是那个谣传是克莉丝汀·克雷情人的人。吉米在心中吹起一段又长又低的口哨。对了，对了，他就是杰森·哈默。在此之前，他从未在唱片封套以外的地方看过他。女人的品位确实奇怪，这点毋庸置疑。

哈默正以孩子般的神情入迷地听莉迪亚说话。吉米想一个人在受到像玛塔·哈罗德这般全副集中的注意力时，怎么还能浑然不觉。他就坐在那里，脖子缩着动也不动，而玛塔明亮的眼神直接射向他头部的侧边。看来只要集中意念就会让人转头的说法根本是骗人的。但是无论如何，玛塔这秘密的兴趣究竟从何而来？一定是秘密的。她用帽檐挡住她的眼睛，以防被身旁的同伴看到，她一定认为其他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演讲人身上。由于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的眼睛直盯着哈默。这是为什么？

她对他有什么“发自内心”的兴趣吗——如果是的话，这个发自内心的兴趣到什么程度？或者，尽管那天晚上在她家的时候她一直护着他，但在心里也怀疑杰森·哈默是凶手？

吉米望着他们俩大概十五分钟，脑子里满是怀疑。他一次又一次地看了看拥挤的会馆，然后视线又回到他们身上。在别处还有很多有趣的事，但都比不上这个。

他想起那天有人提到哈默和克莉丝汀·克雷之间的关系超乎友谊时，玛塔的反应是断然予以驳斥。那意味着什么？她自己对他感兴趣吗？到什么程度？玛塔·哈罗德喜欢一个人会到什么程度？会到要将情敌除去的程度吗？

他发觉自己在想玛塔是否擅长游泳，于是连忙重整思绪。十五分钟以前，他还在嘲笑自己居然把玛塔想成那种性情激烈到会去杀人的女人，这个想法本身就滑稽可笑。

但那是在他观察到她对哈默的兴趣——她奇怪而近乎执著的兴趣——之前。假设——仅仅是假设，以打发那个女人没完没了地聊星座这段枯燥的时间——玛塔爱上了这个叫哈默的家伙，这就使得克莉丝汀成为她的双重对手了，不是吗？克莉丝汀所得到的地位必然是玛塔——时髦外壳下是虚荣和冷漠——愿意不惜代价去换取的。多少次玛塔眼见已然在望，无奈所倚靠的树枝却折断了，她掉了下来。毫无疑问，玛塔渴望事业上的成功。而且当然，不管她说得多好听，她肯定嫉妒过从内地来的工厂女工惊人的而且似乎过于容易的成就。五年前玛塔就几乎到了现在所在的位置：有名、成功、收入稳定，而且最高枝——那个叫人捉摸不定且眼花缭乱的最高枝——也已然在望。但这个在望的情况却持续了五年。同时一个从百老汇来的名不见经传的舞者却一路又唱又跳又演地登上了顶峰。

如果说玛塔提到克莉丝汀时的那些好话只不过是在应付，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假如克莉丝汀没有她所垂涎的位置，只有她想要的男人，那又会怎样？那会让玛塔·哈罗德恨到实施谋杀的地步吗？

克莉丝汀溺水的时候玛塔在哪里？应该在葛洛斯维那广场吧。反正她常常在圣吉姆斯那个广场上演出。不，等等！那个星期六晚上的聚会上谈论她外出的事了！是怎么说的？怎么说的？她说了一些关于努力工作的女演员的事情，克莱门特·克莱门斯嘲笑说：“努力工作，真的吗？还有一个星期的假可以玩遍欧洲大陆呢！”她说：“不是一周，克莱门特！只有四天。一个女演员可能在摔断脊背的情况下还要上台，但是在齿龈脓肿的情况下就不行了。”

克莱门特说齿龈脓肿不耽误她在杜维尔痛快地玩一趟。她听了之后，说：“不是杜维尔，是勒图凯。”

勒图凯。她就是去了那个地方而且还及时回来参加了星期六白天举行的音乐会。他们谈论了她受到的接待，“房子”的大小，还有那个脾气不好的替角。她回来之前在勒图凯待了四天！克莉丝汀死的时候，她就在勒图凯，英吉利海峡的对面。

“如果父母能像研究饮食一样研究他们孩子出生时的星位，”莉迪亚说着，声音像麻雀一样刺耳，在耳边挥之不去，“这个世界就会变得更加美好。”

“勒图凯！勒图凯！”吉米的思维欢快地跳跃着。现在终于有些眉目了！在那个关键的早晨，玛塔·哈罗德不仅与克莉丝汀仅咫尺之遥，而且她还拥有能够轻松越过那段距离的工具。勒图凯打开了他记忆的大门。克莱门斯和她还有吉米在鸡尾酒橱的一端，她回答着克莱门斯提的一些无聊的问题。看来她和某个人乘着私人飞机去的，回来用的也是同样的方法，而那飞机是水陆两用的！

在那个雾蒙蒙的早晨，一架飞机停在沙滩上或者海面上，只待了一会儿，并未引起任何人的察觉，除了一个孤独的泳客之外。吉米对此确信无疑，他甚至能够看到那架飞机像大鸟一样从雾中现身，然后落在水面上。

驾驶那架飞机的是谁？不是哈默。哈默没有离开过英国。这就是警方对他感兴趣的原因。哈默能在现场出现的机会太多了。他有个不在场的证据，但吉米不知道那个证据究竟有力与否。警方他妈的真能保密。总之他已找到警方没有想到过的一条线索，尽管他们一再吹嘘自己多么有效率。玛塔是格兰特的朋友，因此他很自然会忽略她：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像现在这样盯着哈默的样子；他也不知道飞机的事情——吉米敢发誓。那架飞机使一切都改变了。

如果案子与一架飞机有关的话，那么涉案的就有两个人了。那个驾驶员即使不是共犯，也是参与的从犯。

此刻吉米暂停思考，休息一下。他吃惊地看着衣着考究、默不作声的听众，然后目光停在中间那个一身黑白搭配的小巧身影上。这个熟悉的身影和他头脑里想象出的人有什么联系？这是真正的玛塔·哈罗德，整洁、优雅而平静。他怎么会让他的大脑将她拖入那样苦闷而绝望的境地？

但她的眼睛依然不时盯着杰森，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莉迪亚身上的时间还长。在那张毫不设防的脸上，有种东西把真正的玛塔和他的想象力所创造出的阴暗的玛塔连接起来。不管是怎样的人，玛塔·哈罗德毕竟能够产生强烈的感情。

一阵轻快的拍打声像雨点一样打断了吉米的思绪，是戴着手套的手有礼貌的鼓掌声。显然莉迪亚结束了她的演讲。吉米高兴地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帽子。他想到外面透透气，想想下一步该做什么。自从老魏林顿把他如何将妻子打得半死的事让他独家专访以来，他还没有这么激动过。

不过似乎还有一段回答提问的时间。济慈小姐一边呷着水，一边和善地微笑着，等待观众积聚智慧。某个大胆的家伙勇敢地起了头之后，问题就像雨点儿一样向她袭来。有些问题很有趣，对会场里温暖的空气、莉迪亚的嗓音和枯燥的讲座感到厌倦的观众，此时轻松地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问题变得越来越尖锐，多数听众都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它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济慈小姐真的预言了克莉丝汀·克雷的死吗？

全场一片寂静，充满了震惊与期待。莉迪亚简短地说确有此事，语气比平常显得更有尊严；她说自己经常通过占星准确地预言将来，并且还举出了几个例子。

在逐渐亲密气氛的鼓舞下，有人提问她在读天宫图的时候是否有第六感帮助，她在回答之前等待了很长时间，在听众攒动的头和手恢复平静之后，才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开口：

“是的，”她说，“是的，但这不是我想讨论的问题，不过有时候我知道理智之外存在着某种东西。”她停了片刻，好像表示怀疑，然后又冲动地向前迈了三步，走到讲台的边缘，似乎要走到台前的空气中。“一踏上讲台我就知道一件事情，谋杀克莉丝汀·克雷的人就在这里。”

据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在收到一封“事发，快逃”的电报时，都会抓起一把牙刷往车库跑。莉迪亚的话实在出人意料，听众明白其中的意思时发觉这真是令人恐怖，会场先是一阵死寂，然后骚动开始，就像乍起的飓风开始席卷棕榈树林一样。混乱中，人们在推搡逃跑，椅子像人一样发出刺耳的声音，被扔到一边。人们推挤着，场面混乱，急于冲向门边的逃跑者越来越惊恐。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逃什么。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只是想逃脱紧张的形势；他们所属的那个“阶层”痛恨“窘迫”。但是眼看要越过东倒西歪的椅子和挤成一团的人群才能到达门口，他们逃离的本能便不断加剧，发展成了恐慌的地步。

主持人说了一些安慰的话，意在稳定大家的情绪，让局势缓和下来。然而没有人听他的。有人走到莉迪亚前，吉米听到她说：

“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哦，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吉米向前移动要登上讲台，记者的本性让他激动不已且充满期待。但是当他把手放在讲台边缘撑跳的时候，他认出了莉迪亚的同伴。他是《信使报》的一个家伙。这时他才想起她现在还是《信使报》的独家资产，从她嘴里得到东西的可能性只有百万分之一，不值得为此付出努力。毕竟还有更好的猎物。当莉迪亚说出那令人难以置信的话之后，吉米迅速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开始观察那两个人震惊之余的反应。

玛塔脸色惨白，脸上露出某种愤怒的神情。她是那些最先起身快速移动的人之一，接着勒庸也吃了一惊，然后拿起帽子跟着她仓皇离开。她朝门走去，没有再看讲台或者莉迪亚一眼，但是由于她坐在前排，因此当某人歇斯底里，让情势演变得不可收拾之际，她就卡在会场的中央。

另一方面，杰森·哈默却一动都没动。在那句骇人的宣言发出之际和之后，他继续像先前那样饶有兴趣地看着莉迪亚，直到人群拥过来了他才起身。他慢悠悠地，帮助一个女人越过挡住去路的椅子，拍了拍口袋，确保东西还在（很可能是他的手套），然后才向门口走去。

吉米花了几分钟才凭着熟练的技术挤到玛塔身边，当时她正卡在两片散热器中间。

“一帮蠢货！”当吉米提醒她自己的身份的时候，她恶狠狠地说。她怒目瞪着周围那群人，完全失去了哈罗德小姐沉着的本色。

“有个乐队席在中间的话会比较好，不是吗？”

玛塔意识到这是在公众场合，便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这些吉米都看在眼里。但用吉米的话说，她依然“在气头上”。

“了不起，”他试探着说道，然后进一步解释，“我是说济慈小姐。”

“让人恶心的表演！”

“恶心？”吉米说道，茫然不知所措。

“她为什么不干脆到斯特兰大街表演翻跟斗？”

“你认为这只是一个广告的噱头吗？”

“那你能叫它什么？神谕吗？”

“但是你自己说过，哈罗德小姐，那天晚上你如此宽厚地容我在府上唠叨的时候，你说她不是一个骗子，她真的——”

“当然她不是一个骗子！她的很多预测都很准！但这跟一次收一先令帮人家找凶手完全是两回事。如果莉迪亚再不注意点儿，”她缓了缓，然后带着恶意说，“她就会成为艾米·艾弗森之流的！”

吉米从没料到玛塔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肯定不是这些。正在迟疑的时候，他听到玛塔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干脆口吻说道：

“这一定不是采访，对吧，霍普金斯先生？如果是的话，请务必要弄清楚，我什么都没说。”

“好吧，哈罗德小姐，你什么都没说。当然，除非警察询问我。”他微笑着补充道。

“我想警察是不会和你说什么的，”她说，“现在，是否可以请你稍微往左一点儿，我想越过你到前面去。”

她向他点点头，微微一笑，将自己喷了香水的身子越过他，走到可以落脚的地方，然后便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了。

“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吉米对自己说道。然后懊恼地开始往回挤，想挤到刚才见到哈默的地方。上了年纪的贵妇在咒骂他，初进社交界的少女瞪着他，不过吉米的大半辈子都在人堆里进进出出，他对这个很在行。

“你对此怎么看，哈默先生？”

杰森和气而沉静地看着他。“多少钱？”最后他终于说道。

“什么多少钱？”

“你打算付多少钱让我开金口？”

“免费送你一份报纸。”

杰森大笑，然后他的脸变得严肃起来。“嗯，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有教育意义的下午。你相信星相之类的吗？”

“不怎么信。”

“我可没这么肯定，在那些言谈里包括很多天地之间的事情。我亲眼见过我出生的小村子里的一些奇怪的事情，巫术魔法之类的。根本不能用科学的方式解释。真叫人想不通。”

“那是在哪里？”

这天下午杰森第一次露出吃惊之色。“欧洲东部，”他突然说道，然后继续，“那个济慈小姐，她真了不起。不过把她请到家里可不是明智之举。不是，先生！能预知未来多少会破坏婚姻。更不用说看穿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每个人都有辩解的权利。”

吉米愤怒地想，今天下午没有人按牌理出牌！如果他挤到莉迪亚的面前，她说不定会按照他脑子里为她安排好的模式去表现。

“你相信济慈小姐在做出那个骇人言论的时候真的感觉到邪恶的存在了吗？”他抱着希望继续问道。

“当然！当然！”杰森看上去有点儿惊讶，“除非有绝对的把握，一个人是不会让自己下不来台的。”

“我注意到你在听到这个言论的时候不太惊讶。”

“我已经在美国生活十五年了，没有什么再会让我感到惊讶。你见过摇喊教派吗？你见过康尼岛吗？你见过流浪汉想要卖掉一座金矿吗？去西部吧，年轻人，去西部吧！”

“我要回家睡觉了。”吉米说着，挤进人群中去。

到达门厅之后，他的精神稍微恢复了一点儿，便整理了一下衣领，等着人群出去。在户外呼吸着威格摩街的安全空气，人们才从惊吓中恢复过来，随即开始激动地议论纷纷起来。

但是吉米从他们毫不设防的闲聊中也没有获得什么情报。

接着，越过众人的头顶，他看到一张脸，不由停下脚步。那是一张白皙的脸，长着两道淡淡的眉毛，面相如同一只和蔼的小猎犬。他认识那个人。他的名字叫桑格。上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苏格兰场的一张办公桌后面。

这么说格兰特还是有一点儿想象力的嘛！

吉米生气地一把将帽子甩上头顶，走了出去，打算好好把事情想个明白。

第二十章

是的，格兰特有想象力，但不是吉米的那种。他绝对不会让一个警探浪费两个小时去观察观众。桑格在艾沃斯馆是因为他此刻的任务是跟踪杰森·哈默。

回来后他汇报了当天下午的状况，说依他所见，哈默几乎毫无反应。

一散场，《号角》的霍普金斯就立刻跑到杰森那里搭讪，但似乎没能跟哈默深谈。

“是吗？”格兰特说，挑了挑一边的眉毛，“如果他是霍普斯金感兴趣的对象，我们势必要对他进行重新评估了。你比我想象得还聪明！”桑格咧嘴一笑。

星期三下午，厄斯金打电话来说鱼上钩了。当然，他的原话是：“看起来，格兰特探长布的线出人意料地成功。”他的意思是那条鱼上钩了。格兰特探长能尽快过来看一份厄斯金迫切想让他看的文件吗？

当然能！十二分钟后，格兰特就出现在那间充满绿色灯光的小屋里了。

厄斯金用比平时稍微颤抖的手给了他一封信。

〖先生：

看见你在启事里说如果赫伯特·戈特贝德去拜访你们，他会得到对他有利的东西，很抱歉我不能亲自去，但如果你们够把消息邮寄到坎特伯雷市斯利多街五号，我就会收到信。

赫伯特·戈特贝德敬上〗

“坎特伯雷！”格兰特的眼睛一亮。他如获至宝地抚摸着这封信。廉价纸张，劣质墨水，文笔和字迹也不流畅。格兰特想起克莉丝汀遗嘱中简单的句式和与众不同的笔迹，再次感叹遗传的神秘。

“坎特伯雷！真是顺利得让人难以置信，一个住宅地址。我在想这是为什么？这位赫伯特该不是也碰巧遭到通缉了吧？苏格兰场肯定不认识他，至少不是这个名字。很遗憾我们没有他的照片。”

“我们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探长？”

“你回信告诉他，如果他不亲自来的话，你无法确认他就是赫伯特·戈特贝德，所以他有必要到你办公室来一趟。”

“是的，是的，当然。这样做很合理。”

好像合不合理很重要似的，格兰特想。这些人究竟以为罪犯是怎么抓住的？可以确定的是，绝不是靠选择哪种做法是否合理。

“如果你马上邮寄的话，今天晚上就会到达坎特伯雷。我明天早上会到这里等这只鸟自投罗网。我可以用一下你的电话吗？”

他给苏格兰场打电话，问道：“你们确信通缉名单上没有一个传教狂或者喜欢强烈而夸张场面的人？”

苏格兰场回答说没有，只有一个赫利·迈克，每个警察都认识他很多年了。还有，报告上说他住在普利茅斯。

“非常感谢！”格兰特说道，挂断了电话。“奇怪了！”他对厄斯金说，“如果他没有被通缉，为什么这么低调？如果他没有在什么地方昧着良心——不，他没有良心——我的意思是，如果他没有什么把柄在我们手上，我想这个人会在收到信后立即出现在你的办公室。为了钱他什么都做。克雷在给他留下一先令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弱点。”

“爱德华夫人对人性的判断是很敏锐的。我想她是在社会的磨难中长大的，这种背景使她能够明辨是非。”

格兰特问他是否了解她。

“不，很遗憾，我不了解。她是一个非常迷人的女人，对正统的规矩会有点儿不耐烦，不过在其他方面——”

是的，格兰特几乎能够听见她说：“用普通英语说那是什么意思？”她也一定受不了厄斯金先生。

格兰特起身离开，提醒威廉斯做好准备明天早晨陪他去坎特伯雷，并安排了一个人在他们两个人都不在的时候处理必要的事务，然后回家睡了十个小时。第二天一早，他和威廉斯离开了沉睡的伦敦，早餐时分抵达了炊烟袅袅的坎特伯雷。

正如格兰特所预料的，通信地址是一条偏僻街上的一家小报摊。格兰特打量着它，然后说：“我想我们这位朋友今天不一定会出现，不过谁也说不准。你到对面的酒吧去订下大门上面的那个房间，让他们把早餐给你送去。不要离开窗户，注意来这里的每一个人。我到里面去，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在橱窗打手势给你。”

“你不吃早餐了吗，长官？”

“我吃过了，不过你可以订一点的午饭。这种地方看来不太可能有肋排。”

格兰特逗留了一会儿，看见威廉斯出现在楼上的窗前，他便转身进到小店里。一个留着浓黑胡子的秃头胖男人正把一包包硬盒香烟从纸箱拿出来，装进玻璃柜里。

“早上好，你是里克特先生吗？”

“是我。”里克特先生谨慎地回答道。

“据我所知，你有时会把这个地址供人作为通信之用，是吗？”

里克特先生仔细打量着他。他那有经验的目光似乎在问：这位是顾客还是警察？然后他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是又怎样？没出什么问题吧？”

“没有问题！”格兰特欢快地回答道，“我想知道你是否认识一个叫赫伯特·戈特贝德的先生？”

“这是一个玩笑？”

“当然不是。他留了你的店作为通信地址，我想知道你是否认识他。”

“我不认识。我对来拿信的人不感兴趣。他们来取的时候会付钱，其余我一概不管。”

“我明白了。嗯，我想让你帮个忙。请允许我留在你的店里，直到戈特贝德来取他的信。你有他的信吗？”

“是的，我有一封信，昨晚到的。不过——你是警察？”

“苏格兰场的。”格兰特出示了他的证件。

“是的，好吧，我不希望你在我这里抓人。我做的是规规矩矩的生意，这是实话，尽管我还搞一点儿副业。我不想我的生意落上坏名声。”

格兰特保证不会有逮捕之类的事。他只想见见戈特贝德先生，想从他那里获得一点儿信息。

哦，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

于是格兰特在柜台尽头廉价报纸堆的后面坐下来，发现上午过得并不像他担心的那样慢。尽管在警界效力多年，人性在格兰特的眼中依然有趣——除了在沮丧的时候——而且有趣的地方处处可见。倒是威廉斯，由于一直注视着一条普通小镇街道而感到厌倦了。格兰特去吃午饭的时候，他在书堆后面和人尽兴地谈了半个小时，然后很不情愿地回到酒馆楼上那个脏兮兮的房间里去。漫长的夏日午后多云而温暖，然后是雾蒙蒙的黄昏，夜色来得特别早。华灯初上，在薄暮中显得特别苍白。

“你什么时候关门？”格兰特焦急地问道。

“哦，十点左右。”

还有很长时间。

大约九点半的时候，格兰特意识到店里来人了。没有脚步的警告声，除了衣服摩擦的嗖嗖声之外没有任何迹象。格兰特抬头看见一个僧侣打扮的男人。

一个高声调的嗓音暴躁地说：“你这里有一封给赫伯特先生——”

格兰特一个轻微的动作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男人立即转身消失了，一刻都没有停留，甚至连话都没有说完。

这人出现的突然，消失得更是迅速，一般人很难立刻反应过来。但在那人跑了几码远的时候格兰特就冲出店外。他看见那身影拐进一条小巷，然后跑了起来。此处是一幢两层楼房的小后院，闷热的晚上所有的门都敞开着，另外有两条小岔路通向外面。那个男人不见了。他转身看见威廉斯在他身后，上气不接下气。

“好家伙！”他说，“但是他跑不了太远。你走那条巷子，我走这条。一个修道士模样的人！”

“我看见他了！”威廉斯说着，拔腿就追。

但是没有用。十分钟后他们在报亭相遇，一无所获。

“那个人是谁？”格兰特问里克特先生。

“不知道。我以前从没见过他。”

“在这附近有修道院吗？”

“在坎特伯雷？没有！”

“哦，那这一区呢？”

“据我所知也没有。”

他们身后的一个女人在柜台上扔了六便士。“一包金箔烟。”她说，“你们找修道院？布莱维诺有个兄弟会。那边的人都是修道士。他们腰间缠着绳子，头上光光的。”

“在哪里？——哪里？布莱维诺？”格兰特问道，“离这里很远吗？”

“不远，大概隔着两条街。直线距离更近，不过在坎特伯雷，这样说对你们也没什么用。它是在考克费森后面的那几条巷子里。如果不是吉姆在等他的烟的话，我会亲自带你们去。里克特先生，麻烦给我一包六便士的。”

“我们打烊了。”里克特先生粗声粗气说，避开警探的目光。女人信口说出的话证实了他的知情不报。

她看上去很惊愕，就在她开口理论之前，格兰特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烟盒。“女士，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凭我个人的微薄权利无法要求他卖一包香烟给你，不过请让我回报你的帮助，把这些拿回去给吉姆吧。”他把香烟倒在她诧异的手上，把她打发走。她边走边不满地抗议着。

“现在，”他对里克特说，“关于这个兄弟会或者什么会的，你还知不知道？”

“不知道。哦，是有这么一回事，现在我记起来了。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活动。你也听她说过了，是在考克费森后面。全世界的怪胎有一半都会在这里开个分会，如果要说到这个的话。我要关门了。”

“我想也是。”格兰特说，“来买香烟的人真是麻烦。”

里克特先生低声咆哮了起来。

“走吧，威廉斯。记住，里克特，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你明天很可能还会见到我们。”

里克特听了这话，明白想摆脱他们还为时过早。

“这件事情很离奇，长官，”威廉斯在南下大街时说道，“现在有什么计划？”

“我想拜访兄弟会，你最好不要一起去，威廉斯。你这张健康漂亮的沃特斯特郡脸恐怕跟苦修是完全联系不到一起的。”

“你是说我看起来像个警察。我知道，长官。人们一见到你就会想到‘军人’，被当做军人做起事来总是方便多了。”

“一想到这个我感到很奇怪。不，我不是考虑到你的长相，威廉斯，和那个无关。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这是适合一个人的行动。你还是去那边等我好了。去吃顿饭。”

经过一番搜寻，他们找到了那个地方。二楼的一排窗户俯瞰着小巷，而一楼唯一的入口就是一道厚重的窄门，上面装饰着饰钉。大楼显然朝着一个院子或是花园。门上既没有招牌也没有刻字，没有显示任何信息。不过有一个门铃。

格兰特按了门铃，等了很长时间里面才有声音，厚重的门内微弱地传来踩着石板的脚步声。门上一块小小的隔栅往里一开，出现了一个男子，问格兰特有何贵干。

格兰特表示要找负责人。

“你想见谁？”

“负责人。”格兰特坚定地说。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的领导人，是叫院长还是主教，他觉得称负责人应该没错。

“院长大人现在不见客。”

“可否请你递给院长大人我的名片，”格兰特说着从隔栅的缝隙递过去，“告诉他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如果允许见面的话我会很感激。”

“尘世没有重要的事情。”

“如果你递上我的名片，神父大人可能会做出不一样的决定。”

隔栅门砰的一声弹回原位，如果不是在这么肃穆的环境里，可能会给人粗鲁无礼的印象，格兰特被丢在黑暗的大街上。威廉斯从远处敬了个礼，然后转身离开。远处清晰地传来临街孩子们玩耍的声音，但是这条巷子却渺无人迹。威廉斯的脚步声消失了很久，门内的走廊里才传来返回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辗转声，接着是转动钥匙的声响。他们想把什么关在外面？格兰特揣摩着。尘世吗？或是不让迷途的意志闯进来？门开了，留出一道刚好可以容身通过的缝隙，那男子请他入内。

“愿和平与你和所有的基督徒同在，愿上帝永远保佑你，阿门。”那人一边插上门闩上锁，一边咕哝着。格兰特想，这祈祷词跟哼上一句《偶尔对我歌唱》的效果是一样的。

“院长大人可以见你。”男人说着，带他走上石头楼梯，脚上的凉鞋拍在石板地上，发出懒散的声音。他把格兰特领进一个刷成白色的小屋子，那里除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张耶稣受难图之外什么也没有，他说了声“安宁与你同在”就关上了门，把格兰特一个人丢下。这里面非常冷，格兰特希望神父大人不要惩戒他，让他在里面待很久。

然而不到五分钟，看门人就返回了，极为恭敬地弯腰带着他的院长大人进来，又咕哝了一段祷词才离开。出乎格兰特的意料，眼前的院长大人不是一个狂人，而是一个优秀的传教士——泰然自若、沉稳持重而又老于世故。

“有什么能帮你的吗，孩子？”

“我想你们兄弟会有一个人的名字叫赫伯特·戈特贝德——”

“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我想他在这里应该不叫这个名字了，但是你一定知道这些拜入你门下弟子的本名。”

“每个人的俗家名字在他迈进门槛成为我们一员的时候就忘记了。”

“你问过我是否需要帮忙。”

“我仍然希望帮助你。”

“我想见赫伯特·戈特贝德，我有消息要带给他。”

“我不认识这个人，何况对黎巴嫩树兄弟会的人来说，世上根本不存在所谓的消息。”

“很好，你可能不认识姓戈特贝德的人。但是我要找的人是你们的一员，劳烦允许我找到他。”

“你的意思是，我要召集所有的人出来让你查看吗？”

“不是。你们有那种所有修士都会出席的礼拜吧？”

“当然有。”

“让我参加那个礼拜。”

“这是很不寻常的请求。”

“下一次礼拜是在什么时候？”

“半个小时之后，午夜礼拜就要开始了。”

“那么我所要求的就是一个能看到你们所有会众的脸的位置。”

这位院长大人很不情愿，接着提及了神堂的不可侵犯性，不过格兰特有意无意透露的动人却陈腐的神堂惯例以及英王手谕依旧存在魔力的种种说辞，令他改变了主意。

“顺便问一下，你能告诉我吗——我恐怕对你们的规则和生活方式一无所知——你们会众的成员在城里有没有什么活动？”

“没有，除非是受慈悲心的驱使。”

“这么说修道士们和外界完全没有交流？”如果是这样的话，赫伯特就有一个完美的不在场的证据。

“修道士每个月有一次入世的机会，时长二十四小时。这是为了避免纯洁无瑕的团体生活让修道士养成自以为是的习性。白天的十二个小时，他必须以许可的方式帮助同胞，晚上的十二个小时，他必须在一个地方独自静思，夏天的时候在户外，冬天的时候在某个教堂里。”

“我明白了。这二十四小时是从哪一刻开始算起？”

“从午夜到下一个午夜。”

“谢谢你。”

第二十一章

礼拜是在一个空荡荡的小教堂里举行的，烛光、白粉墙，一切都十分简陋，除了东侧山墙前那座华丽壮观的祭坛之外。格兰特对祭坛的外观感到非常惊讶。这些修道士可能很穷，但是显然另有财路。白色天鹅绒布上的器皿，以及雕有耶稣受难像的十字架，可能是海盗在美洲某个教堂里从西班牙人手中夺来的赃物。他发觉很难将自己所了解的赫伯特·戈特贝德和这里穷困的隐居生活联系在一起。没有观众的戏剧化表演一定不久就会让人厌烦。不过一看到那个祭坛，他又犹豫了。可能赫伯特正在苦心经营。

仪式上格兰特没听进去一个字。他坐在侧窗边一个阴暗的凹进处，从这里能看见所有的与会者；总共二十多个人，他发现研究这些人很有趣。一些是暴躁易怒的人（就是那些经常出现在“非传统”集会和民间舞复兴运动中的面孔）；一些是狂热者（寻找现代刚毛衬衣的受虐狂）；一些人头脑简单；一些人和自己过不去，借此寻求平静；一些人则是和这个世界过不去，借此寻求安慰。格兰特饶有兴趣地一一看过他们的脸，他的目光在一张脸上停了下来。是什么让这张脸的主人来这里过着与世隔绝的苦行生活？轮廓古怪的圆胖头颅，配上一张圆肿的脸，小眼睛、大鼻子，松垮的下唇使他在重复经文的时候嘴唇总是垂下来包不住牙齿。小教堂里其他所有人都能够很容易地安插到日常世界中合适的地方：神父大人归入神职人员，这个归入神经科的候诊室，那个归入失业辅导处。但是这个人该归入哪里？

答案只有一个：法庭的被告席。

“那么，”格兰特在心中对另一个自己说，“就是赫伯特·戈特贝德。”当然，他在没有看到这个人走路之前是不确定的。他唯一见过的就是他的走路姿势。不过他决定赌一赌自己的判断。最优秀的法官偶尔也会犯错——戈特贝德可能是坐在前排那个瘦弱温驯的家伙，只不过那个下唇松垮、面相虚伪的家伙如果不是戈特贝德，他会非常诧异的。

午夜过后，众人列队走出教堂。他不再怀疑了，戈特贝德的走路方式很独特，一步一拖地摇着肩膀前进，这种姿势可以说非他莫属。

格兰特跟着他们走出去，然后找到院长大人。最后一个走出教堂的人叫什么名字？

那是阿洛伊修斯修道士。

格兰特稍加劝说后，神父派人去请阿洛伊修斯修道士。

等待的时候，格兰特按照惯例和神父谈论了修道会及其规范制度，得知会众皆不得拥有世间财产，也不得为了世俗目的与众生有所联系。所以对像报纸这样的微不足道的世俗之物，甚至连想都不会想。他还了解到神父打算在一个月内到墨西哥接掌一个新成立的教会，那是他们用自己募来的基金建成的，而在挑选接班人方面他拥有绝对的决定权。

格兰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请不要以为我是在打探隐私——能告诉我你心里是否有了特定的人选？”

“基本上我已经决定了。”

“我可以知道是谁吗？”

“我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没有准备告诉教会兄弟的事情告诉一个陌生人，但是如果相信你会保守秘密，我就没有理由隐瞒。”格兰特向他保证。“我的继承人很可能就是你想见的人。”

“但是他是新来的！”格兰特脱口而出。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院长大人厉声说道，“的确，阿洛伊修斯修道士入会才几个月，不过当院长的条件”（原来他以前是院长！）“不是随着入会的时间而发展起来的。”

格兰特咕哝着表示同意，接着问当晚被派到街上跑腿的人是谁。

院长肯定地说没有人，至此谈话被迫结束，因为格兰特想见的人到了。

他被动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暗褐色长袍宽大的袖子里。格兰特注意到他的脚是光着的，没有穿凉鞋，便由此想起他忽然出现在报摊那一幕。格兰特心中忖度着：这到底是谦逊的表现，还是为了方便走起路来无声无息。

“这位是阿洛伊修斯修道士。”院长说道，然后说了一段祷词便离开了，他的表演比起看门人要有诗意得多。

“我代厄斯金先生来找你，他是坦普尔的律师，”格兰特说，“你是赫伯特·戈特贝德。”

“我是阿洛伊修斯修道士。”

“你以前是赫伯特·戈特贝德。”

“我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格兰特打量了他一会儿。“对不起，”他说，“我们找戈特贝德，是关于留给他遗产的事情。”

“是吗？如果他是这个教会的一个弟兄，你的消息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

“如果遗产数额足够大，他可能会意识到，在外面比在这里对慈善的贡献更大。”

“我们的誓言是为生命奉献。在教会外面发生的任何事情，围墙里面的弟兄都不会感兴趣。”

“那么你否认你是赫伯特·戈特贝德？”

格兰特自然而然地主导着这次对话。他脑子里想的是，这个人的灰色小眼睛里满是仇恨。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仇恨。但为什么是仇恨？他在心里问。应该是害怕才对，不是吗？

格兰特感到，对这个人来说，自己不是一个追捕者，而是一个碍事的家伙。在回烟草店对面旅馆的路上，这种感觉一直停留在他心里。

威廉斯正对着一份冷掉的餐点出神，这是他为上司准备的。

“有消息吗？”格兰特问道。

“没有，长官。”

“没有提斯多的消息吗？你打电话了吗？”

“是的，我大概二十分钟前打的电话。没有任何消息，长官。”

格兰特把几片火腿夹在两片面包中间。“可惜，”他说，“如果我不想提斯多可能会工作得更好。走吧，今晚我们睡不了多少觉。”

“什么事，长官？你找到他了吗？”

“是的，他肯定在那里，但否认他曾是戈特贝德。他们不允许有任何世俗的交易，所以他在店里才会那么胆怯，甚至都没有看清柜台后面的人是谁：只是因为有人看他而逃跑。这就是让我担忧的事情，威廉斯。他好像只担心被逐出修道会，而不在意有人正因为谋杀要抓他入狱。”

“跑出店可能是因为他想继续躲藏。修道院这种好地方正是任何凶手都梦寐以求的藏身之处。”

“是吧。是的，然而他非但不害怕，还很气愤。不知道我们坏了他的什么好事。”

他们悄悄地下了楼，格兰特大口吃着自己草草做成的三明治。快走到一楼的时候，一个壮硕无比的女人挡住了楼梯口。她手无寸铁，但杀气十足。

“原来你们是这种人！”她恶狠狠地说，“一对偷偷摸摸的夜逃者！你们大摇大摆地进我的店，让我和我那穷丈夫给你们买最好的饭菜——十便士一块的肉排，两英镑八便士的舌肉，更不用说那些只为满足你们奇怪口味的番茄沙司——我们所有的花费和麻烦换来的就是早晨的两间空房。我会打电话报警，给你们移交法办——要不是——”

“哦，天哪！”格兰特气愤地说，然后开始大笑起来。他整个人倚在栏杆上笑得前仰后合，威廉斯则和气愤的女房东交谈。

“哦，为什么不早说你们是警察？”她说道。

“我们不是警察，”威廉斯凶巴巴地说道，格兰特笑得更厉害了，拖着他离开现场。

“太可笑了！”他说着，擦了擦眼睛，“太可笑了。现在我心情好多了。听着，这些修道士，不管他们自称是什么，一到午夜就要回房就寝，直到早上六点才出来。但戈特贝德差不多可以随意进出。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那些二楼的窗户很低，可以跳出来，但要返回却太高了，他看起来也不像一个体操运动员。但他肯定出来了。没有人知道——至少他们的法力没有发现——他今天晚上出来过。嗯，我预感他这个午夜还要出来，我想看看他去哪里。”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长官？”

“只是本能。如果我是赫伯特，我会有一个据点来开展活动。在返回旅馆之前，我在那个街区转了一下，那个修道院和街道只有两个连接点。一个在大门这一侧，一个在另一边。花园的尽头有一道十五英尺高的围墙，那边有扇小门，是非常坚固的铁门。这个地方离他们生活起居的区域有很长一段距离，所以我们之前去过的那一侧最有可能。我想让你守着花园那边，只要有人出来就跟着他。我也会在大门这边守着。如果在六点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就可以回去睡觉了。”

第二十二章

格兰特这番守候似乎永无止境。夜色温柔，空气潮湿，闻起来有绿树和花朵的芳香。附近某处有一棵菩提树。看不见天空，头顶上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偶尔传来的钟声，带着疏离的甜蜜。尽管独自一个人，格兰特发觉夜晚的和平正包围着他；他的思想开始模糊迟钝，他得不时地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然后，两点半的钟声刚过，有情况出现了，无须任何激励，他立刻清醒过来。没有声音，但修道院前面的小道上有什么东西在活动。太黑了，看不清形状，只能感到黑影在移动，好像在微风中飘动的窗帘。有人在街上。

格兰特等待着。黑影越来越远，变得更模糊了，最后停止。不管是谁在那里，都离他远去了。格兰特把他那双没系鞋带的靴子从脚上脱了下来，背在肩膀上；在这样的晚上，任何穿着鞋的脚步声都会被听见。他悄悄沿着小街走去，经过房子高高的外墙。从阴影里出来，能见度稍微好一点儿，他又能看见前面移动的黑影了。他尾随而上，每根神经都绷得很紧；不仅很难估算他和黑影之间确切的距离，而且有一阵子根本辨别不出那人是否停下了。过了前面那条街，情况好转了一点儿。在暗处移动的黑影变成了一个人形，一个快速而轻巧地退到夜色里的人形。格兰特跟着对方走过了两边都是二层楼街道的小街，经过有小花园的小别墅，又经过一座小牧场。

然后格兰特只穿着长袜的脚底感觉到地面变成了碎石路，不禁在心里咒骂起来。这个人在朝着乡下走，至少是去往郊区。

在黑暗和无声的夜里，格兰特跟踪那个黑暗的身影大约二十分钟。他不了解周遭的环境，只是盲目地跟踪那个身影。他不知道何时会遇上阶梯，何时会遇上斜坡或是障碍物。一个趔趄对整晚上的工作都是致命的。但是在他目力所及之处，他跟踪的这个目标脚下却未曾有任何犹豫。这不是一次逃跑，而是他惯常的一次出游。

不久，格兰特判断出他们应该已经来到一处宽阔的乡间。这里如果有房子的话，也是建在原始田地的树篱后面——很可能是一个新兴的郊区。树篱让他很难看见那个正在被他追踪的人；大片的阴影为这个移动中的人制造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然后，格兰特突然发现自己跟丢了。没有东西在他前面移动了。他立即停下来站住。那个人是在等他吗？还是他已经闪进某个缺口不见了？有几次石头在脚下打滑，他就在想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怀疑有人跟踪。刚才尽管视力有限，他还是看得出来，那人在行进中并没有东张西望，不过现在完全没有动静了。

格兰特一步步继续向前走，最后发现自己正好来到树篱的一个缺口处。那是一道大门。他真希望能够使用手电筒。在一个不熟悉的乡间摸黑前行，这使他感到十分焦躁不安。他决定冒险赌一下，那人就是从这里走了，然后便走了进去。他立刻感到脚下是松软的沙子。他满心狐疑地停了下来。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沙坑吗？还是那人有什么诡计？要袭击他吗？

然后他想到，新式乡间别墅的入口处常用红色的细沙作为装饰，于是又吸了一口气，定下心后，他继续前进，用一只脚探寻切割整齐的草皮边缘，沿着边缘走可以帮他到达前面某处必然会有的建筑物。突然，在黑暗中赫然耸起一座刷成白色的、大概有八间屋子的房子。即使在如此黑的夜晚，房子的白色依然微微发亮，借着这诡异的微光，他再度见到那个人。那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似乎正回头看着格兰特。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站在这幢房子的侧翼前面，刚好露出身形，于是连忙俯下身子。过了一会儿那人继续向前移动，消失在房子的角落里。

格兰特以最快的速度到达角落等着，背部紧贴着墙。但是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呼吸声，没有移动声；那人已经走掉了；他白费一番工夫。他转进角落，忽然一块软毛布落了下来，蒙住了他的脸，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就在软布即将缠住脖子的一刹那，他的手指卡在了软布和脖子之间。他用全身的力量与之抗衡，借助软布作为支点，猛然向前倾身，感觉那人的身体滑过他的背，头朝下着地。重量把格兰特也击倒了，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可恶东西还蒙在他的头上，但是他的手可以空出来了。他伸手去抓他的对手，同时感到一阵狂喜，因为他喉咙上的枷锁已经松开了。他仍然看不见，也喘不过气，但是他已经没有窒息的危险了。事实上，他正尽力扼住对方的脖子。但是那人像泥鳅一样扭动着，并用膝盖使出阴毒的招数。这不是赫伯特·戈特贝德第一次用下流的方式打架。格兰特盲目出手，但触到的只是这一块人工草地，他希望自己能看见什么，哪怕仅仅三十秒钟也好。他松开无意中握住的攻击者的身体部位——他不确定到底是一条腿还是一只胳膊——并尽力往旁边滚。没有成功，因为那人紧紧抓住了他。但是他还是找到机会把手伸进兜里，握住了手电筒。此时他被推得仰面朝天，手也困在口袋里拿不出来，格兰特全力以赴，用空出来的手往他脸上有呼气的地方猛击。他的指关节击中了骨头，随即听到牙齿相撞折断的声音，接着那个人全身的重量都落在他身上。格兰特猛地挣脱出来，从口袋里掏手电筒。他还没有掏出来，那人又开始行动了，刚才他只是受到了惊吓。格兰特把手电筒向那人照去，在光束到达他脸上之前，那人就跳开了。格兰特退到一边，在那人扑来的时候猛把武器向他挥去，但还是没有击中，他们又一起倒地。格兰特目前这个姿势承受不了这个重量，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攻击上，于是重重倒地。在这意识有些模糊的一刻，他全部的机能都在试图唤起已经茫然的身体重新应战，而思绪则在漠然地想着这个人会怎样杀他。

让他惊讶的是，他发觉这个男人身体的重量从他身上移开了，有什么东西在他头的一侧敲了一下，就在他耳朵嗡嗡作响的时候，他同时也意识到那人从他身边走开了。

他拖着身体起来，碰巧坐在了袭击他的石头上（似乎是假山的一部分），他开始摸索手电筒，打算继续追踪那个人，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黑暗中低声说道：

“是你吗，伯特？发生什么事了？”

格兰特打开手电筒，然后站了起来。

光线照到一对如同鹿一般又大又温顺的褐色眼珠，但是脸上的其他部分并不温顺。

手电光闪烁的时候，她屏住呼吸，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站着别动。”格兰特用不容违抗的语气喝道，于是对方不再动弹。

“不要这么大声说话，”她急切地说，“你到底是谁？我以为你是——我的一位朋友。”

“我是警探——警察。”

格兰特早就发现这种声明往往会产生两种表情：恐惧或是警惕。无辜的人总表现出第一种；第二种的话就是不打自招了。现在这个女人表现出的是第二种。

格兰特用手电筒扫视了一下房子——是一幢一层楼的建筑，但是上面有几间小阁楼。

“别照了！”她嘘声说道，“你会把她吵醒的。”

“哪个‘她’？”

“老太太，我的老板。”

“你是这儿的女佣？”

“我是管家。”

“房子里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是的。”

他用灯光指着她身后开着的窗户。“那是你的房间吗？”

“是的。”

“我们进去谈谈。”

“你不能到屋里去。你不能对我怎么样，我什么都没做。”

“你介意吗！”格兰特说话很客气，语气却不是那么回事。

“你没带搜查证，就不能进到屋里。我知道的！”她此刻倚着窗台站着，保护着她的屋子。

“凶杀案不需要搜查证。”格兰特说。

“凶杀案？”她盯着他看，“我和凶杀案有什么关系？”

“你先进去好吗，顺便把灯打开。”

她照做了，麻利地从窗台跳过去。等里面一开灯，格兰特立即爬上窗台，把窗帘拉开。

这是一间非常舒适的卧室，床上铺着鸭绒被，桌上是一盏带灯罩的台灯。

“你的雇主是谁？”他问道。

她说出雇主的名字，并表示她只来了几个月而已。

“你上一个工作在哪里？”

“在澳大利亚的某个地方。”

“你和赫伯特·戈特贝德是什么关系？”

“谁？”

“快，别浪费时间，小姐——对了，你在这里用的是什么名字？”

“我用自己的名字，”她瞪着他说，“罗莎·富里森。”

格兰特把灯罩弄斜，好将她看得更清楚些，他以前从未见过这人。“赫伯特·戈特贝德今晚来这里看你，你在等着他，如果你现在告诉我一切，你会省掉很多麻烦。”

“我是在等伯特，如果你非要知道，他是送牛奶的。你不能因为这个就要抓我，也不能太过责备。在这样的地方，一个女孩总得找点儿乐子。”

“是吗？”格兰特向橱柜移去，“待着别动。”他说。

橱柜里除了女人的衣服别无他物；以她的身份，那些衣服未免太好了点儿，不过都不怎么新了。格兰特要求查看抽屉，她不情愿地打开。里面都是些寻常杂物。格兰特问她箱子放在哪里。

“在阁楼的储藏室里，”她说。

“床底的箱子里装了什么？”

她一副准备要动手打架的样子。

“让我看看里面是什么。”

“你没有这个权利！让我看你的搜查令。否则我不会打开给你看的。”

“如果你没有什么要隐藏的，应该不会反对让我看看里面。”

“我把钥匙弄丢了。”

“你让我感到很可疑。”

她从挂在脖子上的一串钥匙中取下一把打开第一个箱子。格兰特看着她，第一次感觉她不是纯种的白人。从她的动作、头发的质地，好像是——什么？黑人？印第安人？然后他想起赫伯特在南海经营过的那个教会。

“你离开群岛多久了？”他闲话家常般地问道。

“大概——”她停了下来，立即不再往下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第一个箱子是空的。第二个满是男人的衣服。

“喜欢女扮男装吗？”格兰特问道，尽管脚肿了，头又痛，他还是开始高兴起来，“或者是一个贩卖服装的？”

“这些是我死去未婚夫的衣服。如果你不拿这个开玩笑，我会很感激的。”

“你的未婚夫不穿大衣吗？”

“穿，但是他过世的时候弄坏了。”

“哦？他是怎么过世的？”格兰特亲切地问道，手在衣服堆中翻检。

“车祸。”

“你让我失望。”

“又来了？”

“我以为你会给我一个更有想象力的结局。你未婚夫叫什么名字？”

“约翰·斯达波。”

“斯达波⑴！所以说不可能是车祸嘛。”

“我想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我不明白。”

“现在空着的这个皮箱不会刚好是你用来放你未婚夫大衣的吧？”

“不是。”

格兰特正在搜寻的手停了下来。他把手抽了回来，拿着一沓护照：总共四本。其中一本是英国护照，持有人是赫伯特·戈特贝德；一本是美国护照，署名是亚历山大·拜伦·布莱克；一本是西班牙护照，持照人是一名聋哑人士，名字叫荷西·费尔南德兹；第四本是威廉·凯恩斯·布莱克夫妇共同持有的护照。但护照上的照片全都是一个人：赫伯特·戈特贝德；而妻子的照片则是罗莎·富里森。

“你未婚夫是一个收藏家，很奢侈的爱好——据我所知。”他把护照全放进口袋里。

“你不能那么做，那不是你的。我要叫了，说你闯进来袭击我。看！”说着她拉开披肩开始撕扯身上的睡衣。

“想怎么叫就怎么叫吧。你那位老太太一定会对这些护照很感兴趣的。如果你对老太太有什么企图，我建议你重新考虑清楚。现在我该找我的靴子了，应该在花园里的某个地方，尽管天知道我的脚还能不能穿上它们。我给你的建议是：凯恩斯·布莱克夫人，在你得到我的传讯之前什么事都不要做。我们并没有不利于你的证据，至少到目前还没有，所以不要做可能让你自己后悔的事情来改变我们对你的看法。”

【注释】

⑴斯达波的英文为Starboard，意为“船舶或飞机的右舷、右边”。

第二十三章

格兰特设法把靴子穿上了（脑了里努力去想别的事情，这是他小时候对待痛苦时刻的办法），但走了两三步又赶忙脱了下来，像刚才那样只穿着袜子，一跛一跛地往回走。找到回去的路并不容易，但他有很强的方位辨识力（据苏格兰场的人说，即使蒙上格兰特的眼睛，把他转迷糊了，他仍然能够确定方位），大致的方向他非常清楚。他站在街对面一户人家的门廊下，看着巡逻的警员从眼前经过，但不愿向他们问路，免得还要费力解释一番。没有哪个苏格兰场刑事调查局的人喜欢拎着靴子出现在地方警察的面前。

他写了一张便条，让威廉斯在早晨六点来的时候就给局里打电话，询问他们有没有一个叫做黎巴嫩树的宗教团体或是修道会或是诸如此类组织的资料，如果有消息就马上叫醒他。然后他就上了床，酣畅无梦地酣睡起来，那些护照就压在他的枕头下，直到威廉斯快十点时把他唤醒。

“有提斯多的消息吗？”格兰特一睁眼就问。

还是没有。

苏格兰场传来的信息是：黎巴嫩树修道会于一八六二年由一个有钱的单身汉创立，主旨是提倡禁欲的修道生活。这位单身汉被心爱的对象抛弃，这是当时众所周知的事。他本人出任第一任院长，并将所有的财富都捐赠给了这个机构。安于贫困的戒律十分严格，钱必须经过当时的院长同意用在慈善事业上，所以到现在该教会已经以广施钱财而闻名。院长是由前任院长提名，但是只要弟兄经过全体投票通过，就可以随时罢免。

格兰特一边喝着旅馆提供的难喝至极的咖啡，一边思考着。“那就是我们的赫伯特要的东西：修道会院长的职位。他把现任院长耍得团团转，难以相信像院长那样的人会是这样一个傻瓜。不过也没什么！想想我们知道的那些傻瓜，威廉斯。”

“我正在想，长官。”威廉斯随口说道。

“有不少脚踏实地、白手起家的企业家，偏偏被一个在饭店大厅出没的混混几句花言巧语所蛊惑！不过话说回来，赫伯特也不是省油的灯。也许他在美国搞教会就是想得到院长这个位子。不管怎样，他现在是院长身边的红人。只要今后几周他的牌不出错，一大笔钱就可以得手。难怪他害怕出错。他想知道他妹妹给他留了多少钱，但又怕他的弟兄们知道此事。如果足够，他就可以不用再修行了。我认为这种生活不会对他有多少吸引力，即使他能偶尔偷空到别墅去找找乐子。”

“你认为他会待多长时间，长官？”

“直到他把足够多的银子转入自己的名下为止。哦，嗯，这些，”他指着护照说，“足够起诉他了，所以当我们需要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控制他。让我失望的是，威廉斯，杀人犯到底在哪里？我并不是说不是他干的。我确定，当时他二十四小时都不在教会。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听说他妹妹要来英国，就也跟着来到了英国。我想，通过他女人的衣服来看，他到英国的时候可能已经破产了。那就是他投奔黎巴嫩树修道会的原因。那边一定很快就让他觉得有机可乘了，这样的话为什么他还要杀他妹妹？”

“他去看她，然后发生了口角。那让我们感到困惑的奇怪时间对他来说会很正常。六点钟和吃午饭的时间一样正常。”

“是的，确实如此。我现在要到院长大人那里调查阿洛伊修斯修道士在一个星期前的前一天是否离开过修道院。昨天那个院长大人很傲慢，不过等他看了他最心爱的弟子的这些护照，他会愿意谈的。”

然而院长大人不见客。小窗口上露出看门人那张阴沉的脸，以千篇一律的信息回答格兰特所有的提问，不管那些话是不是答非所问。显然赫伯特的三寸不烂之舌发挥了作用。小窗口关上了，扔下格兰特无可奈何地站在小巷里。看来只有带拘捕令来才行了。他慢慢地离去，脚依然很疼；他一边心下佩服赫伯特打入这个封闭性团体的能耐，一边爬进了车子。是的，他最好弄到搜捕令。

他回到旅馆，取了他的睡裤、剃须刀和牙刷（他不想再在那里过上一夜了），当他给正在睡觉的威廉斯留言的时候，有人通知他去接苏格兰场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问他要不要去趟多佛，那边的警察在找他。似乎有什么新发现了。

他改写了给威廉斯的留言，把自己的东西扔进车里，抽空想了想他为什么要给那个泼妇那么多小费，答谢她的照顾不周、恶心的食物和凄惨的厨艺。他一边想着，一边发动车子前往多佛。

有新发现了。那应该只意味着有钱伯斯的消息了，而且是不寻常的事情。如果他们只是查出钱伯斯那晚在哪里过夜，通常只会在电话里报告。但是——有新发现了。

负责该案的警探瑞梅尔——一个看起来忧郁的善良男孩，他最大的资本就是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般人心目中的警探——已经在警察局门口等着格兰特了，格兰特把他拉上车。梅瑞尔说，经过锲而不舍的追查，他找到一个叫席尔的老家伙，他过去是干水手的，那个星期三夜里十二点半的时候——或者应该说是星期四凌晨——他离开孙女的订婚宴，往回家的路上走。沿路只有他一个人，如今几乎没有人会住在海港边上，人们都想住山上那些华而不实的别墅，在里面你连打喷嚏都得小心翼翼。走到可以看见海平面的地方，他停了一两分钟，想看看海港。晚上看着锚泊灯让他感觉很好。开始起雾了，不过他仍然能够看清周围事物的轮廓。他知道派特罗号要进港——在去参加喜宴之前，他就透过望远镜看到了这条船——所以他寻找着，结果发现船不是停在突堤边，而是下了锚停在水面上。他正在看着一艘小汽艇从船的一侧驶出并向岸边驶去，速度很慢，发出低沉的声音，好像不太想引人注目。小艇一靠上突堤的阶梯，一个男人从码头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小艇上也出现了一个高高的身影，他断定那是爱德华勋爵（他以前经常见到他，还曾在他哥哥的前一艘游艇上工作过），他说道：“是你吗，哈默？”那个矮些的男人说道：“是我。”然后低声问，“海关没问题吗？”爱德华勋爵说：“一点儿麻烦都没有。”接着他们就一起走进汽艇，离岸而去。之后雾很快就降了下来，遮蔽了港口。大概十五分钟后席尔才离开。不过他走上大街的时候，听见汽艇离开派特罗号的声音，不知道是上岸还是离开港口。当时他认为这些事情无关紧要。

“我的天哪！”格兰特说，“我不能相信。这真是——这两个人可是毫无共同之处。”（他的潜意识不由地加上一句：除了一个女人。）“这样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居然如此亲密无间。”他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好吧，梅瑞尔，干得好。我要去吃午饭，好好地把这件事情想个清楚。”

“好的，长官。我可以给你一条友好的建议吗，长官？”

“你非要提我也没办法，这是下属的一个坏习惯。”

“别喝黑咖啡了，长官。我想你早餐的时候喝了四杯，其他什么都没吃。”

格兰特大笑。“你担心什么？”他说着，发动了车子，“越多人崩溃，才能越快提升。”

“我是舍不得送花圈的钱，长官。”

格兰特开车去吃午饭的时候脸上可没有笑。克莉丝汀·克雷的丈夫和她传说中的情人午夜在外会面。这真是太奇怪了。那个爱德华·钱伯斯，身为比尤德公爵的第五个儿子，就算再怎么离经叛道，毕竟还是一个有名望的贵族，居然和流行音乐界的杰森·哈默暗中沟通，光从身份上说这就是怪事一件。他们在谋划什么？应该不是谋杀。格兰特拒绝将两人联手杀人这种诡异的情况考虑在内。他们两人中有一个人也许想杀她，但是如果说他们是凑在一起干的，那简直难以想象。席尔说汽艇又离开了派特罗号。假设只有一个人在上面？从那里沿着海岸向北到西欧佛的峡谷只有一小段距离；哈默在她死后的两小时就出现在克雷的农庄。在汽艇上把克雷溺死是理想的方式。和他想过的利用堤防的方式一样好，逃离起来更快更方便。他越想汽艇，越觉得这个手段让他迷恋。当初他们侦查此案的时候，就对附近的船只进行过检查；但汽艇的活动半径是很广的。但是——哦，只是“但是”而已！这个说法太离奇了。有谁能想象杰森会这样说：“如果你把船借给我，我就帮你把老婆淹死。”或者钱伯斯建议道，“如果你肯动手，我就把船借给你。”这两个人一定是为着其他目的而相遇的。如果以谋杀而告终，也应该是在计划之外，是个偶然。

那么他们为什么而见面？哈默提到了海关，而且一开口就提这件事，应该是非常着急，哈默是毒贩子吗？

有两点不符。哈默不像是一个瘾君子，而钱伯斯也永远不会提供那种东西。他愿意为之冒险的一定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东西，而且这种冒险是法律所不允许的。

那么，究竟是什么要躲着海关呢？烟草？珠宝？钱伯斯第二天早晨给乔治·米尔看过他给克莉丝汀带回的黄玉。

有一件事情和这些分析不符。爱德华·钱伯斯可能会从事走私，但只是作为一种趣味、寻求一点儿刺激；格兰特看不出他会为了杰森·哈默的利益而这样做。想法一个个接踵而来，后一个又推翻前一个。这两个人究竟有什么共同点？一定有。他们的交往可以证明。可究竟是什么呢？就像大家都知道的那样，他们仅仅是相识而已，甚至连相识都谈不上。钱伯斯早在哈默来到英国之前就已经离开，而克莉丝汀则是直到他们合作拍英国片的时候才认识哈默的。

这顿午餐没有让格兰特的肠胃分泌任何消化液；他的大脑像发动机一样工作着。甜面包和绿豆角还不如扔进厨师的垃圾箱里去。咖啡上来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想出任何的解决方案。他真希望自己是侦探小说里那些有着过人直觉和可靠判断力的神奇怪物，而不是一个刻苦老实、才智平庸的探长。在他看来，下一步显然就是拜访他们中的一位或另一位。而且显然是要和哈默谈谈。为什么？哦，因为他更容易开口。哦，好吧，也因为惹麻烦的可能性比较小！算了，何苦分析所做或所想的每一件事的动机呢！

他克制住没有喝第二杯咖啡，对不在场的瑞梅尔露出微笑。好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警探。

他打电话到德文寓所，问哈默先生在下午茶和晚饭之间是否方便见见格兰特先生（没有必要声明他的职业）。

然后他得知哈默先生不在伦敦，他南下去看蕾妮·普林胡弗了，她是欧洲大陆的明星，住在白崖角。他在为她写歌。不，他晚上不会回来。地址是白崖角高闸道，电话是白崖角三○二五。

格兰特打电话给白崖角三○二五，问哈默先生什么时候能够见他。电话那头说，哈默和普林胡弗小姐到乡下兜风去了，晚饭时才会回来。

白崖角是西欧佛的延伸：富豪们的别墅可望而不可即，在这里听不到旅游者的惊叹声，也看不到报纸上那些浮夸虚伪的报道。格兰特在海洋饭店还有一个房间，所以他去了西欧佛，在那里和威廉斯会合。他现在所能做的就是等待苏格兰场的拘捕令和哈默的来访。

哈默到鸡尾酒时间才现身。

“你是要请我吃晚饭吗，探长？如果不是的话，也请你说是，让我做东，好吗？这真是一件耗体力的事情，再忍受那女人一小时我就会发疯的。疯子，神经病。天哪！我不是没接触过明星，可她是冠军。你以为她看到英国朋友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总该偶尔停下来稍微想一想。但是不！她噼里啪啦地一直讲下去，有时还插入几句德语，不一会儿又来几句法语附庸风雅。服务员！你来点儿什么，探长？不喝酒？哦，来点儿吧！真的不喝？那太糟糕了。服务员，给我一杯杜松子调酒。你不需要那样的腰身也能爬进警车吧，探长。难道你是禁酒派的信徒！”

格兰特否认他与任何禁酒活动有关。

“好吧？是什么消息？你有消息了，是不是？”他变得严肃起来，认真地看着格兰特，“是不是真的查到了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那个星期三晚上你在多佛做什么。”

“在多佛？”

“两周之前的星期三。”

“有人在愚弄你吗？”

“听着，哈默先生，你缺乏真诚，于是把一切都弄复杂了，这会干扰我们捉拿杀害克莉丝汀·克雷真凶。现在整个事情变得很荒唐。你这就把你那个星期三晚上的行踪交代清楚，其中一半无关紧要、只会拖累案情的枝枝节节可以直接省略。所有的枝节都覆盖在上面会让我们看不清案情的轮廓。你想帮我们找到凶手，不是吗？好，那就证明给我看！”

“我很喜欢你，探长。我从未想过我会这么喜欢一个警察。但是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在找克丽丝农庄的时候迷了路，然后睡在车子里。”

“如果我有目击者证明你午夜后在多佛呢？”

“我还是睡在车里。”

格兰特沉默了，他感到失望。现在他不得不去找钱伯斯了。

哈默的那双褐色的小眼睛带着关心的神情看着他。

“这些天来你没怎么睡好，探长。这样会崩溃的。换换脑子喝上一杯。很奇妙，一杯酒就会解决问题。”

“如果你不坚持睡在车里，我会有更好的机会在床上安稳地睡上一觉的。”格兰特一改往常的优雅，生气地说，然后便迅速起身离开了。

他想在杰森·哈默有时间告诉钱伯斯他正在调查他们之前赶到钱伯斯那里。最好的办法就是打电话请钱伯斯南下到西欧佛来，并安排一辆警车接他。如果有必要的话，在钱伯斯离开出城之前一直设法绊住哈默。

但钱伯斯已经出了城，他正在爱丁堡一场文人雅士的集会上致辞，主题是“加列利亚的未来”。

那问题就解决了。任何人想找到他都需要时间，哈默只能通过电报或是电话和他取得联系，格兰特吩咐对这两种通讯方式进行监控，然后回到餐室，发现杰森仍在喝酒。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探长，但是我对上帝发誓，我喜欢你；我对上帝发誓，那个女人真的可怕。可以忘记我们是著名的警探和可怜的嫌疑犯，坐下来一起吃顿饭好吗？”

格兰特违心地露出了微笑，他没有反对。

杰森也笑了，有点儿心照不宣。“如果你认为这顿饭吃到最后，变成我不是睡在车里的话，你就别欺骗自己了。”

格兰特不由自主地享受起这顿饭来。那是一场很有趣的游戏：努力诱导杰森露出口风。饭菜不错，杰森也很逗乐。

又来了一个电话，说爱德华勋爵乘早晨的第一列火车返回，茶休时间会抵达伦敦；而格兰特有望在早晨的第一批邮件中收到戈特贝德的拘捕令。

于是格兰特在海洋饭店就寝，思维依然有些混乱，但不至于陷入自毁的境地；至少明天的计划已经有了。杰森这一天也睡在海洋饭店，他声称自己再也无力面对蕾妮了。

第二十四章

海洋饭店的厨房在屋顶上；建筑师的新发现是味道都是往上走的。原本的设计是一个完全电气化的厨房，这也是建筑师的最新理念。但是这可不是厨师长亨利的信条。亨利是普罗旺斯人，用电做饭，天哪，太可怕了，简直是一场噩梦！如果上帝让我们用闪电来煮饭，他就不会发明火了。因此亨利还是用他的炉子和火盆。现在是凌晨三点，闷熄的炉火还发着微光，照亮了这间宽敞的白色屋子。屋子里满是发亮的东西：铜器、银器和瓷釉。（没有铝制品，一提到铝，亨利就会昏厥。）门半开着，炉火不时轻轻地发出噼啪声。

不久，那扇门动了一下，接着被推开了一些。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显然是在听着什么。然后他进来了，像影子一样安静地往餐具桌移去。他从抽屉中取出在阴暗中闪闪发光的刀，还是没有弄出动静。他又朝墙移去，钥匙挂在墙上的一小块木板上，每一把钥匙都挂在指定的钩子上。他没有摸索，一伸手就拿到了他想要的那把。他在要离开屋子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到炉火跟前，好像入了迷。在火光下他的眼睛明亮而激动，脸上却黯淡无光。

炉床旁边放着早晨生火用的木柴，摊放在报纸上好彻底晾干。这男子注意到了报纸，他把木头块放到一边，掀起空出来的那部分，让火光照在上面。他读了一会儿，厨房里仍然像空无一人般安静。

突然，一切都起了变化。他跳了起来，跑向电灯开关，打开了灯，再跑回去把报纸从木块下抽出来。他用颤抖的双手把报纸摊开放在桌上，拍了拍，然后抚平，就像那是有生命的一样。然后他开始大笑起来，用拳头轻柔但十分激动地敲打着斑驳的桌面。他的笑声越来越大，逐渐失去控制。他又跑到开关处把厨房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共八盏灯，他有了一个新想法。他跑出厨房，沿着铺着瓷砖的走廊前行，像影子一样安静。他加快速度在昏暗的阶梯上飞奔而下，一层又一层，像一只蝙蝠。现在他又开始大笑起来，夹杂着阵阵呜咽。他飞奔穿过昏暗的大餐厅，来到前台绿色的灯光下。那里没有人。晚班的门房巡逻去了。那人翻了一页登记簿，一根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游移。然后他又往楼上跑去，除了他的呼吸声，四周一片寂静。在二楼的服务间里，他从钩子上拿了一把万能钥匙，然后跑向七十三号房间。门开了，他伸手一摸电灯开关，随即向床上的人跳过去。

格兰特从一个非法买卖的梦境中挣扎醒来，准备对付一个跪在他床上抓着他使劲摇晃的疯子，只听他一边啜泣一边重复着说：“你果然弄错了，但是没关系！你果然弄错了，但是没关系！”

“提斯多！”格兰特说道，“我的天哪，很高兴见到你。你去哪里了？”

“在储水塔上。”

“在海洋饭店？一直都在这里？”

“从星期四夜里开始有多长时间了？我是半夜从侍者出入的门走进来的。那天雨下得像棍子一样粗，就算光着屁股从城头走到城尾，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你。我知道这个小阁楼，因为有一天我看到几个工人在里面。除了工人外没有人知道那里。我晚上才出来去储藏室拿吃的。我想有人因为那些被拿走的食物而遭殃。也许他们从来没有发现？你想会吗？”

他那双明亮得不自然的眼睛焦急地扫视着格兰特。他开始发抖了，不用猜就知道他现在的体温状况。

格兰特轻轻地推着他，让他坐在床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套睡衣给他递过去。

“给你，穿上立刻睡觉。我猜你到达宾馆的时候一定成了落汤鸡了吧？”

“是的。衣服沉得我都走不动了，但是房顶却很干燥，也很暖和。白天又太暖和了。你晚——晚上穿的东西还真——真讲究。”他的牙齿开始打架，不适的反应遍及全身。

格兰特帮他穿上睡裤，又帮他盖上被子。他打电话给门房，要了一份热汤，并让他找医生来。接着他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苏格兰场，提斯多格外明亮的眼睛调皮地看着他。他挂上电话，回到床边说：“没法告诉你，我对这一切有多么抱歉。我会尽力弥补。”

“毯子！”提斯多说道，“床单！枕头！鸭绒被！天哪！”在打战的牙齿和留了一个星期的胡子所能容许的范围内，他咧开嘴笑了，“替我说‘我现在要安歇了’。”他说完便立即睡去。

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早晨，医生过来说：“患者有一定程度的充血，以他现在的虚弱状况来说，随时可能发展成肺炎。”格兰特通过苏格兰场找到穆里尔阿姨前来照顾，但提斯多谢绝任何阿姨到场。威廉斯被派到坎特伯雷去逮捕阿洛伊修斯修道士，格兰特计划午饭后回城拜访钱伯斯。他已经打电话给伯戈因局长，告诉他提斯多再次出现的好消息，而电话是艾丽卡接的。

“哦，我真的为你高兴！”她说道。

“为我？”

“是的，这件事一定让你很难过。”

这时格兰特才意识到这件事让他有多难过。原来他一直在不断压抑他那莫名的恐惧。她真是一个好孩子。

这个好孩子当天早晨就把一打刚从斯特恩斯的鸡窝里捡的新鲜鸡蛋及时送给病人。格兰特想这真像她的做事风格，一般人只会送鲜花和水果。

“她上次送给我东西吃，没有遇到麻烦吧？”提斯多问道。他谈论阁楼的事就像在谈论陈年往事，阁楼上的那几天对他来说就像是一辈子。

“恰恰相反。她救了你的命，也挽救了我的名声。是她找到了你的大衣。不，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现在不能说话也不能听。”

但是他不得不说出了一切，而提斯多在一旁虚弱地喃喃自语：“哦！”他就这样用惊诧不已的口吻“哦”了一遍又一遍。

拜访钱伯斯的阴影开始笼罩在格兰特的身上。假如他坦白地这样说：“瞧，你和杰森·哈默都刻意为某一个夜里的行动向我说谎，现在我发现那晚你们两个人都在多佛。你们在做什么？”答案会是什么？“我亲爱的长官，我不能解释哈默的搪塞，但是他是我在派特罗号上的客人，我们那个晚上在汽艇上钓鱼。”那也是一个很好的不在场的证据。

他的大脑仍然停留在走私的想法上。什么非法买卖能够引起钱伯斯和哈默两个人的兴趣？一整船的走私品也不需要用一整晚来移交，而且他们两个人那天夜里都没有不在场的证据。从半夜到早饭的这几个小时里他们做了什么？

自从瑞梅尔在多佛有所发现以来，格兰特一直觉得，如果他能够记起钱伯斯就到达多佛日期撒那个小谎之前说过什么，一切就会很清楚了。

他决定下楼，在离开海洋酒店之前理一理发，他记得该理发了。

当他伸手推开旋转门的时候，脑海中回想起钱伯斯的声音和那句话。

原来他那时候在说的就是这个！

是的，是的，在格兰特脑海中一幅幅画面按照因果关系排列起来。他从理发店的门口转到电话亭，打给特别研究处，问了他们几个问题，然后回去理发，脸上呆呆地笑着。此时他知道了他要对爱德华·钱伯斯说什么。

当时正是早晨的高峰期，所有的椅子都满了。

“马上就好，先生，”焦急的店长说道，“如果你愿意等的话，不到一分钟就好。”

格兰特靠着墙坐下，从架子上的一摞杂志中拿出一本。整摞杂志倒了下来，每一本都很破旧，其中大部分已经过期很久了。因为看到卷首插页上有克莉丝汀·克雷的肖像，他就选了那一期的《银屏报导》，懒懒地翻看着。都是些寻常的花絮，“真实的故事”已经讲了第五十二遍，和前面的五十一个故事完全不同。一个愚蠢的金发女星说她如何解读莎士比亚的新意；另一个讲述了她如何保持身材；一个分不清煎锅前后差别的女演员拍了一张在自家厨房做煎饼的照片；一个颇有男性气概的明星说他多么钦佩某猛男型明星。格兰特不耐烦地翻看着，正要换一本杂志，他的注意力突然被吸引了。那篇文章他越读越起劲，读到最后一段时他站起身来，手中继续抓着那本杂志，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页。

“轮到你了，先生，”理发师说，“请坐。”

但是格兰特没有理会。

“我们已经为你做好了准备，先生。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格兰特抬头看了看他们，没有完全听进他们的话。

“这个可以给我吗？”他指着杂志问道，“它已经过期六个月了，谢谢。”然后冲出屋子。

他们盯着他的背影，稍微取笑了一阵，猜测是什么让他那么着迷。

“找到他的姻缘了。”有人这样认为。

“我认为缘分这东西早就绝迹了。”另一个人反驳道。

“找到了治疗鸡眼的秘方。”

“不对，是请教他的好朋友去了。”

他们笑了一阵子就把他忘了。

此时格兰特在电话亭里，而等在外面穿着漆皮皮鞋的先生在想，他这辈子是否还会出来。他正在和欧文·休斯谈话，就是那个电影明星。这就是那个穿漆皮皮鞋的绅士没有去楼上用那里一大堆电话的原因。他希望能听到一部分谈话，关于某个人是否在给另一个人的信中提到了什么。

“真的！”格兰特说道，“谢谢！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别把这个说出去，我是说，我问你的事情。”

然后他询问泰晤士警局，把门又拉紧了一点儿，这激怒了那位等待的先生。

“二七六河道是否登记有一艘汽艇，你知道吗？”

对方查询了一会儿。

是的，二七六有一条船。是的，非常快。出海？哦，是的，如果必要的话。他们认为它的主要用途是在埃塞克斯郡沿岸的浅滩上猎鸟。无论如何可以用来在浅水处导航吧？哦，是的。

格兰特问他们能否在一个半小时内为他准备好一条船，他希望在此之前回到城里。这会帮他一个大忙。

当然，他们会照办的。

格兰特打电话给巴克——这时穿漆皮皮鞋的绅士放弃了——交代他如果威廉斯在未来九十分钟之内回城里，要他去西敏斯特码头和格兰特碰面；万一威廉斯还没回来，那就让桑格去。

格兰特在路上充分利用午餐时间的顺畅交通，在一些不受限的路段则以高超的技术平稳地超车。他发现威廉斯在等着他，有点儿上气不接下气，因为他在最后一刻才从苏格兰场赶来，把失望的桑格换了回去。只要有机会，威廉斯不愿意置身于任何事之外。更何况总督说某件激动人心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那么，院长大人惊呆了吧？”格兰特问道。

“没有阿洛伊修斯修道士那么震惊，他从未想到我们会抓到他的把柄。从他的表现来看，我想其他地方的警察也一定很焦急地要捉拿他。”

“我一点儿也不奇怪。”

“我们要去哪里，长官？”

“切尔西区。画家和民族舞者的最爱。”

威廉斯关爱地看着他的上司，注意到自从那个男孩提斯多出现之后，他看上去气色真的好多了。

警艇慢慢往停泊了一艘灰色大艇的河滨道二七六号岸边驶来，警艇侧过船身，小心翼翼地靠拢过去，直至距离仅一英尺远。

格兰特跨了上去。“和我一起上来，威廉斯，我需要目击者。”

船舱上了锁，格兰特抬头瞥了一眼对面的房间，摇了摇头说：“我非冒这个险不可，反正我确信我错不了。”

当着水警的面，他撬开锁走进船里。这是一间很整洁、有海员气味的船舱；一切都干干净净、收拾得井井有条。格兰特开始检查柜子，在右舷床铺下面他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一件油布大衣，黑色的，购于戛纳。右边袖口掉了一个扣子。

“你拿着，威廉斯，和我一起到那幢房子去。”

女佣说济慈小姐在里面，让他们在一楼的餐厅等候，这是一间质朴的崭新房间。

“这种地方适合切除阑尾，而不是咽下烤牛肉。”威廉斯说出他的观察心得。

但是格兰特什么都没有说。

莉迪亚微笑着进来了，手镯和珠子叮当作响。

“对不起，我不能带你到楼上去，我亲爱的狮子座先生，我的一些客户也许不能够理解这只是单纯的友好拜访而已。”

“那么你知道我是谁了，在玛塔家的时候？”

“当然了，你不用恭维我的预言能力，亲爱的格兰特先生，不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吗？”

“这位是威廉斯警官。”

她看起来似乎有点儿慌乱，格兰特想，但仍试图对这位警官表示亲切，然后她看见了在威廉斯胳膊下的东西。

“你拿我的大衣做什么？”她厉声问道。

“那么它是你的大衣喽？放在船上柜子里的？”

“当然是我的大衣了！你们怎么敢强行进入我的船舱？它总是锁着的。”

“锁需要修了，济慈小姐，同时很遗憾地告诉你：我必须因你在十五日星期四早晨在西欧佛的峡谷谋杀克莉丝汀·克雷小姐而逮捕你，并警告你，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会用作不利于你的证词。”

她的脸从惯常满意的表情转变成扭曲的盛怒，当朱蒂·塞勒斯侮蔑她的能力时，他也见过一次这种怒容。“你不能逮捕我，”她说，“这不是我的命，除了我还会有谁知道？星象对我是知无不言的，星象表明我前途似锦。而你，可怜的犯了错误的傻瓜，只会继续失误、继续犯错。我的命是功成名就、心想事成。这是上天注定的，理应如此。这就叫命运。‘一些人天生就是伟大的’——这是实话，其他都是谎言。一个人要么生来就是伟大的，要么就是生而卑贱。我生来就是成功者，注定要成为领袖、要受全人类的景仰——”

“济慈小姐，如果你准备立刻就跟我们走，我会很感激你的。你需要的衣服都可以随后送来。”

“衣服？做什么用的？”

“供你在狱中使用。”

“我不明白，你不能把我送进监狱。这不是我的命，我会心想事成的。”

“只要意愿够强烈，每个人都能做成他们想做的事，但是没有人犯了罪却能免除惩罚。你能把你的女佣叫来向她解释吗？如果你需要帽子，她可以给你取来。”

“我不需要，我不会跟你们走的。我今天下午要参加一场在玛塔家举行的宴会。要知道，她得到了克莉丝汀的角色。那是我算出来的。我们命中该做的事很早就已经注定了。诸事各得其所，像音乐盒里的齿轮一样，你知道吧？也许你不知道。你懂音乐吗？参加完玛塔的宴会，我还要找欧文·休斯。之后我们再看看怎么安排。如果你们晚上再过来的话，我们可以谈一谈。你认识欧文吗？他很迷人。他也有他注定的位置。要不是欧文的话，我根本不会想到那件事。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伟大的成就来自伟大的心智，那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的。但是导火线通常是非常微不足道的，像电灯和开关。有一次在苏格兰的讲座上我就用了这个比喻。很贴切，很巧妙，你不这么认为吗？想来点儿雪莉酒吗？恐怕我真是怠慢各位了。我总是想着，楼上的那些人在等我说个清楚。”

“说什么？”

“关于我，当然。不，关于他们的事情。那是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我有点儿糊涂了。他们想知道他们未来的命运如何。只有我能够告诉他们。只有我，莉迪亚·济慈——”

“我可以用一下你的电话吗，济慈小姐？”

“当然。在大厅的壁橱里，新式有颜色的那个。我说的是电话，不是壁橱。我在说什么？”

格兰特对威廉斯说：“请他们立刻派雷诺兹来。”

“是那位画家吗？我很高兴见见他。他命中注定伟大。你知道，这和使用混合颜料的技巧无关。这是个人的本质，星象决定一切。你一定得让我帮你排一次星座图。你是狮子座的人，非常有吸引力。有王者之相。有时我为自己不是八月出生的感到难过。不过白羊座的人是领导者。也很健谈，我认为。”她咯咯笑了起来，“他们说我是有点儿话多。小时候他们就叫我话匣子——”

第二十六章

半个小时后，警医雷诺兹给疯狂叫嚷的莉迪亚·济慈注射了一支吗啡，他们才能比较体面地把她带到警局。

格兰特和威廉斯站在门内，望着渐渐消失的救护车，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格兰特最后振作起来说道，“我想我得见见钱伯斯了。”

“为这个国家制定法律的人们应该枪毙。”威廉斯突然恶狠狠地说。

格兰特吓了一跳：“你是说死刑吗？”

“不！打烊的时间。”

“哦，我明白了，我的橱柜里有一小瓶酒，你可以自己拿去喝。”

“谢谢你，长官。不要激动，小姐！”后面这句话是对在身后啜泣的女佣说的，“世事难料，看开点儿。”

“女主人真的对我很好，”她说，“看到她那样，我真是伤心。”

“保管好那件大衣，威廉斯。”格兰特说着，两人沿着小路走下去，坐进前来接他们的车子里，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喜悦离开了这个地方。

“请告诉我，长官，在众多嫌疑犯中，你是怎么查出是这个女人干的？”

格兰特拿出他从杂志上撕下的几页。

“我在海洋饭店理发室的一本杂志上找到的，你自己看吧。”

那篇文章是中西部某个八卦女记者写的，当时她在纽约度假。纽约尽是来往的电影明星，这些人不是放弃了学业，就是回来继续求学；莉迪亚·济慈小姐也在其中。让这位八卦女记者印象最深的不是和大明星握手，而是济慈小姐预言的成功。她曾经做出三个惊人的预言。她预言林恩·德雷克在三个月内会发生一次严重的意外，每个人都知道林恩·德雷克至今仍卧床不起。她说米拉德·罗宾逊一个月内会因火灾而损失惨重，结果每个人都知道那些刚杀青、价值百万元的母带如何被付之一炬。她的第三个预言是某个一线女星会溺水而亡，名字她当然也说了，但是这位八卦记者当然不能透露。“这第三个预言的偶然因素那么大，她却说得毫不含糊，还能够实现的话，那么济慈小姐将成为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超能力拥有者。那所有的人都会向她簇拥而来。但是可爱的金发女星们，不要和济慈小姐一起去游泳！也许这种诱惑对她来说太大了！”

“嗯，真想不到。”威廉斯说，一路上都沉默不语，直到在苏格兰场格兰特让他下车。

“告诉警长，我和爱德华勋爵见了面会回来。”格兰特说，然后驱车前往摄政公园。

他在大理石炉台和羊皮地毡下等了半个小时，钱伯斯才回家。

“你好吗，探长？听宾斯说你在等我。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喝茶吗？如果不喝的话，还有我叔叔称之为‘甘露’的东西，比‘酒’这个字雅多了，你说是不是？有什么消息吗？”

“是的，先生，很抱歉，你刚旅行回来，我就来打扰。”

“再怎么样也不会比昨天我姑婆家的客厅演讲更糟糕。我只是为了老人家才去的，结果她认为我根本不该去，那样会更加‘合适’。说说你的坏消息吧。”

格兰特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他严肃地听着，那特有的故作轻率的姿态消失了。

“她疯了吗？”格兰特说完，他问道。

“是的，雷诺兹是这么认为的。可能是歇斯底里症，但他认为是精神失常。伟人的幻想，你知道吧。”

“可怜的人。但她怎么知道我太太在哪里？”

“欧文·休斯在好莱坞写了一封信给她，他忘记了她租住他的农舍是个秘密，他甚至提到清晨游泳。”

“这么简单。我明白了……那么她很擅长开汽艇了？”

“好像她就是在快艇上长大的，整天在河里跑。没有人想到问她来来去去地在干什么。她可能在寻找的机会，利用夜晚在河水跑了不止一趟。很奇怪，没有人把河道当成去什么地方的高速公路。我们已经自然地想到了汽艇的可能性，但是没有想到从伦敦来的汽艇。不过就算想到，也不会对我们有多大帮助。她穿的男式大衣给我们带来很多误导。很多女人穿男人的油布大衣乘游艇出海，但是我不会想到这一点。”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

两个男人各自在脑海中，注视着那艘小船沿着雾蒙蒙的河面顺流而下，驶出灯火点点的河口，在灯火点点的海岸边前进。路过一个又一个小镇，从船厂刺眼的照明灯到崖边别墅闪烁的饰景灯，照亮了一路的行程。但之后一定是一片黑暗；在夏日浓雾的笼罩下，水面陷入完全的黑暗与寂静。在等待的时候，她想到了什么？独自一人的时候，有的是时间来反思，没有星星让她觉得自己的伟大。或者那个时候，她的疯狂让她如此肯定毫不怀疑？

接下来——两个男人也都看到了。令人惊讶的邂逅，友善的寒暄。克莉丝的绿色泳帽沿着灰色的船身上下浮动——那泳帽再也没有找到。船上的女人弯下腰与她说话。然后——

格兰特想起克莉丝汀手上那些断裂的指甲，所以得手应该也不是很容易吧。

“这件案子就这样结束了，先生，但我来见你还有别的事，是另外一件案子。”

“是吗？茶在这儿。你不用在这里候着了，宾斯。要糖吗，探长？”

“我想知道你把雷姆尼克带到哪里去了。”

钱伯斯拿着糖的手，悬在半空中。他看起来既惊讶又调皮——不知怎的——带着钦佩之意。

“他和哈默的朋友在一起，在唐布里奇矿泉疗养地附近。”

“我可以知道详细地址吗？”

钱伯斯告诉了他，同时把茶也递给格兰特。“你为什么要找雷姆尼克？”

“因为他在这个国家没有护照——多亏了你！”

“他过去是没有，但是当局今天早上已经把入境许可发给他了。费了不少口舌——英国是公正的爱好者、被迫害者的保护者和无家可归的正义人士的家园，诸如此类的——不过还真管用。白宫政府官员的胸脯到现在还是挺得高高的，你知道吗？听完我的话后，他们一个个都像是凸胸鸽子似的。”

他看着探长那不敢苟同的表情，说：“我不知道那件小事还让你担心了。”

“担心？”格兰特爆发了，“这几乎毁了一切。你和哈默都对那晚所做的事情撒谎——”他突然发现自己触及敏感话题，于是收敛起情绪。

但钱伯斯已经明白了。“我真的很抱歉，探长。你打算逮捕我吗？恕我直言，逮捕的理由可以溯及既往吗？”

“大概不行。我得去查个清楚，那会让我很愉快。”格兰特恢复了平静。

“好吧，逮捕的事以后再说。但请告诉我你是怎么查到的？我以为我们做得很高明。”

“如果不是靠一位年轻警官——瑞梅尔——在多佛的一点儿优秀表现，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发现。”

“我一定得见见瑞梅尔。”

“他发现你和哈默那天晚上见过面，而且还担心海关的事。”

“是的，雷姆尼克躲在我船舱的柜子里，那是一个让人激动万分的半小时。不过海关和港务局人员毕竟也是人。”

格兰特把这句话理解为他们敲掉了钱伯斯的泊船桩，但是没有胆量去敲他的舱壁。“那时我觉得，如果我能记住你以前说过的话——如果不是你到达多佛的时间误导了我，我就能找到一切问题的关键。我记起来了！你说过加列利亚唯一的希望是雷姆尼克，而一旦雷姆尼克的党准备就绪，他就会东山再起。不过真正的障碍是找出你和哈默的关系。正因为你们的关系太简单也太明显了，就连我都没有看出来。在你太太介绍你们认识后，你们便立即十分投缘。必须承认，他在我面前施放那些烟雾，演出那些可憎而低级的戏码，干得确实漂亮极了。我实在应该更深入地思考对你的认识——”

“什么认识？”

“离经叛道。”两个人都笑了，“一旦将这些困难摸索出来，其余的就简单了。政治保安处了解雷姆尼克失踪的前前后后，知道他没有成功申请到护照，以及英国拒绝他入境。他们甚至知道他应该在英国，但不能确认。于是汽艇第二次上岸了吧？”

“你是说那天晚上？是的，哈默驱车载我们到他的朋友那里。他很有胆量，我想他被吓呆了，但还是硬着头皮把这事做成了。我听说提斯多现身了，”他在格兰特起身要走时说道，“这对你来说是莫大的解脱。他病了吗？”

“没有，只是着凉了，而且过度紧张，但我想他就会没事的。”

“我看了今天在约克郡买的午报，上面有一篇关于他悲惨遭遇的报道。我了解媒体，我确信那上面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没有一句真话。吉米·霍普金斯总是如此。”

“谁是吉米·霍普金斯？”

“谁是——”探长说不出话来，他羡慕地看着钱伯斯，“现在我知道了，”他说，“为什么人们要去那些地球上最荒凉的地方！”

第二十七章

大约一个月后，赫伯特·戈特贝德离开英国，去接受田纳西州纳什维尔警方的询问，解释老金斯利夫人捐给他用来建教堂的两千美元的去向。

他乘船离开的那天——尽管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的行动——艾丽卡在斯坦因举行宴会“尝尝大功告成的味道”，她邀请格兰特的时候，就是这样直截了当和他说的。唯一新增的出席者是罗宾·提斯多，格兰特发现她仍然像刚见面时一样在小鼻子上随便扑了点儿粉，还是穿着孩子气的外衣，他竟然松了一口气。格兰特本来还在担心，在接触了像罗宾·提斯多这样相貌俊美又饱经折磨的年轻男子之后，艾丽卡恐怕会开始注意自己的穿着举止，从而正式宣告自己童年的结束。但似乎没有什么会让艾丽卡感到不自在。她仍然一本正经地对待提斯多，就像那次告诉他的衣领太紧的时候一样。格兰特看见乔治爵士的眼神饶有兴致地在他们两个身上转来转去。他们的目光相接，两个人在同样的心情下举起酒杯，轻描淡写地互相祝贺。

“你们在敬酒吗？”艾丽卡问道，“我也来！祝罗宾在加州的事业成功！”

他们热情地喝下了这杯。

“如果你不喜欢那个农场的话，”艾丽卡说，“等我满二十一岁的时候就从你手里买下来。”

“你喜欢那种生活吗？”他的语气很热切。

“我当然会喜欢。”她转向格兰特，开始对他说话。

“在满二十一岁之前的这么长的时间，你得过来看一看。”罗宾坚持道。

“是的，那会很不错。”她很真诚，但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格兰特先生”（不知为什么她从来不叫他探长）“如果我能从米尔斯先生那里弄到票的话，圣诞节你会和我一起去看马戏表演吗？”

她的脸微微泛红，好像这个要求太过直率。这是艾丽卡的特点，她天性直率而又从不自知。

“我当然愿意，”格兰特说，“而且非常愿意。”

“好吧，”她说，“就这么定了。”她举起了酒杯，“为了奥林匹亚的圣诞节，干杯！”

“为了奥林匹亚的圣诞节，干杯！”格兰特说。

长着一张俊美的脸的莱斯利·瑟尔突然出现在平静的英国小镇圣玛丽，给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带来不同寻常的感觉，也使他们的生活发生了或多或少的改变；瑟尔的蓦然失踪更是引起轩然大波，就连老练的格兰特探长也如坠五里雾中，找不到案件的任何线索……

第一章

格兰特一脚停在最底层的台阶上，听着上方门内传来的尖叫。此外，还有阵阵低沉的大笑，以及像森林失火或洪水暴涨般的巨响。他双腿不情愿地往上抬，不由暗想：聚会果然很成功。

他不是来参加聚会的。文学聚会，即便是那些声名远扬的，都不是他的所好。他来接玛尔塔·哈拉德小姐去共进晚餐。的确，警察不常跟海马基特和老维克剧院的当红女星共赴餐会，就算身为苏格兰场的探长也不例外。格兰特能享此殊荣，可以说有三个理由，对此他心知肚明：其一，他是个撑得起门面的护花使者；其二，他上得起劳伦特这种餐厅；其三，哈拉德小姐发现找护花使者也不是那么容易。男人们怯于她的地位和美貌，总是有些望而生畏。于是，当格兰特——一个纯粹的警探，因一起珠宝失窃案出现在她的生活中时，她便觉得不能让他再完全消隐。而格兰特也乐得如此。如果说格兰特在玛尔塔有需要的时候适于充当护花使者，那玛尔塔则更适于作为格兰特观察世界的窗口。警察拥有的“窗口”越多，干起工作来就越得心应手，而玛尔塔正是格兰特在文艺圈“难得的眼线”。

聚会的欢腾声从敞开的门内奔涌而出。格兰特停在门厅，看着吵吵嚷嚷的宾客，琢磨着该如何把玛尔塔直接找出来，这些人将乔治王风格的长形屋子挤了个满满当当。

就在门内，立着一个神情茫然的年轻人，很明显被眼前高谈阔论、开怀畅饮的局面弄糊涂了。帽子还在手中，看来他也刚刚来。

“有麻烦吗？”格兰特看着对方，问道。

“我忘记带扩音器来了。”年轻人回答。

他声音温温吞吞，没有刻意扯着嗓子压过周遭的嘈杂，这种音调的差异，反而让他的话清晰可闻，远强于大喊大叫。格兰特又瞥了他一眼，颇为欣赏。说到引人注目，这年轻人确实相貌英俊。看那一头惹眼的金发，不太像个地道的英国人。挪威人，或许？

或者美国人。他说“忘记”这个词的时候，带点儿美国腔。

初春的傍晚，暮色微笼，灯火已亮。透过烟雾，格兰特看见了屋内远处的玛尔塔，她正在听剧作家塔利斯谈论版税收入。格兰特不用听，也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因为除了版税他就不会聊别的。塔利斯会告诉你——漫不经心地——一九三八年的复活节周一，在黑泽，上演他的作品《三人晚餐》为第二公司带来了什么效应。玛尔塔甚至都不愿做样子假装在听了，耷拉下嘴角。格兰特心想，如果那位女爵士再不快点现身解围，玛尔塔一味沮丧，就需要做脸部除皱了。他决定待在原地，等着她发现自己——他们俩都很高，足以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到对方。

出于警察的职业习惯，格兰特扫视了一遍周遭的面孔，但没发现什么感兴趣的情况。这不过是个寻常的聚会，经营有道的罗斯与克罗默蒂出版社正在庆贺拉维尼亚·菲奇第二十一部作品的面世。出版社的兴旺主要归功于拉维尼亚，正因为如此，聚会上酒水丰足，宾客也都不同凡响——也就是说，不同凡响的衣饰和知名度。可是，这些贵宾出席，并不是为了庆贺《莫琳的情人》的出版，也不是为了来喝罗斯先生和克罗默蒂先生的雪利酒。即使是玛尔塔这位贵妇人，她来这里也只因为自己是拉维尼亚在乡间的邻居。玛尔塔，多亏了她那时髦的黑白装扮和不悦的表情，成了满屋子里真正与超凡脱俗最沾边的人。

当然，除非他不认识的这个年轻人为聚会奉上的不仅仅是出众的相貌。他琢磨着这陌生人是做哪一行的。演员？可演员不至于在热闹的场合显得茫然无措。还有，他刚才说“扩音器”的含蓄语气，以及打量环境的疏离表情，都有些蹊跷，将他与周遭的环境区隔开来。格兰特想，他说不定是个股票经纪人，只是浪费了那副俊俏的容貌？又或者他在白天看来根本没这么英俊，只是出版社柔和的灯光美化了那英挺的鼻子和直顺的金发？

“或许你能告诉我——”年轻人说话依然不急不躁，“哪一位是拉维尼亚·菲奇小姐？”

拉维尼亚·菲奇就是中间窗户旁那位沙色头发的娇小女士。她为今天这个场合买了顶时髦的帽子，可是没花心思作搭配，因此帽子戴在她那如鸟窝般的沙色头发上，就仿佛是她沿街走过，它从上面的窗户掉下来正好落在她头上一样。她没有化妆，如往常一样显出欣悦的迷茫之态。

格兰特把拉维尼亚指给年轻人看。

“刚到镇上？”他借用了西部片中常用的一句问话。“拉维尼亚小姐”这种礼貌用语只能出自美国人之口。

“我其实是想找菲奇小姐的外甥。我查了地址簿，没找到他的名字，希望在这里可以碰上。或许你认识他，对了，你是……”

“格兰特。”

“格兰特先生？”

“我能认出他，但他不在这里。沃尔特·惠特莫尔，你说的是他吧？”

“正是。惠特莫尔！我根本不认识他，但很想见他，因为我们有——我是说，曾经——有一个共同的好朋友。他应该在这儿。你确定他不在？毕竟，这是个热闹的聚会。”

“他不在这屋子里。他和我一样高，我能确定。不过，他或许就在附近。瞧，你最好先去问问菲奇小姐。我们下个狠心，就能穿过这人墙了。”

“你带路，我跟着。”年轻人说，暗指他们各自的体形。两人被众人的胳膊肘和肩膀紧紧夹着，中途缓口气时，他说：“真是谢谢你，格兰特先生。”然后仰头朝动弹不得的格兰特揶揄一笑。格兰特顿觉窘迫，赶紧转身，继续在人群中奋力开路，朝中间窗户边拉维尼亚小姐所站的空处挤去。

“菲奇小姐，”他说，“有个年轻人想见你。他正在找你的外甥。”

“找沃尔特？”拉维尼亚说。她尖尖的小脸上，惯常那亲切的茫然神情一扫而光，露出好奇的神色。

“我叫瑟尔，菲奇小姐，从美国来，正在度假。我想找沃尔特是因为我们都是库尼·威金的朋友。”

“库尼！你是库尼的朋友？哦，沃尔特一定会很开心，亲爱的，他会高兴坏了！哦，真是个惊喜，在今天这个——我是说，太让人意外了。沃尔特会乐坏的。你说你叫瑟尔？”

“是的，莱斯利·瑟尔。我在地址簿里找不到沃尔特的名字——”

“哦，他在这里的住处是临时的。他跟我们大家一样，住在萨尔科特圣玛丽镇。你知道，他在那里有个农场，就是他宣传的那个农场。其实那是我的农场，他替我经营和推广——今天下午他又得上电台，所以没来这里。可是，你一定要来住一住。就这个周末吧。今天下午直接跟我们一起回去。”

“可你知道沃尔特是否——”

“你这个周末没有别的安排，对吧？”

“是的，是的，没有，不过——”

“那就没问题了。沃尔特会直接从播音室回家，你就跟莉兹⑴和我一起坐我们的车回家，给他一个惊喜。莉兹！莉兹，亲爱的，你在哪儿？瑟尔先生，你现在住哪里？”

“威斯特摩兰。”

“哦，那很近。莉兹！莉兹在哪儿？”

“这里，拉维尼亚姨妈。”

“莉兹，亲爱的，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莱斯利·瑟尔先生，会和我们一起过周末。他要找沃尔特，他们俩都是库尼的朋友。今天正好是星期五，我们本来就要去萨尔科特镇过周末缓缓劲儿，我们已经被这儿——去过一个清静安宁的周末，反正一切都会很美好。这样吧，莉兹，你开车载他回威斯特摩兰拿行李，再过来接我，好吗？到时，这——这聚会应该结束了，你接上我，我们一起回萨尔科特镇，给沃尔特一个惊喜。”

格兰特发现，年轻人看着莉兹·盖洛比的时候脸露兴味，不禁有些纳闷。莉兹是个相貌平平、脸色发黄的娇小女孩。没错，她长着一双迷人的眼睛，婆婆纳草的那种蓝，令人惊诧；她那种面容，也是男人可能会想长期相处的。莉兹，好女孩。可她并不是普通小伙子一眼就能看上的那种女孩。或许，瑟尔听到了她的订婚传言，这会儿正在估摸她可能就是沃尔特·惠特莫尔的未婚妻。

他注意到玛尔塔发现了自己，便没什么兴趣再琢磨菲奇家的家务事了。他示意在门口和她会合，然后又一次扎进令人窒息的人群中。玛尔塔可比他勇猛多了，隔的距离虽然远一倍，用的时间却只有他的一半，早就在门口等他了。

“那位漂亮的年轻人是谁啊？”走向门口的台阶时，她还边回头边问格兰特。

“他来找沃尔特·惠特莫尔，他说他是库尼·威金的朋友。”

“他说？”玛尔塔重复道，语带讥讽，但针对的是格兰特，而不是那位年轻人。

“职业习惯。”格兰特讪讪地说。

“好吧，库尼·威金又是什么人物？”

“库尼是美国一位很有名的新闻摄影家，一年或两年前在巴尔干半岛的一次冲突中拍摄照片时遇难。”

“你真是无所不知，对吧。”

格兰特差点脱口而出：“全天下大概只有你这个女演员不知道这事吧。”但他喜欢她，说出口的却是：“我想，他要去萨尔科特镇度周末。”

“那位漂亮的年轻人？哦，好吧，希望拉维尼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带他回去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知道，但他们似乎在拿自己的运气冒险。”

“运气？”

“他们的生活好不容易才算如愿，不是吗？沃尔特从玛格丽特·梅里亚姆的事情中解脱出来，安下心要和莉兹结婚，一家人在老农场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再和美不过了。依我看，这时候可不适合带这么一个美得让人不安的年轻男人回家。”

“不安？”格兰特咕哝着，又开始琢磨刚才瑟尔为什么会让自己不自在。不可能纯粹因为俊美的外表。警察不会单凭相貌好看就疑神疑鬼。

“我敢打赌，埃玛只要瞧他一眼，就会在星期一的早餐后把他赶走。”玛尔塔说，“她的宝贝女儿莉兹马上就要嫁给沃尔特了，她会想尽一切办法确保诸事顺利。”

“我看莉兹·盖洛比不是个容易动摇心意的人，盖洛比太太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当然这么看。可我站在二十码外，不到半分钟的工夫就被那年轻人吸引住了，我还是公认的难以动情之人呢。况且，我从来都不觉得莉兹真的爱上了那家伙，她只是想修整他那颗破碎的心。”

“他很伤心吗？”

“应该说，伤得很重。很自然的事情。”

“你和玛格丽特·梅里亚姆同台演出过吗？”

“哦，是的，不止一次。我们曾为《漫步黑暗中》合作过很长时间。出租车来了。”

“出租车！你觉得她这人怎么样？”

“玛格丽特？哦，她根本就是个疯子。”

“怎么个疯法？”

“彻底的疯。”

“哪一方面？”

“你是指她哪里不对劲吗？为了抓住眼前自己想要的东西，她可以不顾一切！”

“那不叫发疯，那是一种潜在的犯罪心理。”

“哦，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怎么回事，亲爱的。或许她真的是个潜在的犯罪者。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她疯得像个制帽工；就算是沃尔特，我也不希望他因娶她而坠入厄运。”

“这个大家公认出色的英国年轻人，就这么不招你喜欢？”

“亲爱的，我讨厌他抒情的方式。他向往着爱琴海小山丘上的百里香，同时子弹嗖嗖地从他耳边飞过，这实在够糟了——他从不放过让我们听子弹声的机会，我一直怀疑他在不停地挥鞭子制造出那声音——”

“玛尔塔，你吓着我了。”

“才没有，亲爱的，一点也没有。你和我一样清楚！当我们都有中弹的危险时，他可是小心安稳地待在地下五十英尺闷热的办公室里。等到又一次可以孤身涉险以显得与众不同时，他就从那安全的小办公室里跳出来，坐在百里香山丘上，手拿麦克风，用鞭子制造子弹声。”

“我看总有一天我得把你从监狱里保释出来。”

“因为谋杀罪？”

“不，是恶意诽谤。”

“你确定要保释？我原以为，你只会因为那些体面的事被传唤到法庭。”

格兰特暗想，真是拿玛尔塔的鲁莽没办法。

“或许还是谋杀罪吧。”玛尔塔若有所思地柔声说，用的是她在舞台上的标志性嗓音，“尽管我还能忍受百里香和子弹，可是他永远占着广播台聊什么春玉米、啄木鸟这类东西，根本就是公众危害嘛！”

“那你干吗听他的广播？”

“嗯，你知道，那是一种可怕的魔力。你会想：没错，广播糟糕极了，不可能再糟了。但是，下个星期你还是会收听，看看它是不是真的能更糟。这是个陷阱，很恐怖，你根本无法抽身。你着迷地等着下次、再下次更糟的表现，而当他的声音消失时，你居然还愣在那里。”

“不可能吧，怎么会，玛尔塔，这只是同行相轻吧？”

“你说那家伙是我的同行？”玛尔塔问道，声音漂亮地降了五度，恰如其分地微微带颤，显出怀旧意味：上演轮演剧目的岁月，外省的寄宿房间，周日的列车，又冷又暗的剧院里枯燥的试演。

“不，我是说他算得上是个演员，一个自然而然、率性而为的演员。这些年他根本没有刻意经营，却几乎变得家喻户晓。你不喜欢他倒没什么，玛格丽特到底迷上了他哪一点呢？”

“我可以告诉你，是他的忠诚。玛格丽特喜欢撕掉飞虫的翅膀，沃尔特则心甘情愿让她撕成几片，还会回来求她继续。”

“可最终他再也不回来了。”

“没错。”

“最后一次矛盾因什么而起，你知道吗？”

“我看没什么矛盾。他只是告诉她不想再那样下去了，至少他在接受问讯时是这样说的。对了，你看过她的讣告吗？”

“当时应该看过，但记得不是很清楚。”

“如果她能多活十年，就可以在报纸的后页广告栏中占据一小块相匹配的版面，证明她比杜丝更受关注。‘天才的陨落，世界的损失’、‘轻盈如起舞的叶片，优雅如摇曳的垂柳’，诸如此类。大家都很惊讶报上竟然没有黑边，而这种哀悼本该是国家级的。”

“经历了那些，再和莉兹·盖洛比牵手，这中间的差异可大了。”

“哦，好女孩莉兹。如果说玛格丽特·梅里亚姆就算配沃尔特·惠特莫尔也差了一大截，那莉兹配沃尔特·惠特莫尔就多出一大截。配他绰绰有余。那位漂亮的年轻人真要从他眼前把莉兹抢走，我真该高兴。”

“怎么说呢，我看不出你那位‘漂亮的年轻人’会是个好丈夫，但沃尔特却能扮演好这个角色。”

“我的好人儿，沃尔特会到处嚷嚷的。有关他们孩子的一切，他在餐室里摆设的架子，娇小妻子隆起的肚子，育婴室窗户上的霜花……相反，她则会安稳多了，要是跟——你说那年轻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瑟尔，莱斯利·瑟尔。”他心不在焉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劳伦特餐厅淡黄色的霓虹灯招牌，“我可不觉得‘安稳’是个适合形容瑟尔的词。”他若有所思地说。但从这一刻起，他就把莱斯利·瑟尔的一切抛到了脑后，直到有一天接获任务去萨尔科特圣玛丽镇搜寻这个年轻人的尸体。

【注释】

⑴“伊丽莎白”的昵称。

第二章

“瞧这天气！”莉兹说着走到人行道上，“好晴朗！”她惬意地吸了口傍晚的空气，“车子停在广场的拐角处。你对伦敦熟吗，瑟尔——先生？”

“我常来英国度假，算是熟了。只是这么早的季节倒是不常来。”

“如果没在春天来过英国，就不算真正到过英国。”

“听说过。”

“坐飞机来的？”

“刚从巴黎飞过来，美国人一般都这样。巴黎的春天也很美。”

“听说过。”她回了句——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然后，发现他那双慑人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看，她又说：“你是个记者？在工作中结识库尼·威金的？”

“不是，我跟库尼只是同行。”

“新闻摄影师？”

“和新闻无关，就是个摄影师。冬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西海岸，拍人物。”

“西海岸？”

“加利福尼亚。这是我固定的经济来源。另外半年我四处旅行，想拍什么就拍什么。”

“听起来是不错的生活方式。”莉兹说着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的确很不错。”

车子是双人座的劳斯莱斯，就这个品牌而言款式有点过时了，可是经久耐用。莉兹把车开出广场驶入傍晚的车流时，还解释了一番。

“拉维尼亚姨妈赚了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买条貂皮披肩，她一直认为貂皮披肩是最美的服饰。她想要的第二件东西就是劳斯莱斯轿车，在出版第二本书时实现了心愿。可她一次也没用过那条披肩，说身上成天吊着个东西实在心烦。不过劳斯莱斯轿车倒是买对了，我们到现在还开着。”

“那条貂皮披肩怎样了？”

“她拿去换了一套安妮王后时代的椅子和一台割草机。”

车子在旅馆门口停下，莉兹说：“他们不会让我把车停在这儿等人的，我去那边的停车场等你吧。”

“你不上去帮我收拾行李吗？”

“帮你收拾？当然不了。”

“可你姨妈是这么说的。”

“那只是客套话而已。”

“我可不这么想。无论怎样你也上去瞧瞧吧，看着我收拾就行了。指点指点，给些心理安慰。美妙的心理安慰。”

事实上，最后还是莉兹帮他收拾好两个行李箱，他只是从抽屉里把衣物拿出来往她手上一塞。她注意到衣服都很昂贵，应该是用一流的质料量身定做的。

“你很有钱，或者纯粹就是好奢侈？”她问。

“这么说吧，只是比较挑剔。”

他们离开旅馆的时候，街灯已经亮起来了，和暮色交相辉映。

“我觉得这时的灯光最美，”莉兹说，“衬着傍晚的天色。晕晕黄黄的，真迷人。等到天真的黑了，灯光就会变得惨白，显得平常了。”

他们开车回到布鲁姆斯伯里，却发现菲奇小姐已经走了。出版社的罗斯先生累得瘫软在椅子上，一边默默思索着聚会的效果。他站起身，勉强摆出职业人的友好态度，告诉他们菲奇小姐已经去了沃尔特的播音室找他，她觉得可以在他结束播音后搭他的车回去，而盖洛比小姐和瑟尔先生可以随后开车回萨尔科特圣玛丽镇。

他们离开伦敦市区的一路上，瑟尔都没怎么说话。以免干扰驾驶，莉兹暗想，由此对他生出几分好感。直到绿野在车窗两边展开，他才开口聊起沃尔特的事。看来，库尼没少想起沃尔特。

“你那时候没和库尼·威金一起待在巴尔干吧？”

“没有。我和库尼是早先在美国认识的，但他在信里经常提起你表哥。”

“他真好。不过你误会了，沃尔特并不是我表哥。”

“不是？可菲奇小姐明明是你的姨妈，对吧？”

“不是，我和他们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在我很小的时候，拉维尼亚的姐姐——埃玛——嫁给了我父亲。就这么回事。老实说，我母亲——就是埃玛，把我父亲给‘困住’了。他别无选择。你知道，埃玛一手带大了拉维尼亚，拉维尼亚长大后却有了自己的生活，这对她真是个可怕的打击——尤其拉维尼亚还这么古怪，偏偏成了畅销作家。她放眼四周，看看有什么别的事能插上手好转移情感，结果就遇上了我父亲，他还被一个幼小的女儿牵绊着，只等着就范。因此她就成了埃玛·盖洛比太太，我的母亲。我从来没把她当继母看，因为我对我的生母一点印象都没有。父亲去世后，她就带着我到崔明斯庄园跟拉维尼亚姨妈一起生活。我毕业后接过了她的秘书工作。就这样，我才会出现在这里为你收拾行李。”

“那沃尔特呢？他又是什么身份？”

“他是她们姐姐的儿子。他的父母在印度去世了，拉维尼亚姨妈从那时起就开始照顾他，大概十五岁的时候吧。”

他沉默了好一阵，显然是在消化这一连串信息。

莉兹不禁纳闷，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她为什么要跟他提到她母亲的占有欲？即便她说得很清楚，她母亲是出于爱意才那样的。是她太紧张了吗？可她从来不会紧张，从来不会方寸大乱。况且有什么好紧张的？面对英俊的异性，她绝对不会不自在的。不管是作为莉兹自己还是身为拉维尼亚的秘书，她遇到过不少长相好看的年轻人，不过还没对谁有过特别的印象（就她记忆所及）。

车子从黑色的柏油主干道转到一条岔道上，最后一抹城区的开发痕迹消失在身后，现在他们已完全置身乡间。一条条小路弯弯曲曲、纵横交错，既没标路牌又看不分明。莉兹娴熟地把握着方向。

“你怎么知道该走哪条路？”瑟尔问，“这些土路看起来都差不多。”

“看起来是差不多，可这条路我走得太多了，闭上眼睛都知道该怎么走，就像手一摸打字机就知道该如何按键。我总不能先想一下哪个键在哪儿，事实上手指自己就能找到正确的位置。你知道这儿吗？”

“不知道，新鲜的地方。”

“真是很乏味的乡村，毫无特色可言。沃尔特说这里就是七根‘柱子’的一连串变换排列：六棵树加一个干草堆。事实上，他说这里的部队在行军时还会唱上一句，相当平白：六棵树和一个干草——堆。”她唱给他听了，“你看到路上那个隆起的地方了吗，那边就是奥福德郡，看着就舒服多了。”

果然，奥福德郡铺陈出一片赏心悦目的乡野。随着暮色渐浓，它的轮廓线流动着，交融出一幅幅如梦似幻的美景。此刻，他们停在一个小山谷边，俯望着村里黑糊糊的屋顶和点点灯火。

“萨尔科特圣玛丽镇，”莉兹介绍道，“一个曾经美丽的英国小镇，现在却成了占领区。”

“被谁占领？”

“被当地人口中所谓的‘那帮艺术人士’占领。对那些可怜的人来说，这事可真悲哀。他们把拉维尼亚姨妈算作了自己人，因为她占着那幢‘大房子’，而且与他们的日常生活无关。她在这里住了那么久，几乎算得上是个本地人了。近百年来，大房子并不算是村庄的一部分，因此谁住里面都无关紧要。这地方的衰败是从那幢磨坊屋的不景气开始的，有家公司打算把它买下来盖工厂——就是改造成工厂。后来玛尔塔·哈拉德听说了这事，就在好些律师的鼻子底下，把它买下来住了进去。大家都很高兴，觉得被拯救了。他们并不是很乐意让一个女演员住到磨坊屋来，可这总好过让一个工厂进驻他们美丽的村庄吧。可怜的人们，他们要是能预见这些事就好了。”

她开着汽车缓缓驶下斜坡，沿着村庄边缘前行。

“我猜当初不出六个月，从伦敦到这里就踩出了一条小路。”瑟尔说。

“你怎么知道的？”

“这种事情我在西海岸见多了。只要有人发现一个清净的地方，他们还没来得及装设水管安顿下来，就得要投票选市长了。”

“是啊，这里每三户之中就有一户是外地人。有钱的或没钱的，什么经济条件的都有，比如托比·塔利斯——那个剧作家，你知道，在村里的中央大街上有幢非常迷人的詹姆斯一世时期的别墅，而舞蹈家瑟奇·莱托夫就只能住在改造过的马厩里。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人，比如迪尼·帕丁顿家每个周末出现的客人都是新面孔，那个可怜的老亚特兰大·霍普跟巴特·霍巴特一直都在同居，愿上帝保佑他们。当然也有各种才华横溢的高人，比如赛拉斯·威克利，他写那种以乡间生活为主题的恐怖小说，什么热气腾腾的粪肥啊，狂暴的雨啊，还有伊斯顿－迪克森小姐，她每年都为圣诞节写本童话故事。”

“听起来很有趣。”

“很恶心呢。”莉兹说，语气之激烈让她自己都吃惊，继而又纳闷这个傍晚自己为何会如此情绪失控。“提到这些恶心的事，”她收回心神，继续说道，“我想天已经太黑，你没法好好看看崔明斯了，不过明天欣赏它的风韵也不迟，天光大亮的时候可以看个清楚。”

年轻人看着夜色中的尖塔雕饰和垛口，莉兹等着。“这里的特色珍宝是那座哥特式艺术学校，可惜天色太暗看不清楚。”

“菲奇小姐为什么会选择这里？”瑟尔不解地问。

“因为她觉得这里有气派。”莉兹柔和地说，声音里透着爱意，“她是在教士住宅区长大的，你知道，就是十九世纪五十年代盖的那种房子，所以她一直对维多利亚时期的哥特式建筑情有独钟，即使到现在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她即使知道别人在取笑她，也根本不在乎，事实上她并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那样。她第一次带科马克·罗斯——她的出版商——来这里的时候，他恭维她房子的名字取得贴切，她却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唔，我没有那个意思，就算对维多利亚时期的哥特式建筑也没什么意见。”年轻人说，“菲奇小姐真是太热情了，事先都不打探一下我的来历，就邀请我来这里。不知怎么的，在美国，大家都认为英国人比较谨小慎微。”

“这和英国人的疑心无关，而是关乎家庭开支。拉维尼亚姨妈没多想就请你来做客，是因为她根本不用操心这类家务事。她知道家里吃的住的都没问题，还有足够的人手把客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因此根本没什么好顾虑的。我们直接绕到车库那里停车，然后从边门把你的行李拿进去，你不介意吧？从前门进的话，得走上大半天才能到内屋，因为中间很不幸地隔着那个宽阔的大厅。”

“这是谁建的？又为了什么？”汽车绕着房子行驶的时候，瑟尔盯着这庞大的建筑问道。

“布拉德福德的一个家伙，我听说的。这里以前是一幢很美的乔治时代的房子，枪械室里还留存有当时的一张照片呢，可他觉得很丑，就把它拆了。”

最终，瑟尔拎着行李走进一个过道，阴暗逼仄；莉兹说这过道总让她想起寄宿学校。

“就把东西放那儿吧，”她指了指一道小楼梯，“一会儿有人会拿上去的。现在要进入文明世界了，喝点东西暖暖身子，见见沃尔特。”

她推开一扇绒面门，带他进入房子的前部。

“你溜冰吗？”穿过空旷的大厅时，瑟尔问她。

莉兹说她从没想过溜冰这回事，不过这地方倒是挺适合跳舞。“本地猎人每年都会使用一回这个场地，但你可能想不到，这里其实比威克姆的谷物交易所还不通风。”

她打开一扇门，两人终于脱离奥福德郡灰蒙蒙的旷野、屋内黑糊糊的过道，融入了客厅内的温暖、火光与亲和当中。屋内摆满经久耐用的家具，弥漫着原木的燃烧味和水仙的清香。拉维尼亚沉陷在椅子里，小巧的双脚搁在铁炉架上，蓬松的头发从发夹里滑出散在椅背上。她对面的沃尔特·惠特莫尔，一只胳膊肘撑着壁炉台，一只脚搁在壁炉架上，非常惬意的样子。莉兹看到她，心里顿时涌起爱意，同时也松了口气。

为什么会觉得松了口气？她听着他们彼此寒暄，暗暗问自己。她本来就知道沃尔特在这里，为什么会觉得松了口气呢？

就因为她现在可以把这个应酬的负担交给沃尔特吗？

可是社交应酬就是她的日常工作，她处理起来总是游刃有余。而且瑟尔也称不上是什么负担。她还很少遇到像他这样相处轻松、善解人意的人。那见到沃尔特的这份高兴算怎么回事？这种荒谬的安心感觉是为什么？就像小孩从陌生的世界回到了熟悉的环境。

她凝视着沃尔特，他正对瑟尔表示欢迎，一脸欣喜。她爱他。他是个实实在在的普通人，不够完美，脸上有了皱纹，两鬓的发际线也开始往后退——可他是沃尔特，真实的沃尔特，而不是那些美得虚幻，某天早晨就有可能从这个世界消失，从此远离我们记忆的事物。

她还高兴地暗自比较：和高大的沃尔特面对面站着，新访客几乎显得矮小。还有他脚上的鞋子，除了昂贵，就英国人的眼光来看实在糟糕。

“毕竟，他也只是个摄影师。”她想，觉得自己真是荒唐。

她难道是被瑟尔吸引住了，所以才需要不断提高戒心？绝不可能！

北方民族中出现美若晨光的人，并不算稀奇；你由此想到海豹人⑴的传说以及他们的怪异的话，也没什么好惊奇的。这个年轻人只不过是个长相好看的北欧－美国人，会摆弄几下镜头，穿鞋的品位糟糕。她根本没必要神经兮兮，对他戒心重重。

即便如此，她母亲在餐桌上问起他在英国有没有亲人的时候，她心里还是隐隐一惊——她从没想过他还应该拥有亲戚关系这种世俗的东西！

他有个表姐在这里，他回答，就这一个。

“我们对对方都没什么好感。她是画画的。”

“画画不好吗？”沃尔特问。

“哦，我非常喜欢她的作品——凡是我看过的。可我们总惹对方生气，所以就谁都不烦谁了。”

拉维尼亚问她画些什么。是人物肖像吗？

莉兹听着他们闲聊，又开始走神：她画过他的表兄吗？拿着画笔和颜料盒，随自己的心意和兴致，画下一个不为自己拥有的美好人物，那感觉一定很奇妙。保存好画作，想看一眼就拿出来瞅瞅，就这样直到自己死去。

“伊丽莎白·盖洛比！”她警告自己，“一会儿你是不是就要挂上男影星的照片了！”

不，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跟喜爱、欣赏一件普拉克西特列斯⑵的作品一样没什么可指责的。假如普拉克西特列斯曾经想过创造一个不朽的跨栏选手形象，那他就应该是莱斯利·瑟尔这样的。她一定要找个时间问问他在哪里上的学，有没有参加过跨栏运动。

她看得出来母亲不喜欢瑟尔，有些失落。当然，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可是莉兹太了解她了，任何场合下都能把她心底的想法猜个八九不离十。她现在就知道，母亲温和的表情下，疑虑和不安已经开了锅，就像宁静的维苏威山坡下岩浆正在沸腾一般。

当然，她猜得一点都没错。事实上，一等沃尔特带客人去他的房间，莉兹也去洗手准备吃晚餐了，盖洛比太太就赶紧盘问她妹妹怎么会带个不知根底的陌生人回家。

“你怎么知道他真的就是库尼·威金的朋友？”她问。

“如果不是，沃尔特很快就会发现。”拉维尼亚理所当然地说，“别烦我了，埃玛，我很累。聚会真糟糕，所有人都闹哄哄的。”

“如果他是来偷东西的呢？等到沃尔特明早起来发现他根本不是库尼的朋友，就为时已晚了。谁都可以说他认识库尼。说到这个，谁都可以说自己是库尼的朋友，然后捞上一票溜之大吉。事实上，库尼的事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我想不出你为什么对他疑心重重。我们常常临时请些来历不明的人来做客——”

“的确是这样。”埃玛冷冷地说。

“一直以来也没有人欺骗过我们，你为什么单挑瑟尔先生怀疑呢？”

“他的气度太好了，让人不舒服。”

埃玛总是这样，羞于说出“漂亮”这个词，于是选用了含蓄一点的“气度太好了”。

拉维尼亚解释说瑟尔先生只会住到星期一，因此他能制造的威胁不会太大。

“如果你担心的是失窃，那他把整个崔明斯庄园搜一遍后，可能会失望了。和威克姆相比，我一时还真的想不起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偷。”

“那些银器啊。”

“不管怎样，我实在无法相信，有人会费尽周折跑到科马克·罗斯举办的聚会上，假装成库尼的朋友说要找沃尔特，居然就只是为了到我们家来偷那些银叉、银勺、银托盘。你干脆就把它们锁上一晚吧。”

盖洛比太太还是不放心。

“如果你想侵入别人家，用死人做幌子是再方便不过了。”

“得了，埃玛！”拉维尼亚忍不住大笑起来，既是笑这句话，也是笑话语中透出的情绪。

因此，盖洛比太太坐在那里依然焦躁难安，表面却还是温文不惊。她自然不是在担心崔明斯庄园里的银器。她忧虑的是她口中那个年轻人的“气度”。她就是信不过这一点，讨厌它给这个家带来了潜在的威胁。

【注释】

⑴海豹人（Seal People），传说中生活在英国附近海域的族类，本是精灵或人类，会褪去海豹的外皮幻化成人形。

⑵普拉克西特列斯（Praxiteles，前370～330），古希腊雕刻家。

第三章

玛尔塔·哈拉德猜错了，埃玛并没在星期一大早就把那个年轻人赶走。到这天早上，崔明斯庄园里的这家人——当然，埃玛除外——都不敢想象，星期五之前他们居然连莱斯利·瑟尔这个人都没听说过。崔明斯庄园从来没有客人像他那样，如此亲密无间地融入他们的生活，也从来没有客人像他那样，能让他们整个家庭如此谐和融洽。

他跟着沃尔特在农场四处转悠，连连称赞新修的红砖道、猪舍、隔板。他上学时曾在乡下过假期，因此很熟悉这里，觉得亲切。沃尔特在他的小册子上写写画画，灌木篱墙的抽枝呀，鸟儿的生长呀，好用在下星期五的广播里，瑟尔则耐心地站在绿茵茵的小道上等。十七世纪小农舍的写实风貌，崔明斯庄园的超现实风格，他拍摄起来都同样怀有激情，并力求传达出它们的神韵。的确，在他的镜头下，崔明斯庄园如此风味凸显，以至于沃尔特深表赞叹地笑过后，心头还掠过一阵不舒服。他觉得，这位年轻人除了熟知农事，应该还有很多不为他所知的一面。他想当然地把对方当学徒看，因此看着照片时的那种不安，就像自己的影子突然跳出来跟自己说话一样。

不过他很快就忘了这回事。他并不是个心思细密的人。

相反，对生性敏感的莉兹来说，生活突然变得像个游乐场，像个万花筒，像个表层没有一刻能保持安宁或平静的地方。她陷入其中危急而虚幻的险境，在绚烂的灯光里团团乱转。从七岁开始，莉兹就时不时地经历恋爱、失恋，但除了沃尔特之外她没想过要嫁给谁——就是沃尔特，他和别人不一样。然而那么久以来，从面包店的售货员到沃尔特，她从来没有对谁产生过像对瑟尔那样的感觉。即使是和提诺·特雷斯卡在一起，他那火热的眼睛和迷人的嗓音足以融化她的心，即使是和特雷斯卡在一起，他最能让她痴狂，她过不了几分钟也可能忘记自己是和他共处一室。（和沃尔特呢，当然，两人待在一起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有他在，她就很安心了。）可说到瑟尔，她就是没法忘记屋子里他的存在。

为什么？她不停地问自己。更确切地说，为什么不呢？

这份关注，这种兴奋，和恋爱无关。假如，在星期天晚上，在他们共处两天之后，他走向她说“跟我走吧，莉兹”，她会对他这荒唐的想法报以大笑。她可没有想跟他走的念头。

可是，他一出去，似乎屋内灯光熄灭，光线为之黯淡，他一回来，灯光又亮了。她的心思牵系于他的一举一动，他用食指调换收音机频道的细微动作，他抬脚踢挪壁炉里柴火的大幅活动。

为什么？

她领他去树林里散步，她带他参观村子和教堂，那种兴奋始终都在，在他的温文尔雅里，在他那令人心慌、似乎能看透她的一切的眼眸里。在莉兹看来，美国人分为两种，一种把你当成脆弱的老小姐，另一种觉得你仅仅是脆弱。瑟尔属于第一种类型，他扶她上下台阶，在拥挤的村子街道上护着她，让她免于受到冲撞；他尊重她的意见，取悦她。他跟沃尔特不一样，这让莉兹很开心。沃尔特则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完全是个成年人了，可以照顾好自己。可论及共商事情，她对名闻全国甚至扬名海外的沃尔特·惠特莫尔来说又不够成熟。瑟尔则是完全相反的类型，让人着迷。

她看着他绕着教堂内部慢慢走，心想：如果没有这令人刺痛的兴奋，没有这罪恶感，他该是多好的伴侣啊。

莉兹注意到，即使是不为周围环境所动、总是沉浸在创作中的拉维尼亚，也被他这种奇妙的魅力所吸引。星期六吃过晚餐，她和瑟尔坐到了阳台上，沃尔特和莉兹在花园散步，埃玛则忙于家务事。每次绕着花园经过阳台下时，莉兹都听到姨妈像小孩一般快乐地咯咯直笑，那笑声仿佛月亮初升时朦胧夜色中流淌的小溪。星期天早上，她偷偷告诉莉兹，还从没有人像瑟尔先生这般让她如此“放纵”。“我觉得他像古希腊的某种邪恶的东西！”她说着又咯咯笑起来，“可别把我的话告诉你母亲。”

面对妹妹、外甥和女儿的强烈反对，盖洛比太太发现，要把这个年轻人从崔明斯庄园弄走很难，但她的最后一丝希望是断送在伊斯顿－迪克森小姐手里的。

伊斯顿－迪克森小姐住在村子大街后面的一幢山坡小屋里。三扇形状不对称却彼此呼应的窗户，茅草屋顶，一根烟囱，看起来似乎一个响亮的喷嚏就会把整幢屋子震塌。尽管如此，屋子却显得整洁漂亮。奶黄色的灰泥墙，漆成橙绿色的门窗，鲜亮清爽的薄棉布窗帘，扫得干干净净的红砖小径，这些加上所有刻意营造出的拙朴的小细节，形成一幅画面，活生生就像出自她为圣诞节创作的童话故事。

在创作童话故事的间隙，伊斯顿－迪克森小姐则沉迷于手工艺。在工作室里，她拿着赤红的火钳折腾木头。等到钢笔画流行的时候，她沉迷于画钢笔画，后来慢慢又爱上了剪贴画。迷过一阵子火漆，而后又玩起了拉菲草，进而是手工编织。现在她偶尔还做做编织工艺，但她一直习惯于改造而不是创作。她似乎跟一切表面平整的东西都过不去，会把造型简洁的冷霜瓶变成古怪的仿瓷瓶。在阁楼和储藏室都被她倒腾得不成样子的那些日子里，她成了朋友们的噩梦，可他们偏偏还喜欢她。

她是乡村妇女联谊会的灵魂人物，义卖市场的慷慨供货者，教堂活动的虔诚参与者，还是熟知好莱坞及其产品的权威人士。每个星期四，她搭乘下午一点钟的巴士到威克姆，花一英镑九便士在改造过的摩斯信徒大楼看电影。如果哪个星期上映的电影正好是她不喜欢的，比如四弦琴主题的作品，或是无辜女仆的苦难故事，她就会把那一英镑九便士的电影票钱连同八便士的巴士票钱放进壁炉台上的储钱罐里，等到她特别期待的某部电影在更大的克罗姆市上映时，再拿出来去看。

每个星期五，她从村里的报商那儿买《银幕快报》，阅读这一周的每条电影消息，并标出那些想看的，然后把报纸收藏起来，以备日后查阅。全世界的演员，没有哪个是她不知道、不能娓娓道来的。她可以告诉你为什么“大洲”的那个造型师会跑到威尔汉去，玛德琳·赖斯的左侧脸有什么变化。

因此，当可怜的埃玛提着一篮鸡蛋，踩着干干净净的红砖小径去做晚祷时，一点都没意识到她正走向自己的滑铁卢。

伊斯顿－迪克森小姐问起她为庆祝拉维尼亚·菲奇出版新书《莫琳的情人》，并迎来创作高峰所举办的聚会怎样，是不是很成功。

埃玛说很成功。罗斯与克罗默蒂出版社的聚会一向如此。酒水那么丰富，聚会想不成功都难。

“我听说这周末你们家来了位漂亮的客人。”伊斯顿－迪克森小姐说。她问这个，并不是出于好奇，而是觉得聊天时冷场不太好。

“是啊，拉维尼亚从聚会上带回来的。一个叫瑟尔的人。”

“哦。”伊斯顿－迪克森小姐一边漫不经心地搭话，一边把她拿来的鸡蛋放到一个白色大碗里，碗上有她描画的罂粟花和玉米。

“美国人，自称是摄影师。不管是谁，只要会拍拍照片，都可以自称是摄影师，别人也没法否认。真是个好职业。好比以前不需要经过鉴定和注册的时候，‘护士’也很吃得开。”

“瑟尔？”伊斯顿－迪克森小姐说，握着鸡蛋的手半途停住，“不会是莱斯利·瑟尔吧，有这么巧吗？”

“就是呢，他叫莱斯利。至少他是这么说的。怎么了？”埃玛说。

“你说莱斯利·瑟尔在这里？在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真是不可思议！”

“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埃玛反问。

“他可是个名人啊。”

“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的半数居民都是名人呢。”埃玛酸溜溜地提醒她。

“没错，可他们没法去拍摄世界上那些最有名的人啊。你知道吗，好莱坞的明星都得苦苦求着莱斯利·瑟尔给他们拍照呢。那不是用钱能买来的，那是特权，是荣耀。”

“我明白了，宣传效应嘛。”埃玛说，“你觉得，我们说的真是同一个莱斯利·瑟尔吗？”

“绝对是！不可能有两个同样的莱斯利·瑟尔，既是美国人又是摄影师。”

“没什么不可能的。”埃玛心有不甘地说。

“肯定是那个莱斯利·瑟尔。如果不耽误你做晚祷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查个清楚。”

“怎么查？”

“我存过他的一张照片。”

“莱斯利·瑟尔的照片？”

“没错。在《银幕快报》上。我找找看，很快就好。这真的太让人兴奋了。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比这更——更奇特的事，能发生在萨尔科特镇。”她打开一个黄色的柜子（上面装饰着一团团巴伐利亚风格的花朵图案），里面是整整齐齐堆着的《银幕快报》旧刊。“让我想想，应该是一年半前——或者两年前的了。”她熟练地用拇指翻动着报纸堆的边缘，这样就能看到每一份边角处的日期了，最后她拿了两三份出来。“我在每一份的封面上都做了目录。”她指了指，然后将报纸摊在桌上，“这样查找起来就不会费多少时间。很方便。”可是，她们想要的那一份一时还没找到。“你如果要迟到了，就先走吧，等回家的时候再来。你安心去教堂，我来查就行了。”

可是，没有看到那张照片，埃玛怎么都不会离开屋子。

“啊，找到了！”伊斯顿－迪克森小姐终于说道，“《佳人与镜头》，就是这篇。一星期花三便士，我想你没法指望标题与信息兼得。不过如果我没记错，比起标题，这篇文章的内容对他更加推崇。在这里，这些都是他的作品——洛塔·马洛，拍得非常可爱——这边，翻过来，你瞧，他的自拍照。是你们周末的那位客人吗？”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奇特，布满古怪的暗影。更像是一幅作品，而非传统意义上的“肖像”。但毫无疑问，这就是莱斯利·瑟尔——正占据着崔明斯庄园阁楼卧室的那个莱斯利·瑟尔。不然的话，除非有对孪生兄弟，都叫莱斯利，都姓瑟尔，都是美国人，也都做摄影师，可这样的事情就连埃玛也难以相信。

她快速浏览文章。正如伊斯顿－迪克森小姐所说，撰文者直率地表达了对这位年轻人及其作品的赞赏，给出的评价之高，就像是出自《电影艺术月刊》的鉴赏文字。文章表示欢迎他回到西海岸来作年度停留，欣羡他一年中其余时候都逍遥自在，同时推介他最新的明星摄影作品，特别是丹尼·明斯基的哈姆雷特造型。“丹尼引得我们笑中带泪，毫无疑问已让我们忘了福布斯·罗伯逊塑造的形象。瑟尔用心把这些表现出来了。”文章如此描述。

“是的，”埃玛说，“是那——”她差点说出“家伙”这个词，但及时改口道，“是同一个人！”

糟了，她暗中细想，她根本不知道他会待多久——他是拉维尼亚的客人——如果有可能，伊斯顿－迪克森小姐肯定会赶在他离开前去见他的。

“如果真的是他，”伊斯顿－迪克森小姐说，“请代我转达，我有多喜欢他的作品。”

当然，埃玛根本不会这么做。她也根本不打算向家人提起这件小事。她去参加晚祷，坐在教堂的长凳上，温和、慈蔼、非常惹人怜爱。那家伙不仅“气度非凡”，还是个名人，这样一来就更危险了。就她所知，他拥有的名气，跟沃尔特不相上下。毫无疑问，他也一定很富有。她先前担心他的“气度”就够糟糕的了，现在可好，他还是合意的情人人选，简直占尽了优势。

若是能召唤黑暗势力来对抗他，她肯定会这么做。但她在教堂里，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赞美。因此，她祈求上帝和所有天使来保佑莉兹，让她在人生道路上能抵御邪恶；也就是说，保佑她在时间到来的时候能顺利继承拉维尼亚的财产，“保佑她忠实于沃尔特。”她如此祷告，“我将会——”她努力想说点什么表示赞美或发愿苦修，可此刻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重复道，“保佑她忠实于沃尔特！”她没再多奉承一句，只是把这话留给了无私慈悯的上帝。

然而，这不会让她安心，也无助于强化她对上帝的信仰，因为她看到女儿正和瑟尔一起走进崔明斯花园的边门，两人像孩子一样说说笑笑。她沿着教堂外的小径跟在他们后面，为那种爱的气息、青春的气息，为属于他们的欢乐而气恼。那种气息，不管什么情况下都难以出现在莉兹和沃尔特之间。

“我最喜欢的是伯德城堡前那一两个文艺复兴风格的院子。”莉兹说。显然他们正在玩他们最喜欢的游戏——拿布拉德福德的富豪的蠢笨寻开心。

“他怎么就忘了护城河呢？”瑟尔问道。

“也许他是靠挖水沟起家的，以后再也不想旧痛重提。”

“我猜他根本不想费事挖一条沟，就为了放水进去。他们是这里的北方佬嘛，不是吗？”

莉兹“认可”了英国北方人跟美国北方人有不少共通之处的说法。然后，瑟尔就瞧见了埃玛，向她打招呼。他们和她一起走进房子，根本不介意她的存在，也没停下他们的游戏，反而还想把她拉进谈话，让她也高兴高兴。

她看着莉兹泛黄的小脸，如此活泼，如此充满生命的欢娱，努力回想上次看到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时候。过了一会儿她想起来了，是很久以前一个圣诞节的下午，莉兹第一次看到雪——只有短短一个小时——并且有了自己的第一棵圣诞树。

此前，她厌憎的是莱斯利·瑟尔的美貌；现在，她开始厌憎莱斯利·瑟尔这个人了。

第四章

埃玛希望，不等瑟尔更多讨人喜欢的优点被家人发现，他就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但她的这一愿望也注定会落空。瑟尔宣称是来英国度假的，而且他在这里无亲无故，另外他还带着相机，满心想着要拍些东西，因此他没什么理由不能留在崔明斯庄园找找素材。他本来是说，他见过奥福德郡未遭破坏、广阔淳朴的乡野，打算在克罗姆找家好些的旅馆作为拍摄据点，拍拍附近的农舍和乡居。但拉维尼亚随即指出，这想法太糟了。他可以继续待在崔明斯庄园，待在朋友身边，而且这四周同样是乡野美景，他拍出的效果不会比在克罗姆差。明明有这样一个家可回，有自己舒适的阁楼卧室可住，他干吗还要每晚跑去一个旅馆房间，跟一帮陌生人待在一起呢？

毫无疑问，瑟尔怎么都没法拒绝这样的邀请，但促成这事的最后一个因素是一条建议：他跟沃尔特可以共同创作一本书。事后没人记得是谁先提的建议，可是任谁都可能想到这一点。这是从新闻报道角度出发的一本书——沃尔特学的就是这一行，现在已经是电台名主播了——由一位英国的知名人士和一位美国最受推崇的摄影师联手打造，运气好的话，不管是在英国的滨海城市韦斯顿还是在美国弗吉尼亚州的林奇堡都会受到青睐。这番合作，会让他们俩大赚一笔。

这样一来，就没有了瑟尔在星期一早上，或星期二，或可以预见的任何一天离开的问题。看来，他要在崔明斯庄园住下了。除了埃玛，没人觉得这安排有什么不妥。拉维尼亚让他开她的双人座轿车出去转悠——她说她写作的时候，车子反正也是在车库里闲放着——但瑟尔还是从村口修车厂的比尔·马多克斯那里租了辆小一点也便宜些的车子。“如果要跑到那些比河床好不了多少的小路上去，边开车边为车况提心吊胆可不好。”他说。莉兹却觉得这只是他拒绝拉维尼亚好意的委婉表达，对此也很欣赏。

比尔·马多克斯已经在村人中间把他的事大讲特讲——“不卑不亢的样子；掀起引擎盖仔细检查，熟练得就像干这一行的”——因此那晚他和沃尔特一起出现在天鹅酒吧时，整个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的人都已对他熟知，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他们见到他并不觉得意外，尽管他美得让人嫉妒。镇上的外来客当然不会对他的漂亮长相有什么看法，都迫不及待地想跟他结识。托比·塔利斯一瞥见他，便立即忘了他的版税、他刚写完的喜剧、他正要开始写的新剧，以及克里斯托弗·哈顿⑴的不忠——他以前真是个傻子，居然相信这么一个病态的自大狂，这下都能让自己也取上那样一个名字了——直直走向沃尔特给瑟尔找好的位置，沃尔特这会儿正好去拿啤酒了。

“我好像在城里拉维尼亚的聚会上见过你。”他说，态度极其客气，“我叫塔利斯，写剧本的。”这句谦虚话总是让他感觉良好，就好比州际铁路的所有者说“我是开火车的”。

“你好，塔利斯先生。”瑟尔说，“你写的是哪种剧本呢？”

塔利斯不由一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就在这沉默的当儿，沃尔特拿着啤酒回来了，塔利斯仍在思索。

“好啦，”沃尔特说，“我看你都自我介绍过了。”

“沃尔特，”塔利斯似乎想明白了，凑向沃尔特，认真地说，“我见过他！”

“见过谁？”沃尔特说，他总是习惯于这样反问。

“从没听说过我的这个人。可是我见过他！”

“感觉怎样？”沃尔特问，同时瞥了眼瑟尔，又一次认定这人应该不简单。

“好极了，伙计，好极了。很特别的感觉。”

“你如果想知道，他叫瑟尔，莱斯利·瑟尔。库尼·威金的朋友。”

沃尔特看到塔利斯鱼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层怀疑的阴影，心下也明白了他的想法。如果这位漂亮的年轻人是蜚声国际的库尼的朋友，难道他会没听说过声誉更隆的托比·塔利斯？这年轻人是不是在骗他？

沃尔特放下啤酒杯，滑进座位坐到瑟尔的旁边，准备好好放松一下。

他瞟了眼屋子另一头，发现瑟奇·莱托夫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这一伙。莱托夫曾经是塔利斯酝酿的新剧《午后》里的预定主角，饰演农牧神。不幸的是，剧作在筹备过程中遭遇了很大的变故，最后不但剧名改成了《暮光》，讲的是树林里的一个小侍者，连男主角都换成了一个有个奥地利名字、气质像希腊人的新人。莱托夫至今仍对这种“背叛”耿耿于怀。起初，他灌醉自己是因为沉迷于自怜自艾；后来清醒时无法忍受这自怜带来的伤痛，便为了逃避而酗酒；再后来他在彩排和表演中根本让人指望不上了，遭到解雇；最后他终于走上了芭蕾舞演员的堕落之路，甚至连练习都放弃了。就这样，那曾经瘦削结实的身躯慢慢被脂肪无情地填充，只有那狂暴的眼神里还残留着他昔日的生活和热情。那眼神仍然饱含意味和意图。

塔利斯不再邀请莱托夫上他家，莱托夫只得在村里的商店旁买了间破房子作为栖身之处，那是一间趴在商店墙壁上的小屋。没想到，他反而因此获得了新生活，因为他凭着这里唯一一家商店旁的这个有利位置，由塔利斯的抛弃对象变为村里的“八卦大王”，也从此成为独立自主的人。村人受他伪装的孩子气诱骗，在他面前放下了对待外来客的防范，还拿出对待自家孩子的那种包容。就这样，他成了村里唯一在两边居民中都可以融入的人。没人知道他靠什么生活，除了喝酒之外是否还吃什么。白天的任何时候，你都会看见他靠着商店里的邮寄柜台，一副无懈可击的优雅模样；晚上，他跟其他人一样去天鹅酒吧喝酒。

最近几个月，他和托比好像和解了，甚至有传言说他又恢复了练习。此刻，他正死死盯着萨尔科特镇的这位新访客——这位品行端正、体貌健康、魅力四射的新访客，并且此人已引起托比的关注。虽然有过“背叛”、有过“堕落”，他仍然指望着托比，视他为偶像。沃尔特不禁戏谑地想，如果可怜的瑟奇目睹了他仰慕的托比如何受到轻视，该是多么激愤啊。现在，托比已经知道瑟尔是个给世界名人拍照的摄影师，因此也证实了此前的怀疑：瑟尔相当清楚他是谁。他倒说不上有多委屈，而是觉得迷惑。至少十年来，没人对他这么无礼过。但他想要获得他人仰慕的欲望强过了内心的不满，于是他使出浑身解数，力求征服这个不期然出现的对手。

沃尔特坐在一旁观看这场魅力施展大戏，暗想一个人禀性里的“粗俗”是多么根深蒂固。小时候，他的同学总是笼统地用“粗俗”来形容系错领带的人。当然，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一个人若是粗俗，只跟心性相关。愚钝，缺乏敏感。无可救药的精神性散光。就拿托比·塔利斯来说，过了这么多年，显然还是个粗俗之人。这真是件奇怪的事。可能除了圣詹姆斯宫，这世上没有哪个地方不是对他敞开大门的。他像王公贵族一样出游各地，几乎受到外交级别的礼遇。他由世界顶级服装师量身定做衣服，周旋于世界名流之间。不谈本性的话，他方方面面都算是最有素养的人。可骨子里，他仍是粗俗之辈。玛尔塔·哈拉德曾经说过：“托比所做的每件事情都有些别扭。”这话真是贴切。

沃尔特往旁边瞟了瞟，想看看瑟尔如何应对这古怪的卖弄之举。让他高兴的是，正在喝啤酒的瑟尔显得漫不经心。他还注意到，这种漫不经心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成为粗鲁，招人反感，少一分则不够明显，难以刺痛塔利斯。事实上，托比已被逼入窘境，铆足了劲儿却只是出洋相。他使出浑身解数，就只差耍盘子了。现场不会有人留意不到他的举动。他汗水直流。沃尔特噙着笑看着啤酒，莱斯利·瑟尔仍是温文有礼、漫不经心。

屋子另一头的瑟奇·莱托夫仍紧紧盯着他们。

沃尔特暗想，再待下去喝两杯的话，有人大概就会闹起来了。他打算把酒喝完就走，免得瑟奇跑过来胡搅蛮缠。他正这么想着，就有人过来了，但不是瑟奇，而是赛拉斯·威克利。

威克利在吧台那里已经注意了他们一阵，现在端着啤酒过来打招呼了。沃尔特当然清楚他过来的原因：其一，他有着女人般的好奇心；其二，一切美好的事物对他而言跟一切恶心的事物同样具有诱惑力。威克利憎恨美丽的东西。的确，他凭着这种憎恨赚了大笔的钱，但也不能全拿这说事儿。那种憎恨，其实出自他的天性。他欣赏的那个世界，正如莉兹所说，是“热气腾腾的粪肥”和“狂暴的雨”。有人为讽刺他而模仿他的写作风格，但就算写得再机敏也奈何不了他。他在美国的文学讲演之旅相当成功，倒不是因为那里的狂热读者喜爱“热气腾腾的粪肥”，而是因为他的形象太理想了。他身材高大，皮肤暗黑，面容枯槁，说起话来慢吞吞、哑沙沙，有气无力的样子。美国所有好心的女读者都想把他带回家，养得壮实些，再赐予他一种积极阳光的人生观。在这方面，美国人可比他的英国同胞要慷慨得多。这里的人都认为他是个讨厌鬼，是个傻瓜。拉维尼亚提起他时总会说“那个烦人的家伙，总是一副在受寄宿学校虐待的样子”，觉得他有点神经质（而他呢，提到她时总说“菲奇那女人”，就好像提到的是个罪犯）。

威克利走了过来，因为他没法不在意莱斯利·瑟尔那可恶的美貌。沃尔特暗自疑惑，或许瑟尔已经感觉到了。瑟尔刚才一直以不卑不亢的淡漠面对热切的托比，现在又不得不应付心怀恨意的赛拉斯。沃尔特观赏着这几乎带有女性精巧的把戏，认准大概用不了十五分钟，瑟尔就会让赛拉斯败下阵来。他瞟了眼吧台后面大大的时钟，打算开始计时。

瑟尔足足省出了五分钟。他只用了十分钟，就让恨意满满、劲头十足的威克利跌进了自己努力经营的圈套。威克利凹陷双眼里的窘迫，比刚才托比鱼灰色眼睛里的更显强烈。沃尔特几乎要大笑出声。

然后，瑟尔给这场表演来了个喜剧性的收尾。当赛拉斯和托比还在大费唇舌要扭转局面时，瑟尔用温吞的语气平和地说：“失陪一下，我看到一个朋友在那边。”然后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向吧台去找朋友了。那朋友就是比尔·马多克斯，修车厂的老板。

沃尔特把脸埋到啤酒杯里，看着这些朋友的表情大觉开心。

只是后来，他再细细琢磨这事，才隐隐感到一丝不安。这玩笑显得如此淡漠，来得如此轻率，以至于它的本质——它的残忍——没显出形迹来。

此刻，他只是觉得瑟尔的两个受害者那种典型的受伤反应很好玩。赛拉斯·威克利猛地灌下杯里剩余的啤酒，很讨厌自己似的把杯子推开，然后一声不响地离开了酒吧。他像一个要摆脱有关某个脏乱密室的记忆的人，一个对自己的挫败感到愤慨的人。沃尔特还纳闷了片刻，或许拉维尼亚说得没错，威克利真的有些神经质。

托比·塔利斯则完全相反，他根本是个不知道退缩和自我厌憎为何物的人。他正在重整旗鼓。

“你那位年轻的朋友，有些木讷。”他说，眼睛仍盯着吧台那里正和比尔·马多克斯聊天的瑟尔。

“木讷”，沃尔特觉得这是最不适合形容瑟尔的词了，但他知道托比势必要为自己的一时失利辩解。

“你一定要带他来看看胡屋。”

胡屋是一幢漂亮的石头房子，在萨尔科特镇粉红、乳白和艳黄的成排尖顶屋中显得与众不同。它以前是家旅馆，据说石材来自山谷更远处的一家修道院。现在，它成了某种品质的展示，如此珍稀，以至于托比拒绝了很多买家的出价，在这里住了好几年，而他通常隔两年就会换个住处——对他很难采用“家”这个说法。

“他会在你家久待吗？”

沃尔特说他跟瑟尔准备合作写本书，但还没想好怎么写。

“《浪游奥福德》这类吗？”

“有点那种味道。我负责文字，他负责图片。可是我们还没想好主题。”

“这个时候浪游还有点太早了。”

“拍照却很合适，趁这里还没被草木填塞之前。”

“或许你那位年轻的朋友想拍拍胡屋。”托比说着拿起两杯啤酒，装得极其随意地朝吧台那边走去。

沃尔特留在原处没动，想着自从刚才留神瑟奇·莱托夫起，不知他又喝了多少杯。他暗自猜测，他只要再喝两杯就该闹场了，现在应该差不多到了发作的临界点。

托比把酒杯放在吧台上，先是和老板闲聊，然后和比尔·马多克斯攀谈，最后就很自然地跟瑟尔搭上了话。技法娴熟。

“你一定要来胡屋看看，”不一会儿沃尔特就听到他这么说，“非常漂亮。你或许想拍拍那房子。”

“还没有人拍过吗？”瑟尔吃惊地问。这是不带一丝恶意的纯粹的惊讶，惊讶于这么美的事物理应有人用镜头记录下来。可这话的意思在听者那里却变成：有可能吗，托比·塔利斯生活里还有什么没得到宣传？

这火花引爆了瑟奇的怒火。

“拍过！”他尖叫一声，像个爆竹似的从角落里冲出来，那张狂怒的小脸只差一英寸就要戳到瑟尔的脸上，“有人拍过！全世界的顶级摄影师拍过上万次，所以那房子根本没必要自降身价，让这种从偷取自印第安人手中的国家来的愚蠢外行货拍照。就算他长得像模像样、染着头发、没有道德，是个——”

“瑟奇！”托比说，“闭嘴！”

可是那些话仍像连珠炮一样从瑟奇嘴里不停地冒出来。

“瑟奇！听到没有！闭嘴！”托比说着轻推了一下莱托夫的肩膀，把他从瑟尔面前挤开。

这是一下致命的刺激。瑟奇的声音拔高，变成滔滔流水般的辱骂，幸好大部分是难以听清的英语，但不时会飞溅出几句法语或西班牙语，这里那里夹杂上几个新鲜的词语，让人觉得好玩。“你这个中西部来的魔王路西法⑵”就是那些比较好听的话里的一句。

托比揪着他的后衣领，想用蛮力把他从瑟尔身边拖开，他却往外一伸胳膊，直指托比刚刚倒满放在吧台上的酒杯。他抢在酒吧老板雷夫之前抓起杯子，将整杯酒往瑟尔的脸上泼去。瑟尔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头，酒淋在了他的脖子和肩膀上。发了疯的瑟奇咆哮着将重重的啤酒杯举过头顶要扔出去，却被雷夫的大手扣住了手腕，他那痉挛的手只得松开杯子。雷夫喊了一声：“亚瑟！”

天鹅酒吧里没有保镖，因为从来都不需要。可一旦有事端出现，就由亚瑟·特贝茨上场处理。亚瑟是银边农庄的牧民，块头大，动作慢，属于那种极有耐心调解争端的人。

“行了，莱托夫先生，”亚瑟说，以自己高大的撒克逊人身躯拢住了那个仍在挣扎的小身体，“没必要为小事情闹得不可开交。都怪那些杜松子酒，莱托夫先生。我先前跟你说过的，那种酒不能喝，莱托夫先生。你现在跟我走吧，去吸点新鲜空气，看看感觉会不会好些。或许会好些吧。”

瑟奇哪儿都不想去，也不想跟任何人走，他只想留在这里杀了萨尔科特镇的这个新访客。可是面对亚瑟的劝慰，他只有屈服的份儿。亚瑟只是伸出胳膊，亲切地圈住他的肩膀，微微一倾身。他那胳膊就像山毛榉树干一样，其力量之大有如山崩。瑟奇只得乖乖地跟着他往门口走去，两人一起出了大门。瑟奇一路都在狂暴地不停咒骂，众人也都知道那些话他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那喋喋的高声咒骂终于在酒吧外消失，看客们松了口气，散开了，继续闲聊。

“先生们，”托比·塔利斯说话了，“我代表戏剧界向各位道歉。”

但这话说得不够轻巧，不像是演员在幽默地缓和尴尬，而像是托比·塔利斯在提醒大家他正为英国戏剧界说话。就像玛尔塔说的，托比所做的每件事情都有些别扭。若说他的这番话对眼下窘境有什么作用的话，那便是引发一阵低低的嘲弄声。

老板用玻璃擦布擦了擦瑟尔的肩膀，请他去吧台后面，说他太太会用清水清洗他的外套，免得酒干了留下气味。瑟尔拒绝了，仍是相当和气，但看起来想离开这里了。沃尔特想，他可能真的有点不舒服。

他们跟托比道别，出门走进美丽的黄昏，而托比仍在拿戏剧界说事，在为瑟奇的脾性作解释。

“他经常那样大声嚷嚷吗？”瑟尔问。

“莱托夫吗？他以前也这么闹事，可这次最暴烈。我没想到他会动粗。”

他们碰到了亚瑟，他正要回去继续喝他的啤酒。沃尔特问他那个捣乱者怎样了。

“跑回家去了，”亚瑟说，露出灿烂的笑容，“就像离弦的箭一样跑了。他啊，揍野兔还差不多，那家伙。”说完就回去喝酒了。

“吃晚饭还有点早呢，”沃尔特说，“我们从河边走回去吧，走小路。刚才发生争吵的真是糟糕，但愿你在工作中已经习惯了那种事情。”

“唔，当然挨过骂，可真的从来没有人拿东西砸我。”

“我敢说以前绝对没有人会想到要骂你是‘中西部来的魔王路西法’。可怜的瑟奇。”沃尔特走到磨坊屋下面时停住了脚步，倚在桥上，看着投射在拉什米尔河上的夕阳，“也许那句老话是对的，‘爱是没有理智的’。当你爱上某人——就像瑟奇对托比那样，我想你就难以保持理智了。”

“理智。”瑟尔尖声说。

“是的，事情失去本来的面貌，在我看来就是理智的丧失。”

瑟尔久久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平静的河水，水流缓缓涌向桥这边，在桥下猛地遇到阻碍，便激荡起来。

“理智。”他又说了一遍，看着桥下水流拍打桥洞变得湍急的地方。

“我并不是说那家伙疯了，”沃尔特说，“他只是丧失了常识。”

“这种能力很重要吗？”

“很重要的一种能力。”

“我觉得那没什么特别的。”瑟尔说。

“恰恰相反。生活中的一切混乱，大到战争小到巴士上的拥挤，几乎都是由缺乏常识造成的。磨坊屋里亮着灯呢，玛尔塔一定回家了。”

他们仰头看着，那模糊的大房子在微暗的天色里隐隐发亮，就像一朵苍白的花幽幽盛开。屋里只亮着一盏灯，黄莹莹的照在暮色里，照在临河的这一边。

“莉兹喜欢这样的灯光。”瑟尔说。

“莉兹？”

“她喜欢黄亮黄亮的灯光，喜欢天光里的灯光，那时夜色还没让灯光变得惨白。”

沃尔特不得不把瑟尔和莉兹联系到一起了，这也是第一次。他之前从没想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莉兹根本说不上为他所有。这种非占有心理，如果不是直接源于他视她为理所当然这一事实，或许就可以解释成他的美德了。如果用某种催眠术挖掘出沃尔特的深层意识，我们会发现他的想法是莉兹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即使此刻心头的阴影触动了他清醒的意识。他实在不是个惯于自我分析的人，极其率性（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他才会在广播里“胡来”，激起玛尔塔的反感，却赢得英国大众的喜爱），想得最深的就是如何与人快乐、行事得体，那样莉兹就会爱他了。

他认识莉兹太久，对她的一切都不会感到意外。他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对她了如指掌。可是，他却不知道这样一个小小的细节，不知道她喜欢黄昏时的灯光。

而瑟尔，一个新来者，却知道。

更甚的是，他记得。

沃尔特的自满自得里泛起一个涟漪。

“你见过玛尔塔·哈拉德吗？”他问道。

“没有。”

“那可得见见。”

“不过我看过她的演出。”

“哪一部？”

“《漫步黑暗中》。”

“哦，对啊，她在那部戏里的表现很好。我觉得那是她最出色的一部戏了。”沃尔特说，并且就此打住这个话题。他不想聊《漫步黑暗中》。这部戏或许是哈拉德的美好回忆，可这回忆里也有玛格丽特·梅里亚姆。

“现在不能去拜访她吗？”瑟尔说，仰头望着那灯光。

“快到晚餐时间了。玛尔塔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可以打扰的人。我猜，这也是她选择偏僻的磨坊屋居住的原因。”

“或许明天莉兹可以带我来拜访她。”

沃尔特差点脱口而出：“为什么是莉兹？”但他马上就想到明天是星期五，他整天都会待在城里，因为星期五是他的广播日。他自己都忘了，瑟尔却记得清清楚楚。又是一个涟漪。

“是啊。或许我们也可以邀她一起吃晚饭。她喜欢美食。嗯，我想该回去了。”

可是瑟尔却没动脚步，只是望着渐渐变暗却仍泛着白光的河水边那垂柳依依的小道。

“我想到了！”他说。

“想到什么？”

“主题。思路。框架。”

“你是说那本书？”

“对啊。河流。拉什米尔河。我们之前怎么没想到呢？”

“河流！对啊！怎么没想到呢？可能是因为它不仅仅流过奥福德。但这是最好的主意了。泰晤士河、塞汶河之类，都被人写了又写，我就不信拉什米尔河不行。”

“这条河够我们写成一本书吗？”

“当然。”沃尔特说，“不可能有更好的选择了。它发源于那片坡地，成群的羊、石墙、清朗的山野。然后是片片田园，有漂亮的农舍、高大的谷仓、最美的英国树木、乡村里的教堂。然后还有威克姆，传统典型的英国小镇，过去从镇子里跋涉到伦敦去觐见理查德国王的佃农，和今天把小母牛赶上火车运往阿根廷的镇民没什么两样……”沃尔特伸手到胸前口袋里想拿记事本，可随即又放下手来，“还有湿地。你知道，成群的野鹅在黄昏的天空下飞过。大片大片飘移的云朵，随风舞动的草丛。还有港口，密尔港，几乎算是荷兰风格的，迥异于此地乡野的另一种风貌——到处都是特色建筑的小镇，渔船往来、车流穿梭的港口。海鸥、海景、山形墙。瑟尔，太棒了！”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着手？”

“唔，首要的问题是如何着手。”

“要弄条船来吗？”

“只要一艘平底船就行了。或者一条小艇，不能宽于桥洞。”

“平底船，”瑟尔疑惑地说，“是那种用来打野鸭的平底船吗？”

“差不多吧。”

“那用起来好像不太方便。最好是独木舟。”

“独木舟！”

“对，你会划吗？”

“我小时候在小池塘里划过，仅此而已。”

“嗯，至少你知道怎么划，很快就会找到感觉的。我们从上游什么地方开始呢，划独木舟？好家伙，这真是个不错的主意。这下书名都有了：拉什米尔河上的独木舟。一个富有韵律的书名，就像《铁血金戈》或《中国油灯》⑶一样。”

“一开始我们可能得步行，从牧区那一带出发，一直走到奥特利。我估计在奥特利就能划独木舟了，上帝保佑，我可没指望坐在独木舟里有多舒服。我们可以随身携带一个小包，从河的源头——我听说是野地里的一眼泉水——开始，一直步行到奥特利或卡佩尔，然后再划独木舟到海边去。拉什米尔河上的独木舟，是啊，听起来很妙。我明天进了城就去找科马克·罗斯，跟他说说我们的计划，看他有没有兴趣出版。他要是不感兴趣，我手头还有六七家出版商会抢着要的。可罗斯还得看拉维尼亚的脸色呢，他要是乐意的话，我们最好还是利用好他这个资源。”

“他当然会喜欢，”瑟尔说，“你几乎称得上是这里的头面人物了，对吧！”

这话里就算有什么嘲讽之意，也听不太出来。

“我其实应该跟德汉姆出版社谈才对，”沃尔特说，“他们帮我出过一本关于农场生活的书。但是我跟他们在图片问题上有过分歧。他们做得太糟糕了，那书最后也没卖好。”

“我猜那是在你主持广播节目之前吧？”

“哦，没错。”沃尔特走下桥，回到小路上，准备回家吃晚饭了，“那本书之后，他们拒绝出版我的诗集，所以现在我理所当然可以不找他们了。”

“你还写诗？”

“谁不写呢？”

“我啊。”

“傻瓜！”沃尔特亲切地说。

一路上，他们又继续讨论泛舟阿什米尔河的计划。

【注释】

⑴克里斯托弗·哈顿（Christopher Hatton，1540～1591），英国政治家，伊丽莎白一世的宠臣。

⑵路西法（Lucifer），据《圣经》记载为天使中最美丽的一位，被称为“光之使者”、“晨曦之星”，后因反对基督成为魔王。

⑶《铁血金戈》和《中国油灯》均为电影名，英文名分别为Drums Along the Mohawk和Oil for the Lamps of China。

第五章

“跟我进城去见罗斯吧。”第二天早饭时沃尔特说。

可瑟尔想留在乡间。他说这时节放着绿意初露的英国乡村不待，哪怕在伦敦城里待一天也是罪过。何况他又不认识罗斯，一开始还是由沃尔特单独去找他谈更好，等下次再带他去商量具体事宜。

沃尔特尽管感到失望，却并没有好好想想这失望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在开车驶往城里的路上，他不像往常那样一心只想着广播的事，思绪多次飘回崔明斯庄园。

他去找罗斯，跟他提了《拉什米尔河上的独木舟》这个计划。罗斯明确表示很喜欢，并且在临时协议上忍痛多给了二点五个百分点的版税。当然，这还不能算是最终协议，他又说，得和克罗默蒂讨论后才能最后敲定。

大家都猜，罗斯找克罗默蒂合伙经营出版社是图好玩，为了和谐。所有人都认为，科马克·罗斯一直凭一己之力把出版社经营得井然有序，表面看来没有什么理由需要拉进一个合伙人，尤其是像克罗默蒂这样能力平平的合伙人。然而科马克身上有着强烈的苏格兰高地人的性格，那就是很难对人说“不”。他希望别人喜欢他，因此就找了克罗默蒂来做他的烟幕。如果一位作者值得签下，朝他张开热情双臂的就是科马克·罗斯；如果一位作者要被拒绝，就会归因于克罗默蒂的强烈反对。克罗默蒂有一次很生气地说：“你让我退稿，至少也得让我瞧瞧那书到底怎样吧！”当然，这是极端的情形。通常，那些由他退回去的书稿，他确实都看过。

现在，面对英国公众的这个宠儿提出的出书计划，罗斯不自觉地又搬出要和合伙人商量的说辞，可他那红嫩的圆脸上尽显满意之色。最后还邀请沃尔特共进午餐，为他点了一瓶昂贵的罗曼尼－康帝葡萄酒，不过这对沃尔特而言是种浪费，他喜欢的是啤酒。

就这样，沃尔特带着满肚子的勃艮第美酒和可观版税的前景回到播音室，可他的心又开起了小差，飘回萨尔科特镇，而不是像平时那样高高兴兴地待在播音室。

他每周节目的一半时间都有一个嘉宾参与，通常是能和《野外》扯上关系的人。近来他已为这节目投入很多精力，想让它打上惠特莫尔的标签。被他请到《野外》来的有曾经的偷猎者，澳大利亚边远地区的牧民，野鸟观察者，萨瑟兰郡的饲养员，四处去把橡子摁到河岸里的狂热妇女，带着猎鹰的业余狩猎人，总之就是容易找来也乐意来的人。在节目的后半段，沃尔特的话通常很少。

今天的嘉宾是一个养了只温驯狐狸的小男孩，沃尔特却郁闷地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个叫哈罗德·迪布斯的调皮蛋。他一向都喜爱他的嘉宾，对他们生出热心、爱护感和兄弟情谊。他也只有在每周的对谈节目里，才会那么广博又深沉地爱着别人。他爱他们到了热泪盈眶的地步。此刻，他对自己的心不在焉、对自己竟然看哈罗德·迪布斯和他那蠢狐狸不顺眼而感到烦躁。他发现哈罗德的下巴发育得很不健全，看起来就像只狐狸。也许这只狐狸跟他待在一起，就是因为能在他身上找到同类的感觉。他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愧疚，因此出于弥补的心态，他以超乎寻常的热情嗓音交谈着，结果却显得非常做作。于是哈罗德和他的狐狸，成了沃尔特的首次败笔。

播音也不是那么成功，不足以抹去他对哈罗德的记忆。这次的主题是“蚯蚓为英格兰做了些什么”，“为英格兰”体现了典型的惠特莫尔风格。换成别的主持人可能会大谈特谈蚯蚓在大自然的地位，可是谁会对蚯蚓或大自然感兴趣呢？沃尔特却把蚯蚓和一个莎士比亚话题联系在一起，委婉地抛出主题，他的听众就听到大批这种生物的无谓之举是如何将西边海洋里的灰白岩石变成了绿色天堂英格兰。明天一早，第一轮邮政服务就会带来五十七封寄自英国北部边境的读者信函，当然，他们是为了说明苏格兰也有这样的蚯蚓。不过说起沃尔特的吸引力，这些反应都算不了什么。

沃尔特主持节目时有个秘密习惯，即对着某个特定的人说话。这个小窍门能让他的亲切显得自然，这可是他的标签。那从来不是真实生活里的人，他也没有想象过他这位虚拟听众的细节。他只是认准，要和“里兹的一位老小姐”说话，或者是“布里奇沃特医院里的小女孩”，又或者是“苏格兰的一个灯塔守护人”。今天，他却第一次想对莉兹说话。莉兹从来不会错过他的节目，他也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会收听，但他想象中的听众在他的表演中占据了如此重要的分量，以至于他此前从未想过要把莉兹当成说话对象。而今天，现在，他莫名其妙地想把莉兹留在身边，想确定她就在那里收听广播，于是舍弃了假想的听众，跟莉兹说话。

但效果不是很理想。他一想起莉兹，心思便离开了讲稿，不由自主地飘向河边的黄昏，渐渐晦暗的垂柳，磨坊屋里泛着黄晕的孤灯。像黄水仙花一般，“莉兹喜欢这样的灯光”。他的注意力从蚯蚓、英格兰的话题飘移开，嘴上也磕巴起来，想象中的那种自然便荡然无存。

他感到困惑，又有点气恼，不过没有乱了方寸，还在听众特地送来播音室的一些签名册上签了名，针对以下情形斟酌出合适的应对之词：（一）有人请他参加洗礼仪式；（二）有人想要一个他的领结；（三）有十九个人想参加他的节目；（四）有七个人想获得贷款。这之后他便起身回家，但在路上念头一闪，又调转回去为莉兹买了一磅盒装巧克力糖。他把巧克力糖放进仪表盘上面的格匣里时，想起有一段时间没有买东西带回家给莉兹了。这是个很好的习惯，他决定以后要经常这么做。

直到繁忙的车流落到身后，通畅的主干公路舒展在眼前，他才越过莉兹本人，去探测藏在她身影背后的事：瑟尔。瑟尔。可怜的瑟奇骂他是“中西部来的魔王路西法”。为什么是路西法呢？路西法，晨光的王子。他一直把路西法想象成一个华丽、炽烈的形象，身高高达六英尺六英寸。根本不像瑟尔。他身上有什么地方让愤恨的瑟奇产生联想，骂他是路西法呢？

路西法，堕落的荣耀。美人变为恶魔。

他的心中闪过一幅画面：他和瑟尔围着农场散步，瑟尔的金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双手深深插入英式法兰绒长裤的裤兜里。路西法，他差点大笑出来。

但是不可否认，瑟尔的美貌确实有些古怪之处。是什么呢？一种难以捉摸的味道，不像是男人世界里的东西。

或许就是这一点，让想象力丰富的瑟奇联想到堕落的天使。

不管怎样，瑟尔看起来像个不错的小伙子，而且他们正准备共同创作一本书。瑟尔也知道他和莉兹已经订婚，因此不可能——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也没去担心一个让人想起堕落天使的美男子有可能会夺走一个与英国国家广播公司广播员订了婚的年轻女人的心。

他以快于平常的车速赶回家，停好车，拿出格匣里莉兹最爱吃的巧克力糖，准备进屋后就呈上糖果，并迎来为感谢这份体贴的一吻。他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那就是科马克·罗斯喜欢他们的出书计划，并会出个好价钱。他迫不及待地想赶到客厅。

他穿过空寂寒冷的宽敞大厅，厅内散发出树上嫩枝和炖煮大黄的气味，尽管有那些过时的绒面门挡着。客厅像往常一样温暖舒适，只有拉维尼亚一个人在。她坐在那里，脚搁在壁炉板上，膝上摊着当天发行的精英周刊。

“奇怪的事情，”拉维尼亚从《守望者》上抬起头，“靠写作赚钱是多么不道德！”

“嗨，姨妈，其他人呢？”

“这破刊物以前很推崇赛拉斯·威克利的啊，等到他发达的时候却反过来了。埃玛应该在楼上，其他人还没回来。”

“回来？从哪儿回来？”

“我不知道。午饭过后他们就开着比尔·马多克斯那辆可怕的小破车出去了。”

“午饭过后？”

“‘技巧的轻易重复，不够细腻，就像海报。’对，今天下午我没有什么事让莉兹忙，他们就出去了。晴朗的好日子，不是吗？”

“只差十分钟就要吃晚饭了！”

“是啊，看来他们要迟到了。”拉维尼亚说着，继续阅读赛拉斯受人“宰割”的新闻。

这么说来，莉兹今天下午没听广播！他一直对着她说话，而她甚至根本没收听。他脑子一蒙。事实上，里兹的老小姐、布里奇沃特医院里的小女孩、苏格兰的灯塔守护人也一样不收听广播的。可是莉兹总是会听，这也是她该尽的本分。他是沃尔特，她的未婚夫，如果他对着全世界的人说话，她理当听着。现在，她却兴高采烈地跟着莱斯利·瑟尔出门了，丢下他对着稀薄的空气说话。在星期五这个他的广播日下午，她想都不想就跑出去闲逛，天知道去了哪里，跟着瑟尔，跟着一个她只认识了七天的家伙，而且这么晚了还不回来。他特地费心去给她买了巧克力糖，她竟然没在家里等着。实在荒谬！

这时牧师来了。大家都忘了他要来吃晚饭这回事，他就是这样的人。沃尔特又不得不花上十五分钟的时间谈论蚯蚓，而他已经谈得够多了。牧师下午听了广播，听得很入迷，他现在就只想着聊这个。

盖洛比太太进来了，以值得称道的得体仪态向牧师打了个招呼，然后出了客厅，去准备添在小菜里的罐装豌豆和盖在炖大黄上的糕点。

等了二十分钟，那消失的一对还没回来，盖洛比太太决定不等了。沃尔特也换了心思，觉得莉兹可能死了。她从来不会晚归到赶不上晚饭的。她死了，躺在什么地方的水沟里，说不定被压在车下。瑟尔是美国人，美国人开车出了名的莽撞，对英国的道路也没多大耐性。他们有可能在拐弯时跟什么撞上了。

他搅弄着碗里的汤，既沮丧又担心，一边还在听着牧师谈论神鬼学。牧师聊什么都会扯到神鬼学，他听得有一搭没一搭，不过至少可以从蚯蚓的话题中摆脱出来了。

正当他的心暗沉畏缩得像个干蘑菇时，过道上传来瑟尔和莉兹的欢快声音。他们气喘吁吁地走进来，脸上都喜滋滋的，嘴里又是为迟归道歉，又是为家人没等他们吃晚饭感到庆幸。莉兹向牧师介绍了瑟尔，然后就像个饿坏了的难民一样开始喝汤，根本没想到要对沃尔特说点什么特别的话。他们说把这里都逛遍了，首先去参观了图尔斯修道院和附近的村庄，然后就遇到了彼得·马西，便去看了看他养的马，之后载他一起去克罗姆；后来在克罗姆的“星星和吊袜带”喝茶，等从克罗姆回家时却发现一家戏院正在上映《火车大劫案》，当然，谁又能抵抗诱惑不去看《火车大劫案》呢？可他们耐着性子看了个展览后，才等到电影放映，这也是他们晚归的原因，不过那部电影值得等那么久。

吃鱼肉主菜的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在谈论《火车大劫案》。

“广播怎么样，沃尔特？”莉兹边问边伸手取面包。

她没说“错过了广播，真是难过”，已经够糟了。她却还想着往自己盘里添面包，除此之外才能匀出点心思给他的广播，这真让他忍无可忍。

“牧师会告诉你的，”沃尔特说，“他听了。”

牧师热心地向他们讲述，沃尔特却发现不管是莉兹还是瑟尔都没用心听。其间有一次，莉兹递东西给瑟尔时跟他眼神交会，脸上闪过一抹亲切的笑。他们很开心，为自己、为对方，也为这共度的一天。

“书的事情罗斯是怎么说的？”当牧师终于讲完后，瑟尔问道。

“他很喜欢这主意。”沃尔特说，心里却恨不得根本没有合作写书这回事。

“你听说他们的计划了吗，牧师？”盖洛比太太说，“他们打算写一本讲拉什米尔河的书，从河的发源写到入海。沃尔特负责文字，瑟尔先生负责插图。”

牧师深表赞赏，还举了优秀范例。他又问他们是打算徒步考察还是骑驴子。

“先步行到奥特利那一带，然后再改走水路。”

“走水路？拉什米尔河的上游到处是暗礁。”牧师说。

他们又跟他提起独木舟。牧师觉得独木舟倒是可取，适合拉什米尔这样的河流，可是担心他们不知道能从哪儿弄到。

“我今天和科马克·罗斯提过这事，”沃尔特说，“他说基尔纳或许有，就是密尔港造小船的那一家，他们给世界各地供货。上次就是乔·基尔纳为那个曼塞尔的奥里诺科河之行设计的折叠式小艇，后来他还说要不是没想到，他本来可以把那做成一架滑翔机的。我打算明天和瑟尔去密尔港拜访基尔纳——如果瑟尔有空的话。”

“好啊，”瑟尔说，“好啊。”

后来牧师问瑟尔是否钓鱼，瑟尔说他不钓的，可牧师却喜欢。假虫饵就是牧师感兴趣的另一样东西，仅次于神鬼学。因此余下的晚饭时间里，他们就听他谈论假虫饵，听得兴味寥寥，什么黏合粉的搅拌，果胶的咀嚼，短袜后跟的翻转，那纯粹是带研究性质的兴趣。他们边听边各自想心事。

沃尔特决定把那个白色的巧克力糖小包裹留在过道里的桌子上，等着莉兹主动问起。他进餐厅时就把它搁那儿了。到时他会若无其事地告诉她那是什么。他暗想，她一定会满怀歉疚：他惦记着她，她却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大家走出餐厅时，他斜眼瞥了一下，看那个小包裹是否还在那儿。当然还在。不过看起来，莉兹进餐厅时也随手放了样东西在那桌上。一盒精美的糖果，从克罗姆最高档的糖果店买来的。至少有四磅重。奶黄色的包装盒上隐隐可见金色的手写体字“油封”⑴，还用宽缎带打了个夸张的蝴蝶结。沃尔特觉得那字显得造作，那缎带过于浮夸。整件东西的品位低俗不堪，太像美国人买的了，又大又招摇。他看着它就觉得不舒服。

让他不舒服的，当然不是那盒糖果。

他是为一种情绪不舒服，那情绪早在糖果被发现之前就存在。

在大家喝咖啡的时候，他为瑟尔、牧师及自己倒白兰地，一边暗自思索寻求安慰。他找到了。

瑟尔可以送她昂贵的糖果，但是只有他，沃尔特，才知道她最喜欢什么样的糖果。

或者——瑟尔也知道？说不定克罗姆的糖果店正好没有果仁巧克力呢。

他又侧了侧白兰地酒瓶。今晚他需要多喝点。

【注释】

⑴油封（confit），源于法国的一种食物保存方式，即烹煮肉类让其自身渗出的油形成保护层，后广泛用于其他食物。

第六章

如果说埃玛·盖洛比对莱斯利·瑟尔跟崔明斯庄园的牵扯还有一丝好感的话，那便是她对出书的计划感到很高兴。余下来的时间，那计划会让他远离家事；等到拉什米尔河之旅结束时，他就得走了，从他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就她所见，目前还没出什么岔子。莉兹喜欢跟那家伙待在一起，当然，那是因为他们都年纪轻轻，兴趣相近，自然还因为他迷人的样貌。但从表面看来，她并不像真的被迷住了。她从来不会盯着瑟尔看，除非有事要跟他说；从来不会像恋爱中的女孩那样目光紧随着他；同处一个房间时也从来不挨着他坐。

就埃玛的感知力而言，她算是个迟钝的女人。

倒是半心半意的拉维尼亚注意到了并深感不安，真是够奇怪的。大概七天之后，这不安泛涌出来，溢入言语，几乎让她难以自控。这天她像往常一样对着莉兹口授小说内容，但感觉很费劲。这种情况真是少见，莉兹感到困惑。拉维尼亚创作时向来轻松自如，全心全意融入女主角的命运。写到后面，她可能会忘了清晨在卡普里采集紫罗兰时巧遇爱人的女主角叫达芙妮还是瓦莱丽，但在达芙妮（或瓦莱丽）巧遇爱人的过程和采集紫罗兰的过程里，拉维尼亚·菲奇会像教母那样对她爱护有加。现在则完全相反，她心不在焉，甚至连西尔维娅长什么样都记不起来了。

“写到哪儿了，莉兹，写到哪儿了？”她说话的同时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支铅笔插在鸟窝般蓬乱的沙色头发里，另一支则咬在尖细的牙齿间，都被咬破了。

“西尔维娅从花园里走进来。跨过落地窗。”

“哦，对，‘西尔维娅在窗边停下脚步，纤瘦的身影映在光影里，大大的蓝眼睛透出警惕和怀疑——’”

“是棕色。”莉兹说。

“什么？”

“她的眼睛。”莉兹往回翻了几页稿子，“第五十九页，‘她那棕色的眼睛，仿佛秋叶上的雨珠那般清透……’”

“好，行了，‘……她那棕色的大眼睛透出谨慎和怀疑。她心神一定，优雅地走进房间，纤细的鞋跟轻轻踏在镶木地板上——’”

“没有鞋跟。”

“你说什么？”

“没有鞋跟啊。”

“为什么？”

“她刚才一直在打网球！”

“她换过了啊，不行吗？”拉维尼亚以从未有过的蛮横语气说道。

“我觉得不好。”莉兹耐心地说，“她手上还拿着球拍呢。她从台阶那里走来，‘轻轻晃着球拍’。”

“哦，真是这样！”拉维尼亚暴躁地说，“我敢说她根本就不会打网球！写到哪儿了？‘她走进房间——她走进房间，白色的连衣裙轻轻飞舞’——不，不，等一下——‘她走进房间’——哦，该死的西尔维亚！”她急得叫了起来，把嘴里咬着的铅笔往桌上一扔，“谁在乎那个笨女人在做什么啊！就让她待在那可恨的窗户边饿死去吧！”

“怎么了，姨妈？”

“我没法集中精神。”

“有什么烦心事吗？”

“没有。有。没有。可能有吧，我想，某种程度上来说。”

“我能帮得上忙吗？”

拉维尼亚将手指插入乱蓬蓬的头发，摸到了铅笔，脸上露出欣喜之色。“哎呀，我的黄铅笔在这里。”她又把笔插回头上，“莉兹，亲爱的，别觉得我是在多事或怎么的，好吗，你不会是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被莱斯利·瑟尔征服了吧？”

莉兹心想，用上这么一个爱德华时代的过时词语“征服”，还真是她姨妈的风格。她总是得把拉维尼亚使用的俚语改得现代一点。

“如果你说的‘征服’是指爱上他，放心，我没有。”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这么说吧，你不会爱上一块磁铁。”

“一块什么！你在说些什么啊？”

“那不能算是恋爱，就这样。那是一种吸引。他让你着迷，对吧！”她用的是陈述的语气，而不是疑问。

莉兹抬头看着那双困惑的孩子气的眼睛，戒备起来。“你为什么这么想？”她问。

“我也有那种感觉，所以才那么猜测。”拉维尼亚说。

这实在太意外了，莉兹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现在真希望当初没有邀请他来崔明斯。”拉维尼亚郁郁地说，“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但不可否认，他是个让人不安的人。瑟奇和托比·塔利斯闹僵了——”

“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

“不，他们后来又和好了啊，并且瑟奇改过自新走上了正轨，而现在——”

“这件事可不能怪到莱斯利·瑟尔头上。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你知道的。”

“还有那天吃过饭后，玛尔塔要瑟尔送她回家，并且留他到很晚，她的这种做法也很古怪。我的意思是说，她霸占着他，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保镖，根本不顾及别人的反应。”

“可是牧师会送伊斯顿－迪克森小姐回家，玛尔塔知道这事。牧师肯定会陪迪克森小姐回家的，他们同路。”

“我不是说她做了什么，我说的是她的态度。她——她紧抓不放呢。”

“哦，玛尔塔向来做派傲慢呀。”

“胡说。她也感觉到了。那种——那种魅力。”

“当然，他很有吸引力。”莉兹说，心想这种陈词滥调根本没法表达瑟尔的特质。

“他——很不寻常。”拉维尼亚闷闷不乐地说，“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你会等着看他的下一步举动，就好像那是一种信号、一种前兆、一种启示之类的东西。”她说“你”时语气淡漠，眼睛却紧盯着莉兹，并且又挑衅地问，“你也这么觉得，对吧？”

“是啊，”莉兹说，“是啊，大概是那样，就好像——好像他微不足道的举动都别有意味。”

拉维尼亚从桌上拿起她咬过的那支铅笔，开始在记事本上乱画。莉兹注意到她写的是“8”。拉维尼亚肯定烦闷透顶，她开心的时候一般会画人形符号。

“真的很奇怪，你知道，”拉维尼亚说，同时心里反复思量，“我跟他同处一室时觉得‘兴奋’，那跟一个出了名的罪犯待在一起时的感受差不多。当然没那么糟，但错谬的感觉是相同的。”她又使劲画了几个“8”，“如果他今晚消失，并且某个人告诉我说他其实不是人类，而是一个美丽的魔鬼，我会相信的。真的，我会。”

然后她把铅笔扔回桌上，轻笑着说：“一切都那么荒谬。你瞧着他，试图找出他身上的非凡之处，结果找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有。他身上的一切，并不是别人身上就没有，对吧？他那迷人的金发、婴儿般的肌肤，沃尔特以前带回来的《号角》的那个挪威记者就有。作为男人来说，他举止极度优雅，可瑟奇·莱托夫不也如此吗。他的声音温和亲切，还带着动人的拖音，可一半的得克萨斯人和相当多的爱尔兰人都这么说话。你一项一项列出他的迷人之处，加起来是什么？我没法告诉你它们相加的结果。它们加起来并不等于莱斯利·瑟尔。”

“是啊，”莉兹冷静地说，“是啊，的确不等于。”

“那——那最好玩的事情被我们忽略了。到底是什么让他显得与众不同？你知道，埃玛感觉到了。”

“我母亲？”

“就因为那种感觉，她才跟我们看法完全相反。她很是厌恶。我带回来的客人她经常看不上，有些甚至还不喜欢，可是她特别憎恨莱斯利·瑟尔。”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

“没有。她用不着说。”

是啊，莉兹想，她是用不着说。拉维尼亚·菲奇——亲切、和善、心不在焉的拉维尼亚——永恒的青春小说的生产者，毕竟拥有作家的直觉。

“我有一阵还怀疑他是不是有点不正常。”拉维尼亚说。

“不正常！”

“当然，只是一点点。这种只在某方面疯狂，而其他方面完全正常的人，会散发出有邪气的吸引力。”

“除非你知道他们的这种疯狂，”莉兹又指出，“不然你就会想要了解他们的乖戾，然后受到那种邪气魅力的吸引。”

拉维尼亚想了想说：“对，我想你说得对。不过没关系，因为我觉得这套‘疯狂’理论不管用。我还从未见过有谁比瑟尔更理智的，你呢？”

莉兹也是。

“你不觉得吗，”拉维尼亚说着又开始心不在焉地乱画起来，并且躲开了外甥女的目光，“沃尔特好像开始怨恨瑟尔了？”

“沃尔特，”莉兹吃惊地说，“不，绝对不可能。他们是最要好的朋友。”

拉维尼亚只用寥寥七笔便画下一幢房子，又给它添了一道门。

“你为什么这么看沃尔特？”莉兹不满地说。

拉维尼亚又添了四扇窗户和一个烟囱，琢磨着好不好看。

“因为他对瑟尔非常周到。”

“周到！沃尔特向来——”

“沃尔特喜欢什么人的时候，就会把他的一切看得理所当然，”拉维尼亚边说边画炊烟，“他越喜欢谁，就越是对他随便。他甚至对你也是理所当然的态度——此前你肯定注意过。他一直对瑟尔很随便，直到最近才发生变化。他的态度不再像以前那样了。”

莉兹静静地想着这个问题。

“如果他不喜欢瑟尔，”她终于开口了，“那为什么要和他一起去巡游拉什米尔河，还要一起写书呢？嗯，他会吗？”她又加了一句。拉维尼亚似乎一门心思想要画好门把手。

“因为写那本书大有好处可图。”拉维尼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冷漠。

“沃尔特从来不和自己不喜欢的人合作。”莉兹断然说道。

“有可能他很难解释为什么又不想写这本书了吧。”拉维尼亚说，语气淡得就像她不曾说过。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莉兹几乎要生气了。

拉维尼亚停下涂涂画画，安慰道：“莉兹，亲爱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可能是希望你能想点法子让沃尔特打消疑虑。用你自己的聪明法子，也就是说，不声不响的。”她看着莉兹说，“哦，是啊，你很聪明，比沃尔特聪明多了。他算不上有多聪明，可怜的沃尔特。他遇上的最好的事，就是你肯定爱他。”她把画得乱糟糟的记事本推开，突然粲然一笑，“我认为他有个情敌也不完全是坏事，只要竞争情况不是很严重。”

“当然没什么严重的。”莉兹说。

“好啦，现在假设那笨女人还在窗外，我们赶在午饭前写完这一章。”拉维尼亚说着又拿起铅笔开始咬。

可是当莉兹记录着笨女人西尔维娅的一举一动时——最终是为收费图书馆和国内税收做着记录——她的心里仍然一直感到震惊。她从未想过，除了自己还会有人知道她在乎瑟尔。现在看来，不仅拉维尼亚相当清楚她对他的感觉，她还暗示沃尔特或许也知道。那当然不太可能。他怎么会知道？拉维尼亚知道，是因为——正如她自己坦率所言——她也是受瑟尔魅力吸引的一个“牺牲者”。可是沃尔特不会有这般感同身受，进而了解她的内心。

然而拉维尼亚说得很对，沃尔特先前对瑟尔很随便，现在却变得像主人招待客人了。这种变化很微妙，却几乎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会改变呢？那两盒对比鲜明、不凑巧碰到一起的糖果？但那不会让任何成年人生出嫌隙啊。对美国人来说，买糖果给女孩是自然而然的举动，就像在门口让女士先行一样。沃尔特不可能为此而怨恨他。那么她这个只有同难者拉维尼亚知道的秘密，沃尔特又是怎么猜到的？

她仍在不停地想着拉维尼亚和她的直觉。她琢磨着拉维尼亚在数落瑟尔的不是时漏掉的一件事——托比·塔利斯遭受怠慢——猜测拉维尼亚是否因为不知情才没提起此事，或者纯粹因为她根本不关心托比遇到的任何难堪。全村人都知道，托比遭遇了自坦塔罗斯⑴以来最大的屈辱和挫折。瑟尔，以最难以想象的和善的冷漠，拒绝去参观胡屋，拒绝参与托比热心为他安排的所有活动。甚至当托比提出带他去斯坦沃茨并予以引荐时，瑟尔也没表现出一丁点兴趣。这样的事托比还从未碰到过。自由出入显赫堂皇的斯坦沃茨可是他的王牌，从来不曾失灵，对美国人尤其管用。可是不适用于这个美国人。瑟尔根本不想和托比·塔利斯有任何牵扯，并且以最为温文有礼的态度表明了这一点。他优雅地拒绝，可其间的刻薄却乐得让人瞧见。萨尔科特镇的精英分子也毫不掩饰地欣然观看。

正是这一点伤到了托比。

在莱斯利·瑟尔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已经够糟了，弄得尽人皆知更痛苦。

的确，莉兹想，瑟尔的出现对莎尔科特圣玛丽镇而言不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在所有他接触过的人当中，大概只有伊斯顿－迪克森小姐是全心欢迎他的。他对迪克森小姐亲切友好，就像女人那般温和耐心地回答她没完没了的问题，并且似乎很爱闲聊电影的事儿。他为了取悦她，提起电影制片厂的八卦，跟她你一句我一句地谈起看过的电影哪些好哪些坏，弄得拉维尼亚说他们俩就像两个家庭主妇在分享厨房心得。

那也正是玛尔塔来吃晚饭的那次，有那么一会儿，莉兹看着他和迪克森小姐，突然惊觉自己可能正在爱上这个男人。到现在她仍然感激玛尔塔让自己安下心来。当晚玛尔塔霸占他并将他带走，她看着他们离开却丝毫不觉嫉妒，那时她便知道自己并未为他沉陷，尽管她强烈地感受到了他的魅力。

此刻，她一边记录西尔维娅那笨女人的言行，一边暗下决心要听取拉维尼亚的建议，想个法子安抚沃尔特，好让他高高兴兴地开始旅行，不再对瑟尔心怀忌恨。等他们从密尔港回来——订好那两艘独木舟，安排好运送到奥特利以等候他们取用的事宜——她会想些特别的事情和沃尔特一起做，独属两人世界的事情。最近三人行太频繁了。

也或许，太频繁的是错误的两人行。

【注释】

⑴坦塔罗斯（Tantalus），古希腊神话中宙斯之子，起初获宠，后因侮辱众神被打入地狱，永远受着痛苦的折磨。后喻指受折磨的人。

第七章

沃尔特同意乘坐独木舟，并不是说他多喜欢缩手缩脚挤进那局促的小船，而是因为这会让他有“故事”可讲。如果这本书要获得成功，他势必得有些“冒险经历”，而采用非同寻常的交通工具最容易达到目的。舒舒服服坐在汽车里旅行，难有新鲜独特的体验。自从一项叫远足的活动普及后，徒步旅行也毫无可炫耀之处了。沃尔特就曾经带上一把牙刷和一件换洗衬衣，背上一个防水背包，走遍大半个欧洲，他自然乐意徒步走完拉什米尔河域，但那样就不要指望现代风尚的热爱者买账。他那牙刷加衬衣的旅行方式，只会让那些行囊沉重、脚穿钉鞋、步履艰难、眼睛呆滞地盯着地平线、更像是阿特拉斯⑴而非奥德修斯⑵的受虐爱好者深感迷惑。这次河域之旅，如果就像木偶——比如潘趣和朱迪——的随兴之举，写成书大概是没什么问题，但对于几乎全方位掌控《野外》广播节目的人来说却有失体面。

所以沃尔特喜欢乘坐独木舟的主意。最近一周来，他又有了另一个原因要坐独木舟。

如果坐车或步行，他就得天天和莱斯利·瑟尔黏在一起，而坐在独木舟里则可以甩开瑟尔。沃尔特对他的讨厌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只要一听到瑟尔温和平缓的声音就会气恼，就得压制自己的情绪。他也隐隐察觉到自己有些荒谬，但这无助于平抚他的恼恨。最让他恼火的是，莉兹对他亲热起来。他从来没有细想过莉兹对待自己的态度，只是觉得她一直以来都很得体。也就是说，莉兹献上的是不太热烈的爱恋，而这是他在跟玛格丽特·梅里亚姆相处八个月之后希望在女人身上看到的。现在，莉兹对他亲热起来，他在内心里形容那是“屈就”。以他对莉兹的粗疏感觉，他本来不会注意到这种改变的，但现在莉兹成了他心中的重中之重，他会细究她轻轻的一句话、一闪而逝的一个表情。因此，他发觉了她对他的亲热。亲热！对他——沃尔特·惠特莫尔。

要不是因为莱斯利·瑟尔的出现，不会有如此激变、如此别扭的事情发生。每当想起他，沃尔特都需要极力克制自己。

如果天气好的话，他们计划晚上在外面露宿，沃尔特对此也感到欣慰。他不仅有了机会可以讲述大熊如何攀爬在橡树枝丫上，或描述夜宿野外或河边是怎样一番体验，而且可以摆脱与瑟尔共宿小旅馆的痛苦。你可以无拘无束地离开露宿地四处走走，但你可没法不打招呼就从酒吧走开。

独木舟分别被命名为“皮普”和“埃玛”⑶——按照瑟尔所说，拉什米尔河总是像处在午后的时光里——盖洛比太太发现瑟尔要乘坐的是埃玛号，莫名其妙地感到恼怒。但更让她觉得气馁的是，她隐约察觉到可能不会就此摆脱瑟尔。看来，这趟旅行中还存在着欺瞒之事。拍摄大范围风景时需要更多的器材，可独木舟里已经装有睡袋和防潮布，不方便再塞东西了，因此瑟尔还会回来，利用余暇拍摄那些照片。

虽然暗潮翻涌，搅扰着崔明斯庄园——拉维尼亚的担忧，沃尔特的愤恨，莉兹的愧疚，埃玛的憎恨——表面上生活却平静无波。还不到绿遍山野的时候，阳光却灿烂耀目，不合时宜但在英格兰又很常见。夜晚无风，温热如同夏天。一天晚饭过后，瑟尔就站在石砌露台上说，这样的英国真有法国的味道。

“让你想起夏天夜里的维勒弗朗什，”他说，“直到现在那都是我衡量魅力的标杆。灯光铺洒在水面上，温热的空气里飘荡着天竺葵的清香，凌晨一两点最后一艘小艇划向大船。”

“什么大船？”有个声音问。

“什么大船都可以。”瑟尔懒洋洋地说，“我没觉得不讲信义的阿尔比恩⑷有什么魅力。”

“魅力！”拉维尼亚说，“啊，我们这里是发源地。”

他们轻笑起来，气氛融洽。

这种融洽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周五晚上沃尔特和瑟尔出发去探寻英国风光的那一刻为止。沃尔特照例播了广播节目，之后回家吃晚饭（广播日总要推延一到一个半小时），大家举杯预祝《拉什米尔河上的独木舟》能大获成功。饭后，莉兹开车载着他们穿行在惬意的春日夜晚，沿着拉什米尔河域上行，来到二十英里之外他们的出发点。他们打算在格里姆⑸屋过夜，那是一个山洞，俯瞰着拉什米尔河发源的高高的丘地。沃尔特认为他们的故事应该从史前的英国开始，可是瑟尔怀疑这样的家居式安排不一定会比他已有的体验更有史前意味。他说，英国的很多地方似乎并不是历尽艰辛发源自格里姆，管他格里姆是谁呢。

尽管如此，他却完全赞同睡在山洞里。他曾经睡过大卡车的车板，荒远的沙漠，浴缸，台球桌，吊床，游乐场的摩天轮舱室，但还从来没有尝试过在山洞里过夜。他对此完全没有异议。

莉兹把车开到路的尽头，然后和他们一起沿着长满野草的小径走了大约一百码，去查探他们今晚的栖身之处。他们都已吃饱喝足，加上美好的夜晚带来几分陶醉，因此都很开心。他们放下食物和睡袋，又送莉兹回车上。有那么一会儿三人都没说话，静默紧压向耳畔，他们便停下脚步，想听出点什么声音来。

“我真希望不用回到屋檐之下，”莉兹打破沉默，“这可是个史前之夜。”

她开车从压有轮胎印的土径转向公路，车前灯在黑黝黝的草丛上照出绿晃晃的光斑，他们就这样被留在了寂静与史前时代里。

从那以后，这两个探险家就成了电话里的两个声音。

每天傍晚，他们从酒吧或电话亭打电话到崔明斯庄园告知进展。他们已经顺利走到奥特利，找到了等在那里的独木舟。他们开始泛舟河上，对独木舟很满意。沃尔特的第一个笔记本已经记满，瑟尔也深深陶醉在初绽春颜的英格兰美景中。在卡佩尔的时候，他还特地打电话给拉维尼亚，告诉她说她关于魅力的说法是对的，英格兰确实有着最原初的魅力。

“听起来他们似乎很开心。”拉维尼亚挂断电话时，半是怀疑半是释然地说。她很想去看看他们，可是他们之前说好了，他们要像陌生人身处陌生之地那样，顺河而下穿过萨尔科特圣玛丽镇，仿佛他们从没来过。

“你如果把崔明斯庄园牵扯进来，就会破坏我的视角。”沃尔特说，“我必须像从未见过它一样来看待它，我是说这片乡野——以陌生而新鲜的眼光来看待。”

于是，崔明斯庄园每晚都等着他们的电话通报，也觉得这刻意而为的疏离感有些好玩。

然后是星期三傍晚，出发后的第五天，他们走进天鹅酒吧，受到众人的欢呼，被称为拉什米尔河上的斯坦利⑹，酒吧里的各色人等都请他们喝酒。他们说在佩特河段耽搁了，要在那里过夜，但他们实在忍不住想步行穿过野地到莎尔科特镇来。走水路的话，从佩特那里顺河而下两英里能到达萨尔科特镇，但多亏了拉什米尔河的弯折，陆上距离只有一英里。佩特河段没有旅馆，因此他们走田间小道来到莎尔科特镇熟悉的天鹅酒吧。

起初大家如往常一样闲聊，每个新来者都问他们旅行如何。可是一会儿后，沃尔特端着啤酒走向角落里他惯常坐的桌子，不久瑟尔也跟了过去。从那时起，好几次吧台那里有人走过去想跟他们聊天，却又停住脚步，改变了心意，似乎他们两人彼此相对的态度有什么古怪之处，让人感到惊讶。他们并没有争吵，只是他们之间某种隐秘且紧张的气氛使得他人——几乎是下意识地——不想去打搅。

然后，很突然的，沃尔特起身离去。

他不言不语地走了，没有道别，只有砰的一声门响让人注意到他的离开。那是慑人的一响，狂暴而决绝；一种绝不回头的离去。

众人困惑地看了看门，又将目光转向沃尔特空下来的位子上那杯尚未喝完的啤酒，硬是撇开那愤怒的巨响，认定他还会回来。瑟尔若无其事地倚墙而坐，脸带微笑，神情轻松。像乌云笼罩着的那个角落里，神秘紧张的气氛消散了，比尔·马多克斯便走过去坐到瑟尔身边。他们聊起尾挂发动机，讨论塔接法船只和平接法船只孰优孰劣，直到杯中的酒喝光。马多克斯起身再去斟酒时，看了一眼沃尔特那杯跑气的啤酒，说道：“我帮惠特莫尔先生也另外再倒一杯吧，这一杯已经走味了。”

“哦，沃尔特已经躺下休息了。”瑟尔说。

“可是现在才——”马多克斯刚一开口，就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冒犯。

“是的，我知道，可是他觉得这样更保险。”

“他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不过他如果继续待下去，很有可能会掐死我。”瑟尔温和地说，“在他念书的学校，大家很看不起掐人脖子的做法。确切地说，现在他是在克制自己。”

“你惹恼可怜的惠特莫尔先生了？”比尔问。相比沃尔特，他觉得跟这个年轻的美国人更熟。

“惹得可不轻。”瑟尔淡淡地说，与比尔相对一笑。

马多克斯吐了吐舌头，便起身去倒啤酒。

之后，闲聊如常。瑟尔一直待到酒吧打烊，并在老板雷夫最后锁门时跟他说了再见，然后和众人一起走上村里的街道。他拐上从两排房子中间通往野地的小路，这时众人还开玩笑说他没有舒适的床可睡真是可怜，他便反驳说他们闷在家里坐等血管老化才糟糕呢。

“晚安！”他喊道，声音从小路远处传来。

这是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的人最后一次看到莱斯利·瑟尔。

四十八小时后，阿伦·格兰特又重新介入崔明斯庄园的家事。

【注释】

⑴阿特拉斯（Atlas），古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因反对宙斯被罚做苦役，将天撑起。

⑵奥德修斯（Odysseus），荷马史诗中的主人公，因得罪海神波塞冬无法返家，后游历各地，经历各种苦难后方如愿与妻子团聚。

⑶原文分别为Pip和Emma，连起来为通信员信号用语中的“下午”之义。

⑷不讲信义的阿尔比恩（Perfidious Albion），指英格兰，法国人通常用这个词嘲笑英格兰。

⑸原文为Grim，有“严酷”之义。

⑹斯坦利（Sir Henry M. Stanley 1841～1904），英国探险家，多次去非洲探险。

第八章

格兰特刚刚在汉普郡很遗憾地了结一桩自杀案回来，心里仍在回想整个事件，琢磨着若是以不同的方式处理，是否会有不同的结果。因此，他心不在焉地听着上司说话，直到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才回过神来。

“萨尔科特圣玛丽镇！”格兰特说。

“怎么？”布赖斯说，停下讲述，“你知道那地方？”

“我没去过，不过，我当然知道那个地方。”

“为什么是当然知道？”

“那是个艺术贼窝之类的地方，很多知识分子迁居过去。赛拉斯·威克利住在那儿，还有玛尔塔·哈拉德，拉维尼亚·菲奇。塔利斯在那儿也有幢房子。怎么，不会是托比·塔利斯失踪了吧？”他兴冲冲地问。

“很遗憾，不是。是一个叫瑟尔的家伙。莱斯利·瑟尔，好像是个年轻的美国人。”

这时候，格兰特回想起科马克·罗斯聚会上那拥挤的门厅，似乎又听到有个声音说：“我忘记带扩音器来了。”原来是那个漂亮的年轻人失踪了。

“奥福德郡那边说想让我们协助调查，倒不是因为对付不了这案子，而是因为事情太微妙。他们认为到当地名流中间去展开调查，我们做起来会更方便。如果要采取什么逮捕行动，他们也希望由我们出面。”

“逮捕行动？他们觉得这是一件谋杀案？”

“我听说，他们非常倾向于这种看法。可是据当地巡官所说，大胆怀疑到那个人时觉得无比荒谬，因此他们甚至连那人的名字都不敢直说。”

“什么名字？”

“沃尔特·惠特莫尔。”

“沃尔特·惠特莫尔！”格兰特吃惊地大呼一口气，“怪不得他们不想说出来。沃尔特·惠特莫尔！他们怀疑他把瑟尔怎么了？”

“他们也不太清楚。他们只知道一条线索，在瑟尔失踪之前两人闹过矛盾。好像是说沃尔特·惠特莫尔和瑟尔乘坐独木舟沿着拉什米尔河旅行——”

“独木舟？”

“没错，某种作秀吧。惠特莫尔打算写本与此相关的书，瑟尔这家伙则负责配图。”

“这么说他是个艺术家？”

“不，是摄影师。他们每晚露宿野外，星期三晚上是睡在距萨尔科特镇一英里的河边。那晚他们都去了萨尔科特镇的酒吧喝酒。惠特莫尔早早就离开了，据说很不开心。瑟尔则一直待到酒吧打烊，有人看着他沿着小路往河边走去。之后就没有人再见过他。”

“谁报的失踪案？”

“惠特莫尔，第二天早上报的案。他醒来后发现瑟尔的睡袋是空的。”

“他星期三晚上离开酒吧后，就再没见到瑟尔吗？”

“没有，他说他回去就睡着了，半夜醒来时理所当然地认为瑟尔已经回来睡下了，再说天太暗什么也看不清。直到天亮，他才发现瑟尔根本没回来睡觉。”

“我猜大家一定认为他掉到河里去了吧。”

“没错，威克姆的人下河去打捞尸体，可是他们说那个河段——就是从卡佩尔到萨尔科特圣玛丽——非常糟糕，泥泞不堪，因此没找到也不奇怪。”

“怪不得他们不想碰这个案子。”格兰特冷冷地说。

“是啊，很微妙的事件。除了意外之外，没有真正的线索。不过——有个很大的疑问。”

“可是——可是沃尔特·惠特莫尔！”格兰特说，“你知道吗，这实在太荒唐了。一个喜爱小兔子的人怎么可能杀人？”

“你干这行这么久了，应该知道正是那些喜爱小兔子的人才容易犯谋杀案呢。”他的上司利落地说，“不管怎样，你的任务就是去那个艺术贼窝仔细筛查，直到查出点什么名堂为止。你最好开车过去，威克姆那边说搭车的话要到克罗姆换车，之后还要步行四英里。”

“很好。我带威廉姆斯警官一起去，行吗？”

“要他开车还是怎么着？”

“不是。”格兰特好声好气地说，“只是想让他知道案情。万一你要把我调去办别的急事——任何时候——他可以继续查案。”

“你还真会找理由，好在车上打瞌睡。”

上司这样说，格兰特就当他答应了，随即去找威廉姆斯。他喜欢威廉姆斯，也喜欢和他做搭档。威廉姆斯和格兰特截然不同，两人正好互补。他个子大，肤色红嫩，动作缓慢，除了晚报之外什么都不读，可是他办起案来却有着小猎狗那般难得的特性。论起耐性和顽强，守着地鼠窝的小猎狗最多也不过像面对猎物的威廉姆斯那样。“我真不喜欢让你紧跟在我后面！”在多年的合作中，格兰特不止一次这样对他说。

相反，对威廉姆斯而言，格兰特就是美好和纯挚的化身。他狂热地崇拜他，不怀忌妒地羡慕他。威廉姆斯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从不觊觎他人之物。“你知道你有多幸运吗，长官，”威廉姆斯这么说过，“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警察。我呢，只要一走进酒吧，他们只需看我一眼便在心里嘀咕：‘警察！’你就不一样了，他们扫你一眼，就把你当成便装军人，根本不会提防。对我们这一行来说，这是个多好的优势啊，长官。”

“可是你有的优势我却没有，威廉姆斯。”格兰特有一次这样对他说。

“比如什么？举个例子吧。”威廉姆斯一脸怀疑。

“你只要说声‘滚开’，人们就都吓跑了。可是我这么说的话，他们很可能戗我一句：‘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上帝保佑，长官，”威廉姆斯说，“你都不用开口，只要盯着他们看，他们就会该干吗干吗去。”

格兰特大笑着说：“我什么时候一定要试试这一招！”他很享受威廉姆斯对他的这种真诚的英雄崇拜，不过更喜欢他的可靠和坚韧。

“你听过沃尔特·惠特莫尔的广播节目吗，威廉姆斯？”他问，此时威廉姆斯正开车载着他走在那条由两千年前的古罗马军团最先踩踏出来、至今仍坚贞不移的路上。

“不可能没说听过，我不是那种多喜欢乡野生活的人。在那种地方出生长大可是个遗憾。”

“遗憾？”

“是啊，你知道的，那真的很无聊。”

“更像是赛拉斯·威克利的风格，而不是沃尔特·惠特莫尔的风格。”

“我不知道赛拉斯那家伙是谁，但乡间生活根本不是沃尔特·惠特莫尔说的那回事。”他想了想又说，“他喜欢装模作样，”他说，“想想那拉什米尔河之旅。”

“我正想着呢。”

“我是说，他完全可以待在家里跟姨妈在一起，然后开车出去研究拉什米尔河。拉什米尔河又不是很长。可是他不这样，非得大费周折弄个独木舟什么的。”

提到沃尔特的姨妈，格兰特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我猜你不看拉维尼亚·菲奇的小说吧？”

“不看，不过诺拉看。”

诺拉是威廉姆斯的太太，他们有两个孩子——安吉拉和伦纳德。

“她喜欢吗？”

“是迷恋。她说有这三样东西就觉得很舒服：一个热水袋，四分之一磅巧克力，拉维尼亚的一本新小说。”

“看来如果没有拉维尼亚，我们怎么着也得造出一个来。”格兰特说。

“那就发大财了。”威廉姆斯说，“惠特莫尔是她的继承人吗？”

“她的假定继承人，至少是这样。可现在又不是拉维尼亚失踪了。”

“是啊。沃尔特能对瑟尔那家伙有什么不满呢？”

“可能他就是看不惯这种像神话人物般的人吧。”

“看不惯什么，长官？”

“我见过瑟尔一次。”

“你见过！”

“一个月前，我在一次聚会上和他说过话。”

“他看起来怎样？”

“真是长得很好看的年轻人。”

“哦。”威廉姆斯若有所思地说。

“不对。”格兰特说。

“不对？”

“美国人。”格兰特冷不丁地说了句，然后又想了想那个聚会，补充道，“我想起来了，他好像对莉兹·盖洛比很有好感。”

“莉兹·盖洛比又是谁？”

“沃尔特的未婚妻。”

“他——哇！”

“没有掌握证据之前，先不要下结论。我实在无法相信沃尔特·惠特莫尔有那种血性敢敲晕别人的脑袋，再把他扔到河里。”

“没错。”威廉姆斯想了想又说，“想起来了，他更像个胆小鬼。”

这话让格兰特在接下来的车程里心情大好。

他们在威克姆受到当地巡官罗杰斯的接待，那是一个瘦削、焦躁的人，仿佛睡眠很糟糕。但他很机灵，消息灵通，处事周到。他甚至在萨尔科特镇的天鹅酒吧和威克姆的白鹿旅馆分别订了两个房间，让格兰特选择。他带他们到白鹿旅馆吃午饭，格兰特决定住在这里，于是取消了萨尔科特镇的房间预订。他们不能让人知道苏格兰场在关注莱斯利·瑟尔的失踪案，而在天鹅酒吧展开调查，就不可能不引起骚动。

“我还是想见见惠特莫尔。”格兰特说，“我想他应该已经回到——你们怎么说的——菲奇小姐那地方。”

“崔明斯庄园。不过今天他去城里播广播了。”

“伦敦吗？”格兰特说，微微有些吃惊。

“这是在他们旅行之前就已经安排好的。按照合约，惠特莫尔先生整个八月都可以休假，那时也是广播淡季，因此看起来，他这一周因为拉什米尔河的独木舟之旅而暂停广播工作似乎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他们本来计划今天待在威克姆，并在这里过夜。他们已经在天使旅馆订好了两个房间，那是威克姆最有传统韵味的一处地方，非常上镜。结果却发生了这种事。不过惠特莫尔先生在这里也没什么可做的，他便去播他那半小时的广播了，其实如果他们顺利到达这里的话他，也会去播节目的。”

“我明白了。他今天晚上会回来吧？”

“除非他凭空消失。”

“讲到失踪案，惠特莫尔承认他们闹过矛盾吗？”

“我没亲自向他证实过。这正是——”巡官突然住了口。

“这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格兰特帮他把话说完。

“是这么回事，长官。”

“这个‘闹矛盾’的说法出自哪里？”

“天鹅酒吧。星期三晚上那里的每个人都有这种感觉，他们之间有种紧张的气氛。”

“没有发生公开的争吵？”

“没有，没有那种事。如果是这样，我就去指控他了。能够确定的是，惠特莫尔早早就离开了酒吧，没有道别，而瑟尔说他正为什么事生气。”

“瑟尔说！跟谁说的？”

“当地修车厂的老板，一个叫马多克斯的家伙，比尔·马多克斯。”

“你问过他吗？”

“我跟他们都谈过了。我昨晚就在天鹅酒吧。昨天一整天我们都在河里打捞，怕他掉了下去；还询问过周遭的居民，以防他突然失忆，在那一带转悠过。我们没有找到尸体，也没人见过他或见过跟他特征相符的人。所以我就去了天鹅酒吧，见到了大部分星期三晚上去过那里的人。那是附近唯一的一家酒吧，一幢很不错的小房子，由一个叫乔伊的人经营，他以前是海军军官。酒吧是整个村子的社交场所。没有人真的认为惠特莫尔先生会涉嫌——”

“他很受欢迎，是吗？”

“没错，非常招人喜欢。或许是跟别人一比较，他就显出优势。那边住了一群怪人，你知道吧。”

“是的，我听说过。”

“因此他们根本不想让沃尔特·惠特莫尔卷进这个案子，可是他们得解释一下为什么那两个好朋友没有一同回露营地去。他们一旦松口，便都说两人之间有什么矛盾。”

“这是马多克斯的说法吗？”

“不是，当地的肉店老板讲的。马多克斯星期三晚上在回家的路上告诉了他们这事，就在他们看着瑟尔走上那条小路之后。马多克斯也向我承认了。”

“好吧，等今天晚上惠特莫尔回来后，我去找他，听听他怎么说。另外，我们要去他们星期三晚上露营的地方看看。”

第九章

“我现在还不想在萨尔科特镇露面。”格兰特在车子驶出威克姆时说，“还有别的路通往河边吗？”

“确切地说，没有什么路直通河边。从萨尔科特镇到他们露营的地方只有一条大概一英里长的田间野路。不过图方便的话，我们可以从威克姆－克罗姆公路那里步行穿过野地。或者开车拐到另一条小路上，去往佩特河口，然后沿着河岸步行，大概走四分之一英里就能到达他们过夜的地方。”

“大体上我还是想先走公路，然后步行穿过田野。看看走那段路到底怎样，应该很有意思。佩特河口是个怎样的村子？”

“那根本算不上是个村子，只有一个废弃的磨坊和几座工人住过的小屋。因此惠特莫尔和瑟尔晚上才会步行到萨尔科特镇去喝酒。”

“我明白了。”

经验老到的罗杰斯从他的车里拿出一张一英寸比一英里的实地勘查地图，看了起来。在格兰特这个城市人看来，眼前的野地跟刚刚离开威克姆时看到的都差不多，可是巡官却说：“我想应该在这对面。没错，那里就是他们待的地方，我们在这里。”

他把地图拿给格兰特看。从威克姆南部到克罗姆的公路纵贯南北，西边是拉什米尔河，流进山谷，然后从西北部再流向威克姆公路的方向。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山谷里河流大拐弯处的平坦河床地带。惠特莫尔和瑟尔就选在河流刚开始转弯的地方露营。在山谷更远处，河道弯回去的地方就是萨尔科特圣玛丽镇。他们的露营地和镇子都在河的右岸，因此露营地和镇子之间只有短短一英里的冲击地带。

三人走到第三块田地的时候，乡野景色变得开阔，拉什米尔河域也铺展开来，就像罗杰斯的地图上显示的那样：河流蜿蜒流淌，就像一条深绿色的围巾缠绕在翠绿的田野上，远处是簇簇屋顶和片片园圃，萨尔科特圣玛丽镇就坐落在那里的茵茵绿树中。顺着河流再往南走，那个孤零零的聚居地就是佩特河口。

“这里的铁路在哪里？”格兰特问。

“最近的铁路在威克姆，也就是说这附近没有火车站。铁路线在威克姆－克罗姆公路的另一边，不经过山谷。”

“这条公路线上巴士多吗？”

“哦，很多。你不会想说那家伙只是悄悄溜走了吧？”

“假设有这种可能吧，毕竟我们对他一无所知。我得承认任何情况都有可能。”

罗杰斯带他们沿着长长的斜坡走向岸边。河流折向西南方向的地方，有两棵大树兀立在修剪过的成排柳树中间：一棵高大的柳树和一棵大枯木。枯木下泊着两条独木舟，草地上仍有踩踏过的痕迹。

“就是这个地方。”罗杰斯说，“惠特莫尔先生的睡袋铺在那棵大柳树下，瑟尔的则铺在枯木这边，枯木的根部有个大窟窿作遮挡，因此惠特莫尔先生自然不会发现瑟尔没回来。”

格兰特走到瑟尔铺睡袋的地方，看了看河水。

“这里的水流情况如何？如果他在黑暗中绊到树根一头栽进河里，结果会怎样？”

“拉什米尔河，这河很吓人，我得承认。到处都是坑穴暗流，河底则是局长所说的‘太古烂泥’。可是瑟尔会游泳，惠特莫尔好像说过。”

“他脑子清醒吗？”

“非常清醒。”

“那么，假设他神志不清地下到河里，你觉得有可能在哪里找到尸体？”

“这里和萨尔科特镇之间吧。要看降水量的大小。最近很少下雨，所以你可以看到水位很低。可是星期二滕斯托尔那边下了一场雨，又急又猛，拉什米尔河就像磨坊水流一样冲泻而来。”

“是这样。露营的行头呢？”

“沃尔特·惠特莫尔让人拿回崔明斯庄园了。”

“我想，瑟尔的行装都还在崔明斯庄园吧？”

“应该在吧。”

“今天晚上我最好也看看这些东西。当中如果有什么有意思的物件，现在恐怕也不见了，不过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瑟尔跟萨尔科特镇的其他居民相处得如何，你知道吗？”

“嗯，我听说两个星期前有过一次不愉快。一个跳舞的家伙把一杯啤酒泼到他身上。”

“为什么？”格兰特问。他很快就想起那“跳舞的家伙”是谁，因为玛尔塔可是萨尔科特镇上最忠实的镇况播报员。

“他看不惯托比·塔利斯对待瑟尔的那种殷勤，他们是这样说的。”

“瑟尔也很热情吗？”

“不是——如果所有说法都可靠的话。”罗杰斯说，焦虑的表情放松下来，还开心了那么一会儿。

“所以塔利斯应该不会很喜欢他吧？”

“或许吧。”

“我猜你还来不及去搜集证据。”

“是啊。直到昨天傍晚，我们才发现这可能不是一件普通的失踪案，而在那之前只是打捞和搜寻。察觉到情况不对劲时，我们想到寻找外援，于是就把你们请来了。”

“很高兴你们这么快就找了我们。在调查的初始阶段参与进来，对办案大有好处。好了，我们在这里也没什么可做的，现在最好回威克姆，我来接手这个案子。”

罗杰斯开车把他们送到白鹿旅馆，临走时保证会尽全力帮忙。

“他是个好人。”格兰特说，他们正爬着楼梯往顶楼房间去——铺着羊毛地毯、贴着花卉图案壁纸的房间，“他应该去苏格兰场工作才对。”

“奇怪的案子，对吧？”威廉姆斯说，他坚持要住小房间，“英格兰草地上的魔绳术。你觉得他出什么事了，长官？”

“我不知道什么‘魔绳术’，但强烈地感觉到这当中有什么花招。你一会儿看见了，一会儿又没看见。老魔术师故弄玄虚的把戏。你见过女人被锯成两半的魔术吗，威廉姆斯？”

“见过很多次。”

“这里面就有被锯女人的那种强烈的气息，你没有闻到吗？”

“我没有你那么灵敏的鼻子，我只是感觉到这案子很古怪。春天的夜晚，在英格兰，一个年轻的美国人在村子到河边的一英里路程中失踪了。你真的认为他有可能是悄悄溜走了，长官？”

“我想不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惠特莫尔或许知道。”

“我猜他巴不得这么想。”威廉姆斯讽刺地说道。

可是相当奇怪，惠特莫尔对这说法的反应不是很积极。相反，他很不以为然。荒唐，他说，真是太荒唐了，瑟尔不可能就这样主动离开。这太不符合实情：他心情愉快，有一桩有利可图的事情可做。他对他们正在合作的这本书满怀热情，现在说他就那么抽身走了真是不合情理。

格兰特是在晚饭过后来到崔明斯庄园的，并且很周到地考虑到了他们在广播日会很晚吃晚饭。他事先派人带信去问沃尔特是否方便跟阿伦·格兰特见面，但并没有透露原因，直到他们面对面交谈为止。

他对沃尔特·惠特莫尔的第一印象是：比他想象得老多了，然后又纳闷是不是星期三过后他才如此显老的。他很迷茫，格兰特想，无所依着的样子。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他从未遇到过也没法理解的事。

然而当格兰特向他表明身份时，他反应平静。

“我也在等着你。”他说着递出香烟，“当然不是你个人，只是高层机构的代表。”

格兰特向他询问拉什米尔河之旅的情况，想让他尽量多说话。你如果让一个人说得够多，他就会失去防备。惠特莫尔狠狠地抽烟，但讲话很自在。他正要讲到星期三晚上去天鹅酒吧的情况时，格兰特打了个岔。现在就问那天晚上的情形还太早了。

“你其实还不太了解瑟尔，对吧？”他说，“在他出现在罗斯的聚会上之前，你听说过他吗？”

“没有。不过这并不奇怪。摄影师到处都是，就和记者一样平常。我没听说过他也很正常。”

“你也没什么理由去怀疑他或许不是他自称的那个人？”

“没有，当然没有。我可能从没听说过他，可是伊斯顿－迪克森小姐知道他。”

“伊斯顿－迪克森小姐？”

“我们当地的一个作家，她写童话故事，同时也是个电影迷。她不但知道瑟尔是谁，还有他的照片。”

“照片？”格兰特说，又惊又喜。

“电影杂志上的照片，我没亲眼见过。她有一次来我家吃晚饭时提起的。”

“她来吃晚饭时见到了瑟尔，并且认出了他？”

“是的。他们聊得很开心。瑟尔曾经拍过她痴迷的几个明星，她也有那些照片。”

“因此你根本不怀疑瑟尔的真实身份。”

“我注意到你用的是现在时态，探长，我很开心。”可是他的语气里讥讽多于开心。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惠特莫尔先生？”

“又不存在火焰战车或女巫的扫帚，我没什么看法。这真是让人最难理解的事情。”

格兰特觉得惠特莫尔似乎也开始往“故弄玄虚”这方面想了。

“我想，最合理的解释是，”沃尔特又说，“他在黑暗中迷了路，然后在某个地方掉进河里，没人听得到他呼救。”

“那你为什么又不同意这个说法呢？”格兰特回敬了惠特莫尔刚才的语气。

“嗯，第一，瑟尔的眼睛像猫一样机敏。我和他在外面一起睡了四个晚上，所以我知道。他在黑暗中反应灵敏。第二，他对本地环境的适应能力相当强。第三，他离开天鹅酒吧时脑子非常清醒。第四，从萨尔科特镇通往我们露营的河岸的那条路直来直往，两边都有围篱，不可能走岔，不然就走到耕地和庄稼里去了。最后，就算他像传言所说掉进河里，但他会游泳啊。”

“惠特莫尔先生，有人说星期三晚上你和瑟尔相处得不是很愉快。真有这回事吗？”

“我觉得那是迟早的事。”沃尔特说。他把抽了一半的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按得都不成样子了。

“哦？”格兰特催促道，因为沃尔特似乎觉得没什么可多说的。

“我们有过——所谓的‘口角’吧，我想。我——不太高兴。只是这样。”

“他惹你生气，所以你把他丢在酒吧里，自己一个人回去了。”

“我喜欢一个人待着。”

“你没等他回来就先睡了。”

“是的。那天晚上我一句话都不想再跟他说。我告诉你，他让我很生气。我还想到早上我的心情会好转，他也会不那么气人了。”

“气人？”

“我想是这样吧。”

“关于什么事？”

“我可以不必告诉你吧。”

“你什么都可以不告诉我，惠特莫尔先生。”

“是的，是没必要。可是我想尽量帮上忙，天知道我多希望这事能查个清楚。只不过我们争吵的原因很私密，跟这一点关系也没有，跟星期三晚上瑟尔的不管什么遭遇都没有关系。我真的没有潜伏在他回来的路上，或是把他推到河里，或是对他动粗。”

“那你觉得谁有可能这样做呢？”

惠特莫尔犹豫了一下，心里有些怀疑瑟奇·莱托夫。

“不是那种动粗。”最后他说。

“不是哪种？”

“半夜潜伏的那种。”

“我懂了，是平常直接上去挥拳头的那种。我听说瑟奇·莱托夫跟他发生过摩擦。”

“谁这辈子接近过瑟奇·莱托夫，又没有遇到过那种事才算奇迹呢。”沃尔特说。

“你不知道有谁会忌恨瑟尔吗？”

“萨尔科特镇没有。他在别的地方有没有树敌我就不知道了。”

“我想看看瑟尔的随身物品，你没有意见吧？”

“我没有意见，不过瑟尔可能有。探长，你希望找到些什么呢？”

“没什么特别的。我觉得一个人的随身物品能透露很多信息。我只是想找到一些线索，对解开目前的迷局有用的线索。”

“我带你上去，然后——你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了？”

“没有了，谢谢你，你帮了很大的忙。我希望你可以信任我，告诉我你们的争吵是因为——”

“没有争吵！”惠特莫尔尖刻地说。

“不好意思。我是说，瑟尔是怎么惹恼你的。这能让我更多地了解瑟尔，而不是你，不过我可能很难让你明白这点。”

惠特莫尔站在门边想着这话。“不，”他慢吞吞地说，“不，我相当清楚你的意思。但是告诉你的话会牵涉——不，我不能告诉你。”

“我知道你很为难。我们上楼吧。”

他们结束谈话，走出书房来到宽敞的大厅，这时莉兹正从客厅出来往楼梯这边走。她看到格兰特便停下脚步，满脸高兴。

“哦！”她说，“你有他的消息了！”

当格兰特说没有什么消息时，她一脸迷惑。

“可那时候是你带他来找我们的，”她坚持道，“在那个聚会上。”

这对沃尔特而言可是个新闻，格兰特能感觉到他的惊讶，也感觉到了他对莉兹那无所遮掩的高兴的愤恨。

“亲爱的莉兹，这位是——”他用冷淡且微带怨毒的口气说，“苏格兰场的格兰特探长。”

“苏格兰场！可是——你去过那个聚会！”

“没听说过警察不能喜欢艺术啊，”格兰特打趣道，“不过——”

“哦，行行好吧，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去那里接个朋友。瑟尔正好站在门口，无所适从的样子，因为他找不到菲奇小姐。于是我就带他过去找她，如此而已。”

“那你现在来这里是——调查——”

“调查他的失踪。盖洛比小姐，你有什么看法吗？”

“我？没有。我一点想法都没有。这太不可思议了，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如果不会太晚的话，我看完瑟尔的东西后能和你聊一下吗？”

“不，当然不会太晚，现在还不到十点。”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自从发生了这件事，时间就变得好漫长。那感觉就像抽了——大麻，对吧？你要找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探长？”

“是的，”格兰特说，“灵感。但我怀疑是否能找到。”

“你下来的时候可以到书房找我。我希望你能找到有用的东西。像现在这样悬在蜘蛛丝上一般，真是可怕。”

格兰特一边翻检瑟尔的东西，一边想着莉兹·盖洛比——玛尔塔口中“亲爱的好莉兹”——以及她跟威廉姆斯口中的“胆小鬼”的关系。从来没有什么名言俗语说过女人看中的是男人的什么，但沃尔特显然是个名人，也会是个好丈夫。那天从聚会上离开时，他这么对玛尔塔说过。但玛尔塔说瑟尔的吸引力让人不安，这说法有多少正确性？莉兹·盖洛比对瑟尔的好感又有多深？她在大厅里时那种期待的表情，当中有多少是因为假想瑟尔安全无虞而生出的喜悦，又有多少是因为卸下怀疑和忧虑的重担而产生的释然？

他不自觉地熟练翻检着瑟尔的东西，心里却一直想着待会儿下楼和莉兹交谈时该如何把握分寸。

瑟尔的房间在带城垛的塔楼的第二层，从左边探出都铎式前门，因此三面都有窗户。室内宽敞，装饰华丽，与房子的维多利亚风格相比显得过于明快和造作。房间里看不出个人色彩，很明显瑟尔没在这里留下多少自己的痕迹。这让格兰特感到奇怪，他几乎没见过一个房间被人住过这么久，却如此气息全无。桌上放着刷子，床头有书，但都没有主人的一丝痕迹。这简直就像商店橱窗里的样板房间。

很显然，自从六天前还被住着时最后一次打扫以来这房间又被打扫过。不过每次都一样。一样。

这种感觉太强烈了，格兰特停下来看看四周，想了想。他回想着以往搜查过的所有房间，它们——包括旅馆房间——都带有最近住过的人的气息。但是这里空茫一片，什么都没有。一片冷漠的空茫。瑟尔没有留下一丝自己的痕迹。

就像莉兹第一天注意到的那样，格兰特发现他的衣物都非常昂贵。他翻出最上层抽屉里的手帕，发现上面没有送洗过的记号，有点迷惑。或许是在家里洗的吧。衬衣和外套上倒是有记号，不过已经很旧了，或许是在美国时留下的。

除了这两个皮箱，另有一个镀锡的箱子，很像颜料盒，盒盖上用白色的字写着“L.瑟尔”。箱子上有锁，但没锁上，格兰特带着几分好奇掀开箱盖，里面却只是瑟尔的摄影器材。箱子的内部格局跟颜料盒一样，最上面是一个可以撑起来的托层。他用食指把托层钩出来，检查下面的格匣。满满当当的物件当中只留出一个长方形的空缺，应该有什么东西从这里取走了。格兰特放下托层，然后走过去打开从河边带回来的露营行头。他想弄清楚那长方形的空缺里能装什么东西。

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合适的。

背包里有两台小型相机和几卷胶卷，不管是分开还是合在一起都没法放进那个空缺。包里的其他东西也一样。

格兰特回到箱子旁，站着想了一会儿。那东西大约长十英寸，宽三英寸半，高四英寸，被拿走后箱子一直没被动过，因为拎动一下就会让其他收拾好的物品乱了位置，填满那个空缺。

他下楼后要问问这件事。

现在，快速地大略扫了一眼这个房间后，他开始细致地检查。即使如此，他也差点忽略了重要的线索。当他翻看完那个放手帕和领带的乱糟糟的抽屉，正要把它关起来的时候，注意到了领带中间的一样东西，便把它拿了出来。

一只女人的手套，尺码非常小的女人手套。

差不多是莉兹·盖洛比的那种尺码。

格兰特寻找另一只，但没有找到。这是很平常的爱情信物。

看来，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已经深受吸引，便偷了心上人的手套。格兰特觉得这真是古怪的情爱方式，几乎是维多利亚式的风格。如今，“恋物”已经发展出很多可怕的模式。

那么，不管这手套能说明什么问题，至少证明瑟尔是打算回来的。一个人不可能把偷来的爱情信物丢在装领带的抽屉里，任由它暴露在陌生人冷漠的目光之下。

问题是：谁的手套？它的意义有多大，或者多不值一提？

格兰特把手套装进口袋，走下楼去。莉兹如约在书房等他，但此前似乎有人陪着她。烟灰缸里的烟头很多，不可能有别人抽烟这么猛，格兰特推测应该是沃尔特·惠特莫尔跟她讨论过警方查案这件事。

莉兹没有忘记她还是崔明斯庄园的秘书兼接待员，准备了酒水。格兰特客气地拒绝了，因为他在执行公务，不过还是对她的周到表达了个人的谢意。

“我想这还只是个开始吧。”她指着摊开在桌上的《威克姆时报》（每周五发行），一个不显眼的版面上有个不大的标题：年轻人失踪。上面提到沃尔特：萨尔科特圣玛丽镇崔明斯庄园的沃尔特·惠特莫尔先生，知名广播人。

“是啊，”格兰特说，“明天白天的报纸就会登出来。”

惠特莫尔的朋友溺水失踪，明天的头版可能会这样报道，惠特莫尔之谜，惠特莫尔的朋友神秘失踪。

“这对沃尔特很不好。”

“没错，媒体很虚浮，论起价值来它们不该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你觉得他出了什么事，探长？莱斯利出了什么事？”

“嗯，我本来以为他是主动消失的。”

“主动！为什么？”

“我还不是很了解莱斯利，没法判断。打个比方吧，你有没有觉得他喜欢搞恶作剧？”

“哦，不是，绝对不是。他根本不是这种人。他相当平和，并且——并且品位高雅。他不会因为一时好玩就做这种事。况且他的行李还在这儿，他能消失到哪儿去？他什么都没带。”

“说到行李，你看过他那个镀锡的箱子吗？”

“那个摄影箱，我好像见过一次。我记得当时还想：整理得真整齐。”

“箱子底层有样东西被拿走了，我没找到。你能判断出是什么东西吗？”

“我肯定说不上来，因为我根本不记得里面具体装些什么，只有东西很整齐的印象。药水、胶卷，大概这类东西吧。”

“他上锁吗？”

“是的，这我知道，因为有些药水有毒。但我想不是时时刻刻都锁着。现在锁了吗？”

“没有，不然我也不会知道里面空出一个地方。”

“我还以为警察什么都能打开。”

“他们是能，但不一定这样做。”

她微笑着说：“我在学校经常碰到这种麻烦。”

“对了，”他说，“你见过这手套吗？”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手套。

“见过啊，”她有些好奇地说，“好像是我的。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瑟尔放手帕的抽屉里。”

这真的就像在触摸一条蛇，他想。瞬时的收缩和撤退。这一刻她还是坦率真诚的，下一刻便受惊并戒备起来。

“太奇怪了。”她声音发紧，“一定是他捡到准备还给我的。我另放了一双手套在车上，体面一点的，开车的时候则戴旧手套。可能那双好一点的手套什么时候丢了一只。”

“我明白了。”

“这一只，当然是我放在车上的好手套，能戴出去办事或逛街，平时戴着也不会显得太张扬。”

“你不介意我带走吧？”

“不，当然不会。这是一件证物？”她努力表现出的随意口吻。

“不一定。但瑟尔房间里的东西，目前都可能有帮助。”

“我觉得这手套更有可能误导你，而不是帮助你，探长，不过你当然要带走。”

他喜欢这次试探，也很高兴她迅速恢复了自如。他向来不喜好戏弄蛇。

“沃尔特·惠特莫尔先生能看出那盒子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吗？”

“不一定，不过可以问问看。”她走向门口去叫沃尔特。

“或者家里的其他人知道？”

“嗯，拉维尼亚姨妈不可能知道，她连自己抽屉里有些什么都很糊涂。我母亲也不可能，她除了在门口探头看看房间有没有打扫、床有没有铺好之外，从来不会靠近塔楼房间。我们倒是可以问问女佣。”

格兰特带他们走进塔楼房间，指出那个箱子里空缺的地方。长方形的空当里放过什么东西呢？“他快要用完的药水？”沃尔特猜测道。

“我想过了，可是所有必需的药水都在那儿，几乎还没用过。你想不起见过他有什么东西恰好可以放进这个空当？”

他们想不起来，女佣艾丽丝也一样。

只有她打扫过瑟尔先生的房间，她说。村里的克兰普太太每天会来帮忙打扫，但仅止于楼梯、过道、工作室这些地方，不碰卧室的。

格兰特观察着他们的脸，思索着。惠特莫尔面无表情，莉兹又是好奇又是疑惑又是担心，艾丽丝则害怕怪到自己头上来，不管箱子里丢失的是什么。

他一无所获。

惠特莫尔送他到前门，凝视着暗夜，说：“你的车呢？”

“停在大路上。”格兰特说，“晚安，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他走进黑暗中，等着沃尔特关门，然后沿着房子走到车库。车库还开着，里面停了三辆车。他一一检查置物匣，可是任何一辆车上都没有单只手套。什么手套都没有。

第十章

威廉姆斯坐在白鹿旅馆咖啡室的角落里，享用着延迟的晚餐。老板向格兰特打个招呼，也去为他准备晚餐了。威廉姆斯按照格兰特的假设，即瑟尔是因为自身的某种原因而消失的，在当地警察的协助下从下午一直忙活到现在，累得够戗，却一无所获。十点钟的时候，他已经和二十三个公交车售票员谈过，还找过所有能找到的火车站搬运工，最终决定收工。现在他总算可以喝着啤酒吃着晚餐放松一下了。

“什么都没有。”他回答格兰特的询问，“甚至连有点像他的人都没见过。你有什么收获吗，长官？”

“还是一团迷雾。”

“他的行李里没有信件吗？”

“没有。有的话也应该在他的皮夹里。只找到几沓照片。”

“照片？”威廉姆斯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来这里以后拍的。”

“哦，有惠特莫尔那个未婚妻的照片吗？”

“确实有很多。”

“真的？摆姿势特地拍的？”

“不，威廉姆斯，不是。是很罗曼蒂克的照片。阳光灿烂的天空下，怒放的杏花衬着她的脸，这一类照片。”

“你觉得她很上镜吗？金发美女？”

“不算，她个子小，肤色黑，长相普通，不过脸很可爱。”

“哦。那他一个劲儿地拍她做什么？一定是爱上她了。”

“我也这么怀疑。”格兰特说，随后在食物端上来的时候便闭口不语了。

“你真的应该尝尝这些腌菜，就一次，长官。”威廉姆斯说，“好吃极了。”

“我已经是第五百零七次说不吃腌菜了。威廉姆斯，我有敏感的味觉，这是很宝贵的能力，不想让腌菜把它糟蹋了。瑟尔的东西里有比照片更有意义的线索。”

“是什么，长官？”

“一只女孩的手套。”格兰特说，并且告诉他是在哪儿发现的。

“哦，这样啊，”威廉姆斯默默地把这消息琢磨了一会儿，“走得似乎还不是很远。”

“什么？”

“爱恋啊——如果他还只是走到偷手套的阶段。老实说，长官，在现今这个年代，我没法想象有人偷只手套就算心满意足了。”

格兰特哈哈大笑。“我跟你说，她是个好女孩。告诉我，威廉姆斯，一个长十英寸、宽三英寸半、高四英寸的空间能放什么东西？”

“一块香皂。”威廉姆斯毫不犹豫地说。

“不太可能。还有什么？”

“一盒烟？”

“不会，他不抽烟。”

“吃的东西？加工过的奶酪就是那种形状。”

“不对。”

“左轮手枪？我是说装在盒子里的左轮手枪。”

“我也怀疑。他带着手枪干吗？”

“你说的是哪种空间？”威廉姆斯问道。格兰特向他描述了那个摄影箱，以及收拾整齐的箱子里的空当。

“那肯定是个坚硬的东西，不然不会留下这么清晰的棱角线。他的物品里没有什么适合放进去，因此那东西要么是他拿出来带走了，要么在他失踪后被人别有用心地拿走了。”

“这就意味着崔明斯庄园里有人隐藏证据。你现在仍然认为惠特莫尔不是那种人吗，长官？”

“哪一类？”

“杀人的那一类。”

“我觉得惠特莫尔研究小动物更有办法，对付见血的事情可不行。”

“淹死瑟尔的话就不用见血。他一气之下只要轻轻一推就可以了，并且在黑暗中他可能也没有法子救人。然后他就慌神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上帝知道，这种事情太多了。”

“你觉得是惠特莫尔干的，不过有意外的因素？”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那就是瑟尔还在河里，长官。”

“可是罗杰斯巡官说已经彻底搜寻过。”

“威克姆警局的警官说，拉什米尔河的淤泥多得可以铺到澳大利亚去。”

“是啊，我知道，局长也说过，只是说得没这么生动而已。”

“说到底，”威廉姆斯自顾自地说，“他要是没有淹死，还能怎样？如果大家的说法没错，他可不是那种见过就容易忘记的人。”

当然，这是真的。格兰特回想起在科马克·罗斯聚会的门口见到这个年轻人的情景，发觉警方发布的对失踪者的描述太平淡，传达的特征太少。

男性，二十出头，五英尺八英寸半或五英尺九英寸高，身材修长，皮肤白皙，灰色眼睛，鼻子高挺，颧骨隆起，嘴巴宽大，没戴帽子，灰色粗呢外套上罩着束腰雨衣，灰色套头毛衣，蓝色运动衫，灰色法兰绒长裤，系扣而不是系带的棕色美国品牌皮鞋，美国腔调的低沉嗓音。

看了这段描述，没人想象得到这说的就是莱斯利·瑟尔。另一方面，就像威廉姆斯所说，没有谁在亲眼见过莱斯利后能忍住不回头再看一眼。没人见过他后会忘记他。

“另外，他为什么要消失呢？”威廉姆斯仍不死心。

“我还不太清楚他的背景，没法推测。明天一早就让苏格兰场查查这一点。他在英国有个表姐，但我想知道的是他的美国背景。我总觉得，这件事跟加利福尼亚更有渊源，而不是英国广播公司。”

“没有哪个加州人带来过像莱斯利失踪案里这样的迷雾。”威廉姆斯说。

“是啊。”格兰特说着陷入沉思，逐个儿想着崔明斯庄园里的人。明天他要开始搜集不在场证据了。威廉姆斯说得没错，事情不太可能这么离奇，瑟尔竟会这样主动消失。他已经问过莉兹·盖洛比，瑟尔会不会是制造恶作剧让沃尔特难堪，莉兹对这个假设很不以为然。可是就算莉兹想错了，瑟尔又是如何办到的？

“还有路过的车辆。”他大声说。

“什么意思，长官？”

“我们已经查问过公共交通工具上的人，但还没询问过那些偶然经过的驾驶者，他们有可能载他一程。”

威廉姆斯已经往肚子里填满香肠和啤酒，笑眯眯地看着格兰特说：“长官，你这是第五十七次看起来像所女子学校了。”

“第五十七次？”

“你很顽固。你还抱着他是悄悄溜走的想法不放吗？”

“我还是觉得，他有可能从河边继续往前走，穿过田野来到威克姆－克罗姆公路上搭别人的车离开。我明天早上会问问布赖斯，看能不能在广播中发布寻人消息。”

“他搭上车以后呢，长官？接下来呢？他的行李还在崔明斯庄园呢。”

“我们没法知道。在他走进罗斯的聚会之前，我们对他一无所知。现在能确定的也只是他的摄影师身份。他说只有一个表姐在英国，但说不定他有六七个家、十一二个妻子呢，谁知道？”

“可能吧，但他为什么不等旅行结束后顺理成章地离开呢？毕竟，他应该想把他们那本书的事情了结，对吧？为什么要故弄玄虚呢？”

“或许想让沃尔特难堪。”

“是吗？你这么觉得？为什么？”

“可能因为我自己的感觉吧，我并不介意让沃尔特难堪。”格兰特半带笑意地说，“可能我内心隐隐希望是这样。”

“这当然会让沃尔特很难堪。”威廉姆斯没有流露出一丝同情。

“相当难堪。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会引起一场内战？”

“内战？”

“忠实的惠特莫尔迷对抗质疑者。”

“他在意这事吗？”

“我觉得他还没有充分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我想，他要明天早上看到报纸才会反应过来。”

“报社难道还没找上他？”

“没来得及找吧。我听说今天下午五点《号角》的人倒是去了崔明斯庄园，一无所获后又直奔天鹅酒吧去打探消息。”

“《号角》肯定动作最快。惠特莫尔其实应该看看那人是谁。为什么不呢？”

“在等他的律师从城里赶来，他是这样说的。”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号角》的人。”

“杰米·霍普金斯。”

“杰米！被杰米·霍普金斯盯上，就相当于被火焰喷射器盯上了。他根本没有良心。如果没法采访，他就会胡编乱造。你知道，我开始同情沃尔特·惠特莫尔了。他当然不能给杰米念想，不然他就不会那么麻利地把瑟尔推下河。”

“现在该说是谁顽固呢？”格兰特说。

第十一章

格兰特早上打电话给上司，还没来得及汇报情况就被布赖斯掐断了话头。

“是你吗，格兰特？赶紧让你那得力助手回来。班尼·斯克尔昨晚把波佩·普伦特里卧室里的保险箱一扫而光。”

“我还以为波佩的所有贵重财物都在她‘叔叔’那里呢。”

“她给自己找了个新老爸之后就不是了。”

“你确定是班尼干的？”

“相当确定。全是他的印记。打电话支开大厅门卫，没有留下指纹，吃果酱面包加牛奶，从侧门溜走。只差在来访登记簿上签名了，他也不可能在那上面把名字签得更清楚了。”

“啊，好吧，罪犯如果学会了变换作案技巧，我们就该失业了。”

“我想让威廉姆斯把班尼逮起来。威廉姆斯对他了如指掌。让他回来吧。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不是很好。”

“不好？怎么回事？”

“没有找到尸体。因此现在有两种可能性：一是瑟尔死了，可能是意外死亡，也可能是被蓄意杀害；二是瑟尔出于某种目的故意消失。”

“什么目的？”

“可能是想搞恶作剧吧。”

“他最好别跟我们耍这一套。”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失忆。”

“最好是这样。”

“我有两件事需要做，长官。一件是广播寻人，另一件是请旧金山警方提供瑟尔的信息。我们现在是茫然行事，对他一无所知。他在英国只有一个表姐，一位女艺术家，不过两人没有联络。或者说他没有联络。如果她今天早上看了报纸，可能会联系我们。不过她也有可能对他所知不多。”

“你觉得旧金山警方了解的情况会更多？”

“嗯，旧金山是他的驻点，据说冬天那几个月他都会待在西海岸，那边的警方肯定能查出一些情况来。我们想知道他有没有遇到过麻烦，或者是否有人可能出于什么理由要杀他。”

“我觉得想杀死摄影师的人可多了。好吧，就这么办。”

“谢谢你，长官。那广播寻人的事呢？”

“英国国家广播公司不会乐意让他们可爱的广播里塞满警方消息。你想怎么播报？”

“如果有人星期三晚上在威克姆－克罗姆公路上搭载过一名年轻男子，请他和我们联络。”

“好，我去办。我想你们已经查问过所有的公共交通工具了吧？”

“每一样都查过，长官。哪儿都没有他的踪迹。他不是那种不引人注意的人。除非他事先跟人约好，有架飞机在等着他——据我所知，这只能发生在童话故事里——他离开这个地方的唯一办法就是，穿过田野到公路上搭便车。”

“没有谋杀的证据？”

“目前还没有。今天上午我会去搜集当地人的不在场证据。”

“你别忙着办别的事，先让威廉姆斯回来再说。旧金山那边一有消息传来，我就会转发到威克姆警局。”

“太好了，长官。谢谢你。”

格兰特挂断电话后便去通知威廉姆斯。

“该死的班尼。”威廉姆斯说，“在我刚刚开始喜欢上这个乡村的时候！不管怎么说，现在不适合跟这个家伙纠缠。”

“他很难对付？”

“班尼？不是！他很讨厌。他会吵吵嚷嚷说我们陷害他，说他刚刚摆脱祸事正要好好做人——‘好好做人’！班尼！——我们就来糟践他，讯问他，说他怎么可能搅到那案子里去，啰啰唆唆一堆。真让我倒胃口。他怎么可能本本分分地做一天老实活计，真要那样他会赶紧逃命的。不过他倒是很会装可怜。有一次他在议会上问了一个问题，你会惊叹下议院议员当中有人怎么还会有脑子想得到问有关自己家乡火车票的问题！我得坐火车回城里吗？”

“我想罗杰斯会安排一辆车给你开到克罗姆，然后你再坐特快火车。”格兰特说着朝同事微微一笑，后者想到火车旅行便一脸厌憎。他回到电话机旁，联系住在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磨坊屋的玛尔塔·哈拉德。

“阿伦！”她说，“真是开心。你在哪儿？”

“威克姆的白鹿旅馆。”

“可怜的家伙。”

“哦，没那么糟糕。”

“别装清高了。你知道，那地方很简陋，只适合修行。对了，你听说我们这儿最近的轰动事件了吗？”

“听说了，我就是为这个来的威克姆。”

玛尔塔一时沉默不语。

然后她说：“你是说苏格兰场对莱斯利·瑟尔淹死的事感兴趣？”

“这么说吧，是瑟尔的失踪。”

“你是说，他和沃尔特发生争执的传闻有真实的成分？”

“我可不能在电话里和你讨论这些。我是想问你今晚在不在家，我想过去。”

“你一定要过来，而且要住下。你不能待在那可怕的地方，我会吩咐——”

“万分感谢，但我不能住下。我必须待在威克姆调查案件。不过如果你愿意赏我一顿晚饭——”

“当然要在我这儿吃晚饭。一顿可口的晚饭，亲爱的。我做的煎蛋卷，思拉普太太做的鸡肉，还有酒窖里的美酒会让你忘了白鹿旅馆啤酒的味道。”

就这样，想着这一天会以高雅的享受结束，格兰特振作精神出门开始工作。如果要一一搜集不在场证据，那应当首先让崔明斯庄园里的人给出说法。

天气晴朗，晨霜过后渐渐暖和，就像威廉姆斯说的，这样的日子不能浪费在班尼这种人身上。格兰特看到崔明斯庄园兀然矗立在明媚的阳光中，摇摆不定的幽默感又恢复过来。昨晚这里还是黑暗中亮着灯的一个门道，今天却豁然展呈，如此庞大，纤毫毕露。他非常兴奋，不禁踩下刹车停在车道的拐弯处，坐在那儿凝视着眼前的一切。

“我知道你现在的感受。”旁边有个声音说。是莉兹。格兰特注意到她眼神有些疲惫，不过显得镇静、友好。

“早上好。”他说，“今早我有些受惊了，我没法不理会这一切。不过现在好多了。”

“很美，对吧。”她表示赞同，“很难相信它竟然立在那里。你会觉得不可能是有人把它设计建造出来的，它应该就那样出现在那里。”

她的注意力从房子转向他的出现，他意识到查探的机会来了。

“很抱歉，我又要惹人嫌了。今早我一直忙于排除这案子里的干扰成分。”

“干扰成分？”

“我要把那些不可能涉入此案的人排除掉。”

“我明白了，你是在搜集不在场证据。”

“是的。”他打开车门，好让她搭坐到家门口的这短短一程。

“那么，我希望我们都能给出好的说法。遗憾的是，我没法提供不在场证据。我知道你的身份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很奇怪，对吧，一个无辜的人没法证明自己的清白，该有多愧疚啊。你需要每一个人的不在场证据？包括拉维尼亚姨妈、我母亲，所有的人？”

“还有那些用人。总之，和莱斯利·瑟尔有过接触的每一个人。”

“嗯，那你最好先从拉维尼亚姨妈问起，趁她还没开始上午的写作。每天上午她都要口述两个小时的小说内容，而且喜欢准点开始。”

“盖洛比小姐，当时你在哪里？”当他们走到门口时，他问道。

“你是指在那个关键时刻？”他觉得她是刻意装得冷漠。“关键时刻”，就是莱斯利·瑟尔可能丧命的时刻，他认为她应该没有忘记这一点。

“是的，星期三晚上。”

“我已经‘上床就寝’，正如侦探故事里说的那样。别跟我说‘就寝太早’。我知道是早了点，不过我晚上喜欢早早上楼，喜欢一个人待着。”

“你读书吗？”

“说不上，探长，不过我会写东西。”

“你也喜欢写作？”

“让你失望了，是吗？”

“我很好奇。你都写些什么——我能问吗？”

“我按照自己的风格写些女性故事，就这样。”

“女佣蒂尔达长着兔唇，带有谋杀倾向，和莫琳形成鲜明对比。”

她抬头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你真是一个相当古怪的警察。”

“我猜你对警察的定义就是古怪。”格兰特爽利地说，“麻烦你帮我向你姨妈通告一声好吗？”

不过用不着通告了，莉兹跑上台阶时，菲奇小姐已经在大厅里，她开口时惊奇多于惋惜：

“莉兹，你迟到了五分钟！”随后她看到了探长，说，“哦，哦，他们没说错。不会有人把你当警察的。进来呀，探长。我早就想见你了——正式见面。上次的见面根本不算，对吧？请到晨室来，我在那里工作。”

格兰特道歉说耽误了她上午的口述工作，不过她声称很乐意推迟至少十分钟再跟那个“烦人的女孩”纠缠。格兰特想，那“烦人的女孩”应该是现在的“女主角菲奇”。

菲奇小姐星期三晚上似乎也很早就寝了。准确地说，是九点半。

“家人整天待在一起的家庭，比如我们，”她说，“晚上通常都会早早各自回房间。”她听了一个广播剧，醒着躺了一会儿，然后在半睡半醒间听到她姐姐进屋，但总之很早就入睡了。

“进屋？”格兰特说，“这么说盖洛比太太外出了？”

“是的，她去参加乡村妇女联谊会的聚会。”

接着，他向她问起瑟尔的事。她对瑟尔的印象如何，觉得这人是否可靠。他想：她有所保留，太意外了。她言语之间很谨慎，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当他问到：“在你看来，瑟尔表露过爱上你外甥女的迹象吗？”她大吃一惊，说：“没有，绝对没有！”回答得太快，太果决。

“他不关注她？”

“亲爱的先生，任何一位美国男士都会关注女孩。这是条件反射，像呼吸一样自然。”

“你认为他对她并不是真的很感兴趣？”

“我确定不是。”

“你外甥昨晚告诉我，他和瑟尔沿河旅行时每晚都会打电话给你。”

“是的。”

“家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星期三晚上的消息吗？我是说，知道他们两人在哪里露营？”

“我想是吧。家人当然知道；用人们也急于了解他们的进展，因此我猜每个人都知道。”

“非常感谢你，菲奇小姐，你真是太好了。”

她把莉兹喊进来，莉兹带他去见她母亲，然后再回到起居室记录最新一位莫琳的故事。

盖洛比太太是另一个没法提供不在场证据的人。当晚，她在乡村礼堂参加乡村妇女联谊会的聚会，在九点半散会的时候离开。她和伊斯顿－迪克森小姐结伴回家，两人在岔路口分手。她到家时大概是十点，也可能更晚：她一路漫步，因为那晚的夜色很迷人。她给前门上的锁。后门总是由厨子兼管家布雷特太太锁上。

埃玛·盖洛比自始至终如实相告，格兰特看得出来，因为他见过太多像她这样的人。温和的外表掩饰着冷酷的母爱。瑟尔会不会妨碍了她为女儿安排好的计划？

他问起瑟尔的事，但没有得到新的线索。他是个迷人的年轻人，她说，不是一般的迷人。他们不知道有多喜欢他，都为这不幸的事难过极了。

格兰特只是以简单的“嗯啊”回应她的话。

盖洛比太太让他有点烦闷，因此她起身去找艾丽丝过来时，他很高兴。

艾丽丝星期三晚上和园丁一起外出，十点一刻回来的。布雷特太太在她进屋后锁了门，两人一起上楼喝了杯热巧克力，然后就回房子后部的房间睡觉。艾丽丝真心为莱斯利·瑟尔的遭遇感到难过。她说她从来没有服侍过那么好的年轻人。她见过很多年轻男子、绅士以及各色人等，他们关心女孩的脚踝，但只有瑟尔体恤女孩的脚。

“脚？”

她对布雷特太太也这样说过，还有伊迪丝，客厅女佣。他会说：“你这样做或那样做吧，省得再上楼一趟，不是吗？”她只能推测这就是美国人的特性，因为她没见过哪个英国人会在乎你是不是还要再跑一趟。

伊迪丝似乎也为瑟尔难过，倒不是因为他体贴她的脚，而是因为他那么帅气。伊迪丝显得相当傲气、清高。太清高了，根本不会跟园丁一起外出。当晚，她回房后跟女主人一样收听了广播剧。她听到布雷特太太和艾丽丝上楼睡觉，但因为隔得太远听不到主屋那边的动静，因此她不知道盖洛比太太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布雷特太太也一样。她说，晚饭过后主人们就不会再烦扰用人。在伊迪丝准备好睡前饮料后，过道上的绒面门到翌日早晨一般不会再打开。布雷特太太已经跟随菲奇小姐九年，菲奇小姐非常放心让她管理用人以及用人的起居。

格兰特向前门走去，准备驾车离开，这时发现沃尔特·惠特莫尔正背靠着露台的墙壁。他向格兰特问好，说希望那些不在场证据能让他满意。

格兰特看出沃尔特·惠特莫尔显得很颓丧。从昨晚到现在，不过相隔几个小时，变化就这么大。他暗想，不知道今天早上阅读报纸对他那张耷拉的脸到底产生了多少影响。

“报社的人还在烦你？”他问。

“刚吃完早饭他们就到了。”

“你和他们谈过了？”

“我见了他们，如果你说的是这个。我没什么可多说的，他们在天鹅酒吧会有更多收获。”

“你的律师来了？”

“来了。他还在睡觉。”

“睡觉！”

“他五点半从伦敦出发的，陪着我跟记者见面。他来得匆忙，很多事情都没处理完，昨晚直到两点才上床休息。你懂我的意思吧？”

格兰特离开沃尔特的时候，莫名地感到轻松，然后他直接奔赴天鹅酒吧。他把车子停在酒吧后面的砖地院子里，敲了敲侧门。

拔开门闩的声音很不耐烦，随后门缝间露出雷夫的脸。“这样叫门没用，”雷夫说，“等开门营业了再说。”

“作为一名警察，我欣赏这种真心实诚的怠慢，”格兰特说，“不过我想进去和你谈谈。”

“要我说，你哪像警察，倒像军人。”这位曾经的海军军人调侃道，说话间把他带进了酒吧大厅，“你很像我们以前的一位少校，他叫范德勒尔，你见过吗？”

格兰特没见过什么范德勒尔少校。

“好吧，我能帮什么忙，长官？是瑟尔那事吧，我猜。”

“嗯，有两件事想请你帮忙。我需要你提供一个慎重的意见——我是说慎重的——就是关于星期三晚上惠特莫尔和瑟尔之间的关系。另外，我还想要一份那晚的客人名单，以及他们离开的时间。”

雷夫不愧是军人，能客观看待突发事件。他不喜欢添油加醋，也不像艺术家那样掺杂个人的看法。格兰特觉得自己放松下来，就好像在听手下的人汇报工作。雷夫说，那两人之间没有明显的敌意。他本来不会注意他们的，但没人从吧台过去找他们聊天，他们似乎与众人疏离开来。一般来说，如果大家在吧台聊起过什么话题，总会有这样那样的人走过去接着聊。但星期三晚上，他们之间隐隐有些东西让人不想去打扰。

“他们就像两只互相兜圈子的狗。”雷夫说，“不是争吵，而是一种气氛。争吵是随时都会爆发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你看到惠特莫尔离开吗？”

“没有人看到，这些家伙当时正在争论哪一年是谁代表澳大利亚出征板球比赛。门砰的一响时，大家都一愣，就这样。然后比尔·马多克斯看到瑟尔一个人待着，就走过去和他聊天。比尔在村头开了一家修车厂。”

“谢谢。现在帮我列列客人名单吧。”

格兰特记下名单。多数郡名自从土地调查清册颁布以来就没有变更过。他走出酒吧去开车的时候，说：“有报社的人待在你那里吗？”

“有三家，”雷夫说，“《号角》、《晨报》和《邮报》。他们现在都出去了，去榨干这个村子。”

“苏格兰场也是这样。”格兰特苦笑着说，然后驱车去找比尔·马多克斯。

村子的尽头有一座高高的板房，房子上的字迹已经退色：威廉·马多克斯父子，木匠兼造船工。房子的一角有块黄黑相间的鲜亮招牌指向侧院，上面简简单单地写着“修车厂”。

“看得出来，你把这两个行当都经营得风生水起。”格兰特向比尔·马多克斯自我介绍时奉承道，朝那招牌点点头。

“哦，‘马多克斯父子’中的父亲不是指我。”

“我以为你可能是那位儿子呢。”

比尔觉得很好笑。“哦，不，那位儿子是我祖父，这是我曾祖父手上的生意。至今我们仍然是这一带最好的木匠，虽然这话出自我的口中。你是来收集信息的吧，探长？”

马多克斯把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格兰特，格兰特正准备离开时他又问：“对了，你认识一个叫霍普金斯的记者吗？”

“《号角》的霍普金斯？我们见过面。”

“今天早上他在这里转悠了几个小时。你知道这家伙是怎么想的吗？他觉得这整件事不过是炒作，为了让他们正准备写的那本书大卖。”

典型的霍普金斯式反应，再加上比尔的一脸困惑，真让格兰特受不了，他靠着车子大笑起来。

“卑鄙的生活，记者的生活。”格兰特说，“就像我的一个朋友说的，杰米·霍普金斯天生就是个卑鄙制造者。”

“哦。”比尔仍然迷惑不解，“荒谬，我是这么说的。太荒谬了。”

“对了，我在哪里可以找到瑟奇·莱托夫？”

“我猜他还没起床，不过他要是起来了，应该会在邮局柜台那里。邮局就设在商店里，你走半条街就到了。瑟奇就住在商店旁边的棚屋里。”

瑟奇还没赶到他在邮局柜台前的日常据点。他刚从报商那里过来，腋下夹着一份报纸走在街上。格兰特以前没见过他，不过他太了解舞蹈职业的特征了，一眼就能认出乡村街道上的这名舞者。瘦弱的身躯，松垮的衣服，营养不良的体态，还有那凋萎的容颜也让人觉得肌肉肯定像用久了的皮筋一般缺乏弹性。这些人在舞台上的时候光芒四射，毫不费力地把芭蕾舞女演员抛来抛去，连牙都不用咬一下，一旦完全退出舞台却像个穷酸小子，这种现象一直让格兰特感到惊愕。

他开车行驶到瑟奇身旁，停在人行道边上，跟他打招呼。

“莱托夫先生？”

“是我。”

“我是格兰特探长。我们可以聊一会儿吗？”

“大家都喜欢跟我闲聊，”瑟奇扬扬自得地说，“有何不可？”

“聊聊莱斯利·瑟尔的事。”

“哦，对。他好像淹死了，真让人高兴。”

格兰特简单说了几句，意思是讲话要慎重。

“哦，慎重！”瑟奇刻意一顿一顿地说，“中产阶级的德行。”

“我听说你和瑟尔发生过争执。”

“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可是——”

“我把啤酒泼到他脸上了，就这样。”

“你觉得这不叫争执？”

“当然不是。争执是发生在一个水平上的，平等的水平，怎么说，就是地位对等。谁会跟恶棍发生争执啊。如果换作我在俄国的祖父，会拿鞭子抽他。不过这是在英国，堕落的英国，所以我只拿啤酒泼他。至少，意思到了。”

格兰特后来把这段话重述给玛尔塔听，她说：“如果瑟奇没有那位俄国祖父，我想象不出他又能怎么做。他父亲在他三岁的时候就离开了俄国——他一句俄语都不会说，而且他怎么也算是半个那不勒斯人——可是，他把所有的怪念头，都归结到那位俄国祖父身上。”

“你会理解的，”格兰特耐心地说，“警方有必要向所有认识瑟尔的人询问他们在星期三晚上的行踪。”

“是吗？那多无聊。警察的生活真是悲哀。行踪。多狭隘，多低级。”瑟奇开始模仿交通信号装置，手臂像木偶一样打着信号，“无聊，真是无聊。当然，很明晰，却毫无灵巧可言。”

“星期三晚上九点以后你在哪里？”格兰特觉得跟他绕圈子只会浪费时间。

“我在跳舞。”瑟奇说。

“哦，在乡村礼堂？”

瑟奇一副快要晕倒的模样。

“你的意思是说，我，我，瑟奇·莱托夫，在演低俗的节目？”

“那你在哪儿跳舞？”

“河边。”

“什么？”

“我新编了一支芭蕾舞。春天的夜晚，我在河边就会灵感迸发。它们像泉水一样从我心里汩汩涌出。那里的气氛真美，让我陶醉，我做什么都能行。我想出个绝妙的主意，那就是给舞蹈配上马沙科的河流音乐。开场时——”

“河边哪里？”

“什么？”

“河边哪个地方？”

“我怎么知道？河边哪里气氛都很好。”

“好吧，你从萨尔科特镇是往上游还是下游走的？”

“很可能是上游吧。”

“为什么是‘很可能’？”

“我跳舞时需要大片平整的地方，上游才有。从村子往下游走去，一路都是陡峭的河岸和讨厌的杂草。杂草，难看又可恶的东西——”

“你能指认出星期三晚上你跳舞的地点吗？”

“指认？”

“指给我看。”

“我怎么能？我甚至记不清到底在哪里。”

“你还记得那晚在那里看见过什么人吗？”

“没有一个值得记住的。”

“值得记住？”

“我不时绊到草地里的情侣，可他们——在观众席里——是场景的一部分，不值得留意。”

“那么，你记得星期三晚上是什么时候离开河边的吗？”

“啊，是的，我记得一清二楚。”

“什么时候离开的？”

“流星划过的那一刻。”

“那是什么时候？”

“我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流星，看见它们就忐忑不安，不过我得承认流星让舞蹈有个美丽的结束。你知道，《蔷薇花魂》这样一出剧目会让全镇沸腾，会向大家证明我仍然——”

“莱托夫先生，你觉得莱斯利·瑟尔是如何溺水的？”

“如何溺水？掉下去的吧，我想。真是可惜。污染。河流如此美丽，应该只为美丽的事物而存在，比如奥菲莉亚⑴、夏洛特⑵。你觉得夏洛特的故事能编成芭蕾舞吗？她在镜中看到的事情？这是个不错的主意，对不对？”

格兰特终于放弃了。

他把车子留在原地，沿着街道朝胡屋走去，屋子的石面前墙从整个村子粉色、黄色和橙色的石灰山形墙中凸显出来。胡屋就像其他屋舍一样矗立在人行道边，不同的是通往前门的三级台阶抬高了地面。它与凡俗略微保持距离，显出浑然天成的尊贵。格兰特拉下明亮铜环内的维多利亚式门铃，心中不禁为那个——不管他是谁——负责修复房子的人祝福。他保存了这幢建筑，但并没有力图让它完全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使它变成一个老古董。从古旧的上马石到黄色的铜门铃，一切都在诉说着数个世纪的故事。显然，把房子修复成目前的模样要花不少钱，格兰特怀疑胡屋的保存情况是否就足以说明托比·塔利斯这个人。

开门的是一个男仆，活脱脱就像从托比的剧作中走出来的。他站在门口，彬彬有礼却又不容冒犯，是个活路障。

“午饭之前塔利斯先生不见客。”他回答格兰特的询问，“上午他在工作。跟记者的见面安排在下午两点。”说完，他的手就要往门上伸去。

“我看起来像记者吗？”格兰特尖刻地说。

“嗯——不，我不能说你像——先生。”

“你不拿个名片盘过来吗？”格兰特突然变得温和起来。

男仆顺从地转入屋内，从门厅的黑色橡木柜子里取出一个银色的名片盘。

格兰特往盘子里放下一张名片，说：“请代我向塔利斯先生问好，告诉他，如果他能抽出三分钟的时间来见我，我不胜感激。”

“当然，先生。”男仆说，目光定定的，连扫一眼名片的意思都没有，“麻烦你能到门厅里面等候吗？”

他消失在屋子后部的一个房间里，随手关上门，也关住了门内很不利落的谈话声。不过他很快就回来了。格兰特探长，这边请，塔利斯先生非常愿意见你。

格兰特发现，后面的这个房间朝向一大片花园，园子迤逦伸向河岸——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迥异于他刚刚离开的村庄街道。这是一个起居室，家具陈设极其精美，格兰特只在博物馆才见过。托比身穿华丽的晨服，坐在一排银制咖啡器具后面，他身后是一个穿着更为华丽的便装的年轻人，稚嫩而热切，手上抓着一个笔记本踱来踱去。从那笔记本的簇新样子来看，更像是工艺品而非办公用品。

“你真客气，探长。”托比向他表达问候。

“客气？”

“三分钟！连记者都要求谈十分钟呢。”

这话原本是在恭维格兰特，实际效果却变成提醒别人托比是整个英语世界最受追捧的受访者，他的时间又是如何宝贵。总是这样，托比的言行就是别扭。

他介绍了那位年轻人，他的秘书贾尔斯·韦尔莱纳，并给探长倒了咖啡。格兰特说他来得真不是时候，请塔利斯先生继续吃早餐。托比也就不客气了。

“我正在调查莱斯利·瑟尔的失踪案，”格兰特说，“恐怕跟瑟尔关系不太密切的人也得打扰。我们得让萨尔科特镇每一个认识他的人说说星期三晚上的行踪——尽可能地。”

“探长，你给了我一种从未期望过的享受。我一直极其希望被问到我在十三号星期五晚上九点半的时候正在做什么，但从没真的想过这事会发生。”

“现在就发生了，我希望你的不在场证据有充分的说服力。”

“至少，非常简单。那个美丽的夜晚，我和贾尔斯一连几个小时都在讨论《健行者》的第一场第二幕，探长，很有必要的讨论。我可是个生意人。”

格兰特将目光从“生意人”扫到贾尔斯身上，断定如果能讨好托比的话，这位还是学徒的年轻人甚至可能会承认自己是凶手。提供不在场证据这种小事，根本就是轻而易举。

“当然，韦尔莱纳先生可以作证。”格兰特说。

“是的，哦是的，当然。我当然可以，是的。”贾尔斯说，为取悦托比啰啰唆唆地确认。

“这的确是个悲剧，这个溺水事件。”托比说着喝了口咖啡，“世界上美好的事物不多，经不起损耗。当然，那是雪莱式的死亡，从那种意义上说。探长，你知道牛津的雪莱纪念馆吗？”

格兰特知道，并且由此想起一只煮得过熟的鸡，但他忍着没说。反正托比也并不想听到什么答案。

“一件美好的事。溺水的确是结束生命的理想方式。”

“密切接触过各种打捞自水里的尸体后，我对此很难苟同。”

托比抬起鱼眼看着他，说：“探长，别破坏我的幻想。你比赛拉斯·威克利还坏。赛拉斯总是喜欢展现生命的污秽。对了，你拿到了赛拉斯的不在场证据吗？”

“还没有。我听说他几乎不认识瑟尔先生。”

“这也妨碍不了赛拉斯。我也许该怀疑是他干的，他把这当成地方特色？”

“地方特色？”

“是的。在赛拉斯看来，乡村生活就是一片污秽，充斥着强暴、谋杀、乱伦、堕胎、自杀，因此说不定他认为现在到了萨尔科特圣玛丽镇实现他期望的时刻了。你读过我们这位赛拉斯的作品吗？”

“恐怕没有。”

“没必要内疚。这种口味还得培养才行。如果传言属实的话，连他妻子都还没有培养起来呢。不过这可怜的女人，忙着养孩子、操劳，可能没有工夫去考虑这种抽象的问题。似乎没有人向她指出过避孕的可行性。当然，赛拉斯在繁衍方面应该有什么‘绝招’，在他那里，女人的最大价值就是成为生育机器。多让女人丧气啊，你不觉得吗，被人当成兔子一样生个没完，也知道到头来自己还是会被人认为万般不是。生命，由丑陋孕育出来，这就是赛拉斯的观点。他痛恨美，美就是罪恶。他一定要捣毁它，然后再让它发育繁殖。当然，他只是有点疯狂，既可恶又可爱，但那又是相当有利可图的疯狂，所以没必要为它掉眼泪。成功人生的秘诀之一，就是得知道如何带点有益的疯狂。”

格兰特不知道这是否就是托比平常的闲聊风格，或者他是在精心算计好让赛拉斯·威克利成为关注重心？一个人让个性显露于外，就像托比·塔利斯这样，你很难判断这张脸下面有多少是自我保护，有多少是自我炫耀。

“星期三晚上你根本就没见过瑟尔吗？”他问。

没有，托比没见过他。他去酒吧是在晚饭前，而不是晚饭后。

“探长，我不想多管闲事，不过我觉得没必要为了一桩单纯的溺水事件如此兴师动众。”

“为什么是溺水？”

“为什么不是呢？”

“我们还没有找到瑟尔溺亡的证据，倒是有一些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没有溺水。”

“他没有溺水？你们掌握了什么证据？”

“在河里打捞过尸体。”

“哦，那个啊！”

“塔利斯先生，我们正在调查的是一个男子星期三晚上在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的失踪。”

“你真该去见见教区牧师，探长。他会给个你好主意的。”

“什么主意？”

“亲爱的牧师认为瑟尔没有真正来过这里。他坚称瑟尔不过是个化身成人形的魔鬼，等玩笑开够了或者那——那什么汁液干了，他就会消失。”

“真是有趣。”

“我猜你没见过瑟尔，探长？”

“哦，见过，我见过他。”

托比相当吃惊，把格兰特逗乐了。

“这个魔鬼在来萨尔科特镇之前，参加过布鲁姆斯伯里区的一个聚会。”他说。

“我亲爱的探长，你一定要去见见牧师。这对于魔鬼学的研究具有无可估量的价值。”

“你为什么问我见过瑟尔没有？”

“因为他是我们所能想象的完美的魔鬼实体形象。”

“你是说他好看的外貌？”

“这仅仅是长得好看的问题吗？”托比半是质疑半是不服。

“不。”格兰特说，“不。”

“你觉得瑟尔是个坏人？”托比说，有那么一刻忘了伪装，显露出本心。

“没有这种迹象。”

“啊，”托比又恢复了做作的模样，刻意轻叹一声，“还是那种谨慎的官僚腔。探长，我对生活没有多少企盼了，但有一点我很想知道，莱斯利·瑟尔到底是靠的什么心性行事？”

“如果我查得出来，官僚腔自会瓦解，让你知道这一点的。”格兰特说着起身准备离开。

他站在那儿，凝望着繁茂的花园以及远处波光闪闪的河流好一会儿。

“以前这可能是幢乡间别墅，跟哪儿都隔着数英里之遥。”他说。

托比说这正是胡屋的魅力之一，当然，河边临街的房子大多数都有通往河岸的花园，不过大部分都被分割成小菜园或商贸菜园。胡屋的花园里则保存有成片的草地和树林，显得豁朗开阔。

“河流成为花园的边界，但丝毫没有破坏景观。这河，是福又是祸。”

“有蚊子？”

“不是。时不时地，河水就想破门而入，大概每隔六年就得逞一次。去年冬天的一个早上，我的看门人醒来就发现船都撞到他卧室的窗户上了。”

“你有船？”

“只是个小玩具。夏天躺在平底船里，漂在河上是件乐事。”

格兰特谢过他的帮忙，并再次道歉说打扰了他吃早餐，然后就告辞了。托比表示想带他参观房子，格兰特谢绝了，一是因为他有工作在身，二是因为他在画报上看过这房子的大部分景致，三是因为他有种怪异的反感，不想由托比·塔利斯这样世故精明的家伙带着参观世界上最精美的艺术品。

【注释】

⑴奥菲莉亚（Ophelia），莎士比亚剧作《哈姆雷特》中的女主人公。

⑵夏洛特（Shallott），英国诗人丁尼生的诗作《夏洛特女郎》中的人物，被囚禁在一个城堡里，只能通过墙上的镜子看到外面的世界。

第十二章

赛拉斯·威克利住在通往远处河湾的一条小路旁，或者不如说，那里就通往河边。小路在田野那儿往右拐，沿着村后往前伸，然后又绕回村里的街道。这里完全自成一个小世界。赛拉斯·威克利的房子就是田野前的最后一幢，格兰特端着警察的架势“开赴”过去，却吃惊地发现那住所相当寒酸。这倒不是因为威克利作为畅销作家理应买得起更漂亮的房子，而是因为这房子根本就没想收拾漂亮，不像其他房子那样粉刷上漆，使得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的街道悦人眼目。窗台上没有绿植，也没有雅致的窗帘。整个地方散发出贫民窟的气息，与周边环境一点都不协调。

屋门敞开着，婴儿和小孩的哭号奔涌而出，注入晴朗的晨光中。门廊上放着一个装了脏水的瓷盆，肥皂泡一个接一个地缓缓破灭。地上躺着一只又脏又破的毛绒玩具，已经辨不出到底是什么动物。前面的房间里空无一人，格兰特站在那里好奇地打量。房间几乎没有装修，出奇的脏乱。

没完没了的哭声从后面的房间传出来，格兰特大声地敲着前门，敲第二次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喊道：“搁在那儿就行了，谢谢。”他又敲一次并喊了一声，那女人便从后面的暗处走出来，打量着他。

“是威克利太太吗？”格兰特迟疑地说。

“是啊，我是。”

她以前一定很美。漂亮、聪慧，而且独立。格兰特想起不知在哪儿听人讲过，威克利娶了一个小学教师。她穿着印花布便袍，外面罩着帆布围裙，脚上是方便女人做家务的那种旧鞋子。她甚至懒得穿袜子，鞋子在光脚背上蹭下了污痕。头发没有烫过，在脑后扎成一个紧实的髻，但前面几绺太短，扎起来后老实不了多久，现在都垂在脸颊两边。这是一张烦躁而疲累的脸。

格兰特说想见见她丈夫。

“哦。”她迟钝地回应道，心思似乎还在哭闹的孩子身上，“很抱歉，家里乱糟糟的。”她嘟囔着，“村里的女佣今天没来。她经常这样，来不来全看心情，又加上这些孩子难缠——我觉得上午不能打搅我丈夫。”格兰特暗想，难道她没想过孩子的哭闹不会打搅他吗？“你知道吧，他上午要写作。”

“我理解，不过你要是把我的名片拿给他看，我想他会见我的。”

“你是出版社的人？”

“不，我是——”

“我觉得最好还是等一等，不要打搅他。你们可以在天鹅酒吧见面，对吧？或许快吃午饭时就可以。”

“不，我现在就得见他。你瞧，这事——”

“不能打搅他，这很要紧。打乱了他的思路的话，他很难再——绕回去。他写得很慢——我的意思是，很用心——有时候一天只写一段，所以你瞧——”

“威克利太太，”格兰特直率地说，“请你把这张名片拿给你先生，告诉他我必须见他，不管他正在做什么。”

她站在那儿，手指捏着名片，连看都没看一眼，显然心里正急于找个理由来说服他。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她是不敢把名片交给她丈夫。不敢打搅他。

为了给她打气，他说这里孩子已经吵得这么厉害，去找他的话肯定算不上打搅。她丈夫应该很难集中心神。

“哦，他不在这里写作，”她说，“我是说不在这房子里。他在花园的尽头有间自己的小屋子。”

格兰特从她手上拿回名片，冷冷地说：“威克利太太，请你带我去好吗？”

她木讷地领着他穿过昏暗的厨房，一个学步小孩张开双腿坐在地上哭成了泪人，一个婴儿在童车里无意识地呱呱啼哭。远处明媚的花园里，一个三岁上下的男孩正从卵石小径上朝厕所的木门扔石子，这无聊的玩耍倒是制造出了让他满意的噪声。

“别扔了，弗雷迪。”她不自觉地呵斥一声，弗雷迪则继续不自觉地用石子掷木门。

屋后花园沿着村后小路伸展，呈长条形，很远的尽头有一间小木屋。威克利太太指着木屋说：

“你自己进去跟他打招呼，好吗？孩子们就要从学校回来吃午饭了，我都还没准备好。”

“孩子们？”格兰特说。

“是啊，三个大的。没关系吧？”

“没关系，当然没关系。”格兰特说。其实，还没有什么事能比这个上午来打搅伟大的赛拉斯·威克利让他这么高兴呢，不过他忍着没告诉赛拉斯·威克利的太太。

他在木屋的门上敲了两次——一间漂亮的木屋——没人回应，他就自己开了门。

正伏在桌上写作的赛拉斯·威克利转过身来说：“你怎么敢走进我的——”看到格兰特就住嘴了。很显然，他以为是他妻子闯了进来。

“你是谁？”他生硬地说，“如果你是记者，就会发现这样硬闯是没用的。这是私宅，你现在算是非法入侵。”

“我是苏格兰场的探长格兰特。”格兰特说，并观察着这话引起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赛拉斯才收回下巴，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说：“我能问问你有什么事情吗？”刻意的强悍口吻，缺乏底气。

格兰特按例介绍他的工作——关于莱斯利·瑟尔失踪案的调查，关于认识瑟尔的所有人的行踪查证；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半心思注意到威克利正在写作的手稿上墨迹都干得发暗了。前一天的墨迹。威克利今天上午一行字都没写，而此时已过正午。

一听到瑟尔的名字，威克利便开始冷嘲热讽那些见钱眼开的业余作家——以威克利的收入和他今天上午的工作成效来说——格兰特觉得那话不公道。他打断威克利的话，问他星期三晚上在干什么。

“如果我不告诉你呢？”

“我会记录下你拒绝提供证词，然后离开。”

威克利听了这话不痛快，嘀嘀咕咕地说什么被警察纠缠。

格兰特又指出：“我只不过是要求你作为一个公民配合办案，就像我说过的，你也有权拒绝配合。”

赛拉斯气鼓鼓地说，星期三晚上晚饭过后他一直在写作。

“有证人吗？”格兰特问，懒得跟赛拉斯啰唆。

“当然是我太太。”

“她在这里跟你待着？”

“不，当然不是。她在房子里。”

“你一个人在这里？”

“是的。”

“谢谢你，再见。”格兰特说着走出木屋，利索地把门关上。

这是个清新甜美的上午。相比充斥于赛拉斯·威克利写作间的尖酸刻薄，婴儿的吐奶和晾晒在房子外面的抹布的馊味根本算不了什么。他朝房子走回去的时候，想起现今的英语文学“杰作”正是出自这种阴郁而扭曲的心灵。这想法可没让他有多好受。他绕过这幢阴郁的房子，里面锅碗响个不停——一首和谐的乐曲，他不禁这么想——女主人正忙着呢。他沿着房子一侧朝大门走去，弗雷迪跟在一旁。

“嗨，弗雷迪。”格兰特说，有点可怜这个无聊的捣蛋鬼。

“嗨。”弗雷迪无精打采地应了声。

“没有比往门上扔石子更好玩的游戏吗？”

“没有。”弗雷迪说。

“你四处找找的话，也找不到吗？”

“找不到。”弗雷迪干脆决绝地说。

格兰特站在那儿琢磨了他一会儿。

“弗雷迪，你真是你爸爸的儿子。”他说着走上小路，朝他停车的地方走去。

莱斯利·瑟尔星期三晚上就是沿着这条小路走的，还朝街上的那伙人喊着说再见。然后，他经过威克利家，走向一个栅门，踏上村子和河湾间的第一片田野。

至少，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有可能又从小路折回街道，但这样做当然没多大意义。村里人再也没有见过他。他走上黑漆漆的小路，消失了。

塔利斯说赛拉斯·威克利有点疯狂，但赛拉斯·威克利没有给格兰特留下疯狂的印象。他或许是个施虐狂，自大狂几乎是肯定的。一个扭曲虚妄的人。但绝不疯狂。

可能精神科医生的看法会不一样？

一个很有名的精神科医生曾告诉过他，写作一本书就等于是显露自我（还有人把此事说得更犀利、更简洁，但他一时想不起那人是谁）。这位医生说，每一行字里都有下意识的泄密。格兰特想，不知道他读过赛拉斯·威克利的满篇恶毒的作品后会作何评断。一种狭隘心灵的流露？虚妄个性的膨胀？或是疯狂自我的告白？

他本来打算回天鹅酒吧打电话到威克姆警局，但现在正是天鹅酒吧繁忙的时候，电话太容易泄密。他决定回威克姆吃午饭，也正好可以利用这工夫见见罗杰斯巡官，看看总部有没有什么消息。

到了威克姆，他发现警局的上层人员正准备好好休息，享受宁静的周末，普通职员则在盘算周日晚例行的消遣活动。罗杰斯没什么可说的——他本来就不健谈——而且也没什么可汇报的。他说瑟尔的失踪在威克姆成了街谈巷议的话题，因为上午的报纸报道把这事弄得无人不晓，不过还没有人找来说见过他。

“连个出来承认杀了人的‘疯子’都没有。”他嘲讽道。

“嗯，不错的转变嘛。”格兰特说。

“他会出现的，他会出现的。”罗杰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并邀请格兰特去他家吃午饭。

但格兰特想在白鹿旅馆吃饭。

他坐在白鹿旅馆的餐厅里吃着他们供应的实惠的午饭，突然厨房里的广播音乐停了，过了一会儿，从炊具声中很不协调地传出播音员温文的声音：

“在新闻播报之前插播一条警方消息。如果有人于星期三晚上在奥福德郡的威克姆－克罗姆公路上，或邻近地带搭载过一名年轻男子，请与苏格兰场联系——”

“电话，白厅街一二一二。”厨工快活地反复叫嚷。

随后，厨工们开始高声谈论这则最新的消息，你一言我一语。

格兰特吃完不带酱汁的卷布丁，又出门回到阳光下。他走进旅馆吃午饭的时候，街道上还有购物者熙来攘往，现在却空荡荡的，商店也关门了。他开车出城，又一次希望这要是去钓鱼的话该多好。他当初怎么就选择了这样一个职业呢？根本不能指望周末假期。半个世界都在休息，都在享受这个晴朗的下午，而他却要茫然地四处查访，还毫无头绪。

他闷闷不乐地开车朝萨尔科特镇驶去，只有多拉·西金斯让他心情好了一点。他是在城外那条又长又直的围篱小路上搭上多拉的，小路至少有一英里长，与河流平行。他远远看着，还以为那沉重的身影是个拿着一套什么器具的小伙子，到了近处看到那人的搭车手势放慢车速时，才发现是个穿着工作服、提着购物袋的女孩。她对他粲然一笑，说：

“救了我的命，是你呀！我光顾着买今晚舞会上要穿的鞋子，错过了公交车。”

“哦，”格兰特说，眼睛瞧着那鼓鼓囊囊的袋子里挤出来的包裹，“玻璃舞鞋？”

“才不是呢，”她说着关上车门，舒舒服服地扭进坐椅，“那种灰姑娘的奇迹跟我不沾边。再说那鞋也不是玻璃的，你知道。是皮革的，法国或是哪儿的，我们在学校学过。”

格兰特暗自嘀咕，不知道现代年轻人的生活里还有没有幻想可言。一个缺乏幻想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或者，对他而言，很重要的那种迷人的幻想，是否还填充在现代孩子更早熟、更漠然的幻想中？这个想法让他心情好多了。

至少这些现代孩子都很机敏。他猜可能是因为电影的缘故。通常是普通座位上的观众——常客——先领悟电影的要旨，而楼座里的人还在费劲寻摸。他的这位乘客刚才听到他的暗指，想都没想就反应过来了。

她是一个开朗的女孩，就算辛苦工作一周又错过了周六半日假里的公交车也一样，并且滔滔不绝地主动说起自己的故事。她叫多拉·西金斯，在洗衣店工作，她的男朋友在萨尔科特镇的修车厂工作，他们打算一等到她男朋友涨薪水就结婚，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就在圣诞节。

许久以后，格兰特匿名寄了一盒巧克力给多拉·西金斯，为的是感谢她带给他的好心情。他真心希望她那位信心满满会在圣诞节涨薪水的男朋友不会误会。

“你是做生意的？”过了一会儿，她说完了自己的故事便问道。

“不是，”格兰特说，“我是警察。”

“别胡说啦！”她说，然后又猛然想到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仔细看了看车内。“哇！”她终于说道，“你不是才怪呢！”

“你怎么确定的？”格兰特好奇地问。

“车里光亮整洁，”她说，“只有消防员和警察才有闲工夫把车子保养得这么光鲜。我还以为警察是不允许随便载人的。”

“你那说的是邮局，对吧？前面就是萨尔科特镇了，你住在哪里？”

“屋旁长着一棵茂盛的樱桃树的那幢房子。天哪，不用走这四英里路，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是开车出来闲晃的吧？”

“不是。”格兰特说，然后又问她为什么这样想。

“便衣啊什么的。我还以为你是偷空出来放松的。你应该弄个美国警察的那种东西。”

“什么东西？”格兰特问，并把车停在有樱桃树的房子的对面。

“一路鸣叫的警笛。”

“千万不要！”格兰特说。

“我一直想跟在警笛后面在街上飙车，看着人们四散躲避。”

“别忘了你的鞋子。”格兰特严肃地说，指了指她落在座位上的包裹。

“哦，天哪，该死，谢谢你！感激不尽。只要我活着，绝不会说警察一句坏话。”

她跑上屋前小径，又停下来朝他挥手，接着就消失了。

格兰特驶向村里，继续他的问询工作。

第十三章

格兰特七点差一刻走进磨坊屋时，觉得自己已经把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用细筛子筛了一遍，只是筛子上什么都没留下。他在英国过着无所不包的生活，对各个社会层面了如指掌，但调查这件分派到他头上的案子时却一无所获。

玛尔塔以她那女低音歌手最温柔的声音迎接他，顿时让他心情平和、精神爽利。磨坊屋的客厅俯望着水流，白天厅内的陈设就浮游在摇曳的波光里，一种绿色的水下光亮。但今天傍晚，玛尔塔拉上了窗帘，遮住落日的余晖，“关闭”河流的灯光。她营造了一个温暖、安宁的庇护所，疲累又烦乱的格兰特对她很感激。

“我真高兴失踪的不是沃尔特。”她一边说一边用她最喜欢的手势招呼他坐下，开始倒雪莉酒。

“高兴？”格兰特说道，想起玛尔塔提过她对沃尔特的看法。

“如果是沃尔特失踪，我就成了嫌疑人，而不是秘密搭档。”

格兰特觉得玛尔塔作为秘密搭档，就跟熟睡中的狗差不多。

“就好像我能待在警方那边，很清楚他们如何忙上忙下。你感觉还好吧，亲爱的？”

“我很烦。”格兰特生硬地说，但是玛尔塔轻轻松松把这话应付下来。

“你这样觉得，只是因为你又累又饿，可能还有点消化不良，毕竟这两天你都在白鹿旅馆吃饭。你先喝点雪莉酒，我下楼去拿葡萄酒，冷藏在地窖里的摩泽尔葡萄酒。这个房间的下面就是厨房，厨房下面才是地窖，取出来的葡萄酒凉得就跟流水一样。哦，亲爱的，我跟自己说好今天再也不去想流水的。我放下窗帘遮住了河水，以前我见到那条河从没有这么心惊。或许喝点摩泽尔葡萄酒后，我们俩都会感觉好一点。我把酒拿上来后，就去给你煎一个蛋卷，只有我才做得出的美味，然后我们就好好享受。所以放松一下，开始酝酿胃口。如果雪莉酒太淡，柜子里还有Tio Pepe，不过我觉得那酒名不副实。”

她走开了，格兰特很感激她没有拿一堆问题来烦他，而她心里肯定已经充满疑问。她是一个不但懂得欣赏美食美酒，而且天生拥有近乎善心的敏锐的女人。她在这个让人有些意外的乡村之家表现出的美好，他此前还从未见过。

灯光流泻，他向后仰靠，脚伸近噼啪燃烧的原木，放松下来。屋内温暖、静谧。河流无声：拉什米尔是一条安静的河流。一切静悄悄的，除了壁炉中的燃火声。对面的沙发上摊着一份报纸，沙发后是个书架，但他累得不想去拿报纸和书。他手边有一个放工具书的书架，他懒懒地浏览着书名，直到看见伦敦市的电话簿。看着那熟悉的卷册，他的心思又动了起来。傍晚他跟苏格兰场通电话时，他们说瑟尔的表姐还没有联系他们。当然，他们不觉得意外，因为新闻早上才见报，而他那艺术家表姐有可能住在从锡利群岛到坎伯兰郡农场的任何地方；有可能从来不看报；有可能对瑟尔的任何遭遇都漠不关心。毕竟，瑟尔曾坦率说过，他们互相没有好感。

然而，格兰特还是想跟了解瑟尔底细的人聊聊，哪怕粗略地了解也行。两天以来，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放松、闲下心来，便翻到S栏下的“瑟尔”姓氏碰碰运气：她或许住在伦敦，或许和瑟尔是堂亲。他查到霍利道上住了一位瑟尔小姐。霍利道在汉普斯特德，是有名的艺术家聚居地。他念头一动，拿起电话拨到伦敦。

“线路会延迟一小时，我会再跟您联络。”一个趾高气扬的声音说。

“我有优先权。”格兰特表明了身份。

“哦，”那声音有些失落，但仍很强硬，“哦，好吧，我看看能做些什么。”

“正好相反，”格兰特说，“是我要看看你能做些什么。”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他把电话簿放回原位，抽出《电影名人录》，边翻阅边等回复。有些内容让他觉得自己很老了。他从未听说过的那些男女演员，已经收获一长串的成就，而他知道的那些，成绩往回追溯也到了已然珍奇的过往。他开始查找他知道的人物，就像在一本自传里按照索引查找一样。托比·塔利斯——西德尼·塔利斯与玛莎·斯皮克的儿子，想着像托比·塔利斯这样蜚声全国的名流也是经过十月怀胎平平常常来到世上的，真是有些惊奇。格兰特发现托比早年的演员岁月被巧妙地遮掩了：“他曾经是个演员。”但他知道，托比以前的同事一定会强烈否认，说他根本就不是演员。另一方面，他想起今天早上的事，觉得他的整个生活就是一出“戏”。他给自己创造了一个角色，一直扮演下去。

格兰特发现玛格丽特·梅里亚姆——杰弗里·梅里亚姆与布伦达·马特森的女儿——比他印象中脆弱的少女形象年龄要大许多，也是吓了一跳。如果她活得久些，随着身上的那种少女特质慢慢损耗，她打动人心的魅力或许也会消退。这就是玛尔塔说过的意思：“她如果多活十年，她的讣闻就只是报纸后页上的一小块。”

玛尔塔——皇家外科医师协会会员和皇家内科医师协会执业医师杰维斯·温－斯特拉特与安妮·哈拉德的女儿——绝对出身正统。她毕业于名校，像她的许多教养优良的前辈一样，靠着表演艺术偷偷摸摸走上舞台。格兰特希望这本名人录的下一版，或至少下两版中，玛尔塔名字后面的女勋爵封号能够安慰二十五年前受女儿欺骗的杰维斯·温－斯特拉特及其妻子安妮。

当他还沉浸在这本有趣的书里时，电话铃响了。

“你打到伦敦的电话通了，你可以讲话了。”那声音说道。

“喂，”格兰特说，“请问瑟尔小姐在吗？”

“我就是。”一个亲和的声音说。算是小小的收获。

“瑟尔小姐，真的很抱歉打扰你，你有没有一个叫莱斯利·瑟尔的堂弟？”

“有，他要是找你借钱了，可别指望我会帮他还。”

“哦，不，不是那种事。瑟尔跟他朋友待在乡下时失踪了，我们希望你能协助我们找到他。我叫格兰特，是苏格兰场的探长。”

“哦。”那声音说，沉吟着，但没显出惊愕，“嗯，我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我和莱斯利没什么往来，我不喜欢他，他自然也看我不顺眼。”

“如果我能过去和你谈谈他的事，或许会有帮助。可能的话，明天下午你在家吗？”

“嗯，明天下午我要去艾伯特音乐厅听音乐会。”

“哦，如果对你更方便的话，我尽量安排在午饭以前，行吗？”

“你是一个很亲切的警察。”她赞叹道。

“罪犯就不会这么想了。”他说。

“我还以为给罪犯提供吃住是苏格兰场的最终目标呢。好吧，探长，我不出去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很好的音乐会。”

“那么我过去拜访的话，你会在家？”

“是的，在家。”

“真的谢谢你。”

“那个名不副实的摄影师离开时没拿走人家家里的财物吧？”

“没有，哦，没有，他就是失踪了。”

她不屑地轻哼一声。显然，不管这位瑟尔小姐怎样跟他谈起她的堂弟，应该都不会有所隐瞒或掩饰。

格兰特挂断电话的时候，玛尔塔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一个拿着柴火的小男孩。小男孩把柴火整齐地放在壁炉里，然后敬畏地看着格兰特。

“汤米有事情想问问你，”玛尔塔说道，“他知道你是个警探。”

“什么事情啊，汤米？”

“先生，能给我瞧瞧你的左轮手枪吗？”

“我要是带在身上的话就好了，可我把它放在苏格兰场的抽屉里了。”

汤米失望极了。“我还以为你随时都带着呢，美国的警察都是这样的。先生，你会射击，对吧？”

“哦，会啊。”格兰特说，然后为了缓解小男孩那明显的畏惧心理，又说，“下次你来伦敦的时候可以到苏格兰场来，我会拿左轮手枪给你看。”

“我可以去苏格兰场？哦，谢谢你。太感谢你了，先生。真是太好了。”

他礼貌地道了晚安，喜滋滋地走了。

“父母还以为不给男孩们玩具兵玩，就可以治好他们喜欢致命武器的毛病呢。”玛尔塔说道，并把蛋卷放在桌上，“来吃吧。”

“让你破费了，我打了个长途电话到伦敦。”

“我还以为你会歇歇呢。”

“我本来是要歇歇的，但临时有了个想法，这倒让我在接下案子后终于有了进展。”

“好极了！”她说，“现在你可以开心了吧，把你的肠胃调动起来。”

壁炉旁放着一张小圆桌，桌上点着蜡烛装点气氛，他们就在这亲切的静谧中享用晚餐。思拉普太太端着鸡肉上来了。玛尔塔向格兰特介绍她，她不停地嘀咕着感谢格兰特邀请汤米。之后，静谧的气氛一直未被打断。喝咖啡的时候，他们谈起赛拉斯·威克利和小路上那个奇怪的家庭。

“赛拉斯为自己的‘工人阶级’生活感到骄傲，不管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的孩子跟他一样都不会有什么好的开始。说起他的中小学教育背景，他真是个讨厌的家伙，就好像他是第一个上牛津大学的学生一样。他是个典型的愤世嫉俗者。”

“他赚的那些钱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天知道，或许埋在他写作的那间小木屋的地板下。谁都不能进去。”

“我今天早上就在那小木屋里跟他谈的话。”

“阿伦！你真机灵！里面有些什么？”

“一个知名的作家，几乎没写几个字。”

“我觉得他写作的时候肯定绞尽脑汁。他没有想象力，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他不知道别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所以他的故事情境，以及角色对情境的反应，都是一些陈词滥调。他的书卖得好，是因为他的‘质朴’，他的‘粗拙的力量’，让上帝拯救我们吧。我们把桌子往后推，靠近炉火一点。”

她打开一个柜子，绘声绘色地模仿起车站月台上托着托盘的男孩的叫卖声：“杜林标威士忌，修士酒，巫婆酒，金万利酒，波士酒，查特酒，梅子白兰地，阿马尼亚克白兰地，柯纳克白兰地，水果烧酒，莳萝酒，各式各样甜美的糖浆，还有思拉普太太的姜汁甜酒！”

“你是不是想诱惑犯罪调查人员吐出官方机密？”

“不，亲爱的，我只是想对你的味觉鉴赏力表示敬意。你是我认识的少数拥有这种品位的人之一。”

她将一瓶查特酒和酒杯放入托盘，修长的双腿舒服地伸在沙发上。

“好了，告诉我吧。”她说。

“可是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他表示抗议。

“我说的不是那种‘告诉’。我的意思是跟我聊聊，假装我是你的妻子——上帝不会允许的——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倾听者。比如说，你认为沃尔特·惠特莫尔那个可怜的家伙不够有血性，不可能敲晕瑟尔那小子的头，对吧？”

“是啊，我觉得不可能。威廉姆斯警官说沃尔特是个胆小鬼，我感觉也是这样。”

“说他是什么？”

格兰特解释一番，玛尔塔说：“你的威廉姆斯警官说得太对了！沃尔特早该辞职了。”

“假如这件事情查不清楚，他可能会主动辞职。”

“是啊，我猜他这段日子一定很难熬，可怜的蠢家伙。乡下这种小地方流言能杀死人。对了，你不用向警局汇报吗？我听到钟响一点了。”

“不用，我在不到六点四十五分的时候联系过苏格兰场。我把你的电话号码给了他们，好让他们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可以找到我。希望你不介意。”

“你凭什么认为他可能搭便车？”

“他如果没在河里，就一定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远离河边了。”

“主动离开？可是这事很奇怪。”

“他可能突然失忆。总共有五种可能。”

“五种！”

“星期三晚上瑟尔沿着那条小路走下去，既健康又清醒；此后他就失踪了。可能的情况有：（一）他不小心掉进水里淹死了；（二）他被人谋杀扔进河里；（三）他因为自身的原因离开了；（四）他到处游荡，因为他忘了自己是谁、要去哪里；（五）他遭到绑架。”

“绑架！”

“我们对他在美国的情况一无所知，因此必须考虑到这一点。甚至他来英国都有可能是为了避开美国一阵子。关于这一点，我们得等到接获美国西海岸传来的消息才能知道——如果他们传来的话！跟我说说，你觉得瑟尔这人怎样？”

“哪一方面？”

“嗯，比如说，你觉得他是个爱搞恶作剧的人吗？”

“绝对不是。”

“没错，莉兹·盖洛比也这么认为。她说他不会觉得搞恶作剧好玩。你怎么看他和莉兹·盖洛比的关系？你去那里吃过晚餐。”

“会让沃尔特嫉妒得要命。”

“真的？”

“他们待在一起多美好，莱斯利和莉兹。真是天生的一对。沃尔特跟莉兹待在一起就差远了。我觉得沃尔特根本不了解莉兹，相反，莱斯利·瑟尔可能还比较了解她。”

“你见到他时喜欢他吗？那晚你带他回家了，吃过晚饭后？”

“是啊，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但我对他的喜欢有所保留。”

“什么样的保留？”

“很难形容。我的眼睛几乎无法离开他，但是他从未打动我——作为真实的人。听起来很疯狂，对不对？”

“你是说他有点虚假？”

“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那种虚假。他的身份当然没什么问题，不管怎样，我们的伊斯顿－迪克森小姐握有证据，这你可能知道。”

“是的，今天下午我和伊斯顿－迪克森小姐谈过他。她手中的那张照片可能很有用。那天晚上你带他回家后，你们谈了些什么？”

“哦，天南地北地聊，他拍摄过的人物啦，我们共同认识的人啦，他想要见到的人啦。我们都喜欢丹尼·明斯基，聊他聊了很久。我们对玛格丽特·梅里亚姆则看法不同，也争论了很久。他跟别人一样认为玛格丽特是个天才，听不得一句批评她的话。我真是气坏了，便告诉他有关她的一些不太好的事实。后来我又觉得自己很可耻，因为弄坏小孩子的玩具算是卑劣行径。”

“我觉得这对他有好处。他是个成年人，应该面对生活的真相。”

“我听说你今天在搜集不在场证据。”

“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的消息渠道：思拉普太太。哪些不幸的人没有不在场证据？”

“几乎全村的人都没有，包括伊斯顿－迪克森小姐。”

“我们的迪克森小姐‘完了’。还有谁？”

“拉维尼亚·菲奇小姐。”

“亲爱的拉维尼亚！”玛尔塔一想到菲奇小姐有谋杀嗜好就发出大笑。

“莉兹·盖洛比呢？”

“可怜的莉兹一定很难过。我觉得她有些爱上那小子了。”

“盖洛比太太？”

玛尔塔沉吟片刻。“你知道吗，我没法不怀疑这个女人。她可能犯案，并且干得不动声色，因为她会告诉自己干了一件正确的事。事后她甚至还会去教堂祈求上帝的祝福。”

“托比·塔利斯呢？”

“不——几乎不可能。托比会找别的方法报复，不那么冒险又能满足心愿的方法。他擅长给人一些小小的报复，但我认为他没必要杀人。”

“赛拉斯·威克利呢？”

“有可能，有可能。是的，我认为赛拉斯有可能犯案，尤其是他眼下正在写的书如果进展不太好的话。作品就是他发泄怨愤的渠道，你知道。如果这个渠道堵塞，他可能会杀人，杀那些他认为富有、美好、不该那么走运的人。”

“你觉得威克利疯狂吗？”

“哦，是的。这可能无法证实，但他绝对精神不正常。对了，传言说沃尔特和瑟尔那小子吵过架，有这么回事吗？”

“惠特莫尔否认那是吵架，说那只是‘口角’。”

“所以他们彼此憎恨？”

“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证明这一点。一时的不愉快跟憎恨是两回事，一个人晚上在酒吧里可以不同意别人说的话，但彼此之间并无恶意。”

“哦，你真让人着急。他们之间当然有嫌恶，而且我们明确知道原因。都是为了莉兹。”

“就第四度空间来说没有任何关联性，我没法那么说。”格兰特嘲弄玛尔塔急于作出结论，“惠特莫尔说瑟尔很‘气人’。就你看来，他会怎样气人？”

“他可能跟沃尔特说他根本不懂得欣赏莉兹，如果沃尔特再不改进的话，他会把莉兹带走，又说沃尔特要是认为他办不到，那他就错了，因为只要过一个星期，到下星期二，他就可以让莉兹收拾行装跟他走，他还可以赌上五英镑证明他说得没错。沃尔特呢，气鼓鼓硬邦邦地说，在这个国家我们不为女人可能的好感打赌，至少绅士不会这么做，并且拿五英镑押在莉兹身上简直就是羞辱。（沃尔特一点幽默感都没有，但这正是他能在广播里肆虐，赢得那些老太太的欢心的原因，她们避着乡下如同避瘟疫，就算看到一只鹪鹩也不会认识。）然后，莱斯利可能说如果他觉得五英镑太少，他可以加到十英镑，因为莉兹如果和沃尔特这样的老古板已经订婚将近一年，也到该改变心意的时候了，那十英镑就当是外快。这下沃尔特便起身走了，砰的一声摔上门。”

“你怎么知道摔门的事？”

“天哪，到现在奥福德郡已经无人不知，这就是为什么沃尔特嫌疑最大了。对了，没有不在场证据的人就是这些？”

“不是，还有瑟奇·莱托夫。”

“哦。瑟奇当时在做什么？”

“在黑糊糊的河边草地上跳舞。”

“这倒可能是真的。”

“为什么？你看到他了？”

“没有。但这就是瑟奇的做派。他满脑子都是回归舞台的事，你知道。在向莱斯利·瑟尔寻衅之前，他一直计划着回归舞台以讨好托比；现在呢，他只是想着‘表现’给托比看。”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内情的？”

“这二十五年来，我就只差制片人这类角色没演过。”她说。

他看着火光中优雅、秀美的她，想起自己亲眼所见她扮演过的形形色色的角色：高级妓女和破落老太婆，野心家和卑屈者。确实，演员对人心动向的洞察和理解，很难为常人所拥有。这和智商无关，跟教育背景也没有什么关系。大家都知道，玛尔塔十一岁的时候还呆头呆脑的，碰到跟自己眼下兴趣无关的事情时就会不自觉地走神，因此她就跟婴孩似的懵懂无知。他在医院的护士身上见过这种情况，有时候过度劳累的家庭医生也会这样。但你只要把剧本往她手上一塞，她就能从一个隐秘而天然的知识宝库里调动能量，塑造剧作家创造的形象。

“假设这真的是一件谋杀案，”他说，“就凭外表和最近的印象，你会如何判断？这么说吧，你认为谁是凶手？”

她想了想，在火光中转动着空酒杯。

“我猜是埃玛·盖洛比，”她说，“但是埃玛办得到吗？我是指就体力而言。”

“没错。星期三晚上她和伊斯顿－迪克森小姐在岔路口分手，然后她就独自一人了。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到崔明斯庄园的。其他人都上床睡觉了，更确切地说是回各自的房间了。不管怎样，最后锁上前门的人是盖洛比太太。”

“是的，时间充裕。崔明斯庄园距离河湾不太远。我真想知道星期四早上埃玛的鞋子是什么样子，或者她已经清洗干净了？”

“绝对的，如果她的鞋子很少见地沾上泥巴，她会自己收拾干净的。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个井然有序的人。你为什么会挑上她？”

“我认为一个人会犯谋杀案是因为心思纯粹，或者正变得心思纯粹。如果你心里有千头万绪，是不可能专注于某一点以至于达到杀人的程度。当你把所有的鸡蛋都装在同一个篮子里，或只在篮子里装上一个鸡蛋时，你才会失去平衡。我说清楚了吗，格兰特探长？”

“说得好极了。”

“很好。再喝点查特酒。在我看来，埃玛是所有嫌疑人中最为执拗的一个。没有人会说瑟奇执拗，就算执拗也是一会儿工夫。他一辈子跟人吵得热闹，但从来没有要杀人的迹象。他最过火的时候就是顺手拿起东西往别人身上扔。”

“没有鞭子。”格兰特说，又跟她讲起询问瑟奇的经过，“那么威克利呢？”

“就用你那贴切的用词来说吧，凭印象的话，赛拉斯和埃玛不相上下，但赛拉斯犯案的可能性绝对比埃玛小。赛拉斯有自己的成功之处，有家庭，有书要写——虽然是些陈词滥调——他的兴趣表现方式与埃玛的不同。他缺乏心计，没有莫名的怨憎心理，因此不会急于除掉莱斯利。托比也一样。托比的生活多姿多彩，他绝对不会想到要杀谁。我刚才已经说过，他有太多别的方法找人算账。但是埃玛——埃玛除了莉兹什么都没有。”

她又思索一会儿，格兰特没有打破沉默。

“你要是看到沃尔特和莉兹宣布订婚时埃玛的反应就好了，”她终于说道，“她——她欢喜得不得了，像棵活的圣诞树一样容光焕发。这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尽管有种种别的可能但总算实现了。沃尔特，见识过那么多聪明美丽又风华正茂的女人，最终还是爱上了莉兹，并且两人要结婚。沃尔特终将得到崔明斯庄园，拉维尼亚的这份财产，所以就算他有一天过气了，他们还是会像世人艳羡的那般富有。童话故事便成了现实。她高兴得飘飘然。然后，莱斯利·瑟尔来了。”

玛尔塔这位女演员又陷入沉默。同时作为一位艺术家，她没有去打破那份沉默。

壁炉中柴火滑动，噼啪作响，燃起新的火苗。格兰特静静躺在椅子上，想着埃玛·盖洛比。

以及玛尔塔并不知道的两件事情。

现在所差的就是，玛尔塔选中的嫌疑人和案子里两个疑点的交叠：一是瑟尔抽屉里的手套，一是摄影箱里的空当。

埃玛，埃玛·盖洛比。这个女人养大了她的妹妹，在妹妹羽翼丰满脱离她之后，嫁给了一个受小孩拖累的鳏夫。她就像托比·塔利斯一样拓展她的兴趣，不是吗？她因为女儿的订婚而万分欣喜，“像棵活的圣诞树”；在订婚后的日子里——他偶然知道是五个月，而不是十二个月——她那份欣喜一定膨胀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认定感、成就感、安全感。这份婚约已经维持了五个月，虽然其间有过小干扰，但埃玛觉得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然后，就像玛尔塔所说，莱斯利·瑟尔出现了。

富有魅力、来历可疑的瑟尔。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瑟尔。埃玛·盖洛比当即对这位现代版的“黄金雨”⑴产生的怀疑，无人能及。

“一个长十英寸、宽三英寸半、高四英寸的空间能放进什么东西？”格兰特问道。

“一把梳子。”玛尔塔说。

格兰特记起心理学家玩弄的一个把戏，就是让受试者听到一个特定的指令时说出他的第一反应。总的看来，这个方法应该很有效。他试过比尔·马多克斯，马多克斯回答说是“一把扳手”，毫不犹豫，就跟玛尔塔说“一把梳子”一样。他记得威廉姆斯的回答是一块香皂。

“还有呢？”

“一副骨牌？一盒信？不，应该小一点。几副扑克牌？牌多得都能在荒岛上卖了！餐具，汤匙？某人在藏匿家用银器？”

“不是，我随便想到的事。”

“如果是崔明斯庄园的银器，就算了吧，亲爱的。那些东西在拍卖会上都拍不到三十先令。”她看向身后餐桌上的乔治王时代风格的简约器具，不经意地流露出欣慰的眼神，“阿伦，告诉我你最中意谁饰演那个角色，说出来应该不算有失谨慎或违反职业规范吧？”

“角色？”

“凶手。”

“既不谨慎也违反职业规范。但我想，如果我告诉你我认为不存在什么凶手，应该不算轻率。”

“什么！你真的认为莱斯利·瑟尔还活着？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他问自己。这当中到底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好像身处演出当中？好像被推入表演厅的正厅，让乐池隔在他和真实世界之间。局长助理有一回难得地健谈起来，跟他说起他有一项适合这个工作的宝贵特质：敏锐的直觉。“但是，格兰特，别让它驾驭你，”他说，“得注重证据。”现在这情形算不算敏锐的直觉在驾驭他？瑟尔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跌进河里，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一点。要不是因为惠特莫尔和瑟尔发生过争吵这一情况，他，格兰特，可能根本不会深入这件案子，这件案子也就可能只是简单的溺亡事件。

可是，可是……你一会儿看见了，一会儿又没看见。这句老魔术师的行话，总在他心头萦绕。

迷糊之间，他大声说了出来。

玛尔塔瞪着眼睛说：“魔术戏法？谁变的？为什么？”

“我不知道，只是有种强烈的感觉，我被戏弄了。”

“你觉得莱斯利只是离开了？”

“或者有人制造出这种错觉。或者什么事情。我有种看戏法的强烈感觉。”

“你劳累过度了。”玛尔塔说，“你觉得莱斯利可能会消失到哪里去？除非他又回到村里，悄悄躲在什么地方。”

格兰特完全清醒过来了，以欣赏的目光注视着她。“是很怪，”他乐呵呵地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一点。你觉得托比会把他藏起来，好难为沃尔特吗？”

“不，这不合理。你说他只是离开的假设也不合理。半夜三更，他只穿着长裤和雨衣，能走到哪里去？”

“等我明天见到他的亲戚，应该能知道更多情况。”

“他有亲戚？真让人吃惊。这就好比发现墨丘利有姻亲一样。他是什么人？”

“是个女人，我听说是画家。人很和善，为了等我去她家，放弃了星期天下午艾伯特音乐厅的音乐会。我用你的电话跟她定好的约会。”

“你想从她那里弄清楚，莱斯利为什么在半夜三更只穿着长裤和雨衣就离开了？”

“我希望她能给点线索：莱斯利可能会去哪里。”

“借用戏院催场员的一句行话：我希望你一切都好。”玛尔塔说。

【注释】

⑴出自古希腊神话，阿尔戈斯国王阿克瑞斯因惧怕自己遭外孙杀害的预言成真，将女儿达娜厄囚禁起来，不许与任何男子接触，但宙斯对达娜厄生出爱意，化作黄金雨（shower of gold）使其受孕。

第十四章

格兰特驾车穿行在春天的夜晚，往威克姆驶去，整个人都很兴奋。

一路上，埃玛·盖洛比和他“做伴”。

天生的直觉在耳边轻声细语地诱惑他，可是埃玛就处在事件的中央，处在玛尔塔为她设定的地方。她那么真实，没法用魔术戏法变走。她的情况说得通。埃玛是范例，是典型——残忍表现于家事上的典型，就像那个莉齐·博登⑴。如果真是那样，埃玛算是最基本的例子：母鸟护雏。为莱斯利的主动消失找理由得大伤脑筋，可是说到埃玛·盖洛比为什么会杀了他，根本无须多想。

事实上，重又绕回到莱斯利·瑟尔可能躲起来的想法上，称得上是一种执拗。如果他带着那种想法去见局长助理，就会接受他的提醒。证据，格兰特，有意义的证据。常识，格兰特，常识。不要让你的直觉驾驭你，格兰特，不要让你的直觉驾驭你。主动消失？你说的是这个付得起威斯特摩兰的账单、买得起高档的衣服、送得出昂贵的糖果、花着别人的钱周游世界的快活的年轻人？这个漂亮得惊人，惹得旁人忍不住转头或侧目的年轻人？这个喜欢相貌平常的小莉兹，藏着她的一只手套的迷人的年轻人？这个事业有成，并且参与了一项能让他名利双收的计划的年轻人？

常识，格兰特。证据，格兰特。不要让你的直觉驾驭你。

想想埃玛·盖洛比，格兰特。她有机会。她有动机。而且表面看来，她有狠劲。她知道那晚的露营地在哪儿。

但她不知道他们来萨尔科特镇喝酒的事。

他没有在萨尔科特镇喝醉。

她不可能算准他会独自一人。他们两人分开的概率很小。

有人确实发现他独自一人。为什么不能是埃玛？

这是怎么发生的？

大概是她设计的。

埃玛！怎么办到的？

你有没有想过，是瑟尔策划了沃尔特的退场？

没有。怎么办到的？

爱挑事的是瑟尔。他激怒沃尔特，沃尔特忍无可忍，不是离开就是留下来大吵一架。瑟尔那晚摆脱了沃尔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有约会。

约会！跟谁？

莉兹·盖洛比。

真是荒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个叫盖洛比的女孩对他真正有好感——

哦，不是莉兹传给他约会的信儿。

不是？那会是谁？

埃玛。

你是说瑟尔以为他要去见的人是莉兹？

是的。你好好想想，他确实像个情人那样。

怎么说？

你还记得那晚他和同伴道别的情形吗？他打趣说在那么美好的春天夜晚，他们却要上床睡觉？那种兴奋？那种极度的幸福？

他喝的啤酒才不过几杯。

他的同伴们也是，不过其中有几个多喝了一点。春夜惹得他们纵情歌唱赞美了吗？没有。他们抄近道回家睡觉，连当中最年轻的也是如此。

嗯，算是一种推测。

不仅如此，还是有依据的推测。

证据，格兰特，证据。

不要让你的直觉驾驭你。

从萨尔科特圣玛丽镇到威克姆，这黑黢黢的一路上，埃玛·盖洛比都和他“做伴”。上床时，她仍在他心头徘徊。

他很累，也填饱了肚子，再加上终于看到了一点希望，因此睡得很好。晨光中，他睁开眼睛，看到紫色的羊毛毯上绣着的“时候到了”，便把这话当做好兆头而非警示。他迫不及待地想进城去，想让陷在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的脑子好好清醒一下。然后，他回来就能客观恰当地审视它。你要想品鉴食物的风味，事先也得清洗你的味觉。他时常纳闷，已婚男人是如何协调家庭生活和繁忙的警务工作的？现在他才想到，婚姻生活一定是个“味觉清洗器”。眼下去教一会儿小博比做代数题，肯定比什么都管用，然后就可以头脑清醒地考虑当前的案子了。

至少可以换上干净的衬衫，他想。他把东西收进包里，下楼去吃早餐。虽然是星期天，时间也很早，旅馆仍然会给他准备餐点。他刚拉开房门，电话就响了。

床头电话，这是白鹿旅馆对社会进步做出的唯一让步。他走回房内接起电话。

“格兰特探长吗？”旅馆老板说，“请等一下，有你的电话。”一会儿后他又说，“好了，接通了，请讲。”

“喂。”

“阿伦吗？”是玛尔塔的声音，“是你吗，阿伦？”

“是的，是我。你起得真早。”

“听着，阿伦，出了点事，你得马上出来一趟。”

“出来？你是说到萨尔科特镇吗？”

“到磨坊屋来。出了点事，是很重要的事情，要不然我不会这么早打电话给你。”

“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能不能——”

“你在用旅馆电话，对吗？”

“是的。”

“我不能跟你说得很明白。阿伦，有事情发生了，改变一切的事情，确切地说，一切，你——你认定的一切。”

“那么，好吧，我马上来。”

“你吃早餐了吗？”

“还没有。”

“我帮你准备。”

真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他放回听筒时想。他一直认为做妻子首要的一点就是聪明，现在更为确信。他的生活中没有玛尔塔的空间，她也没有给他留空间，真是遗憾。一个女人在电话里通报惊人的谋杀案新情况时不慌不乱，已属难得，但她同时还问及他是否吃了早餐并会为他准备好，就更属罕见。

他去取车，满脑子猜疑。玛尔塔有可能发现什么情况呢？瑟尔那晚留在她那里的东西？送奶工的几句闲话？

有一点确定无疑：绝不是尸体。如果是尸体的话，玛尔塔——以玛尔塔的方式——会适当透露信息，以便他带上必要的设备和人员去处理情况。

风很大，彩虹高悬。每年春天当尘土初覆路面，英格兰阳光朗照、安宁温煦的时日就算结束了。春天突然之间变得狂野凶悍。白花花的阵雨横扫四野，大片的云团在地平线上升起，随着狂风的尖啸席卷天空。树木瑟缩，随风狂舞，然后又瑟缩。

乡间一派空寂，倒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星期天的缘故。他发现有些屋舍仍是窗帘紧闭。平时摸黑早起的人，周末如果没有小猫小狗叫早，必定乐得多睡一会儿。他经常抱怨警务工作侵扰了他的私人生活——奢侈的抱怨，因为多年前他继承姨妈的遗产时就可以退休了——可要是把一生绑缚在宠物上，对一个自由人来说就是在可悲地浪费生命。

他开车来到磨坊屋的门口时，玛尔塔已经迎了出来。她从不像她的许多同事那样“入乡随俗”。她对乡下的感觉更像乡里人，是一处生活的地方，不是你要特地为它穿得艳丽休闲的地方。她如果觉得手冷，那么就戴手套。她认为没必要穿得像个吉卜赛人一样，就因为她住在萨尔科特圣玛丽镇的磨坊屋里。因此她今天早上打扮得优雅端庄，似乎正站在斯坦沃茨的台阶上迎接他。

但他觉得她神色中透出惊惶。事实上，她就像刚刚生了一场大病一样。

“阿伦！你不知道我在电话里听到你的声音有多高兴。我生怕你一早就进城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他边走向大门边问。她把他带往房子侧面的厨房。

“是你的崇拜者汤米·思拉普发现的。汤米非常喜欢钓鱼，常常在早餐前去钓，因为那时似乎时机正好。”“似乎”是玛尔塔的典型用词，他想。玛尔塔在河边住了很多年，但说到钓鱼的恰当时机仍然得听信别人的话。“星期天他通常装点东西在口袋里，不再回来——我是说吃的东西——但今天早上他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因为他——因为他钓到了奇怪的东西。”

她打开那扇鲜绿色的门，把他带进厨房。厨房里面是汤米·思拉普和他的母亲。思拉普太太蜷缩在炉火旁，似乎也不是很舒服，但汤米上前和他们打招呼时却兴冲冲的，一点也不显蔫耷。

“长官，你看！看我钓到了什么！”玛尔塔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抢了先，并把格兰特带到案桌前。桌上很小心地铺着好几层报纸，生怕弄脏了擦干净的桌面，报纸上面则放着一只男人的鞋子。

“我再也没法在这桌上烤东西了。”思拉普太太眼皮都不抬地咕哝道。

格兰特看了鞋子一眼，记起警方对失踪男子的衣着的描述。

“那是瑟尔的，我猜。”他说。

“没错。”玛尔塔说。

棕色的鞋子，不是系带而是系扣的，搭扣横过鞋背。在水里浸泡了，沾满污泥。

“你在哪里钓到的，汤米？”

“在大河湾下游一百码的地方。”

“我猜你可能没想起做记号？”

“当然做了！”汤米说，很委屈的样子。

“太好了。待会儿你就带我去那里。现在你先在这里等着，好吗。别跑出去跟人说。”

“不会，长官，我不会。除了我和警方，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

现在的情形让格兰特心里明朗了一点，他上楼到客厅里给罗杰斯巡官打电话。他等了一会儿才联系上他，因为警局还得把电话转到罗杰斯家里。格兰特告诉他要在河里再打捞一次，并且解释了原因。

“哦，天哪！”罗杰斯叹了一声，“那个思拉普小子说了在哪里钓到的吗？”

“大概在大河湾下游一百码的地方，不知道你有没有概念。”

“我知道，从他们的露营地顺河而下两百码。我们仔细打捞过那一带。你该不会认为或许——鞋子很像从星期三起就一直浸在水里吗？”

“的确是。”

“哦，好吧，我会安排。事情还就赶在星期天发生，对吧？”

“尽量不要惊扰别人，好吗？我们可不想引来一堆看热闹的人。”

他挂断电话时，玛尔塔端着一个盘子上来了，正把他的早餐往桌上放。

“思拉普太太还在嘟囔说‘恶心’，所以我看还是我亲自给你做早餐好了。你喜欢鸡蛋怎么做？单面煎？”

“你真想知道的话，煎到半熟时戳破蛋黄，再用叉子梳耙。”

“真讲究！”玛尔塔高兴地说，“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做的。我们越来越要好了，是吧！除了你的管家，我恐怕是这世上唯一知道你喜欢早餐鸡蛋带上条纹的女人。我没说错吧？”

“嗯，亚眠附近的村里有个女人听我说过，不过我怀疑她是否还记得。”

“她说不定利用这点子发了财，英格兰鸡蛋如今便在法国有了全新的含义。黑面包还是白面包？”

“黑的，谢谢。我又得欠你长途电话费了。”他再次拿起电话，拨往伦敦威廉姆斯的家里。在等待电话接通的这段时间，他又打到崔明斯庄园找那里的管家。当布雷特太太微微带喘地接过电话时，他问庄园里通常是谁清洗鞋子，得到的回答是厨房女仆波莉。

“你能问问波莉吗，瑟尔先生是不是习惯不解鞋扣就脱鞋，或者总是先解开鞋扣？”

“好，”布雷特太太答应道，“可是探长不自己问问波莉吗？”

“不了，谢谢。当然，我以后会查证她所说的情况。不过我想，你就当问问她日常琐事的话，她不会感到不安，可要是她被叫到电话上来回答陌生人的询问，就有可能紧张。我不希望她焦灼地想来想去，我想要的是她听到问题时的自然反应。她清洗鞋子的时候鞋扣有没有系上？”

布雷特太太明白了他的意思，并问他是不是不挂电话等着。

“不了，我还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电话。我很快会再打给你。”

伦敦的线路通了，威廉姆斯不太高兴的声音表明电话交换成功：“好的，好的，这五分钟我都等着。”

“是你吗，威廉姆斯？我是格兰特。听着，我今天本来打算进城去见莱斯利·瑟尔的堂姐。对，我找到她的住址了。她姓瑟尔，瑟尔小姐。她住在汉普斯特德的霍利道九号，那里是艺术家聚居区。昨晚我给她打过电话，约好今天下午三点左右见面。现在我没法去了。有个男孩从河里钓到莱斯利·瑟尔的一只鞋子。是的，没错，哦！这样一来，我们就得再全面打捞一遍，我也得待在这里。你有时间替我去见瑟尔小姐吗？不行的话我再从苏格兰场找别人？”

“不用了，长官，我去。你要我问她什么？”

“莱斯利的一切，只要是她知道的。她最近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在英国有哪些朋友，她能告诉你的一切。”

“很好，我什么时候给你回电话呢？”

“嗯，你应该在三点差一刻到达那里，跟她大概聊一个小时——四点，差不多吧？”

“打到威克姆警局吗？”

“嗯，不，大概不能打到那里。打捞工作会很慢，你最好打到萨尔科特镇的磨坊屋，萨尔科特镇五号。”

格兰特挂断电话后才想起，他忘了问威廉姆斯追查班尼·斯克尔的情况。

玛尔塔端着他的早餐走了进来，然后开始给他倒咖啡，这时他再次打电话到崔明斯庄园。

布雷特太太已经问过波莉，波莉对这事没有丝毫犹豫。瑟尔先生把他的棕色皮鞋放到外面去清洗时，总是会解开鞋扣。她记得清楚，是因为她清洗时习惯把鞋扣重新扣好，免得它甩来甩去。她清洗鞋子时扣上鞋扣，收拾干净后再解开。

就是这样。

格兰特开始吃早餐，玛尔塔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坐在一旁啜饮。她看起来又冷又苍白，但他还是忍不住要问：

“你注意到鞋子有什么古怪之处？”

“有，鞋扣没松开。”

了不起的女人。他想，她有这么多优点，按理一定也有缺点，不过他想象不出会是什么缺点。

【注释】

⑴莉齐·博登（Lizzie Borden），美国新英格兰的一名女性，据传于一八九二年用斧头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和继母。

第十五章

河边很冷。垂柳抖瑟，河水一片青灰，风在水面掀起层层涟漪，阵雨击出点点水花。时间过得很慢，罗杰斯惯有的焦虑表情慢慢定格成愁苦相，鼻尖从防水雨衣竖起的领子上探出，冻得发红。目前为止，还没有人闯过来与他们共享这监守的滋味。磨坊屋里的人说过要保密的，也没觉得为难：思拉普太太已经上床歇下了，还是“恶心”；汤米作为警方的同盟者，正待在打捞队伍里。挨着冲击区的河面开阔绵延，远离大小道路，附近也没有住户，因此没有路人停下来看热闹，然后再四处散布消息。

只有他们守在河边，守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没完没了、艰苦难熬的世界。

格兰特和罗杰斯早就熟悉法医那一套程序，因此没有跑到前面去。在这个冰凉的春日，此刻草地上只剩他们两人。他们一起坐在一棵倾倒了的柳树的树桩上，格兰特望着打捞工具缓慢地挥来扫去，罗杰斯则看着远处平坦的谷地。

“冬天这里全被淹了。”他说，“还是很迷人，如果你不去想它造成的损害的话。”

〖急湍的美冲过

湮灭奋争的草叶。〗

——格兰特念道。

“这是什么？”

“我的一位战友描写过洪水。”

〖曾经的确唤醒、鼓舞

纤弱而热情的绿草，

急湍的美冲过

湮灭奋争的草叶。〗

“不错啊。”罗杰斯说。

“老套的忧伤调子，”格兰特说，“听起来像诗。那是个致命的缺陷，我觉得。”

“很长吗？”

“只有两段，加上寓意式的结尾。”

“什么寓意？”

〖哦，终极的美

浮现在许多沉溺的地方，

我们不会因为次等的美的湮灭

少爱你的脸庞。〗

罗杰斯以为结束了。“很好，真的。”他说，“你那位战友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从来不读书上的诗——我是说诗集，不过杂志上有的故事如果结束时没占满版面，会登诗歌，你知道吧？”

“我知道。”

“我在杂志上读过很多，时不时地会有一首让人生出感触。到现在我还记得其中的一首。准确说来那不算是诗，我是说它不押韵，但我一直记得。是这样写的：

〖我的命运已交付给内陆

远离咆哮的海滩

鸣叫的鸥鸟，

而我

自婴儿期就熟知海的声音

一定要聆听河流潺潺流淌

穿越绿野，

小鸟咕咕闲语

栖息树林〗

“喏，你知道，我生长在海边，密尔港那边，我一直都不是很习惯离开它，会觉得束手束脚，透不过气来。我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直到读到这首诗。我完全能理解那个家伙的感受——‘小鸟咕咕闲语’！”

他那种轻蔑和恼怒的语气逗乐了格兰特，但格兰特又想到了一件更好笑的事，不禁哈哈大笑。

“有什么好笑的？”罗杰斯有点戒备地问。

“我只是想到，那些世故的侦探小说作家如果亲眼目睹两个警探坐在柳树上谈论诗歌，不知道该有多震惊。”

“哦，他们！”罗杰斯声音一沉，又啐了一口，“还不知道会不会读这些东西呢。”

“哦，读的，偶尔。”

“我的长官有这么一个爱好，收集写作中的错误。他收集到错误最多的一本书里有九十二处。那本书叫《得救者的上帝》，好像是一位女作家写的。”他停下来望着什么，又说，“有个女人过来了，推着一辆自行车。”

格兰特看了一眼，说：“那不是一个女人，是得救者的女神。”

那正是难不倒的玛尔塔，她给大家带来了暖瓶装的热咖啡和三明治。

“我只能想到用自行车把东西运过来，”她解释道，“但还是很艰难，因为所有的栅门都没打开。”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先把东西从自行车上卸下来，再把自行车举过去，然后把东西装回去。”

“就是这种精神造就了大英帝国。”

“大概吧，但回去时汤米一定要跟着，给我帮忙。”

“没问题，哈拉德小姐。”汤米大口嚼着三明治说。

打捞人员上岸后，一一被介绍给玛尔塔。那些从没听说过她的人对待她像同事一样，那些听说过的则一副敬仰的样子，格兰特见此情形觉得好笑。

“我想消息大概走漏出去了。”玛尔塔说，“托比打电话问我重新打捞的事是不是真的。”

“你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吧？”

“没有，哦，没有。”她说。她想起那只鞋子，脸上又有些黯淡。

下午两点的时候，来了一大群围观者。三点的时候，整个地方似乎变成了一处集市，当地警察费尽力气才能勉强维持秩序。

到了三点半，他们已经打捞到萨尔科特镇河段了，仍然一无所获。于是格兰特回到磨坊屋，并在那里遇到了沃尔特·惠特莫尔。

“谢谢你告诉我们消息，探长。”他说，“我本来应该去河边的，但我没法去。”

“你根本不需要去。”

“玛尔塔说你下午茶时间会回来，所以我就等在这里。有——结果吗？”

“目前还没有。”

“今天早上，你为什么想知道那只鞋子的事情？”

“因为鞋子被找到时是扣紧的。我想知道瑟尔脱鞋时是不是习惯把鞋扣解开。很显然，他总是会解开。”

“那为什么——现在鞋子怎么会是扣紧的？”

“要么是水流冲脱了鞋子，要么是他觉得游水不方便就踢脱了。”

“我明白了。”沃尔特阴郁地说。

他谢绝了下午茶，离开的时候似乎比之前更茫然了。

“我真希望自己能为他感到难过。”玛尔塔说，“中国茶还是印度茶？”

格兰特喝了三大杯滚烫的茶后——“对身体很不好。”玛尔塔说——感觉舒服多了，这时威廉姆斯正好打电话过来汇报情况。

尽管威廉姆斯已经用尽心思，但收集的信息还是很少。瑟尔小姐不喜欢她的堂弟莱斯利·瑟尔，对此毫不隐讳。她也是美国人，但他们两人的出生地不同，一个在东面一个在西面，直到长大成人后才相见。他们一见面就吵架。他来英国时偶尔会打电话给她，但这一次却没有。她不知道他在英国。

威廉姆斯问她是不是经常出门，或许瑟尔打过电话却没找到她。她说她去苏格兰高地画画了，说不定瑟尔打了很多次电话，一直没找到她。她一出门，画室就空着，没人接电话。

“你看到那些画了吗？”格兰特问，“画苏格兰的画。”

“哦，看到了。到处都是。”

“怎么样？”

“很像苏格兰。”

“哦，正经的画风。”

“我不知道。好像大部分画的是萨瑟兰郡西部和斯凯岛。”

“他在英国的朋友呢？”

“她说她很惊讶他还有朋友。”

“她没跟你提到瑟尔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长官，一点也没有。”

“她也想不出他为什么会突然消失，或者他会到什么地方去？”

“是啊，她没法提供线索。他没什么亲人，这一点她说得很明白。双亲去世，他是独子。但说到他的交友，她似乎一无所知。他说在英国有个亲戚，不管怎样这倒是真的。”

“那么，谢谢你了，威廉姆斯。我早上忘了问你有没有找到班尼。”

“班尼？哦，找到了。容易得很。”

“他叫嚷什么了吗？”

格兰特听到威廉姆斯笑起来。

“没有。他这次耍了个新花招，假装晕倒。”

“他这下赚到了什么？”

“三杯免费的白兰地和一大堆的同情。我们在酒吧里，我不说你也知道。喝完第二杯，他就来劲了，开始抱怨他如何受陷害，他们便给了他第三杯。我在那儿很招人嫌。”

格兰特猜测情况根本不像他说得这么轻松。

“幸好酒吧在西区。”威廉姆斯说。这话可以理解成他执行公务时倒没有遇到真正的干扰。

“他答应跟你去接受讯问吗？”

“他说只要我允许他先打个电话。我告诉他，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他有权在任何时间打电话给任何人——这是邮政条规——不过我猜，他的电话如果没什么问题，就不会介意我旁听。”

“他同意吗？”

“他几乎是把我拽进电话亭的。你猜那小浑蛋打电话给谁？”

“他的下议院议员？”

“不是，我猜下议院议员都有些畏惧他了，他终于惹人烦了。他打给《守望者》的一个供稿人，告诉了他整件事。说什么警察正紧跟在身后，想带他去苏格兰场接受讯问，他马上就要‘完了’；说什么一个人跟几位不太熟识的朋友老老实实地喝杯酒，能有什么问题，然后一个便衣警察走上前去想跟他聊几句，等等等等。之后他跟我走了，很高兴的样子。”

“他对苏格兰场有帮助吗？”

“没有，不过他的女朋友就不同了。”

“她说出秘密了？”

“没有，她戴着波佩的耳环，波佩·普伦特里的耳环。”

“不会吧！”

“如果我们没有让班尼退出社交活动一小段时间，我想他那女朋友也会让他永远退出。她气疯了。他们俩交往没多久，她似乎正想着甩掉他，因此班尼就‘买’了一对钻石耳环送给她。班尼那脑子，连只瓢虫都不如。”

“波佩的其他东西都找回来了吗？”

“是的，班尼全吐出来了。他还来不及处理。”

“干得好。《守望者》呢？”

“嗯，我的确想让《守望者》那蠢货自作自受，但上面不让我这么做，说没必要惹麻烦，即便看着《守望者》闹笑话也是件乐事。所以我只好打电话去通告那家伙。”

“至少你捞回了一点东西。”

“哦，是啊，是啊。我得承认，得到一些快感。我说：‘里特先生，我是威廉姆斯警官。几小时前班尼·斯克尔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场。’‘你在场？’他说，‘可他在控诉你！’‘哦，没错！’我说，‘自由国家，你知道。’‘对某些人来说，我不觉得有多自由，’他说，‘你当时正要揪着他去苏格兰场讯问。’我说我是邀请他过去，他不愿意的话可以不去。

“然后他跟我啰唆侵扰罪犯的那老一套说辞，说什么班尼·斯克尔已经受过惩罚，他现在已是自由人，我们无权再去骚扰他，等等。‘你当着他朋友的面让他蒙羞，’里特先生说，‘再一次将他推向绝境。今天下午苏格兰场把可怜的班尼·斯克尔折磨一番，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值两千英镑。’我说。

“‘什么？’他说，‘你在说什么？’

“‘那是他星期五晚上从波佩·普伦特里的公寓里偷走的珠宝。’

“‘你怎么知道就是班尼干的？’他问。

“我说是班尼自己把赃物交出来的，除了那对大大的钻石耳环还戴在他现任女友的耳朵上。然后我说：‘祝你晚安。’说得亲切而温柔，就像儿童节目的主持人那样，之后我就挂断了电话。你知道，他可能已经写好了那篇为无辜的班尼抱屈的文章。他这下受到的打击可不小。作家们写好了东西却无处发表，一定很沮丧。”

“等到里特先生家遭窃，”格兰特说，“他一定会跑来跟我们叫嚷说不能放过那些罪犯。”

“是啊，长官。很可笑，对吧？事情发生到他们头上的时候，他们就是闹腾得最厉害的。旧金山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不过随时都可能有。现在倒是不那么重要了。”

“是啊。我想起了在威克姆查访公交车售票员的事，记录情况的那个笔记本可以当垃圾扔了。”

“绝对不要丢掉，威廉姆斯。”

“保存上七年，然后发现可以派上用场？”

“把它当自传资料保存，你乐意的话，就保存下来。真想让你回到我这儿来，可惜你来也没什么可做的，只是站在外面受冻。”

“嗯，希望日落之前会有收获，长官。”

“希望吧，真的。”

格兰特挂断电话后又回到河边。围观的人少了一些，因为有些人回家去喝星期天的傍晚茶了，但那些执著的人还留在那儿，宁愿饿着肚子也要守到尸体从河里打捞上来。格兰特看着他们阴沉又痴迷的脸，还是想不明白是什么让他们这么起劲，尽管他当警察以来已经想了上千遍。有件事是确定无疑的：如果明天恢复死刑，观众人数会赶得上优胜杯决赛。

罗杰斯回威克姆去了，媒体似乎赶来了——当地记者和伦敦各大日报驻克罗姆的通讯员，他们都想知道为什么要再次打捞。村里最年长的居民也来了。他的鼻子和下巴都快凑到一起了，格兰特真想知道他是怎么刮胡子的。他老态龙钟，可是在围观者当中似乎代表着更具权威的某样东西：种族记忆，就因为这种身份他理应受到尊重。

“你们再往村子下面打捞也没用。”他对格兰特说，就像在给花匠传授经验。

“没用？”

“对，没用。她让一切都沉下去，就在那里。沉到淤泥里。”

很明显，“她”就是指这条河。

“为什么呢？”

“她在那里慢了下来，好像累了。吞下一切。然后拐了个弯，在去威克姆的半路上又精神起来。啊，她就是这样，把带来的一切沉到淤泥里，随即安静一会儿，四处瞧瞧，看有没有人发现她做了什么，接着喷涌向前，一路奔向威克姆。”他抬眼看着格兰特，蓝眼睛格外清澈。“狡黠，”他说，“她就是这样。狡黠！”

他之前跟罗杰斯提起的时候，罗杰斯就说过在萨尔科特圣玛丽镇下游打捞没什么意义，他也听取了这个本地人的意见，不过没追问原因。而现在，“种族记忆”给了他解释。

“再怎么捞也没用。”“种族记忆”说着擦了把鼻涕，微微带着不屑。

“为什么？你认为那河里没有尸体？”

“哦，啊！尸体就在那里。可是河底有淤泥，它什么时候吐出来得依它自己的时间。”

“可能是什么时候，你知道吗？”

“哦！可能是明天，也可能再过一千年，说不准。淤泥黏性很强，而且随时流动。我曾祖父小的时候有艘小艇，不知怎么的小艇滑下河岸，好像滑进了水里。那里水很浅，他能瞧见那艇，但是他不敢下水去拽它。他跑回了家，不过几码远。他把他父亲找来帮忙，但淤泥已经把它吞了下去。你刚一转身，淤泥就赶紧把它吞了下去。小艇根本不见踪影。他们拿来耙子打捞也没找到它，淤泥吃了它，你瞧。吃人的淤泥，我告诉你们，那就是吃人的淤泥。”

“但你说过，它有时确实会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

“哦。啊。偶尔。”

“什么时候？发洪水的时候？”

“不是！发洪水时她只会漫延，沉积下更多淤泥。不是。但她有时会受惊，很意外地把东西吐出来。”

“受惊？”

“啊。就拿上个星期来说，云团聚起，飘到奥特利上面的林地，瓢泼大雨降到河里，好比有人倾倒洗澡水一样。她还来不及从容漫延，雨水就从河道奔流而下，像把大刷子把她搅腾一遍。这样的话，她说不定就会从淤泥里吐出些东西来。”

如果要等到下一场暴雨把瑟尔的尸体翻搅出来的话，格兰特觉得希望渺茫。天色越来越暗，他的心情也随之低落。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得收工了。而且到那个时候，他们大概也打捞完萨尔科特镇河段了，如果还是一无所获，那还有什么希望？这一整天他都有种糟糕的感觉，他们只是在那“远古的淤泥”表面挠痒痒。如果这第二次打捞又毫无结果，那会怎样？没有审讯，没有案子，什么都没有。

日暮时分，四周一片黯淡，他们正要惨淡收场，罗杰斯又来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

“这是给你的，我在警局收到的。从美国寄来的报告。”

现在没必要着急了，但他还是打开信封看了。

旧金山警方没有莱斯利·瑟尔的任何记录，对他的背景一无所知。他喜欢到西海岸过冬，其余时候四处旅行、拍摄。他生活优渥，但很低调，不举办豪华聚会，也没有其他奢华行为。他没结婚，也没传出过恋情。旧金山警方没有他的背景资料，但他们去找过大洲电影公司的广告部，瑟尔曾为这家公司给当红明星洛塔·马洛和丹尼·明斯基拍照。据大洲的人说，瑟尔出生在康涅狄格州的乔伯灵市，是德菲·瑟尔和克里斯蒂娜·马特森的独子。经康涅狄格州乔伯灵市警局调查，他们早在二十年前就搬到南部的什么地方去了。瑟尔是位药剂师，同时酷爱摄影，这就是大家对他们仅有的印象。

这真是个寡淡至极的报告，一堆无聊又无用的情况。没有他最想知道的线索：瑟尔在美国的亲友。也没有瑟尔本人的资料。不过，报告里有什么东西还是让他脑中一动。

他又读了一遍，等着心中咔嗒的警示声响起，就像时钟要报时的那种声响，但这次他没感受到任何异样。

纳闷之下他再读一遍，读得很慢。之前是什么让他产生了警醒？他没找到。他仍是纳闷，把报告书折起来收进口袋。

“打捞完了，你知道吧。”罗杰斯说，“我们什么都没找到。从萨尔科特镇的河里是捞不回东西的。他们这里有句俗语：丢到萨尔科特镇的桥下去。意思就是‘放手吧’，或是‘永远都不要再想了’。”

“他们为什么不疏通一下河道，任它一直壅塞。”格兰特气呼呼地说，“不然也不会每隔一年，河水在冬天就淹没他们的房子。”

罗杰斯沮丧的脸一下子变得开心、亲切。“你要是闻过水桶里的拉什米尔河淤泥，就会好好考虑要不要把它们挖起来，让货车载着运过街道。我叫他们收工吧？”

“不。”格兰特固执地说，“只要看得见，就让他们继续打捞。谁知道，我们说不定会刷新历史，首次从萨尔科特镇的河里捞出东西来。反正我不相信乡下的迷信说法。”

他们一直打捞到天黑时分，河流什么都没吐出来。

第十六章

“我载你回威克姆吧？”罗杰斯问格兰特，格兰特说不用，他要去磨坊屋取自己的车。

玛尔塔迎入黄昏时的风里，挽起他的胳膊。

“没有？”她问。

“没有。”

“进来暖暖身子吧。”

她默默地陪他走进屋，给他倒了一杯大分量的威士忌。厚厚的屋墙挡住了风声，屋内就像昨晚一样安宁舒适。厨房里飘出阵阵咖喱香味。

“闻得出我在给你做什么吗？”

“咖喱。不过你没必要为警方准备吃的。”

“你在英格兰壮丽的春天里耗了一整日，最需要吃咖喱。当然啦，你也可以回白鹿旅馆，吃寻常的周日晚餐，冰凉的罐头牛肉、两片番茄、三块甜菜根和一片蔫莴苣。”

格兰特不禁打了个冷战。周日夜晚的白鹿旅馆简直能要人的命。

“而且，明天我就不能在这里给你准备吃的了。我要回城。这种时候我实在没法再待在磨坊屋。我会一直待在伦敦，直到排演《脆弱的心灵》。”

“你在这里真是救了我的命。”格兰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份从美国寄来的报告书，“读一读，好吗，告诉我是否有什么可疑之处。”

“没有，”看完后她说，“没有线索。应该有吗？”

“我不知道。我第一次看的时候似乎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又纳闷了一阵，然后把它收起来。

“等你也回城了，”玛尔塔说，“我想让你介绍我跟威廉姆斯警官认识。你可以找个晚上带他去我家吃饭吗？”

“当然可以。”格兰特又高兴起来，揶揄道，“为什么突然对素不相识的威廉姆斯感兴趣？”

“嗯，有两个原因。其一，有脑子看出沃尔特·惠特莫尔是‘胆小鬼’的人，值得结识。其二，今天我注意到了，你只有在跟威廉姆斯警官打完电话后才算开心。”

“哦，那个啊！”他说，然后跟她讲起班尼·斯克尔、《守望者》以及威廉姆斯善于非难他人的长项。就这样，气氛总算轻松起来，他们愉快地享用了周日晚餐，其间玛尔塔又讲到《守望者》剧评人写的诽谤文章。直到他准备告辞的时候，玛尔塔才问他既然搜寻瑟尔没有结果，接下来该怎么办。

“明天早上我会去萨尔科特镇整理一下资料，”他说，“然后回伦敦向上司汇报。”

“然后呢？”

“开会决定下一步的行动，如果还有行动的话。”

“我明白了。嗯，等你把事情处理完了再打电话告诉我，好吗？然后等威廉姆斯警官有空了，我们可以定在哪个晚上聚聚。”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他边开车边感叹。不追问，不暗示，不像一般女人那样寻根究底。她接受现状时还真有男子汉气概，也许正是这种独立让男人感到畏惧吧。

他回到白鹿旅馆，打电话回警局询问是否有什么消息，又拿起餐具柜上的菜单，想验证一下玛尔塔的晚餐预言。她忘了炖大黄和蛋奶糊，他一定要告诉她。然后，他躺上床，最后一晚睡在这个顶楼小房间里。今晚那些文字就不算预兆了，“时候到了”，的确。以前女人们真是清闲，现在她们什么都能做，哪里还有空闲工夫。

不对，当然不是这么回事。她们空闲下来时，只是不再用彩色羊毛线织绣文字。她们花上一两便士去观看丹尼·明斯基的表演，笑个尽兴。比起绣无聊的紫色十字绣图案，哪种活动更能疏解工作一天的疲劳呢？他看着那些字，侧转灯光，直到阴影模糊了文字图案，然后把记事本放在床上。

早上他去结付房费，假装没看到旅馆老板惊讶的表情。所有人都知道打捞没有结果，所有人都知道打捞源于从河里找到的一件衣服——具体是什么衣服，存在多种说法——因此老板根本没料到苏格兰场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撤离。除非查出了不为人知的线索？

“还会回来吗，先生？”

“过一阵吧。”格兰特仔细观察他的反应，这个时候他实在不想顶着耻辱的失败者的标签。

然后他前往崔明斯庄园。

清晨天气温和，湿润清新，风也停了。阳光下，树叶闪闪发亮，路面水汽蒸腾。“我喜欢这么玩儿，亲爱的。”英国的春天似乎在对她那些浑身湿透、不住颤抖的信任者说。

汽车滑下长坡朝崔明斯庄园驶去时，他看着山谷下面的萨尔科特圣玛丽镇，心里惊叹三天前，它还只是玛尔塔在闲聊中偶尔提到的一个地名，现在却牵绊着他的心神。

上天似乎在告诉他，它不会永远占着他的心思。

在崔明斯庄园，接待他的是伊迪丝，她看到他时有那么一会儿很惊慌，却没有失态。他说他要见沃尔特，她把他领到没生炉火的书房，还是沃尔特救了他。

“来客厅吧，”他说，“我们把那儿当起居室，而且里面有炉火。”格兰特郁郁地琢磨，不知道沃尔特顾及的到底是自己的舒适还是客人的舒适。沃尔特确实是那样待人的，他想。

“今天上午我要回伦敦，”格兰特说，“在向上司汇报之前还有一两个小疑点要弄清楚。”

“哦？”沃尔特很紧张，似乎整晚没合眼。

“我上次问及你们的拉什米尔河旅行时，你说你在预定的邮局取信。”

“是的。”

“星期一没有信件，你应该是星期二和星期三取的，你还记得这两天瑟尔有没有收过信吗？”

“肯定记得。探长，瑟尔从来都没收过信。”

“从来没收过？你是说他住在崔明斯庄园的时候也没有信件？”

“据我所知没有。莉兹可以告诉你，她负责处理来信。”

他纳闷自己怎么会忽视这个小情况。

“连旅馆或银行的来函也没有？”

“就我所知没有。他有可能任由信件积在那里，有些人就是不在乎来信。”

这倒是真的，格兰特没再追问。

“还有每天的电话，”他说，“你星期天晚上从滕斯托尔打的，星期一晚上是卡佩尔，星期二晚上是星期五街，星期三呢？”

“佩特河口的公用电话亭。我们本来要在那里露营，但是那个旧磨坊有点阴森，我又想起在河水南拐后稍远的地方有个隐蔽处，所以我们就去了那里。”

“你把你们要去的露营地告诉了崔明斯庄园。”

“对，我跟你说过，我们就是在那里露营的。”

“我知道确实如此。我不是故意要纠缠不休。现在我想问的是，你们从佩特河口打电话过来，都是谁跟谁通话了。”

沃尔特想了一下。“嗯，先是我跟菲奇小姐，因为她总是等着电话，然后是瑟尔跟她说话。接下来埃玛姨妈——盖洛比太太——来接电话，跟瑟尔讲了一会儿，最后是我跟盖洛比太太讲话。莉兹去村里办事了，所以星期三晚上我们都没跟她通过电话。”

“我知道了，谢谢你。”格兰特停了一下，又说，“你现在是不是仍然觉得没法告诉我，你们星期三晚上的——口角因什么而起？”正当沃尔特犹豫之时，格兰特又问，“是因为关系到盖洛比小姐，所以你不愿说？”

“我不想把她扯进来。”沃尔特说。格兰特不禁感到，他的这句老套说辞并非源于情感，而是源于对英国人在如此情境中理应如此回应的传统。

“我之前也说过，我问你，只是想了解莱斯利·瑟尔的情况，不是硬要你如何如何。除了涉及盖洛比小姐，你们的谈话中是否还有什么事情是你想瞒着我的？”

“没有，当然没有。只是关系到莉兹——关系到盖洛比小姐。真是荒谬的谈话。”

格兰特冷笑。“惠特莫尔先生，干警察这行用不了三年，就会连最荒谬的事情都见得到。如果你只是不想让荒谬的事情列入笔录，根本不必在意。对我来说，那很可能还是学识。”

“不存在什么学识。那一整晚瑟尔的情绪都很古怪。”

“古怪？是消沉吗？”的确，格兰特心想，到这个时候了我们都没想过自杀的可能性。

“不是。他很反常，言语轻浮。从河边开始就挖苦我——嗯，说我配不上莉兹，配不上我的未婚妻。我想转移话题，但他一直挖苦，最后我生气了。他开始一样一样数他有多了解莉兹，而那些事情我全不知道。他还时不时得意地提到莉兹的某件事，说：‘我打赌你不知道。’”

“是好的事情吗？”

“哦，是的，”沃尔特马上回答，“当然是好事，好玩的事，不过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又很气人。”

“他有没有要取代你的意思？”

“比这还要过分。他赤裸裸地说，他要是肯用心，一定把我踢出局。两周内就能让我败下阵来，他说的。”

“他没说要打赌吧？”格兰特忍不住问。

“没有。”沃尔特有点惊讶地回答。

格兰特心想，他一定要告诉玛尔塔她在一个关键点上猜错了。

“那晚当他说到那个——”沃尔特说，“说到把我踢出局的时候，我再也受不了他了。我不是恼恨他说我不是他的对手，这点请你理解，探长，我是气愤对莉兹的影射——对盖洛比小姐。他的言下之意是，莉兹抵抗不住任何诱惑。”

“我懂。”格兰特认真地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那么，你觉得是瑟尔故意找你吵架吗？”

“我没这么想过，我只是觉得他想故意刺激我，他有点自负。”

“我明白了。谢谢。我想跟菲奇小姐谈谈，不会耽误她太久。”

沃尔特把他带到菲奇小姐所在的晨室，一支黄色的铅笔插在她姜黄色的鸟窝头上，另一支红色的叼在嘴里，像只暴怒的小猫一样不停地来回踱步。她看到格兰特时神色一缓，又累又沮丧。

“有消息吗，探长？”她问。格兰特越过她，看到了莉兹眼里的恐慌。

“没有。菲奇小姐，我只是来问个问题，以后就不会再打扰你了。真是抱歉。星期三晚上，你在等你外甥打电话来告诉你他们的旅行进展？”

“是的。”

“那么是你最先跟他通话，我的意思是崔明斯庄园里的第一个人。你可以从这里开始讲讲吗？”

“你是要我告诉你通话内容？”

“不是的。谁跟谁通过话。”

“哦。嗯，他们在佩特河口——我想这你是知道的——我先和沃尔特说话，然后和莱斯利说话，他们俩似乎都很开心。”

她的声音时高时低：“接着我叫埃玛——我姐姐——来接电话，她和他们俩都讲话了。”

“她接电话时你在旁边吗？”

“没有，我上楼回房间去听苏西·斯克兰德斯的模仿秀了。她每周只在星期三晚上表演十分钟，非常精彩，我要是守着埃玛打电话就没法听节目了。”

“我知道了。那盖洛比小姐呢？”

“莉兹从村里回来时已经太晚，没赶上跟他们讲话。”

“那是几点，你记得吗？”

“我不记得确切的时间，大概是晚饭前二十分钟。那天晚上我们吃饭比较早，因为我姐姐要去参加乡村妇女联谊会的聚会。崔明斯庄园的晚饭总是要么推迟、要么提早，因为不是这个要去哪儿、就是那个还没从哪儿回来。”

“非常感谢，菲奇小姐。现在我想再看看瑟尔的房间，然后就真的再不打扰你了。”

“当然可以。”

“我带探长上去。”莉兹说，没理会还待在一旁的沃尔特，按理应该由他带路。

她不等菲奇小姐出口阻拦，便从打字机前起身，带着探长出去了。

“探长，你要回城是因为有了结论，还是没有？我冒昧了。”一起上楼时，她说。

“例行程序而已。警察都得如此——向上司汇报情况，好让他们对各项事实做做加法，得出结论。”

“想必你事先就会做加法。”

“也做很多减法。”他冷冷地说。

他的冷淡并没有对她产生影响。“这案子真是毫无道理，对吧，”她还附和道，“沃尔特说他不可能失足掉进河里，可是，他确实掉进去了。”

她在塔楼房间外面的楼梯平台上停下，朝他转过身，从天窗透进来的光线把她的脸照得一清二楚。“这一团糟里有一点是确定的，沃尔特跟莱斯利的死没有关系。请相信这一点，探长。我不是因为他是沃尔特、因为他是我的未婚夫就替他说话。我认识他很久了，很清楚他干得了什么、干不了什么。对人暴力相向是他干不了的。请你一定要相信我。他——他没有那个胆量。”

即使是他的未婚妻也认为他是个胆小鬼，格兰特想。

“也别让那只手套误导你，探长。请你一定要相信，莱斯利很有可能碰巧捡到，便放进口袋里准备什么时候还给我。我在车里找另一只，但没找到，所以很有可能这双手套丢了，莱斯利捡到其中一只。”

“他为什么不放回车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不那样做？把东西塞进口袋几乎是本能的反应。重点是他不会收藏起来，莱斯利对我根本没有那种意思。”

格兰特心想，重点并不是莱斯利有没有爱上莉兹，而是沃尔特是否认为莉兹爱上了莱斯利？

格兰特很想问莉兹，当一个女孩跟一个胆小鬼订了婚，同时又来了一个来自伊甸园的美男子、亚特兰蒂斯的逃亡者、化身为人的恶魔，她会怎样？这问题尽管贴切，但肯定问了也是白问。他实际问的是，瑟尔在崔明斯庄园期间是否收过信，她说据她所知没有。然后她便下楼去了，他走进塔楼房间。这个整洁的房间里留有瑟尔所有的物品，除了他的个人色彩。

此前他没有在白天进来过，因此他透过三扇巨大的窗户看了看花园和山谷。已经建好的房子有这样一个好处，你不必去担心它建得怎样，窗户的朝向自然是最好的。随后他又回到搜检瑟尔物品的任务上。他耐心地一件接一件、一样接一样地检查，几乎不抱什么希望能发现什么线索和迹象。他在一把矮椅子上坐下来，琢磨着摄影师肯定会用到的各种物件，打开的摄影箱就在他两脚之间的地板上。他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东西——不是化学用品，也不是小工具——从箱子里不见了。箱子还待在他上次见到的地方，空当也还在，仍然保留着被拿走的东西的轮廓。

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空当。整理好的箱子里每天都有东西被拿出去，留下它们的轮廓。没必要去猜测是什么东西被拿出去了，又有什么意义。但是，哎呀，上帝作证，难道就没有人能说出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再次试着把小相机放进去，也明明知道不行。他甚至把瑟尔的一双鞋子合在一起放进去，但是长出半英寸，而且鞋底鼓起，使得托层回不了位、箱盖没法合上。再说，你如果另有大容量的合适箱子，干吗要把衣物塞到摄影箱里呢？无论占据那空当的是什么东西，绝对不是随随便便或匆匆忙忙放进去的。它应该放置得利落整洁。

这表明那东西放在这里，是因为只有瑟尔自己会取出来。

嗯，简而言之，他就是从这里开始失踪的。

格兰特把东西一样一样按原状放回去。他又看了一眼拉什米尔河谷，觉得自己真是受够了，然后把门关上。门内留有莱斯利·瑟尔所有的物品，唯独没有留下他的个人色彩。

第十七章

伦敦灰蒙蒙的，但经历了雨淋淋的拉什米尔河，你便会觉得这灰沉既亲切又舒服。威斯敏斯特披上新绿的树木生机勃勃，有如黑暗中的火焰在跳跃。真好，又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恢复了面对同事的轻松心情，参与到充塞于总部办公室的那种暗指影射而又心领神会的谈话中。

可是想到马上要去见布赖斯，感觉就不是那么美好了。今天是他的好日子还是坏日子呢？平均起来，警长的日子一天坏三天好，因此有利于他的概率便是三比一。不过另一方面，今天天气糟糕，而警长的风湿病在糟糕的天气里总是最厉害。

布赖斯正在抽着烟斗，看来今天是他的好日子。遇上坏日子，他抽的就是香烟，并且吹熄火柴不过五秒钟就会把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格兰特犹豫着该如何开口。他总不能说：四天前你交给我一项任务，在我看来这项任务就各个要点而言仍和四天前一样。说得更直白的话就是：原地踏步。

还是布赖斯体谅了他。布赖斯用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打量着他，说：“我要是见过有谁脸上写着‘长官，拜托，真的不是我’，那就是现在的你。”格兰特笑起来。

“是的，长官，一团糟。”他把记事本放在桌上，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这位置被全局当成嫌疑犯之位。

“这么说，你觉得不是那个兔儿小子惠特莫尔干的？”

“是的，长官。我觉得事情不像是那么荒谬。”

“意外吗？”

“兔儿小子认为不是。”格兰特咧嘴一笑。

“是吗？的确。他又不傻。”

“在某些方面，他是那种心思单纯的人。他只是不相信那是意外，也这么说了。事实上，证明那是个意外对他有利，但他的言语中没有这个意图。他对失踪事件感到既迷惑又困扰，我十分肯定他和案子没有干系。”

“还有其他嫌疑人吗？”

“嗯，有一个，这人有机会、有动机、有手段。”

“那我们还等什么？”布赖斯戏谑地说。

“可惜还缺第四个要素。”

“没有证据。”

“一丁点都没有。”

“是谁呢？”

“沃尔特·惠特莫尔未婚妻的母亲。事实上是继母，是她把莉兹·盖洛比一手拉扯大的，对她母爱泛滥。我不是说占有欲，但是——”

“一切都为我们的莉兹着想。”

“没错。她的继女要嫁给她的外甥，一家子越发亲密，她不知道有多高兴。我觉得瑟尔可能扰乱了她的计划。这可能是个动机。她那天晚上没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据，而且她很容易就能找到他们的露营地。她知道那地方在哪里，因为每天晚上他们都打电话到崔明斯庄园——菲奇家——告知进展，星期三晚上他们也说了要去露营的地点。”

“但是她不可能知道这两个人会吵架，然后分头回河边。这一点她是怎么做的呢？”

“嗯，说到吵架，有件怪事。据很多人说瑟尔是个平和的人，但这次的争吵却是他挑起来的。至少惠特莫尔是这么说的，我也相信他。他嘲笑惠特莫尔配不上莉兹·盖洛比，吹嘘说他在两周之内就可以把莉兹夺走。当时他头脑清醒，却做出如此有违常性的举动，必定别有用心。”

“你认为那天晚上他是故意要跟惠特莫尔分开的？为什么？”

“很可能是他想去哪儿见莉兹·盖洛比。那天晚上他们打电话回去时，盖洛比小姐并不在家，因此就由盖洛比太太代接。我猜她可能还代办了别的更正经的事。”

“‘莉兹让你到旧磨坊过去的第三棵橡树下等她。’”

“大概是吧。”

“然后怒火中烧的母亲拿着结实的工具去等他，把他敲翻到河里。希望老天让你找到尸体。”

“我比你更想找到呢，长官。没有尸体，我们该怎么办呢？”

“就算找到了尸体，你还是没有证据。”

“是啊。但是我们会比较安心，虽然不一定能获取线索，查清案情。”

“瑟尔有喜欢那女孩的迹象吗？”

“他的衣柜抽屉里有一只她的手套。”

布赖斯咕哝道：“我还以为现在的情人都嫌这种事太老套。”他这下意识的反应跟威廉姆斯警官一样。

“我把手套拿给她看，她认出是她的，还说他可能是捡到的，本想还给她。”

“这话我也会编。”警长说。

“她是个好女孩。”格兰特温和地说。

“玛德琳·史密斯也是。还有别的明确的嫌疑人吗？”

“没有。只是可能的人选，那些不喜欢瑟尔、有机会作案、没有可靠的不在场证据的人。”

“很多吗？”布菜斯说，对“那些”这个复数表述感到惊讶。

“托比·塔利斯，他现在仍对瑟尔不满，因为他不领他的情、怠慢他。塔利斯住在河边，有一艘小船。他让手下一个狂热的追随者为对方的不在场证据作证。瑟奇·莱托夫，舞蹈演员，他憎恨瑟尔是因为他得到托比的关注。据瑟奇自己所说，星期三晚上他在河边一带的草地上跳舞。赛拉斯·威克利，知名的小说家，住在瑟尔于星期三晚上离奇失踪的小路边上。赛拉斯对美自有看法，毁灭美好事物的欲望一直很迫切。那晚他在自家花园尽头的小木屋里写作，他自己说的。”

“没法肯定是这些人干的？”

“是的，我想。或许威克利有那个可能。他是那种随时都可能发疯的人，然后在布罗德莫精神病院里快乐地写作，度过余生。可是塔利斯就不会犯傻干下这样的谋杀案，自毁前程，他很精明。至于莱托夫，我能设想他有杀人的冲动，只不过不等走到半路，他又会想起另一个好主意，忘了自己最初是想来干吗的。”

“村子里的人都这么怪吗？”

“很不幸，经‘调查’确实如此。本地居民倒是正常。”

“嗯，看来我们无计可施了，只能等到尸体被发现再说。”

“如果能发现的话。”

“通常都会发现，迟早的事。”

“根据当地警方的说法，在过去的四十年里，拉什米尔河淹死过五个人，这还不包括密尔港和泊船区。其中两个淹死在萨尔科特镇上游，三个在下游。淹死在下游的这三人的尸体一两天内都被发现了，上游那两个则一直不见踪影。”

“沃尔特·惠特莫尔这下可有得受了。”布赖斯说。

“是啊。”格兰特说，又想了想，“今天早上他们对他很不客气。”

“报纸吗？算不上呢，他们已经足够谨慎有礼了，不过也不可能为兔儿小子写出赏心悦目的文章来。很难报道的一个事态。没有控告，也就不可能有抗辩。他什么都没有。”他补充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烟斗敲着牙齿——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

“嗯，我看我们眼下也没有什么办法。你已经做了一个利索清楚的报告，看看局长怎么说吧。只能这样了。溺亡事件，目前为止没有证据表明是谋杀或其他情况。这就是你的结论，对吧？”

格兰特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头来锐利地重复道：“对吧？”

你一会儿看见了，一会儿又没看见。

案情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要让你的直觉驾驭你，格兰特。

什么地方使诈了。

你一会儿看见了，一会儿又没看见。

魔术师的行话。

分散别人注意力的小把戏。

分散别人的注意力，就能为所欲为。

什么地方使诈了……

“格兰特！”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的上司一脸惊讶。他该怎么回答？默认，就此放手？坚守事实和证据，保全自己？

他隐隐有些后悔地听到自己说：“长官，你见过女人被锯成两半的戏法吗？”

“见过。”布赖斯小心翼翼又不以为然地瞧着他。

“我在这案子里明显闻到了那种把戏的味道。”格兰特说，然后想起自己对威廉姆斯警官也说过这个比喻。

但是布赖斯的反应与威廉姆斯警官的大不相同。

“哦，天哪！”他抱怨道，“你想制造拉蒙特事件，是吗，格兰特？”

多年前，格兰特跑到苏格兰高地很远的地方抓回来一个人，抓他回来了结一起严重错办、只差判决的案子。他把他移交出去时说他们似乎抓错了人——他们抓错！苏格兰场一直没有忘记这件事，并且把跟证据有严重冲突的推测称作“制造拉蒙特事件”⑴。

冷不丁地听到“杰里·拉蒙特”的名字，格兰特精神一振。当初他面对那起牢不可破的案子时觉得杰里·拉蒙特是清白无辜的，那比在这起简单的溺亡案中闻到“被锯女子”戏法的气息要更显荒谬。

“格兰特！”

“这案子里有古怪的地方。”格兰特固执地说。

“哪里古怪？”

“如果我知道，就会列入报告。不是某个地方，而是——整个案子。案子的气氛，给人的感觉。不对劲的感觉。”

“你能不能跟我这个平庸却努力的警察解释一下，到底是哪里感觉不对劲？”

格兰特没在意警长加重的语气，说：“一开始就不对劲，你不觉得吗？瑟尔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出现在聚会上。没错，我知道大家都认识他，他确实是他说的那个人，诸如此类。我们甚至知道他从外地来英国，正如他说的那样——经由巴黎。他的住处是由美国运通公司在马德琳的办事处替他预订的。但这一切都没法改变这个事实，那就是整件事情都有些古怪。难道就因为他们俩都是库尼·威金的朋友，他就那么迫切地想见沃尔特？”

“不要问我！这可能吗？”

“他为什么这么想见沃尔特？”

“说不定他听了他的广播节目，等不及了。”

“他没有任何信件。”

“谁没有？”

“瑟尔。他待在萨尔科特镇期间一直没有收到过信件。”

“说不定他对信封上的胶水过敏呢。或者像我听说的那样，信件躺在他们的银行待领。”

“那是另一回事。没有一家美国银行或代理公司听说过他。还有一件小事本没多少实际意义，却让我觉得很奇怪。我是说对这个案子的实际意义。他有一个镀锡的箱子，有点像超大号的颜料盒，用来存放他的摄影用品。里面有一样东西不见了，大概十英寸长三英寸半宽四英寸高，原本放在箱子底层——这箱子像颜料盒一样有托层，托层下有个较深的空间。现在他的物品里没有一样能放进那个空当，也没有人能说出那可能是什么东西。”

“有那么奇怪吗？肯定有上百件东西放得进那空当。”

“比如什么，举个例子，长官？”

“嗯——嗯，我一时也想不起来，但一定有很多。”

“他的其他箱子里还有足够的空间装东西，所以那不会是衣物或平常的物品。不管镀锡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一定是他收藏起来、让自己方便取放的东西。”

布赖斯越听越专注。

“现在它不见了。它对这案子似乎没什么要紧，说不定毫无意义。只是这东西很古怪，我一直想着。”

“你觉得他来崔明斯庄园有什么目的呢？勒索吗？”布赖斯终于有了兴趣，问道。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勒索的事。”

“箱子里会有什么可以转手卖钱的东西呢？从形状看不是信件。文件，可能吗？一卷文件。”

“我不知道。嗯，有可能吧。然而说不通的是，他如果想勒索，有多种手段可用。”

“勒索之徒通常手段多样。”

“没错，但是瑟尔靠着拿手的专业过得很好，只有贪得无厌的人才不满足。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他是个贪婪的人。”

“别天真了，格兰特。你清醒一下，想想你遇到过的勒索者。”他见这话没起作用，冷冷地说，“就是这样！”然后又问：“你觉得崔明斯庄园里谁有可能被勒索？盖洛比太太经历丰富，你说呢？”

“可能。”格兰特说，又从新的角度想了想埃玛·盖洛比，“没错，很有可能。”

“嗯，人选不多。我想拉维尼亚·菲奇还没出去放纵过吧？”

格兰特想到和善而焦躁，一头乱发上插着铅笔的菲奇小姐，微笑起来。

“你瞧，没有多少合适的人选。我想如果这是勒索事件，被勒索的肯定是盖洛比太太。那么你的推论就是，瑟尔因为和莉兹·盖洛比无关的原因而被谋杀。”格兰特没有马上回应，“你确认这是谋杀案，对吧？”

“不是。”

“不是！”

“我觉得他并没有死。”

一阵沉默。随后布赖斯从桌上探过身去，极力克制自己，说：“现在你听着，格兰特。直觉终究是直觉，而且你应该好好驾驭它。如果你滥用直觉，好事反而变坏。拜托，节制一点。昨天你在河里打捞了一天，想找到溺亡者的尸体，现在你竟然敢坐在这里告诉我你认为他根本没淹死。那你觉得他到底怎样了？光着脚跑走了吗？还是假装成跛子，拄着闲暇时掰下的橡木枝，一瘸一拐地走了？你说他会去哪儿？从现在起，他靠什么生活？说实在的，格兰特，你需要休个假了。怎么会——告诉我，你怎么会有这个念头？一个训练有素的警探，为什么突然平白无故地从简单不过的‘失踪溺亡无疑’的案件，跳到和案件无关的幻想上去呢？”

格兰特一言不发。

“行了，格兰特，我不是在讽刺你。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人的鞋子明明已经在河里找到，你是怎么得出他没有淹死的结论的？鞋子又是怎么到河里去的呢？”

“如果我知道的话，长官，我就可以破案了。”

“瑟尔带了换穿的鞋子吗？”

“没带，只有脚上穿的那一双。”

“在河里找到的那只就是？”

“是的，长官。”

“你还是觉得他没有淹死？”

“是的。”

一阵沉默。

“格兰特，我真不知道该夸你什么好，是你的勇气呢还是你的想象力。”

格兰特没吭声。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他相当清楚自己说得已经够多了。

“你能不能给出一个理由，不管有多离谱，证明你所说的他还活着的推论？”

“我能想到一个。他可能被绑架了，鞋子被扔到河里以造成淹死的假象。”

布赖斯假装钦佩地看着他。“你入错行了，格兰特。你是个好侦探，不过你如果写侦探小说会赚大钱。”

“我只是在回答你的质疑，给出符合事实的想法，长官。”格兰特平和地说，“我又没说我相信。”

这话对布赖斯起了一点安抚作用。“快说，就像从帽子里变出兔子一样，行吗？合乎情理的、不管什么样的推测！能让人相信的！快点！快点！”他停下来，看着格兰特平静的脸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微笑着放松下来。“你那张该死的扑克脸，你呀！”他温和地说，伸手在口袋里找火柴，“你知道我羡慕你哪一点吗，格兰特？你的自制力。我呢，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气，这对己对人都不好。我太太说那是因为缺乏自信，担心失去对事情的把控。她在莫利学院修学了六堂门理学课程，对人的心思了解得很透彻。我只能判断，在你那好脾气的背面，你一定他妈的自信得要命。”

“我不知道，长官。”格兰特打趣说，“我来汇报并且又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告诉你案情跟你四天前交给我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时我的心情可是一点都不好。”

“所以你就在心里嘀咕：‘不知道今天那老家伙的风湿病怎样？他今天好说话吗，或者我会有得受？’”他那小小的大象眼眨巴一阵，“好吧，我们就按现有的事实向局长呈报你的报告，至于你那非凡的想象力，就不要让他知道了。”

“哦，好的，长官。我也没法向他解释我心里的这种感觉。”

“是啊。你要是听得进我的意见，就不会老想着心里的感觉，而会忠实于你脑子里的想法。警察工作中有句常用语：符合证据。你每天像做祈祷一样在饭前饭后念六遍，或许就会变得现实一点，不会再幻想自己是腓特烈大帝或是刺猬什么的。”

【注释】

⑴拉蒙特（Lamont），苏格兰人、北爱尔兰人姓氏。

第十八章

格兰特还在上学的时候就懂得，如果遇到难题，不妨先把它搁置一下。前一天晚上还无法解决的问题，到第二天早上或许就会变得相当容易。他总结出的这个经验，后来一直铭记在心，不管是生活还是工作中都谨守不忘。无论什么时候遇到僵局，他都会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因此现在，他虽然没有按照布赖斯的建议每天“祈祷”，但听从了他的劝告不再在意“心里的感觉”。他在瑟尔一案上遇到了僵局，因此把注意力转向了大拇指汤姆⑴。眼下的这个大拇指汤姆是一位“阿拉伯”权贵，在斯屈朗的一家饭店里住了两个星期，没有办理退房付账手续就消失了。

日常工作——总是干不完的日常工作——像旋涡一样把他卷了进去，萨尔科特圣玛丽镇渐渐从他心头消退。

接下来，六天后的一个早晨，他又猛地想起这件案子。

那天，他正沿着斯屈朗的南段人行道步行前往梅登路吃午饭，一边高兴地想着待会儿回苏格兰场向布赖斯汇报的事儿，一边随意地浏览着众多陈列于街边、就像斯屈朗的女人一样落伍的女鞋。他不禁想起多拉·西金斯和她买的舞鞋，想起她的活泼、健谈和友善的直率，在跨过街道时忍不住微笑起来。他想起她最终却差点把鞋落在他的车上，她为了买那舞鞋还错过了公交车呢。鞋子被放在坐椅上是因为塞不进她打好包的购物袋，他后来只好提醒她忘了拿。褐色的包装纸包裹，鞋跟——

他猛地一顿。

一个出租车司机，又惊又怒，满脸扭曲，大声朝他叫嚷。一辆卡车尖叫着在他身边猛地刹住。一位警察听到刹车声和抗议声，慢慢地朝他径直走来。但是格兰特没有待在那里等着，他飞身跃向另一辆驶近的出租车，猛地拉开车门，跟司机说了声“苏格兰场，快”。

“爱出风头的家伙！”那位司机说着发动车子朝堤岸路驶去。

格兰特没听见他的话，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干巴巴的老问题，不过他现在重新思考时觉得它既新鲜又让人兴奋。到达警局后他四处找威廉姆斯，找到后便问：“威廉姆斯，你还记得吗，你在电话里说所有在威克姆做的笔记都该扔到垃圾桶里去？我还说任何笔记都不要扔掉？”

“记得啊。”威廉姆斯说，“当时我正在城里追查班尼·斯克尔，你正在萨尔科特镇的河里打捞。”

“你没听取我的意见，是不是？”

“我当然听了，长官。我一向都听的。”

“你收起来了？”

“就在这里的办公桌里。”

“可以让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长官，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看懂。”

的确不容易看懂。威廉姆斯写报告时像小学生那样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但做笔记供自己查阅时就使用自创的潦草的速记法。

格兰特翻阅着笔记簿，查找他想要的信息。

“‘九点半从威克姆到克罗姆’，”他喃喃念着，“‘十点零五分从克罗姆到威克姆，十点十五分从威克姆到克罗姆’，‘M.M.农场路：老’——老什么和小孩？”

“老农工和小孩。我没有详细记录最初发车时车上都有些什么人，只记下沿途上车的人。”

“好，好，我知道，我明白。‘长渠十字路口’，这是什么地方？”

“一片公共绿地，很常见的那种地方，在威克姆郊区，有很多游乐设施，像旋转木马之类。”

“我想起来了。‘两个换车的男人，已知’，写的是‘已知’吧？”

“是的。售票员知道他们从别的公交车转车。”

“‘前往沃尔农场的女人，已知’，这个人呢，威廉姆斯？”

威廉姆斯向他解释一番。

格兰特心想，如果他现在张开手臂跟威廉姆斯来个拥抱，就像足球射手成功射门后队友的反应那样，不知道他会怎么想。“笔记可以在我这里放一阵吗？”他问。

威廉姆斯说他可以拿着不还了，反正现在也没什么用。除非——除非，当然——

格兰特看得出来，威廉姆斯已经隐隐意识到他对这笔记突如其来的兴趣，绝对不仅仅源于他自身的好奇心，不过他没等威廉姆斯问出口。就直接去见布赖斯了。

“我觉得，”布赖斯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局里的下级警员在故意拖延这桩饭店案件，好在饭店后堂和经理一起喝喝免费酒水。”

格兰特没回应他这种诽谤式的奉承。

“这是美好又从容的午餐前的例行报告呢，还是说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讲？”

“我有高兴的事情要告诉你，长官。”

“我今天正需要有人让我高兴，你可能也注意到了。”

“我发现他特别喜欢樱桃白兰地。”

“我得说，非常有意思。有意思极了！你觉得这有什么用——”突然间一个美妙的想法让他那双阴郁的小眼睛亮了起来。他看着格兰特，就像同事之间心领神会那般。“不会吧！”他说，“不会是汉保·威利吧！”

“好像就是，长官。特征很明显，他倒是带着他那个喝酒的特点好好扮了一回阿拉伯人。”

“汉保！好吧，好吧！他冒这样的险捞到什么了？”

“两星期的舒服日子，外加一些乐子。”

“代价昂贵的乐子。你还不知道他跑到哪儿去了吧？”

“嗯，我记得他一直和马伯斯·汉基住在一起，而马伯斯今年春天正待在尼斯的阿卡西亚斯。所以我整个早上几乎都在打电话，然后发现我们这个威利，或者我以为的威利，正化名为古荣先生住在那里。我现在想问的是，长官，既然这案子已是程序问题，能不能找别人接手去做引渡之类的工作，好让我腾出一两天时间做别的事？”

“你想做什么？”

“我对瑟尔的案子有了新想法。”

“说吧，格兰特！”布赖斯警告道。

“现在说出来还不成熟，”也太离谱，他在心里补了一句，“但我想多花点时间查一查，看是否行得通，长官。”

“嗯，你以为查出了樱桃白兰地的线索，我就不好意思拒绝你了？”

“谢谢你，长官。”

“如果情况不太对路，我希望你放手。这里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做，等着你去挖金掘银呢。”

格兰特走出警长办公室，开始着手挖掘他的“金子”。他首先到自己的办公室拿出旧金山警方发送过来的有关瑟尔的报告。他研究了很久，然后给康涅狄格州的乔伯灵市警察局发去一个礼貌的请求。

随后他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思考，因此他把那份宝贵的报告书收进皮夹，然后前往他最喜欢的酒吧。现在已经过了酒吧的高峰营业期，不过他们应该能给他弄出点好吃的东西来。他还是不知道，第一次看那份报告时，到底是瑟尔美国生活背景中的哪一点扯动了他的神经，但是他开始模糊地感觉到那属于什么范畴。

他吃完午饭走出酒吧时，已经知道那大概是怎么回事了。

他回到警局查询一本参考书。

没错，正是那样。

他把旧金山的报告书拿出来跟参考书上的条目对照。

他欣喜不已。

他发现了重要的线索，能站得住脚的线索。他找出了瑟尔和沃尔特·惠特莫尔之间的关联。

他打电话给玛尔塔·哈拉德，却被告知她在排演《脆弱的心灵》。她今天下午应该是在标准剧院。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不真实的气泡——他想，帮帮忙，就把我当皮球拍拍吧——飘到了皮卡迪利广场。我现在的感觉肯定就像上星期日大拇指汤姆的一样，他想，整个人胀大一倍，脑子里电光闪闪、昏昏茫茫。

但是下午标准剧院里艰难的排演很快让他变回原形，回到现实当中。

他穿过门厅，跨过象征性的垂绳拦隔线，走下台阶踏入现实，没有惊扰任何人。他心想，他们说不定把我当成剧作家了，并猜测着《脆弱的心灵》是谁写的。写剧本的人总是没人知道，剧作家肯定很沮丧。较为精准地推算，五十部剧中只有一部能上演三个星期以上，而且从来不会有人留意节目单上剧作家的名字。

剧本能让人选中拿去排演，一千部中大概又只有一部。他心想，不知道《脆弱的心灵》的作者是否意识到自己是那千分之一，或者他对自己作品的上演就是有十足的把握。

他走到剧场内部，来到观众席上一个雅致的小包厢里。赤裸的照明灯射出清冷的灯光，显得有些阴森，却也安静无声。几个模糊的身影躺在前厅坐椅上，没人过来问他有什么事。

玛尔塔和一个神情惊惧的小伙子在舞台上，台上还有一张马鬃沙发。她说：“我一定要躺下来，亲爱的巴比，光坐着的话真是可惜了我的腿。从膝盖以下看，人跟人没有区别。”

“是的，玛尔塔你说得对，当然。”巴比说，他那模糊的身影在乐池前面踱来踱去。

“我不是要改变你的构想，巴比，可是我确实觉得——”

“是的，亲爱的玛尔塔，你说得对，当然对极了。对，当然没关系。对，我向你保证。效果会好极了。”

“这肯定会让奈杰尔为难——”

“不会的，奈杰尔可以先绕到你的后面再说台词。奈杰尔，试一试。”

玛尔塔横卧在马鬃沙发上，那位神情惊惧的小伙子走开去接着又入场，他连续排练了九遍入场。“好了，就这样。”巴比说，终于在第九次让他过关。

有人从前厅观众席上起身，回来时端着茶水。

奈杰尔对着沙发上方、沙发右边、沙发左边说台词，根本不理会沙发。

有人到观众席收走空茶杯。

格兰特走近一个闲晃的身影，问道：“我想跟哈拉德小姐说几句话，请问什么时候能行？”

“如果她今天一直要跟奈杰尔排练，没人跟她说得上话。”

“我有非常要紧的事找她。”

“你是管服装的吗？”

格兰特说他是哈拉德小姐的朋友，必须和她谈几句，不会耽误她太久。

“哦！”那个的身影缓缓走开，跟另一个人窃窃商量，一副神秘而严肃的样子。

另外那位相商者离开那群黑影，走向格兰特。他自我介绍说是舞台监督，询问格兰特到底有什么事。格兰特说想请人马上转告哈拉德小姐：阿伦·格兰特来找她，想跟她聊几分钟。

这一招奏效了。在接下来的排练间歇，舞台监督爬上舞台，谦恭地俯身凑近玛尔塔，像斑鸠似的低声咕哝一阵。

玛尔塔起身走到舞台边上，抬手遮住眼睛，看向灯光照不清楚的昏暗的观众席。

“阿伦，是你吗？”她说，“你从侧门过来好吗？麻烦谁带一下路吧。”

她来到侧门与他碰面，见到他时高兴极了。“过来侧厅和我一起喝杯茶吧，反正还有年轻的情人要排练。感谢上天，我不用再演那种角色了，那是剧场里最无聊的戏份。你从来没看过排练，阿伦！怎么会来的？”

“我很想说是因为求知欲，但其实是公事。我觉得你能帮我。”

她确实帮了很大的忙，但一次也没打探他问那些问题的意图。

“我们还没跟威廉姆斯警官一起吃饭呢！”她说着回到舞台上，又要反衬得那对年轻的情人像是生嫩的业余演员，恨不得下台当农夫去。

“你再等一个星期左右吧，到时我和威廉姆斯警官就有精彩的故事讲给你听。”

“太好了！我觉得我赚了。我这人啊，真是又好又细心。”

“你真的了不起。”他说，然后走回街道上，又恢复了一点刚才下台阶进剧院时的那种飘飘然的感觉。

他带着玛尔塔提供的信息，前往卡多根公园，查访了一位公寓女管家。

“哦，对，我想起来了，”她说，“他们经常在一起。哦，不，她不住在这儿，这是单身公寓，我是说个人单独住的房子，但她经常到这儿来。”

这时伦敦的店铺都已经打烊了，他已无事可做，只能等到康涅狄格州的乔伯林警察局回复了他的请求再说。因此他难得一次提早回家，吃了一顿清淡的晚餐，然后便上床睡觉。他躺在床上思索许久，思索细节，思索原因。

托比·塔利斯想知道莱斯利·瑟尔是靠什么心性行事，而格兰特，躺在床上直瞪瞪地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个小时，也在琢磨莱斯利·瑟尔的心理动因。

【注释】

⑴大拇指汤姆（Tom Thumb），英国民间故事里的人物，只有他父亲大拇指大，却聪明又有胆识。

第十九章

四十八小时后，康涅狄格州乔伯林警察局才给出回复。其间，格兰特有六七次差点没忍住，想直接闯到汉普斯特德那女人那里，强行让她吐出真相。但他终究克制住了。他得忍耐一阵再去对付她。等时机一到，她的谎言就会被拆穿，利索干脆地呈现在她面前。

他要等待报告书。

果然，报告书被送达后，证明等待是值得的。

格兰特眼睛一扫快速读完，然后身子往后一靠，哈哈大笑。

“今天如果有人找我，”他对威廉姆斯警官说，“告诉他我在萨姆赛特宫。”

“是，长官。”威廉姆斯顺从地说。

格兰特瞥了一眼威廉姆斯那反常的平静面孔——威廉姆斯似乎有点委屈，因为格兰特单枪匹马去办理这案子——想起一件事情。

“对了，威廉姆斯，哈拉德小姐很想见见你。她问我哪天晚上能带你去吃晚饭。”

“我？”威廉姆斯说，脸上泛起红晕，“为什么？”

“她听说你很有魅力，迷上你了。她要我找个你有空的晚上安排一下。我有预感，这个星期六我们可以庆功了，叫上玛尔塔一起庆贺应该很不错。星期六你有空吗？”

“嗯，星期六我和诺拉一般都会去看电影；如果我要执勤，她就和珍一起去，珍是她妹妹。这个星期就让她找珍去看电影好了。”

“她要是知道你是去和玛尔塔·哈拉德共进晚餐，恐怕会跟你闹离婚。”

“这不是她的风格。她会盼着我回家，问我玛尔塔·哈拉德穿什么样的衣服。”新婚不久的威廉姆斯说。

格兰特打电话跟玛尔塔商量星期六晚上带威廉姆斯去吃晚饭的事，然后便前往萨姆赛特宫继续忙碌。

这晚他没有辗转难眠，而是像个小孩一样睡得很熟，这样明天就可以快快到来。明天，拼上那一小块拼图，就可以得到一个完整的图案。

如果那一小块拼图有问题，当然整个图案也就错了。但他有十足的把握，拼图会严丝合缝地拼上。

熄灯后，他在坠入睡眠之前的那一小会儿迷迷糊糊地想着整个案子。等到明天那一小块拼图到位，很多人都会开心起来。沃尔特自然开心，他终于可以摆脱嫌疑。而埃玛·盖洛比——他的莉兹——也安全无虞了。莉兹呢？感到难以言说的解脱。菲奇小姐也会觉得松了口气——他猜想她可能还会有一点点伤感。不过她可以把它写进书里，这种事就该发生在书里。

托比有了独特的理由扬扬自得，格兰特想着笑起来。瑟奇·莱托夫则会感到舒心。

赛拉斯·威克利根本就不会在乎。

他想起玛尔塔说，莱斯利和莉兹待在一起让人觉得“美好”。“天生的一对。”她说，但是她怎么也不可能猜出是如何的“天生”！等明天那块拼图到位后，莉兹有可能觉得受伤吗？他希望不会。他喜欢莉兹，也相信瑟尔对她没那么重要。沃尔特摆脱了嫌疑，只会让她感到开心和欣慰。

玛尔塔怎么说来着？“我觉得沃尔特根本不了解莉兹，相反莱斯利·瑟尔可能还比较了解她。”真让人吃惊，玛尔塔对瑟尔的背景一无所知，竟会看得这么清楚。不过没多大关系，格兰特想，沃尔特不了解莉兹，但他确定莉兹对沃尔特了如指掌，而这就是幸福婚姻的基础。

他在睡梦中还在想，男人若能娶到莉兹·盖洛比这样一个温和、聪慧又可爱的妻子，是不是就会甘愿失去自由呢？

他想起自己的一次次恋情——大都是罗曼蒂克的热恋——想着想着思绪变得渺远，慢慢便睡着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只想到一个女人，汉普斯特德的那个女人。

就算是在青涩的青春期，他也从来没有像今天早上赶往霍利道这样热切地想见哪个女人。他走下公交车朝霍利道路口走去时，觉得心怦怦直跳，这让他有些吃惊。确实，很久以来格兰特只是在体育锻炼时才感受过这么强烈的心跳。

该死的女人，他想，该死的女人。

霍利道位置偏僻，阳光灿烂，是个清静的地方，连旁若无人的鸽子都显得有些吵扰。九号是一幢两层楼房，二楼很明显已改造成工作室。门牌上有两个门铃按钮，旁边的木板名牌上对应一上一下门铃标着“莉·瑟尔”和“纳特·甘萨奇：饰品”。

格兰特按了楼上的门铃，心里还在纳闷是什么“饰品”，一会儿后就听到她走下木楼梯来到门口。门开了，她站在那里。

“瑟尔小姐吗？”他听到自己说。

“是的。”她站在阳光下等着，平静中透着困惑。

“我是刑事调查部的探长格兰特。”他注意到她更加困惑了，“一星期前我因为有要事在身，就请我的同事威廉姆斯代替我来拜访你。如果方便的话，我很想亲自跟你聊聊。”

最好是方便，你这笨蛋，他在心里念叨，并且很气恼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哦，当然方便，”她温和地说，“进来吧，我住在楼上。”

她在他身后关上门，然后领着他走上木楼梯进入工作室。香浓的咖啡味——好咖啡——四处飘溢。她边引路边说：“我刚好在吃早餐。我跟送报纸的孩子讲好了，他每天送报给我时顺便带个面包，这就是我的早餐。不过我煮了很多咖啡，你要喝点吗，探长？”

在苏格兰场大家都说格兰特有两大软肋：咖啡，还是咖啡。而且这气味闻起来很诱人，不过他没有和莉·瑟尔一起喝咖啡的想法。

“谢谢你，我刚喝过。”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他注意到她手上动作平稳。该死的女人，他有点欣赏她了。她该是一个多好的搭档啊。

她身材高挑匀称，相貌骨感漂亮，相当年轻。头发编成粗辫子，绾在头上。长款家居服是用某种暗绿色的质料做的，玛尔塔似乎也有一件。她也像玛尔塔那样双腿修长、优雅。

“你和莱斯利·瑟尔长得很像。”他说。

“大家都这么说。”她很快回应了一句。

他在屋内浏览一圈，看了看那些仍然陈列在外的苏格兰画作。画面上是对传统景物的传统描绘，但却充满强烈的自信以及狂暴的气息，似乎景物正从画布上朝观画者大声呐喊。它们并不是展现自我，而是发起攻击。“听着，我是休尔文山！”休尔文山呐喊着，比平常显得更加古怪不羁。衬着清晨苍白天色的蓝紫色库林城墙，根本就是由傲慢筑就的屏障。甚至连基斯霍恩平静的水流都是狂放无忌的。

“你在那里待得还好吗？”格兰特问，随即又觉得这样问有些鲁莽，于是加了一句，“苏格兰的西部很潮湿。”

“这个季节不会，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

“旅馆舒适吗？我听说条件比较简陋。”

“我没有住旅馆，就睡在车上。”

利索，他想，非常利索。

“你来是想跟我聊什么呢？”

他用不着赶时间。这个女人，她给他带来这么多麻烦。他会慢慢来。

他从画作转到书架前面，浏览着书名。

“看得出来，你喜欢猎奇。”

“猎奇？”

“爱搞恶作剧的鬼，鱼雨，圣痕，诸如此类。”

“我想艺术家都容易被古怪的东西吸引，不管他们从事的是哪一类艺术，对吧？”

“你这里好像没有涉及异性装扮癖的东西。”

“你为什么想到这个？”

“你知道这个名词？”

“当然知道。”

“你对这个不感兴趣吗？”

“我觉得这类作品都很不好，要么就是深奥的学术册子，要么就是《世界新闻报》这类肤浅的介绍。”

“你应该写一本专著。”

“我？”

“你喜欢古怪的事。”他平缓地说。

“探长，我是个画家，不是作家。而且，现在也没有人对女海盗感兴趣。”

“海盗？”

“她们都是些海盗、士兵、水手，不是吗？”

“你是说这种潮流在菲比·赫塞尔⑴之后就过时了？哦，绝对没有。这种事层出不穷。不久前格洛斯特郡死了一个女人，她做木材和煤炭搬运工二十多年，直到她病重快要死的时候医生都不知道她是个女人。前一阵我也处理过一件案子。伦敦郊区一个看起来相当正常的年轻男子被控偷窃东西，他打得一手好台球，是某个男性俱乐部的会员，和当地一名美貌女子交往。结果体检时，他却是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女人。这种事每一两年总要在这里那里发生一次，格拉斯哥、芝加哥、敦提都有过。敦提有个年轻女人跟十个男人共住一套宿舍，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她。我说的是不是让你厌烦了？”

“没有。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认为这是和圣痕、鬼怪同类的古怪事情。”

“不，哦，不是。她们当中有些人确实真心想扮成男人，可是也有很多人是为了追求刺激，还有一些是基于经济考虑，另有一些就只是为了便于实施计谋。”

她喝着咖啡，礼貌地听着，宽和地对待这个不速之客，等着他挑明真正的来意。

的确，他想，她做得了一个好搭档。

他的心跳已经趋于平缓。这是他玩了很长时间的游戏招数，大脑对大脑的游戏。现在他很想知道她如何接招。她对旁敲侧击不为所动，那么面对直接攻击会如何反应呢？

他从书架前走开，说：“瑟尔小姐，你很爱你的堂亲。”

“莱斯利吗？我不是已经——”

“不，是玛格丽特·梅里亚姆。”

“玛——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她出错招了。如果她思索片刻，就会意识到没必要否认自己和玛格丽特之间的关联。但是他冷不丁地吐出这个名字，吓了她一跳，乱了阵脚。

“这么爱她，甚至没法直接想到她？”

“我跟你说——”

“不用了，你什么都不用跟我说。让我来告诉你，告诉你一些很容易能让我们彼此信任的事情，瑟尔小姐。我是在布鲁姆斯伯里的一次聚会上偶然遇到莱斯利·瑟尔的，就是那种文学聚会。他想结识拉维尼亚·菲奇，于是我就帮他引荐。我们从人群中穿过时，被挤到一起，事实上被挤得没法动弹了。警察一向训练有素、善于观察，但我相信，就算是普通人在这么近的距离也能察觉到细微之处。他长着迷人的灰眼睛——莱斯利·瑟尔——左眼的虹膜上有个棕色的小斑纹。最近我花了很多时间、精力和心力查办莱斯利·瑟尔的失踪案，靠着天生的头脑和良好的运气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只差一样小小的东西就可以破案了。一个小小的棕色斑纹。我刚才在门口时找到了。”

两人都沉默不语。她将咖啡杯托在腿上，低头看着杯子。墙上的挂钟缓缓地滴答响着，在静寂中尤其显得大声和沉重。

“性别是个奇妙的东西。”格兰特说，“那天挤在人群中时你对我笑，我有那么一阵突然感到局促不安。很窘迫，就像狗有时遭到嘲笑那样。我知道这和你的笑无关，可是又想不出让我不安的别的原因。这个星期一中午大约十二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我渐渐弄明白了原因，甚至差点为此被出租车撞倒。”

她听到这里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问：“你是苏格兰场的王牌警探吗？”

“哦，不是，”格兰特确定地告诉她，“像我这样的警探一抓一大把。”

“你不像是那种一抓一大把的人，我也从来没有遇见过。那种人里不可能有人——不可能有人查得清楚莱斯利·瑟尔的事情。”

“哦，不能算我查出来的。”

“不是？那是谁？”

“多拉·西金斯。”

“多拉——她是谁？”

“她把鞋忘在我的车上，鞋子包在纸包里。当时那只是多拉·西金斯包在纸包里的鞋，可是在星期一十二点四十五分，在出租车车道上，它们就变成了合乎尺寸的一个包裹。”

“什么尺寸？”

“你的摄影箱里一个空当的尺寸。我试过把瑟尔的鞋子放进去——请原谅——不过你也会承认，一抓一大把的普通又卖力的警探里没有哪个能想到裹着一双女鞋的包裹和彩色丝质头巾这么古怪的东西。对了，根据我们一位警官的记录，有位女性从游乐场那里的十字路口上车，说是穿着宽松的华达呢雨衣。”

“没错，我的防水雨衣是两面都可以穿的。”

“这也是预先准备的吗？”

“不是。我穿了好几年了，便于轻装旅行。我可以穿着去露营，还可以换一面穿出去喝下午茶。”

“我在大门口好心给陌生人帮忙，却是为你的恶作剧铺路，这让我一想起来就难堪。看来以后还是让陌生人杵在那儿算了。”

“你现在还是那么想的吗？”她缓缓地说，“一个恶作剧？”

“我们就别玩文字游戏了。我不知道你把这当什么。事实是，这的确是一场非常过分的恶作剧。我想你的计划要么是为了愚弄沃尔特·惠特莫尔，要么是为了让他难堪。”

“哦，不。”她坦白道，“我本来想杀死他。”

她如此直率，让格兰特猛地一惊。

“杀死他？”他凝聚心神，不敢再轻率对待。

“我觉得他不应该再活下去。”她说着把咖啡杯从腿上拿到桌上，但是她的手抖得厉害没法拿住。

格兰特走过去轻轻接过杯子，放到桌上。

“你恨他，是因为你所想象的他对玛格丽特·梅里亚姆所做的一切。”他说。她点点头，双手在腿上紧扣，但无论怎样克制都没法止住颤抖。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还在消化这个念头：他以为她用来从乔装事件中巧妙脱身的那套计谋，事实上本来是用来从谋杀案中脱身的。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心意？”

“嗯——很奇怪，第一件小事是沃尔特说的几句话，那是在那晚瑟奇·莱托夫大闹酒吧之后。”

“说的什么？”

“沃尔特说，如果一个人像瑟奇那样去爱别人，就会失去理智。这话让我想了很多。”她停顿一下，“第二件事是，我很喜欢莉兹。她跟我想象得完全不一样。你知道，我原本以为是她从玛格丽特手中抢走了沃尔特，但是真实的莉兹根本不是这种人。这让我有些困扰，不过真正让我收手的是——是——”

“你发现你爱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格兰特轻声说。

她当即一愣，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猜到这一点的。”

“事实就是这样的，对吧？”

“对，对。我发现——你瞧，没有人知道我跟她之间的关系，因此他们可以跟我无所顾忌地谈论她。特别是玛尔塔，玛尔塔·哈拉德。有天晚上吃完饭后，我跟她一块儿回她家，她告诉我一些事情——让我感到震惊。我向来就知道她很狂妄，而且任性——我是说玛格丽特——但是大家心目中的天才都是那样的，而且她看起来那么——那么脆弱，惹人疼惜——”

“没错，我明白。”

“但是玛尔塔和其他人认识的玛格丽特，跟我心目中的玛格丽特完全不同。我甚至不会喜欢她，如果——我记得当我说她至少活过时，玛尔塔却回答：‘问题是她不让别人活。她的吸力那么强大，让周边的人都生活在真空里面，他们不是窒息而死就是被摔出去撞死。’现在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不想杀沃尔特了。但是我仍然恨他抛弃她，没法原谅他。他丢下她，她为此才自杀的。哦，我知道，我知道！”她见格兰特想插话，又补充道，“但并不是说她那么爱他，这我现在明白了。但是，如果他留在她身边，她现在还会活着，活得聪明、美丽、快乐、可爱。他可以等到——”

“等到她厌倦？”格兰特说，语气比他预想的要冷漠，她顿时黯然。

“其实可能不用等多久。”她悲伤又诚恳地说。

“我改变主意了，在听了这一切之后能喝杯咖啡吗？”格兰特说。

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说：“烦请你自己动手好吗？”

她注视着他倒咖啡，又说：“你是个很奇怪的警察。”

“莉兹·盖洛比也这么说过，我回答她：或许是你对警察的看法有些奇怪。”

“如果我有一个像莉兹·盖洛比那样的妹妹，我的生活就会完全不同。我只有玛格丽特一个亲人。我听说她自杀后，有一段时间都有些发疯了。你是怎么查出我和玛格丽特的关系的？”

“旧金山警方给我们发来一份有关你的资料，上面写着你的母亲姓马特森。过了很久之后，我才记起有天晚上我在等电话时为了打发时间翻阅过一本《电影名人录》，书上写着玛格丽特的母亲也姓马特森。我一直在调查你和沃尔特之间的关联，因此就有可能发现你和玛格丽特是表姐妹。”

“的确。我们的关系不仅仅是表姐妹这么简单。我们都是独生女；我们的母亲是挪威人，一个嫁到英国，一个嫁到美国。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我母亲带我来英国，我才第一次见到玛格丽特。她比我大一岁，但看起来比我小。那时候她就很优秀，她做的每件事都带有一种——一种华彩。之后我们每个星期都通信，每年都在英国见面，直到我父母去世。”

“你父母亲去世时你多大？”

“他们染上流行性疾病去世，那时我十七岁。我卖掉药店，但保留了摄影房，因为我喜欢摄影，而且干得不错。不过我又想旅行，去拍摄世界各地的美景，所以我就开车去了西部。那些日子我都是穿裤装，图的是舒服和便宜，再说一个女孩有五英尺十英寸的身高，穿女装也不算最好看。我从来没想过利用这些作为——作为伪装，直到有一天我趴在引擎上时，有个男人走过时问：‘老兄，借个火？’我给他火柴，他看着我，点点头说：‘多些，老兄。’然后没多看一眼就走了。这让我动了念头。女孩孤身在外总是容易遇到麻烦——至少在美国是这样，就算身高五英尺十英寸的女孩也一样。而且，女性想拿到社交场合的‘通行证’，一开始也很不容易。因此我就乔装试了试，结果奏效了，就像做梦一样。我开始在西海岸谋生，起初是为做着明星梦的人拍照，后来是给明星拍照。但是我每年会来英国待一阵，用的是真实身份。我真正的名字确实是莱斯利，但大多数时候大家叫我莉。她也习惯叫我莉。”

“你护照上的性别是女性吗？”

“哦，是的。只有在美国时我才叫莱斯利·瑟尔，而且也不是一直都这么叫。”

“你在来威斯特摩兰之前先去了趟巴黎，就是为了刻意留下莱斯利·瑟尔的踪迹，以防有人查证。”

“没错。我待在英国已经有一段时间，但我其实觉得并不需要留下那个踪迹。我本来也想‘除掉’莱斯利·瑟尔的，让沃尔特和他同时丧命，这样才不会留下明显的谋杀迹象。”

“不管谋杀案有没有发生，事实证明你已经让沃尔特陷入困境。代价高昂的戏弄，不是吗？”

“代价？”

“报酬丰厚的摄影工作，昂贵的全套男士服装，知名品牌的各式行李箱。对了，你没偷莉兹·盖洛比的手套，对吧？”

“不对，我偷了一双，从车子的置物匣里偷的。我本来没想过手套这回事，但又突然发觉女人的手套多有说服力啊，我是说如果有人怀疑你所谓的性别的话。手套几乎就像口红一样顶用。对了，你没有注意到我的口红——放在小包裹里。于是我就拿了莉兹的手套，它们当然不会再起什么作用，不过我原本就打算带走的。我匆匆忙忙从抽屉里抓起手套，因为沃尔特当时正从过道走来，问我准备好出发没有，后来我才发现只拿了一只。另一只还在抽屉里吗？”

“还在，留下很多误导。”

“哦！”她说，第一次露出高兴的、有人情味的神色。她想了一会儿又说：“沃尔特今后再也不会把莉兹为他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了，这倒是我做的一件好事。由女人来惩罚他，这也算是他该得的报应。你真是聪明，光凭一个小包裹留下的轮廓就猜出我是个女人。”

“你这是抬举我。我从来没想过你可能是个女人，我只是猜测莱斯利·瑟尔化装成女人溜走了。但是放弃瑟尔的整个生活和财物，这让我困惑。除非他可以换上另一种身份，不然他不会这么做。到这个时候，我才开始怀疑瑟尔可能是乔装的，根本就不是个男人。这推测其实并不荒唐，因为我最近接触了这类盗窃案，最终的侦破结果让人吃惊。我发现乔装打扮的事很容易。然后就想到了你，这么说吧，就好像你站在我面前。当瑟尔一案正耍得奥福德郡的知识界人士团团转时，你倒是可以很便利地在苏格兰作画。”他看了看展示出来的画作，“这些画是你租来制造场面的，还是你画的？”

“哦，是我画的，我整个夏天都在欧洲画画。”

“去了苏格兰？”

“没有。”

“你什么时候一定要去看看，很壮美。你怎么知道休尔文山就是那种‘瞪着我’的景色？”

“明信片上不就是这样的吗？你是苏格兰人吗？格兰特是个苏格兰姓氏，对吧？”

“是个苏格兰叛徒。我祖父是苏格兰斯特拉斯贝那儿的人。”他看着一幅幅紧挨着的画布物证，露出微笑，“这是我见过的最完美、最有规模、最具说服力的不在场证据。”

“我不知道。”她看着画作怀疑地说，“我想对别的画家来说，这些画更像是一种供认。它们这么——疯狂，充满毁灭的味道。而且激愤，不是吗？我现在再画的话就不会画成这样了，因为我已经了解莉兹，已经——长大，而且玛格丽特在我心里死了，就跟在现实中一样。发现你爱的人根本就不曾存在，这会让你成长很多。你结婚了吗，探长？”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知道。”她茫然地说，“我只是好奇，你怎么会这么快就猜出我因为玛格丽特而遭遇的一切。我以为只有已婚人士才会对激烈情感驱策下的出格之事怀抱同情。这真是奇怪，他们自己的感情问题都乱糟糟的，哪还顾得上同情别人。反倒是未婚的人帮得上忙。还要咖啡吗？”

“你煮咖啡比画画要厉害。”

“你不是来抓我的，不然不会喝我的咖啡。”

“说得很对，我没打算抓你，我也没打算喝一个恶作剧制造者的咖啡。”

“可是你不介意跟一个长时间苦心谋划要杀掉某人的女人一起喝咖啡？”

“她后来改变了主意。我这辈子也恨不得杀掉好些人呢。的确，监狱惩戒罪行时比普通的公立中小学强不到哪儿去，死刑也快要废止了，我想我应该列个谋杀清单出来，像连环杀手吉尔伯特那样。等我年纪再大一点，就把他们全部杀光——大概以一条命换十条命——然后我就可以舒舒服服地去监狱里退休，享受余生。”

“你真是个好人。”她心不在焉地说，“我并没有真正犯什么罪，”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所以他们没法控告我，对吗？”

“亲爱的瑟尔小姐，律法中已知的每条罪你都犯了，最糟糕、最不可原谅的是你让这个国家高负荷的警力浪费了大把时间。”

“但这不算犯罪，对吧？这就是警察该做的。我不是指浪费时间，而是说让事件不再存疑。应该没有哪条法律可以拿来惩戒你所谓的恶作剧制造者，对吧？”

“有‘扰乱社会治安’这一条。绝妙的是，很多事情都可以归到‘扰乱社会治安’的罪名之下。”

“违反这一条会怎样？”

“听取训诫，缴纳罚金。”

“罚金！”

“数额不小，多半是这样。”

“那么我不用进监狱？”

“除非你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罪行，那样的话你铁定进监狱——正如斯特拉斯贝人所说。”

“哦，没有，”她说，“没有。你已经对我了解得一清二楚。说到这个，你是怎样查得这么清楚的？”

“我们警察是很厉害的，你没听说过吗？”

“你在来确认我虹膜上的棕色斑纹之前，就肯定确信自己对我了如指掌了。”

“是的。美国的警察也很了不起，他们帮我查了康涅狄格州乔伯灵市的婴儿出生情况。他们在报告中说，德菲·瑟尔夫妇从乔伯灵迁往南部时带走的婴儿是个女孩。掌握这个情况之后，我如果发现没有棕色的斑纹，不吓死才怪呢。”

“你们结成一伙对付我。”他注意到她的手不再发抖，也很高兴她现在能轻松说笑了，“你现在就要把我带走吗？”

“正相反，我要向你告别了。”

“告别？没有人是特地跑来跟不认识的人告别的。”

“说到我们的相识，正如大家所说我比你有优势。我对你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或者几乎是陌生的——但过去两个星期你一直在我心里烦我，我现在很高兴可以摆脱你了。”

“那么你现在不带我去警局或别的什么地方？”

“不，除非你企图逃出这个国家，到时肯定会有警察带着紧急追捕令出现在你身边。”

“哦，我不会逃走的，我对自己的行为真的很愧疚。我是说，对我惹出的麻烦——我猜还有——伤害。”

“是的，说伤害比较合适。”

“我最觉得抱歉的是给莉兹带来了痛苦。”

“你实在没必要那么阴狠，在天鹅酒吧里上演那场矛盾，不是吗？”

“是啊，是啊，不可原谅。但是他把我气坏了。他那么自得，毫不自知地自得。所有的一切在他看来都再轻松不过了。”她看到格兰特脸上的不满，又说道，“对，甚至包括玛格丽特的死！他直接投向莉兹的怀抱，从来就没有尝过被遗弃的滋味，还有害怕，还有绝望，还有深重的磨难。他相当确信，他的生活里不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情。如果他的‘玛格丽特’死了，总会有一个‘莉兹’出现。我想让他受苦，让他陷入某种境地无法脱身，让他受尽打击。我不能说我做错了！他以后不会再那么自得了，对吧？肯定的！”

“对，我觉得不会了。我确信不会了。”

“我很抱歉让莉兹受到伤害。如果可以弥补，我愿意坐牢。但是我给了她一个更好的沃尔特，比她原本要嫁的那个好。你知道，她是真的爱那个自负的家伙。嗯，我帮她改变了他。如果他从现在起还没有焕然一新，就真的让我吃惊。”

“我如果再不走，你就要向我证明自己是个公众造福者，而不是社会治安扰乱者了。”

“我现在该怎么办？坐在这里等着吗？”

“会有一位警察庄严地送来传票，要求你出席治安法庭。对了，你有律师吗？”

“有，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在一间又小又有趣的办公室里办公，平时还会为我收管信件。他叫宾·帕里或帕里·宾，但我想这两个都不是他的真名。”

“你最好先去见见他，告诉他你出了什么事。”

“所有的事吗？”

“相关的那些吧。你可以不提天鹅酒吧里的争执，以及其他让你特别难为情的事。”他注意到她对此有所反应，“但是别隐瞒太多。律师喜欢知道真相，他们跟警察一样不会受惊吓。”

“我吓到你了吗，探长？”

“还好，你比起那些持械抢劫犯、勒索犯、诈骗犯让人轻松多了。”

“我被控告时会见到你吗？”

“不会。我想应该会由低级别的警察陈述证据。”

他拿起帽子准备离去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场只有一个观众的苏格兰高地画展。

“我真想拿走一幅画作为纪念。”他说。

“你想要哪一幅都行，它们终究会被擦去的。你喜欢哪一幅？”看来她并不知道他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我不知道。我喜欢基斯霍恩，但我印象中的基斯霍恩没有这么激愤。如果我选库林这幅，我在家里就无处可待了。”

“可是这幅不过三十英寸——”她一开口就明白了，“啊，我懂了。对，侵犯空间。”

“我没时间留下来选了，我得走了，谢谢你的好意。”

“有空的时候再来选吧。”她说。

“谢谢你，我会的。”

“法庭会判定我是一个诚实的女人，”她陪他走到楼梯口，“这真是个令人扫兴的结局，不是吗？我计划要杀死别人，结果却只是扰乱社会治安。”

她话里的超然意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站着看了她很久，然后像下判决那般说道：“你伤好治愈了。”

“是的，我治愈了，”她伤感地说，“我以后不会再这么青涩了。以前的日子真是美好。”

“成长也是件美妙的事。”格兰特安慰道，然后走下楼梯。他打开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仍站在那里望着他。“对了，”他说，“是什么饰品？”

“什么？哦！”她轻声笑了，“腰带、围裙、蝴蝶结、头饰。”

“再见。”格兰特说。

“再见，格兰特探长。非常感谢你。”

他走进阳光里，心情安宁，恰如周遭的世界。走向公交车站时，他心里闪过一个有趣而又疯狂的念头。他如果打电话给玛尔塔，问她是否乐意让另一位女士也参加星期六的晚餐，她一定会说你乐意带谁都行，而他就打算带莉·瑟尔一起去。

当然，他不能那么做。那种事发生在刑事调查部的警官身上很不恰当，在眼下的情境里只会被当做心态浮躁、举止轻浮的表现，糟糕透顶。这世界对莉·瑟尔来说就没什么大不了的；还没有完全成熟的人可以任情恣性，但成年人，以及清醒的成年人，就得循规蹈矩。

当然，会有补偿。整个生活都是由补偿构成的。

幻想属于青春年少的人，成年人自有成年人的快乐。

他想起今天上午即将要做的汇报和布赖斯警长的脸，心头充满无限期待和欣悦，而他的“青涩”年代里还没有哪种快乐能与此相比呢。

那真是荣耀和极其满足的情景。

他几乎等不及了。

【注释】

⑴菲比·赫塞尔（Phoebe Hessel，1713～1821），英国历史上化装成男人进入军队的一名女性。

Table of Contents

博莱特·法拉先生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法兰柴思事件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歌唱的沙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排队的人

第一章 谋杀案发

第二章 格兰特探长

第三章 丹尼·米勒

第四章 拉乌尔·莱加德

第五章 再话丹尼

第六章 地中海人

第七章 层层谜团

第八章 艾弗里特夫人

第九章 探长的意外收获

第十章 毅然北上

第十一章 卡恩尼施

第十二章 追捕嫌疑犯

第十三章 耐心等待

第十四章 呈堂证供

第十五章 神秘别针

第十六章 丁蒙特小姐相助

第十七章 真相大白

第十八章 意味深长

萍小姐的主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时间的女儿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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