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正经说来，我第一次接触日本历史是在学龄前，当时看《哆啦A梦》(那年代叫《机器猫》)的时候，大雄(那时候叫康夫)他爹冒出来一句：“山中鹿之介向月亮祈求七苦八难，以磨炼自己的人生。”

这是我人生中所知道的第一个真正在这个地球上存在过的日本历史人物，比东条英机更早。

再后来，闲着没事儿去学了日语，玩了些以光荣公司为主所制作的历史策略游戏，之后，又去啃了一些司马辽太郎之类的历史小说。

再再后来，去日本遛了个弯儿。

在东京的书店里闲逛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即便是关于中国历史的书籍，也是一堆堆的，暂且不论质量，至少在数量上，并没有呈现出一种被本国历史书所过多压倒的趋势。

原来，他们从来就没有间断过对我们的了解啊。

这是好久之后的感想，当时只念叨着赶快买到当期的《少年JUMP》(著名热血漫画杂志，内有《火影忍者》《海贼王》等漫画的长期连载)，然后回家一边吃蛋糕一边看而已。

一直到数年后的今天，我才开始有了一个这样的打算，那就是自己动手写一部关于日本的历史作品。

说正经的，日本历史在中国的地位或者说处境，是相当尴尬的。

对于国人来说，最难忍受的并非背叛，而是被以下克上。这里的上下，尤指父子关系、师生关系等最为紧密的上下关系。

估计也是老天开眼，给中国弄来日本这么一号邻居。

长期的历史纠结以及现实矛盾，终于造就出了日本历史甚至是关于对日本了解的作品在国内的处境。

我并不指望能够由自己来打破这个尴尬或者天上“哐当”一个落雷将这个现状给破了，但至少能够做点什么。

至少得让人知道，日本历史中的人并非各个都是龟田小队长。

即便是龟田小队长，那也是在特定历史环境下才会出现的人。如果小队长生在今天的东京，那多半也会挤着电车上下班，然后在书店的人群中穿梭着去买《少年JUMP》。

这部作品所选择的历史年代，是从战国中期一直到江户时代的终结这三百年。之所以这么选，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三百年对于日本的意义尤为重要。简单说来，这是一个起了承上启下作用的三百年。

整个日本，在明治维新之前，从来都没有经历过像战国那么混乱的年代，也从来没有经历过像江户幕府那么稳定的年代。

因为混乱，所以造就了一批开创稳定盛世的英才，也因为多年的稳定，才奠定了日本日后腾飞的基础。

作为作者的我来说，能做到的，只有尽量努力地还原历史真相以及历史人物。

事实上，剥开历史的外衣，我们会发现那些所谓的大人物，其实跟我们一样，同样天热了想开空调，天冷了要暖气(如果有的话)，高高在上的，只是他们所站的位置，而不是人本身。

据说丰臣秀吉在当上关白(当时日本最高位官员)的第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他的原主君织田信长，在梦境里，信长对秀吉只说了一句话：

“猴子，把草鞋给我拿来！”

第一章
竹千代降临

生逢乱世

一切的一切，都要从天文十一年(1542年)十二月(此处为和历，阳历1543年1月，下同)说起。在三河国(爱知县东)的冈崎城，一个叫做於大的女子产下了一个男孩。

这个男孩嘛，不说大家都知道了，就是以后江户幕府的开幕人，我们的主人公德川家康。

通常这种人物出生，上天就会有一些了不得的反应，比如说刮大风下大雨冒红光之类的。这些事情不但在中国流行，在一衣带水的日本，也是比较有市场的，比如在丰臣秀吉出生的时候，据说他母亲看到阳光普照，以至于觉得好久都不需要点蜡烛了。

家康出生的时候，很太平，老天爷该干啥还是在干啥，并没有任何要奉送特别礼物的意思。

但是他家，却很不太平。

当然，不只是他家，当时整个日本，都很不太平。

此时的日本，已经进入了战国时代的第七十六个年头了。在之前的七十六年，整个国家陷入了一个无秩序、无等级、无法律的三无国度。不过上天似乎觉得还不够乱，在这年，又给战乱软件做了一次升级，还在一个叫做种子岛的文件夹内增加了一个插件，叫做铁炮。

插件虽然还没有产生什么效果，但是升级之后，战乱的增加，社会的混乱却是立竿见影。之前还只是三无，现在却连基本的道德和亲情都荡然无存了，成了彻头彻尾的黑暗时代：早上结盟，或许第二天就会反悔；早上还是你的部将，你刚吃了午饭就会看到他提刀上来，一脚踢翻你的餐桌，将饭菜汤扣在你头上，然后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并且告诉你，从此以后这里的老大是他了；大年初一娶了你的妹妹，元宵节的花灯还没看便兵临你家，要和你关系再紧密一点——将你的人头供在他家；至于父子相残兄弟互攻的事情，也时有发生。人人都怀有大志，那就是：做了自己的上司，然后自己做上司。这就不光是黑社会了，而是整个社会的黑暗。

在这漆黑漆黑的黑社会里，全日本被分化成几十个小国。以国为单位，国的最高统治者被称之为“大名”。大名带着手下为了土地和权力，不惜用尽一切手段，尔虞我诈你来我往地互相开战，打胜的占了对方的地盘，打输的要么投降要么死，不想投降也不想死却又在日本混不下去的，可以走第三条路——漂洋过海接着打，去做倭寇——打出日本，走向亚洲。

不过也有着这么一群人，他们虽然也以下克上，也使奸耍诈，但是他们却胸怀着一个梦想，那就是用尽一切手段统一天下，让这个国家重新恢复太平。

还有一群人，他们虽然贵为一国的大名，却活得异常艰辛，因为周围的其他大名都要比他的领国强大数倍。指不定哪天就看到烟尘滚滚快马袭来，平地一声惊雷——国破家灭了！

被老虎干掉的武松

家康当时所在的松平家，就属于后者。

不过，他们家先前也曾阔绰过。他爷爷叫松平清康，据说是个猛人，年仅十三岁便统一了三河国(爱知县东部)。当时有个传闻说，如果清康能够活到三十岁，那他就一定能称霸天下了。

从这句话里我们可以看出，清康并没活到三十岁。

天文四年(1535年)，二十四岁的清康在进攻尾张国守山的时候，被家臣阿部弥七郎误杀。

请注意“误杀”这个词，这是比较有讲究的。

它有两种意思：第一种，就是在失误的情况下被杀。比如说弥七郎同志正在练习拔刀术，没想到刚拔出的那一瞬间，刀身和刀柄来了个分体。根据牛顿定理，刀身随惯性带着力量直接插入了清康的脑门中。

还有一种，是指在被误导的情况下，弥七郎杀死了自己的主公。

至于误导的内容是什么，实在不好说，因为花样比较繁多，流传最广的是这个：因为有传言说弥七郎的父亲要谋反，弥七郎为了给父亲辩白而来到了清康的大本营，不想辩白没辩成倒把清康给捅了，还是从背后捅的。

这个说法怎么看怎么都站不住脚，所以日本史学界也采取了一个比较圆滑的办法。不管他们在自己的书中说的那个理由是什么，后面多要跟上那么一段：“森山之崩(指清康被杀)的谜点很多。”

虽然此次误杀的真实原因我们不得而知，但是误导弥七郎的那个背后主使大家倒是观点一致，那就是当时尾张国(爱知县西)的大名——织田信秀。

织田信秀嘛，具体说来就是织田信长他亲爹，简单说来，是当时尾张的老大，人称“尾张之虎”。不过他虽然号称“虎”，却也不见得有多么的厉害：日本人比较喜欢把他们认为的猛人叫什么什么之虎，而得到这个称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比如甲斐之虎、尾张之虎、上野之虎(黄斑)，甚至还有东美浓之虎。但根据我的不全面统计，在整个日本历史上，在有外号的这些人里面，外号被称做“虎”的人数还只能屈居第二，排行第一的是“鬼”，排行第三的是“军神”。

清康没什么称号，如果有的话，我想应该叫“三河武松”。因为在他出阵尾张后，织田家基本上被打得头都抬不起来。因此尾张的这只“虎”才被逼想出了阴招，干掉了“武松”清康。

顺便一说，干掉清康的那把刀，叫做村正。你在看动漫、玩游戏的时候看到的什么“妖刀村正”，说的就是那玩意儿。

武松一死，老虎立刻活泛了过来。

要我老虎被武松打死？没门！

天文五年(1536年)，趁着混乱织田信秀对三河进行了突袭，夺城多座，并用计谋数次策反三河重臣土豪，包括美渥的户田氏、宝饭郡的牧野氏，松平家的势力从此一落千丈。

一个别有用心的胖子

清康的儿子广忠继承家业，只有十岁。

信秀不是慈祥的大叔，他不会因为广忠只是个年幼的孩子就放过对三河的侵攻，相反，他还变本加厉地开始了对三河的一系列战争。

形势越来越严峻了。

通常在这个时候，孤独的小男孩总能听到一个慈祥的声音：“到我这儿来，我来保护你。”接着一个穿着蓝色外套红色披风的肌肉男，或者是一身红网格的小瘦子之类的便从天而降，最终赶跑坏人，伸张正义。

广忠也不例外，不过对他说这话的人却是一个胖子，说得具体一点，是一个短腿的，涂着一层粉底、眉毛如同大黑点的胖子。

这个胖子的名字叫做今川义元，拥有远江、骏河(都在静冈县)两国领地，而且是当时足利幕府的亲戚，实力和地位在当年的日本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都说胖子通常心肠好(比如我)，但他估计就是个例外。他之所以要出手保护松平家，只是打算利用他来控制三河一国，顺便一起对抗自己的老对手织田家而已。

广忠没办法，只能屈身寻求今川氏的庇护。三年后，他为了本国的和谐稳定，又娶了三河豪族水野家的女儿，也就是於大。

於大的母亲，是清康的另一个老婆，之后改嫁入了川口家，也就是说，广忠娶了自己的妹妹。

这种摆明了是政治婚姻的结合，一般情况下夫妻感情都不会很好。不过这两个小孩子却是例外，一年之后他们便有了长子，取名叫竹千代，也就是后来的德川家康。

无奈的婚变

作为三河国的少主，竹千代小王子面临着如下的局面：

东面是被称为东海道(地区名，包括当时的尾张、三河、骏河、甲斐等十多国)第一武士，拥有骏河、远江两国的杰出政治家、军事家今川义元同志。虽然目前三河国是依附状态，但在战国乱世，哪天对方翻脸也实在没个定数，那些所谓的同盟啊、依附啊，都是不靠谱的。

西面则是当年在奄奄一息的时候阴死自己“武松”爷爷的“尾张之虎”织田信秀，尽管在依附今川家之后这位仁兄没什么大规模的军事入侵行为，但是时不时地也要差人来烧把火，放点流言，策反个把土豪的捣乱什么的。

两边都是大爷，两边都不能得罪。如履薄冰，如走独木。

怎是一个苦字能说得尽啊，不过没事儿，就自学呗。

幸而，在这又黑又冷的世道里，还是有一样东西让家康感到了阵阵的暖意，那就是家人的关心和爱护。

母亲自不用说，她整天看护着竹千代，生怕出些什么问题，而父亲每天从城里忙完政务回来，也要和他玩上好长一会儿，时常会摸着他的头，亲切地叫他小家伙，有的时候还会带着礼物回来，或许是京城来的甜点，或者是哪儿来的玩具。

虽然我家门破落，国土贫弱，但是我不怕。我有我的父母，他们会保护我，即便是看人眼色，对人低头，也会保护我。等我长大了，有力气了，就要保护他们！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竹千代在十多岁的时候，会被安排一场成人仪式，日本话叫“元服”，然后娶一个或许美丽或许不美丽的当地土豪的女儿做老婆。如果他有他爷爷清康的那些天赋的话，则能重新振兴三河国，若是不能，就只能依附于今川家，过上一辈子虽然有些屈辱但是还算太平的日子。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历史也就不是历史了。

竹千代两岁的时候，三河豪族水野家的当主水野信元投靠了织田氏。

战国乱世这种事情早就见怪不怪了，今天投靠了他，明天搞不好又反投靠了你。

不过这位水野信元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是於大的哥哥。

特殊归特殊，这种事情在战国也不能说少见，更何况松平广忠被亲戚背叛也不是第一次了，因此他并不特别在意。

但是有人在意，这个在意的人叫做今川义元。

你投靠了我，你老婆家投靠了织田，想上双保险还是怎么着？耍我是不是？

给我离了！

同年，迫于今川方面的压力，广忠不得已和自己深爱的妻子离婚，并将其送回到水野家。

贫贱夫妻百事哀，可是这一对夫妻，连在一起的资格都没了。

这场政治婚变，受伤害最大的，莫过于竹千代了，本该是一个在妈妈怀里撒娇的年龄，却过早地和她分离了。

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明知道彼此相爱着，却不能在一起。

此时此刻，最大的得益人当属织田信秀，他以帝国主义亡三河之心不死的觉悟，再次发动了战争。

第二章
人质生涯

被拐卖的人质

天文十六年(1547年)，信秀侵入三河，建立了桥头堡总计六座。至此，广忠在三河的居城冈崎，已经直接暴露在了敌人的眼皮底下，危在旦夕。

关键时机，广忠向今川家求援，希望对方多少尽些大哥的责任，拉小弟一把。

拉你可以，不过不能白拉。

对于义元的这个想法，广忠多少有点准备，这年头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自己和义元非亲非故。三河虽然穷，但是钱粮多少还是能拿出一点的，就看对方现在的胃口如何了。

事实证明，今川胖子的胃口不但大，而且很特别。

他开的条件是要求竹千代去骏河，成为他的人质。

广忠若是答应，那么从此他将和自己的独子天各一方，但如果不同意，那么织田军就会攻进来，取走两人的项上人头。

想了很久，他答应了。

儿子，对不起，如果爹能再强大一点……

临走时，广忠抱着竹千代怎么也不愿意放手。小小的竹千代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开始伤感起来，但是他并没有哭。

到骏河的路有水陆两条，因为当时山贼极多，所以选择了水路，从海上坐船到达今川家的大本营骏府城，负责护送的是广忠的第二个妻子的家人——户田康光。

望着在岸上朝着自己挥手的父亲，竹千代的眼睛开始湿润起来，他不明白，为何老天要这么对待他：先是走了娘，再是收了爹，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父亲的影子越来越小，终于看不见了。直到这一刻，竹千代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如同小溪一般流了下来。

别哭啊，竹千代小朋友，这还不算完呢，要哭过会儿再哭吧，到时候估计你哭都哭不出来了。

骏河国位于今天日本的静冈县大井川左岸的中部和北部，景色优美，日本自古以来的象征——富士山，便在那里。

富士山海拔三千七百七十六米，是日本第一高山。当时的日本没有什么高楼，即便在很远也能看到山顶那皑皑白雪。

不过船走了两天两夜，其他负责护送的家臣都没有看到富士山，反倒是看见了伊势(三重县)的群山。骏河和伊势，一个在三河东面，一个在三河的西面，说得形象一点，伊势那个防线(不是伊势国)是织田家的地盘，而骏河却是今川家的。

被人卖了。

不过三河人还不知道，天真的以为这只是船老大开错了方向，所以还跑去跟船老大交涉，内容不外乎要他赶快认识到自己的路线错误，现在掉头还来得及，不然连船费都不给了云云。

船老大只说了一句话，就把三河人给憋了回去：“船没开错啊，走的就是这条路。”

三河人蒙了，去骏河明明就该往东，这船现在往西走还说没走错？难道他要环绕日本一周不成？

关键时刻，还是户田康光揭开了谜底：“谁告诉你们咱要去骏河的？”

谁？主公松平广忠的命令啊。

看着户田康光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其他家臣算是明白了：广忠妻子的家人，再一次背叛了他，不但背叛了他，还拐走了他的独子！由此可见，找老婆的时候，抽空考察一下老婆的家人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了。

信秀看到竹千代后，非常高兴，琢磨着这下三河算是到手了。他赶忙将人质安排在热田神社，吩咐好生照顾，然后立刻写信给广忠，大意是你儿子现在在我手里，想要儿子的话以后就得听我的，做我的小弟。

威胁的话也就不必多说了，说多了伤感情。松平广忠在他眼里本来就是墙头草，这次为了儿子一定会来投靠自己的。

不过数日，回信便来了，然而内容却大大地出人意料。

广忠拒绝了信秀的要求。

信中写道：竹千代本是送给今川家的人质，不知何故到了您的手上。尽管如此，在下也是堂堂正正的武士，并非无信小人，所以，信秀大人所提的要求，恕在下难以从命。

信秀看了之后没说什么，仍然吩咐好生照料竹千代，不但如此，还安排了竹千代的母亲前来探望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此时的於大，已经跟随着背叛松平家的哥哥一起，住在了织田的领地内。

今川义元也被感动了，他深深地感到，在这种年头有这么听话忠心的小弟着实不易，能帮咱就帮一把吧。

天文十七年(1548年)春，今川方命太原雪斋为总大将，联合松平军于小豆坂击败了织田家四千人，史称“第二次小豆坂合战”。

即便如此，信秀仍然没有为难竹千代，还将他的住地转到了万松寺，并加设了卫兵。

信秀作战时到底是不是“老虎”我们实在无从判断，但是，他至少是条汉子。

傻瓜朋友

也算是因祸得福，竹千代的生活就此稳定下来了。他时不时地就能收到从母亲那里来的礼物，比如点心啊，新衣服啊之类的，每次母亲的家臣来送东西的时候，恐怕是他最快乐的时光吧。

闲暇的时候，竹千代更喜欢走出门外，看着蓝天，看看飞鸟。总之，这是个比较有艺术气质的小少年。

这天，当他和往常一样看着四周的景色时，不远处发出了一阵阵喧闹声。

当他随着这声音看过去的时候，不由得一愣：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上身全裸，腰间绑着一根破草绳，绳子上挂着个破袋子和一把太刀，活脱脱一个土匪头子。

他骑着马，啃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柿子，和周围一群衣衫褴褛的随从高声喧闹着。

竹千代纳闷了，换你你也纳闷。

那时候日本虽然穷，但是还不至于穷到连武士都穿成要饭的。之所以能确定这家伙是个武士而且还是个地位不凡的武士，是因为他骑着马，还带着一把看起来很不错的太刀。要知道，那年头马是很贵的，不到一定地位一定收入是骑不起的，就像现在的私家轿车一般。

看他是山贼嘛也不太像，周围一群都是小孩子，总不见得是山贼少年先锋队吧？

更让竹千代感到发毛的是，这群人是朝着他的方向走来的，马上的那个还朝着自己一阵猛挥手。

我靠，这谁啊？我认识这群人吗？竹千代非常纳闷。

走近了，那人跳下马来，问道：“是冈崎的竹千代吧？”

竹千代点了点头。

“我是吉法师。”说着他便从脏兮兮的袋子里摸出了个柿子塞了过来。

竹千代明白了，眼前这位哥们儿，正是传说中名声响遍日本东海地区的尾张大傻瓜——吉法师，织田家的少爷。

久仰久仰，很久就听说尾张大傻瓜了，今日一见，果然人如其名啊。

竹千代愣是把这话给咽了回去，只是摆手拒绝了那个柿子。

吉法师对于竹千代的拒绝并不介意，只是笑了笑，又把拿柿子的手收了回去，然后便离开了，临走前留下一句话：“我还会来打扰你的。”

吉法师是个实在人，说来打扰还真就来打扰。每当竹千代在看景色，看母亲礼物之类的时候，他都会很及时地出现：或者带他去打猎，或者带他去骑马，甚至在冬天的时候，还手把手地教会了竹千代游泳。

渐渐地，竹千代发现自己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

以前他总是呆呆地看着蓝天、飞鸟，一看便是半天，看着母亲的礼物一直看到落泪。

现在他不再哭了，在马上驰骋中，在冰冷的河水中，在相扑的泥泞里，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他能清晰地感到自己很快乐，虽然还是很想母亲和家乡，但是再不会无助地哭泣了，因为当他难受的时候总会有一个声音来安慰他：“别哭，武士可不能轻易地说哭就哭。”

产生这种变化的因素，是一个叫做朋友的东西，这个朋友，便是吉法师。

虽然你被大家伙叫做傻瓜，虽然你看起来真的是蛮傻的，整天都不知道在干什么，但是，这并不妨碍你成为我最好的朋友。谢谢你改变了我那么多，我的朋友。

虽然你这家伙只是一个从三河来的人质，还是被我们从半道儿上截来的，但是我吉法师从来就不在乎身份地位这种无聊的东西。你是我的朋友，现在是，将来也是。不管你最终是三河之王，或者这辈子只是一个人质，你都是我的朋友。

竹千代，总有一天，我们一起称霸这个天下！

广忠之死

接下来的几年里，竹千代的生活是平静的，但整个日本，却是不和谐的，好像每天不来几十次的群体械斗事件不会罢休似的。但是，这些和我们的主角关系都不大：你打你的群架，我过我的日子。

直到天文十八年(1549年)，从三河传来消息——广忠死了。

死因很多，我整理了一下，大致有以下三种：

第一种，病死。这个不多说了，毕竟当时日本平均寿命不高，二十多岁就挂了也并不少见。

第二种，被误杀。如果你觉得这个死因比较眼熟，那么恭喜你，你通过了我的记忆力考试(没有奖品)，前面说过，他爹——松平清康，也是这么死的。这次误杀广忠的，是一个叫做片目弥八的家臣。据说是这位弥八兄弟某天看见广忠之后，突然全身抽搐浑身哆嗦，如同见到了久别的老朋友，二话不说上前就拔出了自己的宝刀——村正，如果你对这把刀也还有印象的话，同样恭喜你通过了由我举办的记忆力大赛(仍然没有奖品)，接着，用它热烈地招呼了自己的主公。当他打完招呼之后，发现自己的主公已经倒在血泊之中，当场歇菜了(现在持这种说法的人最多)。

第三种就比较诡异了：话说某天，松平广忠外出打猎，地点是冈崎的渡利村。当时，他发现了一只野兔，便毫不犹豫地一箭射去，当场命中。不想那野兔轻伤不下火线，愣是带着箭一瘸一拐地向前逃命。广忠拍马便追，一个追，一个逃，等来到一处树林的时候，野兔转了个身子便不见了。此时广忠只能打道回府，却发现自己迷路了，而天也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无奈的他只能骑着马到处转悠，一面寻找出路，一面看看是否有避雨的地方。很快，他看见了前面有零星火光。

在通常的故事传说中，出现这种火光，就意味着森林的深处应该有人家，而家里往往只有一个单身的美女，于是年轻的国王先是避雨，再从避雨变成了小住，从小住变成了……于是多年以后，竹千代同学或许会就冒出了一个叫做“松平紫薇”的亲妹妹，还稍搭一个叫做“松平小燕子”的干妹妹。广忠估计也是这么想的，或许根本就没多想，便拍马往火光奔去了，可走近一看，他愣住了：那不是一个美女，而是一群男人，而且各个拿着兵器。这群人在日本历史上有一个专用名词——一揆，说得通俗点就是造反的农民。

造谁的反？

领主。

领主是谁？

松平广忠。

现在碰上了松平广忠咋办？

往死里整！

所以，广忠死了。

因为这个说法过于玄乎，所以在此我提供一下出处：该说法见于《冈崎市史别卷》一书中，一定能查阅得到。

广忠怎么死的，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实死了。

死了就好办了，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竹千代，从今日起，你便是三河之王！你将继承你父亲的衣钵，统领这三河国，在战国乱世中生存下去，发展起来，壮大成长！

加油！竹千代！

这是当时三河国绝大多数家臣的想法，当然，并不是尾张老大织田信秀的看法。

人还在我这里，你们瞎胡闹点啥呢？要人过去？行啊，来投靠我呀，咱们一身投靠，一手给人。

对于尾张国这种无视他国权利，不顾三河人民强烈反对，一意孤行的做法，三河家臣团表示了强烈抗议以及严正交涉。

就在三河一片乱的时候，迎来了一个客人，他的身份是今川家的家臣。

“广忠死了，竹千代少君还没有回来。根据我家义元公的意思，在这段时间里，我就是冈崎的城主。”

看着这个从客人一下变成主人的家伙，三河的家臣们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抗议？交涉？实力！

上天最终还是出来搅和了一把，让竹千代回到了三河，虽然，只有十天。

三河少年人质集团

天文二十年(1551年)，尾张大名织田信秀突发疾病，经抢救医治无效逝世，享年四十二岁。

继承位置的是吉法师，此时他已经元服，有了属于自己成人时代的名字——织田信长。

今川家趁着尾张不稳，想浑水摸鱼一把，便派太原雪斋率军攻打了织田家的安祥城。

安祥城守将是信长的哥哥织田信广，这位同学打仗平平，文化平平，基本上就是个啥都平平的人。面对东海地区屈指可数的智将太原雪斋，安祥城很快便被攻破，不过雪斋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将其困在了本丸。

接着今川家便派出谈判使者，条件很简单：交出竹千代，我便放过信广。

此时尾张极端不稳，信秀一死，便失去了强有力的手腕，几个姓织田的都在蠢蠢欲动，打算推翻了大傻瓜信长另立炉灶。若是放任信广不管，必然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这样便麻烦了。

信长考虑了很久，同意了这个要求。

就这样，八岁的竹千代从尾张来到了冈崎。十天后，他又来到了骏府(今静冈市)。

在这里，他将度过他的童年。

比较凄惨的童年。

严格来说，他和贫农流民比起来，至少饭还是有的吃的，当然还管饱。不过，竹千代的生活中缺少着两样很重要的东西——自由和尊严。

自由当然不必说了，竹千代小朋友表面的身份是三河国国君，真实的身份却是少年人质，说白了就是囚犯。人质有了自由，那就不叫人质而叫自由人了。

但是人质至少还能有个尊严吧？好歹也是一国之主，总能摆摆威风吧？

今川义元很明确地给了我们答案：不能。

为了更好地控制三河，义元想出了一个比较龌龊的办法：以“陪伴少君”为名，将三河重臣的子弟如数带到骏河，组成了三河少年人质集团。也就在这些少年中，诞生了后来江户时代的数位奠基人和名将，比如本多忠胜，比如鸟居元忠。

少年人质们在骏河基本不怎么受待见，平时其他的骏河武士子弟玩耍都不会去招呼他们。甚至有时走在路上，都会莫名其妙地挨上一两下石块。

不仅如此，为了表示对远道而来客人的热烈欢迎，骏河人还授予了人质集团“三河群狗”的集体光荣称号，人质集团首领竹千代以“三河野种”的个人称号，并且或当面或背后反复称呼，以此来表达自己的热烈之情。

面对如此厚爱，三河少年们不止一次地打算当场用手中之剑给予回礼，却总是被竹千代拉住。

虽然年幼的竹千代小朋友尚不懂得“小不忍则乱大谋”之类的大道理，但是经过多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他已早早地明白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常识。

面对着侮辱和鄙视，竹千代仍然悠然自得地过着属于自己的人质生活，直到有一天，当他在寺(他住在寺庙中)里乱溜达时，听到了一声叫唤：

“三河君。”

听到这个声音，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没反应过来，所以继续溜达。

“三河君。”叫声再起。

竹千代想了想，回过了头去，看到了一个老和尚。

“老师父，您叫我？”

“叫的就是你。从今天起，做我的学生如何？”

竹千代第二个反应是——心中很温暖。听惯了“三河狗”、“三河野种”之类的称号，这是第一次被骏河人叫做“三河君”，因此他从心底里认定：这是个好人。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当他认定你是他定义中的“好人”后，便会一直跟着你了。

于是竹千代便有了第一个老师——太原雪斋。

太原雪斋，骏河人，家中世代为骏河今川家重臣，曾担任过今川义元幼年时的教育职责，并且在今川义元的成人仪式(元服)上担任主司仪。之后，他又安排了义元和武田家的婚姻以及和北条家的同盟，铸就了著名的“关东铁三角”。在军事方面，雪斋亦是一个猛人，对阵织田多年，他是继清康之后的又一个“武松”，连战连胜，打得信秀毫无还手之力。

命运就此改变，虽然还要忍耐。

当然，忍耐是竹千代要忍耐，我们就不方便陪着他一起忍耐了，以防增加小朋友的心理压力。来，让我们把目光稍微往上移动一下，去看看我们另一个老朋友——吉法师，也就是织田信长同学。

第三章
尾张的大傻瓜

MM是这样套来的

信秀临死之前几年，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让信长和美浓国斋藤家的闺女归蝶结婚，这对于今后织田家的发展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这件事情说起来也就几句话，但做起来却真不那么容易。要知道，斋藤归蝶乃是战国三枭雄之一——美浓国大名斋藤道三最宠爱的女儿。她人长得漂亮，性格也贤惠，口齿也伶俐，求婚的人上到别国大名下到美浓本地土豪，排队可以从新宿一直排到八王子，而织田信长呢，则是远近闻名的大傻瓜。说远近闻名其实算是给他面子了，说他是全日本闻名的大傻瓜才更符合客观事实。据说连大明出身的海贼王王直同志，都知道日本有这么一号人物，这也算是给日本增加了些许国际影响。

要说尾张和美浓都是实力相当的诸侯国，地位大致也差不多，那凭什么我的掌上明珠就要嫁给你家的傻儿子？

但是织田家重臣平手政秀老大爷亲自给我们上了一课：MM就是这么给套来的。

平手政秀，清河源家一族，交涉能力和内政能力非凡，负责教育信长。

自从担任了这个职务，真是苦了他老人家了。

信长同学自会走路以来，就不怎么干人类的事情了。

别的孩子在读书，他在河里游泳；别的孩子穿得整整齐齐地走亲戚，他披着一块破布在街上骑马游走；别的孩子和漂亮女孩一起聊天谈理想，他组织了一群又壮又丑的女人搞起了相扑大赛，还公然宣称：谁赢了就娶谁，并且振振有词：强壮的女人能生强壮的孩子！

要是搁到现在，信长开个博客，弄段视频，搞不好还能火一把，但是在当年的日本，只能用一个称号来形容他——尾张的大傻瓜。

面对这位从火星来的小祖宗，政秀骂了没反应，打又打不过，只能一次次地劝谏，一次次地偷偷吐血，一次次地回家撞墙。所以当他接到了命令要和斋藤家交涉婚事的时候，精神为之一振。

没准结了婚了，就能收敛了。

行，老头子我就是豁出这身老骨头，抢也要把斋藤家的公主给抢回来。被斋藤家打死还能追认个烈士拿个补贴，被这小祖宗气死，那可啥都没有了。

他见到了斋藤道三。

双方寒暄了一下，便坐了下来。

道三正要说说当今日本形势，以及幕府将军的苦难生活等，借此来打开话题。政秀则一枪插入主题：“请把归蝶公主嫁给我家信长少主。”

道三装傻：“你说啥？”

政秀重复了一遍。

道三：“哎呀……这幕府最近真是风雨飘摇啊……”

你娘的看不起人是吧？

政秀大声说道：“我家少主现在虽然年少(无知两字故意没说)，但是相貌堂堂，做事果断，遇事冷静，终能成就大事，道三殿将来可别后悔啊！”

对面沉默。

“道三殿，天文十六年(1547年)的事情谁也不想再发生啊。”

这话是啥意思呢？

天文十六年，信秀率领大军攻打了道三的居城稻叶山城，虽然最后败走，但是给美浓的大伙都带来了不小的震撼。

斋藤道三始终保持着“沉默是金”的原则，看着对面的政秀。

政秀“腾”地站了起来，说了最后一句：“道三公的敌人是近江(滋贺县)的浅井和越前(福井县)的朝仓吧？智者怎会让自己腹背受敌？”

说完便走了，留下道三站在后面陷入了沉思。

如果你看不懂这段对话(或者说单口演讲)，我可以来解释一下。

我家少主相貌堂堂做事果断，遇事冷静，终能成就大事，道三殿将来可别后悔啊！

这话意思是说：信长人长得帅性格也好，将来发展前途无量，是个绩优股。你道三守着女儿到老，有啥用啊？

这招叫做自我推销，也称“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道三殿，天文十六年(1547年)的事情谁也不想再发生啊。

这句的意思是：两家打仗对谁都没好处，你也不想我们天天打你吧？不想，就给女儿吧。

这是来硬的。

最后这句：

斋藤公的敌人是近江的浅井和越前的朝仓吧？智者怎会让自己腹背受敌？

意思是：近江的浅井和越前的朝仓都在美浓的北面，尾张的织田在美浓的南面，斋藤一向想侵吞越前，无奈越前和近江结成了同盟，所以两方一直处于胶着状态，若是增加了尾张这么个敌人，那便是腹背受敌，很是被动了，搞不好家破人亡也说不定。但是如果把女儿嫁给我们，那么你就能一心一意地对付你的老对手，再也不必担心背后挨闷棍了。

这招叫软硬兼施。

一记软，一记硬，再来一记软硬混合棍，斋藤道三当场就动摇了。

早在他还是美浓土岐家臣的时候，便和织田家打过交道，深知对方的厉害。对于跟尾张的关系，确实是交好结盟对自己来得有利。

这天晚上，他来到女儿归蝶的房内，和她说起了这桩婚事。

出乎意料的是，时年十五岁的归蝶居然对这个比她大一岁的男孩充满着好奇，并没有出现他想象中的抗婚之类的举动。

于是道三就将自己随身的胁差(短刀的一种，贴身携带)给了女儿，说道：“结婚后，如果他真的如同传闻那般是个傻瓜的话，那就用这把刀杀了他。”

归蝶接过了刀后嫣然一笑：“若他不是个傻瓜而是个大才的话，那么这把刀我可能就要对向父亲您喽”(如夫君乃大才，归蝶或与夫君杀父)。

有其父必有其女。

天文十七年(1548年)，织田信长和归蝶完婚。

平手政秀应该是最高兴的，他不但凭着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将美浓的公主带了回来，完成了“尾浓同盟”这个既艰巨而又伟大的任务，同时他还坚信：一旦结了婚，信长大爷就会规规矩矩做人，老老实实干活了。

但是事实却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结婚后，信长先是连续两天对归蝶不理不睬，连个招呼都不打，新房也不入。

第三天，平手政秀亲自率领自己的家臣在一阵围追堵截后，将信长押赴新房。

两对新人见面之后，先是互相对视了一阵子，接着信长做出了下一个举动——从口袋里掏出了柿子干(这个动作有点眼熟啊)。

和竹千代不同的是，归蝶毫不犹豫地拿起了柿子干，放在嘴里吃了起来。

信长笑了。

不过之后信长的整体行为和以前基本上没什么区别，火星依旧：照样裸体(上半身)逛街，照样搞丑女相扑，照样……

终于又有个人也坐不住了，那就是斋藤道三，换了是你女儿你也坐不住。

他决定亲眼见一见信长，用自己的双眼——被誉为战国枭雄的双眼亲自来看一看，鉴定一下，自己的女婿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拜见岳父大人

天文十八年(1549年)，信长率领着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来到了美浓，他将在这里的圣德寺和自己的岳父——拥有“美浓蝮蛇”之称的斋藤道三见面。

进入城下町的信长穿着极为简单，只是用一块布将自己的半个身子包了起来，另外半边则裸露在外，腰间扎了一根草绳，挂着一个葫芦。

这并非是一次简单的会面：从小的说来，这是女婿看丈人，从大的来说，这是尾张国下一代大名和美浓国大名之间的会面，但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丝毫马虎不得，丝毫怠慢不得，更何况对方乃是蝮蛇道三啊。

不过信长却大有一副无所谓的姿态：他悠然自得地裸露出雪白的肌肤，接受着在路边看热闹的美浓师奶军团的指指点点以及眼神口水——小伙子人长得还是很帅的。

在路边一间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民房内，也有着一双如鹰的眼睛盯着信长一行。

“果然是这副打扮啊，他以为这样就能表现出自己镇定自若的心态吗？欲盖弥彰！”

说这话的是道三，当他在民房内偷看到了信长的装扮之后，便一眼看出了女婿的意图。

他说着，缓缓地将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来，给我一块布，要破的，越破越好，我也这副打扮去见他，看看他那吃惊的样子。”

莫装×，装×遭雷劈啊。尾张小子，看你这次怎么收场……陪同一旁的其他美浓武将此时都这么想着。

当裹着一块破布，走进圣德寺会客厅的道三，看到了眼前的信长，不由得惊呆了。

此时的信长，早已不是刚才在马上的那副打扮了，而是规规矩矩地穿着一身正规的流纹礼服，正坐着等待自己。小伙子人长得本来就帅，再加上这身礼服，一表人才啊。

道三傻了，手下也傻了。

面对信长，自己是什么？没错，自己是信长的岳父、美浓的大名，但是看看自己这副打扮，像吗？道三真怕信长突然跳起来大喝一声：“呔！哪儿来的要饭的，给我叉出去！”

更让他感到尴尬的事情发生了。

这尴尬的事情就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通常我们要是看到老丈人这副打扮出现在自己面前，都会装出很关心的样子询问一下，即便不询问，也会有意无意地流露出疑惑的神色，这样等于给对方一个台阶，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但是信长却没有任何反应：他按照常规，让座，寒暄，进入话题。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应当，似乎自己的岳父就该是这副模样，似乎自己的岳父本身就是一个老叫花子。

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你！

就这样，在美浓的圣德寺，美浓地区的“丐帮帮主”斋藤道三长老和“尾张派掌门人”织田信长少侠开始了第一次见面，虽然气氛有些诡异。

这次见面其实只是寒暄而已，并没有讨论什么重大的国内国际大事。所以历史上也没什么详细的记载。

在信长告辞后，斋藤道三望着他的背影说了这么句话：“恐怕，我的子孙是要给这家伙牵马了。”

鉴定完毕。

他确实说对了，尽管这是好多年后的故事了。在这句话应验之前，信长同学还要面临着无数次或许会危及性命的考验。

根据我的不完全统计，生命中的考验，永远要比生命中的红颜来得频繁来得速度。

追悼会上的火星人

之前说过了，天文二十年(1551年)，信秀突然死去。

人死了，就要开追悼会。其实日本的追悼会和中国的没什么区别：找几个和尚念经作法事，亲朋好友相聚一堂默哀一场，或许还能大吃一顿。

信秀的追悼会也就这么开始了。

一切都按照正常的礼数进行着：家臣默哀，和尚法事……但是大家总觉得有点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就说不出个所以来，于是追悼会就在一片既和谐又别扭的气氛中进行了下去。

不过最终还是有机灵人猛然发现：信长呢？

爹死了，身为继承人的嫡长子不来追悼会，这叫大逆不道。不过信长同学大逆不道的事情做得也比较多了，算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关键的问题不在这里。

前面说过了，信秀是突然死掉的，这就牵涉到一个重要的问题——继承人。

战国乱世，在这方面虽然还存有些许规矩，不过早就被打得支离破碎了。尽管说按惯例是立长子，但是下面的弟弟反将起来干掉哥哥之类的事，也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了，相反，兄弟和睦倒成了新鲜事。

而信秀是有不止信长一个儿子的，比如前面说过的织田信广，以及现在正在追悼会上沉痛默哀的织田信行。

信行和信长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但比起行为诡异乖张的哥哥来，他要显得正常许多：该读书的时候读书，该练武的时候练武，因此在家中广受好评，此时任末森城城主。

在相当一部分家臣看来，与其把尾张国交给整天不知在干什么的火星人信长，还不如让给正常的地球好青年信行，其中就包括信行自己的家臣柴田权六胜家。而这次信长不出席追悼会，支持率则又要大大下降一票了。

不过信长最终还是来了，他是被平手政秀半拉半拖地弄进告别室的。一进来，大家立刻达成了共识：来了还不如不来。

此时的他，身上还是披着一件破布，半裸上半身，腰间挂着一个葫芦，扎着一根破草绳，在众多家臣的注视下，极不情愿地走向了信秀的牌位。

到了牌位前，他不跪也不拜，直接就吼了一嗓子：

“爹啊！你怎么死得这么早啊！”

凭良心说，是够早的，此时的信长才17岁，属于未成年人。

大家沉默了，再怎么样，也是父子啊，就算是火星人信长同志，对自己的父亲还是有着留恋之情的呀，你看都伤心成这模样了。

事实证明，尾张的同志们太傻太天真，他们居然真的相信火星人信长在这一瞬间变回了地球人。

很快，下一嗓子也响了起来：

“爹，你这一死，家里好不容易团结起来的亲戚又要分裂了！”说完抓起一把香炉里的香灰丢向牌位，然后直接走人。

大家目瞪口呆，随即立刻将头转向了信行的方向，只见他正襟危坐，丝毫不受影响，仍然处于沉痛默哀的状态。于是，评论声开始窃窃响起：

“你看信行殿下，多有素质啊。”

“这家主，该是他的才对啊。”

在评论声中，信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告别室。

对此我的评价是：信长乃大才。

年仅十七岁的他，已经预见到了尾张国的未来，并且有了相当的觉悟。

什么遗体告别，什么他娘的默哀，都是假的，这些人为了权力和金钱斗得你死我活，夺自己亲戚的家业才是真的。爹，你放心，你给我的尾张，我一定用我的全部力量来保护，我对你发誓，他们不跟我走，我就让他们跟你走！

雄心壮志的信长正待起步，考验就来了。

锲而不舍的谋反

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平手秀政死了，死于切腹。

在屡次劝谏没有结果之后，秀政选择了用死来唤醒自己的学生，也是自己的主公。

从我们现在人的眼光来看，信长这些类似火星人的举动，其实是表现了一种他对旧制度、旧恶俗的不满，意图改革的情绪之类云云。但是在当时，这是大家所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的。秀政也是“大家”的一分子，他的境界或许达不到信长那么高，他拥有的，只是一颗守护自己学生、自己主公的勇敢的心而已。

当信长闻讯赶来的时候，政秀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信长抱着尸体当场放声痛哭，虽然他平时看上去又打又闹的，其实师生两人的感情非常深厚，被政秀一手带大的信长对他有一个专用的称呼：老爹。

不过此时的信长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了。

一年后，织田信友在清州城起兵造反。同时起事的，还有鸣海城城主山口教继。

信长二话不说，起兵亲征，没费多大工夫便将两人打败，并且连他们的城池都给夺了。

信友是个比较有恒心的人，不久之后，他又策划暗杀信长，不过因为事先有人泄密而失败。

还是没学乖的信友，于天文二十三年(1554年)再次起兵，结果再次被信长打败，最后自杀身亡。

总体来说，信友的数次谋反，在某种程度上促进了尾张的统一。信长接连收拾了几个不跟他走的亲戚，算是稳定了形势。

现在唯一能和他对抗的，就剩下那个好青年信行了。

第四章
本是同根生

男大当婚

好青年信行没有丝毫动静，似乎只是在等待着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他在等着啥，总也不能陪着他一起耗下去吧。来，让我们去看看竹千代同学忍耐得怎么样了。

在名师太原雪斋的指导下，竹千代同学学会了兵法、和歌，字也练得像模像样，剑道和骑马也有那么两把刷子，甚至还学了弓术。

此时的他，已经十四岁了，相貌堂堂，文武出众，俨然是一个像样的武士了。

对此，雪斋和尚感到很满意，今川义元也很满意，满意之余，就想到了一件大事：该给竹千代找个老婆了。

那个年代的日本，结婚都比较早，特别是女孩，比如前田利家他老婆，嫁给他的时候只有十二岁，丰臣秀吉的老婆宁宁结婚时只有十四岁。男孩如果不是碰上什么特别大的问题(比如家境贫寒、长得不招人待见之类)，通常这个年龄也该结婚了。

当然，结婚是大人的事情，毕竟结了婚，做的某些事情是少儿不宜的。所以，在结婚之前，男孩必须要先经历成人仪式，也就是元服。只要经过这个仪式，不管你是三岁还是五岁，都是大人了，以后就能讨老婆，能上战场，但若是没有这个仪式，你哪怕八十岁了也还是一嫩口正太。

日本的成人仪式其实和中国也没啥区别，说白了就是从中国学来的：穿着正装，戴上帽子，被称为加冠，诸如此类的程序一套走下来，你就脱胎换骨变大人了。

不过区别也是有的，那就是名字。

在日本，如果你是属于有名字的那一行列(武士或者公家)，那么你至少有两个名字：一个是幼名，就是你小时候专用的名字；还有一个就是你的姓名，也就是你元服成人之后给你取的名字，比如竹千代，就是德川家康小时候的名字。

但是日本人时常改名，不但改名还会改姓，而且改名改姓的理由非常繁多：继承别人家家业(做养子)，这个当然要改；自己原来的名字是父母起的，没有选择权，长大了翅膀硬了觉得名字不好听的也能改；为了证明自己出自名门的，又要改；甚至无缘无故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太艰辛，想改个名字换个运气的，还会改。总之，改名的理由只要你能想到，他们也都想到并做到了。

竹千代的第一个成人名是今川义元所起：义元为了表示自己对竹千代的器重，也为了更好地控制三河，决定把自己名字中的“元”字，赐给他，接着又取了“三河武松”，也就是竹千代他爷爷松平清康的“康”字，于是，竹千代的成人名就叫做松平元康。

名字取好了，就该找老婆了，义元很认真地给他物色了一个。

其实也不算外人，就是义元的外甥女——关口濑名，时年十五岁，比竹千代大上一岁。

这是一场包办的政治婚姻，所幸小两口关系还不错，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相煎何太急

尾张终于出大事了。

其实也不是尾张，确切地说，是美浓。

斋藤道三死了。

当然不是正常死亡，属于兵败自杀一类——败给了自己的儿子斋藤义龙。

虽说战国乱世无常，但是老子被儿子给弄死还是比较稀有的。

其实战端一开，信长就得到了消息，在归蝶的哭求以及自己愿望的驱使下，发兵准备救援。

当军队开到尾浓边界时，消息又传来了。

道三在长良川之战中败给了兵力七倍于己的义龙，不得已已经自尽。

从一介卖油的商人开始，凭借着自己的谋略和智慧一步一步向上爬，最终成为了一国诸侯的斋藤道三，就此，被自己的儿子结束了他的“国盗物语”，多少也有点讽刺。

信长没有办法，只能在边境武装游行了一阵子后，便打算回家了，他本人在马上苦思冥想如何跟自己的老婆交代。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无须交代了，因为根本没空去交代。

在他出兵美浓时，信行反了。

信行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在他看来，自己那个整天如同火星人一般生活的哥哥基本上一无是处，唯一的靠山就是被称为“美浓蝮蛇”的斋藤道三。现在道三一死，信长便如同失去了爪牙的老虎，丝毫不用怕了。

自己手下有柴田胜家这等猛将、林秀贞这等能吏，自己自幼行为端庄，知文善武，为何就要屈尊于那个火星人兄长之下？为何？就因为比他晚出生那么几年？

不，不，我是绝对不会甘心的。战国乱世，以下克上，天经地义。既然现在天赐良机，我便要将我想要的东西夺来。

出征！

刚刚结束了武装游行的信长也率部赶了过去，两军在稻生相遇。双方拿着家伙，气势汹汹，不需要多做解说，直接开打。

此时信长方七百，信行方一千七百。

刚一开始，信长面对的是柴田胜家。胜家利用优势兵力，将信长死死地压制住，一时间信长队连头都抬不起来，大将佐佐孙介、山田治部先后战死，战场逐渐趋向一边倒。

就在这个危急时刻，信长拍马冲向敌阵，暴喝(注意这个词)道：“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家伙！吃我一刀下地狱去吧！”话音还没落，便当场将对方的大将林美作守一刀砍死。

对方被他这么一喝一刀给吓坏了，甚至有人还能隐约看到信长背后放着光芒，于是纷纷开始动摇。

趁着这个机会，信长军一鼓作气发起了突击，最终斩首四百五十余，取得了胜利。

战败后的信行，做出了第一个反应：连夜跑到自己母亲土田御前的跟前求情。毕竟也是同出，信长在母亲的求情下，答应原谅自己的弟弟。

林秀贞、柴田胜家等人，也终于看清了信长的实力，他们在感到安心和欣慰的同时，也表示了对信长的绝对忠诚。

如果信行学乖的话，倒也是件好事情。毕竟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大家手牵手共同在战国乱世里拼搏的故事也是很美好的。

可是信行并没有学乖，所以注定了这是一场不美好的故事。

弘治三年(1557年)，信长听说了自己弟弟将再度谋反的消息，决定不再饶恕。

这一天，信行突然听说自己的哥哥病了，还很重，已经奄奄一息了。

在经过确认(问了柴田胜家)之后，他相信了这是真的，便决定去看哥哥最后一眼，做一下告别，顺便讨论一下遗产分割问题。

当他来到房间里，看到了躺在榻榻米上连身子都起不来的火星哥哥，顿时感到暗爽。

哥，你安心地去吧，你的遗产我就全部接收了。

当然，看你快歇菜的那副样子也是蛮可怜的，我就再靠近你一点，安慰安慰你，也算是代表地球人慰问外星友人吧。

没想刚一靠近，信长便一跃而起，手中短刀随之出鞘。

弘治三年(1557年)十一月，尾张国大名织田信长手刃胞弟信行。

至此，尾张全境被信长牢牢地握在手中，接下来的目标，便是天下了。

巧得很，就在他不远的地方，也有一个以天下为目标的男人，那个人叫今川义元。

看来，决战只是时间问题。

第五章
无法避免的决战

常回家看看

自从元康结婚之后，便萌生了这样一个念头，那就是回三河看一看。

但这只是一个梦想而已，一个看得到摸不着的梦想。因为他知道，自己只是在今川家的人质，哪有让人质回家探亲的道理？今川义元是断然不会允许的。

所以，元康只是怀着这个梦想，继续自己的人质生活，直到有一天。

这天，他照常去义元那里问安，一套礼节过后，正准备离开，却被叫住了。

义元慢悠悠地说道：“元康，你也很想回三河看看吧？”

元康抬头看了看义元，又把头低了下去，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很想回去，那就回去一次吧。”义元说完，便示意元康可以离开了。

一出门，元康对着自己的脸狠狠地捏了一把，在确认了自己没在做梦后，他兴奋了起来。

今川义元当然没这么好心让元康平白无故地回去。只不过，有人在背后拼命地说好话，好话说到义元心软，这个人就是濑名。

其实濑名是个不错的女人，虽然以后夫妻两人之间发生了各种各样一堆糟的事情，这个我们以后会说。此时的她，是一个无微不至的好妻子，甚至还是一个保护弟弟的好姐姐。说实话，找一个比自己大个几岁的御姐做老婆，好处还是蛮多的。

元康怀着激动的心情上路了。

当他踏入三河境内后，很快就激动不起来了。

他惊讶地发现，这里每个人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在贫瘠的土地上辛勤地耕种着。而他们辛苦一年，到头来种出的粮食绝大部分要上交给在骏河的今川家。那些正在劳作的农民看到元康后，都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打招呼——他们都是饿成这样的。

元康怔住了。他早已经知道因为义元控制了三河，将大量的粮食送往自己的领国，却从没想到过三河居然是这副凄惨的景象：不但百姓要种地，连武士都在地里辛勤地耕劳着。今川家在三河驻守了一部分部队，这些部队不时还要出去欺男霸女，鱼肉三河百姓，着实比较人渣。

元康没说什么，他脸色一丝未变地去见了今川家在三河的城代。

城代很客气地表示：元康在三河期间，可以住在他住的地方，也就是主城，这都是看在元康是义元公侄女婿分上的特别待遇。

面对这种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垃圾行为，元康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您长期以来看守三河辛苦了，这次不得已前来打扰，实在不敢再给您添乱，我住在家臣家里就行了。”

城代同志非常感动，他认定元康是一个好人，一个大好人。

于是，元康便住进了家臣鸟居伊贺守忠吉的家中。鸟居一家乃是三河谱代家臣，此时负责三河的财政税收，其子元忠正是骏河少年人质集团中的一员。

夜晚，两人都没有睡觉，而是坐在屋中彻夜长谈。

忠吉：“殿下长大了，成人了，老夫着实感到高兴啊！”

元康：“忠吉老了啊，自己要小心身体呢。”

忠吉：“老夫还能再干好几年呢。殿下，三河人的生活，您算是看到了吧？”

元康默不作声了。他知道，这次自己回来，很多三河的家臣都希望他能借此机会留下，彻底和义元决裂。

趁着沉默的当儿，忠吉的声音再次响起：“今川家把三河当做自己的仓库，想拿什么招呼都不打，那些今川家的驻兵时不时地还要闹事，甚至糟蹋百姓……连武士都要和农民一样在地里工作，即便这样，大家却还是吃不饱啊。殿下在骏河，过得也很不顺心吧？”

元康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忠吉站了起来，说道：“殿下请随我来。”

疑惑的元康跟着忠吉穿越了一条又一条走廊，一个又一个庭院，终于来到了一栋房子的跟前。

忠吉拿出钥匙，打开了大门，穿过黑黑的房间，又来到了另一扇门前，就这样一直连开了三四扇门，元康进入了最里面的房间。

这是一个堆满着粮食、金钱和武器的仓库。

“这些年来，三河人连饭都吃不饱，每年绝大多数的收入都要送往骏河。而我，便是负责税收和财政的担当。”忠吉缓缓地说道。

“这钱……”元康顿时明白了。

“没错，这些钱这些粮食都是我平时从税收中克扣下来的。”忠吉说着，一把拉住元康的手，“殿下，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总有一天，你会回到三河重新继承父辈的事业，到时候，这些东西就会派上大用场。所以，请殿下再忍耐一下吧，不仅是你，我们全三河的百姓家臣，都会陪着你一起忍耐的！”

元康明白了：为何骏河的杂兵当众抢劫，欺男霸女，三河武士却一声不吭？为何每年要给骏河送去绝大部分收入，三河却连一次抗议都没有？在经历了太多太多事情之后，三河人学会了忍耐，而这种低三下四的忍耐，都是为了自己的主公。

之所以为了主公，是因为他们相信主公。

总有一天，我们的主公会带领我们建立起强大的国度。在此之前，我们就是你骏河人的狗，你们打也好，骂也好，我们都不会反抗，但是你们记住了：属于我们的反抗虽然会迟到，但是绝对不会旷课，绝对！

元康在三河期间还去拜祭了自己的祖父和父亲的坟墓，之后逗留了数日，便回去了。

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作为这里的主人回来。

上洛，上洛

此时的今川家，已经开始悄悄地发生了一些变化。

弘治元年(1555年)，太原雪斋去世，享年六十。这个慈祥精明的老头用尽一生精力培养出了两个学生：一个是今川义元，一个是松平元康，现在，终于是该休息的时候了。

失去了家中最强军师的今川家，在不久之后，又迎来了大将朝比奈泰能的病逝。

当然，义元并不介意。人老了总归免不了一死，自己该干啥还是干啥。

他要上洛。

所谓上洛，就是上京，所谓上京，就是带兵去京城(京都)。

虽然现在是战国乱世，可是名义上天下武士还是归室町幕府将军管的。虽然幕府将军的统治风雨飘摇，可用某人的话来说就是：“我挂着一屁股帘儿那也是一面旗。”将军虽然天天怕遭人暗算而四处搬家，连个固定住址都没有，可人家现在终究还是公认的“武家栋梁”：你黑吃黑也好白吃黑也好，占了地方做了婊0子，可没他或者朝廷的一张守护职任命书，你还真立不起那个牌坊。

当然，任命书其实也是很容易到手的，给钱就是。除此之外，幕府的将军在赚钱方面可说是招数颇多，前面说了卖任命书其实还不算啥，他居然还卖起了名字！

简单地说，就是将自己名字中的一个字卖给各大名，比如说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名字里的那个“义”字，知道能卖多少钱吗？

怎么看也要一百两银子吧？

一百两银子？你去买土岐赖次的“次”字吧！告儿你，五十两黄金，还不打折！

这种变着法赚取诸位大名血汗钱的方法，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老子拼死拼活抢了那么点儿地方，你不给这张破证明老子这地方就不算合法，就算师出无名，这都是什么道理啊？

行，你不给，老子亲自来找你要！

以上，就是上洛的最初理由。而当这些大名气势汹汹地来到京城后却发现，原来上洛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因为将军除了那几个拿破长矛的卫兵之外，几乎连丁点军队都没有，而且上洛之后，还能办很多自己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当然，都是利用将军或者天皇的名义来办的。

比如说，看谁不爽便收回对他的任命；比如说，以前跟谁有仇的，给他一顶公敌的帽子，天下人见者便能砍，砍死不犯法，用力砍，不费电。

将军之类的变成了木偶，上洛成了香饽饽。

此外，上洛还有提高名声、获得官职等附带效果。

基于这些，今川义元也决定上洛。但是他不想操控将军，而是想自己做将军。

理由很简单也很眼熟：作为将军家的旁支(今川氏和足利氏是一系)，眼看幕府腐败无能受人欺凌，我很心痛，为了重振幕府威风，这才决定带兵上洛，取代现在的将军，号令天下。

上洛不是请客吃饭，义元所在的骏河离京城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当中也隔着四五个其他大名的领地。所以，作战计划和相应的军队是一定要准备的：

军队准备了两万五千人，一路经由三河、尾张、美浓、近江到京城；

作战计划为四个字：谁挡灭谁。

上洛的第一战，便是尾张的织田家。对于这个孽缘已久的老冤家，义元同志是不抱有任何幻想的。他知道，信长是宁死也不会屈服于他的。

不过他也并不担心，因为信长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傻瓜，即便最后宁死不屈，也只是个勇敢的傻瓜而已。

不过，要完全将这个傻瓜给灭了也不容易，估计要耗费不少兵力。作为一个腹黑完美主义者，义元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经过考虑，他决定让元康率领三河人作为自己的先锋。

三河人打仗拼命闻名遐迩，用他们来当炮灰最合适不过了。这样的话，又能上洛又能减少损失，实在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永禄三年(1560年)五月，义元点起两万五千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始了上洛之旅。

于此同时，元康也已经回到三河，率领着自己的家臣向着大高城开拔。

准备下地狱

此时的信长，也知道了今川出兵的消息，连忙召开了军议。

会上，所有的家臣大致分为以下两派。

第一派：死守派

代表：柴田胜家

主要说法：织田方还有四千足轻，拉点壮丁，搞不好能变成八千，再去周边通通路子，讨点援军，据城一守尚有希望也说不定。

领导(织田信长)评价：没有评价

第二派：求和派

代表：林秀贞

主要说法：四千打两万五，能打赢的话那除非对方是二百五。不如暂时投降，送点人质送点花姑娘什么的，之后再做图谋。

领导评价：没有评价

见领导不做明确批示，两派之间倒开始争论起来：主战派骂求和派是软骨头，求和派骂主战派是莽夫。一时间人声鼎沸，赛过菜场，甚是热闹。

在这一片热烈热闹的氛围中，信长站起了身子。大家一看领导站起身来，立马闭嘴，等待指示。

“我去睡一会儿，你们也可以回家休息休息了。”

指示完毕，领导退场。

完了，火星人复活了，尾张这次算是走到头了。都说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次恐怕是船撞桥头自然沉了。

大家面面相觑了一阵子，也不吵也不闹了，互相记住了对方的脸，又看了看自己多年同事的最后一眼，并做好了手牵手一起下地狱的准备后，纷纷站起身来，准备回家向家人告别……

第六章
奇袭桶狭间

“朋友”来了有美酒

此时的今川军已经到达了三河的沓掛城，入城休整一段后，又打算接着行军。当然，休整是次要的，主要目的是等待先锋松平元康军的战报。

刚坐下来没多久，凳子还没坐热情报就来了：就在刚才，元康已经攻下了织田家的丸根砦、鹫津砦，并打死了对方大将佐久间大学，此时已经进入了大高城休整了。

义元很高兴，兵贵神速，立刻催促继续进军。

此时正是五月中旬，日本东海地区正好是梅雨季节，气候闷热潮湿，时不时地还会下场暴雨。义元是个胖子，比较怕热，走了没几步就热不可耐，吩咐停轿休息。

以前我们说过，义元同志不但人胖，腿也比较短，所以有个比较麻烦的缺点，那就是没法不靠他人帮助就没法骑马。所以，他打仗的时候喜欢坐轿子。

停轿休息的地方，叫做桶狭间。

既然是休息，那就好好休息吧。于是义元将盔甲全部脱下，悠然自得地喝着凉水。手下小兵一见领导如此，也纷纷卸甲就地休息，聊天声此起彼伏，一副其乐融融的郊游画面跃入眼帘。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手下走上前来，告诉义元：当地的百姓看到大军来到，非常高兴，因为织田家对他们极为不好，每年苛捐杂税不说，还要欺凌他们，所以大家都非常盼望今川家这次能够消灭万恶的织田大坏蛋，拯救穷苦百姓于水火之中，为此，特地带来了大米和美酒献上。

今川义元听了非常高兴，连忙让百姓代表前来见他。在接见了群众代表，收下了美酒和大米之后，义元同志鼓励他们再稍微坚持一下，自己马上就能将尾张人民从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早日让大家加入到自己门下，和骏河其他人民一起手牵手步入战国现代化。同时，双方针对战胜后的税收等问题也进行了深入探讨，整个接见过程始终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着。

百姓代表走后，义元吩咐将美酒发放给自己周围的亲兵，让大家有酒同醉，畅饮一番之后准备好好干一仗。

而那几个百姓代表，则一去不复返了。

我是信长，跟我来！

此时的清州城，笼罩在一片阴暗的气氛中。每个家臣都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们最后抱了抱自己的孩子，亲了亲自己的老婆，准备跟随着主公陪着织田家走到最后。

即便你是火星人，即便你是大傻瓜，可你仍然是我们的主公。所以，在这最后的时刻，我们会陪着你，大家一起走完这最后的路！

信长的房间内，烛光摇曳，归蝶一紧一慢地用小鼓打着拍子，信长在一旁跳起了幸若敦盛之舞。

阴暗不明的房间里，飘荡着信长的歌声：

人生五十年，

与天地相较之，

如梦亦如幻。

但得一世者，

岂有不灭乎？

歌声绕梁，久久不去。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哗”的一声，门被拉开，一个农民打扮的人跪在门口：

“殿下，今川军正在桶狭间！”

“拿饭来，我饿了！”

随着一声大喝，信长猛地站了起来。

三下两下，便将碗中的米饭吃了个干净。

“盔甲！”

“刀！”

“出阵！吹法螺！”

“阿浓！”这是信长给归蝶取的外号，因为是美浓来的，所以叫她阿浓。

归蝶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怎么了，大人？”

“如果我战死，就把这座城给烧了。”

有进无退，有生无死！

当代表着出阵信号的法螺声响彻整个清州城内时，信长骑着马如同旋风一般冲了出去。他的后面，只跟着区区数匹马。

等来到热田神宫的时候，身边已经逐渐跟上了一两百人，信长下令停止前行。

他要去祈祷。

一听说信长要去祈祷，大家大吃一惊。要知道，这位大爷这辈子不信神不信佛，今天居然主动来到神社祈祷，看来这次真是生死关头了。

火星人信长看来是第一次来到地球的神社祈祷，不是特别熟悉规矩，只见他两手一拍，双眼一闭，沉默了几秒钟后猛然大喝道：“我听到了神的声音，神说我们必胜！”

大哥，你这也太忽悠人了吧？

信长弄完这一套之后，带领大家高呼口号，内容自然就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之类，这一折腾花了不少时间。

这时间是故意花费的。

当时法螺一吹，信长第一个冲了出去，后面也就零零散散地跟了小猫两三只。就靠这些人去偷袭今川义元的大军吗？要知道，偷袭、埋伏，说白了就是打仗的时候出来得突然点，出来的地方偏僻点，其他的没什么高深莫测的讲究，所以关键的关键，还是要人手够用。你带着两三个人去偷袭人家两万五千人的大军，就算你从天而降，估计也就在半空就被人用弓箭给射挺了。

所以，信长在热田神宫处停下了脚步，他相信，后面的部队很快就会跟上来。

历史就此改变。

桶狭间之战示意图

不多时，柴田胜家、森可成、河尻秀隆等都带着自己的手下赶到热田，此时信长部的总人数已经达到了三千。

那就继续赶路吧。

斩首行动

或许是老天打算让信长胜利的概率再高一点，此时，天空竟然下起了暴雨。

“殿下！”一个被雨淋得透湿的人出现在了信长的马前，“现已探明，今川义元在桶狭间，身边只有两千余人！”

“干得漂亮！”信长一勒马一扬手，“此次作战，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义元的首级！”

马伤了脚就放弃，军旗缠上树枝也放弃，只要有枪刀即可。我们的目标是敌方大将今川义元的首级，即使全军覆没，也必定要斩取义元首级！

在人迹罕至的深山中，根本无路可走，全军将士就自己开路，涉川越岭，逼近桶狭间。

暴雨越下越大，天昏地暗，雷鸣轰然，大雨倾盆。

一直走到一处山崖，身边人报道：“主公！那边就是本营。”

眼前崖下是在豪雨中显得白蒙蒙的沼泽，再过去就是隆起的丘陵，名叫田乐狭间，闪电中依稀可见陵上有营帐、旌旗以及马群等。

义元公，我尾张大傻瓜前来拜见尊容了！

一声令下，三军冲下山崖，一时间人声鼎沸，压过了雷鸣和豪雨。

此时今川的卫队正是避雨兼晚餐时间，面对如狼似虎且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尾张兵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一个个跪地求饶或就地被杀。

正在中营的义元也听到了喊杀声，第一个反应是非常生气。

领导在场你们这些小兵喝了酒就敢撒泼打架？反了你们了。

愤怒之余，他走出大营，准备找一两个捣乱分子的典型惩处一下。刚一出门，迎面扑来一个卫兵，大喊道：“主公快逃，敌袭！”

义元一看这阵势就明白了：遭暗算了！于是立刻做出了第二个反应：跳马逃走！

跳了一次，没成功，跳了两次，还是没成功，原因是人胖腿短，外加原来服侍他上马的小姓这时也不见了踪影，反正不是逃了就是死了。

当义元准备再努力一回跳第三次的时候，一个人杀了过来。

“服部小平太参见今川殿下！”说着上来就是一枪。

这枪根据当事人(服部小平太)后来的回忆，是扎在了对方的大腿上。

在这人生的最后一刻，义元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一个熟语——“兔子急了还会咬人”。

他拔出自己的太刀，一刀砍断了小平太的枪杆。自以为得手的小平太根本没料到对方还能玩这手，一下子拿着没了枪头(枪头还插在义元的大腿上)的竹竿呆住了，没等他反应过来，义元对着他就是一阵猛砍。躲闪之余，小平太仍被砍中了膝盖，落下个终生残废。

看着当场扑街的小平太，义元正欲补上一刀送他上路，就听到后面“咔嚓”一声，一把刀捅进了义元的背部。

背后捅刀子的那位仁兄叫毛利新助。

被下了黑手之后的义元，仍然保持了高度的战斗力，他回过身子，对着新助就是一脚——没踢中，自己反而摔了下去。新助趁势往义元身上一骑，手上明晃晃的刀子就直冲对方的脖子去了。

在这离脑袋被割下来还只剩下几十秒的当口，今川义元再次爆发了小宇宙：他一把抓住新助的双手，狠狠地就是一口下去……

最终结果是，毛利新助用自己的两根手指换来了今川义元的脑袋。

胜败已定。

接下来便是论功行赏。

首功，自然应该是拿下义元项上人头的毛利新助，这个地球人都知道，也不必多说了。我们要多说一句的是，信长是火星人。

不过，此次桶狭间会战的一等奖得主却是梁田出羽守政纲。如果你不认识这个人，非常正常，如果你在之前的文字里没见过这个人，也非常正常，因为他不是以武士的身份出现的，而是以“百姓代表”的身份出来招摇了一回。这次奇袭之所以能够成功，说到底还是靠他精准的情报和快速的信息传递。所以，他才是头功。奖品是刚刚抢到手，刚刚还是今川领地的沓掛城。

二等奖，才是取得首级的毛利新助。奖品是获得了黑母衣众的身份，也就是成了信长的贴身护卫。

三等奖，是第一个找到义元且刺入第一枪的服部小平太，奖赏金钱若干。

以上，由尾张国公证处公证员织田信长公证，有效。

第七章
新的起点

失而复得的冈崎城

此时的元康还在大高城待命。小伙子琢磨着前方应该分出胜负了，自己嘛也休息够了，于是摩拳擦掌了一番准备重返战场。

然后便传来了义元的死讯。

元康第一个反应是不信。确实，带着两万五千人被四千人做掉，的确听着有些不靠谱。

可是相同的消息接二连三地传了过来。元康嘴上说着不能退，心里却开始动摇了。

一直到他的舅舅水野信元派来了使者，传来了一样的消息，并且看在亲戚份上私下透露了信长明天就会进攻此处的情报，元康才决定撤军。

军队走了半天，到了冈崎城前，也就是元康自己的城前。

很多家臣都建议，趁乱夺取冈崎城，在三河站住脚。说实话，这个建议不错。横霸三河、远江、骏河三国的超级大名义元咽气了，自己留下了个儿子，叫做今川氏真。

要说这位氏真公，那真是只有一句话：生错了时候。

他文化修养很好，内政经历能力一流，而且还会踢足球，虽然说当年的足球(蹴鞠)和现在的有点不一样，但是就他那个天分，就算是在今天，给他锻炼锻炼进个日本代表队也不成问题，而且人长得也眉清目秀的，比什么中田英寿、川口能活之类的估计要强多了。

不过他不会打仗，而且压根也就不想打仗。

这就没救了。

今川家的猛人在这次桶狭间会战中都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就一个不会也不愿意打仗的领导和一群不会打仗的手下，此时不夺回祖业，更待何时？

但是元康说：“不行。虽然东西是我的，但是现在在别人的手里，贸然趁人之危夺回，不是大丈夫所为。”

所以松平军只是在附近的大树寺驻扎了下来，然后派出使者跟冈崎城的城代联系，希望可以进去休整一番。

过了一会儿，使者回来了，告诉了元康这么一个消息：城代已经逃走了，现在冈崎就是一座空城。

听了之后，元康沉默了很久，慢慢开口说道：“现在人家不要了，我们捡起来，总没错吧？”

说的时候，浑身颤抖，噙着泪水。

当时家臣酒井忠胜就说道：“没错，那就请殿下把它给捡起来吧！”

阔别十一年之后，冈崎城终于重新回到了松平家的手里。

是你的，总归是你的，不是你的，这辈子都不是你的。

进入冈崎城之后的几个月里，元康屡次给氏真送信，要求其出兵为义元复仇，自己也屡屡出动小部队时不时地骚扰一下尾张，抢点东西赚点外快。

然而氏真那里却始终没个回音。

其实，今川氏真压根就讨厌他爹的那套上洛计划：什么上洛，什么将军，劳民伤财的，还不如在家过过小日子来得实惠。现在义元死于非命，自己成了老大，老婆孩子热炕头都来不及，还管你出兵报仇？虽说是杀父之仇，可咱毕竟总不能看着过去，也该展望一下未来吧？

不过元康还是没有放弃希望，他一边继续骚扰尾张，一边继续等着氏真的消息。

珍贵的友谊

消息还真来了，不过是从织田家来的：信长提出了结盟的意愿。

元康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现在自己也是一国一城的大名了，必须要考虑外交了：单飞，是不可能的，这样的话没过几天就会被干挺；结盟的话，左边是杀了义元之后名声大噪的织田信长，右边则是虽然在战争方面纯属废柴但是仍然拥有大片领地的今川氏真，今川背后还有武田信玄、北条氏康等强有力的大名支持。所以在选择盟友这方面，走错了一步，也就意味着灭亡。

“竹千代，总有一天，我们一起称霸这个天下！”

元康沉思的时候，猛然在耳边响起了这句话。

尽管这是无视亲情，无视法律甚至无视道德的黑暗年代，但是，在这黑暗的世界中，仍然有着那闪闪发光的东西存在，这种东西超越了亲情，超越了法律甚至超越了利益，它被叫做友谊。

上帝擅自替你选择了亲戚，幸而他把选择朋友的权利留给了你。

——加菲猫

后来很多人，包括一些顶着“学者”、“教授”、“专家”之类头衔的人，认为家康之所以会选择信长，那是因为他看出来信长今后定能做达，定能做大。

对于这种人，这种话，我给他两个字：扯淡。

答应和信长结盟的元康，便将今川家当做了敌人，不但频频和织田家联络，还出兵攻下了今川家的西郡城，杀死守将鹈殿长照，并俘获了他的嫡子藤太郎。

鹈殿家和今川家是表亲，藤太郎是氏真的外甥。

和信长的正式结盟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大忽悠石川数正

就和八卦电视连续剧一样，每当两个同伴正要团聚在一起的时候，总会出现个把坏人来阻挠一番，历史也是不例外的。

今川氏真急了。

说实在的，这哥们儿不急也不可能，自己虽然不爱打仗，可要坦然面对三分之一领土的失去外加三河全部资源的流失，那也不太可能啊。

不过不怕，他手中还有王牌。

濑名还在骏府城，不但濑名在，连她和元康生下的长子也在一起。

还怕你不回头吗？

元康也急了，自己显然不像刘邦这么流氓，无法坐视老婆儿子命丧他人之手。

但是要他将好不容易弄到手的三河一国归还给今川家，重新过那屈辱的人下生活，那也是一万个不愿意和一万个不可能的。

就在此时，家臣石川数正站了出来，对元康说道：“我去骏府城，将夫人和少主给弄出来。”

一场和风忽悠，就此将拉开帷幕。

数正来到了骏府，很容易就见到了氏真，因为对方也正憋着一口气要和元康联系。

见到了数正之后，氏真当场爆发了。

“你这家伙就是元康的家臣吧？看你长得那副德行。”

这就比较没素质了，俗话说对事不对人，你怎么能上来就进行人身攻击呢？

作为一名忽悠高手，数正将此话自行转换成了耳边风，装傻问道：“您怎么能这么表扬在下呢？”

氏真一愣：“你杀了我的亲戚我还要表扬你？究竟你是白痴还是我是白痴？”

数正装傻依旧：“还有这种事情？”

氏真再次爆发，拍着地面大叫：“西郡城是怎么回事？长照是怎么回事？”

大叫之后，他怒视着数正，等待回答。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氏真做梦都没想到的。

数正哭了。

要是三岁的小朋友被氏真这么一骂一喊给弄哭了，那实属正常。可是数正大人，今年已经三十了。

氏真傻了，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是乘胜追击接着骂好呢，还是去给张怀纸安慰安慰让他擦擦眼泪好呢？

还没等反应过来，数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了口：

“鹈殿长照大人的西郡城被织田家攻打，我家主公对此十分担心，所以才前去救援。没想到，才刚赶到，长照大人就已经战死，城也被夺，我家主公不得已才将西郡城给夺下了。”

看着下面哭得如同死了亲爹一般的数正，氏真也无话可说，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情：

“照你这么说来，还真该表扬你了，可藤太郎呢？为何要杀死长照的嫡子？这可是我最亲爱的外甥啊！”

正在痛哭的数正猛地抬起头来，还挂着泪珠的脸上充满了疑惑：“藤太郎？谁杀了藤太郎？他没死啊。”

这次轮到氏真疑惑了：“难道元康救了那孩子？”

数正施展出了三河忽悠功：“也不能说救。孩子现在还在织田那里，我家主公说，如果织田方敢伤害藤太郎，那么三河将竭尽全力终生与其为敌。所以目前织田方还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用我家夫人和少主来换藤太郎的身家性命。”

氏真被逼上绝路了：现在如果他想救他最喜欢的外甥的话，就必须要放了濑名和她的儿子，如果不放，那等于坐视自己亲戚的死亡。鹈殿家在骏河乃是有相当实力的豪族，一旦做了这种让人心寒的事情，恐怕自己以后就难做领导了。

但是，万一我让数正把濑名他们带回去，织田方不给藤太郎怎么办？这样不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忽悠高手石川数正使出了最后的忽悠，他擦了一把眼泪，擤了一下鼻涕：“氏真公若是信不过，数正这次特地将自己的家小给带来了，放在骏府作为抵押。等藤太郎安然回到骏府之后，再请氏真大人将在下的家小返还，如何？”

氏真被感动了，没想到元康还是忠于自己的，更没想到的是，元康还保护了自己的外甥，万万没想到的是，元康和眼前的这位数正居然还带来了替换用的人质，只是为了救出自己的外甥。

他大手一挥：“行，你的家小就暂时留在我这里，濑名和孩子就先带回去，等藤太郎来了，立刻让你们全家团聚。在此之前，就让我在骏府好好招待他们吧。”

数正拜谢，便去领人了。

最后说下这件事的结局：濑名和元康的孩子顺利地回到了冈崎，数日后，藤太郎也被安全送到了骏府，石川数正的老婆孩子同时结束了自己的骏府游(包食宿)。

皆大欢喜，可喜可贺，可口可乐。

正式结盟

结盟仪式的那天终于到来了。

仪式上，信长同学还是比较类似地球人的：交换盟书，双方签字画押，一切的一切都按照当时的正常礼节程序走了下去，也就一顿饭的工夫，搞定了。

底下人看着这两位大爷拿着属于自己的盟书，脸上虽不说什么，心里却都在发毛：这几张破纸片，能扛多久？说实在的，在这个年头，你爹你娘都有可能背后给你一棍，要靠这一张纸几滴墨来维持什么盟友关系，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搞不好明天这盟书就成了草纸。

不过形式都走完了，还能说啥呢？好歹表面上也有了个交代不是？

“竹千代。”信长开口说话了。长期以来，他对元康的称呼从没有变过，依旧是童年时代的“竹千代”。

元康看了看信长，意思是有话您就直接说吧。

“这个盟书，烧了吧。”一语惊四座，下面都愣住了：再怎么无赖再怎么不讲信用，好歹也等个一天两夜的再翻脸吧？哪有刚刚签了字，立刻就要烧盟书的？这可真是“墨迹未干”啊。

元康倒是很镇静，笑着开口问道：“为什么？”

“这种破纸，你觉得能维持两家的友谊吗？不过是表面功夫罢了，还不如把我们各自的盟书给烧成灰，然后泡在酒里喝下去，就当是签了约了，如何？”

大家都傻站在那儿了，谁也没听说过还有这种结盟方式，估计火星上结盟都是这么着的，也只能怪老几个没见识没文化，不懂洋务。

但是元康答应了。

纸灰混合着酒，组成了一杯黑咕隆咚的液体，两人端起各自的酒碟一饮而尽。

让这份盟约，和我们的身体融为一体，让我们的友谊，随着这杯酒融入我们的血液，不管今后日本将变成什么样子，你我的友情，是永远不变的。从今往后，织田往西，松平向东，只要对方有难，不管身处何地，何种状况，都要第一时间赶来援救，这就是我们的约定。竹千代，我们一定能够称霸这个天下！

结盟之后，元康顺手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改名。元康的“元”字我们前面说过了，是今川义元“送”给他的。现在和今川家分道扬镳，义元本人也吹灯拔蜡了，那么这份人情就没必要欠了，这个“元”字，也就还给今川家，甭管别人接受不接受，反正咱是不能要了。

新名字叫做家康，为国家安康的意思。

不过新名字没有给三河带来安康，讽刺的是，不久之后三河便迎来了一场动乱。

第八章
德川家康，登场！

这群和尚不一般

永禄六年(1563年)九月，也就是家康改名的两个多月后，三河西部爆发了一场动乱，史称“三河一向一揆”。

“一揆”我们前面解释过了，现在来说说“一向”。一向者，一向宗也，是佛教的一个宗派，也被称之为净土宗，本是很正经的大乘佛法，主要流传的地方是在中国、印度和日本。不过在日本，似乎得到了很特别的发扬光大。他们被一部分人利用起来，将其和当时其他的日本佛教宗派区别开来，甚至将本宗派的教义也进行了一番断章取义：

其他宗派宣扬与人为善，不吃酒肉，不近女色，不干坏事等，但是一向宗却不管这些，他们声称，不管你杀猪也好，砍人也好，吃肉喝酒天天沉迷女色都无所谓，只要你能口称“阿弥陀佛”且心中有佛，那就能修成正果；

其他宗派天天约束自我，克制欲望，修行佛法，他们则如同天上浮云一般自由自在地到处混，还四处敛财，练习兵器，甚至还参与战争，杀人放火，以适应战国潮流，与时俱进。

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两个结论：首先，这样的宗派至少在当时是很受人欢迎的；其次，某位“释”字开头的肥和尚，很可能跟他们是同门。

就这样，在很短的时间内，一向宗便拥有了大量的门徒以及财物。事实上他们只要是个人都收，以至于出现了门徒连自己宗派名字都不晓得的情况。但是，他们也因此一跃成为了当时日本最大的宗教武装力量，甚至在很多方面胜过不少大名。此外，一向宗的传播范围相当广，北到今天的青森县，南到今天的鹿儿岛，都有他们的信徒。有了这样的人力、财力和物力，不折腾一番实在是对不起佛祖，于是他们频频起事，发动暴乱，也就是一揆。

值得一提的是，普通的农民一揆通常只是一群农民觉得日子不好过，上面太欺负人了，所以才自发地去找领主请愿或者干架，而一向一揆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暴乱行为，哪怕今年领主不收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只要上头来了命令，这些人必定造反。不仅如此，造反之前他们还有宣传：谁去折腾谁成佛，谁不折腾下地狱。他们折腾的方法也比较特别：先到处放火，烧房子烧庄稼，然后传谣言说当地的领主不能保护子民，只要领民们跟着佛祖，就能吃香喝辣。等到将领地内弄得鸡飞狗跳之后，就开始攻打城池。最厉害的一次折腾是在长享二年(1488年)，他们居然将加贺(今石川县南部)一国的守护大名富坚亲政给弄死了，并且顺势占了加贺，实行宗教自治。

由此，我们也能得出结论：这些个所谓的佛祖子弟起来闹事，完全不是为了什么贯彻信仰，推翻暴政，而是为了土地、钱财，为了赤裸裸的利益。

平定一向一揆

面对这群披着宗教外衣的邪教恶徒，家康自然是不打算讲什么仁义道德的，但是他发现，自己还真不能不讲仁义道德。

前面我们已经说了，一向宗的成员非常复杂，上到大名，下到菜贩，都有他们的同志。

所以在三河一向一揆的队伍里，家康看到了很多熟悉的身影，比如本多正信、渡边守纲、夏目吉信，甚至连前不久刚刚立下大功的三河忽悠石川数正也有嫌疑，他虽然没有直接参加叛乱，但据传也是一向宗的信徒。

即便撇弃了这些家臣不说，那些参加动乱的，都是三河的百姓，自己的领民，怎下得了这个杀手？家康很明白，真正在背后操控这场动乱的，是三河本证寺、上宫寺等寺院的一向宗和尚。只有将他们弄走，才能真正地平息这场动乱，不然的话，只是白白牺牲三河的子民而已。

话是这么说，可这帮和尚躲在寺庙里，一时间还真不好找，而现在就在冈崎城外、松平家门口，已经站满了信仰一向宗的家臣和百姓，随时都有可能对他们的主公发起进攻。

面对这群人，家康想了一想，便带着军队出了城，准备亲自迎战。

一出城，两军对垒，正准备开打，家康一个人骑着马跑到了队伍的最前列，指着敌阵中的大将喊道：“半藏，你还有脸来见我！”

他所说的半藏，指的是被称之为“枪之半藏”的渡边守纲。

渡边守纲一看领导出来，也毫不示弱地冲了出去，大喝道：“我等为佛祖而战，有何不敢来见你？”

家康：“佛祖？你们的佛祖在哪儿呢？拿出来我看看啊！”

佛祖哪能拿出来看？守纲立刻回道：“你侮辱佛祖，该下地狱！”

反了，真的反了，居然敢这么辱骂领导，这要在我们公司那是马上卷铺盖滚蛋的罪名。

家康哈哈大笑起来：“你们信的佛祖那都是假的！所以拿不出来吧？”

守纲大怒：“你说我等信的佛祖是假的，有何根据？”

此时家康收起笑脸，正色道：“你们现在这样闹事，百姓怎么办？如今已是冬天，冬去春来，马上就要到播种的季节了。照现在这个情况下去，你觉得能播种吗？不能播种，自然也就不能收获，不能收获，百姓吃什么？百姓没饭吃怎么活？真正的佛祖会眼睁睁地看着老百姓饿死吗？我身后是三河百姓，你身后也是三河百姓，同为三河的百姓，互相殴斗互相流血，你敢说这也是佛祖的意思吗？”

面对家康的这番话，渡边守纲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原本举起的长枪也慢慢地放下了。家康趁势一挥军配，身后的军队杀了过去。已经失去斗志的一揆军几乎没有做任何抵抗便四下败散了，而家康显然不打算去伤害他们，看着对方一散，便收拢了军势。

经过这么一来，一揆军的很多人都再不想打了，毕竟家康说得对，他们本来就是庄稼人，又没有碰上什么暴政，凭啥去瞎折腾？而且这么瞎折腾下去，自己吃啥？老婆孩子吃啥？

民以食为天，这是个真理。

老百姓都是实在人，说跑就跑，绝不多逗留，当夜就走了一大半。

对于这些回来的人，家康一个也没有处理，原来干啥的现在还干啥。不但如此，家康还和他们主动道歉，表示因为自己领导工作做得不好，导致了大家受到了一小撮别有用心之人的蛊惑，这是领导的责任，领导应该谢罪。结果大家非常感动，当即表示从今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了，对于还留在敌人阵营中的同伴们，大伙决定发扬一帮一红一片的精神，劝说自己的亲朋好友早日回到三河松平大家庭的怀抱中来。

就这样，一揆的队伍仗没打几场，人倒是一天接着一天地少了下去。家康趁势发动了进攻，在马头原一战中，将剩下的顽固分子彻底打败，几乎瓦解了一揆的军事力量，从此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要说这帮和尚还真是会见风使舵，一看大势已去便立刻要求和谈。当然，要求只有一个：参与乱子的说穿了都是你松平家的家臣，我们是佛门人士，关系不大，所以希望你不要动我们的寺庙和田地。

家康答应了，并做下承诺：一切全都恢复原状。

和尚们放心了，所以他们就完蛋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家康首先要做的，是稳定自己领地内子民的人心，对于参加这次动乱的，一律不予追究，甚至对于问候他家人数次的渡边守纲等人，也丝毫不予过问。

很快，大家就安稳了下来，春天也到了，新的生产就开始了，三河又恢复了原来国泰民安的景象。真是可喜可贺，可口可乐。

艰难的牌坊工程

不，等等，还没结束呢。那帮和尚的事儿还不算完呢。

永禄七年(1564年)春，家康对幕后策划这场动乱的三河本证寺、上宫寺等寺院下达了处理命令：寺庙全部烧毁，和尚全部赶出三河。

熊熊烈火之下，这帮和尚大喊家康不守信用，说好不予追究现在却出尔反尔。对此家康却微微一笑：“不守信用？谁不守信用了？我答应得好好的，恢复原状。要知道，我们三河的土地上，原来可没有这些寺庙啊，烧光了，才是真正的恢复原状。”

就此，三河一向一揆正式结束，可喜可贺，可口可乐。

内乱结束之后，家康再接再厉，趁势还将被今川家占着的三河东部给夺了回来，将三河完全地统一了起来。永禄八年(1565年)，他得到了朝廷下发的三河守护的任命书，自然，没少花钱。

钱也花了，官也拿了，接下来就该认祖宗了。

从理论上来说，真正的武士守护大名(诸侯)，只有被称为“武家栋梁”的源、平两家的后裔才能担任。但是这年头要啥没啥，连活人(将军)和半仙(天皇)都顶不上用了，更别说已经死了好久的源、平两家的祖宗了。所以这个所谓的“理论上”，也就真正成为了一个传说中的理论，只要有能力能抢地盘的，就是守护大名。

但是，婊子要做，牌坊也不能不立。幸好这个牌坊工程也不算太大，反正都是死人，只要找一个自己看得中的，而且多少有点关系，没关系也能扯得上关系的人当做祖宗就可以了。

于是，家康也开始了牌坊工程，但是对他来说，这个工程是比较艰难困苦的。

首先，三河国原本不是松平家的。松平家只是住在三河国的一个豪族，据点在安祥城，后来慢慢地扩大自己的势力，成为了三河国屈指可数的大家族。进入战国时代之后，小小的三河国各种势力蜂拥而起，最终被家康的爷爷清康给控制了整个局面。

其次，松平家的出身非常低微，说穿了，只是一个农民，慢慢地成了富农，再由富农发展成地主。要跟源、平两家扯上关系，这是天方夜谭。

不过，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嘛。在三河考古集团以及松平家谱研究办公室的同志们不懈努力下，终于有了突破性的成果：他们发现，很久很久以前，松平家有个祖先，叫松平信重。这个信重，曾经招过一个上门女婿，这位女婿原本是个和尚，还俗之后没过多久就倒插门上了松平家，改名叫松平亲氏。亲氏的来头其实不小，他原来的姓氏叫做世良田，乃是清和源氏的一支，只是家族在日本南北朝时代没落了，所以才出家四处游走，混了个小地主的上门女婿。根据文献记载，世良田家还有一个表达方法，叫做“得川”(我没写错字)。

当然，凭借这点还是不够的，理由很简单：松平家是三河的一个大家族，在三河，松平的本家分家总共加起来有二十个左右，难道因为一个上门女婿就把这二十多家的祖宗一起给换了吗？你去骗谁啊？

不过办法还是有的，又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研究，松平家谱研究办公室的同志们再次取得突破性进展：他们发现，尽管在三河有二十多个松平家族，但是唯独一支血脉是传承了清和源氏的，也就是那位世良田上门女婿的血统，这就是松平清康所在的那支，得了，说明白点吧，就是松平家康。至此认定，新任三河国大名松平三河守家康是清和源氏的后裔，并且应该恢复“祖姓”：得川。

然而，从道义上来说，这么做非常丢人：从来只有上门女婿跟着老婆姓，哪有人把祖上的一个上门女婿给挖出来，还吵着嚷着要跟倒插门姓的？可是你不改个姓也不行啊，前面说过了，三河松平有二十多支，谁知道谁是谁啊？总不见得你每次介绍自己的时候，说了名字还要再加句：“喂，记住，我是清和源氏哟，我祖宗是倒插门得川亲氏！”

于是，三河家臣团又发挥了自己的智慧，并且再次进行了深入调查，结果又有了大发现：这位得川亲氏，也就是世良田亲氏，在他做和尚的时候，出家的地方叫德川德满寺。

德川是地名，也就是亲氏的家乡，具体说来是上野国(群马县)新田郡德川乡。以家乡的名字作为自己的姓在当时的日本非常普遍，这种习俗甚至一直延续到几百年后的明治维新时期。

于是家臣们欣喜万分，多日的研究终于有了结果，自己主公的姓就应该叫“德川”，这样既能表明血统，还能和松平这个大众姓有所区分，甚至也不会让人产生什么不良的误会，可谓一石多鸟。

不过在当时，血统认定是要得到有关部门认可的，这个有关部门就是天皇。毕竟源家也好平家也罢，其实在最初都是天皇的子孙。你现在要加入天皇子孙大家庭，没天皇批准自然不行。好在那年代天皇不但没啥威风还生活落魄，除了帮助别人立牌坊之外再也没啥大用了，所以在家康他们看来，这个血统认可是相当容易到手的。

他们错了。

奏折交上去很久，都没有反应。倒不是天皇不批，而是天皇自己也愣住了：这算怎么一回事儿？不但前所未闻，而且还是一笔糊涂账，这人都死了N年了还被挖出来当祖宗，又是倒插门又是南北朝的，谁知道谁是谁啊？

无奈之下，天皇只好找来身边的公卿们商量。所谓的公卿，也就是日本历史中所指的“公家”。从镰仓时代开始，他们和武士所属的“武家”相对：武家是侍奉幕府，也就是将军的家臣；而公家则是侍奉朝廷，也就是天皇的贵族臣子。公卿们对于松平家认祖的事情看法还是比较一致的：他们都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因为根据他们的调查，松平家本身就是清和源氏的一族。

既然大家都这么认为，天皇也觉得再深究下去费脑子，便认可了。

公卿之所以会这么帮着家康说话，原因很简单，他们收钱了。

其实这种行为也是正常的，因为在战国时代，公家的日子是很苦的。

对于他们这种苦日子，我只有两个字评价：活该。

如果诸位看过《源氏物语》的话，应该对日本古代贵族的生活有一定的了解。你会发现这些个贵族(公卿)除了吃吃喝喝，搞点男女关系，然后附庸风雅地吟诗作对之外，其他的什么都不会。你可以叫他们废人，也可以叫他们废柴。偏偏他们还不觉得，还一直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包括偷情在内都是高雅的、唯美的，而武家的那一套行事作风，甚至吃饭礼节都是粗鲁的、下贱的。

在和平年代，特别是日本的平安时代，公卿们确实可以恣意妄为，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自己过着自己那糜烂的生活还能挺乐呵。可是到了战国时代，讲究的是实力，流行的是以下克上，连自己家族代代侍奉了几百年的主公都能背叛，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所以，公卿的好日子也到头了，开始进入了一个惨无天日的时代。原来武士掌管地方，每年都会有相应的贡品税金之类的交给幕府和朝廷。现在战乱了，大米金钱都留着打仗用，谁还有这余钱啊？公卿们一不会种地(生产)，二不会打仗(抢别人)，于是只能干等着饿肚子了，甚至发生了正三位大纳言将自己女儿卖给有力大名做老婆，以换取每月一定的生活费的故事发生。

不过好在他们的主子是万年不垮的“半仙”——天皇，武士也好面子，必定要立个牌坊，所以时不时地就会给在京城御所的大小人等一点钱财，作为牌坊的工程预算。而像这次家康要求改姓，也是家臣们上下打点好了之后才上奏天皇的。说得难听点，只要给钱给得够，家康就算说自己是足利幕府的私生子，估计也能被承认。

永禄九年(1566年)，家康正式得到了朝廷的认可，受任从五位三河守，并改名为德川家康。

偶像信玄的来信

德川家康碰到的第一件大事，是一封来自甲斐(山梨县)的结盟邀请函。

发出这封邀请函的人，叫做武田信玄。

武田信玄，甲斐、信浓(长野县)地方的大名，日本中世纪著名军事家，不论从谋略、军事天赋还是内政治国能力来说，都是当时日本首屈一指的超级大腕。他将孙子兵法中的精髓“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这句话写在了自己的军旗上，也就是传诵至今的“风林火山”四字真言。

说实话，作为一个将领，如果真正做到了“风林火山”这四个字，那么他就能达到无敌的境界，而信玄确实做到了，所以他无敌了。

信玄不但有着卓越的个人能力，同时也拥有着非凡的人格魅力，不但在当时，就是在今天，也有很多对他崇拜簇拥的粉丝，这其中就有德川家康。

面对自己偶像的主动来信，家康非常激动，当他展开来信，看完之后，便不仅仅是激动了。

信中表示：信玄对于这位新邻居兼粉丝非常感兴趣也非常中意，中意之余，希望可以和家康一起手牵手共同扩大领地。当然，领地不是梦想，再努力也不能凭空弄出来，是要靠抢的，被抢的那个预定对象，叫做今川氏真。

如果你的记忆力不错的话，应该还能记得，在我们介绍今川家军师太原雪斋的时候，提到过一个词，叫做“关东铁三角”。

所谓的关东铁三角，指的是天文二十三年(1554年)缔结的甲(斐)骏(河)相(模)三国同盟，也就是武田、今川、北条的三家同盟。这是一个以实力为基础缔结的强强联盟，所以一时间牢固无比，在当时有“天下第一盟”的说法。

但是随着今川义元的死去，联盟的一角开始崩溃。软弱的氏真显然无法成为和武田信玄以及有着“相模雄狮”之称的北条家老大北条氏康平起平坐的盟友，于是，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信玄便想到了撕毁同盟。但是氏康不同意，这倒不是因为北条家忠厚本分，而是因为氏康的女儿早川嫁给了氏真，而自己的老婆，也就是北条家现任家督(氏康属于隐居身，管事)氏政的母亲，还是今川氏真的姑姑。虽然武田信玄和今川义元也是亲戚，但这位仁兄连老爹都敢流放，还能指望那不靠谱的亲戚关系？

本想把北条家一起拉下水的信玄一看氏康不干，便把眼光对准了和今川家有着血海深仇的德川家。之所以要将今川的远江、骏河两国领地跟人平分，其实也是信玄的无奈之举，因为他的背后，存在着一个比他自己更加可怕，也是他一辈子的敌人——上杉谦信，这让他不得不分出很大一部分力量来抵抗来自越后(新泻县)的势力。

信中还承诺：一旦事成(今川被灭)，远江一国归家康，骏河一国归信玄，一人一国，保证公平。

家康同意了。他没理由不同意，不仅是因为他和今川家的那段过节，就看在远江一国土地肥沃的分上，他也应该出兵，就算无视那肥沃的土地，只要看在软弱的今川氏真的分上，那也该出兵。

两全其美的办法

永禄十一年(1568年)，武田信玄率一万两千大军杀入骏河。对此，今川家重臣庵原忠胤带了一万五千人迎敌。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当武田信玄一挥采配示意进攻时，今川军却不战而退，转身就走。信玄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以为这只是诱敌，可是转念一想，哪有让一万五千人来诱敌的？于是便再一挥采配，大军掩杀过去，果不其然，今川军溃败。此后数战，尽皆如此，往往是武田军才一迈脚，今川军便往后逃去，而且今川的指挥官不但不阻止，还一马当先率先逃跑。

信玄彻底纳闷了，便派人去打探，一打探还真打探出了名堂：原来，今川家的家臣对自己的主君，也就是氏真，彻底失去了信心，失去信心的时间是今川义元死后不久。

我们前面也说过，义元死后，氏真毫不在意，只是自顾自地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这种行为，引起了骏河家臣的严重不满，也引发了他们内心强烈的不安——你爹死了你都没反应，那我们死了你是不是更不当一回事了？你不把我们当一回事，我们凭啥把你当一回事？

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信玄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他适时地在骏河进行了一系列的策反行动，结果成果很大，共有骏河豪族二十一人先后投靠了过来。军事上，今川军依旧不战而逃，仅一个星期，氏真便将骏府城交到了信玄的手上，自己则被迫躲进了挂川城。

而与此同时，家康也率军入侵了远江国，碰到的情况基本和信玄一样，所以仅仅用了一个星期左右便占领了整个远江。

迫不得已，氏真只能向北条家求援。北条家还是比较仗义的，浩浩荡荡点起了四万五千大军来到了自己领国和今川领地的交界处：伊豆，然后……

然后，开始观望。

北条家是属于典型的自己吃饱自己不管别人的小农主义。好在几代当主都比较彪悍，比如和斋藤道三齐名的战国三枭雄之一的北条家开山老祖北条早云，比如现任实权掌管者“相模雄狮”北条氏康。更难能可贵的是，北条氏康虽然擅长生儿子，而且这些儿子从材质上来说都属于平庸之辈，但是却出人意料地团结，所以多年来一直是关东第一。但你要他们去帮别人拼命，那实在有些不靠谱。

不过，不打仗不代表不行动。北条氏康想出了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既不用自己出兵，也能解决今川家的危机，那就是找一个信玄的敌人结盟，让这个敌人出兵打信玄，这样信玄疲于应付，便只能退兵了。

这个办法听起来是相当的不靠谱，因为他找的这个盟友要具备以下条件：

1.实力和武田家旗鼓相当，不然的话料理不了信玄；

2.跟信玄有仇，不然谁愿意去摸老虎屁股？

3.要爱管闲事，这点比较困难，但也是必须的。

说困难，是因为这是战国乱世，大家自己都顾不了自己了，即便顾得了自己，巴不得别人垮台，自己好乘机踩着尸体上，就算不能踩，少一个竞争对手也是好事情。

说必须，是因为只有拥有一颗爱管闲事之心的人，才会插手干涉信玄的这次乘人之危兼吞并亲戚的肮脏举动。

说实话，这样的人现在这个年代都不见得能找得到，可在当年，还真有这么一位，他的名字前面我们也提过——“越后之龙”上杉谦信。

猛人上杉谦信

这位猛人，换确是很猛的，你别说我说废话。他一生作战七十余次，基本没有一败，而且更牛叉的是，据他自己说，他打的这些仗，没有一场是“不义之战”。这话虽然玄乎，但也基本属实，因为他早年绝大多数的军事行为，目的只有一个——平叛。

越后这个地方，人比较多，也比较杂，经济情况也各自不同：有靠着金山当财主的，也有靠着大海吃海鲜的，还有什么都靠不到只能种大米的。经济情况的不同造就了心态的不同，偏偏那里人的性格还比较偏激，偏偏又碰上了乱世，偏偏上杉谦信又不太擅长控制家臣心理，偏偏碰上了一个喜欢策反的武田信玄做对手，所以造反在越后，也就成了家常便饭，即便是上杉谦信的重臣北条高广、本庄繁长等人也凑过这个热闹。

在被叛和平叛的过程中，谦信领悟到了自己人生的目标，那就是用“义”字来号令这个天下。只要这个天下人人心怀他所谓的“义”，那么就能再次恢复到原来其乐融融的平安时代万年春，大家也能安居乐业，黑社会也能漂白了。为此，他特地自称是“毗沙门天”(佛教中的战神)的化身，以此来让家臣信服，好跟着他一起“义”统江湖。

在他高举“义”字大旗之后，很快便遇上了自己终生的宿敌——武田信玄。信玄的举动诸如流放父亲，吞并别人，用阴谋诡计扩大领土，在谦信眼里不是不义，而是大大的不义。所以，他屡次帮助被信玄侵攻的信浓、越后等豪族迎战武田家，光是在川中岛一地，便进行了五次大战，其中以永禄四年(1561年)的第四次川中岛会战名气最大。

在这场大战里，武田家丧失了军师山本勘助，信玄的弟弟信繁也在此战中丧命，还流传下了谦信和信玄两人一骑讨(单挑)的故事。

当谦信知道了自己的老对手信玄又在干那种不仁不义的勾当时，当场拍板表示一定出兵，并且还和北条家缔结了同盟，史称“越相同盟”。

听到消息的信玄很快作出了一个英明的决定——撤退。

他除了留下穴山梅雪防守江尻(静冈县内)之外，果断地放弃了原本已经占领了的包括骏府城在内的大部分骏河国土，撤回了甲斐。

正在远江的家康见此情况，二话不说，立刻出兵挺进了骏河，将信玄丢下的土地一一地给“捡”了起来。对于这种抬头望天低头耍奸的捡皮夹子行为，信玄什么也没说，也说不了什么，毕竟前有上杉，后有北条，当中还有几个骑墙的信浓派，再拖上一个德川家康，莫非真要来个四面楚歌不成？打落牙齿也只能往肚子里吞了。

第九章
天下布武

信长的野望

就在武田和德川两家进攻骏河的当口，西面的织田信长终于攻克了美浓全境，并且把自己的居城给搬到了原斋藤家居城稻叶山城，改名为岐阜，意为效仿西周文王以岐山为基业统一天下。斋藤道三的预言，算是基本实现了。

两家的关系也可说是越来越好，年前(永禄十年，1567年)，家康的长子竹千代信康娶了信长的女儿德姬，成为了亲家。当然，信长的野望远远不止这些，他的目标是四个字——天下布武。

表面上看来，这四个字是说“用武力统一天下”，但其实远没有那么简单。这个“武”，应该是“武士”的意思，而非“武力”。换言之，这句话真正的内在含义是——以武家为核心，统治支配这个天下。

这在当时是一个比较惊世骇俗的言论。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当时日本最高统治者不是幕府将军吗？将军不就是武士吗？能想到这点说明你的脑子还是很不错的，不过还是没有想彻底罢了。

当时整个日本名义上的支配人、统治者，其实仍然是天皇。即便是将军本人，也不敢自称是日本的“统治者”，就算强势如足利义满(室町幕府三代将军)，也只敢偷偷摸摸地接受中国明朝所谓的“日本国王”的册封，而他们自己也从来不敢叫自己“国王”，自称都是“日本国源某”。而此时的信长只是统治两国的大名，居然敢叫出如此口号，不是造反是什么？

对，就是造反。事实上信长最终的目的也不是这个所谓的“天下布武”，而是将已经腐朽了的、跟不上时代潮流的日本治世制度给彻底打碎，然后建立一个全新的日本。

没错，我从小就被人叫做傻瓜，我是不是傻瓜说真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觉得好的东西，世俗却认为是坏的；世俗认为是好的，我却觉得超级无聊。总之，如果我不是傻瓜，那么一定是这个世俗是傻瓜了。所以，我要用自己的行动来证明，我不是傻瓜。

至此，信长那火星人的形象彻底被他自己给打碎了，他要做的，是能够以一种全新的方式，一种和以前地球英雄们完全不同的方式，来让正在地球受苦受难的人过上幸福生活的事情。由此看来，他应该是奥特曼——失去了光之力量的奥特曼。

肉体凡胎的信长奥特曼显然没有能力一下子称霸日本，所以他只能一步一步地来。

第一步是外交。

就在信长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信康的同一年，他也将自己的妹妹——被誉为战国第一美女的织田市给嫁了出去，对象是近江国的大名浅井长政。接着，他又和武田信玄结了姻亲。

至此，织田家没有了后顾之忧，当然只是暂时的。

外交之后就该开战了，信长此次军事行动的目标是京都，也就是上洛。和今川义元不同的是，他并不打算自己做将军，而是将现任的十四代幕府将军足利义荣给推翻了，然后扶植正在美浓避难，同时也是前将军足利义辉的弟弟义秋为将军。

苦命的将军兄弟

那位前将军足利义辉，就是名字里的“义”字公开售价五十两黄金的那位仁兄，已经死了，是被乱刀砍死的。策划这起凶杀案的是当时控制近畿(今近畿地区)的三好一族以及在战国三枭雄中排行第三的松永久秀。

义辉其实是个非常可怜的将军，他这一辈子，作为征夷大将军，只能蹲在二条御所里如同傀儡一般，一生不过二十多年。在这短暂的一生中，他始终在努力地摆脱幕府风雨飘摇的困境，摆脱自己傀儡的现状，想重新建立起一个强有力的能够掌控全日本的幕府。

为此，他还学了一门技术——剑道，并很理想化地认定，只有学了剑道才能变强，只有变强才能恢复幕府的尊威。但是，剑道只能让他一个人变强，对于幕府的振兴却起不到丝毫作用。

永禄八年(1565年)，三好一族以及松永久秀拥立足利义荣为十四代将军，并率兵攻打二条御所。前面我们说过，将军家的除了几个拿破枪的护卫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军事力量了，所以当义辉看到蜂拥而至的三好军时，便已经做好了最后的觉悟。

他将自己多年来收藏的宝刀一把一把地插在木质的地板上，等待着敌人的攻来。不多久，三好军便杀入了御所，义辉拔起一把刀便砍杀过去，一把刀砍钝了便立马丢弃，然后再拔一把，就这样砍一顿人换一把刀，估计平时学剑道的时候比较认真，所以一时间还真没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不过对方也很快想出了一个缺德的办法：一个人将御所的纸质拉门(障子)拆了下来，然后另一拨人拿着长枪对着义辉的下三路就是一顿猛扎，躲避不及的义辉终被扎到了一枪，当场倒地，接着拿着拉门的家伙便把拉门往他身上一盖，其他人再拿起家伙对着拉门便是一顿猛刺，义辉就这样死在了这拉门之下。

三好家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正在庙里当和尚的足利义秋(义辉的弟弟)也给干掉算了！

不过当时义秋同学已经出家，并以近卫家养子的身份担任了一乘院门迹，也就是住持方丈，同时还是兴福寺别当的下一任继承人。如果把这孩子给砍了，等于是和整个公家势力为敌，和公家为敌就是和天皇为敌，和天皇为敌就是……所以那伙人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将寺庙大门给堵死，不让义秋出来，打算将他幽禁到老。

幸好当时幕府的家臣细川藤孝等人冒死将义秋带出，辗转数地，逃到了越前的朝仓家，并希望朝仓家能够帮助义秋重新返回御所，继承自己哥哥的地位。朝仓家并没有明确地拒绝，也没有任何响应的举动，只是每天给义秋那一伙人送饭，管饱。

看出了朝仓家不愿意蹚这趟浑水之后，幕府的旧臣们决定再换一家投靠。不过义秋好歹也是将军他弟，也是有尊严的，怎么能跟普通浪人一般屡屡跳槽呢？所以对于新的投靠场所的选择，是必须要慎重慎重再慎重的。

就在他们慎重地进行选择之时，朝仓家的一个家臣说道：“为何不去投靠尾张的织田信长呢？他最近占领了美浓，提出“天下布武”，或许有意帮助义秋公也说不定啊。”

义秋一伙犹豫了，毕竟大家年纪都不小，都听说过尾张大傻瓜这个外号的。

那位家臣又表示，信长其实并不傻，只是行为和常人不太一样罢了，将来必能成大事，而且他现在确实有上洛的意愿。如果义秋真的想去的话，他本人愿意牵线搭桥通路子。

大家想了想，表示同意，毕竟，有人肯上洛总比在这混吃等死强。

没几天，结果就出来了：信长表示愿意接纳义秋他们，并答应早日上洛，恢复将军的地位。

大家都很高兴，于是便立刻从朝仓家跑到了美浓，而那位帮了大忙的朝仓家臣，也通过这次机会投靠了信长，他的名字叫做明智光秀。

足利义昭继位

现在的信长有钱(尾张是著名商业区)、有粮(美浓是著名产粮区)、有兵(有钱有粮还怕没人给你卖命)，还有大义名分(足利义秋)，此时不上洛，还等菜花黄？

对于信长的这次上洛，几乎所有的史书中都用了一个词：闪电式。从他起兵美浓开始，很快就征服了南近江的六角家，而松永久秀则闻风而降，动作非常利索，仅一个月不到，信长便占领了京城。

成功上洛的信长，下达的第一个命令是：不准士兵滋扰百姓，如有违反，一律砍头。

这道命令震动了整个日本，因为根据惯例，每每上洛成功，诸侯也好亲王也好，总会让手下去“尽情”两到三天，“放松”一下，也算是一种慰劳，比如平安末期的名将木曾义仲便是如此。这种潜规则式的恶习一直伴随着日本这个民族很长时间，即便是几百年后的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旧日本军的很多所作所为还带有这种“慰劳”、“放松”的影子。

下完命令之后，便是传说中的走程序了。

永禄十一年(1568年)秋，在织田信长和浅井长政的拥戴警卫下，足利义秋正式上洛，就任正一位征夷大将军，并且改名为足利义昭。

再接下来，就是论功行赏了。这首功，自然要归织田信长所有。事实上新将军义昭本人，对他是千恩万谢，甚至当面背后都称之其为父。所以，义昭决定：把信长召来，我要亲自奖赏。

信长来了之后，义昭开门见山：“你这次奉我上洛，功劳着实非凡，想要什么官？”

信长摇了摇头：“我拥戴将军不是为了做官。”

义昭见信长不答，以为是他在装矜持，便直接提出：“做副将军如何？”

信长又摇了摇头：“真的不必了。”

见对方高风亮节，义昭甚为感动，干脆别来虚的，弄点皮实的吧：“你要日本哪儿的领地？我给你。”

这话一出，信长傻了，盯着义昭直看。

义昭很快也反应了过来：“哦，对啊，我想起来了，我自己也没领地啊。”

那么，信长大哥你到底要啥呢？开个口吧，只要能办到咱就去办呗。

“既然如此，那就把大津和堺的管理名义权给我吧。”

大津和堺也就是今天日本三重县的松阪市的大津以及大阪府那圈，在战国时代，那是日本第一的商业繁华地区，从欧洲来的各种新奇东西，包括铁炮在内，大量地集中在那里。而且最关键的是，那里储备了大量的黄金和粮食。掌握了堺和大津，就等于拥有了经济命脉。

义昭自己没有领地，这两块地方自然也不归他管，甚至不归武士管，那里本是商业区，那些大商人有了钱有了武器之后，便自己招兵形成了一股自卫自治的力量，谁都无法插足，可谓油盐不进。新将军即便点头，信长估计也难以着手，义昭疑惑地看着信长，点头表示答应了：

“那好吧，那里就归你管。”

有了将军的命令，信长立刻派人出使堺，言辞非常开门见山：“要么降，要么死。”接着还规定了各大商人需要上贡给他的金钱数量。大商人们聚集在一起商量了半天，最终认定自己手下的打手们是抗不过信长的正规军的，所以选择了顺从。

经济特区到手之后，信长觉得再留在京城也没啥意思，便率军回了岐阜。于是，足利义昭作为第十五代室町幕府的将军，在织田信长的帮助下，重新恢复了已经失去数百年权威的幕府政权，整个日本又出现了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才怪。

将军的十六条军规

信长临走之前，给足利义昭留下了一份文书，文书的名字叫做“殿中御掟九条”，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将军的九条工作纪律，随即又增加了七条，变成十六条。这十六条纪律里，包括了以下内容：

1.领地内(山城国，即御所所在的那一片地)的惣番衆(农村的自治组织，以领民代表的身份帮助领主管理内政)不经下令，不准随意走动；

2.幕府的家臣或者直参的家臣如果要去御所的话，必须先行请示信长，未经允许不准靠近御所；

3.一切诉讼、案件、内务，不由奉行(奉行由织田家家臣担任)经手则将军不能接手；

4.禁止直接向将军申诉；

5.石山本愿寺(净土宗)的僧侣、僧官以及阴阳师等禁止进入御所；

6.其他大名若和将军有书信来往，则书信必须事先给信长阅读；

7.将军的家臣如果表现突出，则须奖赏，奖赏事宜由信长处理；

8.天下政事都交给信长处理，即便没有将军的御令，信长也能对任何人进行成败(处理、处罚)；

简单说来就这么一句话：从今天开始，你(将军)的就是我(信长)的，我的也是我的。

面对这种待遇，义昭感到不过分那也不太可能。不过他很快发现，除了能感到过分之外，他无能为力，甚至连牢骚都不能发——信长将他的近侍全都换成了自己不认识的新人，这些新人尽管不认识义昭，但是他们全都认识信长。

政务上监视也就算了，连私生活都暴露在了信长的眼皮子底下。

某日，京奉行在问候过义昭之后，说道：“将军近日来又招了不少侧室，这样不太好吧？”

义昭很不满，老子找小老婆跟你有关吗？已经是傀儡了，还不让当男人了？于是他很不客气地将话给顶了回去，并且示意京奉行如果没事，就赶快回家，该干啥干啥去。

不想那位奉行丝毫不为所动：“将军如果一味地奢侈糜烂下去，那就有损武家的威名了，而且，最近的财政也不太宽裕……所以，将军大人的有些要求，实在不能满足了。”

这个“有些要求”，特指遣散费。说实话，义昭的生活预算并不太多，但他喜新厌旧，讨了新的，就不要旧的了，于是便想把旧的小老婆给遣散了。可是你平白无故地把自己老婆给赶出去，就算是小的，那也得表示表示吧？这就需要一笔数目相当的遣散费。这笔遣散费，以前一直可以从信长那里要到，可现如今信长明确表示：不再给遣散费，你家里老婆塞满了还是这点死预算，穷死了也不管。

义昭拿信长没办法，赚不来钱也抢不到钱，除了每天在心里问候信长一遍又一遍，然后约制自己的私生活之外别无他法。

第十章
义弟的背叛

有情况，快逃！

信长此时打算去攻打越前的朝仓家，连理由都想好了：没有努力帮助将军家恢复地位，是为不臣。

对此，朝仓家当主义景嗤之以鼻。以贵族自居的他，一直将信长看做一个暴发户。横霸越前百年五代的朝仓家，不但拥有强大的力量，还有一个特殊的盟友——浅井家。

希望你还记得这个人家，此家的现任当主，就是娶走信长妹妹织田市的浅井长政。要说浅井家和朝仓家的同盟，是在长政他爷爷亮政那代就缔结的，可谓是源远流长，友谊深厚。

不过长政本人却并不看好这段友谊：战国乱世，所谓的同盟多半都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的权宜之计，哪有什么真情可言？不过生性忠厚的他，尽管不打算尽盟友之谊，却也不愿意乘人之危。信长出兵越前，他只做个看客。信长也理解了长政的苦心，所以并不找他同去，而是给德川家康发来了援军邀请函。

元龟元年(1570年)，德川、织田两家合军三万人，开始对越前发起进攻，同时参战的还有近畿大名松永久秀。大军仅用了五天，便攻下了半个敦贺(今福井县敦贺市)，直逼军事重镇金崎城。

金崎城内虽有一万两千军士，但鉴于信长太过勇猛，死活都不敢出战。金崎一破，越前将无险可守，所以当天晚上，信长在阵中摆下酒宴，犒劳三军，准备明天一鼓作气拿下金崎。然而就在酒宴进行到一半之时，松永久秀来到信长跟前，密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浅井长政背叛了！北近江的军队正在集结，马上就能和自己面前的朝仓军形成前后夹攻之势！

信长听完哈哈大笑，拍着久秀的肩膀说道：“老狐狸也有失算的时候啊。长政乃是我兄弟，怎么可能背叛我？”

松永久秀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先不说情报可靠不可靠，老子可是一路背负着背叛者的名声走过来的，别说是你义兄弟，就算是你亲兄弟，这年头说杀还不是杀过来了？你是喝多了烧脑子了还是原来脑子就不好？

这也不能怪松永久秀，毕竟他是新投靠过来的，还不怎么知道信长的外星人作风。面对久秀，信长展现了无知者无畏的宽大胸怀：“别怕，长政为人宽厚，怎么可能被小人所利用呢？”

久秀突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看着久秀哭丧的脸，信长安慰道：“放心，真的不会的，这世上哪有弟弟背叛哥哥的道理？”

我说大哥，你是不是忘记织田信行是谁了？

望着这位外星仁兄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久秀只能摇了摇头，暗地里琢磨着该怎么对付长政的突袭。不多会儿，有人通报，说信长的妹妹阿市听说哥哥马上就要获得越前领地，特来送礼祝贺。一听到这个消息，信长更是得意万分地看着久秀，脸上的表情非常明显：我妹妹都给我送礼来了，你觉得我妹夫还可能背叛我吗？

久秀的表情变得更加痛苦，因为他非常清楚，这种事情在他的背叛生涯中出现过多次——妹妹伙同妹夫一起干掉哥哥，现在来送礼，显然是为了麻痹信长。

这次算是完蛋了。

久秀想错了，他低估了被誉为战国第一美女的织田市的人格，也低估了她的智商。

当使者走上前来，双手捧上礼物的时候，一直没怎么出声的德川家康顿时吃了一惊，而信长也顿时酒醒，一把抓过礼物，手还在微微颤抖。

这件威力十足的礼物是一只两头被牢牢扎住的布袋子，袋子中间是一些豆子。

内在意思不言而喻：日语叫“袋中鼠”，中国话叫“瓮中鳖”。

还有啥好说的，快逃吧。

等等，是不是忘记什么了？猛然回过神来的信长想起一件大事：朝仓军正在虎视眈眈，自己这么一逃，绝对瞒不过他们的双眼，若是对方趁势赶来，自己岂不是要落下个支离破碎的下场？

所以必须要留下一支部队在此牵制朝仓，学名叫做“殿后”，民间俗称“垫背”。

可是当垫背搞不好就是一个死，谁也不愿意平白无故地人间蒸发，所以在这个时候，信长所有的家臣都一片沉默，一个比一个头低得低，生怕信长点到自己的名字。家康见此状况，苦笑了一下，虽说这是人之常情，可现在如果没人愿意牺牲，那么谁都走不了，既然如此，不如让自己来吧。作为盟友，作为朋友，为信长再做出一些贡献，虽然很可能是最后的贡献。吉法师，记得要连我的份一起努力下去，称霸这个天下哦，我会在天上默默地保佑你的。

“主公，此次殿后，请让小的去！”

就在家康要站起身子请求殿后的一瞬间，织田家的一个家臣扑倒在地，主动请缨。

“既然如此，也让我留下助木下秀吉殿下一臂之力吧。”家康接着话说道。

那个被叫做木下秀吉的家臣抬起头来，对家康表示感谢，家康则略微一低头作为答礼。

这是日本两大风云人物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的第一次见面。

“不用了，家康大人乃是主公的客人，还请尽快和主公一起撤退的好。”

见秀吉如此坚决，家康便不再坚持，只是临走之时，将自己带的所有铁炮都如数给了秀吉，希望能够在战场上派上些用处。

秀吉收下铁炮并且表示了感谢，同时催促信长、家康等人赶快逃走。

既然决定逃走，那就没必要客气了，众人上马的上马，11路的11路，一阵猛跑向朽木谷冲去，准备经由那里穿过北近江再到京(都)。

久秀的和风忽悠

朽木谷的领主叫做朽木元纲，从人名和地名来看，就能知道他在此处靠山吃山久矣。他是最近才投靠信长的，可谓是见风倒。如果他知道信长这次来得如此狼狈，肯定会当场离弃并且加害信长，估计连个全尸都不会留。可若不走他那里，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其他回去的路啊。

走的话，那就是拼命；不走的话，那就等于是送命。

信长毅然决定：拼了！

松永久秀站了出来：拼命是莽夫，忽悠才是王道。凭老子这把智商，定能忽悠那朽木元纲乖乖护送我们过去。

在松永久秀忽悠之前，我们有必要介绍一下信长这次逃跑的一些情况。

首先要让你知道的是，信长这次的逃跑，是属于“各自逃命”型的。也就是说，他自己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卫率先逃走，因为逃得太快了，所以发生了与当年桶狭间会战时差不多的情况——身边只有十几个人，其他家臣包括德川家康的部队都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其次，现在已经不能回头了，如果信长一看人手不足再回头去找大部队，那么正在做虎视眈眈状的朽木元纲定会追击，所以，只能拼死吃河豚了。

不过久秀并不这么看，他很自信地认为，只要自己这么一忽悠，一定可以平安地通过朽木谷。

而朽木谷的领主朽木元纲早已得到了消息——信长带着十几个人跑到自己的地盘上了，但是至于来做什么，为什么，发生了什么，却并不完全知道。虽然隐约听到了长政背叛的风声，但也不敢肯定。不过凭借自己的感觉，元纲认定，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他下令手下全副武装，生人勿近，一有风吹草动，立刻联络报告。

报告很快就来了——松永久秀单人匹马来到了元纲的御馆之前，要求和元纲见面。

一场和风忽悠，又将拉开帷幕了。

元纲决定亲自出去和久秀见面，如果真如自己所听闻预料的那样，那么就当场做掉久秀，顺便拿下信长，然后投靠浅井家。

当他来到门口时，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久秀哈哈大笑地拍着守卫士兵的肩膀，连声说道：“不错啊，知道信长公要来这里，准备得很好。”

接着又摸了摸门口的那棵老树：“嗯，这棵树长歪了。”

元纲顿时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迎了上去，顺便打声招呼：“松永大人。”

“哎哟，这不是元纲吗？”久秀也不认生，“你这差当得好啊，信长公和长政爷想必非常高兴吧。”

元纲糊涂了，他们为啥高兴？为啥两人都高兴？

“你如此重视，对于两位大人的联合军事行动作了如此准备，他们怎能不高兴啊？”

联合军事行动？不是说长政背叛了信长吗？元纲呆呆地望着久秀：这到底是咋回事？

正在疑惑之中，久秀偷偷地把头附到了元纲耳边：“你准备得如此详尽，看来是打算护送信长公过谷吧？那为何不出去迎接一下，给他一个惊喜呢？”

元纲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久秀却趁热打铁：“要知道，这次信长公借贵地，是和长政爷的联合行动啊。”

“你说是联合行动？”元纲重复了一遍，以便确认。

“嗯，京城的将军有异常，长政爷特地派来密使相告，所以信长公必须紧急回京。”

久秀唯恐忽悠得不够彻底，又加上了一句：“这是秘密，一般人儿我不告诉他。”

元纲的反应——受宠若惊。

没想到信长如此信任我，从近江回京的路有好几条，可他偏偏走了这条，这不是对我的信任还能是啥？绝对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一定要好好表现，自己的前途就在此一举了！

他吩咐立刻准备美酒和洗澡水，准备为信长接风洗尘，自己则带着儿子一起出迎信长。

当然，那位不把自己当一般人的松永久秀，自然也不能亏待，元纲立刻让久秀先行进府，好好休息。

信长他们靠着久秀的忽悠，算是脱了险。不过还有一位仁兄，就不是那么简单能完事的了。

他就是垫背——木下藤吉郎秀吉

第十一章
金崎断后

猴子秀吉

秀吉对此次殿后其实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之所以会主动请缨，完全是一时热血。众所周知，木下秀吉(藤吉郎)的出身是非常卑微的：他亲爹是尾张的一个农民，被织田信秀拉了壮丁，结果在战场上被砍断双腿，成了残废，不久后病死。母亲阿中带着没多大的儿子，也就是藤吉郎，改嫁到了另一户农家，不久后又生了一个儿子，名叫小一郎，此人也就是之后的丰臣秀长，俗称大和大纳言。

通常亲爹死了，母亲改嫁，跟后爹又有了儿子，那么你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到哪里去的。事实上秀吉确实也是这样，接下来的那段日子，他离家出走，四处混日子：干过农民，在今川家当过杂兵，在街头摆过小摊，给商家做过杂活，甚至还参加过非法组织(山贼)，可谓是生活经验丰富，比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还要强一点。朱元璋也就光是要饭来着，不过是利用职务之便四处走访山川名岳，跟工农兵样样通吃的秀吉比起来，确实有着一点差距。但是两者也有共同之处：第一，人长得难看，第二，地位低下，所以又产生了第三个共同点——不招人待见。朱元璋暂且不说，秀吉在他那段流浪的日子里，过得很是凄苦，因为长得像猴子，所以大家也不把他当人看，不管是嘴上还是心里，都将他视为非人的“猴子”。

秀吉最终找到了他宿命中的主公——织田信长，那是在天文二十三年(1554年)的时候，刚开始的职务是小者。所谓小者，不是美少年担任的那个“小姓”，而是杂人、下人的意思，不过他打杂的对象是织田信长本人，因此便有了不少能够直接和领导接触的机会。

不过，他最初接触到的，却是信长的儿子(庶长子)于胜丸。

于胜丸年纪小，不懂也不需要忌讳，看到秀吉这么个怪模怪样的类人猿，以为来了妖怪，拔出自己的随身小刀便砍了过去。小朋友一边砍一边还自带音响效果并且自己给自己加油鼓劲：“砍不死你这个怪物，砍不死你！”

秀吉不敢反抗，只能半挡半逃，幸好当时日本虽然有让武士子弟佩刀的习惯，可对于年龄过小的孩子，给的不是真刀，而是涂上了银箔的竹刀，不然秀吉可是要应了当年美浓守护大名土岐赖艺的一句话了：“一死以娱主，是为尽忠。”

两人一个逃一个追，既没仔细观察逃跑的路线，也没注意这一路上都有谁，于是跑着跑着，便跑到了信长的屋子跟前。

信长听到吵闹声便走了出来，见此情况很自然地问儿子：“你在干啥？”

于胜丸小朋友理直气壮：“为民除害，清理妖怪！爹，这是一个猴子怪！”

信长看了一眼伏在地上吓得不敢动弹的秀吉，当着其他侍奉在一旁的家臣的面，做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动作——他给了于胜丸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是人，不是妖怪。”

鉴定完毕，领导回屋。

此时此刻跪在地上的秀吉，眼泪一点点地滴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我是人，不是妖怪，我是人……

对于信长，他从最初的崇拜，变成了一种感动，从感动，变成了忠诚，从忠诚，变成了……

冲动。

日本诸葛亮

冲动的秀吉看了看部下，七百人马——七百个人和七百匹马，还有家康给的一堆铁炮。其实信长还是比较够意思的，给你这么点人这么多马，自然不指望你去打败别人，只要拖够时间，赶紧回来就行。

能回来就行？能活着回来那就要烧高香了！

对面是朝仓家的一万两千大军，干掉自己基本上等同于捏死几只蚂蚁，所以秀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采取什么办法。

要不，悄悄地逃走？木下小一郎提出了这个建议。

本来嘛，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走是战场上的基本常识，更何况现在碰到这种头大的事，不用常识怕是解决不了了。

于是秀吉当机立断：小的们，抄家伙准备走人！三更造饭，四更饱餐，五更时候估摸着信长也该平安脱险了，大家一起开溜，悄悄地干活，打枪地不要。

这是一场和命运的赌博：如果朝仓军没有发现木下秀吉军的撤退，那么大家都能保住这条命；如果朝仓军发现，便只能死翘翘了。

当时场面一片混乱，上到大将(秀吉)下到小兵都在收拾东西准备逃命，只有一个人除外。

“先生，你怎么还不收拾？来来，我帮你把书装到袋子里去。”大将秀吉一边帮着他口中的那个先生收拾东西，一边问道：“怎么了？先生你好像在想点什么啊？”

“嗯，我在想，怎么样才能让我们大家都平安地回到美浓。”

这话一出口大家都笑了。

这个紧要关头，除了赶紧收拾东西看准了机会跑路，再也没有第二个活命的办法了，就算是这个办法，还有百分之五十的风险，难道你一个书呆子傻坐在这里，就能平安了？

光荣游戏公司通过历史告诉我们，为何在他们的游戏设置里，有些人的谋略指数不到五十而有些人却能超过一百。

“朝仓家数万大军，干的就是监视我军阵地的工作，你们觉得你们这样逃跑，他们可能会发现不了吗？”先生问道。

这不是百分之五十的碰运气，而是百分之一百的送死。

那你倒是指条明路啊？

先生不紧不慢地说道：“首先，朝仓家的军风向来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动作，其次，他们并不知道我们只有七百人。”

最后得出了结论：逃，是必须的，但不是现在。现在就跑，等于向对方暗示“欢迎来搞”。

今晚的关键词是：不动如山。

顺便说一下这位先生的尊姓大名：竹中半兵卫重治。

竹中重治，俗称竹中半兵卫，外号叫做“日本诸葛亮”。

半兵卫出生在美浓斋藤家家臣、菩提山城城主竹中重元家。

他从小就长得非常漂亮，冰雪白净的，所以被人戏称为“雪姬”。长大之后，更是一表人才，做了斋藤家三巨头之一安腾守就的女婿。而在近几年的历史剧中，只要能和美浓斋藤家扯上关系的，半兵卫往往都能成为大众情人的不二人选。

元服后，他和别的武家子弟不一样，并不喜欢整天武枪弄棍，而是喜欢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边翻阅兵书，终于在永禄七年(1561年)，干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为了规劝当时无法无天、将美浓弄得鸡飞狗跳的昏庸当主斋藤龙兴，半兵卫带领家臣十六人，将信长连续攻打了好几年都没结果的稻叶山城给夺了下来。

听到消息的织田信长郁闷得半天没说出话来，回过神之后连忙写信给半兵卫，说愿意以半个美浓国为代价来交换这座城。

半兵卫拒绝了。

然后他给斋藤龙兴大讲了一番“子曾经曰过”的各种道理，便将城池物归原主，自己也离开了斋藤家，到浅井家去做了一回客座家臣，然后隐居山野，天天啃书本。

在他啃了几年书本之后，来了一个长得像猴子的人，告诉他斋藤家被灭了。

灭了就灭了，关我啥事儿？

猴子脸的男人又做了自我介绍：俺叫木下藤吉郎秀吉，是织田家的家臣。

哦，如果是来劝说我投靠织田家的，那么我就一个字：滚。

是，俺现在就滚，不过以后俺还会再来的。

说完，秀吉就走了。

第二天，他果真又来了，但是这一次，重治只说了三句话：

“脚！”

“另一只也别跨进来！”

“出去！”

“俺还会再来的。”临走之前，秀吉仍旧丢下了这句话。

庄稼人特有的那种淳朴性格，使得秀吉最终在第三次拜访的时候打动了半兵卫。半兵卫表示自己不愿意做织田信长的家臣，而只希望成为秀吉的左右手。信长答应了，而秀吉自然是求之不得。就这样，秀吉总算是有个自己武士生涯中的第一个军师。

金琦撤退示意图

胜利大逃亡

话得接着说回来了，此时，原本龟缩在金崎城内的朝仓军分成了两派：出战派和观望派。

出战派代表：朝仓家大将真柄直隆等。

观望派代表：朝仓家大名朝仓义景以及几乎全体朝仓家家臣，包括朝仓家小兵。

出战理由：此时不打还等过年再打？

观望理由：深更半夜的，谁都看不到谁，而且人还比别人少得多，怎么打？信长用兵向来狡诈，你忘记今川义元是怎么死的了？要打你一个人去打，别带大家伙去送死，你死了无所谓，别残害我越前的老百姓。

结果：真柄直隆赔笑——我也没说一定要打，那就……先睡觉去？

睡觉睡到第二天一早，真柄直隆又要出战了：你晚上说不能野战，早上总能打了吧？

朝仓义景自然也不含糊：我是说晚上不能打，可我又几时说过早上能打了？信长有三万大军，就算浅井长政跟我两人前后夹击，人数上也不会占很大优势的，更何况现在北近江是只听雷声不见雨点。我还是那句话，你真柄直隆要装英雄你尽管去，绝不拦着你，打赢了我给赏，被打死了我给抚恤，但是别连累别人。

就这样一直过了数日，史称“金崎断后之战”的大戏终于落下了帷幕：连续僵持了好几天后，朝仓家终于放松了警惕，秀吉等人趁此机会安然撤退，将朝仓义景大大地调戏了一把。

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信长和家康自然是非常火大，都憋着一口气要给朝仓义景还有那位二五仔浅井长政一点颜色看看：娘的拐了我妹还想要我的命吗？不给点苦头还蹬鼻子上脸了你！

没等这两位大爷发作，窝在京城的足利义昭倒开始了大手笔。这位仁兄趁着信长打朝仓的空儿，给诸大名写了密信，要求他们帮助帮助自己这可怜的、要啥没啥的将军，打倒大恶霸织田信长。自然，信中封官许愿之类的内容也没少加。

第十二章
信长包围网

自信的信长

前面我们曾经说过上洛的好处，在这里，再补充一下上洛的坏处：引人瞩目，木秀于林。

简单来说，你会成为出头鸟，下面会有一群人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等着伺候你。

经过义昭牵线，表示响应幕府号召前来做掉信长的主要大名有：毛利辉元、武田信玄、北条氏政、三好义继、浅井长政、朝仓义景；宗教界人士有：石山(今大阪府)本愿寺显如(一向一揆真正的幕后指挥者)、比叡山延历寺；群众代表有：纪伊(今和歌山县)杂贺国人众等等。此外，还有朝廷方面的代表近卫前久和织田家内部敌人代表松永久秀。

以上，史称“信长包围网”，不好意思，漏了仨字：第一次。

对此，信长召开了一次会议，问家臣如何应对。

家臣反应比较一致：形势一片大恶。

信长再次站了出来提出另类意见：形势或许不太好，但绝对不是“大恶”。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柴田胜家很不爽：这都啥时候了，老大你还在耍嘴皮子，别说虚的，说实在的、靠谱的，好让我们兄弟心里有个底。

信长主席也不多废话，直接就宣布散会了，散会之前又说了句：准备好和朝仓浅井的决战！

好在大家也都习惯了这种外星作风，于是便散去了，该回家做饭的做饭，该抱孩子的抱孩子。

元龟元年（1570年）大名形势图

徒有虚名的包围网

如果你还是不明白的话，没问题，我来跟你说说为啥信长会有如此的自信，分析分析当今天下的形势，揭开信长包围网那神秘的面纱。

咱就先从东说起。东面起兵的，有武田家和北条家，没错吧？这两家，乃是关东铁三角的两角，实力卓越。确实，以现在织田家的实力，打一家都很勉强，更别说两家一起上了。

可是，他们会出兵吗？

不会。

武田信玄之所以不会出兵，是因为他背后有上杉谦信。本来嘛，这一个甲斐之虎，一个越后之龙，龙虎若齐心，则基本能平天下，可也不知道老哥俩儿是吃撑了还是喝饱了，偏偏为了几个第三者而互相干架，而且一打就是十二年。尽管综观几次川中岛会战，能够普遍认为武田家的战略目标算是“基本达成”，但是从军师到亲戚，都有阵亡的，可谓损失惨重。

所以，武田家真正的敌人是上杉家，断然不会为了足利义昭而轻易(注意这个词)另起战火的。

而北条家现任当主是北条氏政，此人继承了日本战国的一个不怎么光荣的传统——一代不如一代。

从早云、氏纲、氏康到现在的氏政，北条家空有大量的领土面积，却始终无所作为。面对领土面积远不如自己的敌对势力佐竹家、里见家，北条家始终奈何他们不得。这也罢了，今川家作为北条家的同盟国兼婚姻国，被武田家撕毁盟约后进攻直至被灭，也不见北条氏政有任何办法，除了一招——禁盐。

武田家的领地都在内陆，没盐，以前和北条、今川结盟的时候，盐都从那里走。现在今川家沿海的领地都给家康捡走了，北条又和他翻脸不卖盐了，一时间还真有点头痛。

就在此时，跳出来一哥们儿说道：“我和信玄殿下交战在兵不在盐，这种小伎俩有损我武家名声，从今往后，信玄公要盐，尽可到我越后来拿。”

此人便是上杉谦信。不过你若是就此以为谦信是个好男子，还天真地幻想男人打架真的能打出友情来，那就错了。这越后的盐，是不能白拿的，谦信卖给信玄这白花花的盐，不是高价，也不是超高价，而是天价。但信玄没法子，毕竟人不能不吃盐对吧？特别是战国乱世，大家都从事高体力的劳作，流汗多，急需补充盐分，好在甲斐有金矿，信玄还算是个款爷，负担不算太大。

不过总的来说，对于氏政的这个禁盐令，评价的话只有三个字——小儿科。最终武田家灭了今川家后，又向北条家提议恢复同盟国，这无异于打了北条氏政一记耳光，又对北条氏政说：我们是哥们儿，没打痛你吧？若是换了别人，估计多半会断然拒绝武田家的同盟申请，但北条氏政还是同意了这一请求，两家和好如初(这话有点提前，不过先说了吧，反正也是包围网里发生的)。

对此的评价不太好说，不过就此能够断定一点——武田信玄如果不出兵的话，北条绝对不出兵，就算武田信玄出兵，北条也不见得会出兵。

接着再说西面。西面的毛利家乃是中国(日本中部地区，下同)最强大的大名，之所以会最强，全靠被誉为“中国第一智将”的毛利元就的努力。当然，此时这位智将已经去西天见佛祖了，不但他去，他的长子也跟着去了，所以现在毛利家的当主是他的孙子毛利辉元。

辉元同志同样继承了战国一代不如一代的不光荣传统，甚至和北条氏政比起来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他有两个叔叔辅佐掌握毛利家的全部事务，这两人便是被誉为“毛利两川”的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

不过两个叔叔虽说是亲兄弟，但是性格、处世方式却完全不一样：前者是鹰派，后者是鸽派。两人是经常性意见不合，这从他们爹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了。对此毛利元就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拿出三支箭让三个兄弟折，借此来告诉他们要团结，这便是日本“三矢训”的典故。但就算如此，两人还是本性如故，每次开会都要互相争吵，很多时候从早上九点能一直吵到下午五点，结果还是无法分出胜负。更何况毛利家始终在和大友家争夺博多(今福冈县内)，即便他们不想开会吵架，想听从足利家的包围网计划，也未必能分兵。

再来说三好家那帮子。他们虽然是织田的宿敌没错，但也不得不考虑到毕竟是他们杀了足利义辉，而足利义辉就是当今大将军足利义昭的亲哥哥，更何况当年弑上的时候，三好家还有打算顺手做掉义昭的打算。所以他们自己也知道，现在足利义昭不过是利用他们而已，一等到灭了信长，还有不找他们算账的道理？故而他们就算真打，也必留有大量的余地。

松永久秀原来是三好家的重臣，后来投靠信长，现又加入义昭那边，如此墙头草的原因只有一个——力量不太够。所以松永家对信长的威胁也不大。

本愿寺显如虽然操控一向一揆，对信长有一定的威胁，但是短时间内并不会造成天变。而且，显如还有一个身份，便是武田信玄的妹婿，所以他的行动很大部分也是参考信玄的行动。

杂贺众虽然彪悍，为首的杂贺孙市更是有着“战国第一狙”之称，但是苦于有效人口太少，所以一直信奉“你不惹我，我不惹你，你若惹我，我打死你”的原则，不会贸然主动出兵。

最后剩下的，有可能明天就开打的，便是朝仓、浅井两家了。

既然确定会打，那么晚打不如早打，早打不如马上就打。

第十三章
姊川会战

圣斗士矶野员昌

开打的地方叫做姊川(今滋贺县境内)，顾名思义，这是一条河，开打的时间选择在元年(1570年)农历六月末。

织田、德川联军两万七千(德川家五千人)，朝仓、浅井联军一万八(浅井家五千人)。

前者在南岸，后者在北岸。

姊川南岸，信长布阵在右，从前往后的军团依次为坂井政尚、池田恒兴、木下秀吉、柴田胜家、森可成、佐久间信胜等，信长的大本营则在最后。值得一提的是，信长这次用的是层层防御法，也就是自己躲在最后，前面布满多层方阵，方阵的总数包括他在内一共是十三个，所以被称之为“十三段防备”。

德川方面则布阵于信长之左，从前到后军团依次为酒井忠次、小笠原长忠、石川数正、德川家康的本营、殿后为神原康政。

两军当中为胜山，姊川北岸正对信长的是浅井长政，从前往后军团分别为矶野员昌、浅井政澄、阿闭贞征、新庄直赖、远藤直径和浅井长政的本营，正对德川家的，从前往后依次为朝仓景纪、前波新八郎、朝仓景健。

以布阵来看，两军如同四个人在捉对厮杀一般，并没有哪方具有特别的优势；从人数上来说，织田家比浅井家多一万七千人，但与此相对的是，朝仓家面对着对岸的德川军，也一样有多数万把人的优势，由此可以断定，这是一场硬碰硬的战争。

姊川会战示意图

当日凌晨，硬碰硬正式“开碰”。首先抄起家伙的是德川阵的酒井忠次，他抢先渡过姊川，向着朝仓军阵地冲去，不过因为人数关系，很快便被压制了回去。反应过来的朝仓军，也开始了渡河攻击。另一边的浅井先锋矶野员昌，亦在此时向着织田家第一阵的坂井政尚发起了进攻，用书上的话来说，矶野队一过河就将坂井队给“蹴散”了。

紧接着，矶野员昌又跟第二阵的池田恒兴交上了手，没多久便又将其“蹴散”了。

然后是木下秀吉，没多费工夫，秀吉便也被“蹴散”了。

信长一开始带着新收的女婿鹤千代在最后面观战，一边看一边还教育他道：打仗，就是要像我这样不动如山，稳坐钓鱼台。

鹤千代同学时年十四岁，已经到了知晓战阵之事的年龄了，所以看着看着就发出了疑问：岳父大人，我怎么觉得那个谁啊，很快就会冲过来的样子？

信长听了这话也仰起脖子仔细观望起来，这一看，看得冷汗直流。

只见矶野员昌宛如圣斗士一般，向着自己位于十三段阵的最后本阵赶过来。继木下秀吉之后，他又连续击破了柴田胜家、稻叶一铁，如星矢一般继续冲杀过来。

好在女神信长布的阵多，要完全冲破还得需要一阵子。所以他一边流着汗，一边对着已经惊慌不已的女婿说道：打仗，就是这样的。

就在矶野员昌勇闯十二宫的当儿，德川家康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刚摸了一把朝仓屁股的酒井忠次被赶过河不算，还让整个德川阵陷入了苦战。对于朝仓来说，毕竟要比对方多出万把人，看看隔壁浅井家先锋矶野员昌都成圣斗士了，自己如果不快速解决三河军队，实在说不过去。

历史在很多时候，都是说不过去的。

形势逆转

以敢拼不要命而著称的三河人，没有将苦战持续多久，便很快适应了利用人数优势压倒过来的越前军的攻击，接着再将苦战转化为相持战，接着将相持战转化为苦战——朝仓家的苦战。

但是毕竟人数差距摆在那里，要想彻底击败对手，仅凭现在这样的状况是远远不够的，于是德川家康开始冷静地观察起来。

很快他发现了对手有着两个致命的弱点：第一，他们的总大将，也就是朝仓家的大名朝仓义景并没有出现在战场上——老大不出现，下面人自然不太会拼命，这个可以套用我们之前讲今川氏真时的那套理论；第二，也是最关键的，那就是虽然朝仓家刚才压着自己打，现在被自己压着打，但是因为他们的军队数量过多，所以，不是每个朝仓军都能荣幸地参加战斗，他们中有一部分还在水里，确切地说，是正准备渡过姊川过来打。

兵法云：“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

就是说，在别人渡河渡到一半的时候，给他上家伙最有效，能造成伤害加倍以及无限增大出现会心一击的概率。

家康同学如果会下四国军棋的话，一定是个把司令放在地雷后的主儿。此时此刻，他拿出了自己的司令子儿——神原康政部队，命令其迂回前行，突击刚渡河上岸的朝仓军侧翼。

自开战以来，康政君一直享受着和家康、信长一样的高级干部待遇：别人拼命，他在休息兼观战，现在终于到了拼命的时候了。

说拼命那也是客套话，面对刚刚狗刨的狗刨、猫爬的猫爬，好不容易过了河才站稳的朝仓军，实在不需要太拼命便能击败他们。

神原康政很靠谱，一到河边便发起了突袭。

效果立竿见影，朝仓军马上就“崩坏”了。见形势大好的家康立刻下令发动总攻击，随着总攻的发动，朝仓家也迎来了新的下场——“总崩”。

不过，也有没崩的，比如真柄直隆，比如他儿子。

如果你已经忘记了这位仁兄，可以去翻翻前面金崎断后的那段。

此时朝仓军势已经处于崩坏溃逃的阶段，大家都在往回死命开溜，真柄父子却冲入了德川军的阵中。有着“北国之鬼”称号的真柄直隆手执五尺三寸(约一百七十五公分)太刀，挥舞着如同风车一般，切菜砍瓜似地杀掉了数十人，接着又大喊：“有志者就来单挑！”

面对如此赤裸裸的挑衅，德川阵中当即站出来一堆人响应，具体数来，是十个，为首的是勾阪式部兄弟三人。

这一堆人并不打算和真柄直隆单挑，而是自动围成了一个圈，慢慢靠拢，准备发扬以多胜少的精神，将其轻松做掉。此时的直隆头发散开，浑身上下一片血红，身上伤痕累累，看起来也已经很累了，但是，还是很强。

直隆上手先砍了几个勾阪家的随从，接着又直扑勾阪兄弟。哥哥勾阪式部挺枪迎战，刚一交手，直隆大刀一挥，便将他的枪给打得飞上了天，接着又反手一刀，将式部连头带盔打碎，自然，是活不成了。

一看到哥哥被杀，而且还死得那么难看，两个弟弟五郎次郎和五郎六郎急了眼，他们将悲痛化为力量，对着强敌发起了波涛汹涌般的攻击。在这波涛般的攻击下，真柄直隆上演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幕——将刀往地上一丢，一坐，说道：“我累了，到此为止了，取我的项上人头吧。”

奋斗过了，尽力了，便坦然受死，这也是一种武士道吧。

直隆的儿子十郎隆基很快便听到了父亲的死讯，这时候的他已经奋战多时，浑身上下多处受到重创。年轻的他在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下，变得不堪一击，基本上在这个战场上的任何一个健全人都能送他上西天了。

这个被历史大神挑中，担负起送真柄隆基上路的人，叫做青木一重。

当青木一重碰上隆基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镰枪(旁边带刃钩的那种)。看着摇摇晃晃的真柄隆基，一重知道自己立功的时候到了。看着迎枪杀来的青木一重，隆基也知道自己生命最后的时刻到了。

结果毫无悬念，青木一重先是将真柄隆基刺成重伤，接着砍下了他的头颅。

那把砍下隆基头颅的刀，被叫做“真柄斩”，原名叫做孙六吉兼元正宗，是武士刀的一个大众品牌。顺便介绍一个题外话，这个牌子现在还卖菜刀，叫做“三德包丁(包丁就是日语中的菜刀)”，有兴趣的可以去买来用用(非广告)。

对于这场胜利，事后青木一重是这样评价的：“什么啊，只是因为他(真柄隆基)受了伤，变得很弱，才正好被我取了首级的吧？”

因为真柄父子的奋战，感染了很大一群朝仓家的武士，他们也随之反过身来投入进了战斗中，真正做到了领导在与不在一个样，领导不在胜过领导在。

这种垂死挣扎的唯一效果是——朝仓军的实际总指挥朝仓景健同志，趁机脱离了战场。

朝仓军就此溃败。

搞定了越前兵的家康，再接再厉，指挥大家对浅井长政的阵地发起了进攻。

其实浅井家的战果很大：织田信长布下的十三段方阵中，居然被矶野员昌给“蹴散”了十一阵。但是矶野圣斗士本身，存在着两个比较致命的问题。

第一，他带的人太少。浅井家总共只有五千人，平摊到他头上，也就千把人，能够这样横冲直撞着实不太容易，但是由此也引申出了第二个问题：他仅仅是将对方给蹴“散”而不是蹴“死”，大家都是活人，走散了冲散了，自然还能重新聚集。

矶野员昌自己的军队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打死一个少一个。所以，很快他就支撑不下去了。

而其他蹲在岸那边的浅井军，受到了德川军如同拼命地攻击外加不断渗透进来的信长军势，自然也撑不住了。

在这最后关头，浅井家重臣远藤直经一刀砍下了身边同为重臣的三村田的脑袋，然后提起头颅，冲到乱阵里，捡起一杆掉落在地的织田家旗帜，往背后一插。

战国时代日本人打仗的时候，参加的人身上都会插着代表自己方的旗帜，以此来分清楚你是哪边的。这个方法比较幼稚，难不成我换一面旗插插，就能浑水摸鱼了？可是当时的盔甲模样比较杂乱，战场上穿什么模样的都有，要想分清你是哪边的，只能用这个幼稚而又无奈的办法了。

浑水摸鱼的远藤直经，提着头颅向织田信长所在的本阵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喊：“我取得了远江三村田的首级！特来献给信长大人！”

如入无人之境的他就这么一直跑，居然还真跑到信长跟前了，根据目击者(太田牛一)回忆，此时两人的距离只有相当于今天的数十米。

他要刺杀信长。

历史告诉我们：换了一个马甲，就以为真的认不出你了？

认出他的那个人叫做竹中重矩，就是前些日子刚刚出场过的、外号为“日本诸葛亮”的竹中半兵卫重治的弟弟。

重矩没有二话(再有二话就真的到信长跟前了)，举枪就刺，冷不防挨了一家伙的远藤直经跌下马来，被周围蜂拥上来的人乱刀砍杀。

胜负既分，败者自然开始了逃跑。

有很大一部分人逃向了同一个地点——比叡山。

第十四章
火烧比叡山

比叡山上延历寺

说起来，比叡山是日本的佛教圣山，相当于中国的普陀山或者五台山什么的，乃是奈良平安时代日本佛学大师最澄的开山之地。

最澄，日本高僧。神护景云元年(767年)出生，九岁出家，十四岁以二线和尚(候补僧)的身份获得了最澄的法号，十七岁获得了国家正式认可，成为了一线和尚，还得到了国家颁发的和尚证明以及化斋许可证(度牒)。

延历七年(789年)，此时已是日本《法华经》研究专家的最澄，在比叡山开了一座寺庙。寺庙很小，只拥有药师堂、文殊堂和藏经阁三个部分，取名为一乘止观院，也叫比叡寺。朝廷方面为了褒奖他在《法华经》研究方面的高深造诣，特许他用当时的天皇年号来给寺院命名，从此，这座小寺庙就有了自己的名号——延历寺。

延历二十三年(804年)，最澄赶了一次潮流，成为了日本赴唐留学生大军中的一员。但是他并非留学生，而是“还学生”，也就是类似今天的短期研修生。和他同批出发的人里面，还有空海，也就是平假名的发明人。

一年后，最澄学成归来，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已经精通了禅宗、密教、戒律、天台教学等佛学，并将此四样在日本传播(四宗相承)。而此时的延历寺，早已不是之前的那个小寺庙了，在开山老祖最澄的主持下，俨然成为了日本最大的佛学院，而此处，也源源不断地产生了无数个净土宗和禅宗的宗祖辈人才。

故事说到这儿，你也该明白了，为啥这些逃兵不去富士山也不去高尾山，偏偏要上那个比叡山了。没错，不仅是因为那里历史悠久、地位独特，更主要的是冲着净土宗那三个字去的。

之前我们介绍过净土宗的一向一揆，也说过信长包围网成员本愿寺显如与净土宗的关系，现在我们再来说说比叡山延历寺里的那些净土宗僧人。

首先，这些僧人并不是单纯的念经和尚，其中还包括了一大部分的武装和尚——僧兵。

僧兵原来只是由打扫寺庙的杂役所组成的寺庙保安，在平安后期才发展成比较强大的武装力量，并在战国时代得到了发扬光大，其性质基本雷同于中国的少林寺、西洋的骑士修道会。僧兵多了，自然也会出个把英雄，比如日本著名勇士武藏坊弁庆，便是僧兵中的一分子。

其次，延历寺的和尚里，不管是文的还是武的，都不是啥好鸟。白河天皇曾经如此介绍自己最头大的三件事情：鸭川水(洪水)、双六戏(赌博)，还有那个山法师(武装僧)。居然能和天灾人祸并列在一起，僧兵的社会不稳定性由此可见一斑。而那些念经的文和尚，却也不是什么好货。众所周知，寺院其实是比较有钱的，更何况是延历寺这种宗师级别的寺院，所以和尚们在拿着大量的金钱粮食之后，便开始了饱暖思淫欲：山上到处都能看到花街女子的身影，甚至时不时地还能来一场歌舞秀，至于什么三戒五戒八戒的，自然也通通抛到脑后去了。

当然，这些和信长无关——本来无关，但是现在既然窝藏了朝仓、浅井家的逃兵，那就有关了，大大的有关。

有关还不行，能管才算数。

信长暂时管不了，因为又有闹事的了。

死磕三好三人众

闹事的是三好三人众。

所谓的三好三人众，指的是三好家的三好长逸、三好政康、岩成友通三人，因为都是三好一族或亲戚，故此得名。三好家老当主三好长庆死去之后，继承人三好义继过于年轻，所以三好家的大权便被掌握在他们的手里，事实上当年刺杀十三代将军足利义辉的行动，就是他们一手策划的。自从信长成功将义昭扶上将军宝座后，三好家便被赶出了本州岛，只能窝在四国地区的阿波一带。不过三好三人众倒是一天也没忘记反攻大陆的梦想，不但作为三好家的代表加入了信长包围网，还在信长和朝仓浅井作战的时候，举兵入侵了摄津(大阪、兵库一带)，并且乘虚占了野田、福岛两城。

占了两城之后的三人众，知道信长不会轻而易举地放过他们，所以没有进一步扩大战果，而是占着那两座城不动窝了。

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某个人带着两千军队亲自出征了，这个人是时任幕府将军足利义昭。

征讨的目标，是他亲自缔结起来的织田包围网中的一员：三好三人众。

虽然出乎意料，却也在常理之中。

此时义昭虽然缔结了信长包围网，而且信长对于义昭私自写密信的事情也已了如指掌，但是义昭本人还是仅限于“私下联系”阶段，表面上并没有和信长完全撕破脸。不仅是他，松永久秀也在独立之后不久，宣布仍然依附信长。更何况，三好三人众杀了自己的亲哥哥，还三番五次要做掉自己，此仇不报非将军，正巧乘此机会彻底灭了那三个人。

不仅如此，三好家当主三好义继也郑重宣告：三好家以前、现在、将来都是幕府的好邻居、好伙伴，对于自己家中一小撮反动分子针对幕府发起的赤裸裸的侵略战争，义继表示，自己将全力配合幕府，对这股反动势力予以坚决打击。

三好三人众急了：现在他们不但造反无名，甚至连家都难回了。情急之下，他们想到了拉帮结伙。

这个办法有点困难，毕竟连将军都亲自对你发起征讨了，谁还敢跟你站一路呢？兄弟，你就自己扛吧。

刚刚在姊川打败朝仓浅井两家的信长也不含糊，点起四万大军就朝两座城扑了过去。事实上义昭和松永还有义继他们早就开打了，信长到了之后也没拖时间，一天就搞定了。接着三好三人众派来使者要求恢复和睦，信长表示无视，继续下令攻打。

信长这次出手太狠了，他打算直接将三好三人众人道毁灭，以至于有人有了唇亡齿寒之感。

当天晚上，位于今天大阪的石山本愿寺响起了只有紧急事态发生时才会敲响的钟声。这回荡在深夜的钟声向世人宣告：针对信长的全面宗教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随之响应的，还有战国第一铁炮雇用兵集团——杂贺众，据说在战国第一狙击手杂贺孙一的带领下，整个杂贺军的铁炮装备达到了数千余支。

两天后，本愿寺军正式站在了三好三人众的阵营里。战况一下产生了逆转，又过了两天，信长撑不住了，开始派遣使者去找本愿寺谈判。

这次也被无视了——信长被无视了。

谈判破裂的五天后，信长不得已暂时退兵。

趁着这个机会，朝仓和浅井再次死灰复燃，两人合兵一起从琵琶湖西岸攻入近江的信长领，负责防守的织田方大将森可成战死。

信长坐不住了，但是坐不住也没法子，难道还能找人帮你出头不成？德川家康刚刚从姊川赶到家，照现在这么个状况接着打下去，就算等他再赶回来，估计信长也已经成肉酱了。

为了避免自己不成肉酱，信长放眼附近找起了老娘舅。

这娘舅不太好找，毕竟那么多大名围殴一个，连原本嚷嚷着要给哥哥报仇的将军义昭都缩回去了，还有谁会帮信长说话呢？

有，有一个，就是正亲町天皇。

正亲町天皇说来还是比较惨的，活在战国乱世的最乱时候，据说最穷的时候，过年连年糕都吃不上。幸好信长上洛后，给了不少钱，才吃上了几顿饱饭。穷成这样都能做皇帝，也算是祖上积了大德了。

不过穷天皇为人还是不错的，在拿了信长送来的钱财之后，便答应一定做好调解员工作。

元龟元年(1570年)年末，天皇亲自下诏书调停织田家和本愿寺家的战争，勒令双方住手，不许再打，谁敢再打谁就是朝敌，天下共讨之。

信长的目的也达到了，本愿寺显如的目的也不能说没达到，至少他的石山城算是安稳了，更何况他还有后招。

前面我们说过，显如有个亲戚，叫武田信玄。

具体说来，他的老婆，是信玄的妹妹。

不过现在先别打了，都年末了，大家过个年再打也不迟，毕竟和咱中国一衣带水，过年的讲究也差不多——都图个和和美美，稳定和谐。

圣斗士投降

在这段日子里，总的来说还算太平，就这么一直到了过年。幕府派出了使者来给信长拜年了，这个使者的名字叫做细川藤孝，是个外交高手，还是一个文化修养方面的高人。

见了面，拜了年，寒暄了几句，信长说出了一个很不和谐的新年愿望：“今年老子一定要把比叡山给烧了。”

藤孝没说什么，他以为信长只是发牢骚说气话，便又含糊了几句，算是任务完成走人。

不料第二天信长就动手了：他先是下令给自上次金崎断后之后节节高升、现在已经是一城之主的木下秀吉，让他封锁大阪一带的水陆交通，目的是为了切断本愿寺和朝仓浅井的联系，封锁令非常严厉，只要发现可疑人物，立刻就地处决。

同年二月，在信长的示意下，秀吉成功断了浅井家佐和山城的粮路，并且散播流言蜚语，说佐和山城的城主马上要投靠信长了，原本还正想打通粮路给佐和山城送粮的浅井长政信以为真，立刻取消了原定的计划。

佐和山城的城主是我们的老熟人——圣斗士矶野员昌。

矶野大人一见这情况就怒了：当年要不是老子在姊川帮你勇闯十二宫，就你那五千人早就被包饺子吃了，现在听信谣言不算，还不给粮，想饿死我？

活人怎能被尿憋死，圣斗士怎能被人饿死？

偏偏在这个时候，秀吉又派人来劝降了：先是夸奖了矶野大人在姊川的勇猛表现，又说了浅井长政不识英才，接着讲述了我主信长的英勇豪迈，最后说道，投降了，荣华富贵不算，至少现在就有粮了。

矶野员昌没多想，一咬牙一闭眼，就投靠了信长家。

这次投降对于浅井家和织田家来说，有着很大的影响。简单说来，在以前，信长如果要攻击长政所在的小谷城，则必须要走佐和山城，而现如今，信长可以随时随地全天候二十四小时年中无休地直接攻击浅井长政，非常方便。

正当信长开始准备比叡山的战事时，伊势长岛发生了一向一揆，攻势非常猛烈，具有家中第一猛将之称的柴田胜家也被打伤。一时间一揆的气焰十分嚣张，而浅井家也非常是时候地联合近江的一向宗势力发起了进攻。

不得已的信长只能再次腾出手来，命令秀吉攻退了来自近江的攻击，而长岛的一向一揆实在太猛，一时间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好在他们也只是占了伊势那块地方，也没有什么进一步的打算。

那就先干正事吧。

烧，还是不烧？

元龟二年(1571年)九月，金秋时节，风干气燥，正是杀人放火的好季节。

信长先将比叡山通往四处的一切路口封死，然后亲点三万大军，将自己的大本营安在三井寺山内，目标非常明确——延历寺。

顺便说一下，信长从堵路口到设本营，一切都在三四天里给完成了。

也就是说，这是突然行动，谁也不知道他来了这手。

接下来就热闹了：上书的、亲自跑来求情的、劝谏的，络绎不绝。织田家重臣佐久间信盛在上书中写道：“延历寺自延历年建成以来，守护日本至今已有八百余年，如今若一旦轻动刀兵，后果必定不堪设想，不仅宗教界会对我家视为仇敌，就连百姓家也会将我们视为乱臣贼子，这种前所未闻不可思议的战争，还是住手的好。”

其他家臣比如池田恒兴、明智光秀等也纷纷亲自跑来，希望信长能够住手。理由嘛，和佐久间信盛如出一辙：八百年了，你说烧就烧？知道啥是国粹不？知道啥是国宝不？你做人没脑子就算了，总得讲点爱国心吧？这是咱日本人的祖宗你知道不？你还是不是日本人了？

特别是明智光秀，不但劝谏还跑到信长面前练习“跪功”：他这个跪不是膝盖一弯低头挺胸，而是匍匐跪在地上，表示哀求，难度比较大，体力要求也比较高。

“光秀，你觉得我为何要进攻延历寺？”看着趴在地上的光秀，信长问道。

“在下不知。”

“那么，你又为何反对我进攻那里呢？”

“那里是最澄大师开创的八百年佛学圣地，若是毁于战火，我们就是千古罪人啊。”

“可是如若不毁掉那里，我们如何打破现在的困境？那里收容朝仓浅井的败兵，还和本愿寺的和尚们有所勾结，背后就是操纵各地的一向一揆，此山不灭，如何天下布武？再者，那些山里的和尚，顶着佛家之名，却又在干着些什么勾当？寺院圣地，藏污纳垢，光天化日饮酒淫秽，甚至依仗武力干一些强占民田的勾当，你觉得，这是出家人应有的行为吗？这八百年的古刹，还有留着的必要吗？”

没等光秀说话，信长又添了句：“你跪死在这里也是没用的。如果因为这个便成了千古罪人，那么我愿意做这个罪人。”

说完便走了。

光秀想了想，站起身子，离开了屋子。

进攻定于第二天早晨。

当天夜里，又来了几个人，他们是延历寺的和尚，带着总共五百两黄金，前来恳求信长停止进攻。

面对这种临时抱佛脚的行为，信长给了他们一个字：滚。

屠杀开始！

元龟二年(1517年)九月十二日，信长下达了对比叡山的进攻命令。

进攻方为三万左右的正规军，而在山上的总人数仅为四千，其中武装力量不到一成。

这并非战争，而是屠杀。

当日六时，天正下着蒙蒙细雨，阴霾中响起一阵法螺，意为进攻信号。

大军先从坂本、坚田处开始放火，然后进攻比叡山。做好了最后觉悟的僧兵拼死抵抗，无奈兵力过于悬殊，很快便失去了反抗能力。

攻上比叡山的织田部队从此山的象征——根本中堂和山王二十一社开始，佛像、佛堂、经卷一样不留通通烧毁，一时间火光将山上的天空照得通红。比叡山上还有很多吃佛饭的平民和拜佛的香客，自然，几天前和尚们叫来服务的姑娘们也没来得及下山。对于这些人，信长的命令只有一个字——杀。

屠杀正式开始。

在这场屠杀中，信长发扬了公正、公平、公开的三大原则，一路上只要看到了，不管男女，不分老幼，一律抓住之后当场砍杀。屠杀一直持续了四天，死者高达三千人左右。

不过还是有一小部分人幸存了下来，但是这并非偶然。

负责封锁比叡山香芳谷通道的木下秀吉于心不忍，农民出身的他，自幼有一个信佛仁慈的母亲，于是下令网开一面，让正巧往这条路逃生的人离开。

不但是为自己，也是为信长积一点阴德吧。

也因为如此，被今天的日本评价为国宝的“二十五菩萨来迎图”和“慈惠大师画像”等一批珍贵文物，才得以在那场战火里被人安然带下山。

对此次行为，我不想多作评价，正所谓智者见智，仁者见仁。

这把火过后，全国人民震惊了。

作为日本宗教界的大腕头牌，本愿寺显如拍案而起，严厉斥责了织田信长的这种反人类、反社会的残暴行径，并且给了他一个新的外号——佛敌。

顾名思义，就是佛的敌人，自佛教开创以来，敢明着跟佛对着干的，除了孙悟空以外，也没几个人了。

同时愤怒的还有另一个和尚——武田信玄。信玄其实是法号，他的俗名叫武田晴信。

两个和尚是亲戚，前面也说过。

论起来，显如要叫信玄一声大哥。

显如叫了，并且写信要求大哥帮忙，大哥同意了。

但是截止到目前，信玄和信长是同盟关系，并且也是亲戚——名义上的。信玄的六女松姬和信长的长子有婚约，小两口还没住在一起，只是平时写写情书之类精神上交流一下感情。对于信玄来说，这种问题不是问题。

不过他决定先拿德川家康开刀，敲山震虎。

自今川家亡，两家的同盟也已不复存在，打的就是你了。

第十五章
老虎下山

目标：德川家康！

事实上，在信长烧比叡山之前，信玄就已经开始大规模入侵家康的领地了：先占了野田城(爱知县新城市)，接着一路南下一直打到高天神城(静冈县内)，一连几天没攻下来，信玄立刻发扬了四字真言中的“疾如风”精神——迅速撤退，而家康也立马上演了一招侵略如火——将刚刚被占的野田城给“捡”了起来。

对于这种捡地盘比捡硬币还利索的行为，信玄深恶痛绝。

深恶痛绝之余，他决定灭了家康，顺便响应将军号召，攻击信长，最终完成自己的梦想——在京都竖起自己的大旗。

对于这个计划，信玄作了比较周详的准备，这个准备专门针对的是上杉谦信。

谦信很强，领地也很大，包括了能登(今石川县一部)、越中(富山县)和越后(新泻县)等地，这些地方都靠近一处——加贺国。

加贺国我们前面介绍过了，自长享二年(1488年)以来，便一直处在一向宗的宗教自治下，而这些一向宗背后的领导者是本愿寺显如，也就是信玄的妹夫。

其实信玄也没想怎么样，只是希望在他出兵的这些日子里，谦信领地里的一向宗能多多闹腾一下，让谦信没空盯着自己就成。

显如一口答应，然后一声令下，越中、能登相继爆发了大规模的一向一揆，此次一揆规模之大，连上杉谦信都叹为观止。不仅如此，越中的土豪大名椎名康胤、神保长职也加入其中，一起过了一把农民起义的瘾。

中部各藩国主要城堡位置示意图

元龟三年(1572年)秋，没了后顾之忧的信玄，命令大将山县昌景率领五千人侵入三河，又令秋山信友率五千人侵入美浓，自己则亲率两万多人浩浩荡荡地杀入远江，打算由家康领地路过而西击信长，顺便将家康能灭多少是多少。

面对秋山信友的那五千大军，信长实在是腾不出手来对付了，于是只能用上了狠招：献个美女嫁给信友。这位美女的身份也颇高，仔细算来，还是信长的婶婶。信友随身只带了五千人，并没有靠他们灭了信长的打算，而且人也没傻到这个程度，所以便接受了美女，不再继续进攻。

而德川家康的日子就大大地不好过了，走三河一路的山县昌景，在北三河受到了很高的待遇：当地豪族不管势力大小，纷纷投降，不但投降，还争先恐后地做导游，于是，山县昌景没费多大工夫，便于当年十一月中旬在二俣城(静冈县浜松市天龙区)前和武田信玄的大部队顺利会师。

会师之后，信玄再次下令：山县昌景继续带着五千人攻打三河，自己则将两万多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为五千人，由另一大将马场信春带着就地攻击二俣城，另外剩下的那部分，则由信玄亲自率领一路打了下去。信玄丝毫没负“甲斐之虎”的名声，仅用一天，就攻下了天方城、一宫城、饭田城等五座城池。

此时家康的总兵力在一万两千人左右，其中三分之一在三河，是不能动的，一动，就没人去扛山县昌景了。剩下八千防守远江，人数不到对方的一半。还有，双方主将能力的差距也比较悬殊。

这仗没法打。

但是不打怎么办呢？信玄一天就攻下五座城，以这个效率下去的话，不出一个月，远江就平了。不仅如此，如果见到自己主公龟缩不前，远江豪族也会失去信心，到时候就算信玄不动手，他们自己也会反将起来搞掉家康的。

没办法，创造办法也要打；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打。

家康先派本多忠胜和内藤正成率领一小部分人前去侦察，自己亲自率领三千人随后跟着。按照他的设想，侦察部队应该静悄悄地跋山涉水，来到阴暗处时，发现正在行军的武田军，然后立刻回报，于是自己率领三千大军一个突袭，又创造一个“桶狭间”。

打仗成了拍电影，那是不太可能的，不过这也不能怪家康，谁还不盼着个好呢？

侦察队去了，家康一边行军，一边等待情报。

大概也就一顿饭的工夫，部队来到一个叫做一言坂的地方时，侦察队跑回来了，家康一看就觉得不对劲儿：侦察队人本不多，为何身后烟尘滚滚？便拉住本多忠胜问道：“怎么了？”

忠胜大声回道：“信玄杀来了！”

开始的时候，侦察队一切都按照家康设想的那样：偷偷地出去，过河摸石头，然后，发现了武田军，确切地说，是碰上了。

接下来，其实还是按照了家康导演的计划在进行，发现敌军之后侦察队立刻跑了回来，并且顺利地找到了大部队，唯一的不足就是——武田军也跟了过来。

家康急眼了，因为一直在行军，所以连阵形都没怎么整，而此刻又在小坡路之中，即便要整也来不及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武田军冲杀了过来。

看着满山遍野杀过来的武田军，本多忠胜拉住家康的盔甲一边摇晃一边说道：“大人快走！现在突围还来得及！后路由我们来保护！”

家康却不愿意，反正是个死，要死，大家死在一起。

忠胜急了，哭喊道：“大人若死在这里，三河远江百姓如何是好？”

家康此刻也流泪了，忠胜自骏河人质时代便和自己在一起，如同兄弟一般，现在却眼睁睁地要看着他用自己的生命来换自己的生命，自然不会舍得。

可是如果现在自己不走，待会儿两个都走不了了。

狠下心来的家康带着本队狠命逃去，也就在这同时，武田家部将小杉左近将忠胜的后路给堵死了，然后指挥一部分人接着去追赶家康。

忠胜和他的部下们知道自己的最后时刻来临了，随着一声令下，大家抱着必死的觉悟，向着小杉左近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小杉左近也一挥手，大喊一声：“分！”

队伍随即分成两队，将当中的通路让了出来。

接着一挥手：“走吧！”

接下来便是两人的单独对话。

本多忠胜冲上前去，面对小杉左近说道：“请问尊驾大名是？”

“在下只是一个疯子，叫小杉左近，疯疯癫癫的没法对你这样的热血男儿出手，快趁着我还没有恢复正常的当儿赶快走吧！”

“实在是感激不尽！”本多忠胜一边催动部队，一边留下了这么句话。

凭良心讲，家康这次战败是战败了，但是损失比较轻微，毕竟根本没怎么打，还碰上了好人小杉左近。

但是接下来就没这么轻松了。

二俣城的坚守

在一言坂击败家康的信玄，又听到了一个消息：二俣城还没有被攻下。

于是他亲自率领大军，将此城团团围住。

城中守将叫做中根正照，此时城里总共有一千两百余人。

人数相差在二十倍左右。

不过正照并不打算放弃，因为他始终坚信着三点：第一，德川家康曾经对他说过，织田信长会派援军来援助的；第二，二俣城不大，但是地理位置很好，如果想进攻此城，有且只有唯一的一条路，那就是东北的大手口，而这条路又是一条很窄很陡的山路，武田军能跑上来但是跑不快，只能当活靶子；第三，正照是一个纯爷们儿。

所以，正照拒绝了武田家的劝降使者。

所以，信玄开始围攻二俣城。

从元龟三年(1572年)农历十一月中下旬开打，打了俩礼拜愣是没攻下来，但信玄并不着急，他还让人通知还在三河奋斗的山县昌景：回来一起打。

这次一打就是一个月，依旧没打下来。此时已经是十二月了，再不打下来，就要在这里过年了。

信玄还是没着急，不过也不打算在这里过年，他亲自来到二俣城附近查看了一番，便有了办法。

这个办法叫做断水。

二俣城造在山上，城内并没有井或者其他水源，每日用水都是从山旁的天龙川里汲取。汲取的场所只有一个，就是城内位于天龙川沿岸的一个断崖上的井楼。信玄让人制造了大量木筏，来到天龙川的上游，然后将木筏放入水中，顺着急流，木筏源源不断地向下游冲去，就这么冲了几十下，把井楼给撞塌了。

断水之后，信玄开始继续给城里施加压力，要求开城投降。

中根正照此时迎来了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断水之后的第二天，就开始下雨了。

坏消息：雨下得很小，水量很少。

正照考虑了一下，决定开城投降，条件只有一个：信玄必须答应不伤害城里任何一个人的性命，除了正照本人，并且要将这些人全部放回家康的居城浜松城。

信玄答应了，他也没有为难正照，并且信守诺言，让城里所有人全都回到了家康身边。

对于这次投降，家康没有做任何责怪，他知道，中根正照已经尽力，他也相信，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绝对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一个星期之后，正照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这一点。

二俣城被攻下之后，家康的居城浜松便直接暴露在了信玄的眼皮底下，至此，无险可守。

凭良心讲，家康这次战败是战败了，损失也比较大——失去了一个战略要地，但再怎么讲还不是致命的。

接下来，就真的没这么简单了。

信玄的恶作剧

浜松城是一座比较大也比较牢固的城池，东西跨度在四百二十米，南北为二百五十米。城内工事繁多，地理复杂，易守难攻。

也就在这个时候，信长的援军终于到了。人不多，三千人，援军将领为佐久间信盛、平手秀汎、泷川一益、林秀贞和水野信元。

织田家其实很够意思，来的人虽然不多，可你要想想，人家信长这个时候可是四面楚歌十面埋伏，危难关头连自己婶婶都给送出去了，下一步估计就是送老婆当内裤了，居然还能给家康送来三千人马，够意思，太够意思了。

现在家康在远江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了一万一千人左右，虽然不太多，但是依险而守，武田军远道而来，硬碰硬攻城战的话或许还有胜算也说不定。

面对浜松城，信玄并不打算出兵攻击，因为他最终的目的是攻击信长，在此之前，能不浪费兵力最好不浪费兵力。但是，耍还是要耍家康一下的。

元龟三年(1572年)十二月十二日，信玄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着浜松城开拔过来。正当家康双手直冒汗，做好拼命准备的时候，信玄突然枪头一转，避开了浜松城，向西面的三河继续进发了，而掉转方向的地方，离开浜松城仅五公里。

计划落空且发现自己被耍了的家康差点气疯，咬牙切齿地要找信玄拼命。

手下的家臣们自然纷纷上来劝解，连佐久间信盛都说：“我出发之前信长公特地关照：信玄极其擅长挑拨他人，三河大人可千万不能中了计啊。”

家康没听。

这时候家康正好三十岁。在这个时代、这个年龄段，被人耍了，同时也被人看扁了，不奋起反击那就不是男人了。

家康是男人，所以决定奋起反击。

反击计划如下：全军出动袭击信玄背后，并且就此击败武田军。

计划还是不错的，自古以来，将后背暴露给敌人，历来为兵家大忌，如果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遭到袭击，后果通常都比较惨。

可是，武田信玄已经有所防备了。

第十六章
惨败三方原

鱼鳞阵VS鹤翼阵

家康很快就追上信玄，两军相遇的地方，叫做三方原。

地如其名，这是一片很开阔的平原。

众所周知，武田家是以骑兵作战而出名的。

刚刚赶到的家康惊奇地发现，信玄早就已经看穿了自己的图谋。在他的指挥下，信玄军迅速布好了阵势，这个阵，叫做鱼鳞阵。

鱼鳞阵，是一种中间突出，两边依次后排的进攻阵形，阵形类似“△”，大将则通常在这个三角形的底边中心。整个阵形并非是单纯的一个密集阵形，而是由数百人左右为单位，编集成一个小的方阵，然后按梯次配置，如同鱼鳞一般层层叠置，故名鱼鳞阵。

家康随即也立刻布阵迎战。这个阵，叫做鹤翼阵。

鹤翼阵，阵如其名，如同仙鹤张开翅膀一般，形成一个“V”字形，而总大将通常在正中，摆出这个阵形时，通常对方很容易来进攻正中间的大将，之后，便将两翼如同翅膀一般收拢，将敌军包围进攻。但是这个阵对主将的要求很高，必须能够将两翼指挥得张合自如：既可用于抄袭敌军两侧，又可合力夹击突入阵形中部之敌，大将本阵则要防卫严密，防止被敌突破；两翼应当机动灵活，密切协同，攻击猛烈，否则不但不能达到目的，反而还会将整场战役引入失败的深渊。

大约一千七百年前，在意大利的坎尼，有人布下了类似的鹤翼阵，将意图突破中心的罗马军包围击败，此人叫做汉尼拔。

不过德川家康是德川家康，不是汉尼拔；武田信玄是武田信玄，不是罗马将军。

兵法云：“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家康的人数是武田家的三分之一，大致是属于“不若”那一类的，但是他居然打算把自己的兵当成“十倍于敌”而“围之”。实在有点“兜放两块钱，胸怀五百万”的意思。

这仗不会败，那从此以后估计也就没人会打败仗了。

这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四点，战斗正式打响。家康既然摆下了鹤翼阵，自然是指望武田军来攻击阵中，然后自己予以包围。

可惜，信玄连这点小小的愿望都没有满足他。

战阵一开，武田军拉出了先头部队——武田投石队。队如其名，他们一不打枪，二不放箭，而是专门丢石头，类似于《三国演义》里曹操的那个“霹雳队”。他们一边丢石头一边破口大骂，从德川家康一直骂到松平清康，从松平清康骂到三河人民。

通常在阵前叫骂，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激怒对方主动出战，让其阵形松动。

第一个动手的，是石川数正的家臣外山正重。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上前开打。

信玄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将手中采配一指，示意进攻。

按照通常的说法，在武田军的突击下，家康军马上就溃败了，不会有多余的动作。

事实上这么说不对，至少是不完整的：率先动手的石川队，目标是武田家的小山田队，因为谁都没想到德川军居然这么容易就受了挑拨冲上来攻击，一时间大家都没了个心理准备，所以小山田的两百余人就被打得败退了。

接着，石川队又和前来救火的马场信春队厮打在一起，一进一退互不相让。也就在这个时候，本多忠胜队、大久保忠世队、神原康政队三队联合，将马场信春团团围住一阵群殴，正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一阵拳打脚踢之后，马场信春队败退。

坐在正中大本营内的家康听着战报，开始激动起来。

难道说，天下无敌的武田信玄，就真的要败在自己手中了吗？奇迹，真的要发生了吗？

奇迹，确实发生了。家康能够在这场战斗中活下来，以及从后面发生的那些事来看，确实发生了奇迹，而且还是接二连三的奇迹，但不是现在。

正在家康激动的时候，接着传来了平手秀汎被包围的消息。由于平手秀汎离家康的本队很近，所以酒井忠次没有来得及请示便前去援救了。

事实上这就是信玄的计划：家康的鹤翼阵，左翼也好右翼也好，只要牵制住，不必花大心思去击败，真正要做的，是位于正中的家康本阵，也就是“中心突破”。

面对直奔本阵而来的山县昌景，家康不仅没有畏惧，反而亲率贴身卫队迎之而上，然而却不幸被打败了。随后，家康发现内藤昌丰、武田信丰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自己的背后，并且发起了突击。

兵力比较少，而且也比较分散的德川军，受到了前后两面的骑兵突击，终于走向了崩溃。崩溃之前，还有一段留给家康的受难时间。

荒川甚太郎、本多甚六、河合又五郎、多门越中以及一个星期前开城投降的二俣城城主中根正照等家臣先后战死，而在家康附近处的酒井忠次队也被分割包围，然后就在家康的眼皮底下被击溃。

逃吧。

幸好只是被抄了后路，还没有被完全包围，所以一路狂砍一路狂奔之后，终于来到了犀之崖，家康觉得安全了。

还没等他抚胸喘气喝口水，身边的大久保忠世却一声大喝：“大人，别停，再逃！”

只见他的身后出现了一群群几十到几百不等的武田士兵。

家康绝望了，同时，也愤怒到了极点。

娘的，不就是一死吗？这条命，给你们就是了！

正待家康准备上前决死一战之时，从浜松城方向赶来了大约几十人，为首的，叫做夏目吉信。

吉信看到家康后并不下马，而是说道：“大人赶紧回城，我这里有二十五人，可以挡住追兵。”

“不用了，我意已决，今日乃是我次郎三郎家康的归天之日！”

此时的家康，已经不再绝望。作为一个武士，坦然赴死乃是本分，想通了这一点，自然也就能坦然地去尽本分了。

“大人是杂兵小卒吗？”夏目吉信突然问道。

家康很愤怒：“连你也看不起我？”

“如果大人只是一介小兵，那么吉信绝不阻拦您前去拼命送死，但是大人并非小兵，而是我三河的总大将。身为总大将者，身负一国家中所有人的安危前途，既有如此重大的责任，怎能轻贱自己的性命？”说完，吉信抄起手上长枪对着家康的坐骑就是一扎，胯下之马一惊，随即便猛地朝着浜松的方向跑去，吉信本人则带着那二十五骑向着追赶而来的武田军冲杀过去。

夏目吉信毫无悬念地战死在了武田阵中，手下的二十五人，也无一人生还。顺带一说，吉信有个儿子，儿子生了孙子，子子孙孙地到了明治大正时代，出了一个文豪，叫做夏目漱石。

家康的空城计

家康已经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到了浜松城下的，也不知自己是如何进了这大门，只是在下马的时候，听到大久保忠世一阵大笑：“哈哈，大人，你都吓得在马上拉屎了！”

家康大声回了一句：“笨蛋，这是味噌酱！”

所谓的味噌酱，指的是用大豆或者大米发酵而成的一种酱质物品，加入水煮成汤之后，便成了传说中的日本名产：味噌汤。

进了城之后，家康坐在屋中，大声喝道：“我饿了！上饭！”

打了一天了，或者说被人打了一天了，肚子饿是自然的。

三碗泡饭下肚之后，家康又说道：“如果有追兵前来攻城，就把城门打开，照亮火把，随他们进来！”说完之后，便伏在案上呼呼大睡起来。

遭此惨败，居然还能酣睡如此，这样的心态胸怀，不是弱智，则必定是人杰了。

正如家康所料，武田家的追兵确实有一鼓作气拿下浜松城的想法。

首先赶到浜松的，是山县昌景。

此时的浜松城，所有城门全部被打开，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每个德川士兵脸上都映照着微笑，酒井忠次亲自敲响太鼓，伴随着隆隆的鼓声，这伙人就差喊出“欢迎光临”的口号了。

昌景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刚刚进城出现“发一声喊，伏兵四起”的情况，但他同样也不愿意平白无故地退去，于是便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他命令士兵在距离浜松城一公里处的犀之崖上驻扎，等到天亮了，再行攻城之事。

不过他们并没有等到天亮，德川军就先杀来了。

浜松城内的大久保忠世组织了一百人，带上了十六门铁炮，悄悄地来到了山县昌景的阵前，也就是犀之崖。

这一百人，先在悬崖边愣是用布给搭了一座桥，当然，这桥只是看起来是一座桥，真走的话自然会掉入高达九十米悬崖之下。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十六门铁炮同时开火，伴随着喊杀声，武田军纷纷以为德川家来夜袭了，一时间场面非常混乱。大家纷纷跑出营地准备逃走，结果刚刚走出营地，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座“桥”，于是，没多做考虑的武田大军纷纷踏上了这座布桥，也纷纷踏上了不归路。

也因为此，这一带后来便被冠上了“布桥”的地名。

首实检大会

终于熬到了早上，对于双方来说都不是一个太好的夜晚算是结束了。就在这个早上，武田信玄举行了首实检大会。

所谓首实检，是日本前近代的一个特色名词：当时武士出去打仗，是以砍下对方首级来论功行赏的，这个叫做“首”，一颗人头代表一个人；一个人活着时的身份高低，对取得此人首级的武士所得到的封赏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所以就必须要搞明白这颗人头还在脖子上时的身份、地位、姓名、家世等等，这个叫做“实”；此外，多砍多得，少砍少得，不砍头者没赏钱，这也是个常识，但究竟有多少，这就需要清点，这个叫做“检”。

首实检对于战争之后的伤亡人数统计，也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因为一颗人头就是一条人命，只能换一份钱，所以统计起来也比较认真，水分也少。

顺带地说一下，这个词汇在经历了千年之后，在今天仍然会被提及，日本警察要求证人举证犯人时，这个过程便被称之为“首实检”。

在本次首实检大会上，根据武田家的清点，德川家这次总共损失在一千人以上。

在清理战场上的尸体之时，武田家还有一个意外的发现：三河士兵们的尸体如果是头朝武田方的，那么必定是脸朝下，如果是头朝浜松城的话，都是脸朝上。换言之，这些死去的一千多人里，没有一个是背向敌军逃走而被杀的。

什么叫勇敢？这就是勇敢。

什么叫武士道？这才是武士道！

此外，还“实”出了织田家援军大将平手秀汎的头颅。

平手秀汎作为信长老师兼监护人平手秀政的儿子，极受信长的器重，而且秀汎为人耿直，作战勇猛无比。

当他作为援军来到浜松的时候，家康曾出于礼貌来看望过援军的部队，但只是走了一圈，看了几眼，没有任何口头上的招呼便离开了。

秀汎当时就叫了起来：“我们可是特特地地跑来支援的，连一声招呼都不打便走吗？”

声音很大，连已经走出很远的家康都听到了。

接着，叫声又响了起来：“算啦，明天老子战死的时候，你再来跟我打招呼吧！”

作为援军，却已做好了战死的准备，真是条汉子。

信玄将秀汎的人头送到了信长家，看着秀汎的头颅，信长悲伤到了极点，也愤怒到了极点，紧接着，他看到了平安无事回到家中的佐久间信盛。

信盛以后的悲剧就此打下了基础。

数完头送完头之后，已经是元龟三年(1572年)年末了，武田军在德川家的领地上度过了一个欢乐的新年，并且迎来了崭新的天正元年(1573年)，确实是崭新的，和去年完全不一样。

过完年发完压岁钱拿完红包后，信玄继续进军，他的目标仍然不是浜松城，所以，武田军依旧向西开拔，这次的目标，是东三河的野田城。

第十七章
虎死网破

虚惊一场

野田城不大，在文献上被称为“蕞尔小城”，但是战略位置却极其重要，如果一旦失守，则吉田城以及家康的老家冈崎城都直接暴露在武田的刀下了。

家康很清楚个中厉害，但是现在的他，已经腾不出手去救援了，只能远远地看着野田城的方向，然后在精神上默默地支持他们。

野田城的守将是菅沼定盈，算是比较会打仗，却也架不住这么个阵势。面对武田军两万多人，他手下连将带兵能提枪掇刀的，只有四百人不到。

定盈想了一想，觉得自己算是活到头了。前面也提到，孙子曾经曰过，十倍于敌可以敞开了尽量打，往死里打，现如今敌军是几乎百倍于自己，这要是动起手来，估计更加可怕。

出人意料的是，武田军来到城下，一不动手攻城二不团团包围，而是开始了一个新动作——挖洞。

这些挖洞的，都是信玄特地从甲斐带来的挖矿专家，本来是挖金子的，现在却改行挖砖头，这倒也正合适。不过城里头的定盈就想不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向来攻城掠地“侵掠如火”的武田信玄，摆着这么大的人数优势和气势优势不用，去挖劳什子砖头？莫非出啥事儿了？

挖洞挖了一个多月，野田城依旧没有易主，但是定盈渐渐地支撑不住了。

城里断粮自不用说，甚至连饮用水都没了，出于不得已，定盈答应了信玄的劝降。

野田城被攻破，意义比较重大。至于是啥意义，我们前面说过也就不多说了，总之，信玄现在可以直取整个三河，然后踏入信长的领地，和自己最终的目标决一死战了。

家康做好了觉悟，信长也做好了觉悟。

该来的总归要来，该走的总归会走。

信玄没来，他走了。

几天后，武田军撤回了甲斐。

大家都傻了，这眼看就上洛了，眼看信玄就要实现梦想自己就要GAME OVER出现KOEI画面了，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这是疯了还是傻了，还是良心发现不干杀人放火抢地盘的勾当了？

没疯也没傻，只是人死了。

武田信玄之死

信玄死了。

关于信玄的死，有一个很美丽也很玄幻的故事。

据说在野田城攻城战的时候，每到晚上，附近都会吹响悠扬的笛声，笛声美妙无比：时而如同大海波涛，时而如同竹林碧风，时而如同百灵鸣叫，不但武田家的士兵听得如痴如醉，连信玄本人也被深深地吸引住，每天晚上他必定要搬个小凳子，坐在阵前听上一会儿。

事实上，这个吹笛子的人，乃是野田城里的松林芳林。他知道信玄同志热爱女人、男人和音乐，但苦于城内已无美女，男人都是精壮汉子，无一小受，所以便想起了用音乐来吸引信玄。当然，松林芳林并非是真的要让信玄听音乐会，以缓解远离故乡的寂寞，而是别有用心的。

在野田城里，还有一名铁炮高手，叫做鸟井三右卫门。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松林芳林又开始吹起了笛子，信玄也一如往常地搬了个小椅子坐下听起了免费的音乐会，三右卫门则举起了铁炮，将罪恶的枪口对准了信玄，就听得“乒”的一声，日本伟大的军事家、内政家、谋略家、甲斐国一代卓越领导人武田信玄同志，因受到三河狙击手的暗杀，抢救无效，离开了人世，时年五十三岁。

以上这个故事，就是一个故事，所谓故事。就是你在菜场上、学校里，大家聊天侃大山的时候说说以增进感情用的，正式场合就不必去说了。

我要说的，不是故事，是历史。

实际上，信玄是病死的，肺病。根据他的御用医生御宿监物的记载，早在侵攻远江初期，信玄就已经出现了吐血的现象。野田城攻城战的时候，之所以采用挖城砖的办法来缓慢攻城，实在是因为信玄这时候已经病得无法起身亲自指挥作战了，更不用说坐在凳子上听吹笛子了。

以上，便是信玄的死因。

无聊吗？其实是蛮无聊的。一个老和尚生肺结核病死，当然比不得在悠悠笛声中中弹倒地来得风雅耐听，但是这就是历史。历史就是过去的事实，如同铁一般无聊的事实。在历史里，不存在以一敌百，也不存在着一脚二十米，它所能展现的，只有那一面而已。我在做的，只是将阳光中的七彩给分离出来，照在那一面上，让它看起来稍微好看一点，但是绝不会改变本质，绝对。

在临终的时候，已经意识模糊的信玄叫来了自己的继承者武田四郎胜赖，嘱咐道：“我死后，敌人必定攻来，所以，绝对不能泄露我的死讯，三年内不能发丧。”

这是他在人世间说的最后一句话。

自从应仁之乱以来，室町幕府权威扫地，进入了群雄割据的战国时代。谁都希望自己能够获得天下，获得更多，在这些人里，织田信长无疑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但是他最怕的，却是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二人。

种种证据表明，在信长的一生中，都在极力避免着和这两人的交战。当他听到武田要西进上洛的消息时，虽然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内心却极度害怕也说不定。

而德川家康，严格来说仅仅和武田信玄交战过了一次(三方原)而已，但是从此之后，信玄便成了他终生的偶像和师长，他的很多行事作风和作战作风都带上了信玄的影子。

天下无敌的信玄，终究没能取得天下，究其原因，只能说上这么一句：历史，终究在武田和织田之间，选择了后者。

这下放心了，舒坦了，爽了。

室町幕府的末日

虽然信玄遗嘱三年内秘不发丧，但是没过三个星期，信长和家康还是知道了消息。

估计哥俩儿应该长舒一口气，放声大笑三声，接着，该干啥干啥去。

信长包围网，从此开始崩溃。

率先缩头的，是石山本愿寺的和尚。显如本来就在很大程度上仰仗着武田信玄的威望和实力，现在斯人已去，还逞什么能呢，散了吧。

信长暂时也就让这帮和尚们散去了，因为手头上还有其他人要处理。但不久之后，两方还会再次开战，这场被称为“石山合战”的战争，前后持续了十年。

足利义昭终于也揭竿而起了，在忍耐了数年之后，他看到武田信玄在三方原打败家康，不断入侵美浓，以为时机已到，便在自己的居城二条御所宣布：从今天起正式对抗信长。

刚刚开始，义昭非常嚣张。信长愿意将自己的儿子送来做人质，请求和幕府恢复以前的表面和睦，而义昭却将使者直接给赶了回去。

信长火大了，发兵直接就冲着二条赶了过去。

事实证明，信长就是穷得当内裤，收拾义昭也不成问题。

不过几天，义昭就被赶出了二条御所，而信长则在京城放起了大大的一把火。这把火烧了数日，将京城周围方圆十多公里的五十多个村庄全部焚毁了。

因为义昭坚信信玄一定能够成功，于是便在京城边上的稹岛城再次竖起了大旗：一边反抗信长，一边等待着信玄的消息。

很快，义昭就等来了信玄病死的消息。

傻了吧。

天正元年七月，义昭被信长流放，宣告室町幕府正式灭亡。

当已经失去了地位、财富，正被迫离开自己领地的义昭赤着脚走过信长身边时，他对着这个曾经将自己扶上将军宝座，又亲手将自己拉下来的男人，吐了一口口水。

信长毫不在意地拦住了正要动手的侍从，说了一句话：

“自己的能力和心胸与自己的志向完全不成正比，正是这个家伙最大的可悲之处。”

接下来要收拾的，便是朝仓、浅井哥俩儿了。

朝仓家的急速灭亡

同年同月，信长出兵近江。知道大势已去的浅井长政依旧将自己最后的兵力五千人放置在居城小谷城里，做好了最后决战的准备。朝仓家虽然派了两万援军，但是在前哨战的时候便被击败，匆匆地退回了越前。

信长并不打算放过他们，他敏锐地感到，这是一次极好的机会，能够在消灭浅井的同时，顺手将朝仓给一起端了。于是他留下木下秀吉继续围攻小谷城，自己则带着三万人去追击朝仓家的军队，终于在一个叫做刀根坂的地方给追上了。

朝仓军虽然有两万人，但是大多数全是临时拉来的壮丁，其中还不乏一揆的农民，士气普遍比较低落，战斗能力也不能和织田家相提并论。

但是，不管是临时壮丁、一揆农民，还是朝仓家本身的武士都知道：拼命的时候到了。

拼命的动力来自于信长，在此之前，信长对于已经失去了战斗意志，不断投降不断后退的朝仓家臣们，一律采取了杀无赦的态度。

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如跟你拼了吧。

在战斗中，有一名织田家的家臣被箭射穿了半张脸，从右边脸颊一直贯插到嘴巴里面，一时间拔都拔不出来，情急之下，这位家臣的家来(家臣的家臣)连草鞋都没脱，就一脚踩住自己主人的脸上，一用力将那支箭给硬生生地拉了出来。

这位被破相的倒霉孩子叫做山内一丰。

拼命之后，便是崩溃了。朝仓家大名朝仓义景失去了自己的大部分家臣，其中包括山崎吉家、河合吉统等家中的核心。这一天是农历八月十四日，接下来的两天，是信长的休息时间，休整过后，十七日，信长再率大军逼向了朝仓最后的据点：一乘谷城。

此时的义景，只剩下五百人了。

一乘谷城陷落之后，信长将城下的民町全部烧毁，拥有一万多人口的繁华都市短时间内便被埋藏在了烟灰之下，直到四百多年后的昭和时代，才被挖掘出来，震惊一时。

而朝仓义景则趁乱逃了出来，却并没有绝望。在他看来，现在还不是最后的时刻，至少，他还有一个去处。

那里，将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义景最终来到了大野郡(今福井县大野郡)，那里是容易防守的盆地，而且还有和朝仓家同盟的平泉寺，寺里尚有相当数量勇猛善战的僧兵，此外，还有自己的一族朝仓景镜。

景镜没有多说什么，便给自己的主公安排了住处——六松贤松寺。

自以为暂时安定下来的义景，正在叹息命运多变之时，侍从上来报告了一个意料之内却还是让他震惊的消息：寺庙周围被景镜的士兵包围了。

八月二十日，称霸日本越前国一百多年，历经五代的名门大名朝仓家最后的当主朝仓义景，在亲族背叛和围攻之下，自杀身亡。

朝仓景镜带着义景的首级以及老婆孩子，投靠了信长。

百年名门的毁灭，仅用了一个星期。

扫灭浅井家

接着，信长再次回到了小谷城，此时的秀吉，还在那里啃砖头。

小谷城的建造，是日本中世典型的山城：大门叫做黑金门，进去之后，由下而上依次是大广间、本丸、京极丸、小丸、局屋敷、中丸、山王丸，分别并列排布。

其中，浅井长政位于本丸，其父久政位于小丸。

八月二十七日半夜，担任先锋的秀吉从清水谷的斜坡而上，绕道突然攻入京极丸，并且没费多大工夫就占领了此处，将整个城内分为两半，使得浅井父子失去了互相的联络。紧接着，他对久政所在的小丸发起了猛攻，在激烈的抵抗过后，久政自尽。

接下来，秀吉停止了进攻。

他并不是怜悯长政打算放他一条生路，也不是长政过于强大而攻不下来，事实上，秀吉从一开始便有了他自己的计划，所以才将浅井父子分而击之。

事情要从五年前(1568年)说起，那时候，信长向长政提出了同盟的要求，并且打算将妹妹织田市嫁入浅井家。但是，这却遭到了当时家里家臣的激烈反对，包括他的父亲浅井久政。

浅井家虽然是长政最大，但他爹久政虽然隐退，却还掌握着大量的家臣以及权力，势力甚至超过了长政本人，所以一旦发难起来，长政是只能屈从认输的。

但是这次，最终是以双方让步的形式结束的：久政等人认可了长政这次的婚姻以及和信长的同盟，但是作为条件，长政必须要让信长在同盟书里写上了这么一句：织田家不得主动挑起和朝仓家的战争。

信长答应了，当时他急着上洛，没打算和朝仓家发生任何关系。

上完洛之后的事情，你也已经知道了，信长反悔了，所以长政也反悔了。

其实本来长政并不打算反悔，是久政逼的。

久政带领着几乎所有的浅井家老资格、高地位的家臣搞起了罢工暴动，甚至有传言说要将长政给废黜，不得已，长政答应了和织田家的开战。

所以秀吉才会觉得，只要把久政给干掉，长政便会投降。

他错了。

当他的劝降使者跑到长政那里时，不出秀吉意料，长政果然问道：“我父亲如何作答？”

使者按照秀吉要求的回答道：“久政公已经投降了。”

换来的是长政的大笑。

我知道父亲的性格，虽然老头子迂腐不堪，不能适应这个时代的潮流，但是，他至少还有着一身堂堂正正的脊梁。

作为父亲的儿子，我亦如此。

长政告诉使者：“你回去吧，长政将在此决战到最后。”

说着，便走进了内屋。

使者没走，他没敢走，因为他还担负着另外一个任务：将织田市以及她和长政生下的那几个孩子平安带回到秀吉的身边。事实上长政投降与否，对秀吉和信长来说都无所谓，但是长政身边还有着信长最喜欢的妹妹，同时也是秀吉暗恋了很久的那个女人：织田市。长政就算五马分尸了还可以喂狗做肥料，但是这个女人绝对不能被伤着了，同时，还有长政的孩子(两男三女)。

正在这位使者想着用什么方法问长政要人的时候，长政出来了，身后跟着阿市和他们的三个女儿，并且说道：“我夫人和孩子，就拜托大人您了。”

使者拜谢而去，夫妻就此诀别。

关于夫妻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口径比较一致：帅哥配美女，和美小夫妻。

对于反映两人之间恩爱的动画、漫画、小说之类的数不胜数。

真的是这样吗？

我觉得不是。

我相信浅井长政是爱着阿市的：因为爱她，所以才会下定决心和织田家结盟；因为爱她，才会在金崎点到为止，并没有即刻动真格地出兵直接打残信长；因为爱她，所以就算知道了她通风报信私通信长却也没有做过多的指责；也因为爱她，最终断然拒绝了阿市要和他一起死的提议，将她和孩子们送还给了信长。

但是阿市爱长政吗？纵观这个女人的一生，以及众人的评价可以知道，她的性格和她的哥哥信长极为相似。如此个性独立的一个美女子，是不会愿意作为傀儡受人摆布的，恐怕在她嫁入浅井家门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应该就已经死了吧。她起到了信长所期待的作用：极力维护浅井家和织田家的和睦，并且在关键时刻给信长通风报信(金崎之战)，但是，从夫妻的角度来说，这就过于对不起自己的老公了。至于希望和夫君一起死，我更愿意将其理解为绝望，正如她在十年后绝望自杀一样。

这是一个绝望的女子，自从兄长让她嫁入浅井家之后，公公不喜欢她，丈夫和兄长开战，家臣们和公公一起逼着丈夫和兄长开战，这一切的一切，让她变得绝望，让她变成了一个如同受过伤害再也不相信任何感情的女子。她不相信身边的任何人，甚至根本不知道甚至也不愿意去相信丈夫是爱她的，她从来没有想过为何兄长能从金崎安然撤退，只是单纯地以为是自己的那包豆子。

这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我爱你，你却不知道。

这是一段悲哀的单相思，这是一个悲剧性的时代。

九月一日，浅井长政切腹自尽，浅井家灭亡。

面对如此悲剧，我只能安慰你也或多或少地安慰我一下：浅井长政，最终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了日本战国时代最后的“胜者”，至于如何胜的，我们以后再说。

当秀吉带着阿市和她的三个女儿来到了信长面前，信长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大女儿浅井茶茶走上前来，对着信长大声吆喝道：“我口渴了，给点水！”

秀吉大惊失色。

信长看了看眼前的这个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没说什么，亲手给她倒了一碗水。

小女孩喝完水之后，将碗往秀吉手里一塞，看了他一眼之后，便回到了母亲身边。

这个女孩后来嫁给了秀吉，并且生下了一个儿子，叫做丰臣秀赖。

浅井长政的两个儿子在小谷城尚未陷落的时候，就由长政托付给了别人，藏匿于山林之中，但是最终仍被搜出。长子万福丸年仅十岁，但是仍然被杀，次子万寿丸尚在襁褓之中，所以免去一死，但却被送进了寺院，终身做和尚。

灭掉浅井朝仓之后，天正元年也快结束了。为了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以及庆祝战功，在天正二年的正月初一，信长召开了新年宴会。宴会上，信长拿出了三个酒杯，说道：“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我敬大家三杯酒。”

据说，当看到这三个酒杯的时候，被誉为“鬼柴田”的柴田胜家，居然瑟瑟发起抖来，而生平以拍信长马屁为爱好的木下秀吉，此时也没了声音。

这是三个骷髅，天灵盖被挖去，眼睛、嘴巴等空隙处被金箔等物给糊上了，成为了一个密封性极好的容器。这个容器里，倒满了酒。

信长举起其中的一个酒杯，一饮而尽，见大家不吭声，就笑了起来：“算是老熟人了吧？这是朝仓义景，这是浅井长政，这是浅井久政。”这位仁兄把骷髅生前的主人挨个介绍了一遍。

三杯酒下肚，代表着信长包围网，就此支离破碎。

第十八章
新式武器

镇压一向一揆

新的一年(天正二年，1574年)，是信长痛打落水狗的时节。

终于该收拾长岛的一向一揆了，希望你还能记得这群爱闹腾的人。

一向一揆在那里总共有五个据点，分别为大鸟居、筱桥、屋长岛、长岛、中江。

这年夏天，信长封锁了伊势湾，断了他们的粮路。

此时一揆势力中尚有一万多男女老少。

断粮一个月，老人和孩子先坚持不住了，饿死了一批。

信长趁机发起了进攻，没费多大工夫，便攻占了大鸟居和筱桥。接着又继续围困，从夏天围困到秋天，里面的人饿死了一半。

一揆扛不住了，表示全面无条件投降。

信长心里表示不同意，嘴上没说。

已经饿得发晕的一向宗们，以为信长同意了自己的投降，于是便乘着船从长岛出来，驶向对岸的陆地。

迎接他们的，是织田军的铁炮。

十月，在被团团包围，连一只老鼠都走不出来的中江和屋长岛上，燃起了熊熊的大火，一万多一向宗教徒全部被烧杀。此次一揆的领导者本证寺证惠此时已经八十岁了，亦投河自尽。

信长在此次战役中，因对于手无寸铁的老弱病幼毫不怜悯地痛下杀手，再次获得了“魔王”、“魔头”之类的称号，成为当时日本吓唬小孩的最佳形象代言人。

第一次信长包围网就这么结束了，不过日子还是一点也不太平。

伊势长岛镇压一向一揆示意图

跳槽专业户奥平贞能

武田家再次起兵了。

这次起兵的原因要追溯到信玄刚死的那会儿：菅原定盈投降了信玄，但是信玄并没有放他回到德川家，而是将其扣押了起来，接着，用他和德川家交换了俘虏，这个被交换的俘虏叫做奥平贞能。

这位奥平大人原来是三河的土豪，依附于今川家。今川义元死后，便跟着家康了。当武田信玄进攻三河的时候，他又投靠了武田家，结果在武田家打工的时候，被德川家康的军队打败并且当了俘虏。信玄比较看重他的才能以及在当地的威望，所以用菅原定盈换回了他。

回来之后的奥平贞能，发现自己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先是被要求交出自己的儿子作为人质，接着又被要求送两个人去做人质，之后武田家又说要三个，如此接二连三一来，贞能有点疑惑了：信玄一直对自己非常够意思，为何突然之间发生了转变？莫非信玄死了？

一打听，还真死了。

贞能立刻决定再跳一次槽，目标是德川家。

打定主意，正要动脚起跳，从武田家来了使者，说是要请客吃饭。

请客人是武田一族的武田信丰。

事实上武田家早就开始怀疑起了奥平贞能，这次请他来吃饭，是打算特地通过饭局来观察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如果观察下来觉得没啥也就罢了，如果一旦有蛛丝马迹的反意，那就立刻“掷杯为号，伏兵四出，一阵乱刀，剁成肉泥”。

贞能思考了片刻，便动身了。

一到武田信丰处，便看见刀枪鲜明，戒备森严，上下侍从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贞能在全副武装的侍从引导下，来到了会客大厅，刚刚坐下，便有两个人端上来一副围棋，武田信丰大手一挥：下棋。

如果此人决定谋反，如此身陷重围的情况下，必定心智混乱，从下棋的棋路中便能轻易探知一二。

下了三盘，两胜一败，贞能两胜。

信丰想了想，下令道：开饭。

通常谋反的人，如此身陷重围的情况下，必定压力重重，胃口别说不好，估计连饭都吃不下去了。现在看贞能在饭桌上的表现，便能知道他的真实心意了。

贞能毫不客气，连吃三碗米饭，还打着哈哈说道：“实在不好意思再吃了，在家的时候我能吃五碗呢。”

看着思维清晰毫无压力胃口倍儿棒吃饭倍儿香的奥平贞能，武田信丰彻底没了想法，只能最后挥了挥手：你回去吧。

奥平贞能一到家就反了，顺便还夺走了长筱城。

武田家大名武田胜赖大怒，将奥平贞能交给自己的人质用锯子活活锯死，其中还有贞能尚未成年的小儿子。锯完之后，觉得仍不解恨，于天正三年(1575年)四月，提兵一万五千，直奔长筱城而来。

此时的长筱城内，负责主要防务的是贞能的儿子奥平贞昌，而城里总共的士兵，只有五百人。就实力对比来看，被攻陷不过是时间问题，此时城里的粮食也已经不多，唯一的出路，就是向德川家康求援。

对于奥平家和长筱城，家康是极为看重的。早在奥平贞能背叛武田家之前，还跟德川家属于私通阶段的时候，家康就有许诺：一旦事成，便将自己的女儿龟姬嫁给奥平贞昌。事实上后来他也这么做了，但是现在，家康面对奥平父子的求救，却有点无动于衷。

不是不想救，而是手头有点紧。

德川家的士兵，说到底还是这么点：三河四五千，远江七八千，全部加起来也没武田胜赖的多。虽说武田信玄已死，但是甲斐军的凶猛彪悍乃是天下有名，更何况前不久在三方原刚打了个大败仗，以至于整个德川家上下多多少少都有一点“恐甲症”，这样的状态轻易派出援兵的话，恐怕又会遭遇一场失败。所以为了谨慎起见，德川家康向织田家发出了求援信。

此时的信长早已平定了畿内几乎所有的势力，领土扩张甚至延伸到了越前，俨然一副财大气粗兵多将广的样子。接到家康的求援信，他二话没说，带了三万人就赶来了。

这三万人里，有着三千人，人手带着一种新式武器——铁炮。

其实也不能算新式，在日本，自打有家康的那一年，就有了这玩意儿了，只不过如此大量装备用于战场，倒还是头一次。

种子岛铁炮

所谓铁炮，就是火绳枪，是从欧洲传到日本的武器，因为最先在种子岛登陆并且后来在当地被大量研发生产，所以也叫做种子岛铁炮，简称种子岛。

当时的战国大名对于这种新式武器的价值，并非像通常所说的，认为是暗器，认为是西洋南蛮的怪武器而置之不理，其实是非常看重的。

比如说武田家，信玄在世的时候就曾经说过：“铁炮这种东西，在将来一定能够取代长枪。”

说是这么说，但是在当时，战场上主要还是依靠足轻(步兵)的长枪和弓弩以及突击性极强的战马，铁炮虽然被看好，却也不怎么被大名们真正地大规模装备过。

这倒并非大家叶公好龙，而是铁炮本身真的不怎么好用。

首先，铁炮的射程不远。虽然被称为“炮”而且还是“枪支”，但是当时铁炮的射程至多只有两三百米，和弓箭差不太多。所谓射程，指的是扣动扳机后枪膛里的子弹能飞的距离，至于飞到这个距离之后是不是真的能打死人，还是连餐巾纸都穿不透，都跟这个数据无关了。打死人擦破皮的距离，叫做杀伤射程，此时的铁炮只有五十米。

其次，铁炮的杀伤力并不大。其子弹是由金属弹丸做成，通常只有十几克二十几克，杀伤射程虽然有五十米，但是我只要穿得厚一点，肚子上顶一块铁板，或者拿着一个竹排挡在身前，就算站在离开你只有四十米的地方让你打，你也打不死我。不过也有例外，有一种能够发射超过八十克以上重量弹丸的铁炮，被称之为“大铁炮”，这种家伙就类似于小钢炮了，最大的弹丸重量甚至能超过四百克，通常用于攻城，一枪过去城墙上就是一个坑。然而此类武器非常少见，在战国时代基本没有被大规模地装备过。

再次，铁炮操作起来很麻烦。其实枪这种东西，不管AK-47也好，种子岛也好，发射的那一瞬间都差不多：一扣扳机，一声巨响，子弹飞出，或爆了头，或打了树。但是在发射之前，是需要做很多工作的，比如填弹，比如装火药，比如把子弹和火药混合……现代的枪支自然能够通过各种先进手段一步到位全部完成，但是在当时，是必须要依靠人手来做的，从你抄起家伙到扣动扳机，至少要做以下几步：

1.清理上一次发射过后在引火孔和引药锅里的火药残渣，如果你在家清理过了，或者这次是第一枪，那么可以省略；

2.将引药倒入引药锅，并且盖上盖子；

3.将装有发射火药的小瓶拧开，将发射火药倒入枪管；

4.吐出弹丸，擦干，放入枪管，你没看错，就是“吐出”，在你拿起枪杆之前，为了防止你之后手忙脚乱找不到子弹，所以就必须要把子弹提前放在自己随时都能拿到的地方，最好是自己的嘴巴里；

5.从枪管里抽出一根专门准备好的长木条，将火药和子弹捣捅一番，让它们充分结合；

6.撞击火石，点燃火绳，这需要一定时间，但是请不要自作聪明地提前点燃，因为这会让你的位置暴露；

7.将火绳固定在火绳夹上，所谓的火绳夹，也就是后来类似于撞锤的东西。完成以上七步，你终于可以长舒一口气，好好瞄准扣动扳机了，但是，在扣动扳机之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这件事情不费时间却关系到你的性命，那就是闭上你的眼睛。

火绳枪的发射原理是：扣动扳机，火绳落下的同时，引药锅盖打开，引药点燃发射药，弹丸发射。如果不想被飞溅出来的引药灼伤眼睛，或者被闪亮无比的火光刺激眼球，那么请你闭着眼睛扣动扳机。

如此一套程序做下来，至少需要三十秒，以杀伤射程为五十米算，三十秒，我用跑的都能跑到你跟前给你一家伙了，还装什么洋枪牛仔？

还有，铁炮的使用条件非常苛刻：迎风了没杀伤力，顺风了点不起火来，要是碰上下雨下雪，那就恭喜你了，毕竟整个战场上大家都拿着大刀长矛，唯独你，或许还有你的其他几个同伴拿的却是自来水管，别提多抢眼了。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铁炮很贵。在当时，买一杆铁炮需要一百贯文以上的金钱。贯是日本的货币单位，一贯钱相当于两石大米。在战国一石大米能让一个成年人吃上一年，五十石大米能养七个兵一年，换而言之，一杆铁炮等于一个人两百年的口粮等于三十个士兵一年的薪水。与其买一杆远了打不着，近了打不快的铁炮，还不如实实在在地多养几个兵，这便是当年大名的普遍想法。军队虽然装备了铁炮，但在战场上的主要作用只不过是骚扰敌军而已，地位远远比不得长枪和弓马。大名对于铁炮的看法，基本等同于我们对PS3的看法——东西倒是好东西，不过太贵，太麻烦，很多PS2的游戏它没有，算啦，还是等游戏多了，价格降下来了再买吧。

当然，买PS3以及正版游戏盘的人还是存在的。

在当时的日本，能够让军队大量装备铁炮的大名主要有两家：第一家是我们过去一直在说，现在也在说，等下马上又要被说到的传说中的日籍外星人织田信长为首的织田家，还有一家则是过去没说过现在也不打算说以后会且一定会说到的萨摩(今鹿儿岛，日本铁炮的故乡)岛津家，其代表人物是第十七代当主大名——岛津义弘。

第十九章
三河武士

个性的强右卫门

当信长带着三万大军外加三千铁炮来到家康的居城冈崎城后，并没有急着前去救援，而是优哉游哉地先开了一个连歌会，然后吃晚饭，过夜。

第二天一早，信长表示，冈崎城空气好东西好，所以打算再住一晚上再发兵援救。家康只是笑了笑，诚恳地表示：只要您愿意，住多久都行。

就在这个时候，手下上来报告：从长筱城来的使者，已经到达了冈崎城。

这时候来使者，自然不可能是请客吃饭，估计是因为长筱城被干得快挺不住了。家康看了看身边的信长，想开口却又没说话，倒是信长大爷从不把自己当外人，大手一挥：“让他上来。”

一上来，才见面，信长差一点就把手伸到怀里去掏钱包了。

使者是个黑胖子，几天没洗的头发沾着灰尘和泥土，用一根草绳胡乱地扎着，一身庄稼人的打扮，衣服什么的都是破破烂烂的，草鞋就穿了一只，大腿裸露在外，基本上和要饭的没啥两样。

家康很迷茫地看着这位使者，很显然，因为他的穿着打扮比较个性，使得家康也认不出这位使者来了。经小栗大六、酒井忠次以及本多忠胜等家臣的仔细观察反复辨认，最终确定了来人的身份：此人乃是长筱城的鸟居强右卫门胜商。

“在下奉我家主公奥平贞昌之命特来冈崎城求见德川大人。”强右卫门开口说道。

“长筱城现在情况如何了？”家康问道。

“城池现在仍在我们手里，但是粮食已经只够三天的份了。”说完这句话，强右卫门把头一低，再也不开口了。

家康站了起来：“强右卫门，你还没吃饭吧？先下去吃点东西，我和织田大人商量一下。”

“不必了！城里的人现在连一碗粥都喝不上，在下怎敢独自进食？强右卫门本是来报口信的，现在任务已经完成，所以想立刻回到城里和大家一起战斗！”

一直在一旁没吭声的信长，此时也终于开了口：“胖子，谁说你的任务完成了？”

强右卫门疑惑地看着这位信长，一时间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赶快回去告诉长筱城的人，我织田信长和德川家康已经点起四万大军，最多一两天便能赶到。能完成吗？”

问题无须回答。为了能够冲出武田军的包围圈，连夜潜过大野川的河水赶来，连休息都不曾休息的鸟居强右卫门，只是向下低头一拜，便立刻起身离开了。

一个武士的本分死亡

此时的武田胜赖已经满头是包了。

当初意气风发自以为很快就能拿下长筱城的他，却很快发现事情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守城方虽然只有五百人，却有着两百门以上的铁炮，甚至还带着几十门大铁炮。

大铁炮我们前面也介绍过了，射程远，杀伤力大，本来是攻城战时用来轰城墙的，现在却被奥平贞昌用来轰人，效果非常显著。所以一连几天武田军别说攻城，连城门都没能摸上。

四郎胜赖是个脾气比较急躁的人，面对这种情况他很生气，但后果基本没有。毕竟大家都是人类，被枪打了炮轰了都会当场交代，攻不上去就是攻不上去，并不会因心情好坏而改变。不过好在城里余粮看着也知道不多了，照这个样子围困下去，打不死他们也能饿死他们。

就在此时，手下家臣上来报告说，抓到了一个长筱城里的探子。

胜赖说，带上来亲自审问。

于是鸟居强右卫门就被带了上来。

当胜赖看到强右卫门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可能抓错了，因为眼前的这位仁兄不管从外貌还是打扮来看，都是活脱脱的一个农民。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大军交战，农民在此做甚？

于是便开门见山了：“我知道你是长筱城的细作，你呢，也别否认了，痛痛快快承认了吧。”

强右卫门笑了笑：“对，我是从长筱城来的，去冈崎城报信。”

胜赖明知故问道：“报什么信？”

强右卫门想都没想就回答道：“去冈崎城找德川殿下要援军呗。”

胜赖窃喜。这个也是自然的，所谓抓俘虏，其实也要看运气的，有的俘虏你老虎凳辣椒水他都不开口，有的俘虏你才问了他家庭情况他便连自己主公七大姑八大姨的姓名身高三围都报给你听了，从现在的情形上来看，强右卫门很有一点后者的倾向。

于是胜赖再接再厉：“冈崎城那里有什么情况吗？”

“织田信长大人已经带了四万大军来到冈崎，不出一两日便能前来救援。”

胜赖沉默了。他确实料到会有援军，也多多少少知道信长一定会插一脚，不过真没想到有那么快。如果真的，那么估计长筱城是拿不下了，但是就这么放过背叛自己的奥平一家，实在有些不情愿。

“你想死吗？”胜赖突然问道。

“不想。”

“那好，只要你能告诉长筱城的各位，援军不会来了，那么我就放过你。”

强右卫门沉默了。他看起来虽然并不想死，却也似乎不打算为了自己而出卖整座城。

看到对方犹豫的样子，胜赖知道有戏了，便孜孜不倦地开始了开导：“织田信长说话并不能当真，即便当真，再有个一两天，我也能把这座城池给攻下来了，更何况，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就能知道你至少是前天出发的，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两三天了，城里的粮食早就吃光了吧？你觉得他们还能撑多久？”

强右卫门仍然没说话，但是表情却是一改刚才的木讷，显出了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还不住地微微点了点头。

胜赖一看对方如此诚恳，干脆开口再给了一些优惠：“只要你去告诉他们援军不来了，他们必然投降。投降之后，我向你保证，一个都不杀，连奥平父子我都放过，如何？我以武士的名誉向你保证，大家都是武士，你该相信我吧？”

对面仍是一阵沉默，在这沉默中，胜赖焦急地等待着答复。

“武田大人……”强右卫门终于开了尊口，“真的不会残害城里的任何一个人吗？”

胜赖松了一口气，立刻保证道：“我绝对不会，守信乃是武士的本分。”

强右卫门似乎不信，又确认了一下：“真的不会吧？我也不会死吧？”

“真的不会。”

“好，我去说。”

胜赖笑了，传说中硬骨头中的硬骨头——三河武士，居然也有这样的货色。

鸟居强右卫门被带到了离长筱城不远的一处高坡下，站在这上面，他的声音可以非常清楚地传到城里。

“你可是答应好的啊，可别忘记守信乃是武士的本分啊。”走之前，胜赖还没忘记关照一句。

强右卫门在几个武田士兵的陪同下，被绑着双手一步一步地登上了高坡，站定，大声喊道：“我是长筱城的鸟居强右卫门！你们听得到吗？”

城头上一片激动，但是当他们看到强右卫门身后的武田士兵和他被反绑的身子时，又陷入了沉默。

强右卫门继续喊道：“如大家所看到的，我被武田家给抓住了！但是，关于援军的事情，我还是要告诉大家！”

说完这句，强右卫门顿了一下，整片大地似乎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之中。

面对已经成为俘虏的强右卫门，长筱城的众人心情想必是复杂的：既然武田家都能让他上山来喊话，估计多半知道援军没希望了吧，城里的粮食早就吃光了，那么……

“德川家康大人和织田信长大人已经点起四万援军，不到两天就能赶到了，请大家无论如何再坚持一下！我们一定可以胜利！”

强右卫门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喊出了这句话。

武田胜赖傻眼了，他没想到这个在他眼里怕死胆小的老实人，居然蕴藏着如此的胆量。

被当场拖下山的鸟居强右卫门，在受了一顿拳打脚踢之后，武田士兵将他绑在了一个木架子上。即将实行的，是一种被叫做磔刑的死刑——用长枪活活将其戳死。

“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家伙！你忘记了武士的本分吗？”

看着下面气急败坏的武田胜赖，强右卫门则是一脸轻松。

信长殿下，您的任务，在下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就要拜托您和家康殿下了。

现在的本分就是抗击侵略者，保护自己的家乡，这才是武士的本分。

在长筱城五百将士的注视下，三河武士鸟居强右卫门胜商被武田家杀死，时年三十五岁。

天正三年(1575年)五月十八日，也就是强右卫门死后的第三天，德川、织田联军到达设乐原。

第二十章
长筱决战

大战前夕

信长军驻扎在极乐寺山，德川军的驻地则是茶臼山。

设乐原位于长筱城之南，是群山环绕中的一片低洼地，北有太山，南有丰川，中夹宽为两公里的平地。织田军就在这一地域，凭借浅浅的连子川，在西岸布阵。此外织田信长还在连子川岸边修建起数道防马栅，并把自己驻扎所在的山坡进行了一番人工改造，将其陡峭程度大大提高。这种布置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最大限度地削弱闻名天下的武田骑马武士的突击力。顺便，也能让自己的三千杆铁炮发挥到最大威力。

按惯例，先阵由当地的德川家康担任，他着阵于坂上的高松山(弹正山)。织田军的泷川左近一益、羽柴藤吉郎秀吉(这孩子自从浅井家覆灭之后，就被封了长浜城，改姓羽柴)、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三将着阵有海原，直面东面的武田军。同时，德川军、泷川军的阵前也设置了防马栅。

在太山南面的不远处，有一座叫做鸢之巢山的地方，南北相距不到三十町(3300米左右)，大野川就从两山的夹缝之间流入设乐原。北面的凤来寺山胁流下的泷泽川(寒狭川)与附近的大野川合流，而长筱城就位于两川汇合点西南的平原地带。

设乐原决战示意图

布完了阵，挖完了坑，信长和家康召开了决战前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

会议上酒井忠次举手发言道：“如果能给我一支军队，然后去偷袭鸢之巢山，切断武田军的后路，这样岂不很好？”

信长哈哈大笑：“我还当是什么好计策，原来不过如此，你以为这是官兵抓强盗的游戏吗？拜托，我们现在是在打仗耶！打仗！”

酒井忠次当场脸就涨得如同猪肝一般。

看着忠次，信长示意：“滚。”

德川家康自然很尴尬，不过也不敢得罪这位外星大爷，但又实在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

就在纳闷的当儿，信长凑过来悄悄地说：“忠次的计划很不错啊。”

大哥，你是没事儿闲着慌，特地来骂人的是吧？

看着家康那张疑惑的脸，信长笑着继续说道：“让他晚上的时候来我这里一次吧。”

于是，当天晚上，信长首先当着家康的面赞扬了酒井忠次的计划，接着说，会场上有间谍，所以只能故意骂你一顿，以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胡说吧你就，就这几个人开会都能有间谍？想骂人就说想骂人)，最后说，给你三千士兵，五百门铁炮，你去夺下鸢之巢山。

在家康的示意下，酒井忠次拜谢领军而去。

此时此刻，武田胜赖的军帐里也是灯火通明。

胜赖拿出一封信，是织田方大将佐久间信盛写来的。信中表示：织田家对武田家非常惧怕，所以断然不会主动出击，只要胜赖能够前去攻打，自己一定作为内应突然反水。

对于这么一封信，很多人都认为胜赖是因为它才最终下定主动出击与织田家决战的决心的。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胜赖为人急躁，而且也不如他爹信玄，这的确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并不意味着不如武田信玄就等于弱智。佐久间信盛一和武田家没交情，二在织田家混得那么滋润，凭啥无缘无故地投靠过来做内应？

但是这封信最终还是影响了胜赖的判断。

虽然知道是不可能的，但是仍然希望是真的，我们前面也说过相同的话：谁还不盼着个好呢？

所以，当他听到探子前来报告信长里三层外三层地砌墙挖坑竖栅栏，把自己团团包进了防御工事时，胜赖就相信了信盛的一部分内容：信长绝对不敢主动出击。

既然你不敢主动出击，那么就由我来主动打过去，一举将你击溃，就算没能把你一下子打死，谅你也不敢出来咋的，顶多我再想点别的办法。

五月二十一日日出，武田胜赖留下三千左右的士兵继续牵制长筱城，自己则带着一万两千人浩浩荡荡地赶到了设乐原。

甲斐骑士的悲壮末日

决战开始。

率先打头冲锋的，是德川方面的大久保忠世。他和弟弟忠佐带着几百人来到了山县昌景的阵前，一阵铁炮乱击过后，拔腿就跑。

这是诱敌，赤裸裸地诱敌。

你看出来了，我看出来了，山县昌景同样也看出来了。

但是他仍然下令追击。

他的手下，是一身红色铠甲，被誉为武田家最强骑兵的“赤备”，人数在两千左右。对于自己的军队，他充满着信心。

诱敌也好，铁炮也好，今天都给我去死吧！

很快，他冲到了德川阵的栅栏前，迎接他的，是一千支铁炮。

枪声过后，堆起了一堵尸墙，山县昌景军溃败——才怪。虽然打死了不少人，但是山县昌景的冲锋却依旧继续，很快，第一道栅栏几乎就要被冲破了，于是德川家的士兵们便主动出击，迎着昌景直接攻了上来，为首的是本多忠胜。

忠胜挺着长枪直逼山县昌景，仅一合，便分出了胜负——本多忠胜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叫：“这家伙就是山县昌景！”

于是，在这一片混乱中，所有的铁炮都对准了昌景。

山县昌景就这么死在了乱枪之中，时年四十六岁。

随着主将的阵亡，名满天下的武田家赤备也走向了灭亡。

很快，第二波进攻也来了。

发动者是武田信玄的弟弟武田逍遥轩信廉。

但是他的军队却连栅栏都没摸到，便被打得晕头转向，不得已撤退。

第三阵和第四阵的小幡信贞和武田信丰发动的进攻依旧是如同前面一样，丢下了无数具尸体，然后撤退，信贞的父亲信重亦战死。

连续四次冲锋之后，已经是下午一点了，胜赖连午饭都没顾上吃一口，准备命令发起第五阵攻击。就在这时，传来了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自己的后方据点鸢之巢山被攻下来了，退路被断了。

断了就断了，只要在此冲破织德联军的防马栅，就是胜利。

第五阵的进攻者，是马场信春，他的目标，是雁峰山下织田信长军的左翼。同时一起的，还有真田昌辉和土屋昌次。

冲到半道，信春突然停止了前行，而是找了一片树林命令军队就此停步。虽然大家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但还是照做了。

接着，映入马场军所有人眼帘中的是：因中弹一头摔下马来死在栅栏前的土屋昌次，以及被羽柴秀吉和丹羽长秀迂回上前包围后，被乱枪打死的真田昌辉。

信春叫过一个侍从：“去告诉主公，我方大势已去，敌人很快就会发起反攻，让他赶紧撤退，断后的事，就交给我吧。”

下午三点左右，信长下达了总攻令，德川家以及织田家的武士争先恐后地拥出了防马栅，向着武田军的阵地冲去。

胜赖明白，自己败了。

那就赶紧走吧。

在撤退途中，武田家重臣内藤昌丰战死。而断后的马场信春，在目送胜赖远去之后，带着三十骑突入对方军阵，血战而死，时年六十一岁。

信春自跟随信玄他爹武田信虎以来，历经三代大名，参战总数达七十余次，从未受伤，被称之为“不死鬼美浓”(官居美浓守)。

这是他第一次受伤，也是最后一次。

这场持续了整整八小时的战斗终于结束了，虽然过程比较单调：武田家冲，德川织田家铁炮打退，再冲，再打退，冲了多次之后，冲累了冲不动了，于是联军反攻，武田军败退，大致就是如此。

但是，这场战斗对于三家的意义都是非常重大。

织田家终于消除了长久以来来自武田家的困扰，并且来自武田家的那位亲戚本愿寺显如的压力也大大减轻了，至于扩大领土势力这种理所当然的后话，当然也不必去说了。

德川家也终于消除了长久以来来自武田家的那种困扰，并且夺回了高天神城和二俣城，自此，真正地、牢固地掌握了三河一国。

对于武田家来说，自然不是什么好事情，这一仗把家里能打的那几个全都给打死了，以后的砍人质量势必大大地打上折扣。而且，胜赖的声望也一落千丈，以后外交之类的，也理所当然地变得难搞了。

冤大头胜赖

武田信玄，作为日本战国历史上的一个超级大腕，拥有无数的粉丝，这些粉丝中，来自日本的自不必去说了，就连中国、韩国甚至欧美等地，也不乏簇拥者。

而信玄的名言“人是城，人是砦，人是垣，仇恨是敌，情爱是友”这句话，更是被无数人奉为经典。至于信玄的家臣，特别是武田四天王(马场信春、高坂昌信、内藤昌丰、山县昌景)以及武田信玄和大帅哥高坂昌信之间的断袖恋情，更是广大迂腐女子所津津乐道的话题。

因为这样，胜赖成了可怜的娃。

长筱一战，家臣丧失了无数，武田四天王死掉了百分之七十五。剩下的那个高坂昌信纯属运气好，当时不在，若是在的话，估计也难逃吃花生米的下场。

于是，“无能”、“不及他爹一个脚趾”、“不会打仗”、“有勇无谋”之类的帽子便扣向了胜赖，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自然，我不打算刻意地为胜赖平反，我在做的，只是告诉你历史的真相，顺便摘走一些其实不属于胜赖的帽子而已。

首先，针对设乐原决战，很多人认为这是一场自杀性的战役。对于胜赖明知送死却还要牺牲家臣前去，甚至将老臣们的拼死劝谏置之不理的行为，自然是纷纷谴责其无谋，甚至还有人将他归进暴君、昏君的范围里了。

这是很不公正的。

胜赖之所以敢去设乐原决战，个人觉得那是因为在整个武田集团看来，这是一场必胜的战争。

整场战役总共持续了八小时，在这八小时里，武田军总共发起了五阵共计十九次的冲锋，而织田家的要害就在于那一道道防马栅，十九次的冲锋里只要有一次冲破了防马栅那就是胜利了。这样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而事实上大家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发动进攻，尽管，最后没有成功。

其次，有很多日本的也好，哪儿的也好，在他们所写的关于长筱会战的场面里，都特别写到了“胜赖是因为听信了奸臣长坂钓闲和迹部胜资的谗言，才会断然决定发起这场无谋的自杀性战役”，从而导致了“武田家的老臣马场信春、内藤昌丰等在决战之前喝酒话别，准备送死”一事。这基本上是属于乱说了：第一，长坂钓闲当时根本就不在战场上，他怎么跟胜赖进“谗言”？用QQ吗？还是用手机？第二，迹部胜资这个人，是一个出名的有能力的文官，并非武将，所以不可能对胜赖进行军事上的进言，顶多跟胜赖说说粮食不够了，煤炭不多了之类，而且，并没有关于此人参加武田家军事会议的记录。

那么，这个所谓的“奸臣进谗言”的说法，究竟是从哪儿开始传出来的呢？

关于这点，我翻了不少资料，最终基本断定：该说法起源于一本叫做《甲阳军鉴》的书，书的作者叫做小幡景宪。看完这本书，个人的感觉就是，这位作者估计不是老婆被胜赖抢了，就是他娘死在了胜赖手里，总之，在此作品里，洋溢着一股对胜赖极端的痛恨。其中，同时被恨上的，还有长坂钓闲和迹部胜资，估计这两位是欠了小幡同学的赌债了。

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长坂钓闲和迹部胜资其实只是背了黑锅而已。

《甲阳军鉴》这本书，成书于江户时代。在那个时候，武田家自然是早灭了，而那些武田家臣们，包括小幡景宪在内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成为了德川集团的家臣，大家又成为了好同事好伙伴。在如此的情况下，他所写的《甲阳军鉴》，是自然不可能得罪其他人的，唯一能作为背黑锅代表的，既够得上一定身份也不会被得罪的，也就是早就不在人间的长坂钓闲和迹部胜资了。正所谓送死也你去，黑锅也你背。

点背不能怨社会

最后，我们再来详细地说一说这场战役的胜负原因。

要打赢一场战争，就如同要追到一个女生一样，需要三样很重要的因素：天时、地利、人和。

对于武田家来说，他们占尽了这三个要素。这也就是为什么我前面一直在强调，这对于武田家来说其实是一场必胜的战役。

先说人和：武田家人才济济，从武田四天王，到土屋昌次、真田一族、小幡一族，无不是以一当百的勇将，而武田家的骑兵更是天下无敌。

再说地利：设乐原是群山包围下的洼地，非常开阔，十分适合骑兵冲击作战。

最后说天时：战争开始的时间是和历5月下旬，这时候在日本东部，正是属于梅雨季节的末期，而事实上，就在开战的当天清晨，还下过一场大雨，别忘了，织田家的主要武器是那三千门铁炮。

如此尽得天时地利人和，如若不胜，那真是天要亡他武田家啊！

天要亡的，就是你武田家。

对于家康和信长来说，人和，便是那三万大军以及其中的三千门铁炮，还有羽柴秀吉、丹羽长秀、本多忠胜等一群强有力的家臣。

接着说一下地利。在几乎所有的小说、漫画、电影里，说到长筱会战通常会是如下画面：一望无际的平原上，武田骑兵蜂拥而来，一阵阵铁炮声响起，子弹飞出，武田方将兵纷纷落马，然后武田家再次冲锋，再次被铁炮射退，依次反复，终于溃败。

当然，电影毕竟只是电影。

希望你还记得，我前面提到过一点，那就是信长将自己营地所在的山坡给人工改造了一番，增加了它的陡峭程度。

这一个动作，导致了武田家无法直接骑着战马冲过来踏破防马栅，而是必须先下马，再爬坡，然后以步兵的身份去拆栅栏而不是踏破栅栏。这样，就给了织田家铁炮大量的机会。

而信长，为了避免铁炮发射前那繁琐的步骤所造成的时间浪费，特地想出了一个办法：命令铁炮兵站成三排，轮流射击，从而能够造成一张持续不断的火力网，这个战法被叫做“三段击”。

事实上，除了山县昌景和土屋昌次之外，没有第三个武田家的将领是死在防马栅前的，更多的人，是死在了前面的山坡上。

不能骑马的武田骑兵，与步兵无异。八千爬坡的步兵VS三万八千以逸待劳的步兵(包含三千铁炮和八千远江德川军)，谁胜谁负，自然一目了然了。

最后再来说天时。事实上，这天清晨确实下了大雨，可是下完之后，却是万里晴空艳阳高照，连风都没怎么吹。

命苦不能怨政府，点背不能怪社会。

基本上，就是这样了。

总体来评价的话，那也就是一句话：脑子不错运气超烂的武田胜赖，败在了脑子超棒运气奇好的织田信长手下。

打完了，那就回家吧。

第二十一章
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包工头丹羽长秀

四天后，也就是当年五月二十五日，信长凯旋回到岐阜，但是并没有安分下来。

因为有人不打算让他安分。

本愿寺显如爆发了，他要代表佛祖，替天行道，亲自铲除织田信长。

和他站在同一线的，是日本中国地方大名毛利辉元，以及刚刚兵败的武田胜赖，而在这些人的背后也就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则是我们的老熟人——足利义昭。

当年七月，越前爆发了大规模的一向一揆，而原本一些已经投降了的朝仓旧臣也趁机起来作乱。为此，信长率领数万大军亲征，不出一个月就搞定了。

于是，显如再次暂时地安定了下来。

同年秋天，四十二岁的信长宣布将家督的位置让给自己年仅十九岁的儿子织田信忠。

然后，他要造城，造一座天下第一的，属于他的城。

天正四年(1576年)，刚刚过完新年的信长叫来了家中第一筑城设计高手，也是第一内政官，外号米五郎左的丹羽长秀。

“长秀，帮我去造一座城。”

这是信长独特的说话方式，比开门见山还开门见山，门还没开，那山就压进屋子了。

丹羽长秀当然不明白了，莫名其妙地造什么城？

“大致地址就选在南近江的观音寺城吧。”

所谓观音寺城，大致位于今天的滋贺县蒲生郡安土町，在当年，乃是战国大名六角氏的居城。这是一座平山城，北临琵琶湖，西靠京都，不管是从战略位置还是周边生态环境来看，都是适合大人物居住的好场所。

长秀从十六岁开始跟随信长，一路摸爬滚打走来，现在俨然一副得道多年的老油子模样了，听了这么两句话他便已明白，这位大爷心里早就全部盘算好了，自己到时候只要做个二把手工程师兼监工就行，其他的不必费心，也不必插嘴。

在一一聆听了信长总设计师的要求之后，他便告辞动身，准备开始这项工程。

丹羽长秀很有几分劳模风采，元宵节还没过，就开工了。

开工开了一个多月，连屋顶都没盖，信长来了。

一见领导前来视察，长秀自然不敢怠慢，领着信长东看西看，四处游走，看完走完，便两手一垂脑袋一低，静等信长指示。

“嗯，长秀，你辛苦了，干得很好。从今天起，我就住这儿了。”

长秀傻了，这房子还没造完你怎么住？不过又不太敢明着问，憋了半天也就说了句：“那么，岐阜城那里……”

“那里给信忠就是了。”

行，你是老大爱住哪儿就住哪儿吧，烂尾楼也好豆腐渣也好，只要你一开口，被砸死我也不管。

光秀很受伤

听说信长喜迁新居，本愿寺显如立刻活泛了起来，准备用枪声和鲜血来给信长祝贺。

随之而起的，还有纪伊的杂贺党、中国的毛利辉元、丹波(今天大致在兵库一带)的波多野秀治、甲斐的武田胜赖以及大和的松永久秀等人。

以上，被称为第二次信长包围网。

信长很高兴。

事实上，他之所以要提前入住还没完工的新城，就是为了让自己离京城近一点，能够更方便地控制整个日本的中心，也是为了能更方便地消灭这些蠢蠢欲动的敌人。

现在刚一住下，就立刻闹腾了起来，可谓是正中下怀，来得很好。

他立刻下令，让明智光秀前去讨伐离自己最近的丹波，而信长本人，则亲自去石山大阪，准备会会那位闹腾了快十年的和尚。

事实证明，信长同学还是过于乐观了。

明智光秀到了丹波，居然连着打了一年多都没啃下几块城砖来，不得已，光秀把自己老娘给交了出去，说：“这样吧，咱也别打了，我把我娘做人质放在你家，你们呢，也给几个人质，大家从今以后就当是一家人了。”

丹波大名波多野秀治表示同意，随即将自己的兄弟交给了织田家做人质。

按照规矩，因为是给织田家的人质，所以要送到信长那里。

当信长看到人质之后，问：“这是谁？”

亲自押送的光秀照实回答，这是波多野家的谁谁谁，是他们送过来的人质。

信长说：“拖下去，砍了。”

光秀急了，大喊：“这是人质！是我方用人质换来的！”

信长很惊讶地说：“真的啊，我们也给人质了？这个人质是谁？”

光秀很认真地说：“是我妈。”

于是信长更认真地说：“拉下去，砍了。”

接着又说：“我从来就没打算跟波多野这群人和谈，我只要他们的脑袋。你这个和谈我不承认，至于你妈，自己想办法去吧。”

波多野家的人质就这么被砍了，所以，明智光秀他妈也被砍了。

光秀很悲伤，但是这时候的他，只能继续围攻丹波，没有其他方法。

或许，当时的他，还没想到那个办法。

信长的克星

这件事发生不久，从越前北之庄城传来了一个让信长极为震惊的消息：上杉谦信出兵了。

当然，目标是信长。

谦信打算是由能登进越前，再由越前入近江，最后上洛。

继武田信玄之后，最让织田信长感到害怕的敌人来了。

害怕之余，信长让柴田胜家先带兵两万赶去支援，接着再让羽柴秀吉去支援柴田胜家，等目送秀吉离去之后，自己则打算在他之后，再带三万人亲自前去和上杉家一决雌雄。

就在信长快要带兵出发的时候，羽柴秀吉突然从前线回来了，紧接着，他又听到了柴田胜家大败的消息。

事情是这样的：

当秀吉一接到支援命令，便立刻赶往了柴田胜家处，到达之后，便一起开了个军事会议。

其实两人的关系不太好，具体说来，是柴田胜家很看不起秀吉，认为他是暴发户，坐火箭，马屁精。

在这里，有必要简单介绍一下“羽柴”这个姓。所谓羽柴，就是在织田家重臣丹羽(长秀)和柴田(胜家)这两个姓里各取一个字，组成的一个新的姓。

可见，秀吉本人即便和这两人都不太对付，却也是不愿意得罪他们的。

不过胜家并不领情，即便是在秀吉和自己地位相当，都是一国之主之后，仍然当面背后猴子长猴子短的，基本不把对方当人类。

但是秀吉却似乎并不在意。

在军议上，秀吉说：“上杉谦信很强，所以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应该等待主公的援军。”

胜家说：“胆小鬼，要打就要打他个突然袭击，现在出动正是时候。”

秀吉明确表示，不能莽撞，莽撞了要吃亏。

柴田胜家明确骂道：“猴子你给我滚！”

行，滚就滚。

秀吉当天就走人了。

于是柴田胜家出击了，并于天正五年(1577年)九月下旬在手取川被谦信击败，战死两千多，淹死一千多。

信长很愤怒，却也有点无可奈何。

秀吉是胜家让滚的，要处罚的话就要连胜家一起罚了，而这两个人却是家中最能打的，罚了他们难道你亲自扛着长枪挎着大刀和谦信单挑吗？

好在此时日本的北国普降大雪，大雪封山还封路，导致谦信不能行军。

而上杉谦信可谓豪情万丈，当下放出话来，别看现在有大雪，等春天来了，雪融化了，我就亲自上洛，踏平你织田信长。

干掉“大天魔”

信长实在是没空鸟谦信了，趁着大雪还在下，上杉动不了的当儿，他率兵包围了信贵山城，那里的城主松永久秀已经反了老半年了。

松永久秀这一年已经六十八岁了，和北条早云、斋藤道三并称战国三枭雄。自三十岁起侍奉三好家后，篡家权，杀将军，毒少主，极尽背叛天分，先后数次反复投靠信长之后再背叛，并在永禄十年(1567年)十月十日放火烧了日本名刹东大寺大佛殿，被称为“大天魔”，名声之坏，和信长有得一拼。

此时的信贵山城被四万大军包围，城内只有五千人。

这是一场没什么胜算的防守战。

作为一个战国大名，松永久秀同时还是一个有名的文化人：和歌、书画、茶道样样精通，业余爱好是收集各类茶器，其中九十九发茄子和平蜘蛛茶釜更是被誉为日本第一的茶器。

已经做好了觉悟的久秀，将费劲一生精力所搜集到的那些锅碗瓢盆放在自身周围，每个里面都塞满了火药。

在这人生的最后时刻，久秀的脸上，想必仍旧是那一成不变的奸笑和一丝不甘吧。

成王败寇，这便是战国。

天正五年(1577年)十月十日，松永久秀自爆而亡。

这一天，恰巧是他火烧东大寺十周年纪念日。

在久秀死后，信长迎来了天正六年(1578年)的新年。新年伊始，他便命令明智光秀继续攻打丹波，并且正式任命羽柴秀吉为中国攻略军总司令，即刻出阵。

接着，他便开始琢磨着怎么对付上杉谦信了。

奇迹又出现了。

上杉谦信死了，猝死，据说是酒喝多了突然中风倒地然后吹灯拔蜡了。在此也提醒一下各位，饮酒一定要有个度，不然等你也“上杉谦信”了，后悔都来不及了。

估计信长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一定是偷偷找了个地方，然后放声大笑十分钟。

更让信长感到暗爽的是，上杉谦信一死，当下上杉家就出乱子了。

也怪他老人家走得太急，连个遗嘱都没能留下，于是他的两个儿子(都是养子)上杉景虎和上杉景胜为了家督的位置大打出手。

一生以“义”为人生格言，一生不近女色，一生为了贯彻自己所谓的“义”、“仁”、“爱”而在物欲横流尔虞我诈的战国时代孤身奋战的谦信，终于离开了人世。

这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却也是一个寂寞的人。

不过谦信如果地下有知，还是应该会感到一丝欣慰的。毕竟，他的那份“义”、“仁”、“爱”，不但被他的后继者牢牢记在了心头，甚至还被刻在了脑门前的头盔上。

不管怎么说，命运，又一次选择了织田信长。

海贼王的杀手锏

这年夏天，信长接待了一位奇怪的客人。说奇怪，是因为此人的身份比较特别。通常能在信长会客室出现的，不是大名重臣就是豪商富贾，要不就是朝廷方面的使者或者文化人艺术家，但是这次的这位客人，身份却是海贼。

所谓海贼，其实和山贼类似，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但是日本的海贼却是比较特殊的。这些海贼，也被称之为“水军”，领头的，都是大海沿岸的各个大小豪族，他们依附于强有力的大名，一边打劫，一边也成为了这些大名的水上作战力量，比如毛利家的小早川氏、河野家的村上氏，以及现在来见织田信长的九鬼嘉隆。

九鬼嘉隆是来汇报工作的，他告诉信长，前不久，自己的熊野水军在安宅船(日本当时最大规模的战船)的基础上，又自主研制开发出了一种新的战船，叫做铁甲船。此船长为五十多米，宽为十米左右，整个船身大部分被厚度在三毫米的铁板所覆盖，并且配置了三门大炮以及几十门大铁炮，能够做到攻防合一，刀枪不入。

信长很高兴。

他还清楚地记得，就在前年(1576年)，自己由陆路将石山本愿寺的石山城团团围住，眼看就要断粮了，不想毛利家却从水上给那群和尚送来了军粮。因为自己的水军力量有限，不但在木津川口被对方击败，还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船一船的粮食被运进了城去，实在非常不爽。

现在，终于可以报仇了。

高兴之余，信长想起来一个问题：“你们总共有多少那个铁甲船？”

“六艘”

“……”

这里说明一下，毛利家的船只，大小总数在七百艘以上。

“主公不必担心，就算是一千艘安宅船或者是小早(小型快船，为日本最常用的战船)，那终究不过是安宅船和小早而已，对付他们，铁甲船六艘，足够了。”

在这世界上能够决定胜负的，往往是质而非量。

天正六年(1578年)十二月，仍然是在木津川口，九鬼嘉隆凭借六艘铁甲船，战胜了毛利家六百艘战船，取得了第二次木津川口战役的胜利。

至此，石山本愿寺完全成为了孤城，所有的援路都被切断了。

第二十二章
心照不宣的冤案

新居竣工

这个新年，信长想必是过得非常舒坦的。

在新年里，织田信长殿下从百忙中抽出空来，慰问了奋战在战斗第一线的新城建筑工作人员，并且亲切询问了大家的工作和生活情况。监工冈部又右卫门表示，自己一定带领大家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狠干猛干，争取早日完成工程，让信长大人住得更好更舒坦。

最后，又右卫门表示，在工程中，只有一个小小的困难，那就是缺少大石头。

信长当即表示，缺少大石头不是问题，离这里不远就是二条御所，那以前将军住的地方。当年盖那儿的时候用了无数的大石头，现在你可以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扒下来安在新城上。

在织田信长的直接指导以及广大群众的拼命努力下，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天正七年(1579年)五月，新居城终于竣工了，取名为安土城，意为“平安乐土万年春”。

此城堪称日本中世建筑的经典，总共动用民夫一万多人：城堡位于海拔一百多米的山顶上，七层楼的建筑高六十五米；城下有大道贯穿，沿路兴建民居、寺庙和武将居所；城与丘陵东西相连，西北有安土山；城郭建于突出琵琶湖面的小半岛上，三面围以湖水，因奥岛、伊崎岛而与琵琶湖分开，成为方圆二里许的内湖；城内分本丸、二丸，均建于中央丘陵之上，后面则为长方形的天守阁——信长改了天守阁的旧名，而呼之为“天主台”，意为“天下之主”。

天主台第一层(地下)是石墙，作为仓库放置粮秣；石墙之上建第二层，墙壁贴金，柱数二百零四根，绘百鸟及儒者；第三层，柱数一百四十六根，绘花鸟及贤人像；第四层，柱数九十三根，绘松、竹等；第五层，无绘，为三角形；第六层，八角形，经信长亲自设计，外面的柱漆红，里面的柱则包金箔，周围有雕栏、刻龟和飞龙，外壁绘画恶鬼，内画释迦牟尼与十大弟子说法图；第七层，室内外皆涂金箔，四柱雕龙。

喝的不是酒，是杀气

新城竣工，各地人等前来庆祝，德川家康自然也不例外，他派出家中重臣酒井忠次为使者代表，带领一干人等来到安土城参见了信长，并且表示祝贺。

信长单独接见了忠次。

寒暄过后，信长让上酒。接着两人边喝边聊，信长询问了三河、远江的风土人情，忠次也夸奖了信长的安土城，会见在一片和谐热烈的气氛下进行着。

几杯酒下肚，信长突然开口问道：“我听说，我女婿在家中的名声不太好，这是为什么呢？”

他所说的女婿，指的是家康的嫡长子德川信康，永禄十年(1567年)和织田德姬结婚的那个。

酒井忠次自然很是惊讶：“少主勇猛无比，是谁这么说的？”

信长笑了：“我只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于是两人继续喝酒，喝了一会儿，信长再次主动开口：“忠次，听说你以前被我女婿给骂过？”

酒井忠次又一愣，心里琢磨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多年前，忠次曾经看上了信康的一个侍女，于是开口向信康要，结果信康不仅没给，还笑了忠次几句，结果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个……能算骂吗？

不过也难得你信长连这事儿都打听清楚了，你到底想干啥？

此时的酒井忠次，已经完全没了醉意，甚至感到背脊一阵阵地发凉。

“筑山殿还好吧？”信长又问了起来。

筑山殿，也就是关口濑名，家康的正室，信康的生母。因为她的住所是在冈崎城边上一座新建的御馆——筑山馆，所以也被称做筑山夫人。

“夫人很好啊。”忠次非常小心地回答道。

信长又笑了：“随便问问，别紧张，继续喝酒。”

忠次已经喝不下去了。

信长见状，摸出了一封信，丢在了忠次面前，说道：“你看看吧。”

这封信是信长的女儿德姬所写，信中开头明确指出，筑山是一个极其恶毒的女人，信康是一个极其弱智的男人，而正是这两个人间败类，居然蓄意勾结内通武田家，意图灭亡织田家。

接着，德姬小姐用了举例子的表达手法，来加强自己论述的可信程度。这些例子仔细数来，总共十二个，其实也就是控诉信康母子的十二条罪状。

里面包括信康找侧室以及筑山搞外遇的花边八卦，看来光搜集这些资料，也着实费了不少工夫。

据说酒井忠次看完之后，便满头大汗浑身颤抖。

此时信长不笑了，很严肃地问道：“这些说的都是真的吗？”

酒井忠次没说话也说不出话，这种没影儿的事情，鬼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既然是真的，那就把他们给杀了吧。”信长不等回话，便开始自说自话了。

酒井忠次不是织田家的家臣，所以并不知道信长的脾气。事实上信长招忠次来，当然不是请他喝酒，也不是为了询问信康和筑山的事情，其实对于如何处理德姬的这封信，如何处理信康和筑山，信长心里早就有了自己的决定，之所以叫忠次来，无非是想让他做个见证人兼传话人：去告诉家康，老子要宰女婿了，你们哥儿几个给我做个见证，将来世人问起来，也好证明我信长是光明正大动手的。

接下来的故事其实很简单：忠次很准确地传了话，家康彻底傻了，傻归傻，但他还是做了一番调查，发现筑山夫人还真是一个恶妇，不但经常虐待儿媳，性格暴躁的她欺负家康的其他侧室甚至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而且确实私通了武田家，不但私通武田家，甚至还要求武田胜赖在灭了德川家之后帮自己另找一个好男人。这武田胜赖估计也是脑子少了根筋，居然真的给她推荐了一个叫小山田啥玩意儿的中年丧妻男子。此外，关于筑山夫人和各种男人搞外遇的情报，也纷纷送到了家康的案前。

而对于信康，尽管他平时为人比较鲁莽，但是有关私通武田家的事情倒也一时半会儿没找到证据，可是他毕竟经常和他娘凑一块儿，实在脱不掉“莫须有”的干系。

于是，家康狠下心来，噙着眼泪，答应了信长的要求，大义灭亲，处死了母子俩。

长期以来，无数历史学家、历史小说家等一群人，无不声泪俱下地述说了这样的故事，并且得出结论：丧心病狂心黑手辣的筑山不但罪有应得，还连累了自己的儿子，实在是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成，活着累家人，死了害街坊。

现在我要说的，不是故事，是历史。

背后的玄机

我们先要从德姬的那封信里的十二条罪状入手。

这十二条如下：

1.筑山挑拨我(德姬，下同)和信康之间的关系；

2.因为我只生女儿，所以筑山经常当面嘲笑我没用，甚至还殴打我；

3.筑山和唐人(明朝人，也就是中国人)医生减敬搞外遇；

4.筑山在冈崎城内花天酒地，铺张浪费，滥用开销；

5.筑山曾经说过，要让武田家灭了织田家和德川家；

6.筑山曾经拜托武田胜赖，让他在灭了德川家之后给自己找个老公；

7.武田胜赖答应了筑山的要求，并且推荐了家臣，是一个姓小山田的人；

8.冈崎城的城下町最近流行歌舞，乃是信康所带动起来的，影响很坏；

9.信康曾因手下不会跳舞而将其射杀；

10.信康曾经因打猎回来心情不好而将一个和尚殴打致死；

11.信康曾经以我从尾张带来的侍女“太吵闹”为由将其杀死；

12.信康曾多次和其他女子勾搭，并且娶侧室。

以上，就是这全部罪状了。

那么，就请大家跟我一起，来分析分析吧。

首先，第一、第二条说的是筑山虐待媳妇。事实上，婆媳关系，自古以来，不分东西无论南北，都是一件让人非常头痛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婆媳之间，本身就存在着一些完全不可能调和的阶级矛盾。其中，在东方家庭里，婆婆跟儿子说媳妇不好，以及因为儿媳生不出儿子所以不待见媳妇从而影响婆媳关系的情况，是非常多见的，也是一些小心眼的婆婆为了满足自己某种欲望所使用的常见手段。但若是因为这个就把婆婆定罪，未免过分过大了点。

其次，第三条说的是筑山搞外遇，这真的是没影没边的事情。而且这外遇对象居然还是外国人，婆媳俩不住在一起，德姬断然是没可能捉奸捉双的，所谓道听途说不可当真，怎么能就此给人定罪呢？

再者，第四条，筑山在冈崎城内搞腐败，这怎么可能吗？筑山之所以叫筑山，前面也说过，正是因为她不住在冈崎城内而是住在筑山馆，人都不在里面怎么个腐败法？

接着，第五条到第七条所谓的与武田家私通这就比较危言耸听了，虽说是家康的正室，可是常年深居在后庭，连家康的面都见不上几次的筑山，真的具备这样的外交能力吗？而武田胜赖，真的会相信这样一个形同摆设的女人有能力帮助他消灭德川家甚至织田家从而与其合作么？我想胜赖当然应该还没有天真烂漫到这个程度吧？

以上是关于筑山的罪状，接下来是信康的。

五条和六条是关于那个冈崎城下流行的歌舞，我查了一些资料，仍然不得要领，实在无法从这些资料里得出这些舞蹈的跳法，只知道是一种跳了会让人醉生梦死的舞蹈，还有别名叫“风流舞”。更有传言说，今川家之所以灭亡，就是因为当主今川氏真沉迷于这种舞蹈所导致的直接后果。

其实好好想一下，应该就能理解：战国乱世，整天你打我，我杀你的，大家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天天吃了早饭或许就吃不上晚饭了，现在难得能够唱歌跳舞高兴一场，这种活动怎么可能不流行起来？这又关信康啥事了？至于扯上今川家，那纯粹就是找茬了，今川家灭亡就是因为今川氏真自己本身能力的问题以及今川义元死后家臣无法齐心，关这舞蹈啥事儿了？而信康杀不会跳舞的侍从一条，也似乎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唯独几条靠谱的，就是第十到第十二这三条：杀侍女，杀和尚，讨小老婆。

杀个侍女，在当时万恶的封建社会里根本就不算个事儿，但关键的关键是，这个侍女是从尾张来的，而且是德姬嫁到三河的时候所一起带来的贴身侍女。这个的确比较麻烦了，正所谓“跟我李大嘴过不去就是和我姑父娄知县过不去，跟娄知县过不去就是和朝廷过不去，跟朝廷过不去就是……”，但再怎么过不去那也绝对不可能构成死罪，甚至连罪过都算不上，最多的处理，也就是忏悔一下，检讨一下，给人家家属点抚恤金，足够了。

再来看最后这两条，对于这两条“罪状”，我只有一句话评述：

如果杀和尚也是一种罪，那你信长已经是罪恶滔天；如果讨小老婆也是一种错，那你信长已经是一错再错。

总体的分析如上，得出的结论也很简单，不管从当时的情理上还是法律上来说，将这母子俩以上述罪名杀死，都是不合理的。

这个道理我明白，你明白，事实上当时的织田信长他们也明白，现在的作家们都明白。

但是，实际上的情况是：信康、筑山两人，依旧被杀了。

所以就衍生出这么一个问题：信长为何要下令杀他们？

首先，我们知道，织田家和德川家是同盟，而且是对等的五五同盟。

所谓对等的五五同盟，指的就是两家在外交地位等问题上，都应该是平起平坐的，绝非一家是另一家的附庸。

但是，这实在是不可能做到的。

当时的织田信长，拥有包括尾张、美浓、越前、近江、伊势、大和、山城、丹波(波多野家已在安土城竣工同年被灭)等大片领土，而且还是日本的中心区域，属于黄金地段。而德川家康虽奋斗多年却仍然只拥有远江、三河两国土地，实力上与信长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而且，在经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之后，当年的吉法师早已不复存在。现在的他，是正二位右大臣织田信长，是立志天下布武成为“天主”的织田信长，在他的世界里，将不再有同盟，也不会再有朋友，他所需要的，只有臣民和附庸。

这是一个只能容得下一个人的位置，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从信长立志天下布武起，德川家康的命运就只有依附着生存、灭织田生存、反抗被织田灭这三条路。

同样，信长也只有让家康依附、灭家康和被家康灭这三条路。

狭路相逢的两人，碰撞出了火花。

信长下令要家康杀儿子，如果杀了，那便等同于家康宣布自己依附于信长，如果不杀，则表示宣战。

家康被信长下令杀儿子，如果杀了，那就等同于宣布自己从今往后便是信长的狗，如若不杀，便是宣战。

接到信长命令的家康，一言不发，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三天三夜，粒米不沾，滴水不进。

三天之后，走出房间的他下了决定。

家康的决断

天正七年(1579年)八月二十九日，家臣野中重政来到了筑山夫人的居所，告诉她，德川信康(此时已经被家康下令拘禁)想见她一次。

儿子说想见母亲，恐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母亲会不高兴吧？筑山夫人亦是如此，当她走出自己的居所，准备跨上轿笼的时候，仰头看着太阳和天空，如同少女般笑着感叹道：“真是忘记了自己有多久没看到蓝天了呢！”

一行人渡过了浜名湖，到了一个叫做小薮的村子后，轿笼停了下来，迎面走来两个人，分别是石川义房和冈本时仲，都是自浜松城家康处而来。

“你们从浜松城而来？有什么事情吗？”筑山夫人走下轿笼，说出了她人生中的最后一句话。

接着，野中重政从后面赶上，举起了手中的刀……

遗体就地掩埋，首级被送到了浜松城。

石川义房和冈本时仲其实就是来拿筑山首级的。

当家康看到筑山首级的时候，当着石川和冈本两人，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他还记得，是这个女人，在他孤苦伶仃留在骏府的时候，给予了她家庭的温暖；他也记得，是这个女人，拼命恳求今川义元，让他在成亲后回家乡看一看；他依旧记得，是这个女人，为他生下了儿子信康和女儿龟姬。

曾经给了他太多太多的女人，自己却什么都给不了她，却还要剥夺她的性命，甚至连比她性命更重要，也同样被自己视作性命的儿子，也要一起杀死。

濑名，对不起……

当筑山被杀之后，有一个人开始着急甚至疯狂了。

德姬压根就没想到，只是一封带有抱怨口气的家信，居然会惹出这种事情，现在连信康都不得不搭上性命了。

她决定亲自去一次安土城，要求自己的父亲放过自己的丈夫。

但是被家康拦住了。

“说句不好听的话，虽然你是他的女儿，但要是说到对他的了解，你必然是不如我的。这位大人既然作出了这样的决定，就断然不会更改，你的这份心意，爹我心领了。”

说完这段话，家康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德姬在背后伏地痛哭。

接着，在二俣城里的信康接到了要求他切腹的命令。

所谓切腹，就是用刀切开自己的肚子然后死掉的一种自杀方式。但是这种方式，一时半会儿是死不掉的，自杀者会痛苦地在地上挣扎，然后慢慢地等待鲜血流尽然后死亡，这段挣扎的时间一般为三到六个小时，最长的记录据说甚至能达到七十二小时。

所以，必须需要一个人，在自杀者刀切开腹部之后的一瞬间，挥刀将其头颅砍下，迅速将其人为杀死以减轻他的痛苦。

这个人，被称之为介错。

一般而言，需要切腹者会找一位自己最亲密的好友、家人、兄弟或是剑道高超的人来执行。

担任此次介错任务的人叫做服部半藏正成。

服部半藏正成，俗称服部半藏，外号鬼半藏，现在人称日本第一忍者，并且成为了一切漫画、小说、动画、游戏中的忍者界精神领袖。

关于什么是忍者，我们放到后面详细说，现在你只要知道，服部半藏他们家，是伊贺(三重县)出身的小土豪，也是当地忍者家族的名门，和百地、藤林两家并称伊贺三忍。他爹服部保长一开始作为将军足利义辉的侍卫，后来投靠了三河的松平清康，从此往后，服部家就开始了代代侍奉松平家的武士生涯。

这一天同时到场的，还有处理后事的验尸官天方道纲。

在信康切腹的前夜，半藏的儿子服部正就找到自己的父亲，说希望能够代替少主去死。

半藏抬起头来，正视着自己的儿子，眼睛里射出的是无尽的愤怒和鄙视。

接着他缓缓说道：“你的考虑很好，我其实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身为人父，不好主动提出。”

正就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半藏却故作不知，还追问了一句：“你的脖子洗干净了吗？”

正就开始颤抖流汗，结结巴巴地开口道：“我……我是想，如果父亲大人……允许的话……也……”

还没有说完，半藏再也忍耐不住，怒喝一声：“滚！”

此时信康已经二十一岁，而正就只有十五岁，年龄相差用眼睛就能轻易看出，更何况这种织田信长指示，德川家康亲自过问的大事件，要想玩一手偷天换日那是完全没可能的。

服部正就其实也是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才故意这么说，好让自己的父亲褒扬自己一番诸如“忠君爱国”之类的话。不过他爹半藏乃是黑白通吃，经历了多年风雨的老江湖，自然一眼就看穿了这套小把戏。

九月十五日，信康切腹自尽。

不过事出蹊跷，刀入腹中却未立时毙命，监斩人天方道纲为了减轻信康的痛苦，没奈何，只得自己挥刀砍下了信康的头颅。

当天，两人回到浜松，给家康看了信康的首级并且详细报告了当时的情况。

家康听完之后，只是对着边说边哭的半藏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不忍下手，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一旁的天方道纲听了难过万分，当夜便不辞而别离开了浜松，去高野山隐居了。

信康的监护人平岩亲吉，以及筑山的侍女伊奈，先后自杀殉主。

勇敢的心

事情到此，就算结束了。我们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为何作家们要把很明显的一场冤枉官司给说成一个罪有应得外加连累儿子的悲剧呢？

事实上我在说这段事情的经过的时候，已经解开了这个谜团。

打个比方来说，我让你干掉自己的老婆和儿子，你会不会听我的？

你通常不会，不单单因为他们是你最亲近的人，而且一旦你真听了我的干掉了他们，从此往后，你的名声会一落千丈，被人冠上“懦弱”、“弱虫”、“弱狗”等一系列不好听的帽子。

但是德川家康干出来了。你是人，家康也是人，你这么干，是懦弱，他这么干，也是懦弱。尽管有人可能会质疑说，你小子怎能跟信长相比？没错，可即便我不能跟信长相比，在强大武力胁迫下杀死自己亲人的行为，依旧应该算是懦弱的。老话说：“威武不能屈。”

懦弱的江户幕府初代将军，懦弱的东照大权现。

这并不是大家所愿意看到的形象，所以才会给筑山安上一些帽子，让家康由懦弱转身变成一个大义灭亲的英雄，好让他那一米五六左右的个子一下上升到一米九六。

筑山和信康，说到底，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只是那个悲剧性年代的牺牲品罢了。

但是，家康真的是因为懦弱，才杀了妻儿吗？

我想也并非如此。

当年面对武田信玄数倍于己的大军，家康都丝毫不曾畏惧地出战了，证明他并非是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弱之辈。

家康只不过是在保护着什么东西。

这种东西叫做领土和领民。

我相信家康在单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那三天里，一定想到了三方原，一定想到了夏目吉信的那句“大人难道是小卒吗”的质问。

没错，我不是小卒，我是这两国数十万石领地的主人，我要考虑，我要保护的，不只有我的家人，还有我的领民。如果我现在为了图一时之逞，那么信长一定会发兵打来，到时候，三河和远江的国土上，将会出现数以千万的筑山和信康母子。作为一个大名，我必须要明白，什么是应该牺牲的，什么是牺牲一切都要保护的。

这是我的领土，他们是我的子民，从我做人质的时候开始，我的子民就始终坚定不移地相信我。为了回报他们这份信任，我必须保护他们，即使是用我的亲人作为代价也在所不惜，这便是我德川家康的武士之道。

这不是懦弱，这是勇敢，为了保护自己要保护的东西不惜担上所有骂名的勇敢。

德川家康，是一个勇敢的人。

这件事发生之后，有一个人非常高兴，那就是武田胜赖同学。

看来，织田家和德川家终于出现裂痕了，自己终于能有所图了。

自长筱大败之后，胜赖无一日不励精图治，不奋发拼命，为的就是能够重振武田家昔日的威名，爷爷和老爹打下的江山，怎么也不能毁在自己手上吧？

于是，在织田要杀亲家母和女婿的时候，胜赖向家康频频暗送秋波，希望家康能够和自己站在同一战线，共同对抗信长。

不久之后，他听到了筑山母子的死讯。

无妨，A方案不行咱就来B方案。

第二十三章
武田家的覆灭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天正八年(1580年)，武田胜赖写信给了北条家，希望北条方面能够假意和德川家联盟，然后约定共同出兵武田家的领地骏河国，目的就是把德川家康从自己的领地里给引出来，方便自己下手。

北条家自关东铁三角的时候开始，就跟武田家是同盟了，虽然中间出现过几次反复，但总体来说关系还是很铁，而且胜赖最近还娶了当年北条家前当主氏康(已死)最喜欢的小女儿做正室，两家的关系就又更靠近了。所以在胜赖看来，北条家一定会同意自己这个建议的。

北条家当主氏政确实同意了。几天后，探子来报，北条家在黄濑川的对岸举行了大规模的武装游行。

之后，又得到了德川家出兵的消息。

胜赖很高兴，决定动手了。

等一下。

是不是弄错什么了？原本已经和北条家商量得非常清楚了，他们佯装起兵，引诱德川家一起，可是，为什么这个消息是由探子而非北条家的使者前来报告的呢？按理，这种事情应该提前通知对方才对呀。

胜赖琢磨着不对劲，赶忙让人再去打探，终于弄明白了：原来这回自己被卖了！北条家和德川家已经秘密地缔结了同盟，这次德川家出兵是真打，目标高天神城(静冈县挂川市)。

这下郁闷了，好端端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候，上杉谦信刚死，家里大乱，两个养子互相乱斗，为的就是一个上杉家当主的位置，史称“御馆之乱”。

这两个养子，分别是上杉谦信的外甥上杉景胜，以及北条氏康的儿子上杉景虎，后者是作为人质来到上杉家的，而后成了谦信的养子。

两位少爷一阵乱斗，发现谁都没办法打赢谁，于是便想到了找外援。

景虎自然头一个想到了自己的实家——北条家，于是向哥哥氏政发去了求援信。

无利不起早的北条氏政很快便认定这里面绝对有利可图，于是立刻点起两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向了景胜和景虎争执的焦点——春日山城。为了保险起见，他还邀请了自己的妹夫，同时也是上杉景虎的妹夫武田胜赖一起攻打景胜。他相信，不管从利益角度还是血缘角度或者是同盟角度来说，胜赖都一定会接受他的邀请。

所以，当看到胜赖三万大军踏入信浓(今长野县一带)的时候，北条氏政不由会心一笑。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再也笑不出来了：胜赖是天正六年(1578年)五月下旬发兵的，三个月之后，便退兵回了甲斐，并反过来向春日山的景胜派出了援军。

氏政后来才明白，就在胜赖刚出兵的时候，景胜就派来了使者，不光给了胜赖大量的金钱，还答应割让上野国(今群马县一带)东部的领土。

正所谓远利不如现钞，好大喜功的胜赖收下金钱和土地，立刻就允诺了同盟。不但如此，还将自己的妹妹菊姬嫁给了上杉景胜做正室。

之后，上杉景胜最终在武田家的帮助下，顺利地打败了景虎并将其逼杀，完成了家督争夺战。

北条氏政愤怒了！难得自己兴师远征，劳民伤财的，居然是这么一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下场：不仅搭上了自己的亲弟弟不说，武田胜赖居然因出卖自己而成了最大的获益者，这口气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

比较可悲的是，胜赖似乎没有察觉到后果的严重性，居然还喜滋滋乐滋滋地向北条家发去了共讨德川的信。

结果就是，家康利用了这个机会和北条结成了同盟，并将矛头对准了高天神城。

高天神城陷落

高天神城是一座革命历史悠久，战略意义重大的老城。武田信玄在侵攻德川之时，围攻了很久都没成果，不得已撤退。信玄死后，为了表示自己并非一味地活在父亲阴影之下，胜赖选择了他爹没能拿下的高天神城开张。一阵猛攻之后，内无粮外无援的守军便投降了。

从此，胜赖便认定，自己攻城略地的本事已经超过了他的父亲。

而这座城，也就成为了胜赖心中比自己爹强的象征。

现在，该轮到家康开张了。

从天正八年(1580年)起，家康就开始作起了准备工作：在周围的三井山一带，德川军总共建立了六个砦以及一座对城(攻城用的桥头堡，规模比砦大很多)，并挖了几条很深的水沟，还竖起了数层栅栏。

在完成了这张号称“飞鸟飞不出”的包围网之后，德川家部将本多忠胜带着五千人开始对城池发起了进攻。

守城的将领叫做冈部元信，原是今川家家臣，主家灭亡之后投靠了武田家。

此人干过一件很有名的事，那就是桶狭间会战之时，用自己的鸣海城为今川家换回了义元的首级，一时间名声鹊起，被认为是忠勇之士。

此刻，面对德川家的围攻，冈部元信手头只有七百人不到，而且粮食也非常匮乏。尽管如此，元信还是率领城里的寡兵连续数次击退了对方的进攻。城里虽然缺人少粮，但气势高涨，因为大家都坚信，武田胜赖绝对不会丢下这座自己的招牌城不管的，援军迟早都会到。

抱着这样的想法，大家坚守了整整十个月。

胜赖没来。

因为元信不让他来。

早在包围网还没有完全完成的时候，元信便让人拼死冲出，给武田胜赖送了一封信。信里表示，现在的武田家已经岌岌可危了，首先财政粮食紧缺，其次北条家在东面虎视眈眈，如果胜赖一定死要面子前来救援高天神城的话，那么只有受到德川和北条的两面夹攻活受罪了。所以，不管高天神城的下场如何，希望胜赖都要冷静应对，切不可轻举妄动而中了敌人的圈套。

看完这封绝笔信，胜赖在震撼之余，下定决心不发援兵。

天正九年(1581年)三月，元信再也守不下去了。他现在面临着两个选择：投降或是战死。

他选了后者。

高天神城位于海拔一百三十二米的山顶上，整个城分为东西两部分：东城包括本丸和三之丸，西城有西之丸和二之丸。

当月二十二日深夜，元信将手下士兵分为两组，分头突围。

他本人先率领三百士兵由西之丸出发，摸黑下山。

知道自己已经迎来了人生的最后时刻，冈部元信率领大家向着大久保部死命冲去，一时间将对手打得连连后退，毫无招架之力。在南面的大须贺康高闻讯立刻前来救援，冈部队终因寡不敌众而被迫退回城里，在这一片混乱中，元信战死。

另一方面，从本丸出发的江马直盛，率领大约二百人的队伍来到了一处断崖前，然后用绳子绑着滑下山崖。当他们落地的时候，看到了已在此地等了很久的德川家家臣石川康道。

紧接着，铃木重时、水野胜成队也挨个围了上来。

江马直盛队全军覆没。

趁此机会，德川家正面部队松平康忠突入城内，将刚刚退回去的冈部残部如数歼灭，然后占领了高天神城。

看着自己的招牌被砸，胜赖伤心惋惜之余，却也无可奈何。

他并不知道，武田家的丧钟，就在此刻，已经被敲响。

木材大王反水

家康此时收到了一封来自信长的信，内容总的概括就一句话：一起痛打落水狗。

此时的信长，已经完全瓦解了第二次信长包围网：本愿寺显如已经彻底投降，交出了自己的领地；波多野兄弟早死了；上杉家自从谦信死后，就基本上被柴田胜家压制住了；而毛利家也在羽柴秀吉的进攻讨伐下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该是彻底收拾武田家的时候了。

信长决定再次和家康合兵一起，送武田家走上最后一段。

胜赖开始忙起来了，忙着造城。

凭良心讲，这是武田信玄他老人家造的孽。因为当年他的名言“人是城，人是砦”，导致了武田家除了在甲斐的踯躅崎馆之外，就再也没有正儿八经地造过一座能抗弓箭火炮的城池了。当然，信玄这么做我们可以理解，因为这位大爷不喜欢堆城墙，而喜欢丢砖头。可是胜赖就不一样了，自从信玄死后，长筱战败，每天都过着内外交困，随时可能被人丢砖的危险日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就必须造一座强度大硬度高的坚城来保护自己了。

新城的名字叫新府城，地址选在相当于今天山梨县的菲崎市。

造城需要大量的木材，不过也无妨：信浓一国拥有大量森林，盛产桧木，质量好数量足，是用来建造城池住家的不二木选。而当地的领主木曾义昌是胜赖的妹夫，算是近亲。

于是胜赖下令，让义昌将信浓境内上好的桧木如数砍伐，然后运至甲斐。

这一运，就运出了问题。

从天正八年开始，连续三年，义昌将砍下来的参天大树先穿过盐尻垰到诹访，再由诹访中转，最终到达菲崎。此番折腾路途遥远劳民伤财，不但木曾义昌叫苦连天，连沿途的百姓家也痛恨不已。这些百姓，不管是诹访的，还是信浓的，都把仇恨归咎于木曾义昌，以及信浓的森林。他们认定如果信浓没那么多森林，胜赖就不会造城，胜赖不造城，木曾义昌就不会砍树运树，他们也不会受苦。

就在义昌叫苦背黑锅的当儿，高天神城被家康攻了下来。

前面我们说过，面对被连续围困了十个月的高天神城，胜赖没有给过一个援兵一粒粮食，这种行为让所有的家臣都感到无比寒心。

义昌觉得现在拼死拼活地给胜赖砍树送木头背黑锅的，已经完全没了个盼头。

没了盼头就自然要找盼头，于是在天正十年二月，义昌投靠了织田家，光明正大地宣布脱离武田家。

胜赖怒了。

他先命令自己的弟弟武田信丰率五千人攻打信浓，接着自己又率一万五千人跟进。在他出兵之前，将木曾义昌留在甲斐的人质全部杀光，其中包括他的母亲和儿子。

众叛亲离

当信长知道木曾反乱的消息之后，随即下达了动员令，对武田家发起了总攻。

总攻分为四路：信长本人和儿子信忠从伊那口入信浓，织田家家臣金森长近由飞驒国(今岐阜县一部分)南下，德川家康从骏河国北上，北条家则由伊豆、相模东进。

总共军队人数为十八万。

二月六日，信忠的先锋队到达了信浓的下关、泷泽(今长野县下伊那郡内)一带，当地的领主下条信氏召开了军议，决定拼死抵抗。

会上大家都很激动，喊口号的喊口号，喝酒砸碗的砸碗，非常热闹。

在这一片热烈热闹的气氛中，信氏的弟弟，也是下条家家老的九兵卫带着一群人走了上来。

“兄长，你走吧。”

走？走哪儿去？

还没等下条信氏回过神来，几个士兵已经走上前，架住他就往外拖。随即九兵卫宣布道：“从今日起，下条家正式投靠织田，有不服者如同我哥一般！”

于是大家继续喝酒的喝酒，表忠心的表忠心，在一片热闹热烈的气氛下，迎接织田大军的到来。

而下条信氏则被赶出了领地。

这件事只是一个开端，而接下来的一个月，便成了武田胜赖的众叛亲离时间：

二月八日，松尾城(长野县内)城主小笠原信岺开城投降；

二月十七日，饭田城(长野县内)城主保科正直弃城逃跑；

同日，大岛城(长野县内)城主信玄之弟武田逍遥轩信廉弃城逃跑；

二月二十日，在德川家康的猛攻之下，田中城(静冈县内)城主依田信藩弃城而逃；

三月一日，武田信玄的女婿穴山雪梅在家康的劝说下表示降服。

同日，织田方约三万人围住了甲斐武田最后的要害据点——高远城(长野县内)。

高远城是武田胜赖的老家，永禄五年(1562年)，胜赖作为武田家的庶子，继承了母亲家诹访一族的衣钵时，便受领了高远一城，成为那里的城主。后因兄长武田义信意图流放父亲信玄而被废除了继承人资格，胜赖才又回到了踯躅崎馆。

这座城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常重大，同时也具有着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一旦被攻破，那么一座坚城也不曾建起的甲斐国，将会直接暴露在织田、德川、北条的三家联军眼下。

负责守城的是胜赖的弟弟仁科五郎盛信。

负责攻打的是信长的儿子织田勘九郎信忠。

信忠觉得再打下去已经没意思了，就这么座小城，总共人数不满三千，怎么扛都是扛不住自己那三万大军的，于是便派遣了几个僧侣作为使者，带着几块金子，跑去劝降。

没多久使者回来了，带着被仁科盛信割下的鼻子和耳朵。

三月二日，攻城开始。

半天就攻下了，仁科盛信自杀。

在这一片投降逃跑的声潮中，仁科盛信是极少数留下坚决抵抗的。所以当地的老百姓自发地在落城之后，找到了他的尸首并且将其掩埋在了附近的山上，而这座山也因此得名叫做五郎山。

完了，终于完了。

胜赖现在面临的选择是，是逃，还是死？

胜赖说：我选择逃。

恭喜你，胜赖君，你又能活下去了。

不过同时还有第二个问题，往哪儿逃？

别急别急，这也是一道选择题，而且选项只有两个：A.胜赖君的亲戚，小山田信茂的岩殿城(山梨县大月市)；B.和胜赖君无亲无故，但是一直邀请胜赖君过去避难的，真田昌幸的岩柜城(群马县吾妻町)。只要你答对了，依旧可以活下去，但是记住，只能选一次哟。

胜赖说：小山田是亲戚而且又离得近，咱就往他那儿去吧。

很遗憾，胜赖君。虽然我也想让你继续活着在战国的舞台上尽情地表演，但是，因为你的选择，注定了你的生命就将在这一个星期里结束。喂！喂！胜赖君？人呢？欸？已经上路了？喂……至少把小田原夫人留下来吧，人家女生这一辈子也不容易，别毁了人家啊，喂……

三月三日，武田胜赖将刚刚竣工不久的新府城付之一炬，然后带着嫡子信胜、妻子小田原夫人等三百余人向岩殿城逃去。

一行人自菲崎经过甲府，等来到柏尾山的大善寺庙的时候，总共人数已经不足两百，即便是小田原夫人，也和其他女眷一样蓬头垢面，头发披散，光着脚徒步赶路。

三月四日，这群人终于来到了小山田信茂的领地内。在驹饲(山梨县山梨郡大和村)，胜赖一边安排人去通知信茂自己的到达，一边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望着得到消息远远赶来的小山田的士兵，几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看来以岩殿城为据点，东山再起，应该不是一个梦想。

接着，小山田的士兵用铁炮告诉了胜赖，这，就是梦想。

信茂叛变了！

至此，曾经坐拥信浓、上野、甲斐、骏河、三河(一部)领地的武田胜赖，已经在日本没了锥尖立足之地。

当他们穿山越岭一路逃命来到天目山后，已经只剩下五十人不到了。这里，将成为胜赖的归宿。

经当地群众举报，织田家家臣泷川一益很快就找到了这群难民的行踪，并将天目山团团围住。

胜赖知道，该做个了断了。

天正十年(1582年)三月十一日，武田胜赖于天目山切腹自尽，终年三十七岁。

同时自杀的，还有年仅十九岁的小田原夫人和十四岁的嫡子武田信胜。

接着，一只手已经受伤的土屋昌恒单手拿起武士刀冲入敌阵，砍杀数人后战死，得名“片手千人斩”。

长坂钓闲、迹部胜资、秋山伊纪等随即自尽殉死。

自源新罗三郎义光以来，甲斐源氏嫡流战国名门大名中的武田家，就此灭亡了。

我知道很多人都想不通甚至接受不了。

时也？命也？

武田信玄死了十年都不到，武田家就全完了。换谁是武田信玄的粉丝谁都会做一件事——痛骂武田胜赖。

确实，胜赖有错，对于武田家的灭亡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如果把这些错这些罪过一股脑儿全都扣在他头上，就是黑锅。

武田家为啥会灭亡，只能说，是因为信玄死得太早。

因为死得太早，所以在第一次信长包围网的时候功亏一篑，最终没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就留下了这个无穷的后患。

人死由天定。

说得迷信一点，是天亡武田家；说得浪漫一点，是历史的潮流吞没了武田家；说得玄幻一点，那就是气数；说得贴近生活一点，那就是武田家的保质期到了。

不管怎么说，武田家终究是没了。

人死了家没了事儿还没完。对于武田家的余党，打残是不够的，灭家是不行的，一定要抓起来全部和谐，才是信长的风格。

没几天，躲起来的武田逍遥轩、一条信龙等武田家一族全部被搜捕出来，处以斩首。而先前临时抱佛脚投靠过来的小山田信茂也被剥夺领地判处死刑，罪名是“不忠”。

而对于一些并非武田家亲族的武田家旧臣，信长也打算一网打尽如数和谐，但此时家康站了出来，说：“这些人都富有才干，还望信长公宽宏大量予以饶恕，如若可以，是否能让家康收为自己家臣，为信长公看疆守土呢？”

这话说得信长大喜，当下就表示：武田家旧臣就交给你处理了。

于是，依田信藩、成濑正一、大久保长安、柳泽信俊等一大批武田家人才得以保全性命，来到了家康的营下效力。而之前我们提到的饭田城城主保科正直，也来到了家康的帐下，并且担任了高远城的城主。

接下来便是论赏了。

作为攻灭武田家的功臣，河尻隆秀得到了甲斐一国，泷川一益得了上野一国。

而德川家康则拿到了骏河。

值得一提的是，有一个人在这次战役中基本上就没发挥啥作用，也没啥成绩，却依然得到了美浓兼山城作为奖励。

这个人名叫森兰丸，时年十八岁。

第二十四章
潜伏的杀机

小姓森兰丸

森兰丸他爹是织田家重臣森可成。可成在当年近江和浅井家作战的时候战死，年仅五岁的兰丸便由信长一手带大，之后又成了信长的小姓。

所谓小姓，就是侍童。

一个合格的小姓需要四样资质：年少、美型、能文、善武。

年少自不必说，通常到了十五岁左右，小姓们都会元服，然后作为主公的左膀右臂活跃在各种政务或者战场之上。到了江户中后期，由小姓发家而成为老中(类似于首辅)的更是不在少数。

美型也是很重要的，任哪个大名也绝不希望早上一起床就是一张李健仁李如花小姐挖着鼻孔的脸蛋对着他微笑问好吧。

同时，小姓作为一个武家职业的存在，他不单单需要照顾自己主公的饮食起居，还需要担任秘书以及贴身保镖，这就需要具备一流的学识和高超的武艺。

而森兰丸就是日本历史上小姓的代表。

兰丸自幼有神童之誉，特别是有数理方面的天赋(这在战国时期颇为罕见)。自十二三岁起他就到信长身边担任侍童，令所有人都称奇的是，年纪小小的他，居然和外星人织田信长格外投缘，往往信长还没说，他就已经做完了，仿佛就是另一个外星人一般。所以信长对兰丸非常看重，从他十四岁开始，就给予了“诸事奉行”、“奏事”等职务，总揽身边大小政务，举凡各地使者接见、公文往来乃至于信长私人的生活起居，都由森兰丸一人负责。他的职位相当于总秘书长，且有副署信长书状的权限，也就是说拥有代表信长说话的话语权。

不仅才华出众，森兰丸长得也极美，见者无不惊为天人。曾有外国使臣晋见信长，结果看到信长身边的兰丸而惊艳得说不出话来，甚至连口水都差点淌下来。由此可见即便按照当时的国际标准，兰丸也是一等一的美少年。所以，信长对森兰丸的喜爱已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日本古代，男子幼时留长发，元服时必须束起，从此不能再披发。但是兰丸披发的样子实在是过于漂亮了，所以信长专门下了一道命令：不许兰丸元服。

此时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十八了，家康像他那么大的时候，信康都已经会叫爹娘了。

这下尴尬了，小伙子人也不小了，还跟姑娘家似地披着个长发到处溜达，自然惹来了不少议论。不过信长对此也作足了补偿：每次打仗，不管兰丸有没有去参加，都会有一份丰厚的封赏，这次攻灭武田亦是如此。

郁闷的光秀

当年四月中旬，信长基本处理完武田领的所有后事之后，便离开了甲斐起程回家。

为了庆祝武田家的覆灭，他在富士山下举行了盛大的宴会，与会代表有织田信长、织田信忠、德川家康、明智光秀、泷川一益、金森长近、本多忠胜、神原康政等。

富士山是日本的象征，被誉为日本国山。当时正值农历三月，也是樱花盛开的时节。在此名山之下赏花喝酒，众人都感到其乐融融畅快无比。

而望着这番美景，明智光秀不由得从内心感慨道：“百年名门武田家，终于在我们的努力下灰飞烟灭了，真是可喜可贺啊。”

大家听了，正要齐声附和点头称是，信长突然把酒碗“哐当”一摔，面前的摆酒的小酒案也被一脚踢翻。

大家一看这哥们“掷杯为号”，纷纷惊跳起来，谁也不知道这接下来会从哪儿冲杀出一帮子人然后把谁“剁成肉酱”。

接着信长用一副很平静的口气问道：“光秀，你刚才说靠了大家的努力？”

明智光秀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承认了：“是……是的。”

“那么，你努力了些啥？”

明智光秀在这次武田征伐战中确实没立下什么战功，但也不能怪他。举个例子来说，十几个人围殴一个人，真正能打着踢着的，也就是围在最里面的那几个，其他的，也就只能在圈外骂几声，运气好的，最多扒开人群给两脚，其他的基本啥都干不了。

光秀，就是属于在那圈外的。

看着沉默的光秀，信长噌的一下就蹿到他跟前，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抬手照着光秀就是俩耳光，一边打一边说：“看老子还打不死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正当信长抬起脚本想再来几下的时候，织田信忠和森兰丸一起扑了上去。

前者架住自己爹，后者跪在地上，开始求情。

信长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被信忠给拖回了自己的位置。

大家面面相觑：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周瑜打黄盖？不像啊……

好在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被打的没多说啥，打人的也没接着打。大家就这么回到了座位上继续喝酒作乐，接着几天后，又起程各自回到各自的领地，该干嘛接着干嘛去了。

信长辞官

信长到家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辞官。

他将自己现有的官职：右大臣以及右近卫大将两职给辞去了。

这里，简单介绍一下当时日本的一些官位。

战国时代，日本名义上最大的官有三个：太政大臣、关白、征夷大将军。

太政大臣的中国名字叫相国、大丞相、太师，也就是天皇的老师，不常设。换句话说如果这个天皇没老师，或者觉得自己读书不好都是老师的责任所以不认这个老师，那么这个位子就是空缺了。实际上这官没啥鸟用，当上之后是否能呼风唤雨全凭自己努力：自己能力强的，那么可以将朝廷上下所有大小事情一把抓，天皇也能被你当孙子看待(如平清盛)；能力不强的，那么好好的开着个会也能被人中途一脚给踹出去(如三条实美)。

同时，太政大臣还是太政官系统的长官。所谓太政官，其实是一个机构，是负责当时日本的立法、行政、司法这三大权力的最高机构。所以，太政大臣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国家首相。

此外，太政大臣还拥有日本所有官职中唯一的权力——弹劾豁免权。

关白，是律令外的官位。说白了，就是属于编制外的职位，但是权力极大。

此官的职责，是当天皇年幼或者人傻的时候，化身为天皇统治全国。我国的张居正曾经说过一句很牛的话：“老子非相，摄也。”但是关白比摄政更加彪悍，不但所有政务要先经关白之手再给天皇，而且还拥有直接草拟并且颁布圣旨以及最终裁决的权力(前提是天皇年幼或人傻)。

顺便介绍一下，关白是一个进口的名词，起源是和我们中国汉朝霍光有关的一句话：“诸事先关白光”，就是说不管啥事儿都要先通告霍光，然后再跟皇帝说。

所以，关白时常也会被叫做“博陆”，起源是霍光的爵位博陆侯。

确实，霍光比张居正牛多了。

征夷大将军就是我们常常说的幕府将军，一般来讲就是全日本武士的领袖，或者是精神领袖，拥有指哪儿打哪儿的权利(注意是利不是力)。

这个官位本身开始的时候，确实和名字一样，是用来征夷的。

这夷指的是日本北海道，那年代叫虾夷，因此这个官也就是负责攻打北海道的总司令。

自然，这夷不是天天都有的，所以这总司令和关白一样并非是常设的官衔。

后来因为在日本武士力量开始壮大，出现了现在所谓的军人干政现象，所以也就出现了幕府这种东西：“幕”，指的是营帐；“府”，指的是官厅。幕府，就是军人设立了官厅掌管政事；军人，自然就是武士，武士的老大，便是将军。

以上三个，都是正一位，俗称一品大员，也称三职。

日本所有的官位，总共有三十个等级上百个职位，一个个介绍过来就算我有耐心说你也没耐心看。

好在今后我们接触最多的还是这上面最大的三个，或者是和这上面三个有着直接关系的职位，所以接下来我们就直接说信长的那两个官吧。

右大臣，正二位，俗称二品，中国名字叫右府、右丞相、右射仆、太保，属太政官系统下的一个职务，主要负责帮助太政大臣处理政务，是其左右手。

有右大臣自然也有左大臣，左大臣性质和右大臣差不多，但是当时日本流行左为上，所以左大臣的地位比右大臣要高。

右近卫大将，三品武官，设左右两职，统领近卫府，也就是京城防卫总司令。在征夷大将军这个官位还只是真正“征夷”的时候，近卫大将是地位最高的武官。当然，和左右大臣一样，左比右大。

现在，信长将这两个几乎快大到顶天的官给辞了，所以天皇有点急了。

你不干，我以后过年找谁要年糕呀？

于是找来诸公卿商量，商量之后大家意见比较统一，一致认定信长是在以退为进。

小样儿，知道你灭了武田就牛起来了，不就是想要官位嘛，给你就是了。

当年四月二十七日，在天皇的授意下，武家传奏(负责和武家联络的朝廷官员)找到京都所司代村井贞胜，表示：只要信长愿意，太政大臣、关白、征夷大将军这三个官里可以任选一个。

信长说，我不愿意。

大家都愣住了。

战国乱世，大家辛辛苦苦奋斗一辈子，除了土地金钱之外，要的就是一个名分。有的人拼死拼活累了一辈子，也就只有正五位从四位的小官，现在你信长五十岁都不到，能够位极人臣，你居然不干？你到底要干啥？

这个问题一出来，大家都打了个寒战。

难道，这家伙要天皇的干活？

仔细回想起来，就在前不久，信长突然宣布将自己的生日作为国定节假日，并且还在某处寺庙里放了个石像说是他自己，要求众人参拜。种种迹象表明，以信长这种行事作风，干出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情是绝对有可能的。

这下坏菜了。

在一片手忙脚乱中，大家想起来一件事：信长是不是因为觉得不好意思而故作推辞呢？

于是五月四日，众公卿再次在天皇的授意下，提名信长为三个最高官职的唯一候选人。

信长仍然拒绝了。

这就是公卿失算了，在信长的字典里，从来都找不到“不好意思”这四个字。

这下没辙了，真的没辙了。那就拉倒吧，看看这大爷到底想干啥。

信长不想干啥，他只是纯粹觉得这种腐朽的日本官位制度该换了，就算本质不换，名字也得换上一个，比如把关白叫关黑，太政大臣叫霸王之类的。

由此看来，信长其实在破四旧方面还是有点天分的，而且还有点神经质。

不管怎么说，此时的信长已经是全日本无敌了。

眼下的主要敌人只剩下越后的上杉、关东的北条、东北的伊达、四国的长宗我部、中国的毛利和九州的岛津。其中，上杉家正被柴田胜家压着打，北条家被家康牵制着，长宗我部也被丹羽长秀和他儿子织田信孝在摄津死死地看着，毛利家也被羽柴秀吉压着打，伊达家和岛津家地方太过偏僻而且隔了太远没法打。

总体看来，这些敌人不是被压着打就是打不着，真正能够给信长造成威胁的，一个都没有。

而且他们基本都在偏远地区，完全不能和掌握日本几乎所有黄金地段的信长相提并论。

信长长期以来要天下布武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为了庆祝自己马上就能实现梦想，并且也感谢多年来不管在精神上还是物质上都一直支持着自己的盟友德川家康，信长决定让他带着自己的家臣来自己这里做客一次，好好招待一番。

第二十五章
一条臭鱼

特殊的味蕾

五月十五日，德川家康一行被带到安土城，同时被请来的，还有前不久投降的武田信玄的女婿——穴山梅雪。

当天，信长在安土城举行了盛大的宴会。会上，信长首先代表东道主对德川家康一行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接着他又回顾总结了二十年来的织德同盟关系发展，在谈到德川家康多年来始终紧跟织田家，为了织田家宁肯杀老婆孩子的时候，信长感叹不已并且对此作了高度评价。

织田家重臣、此次宴会筹办举行的总负责人明智光秀也陪同在座。

在这一片热烈的氛围中，侍从们将刚从琵琶湖里打捞上来的上好鲤鱼端了上来，每人一份，将宴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鲤鱼这种玩意儿，在日本的古代是非常名贵的东西，只有在琵琶湖和四十万川等大湖泊大河流中才能捞到。一般不是天皇上你家来家访或者是你中了头等大奖是舍不得拿出来待客的。

见到这等好东西，大家自然没有二话，拔出筷子就吃了起来。

看着大家高兴地吃着鲤鱼，信长微笑着点了点头，一边说着“吃好喝好，要啥吱声”，一边也伸出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进了嘴中。

刚嚼了几口，信长突然一摔酒杯子，一拍小案子，瞪起了眼珠子。

大家都傻了。

虽说在富士山下都已经见识过信长的尾张流王八拳了，但再怎么说那时候是因为明智光秀说错了话才会挨打的，可这次大家谁都没说话，谁也没招他惹他，都在吃鱼，特别是那明智光秀，已经吸取了在富士山下的教训，脸上一直带着微笑，嘴巴却紧紧闭着，吃着个鱼都不带吐刺的。现在你信长这副样子，到底想干什么了？

“这鱼臭了！”信长怒喝道。

作为宴会的负责人，明智光秀跪了出来并且辩解道：“这鱼没臭。”

这不废话嘛，刚捞上来的鱼，而且大家都在吃，没一个叫臭皱眉的，就你信长味蕾灵敏？

信长不但味蕾灵敏，而且神经敏感，身手敏捷。

紧接着就看到他噌的一下蹿了出来，一脚踢翻跪在地上的光秀，骑在他身上，一套尾张流王八拳再次使了出来，可谓是行云流水密不透风，一边打还一边喊着：“还敢狡辩，打死你，打死你！”

光秀一边护住脸和要害部位，一边仍在辩解：“没臭，真的没臭。”

众人一看再这么打下去可能要出人命，于是纷纷上前拉的拉劝的劝，费尽力气才将两人给扯开了。

宴会就这么不欢而散了。

秀吉的小算盘

回到家里，一肚子不爽的信长收到了一封来自备中高松城(今冈山县内)的信，是求援信。写信的人，是羽柴秀吉。

秀吉在信上表示：自己挖开了河道，倒灌了河水，效仿当年中国的关羽用滔滔大水将整个高松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本来很快就能攻下来，但是对方大将清水宗治向自己的主公毛利辉元讨来了五万援军，除辉元亲自赶来之外，随行的领军更是赫赫有名的毛利两川——小早川隆景和吉川元春。这下一来本来处于优势的自己一下子就变成了劣势，不得已，他也希望自己的主公能发兵援助，拉小弟一把。

事实上完全没秀吉说得那么玄乎。虽然隆景和元春哥俩确实到场一个也没落下，但是完全没有要开打的意思，而是在距离高松城有段距离的地方安营扎寨，然后开始开会。

会上，吉川元春强烈要求，要一鼓作气将羽柴秀吉给包饺子吃掉。而小早川隆景则坚持认为，如果贸然进攻，一定会引来织田信长的亲自出击，现在的毛利家是断然打不过织田家的，不如派人去和谈，开点条件让秀吉撤军，以此息事宁人。

谈不拢的哥俩开始争论起来，时间也就一点一点地过去了。

秀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之所以用大水围困高松城，就是为了将清水宗治一伙人活活饿死在城里。虽然现在他的援军到了，但迟迟不见进攻，浪费的，还是毛利家自己的粮食，而对于秀吉本身的“渴杀”攻城计划，起不了任何影响。

高松城的落城，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是秀吉却有着自己的想法。

他作为一介平民，从帮信长提鞋打杂开始，渐渐晋升为家中地位最高的家臣之一，这里面，当然靠的全是他自己的努力，其中的艰辛只有秀吉本人明白。

换言之，别人是不明白的。

除了上次提到过的那位柴田胜家之外，还有相当数量的家臣对于秀吉的晋升都表示不以为然，这里面自然有嫉妒的成分，但是更多的，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讨厌暴发户的心情。

现在自己如果再攻下备中高松城，那么或许会遭到更多的人讨厌也说不定，但又不能不打吧？于是只能用一个折中的办法：让信长带援军过来，到达之后再将城池攻落。这样一来，便能将大部分功劳算在信长头上，自己也能少招来一些怨恨，而且如果毛利家万一真打，信长大军的到来可以防止自己被包饺子。

看着这封求援信，信长自然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知道秀吉是在利用自己做挡箭牌，但是仔细想想，万一毛利军真的发动了进攻，秀吉也是需要一支援军的。

于是信长也想出了个折中的办法：援军归援军派，但先头不是他自己。

谁都没想到，这么折来折去，最终把信长自己给折死了。

不过此刻的他，还在想着援军的人选。

致命误会

在信长眼里，合适的人选有且只有一个，而且现在就在安土城。

“去把那个男人给叫来吧。”他对身边的森兰丸说道。

森兰丸会意，找来了明智光秀。

“光秀啊，今天宴会上的事情你可千万别在意啊。”面对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明智光秀，信长说道。

光秀立刻表示自己不在意，同时也暗示自己确实在很多地方都做得不够而且生性不怎么机灵，希望信长大人随时提醒，但唯独只有一点：自己上了年纪不怎么经得起锤炼，所以希望信长大人下次提醒的时候只用嘴巴就行了。

信长也点点头，表示下次一定注意说教态度，接着便进入了正题：“你带着自己领地的人马，去支援猴子吧。我随后也会赶到，在此之前，你的一切行动要听他指挥哦。”

光秀愣了愣：“那我这次负责的接待工作怎么办呢？”

“这还用废话吗？当然是免掉了。”

信长很不耐烦地表示。

光秀听后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退了下去。

望着光秀消失的方向，信长笑了笑：“这下总算是能弥补这秃子吃我的那一顿打了。”

按照信长的想法，秀吉希望有人能够平摊自己的功劳，现在将光秀派去，这份功劳便算是白白送给他的了，如此一来，想必光秀也会高兴吧。

没错，如此一来光秀确实会高兴，但是前提是——他得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而现在的明智光秀，认定自己是被抛弃了，如同几年前，信长突然将家中资格最老的老臣林秀贞和佐久间信盛给流放了一样。

但是，流放那两个人至少还有个理由：林秀贞是因为二十多年前和信长的弟弟信行一起进行了反乱，佐久间是因为在三方原战场上对平手秀汎见死不救。而此刻的光秀，却连一个理由都没有，就有可能被信长直接抛弃，这也未免太无情了吧？好好地做着个接待，一天都没做满就被撤职，还要去给和自己地位相当的秀吉打下手，这不是埋汰人吗？

外星人的好意，在地球人的心中变成了恶意，最后酿成了杀意。

当晚，明智光秀便起程回到了自己的领地，位于丹波国的龟山城。

安土城则继续宴会，宴会的负责人也换成了堀久太郎。

当然，这一切和德川家康他们无关。

五月二十日，光秀迎来了从安土来的使者青山总与。总与一见到光秀，就笑嘻嘻地开始贺喜了：“光秀大人，恭喜恭喜啊。”

光秀一脸疑惑。

总与接着开口道：“信长大人其实还是很看重大人您的啊。”

光秀还是一脸疑惑。

于是总与便直话直说了：“大人让我来告诉您，这次帮助秀吉大人打败毛利家之后，将赏赐给您出云(今鸟根县内)和石见(今鸟根县内)两国。如何？是一个好消息吧？”

坚持认为这是一个特大喜讯并且也由衷为这段日子很不受待见的光秀感到高兴的总与并没有注意到已经面部僵硬发青的明智光秀，在转告完消息之后，便乐呵呵地告辞了。

事实上出云和石见这两国目前并非属于织田家所有，信长说要给光秀，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提前预定，但是提前预定一般都要给点定金啥的，以信长为人自然不会给。

光秀绝望了。

在他看来，信长的口头预定根本不可信，不但不可信，而且还有着非常大的恶意和阴谋。这所谓的阴谋就是要夺回光秀自己现在的领地——近江的阪本和丹波国，故而借口给新领地而后收回旧领地。

外星人摊上了神经质，这确实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情。

连歌里的杀机

五月二十九日，宴会算是终于结束了。信长打算先去京城和公卿贵族们再开一个联谊会，之后再西上观看毛利家被歼。

德川家康则表示，自己常年待在乡下，唯一的愿望就是趁着这次来到大城市的机会，好好地各处转悠转悠，同时又透露说，自己多年来拼死拼活攒下了不少积蓄，想买一点好东西带回去。

信长说：“那你们就去堺吧。”

家康说：“正有此意。”

于是两人就此出发，分别，并且约好在京都再会面。

可是，这却是死别。

同日，明智光秀率领一万三千人从丹波城出发，准备开赴战场。

在此之前，他举行了一个大型的连歌会，并将当时著名的连歌师绍巴也给请来了。

连歌会其实就是类似于中国的连诗会，比如我说“从前有座山”，你就接着连下去说“山上有座庙”，这就是连诗(歌)。

在当时连得好的人，会被称为文化名人，享有相当高的声誉。

光秀是主，绍巴是客，所以由光秀先开头。

这场连歌会距今已有四五百年了，虽然个中句子都被记录在案，但是绝大多数都已经被人遗忘。唯有一句，至今脍炙人口，这就是：

ときは今雨(あめ)が下しる五月哉。

翻译成中文也就是：“时为雨绵绵的五月天”。

事实上这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土岐(とき)は今天(あめ)が下治(し)る五月哉”。

中文意思为：“时则今日，乃是土岐家治理天下的五月天。”

土岐家，本是美浓国的守护大名，后来被信长的岳父，也就是斋藤道三夺取了家业，大名土岐赖艺被流放。

而明智光秀所在的明智一族，则是土岐家的一支。

内在意思不言自明。

不过绍巴显然将其理解成了前者，于是风花雪月地就这么对了好一阵子。

对完和歌便开始聊天，两个人从个人交情开始，聊到各种有趣的见闻，接着说到了织田信长，最后又说到了信长的这次上洛以及其住处——本能寺。

光秀突然问道：“绍巴兄见多识广游历天下，想必一定去过本能寺吧？”

绍巴点点头。

“那么，本能寺周围可有壕沟？”

绍巴笑了起来：“一座寺庙而已，又非战阵，怎么可能会有壕沟？大人莫非连年征战，犯职业病了吧？”

光秀也笑了起来，两人继续聊天。

五月三十日，家康一行到达了堺。

迎接他们的，是富商茶屋四郎次郎。此人据说祖上曾经是三河武士，所以也算得上是家康的老乡了。在他的带领下，大家先参观了茶道名人千利休(这时候还叫千宗易)的茶研工房，对日本的茶道有了进一步的了解，接着又去看了西洋人的物品，对于各种舶来品赞叹不已之后。众人在四郎次郎的推荐下纷纷解囊进行了有选择性的购物，由此可见导游兼职导购并不单单是中国才有的特产。最后，三河观光团观摩了从西洋传来的马戏表演，大家伙第一次看到了鸵鸟、狮子等珍禽猛兽，当夕阳照上街头的时候，堺一日游也结束了。大伙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繁华的都市，回到了住所，深感国家如此美丽，自己一定要奋发努力，好好建设这壮丽山河。

就这样，美好的一天结束了。

第二十六章
敌在本能寺！

本能寺茶会

六月一日，明智光秀率领一万三千人开拔行军，德川家康等继续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

织田信长则带着随行一百人左右抵达了京都。

然后在下榻的本能寺，信长会见了前来拜见的公卿、豪商以及宗教界人士，并且为此举行了盛大的茶会。

会上，公卿们拿着茶点叨絮着东家长西家短的，话题总离不了繁琐的宫中礼典及逸事。信长周围的每个侍从包括他儿子信忠在内都捏着一把汗，生怕这位外星大爷在这让人烦躁的盛夏时节突然发作翻脸。但是信长愣是忍着不爽，用僵硬的笑容打发了一个又一个的公卿。

来访的公卿除了打招呼祝贺信长灭了武田以及骗吃骗喝一顿好的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确认信长内心关于“三职”的真正的想法。

所谓“三职”，之前有过说明，就是指征夷大将军、关白和太政大臣这三个职位。之前信长曾经表示对于这三个位极人臣的好官职不感任何兴趣，让朝廷上下大为恐慌，这次众公卿正是希望听听信长对于他灭掉武田之后的打算到底是啥。

茶会上，近卫前久问道：“信长大人这次消灭了武田家，天下可谓尽在掌握之中，这就是大人所说的“天下布武”吧？”

信长笑了笑：“所谓的‘天下布武’，指的就是武士能随心所欲地统治天下，不再有任何障碍。”

说完之后，他平静地开始喝起了茶。

茶会举行了数小时后结束。在送走了客人之后，信长叫来了同在京城的长子信忠继续喝酒。一直喝到大半夜，信忠才离开前往位于本能寺直线距离大约五六百米的妙觉寺下榻。

不过信长似乎还不打算消停，拉过浓姬开始聊天，随后又开始跟人下围棋。一直闹腾到凌晨一两点，才进被窝睡觉。

惊变，光秀反了！

这一天的下午四点，也就是信长正在接待公卿的时候，明智光秀的军队已经到达了山崎(大阪和京都之间的地方)。光秀下令召集所有物头(步兵大将)以上干部开会，会上他表示，从京都来了急报，说信长大人要阅兵，所以大家现在先开赴京城。

众人领命执行。

对于光秀的真实意图，当时谁也不知道，底下的士兵甚至连“阅兵”这个借口也不知道。大家只知道西上和毛利作战，本以为到了山崎会继续向西走，不想队伍却直直地向着京城方向开去，以至于一些人觉得此行是要去京城消灭德川家康。

之后，光秀将一万三千人马分为三队：光秀本队自保津(京都府内)翻山，经水尾天皇陵至嵯峨野(京都府内)，在衣笠山麓(京都府内)的地藏院布阵；一队由明智秀满等率领，由山阴道经过老之坂，渡过桂川(京都府内)；另一队由明智光忠率领，从王子村取道唐柜岳，前往松尾的山田村(全部都在京都府内或附近)。

明智本队进入山城国(京都府)，在沓挂宿稍作休息时，光秀命令部将天野源右卫门领一队人马为先驱，将此地到本能寺路上有可能泄露本军行踪的行人全部捉拿或诛杀。结果还真抓到了几十个打算早起种瓜的农民，被如数灭口。

终于，当光秀本队和秀满在桂川会师之后，明智光秀下令道：“铁炮手把火绳切成一尺五寸长，并将两端都点燃。随时准备战斗！”

大家傻了，不是说阅兵吗？还带放炮的？

见此情况，光秀激情洋溢地解释道：“口称‘天下布武’，为了天下苍生，却杀人无数，一消灭武田就自以为神，想把天皇置于自己膝下，火烧佛门圣地，种种恶行不胜枚举，富士山下时辱骂光秀，对三河大人的接待也是如此，对我在丹波的老母见死不救，没收近江的领地，强令攻下出云石见，这般冷酷的处置，让人已经忍无可忍了，我唯任日向首今日誓要替天行道！”

这次大家没傻，都听明白了，但是却迟迟不肯开路。毕竟动手的对象是第六天大魔王、天下霸主织田信长，属于大BOSS级别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可不是闹着玩的。

见此状，光秀继续说道：“大家不必惊慌，从今日起，我便是天下之主，你们跟随我夺取天下，这份功劳和恩情我是绝对不会忘的。之后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出来，赏赐人人都有一大份。当然，行军打仗免不了有个性命损害的，但是放心：父亲死了，赏赐给儿子，儿子死了给兄弟，人人都有份，我日向首绝不食言！”

最后下达了命令：“众人听着，敌在本能寺！”

信长之死

明智光秀进军示意图

时间，被定格在天正十年(1582年)六月二日清晨。

昨天折腾到半夜的信长，此刻还在熟睡中。但是突然，他便睁开了眼睛，大声喊道：“阿兰！阿兰在哪儿？”

森兰丸立刻跑了进来，跪在地上等候命令。

“外面好吵，是不是有人在打架？”

“兰丸先去看一看吧。”说完森兰丸起身就要走，但是被信长叫住了。

“等等，你没听到弓箭发射和铁炮的声音吗？这不是打架，是有人袭击。”

森兰丸很是震惊，他根本想不到会有谁敢在这京城腹地搞兵变，但是信长说得确实没错，这声音中确实夹杂着非常清晰的铁炮声。

信长显然也在思索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他说出了自己的考虑：“该不会是信忠那个家伙吧？”

森兰丸没再说什么，直接奔了出去。

没一会儿他回来了，仍然跪倒在地，说道：“看清旗帜上的家纹了。”

“是啥？”

“是……是水色桔梗花！”

水色桔梗，是土岐流明智家的家纹。

“光秀？”听了兰丸的答案之后，毫无心理准备的信长似乎一时间接受不了。

“是，明智日向首大人，谋反了！”森兰丸非常肯定地说道。

信长起身，穿着白色的睡衣向外走去。

当看到本能寺外的坪地上已经和明智军杀作一团的小姓们时，信长笑了笑。

接着他轻声说道：“肯定来不及了。”

直到今天，大家仍然不知道这话的意思——信长到底指的是什么“来不及”了？

普遍认为，信长的意思是：明智光秀思路缜密，既然决定谋反，必然已经作足了准备工作，所以事已至此，断然已经没了生的希望。

然后信长大叫道：“铁炮！”

一旁的侍从赶紧将已经点燃火绳装弹完毕的铁炮递上。

开了几枪后，信长又拿起弓箭，开始射杀来犯之敌，但是仅射了四五箭，弓弦就被拉断了。

最后，信长抄起了长枪，和不断拥上来的明智军展开了白刃战。

身边仅有的那几十个侍从也全部冲了出来，负责指挥的，是森兰丸。

唯独留在信长身边担任贴身护卫的，是兰丸的弟弟，年仅十四岁的森力丸。

此时的信长已经冷静了下来，笑着对边上的力丸说道：“既然光秀叛乱，那我就要活捉了他，然后叫他切腹。”

力丸也一阵点头：“大人说得是！”

另一方面，明智光秀坐镇三条堀河，并将本能寺重重包围：第一重四天王但马，第二重村上和泉，第三重三宅式部；且本能寺周围所有的出口都有两千三百人负责把守。

明智军为了防止信长逃走，一上来先对马厩展开进攻。此时信长的侍从总计二十四人也赶了过去，双方展开了激烈的交战，最终以信长方被全歼而告终。

此外，寄宿或居住在附近的汤浅甚介、小仓松寿等人闻讯也前来救驾，试图突入寺中，但最终也都身死失败。

大约半小时后，战斗渐渐地分出了胜负。

此时的信长已经头发散乱披在了肩上，在经历了几次短兵相接后，因劳累开始气喘吁吁。他的右腹被铁炮打中，手肘也被枪刺伤，身边的护卫仅仅剩下了森家兄弟等寥寥数人。

小河爱平、高桥虎松、金森义入、菅屋角藏、鱼住胜七，以及在桶狭间立下大功的毛利新助等人先后战死。

森兰丸跑到信长跟前大叫一声：“大人！”

还在走廊里的信长会过意来，将手里的长枪用力往下一摔，大吼了一声，朝着本能寺的内殿里走去。

到此为止了。

余下的几个侍从，则用尽最后的力气，拼死和追上前来的明智军展开了决战。

而森兰丸则与明智家家臣安田作兵卫厮杀在一起。

因为之前明智军在攻击的时候大量使用了火矢，导致了此时的本能寺本殿已经燃起了熊熊的大火。

而走入内殿的信长，也放起了一把火。

在这熊熊的大火中，响起了信长的声音：

人生五十年，

与天地相较之，

如梦亦如幻。

但得一生者，

岂有不灭乎？

但得一生者，

岂有不灭乎？！

之后，他自尽于本能寺，时年四十九岁。

几乎同时，森兰丸力战不支，被安田作兵卫砍杀，年仅十八岁。

一代风云人物织田信长，就此结束了他的一生。

对于此人，个人作如下评价：

虽然通篇我都称呼这家伙是“外星人”、“奥特曼”、“火星人”，但其实我心里明白，他是地球人，只不过是他一个孤独的地球人，而且孤独到了极点。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改变这个在他眼里已经腐朽了的国家。他接受新事物，他甚至能接受时人所不能接受的新理念：当外国传教士告诉他地球其实是个球体之后，他大笑着说道：“很有道理”。这在当时的亚洲，是绝无仅有的。即便是在自诩文明开化的欧洲，所谓上层统治者为了地球是圆的还是方的这个问题，也跟科学家之类的吵吵闹闹了好久，似乎还曾闹出过人命来。

这样的家伙，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是孤独的，而且也是得不到大多数人认可的。

有这么一件事很能说明问题。

三好家被灭的时候，有一个大名三好义继专用的叫内坪也成的厨子也同时被俘，信长对他说：“给我做料理吧，做得好吃，就免你一死。”

内坪答应了，很快便将做完的菜给端了上来。信长吃了一口便说：“像水一样，一点味道都没有，你去死吧。”

被死死按住的内坪也成赶紧求饶，恳求信长再给他一次机会，表示若这次的料理仍不合其心意，甘愿受死。

当信长吃了他端上来的第二份料理时，大加赞叹，说很好吃，并且当场雇用他作为自己的御用厨子。

事后，朋友问内坪：“为何你一开始就不拿第二份料理上来呢？万一信长不给你机会，那你不是白白丢了性命了？”

内坪回道：“我哪儿知道事情会变成那样啊？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做的是京城的高级料理，特点就是味道清淡。他发怒之后，我才改做了乡下重口味的料理。”

看着一脸黑线的朋友，内坪轻蔑地笑道：“说是天下的霸主，其实不过是个乡巴佬而已。”

连一个被俘的厨子都这么看待信长，其孤独的程度，可想而知了吧。

因为孤独，因为得不到认可，所以他想改变。只不过他改变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这个世界。

总有一天，我要成为这个天下的主人，让天下都认同我！

虽然走的路或许不怎么对，但是他要寻求的，其实仅仅是一份认同感罢了。

信长的一生，虽然有着无数幽默的地方，却终究是一场悲剧。

信忠的选择

随着本能寺被完全被吞入熊熊的烈火之中，这场兵变的第一个目标，算是达到了。

但是还没完。

织田信长的继承人——嫡长子信忠还活着，就在不远的妙觉寺。

让信忠知道本能寺有变的，是那烧红了半边天的熊熊大火。同时这也让信忠知道，就算现在赶去救援也来不及了，当务之急，是赶紧走人。

所幸光秀没有马上派兵攻打那里，也没有派兵包围，于是信忠便利用了这个机会离开了妙觉寺，开始逃走。让人颇感意外的是，这一路上，连一个明智家的士兵都没遇上，反倒是碰上了听到动静没带武器就出来看热闹的京都所司代村井贞胜。

好了，现在又是一道选择题：请问信忠同学，你的目标是哪儿？是直接回安土呢，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答对了就能活，答错了，那么只能请你去陪武田胜赖和你爹了。

说老实话这道题目很简单：直接回到安土，即便不能奈光秀如何，却至少不会死。

所以信忠的近侍们也纷纷提议，要先回安土，然后给信长报仇，打死光秀那丫的。

大伙说得很激动，但是信忠却没有激动。在一番思考之后，信忠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去二条御所。随后信忠解释道：光秀为人思路缜密，必定已把守了各个要道路口，一旦途中遭遇就不妙了，还是不要做徒劳的移动。

于是，在仅剩下的一条多一点的活路里，被信忠自己给堵死了一条。

关于还剩下最后的那一点点活路，我们之后再说。

很多人，包括当时和后来记叙这段历史的人，对信忠的自寻死路表示了深深的不理解和惋惜。

因为在那时候，光秀其实还根本没有像信忠所说的那样，把守堵死了各条路口，证据就是信忠从逃离妙觉寺到二条御所这一路上，都没碰上一个明智军。

光秀若是真的料事如神啥都算到而且算周到的话，早派人在妙觉寺门口堵信忠了，何苦去把守那几条路口呢？

我相信信忠其实也是知道这点的，但他仍然选择了那条死路。

个人觉得，很大程度上是出于绝望。

信忠实在不知道他爹死了之后，他还能干啥。一辈子在自己父亲光环下长大的他，虽然被冠以能征善战之名，但是跟信长比起来，还是差得很远很远。可以很负责地说，现在，二十六岁的他，根本不具备成为天下霸主的资格，甚至连大名的资格是否具备，都有得一说。

爹死了，家业基本也差不多该完了，我还活着干啥呢？与其做一个守不住家业的败家子，还不如跟爹一起走吧。

所以，信忠来到了二条御所，并且做好了最后的觉悟。

狼狈的亲王

所谓的二条御所，就是正亲町天皇的储君诚仁亲王的御所。名义上，当时诚仁亲王只是皇子，但是由于当时信长致力于扶植诚仁亲王继承皇位，因此亲王的地位越来越高，甚至当时奈良兴福寺的子院莲成院的僧人在记录中，就直接称亲王为“今上皇帝”、“主上样”，后世一般也都把搬入二条御所后的诚仁亲王视为“事实上的天皇”。相对于称作“上御所”的禁里，二条御所被称作“下御所”，位于与妙觉寺紧邻的东面，这里以前曾经是二条家的宅邸，在应仁大乱中被烧为白地。信长上洛之后，命村井贞胜在此修建屋馆，作为信长在京都的居处，天正五年(1577年)完工。两年之后，信长将其赠送给诚仁亲王。由于最初是作为信长的居所而建造的，因此建筑防备相当坚固。不过有一个问题，那就是这里的军队很少，根据各处记载得出的结论，基本不满五百人。

这五百人，指的是能打的，除此之外，还有一批没啥用的公卿，以及御所的主人成仁亲王。

明智军很快就到了，但是没敢发动进攻，毕竟皇家的人在里面，万一打死了就会变成朝敌，来个人神共愤就不好玩了。

所以，他们暂时先将二条御所给围了起来。

此时的信忠也无意将亲王当成挡箭牌，所以便和村井贞胜商量，让亲王走人。

亲王自然巴不得赶紧离开这危险地带，于是向外边的明智军派去了使者。

使者倒也很开门见山，上来便问明智家的人：“你们是要亲王切腹吗？”

明智家代表连忙表示不敢。

接着又说：“如果亲王愿意出城，可以自由走人。”

使者很嚣张地说：“废话，不出城还能在城里过暑假？”

明智家代表正色道：“大军当前，生死攸关，即便是亲王，要想活命，也得听我们的安排。”

使者是公卿出身，胆子比较小，人也比较废柴，一看对方满脸横肉杀气四溢，便立刻不再言语了，忙问有啥要求。

“很简单，这次主要是针对城介(信忠官居秋田城介)大人，和亲王无关。所以我们希望亲王殿下立刻离开这里，以免遭到不必要的祸端。但是，为了防止城介大人混在人群中逃走，所以马和车驾以及轿笼不能随行。”

听到使者复命之后的亲王二话没说，立刻带着妻儿家小离开了二条御所，搬到他爹也就是天皇的禁里御所去了。

这位亲王当时是比较狼狈的：没马没轿没车的，只好徒步走到了他爹那儿。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旅程了，于是只能让侍从暂且充当马匹背着他走，好在路上碰上了不知是闲逛还是看热闹的连歌师绍巴——就是几天前跟光秀一起开赛诗会的那位。绍巴将自己乘坐的低级轿笼让给了亲王，虽然他用的那东西比较狭小坐着也不太舒服，但总算强过没有，于是亲王便坐上了这个轿笼，赶回了禁里。

顺便说一句，也不知道是绍巴同志出现的太是时候，还是太不是时候，总之多多少少因为这个，在几百年后的今天出现了“本能寺之变”的幕后策划者其实是绍巴的说法。

由此可见即便是路过打酱油也不能随便打的：今天可能你打的真是酱油，可几百年后你就会变成一个组织大规模无业闲散人员用酱油瓶子做燃烧瓶进行袭击的策划人也说不定。

命运终结的时刻

亲王离开的时候，双方达成了短暂的停火协议。在此之后，二条御所再次陷入了地狱般的战火之中。

已经知道自己没有生还可能的信忠等人，在打开的大手门内布置了铁炮、弓箭队，向拥入的敌军猛烈射击，连续三次将其击退。尽管背水一战以一当十，但毕竟寡不敌众，而且因事发突然，许多士兵连盔甲都没穿戴齐全就上了战场，所以战斗能力大大地打上了折扣。数小时后，大手门被突破了。

然后，明智军的侍大将明智孙十郎、松生三右卫门、加成清次等率领数百人冲了过来。这时候信忠带着他的弟弟——信长的第五子织田胜长从正面冲切了进去，当下便把带头的那三个侍大将给砍死，之后根据明智方的目击者称：“城介殿连杀十七八人，宛如当年的强情公方。”

强情公方就是足利义辉，前面有过介绍就不多说了。

但实际上虽然信忠精通剑道，而且此时又处在拼命暴走加攻加速度的状态，却并没有像说得那么夸张。这时候的他身上早已是伤痕累累，所以不得已放弃了大门，退回到了里边的御殿。

御殿地方比较窄，明智的大军不能全部拥进去，所以人数上的优势暂时就体现不出来了。

而信忠方则依旧拼了老命地死磕，不但打死了对方数百人，连光秀五宿老(家老中的老前辈)之一的明智治右卫门也被铁炮击成重伤。

只能出狠招了。

二条御所旁是太政大臣近卫前久的宅邸。原来的近卫邸从室町时代以来一直被称作“樱御所”，位置在土御门内里的西北角，是信长在天正五年(1577年)二条御所竣工后，为表示与近卫家的亲密，特意让近卫家在近邻二条御所的位置营建的新宅。因此前久的嫡子内大臣信基就住在“樱御所”，前久本人则住在二条新邸(因此前久被称作“下之大御所”)。

苦战中的明智军注意到了这点，于是纷纷闯入近卫邸，接着又爬上了屋顶，居高临下地对着御殿里发射火箭和铁炮。更有甚者，还拿来了类似燃烧瓶的家伙往里丢，不但丢人，还丢房子。

就这样，御殿燃起了熊熊大火，信忠方再也无法应对，命运终结的时刻即将来临了。

信忠的近侍下方弥三郎自幼起就陪伴着信忠，此时的他已经多处受伤，腹部被刀枪所开，连肠子都流了出来。同样遍体鳞伤的信忠看着弥三郎说道：“这一路走过来，真的是辛苦你了，只可惜，连个奖赏都给不了你，如有来生，让我们再见吧。”

弥三郎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便提刀冲向了蜂拥而来的明智军，力战而死。

在这最后最后的关头，又有人劝说信忠逃命，并声泪俱下地表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不过现在要逃，显然已经来不及了。所以信忠并不为所动，决意切腹自尽。

也就在此时，跳出来一个人，高声说道：

“所谓武士，就该华丽地去死。吾侄如此，无复何求！”

说这话的人是信忠他叔、信长他弟——织田长益，兴趣爱好是泡茶。

说完之后他就消失了，不过当时太乱，也没人在乎他到底上哪儿去了。事实上，他是从二条御所搁枪的墙洞里钻出逃走了。

如果信忠愿意跟着他叔一起钻墙洞，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生还的可能。

这最后的一点生机，也没了。

信忠吩咐担任介错的镰田新介揭开走廊的地板，示意将自己的尸体藏入此中，然后放火烧毁。

之后，信忠便切腹自尽，年二十六岁。村井贞胜等人先后殉死。

新介本人则躲进了一口井里，等到深夜的时候又爬了出来，逃往他处，留了一条性命。数十年后，他战死在了日本侵略朝鲜的战场上。

此外，一些本不在这场灾难现场的织田家人，知道了消息后也纷纷跑来殉死。

美浓住人松野平介一忠得知事变发生，立即前往助战，但还没来得及赶到，在半路上就听到了织田父子殉难的消息，于是便前往位于三条坊门押小路的妙显寺(在妙觉寺西)，追随自己的主公信忠而去。

光秀的宿老斋藤利三与平介熟识，知道后便立刻派人前去劝说他不要自尽，并且邀请他出仕明智家。平介回复道：“我受信长公恩惠太多，在他最紧要的时候却没能够尽到力，这已经是奇耻大辱了，现在又要我投降敌人，那实在是没有可能的。”

说完，从容自尽。

顺便一说，平介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武士，他原本的身份是医生。

而在这些事后赶赴战场的人当中，还有一个外国人，确切地说，是一个黑奴。

这个黑奴的名字叫弥助，是信长所起。天正九年(1581年)二月，耶稣会的东洋巡察师瓦利尼亚诺到日本时，将他送给了信长。见多识广的外星人信长在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当即判断：这是假的，是人为涂上去的，于是便成天让弥助泡在木桶里洗澡，最后发现人家是真黑。于是信长便感叹道：“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黑的家伙！”然后便把他收为了自己的仆人。

信长对待弥助自然远胜过西方的那些白人，而弥助也对此心存感激，所以在本能寺事变发生的时候，他赶去了二条御所参加战斗，最后被生擒后，坚决要求赴死。

当家臣问光秀怎么处置时，光秀回道：“不是日本人却卷入了日本人的战争，着实是他的无辜，放了吧。”

就此，又将他交还给了耶稣会，之后如何，便无人知晓了。

在灾难的时候，变节逃生确实是人的本能。身为同样人类的我，没有任何资格去责备他们所做的那一切。但是能够留下勇敢地面对灾难的，却是值得每一个人尊敬的。

就这样，在本能寺和二条御所的战斗结束了，前后历时不到三小时。然而就是这三个小时，却彻底改变了整个日本的政治大势，比本能寺之变更为波澜起伏的事件由此鸣锣张幕，即将上演。

第二十七章
神君越伊贺

晴天霹雳

此时的家康，已经结束了在堺的旅游，正准备赶赴京城会见信长，以答谢他的这次款待。

为了表示自己的礼貌，他特地让本多忠胜先行一步，以提前告知信长。

而本多忠胜听话地就上了路，在半道上，突然看到一个人骑着马朝着他飞奔过来，仔细一看，是茶屋四郎次郎。

四郎次郎在忠胜面前勒住马匹跳了下来，双手抓住忠胜的肩膀，气喘吁吁异常激动。

“平八君，你要镇定。”

忠胜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很镇定啊。

“平八君，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镇定。”

忠胜很茫然。

但是当四郎次郎附在他耳边告诉他京城发生的事情后，忠胜也开始跟着对方一起激动了起来。

激动过后，两人一致认定，应该赶紧先告诉家康。

此时的家康一行还在慢悠悠地朝着京城方向走去，远远地看到了赶回来的本多忠胜，似乎很着急要有什么话说的样子，于是便停住了脚步，等他过来说。

但是忠胜却在离家康还有一段距离的一条小溪边站停，然后说道：“大人。”

一边说一边示意家康过去。

大家都有些不理解：你丫的要干啥呢？还说悄悄话？大家都自己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

不过大家很快就发现，这堆人里还真有一个不是自己人——穴山梅雪。

本多忠胜并不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这个外人，因为他觉得穴山梅雪为人比较阴险，万一告诉了他，他很有可能会伙同光秀一起要了家康的命。

而此时的梅雪也比较紧张，深怕这是信长下了密令，要家康取他的性命。

气氛一下子变得非常尴尬。

不过最终家康还是从容地对着穴山说了一句：“稍微失陪一下。”然后便走到了忠胜的跟前。

而其余的三河人，也自发地围在了四郎次郎的身边，于是就形成了一个戏剧性的画面：家康和忠胜一对，四郎次郎他们一堆，穴山梅雪一个。

接下来，便是一片死寂。

随着一声“扑通”的声音，死寂被打破了。

家康一只脚踩进了小溪，本多忠胜赶紧上前扶住，同时劝慰道：“大人，一定要镇定呀。”

失魂落魄的家康一脚湿一脚干，一瘸一拐地走到了穴山梅雪跟前，用颤抖的声音说道：“穴山大人，您可一定要镇定呀。”

穴山很莫名其妙，他非常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走，去京城，去知恩院吧。”家康歇斯底里地命令道。

知恩院是一座净土宗的寺庙，具体算来这寺庙的某代主持是三河松平家的人。家康之所以要去这座先人做过住持的庙，其实是打算去追随信长切腹。

此刻的他，已经彻底绝望了。因为他很清楚，光秀一旦谋反，必定要控制京城周围的所有大小路道，现在自己身边仅数十人，就算能够侥幸冲破光秀的封锁，但若路途中碰上山贼土匪之类，多半也是凶多吉少。

不如，一死了之吧。

三河武士们很快就明白了自己主公的意思：君要死，臣舍命相陪。于是大家一致表示要走一起走，要死一块儿死。

在这种共鸣下，三河武士顿时人人两眼发红光，脸上杀气腾腾，穴山梅雪快被吓哭了。

现在似乎已经不光是要杀他了，看这副架势更像是要活吃了他。

于是他几乎是哭丧着询问家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家康这才想起，把这位仁兄给忘记了。

“穴山大人，因明智光秀谋反，信长大人已经在今天清晨遇害了！”

倒霉孩子梅雪

梅雪没说什么，此刻他最关心的是，自己如何在这片混乱中脱身。

就在此时，有人问道：“德川大人去了京都，又能如何呢？”

说这话的人叫做长谷川秀一，是信长特地为家康安排的官方导游。只不过在堺游览的时候，被茶屋四郎次郎抢去了风头，所以才默默无闻了好几天，到了现在这个关头，他终于站出来说话了。

长谷川秀一这个人，总体评价就俩字：好人。

他担任信长身边接待各地大名土豪的职务，但从来不为难这些诸侯。诸侯给他礼物的自然不在话下，甚至不给礼物的，他也常常为大家在信长面前说好话。加上他为人本来就诚实本分，温柔可亲，所以人缘极好。

当他听到信长的死讯时，也哆嗦了好一阵，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听到这句话，家康也回过神来了。

对啊，去了京都，跟着信长一起死了，又能怎样呢？这死得真是毫无意义。

“我要回三河，然后起兵给信长大人报仇，这样才能回报我俩三十多年来的情义。”

“既然这样，那就由在下来带路吧。”秀一说道。

这话一出，家康心里稍稍宽慰了一些。因为尽管光秀已经控制了大小干道，但是在一些路径错杂的山间，他还是没来得及渗入自己的势力，而正是在这京都周边的山间，有相当数量的土豪跟长谷川秀一保持着很好的交情，若是由他来带路的话，估计那些人对自己一定会开绿灯的。

“那就拜托您了，长谷川大人。”

接着，家康瞅了一眼在一旁的梅雪，说道：“穴山大人也一起来吧。”

然后他又开始劝说梅雪，说两家人交情不浅，现在大难当头更是应该有难同当，携手并肩共闯灾区，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回到自己的领地。

但是梅雪却已经被刚才那伙人的举动给吓怕了，此时的他甚至害怕在路上还没碰到真正的劫匪，这群三河人就会联合起来把他刚从堺买回来的新奇玩意儿给一抢而光。

不行，绝对不能跟这帮人一起走。

于是他说：“在下另有打算，就此别过。”

道别之后，雪梅快马加鞭，没多久就到了今天京都南郊的地方，然后看到了明智家的足轻。

这些人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

当他们看到梅雪的快马时，各个两眼冒出了碧绿的光芒，如同发现一个纯金打造的猪头一般，纷纷拔刀的拔刀，拉弓的拉弓，嘴里喊着：“来者就是德川家康！”

因为明智光秀早就知道家康今天会从堺赶往京城会见信长，所以特地安排了一道人马等候。

诸葛亮若是地下有知，一定会拉光秀去茶话会，带他去参加“我要打鹿，没想到来了个獐”俱乐部。

倒霉孩子穴山梅雪还没来得及把那句“我不是德川家康”说出口，便死在了乱刀之下。

对于家康来说，梅雪的横死虽然听起来有些可怜，但未必不是件好事。

因为在杀了梅雪之后，光秀的部下向他报告说杀的是家康，于是光秀一听便非常高兴，觉得这次总算又除掉了一个心头大患，因此便让原本负责京都周围搜索家康行踪的人马赶赴回来，也因此，家康总算是少掉了一个危机。

遭遇山贼

此刻的家康仍在山城国内转悠，因为大道毕竟不太好走，所以只能经山间小道迂回逃跑。

不过，在山间小道里，是有山贼的。

日本的山贼和中国的不太一样：以梁山好汉为例，那群人是专职打劫的，即便攻城掠地那也离不开金银财宝，除了杀人放火抢劫之外基本不干其他职业；但是在日本，在战国，这些被称为“草寇”的人，拿起锄头就是农民，拿起刀枪就是山贼，有时候应大名之征，搞不好就是一帮武士。

他们做山贼，那真是兼职的。

战国时代成天打仗，打仗自然有胜有负。落败的一方逃亡山林之中，对于山贼来讲，这时候就算是买卖上门了，于是几小时前还在拿着锄头修理地球的当地农民，便会自发组织起来，拿着自制的武器，去袭击那些落败的武士(落武者)，以便抢夺他们身上的钱财和武器盔甲。

说心里话，站在武士的角度来看，这种行为确实够不要脸的。

但其实这也是无奈之举。

农民们其实是一群自私自利又缺德的家伙，你别看他们天天哭穷叫贫的，其实他们的地板下哟，藏着满满的清酒、钱币，还有鱼肉。可是，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还不是因为武士？打仗的时候要征丁抢东西，不打仗的时候要纳税，因为有了这样的武士，才会有那样的农民！

——菊千代(七武士)

我不得不再次重复之前说过多次的话，这是一个悲剧的时代。

什么波澜壮阔，人才辈出，啥乱七八糟的都是扯淡，生在乱世，对于大多数人来讲都不是啥好事儿。

此刻的家康一行还在逃亡中。在这逃亡的队伍里，大家都做了明确分工：服部半藏是家康的贴身侍卫；长谷川秀一负责打通各处土豪的关节，让他们高抬贵手以便大家顺利跑路；本多忠胜则手持名枪(长枪)蜻蛉切，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开道。

蜻蛉切这个名字，也是有一番由来的：据说某日忠胜君扛着长枪四处晃悠，不想飞来了一只蜻蛉，正巧落在了枪尖儿上(真是不长眼，那么多复眼白长了)，当场这只虫子就被枪尖切成了两段，故此得名。

至于我们那秀外惠中聪明能干物美身价不廉的家康，任务只有一个——好好活着。

长谷川秀一首先利用他的关系，找到了自己的近亲兼好友——大和豪族十市家，诚恳地表示自己要去三河处通知德川家康大人，希望对方沿途保护。

在这一要求里，秀一为了防止节外生枝，故意隐瞒了家康也在一行人之中的事实。

十市家当主十市常陆介不仅答应了，还买了秀一的面子，又跟其他各地豪族打了招呼，以至于家康连住宿问题都得到了解决——住在当地土豪的家中。

不过当时情况非常紧张，所以谁也不知道那些留宿自己的土豪是什么居心，故本多忠胜等人彻夜手执长枪腰挎大刀站岗警戒，总算是过了一晚上。

次日，一行人来到了木津川前，坐着十市家弄来的两只竹筏渡了过去。一到岸，忠胜就将竹筏全部捣毁，可见此时大家已经到了高度紧张接近发狂的程度了。

过了河，沿着山道来到了一个村落，转眼间就冲出了几十上百个山贼，手拿家伙逼了过来，形势非常紧迫。

就在此时，茶屋四郎次郎站了出来。

“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废话，看你们这副落魄的样子，不抢你们抢谁啊？

众山贼对四郎次郎的明知故问表示了极大的不屑。

“你们虽然人多，但是不过是些手拿竹枪的农民，我们虽然人少，但各个是身经百战的武士。就算你们能够靠着人多势众打败甚至打死我们，但想必你们也必定会伤亡惨重吧？”四郎次郎接着说道。

领头的那个听后，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的观点，但仍没有收手的打算。

这是当然的，出门在外搞抢劫，那是刀尖上的干活，不死几个人做代价，怎能吃上这碗饭？

“不如这样吧，看你们也不过是为了钱财。只要放我们过去，我就给你们钱，如何？”四郎次郎说着掏出了一把金币丢在了地上。

山贼们眼睛都直了，大家自干上强盗以来，在职业生涯中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钱。

啥也别说了，既然肯主动给钱，那也算是省了不少事儿。你们这群人大爷我今天就算高抬贵手了，不过下次可别撞在我手上啊。

看着抢起(其实是捡起)地上所有金币心满意足离开的山贼们，四郎次郎得意地笑了笑：“有时候，商人的钱要比武士的刀还要来得有用呢。”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不对头了：这是一个武士的时代，商人虽然有钱却没啥地位，现在你在一群武士中间公然鼓吹金钱万能论，这不找砍吗？

但家康却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四郎次郎的肩膀说道：“你说得一点不错，就是这样。”

这场灾难过去后，茶屋便成了德川家的御用商人，在江户开幕后赚足了钞票。

当然，这是后话。

现在，他们面临着此次旅途中最难跨越的一道坎——伊贺(今三重县内)。

伊贺其实地方不大，人也不多，但是盛产一种东西——忍者。

忍者是怎样炼成的

在大多数欧美国家看来，一说到日本就能想到如下几样东西：武士、武士刀、歌舞伎、忍者和寿司。更何况最近在中国国内，因为《火影忍者》火爆的缘故，让忍者这个职业也着实火了一大把。

所以在本书中，不管出于介绍日本文化历史的动机，还是为了吸引某些读者的眼光，对于忍者，都是很有必要作一个介绍的。

我们首先要说的是，忍者到底是什么。

因为《火影忍者》这部动画片走红的缘故，所以很多人一提到忍者就会想到一个黄毛小子高叫着要成为火影，或者一撮金发封印妖狐，一撮银发戴着面罩摆酷等的形象，然后双手乱动，或召唤出神兽，或变成美女。

一般的印象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身穿黑色衣服的人跳跃在各处的屋顶上收集情报，或是在显贵要人吃饭散步甚至上厕所时，突然出现在其背后咔嚓给上一刀。

我要说明的是，这种事情不是每个忍者都有机会做的。

看到这里，相信一些看过《火影忍者》的读者可能会很兴奋地说：我知道我知道，这暗杀呀闯入宅邸偷情报是S级任务，要上忍级别才能做的。

我的回答或者说按照历史的回答是：恰恰相反。

干这种高危险、高体力活的，通常都是被称为“体忍”的下忍。体忍，顾名思义，就是干体力活的忍者。这些忍者是忍者数量中最多的，他们干的事情其实和山贼差不多，通常为杀人放火抢劫，当然很多时候还要刺探各种情报甚至攻城掠地。

只不过最大的区别在于：山贼杀人也好放火也好，都是自己命令自己干，也就是传说中的独立经营，盈亏自负，而忍者则是受雇于大名。忍者头目的出身说白了和海贼差不多，都是当地的一些土豪，组织了一些人手，投靠了一家或者是一些大名，然后根据大名的要求去干着那些勾当。

而在忍者的世界里，同样有着森严的等级制度，除了我们刚才所说的下忍外，其他由下而上分别为：中忍、上忍，没有火影。

等级不同，职责也不同。简单来说一句话：下忍烧杀抢掠，中忍现场指挥烧杀抢掠，上忍根据雇用大名的意思在家策划烧杀抢掠。

值得一提的是：忍者之间，只服从上级忍者的指示，除此之外，别无领导。比如说我是一大名，我雇用了伊贺的忍者，但是，伊贺的下忍却仍只听从他们的上忍，绝不会来鸟我。

接下来，说一下如何成为忍者。

说之前，我要提醒一下，以下说的东西，你听归听，但是切勿模仿。万一你好奇心太重实在忍不住了，也别去模仿，请牢记忍者关键在“忍”这句话。谢谢配合。

要成为忍者，不是光嘴巴上说说就行的，而是要从小开始训练起来的，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童子功。

基本训练有五个方面：平衡、灵敏、力量、持久以及特殊技巧。

平衡训练，第一步是站在滚圆的竹竿上保持不摔倒。熟练了之后，将竹子竖起来，先离地约三尺(一米)，在上面行走，类似于中国的梅花桩，接着根据自己的熟练程度，提高竹竿的高度，当最终高度达到三四十尺(十多米)的时候，基本上就算是毕业了。可以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而不是面门着地。

灵敏训练，这个需要从小开始的。自幼年起，进行灵敏素质专项训练，如跳过插满刀片的绳子，如钻过全是带针钩的铁丝网等。到了后期，便要加上速度训练，比如你光脚光屁股在前面跑，后面跟着十条三天没吃饭的狼狗，与此同时你的前面铺满了铁蒺藜，要如何既能到达终点又不至于受伤，就看你的灵敏程度了。

持久力训练分为静动两种。

静练，通常会让你两手搭在树上，悬空挂着，不到规定时间绝对不能松手掉下来，通常这个规定时间都是由你的训练负责人根据你的最大体力所制定出来的，一般是超越了你的极限的。于是有人会说，那我挂着挂着忍不住了就松手跳下，教官还能打死我不成？教官一般不会直接动手打死你，但是他会在你挂的那棵树下放着各种利刃，你一松手，就等着挨家伙吧。

动练的内容很简单，就是长跑：给你穿一件兜裆布，后面系着一条长长的布带子，你跑的时候这条带子必须全程飘起来，也就是说要保证速度。一天跑的路程也不需要太多，五六十公里足矣。

力量训练的方法很多，不外乎什么扛石块、俯卧撑的，古今中外都是那一套，不必多说。

最后的特殊技巧，其实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忍术，通常分为火遁、水遁、金遁等。其实这些名字各个都能顾名思义，就是利用火、水、金来逃走：火遁，即危难时刻放一把火逃生；水遁，即跳入河里遁走；金遁，有点难度，通常在白天而且还要是晴天一对一的单打独斗中才能用上，也就是用你手中的刀将太阳光反射刺激别人的眼睛，之后利用别人眼睛受刺激的那一瞬间开溜。此外，忍术还有利用忍具(包括暗器)、下毒、徒手搏斗(体术)、化装易容等。

通过这些死亡率极高毫无人性的修行，忍者从精神到肉体都实现了超人的飞跃，获得了超越常人的毅力、耐力、战斗力。通过忍术训练而幸存的忍者，个个都是一架绝对可靠的全功率战斗机器。

换句话说，忍者是山贼的干活，特种兵的素质。

好人一生平安

现在，德川家康要做的，就是穿过这一片无法无天自定法律的特种兵聚集地。

难度相当地大——对于一般人来说。

但是广大的伊贺人民对于德川家康是怀着深厚的感情的。

这其实还要感谢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的织田信长同志。

信长对于伊贺的忍者，向来感到十分头痛，理由之前提过：虽然他可以雇用忍者，但是这群忍者根本就不听他的，给钱勉强听话，不给钱立马没了关系，翻脸比翻书还快，长此以往，终将成为心腹大患。于是在天正九年(1581年)，信长率六万大军杀向伊贺，见人就杀，见屋就烧，将其“连根拔起”，致使大量伊贺忍者丧命，剩下的也大多四处逃亡，在当地留下来的，仅仅不到原来的十分之一二。

当时，许多逃亡的忍者想到了一个可以投靠的人——德川家康。之所以这么想也不奇怪，毕竟家康身边有一个伊贺出身的服部半藏。而家康则碍于信长的面子，不敢大鸣大放地接纳他们，只能采取不问、不管、不赶的三不政策，但背地里却安排半藏将忍者们收容起来并且统一管理。

于是，在幸存的伊贺忍者中流传着这样一个概念：德川大人是伊贺人民的大救星。

当忍者们得知家康在这场灾难中侥幸脱身并且正暗地里经过这里时，便自发地组织起来，凑成了一支两百多人的保镖队伍。

这支队伍一直跟随着家康穿越了伊贺国，来到了伊势的浜村(三重县内)海滨，然后从当地豪商角屋那里借来了一艘大船，朝着对岸的三河驶去。

当船上的家康看到在对岸等候多时的三河家臣永井传八郎的身影之时，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这次惊心动魄的旅程，历时四天四夜，现在，终于结束了。

但是，整个本能寺事变还没有结束。

第二十八章
中国大回返

一个惊人的消息

羽柴秀吉同学还在备中高松城和毛利家干耗着，顺便看看被大水围住的高松城。

他一直在等着信长的援军。

不过最终，他等到的是手下前来报告：抓到了一个间谍。

秀吉说，带上来。

被拖拉上来的间谍当时就没多废话，直接跪下了，并且开始求饶，表示只要饶命，啥都肯说。

秀吉哈哈大笑起来，身边的军师黑田孝高也跟着一起笑了。

真有意思，做间谍还怕死？

不过也好，那就审审吧。

第一组问题：你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地？说说说！

间谍说，我从京城来，要到毛利家去，家里就我一个了，人均没有地，跟着光秀大人吃俸米。

第二组问题：没了。因为秀吉问不下去了，他没明白啥叫跟着光秀大人吃俸米。难道，这是明智家的人？私通毛利？

看他那副样子，和普通的间谍也不太一样，似乎并非仅仅是私通那么简单的事情，仿佛瞒着什么惊天大案一般。

站在一旁的黑田孝高说道：“搜。”

立刻上来几个人，在间谍身上从里往外乱摸一遍，摸出了一封信，交给了秀吉。

秀吉将信打开，看了起来。

他看了很久，很久。

官兵卫忍不住了，一把夺过信纸，三下两下将其看完，然后两手捧着信纸，定格了。

信是明智光秀写给毛利辉元的，大致内容是：我已经干掉了信长，让我们两家和睦联手，再干掉秀吉吧。

据说秀吉回过神之后，当时就抽出了腰刀，倒转刀尖就往自己肚子上戳去。

黑田孝高将其紧紧抱住。

秀吉开始一边哭一边嚷道：“放我走，放我走，主公将我从一个农民变成了一介诸侯，现在还没等我报答他，就这样走了，这让我如何是好？让我跟着主公一起去吧！”

虽然后世对于这段哭诉的评论是众说纷纭，但我仍然愿意去相信，这是秀吉的哭诉，是一个农民对于其恩人离开人世的悲伤发泄。

秀吉的发泄，换来的是官兵卫的一声怒吼：“都什么时候了，大人你难道现在就只想到了一死了之吗？！”

这声怒吼起到了作用——秀吉开始慢慢地镇定下来。

接着，官兵卫开始教诲并诱导：“现在最关键的，是为信长大人报仇啊。而且，目前正是大人一跃成为天下人的关键时刻啊！”

秀吉听完开始沉思，沉思了不到两分钟，下达了命令：“开始和毛利家谈判。”

与毛利家的谈判

在此之前，毛利家已经数次提出和谈要求，但都被秀吉拒绝。现在居然主动开口，这让毛利一方感到比较意外，却也有些求之不得，所以很快就派出了使者。

使者的名字，叫做安国寺惠琼。

安国寺惠琼，生于安艺国(广岛县)，为安艺武田一族。自幼出家，能言善辩，投靠毛利家之后一直担任外交僧一职。

此人观察预测能力极强，曾经在织田信长如日中天的时候这样说过：“信长虽强，可不过是三五年的工夫，真正能成大事的，还要看筑前。”

本能寺事变当天各方势力分布图

筑前就是筑前守，羽柴秀吉所担任的官职名字。

居然让这么一个看穿信长兔子尾巴长不了的家伙来和隐瞒信长死讯的秀吉谈判，不得不说历史有时候真的很会讽刺人。

所谓谈判，就是开条件，根据条件讲价钱。

秀吉开出的条件是：割让备中、美作(冈山县内)、伯耆(鸟取县西)三国，以及城将清水宗治切腹，这样一来，就放过城里士兵的性命。

惠琼说：“不行，清水宗治乃是我方重要家臣，怎能轻易说杀就让你杀？其他条件都行，就是这个不行。”

秀吉说：“不让杀那我们就接着打。告诉你，我家主公的军队马上就到了。”

惠琼连忙让步，表示如果愿意不杀宗治，可以再多给一国。

秀吉说：“不要，就要宗治切腹。是切，还是打，你们自己选吧。”

惠琼只能表示，自己也就一和尚，做不了主，回去和当家的商量商量。

秀吉同意，但要求当天商量当天解决。

商量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毛利辉元认可了秀吉的条件。

于是惠琼坐着小船开入了水漫金山的高松城中，向宗治传达了谈判精神。

宗治表示理解和同意，并且在得到不伤害城里一个士卒性命的保证之后，当场允诺立刻出门切腹。

天正十年(1582年)六月四日，高松城守将清水宗治坐着一条小船缓缓地驶出了被围多日的高松城，在船上饮酒起舞，然后在秀吉家臣堀尾茂助的见证下，从容切腹自尽。

并留下辞世诗：“身随乱世化尘埃，唯独名留高松苔。”

时年四十六岁。

在场观看切腹全程的秀吉，接着又目送了毛利大军的撤退，之后……

还之后呢？再不赶路就来不及啦！

一场命运的赌博

六月六日，史称“中国大回返”的征程正式拉开了序幕。当天晚上行走的总路程是十二公里，落脚点是龟山城。

第二天，也就是七日，天降大雨，四周的河流泛滥，但羽柴军仍然开始了一整天的强行军。这天，他们总共走了整整八十公里，到达了姬路城。

望着疲惫不堪的大伙，秀吉下令在城内整休一天再说。

姬路城是秀吉的居城，也是羽柴军团的大本营，所以接下来秀吉就面临着一个选择：是留在姬路城固守以观事态发展呢，还是主动出击光秀呢？

如果选前者，那么虽然失去了获取天下的良机，但至少还能安身立命；如果选择后者，稍有差错，便连身家性命都不保了。

性命只有一次，可若要趁势夺得天下，也就只有现在了。

秀吉找来黑田孝高商量，说了几句，突然有感而发道：“这真像一场赌博啊。”

官兵卫笑了笑，回道：“赌博，就要赌得大。”

接着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当天，秀吉将集藏在姬路城里多年的美酒财宝全都拿了出来，分别赏赐给自己的部下，从军师官兵卫到扛长矛的小兵个个都有，人手一份。

他本人则在财宝分发现场对大家说道：“这些东西，对于我来说，已经没用了，对于你们来说，也已经没用了，大家拿着这个钱，赶紧寄回家里去吧。”

众人面面相觑，这真金白银的怎么就会没用了呢？

“此次我们前去为主公报仇，若是不幸战败，则自当拼死沙场。这财宝，对死人来说自然没用了。”秀吉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大家静静地等着他的下半句。

“若是打胜了，我们就是天下人！这些个财宝，在天下人眼里如同沙尘！毫不值钱！”

底下一片沸腾。大家表示，一定和光秀死磕到底，去争夺天下人级别的财宝。

六月九日，部队再次起程，仅用了两天不到的时间，便在十一日早上赶了一百多公里的路来到了尼崎(兵库县内)。

这次旅程，创造了世界步兵史上的一个奇迹，后被称为“中国大回返”。

光秀的两手准备

却说此时的京畿，明智光秀在本能寺之变后，又先后攻下了佐和山和长滨两城，压制住了近江。实际上，光秀最忌惮的还是在北陆的柴田胜家，所以才会有如此举措。

尽管在十日，光秀便得到了“秀吉马上就要到达尼崎”的消息，但此刻的他并不是特别在意，认为离秀吉到达摄津还会有那么一段时间。

在此之前，光秀还有几件大事情要做。

这第一件，叫做立牌坊。

其实光秀本人很明白，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弄死了信长，这都是以下犯上、叛君弑主的恶行，是彻头彻尾的婊子行为。现在既然做了这个婊子，不立个牌坊的话，以后就难混了。

想当年松永久秀被炸得四分五裂愣是连个同情的人都没有，这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自己面前。

于是光秀开始大把大把地掏出钱财，献给朝廷，希望能够得到公卿们以及天皇的认可。

要说朝廷还是很靠谱的，一拿到钱之后，当天便下发了圣旨，正式册封明智光秀为幕府大将军。于是，日本历史上寿命最短的幕府——明智幕府诞生了。

得到了朝廷认可之后，光秀开始着手下一件事情了。

这件事情，叫做找朋友。

信长虽然死了，信忠虽然也死了，可他手下众多家臣以及另外两个儿子——织田信孝、织田信雄都在日本列岛上活蹦乱跳的。光秀虽然现在已经是大将军了，但总共手头上也就两万人马不到，要跟信长留下的家臣团死扛，那是没戏的。

人少是个硬伤，要想弥补，只能靠拉同盟。

于是光秀先后向近江日野城主蒲生赋秀、大和的筒井顺庆、身在和泉大坂的女婿津田信澄、自己的儿女亲家——丹后宫津城的细川藤孝、细川忠兴父子发出了结盟邀请信函，希望能够得到他们的支持，拉自己一把。

这几位中，不少在之前已经出场过了，在这里再简单介绍一下以前没介绍过的，好让大家有个了解。

蒲生赋秀，终于再一次地在本书中登场了。他就是十二年前，姊川战场上坐在信长一边的小女婿——鹤千代，现在已经是堂堂的一介诸侯了。对于光秀的结盟请求，赋秀自然是一口回绝，不仅如此，他还将从安土城里逃出来的信长侧室等家人保护起来，并在日野城搞起了大规模的防御准备，一副打算随时和光秀拼命的样子。

对于赋秀的反应，光秀是有心里准备的。之所以会去拉他，没有别的原因，就是看他离自己挺近的，于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写了一封信而已，光秀从一开始就没想着也不相信赋秀会来跟自己并肩作战。

至于其他几个，光秀是真的抱有希望的，而且这希望都是有根据的。

筒井顺庆，是大和(奈良)的土豪。当年大和有两股最主要的势力：一股便是由半僧半侍出身的筒井土豪，还有一股，便是大名鼎鼎的活土匪——松永久秀。

筒井顺庆他爹死得早，继位的时候只有两岁。不久之后，松永久秀便出现了，然后，两家陷入了数十年的大和争夺战之中。

永禄八年(1565年)，筒井家战败，年少的顺庆被赶出了筒井城，也就是大本营。之后，他又联合了当时跟松永久秀对立的三好三人众，夺回了家乡。接下来的几年里，整个大和国包括日本的古都奈良都陷入了这两家人的战火之中，而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东大寺也在永禄十年(1567年)被烧毁了。

永禄十一年(1568年)，信长上洛，嗅觉灵敏的久秀立刻投靠了织田家，并且在织田家作为强硬后台的情况下，再次对筒井家展开了进攻。筒井顺庆再次被赶出了家门，并且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大和国游击队队员，开始对松永家展开了游击战——阵地战已经打不起了。

在游击战的过程中，顺庆逐渐意识到，自己就算游一辈子击一辈子也未必能把久秀怎么样，毕竟人家的后台是织田信长。要想夺回自己的祖宗基业，只有和松永家一样，投靠信长。

凭良心讲，信长作为老大，还是很够意思的，筒井才一投降，便立刻派了使者来调停两家的战端。这个使者，就是明智光秀。

光秀和顺庆一见面，就发现彼此爱好啊，兴趣啊，都差不多，而且连作诗的思路都几乎一样，于是立刻就成了好朋友。

而在此之后发生的一件事，更是让两人的交情上了大大的一个台阶。

天正元年(1576年)，信长为了褒扬光秀多年来的功劳，决定将大和一国作为领地赏赐给他。但光秀婉言谢绝，并表示大和一国代代为筒井家所有，现在筒井家后人顺庆健在，而且还是织田家的一分子，所以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大和国都应该是筒井顺庆的。

信长听后没说什么，表示同意光秀的推荐，便上奏朝廷改封顺庆为大和守护。

顺庆知道了之后，大为感动，不但千恩万谢，还主动做了光秀儿子的义父，也就是俗称的干爹。就这样，两家的交情越来越深厚了。

津田信澄，是光秀的女婿。他还有一个身份，那便是当年谋反不成反被自己哥哥信长砍杀的可怜弟弟——织田信行之子。信长在杀掉信行之后，一度想把自己的这个侄子也顺带着斩草除根了，好在信澄的奶奶，也就是信长他娘土田御前死命相求，才算留了一条小命。找他来加入，可谓是亲情加旧恨，基本上能算得上靠谱。

而细川藤孝，则更不是一般人了。他是室町幕府重臣三渊晴元的长子，但更多的传闻表示，藤孝的真正父亲似乎是室町幕府十二代将军足利义晴。此人文武双全，有勇有谋：文化方面，和歌、绘画、茶道堪称日本第一；武术方面则精通骑术、弓术和剑道，而且胆略过人。当年正是他，在十五代将军足利义辉被杀之后，连夜潜入寺庙，将还在出家的足利义昭从三好家士兵的团团包围中安然带走。

不过，藤孝最让人称奇的，还是他那敏锐的政治觉察能力。纵观他那一辈子，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政坛常青树：先是侍奉足利幕府，幕府垮台之后带着义昭投靠了朝仓，后来见信长势大又赶忙跳上了织田家的班车，而且每次跳槽换主，都混得如鱼得水。

此刻，信长已死，藤孝不得不又再次面临着换主的抉择了。他和明智光秀的关系那可说是非常铁：从足利义昭还没当将军的时候便是至交，之后在信长处，两人关系之好的名声连信长都知道了，于是领导做主，为光秀的女儿明智玉子、藤孝的儿子细川忠兴牵线搭桥，赐下一段姻缘，小夫妻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恩爱有加，一时成为全日本的佳话。

光秀坚信，筒井、津田、细川三家，一定会站在他这边的。

既然如此肯定，那就赶紧的，再多拉几个盟友吧。

于是光秀又给毛利家、上杉家、长宗我部家等数家大名派遣了使者：其中毛利家的第一波使者虽然被秀吉在半道上给截住了，但第二波使者仍然安全地将消息传达给了对方。可以说，拉盟友的第一步，算是顺利完成了。

所以光秀很高兴，他相信，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接下来，只要等待对方回应就行了。

其实，他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拉盟友和约女孩一样，是个男生都能提出约会要求，但是整个约会真正的开端，是女孩的同意。

不管怎么说，现在光秀算是开始静候佳音了。

首先响应的是筒井顺庆。他带兵前来表示支持光秀，不过人数不多，两百人。光秀虽然表面说着人不在多，没关系没关系，但心里还是咯噔了好几下。

而津田信澄那里，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回音。光秀心里非常失落，觉得自己的女婿太不够意思了，居然这么不给面子，人家筒井顺庆虽然小家子气，但好歹也出了兵了，你却连个回信都不带给的，算嘛？

其实，光秀是冤枉自己的女婿了：不是信澄不想给，而是根本给不了。这家伙已经在本能寺事变的第三天，也就是六月五日，被自己的堂兄弟织田信孝以及丹羽长秀堵在了野田城打死了。此刻的信澄，脑袋正被放在堺的闹市正中晒着太阳。

现在就剩下交情最久关系最好的细川藤孝了。

日本的战国历史，是一段充满着背叛和动摇的历史。每个人对每个人，都不敢露出真正的本来面目，也几乎不敢以真心待人。而此时的武士们，几乎已经丢弃了所谓“忠君”之类的武士道，往往是有奶便是娘，有钱便是爷。今天投靠田中太郎，后天就会投靠铃木次郎。

而在这些频繁的跳槽人士之中，最为有名，最被称道的，是两个人：一个叫做真田昌幸，前面出场过，外号“表里比兴”(墙头草的升级版)；另一个叫做藤堂高虎，外号“渡之鸟”(跳槽之王)。

这两人的生平事迹我们之后都会介绍，现在要告诉你的是，跟细川藤孝比起来，他们，不过是小学生的水平。

当送信要求结盟的使者见到藤孝时，非常惊讶地发现：对方理了个光头。

于是好奇地问道：“藤孝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请不要叫我藤孝，我现在的名字是细川幽斋。”

“这……这是为啥呢？”

“我出家了，所以就改名了，这“幽斋”算是我的法号吧。”

使者纳闷了，出家？这是哪跟哪儿啊，好好的咋就突然剃光头出家了呢？

还没等使者发问，藤孝自己开始解释了：“我家主公信长受到反贼突袭而身亡，为了悼念他，所以老夫就出家了。”

听听，一口一个主公信长，一口一个反贼突袭，这像是跟你有同盟的打算吗？而且人家都剃光头立志了，你还能有啥希望？

使者悻悻而回，光秀顿感失落。

多年的朋友，儿女的亲家，为何在这最重要的时候不帮自己呢？这交情，都算是白搭了吗？

交情？啊呸！时务！

至于什么上杉毛利长宗我的，那是基本连个回音都给省略了，直接无视。

事已至此，只能自己一个人一条道上走到黑了。

但是，又来了一个打击性的消息。

羽柴秀吉，已经到了尼崎！

光秀几乎晕了过去。

不是刚刚才报告说“马上就会到”吗？这马上，也忒快一点了吧？

于是他召开了军议，打算讨论下一步对策。

会上，重臣斋藤利三提出：倚靠二条御所，和秀吉再作定夺。

但是光秀否决了这个提议。因为二条城离天皇太近，万一有个闪失，惊动了他，变成朝敌就真的麻烦大了。

最终光秀拍了板：他坚信秀吉的下一个目标绝对是京城，所以决定率大军进入离皇宫稍远的鸟羽城(京都府内)，等待秀吉主动攻打，算是以逸待劳。

第二十九章
天王山之战

谁是主角

六月十二日，秀吉总算到达了摄津的富田。前来迎接的是丹羽长秀、织田信孝、池田恒兴、加藤光泰、高山重友和中川清秀等，以及这些人所辖的兵马总共为两万左右。

这样，秀吉一方的总兵力达到了约四万。

但是，现在将其称为“秀吉方”，似乎为时过早了一点。因为从地位上来讲，真正的大将应该是信长的儿子——织田信孝。

秀吉明白，如果让这场原本该是自己为主报仇，然后夺取天下的好戏，变成了信孝为父报仇成为孝子典范的戏码，那就亏大发了。

好在信孝本身并不擅长军阵之事，而且所带人马不过四千。争取一下，自己这个主角的位置基本还是有希望的。

不管怎么说，先开个军议吧。

会上，信孝自然第一个发言。他先声泪俱下地讲述了父亲和兄长在京都受害的详细经过，接着感谢了各位远道而来为自己家(注意这三个字)报仇的各位来宾，然后又表示，事成之后，有功之臣一定重重赏赐。

说完，大家鼓掌。

信孝喝了一口茶，正准备继续慷慨激昂下去的时候，秀吉说话了：

“信孝大人，按说，当时你在摄津，是离主公最近的一个，可为何主公遭害，你却连一个动静都没有呢？”

面对这突然发难，信孝显然没有心理准备，只好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怎么没有动静了？我……我知道消息之后马上就击败了反贼光秀的女婿津田信澄啊。”

这话刚一说完，秀吉怒喝一声：“胡闹！”

顿时全场肃静。

“信澄大人虽说是光秀的女婿，但他同时还是信长主公的侄子！更何况，信澄大人自幼由家中重臣柴田胜家抚育长大，在之后的征战中屡立战功，内政方面也十分了得，深受主公厚爱器重。如此之人，怎会和光秀同流合污？你却擅自将其杀害，还敢拿着此事在这里邀功吗？”

一番话说得信孝无言以对，于是丹羽长秀出来打圆场了：

“信孝殿下也是年轻，一时糊涂，羽柴殿下你就见谅吧。”

长秀不敢多说什么，毕竟杀信澄的时候他也在场。而且，多年的政治生涯早已让他变得圆滑无比，此时的他，已经看出了信孝实际上并不具备做为信长后继者的资质。且不说今后日本的主宰将会是谁，单从现在的局势来看，这场对光秀的战役，主角是秀吉无疑了。

于是，他又对信孝说道：“羽柴大人冒着被毛利家追击的危险，连休息都不休息就赶回了摄津，这是其他人所无法办到的啊。更何况，现在兵力最多的，是羽柴大人啊。”

见长秀这么连和了几把稀泥，秀吉便趁势将话题接了过去：“这次大战，是我等作为家臣尽忠主公的分内之事，还望信孝大人给我这个机会。消灭光秀之事，全都包在我秀吉身上了。”

信孝知道光凭自己手头的这点兵力和自己那两把刷子，是根本打不过光秀的。事已至此，也只能让秀吉占了先机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于是他点了点头。

得到信孝的认可之后，秀吉便俨然一副肃反总司令的派头了。他将心中早就定好的作战计划说了出来：“我已经得报，光秀打算在鸟羽城等候我们的主动攻击。这当然是不可能如他所愿的。所以，我决定，先进军占领山崎。”

山崎位于今天大阪府和京都府的交界处，是一块面积不算太大的开阔林地，西邻天王山，东接桂川，依山傍水，进可攻，退可守，一旦占住此处，那么就等于在光秀的头上悬起一把利刃，光是想想，就会觉得恶心。

山崎之战示意图

接着，秀吉开始分配任务：前锋左翼由官兵卫和弟弟秀长担任，目标是天王山；右翼是池田恒兴，沿着桂川北上；中路则是高山重友，堀秀政和中川清秀三队人马，目标直指山崎；信孝和丹羽长秀作为第二队紧随其后；秀吉本人则率领本队在最后压阵。

血战天王山

光秀很快就知道了秀吉的行军，顿时懊恼起来。

失算之余，他也命令全军出动，务必要抢在秀吉之前，拿下山崎。

双方争夺的焦点，是位于山崎的天王山。

天王山海拔二百七十米，是山崎原的第一制高点。只要占领山头，便能清楚地看到敌我双方的一举一动，而且铁炮弓箭之类的武器也更加有利于发挥作用。

决战的日期是六月十三日，天下着雨。

正午，秀吉最后召开一次战前会议。而此时，光秀军也由鸟羽出发，强度桂川，到达了胜龙寺城。因为光秀几乎没有拉拢来一个同盟，连原本带兵出战的筒井顺庆，此时也突然撤退回了领地，所以他总共的兵力只有一万六千人，处于相当的人数劣势中。

尽管人数上不如人，但因为离着山崎近，大约在下午五点的时候，明智军便抢先占领了天王山，并且在拼抢的过程中，将高山重友和中川清秀的队伍给冲散了。

攻占了天王山之后，明智军开始居高临下，对四处乱走的中川清秀军发起了进攻，攻势极猛，一时间中川军呈现出了败退的状势。而另一边，刚刚赶到战场的明智方大将斋藤利三，也对高山重友发起了进攻，并且成功将其击退，羽柴军陷入了苦战之中。

在这一片苦战中，最苦的，还当属跟高山站在一块儿的中川队：高山一退，从山上冲下来的，从山下杀上来的明智军都成了他的对手。眼看着中川清秀也要和高山重友一个样，被直接打扫出战场了，幸好池田恒兴和加藤光泰两队人马及时赶到，加入了战斗之中，双方再次展开了一进一退的拉锯战。

此时，羽柴秀吉果断下令：“关门，放秀政。”

秀政指的是美浓出身的名将堀秀政，从十二岁起就开始跟随秀吉，外号“名人久太郎”。

他的出场，让明智军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

个中原因，自然是堀秀政过于彪悍，能够做到以一当十，一脚踢不飞对手三十米——才怪。

事情的起因要从数天前秀吉从和毛利家的战场上撤退时说起。

当时，惠琼为了向秀吉转达清水宗治同意切腹的消息，再次来到了羽柴军营，接待他的是黑田孝高。双方寒暄了几句之后，官兵卫突然表示，为了庆祝双方成功议和，不如互相送点什么礼物吧？

惠琼同意倒是同意了，不过一时之间不知道送些啥玩意儿好。

早有准备的官兵卫说道：“战场之上，唯有军旗才能显出武士之礼仪，不如，就送些军旗吧。”

说着，他一挥手，手下人捧出了数百面羽柴家的军旗。

没等对方作出反应，他接着又说道：“大师(惠琼是和尚)不如也送我方几百面毛利家的军旗吧？”

面对如此死皮赖脸地讨要礼物，惠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无奈之余便只好应承了下来，然后带着一堆没用的刻着羽柴家纹五七桐的破旗子回到了自己的本营。

自然，羽柴家也如愿收到了几百面刻着毛利家纹的旗帜。

现在，这些旗帜都无一例外地插在了堀秀政队的背上。

明智军惊呆了。

难道，毛利家也加入了羽柴方？

趁着这个机会，中川清秀一下子活跃了起来：他先是迂回前行，突然出现在了天王山的山顶，然后又进入了加攻加防的暴走状态，从山顶上一鼓作气向着斋藤利三的侧翼就直冲了过去，并且还配以铁炮大肆射击。很快，利三队就处在了混乱接近崩溃的状态了，此时明智家家臣松田政近前往利三处救援，却被正处在勇猛无敌状态中的中川清秀三下两下地追打下了山，在山脚，他又碰上了堀秀政，两面一个夹攻，松田就这么战死了。

而秀吉一看形势大好，便不断地向右翼增添兵力，将斋藤利三团团包围。由于光秀本阵比较靠后，所以他的左翼非常薄弱，正巧摊上了秀吉的猛攻，所以一下子便全线崩溃了。

前阵的崩溃很快就连累到了全军，一时间明智方兵败如山倒，连光秀本人也不得不退入了胜龙寺城，之后，又从胜龙寺城逃出，前往阪本城(滋贺县内)。

但是，他最终没能到达阪本。

惨淡落幕

六月十三日，当路过今天位于京都山科小栗栖的地方时，仅剩数骑的光秀队伍遭到了专门打劫落武者的山民袭击，光秀本人腹部被竹枪刺中，身负重伤，流血不止。

知道自己生命即将终结的明智光秀，平静地坐在地上，用切腹的手段，终结了自己五十五岁的一生。

负责介错的家臣沟尾茂朝将光秀的遗体就地掩埋，并抱着尸首逃到了阪本城，然后也切腹自尽。

日本战国一代名将明智十兵卫光秀，就此离世。

明智光秀，享禄元年(1528年)出生于美浓，为清和源氏的旁流——美浓源氏一族土岐氏的支流明智家出身。初侍斋藤道三，道三死后，因与继承人义龙不合从而遭到其攻击，不得已出走美浓，后投靠了越前的朝仓，之后结识了逃至越前的足利义昭，又带着义昭回到美浓，投入了已经占领此地的织田信长门下。从此，作为信长手下的重臣活跃于各个战场：烧比叡、讨近江、攻石山、克丹波，凭借战功一跃成为织田家四大家臣之一。在天正九年(1581年)，信长举行的御前阅兵(天皇有出席)大会上，担任了实际运营的工作。

天正十年(1582年)六月二日，在被信长派往支援中国战线的行军途中，明智光秀突然发动了叛乱，袭击了位于本能寺的织田信长，并将其逼杀。

然后，他受朝廷册封，成为了征夷大将军，并且开幕，史称“明智幕府”。

但是仅数日后，因在山崎败于从前线迅速赶回的羽柴秀吉，自己本人也被迫自尽，不得不惨淡退出历史舞台。

纵观光秀一生，我只能作出如下的评价：

他是一个有情有义、富有才华、军事天分极高的家伙，但是，心理素质太差，太差了。

本能寺谜团

评论过后便是讨论，接下来的议题想必大家也都能猜到了，那就是：明智光秀到底为了什么，要背叛织田信长。

本能寺事变，堪称日本战国历史上最大的谜团，没有之一。

与之相关的很多事情，因为搭上了本能寺，也成了谜团：比如三代将军德川家光为何要叫“光”，德川幕府智囊团重要成员天海大僧正到底是谁等。这些我们以后会说到，这里暂且不提。

本能寺事变的原因，至今有很多说法，大致分为两种：第一种是光秀的自发行为，第二种是他人指使光秀谋反，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黑幕说”。

一种一种来吧。

在第一种中，又主要分为野望说和怨念说这两类：

野望说，就是指光秀心怀夺取天下的野心，所以才发动了本能寺事变，杀死了信长；

怨念说，持有这个看法的人比较多，毕竟光秀同志被信长大人又踢又打又骂的，还弄死了自己的亲娘，不怨恨那才奇怪了，就因为怨念太深，所以最终走向了杀人灭口的不归路。

第二种，黑幕说，就比较扯了。

用一句话来概括的话，那就是：当年几乎在日本有点地位的人，都能扯上这个黑幕。

被评为黑幕中人的武士阶级代表有：德川家康、羽柴秀吉、毛利辉元、长宗我部元亲、足利义昭、岛津义久等。

其中，德川家康的动机是为子报仇；羽柴秀吉的动机是夺取天下；毛利辉元的动机和长宗我部的动机一样，都是为了避免织田信长的战火烧到自己的领地；足利义昭嘛，则是新仇加旧恨，以前推翻了他的幕府不说，现在信长很有可能做起了他的老本行——征夷大将军一职，为了报仇泄恨，便伙同了老相识明智光秀干掉了信长。

而岛津家，似乎没什么理由要跟信长过不去。但是，一些挺闲的专家却发现了一个所谓的“证据”。

事情是这样的：在萨摩岛津家，有一位以坚持写日记而出名的家臣叫做上井觉兼，他所著的《上井觉兼日记》成为了后世研究战国时期九州诸大名历史的重要资料。但是就在这本日记里，有人发现，天正十年(1582年)六月二日开始一直到十一月，居然是空白。

于是便提出了疑问：你为什么不记日记？你很可疑呀。

你不记日记，就证明你心里有鬼，这本能寺事变的黑幕，很有可能就是岛津家。

估计上井觉兼地下有知，也会该跳出来找那些专家拼命了：偷看日记不算还扣屎盆子，太不够意思了。

此外，还有公卿代表近卫前久、文化界代表绍巴、非人类代表正亲町天皇，这三个人组成了“朝廷黑幕说”。理由也很简单：信长连续两次推辞了三个最大的职位，很有可能要将天皇废黜然，后自己登上这最高统治的宝座。这样的人，留不得。

除了这些，还有比较忽悠的堺町商人黑幕说，以及非常忽悠的耶稣会黑幕说：前者是说堺町的商人们为了不让信长抽税保护自己的利益，策划发动了本能寺事变；后者是讲，万恶的西方帝国主义为了侵略日本，掠夺日本的财富，便勾结了日奸明智光秀，将为国为民操劳的爱国主义大名信长给弄死了。

基本上就是上面这些。从这些说法中，唯一能得出的结论是——信长是个挺招人痛恨的家伙。一个人被人弄死，居然能扯出那么多犯罪嫌疑人，真够强悍的。

除此之外，什么也得不到，至少我，是什么都没得到。

凭良心讲，光秀并不算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至少，他的物欲并不是特别强烈。比如在大和一国领地的问题上便是如此，这事儿要搁秀吉身上，估计筒井顺庆下辈子都拿不到祖宗的基业。

所以本能寺事变，绝非是“久经策划”，甚至连“预谋”都不见得能算上。最顺手的证据就是光秀问绍巴，本能寺是否有壕沟，而当绍巴给了他一个错误的回答之后，他还信以为真，显得非常高兴。

从这点可以看出，光秀在决心谋反之前，对于对方的驻地是一无所知的。

以他的为人，若真有预谋，断然不会如此。

既然是临时起意，那么有人背后指使的说法也不存在了，总不能背后临时指使、临时起兵吧？这个难度太高，而且就算临时指使了，总得给光秀一个考虑的时间吧？不可能想都不想说干就干吧。我想在当时的日本，并不存在一个能让明智光秀如此服帖的人物。至于考虑的时间，其实也就是所谓的“预谋”，既然前面推翻了预谋的可能，自然，也不可能是有人指使的了。

之所以会谋反，是心理素质不过硬的光秀的一种求生本能罢了。

代代侍奉织田家的林秀贞、佐久间信盛先后被流放，使得光秀越发感到信长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有用的留下，没用的滚。

而信长对于自己的态度，比如对自己母亲见死不救，当众打骂自己等，似乎也表明，自己在信长眼里是个没用的人。

虽然这一切的一切光秀都默默地忍耐了下来，但却无法阻止他的胡乱猜疑。他甚至已经认定，自己很快就会被信长丢弃在一边，如同林秀贞和佐久间一样。

直到信长要开给他那张“出云、石见两国封赏”的空头支票，但事实上并没有证据表明，信长要没收光秀的原有领地。其实信长也不可能会没收他的领地，道理很简单：战国时代打仗，一石大米产量的地，就能征相应数量的兵，换句话说，让你带兵打仗，就等于承认了你有这些兵力所相应的领地，而信长，也确实是让光秀带兵打仗去了——出战帮助秀吉。

没收领地，那是没影儿的事情。

可光秀却偏执地认为：信长给予的那两块领地并非是赏赐，而是交换，用不存在、还不属于己方的领地来交换光秀的原有领地，其实就是变相的没收。

一旦领地没收，自己也将一无所有，混得一个落魄街头甚至丧命路边的下场。

为了能让自己活下去，为了能让自己的家人活下去，必须要斩除信长。

在外人和自己所创造的双重巨大压力下，为了能够求得生存，不得已起兵谋反，杀害了自己的主公，然后一条路上走到黑。这种所谓的谋反、弑君，仅仅是一种出于近乎极端歇斯底里地自我保护的恐惧罢了。

这就是我对本能寺事变的看法。

光秀死后，他的儿子明智光庆、女婿明智秀满(鬼武者里的明智左马介)被秀吉的大军所逼杀，他的领地，也被秀吉占领。信长留下的安土城，也在熊熊烈火之中化为灰烬，随着信长的性命一起消逝了(后来这城重建了)。

光秀的妻子妻木熙子，也随夫自尽。

熙子在快要嫁给光秀的时候，突然得了天花，虽经医生全力抢救保住了性命，但脸上落下了斑斑麻痕。妻木家的当主，也就是光秀的老丈人觉得过意不去，对光秀说，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和熙子长得很像，要不换一个给你？

光秀谢过丈人的好意，但却拒绝了他的提议，之后，如期迎娶了自己的妻子。

结婚之后，两人感情很好，并且生下了被光秀当做掌上明珠的女儿——明智玉子。

普遍认为，随着明智光秀一族的覆灭，本能寺事变算是正式宣告结束。

但是我，并不这么觉得。

事情，还不算完。

平成十六年(2004年)六月，在京都的织田信长墓前，来自琦玉县的公司职员织田信和以及同样是公司职员的明智宪三郎会面并且握手。

两位已经年过半百的大叔通过这种方式向整个日本乃至世界宣布，发生在公元1582年，由自己的祖先织田信长和明智光秀作为直接当事人的本能寺事变，在事隔四百二十二年之后，终于结束了。

恩怨的结束，才算得上是一种真正的结束。

当然，历史是不会随着任何东西的终结而终结的，它会像一条奔腾不止永不停息的大河一般向前流淌。

第三十章
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块地

两千人的表演秀

德川家康到家了。当年六月七日，他很安全地，无伤地，回到了自己的家。

接下来，在对上方(指京都附近一圈)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六月十四日，德川家康点起两千兵马，向京城开赴。

说是要给信长报仇，讨杀光秀。

暂且不说这时候光秀已经不在人间了，就算在，这区区两千人，能去干啥的？是让人杀还是让人打？

家康回答：不打也不杀，就是让你看看。

作为织田信长长期以来最坚定最老靠的盟友，一直以来被人称作“信长之狗”的德川家，如果在信长遭难之后连个报仇的举动都不能展现给世人看的话，那将是非常糟糕非常丢人的一件事情。

所以，家康带着两千人慢悠悠地走向上方，为的就是告诉大家：我，德川家康，来给哥们儿报仇来了。

当队伍走到三河和尾张交接的鸣海城时，正在考虑下一步打算的家康，被告知有使者相见。

开门迎客，对方自报家门之后，才知道，来的是羽柴秀吉的手下。

自金崎一别，已经十好几年了，虽然当时秀吉的那份勇敢以及之后机智逃脱的谋略给家康留下了不浅的印象，但对于此时过来的使者，家康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要说筑前(秀吉官位)大人，此时还应该在和毛利家作战吧？”他问使者。

使者笑而不语，只是双手奉上了一封书信。

信上就一句话：“十三日，羽柴筑前于山城国山崎原讨杀了逆贼明智光秀。”

看完，家康第一句话是：“真的吗？”

对方连连点头，并且表示，很快，下一封书信也会送到。

与此同时，毛利家、岛津家、上杉家、北条家等诸大名也或先或后地收到了内容雷同的书信。

秀吉借此向天下宣告：我为信长报了仇，我才是织田政权的接班人。

家康觉得很不靠谱：织田的众家臣里，秀吉明明离光秀最远，却第一个赶回还弄死了光秀，这怎么看怎么都有点忽悠的味道。于是他便亲自派遣酒井忠次等人前去打探，而自己则仍然将队伍驻扎在鸣海，等待回音。

打探结果没过多久便出来了，证实了信上所说的话。

之后，正如那位使者所说，第二封书信也送到了。

内容同样只有一句话：“光秀确实已经被讨伐，烦劳大人速速撤军回国。”

家康大吃一惊。

话虽短，但内容不少。

首先，“光秀确实被讨伐”，这半句里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德川家康在派忍者四处打探，别费这个工夫了，告诉你，光秀真的被我给做了，不忽悠你。

而后半句，表面上看，是告诉家康没必要再出兵装模作样了，光秀已死，有事烧纸，您老人家回去该干啥干啥。但是，实际上，这是一句命令式的外交辞令——由羽柴秀吉对家康发出要求撤军的命令，这也就是告诉家康，我秀吉不但继承了织田的遗产，同样也继承了织田政权，继承了对你德川家发号施令的权力。如果再看得深一点，你就会发现，家康这次还真的不得不听从秀吉的命令，“速速撤兵”。

理由很简单，家康原本就没打算在鸣海城待多久，本来就打算撤兵，说和不说都一个样。

秀吉，算是占了一个口头上的便宜。

不过家康并不在意，他看完信之后，便下令全军撤回浜松。因为他知道，秀吉的天下之路还长得很，能不能走到底都是个问题。

因为，还有一个人在虎视眈眈地看着信长留下的丰厚遗产，那就是柴田胜家。

家康相信，即便胜家不能战胜秀吉，至少也能折腾好长一段时间。

破竹柴田

作为织田家侍奉三君(信秀、信行、信长)的老臣，柴田胜家被公认为家中最猛之人。

在永禄年间，织田家和南近江的六角家发生了相当规模的战争。在一次战斗中，柴田胜家所部被六角家截断水源，团团围住，为了不致全军被困而挂，胜家决定突围。

突围前，他下令，让人把城里仅剩的饮用水都给拿上来。

当时日本的军用饮用水通常装在一个个粗大的竹管中，便于携带。

大家本以为胜家要让大家在突围前最后痛饮一番，于是各个满心期待。不想他却拔出腰刀，将这一个个竹管全部砍碎，一个不留。

砍完之后他说：“现在没水了，大家肯定是一个死，与其这么渴死在这里，还不如冲出去，跟敌人力战而死。”

说完当场开城突围，大破六角家。

从此，柴田胜家得名“破竹柴田”，其实你也可以理解为“破罐子破摔柴田”。

但是不管怎么想，他都是一个猛人。

一个心思细密的人

此刻的秀吉面临着比和柴田胜家争遗产更让他揪心的事情——自己的老婆和老娘的下场。

他的领地有两块：一块是播磨姬路(今兵库县内)，另一块则是近江长滨(滋贺县内)。两块地方相隔甚远，本能寺兵变之后，光秀便发兵占了秀吉的近江领地。在一片战火中，位于长滨的秀吉之妻宁宁以及他母亲都下落不明。

秀吉是个很孝顺的人，而他和宁宁更是在患难中相识并结合的夫妻(据说是战国时候非常罕见的自由恋爱婚姻)，所以在平了光秀之后，他马上便派人四处去打听家人的下落。

这时候有个留守近江的家臣走了上来，告诉秀吉不必去找了，其实她们安然无恙。

秀吉大喜，连忙问人在哪儿。

家臣回道：“光秀一起兵，我便料定这厮不会放过老夫人她们，便提前将她们送入了一座庙宇之中。所以，大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秀吉当场下令赏给这位家臣七百石领地。

此人名叫石田三成。

攻心为上

与此同时，家康得到了一个早就不是新闻的新闻——穴山梅雪死了。

他在甲斐国内的领地巨摩郡(山梨县内)，自然也无人打理了。

那就捡起来吧。

家康自然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

于是他找来了冈部二郎，并且当场亲自指点了一番，对方会意而去。

冈部二郎，全名冈部二郎右卫门正纲。自幼和家康熟识，他所在的冈部家族零散居住于甲斐，而在他的生涯中，又曾经投靠过武田家，所以，对甲斐，对武田，可谓是熟悉之至。

冈部二郎先在甲斐四处宣扬：不久之后，德川家康大人便会进驻甲斐，然后再给家康脸上贴几层金，到处宣传家康为人光明磊落，做事非常为百姓着想等，让家康的形象在当地人心里变得金光闪闪。之后，他又找到了巨摩当地的前武田家武士，告诉他们投靠家康的种种好处并且当场给予他们种种好处，比如黄金，比如白银。

就这样，德川家不费一兵一卒，就进驻了原穴山的领地——甲斐国巨摩郡。

这次侵占，对于家康的生涯来说，是有着历史性意义的。

它是家康生平第一次不用军事手段，而是通过谋略侵占的第一块土地。

下者交兵，上者攻心。

尝到甜头的家康抬起头来，将目光放到了更远也更大的整个甲斐国。

反正信长死了，遗产归谁都没个定论，不捡白不捡。

话是这么说，可真要做起来，还是有点难度的。因为甲斐，还是有领主的。

这个领主名叫河尻秀隆。

河尻秀隆的烦恼

河尻秀隆，美浓出身，属醍醐源氏的一支。后世许多小说或是其他作品都喜欢将秀隆塑造成一个很一根筋的财政官，事实上并非如此。

秀隆自幼跟随信长，担任黑母衣众(信长贴身卫队)的首领，他的军功也算得上是相当卓越，而且辅佐织田信忠时间很长：在长筱会战的时候，他代信忠指挥所辖部队；在甲斐征战时，更是立下赫赫战功才被封到了甲斐一国。

而信长，在征讨武田之前，更是对信忠作出“为父不在，则便把秀隆当为父”的叮嘱，信任之情由此可见一斑。

面对主君的信任，秀隆自是感激涕零，决心用自己的拼命工作来为主家作贡献。

但是他所在的地方实在是地段不太好，不太适合兢兢业业工作。

要知道，武田家自祖宗新罗三郎义光开始，盘踞甲斐已经好几百年了。现在虽然被灭，但是武田家对甲斐的影响一时半会儿根本难以消除，虽说是被织田家给占领了，可对于这种外人乱入的统治，领民们从心底里就不予以认可。

所以从胜赖自尽开始，甲斐国内的民变骚乱几乎一天都不带停的，弄得河尻秀隆是头大异常。

他虽是打仗的好手，但对于统治领国等内政方面的事情却不甚擅长。面对蜂拥四起的一揆，秀隆除了带兵镇压之外毫无他法。

为了能够做到提前预知一揆动向，他在各个村子派遣了不少密探，一旦有风吹草动就立刻带兵前来镇压，毫不手软。

于是秀隆本人在甲斐就成了暴君、人渣、恶魔的代名词。据说有农民在地里捡了一块石头，然后写上肥后(秀隆官居肥后守)俩字，每天下地之前都要痛骂其八代祖上，晚上收工之后再喷一通，风雨无阻，终年无休。

秀隆本人其实也非常痛苦，看看别人领地内都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偏偏自己这里就大闹三六九，小闹天天有，最叫人不爽的是，自己根本闹不明白，这帮泥腿子们为啥要如此折腾。

直到他看到原本属于穴山雪梅的巨摩郡开进了德川家的军队之后，才恍然大悟。

娘的，原来是你小子搞的鬼啊？

祥林嫂式惨案

平心而论，当时家康对于甲斐的土地，只能说是有贼心没贼胆，毕竟信长尸骨未寒，作为他多年来的盟友，若是贸然行动直接明目张胆地夺其领地，不但为天下人所不齿，自己也会落得个师出无名搞不好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下场。

所以，只能在适当的时候“捡”，而不是抢。

这时的家康，似乎正想着如何帮助一下自己的盟友。看着河尻秀隆天天被闹得连个觉都睡不安稳，他便叫来了手下的家臣本多百助信俊，说道：“你去甲斐一趟，跟肥后谈一次吧。”

百助领命而去。

到了甲斐，河尻秀隆自然很充满敌意地问百助来干啥了。

百助也很老实地回答：来找你谈谈。

谈啥？

百助不知道，因为家康根本没说。

秀隆便自行将其理解为，这是家康派来夺自己领地的先兵。

既然如此，那就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了。

于是，他一改先前的一脸不爽，笑呵呵地对百助说：“你辛苦了，这样，晚上我摆下宴会，咱们再详谈如何？”

百助很高兴地接受了。

当天晚上，本多百助带着十几个随从如约赴会。这些随从都是冈部二郎得知百助来带甲斐后，特地从自己的族人手下里挑出来的精壮汉子，用于保护百助能够顺利地在混乱的甲斐国内安全完成任务。

当他来到秀隆所在的新府城下时，被侍卫给拦住了，并且告诉他，因为种种规定和限制，不得带侍卫入内。

百助没有多想便单身走了进去。

于是，在这招由中国原装进口，引进日本，从古到今屡试不爽，宫廷政变杀人灭口报仇雪恨等必备绝招的用户名单上，又多了一位日本客户的名字——河尻秀隆。

宴会上，本多百助喝得酩酊大醉，之后被早就准备好的河尻家武士用长枪乱枪扎死。不过百助应该不会特别痛苦，毕竟酒精含有一定的麻醉作用。

几乎就在当天，家康就收到了百助的死讯。

他很悲伤，以至于悲伤得成了祥林嫂，而本多百助的故事，也被他编成了一个无比悲惨的故事并且四处逢人就说：“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打仗的时候会杀人，不知道不打仗的时候也会杀人。我前几天让百助去甲斐，探望探望肥后守，安慰安慰他，好让他早点从丧主的悲痛中解脱出来。百助是个很听话的家臣，我的话他句句听，带着冈部二郎给的几个随从就去了。肥后大人还请他喝酒，可喝了好久都不出来。等在外面的侍卫急了，大喊，百助大人！却没人应，相反还从城里又杀出了好几个拿枪的士兵，要刺他们，结果只能分散逃去。唉……我真傻，真的。”

这则故事在当时的甲斐国被广泛流传着，主要的散播人是冈部二郎以及他的族人。

当然，事情说到这儿大家也该明白了：从派百助前去送死到四处讲故事博得同情，这一切的一切都有一个人在背后策划指使着，那就是德川家康。

故事的效果非常显著，听完之后大家都愤怒了，并且一致认为：河尻秀隆，忒不是东西了；德川家康，忒是东西了。

接着又达成了共识：杀河尻，让家康大人来主宰甲斐。

天正十年(1582年)六月十八日，在武田旧臣三井弥一郎的带领之下，一揆势力蜂拥杀入新府城内，河尻秀隆力战不敌而死，年五十六。

随后，大批的原武田旧臣投向了德川家，而家康的势力也得以顺利进入甲斐，甚至是信浓。

摆平北条家

这种皮夹子捡得一发不可收拾的行为，终于引起了周边某邻居的强烈不满。

这就是横跨关东百年之久的北条家。

北条家自初代大名北条早云以来，拥有相模(神奈川大部)、伊豆(静冈县东及东京都伊豆诸岛)、武藏(东京都，琦玉县大部)、上总(千叶县)、安房(千叶县)、上野(群马县)等关东绝大部分土地。信长死后，北条家实际上就已经成了日本最强大的大名了。

虽然坐拥大片土地，但是因为常年领内和周边其他战国大名来说过于和平，所以北条家的战斗力也变得越来越差，而且领主的能力也是一代不如一代。第三代大名北条氏康死后，儿子氏政继位，氏政还在人世的时候，估计想尝尝太上皇是个啥滋味，于是明面上把家督的位置让给了自己的儿子氏直，实际上军政大事还是自己一手过问。

而氏政的治世和其父氏康可说是完全不一样。

氏康虽然能文善武，一生作战四十余场几乎无一战败，但为人极其谨慎，并且自称“天下第一胆小鬼”，属于那种跟自己没关的绝对不管，跟自己有关的也尽量撇开关系的人。而氏政则心高气傲，强烈希望北条家能够在各方各面，包括周边威望、作战实力等方面达到日本第一的境界，对于周边领国的各种纠纷，也基本上算是无利不起三分早，有利排队等通宵的类型：比如当年上杉家内乱，他就插了一脚；又比如现在信长死了，留下的甲斐信浓两国，他也打算乱入一下，浑水摸点鱼，最好是甲鱼。

当年七月，北条氏政看家，由北条氏直亲点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着德川领地开来，从上野攻入信浓，并由着信浓南下，直逼甲斐。

得到消息的家康也立刻提兵前来，他的总兵力，在八千左右。

人数相差悬殊，却不能缩头旁观，毕竟甲斐一国刚刚到手，领内的武士也好农民也好都还没有完全归心，若是让他们看到了自己缩头乌龟的一面，恐怕马上就会掉转枪头投靠北条，然后随着北条的大军一起来灭自己。

好在甲斐的武士们都表示将全力支持家康，并且参军的参军，捐钱的捐钱，精神物质两手一起支持。

不过家康对于这次会战的信心仍然不大，事实上确实也是如此：八千对五万，能够打个平手那就该烧高香了。

说归说，仗还得打。

家康首先派服部半藏前往古府城(甲府)南面笛吹川的丘陵上的胜山城内，给活活造出来一个大本营，并将家康的大旗往那里一插，告诉北条家，老子在此。

然后又抽调出三千人，直接跑到对岸北条家的阵地前后四处转悠，然后从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方法进行骚扰：要么放放空炮，要么丢几块砖头，总之弄得对方每天神经高度紧张，并且认为自己已经被德川家康从三面包围了。

而北条家并不知道德川家到底有多少人，看他们每天这么肆无忌惮地乱晃，便误认为家康是有备而来，而且随时准备拼命，所以一时间只能缩在自家地盘不敢出来。

两家人家就这么隔水相望，谁也不吭声，谁也不动弹。

就这么一直过了将近一个月，北条家定力不够，率先吱声了：他们向德川方提出议和。

前来议和的代表是北条氏直的叔父北条氏规。这位氏规大人也算是家康的老相识了，他以前也在骏府待过，当过一段时间今川家的人质，当年两人还一起出去打过猎，关系很铁。

面对老友，面对主动和谈，心中暗爽的家康并没有直接出面，而是委派了神原康政前去应对一切。在这整个战争过程中，家康始终不曾露脸，既不亲临战场，也不进入对方的视野。北条家明明知道是家康在幕后指挥一切，却连个面都见不到，一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感油然而生，从而也使得北条家无法真正知晓德川家到底几斤几两。

氏规提出的条件是：承认德川家在甲斐的所有权，北条家退回关东，借此机会两家结盟，并且希望德川家康将自己的某一个女儿嫁给北条氏直，以结姻亲。

对此，家康批示：同意。

神原康政如实转答。

眼看着就要顺利结盟皆大欢喜了，北条家又折腾出了新花样。

不知是谁给氏直出了个馊主意，说北条家坐南朝北，风水好祖宗好，实力强大不可撼，所以绝对不能屈身前去家康的营地去签这丢人现眼的不平等条约，再怎么着，也得家康前往北条家营地，在北条家的地盘上签条约。这样一来，虽然条约内容对北条家来讲不太光彩，但足以起到藐视德川家的作用，算是扯平了。

氏直采纳了这个意见，并且派人向家康转达了这个意思。

对此，家康的反应是——没有任何反应，权当根本没发生过这回事儿，依然稳坐军营内等待着北条家代表北条氏规的到来。

就这么干耗了几天，北条家又坐不住了。

氏直看着家康这么不动如山的样子，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难道他要趁机偷袭不成？”

于是氏直一边派人加强防御，一边在距离德川阵营比较近的地方，造起了一些类似于桥头堡的简易工事，日夜巡逻加强戒备。

见此状，家康决定跟北条家真的拼了——装作真的拼命。

他给北条家下了战书，大意是这次和谈，其实并非我的本意，只不过看在美浓守(北条氏规的官名)是我发小的分上，才勉为其难给他一个面子。谁知道你们北条家拿了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居然在我大本营附近另设新营图谋不轨。既然如此，那就权当谈判破裂，家康愿意和你们决一死战。

写完之后，家康将战书交给了朝比奈泰胜，由他作为使者送信给北条。

朝比奈原是远江的豪族，隶属于今川家，今川灭亡之后投靠了德川。泰胜这个人，如果要用一句话来评价的话，那就是：长得丑不是错，但是出来吓人就是你不对了。

据说此人面目狰狞可怕，而且身高足有一米八几。当时日本成年男子的平均身高是一米五出头点，他绝对算得上是魁梧威猛了。而且他平素喜欢黑甲加黑披风，若是再拿着两把板斧，估计就能改名叫朝比奈逵了。此外，他还喜欢骑着一匹黑色的马到处乱跑(真够不厚道的)。这次家康让泰胜前去北条家吓人，不对，是出使，内在意思不言自明。

果然，朝比奈同学威力十足，光芒四射。他一到北条家大营门口，连敲门打招呼都不带的，直接硬闯了进去，一边冲一边大声吆喝：“美浓守在哪儿？速速出来见我！我是德川家的使者！”

估计是声音太猛，喊了老半天都没人敢上来答话。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来了几个胆大的北条家武士，战战兢兢地带着他来到了氏规的营帐门前。

当氏规看过书信之后，极为震惊，马上对泰胜表示自己并不知情，之后又立刻找到了自己的侄子氏直，问道：“大人是否真想跟德川家决一死战？”

氏直当然不愿意。本来想矫情一下的，没想到弄出了反效果，惊慌之余，立刻让氏规前去德川阵营讲和签条约。

就这样，德川家和北条家的盟约正式缔结。协议达成之后，双方撤军，各过各的日子。

同时，家康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捡地盘，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第三十一章
清洲会议

议题：遗产分割

就在家康捡地盘那当儿，秀吉也开始忙了起来——忙着开会。

信长在世的时候，家中有五大家臣实力最强，分别是丹羽长秀、柴田胜家、池田恒兴、羽柴秀吉和明智光秀，通称“织田五巨头”。

虽然现在光秀和信长一起手拉手地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天堂(也有可能是地狱)绿卡持有者(学名叫死人)，但因为那地方用的钱是靠烧而不是靠转账，故而他们留下的土地和金钱都只能给尚在这个世界上的活人了。

光秀的遗产自不必说，成功将其讨伐的秀吉名正言顺地接收了他的全部财产。但是信长的东西就不好说了，不但五巨头剩下四个，三个主要的儿子中还剩下两个，这总共六个人分一笔财产，不打起来也不太可能。

不过，再怎么说现在还都算是战国乱世，你们自己人这么一打起来，外人再趁虚而入，那就谁都捞不到啥了。与其吵吵闹闹鸡飞蛋打，不如客客气气和平分赃——根据“盗钩者贼，窃国者侯”的战国至理明言，我们完全有理由将这些土地金钱等遗产归为赃物一类。

于是，在柴田胜家的提议下，大家决定开个会，讨论讨论信长的遗产分配问题。

与会人员介绍

天正十年(1582年)六月二十七日，在尾张的清洲城(爱知县清须市)内，召开了被后世称为“清洲会议”的大会。

与会者如下：柴田胜家、羽柴秀吉、丹羽长秀、池田恒兴以及东道主——清洲城城主、信长的次子织田信雄。

按照常理，本来还要请两个人来，那就是负责织田家关东攻略的泷川一益以及信长的三子织田信孝。

泷川一益因为之前在对北条家的战斗中大败逃回，所以被以此为理由拒之门外，不让他参加。其实战败这种东西说真的并不重要，关键在于这次大会是分遗产大会，多一个人就少一份遗产，把能踢出去的尽量死命往外踢就是了。

织田信孝的缺席理由不明。不过人不在，心却在——一颗强烈渴望多分一点遗产的心。

从现在的形势看，不管到会不到会，够资格参加这次分赃大会的，大致分为两种人：一种是信长的儿子，一种是信长生前的重臣。

先介绍儿子组吧。

儿子组总共有三人，分别是次子信雄、三子信孝和四子秀胜。其中秀胜过继给了羽柴秀吉，而且只有十五岁，所以实际上并不具备织田家继承人的资格，故直接把他丢后台去。

而信孝和信雄兄弟俩今年同岁，虽然分别过继给了神户家和北田家，但这两位大少爷一个将养父给终身监禁了起来，另一个则直接将养父乱刀剁杀，通过这种方式夺取了两家的家业。现在，这两位都以继承人的身份自居，并深得老父信长真传，继承了织田家光荣传统，都意欲置对方于死地。

其中，织田信雄被人评价为为人忠厚。

事实上在战国时代，如果被人评为“忠厚”，通常有两个意思：一个是真的忠厚，第二种就是傻。

信雄，属于第二种。他曾经发兵攻打伊贺，结果却被伊贺的忍者掉过头来打了个惨败。为此，信长特地写了一封信痛骂了信雄，并且一度打算跟他脱离父子关系。最终的结果是：信长亲率大军灭了伊贺之后，信雄在伊贺搞起了屠城，连续杀害了无辜百姓将近万把人，可见这家伙其实就是傻，一点也不忠厚。这次来参加清洲会议，自以为自己是东道主而且还有羽柴秀吉的支持(口头)，便一定能取得继承权，所以满脸笑容，表现得非常乐观。

另一个织田信孝，人称“三七少爷”。他名义上是三子，实际上出生的日子比信雄还要早几天，不过因为生母的地位较低，所以不得不屈尊做了弟弟。这孩子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眼高手低，虽然较其兄弟信雄自然更富才华一些，但是能力器量都非常平庸。这次他虽然没有出席会议，但是早就跟柴田胜家在背地里结成了同盟，将希望寄托在了这位织田家第一猛人的身上。而胜家自知单凭自己绝无可能继承织田家，也没有啥抢遗产的名分，所以也乐得和信孝同坐一条船。

接下来介绍家臣组，因为这些家臣之前基本上都有出场，所以我们就从简介绍：

柴田胜家，织田家第一猛人，外号“破竹柴田”(猛人)；

丹羽长秀，织田家第一内政官，外号“米五郎左”(贤人)；

池田恒兴，织田家重臣，是信长的乳兄弟(信长乳母的儿子)，外号无；

泷川一益，织田家重臣，负责关东攻略，外号“重炮手”(强人)；

羽柴秀吉，织田家重臣，外号“猴子”。

实际上，家臣组中主要的矛盾是羽柴秀吉和柴田胜家。这两人不对付由来已久，这次更是利用争夺信长遗产的机会，彻底翻了脸。

会场上的较量

会上，柴田胜家首先发言。他表示织田信孝年轻有为，文才武略样样精通，是继承织田家的不二人选。

说完之后便看着秀吉，等待着他的回应。

信雄笑得很欢乐，他认为接下来秀吉便会提名由他作为织田家的继承人了。

秀吉只是笑了笑。

然后他开口说道：“织田家的土地也好，财产也好，都是织田信长大人的东西。”

你这不是废话吗？谁也没说不是那外星人的呀。

大家都很莫名，等待着秀吉的下一句。

“信长大人虽然已死，但是，他的遗产应该由长子信忠继承。”

柴田胜家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声说道：“信忠大人已经在本能寺叛乱中殉难，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在这里开会商讨，不是吗？”

“修理(柴田胜家官居修理亮)大人的意思是，也认可信忠大人的继承权了？”

柴田胜家非常震惊，看着这猴子一口一个信忠的，难不成信忠还活着？

没等他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秀吉又开了口：“既然信忠大人也已殉难，那么织田家的一切，应由信忠大人的嫡子三法师来继承！”

顺便一说，三法师小朋友，今年刚满三岁(虚岁)。

胜家虽然读书不多，但从古到今，以辅佐幼主为名染指家业的例子，却也知道不少。现如今秀吉提出奉三法师为主，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他当然不同意，但是秀吉说得确实在理：父债子还，子承父业，说到天边都是这样。既然如此，那就换一个斗争方向吧。

前面说过，三法师小朋友只有三岁，虽有资格，但实际上是不具备继承人能力的。这就牵涉到一个监护人(也称辅佐人)的问题，胜家非常看中这个监护人的位置。

当然，这个监护人不是想做就做得上的。秀吉既然胸有成竹地提出了让三法师继承家业的提议，想必也早就做好了当监护人的准备了吧。

胜家依然先发制人：“既然如此，那就依着你秀吉，让三法师来继承织田家的大业。不过三法师今年不过三岁，由何人来辅佐为好呢？”

这个问题比较棘手。胜家让秀吉挑人选，他想秀吉再怎么不要脸，也不可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厚着脸皮毛遂自荐吧？

秀吉这回不笑了：“家中自然有这样的人，如果实在没有，就由我来亲自辅佐，如何？”

见对方真的如此不要脸，胜家干脆也将话给挑明了：“要说辅佐，自然当属织田信孝大人。”

说完，看着池田恒兴和丹羽长秀两人，意思是你们也出来说两句，别在这儿尽喝茶了。

按照胜家的想法，这次的会议主要是他和秀吉的战场，而池田丹羽之流，充其量也就和和稀泥，打打圆场，捣捣糨糊。现在逼着他们说话，虽不见得明着支持，也不会明着反对，在这种场合，不反对就等于是某种意义上的支持了。

可以说，柴田胜家基本上没想错，但是他看错了。

首先开口的是池田恒兴：“我觉得，立三法师的决定是对的，我也支持立三法师。”

果然是捣糨糊，谁都没说这茬儿你倒旧话重提了。

不得已，胜家只能逼问了：“那么，对于辅佐人的人选，你有何看法？”

“辅佐人一职意义重大，稍微有些差错就会出大乱子，所以必须要慎重挑选。”

以上这句话，俗称废话。

不过胜家也算释然了，不反对就算支持嘛。接下来，就在他把目光转向丹羽长秀的时候，恒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但是，信孝大人是不合适这个职位的。”

胜家大惊。

恒兴接着说道：“如果让信孝大人做辅佐人，那么信雄大人必定会不满；若让信雄大人做，信孝大人则一定不满。如此一来，织田家就离内乱不远了。所以，这个辅佐人，一定要从家中重臣里挑选出来。”

看到恒兴已经倒向了秀吉一边的胜家顿时脸色发青，一时间会场气氛剑拔弩张，极为紧张。

眼看着就要打起来的时候，一直坐在那里光喝茶的丹羽长秀开口了：

“修理(胜家)，莫争了。”

此时的胜家，想必是饱含着希望的泪水看着长秀的。他有理由相信，之前一直在和信孝一起负责四国、纪州征战，此后又一同在山崎打败光秀的丹羽长秀，一定会帮助自己的战友的。

事实证明，战友情在那个年代是靠不住的。

“在山崎打赢反贼光秀的，是筑前啊！”

说完，长秀又喝了一口茶，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啥都没说过一样。

现在的情况是，有话语权的总共是六人(两个儿子、四个家臣)：恒兴长秀已经站在了秀吉一方，信雄的立场则是以信孝的立场为基准的——信孝支持的他死命反对，信孝反对的他往死了支持，所以就形成了四对二的局面。

而且，恒兴、长秀、秀吉三人都是参与了讨伐光秀的战争，唯独没赶上的，只有胜家。

形势大恶啊。

不过丹羽长秀不愧是老油子，他并不想明着支持秀吉反对胜家，于是又开了口：

“但是，若说到重臣辅佐，也何尝不会引起内乱呢？”

这话倒是说得很对，就比如现在，如果秀吉做了辅佐，胜家要闹，可若胜家做了辅佐，秀吉也肯定不会放过他们。

清州会议后的织田家领地

所以接下来长秀又表示，其实他自己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选，希望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听。

大家立刻表示愿意洗耳恭听。

“堀秀政。”

说起这位也是老熟人了，就是在山崎会战的时候插着毛利家旗帜冲入战阵大大恐吓了明智军一把的那位仁兄，事实上他也早就和秀吉站在同一战线上了。

可事到如今，说啥都没用了，只能听别人摆布了，谁让自己就没赶上讨伐逆贼呢？

就这样，在丹羽长秀那句决定胜负的话之后，秀吉和胜家的第一次交锋分出了胜负。

分赃不均的后果

遗产的分割结果如下：

织田信雄领尾张一国；织田信孝领美浓一国；三法师领包括安土城在内的近江部分领地，在未成年之前由堀秀政帮着管理；柴田胜家领越前一国以及长浜城(滋贺县内)；丹羽长秀新增若狭一国(福井县内)以及近江的两个郡；池田恒兴新增摄津国(大阪府)内的三个郡；而羽柴秀吉则除了原有的领地外，还获得了山城一国、丹波一国，以及河内一国(大阪府内)。

是个人都看出来了，秀吉才是最大的赢家。

再看柴田胜家，越前的领地本来就是他的，所以他实际上只增加了长浜城这一块地方，而长浜城原来是秀吉的，也就是说，秀吉将自己的领地“赏赐”给了胜家。对他来说，这可是比没抢到更多领地这件事更大的耻辱。

织田信孝则更加倒霉了，原本参加了光秀讨杀战的他，很有可能名正言顺地成为织田家的继承人，不想飞来一个三法师，将他的家督梦想给打得粉碎，所以他对秀吉算是恨之入骨了。

两个不同身份的人，怀着相同的梦想，走在了一起。

天正十年(1582年)十月，在柴田胜家的居城北之庒城内，举行了一次婚礼。

新郎是柴田胜家，新娘则是织田信长的妹妹——今年已经三十五岁的织田市。

为了能让柴田胜家更好地和自己合作，织田信孝不惜做了一次红娘。在他的安排主持下，还在孀居的织田市嫁给了比自己年长二十多岁的胜家。

据传，我们敬爱的胜家大人从阿市小姐上小学的年龄的时候就开始暗恋她了，当信长决定将自己的妹妹嫁给浅井长政时，柴田大叔据说还回家大醉了三四天没来上班。而种种迹象表明，清洲会议的时候，之所以胜家力推信孝，很有可能就是因为信孝在此之前就已经跟胜家承诺，一旦自己当上继承人，就把自己的姑姑拱手送上门来。

娶上了自己暗恋多年对象的柴田胜家，自然是非常高兴的。

胜家表示：一个人到了六十多岁(胜家已经六十出头了)，不可能不想到他的生命是有限的，跟一个年纪很轻的，而且还是多年暗恋的人结婚，很深刻的感受是，这个婚姻把自己的生命，在某一种方式上作了延长。假如自己没有和阿市结婚，那么便会觉得今后的几十年和自己没啥关系。而现在自己已经知道，今后几十年的事情，透过阿市的生命，和自己非常有关系。这层关系就是自己和信孝的同盟，自己将通过这层关系，帮助信孝早日获得和自己父亲生前一样的地位，成为信长真正的，也是唯一的继承人。

远在岐阜城内的信孝知道了胜家的话后，非常高兴。大家也都很高兴，除了阿市。

阿市只是感到绝望了，她终于认识到，女人在战国，就是政治的牺牲品。

不过已经绝望过一次了，算是习惯了吧。

这边张灯结彩，那边已经在磨刀霍霍了。

当年十一月，秀吉的居城迎来了一位老友，他是作为柴田胜家方的和平使者而来。

此人名叫前田利家。

前田利家出身尾张豪族前田家，自十四岁起侍奉织田信长，深得信长宠爱。而在那个时候，秀吉还只是一个提鞋端饭的杂工，可是利家并没有因此而对秀吉产生任何歧视，依旧和他成为了被誉为战国时代稀有的好友。更难能可贵的是，两家的夫人——木下宁宁和前田松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这在战国时代已经不能用罕见来形容了，基本能算得上是独一无二了。

利家见过秀吉之后，寒暄了一番便表明了来意：胜家希望和秀吉搞好关系。

秀吉拒绝了。

他很明白，柴田胜家当然不可能突然变得热爱和平了，只不过现在正值大冬天的，胜家所在的越前被大雪封住了出路，没法打仗，而自己在近江的领地就孤悬在外了，所以不得已才弄了个和谈的缓兵之计。

既然你不能动，那就我动吧。

十二月，秀吉点起四万大军将长浜城团团围住，守城的是胜家的养子柴田胜丰。

在知道了胜家无论如何都派不出援军的情况后，不到一个星期，胜丰便开城投降了。

接着，秀吉以信孝私自扣押三法师为借口，又发兵开向了岐阜城。

这种行为就实在有点那个了，毕竟信长是秀吉的老上司，人才刚死了半年，就拿他儿子开刀，太不够意思了。

不过秀吉毕竟是混迹战国多年的老油条，做婊子之前必定会立一个又大又亮的牌坊：他找到了信长的另一个儿子信雄，并且以信雄的名义给美浓各处豪族写了书信，告诉他们，这次出兵全都是信雄少爷的意思。

结果知道不可能抗衡秀吉大军的美浓人等，纷纷趁势投降，信孝本人也不得已暂时顺服于秀吉。

好在柴田方面也不全都是废柴。同年同月，泷川一益自伊势出兵，将秀吉所属的伊势龟山城围住，并且发起了进攻，不过三四天，便将此城攻下。接下来又连下国府城、关城(三重县内)等数城，然后构筑起了一道长长的防御线，以抵抗随时入侵的秀吉大军。

对于胜家来说，他现在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泷川一益在冰雪融化时节来临之前拖住秀吉，并反复安慰自己：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巧了，春天还真的离他很远。

这一年越前普降大雪，虽然时间已进入了阳春三月，可越前各路口仍是白皑皑的一片积雪，一直到三月中旬，情况才有所好转。

第三十二章
贱岳会战

跳槽专业户之死

十二日，柴田胜家正式起兵，亲率两万大军从越前出发：本人在近江的柳之濑(滋贺县内余吴湖)排兵布阵，外甥佐久间盛政驻守行市山，前田利家位于右翼的别所山(位置最靠前)，其余各队则分布在山寺山、中谷山和林谷山，等候秀吉的到来。

见此情况，秀吉也毫不落后地率领五万大军及时赶到位为柳之濑南面的木之本：堀秀政驻守在左弥山，木村隼人在天神山，弟弟羽柴秀长守田上川，中川清秀、高山重友两队驻守余吴湖东岸的大岩山，其余部队沿神明山、堂木山、茂山一线布防。

布阵完毕后，两家没有任何一方主动发起攻击，而是互相观望，互相干耗着，因为大家都明白，谁先动，谁就输。这样的胶着状态，一直维持了将近一个月。

天正十一年(1583年)四月中旬，原本已经表示顺服的织田信孝一见形势有所好转，立刻伙同泷川一益再次举起反旗，并率兵由美浓出，意图与胜家对秀吉进行前后夹击。

这下秀吉真没辙了，只能领一部分军队回美浓抗击信孝。不承想老天开眼，适逢积雪融化，导致揖斐川泛滥，羽柴军被河水阻隔，基本上一天两天内是到不了岐阜了。

柴田方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胜家先是丢了一阵糖衣炮弹，拉拢了几个当地豪族，接着，就开始寻思着怎么进攻了。

主动进攻，速战速决，这样的思想在柴田家很有市场，而人称“鬼玄藩”的佐久间盛政更是天天吵着嚷着要主动出击，但是柴田胜家因秀吉方人多势众，所以一直不让。

现在，见秀吉已经南下，胜家总算是同意了外甥的请求，但仍然反复叮嘱：打一枪就走，见好就收，千万不要多逗留。

四月二十日凌晨，佐久间盛政率八千余人，向着位于柳之濑东岸的大岩山中川清秀部发起了猛烈的突袭。

清秀的兵力大致在一千人左右，基本上是盖不住对方八千人这么猛冲的，更加要命的是，也不知道盛政从哪儿找来了数千明智家残党，让他们来打头阵。

这些残党估计是死里逃生后看穿生死了，也不把自己当阎王爷的外人，居然直接将已经被明确认定为朝敌、国贼、日本朝廷三令五申明令禁止使用的明智家家纹水色桔梗给刻在了指标旗上，然后往背后一插，嘴里高喊“打倒背信小人中川清秀”，不怕刀不避箭地冲了过来。

之所以如此痛恨中川清秀，那是有历史原因的。

当年明智光秀发动了本能寺之后，给中川清秀也写了信，要求跟他结为同盟。凭良心讲，清秀跟光秀的交情其实还算是不错的，可在这节骨眼上，谁敢跟着你拼命？更何况当时清秀兵力也不多，而且不远的地方就有跟信长同喝一口奶长大的池田恒兴，所以自然而然地拒绝了光秀的邀请，然后参加了秀吉的讨伐队伍。

就因为如此，清秀被光秀的家臣们认定为叛徒、人渣，誓死要将其清理出地球。

一旁的高山重友和桑山重晴见状赶忙来救，不过这俩加起来才两千多人，很快就被佐久间盛政击退。接着，盛政又将清秀的部队给团团包围了起来。

一生跳槽不止的中川清秀，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保持了对羽柴家高度的忠诚以及异常勇敢的坚定：他拒绝了部下的切腹提议，然后拔出腰刀，抱着“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的原则思想，冲向了蜂拥而来的柴田军。

力战之后，浑身上下负伤二十余处的清秀被取走了项上人头，中川部队也就此全军覆没。

星夜追袭

盛政一边派人飞报喜讯，一边要求胜家同时发动总攻，帮助自己扩大战果。

胜家生怕这个宝贝外甥过于孤军深入遭到什么不测，于是也派人告诉盛政，千万不能轻举妄动，自己随后就到。

接着，柴田军摆出了全线出动，准备总攻的架势。

此刻羽柴阵地负责防守的是秀吉的弟弟秀长，秀长师从竹中半兵卫，对于防御组织算是比较上手，不过终究是处于被动的状态。而另一方面，刚刚全歼清秀部的佐久间部正杀得兴起，在羽柴阵地里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将整个羽柴阵地搅得天翻地覆。其他羽柴家部将本来就人手不多，又摊上了盛政这么个猛人，所以都龟缩在自己的一亩三分阵地上，谁也不敢支援谁。

幸好就在这个危急关头，丹羽长秀率部渡过了琵琶湖，出现在了柴田一方的背后，而一度撤退的桑山重晴也杀了一个回马枪，这才勉强稳住了自己人的阵脚。

也就在这个时候，秀吉得到了前线吃紧的战报。

他很果断地下令一部分留下继续牵制信孝，自己带了一万五千人起程赶赴战场。

继中国大回返之后，又一次步兵行军史上的奇迹出现了。

二十日晚上，秀吉从美浓起程，赶赴近江。

让人感到惊讶的是，虽是晚上行军，但是整个北国街道被火把照亮得如同白昼一般。

举火把照亮秀吉前程的，都是当地的农民。

他们是被组织起来的，组织者是石田三成。

三成告诉所有的农民：现在赶赴近江和柴田胜家争夺天下的羽柴秀吉大人，和大家一样都是农民出身，一旦获取天下，那就是农民获取天下，一定会好好对待全天下的农民的。

接着，他又表示：凡是给羽柴大军送饭团的，战后以十倍价格奉还；凡是举火把的，也同样还以十倍的柴火钱。

一想到和自己同一阶级的秀吉竟有可能统一天下，而且还允诺十倍的偿还，农民们便格外卖力地站在街道两旁举着火把捧着饭团和酒招待着每一个经过的羽柴士兵，不仅如此，他们还大声喊着三成事先教好的口号：

“羽柴大人，请您一定要加油啊！务必取得胜利，获得天下！”

秀吉则大声回应，并且高喊道：“乡亲们，你们如此大力相助，我筑前记你们一辈子！”

据说当时的秀吉就如同今天的超女，农民们便是粉丝，一群喊一个答，一个喊一群应，场面极为狂热。

二十一日凌晨两点，秀吉军顺利到达了木之本阵地，整个行军过程总共只用了五小时。

得知秀吉已经归来，佐久间盛政作出的第一个反应是：立刻回撤。

而秀吉方则直接向着盛政发起了追袭。

论跑路，盛政绝对不是专业行军人士秀吉的对手，两点多两军开始赛跑，天还没亮盛政就被追上了。

追上的地方，叫做贱岳。

后果严重的撤离

此时的盛政，八千人马几乎没什么损失，而迎面又来了柴田胜家的养子柴田胜政的三千接应军，两军会师后一合计：既然被追上了，那就回头一战吧。

秀吉本人深知盛政凶狠，于是避开其主力，直接向柴田胜政扑了过去。

胜政果然不出秀吉所料，非常不禁打，三下两下便四处溃散。想必此时的佐久间盛政的表情一定是哭笑不得的，原来是来接应自己的部队，现在反过来要靠自己去救援了。

摇头一声叹后，“鬼玄藩”盛政不得已向着秀吉军发起了全面突击。

双方在贱岳山头展开了你死我活的拼杀。

接下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无非就是双方你砍死我一个，我戳死你一双，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整个贱岳笼罩在一片喊杀声中。其中，羽柴方有七个砍人砍得最卖力的，后来都成了丰臣家的谱代大名。这七个人分别是福岛正则、加藤清正、加藤嘉明、脇坂安治、平野长泰、糟屋武则、片桐且元，史称“贱岳七杆枪”。

不过，不管是贱岳七杆枪也好，鬼玄藩也罢，都无法打破这白热化的战局，双方人数也基本相当，所以大家只能沉浸在这又危险又刺激的砍人活动里不能自拔。

一直砍到快吃午饭的时候，这场战役的转折点终于出现了。

当时柴田阵地上，各家臣军团从南往北布位置依次是佐久间盛政、前田利家、不破胜光、金森长近、柴田胜家。

贱岳会战示意图

而就在双方互砍最激烈的时候，一直没有动过的前田利家部队终于动了起来。在利家的率领下，他手下两千士兵一齐行动——离开了战场。

这种行为无异于晴空霹雳，在其身后的不破胜光看到之后，立刻认定前田军是因为前方佐久间部被打败而逃离战场的，于是他也火速行动起来，率部紧随其后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而位于第四的金森长近队则更加悲惨：三千余人的部队看到前方发生的一切后，没有二话直接便各奔东西就地溃散了。

要说可怜，当属正在前方拼命的佐久间部队了。

士兵们正砍得嗖嗖起劲，突然就觉得背后阵阵发凉，回头一看，原来还是旌旗屹立的山头瞬间已经人去山空，只留下几根倒地的旗杆，顿时感到一阵恐慌。

莫不是秀吉那厮堵了自己的后路吧？

砍人砍了大半天，柴田士兵连饭都没来得及吃上一口，本来就已经快虚脱了，现在又受到如此恐吓，可谓是身体和精神上的双重打击。

打击过后，便是崩溃。

大家抄起家伙，满山遍野地开始逃命，秀吉则趁势发起了总攻。

要说最可怜，还当属柴田胜家的本部。

这仗打得好好的，突然之间前面的人一下子都跑了个精光，没有任何征兆，仿佛人间蒸发一般，怎叫人不胸闷啊。

好在胸闷闷的是胸，不是脑子，胜家头脑还是非常清醒的：秀吉三万多人，自己三四千人，不逃就要没命了。

为了不至于没命，胜家开始了没命的逃跑。

一口气逃到了府中城(福井县内)门口，他打算进去休息一下，再接着逃。目的地其实也不远，就是府中城稍北的北之庒城——胜家的大本营。

而府中城城主，就是那位在战场上闷声不响连通知都不带一声直接拍屁股走人的前田利家。

利家为何要撤离战场，直到今天也是众说纷纭。但是，他的这种行为，直接导致了柴田胜家在这次决定命运的大战中的失败，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就造成的严重后果来说，利家的这种行为绝对算得上是叛变了。

事实上，很多战国迷或是粉丝对于这个问题一直在争论不休，相当一部分人认为利家其实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

所以，我们这里需要讨论这样的一个问题，利家是不是真的算得上叛变？

答案很明确，不是。

这个我说了不算，就比如我说德川家康是天皇，他也当不上一样。这个答案是结合当时的情况分析之后所得出的一个结论，最重要的是，受害者柴田胜家本人，也是持这种观点的。

首先，我们知道，秀吉也好，胜家也好，包括利家在内，都是织田家的家臣。当时，在朝仓家灭亡之后，信长将朝仓家的越前领地赏赐给了柴田胜家，同时，也将越前的另一部分领地给了前田利家、不破光治(不破胜光他爹)、佐佐成政三个人，这三人和柴田胜家一样，从家臣变为了一介大名。但是，大名只是他们的身份，这三人的实际工作是作为信长派遣给柴田胜家的助手，帮助他完成信长交付的北陆(新泻县、富山县、石川县、福井县)领地拓展任务。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织田公司总裁织田信长派给北陆分公司总经理柴田胜家的三个部门经理，并非胜家的直属手下。

所以，当利家面对的是上杉家，或者是当地的一揆等敌人时，他是胜家的部下。而当他面对同为织田家家臣羽柴秀吉的时候，他的立场就变了，变得和柴田胜家一样了：都是织田家的一分子，选谁做同伙都是一个样，撇开利家不说，原本和秀吉一伙的中川清秀、丹羽长秀若是掉转枪头帮着胜家打秀吉，那也是无可厚非情理之中的事情。

其次，既然胜家来到了府中城下，要求进城休息，想必他也理解了利家的那种行为，也清楚利家并非背叛之人。

当他进了城之后，便问利家说道：“打了一天的仗了，真的是又累又饿，能不能给我一碗泡饭呢？”

利家连忙表示：光要泡饭哪行呢，不如进来喝点酒吃点菜吧。

不等胜家答应，利家便挥手让人准备酒席。

饭桌上，胜家对于利家脱离战场的事情只字不提，只是诉说回忆着两人当年征战中的点点滴滴。而利家则不断地倒酒，喝酒，给胜家斟酒，听胜家讲话。

酒足饭饱之后，柴田胜家表示时间不早了，自己该回家了。利家说，那我送送你吧。

当走到门口，胜家翻身上马的时候，他突然对利家说道：

“你，跟秀吉是好朋友吧？如果他来找你的话，就去他那里吧。”

说完，便离去了。

不知为何，每当看到这句话，我总觉得柴田胜家很帅，真的很帅。

不计身份、立场、利益所结成的友谊固然是宝贵的，但不计上述这些东西而承认这种友谊的行为，我觉得同样宝贵。

柴田胜家的最后抗争

四月二十二日，也就是贱岳会战之后的第二天，秀吉的大军开到了北之庒城下，并且发起了进攻。仅用一天，便攻下了三之丸和二之丸。接着，二十三日，羽柴军对胜家最后的据点本丸发动了进攻，因为打了整整一天都没扒下几块砖来，于是秀吉宣布，大军原地休息，明天接着打。

而当天晚上，柴田胜家在本丸召开了盛大的宴会，但凡留在本丸的柴田家士卒都能参加。

会上，胜家先发言，表示长期以来大家一直跟随自己辛苦了，接着又说道：

“你们都还年轻，今后的路还长，如果谁想逃走求生的，在下绝不阻拦，其他人也不要阻拦。”

大家立刻表示，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表完决心之后，宴会正式开始。谁都知道这是自己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夜了，所以毫无顾忌地喝酒作乐，甚至还有人将酒瓶子往城楼下丢，并且放声高歌，相当程度上影响了羽柴军的休息。

当宴会结束时，已经是深夜了。

胜家叫来了刚刚新婚半年的妻子——阿市，对她说：你带着三个女儿去秀吉那里吧，以秀吉的为人，他一定不会为难你们的。

事情确实如此，阿市对于秀吉来说，不但是先主信长的妹妹，更是暗恋已久的对象，不管从哪方面来讲，秀吉对于她的到来，都是非常欢迎非常期待的。

不过阿市拒绝了。

她只要求将三个女儿安全送到秀吉那里，自己，则打算和丈夫一起去死。

我知道，我是武家女子，在这个时代，武家的女子只能如同工具一般，只要活着一天，这种情况就不会改变，这便是命运。从我出生开始，每走一步，不论是学女工也好，读书也好，或者说是婚姻也罢，都是由着别人给安排决定的，容不得我自己有半点的意见和抗拒，但是这一次，仅仅是这一次，我的命运由我自己来决定！

在某种意义上，自杀代表着尊严和反抗。

胜家接受了她的请求，派人连夜将女儿们送到了前田利家处。

二十四日凌晨，总攻开始。

由于北之庄城是胜家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大本营，所以异常坚固，同时也储藏了大量的武器弹药。装备精良的柴田军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打退了羽柴方数次进攻，但因为人数上的差距实在过于悬殊，不得已在下午的时候放弃了外围，直接退入天守阁。

北之庄城的天守阁共有八层，羽柴军每进一步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许多柴田家的家臣在遍体鳞伤走路都踉踉跄跄的情况下，仍然保持着高度的战斗力——抱着对手一起跳下了高楼。

一直打了六个多小时，羽柴军总算是占领到了第七层，在他们头顶上的第八层，已经只剩下了胜家、阿市和三十多名家臣，以及大量的火药。

胜家看着阿市，轻轻地说道：“原谅我吧。”

之后，他亲手刺杀了自己的妻子，随后切腹。

与此同时，家臣点燃了火药，在爆炸声中，北之庄城被熊熊大火所吞噬，终究化作了灰烬。

天正十一年(1583年)四月二十四日，织田家一代重臣柴田胜家兵败自尽，年六十三。

战后，秀吉将越前、若狭等地赏赐给了丹羽长秀，作为这次战役的大功臣。长秀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赏赐，同时也心安理得地通过这种行为告诉天下：我五郎左，已经是羽柴家的家臣了。

同时，秀吉还没收了织田信孝和泷川一益两人的领地，并将其交给了织田信雄。

顺便，他对信雄说道：“本来呢，是要将三七大人(信孝)给杀了的。不过后来一想，觉得使不得啊，毕竟是主公的儿子，实在是于心不忍呢。这样吧，信雄大人您先暂时照看他一段时间，如果确实有悔过的话，那我再把领地还给三七大人。”

信雄一听就觉得不对劲儿了，这领地，难道还要吐出来还给信孝那小子？

不行不行，这种亏本事儿可不能干啊。

于是，当年五月二日，信孝在拘禁处的大御寺(爱知县内)内被自己的兄弟给逼着自杀了。

就此，秀吉的借刀杀人计成功了。

第三十三章
敌人与朋友

非主流数正

当德川家康知道柴田胜家兵败身亡的消息时，他正在吃炒面，据说一半的面条还在嘴巴外面。

然后他一边吮着嘴边的面条一边告诉自己：这是在做梦，是做梦。

报告消息的家臣告诉他：这是真的，是真的。

接着家康将两句话连在一起说了出来：“真的像做梦一样。”

做完梦后，家康下令开会，打算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对策。

主题很简单：信长死了，秀吉发了，那么德川家今后该何去何从呢？日本，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会议气氛很热烈，但是啥都没讨论出来。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三河盛产一种东西——愤青(自然夹带愤中、愤黄)。

愤青的一大特点就是喜欢走极端，目光比普通人狭隘了那么一点，用现在的话来说，或多或少地带有一些地域自大主义，比较看不起除自己以外的国家或是地区。

当时日本有两大愤青基地：其一是三河，其二是萨摩。

在三河，以本多作左卫门重次愤得最厉害。他是三河本多家一员，也算得上是德川家武士的核心人物，担任三河地区的内政总务，这天恰巧跑远江浜松出差来了，一听到开会，就赶了过来。

一坐下，便发表了一番看法：

“据我所知，秀吉原本是个挑大粪的，就是这样一个低贱之辈，你们觉得有可能成为天下人吗？我觉得不可能。那些软弱的织田家旧臣居然为了一点好处，就喜滋滋地接受了原本和自己地位一样，同为织田家家臣的秀吉的赏赐，成了他的一条狗(这说的我估计是丹羽长秀)，这些鼠辈，我看都长不了，和光秀一个样！”

在重次的人身攻击外带诅咒下，其他的三河武士一边叫好一边发表了雷同的看法。

就在这一片热烈的气氛下，突然响起了一个不同的声音：

“不管作左你怎么骂，秀吉都已经是天下之主了。”

说这话的人，便是我们久违了的三河忽悠高人——石川数正。

但是这次并非忽悠，而是他的心里话。

数正接着说道：“诸位，我们已经不再是昔日的三河乡下武士了，所以不能再凭自己的好恶来判断天下大势。这种恶习如果不加以改变的话，总有一天是要自讨苦吃的。”

作左丝毫不让步：“你刚才说，秀吉成为了天下之主，那么，家康大人是不是也要成为他的家臣呢？”

这顶帽子的分量相当厚实，以至于数正不得不避开转移话题：“我只是告诉大家，时代已经变了，所以大家的心胸也该宽阔一点，仅此而已。”

众人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放过这个非主流，于是继续发表看法的发表看法，反驳数正的反驳数正，吵吵闹闹的就这么一直折腾到了散会。

会议的主持人德川家康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的家臣们，一句话也没说，但是在当天晚上，他却召见了石川数正。

“你真的认为秀吉稳坐天下了吗？”

显然，家康非常不希望秀吉成为天下之主，此刻他最期盼的事情就是秀吉当晚突发急性脑膜炎并经抢救无效死亡，享年四十七岁。

当然，仅仅是期盼而已。

石川数正很正经很严肃地告诉家康：秀吉很健康，最近刚讨了几个小老婆，而且还在原来石山本愿寺的地方造起了一座天下无双的城堡——大阪城，所以只要不出现诸如彗星撞地球之类的事情，一般不会突然人间蒸发。

家康想了想，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儿，所以只能问数正，接下来该咋办。

咋办？结盟呗。

数正的意思很明白：织田政权已经土崩瓦解了，所以原来的织田、德川同盟自然不复存在，与其和什么信雄或者三法师那小孩子结盟，还不如和秀吉结盟来得划算。

不过，这样真的可行吗？秀吉拼死拼活和光秀干架的时候，我们在逃命；秀吉在开清洲会议的时候，我们在甲斐信浓捡白食；秀吉在和柴田打仗的时候，我们在三河打酱油。现在秀吉成了天下之主了，我们上去凑着要结盟，暂且不说这么结盟成功率有多少，就算成了，德川家也会被看做随风飘的墙头草吧？

听了家康的疑问之后，数正笑了起来：

“大人心急了。其实，这次派一个使者过去，完全没必要说结盟的事情，只要备一样礼物，然后祝贺一下羽柴家取得贱岳会战的胜利即可。俗话说“伸手不打送礼人”，想必对方不会给我们什么难堪，而我们顺便也能看看秀吉的反应。”

一语惊醒梦中人，家康恍然大悟，连声叫好，并且立刻开始着手准备。

初花肩冲

使者自然只能是数正了，这个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因为如果要派本多重次这种人去的话估计能把大阪城给烧了。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东西：礼物。

既然前去祝贺，总不能两手空空的光赔笑脸打招呼吧？必须要带礼物去。

不过就是这礼物，让家康犯了难。

在整个三河国内，居然找不出一件符合送给新任天下霸主羽柴秀吉的东西。

这倒也不是家康穷，而是他生性节约，节约过头了，以至于从来没有为自己添置过一件像样的比如茶具、屏风或者舶来品之类的宝贝。

于是在苦苦思索之后，家康一拍大腿：“有了，把初花送给他！”

数正顿时大惊失色。

不是因为初花不值钱送不出手，而是因为它太值钱了，数正觉得送了可惜。

所谓初花，是当时日本最有名的茶器之一，原产地中国，据说当年杨贵妃曾经用过，然后流传到了日本。室町幕府第八代将军足利义政曾经给予其“姿态高贵，不亚于初放的花朵”评价，故得名初花。

如此名贵的宝物，当然不可能是家康自己买来的，而是信长送的。

信长生前，曾经规劝过对日本风雅文化一窍不通也不想通一窍的家康：“竹千代，不如你也玩玩茶道如何？”

既然劝别人一起玩，按照惯例自然要送别人套茶具才行，就像你劝别人集邮，再怎么也得送人一本集邮册吧？

信长送给家康的，正是这初花。

虽然在他眼里，这是宝贝，也是自己和德川家友谊的信物，但是在家康看来，这跟普通乡下老太婆放染料的小瓶子没啥大区别，不过出于礼貌，还是装出了一副感恩戴德三生有幸的样子将其带回了家，之后送入了仓库，就再也没拿出来。

现在终于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了，家康很高兴。

但石川数正却有了一丝顾虑。

这是信长的遗物，你拿来随便送人，合适吗？

听了数正的意见后，家康也陷入了沉思。

送，实在有点不太妥当；可不送，似乎更加不妥当了。

暂且不说家康已经再也没有拿得出手的玩意儿了，更关键的是，初花这东西，如果分类分得细一点的话，是属于日本茶器中的“肩冲”一类。

肩冲就是指茶器的上部有两角，呈微微上翘状，由此得名。

在当时的日本，肩冲茶器有不少，但是最名贵的只有三个：新田肩冲、柴楢肩冲和初花肩冲。前两者皆为秀吉所有(也有人认为柴楢肩冲是秀吉进攻九州时才得到的)，这就等于集邮一样，一套邮票就差一张，而这一张偏偏就在家康手上，如果不送，那么秀吉多半会心生不爽。

于是家康下定决心：就是它了！

数正领命捧罐而去。

望着数正远去的背影，家康笑了。

祝贺？那是礼数。结盟？想都别想。

愚殿信雄

尽管石川数正吵着嚷着要和秀吉结盟，而三河愤青团则高喊单骑走天下。事实上，对于今后的外交，家康早就在心里定了下来，连结盟的人选都找好了，那就是传说中人见人散，花见花败的“愚殿”——织田信雄。

信雄虽然能力不咋的，但是心气非常高，自信非常足，总觉得织田政权不管从血统上来说，还是从实力上来讲，都该是他的。此前织田家内乱，清洲会议上，秀吉便一手抱着三法师，一手开始拉拢信雄，承诺由他来做三法师的继承人，并且暗示还能拥戴他做信长的继承人，于是满怀期待的信雄在秀吉身上押下了大大的赌注。

结果嘛你也知道了，虽然赌赢了没错，但是钱全都给秀吉收去了。

买了炮仗给别人放，信雄内心的气急败坏可想而知。但偏偏实在得罪不起这位大爷，所以信雄也不得已继续保持着和羽柴家的所谓友好关系。

在这样的情况下，天正十一年(1583年)年初，他收到了来自三河的密信。信中先将信雄夸了个花好稻好，接着表示，想和他见面。

经过清洲会议，信雄对于自己和羽柴家的关系已经不再有啥大的自信了，现在如果一手拉着秀吉，一手抓住家康，那么必定可以高枕无忧了。

抱着这个想法，他同意了这次会面。

这时候秀吉正在跟信孝胜家他们扯在一块儿械斗，实在是顾不上信雄见了谁，去了哪儿，所以趁着这个间隙，他来到了三河冈崎，和家康见了面。

见面之后立刻便是饭局。家康一个劲儿地给信雄倒酒，称赞之词不绝于口，并且回忆了自己和信长之间兄弟般的情谊，说到动情处，还抹了几把眼泪。

信雄被深深地感动了，他没想到，家康居然如此惦记着和织田家的情谊，更重要的是，居然如此惦记着他，所以不由自主地开口说道：“家父生前便和大人是好友，两家也是同盟，所以现在继承了父亲衣钵的在下也愿意和大人结盟，不知您意下如何？”

家康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过，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所谓同盟，无异于一种束缚，在下断然不敢束缚中将(信雄官居左近卫中将)大人，但是心意却绝不改变，从今往后，中将大人只要一声吩咐，在下一定鼎力相助，在所不辞。”

趁着信雄感动得无以复加的当儿，家康悄悄地嘱咐道：“秀吉此人，绝对不能小看啊。”

信雄则一拍地板，高声嚷道：“羽柴那小子就是我们织田家的一条狗，有何惧哉！”

家康略微一点头，继续倒上了酒。

对于他来说，这才是真正的结盟首选对象。

当然，这种想法，他的家臣们自然是都不知道的。

秀吉的拉拢

天正十一年(1583年)四月，在秀吉击败胜家后没几天，石川数正便赶到了新造的大阪城，并送上了天下名器初花肩冲。

秀吉很高兴，他立刻联想到：莫非家康也有意投靠我？

这么一想，顿时大喜。毕竟现在刚刚吞了织田家的大部分产业，不是特别稳定，而眼前还有四国的长宗我部氏、九州的岛津氏等强敌，在这个时候家康跑来示好，实在是太得秀吉之心了。

大喜之余，秀吉拿过礼物初花肩冲，细细把玩了一番问石川数正道：

“这初花，伯耆(数正官居伯耆守)大人您觉得价值多少呢？”

石川数正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在下以为，值五千石。”

所谓五千石，指的是五千石大米，这些大米换算下来，基本相当于当时中国明朝一品大员四年多的收入(纯收入，不带灰色)，在当时的日本，算是一个比较高的价钱了。

可是换来的却是秀吉的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他告诉数正，这东西，价值十万石。

数正惊呆了，三河出身的他，虽然在家乡算得上是见多识广的开明派，但是一旦放眼全日本，充其量不过是个乡下的土秀才罢了。

看着数正的样子，秀吉又笑了笑，说道：“其实啊，人何尝又不是茶器呢？”

言下之意不言自明，在三河的五千石，到了大阪，或许就是十万石了。

说者不知道有没有意，但是听者确实是有心了。

为了表示对家康祝贺的答谢，当年夏天，秀吉便给德川家送来了回礼——名刀“不动国行”。

接过宝刀，德川家康得出了一个结论：秀吉怕他了。

其实也不能说怕，只不过不想惹他而已，毕竟家康以及三河人的强硬是比较出名的。当年和武田信玄在三方原恶战一步不退，愣是等到老天开眼哐当一下弄死了信玄，这种人，自然不能轻易去惹。

抱着这样的心态，当年秋天，秀吉又送来一纸文书：为您奏请了新的官职。

秀吉在朝廷推荐了家康，让其成为了左近卫权中将。

而秀吉本人，不过是个参议。

中将是正四位下，参议是从四位下。一正一副，一高一低。

于是家康又得出了一个结论：秀吉很坏，打算用糖衣炮弹来软化腐蚀自己。

接着他便作出了反应：吃掉糖衣，丢掉炮弹，接受了官位，接下来该干嘛还干嘛。

家康得出的第二个结论是错的。秀吉并不是打算腐蚀他，而是单纯认为，如果家康接受了官位，那么出于礼貌，一定会上京当面答谢回礼，这样一来，就等同于表示自己归顺了羽柴家，成为了秀吉的臣子。

结果家康确实答谢了，但没当面，只是一封书信了事。

于是，秀吉再接再厉，又给家康奏请了新的官位——参议。虽说和自己的官职相同，但是参议里也有地位高低的，这次给家康的，是从三位参议。

但凡在日本，上了三位的官，就算是大官了，人称“殿上人”，也叫“公卿”，算是不折不扣的贵族。

但家康仍然不为所动。

就在这种怪异的僵持状态下，过年了。

被玩弄的自恋狂

新年按照规矩，臣服于羽柴家的诸大名是要来拜年的。当然，这时候，虽说秀吉已经实际上掌握了天下，但名义上天下仍是织田家的，主人便是三法师小朋友。

所以，大家拜年的对象，是三法师，而抱着三法师且同时接受拜年的，则是秀吉。

拜完之后，大家又去了三法师名义上的监护人：织田信雄家(信孝死后就变成了信雄)，接着拜。

信雄是属于非常典型的给两分颜色就敢开染坊的家伙，他一见这多人都来给他磕头拜年，立刻飘飘然起来，并且坚信自己是拥有天下的器量和才华的。

自信的同时，他往下看了看，发现了一个问题——秀吉没到。

废话，秀吉凭啥给你拜年呀？

但信雄不这么认为，他觉得秀吉明明就是织田家的家臣，照理应该前来拜年，但却不来，分明就是歧视自己，于是便当场大怒并拍着地板大叫：

“这只猴子，为何不来！”

众人大惊。当下就有好心人悄悄提醒道：“中将大人切莫冲动啊，最近我听到了很不好的传闻。”

信雄忙问是啥传闻。

“最近，在安土城下流行着秀吉大人要杀中将大人您的传言呢。”

信雄顿时勃然大怒：“那只猴子，他把自己当成什么玩意儿了！”

一看这都骂上了，大家也不好说什么，纷纷借机开溜。

秀吉很快就听说了这件事，于是便又让人出去开始传谣言：信雄大人要杀秀吉大人。

显然，之前的那个传言的制造者，也是他。

这些谣言在安土城周围被大肆传播着，以至于信雄吓得觉都睡不稳妥，身心方面受到了极大的摧残。

放了这几个传言还不算完，不久之后，已经惶惶不可终日的信雄又听到了新消息：羽柴秀吉已经买通了自己身边的四个家老，双方准备里应外合，信雄不打则已，一打起来马上就将他人道毁灭，把战争的种子扼杀在萌芽之中。

信雄彻底慌了，还没过完年就逃离了安土城，回到自己的大本营伊势长岛城(三重县内)。

然后就没了动静。

得知这一切的家康生怕信雄坐以待毙，于是便在二月上旬派遣了使者前往伊势，劝服信雄鼓起勇气拿起武器反抗大坏蛋羽柴秀吉。

当然，家康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出于对信雄的关爱，严格说起来他根本就不想跟秀吉打仗。可是他明白，一旦动起手来，信雄绝对不是秀吉的对手，他死了没关系，可他那一百多万石的领地如果落入了秀吉之手，那么自己将再也无法和这位新兴的霸主抗衡，而秀吉的下一步，百分之百就是侵攻三河，所以若趁现在好好联合信雄，那么只要安排得当，那还有得一拼。

秀吉这边自然是巴不得信雄主动开打，毕竟自己实在不好无缘无故地下手干掉自己老主君的儿子。

两边同时一煽风，信雄终于开始激动起来。

大战，又将一触即发。

第三十四章
猴狸合战

借刀杀人

尽管家康抢先开始作起了准备，比如联合四国的长宗我部，巩固和北条家的同盟等，但还是让秀吉抢了先机。

没办法，这实在怪不了家康，就算是天照大神再世，也盖不住信雄人傻。

话说信长还在人世的时候，派遣了四个家老辅佐自己的儿子信雄，分别是冈田重孝、津川义冬、浅井长时和泷川雄利。他们和秀吉的关系都算不错，所以，在天正十二年(1584年)春，秀吉将除了泷川之外的另三个人请到了大阪城内。

“无论如何，请你们要效忠三法师大人啊。”

秀吉向他们说道。自然，封官封地这种好处也没少承诺。

于是三人同意了，并且当场写下了效忠三法师的誓言书。

之后，秀吉又将泷川雄利给单独叫来。一见面，秀吉便开门见山地说道：“你投靠我吧，我给你领地。”

雄利觉得很好笑，投靠你？凭什么？

秀吉也没多废话，直接就把那三份誓言书给拿了出来，交到了对方的手里。

看了这个，雄利笑不出来了。

现在这个情况就比较棘手了，虽然自己并不打算做秀吉的内应，但如果这么明着拒绝，恐怕惹急了对方搞不好会把自己给剁了。

没办法，雄利只能假意答应，并且当场签下了誓言书。

之后，连夜火速赶回了信雄处，将他所见的一切告诉了自己的主君。

信雄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下令请三位家老前来喝酒聊天。

接下来的故事就没什么新意了，无非是摔杯子出伏兵砍人收尸完事，然后信雄宣布和秀吉断交，并且派人来到浜松请求家康一起出兵。

收到消息的秀吉非常愤怒，也非常悲痛，据说当场就流下了眼泪。在这眼泪的背后，我们看到的其实是一张笑脸。

他以极高的策划天分导演了这一出戏，而信雄则如同一个忠实的木偶一般按照剧本一五一十地将其演绎完毕，把自己偌大的一个家业鼓捣得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家康的表情也不难猜测，但是不管脸上如何，他都知道，这仗已经是不打不行了。

天正十二年(1584年)三月，家康领兵出阵。

在此之前，他已经联络了四国的长宗我部，让他从濑户内海进攻大阪；还和纪州(和歌山县)的根来党取得联络，让他们由南向北骚扰摄津；北陆方面，则跟长期以来以痛恨秀吉出名的织田家旧臣佐佐成政取得了联系，相约家康自三河出兵，他从北陆呼应。

一张当年信长包围网的山寨版——秀吉包围网，就这么诞生了。

笨，不是一般的笨

四月初，家康到达清洲城，和信雄会了面，并将此地作为了大本营。

此时的秀吉，正在上方四处游走，说服各种不太稳固的势力加入自己。同时，他也拉拢了美浓的池田恒兴作为自己的同盟，许下领地封赏，相约一起作战。

池田恒兴自信长时代就算得上能打的人了，而且因为跟信长是乳兄弟，所以这时的立场还算中立——既跟秀吉交好，却也给信雄送出了人质。

现在的他，正在犹豫之中：虽说确实很想跟秀吉站在同一战线上，但也不能不考虑到自己在织田家做人质的儿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信雄再一次向大家展示了他“出众”的智商——为了表示自己有心拉拢恒兴，告诉对方自己心怀仁慈，他把人质给送回了池田家。

顺便介绍一下这位人质：他就是在后来江户时代领取备前冈山三十万石领地，人称“姬路宰相”的池田辉政。

看到儿子回来，恒兴大喜，认为是上天给的好兆头。辉政前脚刚进门，恒兴后脚就起兵响应秀吉，并且当下就攻取了信雄的领地犬山城(爱知县内)。

得到消息，信雄立刻就哭丧着脸跑去找家康，并且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家康大人，我们到底有胜算吗？请您如实告诉，我有心理准备的。”

对于这种没IQ没EQ心理承受能力几乎等于零的傻孩子，纵然是家康也没了辙，只能反复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就算不赢，也不会输。”

不想这么一说，信雄更加歇斯底里了，他大声说道：“您就别安慰我了，犬山城都被攻下来了！如果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在下可要……”

虽然话没说下去，但是家康很清楚，这小子想说的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在下就要去投靠秀吉抛弃你家康了。”

面对如此没有可塑性的笨学生，家康老师长叹一声，又慢慢地开导起来：“秀吉的军队虽然势力很大，但大多数都是他以前的同僚，大家不过是为了一时之利才聚集在他的旗下，要说忠诚，那是基本没有的。所以，只要我们能坚持，坚持的时间一长，他的军队就会自行崩溃，再加上外围的北陆、纪州、四国等处攻势，拿下羽柴家易如反掌。”

见信雄还在犹豫之中，家康不得不继续长篇大论：“虽然被拿下了犬山城，但如此大规模的合战，一城一砦的得失根本就不会被计算在决定胜负的范围内。对方军势庞大，必然骄傲，俗话说骄兵必败，一旦骄傲，必然会有破绽，到时候看准了进攻准没错的。”

在这一番谆谆教诲下，信雄算是勉强稳定了心绪，然后下令召开军议。

说是织田、德川两家军议，实际上议事的都是德川家的人。这也没办法，织田方四大家老让信雄给杀了三个，还有一个泷川雄利此刻正在防御信雄在伊势的领地，而信雄本人，则对战阵之事一窍不通，他本人也乐得将这些麻烦事全权托付给家康处理。

家康像往常一样，问问下属有啥好意见没有。

神原康政提议：“占领小牧山。”

所谓小牧山，其实就是一座小山丘，海拔一百米都不到，但是战略位置却极其重要，一旦占领，进可攻美浓，退可守尾张，十分便利。而且虽说海拔不是很高，但相对于整个尾浓平原来讲，也算得上是制高点了。

康政接着表示，自己已经前去探察过了，山上留下不少当年信长筑城用的基石，所以只要短短几天，便能利用这些石头重新造起一座桥头堡来。

秀吉包围网

家康点头表示同意。

当天晚上，康政带了一百二十人赶往小牧山，三月十五日到达，一个星期后，也就是二十二日，便在小牧山上造起了一座简易的城堡。

造完之后，康政仰望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抢占了要地。

然后，他惊讶地看到蔚蓝的天空升起了一股袅袅黑烟。

没事儿别玩火

放黑烟的那位哥们儿，叫做森长可——织田家重臣森可成之子、森兰丸之兄、池田恒兴的女婿。

作为池田军的先头部队，森长可也看中了小牧山这个战略要点，并且在16日早上，赶到了小牧山附近的尾张羽黑村(爱知县内)，然后就不挪窝了。

两支军队就这么在相隔不到数里的地方自由活动，一时间倒也相安无事，谁都没发现谁。

羽黑村周围还有不少村落，森长可担心万一发生遭遇战，这些村落或许会成为敌军的据点，于是便下令放火将其烧毁，放火的过程中，产生了大量的黑烟。

对于这种不打自招的自杀行为，家康自然没理由放过。他果断下令由酒井忠次为先锋，共六千人出战，打算发动夜袭将其歼灭。

领命而去的忠次，将军队分为四队，从前往后依次是酒井忠次、奥平信昌、大须贺康高和驻守小牧山的神原康政。他们深夜出发，于凌晨到达了村前的羽黑川岸边，然后被发现了。

顿时，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枪战，枪声和火光一直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酒井忠次觉得这样光放炮不过瘾，要来点实在的，于是便下令发起冲锋，六千人拎起长枪就朝着对岸杀了过去。

其中，位居第二队的奥平信昌率先到达彼岸。之后，他叫过铁炮队，下达了擒贼先擒王的命令，也就是说但凡撞上穿得好的、骑着马的、身上佩戴的刀是名牌货的，一律花生米伺候。

经过这么一番有目的的狙击，原本就因遭到夜袭而乱了阵脚的森家军阵营越发混乱了。

总大将森长可拼了命地试图将剩余的兵力组织起来，然后对突袭之敌发起反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大家稳住啊！再被追着打，就要掉到河里淹死啦！”

话里说的河，指的是他们背后的木曾川。

说这话的人叫做尾藤十二兵卫，是秀吉派来的监军。

听到十二兵卫的这句话后，大家的脑海中立刻留下了以下的印象：

首先，自己败了，还是被追着打。

其次，自己很可能会淹死。

于是，大伙逃得更厉害了。森长可也没了法子，只能随波逐流一起开溜。

败报很快就传到了秀吉那里，此时的他正在大阪开茶话会。得知消息后，秀吉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对着与会的各界名流说道：

“武藏(森长可官居武藏守)那小子，又在玩枪了，想必是手痒了吧。”

话虽这么说，但秀吉还是急急忙忙地摔下茶碗，火速向战场赶去。

谁先动，谁就输

四月二十七日，对外号称十二万大军的羽柴部队赶到了美浓。秀吉将大本营设在了犬山城，于此同时，家康也将本阵从清洲城移至了小牧山。

然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始挖坑、竖栅栏、造长城，并且互相展开了竞赛。先是家康在小牧山、蟹清水等地造了六个防御工事，秀吉得知后，表示要在数量上压倒对方，于是在尾张二宫山附近，连造了九个工事，家康见状立刻迎头赶上，又加修了一个。

这些事情都干完之后，两人便往大本营里一缩，再也没了动静。

这是一场谁先动谁就输的战斗。所以，不但要自己不动，最好要让对手率先动起来。

于是，一场高难度高水准的高手决斗开始了：双方并不亮家伙，而是隔空互相飞秋波，打算用眼神勾引对方率先出手，然后一棍子打死。

先出招的是秀吉，绝招一：口水喷死你。

秀吉写了一封慰问了家康以及家康家中女性家属的信，打算差人送过去，以便激怒他，勾引他出战。

虽然这是一个比较幼儿园小朋友风格的招数，但秀吉仍然充满信心。

他叫来了细川忠兴——细川藤孝的儿子、明智光秀的女婿，吩咐道：

“你将这封信送到德川阵地门前去。”

一旁的高山重友觉得，这样送信过去不成功倒也罢了，万一产生反效果，那就不好玩了。

于是他急忙对忠兴说道：“这虽说是命令，你若是不想干那也就别干了。”

忠兴比较莫名其妙，不知内情的他看着对面的两人一时间有些犹豫。

秀吉见状，装出一副不爽的样子对右近说道：“你说得没错啊，这小子果然不行，我再派个能干的去。”

忠兴一下子就火了，他觉得是右近在挑拨离间，贬低自己的能力，于是便走上前去一把拿过秀吉手中的信纸，狠狠地瞪了一眼高山重友，走人了。

他把信纸夹在劈开的竹子中，单枪匹马赶到德川家阵地前，然后把竹棍往地上一插，高声喊道：“羽柴家细川与一郎前来送信！”

叫完，便立刻拍马回去了。

家康看了这封信之后，下令让神原康政回信一封，怎么写都行，唯一的要求就是：不署自己的名。

当天，秀吉就收到了一封以德川家家臣神原康政发来的罪状书。该书首先对秀吉的身份进行了揭露，指出羽柴秀吉本来是个草民，烂命一条不值几个钱，之后，又对他的发家史进行了大揭发，阐述了他侥幸投靠信长，从端茶送水牵马提鞋得到宠信，一直到之后平步青云终成诸侯的个人历史，然后得出了一个地球人都知道的结论：秀吉的一切，是信长给的。

随后另起一行，又在刚才的结论上列举了秀吉最近种种不着调的行为，比如杀信孝，伐信雄，实属大逆不道忘恩负义。接着，笔锋一转，将秀吉这种无耻的行为和家康念念不忘旧情，以老朋友、老亲家的身份帮助信长的儿子信雄对抗恶霸羽柴秀吉的高大形象作了对比，最后得出了结论：秀吉是一个反贼、败类！

纵观文书通篇，大量运用了逆贼、反贼等帽子，这在战国时代比较罕见。

秀吉看了之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说了一声：“备马。”

他又想出了一招。

绝招二：明月当头照(白天)。

秀吉骑着马，一个人冲到了之前细川忠兴插竹竿的地方。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德川家的营地，当然，对方也能看得到他。

于是，秀吉跳下马来，然后大喊一声：“德川家的各位！你们往这里看！”

三河人一时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自己敌人的总大将孤身一人站在不远的地方，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大家也怕有什么埋伏，所以只围观，不行动。

大概相持了十几秒，秀吉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动作——将自己的阵羽织掀了起来，然后，德川家的大伙惊讶地发现：这家伙没穿裤子。

秀吉趁着大家发愣的当儿，一边拍着自己的屁股，“啪啪”之声响彻天籁不绝于耳，一边还大喊道：“敌将的屁股在此，有种的就来呀！”

面对这种无耻下流的行径，德川家康再也忍耐不住了，当下命令铁炮队狙击秀吉的屁股，好让他这辈子都坐不了板凳。

当铁炮队冲出来开枪的时候，秀吉早已跳上了马，准备回撤。

因为相距甚远而且周围树林繁茂挡住了视线，所以一阵枪响过后，啥也没打着，秀吉则高声大笑道：“我乃天下的大将，怎会让你们这群宵小打到屁股？知道吗？连子弹都要绕着我的屁股走呢！”

一边说，一边悠悠地远去。

望着秀吉的背影，德川家诸将纷纷按捺不住要求出战，理由也很简单：这厮现在就敢在自家门口脱裤子光屁股，再过一段时间岂不是能跑过来随地大小便了？

为了不让自己神圣的军营变成敌人的公共厕所，一定要让这只猴子尝尝厉害。

但是德川家康始终就只有一句话：这场大战，谁先动，谁先输。

所以一连好几天，双方都处在站在对方门口骂街、丢石块的骚扰阶段，谁也没敢动真格的。

弄巧成拙的奇袭

终于，有个人急了眼了。

这就是在羽黑村被打得落荒而逃的森长可。

他因为作战勇猛，所以人称“鬼武藏”。那次意外落败，还死了不少士兵，实在丢人又丢脸。同时遭到连带差评的是他老丈人——池田恒兴：之所以鬼武藏大人会被人打得撒腿就逃，归根结底还是那股黑烟暴露了行踪；之所以会有那倒霉的黑烟，纯粹是因为他害怕敌人攻过来将村庄做了据点所以才烧毁村庄；之所以他害怕敌人攻过故采取放火策略而不是主动攻过去，是因为他在等待大部队接应，而这个大部队，就是答应了立刻赶到却直到长可被打败还不见踪影的池田恒兴。

至于为何老丈人要放女婿鸽子无从考究，据说是因为他一连几天重病躺在床上。森长可本人也不想考究，此时此刻的他，最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场能够挽回面子的胜利。

至于池田恒兴，他对于这种将女婿当猴耍的行为也一直过意不去，所以他也在苦思冥想，怎么才好弄出一个让女婿恢复名誉的好计策。

经过一番探讨研究后，池田恒兴想出了一个办法：奇袭。

所谓奇袭，就是在对方不经意间，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的时候，从侧面或者背后偷偷地来一下子，也就是传说中的打闷棍、放黑枪。

这种战术在中国也被叫做偷袭，属于诸葛亮、曹操这种阴人常用必备的战术。

而在日本，这种战术却很少见，因为失败率太高，风险太大，一旦有个万一就算是全军交待了，所以基本属于外星招数。严格算起来，在日本战国时代最早的奇袭战就是信长的成名之作——桶狭间会战，甚至连奇袭这个战术名词，据传都是他发明的。

现在池田恒兴提出的计划是：趁着夜色偷偷行军，绕过家康的尾张防线，然后直插三河，突击他的大后方冈崎城。这样一来，家康一定会惊慌失措，那么战争的胜负也就定下了。

至于参加的人数，恒兴表示，自己和森长可总共有九千余人，足够了。

此刻的秀吉其实已经焦虑不堪。他的军队，说实话就是临时拼凑起来的。这些一个个说是部下，其实一两年前大家都是老同事，很多人出身比自己好，地位比自己高，要不是因为自己实力强大而且外加封官许愿，谁肯为自己拼命啊？更何况，自己现在远赴尾张作战，老家大阪城正被来自四国和纪州的敌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不放，稍有差错就会被人劫了大本营。再反观家康，三河生三河长，身边全是自幼一起的三河人，家也离战场近，随时都能回家吃顿饭睡个觉搞点娱乐啥的，在此地待个一年半载估计也就当长期出国考察罢了。

虽说谁先动谁先死，但为了不让自己死得过于难看，也只能赌上那么一把了。

秀吉不但同意了恒兴的建议，还多给了两支部队——堀秀政的三千人，以及这次奇袭作战的钦定总司令：秀吉的养子——羽柴秀次。

秀次的出现，让织田信雄不再寂寞。毕竟，有他做伴，信雄就不再是当时日本的第一无二傻了。

结果，这支号称是偷袭的队伍，一下子达到了两万人，并于四月六日深夜出发。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一个好主意——一个好得要了命的好主意。

所谓奇袭，关键就在“奇”，必须要做到在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人上家伙。俗话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莫为实在有些过分了，但再怎么着，也得“己少为”吧？偷袭别人的时候，人数绝对不能太多，人一多，就容易暴露。

比如信长的桶狭间，人数为敌人的十分之一左右，而且还有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作天然掩饰。现在秀吉的偷袭军，居然比德川方面总兵力加起来都多，这就好比身上绑满了铁块，外带几十个铃铛然后上了公交车去做扒手。

尽管如此，恒兴还是很卖力地作了准备，又是让战马叼着马衔不出声，又是让士兵在铠甲周围绑上草绳，然后特地选择山林地带等阴暗不见光的地方，以每小时行军五百米的速度，向着三河方向龟行。

如此艰难的行军，以至于实际上的总大将池田恒兴都突然开了窍，长叹一声说道：“这样行军如果都没被发现，那真是老天开眼啊。”

老天确实没开眼，羽柴军刚走出二宫山，大约在上午十点左右，就被附近的乡民给发现了。

确切地说，不能算是发现，是砍柴路过的时候看见了。这光天化日之下两万大军轧马路，若再看不见那就是眼瘸了。

得报之后，家康的第一个反应是：不可能，这一定是秀吉的圈套。

不是不相信人民群众，而是家康过于相信秀吉了。他坚信以秀吉的智商，是绝对不可能干出这种蠢事来的——用万把人来搞偷袭，这实在有点天方夜谭了。

尽管如此，家康还是赏了那几个乡民，然后继续缩着。

直到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服部半藏来了。

“敌人人数为两万左右，向三河方面偷偷地进发，看样子是要偷袭。”

这是靠侦察混饭吃的伊贺忍者送来的消息。

接着，织田信雄那里也派来了使者，送来了同样的情报。

居然连信雄都发现了，可见秀吉这次的计划是多么失败了。

事到如今，再不出击就对不起子孙后代了。

家康将两万人分成三部：六千人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和秀吉对峙，然后命令家臣水野重成带四千人从小牧山出发，攻击敌人的后军，自己则亲率一万人，打算将对手拦腰截断，之后由水野打尾巴，自己打前头，将羽柴秀次那群人分段进行各个击破。

四月八日晚上十点，水野重成经过三小时的行军，到达了尾张附近的庒内川的要塞小幡城。

此时，秀次的军队正在睡觉。

晚上十二点，由井伊直政作为先锋的家康本队和水野队会合。

此时，秀次还在睡觉。

次日凌晨两点，家康一万四千大军全军到位，随时准备进攻。

此时，秀次大人起床，揉了揉眼睛继续赶路。

凌晨三点，水野重成出阵。

此时，秀次大人正在埋头赶路，对身后发生的事情丝毫不知。

凌晨四点半，经过一个半小时紧追急赶的重成，终于看到了对方殿军的身影。

此时，秀次大人正下令开饭。

同时，水野重成下令进攻。

于是，捧着碗筷的羽柴军被握着长枪冲入敌阵的德川军给打得一时间连主谓宾都分不清了，只能四下逃窜。因为殿军的总大将很不幸恰巧是羽柴秀次大人，所以整整八千人没有进行任何有效的反击便溃散了。

原本是奇袭的结果被奇袭了，倒霉的秀次连饭都没吃上一口便随着大军一起拔腿开溜，但两条腿毕竟速度有限，所以他想找一匹马。

说来也巧，就在秀次不远处，正好有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在往一匹看起来跑得很快很健康的骏马背上跳，走近一看，原来是羽柴家家臣——用长枪的高手可儿才藏。

于是秀次走上前去，大叫一声：“这不是才藏吗？快快下来，把你的马让给我。”

才藏倒也幽默，回了他一句：“你咋就不在下雨天的时候问人借伞呢？”

说完拍马就逃了。

好在最终秀次碰上了忠心耿耿的木下利直，将自己的马让给了主君，这才捡回了一条小命。而利直则因为没了交通工具跑不快，被砍死在了乱军之中。

至于那位对秀次吐槽的可儿才藏，之后投靠了福岛正则，在北条攻略战和关原会战时大放光彩。因为有喜欢在被砍下的人头上插根竹签子做记号的坏习惯，所以被人称为“竹签才藏”。

面对这场出乎意料的大胜利，水野重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而他手下的士兵似乎觉得胜利到手得过于容易，于是纷纷发起了追击，打算赶上羽柴军的先头部队将其歼灭之。

水野重成很快就回过神来，赶紧让人阻止手下的追击，但是大家正杀得热火朝天，情绪高涨，怎么都拦不住。四千人就这么直勾勾地向着前方的羽柴军杀了过去。

悲剧就此酿成。

前方的羽柴军大将是堀秀政，此人在秀次军鸡飞狗跳四下奔逃的时候就已经收到了情报，然后在一个叫做桧根的高地前布下了阵，并抽调出了所有的铁炮手组成一列，严阵以待。

追杀得正欢的水野军毫无防备地踏入了敌阵内。

一阵枪响，老娘白养。

遭到迎头痛击的水野军队瞬间便被打散，然后崩溃，直接人数损失超过六百。

而堀秀政也趁着这个机会，带领着队伍脱离了战场，成为了唯一一支没有被歼灭的羽柴方面军。

此时的家康，正带着军队由另一条路跟踪更前方的池田部队。

当得知敌方大将德川家康亲自出动，并且已经切断了自己的后路，以及羽柴秀次全军覆没等消息后，池田恒兴非常冷静地下令道：先开饭。

匆匆吃完最后的早餐之后，已是上午九点，恒兴开始布阵迎战。

长子池田元助率四千人在左翼，女婿森长可率三千人在右翼，恒兴自己则带着两千人居中。

布阵的地点叫做富士根，是一片很难适合大军灵活行动的湿地，所以这场战斗一开始，羽柴军就失去了先机。

双方对峙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德川家率先发起了进攻。

家康自己亲率一队，向着左翼的森家军冲了过去，而森长可也毫不示弱地带头杀了过来，双方在一个叫做长久手的狭隘地方展开了一进一退的拉锯战。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猎户出身、名叫孙六的德川家铁炮手突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个引人注目的家伙，只见他头戴插着犄角的头盔，骑着一匹褐色骏马，马鞍上还缀有仙鹤的图案，然后带着十几个人在乱军丛中冲杀。

更奇怪的是，这人的随从们都是清一色黑衣打扮，而周围也恰巧是一片深绿色的灌木丛林，可这位骑马的哥们儿居然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装，万绿丛中一点白，格外显眼，仿佛就差在身上来个白“衣”黑字——快来砍我！

鉴于这种情况，孙六也毫不客气，抬起了手中的铁炮便给了那人一枪。

估计平常野猪兔子打多了，这枪打得很准，直中对方眉心，一枪爆头。据目击者称，挨枪子儿的那位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说，直接从马上来了个倒栽葱跌了下来，当场毙命。

此人正是左翼大将，人称“鬼武藏”的森长可。

大将一死，军队自然就乱了，森家军很快就走向了全面崩溃的下场，而整个羽柴军也因为左翼的覆灭而迎来了败局。

德川家将领中，有一个叫做安藤直次的正巧路过森长可的尸体，就在他拔出腰刀准备割下首级作为自己囊中之物时，迎面跑来了一个抢生意的家伙，而且行为比较激烈，一下子就扑在了长可的尸体上，紧紧抱住，谁也不让靠近。

直次只能收起了刀，摇了摇头说道：“那你就拿去吧。”

接着，他继续穿梭在乱军之中和对手进行着厮杀。当直次爬上一段山坡，来到了一棵松树旁时，看到了一幅奇特的情景：在一片较为平坦的空地上，有一个约五十岁的老头，武将打扮，穿戴整齐，独自坐在一张小的行军凳上，周围一个人都没有，非常安静。

直次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走错地方了，可能碰上世外武林高手在这儿练打坐了，所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干些啥。

那老头倒是很平静，开口问道：“德川家的人吧？”

直次点一点头，还是没弄明白这到底是谁。

“来，杀了我，拿着首级去领功吧，我是池田胜入(恒兴的法名)。”

安藤直次有些不相信，因为眼前的这位自称是敌方总大将的人，几乎就是静静地坐着在等死，可按照当时的情况来看，他完全有机会逃走。

其实是直次多虑了，如果他碰上的是羽柴秀次的话，还能逃跑，毕竟人家年轻，时年才十六岁，而恒兴则不但已经年近半百，并且腿部也受了伤，换句话讲，老弱病残这四个字他几乎全占了，这怎么个逃法？

当然有人会问，为啥不骑马走？

这个问题问出来就比较伤感情了，因为此刻的恒兴手头已经没马了——马被人给抢先骑着走了，具体说来，干这勾当的是他的马夫。

池田恒兴见对方将信将疑，便把自己手中的宝刀给亮了出来：“这是跟随我多年的笹雪，我就是胜入斋。”

笹雪浑身漆黑，刀镡上镶有黄金，算得上是当时的名刀，识货的直次看了一眼，信了。

于是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了句：“得罪了。”接着挺枪刺入恒兴的腹部。

刺完之后，直次却并没有马上取首级，而是放开喉咙大喊：“万千代！万千代！”

所谓的万千代，指的是后来赫赫有名、统领德川家赤备骑兵的德川四天王之一——井伊直政，时年二十三。

直政本系远江豪族井伊家的长子，祖父直盛是今川家家臣，和义元一起战死在桶狭间，父亲直亲因受诬蔑私通松平家被斩首，当时两岁的小直政跟着母亲颠沛流离四处流浪，最终投靠了德川家康。

据说直政长得极其秀美，比漂亮女人还要漂亮，所以一直作为家康的首席小姓深受宠爱。正因为如此，在这场战争之前，家康曾把安藤直次叫来，当面交代说：“万千代就拜托给你了。”

潜台词就是：你要帮助他立功呀。

直次很听话，刺倒了池田恒兴之后立刻就大叫了起来，想把这个功劳给让出去。他知道万千代在战争一打响便一直跟着自己到处冲杀，所以即便不在身旁，也不会走得太远。

结果万千代真的被叫来了，用书上的话来讲，是“马不停蹄地飞奔过来。”

可过来之后，安藤直次傻眼了。

这人是谁啊？

很显然，他并不认识那个跑过来的“万千代”。

相信此刻的直次一定是郁闷万分：这森长可的首级有人抢那也就算了，毕竟大家都是路过，可这池田恒兴的首级，我都点名叫万千代了，咋还有人这么不要脸过来抢生意呢？

其实，这真是冤枉人家了，因为这跑过来的那位仁兄，也叫万千代。

他就是前面登场过的，本能寺事变之后在三河迎接家康的永井传八郎，小名万千代。

当时传八郎正砍人砍得热火朝天，猛然听到有人在大叫自己的小名。要知道在日本，小名这玩意儿只是在小时候叫的，长大了，元服了一般都不叫，所以通常关系普通的话，是不太可能知道对方小名叫啥的，如果知道，那多半不是密友就是发小。当传八郎听到叫唤后，开始还以为是哪个发小被人围攻了，急叫着要救命，于是连忙朝着声响处奔了过去。到了地方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看到了一位衣着华丽的眼生家伙倒在地上，于是二话没说直接拔刀砍了首级。

对于这场莫名其妙的抢生意，直次也彻底没了想法，只好提起长枪掉了个头冲入敌阵继续自己的砍人大业。

估计是这功劳被人抢得太恶心，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便又丢给了直次一个机会。

森长可、池田恒兴双双被杀，意味着羽柴军已经只剩下了池田元助的右翼了。

胜负早已分晓，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直次跟随着大部队一起杀向了敌方最后的阵地，一个被叫做田尻的高地。

然后，他碰上了池田元助。

此时的元助比他爹更惨，蹲坐在地上，连个小板凳儿都没，穿戴虽说倒还整齐，可身边已经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直次同样没能一开始认出他来，因为他怎么都没想到，这回碰上的，居然又是条大鱼。

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这是敌人。

于是，他走上前去，开口自报了姓名，静等对方开口。

“我是池田元助。”

说着，那人慢慢地站起身子，拔出自己腰间的太刀，向直次砍了过来。

直次侧身一让，顺手将手里的枪刺入了对方的咽喉，一招毙命。

然后割下了他的首级。

就此，三路大将全部战死，对羽柴家来说，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大惨败。

秀吉震惊了。

震惊之后，他保持了一种良好的阿Q心态，笑了笑，说道：“三河人占了点小便宜，迟早要他们吐出来的。”

然后又表示，等森长可他们逃回来之后，再好好从长计议。

不想没过多久，又传来了那几个人的死讯。

秀吉终于开始悲愤起来，叹息道：“我对不起武藏他娘啊。”

这话说得仿佛自己代替了森可成干过了啥一样。

接着又咬牙切齿道：“要砍下三河那厮的首级，给武藏报仇。”

虽然看着是气话，但其实完全不是气话。

秀吉丢出去两万人，虽然全灭，但也就是总兵力的六分之一，自己手头上还有十万大军，而家康，说到底总共只有两万人，而且，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主力因追打秀吉的偷袭大队而离开了阵地，换言之，现在正是一举击溃家康的好机会。

事实上，这也是家康所犯下的一个错误。本来像追击这种任务，应该交给手下大将去完成，作为一军的最高总司令，不出大事的话就应该坐镇本阵不动如山，可家康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兴奋了，以至于亲率军队前去追击，终于露出了破绽。

仔细想想，这其实是一个致命的破绽呢。

玩儿命的“侦察队”

秀吉当下点起了将近十万人，打算走和池田恒兴他们相同的路线，快速追上还没有任何准备的家康，来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如此明目张胆的大行军，自然引起了留守在小牧山本阵的德川家将领的注意。

但是秀吉毫不在意，因为对方只有六千余人，自己却有十万，就算注意又能咋的？来咬我呀？

所以他选择了正大光明地从小牧山路过，然后继续南下追击家康。

在小牧山的阵营里，家康特地安排了以下三人负责留守，他们是：酒井忠次、石川数正和本多忠胜。

单从这几个重量级猛人身上，我们也能找到为何家康敢亲自带队追杀秀次他们的原因了。

看着秀吉的大军黑压压的一片，大家都知道家康这次有危险了，但是却也没有办法，总不能拿着六千人的鸡蛋去往十万人的石头上砸吧？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有个人站出来，带着一支军队牵制住秀吉，然后让家康顺利返回小牧山城。但是，这支军队的人数应该是小于等于六千，同样还是一个鸡蛋与石头的问题。

这时，本多忠胜站了出来，表示自己愿意去。

但是石川数正反对。理由很简单：你去了，小牧山咋办？本来六千人就不多，你要牵制住十万大军，怎么看也要带走一大半，这么兵力一分散，万一秀吉转过头来反咬一大口，岂非死路一条？

忠胜对于这种见死不救的行为异常愤慨，当场就跟数正红上了脸。

接着情绪一激动，他不小心说出了一句豪言壮语：“我带五百人去，这总行了吧？”

五百人对十万，这已经不是鸡蛋砸石头了，而是把蛋黄拿出来砸石头。

这下数正倒是没话说了。虽然他知道忠胜这真要去了，基本上就是有去无回，但如果继续在这里争论是否出兵救家康的问题的话，很有可能被三河愤青们扣上一顶诸如胆小鬼、不忠之人等意想不到的帽子。

出于这种心态，他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了句：“那就把久二郎也带上吧。”

石川久二郎康胜是数正的次男，数正相信忠胜这次多半是要交待了，但为了表明自己忠于主君的立场，还是将自己的儿子送了去，这只能说是一种悲哀的选择。

忠胜带出去的，是五百骑兵，所以很快就追上了秀吉的大军。

两拨人分别在庄内川的两岸互相碰上了。当时秀吉亲自率领着的四万人的先头部队正朝南进军，一回头便看到了对岸三三两两的几匹马，便让人去探察。

回报说是侦察队。

秀吉下令无视他们，继续前进。

好吧，既然你不鸟我，那我就来惹你。

忠胜下令隔岸开枪，骚扰敌军。

庄内川比较宽阔，再加上大家行军不太可能恰好贴着河沿儿走，所以两军相隔的距离还是比较大的，有两百米左右。以当时的铁炮性能来看，隔着那么远，是断然没可能打死人的。

忠胜清楚这一点，但他并不是想要打死谁，而是想要激怒对方，让他们来攻击自己，为家康的安全撤离争取时间。

比较可惜的是，秀吉将对手的计划完全给看穿了，所以尽管有那么几发子弹甚至擦过了秀吉的盔甲，尽管有不少部将主动请缨要去歼灭对岸那几百个人，但秀吉一律不准，仍然不为所动地继续赶路。

于是，出现了有趣的一幕：一方数万人闷头行军，另一方数百人骑着马在对岸跟踪放枪。

金蝉脱壳

事实上此时的家康早已得到秀吉出兵的消息，已经开始收兵往回赶了，只不过去小牧山的路基本上算是给秀吉的大军给占了，所以只能暂时躲进位于小牧山东南方的小幡城内。

虽然小幡城前傍河后靠山，而且地形错综复杂，但和以小牧山为据点的大本营防御线相比，级别还是相差甚远，若是秀吉真的发力攻打，最多也就三四天的寿命。

当秀吉赶到小幡城前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因为晚上攻城在日本历来是兵家大忌，所以，他决定全军休整，等到次日一早，正式发动进攻。

就这样，秀吉错失了最后一次歼灭家康的机会。

当天晚上，本多忠胜的队伍也到了附近，然后他亲自带着数人来到了秀吉的阵地，仔细侦察一番后得出判断：秀吉今天不会攻城。

接着，他率队度过庄内川，进入小幡城，找到了家康。

此刻的家康处于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中，就是光坐着，连盔甲都没脱。

“大人，秀吉今晚是不会来了。”这是忠胜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家康连忙问为什么。

“秀吉家的士兵们都已经吃过晚饭，卸甲休息了。”

如果打算夜战的话，那么就应该是家康这副模样，不脱盔甲就地休息，随时准备战斗。由此可见，今晚一定安全了。

家康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伸手便要解开盔甲，倒下睡觉，准备来日决战。

“大人这就准备解甲了？”忠胜问道。

家康猛然醒悟过来，连声称是。

第二天，秀吉如期发动了进攻。

先是铁炮打，弓箭射，乒乓作响了一阵之后，秀吉派出步兵翻墙砸门。

这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和干扰。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羽柴家广大官兵的心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恐怖印记：

整座城，一个人都没有了！

昨天还是灯火闪亮，今天已是人去城空！

不说也该猜到了，家康正是在昨天得知秀吉不会连夜攻城的消息之后，悄悄地撤走了。

因为本多忠胜一路跟随秀吉侦察而来，所以对于敌情的分布了如指掌。由他带路，家康的九千大军顺顺当当地撤回了小牧山本阵，然后，继续缩了起来。

秀吉也只能面对空城或长叹，或悲鸣几声诸如“既生康，何生吉”之类的话，然后走人。

双方再一次陷入了僵持的局面。

第三十五章
以和为贵

夺命马标

四月十一日，秀吉率领六万大军，分成十七队前后布阵，摆出一副大决战的架势。他相信，家康面对如此具有压迫感的挑衅，一定会出兵作战。

这种没有根据的自信是完全不靠谱的：整整一天，德川家阵地上依然毫无动静，秀吉也只能结束了自己的武装游行打道回府。

双方就这么又过了俩星期。二十一日早上，秀吉正在吃早饭，手下家臣进来报告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德川家出兵了。

家康倾巢出动，带领一万多自家大军开到了秀吉的阵地前，耀武扬威了好一阵子。

出人意料的是，在此之前天天拜天拜地求祖宗想拉家康出来决一死战的秀吉，此时却没了声音。前方的蒲生氏乡三番五次地催促发兵，他就是不动。

其实秀吉的想法很简单也很合乎常理：以前拉你你都不来，现在不请你你倒自己来了？其中必定有诈。

既然有诈，那就不能上当。对付圈套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鸟他，见怪不怪，圈套自败。

其实，家康倒也没有使诈，实在是形势所逼：秀吉天天上门骂阵挑衅，如果自己连个回应都没有的话，那多半会给家臣留下一个胆小鬼主君的形象。

这场游行仅仅持续了两个小时不到，心虚不已的家康就开始收兵了，将队伍撤回了小牧山城，于是整个战场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

在整个撤军过程中，为了防止秀吉突然扑出来咬一口，家康对于殿后的人选进行了缜密的筛选，最后挑中了石川数正，由他来担当这个艰巨而又光荣的任务。

数正的军队充满气势，在队形上又富有弹性，这让瞭望台上的秀吉惊叹不已，情不自禁地称赞了起来：“看看这军队，多好啊！”接着，又将目光转向了马标，同样也是赞不绝口，“这马标真够漂亮的！”

在周围一群家臣的附和声中，秀吉接着说道：“这个马标我好想要啊。”

还没等大家因惊讶而张大的嘴巴合上，秀吉立刻就派遣了长束正家作为使者，去问数正讨马标。

长束正家，近江出身，擅长内政，擅长察言观色，同时也擅长忽悠人，所以算得上是此次外交使者的不二人选。

正家直接来到了数正的军营中，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家主公非常喜欢伯耆守大人的马标，是否能给个面子呢？”

数正自然大吃一惊，生怕自己听错了，便确认了一句：“你说秀吉殿下想要我的马标？”

正家点头表示肯定。

数正露出了怀疑的表情，他很想知道秀吉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事实证明，数正虽然是三河第一忽悠王，但是跟久处上方、见过大世面的长束正家比起来，还是有着相当的差距的。

正家先是咬牙切齿地发了一通誓，表示秀吉要马标是真心诚意，绝非骗人，接着说道：“伯耆大人应该见过我家主公吧？”

数正想了想，没错，是见过，上次送初花茶壶的时候见过，于是便点了点头。

“正如您所看见的那样，我家主公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他从不计较对方是敌是友，只要是英雄豪杰，都会钦佩不已。”

数正又想了想，然后又点了点头。

于是正家继续道：“几天前，我家主公看到了伯耆大人在马上的雄姿，竟如三岁小孩一般对您赞叹不已，说您是天下第一流的战将，所以急着催我来问您讨要您那引以为荣的马标，说是想要在战场上效仿您的英勇……”

经过这么一忽悠，石川数正打消了疑虑，并且立刻面露喜色，心里想着天下的霸主居然看上了自己的马标，实在是祖宗积德啊。

当下他便对正家表示：兄弟你先喝口茶润润嗓子，我这就给你拿马标来。

如此重大的决定，居然没有告之家康，可见人一高兴起来，是很容易昏头的。

次日清晨，秀吉的使者又拜访了石川的营帐，这次是来答礼的。

数正收下了一个沉甸甸的黑盒子，等使者告辞之后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赫然放着数十枚分量足、成色好的大判(大金币)——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没见过那么多金子。

看着这些金光闪闪的宝贝，石川数正突然暗叫一声不好，随之便惊出了一身冷汗。

从敌军大将这里私自接受了如此多的财物，这是掉脑袋的罪名啊。

事到如今，必须要告诉家康了，然而，数正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又犯了一个错误。

本来，像这种大事、麻烦事，应该由当事者本人跑去跟家康汇报，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好好解释一遍，以彻底消除误会。可数正因为上了岁数，而且又确实算得上是当时德川家的第一重臣，所以难免有些倚老卖老，因此只是打发了一个使者前去报告情况。

不过家康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说道：“黄金嘛，收下倒也无妨。”

他心里很明白，秀吉这招玩的是反间计：第一步是收买，第二步是挑拨。既然看穿，则完全没必要去上那个当。

但石川数正却有些急了。

去年自己替家康给秀吉送茶壶，现在秀吉派遣使者来还礼，当着众多德川家家臣的面，使者唯独对数正问寒问暖，问长问短，搞得三河愤青们非常怀疑数正是否在跟秀吉搞私通。

接着，就在前不久，家康亲自带兵在长久山打仗的那会儿，本多忠胜提出要趁秀吉出兵歼灭家康的当儿搞袭击，数正听完后当场就表示反对，尽管他是为全局考虑，可之后仍然传出了“伯耆跟秀吉有一腿”的谣言。

这些谣言越传越广以至于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现在尽管得到了家康的默许，可若真的堂而皇之地收下了这笔黄金，那么估计自己走在路上都会被那伙愤青们活活砍死。

想到这里，数正只能叫来一个仆人，让他把黄金原原本本地还给秀吉。

都是那群愤青，害得自己平白错过了一次发横财的机会。此刻的数正，对于传统的小心眼三河愤青，已是充满了怨念。

不靠谱的信雄

秀吉，也终于想出了办法，打破了这个僵局。

虽然自己奈何不了家康，但这世界上，并非大家都跟家康一样又硬又强，也存在着又软又弱可以随便捏着玩儿的柿子人，比如织田信雄。

话说信雄自从联合上家康之后，着实过了几天好日子：打仗不用他去，军功章就有一半；粮草不用他多给，谁的军队谁负责；就连本多忠胜出去铤而走险摸秀吉屁股，家康心悬在喉咙口玩命挑衅，他都没派过几个人，现在，也该他出点血了。

秀吉派出多路大军，向尾张西北方、美浓一带，以及整个伊势地区发起了攻击。而他自己，则在发布命令之后，便回大阪了。

大军在蒲生氏乡等人的率领下，仅用了天正十二年(1584年)五月这一个月，就攻陷了信雄几乎百分之六十的土地。

信雄心痛得都快哭了。看着自己的存活之本被人一个个地夺走，心里苦不堪言，但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找到家康求救。

家康首先对于信雄的不幸遭遇感到深深的惋惜和痛心，同时对于秀吉这种柿子专挑软的捏的无耻行径感到愤慨，最后对于信雄的要求家康明确表示：爱莫能助。

这也没办法，以家康现有的兵力最多也就能保住小牧山阵地，或者自己不被秀吉打败，要想不自量力地救这救那，普度众生，恐怕最终的结果就是自己把自己给度了。

当年八月，过完了暑假的秀吉再次回到了战场，然后又跟家康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看了一个多月，到了十月，终于开始正式行动了。

他首先叫来了富田左近和津田右马两人，举行了一个三人的小型茶话会。

这两人原本是信长的近侍，跟信雄关系颇铁。

喝了几杯茶，吃了几块点心后，秀吉突然眼泪就流了下来，呜咽着说道：“最近，我总是想起那段跟随总见院(信长戒名)的日子，真是让人怀念啊。”

两位老人家听秀吉这么一说，不免也跟着一起伤感起来。

秀吉满脸眼泪继续说道：“三介(信雄)不知受了何人的挑衅，居然将我视为敌人，这真是让人想起来就无比寒心呐。说真的，我做梦都梦见和他握手言和，不知你们二位能否帮我完成这个心愿呢？”

两人连连点头，表示保证完成任务。

接着秀吉提出了和谈条件：

一、从同意和谈起两家恢复和平，不动干戈。

二、让信雄之女给秀吉做养女(其实是人质)。

三、除尾张的犬山城、伊势的铃鹿岭等几处领地外，秀吉将之前侵占的大部分信雄领地如数归还。

四、信雄手下重臣需向秀吉送交人质。

总的来讲，条件不算苛刻，所以在两位使者的劝说之下，信雄基本表示了同意。只是唯独有一点还觉得需要斟酌，那就是，该不该和家康说一下，自己跟秀吉和谈了。

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跳出来一人，说道：“殿下万万不能跟德川殿下说起啊，这说得好也就罢了，万一说差了，德川殿下一个不同意，和谈就全部泡汤了啊，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太平日子岂不是又要鸡飞蛋打了？”

这人前面出场过，就是信长他弟、信雄他叔——织田长益。

长益在本能寺事变中钻墙开溜之后，一度成为了全国人民的笑柄，甚至还有小孩子将他的逃跑事迹编成了儿歌传唱于市井之间。此后，长益投靠了信雄，然后，将自己的兴趣爱好——茶道，给发扬光大了。

一直专心于泡茶艺术的长益，在小牧山战端大开后，却也不得不收拾起了茶碗跟着信雄上了战场。不想这离开茶碗的日子一过就是大半年，别提有多难受了。现在眼看着马上就要休战，自己又能泡茶了，长益生怕万一让家康得知自己家跟人单方面和谈之后不同意又要接着打。为了打仗耽搁泡茶，那就太不值当了。

为了自己能好好泡茶，长益很坚决地提议将家康给卖了。为了自己能好好过日子，还能留下几块像样的土地传给子孙后代，信雄也同意将家康卖了。

于是，家康就这么被卖了。

狠心的爸爸

当知道自己这么折腾了大半年，等于是白白自讨了一场没趣之后，家康很愤怒。

在此之前，他甚至还曾想着分兵伊势去救下几座信雄被包围的城池，盘算着怎么把秀吉给活活拖垮了，现在这么一闹，什么都没了。

最要命的还不在这里。要知道，现在家康之所以能名正言顺地跟秀吉在这里对着干了大半年，关键就是因为他打着信雄的旗号——帮助自己老盟友的儿子打倒黑恶势力羽柴秀吉。现在，老盟友的儿子退出了，自己连个开战的名分都没有，只能乖乖地卷铺盖回家。

而作为秀吉来说，是不可能让家康这么平平安安地走人的，他一定会重新调集大军，甚至会联合之前的战友织田信雄，对家康发起侵攻战。以现在的实力，孤身一人的德川家若和羽柴家开战，只能是死路一条。

看来，只能跟秀吉讲和了。

于是家康找到了石川数正，让他作为使者去一趟羽柴家。

数正显得非常为难：之前秀吉几次示好自家连鸟都没鸟，现在都打上了，处劣势了，反而跑去和谈，这能成吗？

家康反问道，谁让你去和谈了？我是让你去祝贺，祝贺秀吉和信雄重归于好，这就够了。

领命而去的数正，受到了秀吉的热情招待。

当他将家康嘱咐的祝贺词说完之后，秀吉的脸上露出了惊喜万分的表情，并且不住地问道：“真的吗？德川大人真的这么祝贺我？”

在得到肯定答复之后，秀吉高兴地说道：“好，好，好，刚刚收了一个漂亮的女儿(指信雄的女儿)，现在又碰到了这样的好事，不如，让德川大人也送个养子吧？”

所谓“送个养子”，就是“送个人质”的比较客气、充满亲情的一种说法。对于这一点，数正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自然，也没可能事先征询过家康的意见。

但是他非常自信地以德川家的全权外交大使的身份，接受了这个请求，并且表示：“那就送於义丸过来吧。”

於义丸是家康的次子，也就是后来的结城秀康。

不管根据中国的、日本的，还是其他别的国家的惯例，单方面把自己儿子当人质给亲自抵押出去了，那就说明你臣服于他。

所以，当这个消息一传到三河，可谓是厕所里丢炸弹——分量十足。一时间骂声鹊起，三河愤青们人人恨不得将石川数正砍死而后快，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砍死你丫这个狗汉奸！”

接着，大家又纷纷上书要求家康拒绝送出人质，和秀吉决战到底。

倒是家康比较冷静，他仔细地想了想之后，对数正说道：“他们不是要人质吗？那就送一个过去呗。”

数正算是松了一口气。

“但是，仅仅是给人质，其他的条件，你一律不要答应。”家康补充道。

说是说送了人质就代表臣服，可这也就是说说，虽说从古自今都有这个惯例，可从古自今还真没这个明文规定，说送了人质就一定要签下臣服条约。家康这仅仅就是为了送人质而送人质，说白了，他就是将於义丸给抛弃了。

但石川数正并不这样认为。他单纯地觉得，送人质就是表示服从，至于家康的那句其他条件一律别答应，指的一定是什么割地赔款之类，那些不用家康说，就算是自己，也不会答应的。

所以，当他带着当年正好十岁的於义丸以及作为陪臣的、数正自己的儿子胜千代来到大阪见到秀吉后，说了句：“德川家将人质於义丸送到，谨在此表示臣服。”

秀吉大喜。

而三河愤青们，则再一次地被震怒了。

在这愤青和汉(三河)奸的对峙中，迎来了新的一年。

第三十六章
与其拼死打天下，不如找个好爸爸

京都爱情故事

天正十三年(1585年)对于秀吉来说，是一个大喜的年头：继去年平定了尾(张)美(浓)伊(势)的织田信雄，收了家康的儿子，扫平了北陆的佐佐成政之后，他再接再厉，又荡平了纪伊一国，当年让织田信长头疼不已的铁炮军团杂贺党，也被秀吉给连根拔起了。

不但在战场上胜果累累，秀吉同志在官场上一样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当年开春，秀吉被任命为正二位内大臣。

内大臣是在左右两大臣都无法决定某事的情况下，作为第三者来对该事物进行判断的职位，具有很高的地位，人称“内府”。

但是秀吉同志对于个人进步、升官发财的追求，从来就没有什么止境——他还想要更高、更大的官。

比如征夷大将军，比如关白，比如太政大臣。

这就有了点难度了。

前面我们说过，上述这三个职位，在当时的日本是人类能够干到的最大的官。对于这三个官，在个人的血统、家系上，是非常有讲究的。

具体说来，就是你必须要证明自己的出身是源、平或者藤原这三家中的一家，然后只要具备了相当的实力，多半便能在这三个官里面选一个你爱的当上，比如织田信长。

通常情况下，武士出身的，总能证明自己出身源、平两家，比如德川家康就是这么七拉八扯地弄来了一个上门女婿祖宗，证明了自己是源家的正宗后裔。

可偏偏落在秀吉身上的，是不通常的情况。

人家是农民出身，什么平啊源啊藤原啥的，跟他统统八竿子打不着。要想做这三个官，这第一关血统关就过不了。

不过秀吉同志一点也不担心，人家说了：没江山，能打；没血统，能造；没家谱，能写；没故事，能编。

于是，在天正十三年(1585年)的春夏交替之际，在整个京都圈内，流传着这样一个不唯美的、挺凄惨的、特别玄乎的爱情故事。

在当年，皇宫里，年轻的天皇闲来无事，四处走着玩，然后，在一间宫殿里，邂逅了一位正在擦榻榻米的年轻宫女。

我们之前一直说，在日本，天皇被看做神，所以但凡见了真神，不管是扫地的、砍人的、掏大粪的，都会异常激动，就算不激动也要表现出异常激动的样子，比如双手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之类的，但这个女孩不同，天皇问什么她答什么，非常流利，不卑不亢，毫不紧张，似乎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这位，就是天皇。

回答完天皇的问题，女孩便退后静立一旁，不说一句多余的话，不问一个多余的问题。在她的眼中，擦榻榻米才是自己唯一的工作，她不想去获取什么，也不想去争夺什么。

天皇对她产生了兴趣，渐渐地，开始常常来到那座小殿，陪着那个女孩一起擦榻榻米(她擦他看)，然后又渐渐地，天皇发现自己动了凡心——爱上了她。

当然，因为他是天皇，所以也没有必要走示爱、求婚之类的繁琐道路，说得封建一点，就是直接和女孩在一起。

此后的日子，那个擦榻榻米的女孩依然如往常一样，继续擦着每天要擦的榻榻米，也从未对人谈论过这件事情，对她而言，这件事情似乎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上天偏偏要给她一个不平凡的命运，就在不久之后，她发现自己竟然怀孕了。

有了天皇的孩子，那等于是有了龙种，那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按照常规，是应该大肆宣扬一番，然后她平静一下心态，咽一口唾沫，深呼吸一次，准备接受飞黄腾达的命运。

但是这个女孩却没有那么幸运：她是百姓家出身，即便生下了孩子也不会得到什么好的地位，甚至，在危机四伏的皇宫里，还有可能会遭到杀身之祸。

为了自己的孩子，为了自己和天皇的爱情结晶，女孩最终拒绝了天皇的保护，选择了离开。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女孩带着身孕，告别了自己所爱的那个人，离开了她曾经努力工作过，曾经幸福过、期待过的皇宫，孤身一人，来到了尾张国的一处乡下地方，独自静静地生活了起来。

不久之后，她嫁给了一个织田家的足轻，然后生下了那个孩子。在孩子出生时，整个屋子里突然变得光芒万丈，炽烈的阳光照耀着整个大地。

说到这里，你该明白了，这孩子就是羽柴秀吉，这擦榻榻米的，是他娘，这天皇，是当时正在位的正亲町天皇他爹——后奈良天皇。换句话说，秀吉是正亲町的兄弟。

皇家出身，这血统总够做什么关白将军了吧？

还没等秀吉为自己的创造力得意完，骂声、吐声、质疑声，就声声入他耳了。

其中，骂得最厉害的，是秀吉他娘——阿仲，后来的大政所。

阿仲出身的确比较低微，但是纵观老太太一生，却始终保持着一种非常本分的庄稼人的朴素情怀：她善良、信佛，在后来秀吉发动的朝鲜战争中屡次劝告儿子，少打仗，少造孽；在很久之前，竹中半兵卫还在世的时候，她也经常会捧着一些自己种的新鲜蔬菜，去送给这个给予自己儿子颇多帮助，同时体弱不堪的先生；同时，她也正直不阿，自己清清白白的一生，平白无故地就被儿子扣上了一顶说不清道不明的桃色帽子，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于是，阿仲也顾不得什么了，直接就冲到了儿子的跟前，大声质问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虽然这事儿，确实办得比较混账，但秀吉仍是一个非常孝顺的儿子，面对娘亲的发怒，也只能赔着笑脸说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们硬要这么说的。”

他们，指的是秀吉手下的幕僚们。

阿仲虽然淳朴，但压根就不傻：“要是没有你，他们敢吗？”

秀吉连声回答：“不敢，不敢。我立刻让他们不要这么说了。娘，您别生气。”

阿仲临走之前，又苦口婆心地劝了一句：“儿啊，这世界上的东西，是真的，就是真的，不是真的你硬要说成真的，怕是要遭报应的呀。”

要说老太太还真有远见，刚走了没几个钟头，报应就到了。

正亲町天皇派来了使者，专门只问秀吉一句话：哥们儿，你到底想干什么？

自己爹平白无故多了个儿子，这其实也没什么。可关键在于，他，羽柴秀吉，居然自称天皇的儿子，和自己一样，也是天皇的儿子。

还什么宫廷危机、杀身之祸、被迫离开，你到底想干什么？

莫非是要上演一出小王子复仇记不成？

秀吉虽然富有创造力，但还没到了逆天的地步，连忙低头哈腰声称此事与自己绝无关系，并且当场表态立刻去追查谣言根源，抓到传播者严惩不贷，这才把使者给打发走了。

爹，你让我找得好苦啊！

这造血统的第一招虽说就这么失败了，可秀吉也得到了经验教训，那就是：千万别没事儿闲着冒充别人的私生子。

于是，他想到了第二招：找干爸爸。

概括成一句话来讲就是：找一个能认自己当儿子的干爹。

干爹条件：拥有藤原、源、平这三家中任意一家的正牌血统。

干爹待遇：除了秀吉的老婆老娘之外什么都好商量。

这第一个看上的，是我们的老朋友，室町幕府的末代将军——足利义昭。

话说这足利义昭，自从被信长赶出京城之后，就投靠了毛利家，连续着好几年也没消停过：先是策划了天正四年(1576年)的第二次信长包围网，接着又跟本能寺事变扯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可自从信长死了之后，义昭也失去了命中的宿敌，跟着安静了下来，开始了自己在毛利领内的寓公生活。

天正十一年(1583年)，毛利家臣服于秀吉，义昭也因此来到了羽柴家。秀吉对于这位前将军表现出了极大的好感，并给予了很高的待遇：领地、金钱、美女，要啥给啥，不要啥也硬塞着给。就这样，一直养了义昭一年多，秀吉终于坦白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简单来说，这意图就一句话：让我做你的干儿子。

顺便一说，义昭比秀吉小一岁。

只要他点头，秀吉便能堂而皇之地以源系足利家养子的身份，成为征夷大将军了。

但是义昭没有点头。

并且他明确表示：你如果给我好处只是为了这个的话，那么趁早断了这个念头，把我赶出去，别浪费这钱了。

碰了壁的秀吉也没说什么，毕竟这求人做爹不能强着来，所以他依旧养着义昭，同时只能再想别的办法。

然而，正所谓一样米养百样人，在这世界上，既存在着不稀罕给人当爹的，也生活着乐意给人做爸爸的。

这人就是藤原出身的近卫前久。

自信长时代以来，前久大人一直活跃在宫廷和大名之间，一度出任关白。在公家菊亭晴季的牵线搭桥下，他同意了收秀吉做养子的事情。

既然有人收留，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经过一番上下打点，天正十三年七月，天皇颁下了圣旨，册封羽柴秀吉为正一位的关白。

两个星期之后，四国的长宗我部元亲在羽柴大军和朝廷舆论的双重压力下，表示臣服。

现在，不管是名义上也好，还是实际上也好，秀吉都已经成为了整个日本的最高统治者。

苦了大半辈子，怎么的，也该耀武扬威一番了吧。

第三十七章
萨摩岛津

强悍的隼人族

当年秋天，羽柴秀吉以关白的身份颁布了惣无事令。“惣无事”是“保证一切安然无事”的意思，禁止大名之间的私斗，换个说法，就是“私战停止令”。

这惣无事令第一号令的对象，是九州的岛津家。

当时，他们正在和九州的另一家大名大友家开战，并且将大友家压在身子底下打。

所以，压根就没鸟那个什么令的。

之所以敢如此藐视新关白，那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就是实力。

岛津家很强。从镰仓幕府时代掌管萨摩(鹿儿岛县)开始，一直到几百年后的幕末明治维新，只要有大事，他们多半都是处在历史的风口浪尖，基本算得上是十处打锣九处在。同时，萨摩还一直是全日本战斗力数一数二的地方，当时就有着“萨摩出将，长州(毛利家)出相”的说法。

这份强悍，和萨摩的地理以及民风是分不开的。

萨摩，位于日本列岛中九州岛的西南边陲。

众所周知，日本一直以来就被称为“大和”，而日本人也被称为“大和民族”。日本现在是一个由单一的民族组成的国家，不过也不是说就没有少数民族了。现今仍然存在的，是生活在北海道的阿依努族，约有两万五千人，和总人口超过一亿的大和民族相比较，是不折不扣的“少数民族”。而在古代，日本的少数民族则远远要比现在的多，不仅在人口比例方面，种族数量方面亦是如此。比如说，除了北海道的阿依努族之外，还有生活在萨摩的隼人族。

隼人族的生活地域大致在萨摩和大隅两国，也就是现今的日本鹿儿岛县，而其中，居住在萨摩的隼人，被冠以“萨摩隼人”的称呼，但是并没有大隅隼人之类的说法。个中原因要从公元5世纪的时候，隼人族正式开始服从当时的中央朝廷说起。

隼人族尽管服从了中央，但是一直非常不稳定，拒绝纳贡之类的那是家常便饭，叛乱造反也是频频发生。这倒也怪不得他们：萨摩大隅两国本来位置就偏僻，土地的成分主要也都是火山灰，种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见得能吃饱，还指望他给你纳粮吗？既然你要逼着他们纳粮，他们就会反抗。俗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并非没有道理。长期生活在贫瘠的土地和压迫中的隼人，个个勇猛彪悍以一当十，一时间地方官员的剿灭军还真拿他们没办法。不过这些都只能算是小打小闹，所以也就睁眼闭眼权当没发生过了。

一直到了几百年后的天武四年(700年)，发生了一件惊动上下的事情：当时日本和中国的交流已经开始逐渐变得频繁了，从公元630年开始一直到650年，日本派遣了第一批遣唐使。当时的路线是从日本的九州岛北部出发，经过朝鲜半岛再到中国的辽东半岛再到山东的登州，不过后来朝鲜国内发生了一些变化，使得这条路线不能利用，日本人也没办法，只能换一条路线走。朝廷想来想去，选中了九州南部为出发点，不过谁对那里都不熟悉，怎么办？考察呗，于是朝廷组织了一支名字叫“觅国使”的考察队，于天武四年(700年)来到了大隅国，准备进行考察。

中央来的、大和民族的官员，面对的是一群未开化的生番，我想骄傲的心情绝对不可能没有。

其实有骄傲的心情我们也能理解，可是你不能表现出来，就算要表现出来你也不能当着隼人的面表现出来啊。

可最终还是表现出来了，当着强悍的隼人民族的面，他们表现出了那无知无畏的骄傲，结果一干人等被手执各种武器的隼人族给围住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时候再摆出中央大员的威风来压别人确实不合时宜，只能磕头如捣蒜地说：“隼人爷爷饶命！”

隼人爷爷胸怀大脾气直，看你这么个孙子法实在也不忍心下刀子，算了吧，放了你吧。

不过这群官员真不是东西，一考察完回了家，立刻就告黑状，内容自然不外乎什么隼人民风彪悍，对我政府颇有不服之心，长此以往必将谋反云云。朝廷自然知道这群生番连大隅外面是什么都不知道，谋反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不过还是决定有所行动。因为既然选择的遣唐使的新起点在大隅国，那么必然要彻底地平定那里。

大宝二年(702年)，日本派遣了第二批遣唐使。出发的地点是九州西南部的坊津，经由西南诸岛穿越中国的东海然后到达苏州进入中国大陆，这条被称为南岛航线的路线，一直走了五十年。

同年八月，大宝二年(702年)，分出了日向国的一部分土地，设立了唱更国。所谓“唱更”，是守护边境的意思。唱更国，数年后改名为萨麻国，一直到八世纪下半叶开始，才被叫做萨摩国。设立此国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加强对西南边陲的统治，也就是以隼制隼的政策。

和铜六年(713年)，将当时相对先进的丰前国的五千人迁入大隅，一方面是为了更好地制约，一方面则是为了推行当时实行的新制度——班田收授制：这是一个非常详细，讲究如何纳税的制度。

要知道大隅这个地方本来就穷，纳税也弄不来多少米，还会减少当地隼人自己的口粮，所以他们基本是不怎么纳税的。当地的官员也睁只眼闭只眼，反正自己的粮饷是朝廷发放的，和我无关。可是现在一旦制度化了，那你还就非纳不可了，不管你收入多少，都要按照比例拿出一部分交公，就算你今年收入是一粒米，也要掰成两半送一半去中央。一时间隼人和政府的关系变得非常紧张。

矛盾终于在养老四年(720年)二月激化了：中央接到报告，说大隅的地方行政官员阳侯使麻吕被当地住民给杀了。朝廷立刻任命大伴旅人为征隼大将军，率领一万多大军征讨大隅，部队集结在九州东西两侧分别进攻。隼人则聚集了数千人分别守在七个据点抵抗，这七个据点后来被称为“隼人七城”。

隼人确实能打。面对十倍于己的大军，他们整整坚持到了第二年的七月才宣告失败。

朝廷见识到了隼人的威力，决定实行怀柔政策。

政策分两步走：第一，将大隅的隼人如数送到京城附近，作为宫廷的守护或者相扑艺人安置下来，并且设立了隼人司这个官职来统一管理；第二，那个征税制度也暂缓实行了，一直整整延缓了八十年。

从此之后，大隅的隼人基本上全都背井离乡了。九州西南的隼人，以萨摩的隼人占绝大多数，所以，萨摩隼人这个称呼也就流传了下来。

就这样，萨摩隼人作为九州西南部的幸存者，在萨摩以及周边地区祖祖代代地生活了下来。虽然中央朝廷时不时地会发生一些或大或小的变动，但是总的来说，和隼人们没什么关系。而隼人们在此期间，也没有在历史上留下什么可以大书一笔的回忆。

岛津家之沉浮

就这样一直到了风花雪月的平安时代，朝廷为萨摩派来了一位地方官，这位官员姓惟宗。

这个姓的起源有三种说法，分别是源家后裔说、藤原家后裔说以及秦始皇后裔说。

到底哪位才是他家的祖宗，没有人知道。我们现在只知道，一个叫做惟宗忠久的人，在元历二年(1185年)被任命为岛津庄的地方官员，岛津庄包括了日向国的中南部和萨摩大隅两国。从此之后，此人以地为姓，改姓了岛津，这人就是萨摩岛津家之祖岛津忠久。当时的忠久只是源赖朝的手下，这块岛津庄也只是他替赖朝管辖而以，用江户时代比较通俗的话来说，叫做城代。

文治元年(1189年)，发生了一场比较著名的战争：奥州战争。源赖朝开始征讨奥州(日本东北部)的藤原氏，因为他们未经许可杀害了已经被自己定罪的亲弟弟——著名的源九郎判官义经。岛津忠久也加入了自己主公的军列，战争结束之后，赖朝将这块土地正式册封给了忠久。

不过，在赖朝死后的建仁三年(1203年)，发生了镰仓幕府的外戚争权事件——比企能员之变。这次事件，总结起来就是这么一句话：源赖朝的继承人源赖家，也就是二代将军，他乳母的丈夫比企能员和赖家的生母北条政子以及外祖父时政，发生了政治权利上的争纷，最终的结局是，比企能员被暗杀，一族几乎全灭。

岛津家因为在此次斗争中站错了队，被认为和比企家有交情，所以被收回了萨摩、大隅、日向三国守护职的官位以及领地。但是很快，萨摩守护职的官位和领地就被归还，不过另外两国的职权回归一直要到很久之后的南北朝时代了。

说很久其实也没多久，一百多年后的元弘三年(1333年)，后醍醐天皇针对镰仓幕府发起了倒幕战争。岛津家在三月应足利尊氏邀请进攻镇西探题北条英时，萨摩隼人强悍万分，将对手打得节节败退。这位写得一手好诗词的西国探题，终因能力有限而在两个月后的五月二十五日，于博多带领全家老小共计二百四十余口一起自杀。因为这项功劳，使得日向大隅大国重新被封赏给了岛津家。时隔一百三十年看到旧领重归，当时的岛津家家主贞久感慨万分。

进入室町幕府之后岛津家依然强悍如旧，最突出的表现就是——拒绝上洛。

上洛者，进京也。

当时天下还算太平，将军说话还算大家都听，所以进京不为了别的，就是见一见幕府的将军(天皇基本不会让你见，而且当时也没有多少人愿意见他)，问候一下，让将军看看活蹦乱跳的你，满脸虔诚的你，同时相信你是忠心于幕府忠心于将军的。

这里请注意一下，室町幕府的上洛和后来江户幕府的参勤交代虽然形式上差不多，都是为了进京表忠心送贡品纳年税，但是本质上以及达到的效果完全不一样。不一样之一就是：室町时代的进京并非强制性的。换言之你来也好不来也好，作为将军的我来说没办法在实质上约束你。所以造成才过了一百多年，便进入了将军啥都不算，大家乱斗的战国时代。

不过岛津家不一样，不管是谁做将军，他都不进京，理由很充分也很简单——不高兴来。

我不高兴来你能拿我怎样？千金难买爷不高兴。

室町幕府刚建立那会儿，足利尊氏便要求岛津家进京觐见，回答：不高兴。

到了二代将军义诠，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并且得到了同样的答案：不高兴。

三代可不一样了，三代的幕府将军是大名鼎鼎，并且从小就出现在我们娱乐生活中的足利义满将军，动画片《聪明的一休》里那个被耍弄得团团转的二百五将军就是他。不过历史上此人绝对不是二百五，而是个名君，对于日本贡献极大：他四处征战统一了南北朝，在此之后出现的数次叛乱都毫不手软地带兵亲征，并且削弱各方权力加强中央集权。除此之外，他在文化外交上做出的成绩也是非常大的，包括了金阁寺的建造以及与中国的修好等。

对于这个人的评论，一句话：智勇兼备的鹰派人物。

就是这么个鹰派人物，忽然有一天就想起来一件事，便问属下：“西南的岛津家，多久没来京城了？”

属下不敢撒谎：“回将军，自从本朝幕府开始，他就没来过。”

义满一听就不爽了，这不是藐视我吗？你可以藐视我爹我爷爷，但是你不能藐视我啊：传萨摩岛津家进京觐见！

岛津家的人当然没来，回答不说也知道，还是那三个字：不高兴。

足利怒了，再传！

依旧不高兴。

千呼万唤始不出来，岛津家的当主比诸葛亮还难请。义满也没法子了，只能作罢。南北刚刚统一，四处蠢蠢欲动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必为了这种事情动刀动兵，忍了吧。

室町幕府整整两百多年，岛津家上洛的纪录有且只有一次：在应永十七年(1410年)的时候，进京觐见了当时的四代将军义持。

进入了战国时代之后，岛津家在乱世中更是将自己的那份强悍给发挥得天下皆知。其中，第十五代当主岛津贵久生了四个儿子，各个勇猛敢斗，其中，次子岛津忠平更是被誉为“家中不二的勇将”驰骋整个九州。比如在元龟三年(1572年)，他仅用了两百人就在日向(今宫崎县)的木崎原打败了伊东家的三千人，此战也被人称为“九州桶狭间之战”。

最难能可贵的是，尽管身处战国乱世，可岛津兄弟却非常团结，从来不起内讧，一时间成为了日本的好兄弟模范典型。在四兄弟的团结下，岛津家的势力也日益壮大，先后打败了九州的肝付、伊东、龙造寺等有力豪强大名，当秀吉下发惣无事令的时候，整个九州，已经被岛津家扫平了百分之七十，唯独只剩下大友家一家，还在作着残喘式的抵抗。

前面我们曾经提过这么一句，日本有两大愤青产地：一个是三河，一个是萨摩。

萨摩的愤青之所以愤，和三河有本质上的区别：三河家是因为长年受到压迫，先今川，后织田的，所以渐渐地变得不相信别人，心胸狭小，认为全世界就数自己家最好，其他的都是坏人，不值得交好。

但萨摩不一样。萨摩人压根就没把自己当日本人看，他们自认和大多数的大和民族不一样，他们是隼人族，就连自己说的萨摩方言，自古以来就是众所周知的难以理解，即便是与其接壤相邻的肥后(熊本县)国国人也难以明白其半点意思，这些也常常会成为萨摩人自以为荣耀的一点。

“我们萨摩人，可是和你们这些软弱的外国人不一样的，自古以来便是天生的坚强的战士。”

换言之，萨摩愤青之所以会产生，是因语言的不同从而产生了心理上的偏执，并产生了国人的纯血主义，说得严重点，便是民族主义。也就是国人或者民族将自己和其他种族刻意隔绝的主义，由单纯对于乡土的热爱以及乡土至上思想引发了人身体内最深处的力量源泉，萨摩人的强和愤便是在这样的一种国人意识中培养起来的。

所以，面对关白的调停命令，萨摩人连正眼都没瞧上一眼，继续发动了对大友家的战争。

秀吉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决定对岛津家开战，直接用武力告诉对方：谁，才是日本最强的！

还没开始比划，又捅出娄子了。

石川数正逃了！

第三十八章
家康臣服

知难而退

天正十三年(1585年)十一月，在经历了三河愤青团的种种责难甚至是性命威胁之后，再也无法忍受的石川数正带着一族郎党数百人，连夜离开了三河，投奔至大阪城。

在这两三年里，作为三河国极少数的冷静派兼实用主义者，数正默默地承受着各种骂声，努力地利用自己的外交手腕，让德川家在信长死后的战国乱世里继续生存着。但终究还是没有得到好报，甚至连理解者都寥寥无几，最终，只能选择了离开。

数正的这种行为，给两家都带来了一场轩然大波。

德川家自然是手忙脚乱了好一场。作为家中第一重臣，石川数正的突然走人使得大量机密信息的安全得不到保障，甚至连很多军事机密也处于随时外泄的危险境地。

为了防止出现意想不到的情况，家康开始了领内大改革，甚至将原本的军队制度布阵模式都彻底改成了以前武田家的了。

对于羽柴家来说，那真是哭笑不得的一场变故。

原本秀吉觉得德川家给了人质又服了软，基本上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了，可现在闹出这档子事来，很有可能造成对方的反水。若是三河跟萨摩联合前后夹攻，那自己大半辈子奋斗得来的东西估计都得拱手送人了，所以，他必须暂停进攻九州的计划，先跟家康彻底谈妥。

其实秀吉的要求也不高，就是让家康亲自来大阪一次，然后当面表示臣服就行了，其他的啥也不要。

接着，他派出了以织田长益为首、土方雄久和泷川雄利陪同的羽柴家外交团出使德川家。

自从信雄跟秀吉名义上讲和，实际上投降之后，长益也慢慢地和秀吉的接触开始多了起来，随着次数的增多，他渐渐地开始倾向于秀吉，甚至实际上变成了秀吉的近侍，并且想尽了办法表现自己，讨好对方人。这次出使，也是他主动争取来的机会，他坚信，凭借着自己的口才，一定能将家康乖乖地劝来大阪。

当他们到达浜松城时，家康正准备出去打猎，一听这几位来了，只能放下弓箭铁炮出去迎客。

双方见面，寒暄过后长益首先开口：

“去年发生的那件事情，还真是意外呢。”

“那件事情”指的就是石川数正出逃的事情，此时已是天正十四年(1586年)春天了。

家康反应很平淡：“我听说关白大人收留了伯耆，他最近身体还好吧？”

一听对方没有什么激烈反应，长益开始自信起来，自我感觉这次会谈或许能成，于是一边连声说道石川数正身体很好，一定转达家康大人的关心等废话的同时，一边头脑里拼命地思索着能引起家康兴趣，或者说能够打动家康去大阪的话题。

终于，他想到了一个——於义丸。

话说这位於义丸小少爷，虽说跟他爹家康当年的身份一样，都是人质，可待遇却是天差地别。家康以前是要啥没啥，天天还得受欺负，可於义丸在大阪，却被秀吉视同己出，不但给予了优厚的待遇，还主动被要求成为了秀吉的养子，改姓羽柴，取名秀康。不仅如此，才十一岁的他，在秀吉的举奏下，已经成为了从五位下的官员了。

如果在家康面前说说於义丸如何如何得宠，估计能激起他的父爱心，让他去大阪也方便多了吧。

于是长益开口道：“要说起於义丸少爷啊……”

“只要他过得健康就行啦。”家康突然将话给打断，并且脸色一下子变得冰冷。

织田长益是个知难而退的人。

他知道这次访问的质量不太尽人意，但是并没气馁，决定用数量来弥补质量。

同年正月十四日，接着二十一日，长益等人先后两次再访家康，都无功而返，特别是第三次，家康正在打猎，连回去都懒得回，让外交团的人直接去猎场找他。可怜的长益冒着被突然蹿出的野猪大灰狼之类弄死的危险，在山林中的一个草帐篷等了好几个钟头才见到家康。

没办法，一行人只能回到大阪，向秀吉报告事情的结果。

秀吉的“美人计”

在等待秀吉出来接见的时候，大家的心情都算是比较沉痛，毕竟当初在领导面前自信满满，拍着胸脯保证的事情，现在居然没办成，也不知会受到怎样的责备。

没多久，秀吉就来了，跑着出来了。

他穿着睡衣，身上系着红腰带，但这腰带没系紧，所以一手还扶着，另一只手则提着一把刀，就这么，向着三位使者一路小跑地冲了过来。

大家吓坏了，看这架势，恐怕是要当场处决自己了，可就算任务不成功，也不至于如此吧？

只见秀吉来到三人面前，将刀往地上一杵，哈哈大笑起来。

长益他们彻底没了想法，只能战战兢兢地问道：“殿下，您……怎么了？”

秀吉大笑着说道：“我自有妙计，不用多久就能让家康来大阪见我！”

惊恐之余，大家一边互相靠拢退后，然后悄悄退缩一边问道是啥妙计。

“送个美女给他当老婆就是了！”秀吉很有自信地回答道。

自筑山夫人死后，虽然家康小老婆好几个，野花也采了无数，可正牌大老婆的位置，却还一直空在那里。秀吉说的老婆，自然指的是大老婆。

于是大家接着用颤抖的声音问秀吉，看中了哪家的千金大小姐给德川做夫人。

秀吉用双手拄刀，用洪亮的声音回答道：“我妹妹！”

大家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扭曲。

秀吉确实是有个同母异父的妹妹没错：早年一直在尾张乡下务农，秀吉发达了之后才来到了兄长的身边，而这个妹妹也根本就不算是什么美女，且年龄也已经在四十五六了，最要命的，是她早就已经结婚了，还结了两次，现任丈夫是秀吉的家臣副田吉成。

换一句话说，秀吉是打算把一个中年的已婚农村妇女，送给家康做老婆。

不愧是天下第一的关白，如此富有创造性的好主意估计当年在整个日本，也就他一个人能想得出来。

秀吉是个说干就干的人。他一面让织田长益再次出使家康上门说亲，一面勒令自己的妹妹跟老公离婚。

凭良心讲，这事儿干得够缺德的，所以秀吉他娘，阿仲老太太又怒了。

但这次秀吉无论他娘怎么骂怎么劝，都不再听进一句话，最后干脆选择了一躲了之，天天闭门不见娘。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办法了，如果要让德川家康臣服，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放下天下霸主的身份，反而屈身示好于他，如此才能消除对方的戒备和敌意。

其实，他妹妹说到底就是一个人质而已。

他也相信，家康一定能了解他的这份苦心，接受这门亲事。

事实证明，家康确实理解了，也接受了。为了让这假戏做得真一点，他还装模作样地要秀吉书面承诺：将来自己和旭姬(秀吉他妹)万一某些工作没做到位，不幸有了孩子，这个孩子不具有对德川家遗产的继承权。

秀吉答应了。当年四月，家康和旭姬结了婚，但他仍然没有打算来大阪的意思。

送礼就送丈母娘

眼看这最后的办法也没个效果，就在大家几乎接近绝望的时候，耳边又响起了秀吉同志的声音：“没关系，最后的办法不行，我们还有最后的最后的办法。”

既然送你一个老婆还不够的话，那就连老娘一块儿送你吧。

当年五月，秀吉借口旭姬身体不好，要人照顾，将自己的母亲阿仲送到了德川家。

在秀吉当上关白的同时，阿仲的称呼也变了，她成了朝廷册封的大政所。

面对这个惊人又雷人的消息，德川家上下大小都炸了锅，持各种意见的都有，比较主流的是：这个老太婆一定是假冒的。

废话，秀吉那么孝顺的一孩子，怎么可能把自己的亲娘给送来做人质呢？假的，绝对是假的！

这种议论的潜台词其实也很容易看透：如果这老太太真的是大政所，那就说明秀吉还真是诚心对我们德川家呢。

在大家的一片讨论声中，家康同志大手一挥，示意安静，接着表示：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是伪娘还是丈母娘，见了再说。

于是三河大伙高呼领导英明，并且自发地作出了一个比较血腥的决定：如果是个假冒的，当场砍死。

见面的地点定在了浜松城下，由家康带着老婆旭姬以及众家臣前去迎接大政所的大驾光临。当轿笼停下，门帘缓缓被拉开，颤巍巍地走出了一老太太，经过长途跋涉后的她，看起来非常劳累。

家康身边的旭姬没等自己的丈夫作任何寒暄表示，就高喊了一声娘，并情不自禁地冲了出去，然后抱着那个老太太痛哭流涕，嘴里念叨着“娘啊，一路过来辛苦了”。

老太太也老泪纵横，喃喃着女儿啊这人生地不熟的，嫁过来让你受委屈了。

看着抱头痛哭的那对母女，大家信了。

在这尔虞我诈的战国乱世里，依然存在着很多装不出来的东西。

与此同时，家康作出了决定：上大阪去见一次秀吉。

求求你，给哥磕一个吧！

天正十四年(1586年)十月，家康率领数位重臣来到了大阪。在和秀吉见面的前一天晚上，他下榻在了秀吉的弟弟羽柴秀长家中。

当天夜里，家康正准备脱了衣服睡觉，突然随行的井伊直政就走了进来，报道：“秀吉来了。”

这时候要拦也晚了，只得硬着头皮见上一见。

自十六年前的金崎城下，两人再次见上了面。

问过好后，秀吉开怀大笑起来，拍着家康的肩膀说道：“兄弟啊，哥哥我算是把你给盼来啦！”

家康很不自然地笑着点头附和着。

此时秀吉突然脸色一变，很严肃又很低声地说道：“兄弟，哥求你一件事儿。”

家康忙问是啥。

“明天你见我的时候，当着大家的面，能不能磕个头啊？”

这里有必要解释一下了：在日本，当大名互相会面时，根据礼仪，但凡只是同盟或者地位相当，不管五五同盟还是三七二八的，双方的见面礼节都是互相跪坐一低头了事；但如果讲明了是从属臣服，那么臣的那一方就必须要把头给压得低低的，额头须碰到地板，就跟中国的磕头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中国磕头额头一沾地板砰的一声然后抬起来就算一磕，而在日本，臣服的那方头一旦磕下去，对方若是不叫你抬头的话，你那额头就必须要贴着地板，不能抬起来。

对于这个要求，家康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的确是真诚地来见秀吉的，却并不打算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示臣服。

于是秀吉开始央求起来：“好兄弟，就一小下，一小下而已。”

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还比划起来。

这里讲的一小下，意思是说，家康可以随便把头一低，迅速一磕，不等秀吉叫抬头就能自己抬起来。

这在日本的臣服礼节中算是比较罕见的。

想了好一会儿，家康表示同意。

当年十月二十七日，在大阪城，羽柴秀吉和德川家康正式会面。

按照昨天晚上的约定，家康将头给磕了下去。

就在他那脑袋刚刚碰到地板的一瞬间，还没来得及抬起头来，秀吉突然大声说道：

“三河君，你千里迢迢赶来投靠，辛苦啦！”

这种气势，跟昨天那副哀求样判若两人。

此刻家康的脑袋里唯一想到的就是：被算计了。

事到如今，不论他在一开始到底想跟羽柴家建立怎样的一种外交关系，现在，在场的大名、家臣、陪臣，看到的都只有一个：家康当众对秀吉表示了臣服。

既然如此，那就顺水推舟吧。

接着，家康当场表示了对羽柴家的效忠。

欣喜若狂的秀吉下令大摆筵席，以庆祝这一值得纪念的日子。

庆祝完之后，正式下令：开始征讨九州岛津家！

第三十九章
还差一步

愤青的致命弱点

说来惭愧，就在秀吉跟家康两人互相折腾的那当儿，岛津家再接再厉，又占了九州不少土地。大友家前当主大友宗麟再也忍耐不住了，亲自跑到了大阪找到大哥秀吉，苦苦哀求请求发援兵救自己一命。

于是，秀吉命令新降的长宗我部家率部八千，配上自己的家臣仙石久秀做监军，浩浩荡荡地开赴大友家本城府内(大分县内)。在那里，还有大友家现任当主宗麟的儿子大友义统以及手下的一万余人。

羽柴大友联军和萨摩岛津军在一个叫做户次川的地方相遇了。对面岛津家的主帅，是四兄弟中最小的那个——岛津又七郎家久。

既然遇上了也就没啥话好说的了，两军立刻拉开了阵势开练，一阵互砍后分出了结果——羽柴军几乎全军覆没。

不仅如此，四国大名长宗我部元亲的长子信亲战死，元亲本人也险些丧命，幸得侍卫拼死相救才九死一生；自室町幕府后期便是本州岛一霸的三好家直系后裔十河存保，也在断后战中被杀；至于大友家，更是被打出了“恐萨症”，当主义统连祖祖辈辈经营了二十几代的老家府内城都不要了，直接逃往了他爹宗麟退位后隐居的丹后生城(大分县内)，据说他从今往后，一听到萨摩、岛津等字样，就会浑身打哆嗦，不能自已。

看着孤身一人逃回大阪的仙石久秀，秀吉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下令没收久秀的全部领地，踢回乡下扛锄头，然后准备大规模攻打九州，将岛津家彻底打垮。

在这段准备期间，秀吉顺便将自己的姓也给改了，他自己原创了一个姓——丰臣。

自此，丰臣秀吉这个名字，才算是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天正十五年(1587年)三月，丰臣秀吉亲自出马，率领总数超过二十万的大军由肥后、日向两处进军。

在人数呈压倒性的敌人面前，萨摩愤青的致命弱点终于暴露了出来。

前面我们说过了，萨摩愤青的本质，其实是一种民族(国人)主义。

民族(国人)主义往往会让人陷入偏狭的地步，无法接受其他种族的东西以及思想，从而变得孤立。小到收集情报，大到和其他领主豪族沟通，都会因为这种国人意识而得不到充分的实行。

萨摩的兵力毕竟有限，在征服整个广大辽阔的九州的过程中，势必要让被征服地的当地土豪加入到自己的势力中来，他们采取的是清一色的武力征服，然后口头威胁别人加入己方。

不过，这种欠缺充分沟通的隶属关系，自然是格外脆弱的：当率领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攻入九州的丰家军来到的时候，原先已经投降岛津家的各地领主争先恐后地向秀吉靠拢，纷纷倒戈。

仗还没打上一场，岛津家就已经失去了半个九州了。

接着，在日向的根白坂，丰臣家利用压倒的人数优势，战胜了岛津家。

大局已定。

超高级别的使者

秀吉不是一个喜欢把人往死路上逼的家伙，所以他派出了使者决定进行说服教育，让岛津家臣服自己，然后把吃进去的领地吐点出来，就够了。

使者的级别不是很高，而是特别高——前将军足利义昭。

这位大爷虽说拒绝了秀吉的干爹要求，但还是被好吃好喝地养着，整天打打拳，写写字啥的，日子过得非常舒坦。估计是见他闲得发慌，秀吉便派其充当一次和平使者，义昭倒也乐得去异国他乡走走，权当公款旅游。

本来嘛，在这种情况下，是个人都会选择投降的，说是劝降使者，其实也就是走个形势而已，完全不用费力气。

到了萨摩，义昭见到了岛津家的当主岛津忠良，以及军事总负责人岛津忠平，向他们传达了来自中央的指示精神。

忠良倒还好，没说什么，可忠平却一口回绝了，表示自己会死守萨摩，和大军死磕到底。

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武士，义昭突然笑了起来。

他想到了当年的自己，明明已经山穷水尽，却还要跟如日中天的信长顽抗到底，就算是死，也要死出像自己哥哥一般的将军尊严。

然而到了最后一刻，他却畏惧了，选择了信长开给他的命令——滚出京城。

尽管如此，可现在，信长已经死了，他却依然活着。

有时候，活着，也是一种胜利。

义昭决定暂停吃闲饭的生活，帮岛津家，确切地说，是帮岛津忠平一把。

在他的游说下，秀吉开出了岛津家的投降条件：

1.岛津家当主必须亲自上洛，当面对秀吉表示臣服并交出人质；

2.岛津忠良对引起战争须负全责，故勒令隐居，由岛津忠平继承家督；

3.岛津家领地保持现状不变。

这不得不说是战国历史上的一个奇迹：岛津家享受了和德川家几乎同等的待遇！唯一的区别就是后者是反抗战胜者，而前者，则是反抗后的战败者。

当然，领地保持不变指的是白根坂一战之后的领地，经过测量，这些领地包括萨摩全境、大隅(鹿儿岛县东部)全境，以及日向国的一部分。

而经过这次调停，足利义昭跟岛津忠平交上了朋友。为了表示友谊，义昭将名字中的“义”字，也就是当年他哥售价黄金五十两的那个，免费赠送给了岛津忠良、忠平两兄弟。

兄弟俩分别改名叫岛津义久和岛津义弘。

在不久的将来，新任的当主岛津义弘将在历史舞台上大放光彩。

为了庆祝成功平定了九州，秀吉一边大肆封赏有功之臣，一边大兴土木，造起了一座无比豪华的宫殿，并取名为聚乐第，就是大家欢聚一堂享乐的地方。

天正十六年(1588年)春，秀吉在聚乐第举行了超大型的宴会，邀请了全日本所有的大名前来参加，并且还让天皇前来作陪。

面对实力与官位皆备的丰臣秀吉，大家自然不敢不给面子，纷纷前往聚乐第参加饭局。

到场之后，秀吉老板做了一次点名，发现缺勤两人：其中一个，是跟秀吉长期以来不对付，视关白为废物点心的北条家当主北条氏直，这位算得上是老相识了，就不必多说；还有一个，是当时日本东北地区最强大的大名之一——伊达家当主伊达政宗，时年二十一岁。

独眼龙政宗

话说这伊达政宗同学，倒也是个苦孩子。

他小时候不幸得了恶疾，瞎了一只眼，人送外号“独眼龙”。

比较可悲的是，政宗小朋友自一只眼失明后，就被自己的母亲给厌恶上了。她觉得这孩子长得忒寒碜，忒吓人，带出去都不好意思说是自己生的，转而将全部的母爱都放在了小儿子，也就是政宗的弟弟小次郎身上。

好在他爹辉宗是个大好人，从来不以貌取人，一如既往地喜爱自己的大儿子，并且肯定了他的才能，并在天正十二年(1584年)政宗十七岁的时候，将当主的位置传给了他。

伊达政宗继任家督时隔不久，就发生了一桩恶性的反叛事件。

小手森城(福岛县内)城主大内定纲，虽是名门多多良氏流大内氏的后裔，但在奥州，不过小小一个国人领主，靠着下克上才成为一方豪族的。所以，作为芝麻土豪中的一分子，定纲若想活命，就必须要在诸大势力中来回摇摆，这是很正常的。他深得伊达家前当主辉宗的信任，然而他表面上投靠着伊达家，背地里却和奥州(岩手县、青森县、福岛县等)另一强大势力芦名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勾结。

作为伊达家的新当主，政宗自然不能允许类似事件相继发生，不然以后就没法混了。所以需要以此为契机，杀人立威，于是亲统大军，讨伐小手森城。天正十三年(1585年)八月，伊达政宗攻克了大内氏的小手森城，将笼城兵卒及其家眷八百余人，不分男女老幼全数屠杀干净。这次屠杀震惊了整个日本东北，而定纲本人的身心也受到了极大创伤，放弃领地，只身逃往芦名家。

幸而不久之后，他受到了伊达家重臣片纲小十郎的关照，重新投靠回了伊达家，估计是心理阴影太重，从此以后再也没敢反过水。

要说这位定纲同志，可能平时做人比较厚道大方，在他跟伊达家开战的那会儿，一些其他的奥州土豪也纷纷站到了他的一边，其中包括了也是奥州名门出身的芝麻土豪二本松义继。

义继虽然响应了自己好友定纲的行动一起造了一把反，可他和伊达家却扯不上关系，自然没法走后门。

眼看着定纲重新又回到了伊达大家庭的怀抱，自己却被完全地孤立了起来，身后虽然有芦名家做靠盾，但毕竟不是自家的事，别人自然也不怎么上心。

无奈之余，义继只能亲自来到伊达家，找到了前当主辉宗，痛哭流涕诉说自己开战后的后悔之情，请辉宗帮自己说说好话，让自己能够得到政宗的谅解。

辉宗的确是个好人，他知道这年头谁也不容易，都是站在刀尖上混饭吃，所以便一口答应了下来，表示愿意帮忙通路子。

但政宗却不买自己老爹的账，他开出了非常苛刻的条件：要么义继回到领地准备开战，要么交出自己所有的领地投靠伊达家，没有第三条路。

义继在苦苦哀求无果后作出了痛苦的决定：承诺奉上所有领地，并且交出自己的儿子做人质。

在离开伊达家之前，他还是决定去拜会一下辉宗，表示一下感谢，毕竟再怎么说，人家也确实去帮自己说好话了，尽管没有成功。

辉宗也觉得很过意不去，便在自己府上摆了一桌饭局，算是招待。

不想骇人听闻的一幕就此发生。

宴会上，二本松义继突然站起身子，拔出自己随身的胁差一把劫持了辉宗，准备将其带到自家领地，以便要挟政宗。

政宗闻言立刻带兵追赶，终于在米泽城外截住了义继一行人。然后，政宗手一挥，伊达家的铁炮队便将义继一行人团团围住。

接下来的情节就比较老套了。

义继将胁差顶住辉宗的脖子大喊：“别过来啊，再过来我就捅死他！”

于是政宗也大喊：“你冷静一点啊，有话好说啊！”

义继继续架着辉宗，一手拿着刀乱挥，示意伊达军让开一条路让自己过去。伊达军自然不可能让，但又怕伤着辉宗，所以一时间双方处在了僵持不下的状态里。

然后，一声大喝打破了僵局。这声大喝的意思如果翻译成中文，就四个字：

“向我开炮！”

呐喊者，伊达辉宗。

政宗一边大呼：“父亲大人！”一边咬牙切齿歇斯底里地顺坡下驴：“向他开炮！”

伊达铁炮队纷纷开火，义继以及辉宗双双被打死在了乱枪之中。

父亲之死，使伊达政宗怒发如狂，或者说必须表现得怒发如狂。他不顾当时外交态势不利于己，辉宗去世后才七天，就贸然发兵七千，讨伐二本松畠山氏。佐竹、芦名等势力应援二本松，联军三万，于当年十一月十七日，在阿武隈川边与伊达军展开大战——这就是著名的“人取桥合战”。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伊达军展开了绝地反击，终于艰难取胜，但也失去了家中数员大将。

此后，政宗开始稳步拓展领地，当秀吉在聚乐第开宴会时，他已经基本掌握了整个奥州，并且将芦名家打得奄奄一息(后被灭)，此外，常陆国(茨城县)的佐竹家，陆奥国的相马盛胤也被他给压制住了。

事实上，政宗对于秀吉的力量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他并不愿意就这么白白地臣服于一个农民出身的关白，更不愿意将自己辛辛苦苦吞并得来的领地吐出去，所以，当丰臣家送来邀请函的时候，他虽然收下，却没有出席，同时，还跟北条家结为了同盟。

秀吉发这个请帖，本来就是为了测试一下谁忠于他，谁不忠于他，现在既然主动来了俩撞枪口的，自然不用客气，他一边将伊达、北条两家列为邪恶轴心国，一边琢磨着找个借口发兵征讨。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借口一般会由第三者提供。

真田昌幸的借口

这位第三者叫做真田昌幸。

此人极富谋略，被称为稀代谋臣，他的前主君——战国大腕武田信玄甚至将昌幸比作是自己的眼睛，由此可见能力极强。

就是这位昌幸大人，自武田胜赖死掉之后，过得那真叫一个不容易。

他先跟当时的织田家负责关东攻略的总司令泷川一益拉上了关系，投靠了织田家。信长本能寺横死后，他又紧接着将泷川一脚踢开，投靠了北条家。没过上几个月，昌幸见德川家跟北条家打了起来而且还占了便宜，于是又投入了家康的怀抱。可又没过多久，德川北条两家结盟了，于是，他又重新投回了北条家。

德川家康怒了，他觉得这小子干事儿忒不厚道，决定带兵去教训教训他。

事实证明，武田信玄看中的人，就是不一样。

天正十三年(1585年)，家康率领七千人攻打了昌幸的上田城，结果，对方仅用了两千余人就造成了德川家损失超过一千的大胜利，家康不得已全军撤退回家。

接着，昌幸又踢开了北条家转投了上杉家，并且跟北条发生了领地纠纷。

这一轮子下来，估计谁都得说上一句：兄弟啊，这一路投来投去的，辛苦你了！

但是昌幸觉得自己离专业墙头草还差一定的距离，就在这一年，他找到了更为牢靠的主子——羽柴秀吉。

秀吉到底是老江湖，也不来虚的，直接表示：投靠，没问题，给个儿子做人质。

昌幸便将次子送到了大阪，这个当时只有十八岁的男孩，就是后来被誉为“日本第一兵”的真田幸村。

言归正传，昌幸提供的借口是这样的：

在天正十七年(1589年)，经过关白大人您的调停，我家跟北条家长期以来的领地纠纷已经告一段落。可就在前不久，北条家的家臣猪俣邦宪，突然出兵夺了我家的名胡桃城(群马县内)，还请关白老娘舅发发慈悲，帮我要回那座城吧。

并且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名胡桃城虽然城小，可对自己真田家这上上下下几百活口意义重大，因为自家的祖坟就在那里。

这话就比较扯淡了：名胡桃城虽说确实有点年头，但早已荒废了快百年了，是当年上杉谦信为了攻打关东才重修的临时据点，真田家则是在天正八年(1580年)才刚刚得到的这座城，前后才十年不到就变祖坟了？

可秀吉真信了。他一听这还了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敢强抢良家城池，并且夺人祖坟，还把不把惣无事令放在眼里了？当场便派人出使北条家，要求给个说法。

北条家的说法是：真田家纯属活该，因为这城压根就不是自己夺来的，而是该城城主的部将中山九兵卫为了摆脱真田家的苦海，自愿做内应献城于北条家，并且要求投靠。

在最后，北条家的外交僧代表北条家高层进行了对事件的总结，表示这件事情根本就是意外，谁也没有违反那个什么惣无事令，还暗示道，请关白大人以后别再疑神疑鬼的，既然当了关白就好好休息休息，凉快凉快。

这还不算，北条家当主北条氏直又补了一句话作为总结：“听闻前些年，家康上京时，(秀吉)与其结骨肉之亲，且使大政所移驾三州。”就是说，秀吉催促家康上京时将妹妹旭姬嫁与家康，且将生母大政所送往冈崎城做人质。

换而言之，家康臣服要啥给啥，我们却啥都没有，老子不干！

面对这种态度的说法，秀吉冷笑一声，当即表示：行了，即然这样，干脆就由我们给他们一个说法吧。

第四十章
最后一战

战前总动员

天正十七年(1589年)十二月，秀吉召开了针对北条家战争的军事会议，同时也是一次变相的总动员。

会上决定：由长束正家担任兵粮总奉行，负责在规定时间内采购二十万石粮食，准备用于战场；东海道先锋为德川家康，率兵三万，先行开拔，秀吉则带着本队十四万人紧随其后；毛利家以及长宗我部家率一万人从水路进攻；越后上杉景胜、越中前田利家、信浓真田昌幸共带四万人南下直逼武藏、上野两国。

定下以上方针之后，从第二天便开始了准备。

此外，根据会议精神，凡是被点到名要求出战的大名，必须在次年(1590年)二月到三月间率军赶到指定的集合地点，违背者军法处置。

因为德川家和北条家是姻亲，为了避这个嫌，家康主动将自己的三男长丸送到了秀吉处。对此秀吉大喜，之后亲自在聚乐第给他主持了元服仪式，并且将自己名字中的“秀”字给了长丸做名字，取名为德川秀忠。

这也就是后来江户幕府的二代将军。

事实上，对于秀吉的行动，北条家早就有所耳闻，也早就开始作起了准备，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建造山中城(静冈县三岛市)。北条家首脑氏政氏直父子打算将箱根作为防御线。根据情报选择要害场所防御，可以在战术上更有效地发挥作用。

从天正十五年(1587年)开始，箱根的两条道路，即箱根路和足柄路，就已各自建城。为控制箱根路而建的是山中城，为控制足柄路而建的是足柄城。山中城位于箱根山顶偏西，足柄城正是以足柄山顶为其城郭。后北条氏准备以足柄城-山中城-菲山城一线来防御秀吉进攻。

氏政和氏直都预测秀吉如果攻过来就会是十五万甚至是二十万的大军。因此后北条氏方也必须聚集相当的兵力。与此相对应的就是“百姓大量动员体制”，也就是说后北条氏对于农民也下了征兵令。

于是，在当年的日本关东，出现了非常壮观的一幕：从十五岁到七十岁的所有男子，都被应征起来，腰挂利刃，手提长枪，晃荡晃荡地俨然一副保家卫国状。就这样，北条家终于凑起了一支将近六万人的队伍。

小田原评定

天正十八年(1590年)三月一日，秀吉正式出阵，在黄濑川(静冈县内)和诸大名的部队会师。做过最后的动员之后，总共超过二十万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向着北条家的领地开去。

而德川家康，则已经先带了三万人的队伍侵入了北条领，并且已经在伊豆和北条家发生了交战。

对于秀吉来说，北条家防线最重要的就是山中城。作为控制东海道的要塞，如果不将其攻下，那么就无法展开下一步的军事行动。于是，秀吉在三月二十九日，任命其外甥秀次为总大将进行攻击。秀次亲自率领一万九千五百人的军队，再加上中村一氏、山内一丰、田中吉政、堀尾吉晴、一柳直末等成员，总数超过了七万。而德川家康则率部负责攻打足柄城，剩下防守人数最少的菲山城，则交给了织田信雄。

秀吉的目标是：至少攻破这三座城中的两城，这样一来就算是打破了对方的防线。

面对汹涌而来的大军，山中城主将北条氏胜估计是吓怕了，居然二话没有，丢下城里的几千人便逃之夭夭。

二十九日下午，秀次发起了进攻。

两个小时后，城落。

小田原包围网

次日，德川家家臣井伊直政也顺利攻落了足柄城，并迅速将部队开到了小田原城下。

而我们可爱的织田信雄同学，则被菲山城牢牢给黏住了，既打不下来，又不能放弃，只得将城池团团围住。这一围，就围了三个月。

好在只要攻下两城便算达成了目标，所以秀吉也懒得去鸟信雄，就让他这么带人围着吧。

有着天下第一巨城之称的小田原城，终于就在眼前了。

就在这兵临城下的节骨眼上，北条氏直想起了一件事——开会。

他召集了家中所有的重臣以及小田原当地的居民代表，开始商讨如何应对这二十多万的敌军。

结果会议上分出了两派：守城派和野战派。

守城派主张坚守小田原，因为这座城池有着光荣的革命历史：当年战国两大超级巨星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都率兵前来攻打过，可就愣是没打下来，如此人造天险，不靠着更待何时？

野战派提议主动出击，因为秀吉本身就是攻城的高手。跟攻城高手玩守城，无异于自寻死路，还不如出去像样地打一场野战，像德川家的小牧长久手一样，拒敌于国门之外。

接着，就开始了热烈的争论，因为与会代表中不乏当地的农民，所以一时间辩驳骂娘等声不绝于耳。守城派觉得野战派太异想天开，连七十岁老头都颤颤巍巍地提枪上阵了，还小牧长久手？做梦吧！野战派则觉得守城派太缩，这样困在城里没个动静，总有一天要出人命。

会议吵吵闹闹了好几天，都没出了个结果。

最后，等秀吉的大军将整个小田原城给团团围了起来时，守城派终于取得了这场辩论的胜利，因为已经没法儿野战了。

顺便一说，在今天，“小田原评定”这个词在日语中，就是无济于事的马拉松会议的代名词。

其乐融融的前线

当然，对于北条家来讲，就算被团团围住了，那也没什么好担惊受怕的。

毕竟当年上杉和武田都没能攻下来，你秀吉就算是传说中的攻城高手，又能如何？

更何况，城里的粮食和水源都很充足，围上个一年半载的也不在话下，谁怕谁啊？

最让大家有恃无恐的，还是小田原城本身的硬件设施。

小田原城建于应永二十四年(1417年)，城郭总长达到九千米，总共有十三道栋门，八个大橹，小型的箭楼更是密密麻麻多不胜数。城门多用铜铸成，异常牢固。高度超过三米的土墙，将城和町包围得严严实实，在外郭上有通往城外的九个出口，要想进出城只能通过这九个口，而且每个口都由一族、重臣把守，防守十分严密。天守阁总共有三重四阶，高达三十几米。

面对这样一座近似铁疙瘩的要塞，秀吉自然不会发动迅速强攻。他下令各部，做好长期围困作战的准备。接着，他又抽调出了一部分的军队，开始对小田原城周边的小城池展开攻略，打算将其完全孤立起来。

从四月上旬开始，秀吉引大军将整个小田原城分别从水陆两路像围铁桶一样地围了起来，作为一个攻城高手，他最擅长的就是围而不打，等你自垮。

反正丰臣家有的是钱，大爷就跟你耗上了。

而小田原城里的将士们，似乎也看出了对手的意图，知道他们无意强攻，只能围困，也干脆将计就计，大家伙一起耗上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两军之间已经丝毫看不到任何战争画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和谐美满其乐融融的景象。

先是在丰臣家的阵地上，秀吉举行了大型的茶会，人人手捧热茶，观赏春夏风情，大家感到手热心更热。之后，又听了泡茶大师千利休的茶道讲座，对祖国的茶文化又有了更深的了解。

可接下来的事情，就不能与民同乐了。

秀吉写了一封信给远在大阪的正室宁宁(北政所)，说自己在阵地太寂寞了，所以想找茶茶来陪陪自己。在信中，秀吉还对天发誓地表示，茶茶是自己第二爱的女人，这第一爱，永远是为大老婆留着的。

宁宁是秀吉的结发妻，自秀吉还是一个打杂的时候便嫁给了他，几十年来夫妻共同经历了无数的风风雨雨，对于秀吉沾花惹草的坏习惯，她早已淡然了。因此她没说什么，便让人把阿茶送到了关东的阵地上。

茶茶，是浅井长政和织田市所生的长女，自当年吆喝着让信长给倒水后，一别也有个十七八年没怎么好好出场了。在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出落成了一个丝毫不亚于自己母亲的大美女，并且成为了秀吉的侧室。

话说回来秀吉追女人的手段真够彪悍的，追不到娘就追女儿。

而在北条家的小田原城前城内，更是出现了一幕幕罪恶的画面。

在城里，士兵们自发开起了赌场，老老少少们天天在一起聚众赌博，在一些边门口，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还出现了花枝招展的妓女，公然进城陪伴守城将领逍遥作乐。

这哪是打仗啊。

但是秀吉告诉我们：这就是打仗，真真切切的打仗。

至于真切在哪儿，之后再详细说吧。

笑将石田三成

且说德川家康同志，这日子就过得不那么舒坦了，他得跟其他的一些大名比如前田利家、上杉景胜之类的，去攻打小田原周边的城池据点。

四月下旬，在前田、上杉联军的围攻下，上野要塞松井田城守将大道寺政繁投降。接着，在他的带领下，两人又率部横扫了上野一国。

接着，上杉、前田两军又跟德川军在武藏国会师，将矛头指向了武藏国。

实际上，这时候北条家基本上已经将绝大多数的精壮兵力调往了小田原城内参与防守，其他的所有据点几乎都处在一种缺人少粮的状态中，所以，一个月不到，偌大的武藏国就被打得只剩下一座城了。

这座剩下的城叫做忍城，位于今天的日本琦玉县。当时负责对这座城攻略的主将，是石田三成。

三成的内政建设、经济预算等手腕，的确是没得说的，但他的军事能力，那真是没法说。

忍城的总大将成田氏长，已经率精锐先行一步去了小田原城，此刻的城内，只剩下老弱病残两千人不到，其中绝大对数都是临时征来的农民。

按理说，带着三万大军浩浩荡荡奔杀过来的石田三成，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强攻。

事实上，他的部将们也是这么提议的。

可是三成却说：不行，强攻会牺牲很多人，作为关白大人的资深粉丝，我要用关白大人的方式来攻城。

手下忙问啥是关白的方式。

三成神秘地一笑，道：“水攻。”

接下来，可算是苦了那些士兵们了，大家放下刀枪，拿起锄锹，又是挖又是堆，筑起了总长达到二十八公里的围堤，接着，又从荒川和利根川引来了大水，愣是将忍城给泡了起来。

按照三成的设想，最好的结局是：水这么一泡，恰逢又是梅雨季节，双管齐下，这城基本上算是玩完了。差一点的：雨不下，那也没关系，反正咱有的是时间，慢慢地灌水也能浇死你丫的。

这些个想法，确实是没错的，而且也作了两手准备，可谓是比较周到。可坏就坏在，老天不开眼，出现了第三种情况——雨不是没下，而是下得太多太猛了。

结果就是：辛辛苦苦筑起来的堤坝因此决口，三成方的士兵被淹死、冲走了不少，还让忍城里的困守士兵们看上了一场大淹活人的戏，丰富了大家的业余生活。

在此之后，虽然暴雨现象有所减少了，决堤事件也没再怎么发生，然而三成很快就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城，被泡起来了没错，但下一步该咋办呢？

他用手指沾了点口水，在脑袋上画了几个圈后，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按照关白的做法，接下来只要干等着对方投降就行了。

可一连好几天，城里别说投降，连个交涉的意思都没有，而且守军的生活过得越来越滋润：每天吃过晚饭，大家纷纷爬上城头，在水边看着月亮，有时候还开个连歌会、赛诗会啥的，用日本话说起来就是大大地风流。

本来是要泡死别人的，不想不但没成功还给人免费造了亲水型公寓，气急败坏的三成下令立即准备强攻，可任凭他怎么喊，也没有一个部将出动。

这是当然的，忍城被这么一大水塘子围着，别人出不来，咱也进不去啊。

算了，只能傻围着了，顺便祈祷祈祷，请求神啊佛啊上帝天照的，保佑一下，让城里的粮食消耗得快一点，好让他们尽快投降。

最终的结局是：一直到北条家被灭，这忍城都没攻下来。而这仗，也成了石田三成的一个大笑柄。

迟到很不好

正在包围小田原城的丰臣秀吉，似乎并没有当场知道这档子丢人的事儿，他继续带着小老婆天天观赏关东风景，顺便开开茶会。

就这样一直过到了六月初，属下突然来报说：伊达政宗来了。

秀吉一听就跳了起来，大声嚷嚷着叫政宗赶紧来见他。

话说这位政宗同学，已经迟到三个多月了。

本来嘛，在去年(1589年)召开的攻打北条动员大会上，秀吉点了他的名，让他跟随上杉、前田、真田等几家一起，由北向南逼攻北条领，而政宗也一口答应了下来，说是保证完成任务，结果却放了秀吉的鸽子。

其实那倒也不是他故意使坏，主要是家里出了点事儿。具体说来，是政宗他娘，打算毒死政宗，然后让小儿子小次郎做伊达家的当主。结果政宗命大，上吐下泻喝了点药之后就立刻活蹦乱跳吃嘛嘛香了，随后亲手剐了自己的弟弟，流放了自己的母亲，肃清了几个家臣。

这么一折腾，就把出兵的事情给耽搁了。

知道大事不妙的政宗虽然立刻就起兵南下，但此时也已经是四月上旬，秀吉都已经在围困小田原城了。之后，到达关东后，人家都开始打仗了，谁也不让他的军队过，无奈之下政宗只能绕道而行，绕来绕去，等到达的时候，都已经六月了。

秀吉很火大，真的很火大。他下令召集了所有的参战大名，然后让政宗来见他，并还表示，在见面过程中，只要稍有让自己不满的地方，就当场将其剁了丢出去喂狗。

会见的当天，宽阔的营帐内，几十个大名排排坐着，秀吉居于上首，等待着政宗的觐见。

当政宗缓缓走进来时，大家惊呆了。

只见他穿着一身全白的羽织，头发也剃掉了一些，神情严肃地来到了秀吉跟前，跪下行礼。

关于政宗的这套行头，在日语中有专门的一个名字，叫做“白装束”，是武士切腹前穿的死亡礼服。换言之，他是抱着一种必死的心态，来到了关东。

不过秀吉却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抬起手杖，指着政宗道：“小子欸，知道现在几月了吗？你以为穿成这德行我就能放过你了？”

帐内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起来。陪同在一边的茶名人千利休则打起了圆场，表示伊达殿下难得来一次，干脆学点茶道买几个茶碗当礼物带回去吧。

言下之意就是：别杀政宗了。

秀吉自然明白，他笑了笑：“师父(千利休算是秀吉的茶道老师)真爱开玩笑，这小子还有学茶道的必要吗？”

政宗则把头压得更低了。

看到这幅情景，秀吉哈哈大笑起来，坐回了小马扎上，然后一扬手杖：“过来，靠近一点。”

政宗赶紧向前爬行了数米。

“再靠近点，来，到这里来。”

秀吉用手杖敲着地面，示意道。

政宗赶紧再爬了几步。

“你今年几岁了？”

“二十四岁。”

“哦，我已经五十五啦。”

“……”

秀吉站起身子，突然“啪”的一声将手杖敲在了政宗的脖子上：

“好悬哪，要是你再晚来那么一小会儿，这里可就危险啦。”

一滴汗，顺着政宗的脸颊流了下来。

奥州王伊达政宗，从此臣服于丰臣政权。

而秀吉则继续围城，北条家继续被围着并舒坦着。就这样一直到了六月底。

北条家覆灭

某一天早晨，刚刚起来的北条家士兵向城外望去的时候，都愣住了。

在城对面不远处的石垣山上，仅在一夜之间，突然凭空造起了一座巨大的城池。大家生怕是幻觉，赶紧用力揉了揉眼睛，瞪大了仔细再看，没错，是真的。

面对这座东西三十六米南北十六米的大城堡，北条众人顿时感到了无限的恐怖和绝望。

难道，秀吉这家伙真的有偷天换日的本领吗？如果真是那样，自己还有什么胜算呢？

事实上，这座城确实是真的，但并非一夜之间造起来的。

在我的学生时代，每当考试时，总会碰上好几个这样的讨厌家伙，他们口里念念有词：哎呀，这下完蛋了，根本就没复习过，怎么考呀。

可即便是最傻的人都知道，这几个家伙肯定连续好几个星期通宵达旦地彻夜看书了，考下来的成绩通常都不会差。

秀吉就是这样的讨厌鬼。

石垣山上的那座城，真正的开始施工时间是四月份，只不过那座山上因为环保工作做得好，树木很多且枝繁叶茂，一时间也看不出是在施工。而之前石垣山大本营的一派歌舞升平，正是用来掩盖偷偷施工的障眼法——告诉大家，我没复习。结果北条家还真信了，也跟着一起载歌载舞起来。等到了竣工的那天，秀吉让人在半夜将山上的树一下子全部砍光，于是城堡就如同一夜之间造成的一般，展示在了众人的眼前，这座城也起到了桥头堡和心理恐吓双层作用，可谓是一石二鸟。

不明就里的北条家为此受到了强大的心理打击，一时间士气一落千丈。

接着，更加缺德的招数也被想了出来。

秀吉派人在晚上，将之前作战中砍下来的北条士兵的人头，趁着深夜给抛入城中，结果又引起了一片恐慌。

眼看着闹得差不多了，秀吉决定开始上正餐。

他派黑田孝高前去小田原城内出使，向北条氏政和氏直父子俩摊牌，告诉他们趁早认清形势，开城投降，这样大家的日子都好过，不然一个星期之内，秀吉就会发动强攻。

不仅如此，他还挨个找遍了北条家上下，但凡有点地位的家老宿老都一起喝了茶谈了心，传达了秀吉的指示精神，折腾了一整天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官兵卫前脚刚一走，北条家就闹腾了起来。在当主北条氏直的主持下，大家展开了“找内奸，抓特务”有奖竞猜活动，经群众举报，顺利地抓出了大特务两名，分别是家老松田宪秀和笠原政尧。这两人的家族都是从北条早云时代开始代代侍奉北条家的重中之重臣，但北条氏直表示，大敌当前，不容背叛，当场下令将笠原推出斩首，松田投入大牢。

这两人的遭遇表明，北条家已经从内部开始了土崩瓦解。

又过了几天，总算明白再也没有任何希望的北条氏直终于下令：开城投降。

当年七月五日，紧紧关闭了三个月之久的小田原城正门，终于打开了。北条氏直亲自出城，首先找到了自己的丈人德川家康，表示愿意投降。

家康不敢怠慢，赶紧让之前从信雄家投靠过来的新家臣泷川雄利带着氏直找到了秀吉。

当着秀吉的面，氏直表示：这场战争，作为北条家的大名，自己应该负全部责任，所以愿意用一人的切腹来换取城内所有人的性命。

被其诚意所打动的丰臣秀吉也当场承诺：发动战争的是关东北条家上层，广大的关东人民是无罪的，所以对于责任人的处理，自己将采用“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祸首严惩，胁从不问”的方式。

很快，处分安排就下来了：北条氏直被流放至高野山，出家反省；其父北条氏政因死活不愿投降，并强烈要求自尽，经组织上研究决定，满足其愿望；几个临阵投降或私通的，比如松田宪秀、大道寺政繁等，也被处以了极刑；而点燃这场战争导火线的猪俣邦宪，则受到了特别待遇——被拖出去给砍了。

战国三枭雄之一的北条早云所建立的关东王国北条家，在历经一百五十余年的风雨荣耀后，终于覆灭了。

自应仁元年(1467年)开始的战国乱世，也就此落下了帷幕。日本国内的内乱内战也随之结束，整个列岛内，总算是又恢复了平静，尽管只是暂时的。

时代的车轮依然在旋转着，一段历史的终结，只是掀开新的一页之前短暂的前奏。

第一话
远征朝鲜

小田原会战结束后的第二个星期，也就是天正18年(1590)7月13日(和历，下同)，秀吉便立刻开始了论功行赏，这第一个封赏的，便是他的好妹婿德川家康。具体内容如下：将家康原有的五国领地，即骏河，远江，三河，甲斐以及信浓收归丰家所有，作为交换，将原北条家的七国领地，武藏，伊豆，相模，上野，下野，上总，下总封给家康，史称关东转封。

由此一来，德川家的领地一下子上升到了250万石，成为了当时日本仅次于丰臣家的大名。

说心里话，新的领地虽然比老领多出将近百万石，但家康压根就不愿意去。原因也很简单，原来的地方虽小，但那是革命老区，自己的故乡，群众基础深厚，大家都是自己人，抽个税拉个丁的都好商量，现在给分到了刚刚占领的原敌占区，人生地不熟暂且不去说他，当地民众习惯了北条家的统治，很多武士之前还是在北条公司打工，转眼就失业成了浪人，所以存在着相当的仇恨情绪，这种情绪对于家康整治关东，自然是有害无益。

秀吉本意正是如此。他不想让自己的妹婿过于消停，不然不利于丰家政权的今后发展，故出此策。事实证明，秀吉的担忧是正确的，对策也应该说是不错的，可就是没管用。

此时的家康虽不想去却不能不去，他非常清楚，虽然表面上是冠冕堂皇的“封赏”，但是扒开这层金光闪闪的名义外衣，里面的内质是一个叫做“命令”的玩意儿。你不去还真不行。

所以，德川家康一声不吭，对于这份倒霉的赏赐没有表示出任何不满，默默的收拾起了东西开始搬家。

多年的乱世历练已经让他成长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人精，从三河的人质时代便开始忍耐，忍耐中他变成了信长时代的小大名，现在又成为了丰臣时代的大大名，在忍耐中，家康离着一个目标越来越近，他知道，当机会成熟的时候，他便会一跃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夺入自己的囊中。这个目标被叫做“天下”。

现在，还差没几步了。

秀吉是个考虑问题非常周到的人，既然要将家康给丢到荒郊野外的乡下，自然不能让他把自己费了老大功夫才攻下的坚城小田原城当作大本营安家落户。于是，在地图上好一阵摸索后，秀吉终于指在了离开小田原城更东面的一个靠海的地方，对家康说道：兄弟啊，你的新居城就在这儿吧。

他说的那个地方，其实是个小渔村，边上有倒是有这么一座城池，但因为多年战乱没人维护修缮，已经成了一栋不折不扣的危房建筑。

而秀吉似乎也并不怎么为自己的妹婿生命安全做过多的考虑，同年8月，在他的婉转催促下，家康就正式入住了这座看起来非常简陋且摇摇欲坠的城。

城的名字叫做江户，而那片小渔村，就是今天整个地球最繁华的都市之一：东京。

之后，秀吉又将原来家康的领地分别封给了自己的几个得力家臣或者亲戚，其用意不言而喻，都是为了防止家康作出某些不利于丰臣政权和谐稳定的动作而准备的。

这一切都搞定之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毕竟一百多年的战乱总算结束了，整个日本，又恢复了和平，与此同时，所有人又都觉得，丰臣秀吉，这个亲手终结乱世的功臣，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

秀吉采纳了这种意见，自打北条灭亡后，在人前的他，开始变得异常悠闲，天正19年(1591)，他还将关白的位置让给了自己的养子——之前出场过的羽柴秀次，然后自称太阁。其本人成天不是泡茶就是赏花，小日子过得非常滋润。

当然，仅仅是人前。

天正19年(1591)10月，大明帝国皇宫的文案上，出现了一封浙江巡抚的上奏，上面表示，据可靠情报，发现大洋彼岸的日本国首脑丰臣秀吉在一个叫做名护屋的地方造城。

当时的明朝皇帝是明神宗万历，这位仁兄是个出了名的懒孩子，具有多年的旷工不良史，一切事情都丢给了内阁来管，而内阁的老头子们对于这封从浙江送来的国际新闻一丝兴趣都没有，看过一眼便拿去垫了桌脚，同时遭到同一命运的，还有一封两个月前从福建省送来的快报：根据琉球使节反映，近日突然出现上百来历不明者，前往琉球朝鲜一带收购海图以及船只草图，并大量收购木材火药，用途不明。

内阁大佬们并没有反应过来，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自然也不明白，好好的造什么城。

名护屋位于北九州，大致地点在今天的佐贺县唐津市。

而这座城的具体地点，选在了胜男山的顶上，标高八十米。也就是当地豪族名护屋氏的居城垣添城的所在地。工事由九州各大名如加藤清正，寺泽广高等人来分担，10月开工，每天至少有四到五万人聚集在一起突击工作，仅用了五个月就完成了工程，第二年也就是文禄元年(1592)，秀吉还亲自来到了城中进行视察。

整个城池面海而立，并在海边建设了城下町，五层七重的天守阁，带有本丸，二之丸，三之丸，山里丸，水之手曲轮，游击丸，东出丸，台所丸等城郭，结构宏伟壮大之极，总面积达到了十四万平方米。

不仅如此，城外方圆八公里，坐落着以德川家康为首的几十上百家大名阵屋，所谓阵屋，就是行宫。而周围不仅布满了商家旅店，也不乏游廊酒家，极为繁华。

话说到这儿，你也该看出来了，这是一座兼备行宫和驻扎士兵的远征基地。

远征的目标，是北方对海岸的朝鲜。

秀吉打算发动一场国际战争。

对于这场战争的缘由，可说是众说纷纭。但总的来讲可以归纳成一种说法：秀吉打算征服地球。

不仅如此，他还提出了一个极具近现代战略眼光的口号，那就是：“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亚洲，欲征服亚洲，必先征服中国，欲征服中国，则必先征服朝鲜。”

而秀吉之所以会有这么个非常天真烂漫且不美好的梦想，动机也是多种多样的，比较主流的有两个：

其一，秀吉为了继承先主信长的遗志，真正做到天下布武。据说，当年耶稣会的欧洲人曾经给信长送去了一个地球仪，信长非常喜爱，经常把玩在手，久而久之，他看着地球仪不禁深情的表示，世界那么大，日本却那么小，当自己摆平全日本之后，一定要出兵海外看看。所以，自诩继承信长遗志的秀吉，在统一日本之后，出兵朝鲜明国，便成了他完成先主遗志的一个手段了。

这种说法是很没用根据的。

暂且不说秀吉是否真的是那种为了完成信长遗愿就敢去摸明朝老虎屁股的大忠臣，单从信长本人来说，作为一个超级无敌现实主义者的他，也是绝对不可能拥有这种不切实际的梦想的。

因为他清楚，自己不具备这个实力。

我们都知道，信长在本能寺死去的时候，已经49了，当时的日本仅仅是被他征服了一大半，还剩下的那一半，至少得再花上十年二十年的，在“人生五十年”的那个时代，即便信长真能活上很久，到了那时候也已经是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子了，要想出兵海外，是绝对没了可能的了。所以，就算他真说过要征服海外出兵海外之类的话，那也就是一纯感叹，绝对不会带上一丝半点的真干劲儿。

其二，秀吉得到了自认为很可靠的情报，认为明国是个大而软的烂柿子。情报来源是一些去过明国打家劫舍的倭寇盲流。

那些人在秀吉面前夸夸其谈，说明国吏治腐败，兵马虽多，但跟日本国内历经百年战争锤炼的武士相比，简直就算个毛线，说到最后，其中的某位仁兄还用上了四字成语来总结自己刚才的演讲，说日本打中国，可谓是：“大水崩沙，利刀破竹，无坚不摧。”

于是秀吉大喜，一拍大腿当下就下令发兵了。

这叫一个扯淡。

秀吉所得到的关于中国的情报，是相当精准也非常严肃的，情报的来源，绝非是那些在日本国内混不下去被淘汰掉的过气武士，而是常年以来一直走中日朝三国贸易的商人们，从这些豪商的口中，秀吉知道了相当多的关于明国的信息，对于明帝国的强大也有了比较清晰的认识，他明白，自己面前的这个庞大的帝国，即便是四五十万大军也不见得能够攻克，但于此同时，秀吉也间接的接触到了当时的天下第一旷工王——万历，对于他多年不上朝不干正事儿懒得管各种闲事儿的情况做了比较充分的了解。然后，在商人们对当时明朝政治以及吏治的精准情报中，丰臣秀吉最终得出了一个看似正确，实际上最终坑害了自己的结论：如果只是打朝鲜的话，明朝不会出兵。

那就，只打朝鲜吧。

于是，秀吉下达了总动员令，在文禄元年(1592)的3月，诸大名们陆陆续续从自己的领地按照动员令上的出兵人数指标，带着人马赶赴名护屋，当然，怨言是肯定少不了的。

比如织田信长的女婿蒲生氏乡就非常直接的表达了他的怨恨之情：“这只猴子，好好的日子不过，想找死么？”

其实也不光是他，几乎所有被动员远征的大名们都不明白，这好不容易安定了日本，太平日子才过了一年刚出头，怎么又要开始打仗了？

确实，根据我们刚才的分析，秀吉出兵朝鲜的动机似乎成了一个谜，仿佛朝鲜李家王朝的某位统治者跟他有着血海深仇一般，自家刚刚安定，就迫不及待的要去报仇雪恨了。

真相有，但只有一个。

那就是，日本快垮了。

或许你会觉得很纳闷，这不刚刚统一了日本，全国人民不正斗志昂扬的要建设祖国奔小康形势一片大好么？

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没有了战争，所以首先从作战用的盔甲一直到草鞋，订单逐渐减少，甚至有消失的迹象，至于铁炮大炮刀枪剑戟等兵器的贩卖，那更是因秀吉提出的狩刀令而几乎绝迹。运输事业也变得后继无人；马商人，造城工，木材商人，铁炮制造等原本属于热门的行业，现在也纷纷出现了失业者，变的无人问津。

当然，最大的失业群体还属那些手里拿着刀的职业军人——武士。

而商人们的处境自然也是一团糟，原以为终于迎来了太平盛世可以和气生财了的生意人们，很快就发现自己放出去的债，都收不回来了。

这是当然的。

原本在战国时代，尽管被借走了大额的军资金，可是一旦打了胜仗拿到了封赏的金钱领地，就能立刻归还，现在一下子没仗打了，自然也就不存在类似投机式的领地盈利，那么那些已经被放出去的贷款，别说是本金了，就连利息的索取都变得虚无渺茫了。

最糟糕的还不在这里。

失业率的上涨导致了无所事事的人口增多，虽说这些人尽管整天没事儿干看起来蛮幸福的，可与此同时他们也必须得饿肚子了。当然，有很多人是不甘心自己就这么被饿着饿着以至于活活饿死的。于是，又形成了一个新的社会问题，那就是治安的恶化。

对于一个刚刚建立的新政权，治安恶化是一个大事情，因为搞得不好就会触动新生政权的根基，所以，面对日益恶化的形势，秀吉以及其家臣们，不得不开始认真思考对策了。

然而，这些只有在和平时代才会出现的不景气，是经历了百年战乱的日本所没有碰到过的，谁都没有这个能力或者说这个经验去面对它。除了一个人。

这个人的名字叫做石田三成。

在一番苦思冥想之后，三成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要想短平快的摆脱现在的困境，唯一的办法就是发动一场战争，夺取新的领地。

其实这是一个比较浅显易懂的道理，失业的，都是吃战争饭的，发动战争，就等于让这群没事儿干的人重新有了事儿干，自然也就不会整天想着挖丰家政权的墙角了。

而夺取领地，也就是当时以及后来在欧洲世界非常流行的一种行为——开拓殖民地。总的来说，在战争期间可以立刻恢复以前的景气，之后夺取殖民地的财富物产，只需一部分便能清算和大商家的残留贷款，剩下的资金可以持续到日本彻底摆脱靠战争景气过日子的局面结束，也就是工矿业农业商业变成和平产业的转换。

最后要做的，就是选一块合适的目标，作为自己战争的对象。

选来选去，选中了朝鲜。

这也是有道理的。

当年放眼整个亚洲，南洋诸国已然有成为了欧洲列强的势力范围的趋势，即便侥幸有几个还没被插上欧罗巴旗帜的，那也多住着生产力低下，不文明未开化的土著原始人，丰臣秀吉再穷再金融危机，估计也犯不着上这群人那儿去抢东西。

而日本东面，则是浩瀚的太平洋，这个不提了。

最后只能看西北方向了，正西面，是当时世界第一强大的明帝国，秀吉只要脑子没烧坏，是不会想到去主动侵略明王朝来给自己作殖民地的。

唯独能欺负欺负的，也就朝鲜了。

当时的朝鲜，已经历经和平时光两百余年，举国普遍重文轻武，据说如果一家有两个孩子，一个学文，一个学武的话，学文的那个会受到全家的疼爱，吃香的喝辣的穿名牌的，而学武的，只能如仆人一般为自己的兄弟端茶送水打扇伺候。

如此一来，鬼才去搞武，而那些因种种原因不得不去当兵的家伙，自然也就是图个混饭，素质极差，打仗基本不能。

不过朝鲜人搞政治斗争那倒还真有一套，国家不大，但小朝廷里分成了东人党和西人党，东西对战一段时间后，从东人党内又分裂出了南人党和北人党，着实有将朝廷变成麻将馆的趋势。

而且，在数千百年来中土大唐的熏陶下，朝鲜也算是个比较富裕的小国了，总的来说，还是有点家底可供打劫一下的，更何况，日朝两国相邻相近，真的殖民起来，也方便不少。

一言以蔽之，打的就是你。

第二话
二世祖立志传

文禄元年(1592)春，丰臣秀吉动员整整三十万大军，陆续开赴远征基地名护屋，然而，真正渡海打仗的，只有一半，另外一半则是以德川家康，前田利家，伊达政宗等大名为首的后备力量，留守在名护屋城。

同时，日本人还准备了12个字的作战口号：水陆并进，以强凌弱，速战速决。

口号创作者：德川家康。

渡海的大军约有十五万人左右，被秀吉分成了九个军团。

现在，让我们来认识一下这九个军团的大致情况以及简单介绍一下他们的军团长。

第一军团，总共一万八千七百人，军团长叫小西行长。顺带一提，此人亦是这场战争的先锋兼任总指挥。

行长不是武士出身，他们家原先是做药材生意的，比较少见的是，他还是一个天主教徒，并且有个教名叫做奥古斯都。

因为家庭出身的缘故，使得行长对于粮草计算，金钱调配等工作非常上手，但关于行军打仗，则完全是个门外汉。

不仅如此，整个第一军团除了行长外，还有五名辅佐的副将大名，分别是宗义智，松浦镇信，有马晴信，大村喜前和五岛纯玄，这些人基本上都是不会打仗的，但也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他们在战国时代，都跟朝鲜有着或多或少的贸易往来。

之所以将这群门外汉编在一起，组成日本的编号NO.1军团，显然是为了考虑今后能够方便的殖民朝鲜，仅此而已。

第二军团，总共两万两千八百人，军团长是之前登场过的，贱岳七本枪之一的加藤清正，此外还有副将一人，叫做锅岛直茂。

这两个人是属于比较能打的，特别是锅岛直茂，在战国时代，他作为九州豪强龙造寺家的家臣，数次辅佐家主龙造寺隆信击退来犯的大友家侵略势力，在元龟元年(1570)4月，以五千寡兵夜袭大友家六万人，并且取得了歼灭两千人的战绩，轰动了整个九州岛。

顺便说下，加藤清正跟小西行长的领地相邻，同时也是一对大冤家。

第三军团，总共一万一千人，军团长叫黑田长政，也就是秀吉军师黑田官兵卫的儿子，但是长政本人的谋略和气量，是完全不如他爹的。担任副将的则是曾经被岛津家打出恐萨症的大友义统。

第四军团，共计一万四千人，军团长是一个叫做毛利胜信的人。这个人在当时属于名不见经传，虽说是尾张出身，担任过秀吉的侧近，但是至于军功之类，却鲜有耳闻。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他有一个儿子，叫做毛利胜永。

之所以让他担任军团长，那真是不得已。

因为原定的那个军团长迟到了，当大家高唱军歌准备大踏步的踏入朝鲜捞一票大的的时候，他还在自己的领国内处理家务事。

这位无奈的仁兄名字叫岛津义弘。

岛津义弘我们前面简单介绍过了，详细的介绍放在后面，反正今后数十年里，是绝对不会缺少他的登场的。

第五军团总计两万五千人，军团长是贱岳七本枪之首的福岛正则。在这个军团中，副将比较多，总共有六名，分别是蜂须贺家政，户田胜隆，长宗我部元亲，生驹亲正和来岛通之，通总父子。

简单评述的话，那就是，除了福岛正则本人和长宗我部元亲，其他的人基本上都不怎么能打。

第六军团共一万五千七百人，是整个征朝九军团中，将领平均水平最高的一个。总大将是我们比较熟悉的毛利两川之一，小早川隆景，隆景打仗虽然还没到百战百胜炉火纯青的地步，跟他死去的哥哥吉川元春也有着一定的差距，但也算得上是一把好手，更何况他还拥有他哥哥所不具备的水战才能以及外交，洞察等方面的能力。

副将一名，叫做立花宗茂。

个人认为，此人是整个征朝日军中，仅有的两个属于“很能打”级别的大名将领之一。

其他的，我的评价大致都是“比较能打”，“不能打”以及“你这种货色也敢出来打”三种。

立花宗茂，原名高桥统虎，是九州大友家猛将高桥绍运的儿子。立花这个姓，是因为他后来做了立花道雪的女婿兼养子后改的。

他的养父立花道雪，也是一位战国时代的传奇人物。此人一生征战无数，却从未有过一败，几乎就是比上杉谦信还要上杉谦信，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道雪还是个瘫子，确切说来，是下半身瘫痪。

这个瘫痪是他自己给闹出来的。

道雪年轻的时候，有一次走在路上恰逢雷阵雨，望着一声接着一声的雷鸣，一道接着一道的闪电，他突发奇想，打算用手中的刀将这闪电给劈断了试试。

说干就干，道雪来到一处空旷地带，看准了一道闪电便将早已拔出的武士刀给高高的举了起来……

我们都知道，武士刀是金属打造，科学上被称之为导体。

所以，道雪没有劈断闪电，相反，他本人被雷给劈中了。

或许是人品好的缘故，遭到了雷劈的道雪并没有丧生，仅仅是下半身瘫痪，而上半身的其他功能一切具备。所以，从此以后，他打仗的时候就坐在一块木板上，由数人扛着冲入战阵中亲临指挥，倒也无往不胜。

比起这个脑子里缺根筋的养父来，宗茂本人则从小就展现出了一种神童般的天赋，而且是德智体全面的神童天赋。

他的身子骨特别强壮，而且据说4岁的时候就跟普通的8岁孩子一样了，6岁的时候开始学习剑道，不久之后便异常精通，往往能将12，3岁的大孩子给打的满街乱跑。

到了大概10岁左右的时候，有一次，他爹绍运出去打仗，半开玩笑的问儿子是不是要跟着一起去，在当时，几乎所有的武士子弟都被教育要勇敢的上战场，宁可被打死也不能怕死，而这种楞不怕死看到人就敢杀，见到战场就敢冲的二楞子精神，也成了当时世俗评判一个武士是否合格的依据之一。

原本以为自己的儿子会跟其他孩子一样嚷嚷着要一起上战场，不想小宗茂略一沉思，作答道：“如果我现在跟着您一起去战场，多半会像一条野狗一般被杀死，与其这样，还不如等我再练个2，3年，那时，一定会成为一个不输给您的武士。”

本想拿儿子开玩笑的绍运听了，不禁也肃然起敬。

长大后的宗茂，成为了大友家的主要干将，驰骋于整个九州岛，在秀吉征讨九州后，他率军攻入岛津领内，击败并包围了岛津家重臣新纳忠元。之后，被秀吉提拔为13万石领地的大名，并且赐予其光荣称号：刚勇镇西一。解释起来就是西日本第一刚勇之士。

第七军团总共三万人，总大将也是我们的老熟人，毛利家的当家人，毛利辉元。

第八军团军的一万人由秀吉的养子，宇喜多秀家率领。秀家时年20未满，用今天的日本法律来看，还是一个少年。他上朝鲜，那纯粹是开阔眼界，长长见识的。

第九军团那一万一千五百人的军团长，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这种货色也敢出来打”级别的家伙，他叫做羽柴秀胜，听名字便知道，是秀吉家的亲戚，具体说来，是他的外甥。秀胜和秀吉另一个外甥——当时的关白丰臣秀次是亲兄弟。这次来朝鲜也是纯粹来看看玩玩长点经验值的。

不过比较悲剧的是，这位仁兄来了朝鲜之后就因水土不服而生了重病，不久后便吹灯拔蜡了。

此外，秀吉还安排了以九鬼嘉隆，藤堂高虎为首的大名率领海军九千两百人以及船只七百艘从海路进军。

说到这里，我们有必要介绍一下当时的日本海军。

从后来的历史看，无论是甲午海战，日俄战争以及太平洋海战，日本的海军都表现出了相当高的作战能力和素质，然而，在战国时代，他们的能力概括起来也就一句话八个字：内战内行，外战外行。

我们之前提到过，九鬼嘉隆的海军招牌武器是铁甲船。

这种船从外形上来看，就是普通的大船上包着一层数厘米的铁皮，再兑上几门大炮，如同一个铁匣子。

这玩意儿在相对风小浪平的濑户内海，或许还能称王称霸，可到了真正的浩瀚大洋之上，铁匣子就立刻成为了铁棺材，不需要什么炮击枪打，只要风浪一大，那便立刻姓沉名到底了。

所以，非常有自知之明的九鬼嘉隆所带的海军里，只有安宅船，没有铁甲船。

对于这场战争，作为日本最高的实际统治者丰臣秀吉，其实并没有过多的为此操心，真正在背后运筹粮草，准备船只，计算预算甚至分摊兵数的，是石田三成。

关于这支十五万人的大军，我再多说两句。

有很多人都觉得，这九个军团的军团长，都代表着日本当时的最高作战水平，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名将中的名将，他们的名字，至少在日本，那是如雷贯耳的。

我想很客观的说，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在当时的日本，是绝对够不着“精英”这个头衔的。

其实想想也明白，战国最精彩的战乱时代早已过去，那些真正的超一流精英大腕儿如武田信玄，上杉谦信，毛利元就等人，早已经不做活人好多年，剩下的，除极少数外，都只是一些二流三流的货色。

至于名将，这个倒是真的，他们都很有名。不过有名的原因并非其他，而是这些人大多都有一个真正精英级别的爹。

黑田长政他爹，黑田官兵卫。

福岛正则，加藤清正的养父，以及羽柴秀胜的舅父，是丰臣秀吉。

毛利辉元的爷爷，也就是小早川隆景的爹，是毛利元就。

宇喜多秀家的养父也是秀吉，而他的生父，则是被誉为日本第一谋将的大名宇喜多直家。

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很多场合，爹就是爹，儿子就是儿子。有的儿子拼命一辈子，也终究只是个儿子罢了。

所以说白了，其实是一个三流将居多的二世祖军团而已。

要真说精英程度，他们还远不如留守后方的德川家康，上杉景胜以及还在家里处理家务事的岛津义弘。

二世祖军团的正式出发日期是文禄元年(1592)4月12日。

两天后，大军正式登陆釜山。

两个小时后，釜山被攻克。

之后，日军全面出击，对朝鲜进行了如同汹涌波涛一般的侵略，面对如此虎狼之势，朝鲜的处境只有四个字——举国崩溃。

5月2日，朝鲜首都汉城被攻陷，国王李昖奔逃至平壤。

接着，不依不舍的日本人又于5月27日攻破了平壤的门户开城，眼看着平壤也呆不下去了，李昖于6月中旬再次出逃。

这一次，他眼光放的很远，逃也逃的很远，一口气到了中朝边界，鸭绿江南岸的义州，并且向自己的宗主国大明王朝发去了求救信。

而在此同时，包括平壤在内的几乎所有朝鲜国土都被日本占领，基本上算是亡国了。

平心而论，远征军在这两个月里，并没有超常发挥，之前怎么打仗，现在还是怎么打，比如说小早川隆景大叔，在攻打已经摇摇欲坠，城里士兵都几乎逃了个精光的汉城之前，还发扬了当年在毛利家的传统爱好——开了个把小时的会。

虽说经过百年战乱的锤炼，日军的兵员作战素质确实相当过硬，但这次的大胜主要原因还是朝鲜的太弱。

而另一方面，明帝国的内阁，也收到了来自朝鲜方面的求救信以及国王李昖的个人请求：希望来明朝躲躲，避避风头。

阁老们第一个反映是不可思议。

这好歹也是我们大中华带了好几百年的小弟，怎么说灭就灭了？

接着就是怀疑：莫非，朝鲜跟日本合着伙来要蒙骗我天朝？

在阁老们看来，朝鲜向来是小而彪悍的代表国家，这次短短两个月八道被占了七道半，实在有些难以置信，仔细想想，非常有可能跟日本方面联了手，假装引诱明军驰援朝鲜，再在朝鲜境内将其歼灭。

听到这种声音后，李昖快疯了。

心急如焚的他一边哭丧着脸四处解释，一边到派使者到处联系明王朝的内阁阁老以及六部机要官员，请求他们帮着忙通路子，早日派出援军帮助自己复国，以便结束这难民生活。

不仅如此，李昖还拿出了早些时候丰臣秀吉写给他的一封信，信上说，自己将要假道朝鲜攻打明国，所以希望朝鲜王李昖届时能行个方便。

这封信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是劝说朝鲜投降的劝降信，然而李昖却将其作为秀吉要攻打明朝的证据递交给了大明内阁，其目的不言而喻，希望能将庞大的明帝国给一起拖上一艘叫做“被日本侵略候选国家”号的船，然后同舟共济，完成自己的复国大业。

当然，内阁的老油子们是断然没可能上这个当的。因为大家都看过三国志，当年曹操说要来东吴打猎，其最终目的不是打猎，而是东吴，现在秀吉要过朝鲜打明国，很明显，他的目的是朝鲜。

小子，拉我上船？你还早了几百年呢。

于是，在紫禁城的朝堂之上，以往那种吵成一团的景象不复存在，大臣们几乎众口一词地表示，如果日本人敢攻入我天朝境内，那就打的他连爹妈都认不出来，可若只是在朝鲜闹腾，那就让他闹腾去，把朝鲜闹腾的连大明都认不出来也无所谓。

不过反对声音终究还是响了起来：“我们得出兵。”

此言一出，无人反对。

说话人姓朱名翊钧，现在也叫万历皇帝。

最终是个几个字，决定了二世祖们的命运。

第三话
大明出兵

不过话又说回来，万历之所以决定出兵援朝，至少决断的那一瞬间，并没有做什么过多的深思熟虑，他的想法很简单，几个日本强盗而已，出兵赶走了不就是了？也省得李昖这家伙天天在边境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转悠，多损伤国际影响哪。

同年7月，第一波援军出发，带队将领为副总兵祖承训，目标是平壤。

一个月后他恼羞成怒的战败归来。

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娘的这仗没法打。

这不能怪他，真的。

首先，祖承训只带了五千人不到的兵马，而日军总人数在十五万左右，即便是直接和他面对面的小西行长，军队也在将近两万。

虽说明朝的兵马调动起来比较麻烦，大军开赴前线需要花时间，但也不至于拿着五千人往那十五万人的阵地里砸，再怎么说万把人还是拿得出手的，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全都要归功于朝鲜同志们出色的情报工作。

他们信誓旦旦的告诉祖副总，平壤日军总数在一千左右。

祖承训还真信了。

于是他带着五千骑兵向着平壤开拔。这天正赶着下雨，道路泥泞，走着异常艰辛，然而值得欣慰的是，一直打到平壤城下，日本人都没有进行过任何有效的抵抗，连城门口都没见几个活人。

祖副总也毫不在意，毕竟对方只有一千人，一定是龟缩在城里不敢出来，也没多想就下令入城。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非常正确，日军确实全部都窝在了城内，但是并非一千人，而是将近二十个一千人，并且还配有了大量的铁炮。

接下来的情节大家比较熟悉了，无非就是一声令下枪炮大作，打的明军晕头转向很长时间都分不出东南西北。

此战中，副将游击史儒战死。祖承训孤身率残兵数人侥幸逃出。

被人打的都亡国了，却连敌人的大致人数都不知道，怎叫人不光火。

然而，朝鲜同志的杰出表现，还不仅仅如此，上述的，只是其一。

其次，祖承训原本压根就不想在这鬼天气进攻什么平壤。

前面我们说过，他的五千人马是骑兵，骑兵走泥泞道儿，那是兵家的大忌，事实上多亏是小西行长太谨慎，才在城内设伏，如果他要真的出城搞圈套，在这样的好天气里估计那也是一打一个准儿。

这些兵法常识祖副总兵当然是具备的，可问题是人家朝鲜同志却是一窍不通。一窍不通也就算了，还偏偏爱专权，他们很擅自的表示，即便是天朝来的兵马，在朝鲜的土地上，那也该听朝鲜的指挥。

面对这种胡闹，祖承训自然没去鸟他们一下。可接下来，朝鲜人就开始反复催促祖承训出兵攻打平壤，估计是给弄烦了，祖副总头脑一热，就干了傻事儿。

这还不是最让人光火的。

在攻打平壤之前，朝鲜同志为了表现出和天朝士兵同甘苦共奋斗的热情，特地凑起了一支五百人的军队协同作战。祖承训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可当两国联军开进平壤城，日军一出现的瞬间，这五百朝鲜人一下子就逃走了四百多，剩下的百余人倒也干脆，不逃，直接投降。

个人认为，祖承训能够活着回来没被气死，那真是心理素质过硬。

别急，这还不是最最让人恼火的。

在混战中，祖承训发现，很多身边的将士都是被射来的弓箭所杀伤。这本来没什么，但事后仔细一甄别，发现了一件比较严重的事情——这弓箭是朝鲜制造。

这和明军已知的情报相吻合，那就是小西行长军的远程武器里，没有弓箭，只有铁炮。

说白了，这些中国人去救朝鲜人，结果却被朝鲜人帮着日本人给杀死了。

真的过分了。

情报不行，没关系，我们大明有的是快马和侦查精英；士兵不能打不敢打也没关系，你们在一边看着，我们打就行；可你这帮着侵略者一起来打我们算怎么回事儿？

你自己都不帮自己，还指望着别人帮你？

面对举朝的愤怒，李昖忙不停的解释道，朝鲜的军事过于落后，无法进行有效的侦查反侦查，士兵逃走那也是因为两百多年的太平日子过习惯了，一下子不能适应现在的战争生活，至于“鲜奸”的问题，他一口咬定，自己的国民各个淳朴善良忠勇老实，这一定是日本人的胁迫才让他们迫不得已将罪恶之箭射向同志加兄弟的明朝军队。

万历没有听他的解释，因为没必要。

在他看来，这都是小事儿，怎么样都好，真正的大事是，将日本人赶走，全部赶走。

他找来了兵部侍郎宋应昌，告诉他自己这次是认真的。

宋应昌很明确的表示，皇上你再认真也没用，得等。

具体等的是两样东西，第一是火炮，第二，就是得计算一下到底需要多少人马。

好在祖承训的埋伏没被白打，他上报了一个极为重要的情报，那就是日军的火器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发达的程度了。

所以，宋应昌决定从南方调来大明帝国专门的火枪部队，以此来和日本人抗衡。

至于人数，明朝方面到底还是没敢相信朝鲜人的情报，在一番调查计算后，最终决定派遣总数为四万余的军队作为援军，并且对外号称十万，带队大将叫做李如松。

一切工作搞定后，大军就准备雄赳赳气昂昂的跨过鸭绿江，然后打倒日本野心狼了。

与此同时，明朝派出了一个特使来到义州面见李昖，他的名字叫做薛潘。

薛特使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让朝鲜方面准备军粮。

这倒也是情理之中，我帮着你打仗，你不给钱，饭总得管吧？

然而，大明帝国就是大明帝国，虽说管饭是分内事，但薛特使非常高姿态的表示，我们明国军队是自愿来朝鲜帮助你们的，不求任何回报，也不拿你们朝鲜人民的一针一线，这次要你们出粮实在是因为运输方面太耗时间和成本，但也不白拿，你们给我们多少粮食，我们就按照现价折算金银还给你们。

面对如此够义气的盟友，李昖却脸色异常难看的支支唔唔了一阵，接着告诉薛潘，自己国家的老百姓都是未开化的土民，所以大家都不认识什么黄金白银，也不知道这些玩意儿比粮食宝贵，所以应该都不会换粮给明军。(小邦土地偏小，人民貧瘠，且国俗不认货银之利，虽有银两，不得换米為军粮矣)

薛潘当场就傻了。

这年头不认字不认爹妈的有，可不认识钱的，还真没听说过。

他断定对方不是在忽悠，就是有所隐瞒。

在薛特使的一再追问下，李昖不得不道出一个残酷的事实：朝鲜境内，能够由自己人掌握的军粮全部加起来，只够得上一万军队消耗一个月，至于一个月过后怎么办，还没想过。

得了，那就自带军粮吧。

估计万历帝也挺无奈的，摊上这么个小弟。不过好在大明帝国地大物博，几万人的军粮那是绰绰有余，最多也就是南粮北调西米东输之类的费些日子，况且，李如松虽然在接到命令之后就立刻从西北开拔出发，但毕竟路途遥远，还是需要花费相当时日才能到达。

在此之前，怎么办呢？

朝鲜还差一口气就要被全灭了，日军自然不会安静的等待明朝援军的到来，所以就需要拖延时间，而在战争中最好的拖时间办法，就是和谈。

这个艰巨而又光荣的任务，交给了兵部尚书石星。

在宋应昌绞尽脑汁运筹帷幄的当儿，石星估计正在放暑假，现在也该轮到他干活了。

不过石部长到底是当惯了领导，人脉极广，他很快就找到了一个他认为非常适合这次谈判的人——沈惟敬。

沈惟敬，祖籍浙江，家中经商，用今天的话来讲，是搞国际贸易的。

他的出身地，是在堺，自幼跟随其父往来于中日两国，所以说着一口不错的日语。而且此人生性油滑，兴趣爱好是钱，擅长且习惯忽悠。

派他去，算是派对了人。

石星以明帝国国防部的名义，给沈惟敬一个游击的军衔，便让他带着随从赶赴朝鲜了，现在，石部长唯一担心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朝鲜还没等沈惟敬赶到就已经被全灭。

他多虑了。

事实上朝鲜虽然被打的国不成国，但离开彻底灭亡还是存在着一定的距离，那是因为有一个人和一样组织的存在，首先我们来说人，他的名字叫李舜臣。

第四话
李舜臣

李舜臣，我个人认为是整个朝鲜半岛自这块土地形成以来都难得一见的军事人才，当然，仅仅是在半岛的范围内。

他的籍贯是著名的高丽人参产地京畿开丰，不过出生地点却是在汉城的乾川洞。

所以就引发出了一场麻烦。

因为前者属于朝鲜境内，后者是韩国的首都，所以两国至今为止一直争论不休，为的是证明李舜臣是自己国家的人。

由此可见，人才就算死了，那也是有人要的。

他的父亲叫做李贞，生有四个儿子，人从大到小分别叫做羲臣，尭臣，舜臣，禹臣，在中国传说中的帝王名字中各取一字。

李舜臣从小开始，就是朝鲜的非主流，因为他压根就不爱读书，爱练武。

我们前面对于朝鲜家庭中练文练武的差别待遇已经做过介绍，正所谓你知道，我知道，李舜臣也知道。

但阿舜宁可给阿尧阿禹的端茶送水也不肯读书，这就没办法了。

于是，他开始了一边伺候兄弟一边练武的生活，终于在20岁那年，走上了武科举的考场，然后……他没通过。

落榜的阿舜并没有灰心，他意气风发的第二次迈向了考场，依然失败了。

就这样，一直考了12年，终于在公元1576年的时候，考上了。

尽管考上了，但并不代表他的幸福生活已经来临，迎接他的，是去中朝边境当一名下级军官，主要任务是严防当时还基本属于蛮族部落的女真人。

这倒也没什么奇怪，因为虽然合格，但李舜臣的成绩很差。

朝鲜的武科举成绩，分为两大种，也就是合格与不合格，而合格之中，还分三等，从上到下分别是甲乙丙，李舜臣考出的成绩，是丙。也就是传说中的吊车尾。

更糟糕的是，李车尾不但不会应试，还不会做人。

他一上任，就得罪了上司，没几天便被撤销职务，成为了一名光荣的普通边防士兵。

然而，令所有人都感到惊讶的是，在扛了几个月的长矛后，李舜臣如同坐了火箭一般窜了上去，荣升为全罗道水军节度使，也就是全罗道地区的水军司令。

虽然意外，但也算事出有因。

因为一个人，他叫柳成龙，时任朝鲜领议政，相当于今天的总理。

柳成龙跟李舜臣的关系用一句话来讲，叫做发小。

这种破格的火箭式提升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其中最为不满的是一个叫做元均的节度使。当然，这一切不满，都被柳成龙给压了下去。

终于，在这个职位上，李舜臣找到了自己真正擅长的东西，也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同时，他也在这个职位上，迎来了日本的侵略军。

面对来势汹涌，装备相对非常良好的日本海军，李舜臣挖遍了整个全罗道，也就弄到军用船39艘，不得已，他又开始征用起了民船，最终在文禄元年(1592)的5月，凑出了一支包括渔船在内总船数91艘的队伍。

他的敌人，是以藤堂高虎率领的70余艘大型舰船。

这种仗如果光明正大的在大海上开打，那么李舜臣就得改名李瞬沉了。

为了保证自己不沉，他决定偷偷的干活，打枪的不要。

5月7日早上，李舜臣率领船队偷偷的摸到了巨济岛玉浦港的藤堂高虎军泊船处，对停泊在那里的50余艘军舰发起了突然攻击，毫无准备的日军纷纷开船逃走，混乱中，被击沉了11艘。

当天晚上，朝鲜船队在游走之中再次发现了5艘落单的日军舰船，一阵围殴后，击沉对方4艘。

次日早上，李舜臣得到可靠情报，称在不远处赤珍浦发现了加藤嘉明部的13艘日本军船。于是他下令全军再次出动，很快就找到了情报里说的那13艘倒霉的日舰，一阵围攻后，日本只剩下2艘侥幸突围逃出。

连续两天的打闷棍，使得日本方面损失军舰25艘，伤亡人数更是过了千，于此相对的是，朝鲜方面连一艘渔船都没沉。

看着胜果，李司令决定再接再厉，继续自己的打闷棍套麻袋事业。

当月29日，他于泗川湾攻击了日本的泊船，烧沉打沉日舰12艘。

6月2日，在唐浦，朝鲜海军围攻了正在停泊的20余艘日本军舰，击沉了其中的绝大部分，并且还打死了日本海军方面重要指挥官来岛通之。

面对这种无耻的闷棍行为，九鬼嘉隆怒了，而且是恼羞成怒。

想当年，自己跟着信长驰骋日本海域，被誉为海贼大名，无论是能力，名声，都丝毫不逊色于那些现在在陆地上拼杀的其他日本将领，面对他们，嘉隆可以意气奋发的说上一句：陆地，让给你们，我，只要海洋！

但现实是，以他为总司令的日本海军，被一个武科考试吊车尾的家伙带着几艘破渔船给打的伤亡惨重，而且还是以打闷棍这样不上台面的方式。

这让自己的脸以后往哪儿搁啊？

九鬼嘉隆决定知耻而后勇，他下令手下各部，加强日夜巡逻，提高警惕，防火防盗防闷棍，并且在6月14日，召集了另外两名海军指挥官加藤嘉明和脇坂安治和他们的部队，打算集合兵力一举拿下李舜臣。

遗憾的是，李舜臣之所以选择了打闷棍，那完全是因为手头上能用的船实在太少，不得已而为之，他真正擅长的，正是正儿八经的海战。

同月，李舜臣和庆尚道海军顺利汇师，就此，他拥有了一支60艘军舰规模的船队，其中，有3艘比较特殊的船，它们被叫做龟船。

龟船在当时的朝鲜，是一种失传数百年，类似于传说的武器。

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公元1410年代，当时也被称之为戈船，用来抵御猖獗一时的倭寇和女真人。可在此之后，朝鲜进入了将近两百年的和平期，这种造起来又麻烦又烧钱的玩意儿，也就渐渐的被废弃了。一直到公元1591年，李舜臣担任了全罗道水军节度使后，他决定为祖国海军事业做出点贡献，比如，将传说中的龟船给重新造出来。经过一年多的苦心钻研，李舜臣和他的手下终于制造出了当时第一艘龟船，并且顺利通过试航。

该船全长在30米以上，船首树立着龙头一个，该头能散发出硫磺气体，用来扰乱敌人的视线，或者方便自己穿梭于敌阵捞一票之类。另外，龙头的开口处还搭载了一门射程在300到500米的大炮，并且在它下面，还附带了用于撞击的武器。不仅如此，在船的四周分布着七十多个火枪口，用来对外发射火枪，从远处打击敌人。

全船有两支桅和一对帆。并同时也利用了浆来加快速度；这就意味着，和日军的舰船相比，龟船的速度更快，更灵活。

在防御方面，龟船从船身到船顶，都有铁甲覆盖，并且，为了防止被人接近跳上船实行攻击，李舜臣还非常周到的在铁甲上安装了大量的铁钩铁刺，目的只有一个：谁碰扎死谁。

总而言之，这种东西能轰大炮，能放火枪，能撞，浑身上下带刺，见势不妙还能吐烟逃跑，的确对得起“传说中的武器”这个称号。

当然，也不是说就完美无缺了。

还记得我们之前是怎么说铁甲船的么？

事实上，一旦碰到大风大浪，龟船依然是铁棺材一副，最多外形独特了点，是乌龟状的棺材。所以李舜臣自己都很少坐这玩意儿，一般情况下他的专用舰是朝鲜传统的板船。

好在上天还是站在了他的吗一边，在这次行动中，并没有出现什么恶劣的天气。

反倒是日军方面，当得知李舜臣和友军会师之后，急于立功的脇坂安治不顾九鬼嘉隆的劝阻，执意带着所辖的70余艘舰船开赴战场，准备过一把孤胆英雄的瘾。却不料他的船队到达巨济岛和加德岛之间的见乃梁时，碰到了强逆风，从而无法有效前进，不得不在唐浦暂时停靠。

由于李舜臣一直非常注意有效的利用人民群众，所以，他很快就知道了敌人的踪迹以及船数。

该是下决断的时候了。

随行的元均表示，自己愿意作先锋，突击这股停泊的日本海军。

但是李舜臣表示反对。

他告诉元均，自己早已定下了计划，决定先派出小股部队引诱日军继续前行，然后再包围歼灭。

元均对此表示强烈反对。

李舜臣则更加坚定的表示：反对无效。

因为之前他曾经有过追着日军到处打闷棍的光辉成绩，所以在场的其他朝鲜海军指挥官也表示同意李舜臣的计划。

失去了群众优势的元均只得附议。

但是梁子就此结下。

再说脇坂安治正在抬头望天，等待强风过去自己好继续赶路，眼前却突然就出现了好几艘朝鲜船只，以为是李舜臣前来打闷棍的他立刻跳了起来，指挥船队全力攻击对方，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些朝鲜船并没有做任何进攻或者反击，只是在他眼前晃了一圈便走了。

于是脇坂安治断定，李舜臣是个除了打闷棍捞便宜之外一概不会的家伙，一看偷袭失败，便立刻灰溜溜的逃走了。

他自然不能放弃这次绝好的机会，安治再次下令全军，顶着强风开始追击，当日军追到了一个叫做闲山岛的地方时，被包围了。

接下来是朝鲜海军痛打侵略者的时间，内容比较老套也比较血腥，所以我们略过。

面对激烈的进攻，被打的连头都太不起来的日本人决定逃走，他们的70艘船里被击沉了59艘，而朝鲜方面的损失仅仅为4艘。

这就是差距。

这场惨败，惊动了正在聚乐第的丰臣秀吉。

他在仔细听取了各方面传来的详细经过后，对九鬼嘉隆下达了以下命令：放弃和朝鲜海军的作战。

从此，九鬼嘉隆的海军作战总司令变成了补给线运输负责人，除了给朝鲜的其他远征军送点粮食兵器之类的，尽一切可能的避免和对手，也就是李舜臣发生军事冲突。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太平日子就这么来临了。

在李舜臣的率领下，朝鲜海军不断的骚扰着日军的补给线，这种情况一直到整场战争结束前，都没有中断过。

他的出现，使得日本方面原定的水陆齐下作战计划彻底破灭。

说完了人，我们再来说组织，组织的名字叫做朝鲜义军。

简单的说来就是发动组织群众，让日本侵略者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之中。

组织的定义也很广泛，只要在当时的朝鲜，自发拿起武器团结在一起打击侵略者的朝鲜人，都能叫义军。

刚开始，日本人对此很是不屑一顾。

正规军都被打的满地找牙了，找几个老百姓组成的游击队还想翻天了不成？

事实上，虽说翻天确实有难度，但是打你一头包的可能性，还是存在的。

6月中旬，第七军团的安国寺惠琼被原光州节度使权朴率两千残兵偷袭成功，日军损失五百人。

7月上旬，福岛正则在进军途中被权应铢组织起来的游击队给打了埋伏，慌乱之中丢下了大量的兵械物资逃走。

同月，第七兵团的毛利辉元和安国寺惠琼再次遭到了民军首领黄璞及其所辖部队的袭击，伤亡惨重。

其他的如黑田长政，小早川隆景等人，也不同程度的遭到了义军的攻击，受到了相当的损失。

可以说，因为有了李舜臣和朝鲜义军，日本才无法完全的掌控整个朝鲜，虽然纵观整个战场，李舜臣的影响只在海上，朝鲜义军更是不过小打小闹，但他们依然为挽救朝鲜不被彻底灭亡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

然而此时的朝鲜，虽说没死，但也差不多瘫了。

危难时刻，天使(天朝使者)降临了。

就是前面提到过的沈惟敬。

第五话
平壤攻略战

明朝万历20年，日本文禄元年年，公元1592年的7月末，沈惟敬到达了日本侵朝远征军第一军团的阵地，并且见到了军团长小西行长。

两人见面后的感觉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一见如故。

出身相同，小时候待的环境也相同，理念也差不多，又曾经是同行(小西行长曾经做过商人)，这些种种使得两人聊的非常投机，投机之余，行长也确定了一件事：

明朝真的要出手了。

虽说前不久他打败祖承训的时候，已经有了这样的预感，但是这次并非感觉，而是确信。

这仗，看来是不能打了。

于是他决定谈判。

而沈惟敬则是来拖时间的。

两人从7月末开始，一直谈到了12月，从光着膀子吃冰棍一直耗到了穿棉袄烤火炉。

最终的结果是，李如松到了。

同时带到的，还有关宁铁骑以及戚家军。

关宁铁骑是当时明王朝所辖范围内实力最为强劲的骑兵部队，由李如松的父亲，明朝名将李成梁一手打造，部队的核心成员不是李家的亲戚，就是李家的嫡系，总而言之一句话，那是自己人，干活绝对靠谱。

戚家军则是老牌的抗日部队了，早在多年前倭寇猖獗的时候，便由名将戚继光经过精心挑选，层层选拔出来的精锐部队。

据说要进戚家军，必须要满足以下条件：臂膀强壮，肌肉结实，双目有神，为人老实，手脚比较长且害怕官府。

同时也绝对不能满足这些条件：有市井混混背景，有官府背景，胆子小，长得白以及心态有问题。

说白了，这支部队里的每一个人，都具备如下的素质：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遵纪守法，心态良好。

再加以训练，想不打胜仗也难。

正当李如松见过李昖以及朝鲜各大小官员后，准备跟部下商量如何开打时，下面有人来报说，沈惟敬求见。

来朝鲜之前，李如松已从宋应昌这里了解了沈惟敬的那些事儿，自然也知道他去朝鲜干什么，现在来见，想必是有些什么情报要告诉自己吧？

于是他大手一挥，招之入内。

然而，沈惟敬带来的并非是日军的情报，而是关于谈判的结果。

这就奇怪了，让你沈惟敬去拖时间搞忽悠的，为何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外交官，跟小西行长正儿八经的搞起了外交谈判？莫非你有角色扮演的癖好？

沈惟敬当然没有这么宅男的爱好，只是收了钱而已。

收了小西行长的钱。

作为一个混迹市井的老油子，沈惟敬并不怎么具备一颗爱国的高尚心灵，在他眼里，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虚的，唯独白花花的银子才是真的。

另一方面，对于小西行长来说，他一直在努力的避免跟明朝扯上战争关系，所以当他看到明朝和谈使者沈惟敬时，便下定决心要促成这次谈判，以保整个日本的太平。

于是，他向明朝政府(沈惟敬)提出了和谈条件：以朝鲜的大东江为界，包括平壤城在内的以西土地，全部归还给朝鲜，并且将已经俘虏的朝鲜国王子也平安送还。

提完条件后，行长给了沈惟敬一笔钱，意思自然不言而明：回去多说点好话，争取早日敲定，实现和平。

此时的沈惟敬不但是外交官，更是一个商人，而小西行长则成了他的客户。

客户给钱了，自然要给予一流的服务和效劳。

他决定，通过自己的忽悠，让李如松甚至是宋应昌接纳日本方面提出的和平条件。

在听完了沈惟敬关于美好和平光明未来之类的讲演后，李如松轻轻的问了三个字：说完了？

说完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没？再想想要不？

没了，真的说完了。

那就去死吧。

随着一声令下，周围的士兵拉起沈惟敬就往外拖，迎接他的将是一把明晃晃的鬼头斩首大刀。

很显然，李如松对于世界和平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即便有，那也是打算用自己手头上的刀枪来实现的。

就在这生死当口，一位叫做李应试的军参站了出来，挡住了士兵们，并且对李如松表示，可以将计就计，假意同意跟小西行长谈判，伺机以图平壤城和小西行长的性命。

李如松表示同意。

他派人以沈惟敬的名义告诉行长，自己作为明朝方面援军的总大将，非常乐意接受他的和谈条件。

小西行长自然非常高兴，为表诚意，他派出家臣小西如安来到李如松的大营，表示愿意在数日内，将平壤城交出。

约定的日子是文禄2年(1593)1月6日。

这天，平壤城城门大开，日军将领夹道迎接明军的到来，而李如松也慢慢悠悠的率部做起了接收大员。

就在快到门口的时候，他下达了进攻的命令，目标是所有日本人的脑袋。

然而，小西行长虽说不会打仗，脑子还是有的。

他事先就派人做了详细的调查，知道李如松来朝鲜之前正在宁夏平叛，并且杀掉了已经投降的叛军将领全族。

所以他认定，此人的话如果当真，那是要把情人节当父亲节过的。

早有一手的行长一看大势不妙，立刻下令将城门全部关闭，并且让预先准备好的部队登上城门进入作战状态。

无奈之下，李如松只好撕破脸皮下令攻城，结果是没有结果，打了一小会儿知道没希望了只得回家。

当然，他还会回来的。

两天后的1月8日，李如松带领所辖部五万人不到，对平壤城发起了进攻。

平壤城东有大同、长庆二门，南有芦门、含毯二门，西有普通、七星二门，北有密台门，有牡丹峰高耸，地形险要。

而李如松的部署如下：蓟镇游击吴惟忠率领步兵(戚家军)当先，辽东副总兵查大受率领骑兵居后，攻击北部要塞牡丹峰；中军杨元、右军张世爵领兵进攻城西七星门；左军李如柏(李成梁次子)，参将李芳春领兵进攻城西普通门。

之后，他又让祖承训所辖部换上朝鲜军的衣服，以去南面的芦门招摇撞骗麻痹对手。

比较戏剧的是，担任芦门防守的，正是投降日本的五千朝军。

最后的东门，李如松表示放弃，留下来给日军作为非常逃生通道。

为了确保战役胜利的万无一失，李如松还扛上了当时在日本非常罕见的大炮。

既然啥都准备好了，那就开打吧。

当天上午，平壤争夺战正式打响。

面对两倍于己的对手，小西行长进行了相当顽强的抵抗，李如松的大炮炮弹都快把城墙给轰塌了，日军却仍然站在墙头照着爬上来的明军乱砍。

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明军攻不破平壤，日军也赶不走对方，整个战场进入了一个胶着状态，南门除外。

尽管这场战争在朝鲜打起，尽管朝鲜都被打的快灭了，但对于很多朝鲜人甚至是朝鲜军人来说，这天大的灾难跟他们没有丝毫的关系。

西北两口三门打的是头破血流，但这五千南芦门朝军依旧在看着城外的风景。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祖承训所率领部队，接着作出了第一反应——很高兴。

这也不奇怪，因为祖承训部清一色穿的都是朝鲜军装。

要知道，虽然朝鲜人打日本人没本事，但是吃吃自家人还是非常有一套的，南门的朝军误以为来了同胞，认定欺软凌弱的时刻到了，于是大家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打算好好过一把战场砍人的瘾。

祖承训倒也不含糊，一挥手就下令冲锋。

要说朝鲜人脑子真的不错，才一接触就明白了那不是自己的同胞，而是大明王朝的军队。

那还说什么？散了吧。

这五千人就这么逃的逃，降的降，一点犹豫都没有。

此时的祖承训估计是哭笑不得，万万没想到去年自己遭受到的情况，今年元宵都没过完，就同样落在了小西行长的头上。

感叹之后，他毫不客气的拿下了南芦门。

南芦门一失，等于是打开了一个缺口，明军纷纷涌入，开始对日军发起了里外夹攻，知道大势已去的小西行长在做了最后一阵抵抗后，不得不放弃了平壤城，下令撤退。

撤退的路线是李如松特意给安排出来的东门逃生通道，但当他们踏上逃跑之路才发现，这并非是一条逃生通道，而是一条死亡之路。

那里埋伏了数千军队。

又是一阵围殴后，丢下了数百具尸体后的小西军才算突围成功。

行长打算先去平壤西南部的山城凤山城落脚，并且和那里的守将合并一处，一边抵抗明朝军队的攻击，一边等待汉城方面的援军。

凤山的守将就是恐萨症患者大友义统。这位仁兄一看到平壤的战火，便立刻拔腿就跑，换句话说，小西行长还在平壤城内跟李如松拼命的时候，凤山城就已经人去城空了。

不得已，只能再退。

这一退，就退到了汉城，而李如松也趁机仅用了20天不到，收复了凤山，延安(朝鲜地名)以及开城。

现在，朝鲜的首都就在他的眼前了。

虽然他非常想立刻攻下汉城，但李如松心里很明白，这是非常困难的。

攻平壤，他五万，行长两万，都打了老半天，还用上了那么多大炮，现在汉城内的日军有四万，人数大致相当，要想硬碰硬的拿下来，是几乎不可能的。

所以，李如松打算先停下脚步，好好考虑一下对策，思索一下战略。

这本是很正常很正确也很应该的做法，但终究没能做成。

原因出在柳成龙身上。

这位朝鲜时任领议政反复催促李如松尽快收复王京(汉城)，好让李昖早日回朝。

第六话
碧蹄馆之战

无奈之下，李如松下令由总兵查大受，副总兵祖承训率兵三千骑前去探路，暂时堵上了柳先生的嘴巴。

探路部队没走多久就来到了一个叫做碧蹄馆的地方，并在那里南部的砺石岭，遭遇了日军将领前野长康的部队一百余。

双方一阵激战后，日军败退，损失60余人。查大受也不追赶，下令撤出此地，回到碧蹄馆驻扎过夜。

同时，李如松也接到了送来的汇报，汇报上称，探路部队碰到了日本的大军，小试牛刀打了几下，便斩首600。

看了之后，李如松很高兴，随即他便率亲兵精锐一千，准备亲自去接应并支援查大受，同时又令李如柏，李如梅，张世爵各率军一千共往，最后，他还安排了总兵杨元率部五千作后随应援。

查大受也很高兴，他觉得虽然自己夸大了胜果，但日军确实不经打，如果日本人都是这种战斗力，那么光靠他这三千人，估计都能拿下汉城。

第二天大清早，下着蒙蒙细雨，查大受刚起床，正想打套军体拳然后去吃早饭，却听手下报说，有一股五百余人日军杀过来了。

查总兵非常不爽，虽说送死他欢迎，但不至于那么早那么急吧？

没办法，跳过了早饭的他，也没有多做考虑就率部出战了。

这股日军的带队大将，也算是我们的老熟人了，他就是在10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本能寺事变中，将森兰丸一枪刺杀的安田作兵卫。不过因为本能寺这事儿影响实在太坏，所以他只能改了个名字，叫做天野贞成，并且一路逃亡到了北九州，投靠了立花家。

当天野贞成一看到明军出战，二话没说当即带着大伙就开始跑路，而查总兵自然也不多废话，追着鬼子就杀了过去。

要说查大受真不是吃素的，才跑了没多久，他就率领了三千人马将这五百日军追上给团团包围了起来，并且迅速发起了围攻，打算一口气全歼敌人。

巧倒也巧，追上的地方，正好是昨天他打前野长康的砺石岭。

正在查总兵包饺子的时候，又有一股日军出现了，这次的人数在八百左右，带队的是立花家家臣小野镇幸。

包饺子正包的不亦乐乎的查大受，并不清楚这些人的出现意味着什么，此时在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日本人勿近，谁近砍死谁。

两军相交，一阵混战。

突然，在明军左翼响起了一阵呐喊声，一队约两千人的日军部队杀了出来，为首大将，正是立花宗茂。

查大受立刻醒悟了。

大清早的五百人，是传说中的诱饵，后来的这八百人，是为了将他牢牢的粘在砺石岭，现在这两千人，是上正餐，特地来料理他的。

只是有一点他还不知道，立花宗茂的两千人确实是来料理他的没错，但并非是正餐。

碰上这种事儿，是个明白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查大受就是这样的明白人。

他选择了撤退。

明军稍作抵抗后，摆脱了日军的缠杀，开始向北撤去，立花宗茂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也亲自带了八百人，向着三千明军撤退的方向追赶了过去。

查总兵运气不错，很快他就碰上了李如松的迎接部队，两人合兵一处，算是站住了脚跟。

立花宗茂见状也就此打住，在碧蹄馆的小丸山下布阵，然后下令开饭。

在战国时代，日本士兵上战场基本是不可能自备碗筷的，他们的一日三餐多是饭团，地位高的将领，饭团里大米饭多点，地位低的足轻，则多吃掺杂着粗粮的饭团，总之都是饭团。

宗茂拿到了自己的午饭饭团后，便带着个小板凳来到了明军阵地的前方，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稳稳当当的吃了起来。

家臣们都吓坏了。

本来你带着八百人追着人三千人乱打就够悬的了，现在人家变成了六千人，我们依旧是八百人，你非但不撤退，居然还敢大白天坐在别人家大门口吃午饭，活腻了还是怎么着？

然而宗茂听闻这种担心后只是微微一笑，平静的说道：“我知道，我们人少，对方人多，可打仗的时候，越是在人少的情况下，就越是要有必胜的信心，这样才能打胜。昔日上杉谦信公在攻打小田原城的时候，不也是如此么？”

面对如此慷慨激昂且赤裸裸的挑衅，李如松选择了沉默。

倒也不是软弱，而是不知底细不敢轻易出战，再加上这时候挺忙的，没啥闲工夫。

他在骂人，骂查大受，顺便布阵。

查大受是该骂，但也得考虑到日军的进攻，毕竟这里离开日本人的大本营挺近，自己这么点人万一碰到敌人的大部队出动，那肯定是凶多吉少，但为了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底细，李如松决定暂时不动如山，静观其变。

缘此故，李如松在宗茂的北边，一个叫做望客砚的地方，摆出了鹤翼阵。

就这样，整个碧蹄馆恢复了平静。

这种短暂的和平维持了不到数小时便被打破，刚到下午，在望客砚的正面，出现了小早川隆景的部队大约两万人，向着望客砚逼近过来，在他的后面，还有黑田长政，宇喜多秀家以及特地来朝鲜视察的监军石田三成的部队共两万余。同时，吃完午饭结束午休的立花部队，也动了起来。

这才是正餐。

此刻的李如松面临着两种选择，要么赶紧的走人，要么依山为托，等待后面杨元的救兵。

但是，李如松的选择却是第三种——进攻。

以六千人进攻四万三千人，看起来很傻很天真，但在此时，却是一个最好的办法。

走人，那是没可能的，碧蹄馆地形狭长，这天还下着雨，道路泥泞，怎么个逃法？

待援，那是不靠谱的，暂且不说杨元会不会放鸽子，你李如松那么多骑兵靠着一个山头打防御？能支撑多久？

唯一的办法就是冲过去，拼个鱼死网破。这叫没有办法的办法。

虽然形势紧急，但还不至于绝望，因为前面我们说过，李如松手上的部队，是他的亲兵精锐，也称关宁铁骑。

一场大混战就此开始。

在这场混战中，大名黑田长政不知被谁一脚给踢到了河里，而边上路过的一位明将一见敌酋落水，也奋不顾身的拔出刀子跳下河准备痛宰落水狗。据目击者称：“当时只看到河里若隐若现着一对水牛角，才知道是自家大人落水了。”

所谓水牛角，指的是黑田长政所带的水牛头盔。

后来为了跟福岛正则表示友谊，便用自己的头盔换了对方的一之谷兜。

又据知情者称，在长政落水的时候，有一位黑田家的武士站在那里袖手旁观，仿佛就是来朝鲜打酱油的，边上小西家的一位家臣都看不下去了，对着他大喊说：“那河里的是你们家的大人吧？都成这样了你咋还不去救呢？”

要说这位家臣真是泰山崩在跟前而面不改色，只是大声的回道：“真是我们家大人的话，他一定能自己爬上岸的。”

正在河里苦战的长政听闻此言，顿时怒气冲天，小宇宙爆发，三下两下在水里夺过了明将的刀子然后反将其刺杀，这才狼狈不堪一身湿透的爬上了岸边，恶狠狠的瞪着那位说风凉话的家伙。

这位家臣的名字叫做后藤又兵卫基次。

另外，明朝方面的总大将李如松，也理所当然的遭到了日军的拼死围攻。

其中，立花家的小野成幸单身杀到了他的身边，正待举刀要砍，边上的李如梅弯弓搭箭，将其一击射杀。

成幸因为身着一身金色铠甲，故被称之为“金甲倭将”。

接着，李如松发现，自己的周围猛然又出现了十好几个金甲倭将，各个手拿刀枪，将其团团围住。

这些人都是立花家的侍大将，出国之前，宗茂为他手下将近200名侍大将每人定制了一套金色铠甲，作为立花代表队的队服。

这边的李家军一看，砍死了一个冒出了一群，当场就慌了神，这一慌就不得了了，一下子被对方做掉了好几人，连李如松的贴身亲信李连升(裨将)，也惨死在了乱刀之中，而他本人的坐骑，以及弟弟李如梅的头盔，都被日军的铁炮打中，其中李如松的那匹马因一枪爆头的缘故而当场毙命沙场。

正在此时，整整四万日军开始渐渐的围了上来，打算慢慢的将李如松部给包了饺子，就在这生死一线性命交关的时候，杨元来了。

杨元带着他的五千后援，虽然慢是慢了点，但总算是到了，而且到的正是时候。

大家都打的累了，日军虽说围着对手一阵好打，但打了一整天却也没能把人家怎么着，反倒是自己已经焦头烂额，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快到极限了。

而明军虽说顽强抵抗，可怎么说也算是被人埋伏围殴了一整天，基本上就快崩溃了。

所以，当小早川隆景他们看到杨元的时候，一下子惊呆了，误以为明军的大部队援军来了，李如松他们看到杨元的时候，则如同看到了亲人，一下子士气高涨，大有掉过头来反咬日本人一口的架势。

但终究是忍住了，他知道，这是咬不得的。

毕竟自己到底多少人，小西行长不知道，小早川隆景不知道，李如松自己还是心知肚明的。

于是，面对主动撤退的日军，李如松虚情假意的追击了一番，便迅速走人回家了。

然而，他并没有就此消停下来。

在一个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李如松派出了一支敢死队，来到了汉城附近的龙山，一把火将日军的粮仓给烧了个精光。

结果是，小西行长等率部不得已退出了汉城，朝鲜的首都总算是给光复了。

但日本人还在，这把火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且，似乎以后再也没什么机会这么干了。

而走人后的小西行长，立刻率部牢牢的掌控了朝鲜半岛南部的土地，开始和李如松僵持起来。

这仗，在明朝方面，已经打不下去了。

要知道，从进入朝鲜之后的第一天起，明军的一切的一切，包括军粮，军衣，武器，弹药等等，统统都由明朝政府买单，朝鲜人什么都不管，偶尔有了粮食，那也是卖给明朝军队，而且还是现钞经营，赊账免谈，赠送滚蛋。

作为一支支援他国的兄弟部队，明军自然不能像日本人那样，看到粮食就抢，看到财物就夺，看到花姑娘就一群群的跟在屁股后面追，他们面对朝鲜人的粮摊儿布店，能做的除了乖乖付账之外还是乖乖付账，连讨价还价都不太可能，因为语言不通。

短短的几个月，李如松就已经花掉了几十万两白银，再这么弄下去，估计得当裤衩。

而且，因为李如松同志出身高级干部家庭，为人又比较拽比较叛逆，所以在朝中，特别是言官中的口碑那是相当的次，现在大家看到他在朝鲜花钱如水却依旧没能驱逐倭寇，顿时众言官纷纷提笔磨墨，一封封弹劾奏折新鲜出炉，再加上朝鲜的柳成龙等人，抱着“反正不是自己出兵，别人打死多少都随便”的无耻心态，三番五次催促发兵，收复朝鲜其他失地，弄得李大少爷里外不是人，非常难堪。

同时，主和力量也应运而生，其中以兵部尚书石星为主的一群人，开始上奏万历帝，请求跟日议和。

万历表示同意，并且命令石星处理和谈相关事宜。

石部长则再次想到了沈惟敬。

第七话
忽悠，是不分国界的

此时的沈先生，已经在李如松的军营里，吃了有一段日子的牢饭了。

重见天日的他，又一次开始了自己的“外交生涯”，来到了小西行长的帐内。

行长看到沈惟敬，是非常高兴也非常兴奋的，他紧紧的握着沈将军(沈惟敬被任命为游击将军)的手，就差说上一句：“兄弟啊，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因为这仗，日本早就打不下去了，特别是小西行长，他所直辖的第一集团军，原来有一万八千七百人，可现如今，只剩下了六千五百人，减员几乎达到了三分之二，其他军团虽然没他减的那么厉害，但或多或少都有损失，况且，在跟明军较量了数次之后，日军阵内普遍达成了这样一个共识：有生之年只要明朝还罩着朝鲜，自己就别想再在这半岛的土地上前进一步了。倒也不是说明朝的军队有多么厉害，而是明朝的国力实在是太过于强大了，强大到无法测算的地步，如果跟这样的国家交战，那么耗光整个日本，也不见得能赢。

那就和谈吧。

文禄2年(1593)3月，小西行长和沈惟敬达成了初步的共识——决定由沈惟敬亲自带领明朝使节团去一次日本，和丰臣秀吉面谈。

同年5月，沈惟敬漂洋过海来到了名护屋，见到了秀吉。

秀吉提出了7点要求：1.迎娶明朝的公主做自己的老婆；2.发展双边贸易；3.明日两国用结同盟；4.朝鲜南部半边土地割让给日本；5.朝鲜送王子一名到日本作为人质；6.日本方面释放被抓获扣押的朝鲜王公贵族；7.朝鲜方面承诺永不背叛日本。

凭良心说，撇开一切仁义道德，单单从这7条上来看，秀吉是非常过分的，特别是针对朝鲜的部分，简直无视大明王朝这个老大哥的存在。

对于明朝，虽说是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要求，通商也好，结盟也罢，都是正常的国与国的交往，但依然存在着一条比较无耻无理的，那就是要个明朝的公主做老婆——小老婆。

暂且不说秀吉这张猴脸，堂堂大明公主岂能嫁给下邦做小？

所以，当秀吉当场一口气说完了这7条后，忐忑不安的看着对面的沈惟敬，等待着他的讨价还价甚至是杀价砍价。

但是沈惟敬做出了一个他做梦都没想到的举动——全盘答应，毫不犹豫。

答应之后，沈将军还当即表示，口说无凭，猴哥你先把你那7条给写在纸上，我回去给我们家皇上敲个图章，就算完事儿了，大家都太平了。

秀吉傻了，他没想到，真没想到，天朝使者居然全盘答应了他提出的所有条件，无论合理不合理，全部接受，连眼睛都不带眨巴一下的。

这该不是在忽悠我吧？

恭喜你，秀吉选手，回答正确，但不给加分。

沈惟敬就是来忽悠的，当然，忽悠的对象，并非单单秀吉一人。

更要命的是，参与这次忽悠的，竟然也并非沈惟敬一人。

数日后，他拿着日本方面开出的条件，带着日本的使者，小西行长的家臣小西如安来到了北京，见到了此次议和的负责人，石星。

对于日本的条件，石星没看，因为沈惟敬没告诉他日本人提条件了，其实就说告诉了也没用，因为石星不懂日语，朝中也没人会日语，除了沈惟敬。所以这条件怎么说，还得由着他乱忽悠。

面对不远千万里来到北京的日本使臣小西如安，石部长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和好脸色，直接开出了三个条件：1.日本人必须全部撤出朝鲜；2.明朝册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并且册封其他主要日本武将大名为明朝臣子；3.日本必须答应永不侵犯朝鲜。

这条件也够厉害的，将日本在朝鲜厮杀了好几个月，丢下好几万条人命奋斗成果一下子全给抹杀了，考虑到毕竟是谈判，所以石部长说完之后仍然等着小西如安的讨价还价。

不想如安和沈惟敬在名护屋时的表现如出一辙，也当场将这3个条件全部给答应了下来，并且告诉石星，自己连无条件的投降书都给带来了。

石星大惊，他压根就没料到事情居然能够如此顺利。在接过如安递来的降书仔细看了看后，发现内容并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石部长立刻一改刚才冷冰冰的态度，对如安表示，兄弟你先歇着，我呈报给皇上，结果不几天就能下来了。

如安拜谢而去。

石部长做梦都没想到，这份交给大明王朝最高统治者的日本国投降书，是沈惟敬先生自己手工制作的。

看到这里，是个人都该明白了，沈惟敬，跟小西行长串通了。

同时就这么出现了以下几个疑问：

首先，沈惟敬为何要代表明朝政府欺骗丰臣秀吉？其次，小西行长又为何要跟沈惟敬串通一气？第三，作为这场在外交史搞笑分类中被留下重重一笔的闹剧的两位主要参与者，他们莫非真的就不计后果么？

还是老样子，一个个来看吧。

沈惟敬，肯定是收钱了。收的是小西行长的钱，反正行长有钱，给个千八百万的也不成大问题。收了钱，就要为客户服务，满足客户的需求。行长希望的是，沈惟敬能够成功忽悠丰臣秀吉，让他停止这场战争。

停止战争的理由我们前面都说过，这里不重复了。

而沈惟敬，也是一个有追求的人。

他并不希望自己仅仅是一个商人，甚至不希望自己仅仅是一个游击将军，他希望用自己的能力，用自己的才华，来改变些什么，来创造些什么，或者说为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

这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沈先生心里其实就是这么打算的。

不过，撇开这些花花外套，沈先生现在在做的真正事情是：

他希望用忽悠来改变什么，创造什么，并且用自己的忽悠在历史上留下些什么。

可以说，他成功了一半。

他的忽悠虽说啥也没改变啥也没创造(假冒降书等除外)，但在历史上还是留下了一些东西，比如笑话。

为了能够实现自己的那些理想抱负，沈惟敬需要小西行长的帮助——帮助自己一起忽悠。

在认识到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后，小西行长义无反顾的答应了。

最后的问题是，按常理来说，沈惟敬出身商人，很会计算成本，按性格行事来说，小西行长为人谨慎，总的来说，这两人绝对不是肯轻易送死的主儿。

但他们仍然干了一件一旦拆穿就是死一本户口本的事儿，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只能说，在我的理解范围里，原因有二，第一，这两人认为自己确实能够一手遮天，通过忽悠将两国的战争给摆平了，他们之所以会这么认为，是因为时间充裕。从沈惟敬在朝鲜见行长，一直到他去日本见秀吉，当中用了两个月，然后小西如安跟着沈惟敬去北京，又是数月后的事情了，每到一处，就要拖上几个月，万历这里不但要准备册封秀吉，还要册封几十上百个日本大名，花上的时间绝对不会少，在这不少的时间里，如果哥俩能够再努力努力，兴许还有翻天的机会；第二，沈惟敬疯了。当然，不是那种裸露全身跑到女孩子宿舍门口告白的疯。这个出身商贾，被几乎所有史书称之为“市井无赖”，“乡曲无赖”的家伙，在这一刻，他站到了历史的风口浪尖以及人生的顶端，他作为当时整个太阳系唯一拥有生命存在的星球上，最强大最繁荣的大明帝国的外交全权代表，出现在了世人的面前，这一连串的光环让他误以为忽悠真的能解决一切，搞定一切。所以，他大胆疯狂的将自己的计划进行了下去，并且还将小西行长给拖上了贼船。

不管是什么原因，哥俩终究还是做了。

降书给送到了万历的面前。

没能看出真伪的万历也很高兴，高兴之余，他又问小西如安要日本方面准备接受册封的大名名单。

如安说，名单没带，忘家里了，现在让人给送来。

万历很宽容的表示可以等待，但是要求日本人从现在开始陆续撤出朝鲜。

于是，从文禄2年(1594)起，日本开始不断的从朝鲜撤军，但依然留下了九州的诸大名如岛津义弘等人牢牢的守住了南部地带。

对此，并没有任何人多说什么。

至于明朝方面，则表现的更加积极了，早在文禄2年(1593)7月，双方还在试探性谈判的时候，李如松就奉诏撤兵回国了。

想想也正常，好心支援了别人一年多，买斤青菜都要付现钞，这种鬼地方谁爱呆？

和平，终于来了，虽然有些假冒伪劣的感觉，但终究是让人看到了和平的模样。

但是秀吉的日子却并不和平，刚刚闹完国外，现在国内又闹开了事。

第八话
杀生关白

事主的名字叫做丰臣秀次。

事情要从天正17年(1589)开始说起。那一年，丰臣秀吉的小老婆，也就是阿市的长女茶茶，为秀吉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叫鹤松。

这在当时的日本无异于一个铁树开花的大新闻，让人惊讶的程度绝对不亚于外星人造访地球。

因为，丰臣秀吉那一年，已经52岁了，在之前的51年生涯里，虽然大小老婆加起来也有好几十人，但是儿子，有且只有一个，是他跟京极家的小姐所生，取名叫羽柴秀胜，然而，这个孩子仅仅活了6个年头便夭折了。

之后的几十年里，秀吉就再也没有过一个儿子，现在是老天开眼，祖坟冒烟，让他老来得子，这种喜悦之情简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兴奋的秀吉当即表示，这个孩子将成为自己的继承人，把自己的霸业传承下去，一直到千秋万代。

不过上天似乎特意是要跟秀吉过不去。

天正19年(1591)，年仅3岁未满的小鹤松在连续数日高烧不退后，夭折。

这场变故给予秀吉的，除了打击之外，更多的是绝望。

自己已经54岁了，按照之前这样几十年生一个的频率，这辈子算是跟儿子无缘了。

但是家业还得有人继承，毕竟辛辛苦苦打下的天下，不能让他后继无人啊。

在这种情况下，秀吉开始挑选起了养子，最后，挑中的是之前出场过的羽柴(三好)秀次。

要说，秀次其实是个没什么天分的孩子，说得难听点，算是个愚笨的家伙。弱智指数跟织田信雄估计有的那么一拼。

本来，他也就是一在乡下本本分分种地的农民，如果不是他的舅舅秀吉飞黄腾达，估计他这辈子应该是这样的：种地，讨老婆，生孩子，和孩子一起种地……

如果真是这样，或许也算是一种幸福。

但是他舅舅丰臣秀吉的发迹，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年仅两岁的秀次，先是被送到了近江豪族宫部家做起了养子，不久之后，又被送到了日本豪族三好家，连苗字也改成了三好。

就这样，年轻的三好秀次以三好家当家人的身份，先后参加了贱岳会战，小牧山长久手会战，四国征伐战，小田原合战等一系列重要的战事，或多或少都留下了些许军功，特别是在小田原一战中，他率兵攻下了敌方的小山城，受到了秀吉以及其他大名的高度赞扬，虽说这其中鼓励和马屁的成分相对占了大多数，但好歹也能攻下一座城了。

北条家灭亡后，秀次从原来近江八幡被转封到了尾张伊势两国，领地也从原来的43万石上涨到了100万石，成为了堂堂正正的一介大大名。

如果能以这样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倒也不错，但是，上天最终还是选中了秀次作为自己玩弄的对象。

天正19(1591)年，因秀吉嗣子鹤松夭折，三好秀次被任命为丰臣家的继承人，改名丰臣秀次，同年，秀吉让出关白一职，交由秀次接任，他自己则在聚乐第开始了做起了幕后操纵者。

那一年，秀次23岁，跟现在的我一样大。

以同龄人的角度来看，如果突然有一天麻生太郎跑到我房间里来对我说，从明天开始，你就是日本的首相了。那我一定会很高兴，非常高兴，可是高兴之后，我一定会笑着对太郎先生说，如果可以的话，首相我就不做了，但能把平野绫嫁给我么？

不是我淡泊名利，自命清高，而是我明白，很多时候，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然而秀次却依然接受了，尽管大小事宜的最终裁决权依旧在秀吉手里，但他的关白日子还是过的非常快活，跟以前一样，每天练练武，骑个马，然后研究研究高雅的日本贵族文学。

总而言之，跟他当关白之前没什么区别。

换句话讲，他不当关白一样能过这种生活。

如果这样的生活依然被继续了下去的话，真的很不错。

但是历史从来就没有如果。

文禄2年(1593)，铁树再度开花，秀吉的老婆茶茶再次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

这次的取名比较玄乎，叫阿拾，翻译成中文就是小捡，意思是被捡来的孩子。

这就是传说中“名字越贱越好养活”的日本版。

秀吉规定，聚乐第中的大小人等，以及日本各地的大名武士，但凡有机会看到这个孩子的，一律不许叫少爷，小少爷，只许叫阿拾，而且，叫了阿拾就算完，后面绝对不能带“殿下”，“大人”之类的恭敬字眼，违者处罚，如有恶意称赞吹捧者，比如看到小孩子就扑上去大叫殿下啊少爷的，直接拖出去打到死。

还别说，民间的传统确实有效，阿拾小朋友就这么在大家“阿拾，阿拾”的叫唤下，健康的长大了。

然而，在此期间，有一个人的行为突然开始反常了起来。

他就是丰臣秀次。

据说，自从阿拾出生之后，秀次的性格就变了。原本喜欢看看源氏物语之类的爱情小说的他，突然变得开始喜欢舞刀弄棒，确切的说，是用刀砍人，也叫试刀。

所谓试刀，是当时在武士中比较流行的一种恶习。

简单说来，就是你今天买来了一把刀，为了试试看这把刀的质量是否真如店家老板在卖你的时候所夸口的那样，必须要砍一样什么东西来验证一下，这样东西，通常是人。

不过你自然不能从家臣队伍里随便拉出一个跟了你五六年甚至更久的家臣来试刀，这样会让其他家臣的忠诚度下降；当然也不能约自己的朋友来吃饭，然后喝酒喝到一半让他成为试验牺牲品；自然，老婆孩子则更加不行了。

在长期的试刀历史中，无良武士们找到了一个绝好的被试刀群体，他们被称之为路人。

也就是说，那些跟你毫无关系，毫不相识，行走在街头巷尾的路人甲乙丙丁，在试刀人的眼里，其实是非常好的试刀对象。

想想也能明白，砍了之后一不会降低家臣忠臣度，二不会降低自己在朋友间的名声，甚至连目击者会不会产生都是个问题，杀完之后抹一把刀，拍拍屁股直接就能回家吃饭，连不在场证明都不需要考虑。况且那年代也没有什么柯南福尔摩斯的来管这种破事儿。

最重要的一点是，一些胆小懦弱却又爱逞强，戴着“武士”头衔的家伙，要在人前展现自己所谓的武功，往往顶着“试刀”的名义，干一些拦路别杀人的勾当。

很不凑巧，秀次就是这样的家伙，甚至连这样的家伙都不如。

为了能够保证每次砍人都达到一砍一个赢，一杀一个死，秀次特地提高了试刀对象的筛选标准——必须是路人，且要是残疾人。

于是，当时京都街头的残疾人们就遭了殃，好好的走在路上，就会突然被人从背后一刀砍倒，他们临死之前听到的最后声音往往是一群人渣的欢呼，庆祝一个叫做秀次的宇宙无敌大剑豪再次用手中的剑消灭了一个怪兽，捍卫了世界的和平。

然而，在某一次，一个眼瞎的老人被砍倒之后，非但不像之前被砍杀的人那样害怕的索索发抖，也没有企图逃跑，而是缓缓的用手支撑着地面爬了起来，然后坐正了姿势，朝着秀次一伙的方向正色道：

“你以为杀了我，你就会变得很厉害吗？你就会充满了内心的快感吗？不，你不会，其实你的内心正在发抖，真正在害怕的，是你！”

说完后，老人从容的惨死在了秀次的刀下。

就这样，秀次在街头杀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也逐渐知道了街头残疾人离奇被杀的真正凶手。

然而他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变本加厉的开始疯狂起来，不但杀残疾人，甚至连孕妇都不放过，到了后来，连神社寺庙养的猴子和鹿之类的小动物，也惨遭了他的毒手。

所以他的名声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坏，还被人取了个外号叫做杀生关白。

终于，这种反常的现象引起了丰臣秀吉的注意。

于是，在文禄4年(1595)的某一天，他在聚乐第召见了自己的养子。

这是一场外表看起来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父子茶话会，秀吉只是一个劲儿的问着秀次，领地的情况，家臣的情况，秀次本人的健康以及他最近刚讨的几个小老婆的姿色。

然而对于杀生砍人的事情，却一个字也没有提起。

原本还有些忐忑不安的秀次，这时候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开始跟自己的舅舅兼养父东拉西扯起来。

就这样一直聊了两个小时左右，秀吉的脸色突然一变，接着他缓缓的开了口，语气类似于试探：

“秀次，等我百年之后，阿拾一定阅历，经验都不如你，到时候，你能不能代替我照顾他啊？”

“能”

“这样的话，我也就安心了。那么，真等到那天，我把日本全国的土地分成四份，其中三份给你，剩下的那一份，留给阿拾，作为他的活命饭钱，你看这样好不好？”

“好。”

谈话结束，秀次的命运也就此决定。

同年7月3日，以石田三成为首的数名奉行突然造访了秀次的家，并且要求他在规定的地方规定的时间内交代问题。

其中，规定的时间是5天，规定的地点是高野山，要交代的问题是：为何最近行为变得如此暴乱无常。

高野山位于今天的和歌山县，并非是一座山，而是一个山区。

在当时的日本，属于佛门禁地，而且也算地处偏远，要秀次上那里，等于是变相的拘禁。

秀次当即表示，自己要找养父大人当面澄清事实。

对此，三成没有任何意见，宣布完了处分内容之后的他，便立刻起身离开了。

同月8日，在数次求见秀吉都没有得到见面许可的秀次，不得已离开了京都，前往了高野山。

一个星期后，福岛正则到达了秀次的住所，向他下达了最新，也是最终的裁决——切腹。

罪名却变成了谋反。

和之前一样，秀次依然表示自己要见秀吉，但理所当然的被拒绝了。

当天下午，在家臣雀部重政的介错下，秀次于青岩寺的柳之间切腹自尽，年28。

同时被赐死的，还有包括他的侧室，侍女，以及5个年幼的子女(4男1女)共计39人，其中，最小的侧室最上驹姬，年仅12岁。

之后，秀吉又将原本安排给秀次的辅佐人和相关人士一一制裁，这里面包括了前野长康，景定父子，木村兹重，服部一忠等重臣，他们的下场清一色的是赐死。

同时将接受流放，剥夺领地制裁的，还有和秀次关系相当好的几位大名，比如伊达政宗，藤堂高虎以及细川忠兴等人。

但是他们都被救了，因为一个人的求情。

这个人就是德川家康。

本着推人一把不如拉人一把的基本思想，家康在这次大事件中施展出了浑身解数四处救人，好在秀吉也算买自己妹婿的面子，原本要砍死的，家康一求情，多半就成了流放，原本要流放的，他一求情多半就能回家了。

总之，在这次事件中，家康确确实实的做了一回好人，做了一些好事。

虽然不见得是他的本意，但是，好人终归是会有好报的。

当然现在还不会报，因为时候未到。

这件事，就此完结。

但我还是想插上一句：秀次之死，不管从哪方面来看，都是活该。不过，他的家属和一些受牵连者，都是无辜的，而那个所谓的谋反罪名，也是不存在的。

秀次的真正死因，是因为秀吉认为，这个养子的存在，对于丰臣家今后的发展，将会起到一种非常不和谐的作用。

这里的“今后发展”，特指阿拾。

而之所以会得出这么个结论，是因为上面我们提到的那段对话。

面对秀吉非常虚伪的试探要求，什么给你三，给阿舍一之类，秀次居然能够面不改色的一口答应下来，实在是有些找死的嫌疑。

我还在世，你就毫不推让，将自己居于阿拾之上，一旦老子有个三长两短的，那还不跟着就把我的亲生儿子给以下克上了？

抱着这种想法，秀吉弄死了秀次。

这只是外因，还有一个内因。

内因叫做心里失衡和忘记原本自我。

或许我们都有过这样的经历，自己拿着若干钱，比如三千块人民币去炒股票，过了一个星期后股票涨了，赚到了五百块，再过了若干个月，这个股票走势奇好，就从没跌过，原本的三千块居然变成了三万块。

又过了一段时间，股票依然走势良好，三万块钱也变成了五万块。

就在你高兴且梦想靠这只股票让自己进入富翁行列的时候，它却突然开始往下跌了，不过短短几个星期，原本价值五万的股票只值四万了。

但是你却不想抛，你觉得自己几个星期前还有五万块，现在只剩下四万了，抛掉太不爽了。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星期，股票只值三万，可你依旧按兵不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股票的价值越跌越低，不断的突破两万，一万甚至是五千的关口，可你依然想着它原本是一只价值五万的股票。

接着光阴如梭，终于，这只股票终于只剩下三千元的价值了，这时候，你离奇的愤怒了，认为命运对你的不公，同时，你开始后悔，为何自己不在五万，不，四万，不，三万的时候抛掉，那样的话，也是实实在在的赚了一大笔啊。

几个月前的三千块，几个月后依然是三千块，就是这原封不动的三千块，带给了你愤怒，疯狂以及后悔等不良感受。

为什么？

因为当你的股票升值到五万块的时候，你开始发自内心的认为，这只股票的价值就是五万，这五万是你理所应当的合法财产，是谁也不可以夺走的天生固有财产。

但是你却忘记了，刚开始，你真正的财产其实不过是那三千。

秀次也是一样，他本是农家子弟，因为舅舅秀吉的关系，开始一点点的增加了自我身价，从近江豪族的养子变成了日本豪族的养子，又从一个几块自留地的农民变成了一个一百万石领地的大名，最后又成了关白。

这一切的一切，对于秀次来说，来的是相当的轻松，而他也非常安心的收下了这些本不属于他的东西，并且固执的认为，这就是他的。

而当阿拾出生之后，秀次非常的清晰的认识到了，自己的地位，身价，财产将会因此受到动摇和侵袭，甚至不得不分给那个倒霉的小弟弟绝大部分，于是，他开始愤怒，失望，并且想改变些什么。可很快他就发现，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于是便开始绝望，自暴自弃。

最终，走向了灭亡。

他已经忘记了，他原本不过是个农民。

我想我们每一个人，无论在多么一帆风顺，或者在多么倒血霉的时候，都不应该忘记，其实我们所有人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都是一无所有的。(贾宝玉等特殊人群除外)

所以，即便当我们只穿着一条内裤的时候，我们也该很庆幸的告诉自己，我这辈子也算是给自己赚了一条内裤了，还是天马牌的，再努力努力，搞一件天马座圣衣，弄不好就是星矢了。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面对何种事物，保持着一颗平常的，感恩的心真的很重要。

不管怎么说，秀次一死，对于秀吉来说，也算是搞定了一件棘手的事儿。

第九话
连环骗

文禄5年(1596)9月，在经历了两三年的休战后，明朝的使者终于来到了日本。

为首两人，一个什么也不知道，名叫杨方亨，另一个什么都知道，名叫沈惟敬。

对于他们的到来，秀吉着实非常高兴，他在大阪城内设下了豪宴款待来访使臣，宴会上，杨方亨将明朝赐给秀吉的锦袍玉带当场交付给了秀吉，将会场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按照日程安排，第二天便是正式册封。

秀吉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在他看来，自己的一切努力等待都没有白费，一旦到了明天，自己的侵略战争将被合法公认化，自己将名正言顺的拥有朝鲜南半部的土地。

虽然他还有一个疑问，按照小西行长他们的汇报，明朝方面将自己的7个条件全部都答应了，可为何明朝的公主这次没有来？

当然，是不会来了。

明朝方面，仅仅准备了册封秀吉为日本国王的诏书以及用来分发给诸大名的几十套明朝官服而已。

啥都不知道的杨方亨也很高兴，他意外的发现其实丰臣秀吉虽然脸长的跟传闻中一样，但性格却非常豪爽热情，看来明天的册封仪式一定会非常顺利的。

然而，沈惟敬却睡不着了。

三年来，他使足了劲，坑蒙拐骗，忽悠拖延，可都无济于事，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他知道，一旦到了明天的现场，他的这场惊天骗局将被彻底拆穿，等待自己的，将会是家破人亡。

同时辗转反侧的还有小西行长。

无论怎样，第二天的太阳终究还是和往常一样的升起了。

仪式上，秀吉本人自然不去说，连其他所有的陪坐大名，都穿上了明朝的官服，可见对此是极为重视的。

当念诏书的时候，大家都屏气凝听，心情异常激动，都觉得这次好歹也算是混出了个结果，受到了国际社会的广泛认可，然而，心里想是这么想，耳朵里听到的却是：

“兹特封尔为日本国王，赐之诰命。于戏龙贲芝函，袭冠裳于海表，风行卉服，固藩卫于天朝，尔其念臣职之当修。恪循要束，感皇恩之已渥。无替款诚，祗服 纶言，永尊声教。钦哉！”

翻成现代汉语的大致意思就是，看你(秀吉)可怜，不远万里渡海投靠，特别封你为日本国王，记得以后也好好好的为我(万历)干活，并且记得我的恩情啊。

钦此。

钦此的意思就是完了，读完了，就这些，什么明朝公主朝鲜土地，统统的没有。

秀吉怒了。

他当场就冲上前去，将诏书从奉命朗读的和尚手里一把抢过，然后将其扯烂，丢在地上，之后还觉得不过瘾，又踩上了几脚，并且发了话：“老子掌握日本，要当国王直接就能当了，还用得着他这傻缺明朝来册封？”(吾掌握日本，欲王则王，何待髯虏之封哉)

大家一看情形不妙，连忙站起身来拉的拉，劝的劝，就在这混乱的当儿，有位大名将掉在地上的破诏书给捡了起来，偷偷的藏在了怀里。

此人名叫龟井兹矩。

也因为这个举动，使得本来要被打扫会场的清洁工丢掉的这份珍贵的历史文献流传至今。

发完火，秀吉当即开始算账。

首先就是沈惟敬和杨方亨，看在是外国人的份上，将这两人一顿好骂，给赶了出去。

可怜的杨方亨，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漂洋过海，莫名其妙的出国访问，现在又莫名其妙的被人给赶走了。

沈惟敬则心知肚明，他知道一旦回国，事情穿帮，自己就算是玩完了。

于是，他就近躲到了朝鲜。这样一来，身处国外，似乎就平安无事了——前提是万历帝不追究他。

那真的是不可能的。

得知了整件事情前因后果的万历，气得是三尸神暴跳，五灵豪气飞，下令立刻将国际大忽悠沈惟敬捉拿归案，严加处罚。

就这样，在朝鲜避风头的沈先生被人用绳子一套，拉回了国内，关进大牢，三年后，被处死。

同时遭到连累的还有石星。

虽然严格来讲，石部长也算是受害人了，可万历却非常偏执的认为他是忽悠同谋，也将其革职审查，最终死在了牢狱里。

话再说回大阪，这秀吉算账的第二个人，是小西行长。

正在火头上的他也没多做考虑，直接就下令将行长关入死牢，等待最后一刀。

好在行长平时虽然跟其他大名的关系还算一般般，但和前田利家却是走的非常近，于是，利家先是自己去求情，然后再找到了北政所宁宁帮着一起说好话，这才算是不了了之。

接下来，就是重新开战了。

庆长2年(1597)正月，几乎还是原来的那几路人马，再度整兵渡海征讨朝鲜。

总人数依然被凑到了十四万——号称，至于真正的数字，其实也就七万多而已。

这是不难理解的，毕竟在之前数年里，派往朝鲜的诸大名几乎各个焦头烂额伤亡惨重，最要命的是，很多大名的战意也消减了不少，丰家面对这种情况，只能同意大家伙能少派点兵，每家派兵的数量分别在文禄役的数量基础上减去三成到一半不等。

而作为战争发起者丰臣秀吉，对于战争的已经不再那么热切关心了，这并不仅仅因为此时已陷入被动泥泽的日本军队不再有文禄役时的捷报连连的缘故，最主要的原因是——秀吉此时的健康状况已经非常差了，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那个精力。

这场被称之为庆长之役的战争和之前那场被叫做文禄之役的差不多，一开始仍旧是日本方面的一边倒，可怜的朝鲜眼看着又要再被灭上一次，不得已，只能再向明朝发出了求援信。

回信很短，意思很简明：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甭老想靠着别人。(宜自防，不得专恃天朝)

李昖快绝望了。

这要真能自防早防去了，还用来找你么？

万般无奈之下，朝鲜方面再次向明朝发出了多次援救请求，估计也是被催烦了，3月，明朝方面正式派出了援军，第一批总数在三万人，于当年2月开赴朝鲜，具体安排如下：

总兵麻贵率一万七千人驻守汉城

杨元率辽东骑兵三千人，驻守南原

陈愚忠率骑兵三千人，屯兵全州

吴惟忠率三千人进至忠州，与南原军互相呼应

茅国器率兵三千人屯星州，控制岛岭、秋风岭

之后还有几万人，为第二批援军。

战略思想很明确，第一批先固守要塞，等待第二批，第二批一到，正式开打。

不过日军显然没有任何配合这个战略的打算，6月，日本驻兵釜山，开始逼近梁山(朝鲜地名)，熊川，7月，又分两路，左军小西行长四万多人进攻全罗道要害南原，右军加藤清正三万余进攻全州。

与此相对应，南原守将杨元，手下三千。

全州守将陈愚忠，部下三千三。

这是怎么也不可能守得住的。

然而杨元依旧死守了南原数日，给予了日军相当的打击，最后在毫无办法的情况下，只得只身逃出，余部全员战死。

至于陈愚忠，则完全和自己的名字相反，一点也不愚，更加不忠，一看到加藤清正的大军，立刻率部逃跑，毫无损失。

陆地上被人打了，海面上也同样输得很惨。

在巨济岛，朝鲜水军被藤堂高虎等人打的人死船沉，几乎全军覆没。主将元均也同时战死。

而此时此刻，朝鲜海军的灵魂人物李舜臣，正在扛长矛。

这主要是因为先前战死的那位元将军的功劳。

在之前的几年里，日本海军充分领教了李舜臣的威力，以至于在庆长之役开战之前，秀吉就决定想个什么法子把这位海军天才给从地球上抹杀了。

明面的打仗是没希望的，背后的暗杀也是不靠谱的，想来想去，只有政治陷害这一条路了，好在千百年来，朝鲜跟中国学了那么久，富国强兵没学会，政治斗争狗咬狗那一套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于是，日本方面故意放出风去，说加藤清正会在全罗道登陆，听闻此言的朝鲜宫廷立刻下令李舜臣出海阻击，打算将加藤清正消灭于大洋之上。

然而李舜臣拒绝了。

原因有二，首先，加藤清正部总共有三万多人上千艘战舰，李舜臣不过几千人外加数百条破船，其次，李舜臣是学过算术的。

所以，抗命了。

这种行为是正确且勇敢的，后果却是严重的。

当时朝廷上下就哗然了，大家认为李舜臣胆子太大了，才打了几个胜仗就公然不把王命放在眼里，实在是有些嚣张过头，再加上一批被日本收买的朝鲜人在民间四处散布李舜臣勾结日本，拿了日本好处费之类的无聊谣言，所以，李昖打算将其罢官。

不过，很快就有一些人提出了反对意见，为首的正是元均。

元将军的意思是：罢官是不够的，处死还差不多。

估计李舜臣平时做人实在做的太失败，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没一个人站出来公开反对这个提议。

所以，他就这么被关入了死牢。

不幸中的万幸是，李舜臣依然有一个朋友。

他就是柳成龙。

在这最危险的关头，柳成龙站了出来，为自己的发小辩护并且奔走营救，总算是让李舜臣从死牢里给放了出来。

不过，死罪能免，活罪难逃。出狱后的李舜臣变成了一介白衣，也就是普通的长枪小兵，并且还有红头文件，明确规定此人“永不录用”。

现在，元均死了，朝鲜的海军基本算是完了，朝廷总算是想起了李舜臣，连忙又将他从小兵帐篷里给解放了出来，重新任命为节度使，并且将一支船队交付于他指挥，让他带领着这支队伍全权负责抵御日本从海洋而来的进攻。

用来抵御日本海军的船队，总共只有12艘船。

我没骗你，真的只有这些，其他的都被元均给败光了。

纵然是李舜臣，也没办法了。

在扑灭了朝鲜水上力量后，日军转而将矛头对准了汉城，不过在麻贵，解生两人的拼死防卫下，总算是守住了朝鲜的首都。

差不多也就在这个时候，明朝方面的援军终于如数全员开到了。

第十话
名将登场

总大将邢玠以下，共分三路，东军指挥，麻贵；西军指挥，刘铤；中军指挥，董一元。

简单介绍一下这四个人吧。

邢玠是时任兵部尚书兼蓟辽总督，属于幕后指挥的级别，当时并不在朝鲜，对于不出场的人，我们就暂且忽略一下。

麻贵，大同人，回族，父亲麻禄，嘉靖年(公元1522年-1566年)的大同参将。

他自年少参军，一路做到都指挥佥事，之后，又担任了大同的新堡参将。在此期间，发生了鞑靼入侵事件，边城山阴，怀柔等地相继如数被攻陷，唯独麻贵负责的右卫城丝毫不动，安然无恙，也因为此，战争一结束他便被提拔当上了副总兵。之后，他又相继担任了当时明朝叛乱，入侵频发地带的宁夏以及大同的总兵。

万历20年(1592)，宁夏发生兵变，当地豪族哮拜起事作乱，时任宁夏总兵麻贵奉命出兵平叛，在那里，他碰上了一起来的李如松。

最后的结果是：哮拜被两人联手打败，并且灭族。

从此，麻贵晋升到了“名将”的级别，而他们麻家，也成了赫赫有名的将门，跟李成梁的老李家被合称为“西麻东李”。

这次麻贵担任的职务是备倭总兵官，也就是三路大军的现场指挥总负责。

刘綎，南昌人，广东总兵刘显之子，自幼随父上战场，从缅甸一直打到贵州，被人称作刘大刀，作战时用一杆120斤镔铁大砍刀，根据史书记载，他能够拎着这杆120斤的大砍刀在马上“轮转如飞”。

每每看到这种文字，我都会对我国某些史学家的遐想编造能力产生45度仰角膜拜。

120斤的刀要轮转如飞，就人类的体能极限来讲是非常不可能的。你不信可以去找现实存在的，你心目中的大力士，什么泰森啊，霍利菲尔德，或者是少林寺的一些什么民间高手，让他们给你表演一下。

按照明朝的度量衡，1斤为今天的590克，120斤就是70.8千克，以一场战争一个小时计算，他得举着这70.8千克的玩意儿挥上一个小时还不带停，还得飞，就是说你坐在他边上这大砍刀能给你当电扇用。

更何况是在马上，有多少马能经得起你扛着这玩意儿在它身上运转还如飞？

事实上，刘綎之所以成了后世所称的“名将”，纯粹是因为这家伙运气好，死在了努尔哈赤的手里，偏偏明史是清朝人写的，清朝的史书自然要将自己的开山老祖努尔哈赤给尽量往高了抬，而抬高努尔哈赤的一个重要手段就是，将栽在他手里的敌人也抬高一下。事实上他们恨不得刘綎是扛着800吨巨锤的无敌怪兽，这样一来努尔哈赤就成了捍卫宇宙和平的奥特曼了。

所以，刘綎就被抬高了，这一抬就高到了人间电扇的地步。

说实话，关于这个人的印象，我只有两个，一个是他的小老婆很多，有二十多个，而且为人极端张扬，每每出巡，所有的小老婆都穿着紧身皮甲，骑马为他开道。

另外一个印象是爱钱，这个后面再说。

最后一个是董一元，虽然比起前面两人，名声方面是低了不少，但是能力却一点都不差。

他也是将门之后，父亲董旸在嘉靖年间为宣府游击将军。当时，蒙古部族首领俺答进犯滴水崖，董旸力战至死，朝廷对其追赠嘉勉。其兄董一奎，曾任都督佥事，先后镇守山西、延绥、宁夏三省边防，以勇猛著称。

而对于董一元，世间普遍的评价是，不但勇猛不输给哥哥一奎，而且在谋略上更是远远的将其超越。

嘉靖年间，董一元任蓟镇游击将军。当时土蛮、黑石炭等部1万余骑兵进犯，总兵官胡镇率兵抵抗，董一元功劳最高，升任石门寨参将。

万历22年(1594)，董一元任辽东总兵。当时，蒙古部泰宁速把亥被官军杀死，他的次子把兔儿联合各部落声称要为父报仇，屡犯边疆，董一元率部在镇武设伏，击败了把兔儿，此战共歼灭敌军五百四十人，俘获骆驼马匹两千余，蒙古豪族伯言儿战死，把兔儿受伤逃亡。

万历帝闻后大喜，他亲自祭告郊庙，感谢他祖宗朱重八保佑他大明获得如此胜利，在慰问完了死人之后，他又对活人进行了封赏，进封董一元为左都督，加封其太子太保衔，赐世袭本卫世指挥使。

然而，并不意味着这样就天下太平了，把兔儿虽然逃走，但本着一小撮境内外反动分裂分子毁我大明江山不死之心，依然在积蓄着力量准备下一步的反扑，对此，董一元决定先发制人。

当年冬天，董一元率领精兵踏冰渡河，直奔敌军老巢，过墨山时，天降大雪，大军急行四百里，三昼夜之后到达，斩首一百二十级，全师而还。

虽说人杀的不多，但造成的影响是非常大的，整个蒙古草原都震动了。

于是，原先跟着把兔儿一起作乱的各部落开始动摇，有的甚至主动要求和明朝重归于好，而把兔儿本人则彻底郁闷了，最后就这么郁闷死了(郁郁而终)。

值得一提的是，董一元当年曾任辽东总兵，任职期满后，万历找了一个人来继任他的位子，这个人便是李如松。

西麻也好，刘大刀也罢，说穿了纯粹是运气好，前者就压根没碰上几个能打的角儿，所以不太打败仗，后者虽然碰上能打的还被人给打死了，可人家偏偏喜欢抬高对手，缘此，也就出现什么120斤轮转如飞之类的吹的满天飞了。

真正那个能打的，还真就运气不好了，碰上了更加能打的，一仗战败从此被掩埋在了历史的黄尘之中。

刚才的那三位是陆军三路指挥，接下来再说说大明海军。

鉴于朝鲜海军已经处在了名存实亡这样的状态中，所以明朝政府决定加派海军部队开赴朝鲜，海军为首将领有两个，一个叫陈璘，另一个叫做邓子龙。

陈璘，广东人，性贪爱财，凡经手军饷经费一定要扒去一层，不然晚上睡不着觉。

就是这么一哥们儿，偏偏军事天分相当高，从陆地到海上，从山贼到倭寇，就没有他打不过的，但是因为品行很差，还不会说官话(陈璘说的是一口当时很少有人能听明白的广东方言)，所以升官升的很慢，也没什么人鸟他(无法沟通)，这次实在是因为朝鲜情况紧急，不得已才任命他为明朝海军总司令。

至于邓子龙，则完全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大爷，他是江西人，出国参战的时候已经68岁了，从一名普通的小校做起，多年来，奔波于广东、云南、缅甸、福建，东征西讨，战斗经验丰富，而且人品很好，待人宽厚，不搞歪门邪道，什么贪污军饷，克扣钱粮之类的事，在邓子龙这里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总的来说，这两人给人的印象是截然相反的，陈璘就好比弄堂里面整天不务正业偷鸡摸狗的中年二流子，而邓子龙就是那个见谁有难都会帮一把的邻家大爷。

这是一个是人看了都会顿感不可思议的组合，却也是一个相当无敌的组合。

第十一话
蔚山城死守记

庆长2年(1597)，上述的几位将领率七万余人再次开赴朝鲜。

出发之前，麻贵特地交代陈璘，告诉他大明的海军并没有固定的目标，只要率领舰队游荡在大洋之上，看到日本船只直接击沉就可以了。

于是，陈璘从海军指挥摇身一变成为了朝鲜海域的海贼王，但凡过往船只就没有他不抢的，有时候甚至连朝鲜的商船队伍他也要上去揩一把油。

而此时的李舜臣，又开始奋斗了起来。他带着被元均基本败光了的朝鲜海军，在鸣梁大破藤堂高虎的舰队，并且和陈璘联手，共同打击日军的补给线，展开了海上的封锁。

与此同时，各地的朝鲜义军，正规军再度活跃起来，纷纷和明军联手，共同打击侵略者，而在规模上，朝鲜义军有了相当的长进，比起之前文禄役几百数千的小打小闹来，在庆长役后期，义军基本动辄就能达到万把人，可谓是形势一片大好。

要说，仗打到这个份上，胜负其实已经分晓。

日本输了。

这批5年前意气奋发渡海出国的二世祖军团，现在早已没了当年的豪气。继续进攻，那是没的可能，要想撤退，却又因没有命令而不敢擅专，更何况海上还有明，朝联军的封锁。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固守，或者说死守现有的领地，拖上一天是一天，正所谓只要活着总有希望。

于是，日本人开始在朝鲜大肆修山寨，造城池，加强防御以备不测，并且将自己的三路大军布成一个品字形阵线，以便互相呼应。

当然，麻贵并不打算坐视不管。

庆长2年(1597)12月21日，还处在修建中的蔚山城，突然迎来了以麻贵，权慄(朝鲜元帅)为首的将近六万明、朝联军。

显然，他们不是来做客而是来攻城的。

蔚山城，建造于蔚山之上，而蔚山，是釜山的最后屏障，战略位置极为重要，交通便利且可直达大海，一旦被人攻下，则意味着日军的后勤保障乃至回国退路被全部切断。

在这样的危急时刻，原本负责防守蔚山的两名主要日军将领加藤清正和毛利秀元都不在现场，清正在离城不远的西生浦，秀元则去了釜山。

留在蔚山的，只有浅野长政为首的一万人。

22日，明军先头一千余人进行了突袭，日军措手不及，慌乱之中，毛利家家臣冷泉元满，阿曾沼元秀等人先后战死。

闻讯赶来的浅野长政立刻发兵追击，但是却中了对方的埋伏，一阵乱斗之后，日军损失五百余人，浅野率部退入城内龟缩不出。

同时，两国联军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蔚山城的三面包围。

好在这时候，总指挥加藤清正迅速从西生浦结束了出差工作赶到了城里，开始带领大家一起抵御来攻的两国联军。

24日，联军开始攻城，但是日军依托要塞和险要地形利用铁炮将来攻之敌如数击退。

25日，明军休息，本来朝军也是休息的，但是朝鲜大将扬元对着元帅权慄大声疾呼道：“明国人虽然休息，但是我们朝鲜人绝不休息！”

被感动了的权慄当即下令，由朝鲜人单独攻城。

于是，朝鲜人爬山，日本人打枪，明朝人围观。

结果是，一阵铁炮，朝鲜军争先恐后的逃下了山，开始和明军一起休息了起来。

26日，风雨大作，联军本着大无畏的精神顶风作案，但依旧无果。

27日，这一天虽然战场上依旧没有结果，但是麻贵想出了一个绝好的主意，那就是火攻，并且当下就准备齐全了各种可燃物火种之类，准备在第二天放火烧山。

28日，风雨交加，放火已经成了一个奢望。但是，麻贵一计不成再生一计——我打不死你我也能困死你！

可以说，连续做了快一个星期的无用功，麻贵的脑子总算是开窍了。

之前我们就提过，蔚山城还处在修建中，换言之，这就是一座烂尾楼工程，防御效果已经打上了一个折扣，而且，此刻城内的物资也极其匮乏，粮食暂且不提，都12月末的大冬天了，炭薪，棉衣却是异常缺乏，甚至连饮水都严重不足，所以城池被攻落，那本身就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对此，明军主将麻贵表现出了放人一条生路胜造七级浮屠的高尚境界，他主动派使者前去谈判，要求加藤清正主动投降，只要交出城池，可以既往不咎，并且让全城大小安全的回日本。

当两名使者来到城内见到清正后，清正对于投降一事表示要考虑考虑，接着他又提出，希望能够先进行交换俘虏。

对于清正的提议，麻贵明确回答不行，并且认为是多此一举：你只要投降了，明朝的俘虏你自然要放，日本的俘虏留我这儿当然也没用啊。

但是加藤清正似乎特别执着于俘虏一事儿，他三番五次的要求先交换俘虏，然后再投降，还强调说这是原则问题，违反原则的事情他是不会做的。

就这么来来回回的拉锯了几次，麻贵又明白过来了：他们是在拖时间。

反应是反应过来了，可慢了半拍。

庆长3年(1598)1月3日，从西生浦来的日本援军终于出现了。分别由锅岛直茂盛，黑田长政，加藤嘉明，毛利秀元，长宗我部元亲等共率一万三千人马分四路从水陆两道开来。

1月4日，联军开始撤退。

这真的是一个很莫名的行为。毕竟日本人里外加起来不过两万余，而明、朝联军的人数至少仍在五万之上，这种情况下，你跑什么？

但还真就有人下命令说跑了，这个人叫做杨镐。

杨镐，河南人，万历年进士。

他当时的职务，说得官方一点，叫做右佥都御史，说得白话一点，其实就是明朝援军的现场副指挥。名义上是麻贵的下级，但实际上，因为杨镐是文职，依照明律文高武一等，所以，他就是传说中的名誉总指挥。

在不久之前，杨镐还在蒙古打了个打败仗，这次被派到朝鲜来是戴罪立功来了。

可惜因为能力有限，所以功还没立，新罪却又给戴上了。

杨镐撤退的原因是因为他害怕日本援军将自己退路截断，然后两面夹击把自己歼灭。

其实他并不知道援军到底有多少人，只是看到了又是马又是船的，心理上退缩了。

这一退缩，就把原本的胜仗变成了败仗。

本来麻贵心里也不踏实，一看杨镐下令撤退，本着你提议你背黑锅的基本思想，也顺坡下驴的开始具体安排起撤退计划了。

计划比较简单，明军分四路先后撤退，动作越快越好。

但是刚刚起步没走了多少路，日军就追过来了。

这带头的，是毛利家家臣吉川广家，小早川隆景的哥哥，战国名家吉川元春的儿子。

杨镐见状，立刻改变了行动模式，将原本的撤退模式自行转换为逃跑模式。

这下算是坏事儿了。

领导一跑，属下自然责无旁贷，纷纷效仿，终于，将原本唾手可得的胜利转化为了集体逃亡。

而日军方面自然也毫不客气，从一开始的吉田广家，到之后的黑田长政，锅岛直茂，都纷纷加入了追杀行列，到最后连原本被打的缩在城里伸头喘气都不敢的加藤清正，也带兵出来过了一把乘胜追击的瘾。

最终，明军大败，幸亏游击将军茅国器等人拼死殿后，才不至于全军覆没，但也造成了丧师万余的严重后果，根据日本方面首实检的报告来看，被割下头颅的联军共有10386人。

所谓首实检，就是日本人在打完仗后统计砍下敌军的人头数，因为战国时代，武士根据军功得领地或赏钱，而那军功，就是指你在战场上砍了多少人，一般来讲，这种统计比较严谨——毕竟这世上并不存在心甘情愿给部下涨工资的领导。

战后，杨镐被众言官结结实实的给参上了一本，然后万历下令撤销其在朝职务并且立刻回国。

接着，麻贵开始收拢残部，并且要求朝廷增援。

万历表示同意，于是，在朝明军达到了十万余。

这里需要说一下的，是明军的人数。

关于这场援朝战争，明朝方面到底出动了多少人，历来众说纷纭，之前的文禄役倒还好，基本上意见比较统一，总人数为李如松为首的四五万人，但后来的庆长役就不同了，从五六万到七八万，一直到十五二十万的说法都有，极个别吃撑了的还表示明朝方面的援军超过了三十万。

根据相对最为正统的明史记载，明军在庆长役中所派遣的人数基本上为八万。

但是，最正统的不见得就是最精确的。

明史这部史书，相对来说确实是比较严谨正统，这个没错，但问题是先天不足。因为清朝在修编此书之前，恰逢爆发了一系列的文字狱事件，使得大量的关于明朝的文献记录资料被销毁，所以在一些数字细节上，往往会出现或多或少的误差，此外，清朝的史学界虽然习惯通过抬敌人来达到抬自己人的目的，但更多的则是充斥着对前朝的人为贬低，整部明史中，贬低明朝国力的文字比比皆是，有意压低明朝军力财力的痕迹也不少见，所以，对于这八万人的数字，多半是被人给缩水过了的。

实际上，关于赴朝的人数，在当时的朝鲜以及明朝都有记录，比如朝鲜的《宣祖实录》、《神宗实录》、《肃宗实录》、《光海君日记》等书以及明朝的皇明经世文编等。根据这些史料，我们可以得出明朝在先后两次出兵朝鲜的总人数为十六万五千人左右，去除文禄役的那四五万人，剩下的就是庆长役的参战人数，基本在十二三万上下。

援军到手之后，麻贵再次做出了部署。

东路军，明军两万四千，将领麻贵，朝鲜军五千五百，将领金应瑞，目标仍旧是蔚山。

西路军，明军两万一千九百人，将领刘綎，朝鲜军五千九百二十八人，将领权慄，目标顺天。

此外，为了配合陆军顺利拿下要塞顺天，麻贵还安排了联军水师协同作战，由陈璘带一万九千四百人和李舜臣的七千三百二十八人一起，水陆两道一起夹击顺天。

最后是中路军，由董一元率领的四万五千人外带朝鲜军队四千两百六十人，目标是泗川。

单从陆地上来看，泗川的战略位置最重要，一旦被攻下，那么蔚山和顺天两处的日军将被隔开，彼此不能呼应，联军也能顺顺当当的将其各个击破。缘此故，明军的中路军不但人数最多，指挥官也是最强的。

第十二话
太阁已死速归

庆长3年(1598)9月，三路大军正式出征。

相比之下，日军在人数上占了很大的劣势，东面的蔚山城和西生浦城由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等人防守，人数在三万左右，而在釜山的基地，则停留着石田三成直辖的五百艘输送船，水军基地巨济的防务，则毫无疑问由九鬼嘉隆为首的一干人等来承担，他们的总人数大约在八千，西面的顺天光阳，屯守着小西行长，细川忠兴，大村喜前等一万三千人左右，至于中路要点泗川，只有岛津义弘的七千人。

事到如今，大家都已明白，这是最后的决战了。

对于明朝来说，胜，则能将侵略者一举赶走，败，则还得接着耗下去。

对于日本来说，胜，便有希望能活着离开这让他们做了整整6年噩梦的半岛，一旦失败，这噩梦之地，终将成为他们的坟墓。

正当双方鼓足了精神，做好了觉悟准备拼命的时候，日本的使者却出现在了朝鲜。

他们的主要目的只有一个——极力求和，万一求和不成，则全线撤退。

这是德川家康和石田三成的命令。

秀吉死了。

当年8月18日，太阁丰臣秀吉病逝于伏见城，享年63岁。

早在数年前，秀吉就已经出现了浑身疼痛等症状，并且食欲消减，身体日渐消瘦，一直到庆长3年(1598)春，病情突然开始恶化，短短数月，便已经到了食物不能下咽，腹部剧烈疼痛的痛苦境地。即便汇集了天下的名医为其诊断看病却也毫无效果，就这样一直到死。

在生命即将终结的时候，秀吉将前田利家，毛利辉元，上杉景胜，德川家康和宇喜多秀家五人(五大老)叫到病床跟前，一一嘱托他们，希望他们能够效忠自己尚且年幼的儿子丰臣秀赖，也就是阿拾。

尽管秀吉要这些人又是写保证书又是起血盟的，态度非常强硬，但口气却是非常软和，让人感觉到的丝毫不是什么命令，而是一个临死的老人在哀求着什么。

“希望大家能够好好照顾秀赖，他还小，真的，拜托了，拜托了。”

这大概就是父亲吧。

之后，秀吉又决定，由德川家康担任秀赖的监护人。

安排了一切之后，他离开了人世，这个对他来说如同一场短暂的梦的世界。

“朝露消逝似我身，世事已成梦中梦。”

从一介农民出身，从为信长提鞋送饭开始，他每走一步靠的都是自己的努力，没有背景，没有后台，甚至在一开始连朋友都没有，但是他依旧做到了绝大多数人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他用自己手亲自终结了百年的战乱。

对于此人，我的评价只有一句话：

这是一个英雄，当之无愧的英雄。

而作为新一代日本领导人丰臣秀赖小朋友的监护人，德川家康清楚的认识到，在忍耐忍耐再忍耐了大半辈子后，属于自己的时代终于来临了。

之后，他又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在秀吉的遗命中，对于滞留朝鲜拼死拼活的那几万人马的处理，连一个字都没有提到。

家康当场就郁闷了。

怎么说也是几万条人命，如果放任不管，恐怕没多久就都得陪着秀吉一起上天入地了。

在这时候再对天骂人对地跺脚指责秀吉没头脑也无济于事，万般无奈之下，他找来了丰臣政权吏僚派首领石田三成商量对策。

三成倒是异常冷静，他平淡的看着来访的家康，然后等着他说明了来意。

接着，三成说了一句让家康怎么都没有想到的话。

“我已经派人以大人和我的名义去了朝鲜，要求各大名准备撤退，所以请内府(家康官居内大臣)尽管放心，不出两个月，大家就都能回来了。”

实际上，三成早在秀吉病危不能人事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起了朝鲜滞留军队的撤退事宜，当家康上门拜访的时候，其实他连船只都已经预备妥当了。

这确实是一个内政后勤的天才。

当然，秀吉的死，对于明、朝两国是要保密的，为了防止间谍作乱，即便在日本，也是秘不发丧的。至于朝鲜方面，也就通知了少数几个大名而已。

最先知道的，是泗川守将岛津义弘。

前来报信的，是岛津家家臣新纳武藏守忠元。

他同时带来的，还有另外一个坏消息，那就是岛津家留在国内处理藩务的前大名，义弘的哥哥义久，拒绝了自己的弟弟数月前所提出的援军请求。

换句话讲，岛津义弘将以七千寡兵抵抗数量高达五万的联军。

知道了这颇具悲剧性的现状后，义弘只是微微一笑，什么也没多说。

他不害怕也没必要害怕，对于他来讲，无论是秀吉之死还是求援被拒，都是意料中的事情。

他需要做的，只要将对手打败即可，就这么简单。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天赋，有的人是天生的木匠，有的人是天生的水管工人，而岛津义弘的天赋，就是打仗。

他是一个天生的军人。

第十三话
天生猛人

岛津义弘，天文4年(1535)7月出生于日本的萨摩国(今鹿儿岛县)，自幼由其祖父，被誉为萨摩岛津中兴之祖的岛津日新斋抚育长大，他的祖父对其评价是：三州(萨摩，大隅，日向三国)最为勇猛善战之人。

当时的萨摩，名义是归岛津家统治，但是底下的一些豪族们却会经常叛乱，并且联合附近的一些大名如日向的伊东家，大隅的肝付家一起打动针对岛津家的叛乱。

所以自20岁起，义弘就跟随着他的父兄一起踏上了战场。

义弘打仗的特点是，他什么仗都敢打，对手是谁他都无所谓，管你人类怪兽奥特曼，只要站在他对面就照着往死里打；而且也不管敌我双方人数差距，只要手头上有几个人，就敢带着往敌阵里冲。

永禄12年(1569)，相良家猛将赤池长任率五千四百人进犯萨摩，当时负责防守的岛津义弘二话没说，带了三百人就杀了过去，两军在堂之崎的地方展开了野战，在激战了数小时后，虽说义弘因人数实在太少而败退，但敌将长任本人也被打伤，更倒霉的是，第二他年就因伤势恶化而离开了人间。

元龟3年(1572)，伊东家和相良家组成了三千多人的联合军，向义弘的居城加久藤城袭来，这一次义弘就又带了三百人便出战了，并且以对手十分之一不到的兵力在木崎原(宫崎县内)向敌军发动了四面攻击，并且取得了歼敌八百人的大胜，在这场战役中，伊东家当家大名伊东佑安以及他儿子伊东佑次先后战死，从此，被誉为南九州豪强的伊东家一蹶不振，最终走向了灭亡。

在这么一位猛人的带领下，萨摩人一发不可收拾，越打越猛，先后吞并了日向的伊东，大隅的肝付，并且接连将当时九州最豪强的两家大名龙造寺家和大友家打的连头都抬不起来。可以说，在当时除了几百对几万这种必输的战役，义弘基本上就没有被任何人给打败过，实在是有些是打遍九州无敌手的倾向。

再后来的事情我们之前提过，在还差最后一口就能吞并九州的时候，秀吉出现了。

关白一插手，再强也白搭，不服不行。

投降后的岛津家，并没有完完全全的从心里臣服这个新政权，天正二十年(1592)，义弘的弟弟岛津岁久手下家臣梅北国兼发动叛乱，虽然不久之后就被镇压，但作为连带，岁久本人也被迫切腹。

也因为此，才导致了岛津义弘迟迟没有跟随大部队一起赶赴朝鲜。

作为“文禄第一迟到部队”的岛津家，到达朝鲜之后，除了跟福岛正则一起联手打退过一次李舜臣的进攻外，基本上就再也没什么大的动静了，一直平平安安的固守泗川，日子过得非常舒坦，岛津义弘甚至还养了7只猫作为自己的宠物，以此来打发无聊的时光。

顺便一说，为了纪念这7只在朝鲜陪伴自己度过多年的宠物，战后岛津义弘在萨摩建立了一座猫神社，这也是日本现存的唯一的猫大神神社，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看一下，个人还是比较推荐的。

当得知秀吉去世以及援军无望的消息后，义弘下令开会，以听取大家的意见。

会上，他的侄子岛津丰久首先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的意见比较简单，概括起来一句话：趁现在赶紧走人。

理由也很明确，秀吉一死，联军必然蜂拥而来，自己这边又没有后援，单凭七千人根本不足以抵挡对方的五六万大军，要想保存岛津家实力的话，唯独趁着其他日军部队还没反应过来的当儿，率先逃跑。

这个办法虽然无耻了一点，但在当时看来，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所以丰久说完之后，倒也一时间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义弘本人先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开了口：“这样是不行的。”

丰久立刻反问伯父为何不行。

“使者接到了消息便立刻赶来了，算是快的吧？可是也最多比别家的使者要快个两三天，换句话说，不出两三天，太阁去世的消息不出两三天便会让所有出征将士知道，若是人人都和你这样，一得到消息便争先恐后的赶回家，那就要大乱了，要是这里的住民再趁机蜂拥而起趁火打劫一下，便立刻会让军队陷入一片混乱中吧？这样的情况一旦让敌人看到攻了过来，只怕全军都要化作齑粉，一个人也别想安全回家了……”

权衡完利弊之后，义弘接着开始说起了逃跑的坏处：

“若是先行逃走，那么萨摩四百年的武名便会威名扫地，卑怯者的帽子将会扣在我们头上千秋万载，变成这样的话就算抱住了家业性命又能如何呢？若是为了大局，即便舍弃了我们这六七千人的性命，萨摩的威名却将会流芳百世，传颂于天下，这便是战国的武士，不是么？”

最后，义弘又开始简单分析起了战况然后给予大家信心：

“尽管对方是我们的数倍，但只要我们在作战的时候远远的观望敌人的布阵是否有空隙，然后如同风一般向着空隙猛攻……这场战役不见得会是一场一面倒的战斗，看着吧，我也有我的办法。”

要说领导不愧是领导，一席话说完，再也没人提有异议，大家纷纷表示，愿意留下来跟董一元大军决一死战。

统一了思想之后，义弘开始部署作战计划。

这第一步，是情报。敌军的大致人数虽然已经知道，但是具体由谁带队，装备如何，敌军的辎重情况怎样，都必须要一一查明，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不过现在这个样子要想得知对方的情报无疑是难于上青天的，为此，萨摩人绞尽脑汁，对住民们进行了一系列的行动，费尽口舌，散尽钱财，对于那些因为战火而失去了家园田地本身又没有什么谋生手段而希望战后移民萨摩的要求，也一一答应了下来。

如此一来，得到的情报的准确率便能大大保证，不过仍然有一个致命伤，那就是时间。从泗川到汉城的距离几乎是整个半岛的一半，在敌军的势力范围内运送情报不但耗精力，更花时间，有时候与其说是在打探情报还不如说是在等待情报。

就在岛津义弘等待情报的时候，刘綎赶到顺天了，同时到达的，还有海上的陈璘和李舜臣。

一时间，腹背受敌的小西行长陷入了山穷水尽的局面，特别是李舜臣和陈璘的水军，更是如同吃了兴奋剂一般对着顺天城连续猛攻了三天三夜，然而就在顺天眼看要陷落的时候，刘綎的军队突然原地不动了。

缓过一口气来的小西行长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对着联军的水上力量发起反攻，一时间海军伤亡惨重，损失了将近四十艘战船，连陈璘都被炮火打成了重伤。

还在大家纳闷的时候，刘大刀再次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他撤退了。

李舜臣猛然有了一种想撞墙的冲动，但是他不明白，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其实也没什么玄幻的地方，刘綎跟小西行长串通了一回而已。

要说小西行长在打仗方面虽然是一桶浆糊，但在搞关系通路子这种事情上，却是一个十足的天才。

他以一个商人的天分，一眼就看出了刘綎的弱点——既然是作为援军而来，那么本身就不会带着多大的热情，若是给与其利益，必然会转换立场。

要说也是，自明军入朝以来，买包花生米都得给现钞，换谁谁都不会有热情。

于是，行长从一开始就投其所好，送其所要，赠与了刘綎大量的金钱，充分展现了其柔怀的一面。至于刘綎，则来了个照单全收，发展到最后，用书上的话来讲，就变成了“索贿”，也就是主动伸手问行长要钱。

当然，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千百年来不怎么变过的真理，刘大刀为人品质还是相当过硬的，并没有出现什么黑吃黑之类的不愉快情况，他拿了钱之后，立刻答应对方，在必要的时候，给予一条生路。

所以，刘綎发了，行长活了，陈璘差点被打死，李舜臣险些被气死。

至于攻城部队，只能一度暂且撤退。

同年9月下旬，麻贵也赶到了自己的目的地：蔚山城。

故地重游的他没有二话，直接下令将城给团团围了起来，而加藤清正也非常配合的紧缩在城内，就这样双方一个围一个缩，一时间除了干耗着之外什么也做不成。

就在东面耗西面闹的关头，中路军董一元终于缓缓登场了，10月，他的大军到达了晋州。

正所谓最强的通常都在最后，对于两边来讲都是一样的。

晋州在朝鲜半岛南内陆的六里左右，作为庆尚道的都市，是农业和商业都非常发达的地方经济中心。此地东联蔚山，西通顺天，北达汉城，实属军事重镇。而在晋州的背后，便是岛津义弘所建造的泗川城。

泗川工程分两期，一期工程叫泗川老城，二期工程叫泗川新城。

晋州一旦失守，暂且不说汉城顺天，光是岛津义弘的大本营泗川，就算得上是岌岌可危了。

所以董一元在到达晋州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便做好了战斗准备。

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当联军浩浩荡荡开到城下时，迎接他们的并非是日军的火炮箭矢，而是一群朝鲜的百姓，以及一桌桌饭菜酒肴。

董一元有点莫名其妙。

按说打仗不是请客吃饭，这样子算是怎么回事儿？投降？示好？

还没等他弄明白，一位朝鲜老大爷已经颤颤巍巍的走向前来，说道：“我们自己人的军队终于来了，倭人真的是太可怕了，杀烧劫掠无恶不作，现在正在距这里不远处的泗川城内严阵以待，我们多亏了你们的福，才终于被解救了出来，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无论如何请各位吃点，解解远征的疲劳吧！”

赶了那么多路，正是肚子饿的时候，现在的酒菜算是来的恰好。

一阵风卷残云后，董一元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晋州城内，还有多少军粮？”

事实上，中路军虽然人数最多，但是带的粮食却很少，按照董一元原本的计划，是拿下晋州城之后，将城内的余粮如数充为自己的军粮，然后再像麻贵围围蔚山一样将岛津义弘给围死，这样一来既节约了战斗成本，又免去了从后方运输的时间，可谓是一举两得。

当然，正所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那位朝鲜大爷面露难色的表示，晋州城内的粮食早就被岛津义弘给运走了，所剩下的，不过寥寥几百石而已。

看着董一元犯难的当儿，老大爷又不失时机的透露了一个秘密：晋州城外有一条南江(现在的吉湖江)，顺流直下不过数里，就是泗川老城，那里有一个日本人的粮仓，里面粮食的总数，至少有那么一万石。

联军众将士听闻后立刻眼露喜色，董一元也当即下令，全军加快步伐，先夺粮仓，再图泗川。

38年前，日本大名今川义元因听信“百姓代表”的话惨死捅狭间。

38年后，明朝悍将董一元也被“百姓代表”给坑上了一回。

第十四话
决战泗川

百姓代表也好，放弃晋州城不战而退也好，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岛津义弘作战计划中的一部分，作战计划的官方称谓叫做钓野伏。

钓野伏，是一种以少胜多的战术方法，简单来说，就是将兵力分成三部分，一部分作为诱饵，引诱敌人至指定地点，这个叫做“钓”，另外两部分分别埋伏在指定地点的左右，等对方到了，再从两侧突袭，这个叫做“野伏”。

长年以来，义弘正是用此战术，才在整个九州岛屡战屡胜，先后数次以寡胜众，立下赫赫战功。

然而，由于人数，地理环境以及时机运气等方面的限制，钓野伏真正实行起来是相当的困难的，而在战国时代的日本，能够成功实施该华丽战术的，除了岛津没有第二家。换言之，这是萨摩岛津的家传绝学。

为了保证计划万无一失的成功进行，顺利将敌军钓过来，岛津义弘在诱饵的准备方面，做了慎重的考虑。

首先就是那座位于泗川老城附近的粮仓。

他知道，缺乏军粮的董一元一定会先奔着那里而来的。

但是仅这一点还不够，因为岛津义弘并不准备在粮仓前跟对手决战，他心中真正希望的决战地点，是泗川新城，也就是他的大本营，至于那一万石粮食，也是绝对不能留给董一元他们的。

所以必须再要一支诱饵部队，将敌人给引到泗川新城跟前来，顺便再把粮仓给烧了。

这听起来实在有些天方夜谭。

因为该部队的工作内容说白了就是要随着敌人的行动而进行挑衅并要一时拖住敌人，以便本阵的岛津义弘进行最后的备战工作，可又不能像敢死队般拼命，不仅如此，那堆让对方盼望已久的粮食虽说一定要烧毁，可是又不能过早的动手，不然会让敌人过早的失去目标，便不能圆满地完成引诱工作，必须要等到引诱任务圆满完成，主力部队随时能够出击有效打击敌人的时候，再把粮食烧毁然后自己撤退……

这种同时要看左边再看右边的事情，暂且不说难度系数，就算真的给做完了，能不能活着回来也是一说。

可不做又不行。

所以，担当此次重任的，势必是要万里挑一的猛人。

好在萨摩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猛人。

猛人的名字叫做川上忠实。

忠实所在的川上家族，是岛津家族的旁支。岛津义久和义弘的父亲贵久，在正式成为萨摩大隅两国的主人之前，是串木野地方方圆三十町步(一町步为9917平方米)的小豪族。而忠实的父亲忠克，一开始是从属于萨州岛津家(贵久是伊作岛津家的)的岛津实久。在天文八年(1539)贵久起兵征服萨摩大隅的时候归顺，一度曾被流放不久又被召回，成了贵久以及下一代领主义久的老中。

忠实作为其子，年少的时候就以武勇而闻名，在岛津家对筑紫家的征战中屡屡立功，深得义弘的信任。

这次义弘给了他八百人。

最后能有多少生还的，谁也不知道。

数日后，联军杀至泗川老城下，先头部队是在第一次蔚山战役中担任殿后的强人茅国器和原李如松手下亲将的猛人李宁以及所率兵马一万余人。

两位将领到达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寻找泗川老城在哪儿。

因为根据情报，粮仓在泗川老城的附近，所以要找粮仓，就必须先要找城，可两人瞪着眼珠子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看了好几圈，都没有发现能被称作“城”的建筑物。

最后，在当地群众的热心指点下，他们眯着眼睛，总算在一座小山上看见了一个几乎是贴在上面的小寨子，接着被告之，这就是泗川城。

面对如此小山寨，两人没有二话，立刻下令开始爬山。

一直爬到半山腰，都没有任何动静，正当大家以为这是晋州2号的时候，抬头看到了等候已久的川上忠实部，以及800杆随时准备发射的铁炮。

一声令下，顿时枪声大作。

随之而起的是痛苦的悲鸣声和倒地声。

被如此恐怖的手段突然袭击，顷刻之间便有人萌生退意，转身而逃的和后面冲上来的，发生了冲突，互相践踏，一时间，发生了大混乱。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第二轮的射击又开始了。

在过去的文禄役中，能够让日本人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大肆蹂躏朝鲜的主要原因除了朝鲜军队本身实在太菜之外，武器装备的差距也是一个，特别是在火器方面。

朝鲜人几乎没怎么见到过这种武器，在最初和日本人的对战中，被这种一击便能毙命的威力，给吓得直接丧失了战斗的意志。

在此之后，尽管明朝军队介入了战争，保持了战斗力上的对等甚至是优势，不过在铁炮方面，远道而来的明朝人尽管在本国拥有与日本不相上下的技术，却并不具备得心应手的运输能力，况且朝鲜的铁炮技术几乎是零，所以大明王朝的将军们经常会为火力不足而感到苦恼。

一方面，萨摩岛津的铁炮技术在日本可以说是出类拔萃甚至稳坐头把交椅的。

众所周知，西洋武器第一次传入日本的地点，便是萨摩领下的种子岛。从天文12年(1543)随着葡萄牙人漂流而来的那两挺铁炮开始，这种制造方法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由萨摩为中心向全国普及开来，三十年内成为了战国大名们的重要武器。

作为日本铁炮元祖的萨摩来说，对于这种新式武器的重视程度更是较他人之特别，虽说对于铁炮在战争中的活用，当属织田信长最为有名，事实上岛津在此方面的下的工夫一点也不为之逊色，之所以没有被如信长般的广为宣传，只是因为他们不过是西南边角的一介乡下大名。

在上方，许多以统一天下为志的大名，对于从西洋而来的铁炮，始终保持着一种“火枪是暗器”，以及“以光明正大决战为荣，以施展暗器坑人为耻”的认识，坚持使用以足轻为主的战法。而岛津家从一开始就完全没有这种偏见，主将义弘治之下，各部部将经常保持着一定数量的铁炮装备，在战场上发挥着作用。

顺道一提，根据当年的一份调查显示，仅萨摩一国的铁炮装备数量，就已经超过了大洋彼岸的英国。

现在防守泗川老城的川上军，拥有着将近千挺铁炮，面对来攻的大军，毫不犹豫的以惊人的命中率予以打击，明，朝两国联军的铠甲多半都是皮革或者布所制成，对于子弹的防御效果非常不理想，死伤者陆续大批出现，前线一片混乱。

与此同时川上忠实还准备了更加彪悍的武器——地雷。

在一阵爆炸声和火海中，头顶花生米脚踏地雷的联军终于再也扛不住了，不得已撤下了山去。

在山下等待他们的，是怒火冲天的董一元。

一顿劈头盖脸的乱骂之后，他下令重整队伍，接着进攻。

由于萨摩人的反攻过于猛烈，使得不少联军士兵四下散逃开来，要将这些人给重新聚拢，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一直搞到次日晚上，才算基本整队完毕。

第二次攻击较之上次有了长足的进步，这都是董一元的功劳。

他下令，先由弓箭手整齐推进，到达射程内后，集体放箭。

就这样，万余支利箭齐刷刷的飞上天，划过长空，描绘出一条条绝美的抛物线后，落向了目标。并且，还有为数不多的铁炮队进行相应的辅助射击。

对此，川上军不得已退入工事做起了缩头乌龟。

尽管他们有铁炮，可在那个年头，铁炮的有效射程还不如弓箭。

不过川上忠实并不在乎，反正你再射，也得爬上山来攻城，到时候不怕打不到你。

如他所想的那样，射箭过后，联军的步兵开始了登山，见状忠实立刻亲自带着铁炮队冲出工事准备迎头痛击，但一到外面之后他就楞住了。

因为爬在最前面的联军，一人头上顶着一块竹排。

众所周知，竹排是非常有硬度也有弹性的。

所以铁炮的子弹打在上面，会被弹飞，从而无法产生杀伤效果。

所以，萨摩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对方蜂拥而至，一直杀到山寨下，爬完了山之后开始爬墙。

正当山寨外的那块板墙上满爬满了联军士兵的那一瞬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墙塌了。

墙塌了之后，上面的人自然就摔了下来，根据牛顿惯性定理，他们会因为这股作用力而继续滚下山，同时，将还在爬山的同伴们一起撞带下去。

这墙是川上忠实在到达泗川老城后的当天改造的，目的就是为了利用豆腐渣工程来打击敌军。

当然，仅仅靠着一堵豆腐墙是远远不够的，当看着联军士兵连滚带撞的翻下山去时，萨摩人立刻端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另一样武器——沸油。

一锅锅滚滚沸油洒下去之后，整座山上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一般来讲，守方居高临下的时候，都会搞一些高空抛物来打击进攻的敌人，通常是开水，奢侈一点的，比如日本南北朝楠木正成，用的是煮开了的米饭粥，无耻一点的，比如中国宋朝的陆登，用的是煮沸的大便，这已经算是化学武器的范畴了，但像川上忠实这样用沸油的，确实比较罕见。

但很快忠实就用行动告诉我们，罕见自有罕见的道理。

他命人拿出了更为缺德的第三样家伙——火把，然后向着沾满燃油的山上丢去……

联军再次败退，不仅如此，先锋李宁亦在这场火烧山的灾难中丧生。

两阵冲锋冲下来，朝鲜兄弟先不干了，毕竟人家几百年和平年代过下来，像这种又是汽油又是地雷的高危场面实在是没怎么经历过，能够跟着明军如此冲锋爬山，已经是非常够意思了，若要他们再这么干下去，估计就得直接溃散。

不过董一元并没有就此放弃的意思。对他而言，刚才的那两次冲锋并非毫无收获，至少他因此发现了泗川老城的致命弱点。

很快，第三轮进攻又开始了。

这一次，没有人射箭也没有人爬山，只有一辆辆推车被朝鲜士兵缓缓的送到了山脚下。

推车的名字叫做火箭车。

所谓的火箭车，就是在手推的二轮车上放上箱子形状的发射台，发射台上又挖有小孔，孔中则能放入带有火药的箭——火箭。孔穴的数目一般在十五到二十左右，在火箭尾上点火后放入，火药燃烧后产生动力将火箭自行射出射向敌阵，从而造成兵员伤害甚至点燃敌军设施。说起来，这东西其实本来是中国人发明的，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被朝鲜半岛给进口去了，这一进口那可真是坏了菜了，没过多久，这玩意儿就转了国籍，从made by China变成了韩国人民智慧的结晶了，然后还弄了个挺好听的名字，叫神机箭。

凭良心讲，这种武器在朝鲜半岛，是绝对能够跟龟船相提并论一番的，以至于后来韩国人搞出一部同名大型历史科幻影片，里面的那个很神很机的箭，其实就是当年的火箭车，但在电影之中早已见不到原型，就看到几支穿云箭划破长空落在地面之后引发了一场堪比通古斯的大爆炸，然后升起一朵蘑菇云，再然后敌方(明朝)的千军万马全部死翘翘，威力堪比原子弹，也不知道以后万一他们再弄一部龟船电影的话，是不是会出现龟船削高达，大韩民族拯救全人类并且解放火星的场景。

但不管怎么说，火箭车对于川上军带来的威力，还是相当大的。

因为泗川老城虽然巧妙的建在陡峭的山上，居高临下易守难攻，但仍然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没有充足的水源。

没有水，就无法有效的灭火。

然而面对火攻，却又不得不灭火，一时间岛津军上下大小频频转换角色于士兵和消防队员之间，辛苦异常。

苦战了一个通宵，川上忠实再也撑不下去了，而且想想也没必要再死撑下去了，所以他下令准备突围，其实说穿了就是逃跑，当然，粮仓是不能忘了烧的。

现在就衍生出一个新问题：由谁去放那把火？

粮仓位于泗川老城所在的那座山上东边的一条山谷尽头，远倒也不是很远，里面火药硫磺之类的都已经准备齐全，只要丢一把火进去就全搞定了。可现在的问题是，大家都急着要逃命，谁要是在这节骨眼上耗费个一时半会儿的，耽误了逃命大业，估计就活不成了。

萨摩人再勇猛再彪悍，毕竟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在这种生与死的抉择中，自然都会犹豫。

片刻过后，一名萨摩武士站了出来，对川上忠实说：“让我去吧。”

忠实点头表示同意，他知道，这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那位主动请缨的武士叫做濑户口重治。

目送濑户口远去后，忠实正式下令开始突围。

通常，在拼命前，作为领导，都要召集所有人据记载一起说上几句鼓励的话，内容无非是兄弟们跟着我上，有肉吃，或者是养兵千日，拼命一时，同志们上啊等，而且说这话的时候一定要慷慨激昂，要把残存在体内所有的力气分为两半，一半用在喊这几句口号上，还有一半留着待会儿拼命用。

川上忠实也这么做了，但是他的态度却很平静，没有喊没有嚷，说出口的，也不是那几句例行口号，只有几个字：

“再等等吧。”

他要等的，是濑户口重治。

底下没有一个人反对，大家都默默的重新回到自己原来的防守岗位上，或继续防守，或继续消防。

大家都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早一秒钟走人，就多一份生机，大家也知道，就算在这里翘首盼望等到头发发白，对于烧毁粮仓也不可能起任何帮助。

更何况，一旦因为在这里拖着耗着，延误了战机，那就真的是大事件了，要知道，不管是逃命还是攻击或者防守，兵贵神速，都永远是战场上基本不变的规则。

但是大家仍然留了下来，因为在这几百人的心中，有着比自己生命以及战场规则更为重要的东西——同伴。

在忍者的世界里，我们把那些破坏规则不遵守规定的人称之为废物，但是，那些因拘泥规则而无视同伴的家伙，却是废物中的废物。

——宇智波带土(火影忍者)

暂时性的攻防战还在继续，攻方和守方的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大地。

已经数不清有几次了，川上神经质的跳出工事，朝着东谷方向眺望，看看有没有火光之类。

在这激烈的攻防战与焦急等待中，大伙终于迎来了巨大的爆炸声和熊熊的火光。

粮仓顺利被烧毁。

又过了没多久，濑户口重治也满身尘土一脸灰黑的跌撞进了泗川老城内，他活了下来。

在之后的日子里，重治改名为重位，并且改姓东乡。

他就是萨摩示现流剑道的创始人，日本明治时期海军大将东乡平八郎的祖先——东乡重位，虽然这话比较牵强，东乡重位严格算来其实应该是东乡平八郎爷爷的爷爷的省略好几个爷爷的爷爷的同族亲戚，其实也就是远房祖宗，其实是不是直系的祖宗甚至是不是祖宗都无所谓，因为这两个人都很有名，谁都无需借谁的光。

当联军知道自己垂涎已久的那一万石粮草灰飞湮灭后，很是失望，同时也异常愤怒。董一元立刻作出决定，放弃原来依靠优势兵力围困日军的打算，立刻赶往泗川新城，将岛津义弘的大本营以及那六七千人马给人道毁灭。

当然，泗川老城的那七八百人，也是不能放过的。

好在他们经过了这好几天的奋战，估计已经早就支撑不住了，不然也不会破罐子破摔的将粮仓给烧毁。

就当董一元下令准备强攻的时候，他惊讶的发现，原先缩在工事里的那些萨摩人，都一个个的冲了出来，然后又一起向着山下的联军杀了过来。

这些人倒也不是一股脑儿的乱冲乱撞，而是有秩序有阵型的展开了突围逃命工作。

他们摆出的阵型叫做锋矢阵。

所谓锋矢阵，就是箭头阵，这种阵型类似于一个三角形的箭锋，前面的士兵排成山峰状，携带铁炮或者弓箭进行冲锋，后面的士兵排成一字形与前队相连，前面的三角阵门随时打开后队便冲上前去用长枪刺杀，如此反复，向前推进，属于逃命专用阵型。

原本以为孤立无援人还少的萨摩人早就失去了反抗能力，不想这些家伙一个个赤膊上阵眼冒红光，联军的阵脚反而被一下子给冲乱了，一时间狼狈不堪。

虽说人多，却也盖不住人家不要命，联军众人纷纷避其锋芒以求自保，特别是朝鲜兄弟，一个躲得比一个远，不仅如此，当川上军靠近的时候，他们还发出连连惊叫，惹得一旁的明朝军队听得心里直发毛。

整整突围了七个多小时，一直到当天中午，川上军总算到赶到了泗洲川的岸边，此时的八百人已经只剩下六百出头，主将川上忠实连人带甲共中34箭，早已奄奄一息，只能靠人抬着走。

第十五话
鬼石曼子

他们来到岸边的芦苇丛中，将隐藏在一人多高的芦苇中的船拖了出来，接着渡河而去。

泗洲川的对面，就是岛津义弘的大本营——泗川新城。

随即赶到的明、朝并没有继续追赶，在部将郝三聘的组织下，大家安静的排排坐好，等待着总大将董一元的指示。

接到报告亲自奔赴第一线的董一元看了看河，看了看芦苇，又看了看郝三聘，当即下令渡河。并且发布了新的命令：

“明天清晨开始对敌人大本营发起总攻，务必全歼敌人，诸将士须奋力拚杀，不得丝毫怠慢！”

于是，大军连夜度过四洲川，在距离岛津大本营不到10公里处的草原上安营扎寨，目标只有一个——岛津义弘的脑袋。

对于岛津义弘来讲，这是他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一个晚上之一。

在之前的军事会议上，立花宗茂派人告诉义弘，自己愿意带着立花家的军队前来帮助一起防守，但是被义弘给婉言谢绝，之后陆续又有几家大名派人以同样的目的来访，但依然被一一回绝。

这就意味着，面对对方的五万军队，岛津家将以七千人的寡兵与之抗衡，再也不会有什么其他希望了，同样也不会出现小说里诸如危急时刻一声梆子响出现一队援军之类的传奇剧情。

七千人，只有七千人了。

这天晚上义弘并未入睡，他静静地坐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大人，包括敌将董一元在内，所有的联军士兵都已经渡过了泗洲川。”

黑暗中，一名探子单腿跪在了义弘的营帐门外。

岛津义弘笑了。

钓野伏算是基本成功了，现在一切都要看明天的发挥了。

尽管人数差距很大，但是我依然自信能够赢你。

决战吧，董一元！

庆长三年(1598)10月1日凌晨4点，董一元到达泗川新城4公里处，短暂的停歇后，他下令大军开始缓慢前行。

凌晨5点，岛津义弘在泗川新城外的荒野上布阵完毕，静候对手的到来。

早上7点，天刚刚有点亮，两军碰面了。

率先动手的是萨摩人。

义弘命铁炮队分成三列，进行三段齐射。猛烈的射击使得联军的脚步暂时缓慢了下来，然而并没有就此停止。

毕竟仰仗着人多，大军还是一步步的向前逼近。

义弘见状，立刻一声令下，于是铁炮队左右分开，后面冲出了手持长枪的步兵队以及拔刀队，向着联军奔杀过去。

刹那间两军短兵相接，喊杀声此起彼伏，战场上刀光血影砂尘滚滚，以勇猛果敢著称的萨摩兵有条不紊的进行突击，不过，兵力相差实在过于悬殊，即便是拼死作战却仍然无法有效阻挡联军前进的步伐，岛津军不得不后退。

“长枪队！后退！”

长枪队左右散开向着阵后如数撤退，干净利落。

联军见状也立刻跟上，丝毫没有放松的样子。

看着对手逼来，岛津义弘再次让铁炮队上前射击，射完一轮之后又以长枪步兵冲锋，如此反复的战斗一直持续了数小时，终于把董一元给逼急了。

一般而言，打仗的时候通常都会揣有一些所谓的“秘密武器”，往往到了比较关键的时刻才会使出来，而且一边使一边还要说上一句：“原本念在我佛慈悲我主怀柔的份上，不想用如此危险的武器，但是你逼人太甚，让我忍无可忍！”

董一元自然也带了这样的武器，虽说在朝鲜数年，也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武器，但是杀伤力还是相当的足的，那就是大炮。

他下令在离城百米处布下阵地，架设起大量佛郎机炮，对准城内一阵猛轰。

要说在那个年头，大炮基本上就属于最强人间兵器了，所以效果还是相当立竿见影的，很快，泗川新城的城防工事被毁灭了好几处，最后连城门都被轰塌了。

面对来势疯狂的大炮，纵然是岛津义弘也似乎没了对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命令士兵缩进城内，然后默默的忍受着对方的攻击。

在隆隆炮声之下，董一元敏锐的感觉到，敌人在自己的攻击之下已经接近崩溃，基本上就还剩下最后一口气了，于是，他开始下令准备发起总攻。

就在那一刻，一阵猛烈的巨响轰鸣而起——在董一元的背后。

巨响的原因是爆炸，爆炸的原因是失火，失火的地点是明军部将彭信古的阵地。

这是一场后果非常严重的灾难，因为失火引起的爆炸是具有连锁效应的，许多明军被当场炸死，整个联军阵地也陷入了一片恐慌和混乱之中。

关于这场失火的原因，很多人都比较简单的将其归结于“意外”，更有甚者直接就摆出了“命苦不能怨政府，点背不能怪社会”的至理明言以此作为解释。

真的是意外么？

翻了翻书，我找到了这样一段话：

“彭兵皆京城亡赖，素不习战，亦不擅火器；忽木杠破，药发冲起，半天俱黑，各兵一时自惊乱。”

前半句很好的说明了这场“意外”的原因。

翻译后的大致意思是，彭(信古)部士兵都是京城的地痞流氓出身，所以从来都不熟悉操战之事，也不会很好的使用火器……

虽说多少带有一些意外的色彩，但是你让流氓无赖来干这保家卫国的神圣事业，发生这种破事儿那也是必然的，最多也就是个时间问题。

必然性中存在着偶然性，偶然性中也有着必然性。

岛津义弘自然不可能放过如此大好的机会，他立刻下令全军出城攻击，攻击的首要目标，就是还沉静在爆炸恐慌中的彭信古部队。

一阵风一般的攻击过后，彭部三千人仅剩五六十。

仗打到这个地步，联军要想再将局势扭转到爆炸前，那是不太可能了。

然而董一元依旧没有放弃，他打算最后赌上一把。

因为他发现，在攻击完彭信古之后，萨摩人并没有乘胜追击扩大战果，而是向着泗川新城的方向且战且退。

由此董一元作出判断，萨摩终究兵少，不敢硬拼，自己还是存在着一定优势的。

于是他下令，发起攻击，向着退到城下的敌人发起最后的攻势。

胜败在此一举！

然而，就在明、朝联军冲到城下还没有站稳，再一次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萨摩人拉出了数十门大炮。

这玩意儿，其实岛津家也是有的，而且质量相当过硬，属原装进口的好货。

之所以刚才没有拿出来对轰，纯粹是因为岛津义弘手头上的大炮太少，必须要用在恰到好处的时机上。

大炮一门接着一门向着联军开火，大量的铁钉铁片碎石和着炮弹一起从炮口射出。一瞬间联军前线的士兵消失殆尽，呈放射状飞散的散弹将前方一町(一百九十米)的地方，化成了无人区。

同时，这些个炮响还是暗号，在战场的左右两边，分别有着茂盛的小树林和大小起伏的山丘，岛津义弘特意安排的人马在此处潜伏，当自己家炮声响起的时候，伏兵们纷纷杀出，冲入联军的腰腹，如同一把锥子一般将对手分割为数段。

终于，回天乏术了。

此刻的董一元，只能下令全军撤退，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不但左右受到袭击，从正面的泗川新城内，萨摩人蜂拥而出开始发起大反攻。

战场成为了地狱，原本的战争也已经转换为了歼灭。

魂飞魄散的联军士兵拔腿就跑，一口气来到泗洲川边就要过河，然而早就在对岸等候已久的萨摩铁炮队，将铁炮指向了跳入水中的联军士兵，用子弹将他们一一杀死。

就这样，五万大军被七千人从四面包围夹攻，最终支离破碎。

战后，岛津家举行了首实检，清点敌我双方的阵亡损失，并且做成了报告上交大阪方面。

报告中的数据，至今依然存留在岛津家的古文献上：

庆长三年(1598)十月一日，朝鲜国泗洲川所获得首级数量如下

一，鹿儿岛(萨摩地名)方众斩敌首一万零一百零八

一，帖佐(萨摩地名)方众斩敌首九千五百二十

一，富偎(萨摩地名)方众斩敌首八千三百八十三

一，伊集院家以及下属斩敌首六千五百六十

一，北乡家以及下属斩敌首四千一百四十六

共计三万八千七百十七余

此外，弃尸野外者，不计其数。

需要提出一点的是，很多人往往喜欢根据明朝的伤亡人数来反驳这份数据，事实上这三万多人并不只有明国军队在内，更多的，则是朝鲜人。

这是一场对侵朝日军来说至关重要的胜利。

因为这次激战，彻底打破了明，朝联军追击灭杀外征将士的计划，确保了岛津家的退路，不仅如此，也确保了从蔚山到顺天全日本军安然撤退的可能性。

换句话说，被明军压着打了数年，眼看就要死在朝鲜当肥料的几万日本人，这下终于有希望可以回国了。

消息传到日本，全国人民都震惊了。

各地大名纷纷高度赞扬了岛津义弘这次的行动，并且对于其杰出卓越的军事作战能力表示了高度的敬佩。

其中，德川家康明确称赞这场胜利为：“前所未闻的大胜利。”

而以石田三成为首的丰臣政权当权派也决定给岛津家封赏。这是出战朝鲜几十家大名中唯一一个得到这种待遇的。

至于朝鲜战场，自然也轰动了好一番。

首先，岛津义弘被明国和朝鲜人冠上了“鬼石曼子”的称号，鬼，就是鬼的意思，石曼子，就是岛津的日语发音，和中文“石曼子”音近，故此得名。

顺带一提，之前我们说过，日本战国武将的外号中，被使用最多的是“鬼”字，比如鬼半藏鬼武藏鬼玄藩等等，但是由日本以外的人所起的，唯独岛津义弘一个。

这个称号在朝鲜半岛蝉联了庆长年间连续数年的年度父母恐吓小孩子的最高人气形象代言人，同时据说也是一种偏方，用来治疗小儿夜啼以及小儿多动症等。

虽然被人称之为“鬼”，但义弘本身却是一个非常温和宽厚的善良大叔。

他不但爱猫，亦非常体恤士卒。

在寒冷的朝鲜，日本的下层足轻因缺少寒衣炭薪而被冻伤甚至冻死的事件屡屡发生。

然而，由于岛津义弘将原本只有大名或高级将领才能享用的取暖炭薪取出，和所有士兵一起分享，自己也同士兵们睡在一起，所以，冻伤冻死之类的事情，在萨摩的阵营里，连一例都没有。

其次，麻贵撤军了。

麻贵也好，加藤清正也罢，当他们听到泗川的战报后，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感到终于解脱了。

围的，已经围不下去了。

被围的，已经快被围死了。

好在联军中路一败，整个计划都算白整了，所以麻贵也没有继续围困的必要了，加藤清正也总算是熬出了头。

也就在这个时候，从日本而来的正式撤退命令和详细计划也已经传达到了。

具体的撤退时间被安排在10月15日。

如无意外，日军将在这一天准时全员撤离朝鲜。

但是，因为数万人的撤退工作难度远远超出了原本的想象，所以一直拖延到了11月的上旬，才算完全准备完毕。

虽说晚了点，但好歹都是太太平平的，也没什么意外。

第十六话
萨摩武士

当年11月15日，固城的立花宗茂，南海的宗义智，泗川的岛津义弘，在南海岛边上的昌善岛汇合，按照之前的计划，他们三股部队将和从顺天赶来的小西行长部一起撤退，但是后者依然没有到场。

过了很久行长依旧没有登场。

大家觉得很奇怪，就算要迟到了那也该让人通知一下吧？咋就这么不讲礼数诚信呢？

就在翘首盼望的时候，终于来了个送信的，他告诉岛津义弘等人，小西行长可能来不了了，因为现在他已在海上被陈璘，邓子龙以及李舜臣三人的军队团团围住，陷入了一片苦战之中，同时遭到同一命运的，还有大村喜前。五岛玄雅，有马晴信以及松浦镇信。

这是联军最后的奋战了。

自从泗川战败，联军在短时间内已经无法组织起大规模的陆地军事行动，基本上就只能干瞪着眼，看着几万日本人拿着从朝鲜掠夺到手的各种战利品以及人口资源安然回国。

这种尴尬的局面因为三个人而被改变——陈璘，邓子龙，李舜臣。

既然无法从陆地上堵你们，那么就在海上歼灭；既然无法全部消灭你们，那么就把最重要的那个人给干掉。

这最重要的人，特指两次侵朝NO.1军团总司令，日本侵朝战场总指挥小西行长。

11月15日，明、朝联军在小西行长撤退的必经之路顺天至巨济岛的航路要冲——露梁海峡埋伏了六百余艘战舰，并且毫无悬念的将其包围。

得知情况后的其他在朝大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放任不管看着行长被人打死？还是冒着自己被打死的危险前去救援？这是一个问题。

“如果放任行长成为朝鲜的露水，那将成为日本永远的瑕疵。”(岛津家久御谱)

岛津义弘率先打破了沉默。

接着，立花宗茂二话没说当即表示赞同。

然后，剩下的大名也纷纷响应，愿意一同出战救出小西行长。

17日，他们准备了战船五百艘，向着顺天出港救援。当天夜里，义弘在船上召开了军事会议。

18日凌晨4点左右，船队出现在了露梁海峡。日本舰队的先头，便是高举十字旗的岛津义弘旗舰，随后紧紧跟着十余艘战船。

“我作为先锋在前，诸位也千万不要落后了！”

将海战常识完全打破的义弘，摆出了决一死战的架势。

但是朝鲜水军却以逸待劳，早已静候在海峡南面南海岛西面的入江观音浦，而明军则在海峡的北面，竹岛(韩国方面称独岛)附近埋伏了起来，当日军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立刻从左右两翼冲杀了过来。

一时间海峡炮声大作。“数百敌船解缆悬帆，向我们冲了过来，并且在船上发射了弓箭鸟枪还有大炮。”(岛津家久公御谱)

联军超过一千艘的战船蜂拥而出，将日军团团围住，并且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陷入包围的日军面对装备在明军船上射程可达数百米的大炮，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不过却并没有因此而混乱。

这是岛津义弘早就料到的事情。

他非常冷静的下令继续前行，完全不鸟那些飞来横敌。

当然，他不鸟别人并不意味着别人也不鸟他，明朝海军副将邓子龙一眼就看到了岛津义弘旗舰上那高高悬挂起来的丸十字，挥舞着战刀指挥着手下勇猛的冲了过来。

邓子龙手下的这三千兵，大多是浙江人，跟随他从浙江前来此地，这是一支拥有着悠久抗日历史的老牌精锐，同样也有着一个响亮的名字——俞家军。

创建人是和戚继光齐名的抗倭将领俞大猷。

既然被堵上了，继续埋头赶路做鸵鸟那实在有些不太合适，于是，萨摩人开始发起了疯狂的突击。

明军一下子没能扛住，在萨摩人的一阵炮火下，邓子龙所在的舰船开始着火。

危急时刻，属下劝说他暂时后退，然而年近70的老将军毅然拒绝，并且掷地有声的表示道：“此船即我所守之土，誓死不退！”

最终老爷子在熊熊燃烧的船上，走完了自己光辉的一生。

打死邓子龙之后，岛津义弘再次下达了继续前行的命令，但是没走几步，陈璘和李舜臣出现了，前者是迎面扑上，后者则从侧面袭来。

南陈北李一露面，便二话不说的发动了攻击，因为大家都明白，这是最后一次歼灭日军的机会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

数以千百计的火壶投掷于日军战船，一艘艘战船霎时间化为火海。而火箭也一支连着一支的射在了船上。

位于中军的岛津家臣桦上久高率领战船十余艘，在一片混乱中逃往了观音浦。这一切都没有逃过李舜臣的眼睛，他立刻指挥船队追了上去，用铁炮进行了一阵猛射。知道大势不妙的久高没有反抗，而是连头也不回的继续逃窜，一直到南海岛边上，最后连船都被丢下，众人直接上岸就地逃散。

看见他们已经丧失了作战能力，李舜臣也没有接着深追下去，很快又指挥舰队离开了观音浦向着正在和陈璘队厮杀的寺泽广高船队冲了上去。

日军的阵型如同一条长长的带子，被从后面和侧面包抄上来的对手拦腰切成数段进行围歼。

一时间日军伤亡惨重，首尾不能相顾，就连岛津义弘本人的旗舰都发生了意外。

岛津，立花，宗的三家船队在包围圈中左右突围，在快要到海峡出口的时候，意外碰上了漩涡，使得船桨等物都不听使唤了。

在到达唐岛的濑户口正要继续撤退的时候，突然潮起潮落，一时落水的水夫走卒不计其数，而岛津义弘的旗舰也随之上下颠簸，险象环生。

该船此时已经伤痕累累，帆柱折断，船舱内也开始进水，眼看着就要沉没，看到这个情景的家臣种子岛时久立刻命令船只上前，准备搭救，却被朝鲜水军缠住，脱身不得。正在危急关头，同为岛津家家臣的山田有信也赶到附近，这才将义弘一干人等救到自己的船上。

当时的现场目击者，岛津家家臣大河平某事后回忆称：“殿下(义弘)的旗舰眼看就要沉没，在生死之间徘徊，人人都为此捏着一把汗，紧张的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般，唾沫也卡在了喉咙处怎么都咽不下去。”

此时李舜臣和陈璘的船队已经打败了寺泽广高和高桥统增，正在追着两人的屁股后面痛打落水狗。突然背后一阵喊杀声，一支船队如同神灵下凡一般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他们的身后。陈李两人的船队立刻陷入了枪林弹雨之中。

来人正是刚才逃走的桦山久高。

其实，刚才久高那一伙人虽然逃上了岸，却并未逃远，而是纷纷躲在了岸上的山林里观察着战局的动态，而李舜臣却误以为他们是真的逃到岸上落草为寇去了，于是一边盘算着待会儿打完了报警去抓流窜犯，一边又转过身子开始追着其他日军船舰了。

这就犯了一个不管是战场还是街头打架的大忌——将背后留给了敌人。

久高军的神奇复活以及完美的卡位，使得刚才还被打的如同孙子一般的寺泽广高和高桥统增士气大增，立刻如同吃了兴奋剂一般调转船头向李舜臣陈璘的旗舰冲了过去搞起了前后夹击，并和久高军一起形成了一个小的包围圈。

于是，混乱的战场上出现了这样一个有趣的画面——日军被明，朝联军包围，而明，朝联军的最高统帅又被日军包围。

此刻的李舜臣第一反应应该是心头一颤，情知不妙，但是一切的一切都为时已晚。

几个萨摩人已经争相跳上了陈璘的旗舰，卫队赶紧上前拼死阻拦，怎料萨摩人彪悍又不要命，纷纷将其砍倒在了刀下，其子陈九经见势不妙立刻提刀挺身上前，意图抛命救父，怎奈何本事不济，几十秒内便被人白刀进红刀出的戳成了血人，然而名将之子的他本着最后的意志愣是做到了“血淋漓，犹不动”。旗舰士兵几乎全军出动，才好不容易赶走了萨摩人，保住了陈璘一命。

这时，李舜臣自己的旗舰也被数十艘日船团团围住，一阵炮火猛烈的轰击之后，船上血肉飞溅，火海一片。李舜臣胸口亦中流弹。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奄奄一息的李舜臣拉住闻讯赶来的侄子李莞：“前方战事紧急，若是让他们知道主帅战死必然会影响士气，我死后，你替我指挥军队，而且，别把我的死讯泄漏出去……”

李莞含泪答应，几分钟后，一代名将抱着遗憾与世长辞。

相当遗憾，也是理所当然的是，李舜臣最后的遗愿并没有实现，很快，整个露梁海峡都知道了他的死讯，明、朝联军的士气一下子降落到了谷底。

其中，朝鲜水军率先崩溃，失去了如同神明一般光辉领袖的他们，很快四处逃散开去，明国军队虽说还能接着打，但是看看周围到处都是死命逃跑的朝鲜弟兄，自然也战意顿消。

就这样，经过了整整一夜的厮杀，日军终于冲出了包围圈，明、朝水军也撤向了古今岛。被解除了海上封锁的小西军团也终于得以平安的从光阳湾出海向着釜山方向航去。

庆长三年(1598)11月18日，日本方面的撤退终于开始了。也就是泗川会战之后的一个多月后。

撤退以在蔚山城苦战不已的加藤清正为首，黑田长政，锅岛直茂，接着是立花宗茂和小西行长等人。

殿军，自然是岛津义弘。

萨摩军在当月24日，最后一个到达了日本的对马岛，标志着历经7年的朝鲜侵略战正式告终。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第十七话
绝对不能被折断的东西

这场战争的是非对错，已经没必要去讨论了，侵略者就是侵略者，无论是因为何种原因所发动的侵略战争，终究是一场罪恶的行为，对于这样的行为，我个人并不愿意去理解，纵然能够理解，我也绝对不会接受。

接着照例来说一下我的想法。

对于这场战争，我的感觉是很无语，也很纠结。

本不应该侵略的，去侵略人家，本没必要去插一手的，去插了大大的一手，本来应该上下一心奋起反抗赶走侵略者的，反倒没了声音。

不仅如此，对于这场战争的评价，也是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日本方面认为，即便是穷尽举国之力，也是没可能打过当时世界第一的大明帝国。总的来说，这是一场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和一个错误的对手打的一场错误且不光荣的战争，早知道说什么也不去那个鬼地方了。

他们同时认为，也因为这场战争，才导致了丰臣家政权的最终灭亡。

这个问题我们以后详细说。

韩国和朝鲜方面则非常自信的认为，这场原本要危及大明王朝的战争，是靠着朝鲜人民(义军)和世界级名将(李舜臣)的力挽狂澜，才得以摆平的。不仅如此，无数相关的历史影视作品也应运而生，比如名将李舜臣之类，该剧中，李舜臣训陈璘如同老子训儿子一般，大明王朝从上到下无不对英勇的韩国将领俯首帖耳，佩服的五体投地。

看过之后基本上只想说两个字：我靠。

至于明朝方面，基本上没什么动静和反映，原因很简单，在此之后50年都不到，明朝就没了。被灭了。

被灭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这场战争消耗了明朝太多的国力和军力。

明朝当时的实际军队总人数在八十四万五千人左右，其中十六万六千多人去了朝鲜，相当于总兵力的百分之二十。这个数字不可说是不大，尤其是对一个农业国家而言。

而当年戚继光俞大猷这些人苦心经营的戚家军俞佳军等军队，都在这7年里被消耗殆尽。

至于财政开销，那更是大的惊人。

虽然这是一场日本对朝鲜所发动的侵略战，但是从头到尾朝鲜就基本上没怎么自己动手打过，不打也就算了，连军费粮食都是明朝自己掏的腰包。

所有的财政支出，单靠明朝中央政府的收人是远远不够的，主要是由太仓仓库来负责的，战争期间，太仓方面每年支出的金额是240万两白银，但是入库的却不过204万两，处于一个不折不扣的赤字状态。

在万历死后不久，太仓仓库就已经完全匮乏，造成了明朝后期的财政紊乱。

不仅如此，当明朝军队在朝鲜浴血奋战的时候，有一双眼睛在背后仔细观察了他们的战略战术，作战思想以及武器情报，并且深深的记在了自己的心里。

这个人叫做爱新觉罗·努尔哈赤。

大致情况，基本上就是如此了。

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战争，主要的参战方日本和明朝都彼此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耗，其中明朝较之更惨一点。

因为日本好歹还抢到了些许战利品，好歹也抢到了不少人口，带回了一些相当先进的手工技术，比如陶艺制作等等，但是明朝什么也没有得到。

出兵7年，出人出力出钱出粮，最后连对方的一句诚恳的谢谢都没有，最多也就在后来的日子里象征性的出兵协助明朝跟后金的努尔哈赤来个武装游行，可不久，当女真人的铁骑踏入朝鲜国内时，看到自己昔日的大哥再也没有援助赶走外敌之力后，朝鲜人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投降。

在这7年里，明朝失去了太多，却几乎什么都没有得到。

然而他们依旧坚持了下来，用自己的双手将侵略者赶出了朝鲜。

究其原因，我在战后万历昭告天下宣布战胜的一份诏书里找到了一句话，相信可以作为答案：

“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

我相信，在四五百年前，曾经有那么一群人，他们或贪财，或好色，或喜欢混饭；还有那么一群人，明明可以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明明可以不冒风险不遭灾，明明可以晃荡一圈之后安全回国，可他们却依然义无反顾地踏上了战场，留在了战场，最终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搏来了最终的胜利，因为在这帮家伙的心里，存在着一个叫做“正义”的稀罕玩意儿。

就算不去我也会死，对于我来说，有着比心脏更加重要的器官，这东西虽然看不见，但确实贯穿存在于我的脑袋和胯部之间，正因为有它，即便摇摇晃晃我也能笔直向前走，也正因为有它，我才能站的笔挺，如果在这里退缩的话，它就会被折断，灵魂，会被折断。

比起心脏停止跳动之类的事儿，果然还是堂堂正正的屹立于世间更为重要。

——坂田银时(银魂)

我深信，这就是我们民族的灵魂。

话说到这儿就该算完了，但想想还是插上一句做个补充说明吧，那就是，从某种角度来说，朝鲜算得上是这场战争中最大的赢家了，没有之一。

在朝鲜的时候，为了驱寒，加藤清正从日本国内带来了很多看起来红彤彤的干货，吃了之后会感到嘴里火辣辣的且浑身发热。

这就是传说中的辣椒。

在战后，这种食物留在了半岛上并且开始被农民们广泛种植，不仅如此，他们发现，将辣椒和腌制蔬菜放在一起，会变得更具有一番风味。打那时候起，韩国泡菜才是辣的。而这玩意儿也成为了今天韩国文化面向世界的重要招牌之一。

因为一场被侵略的战争而意外得到了自己的民族招牌，也算是捞了一票了。

不管怎么说，打完了，也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第十八话
不说人话的三成

11月25日，回国日军的先头加藤清正，黑田长政等到达名护屋城，前来迎接的，是五奉行中的浅野长政和石田三成。

所谓奉行，就是负责处理政务的人，说白了就是当权政府的文官集团，也被称之为吏僚派，在丰臣政府手下的许多奉行中，有5人的地位最高，他们依次为浅野长政，石田三成，增田长盛，长束正家以及前田玄以，人称“五奉行”。

顺便一说，还有五个全日本地位最高的大名，作为丰臣政权的辅佐大名所存在，分别是德川家康，前田利家，毛利辉元，宇喜多秀家和上杉景胜，人称“五大老”。

这次前来迎接回国军队的，是五奉行中的首席奉行浅野长政以及次席石田三成，两人具体的职位，类似于今天日本的法务省大臣(司法奉行)和总理大臣(行政奉行)。可见对于这群人，大家伙还是相当重视的。

浅野长政将到达的加藤清正等人集合在了名护城内，首先正式宣布了丰臣秀吉的死讯，接着又对远征归来的诸大名们表示了口头上的慰问，并且要求他们在此地休整数日后立刻启程赶赴大阪参拜秀吉的灵位以及拜会其继承人丰臣秀赖。

听完之后，大家都安静的坐着，等待两位奉行代表丰臣政府发表一些鼓舞或者说肯定的话语，虽说都不是小孩子了，谁也不稀罕大红花，但好歹也能给心灵一点慰藉，也不枉自己拼死拼活七八年了。

然而，他们终究没能听到。因为石田三成出场了。

这个人之前出场过了好几次，我都将他定性为“除了打仗之外什么都行”的天才人物，但是除了拥有极高的智商之外，他的情商基本接近于零。

总的来说是一句话，这是个明白人，但是他不但心里明白，而且还喜欢把明白的东西说出来，也不管对方是不是接受，所以这家伙不但为人不招人待见，说出来的话也被广大日本群众定性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石田三成说的第一句话是：“大家都辛苦了，在下已经准备好了茶会，享用完之后，还请你们先让自己的家臣们先行回国吧。”

这话就算放到今天，给十个人看，十个人都会理解成：“你们这群闲散人员喝完茶之后就给我收拾收拾家当散了吧。”

因为事实上三成就是这个意思。

于是，看了这话的十个人，至少有八个人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在朝鲜饥寒交迫被人压着饱揍了多年，临了回国一杯茶就算打发走了，简直比叫花子还叫花子。”

只能说，有这个想法不是你的错，但真相并不是这样的。

虽然这话相当的不受人待见，却是一句大实话，而且丝毫没有包含着任何不敬或者说贬低的不良因素。

首先，茶会就是茶道大会，即大家聚在一起喝茶，感悟茶道的高深莫测。这在当时的日本是一种非常时尚且高雅的待客方式，丝毫不比豪华奢侈的宴会差。

其次，诸大名必须要即刻启程大阪参见丰臣秀赖，所以不能回国，但是手下的家臣士兵们却不宜久留在名护屋城，因为住不下。

这批人不过是先头撤退部队，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立花宗茂，立花宗茂之后还有岛津义弘，前前后后总共好几万，如今的名护屋城早已没了文禄年刚刚出国时候的风景，给养也好，住地也罢，都被大大的缩了水，根本供不起这几万士兵，所以必须来一批，立刻走一批，再迎接下一批。

但是，加藤清正，黑田长政他们，显然是属于十个人中的那八个人，特别是加藤清正，是个典型的粗人，在他眼里，喝茶感悟茶道是吃饱了闲得慌的人才干的，身为武士，就应该喝酒吃肉，还要大碗大块的。

现在三成请他喝茶，在他看来这不但是一种对其武士身份的侮辱和挑衅，还是赤果果的装X。

于是，一声怒吼响了起来：

“你小子真有种啊！”

三成一愣，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老子在朝鲜辛辛苦苦七年，七年啊！没日没夜的操心劳累，现在连一粒米一碗酒一条鱼都没有，你们这些在后方天天大鱼大肉的家伙们居然要用清茶淡水来招待我们？不必惺惺作态了！你要真体谅我们，给我一碗粗粮粥我就谢谢你了！”

紧接着，黑田长政也开始发难：

“我在蔚山城被围的时候，特地拿了些土想带给治部少(石田三成官居治部少辅)做礼物的，不过后来都丢了，但是，那时候因为缺少兵粮所以杀战马充饥而做的咸马肉还有两块，大人要不要尝尝？”

底下的其他人如加藤嘉明之类的，也一脸愤怒，大有跟三成讨个公道的架势。

对于这群刚刚回来身上刀还没卸下来的愤怒中年，如果要息事宁人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暂且装一下孙子。

不过三成从来就不是孙子，也不会装孙子，别说装一下，一小下都没的可能。

他仰天长叹了一声：“今孔明也有走眼的时候啊。”

这话可能一些人看不懂，所以我有必要解释一下。

首先，今孔明，就是被称为日本诸葛亮的竹中半兵卫。

竹中半兵卫和黑田官兵卫，是丰臣秀吉手下的两大军师，被当时的日本称为“天下的两兵卫”。

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很好，并没有出现什么互相拆台攻击之类的不愉快事情。

天正6年(1578)，原已经投靠织田家的摄津豪族荒木村重勾结足利义昭谋反，在武力一时难以攻克的情况下，黑田官兵卫主动请缨，打算亲自前往劝说村重放弃谋反，重新回到织田大家庭的怀抱中。

但是这次劝说是非常失败的，村重非但没理会，还把作为使者前来的官兵卫给扣押了起来，丢入牢房。

最悲剧的地方还不在这儿。

当信长听闻官兵卫前去劝降是有去无回之后，立刻自行推断出他已经投靠了荒木家的结论，于是立刻嚷嚷着要灭黑田全家，首当其冲的，就是官兵卫年仅10岁的儿子松寿丸。

外星人一出手，谁也不敢说个不字，眼看松寿丸小朋友那年幼的生命就要断送的时候，竹中半兵卫站了出来。

他偷偷的将松寿丸给带到了自己的领地抚养了起来，完全当作了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

后来荒木村重被织田家击败，关了多时的官兵卫总算是重见天日，当他从半兵卫的手中接过儿子时，感动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然而，半兵卫和松寿丸的情谊却并非到此就结束了，数年后，半兵卫英年早逝，弥留之际，他将自己所藏的所有兵法书籍以及随身带的刀都如数赠给了松寿丸，并且对他说道：“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总有一天，你的才华和功名会超过你的父亲。”

松寿丸含泪拜谢。

他就是后来的黑田长政。

现在三成公然说半兵卫看走了眼，内中包含的意思是相当多的，从简单的方面来看，就是说长政其实不如他的父亲，从深远的角度来看，也有可能是说半兵卫当年压根就不该救这小子，直接让他自生自灭给外星人屠了有多好。

不管是什么意思，反正都不是好话。

所以长政怒了，怒了之后第一个动作是拔刀，一边拔一边还骂骂咧咧，意思无非就是今天砍不死你我就跟着你姓之类的狠话。

一见真要动手，大家伙深怕闹出什么不和谐的暴力事件来，于是一拥而上拖的拖拉的拉。

事情也就算这么结了，接下来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诸大名去了大阪，受到了秀赖小朋友的亲切接见，然后又回到了自己的领地准备着第二年的再次拜见。

至于三成，自然留在了大阪。

就这样，庆长3年(1598)总算是过去了。

第十九话
苹果菠萝派

第二年刚过年，各路大名便陆陆续续的来到了大阪城给丰臣秀赖小朋友拜年问好，拜完之后，大多数人又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德川家康的宅邸。

说到这里，我们就有必要对当时日本的政治斗争形势和丰臣秀吉的一些政策做一下介绍了。

话说，秀吉虽然讲是结束了战乱，统一了日本，但是这种统一也好征服也好，都是非常不彻底的。

首先，在丰臣政权下的日本，很多有力大名并不是处于一种完全降服或者说依靠的状态，而且这些大名的领地实力过于强大，甚至已经能够威胁到丰家的存在了。

比如说德川家康，他的领地居然有250万石，相当于丰臣家领地的四分之一，即便是前田利家，上杉景胜等人的领地，也在100万石之上，而像岛津义弘，伊达政宗这样60多万70多万的大名，那就更多了。

这些人，在秀吉在世的时候，由于非常清楚自己的斤两实力，所以都对秀吉个人表示了绝对的效忠，可以说，他们效忠的并非丰臣政府这个政权，更多的是效忠秀吉人本而已。

其次，即便是在丰家内部，也并非是一派生机盎然和谐稳定的景象。

里面大致分为两派，一派叫做尾张派，一派叫做近江派。

尾张派为首的是福岛正则和加藤清正，这派人多数是从尾张出身，跟秀吉同乡，然后一起枪林弹雨红刀子白刀子打天下的武将出身，所以也被称之为武功派。

近江派为首的是石田三成，这一派的人多数是近江出身，在秀吉成为一城之主(近江长浜城)后，前来投靠的当地豪族，他们的任务主要是帮助秀吉处理内务打理领地，所以也被叫做吏僚派。

这两派的关系还是比较简单的，概括说来，尾张派的恨不得掐死近江派，近江派的，恨不得捅死尾张派。

两派之间互相斗咬的事情屡屡发生，从秀吉活着一直斗到秀吉死掉，从来就没有消停过。

斗争的结果一般来讲是近江派占据上风，倒不是他们有多能耐，而是他们有一位相当强力的援军——秀赖的生母浅井茶茶，现在已经改名叫做淀夫人。

由于里外都或多或少存在着一些大大小小看得到看不到的裂痕，所以可以说，这时候的日本，其实跟战国群雄割据时代没什么大区别，唯一没有的，就是战乱。

而秀吉生前，针对这种局势，曾经下过不少政策，以图稳固自己的统治，主要有两条，第一是交人质，第二是禁止大名之间的私通。

交人质，就是让大名将自己的家属滞留在大阪，并且自己出资建造宅邸，这些宅邸被称为大名敷屋，基本上每个大名人手一座。

禁止私通，主要指的是禁止大名与大名之间的私自通婚，当然，在万恶的封建社会，结婚讲的就是一个门当户对，大名的女儿自然要嫁大名的儿子。所以，两家缔结婚缘之前，必须要得到丰臣政府的批准，不然便是不合法的婚姻，并且还要以涉嫌谋反的罪名来处罚。

此外还有其他很多，比如大名之间禁止过多的私下往来等等，在这里就不一一详说了。

这些个条条框框，在秀吉还活着的时候基本上被大家严格遵守着，但是秀吉一死，情况就有点不太一样了。

因为大家谁都不眼瘸不脑残，都明白，秀吉死后，年幼的秀赖是不足以执掌这个天下的，一切事务大权都被掌握在了辅佐秀赖的五大老手里，而在这五个人中，真正能够牢牢掌控这个局面的，全日本理论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德川家康，另一个是前田利家。

这两位都是我们的老熟人，在这里也没有必要再做多余的介绍了，唯一需要说明的是，相比德川家康，前田利家的胜算非常小，倒也不是他没人望没能力，而是他人老了，身体很差，快不行了。

换言之，秀吉一死，天下其实就是家康的囊中之物了，取与不取，全看他的兴趣和人品。

实际上秀吉也非常明白这一点，所以在他尚且在世的时候，便特地安排自己的儿子秀赖和家康的孙女千姬订下了娃娃亲，希望借此拉拢两家的关系，好让家康在自己百年之后尽心效忠秀赖。

这招实在是很不靠谱。

众大名的这种抱粗腿行为引起了一个人的不满和担忧，那就淀夫人。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当年那位吆喝着信长给自己端茶倒水的丫头，此时已然变成了雍容华贵的日本国丰臣实业会社的老板娘，现在的她，与其说是保护丈夫留下来的庞大家业，倒不如说是为了保护自己年幼的儿子而不得不奋战在政治斗争中的风口浪尖。

淀夫人首先找来了石田三成，向他提出了自己心中的担忧，并希望他就近期家康有着越做越大的趋势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

三成听完后，当场就激动了。

他告诉淀夫人，大姐头你知道的太少了，家康何止是有这样的趋势啊，他早就已经开始越做越大了。

接着，石田三成罗列了家康最近种种违背丰臣家稳定团结和谐社会精神的动作，比如，他将自己的养女嫁给了福岛正则的养子，使两家变成了儿女亲家，这种攀亲的行为，同样还发生在德川家与四国的蜂须贺家，东北的伊达家等数家大名身上。

不仅如此，在最近的一段时间内，德川家康频频出入细川家，岛津家等大名的在大阪驻留府邸，很有一副搞串联的派头。

淀夫人听完之后，顿感毛骨悚然，因为家康所做的上述一切，都是明目张胆的违法乱纪行为。

毛骨悚然过后，便开始问起了三成有无好的对策。

三成想了一想之后表示，既然家康喜欢搞串联，那么咱们也不妨搞一回，没什么大不了的，搞完串联之后再联名其他的大老和奉行弹劾家康，将其治罪，这事儿就算是结了。

看着三成如同说故事一般侃侃而谈，淀夫人不由心生怀疑，觉得这方法实在有些不可靠。

看到对方的脸色后，三成立刻正襟危坐，说道：

“内府大人如今公然违背太阁殿下的遗命，说得严重一点就是有逆反之心，所以还请夫人站在我们这一边，并且在危难时刻，以丰臣家的名义，号召天下大名共同讨伐谋逆之人！只要少主和夫人站出来，纵然势大如内府，也不再是我们的对手了。”

石田三成说得慷慨激昂，淀夫人一激动，当即表示自己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近江派的好同伴好朋友以及幕后女王。

目的总算是达到了。

在三成看来，只要淀夫人他的队伍，那么自然会拖着那年幼的儿子一起加入，如此一来便可起到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作用，到时候谁要不听话，谁就是丰家的敌人，天下大名共讨之，即便对方是家康也一样。

于是，他脸带笑容心满意足的告辞离开了。

几天之后，石田三成拜访了在大阪的毛利家府邸。

打过招呼让过茶后，他也没有多废话，直接说道：

“请大人写下一份誓言书。”

辉元比较莫名其妙，毕竟秀吉死之前，召集了五大老五奉行以及各大名一而再再而三的签下多份誓言书，内容基本雷同，就是要求大家效忠秀赖。现在秀吉死后三成又来要求写这玩意儿，莫非是逼着人写保证书有瘾不成？

看出了辉元的疑问之后，三成连忙解释道，虽说也是誓言书，但是内容和之前的是完全不一样的。

辉元看了看三成，又想了想，算是明白了：

“难道是针对德川大人的？”

“是的，内府大人在太阁殿下归天之后图谋不轨，现在五奉行中已有四人签下了誓言书，毛利大人是西国的大大名，也是国内屈指可数能和内府大人相抗衡的人，所以，务必请大人也加入到我们这一方来。”

面对吹捧和拉拢，辉元却依然不为所动：

“你这是杞人忧天吧，德川大人对丰臣家可谓忠心耿耿，怎会发生什么异常情况呢。”

“内府大人为人狡猾，是远近周知的老狐狸，而且他手握雄兵，没有人能知道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所以，为预防万一，还请毛利大人证明自己的立场。”

“你是说要我写下誓言书，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与德川大人联手？”

“正是。”

毛利辉元叹了一口气：

“好吧，既然治部少大人如此决意，那么在下只有写下这份誓言书了。”

顺利拿到毛利家的保证书后，三成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往下一家——岛津家。

顺序基本和上一次雷同，一进门，喝口茶润了润嗓子便开始要保证书，由于考虑到岛津家跟德川家的关系还是相当不错的，所以誓言书的内容只是要求忠诚于丰臣秀赖，却并没有提及和家康划清界限。

但是岛津义弘给拒绝了。

老人家很淡定的表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并且将还在滔滔不绝解释立一份保证书对于证明自己忠心的必要性的石田三成一下子给打断了：

“请问治部少大人，您说要让我写誓言书，是写给丰臣家的，还是写给您治部少个人的？”

三成愣了愣，然后回答道：“当然是写给丰臣家的。”

“写给丰臣家的话，那么在下在此之前已经写下数份了，这种一而再再而三用誓言书来维持的所谓忠心，真的是忠心吗？又真的可靠吗？”

三成一时间无言可对，其实他自己也很清楚，这本身就是一种自欺欺人的手段，真的到了关系到切身利益的时候，谁还会鸟你这几张做手纸都嫌硬的保证书呢？

再三请求无效后，三成不得已离开了岛津家的宅邸，继续下一家的保证书请求。

正当他串联的正欢时，淀夫人那里又有召唤了。

第二十话
交战开始

为的是丰臣秀吉的葬礼一事。

要说秀吉死了也快小半年了，可葬礼却一直拖着迟迟未办，日本和中国的传统一样，也都讲究个入土为安，眼看着自己的老公久久不能入土棺材天天放在外面，淀夫人急了，也很愤怒。

他找来了丰臣秀吉治丧委员会主要成员之一的石田三成，打算问个究竟再追究一下责任。

听到抱怨之后，三成一脸无辜的表示，这事儿跟自己无关，都怪治丧委的另一个主要成员德川家康，是他主张拖着不给办的。

淀夫人觉得很奇怪了，这最近虽说大家暗地里都在使劲儿，可明面上也没什么不对付的事儿啊，怎么就拿着秀吉的葬礼来做起文章了呢？

三成见状，立刻说道：“内府大人说，丧主不能由秀赖大人来担任。”

所谓丧主，就是丧事的主持人，那个年代都是由嫡长子来担任(有的情况下)，秀吉的话，就不用说什么长啊嫡的了，就一独苗秀赖，虽说时年6岁不到，也就是个幼儿园大班小朋友，自然不具备主持一场日本规格最高的丧礼的能力，可人家独苗毕竟是独苗，你找遍全日本都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秀吉的儿子了，除了他，还能有谁？

可家康似乎一口咬定秀赖小朋友人小不可靠这个理由，坚决反对他担任丧主，并且提出应该由秀吉的大老婆北政所宁宁来担任才对。

面对这种近乎无理取闹的折腾，淀夫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便说道：“如果嫌秀赖年幼，那么找人辅佐便是了，三成大人，以及诸多奉行大名，不都能辅佐着处理丧事么？为何一定要做出这等违背常理的事情？”

三成表示自己尽管也闹不明白，但是只要自己还在喘气，就一定会跟家康斗争到底的。

看着他如此拍胸脯表决心，淀夫人便作出了指示：“这件事，你一步也不能后退。”

所说的这事儿说大也不算太大，毕竟秀吉一死，日本的政局就变得混乱不堪，大家急着搞斗争夺遗产，活人都忙的不可开交哪有那闲工夫管死人呢？这一忙也就给耽搁了。

但是，家康现在并非因为忙，而是故意在拖着不办，这就值得关注一下了。

从他的拖延理由来看，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德川家康似乎在故意讨好北政所宁宁。

这是相当显而易见的，毕竟秀吉就一个儿子，你不给他做丧主而叫北政所来做，于情于理于传统都说不过去，只能证明你在故意讨好人家。

那么，为何要讨好呢？

在说这个问题之前，先列出一张简单的人物关系档案吧。

姓名：丰臣宁宁(本姓浅野)

性别：女

年龄：57岁(1599年)

丈夫：丰臣秀吉(日本太阁)

养子1号：福岛正则(丰臣政权武功派首领)

养子2号：加藤清正(同上)

外甥：小早川秀秋(小早川隆景的养子，35万7千石大名)

兄弟：浅野长政(五奉行之首，时任日本法务大臣)

大致情况如上，看了之后，德川家康讨好的用意也自然能够明白，既然以三成为首的吏僚派的幕后女王是淀夫人，那么为了和他相抗衡，自然要拉拢武功派的幕后女王——北政所。

当然，拉拢归拉拢，有的事儿，该来的还是要来。

庆长4年(1599)1月20日，一群使者气势汹汹的从大阪来到了家康所在的伏见城宅邸，总人数在十多个，主要成员为五奉行中的土木建设奉行(国土交通大臣)增田长盛，财政奉行(财务大臣)长束正家，以及宗教文教奉行(文化科学省大臣)前田玄以这三人。

大家伙来的目的只有一个，要求德川家康对于之前所做的那些违法乱纪的事情做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和交代，并且根据他的交代决定如何惩罚或者说处理。

一上来，增田长盛就开门见山的说道：“鉴于内府大人之前似乎有一些违背太阁大人生前所定法度的所作所为，所以今天我们是来了解一下情况的，如果属实，那么将把大人您排除出五大老的队伍之中。”

家康听后，微微一笑：“再怎么说，我也是依照太阁殿下的遗命，担任秀赖少君的辅佐人，就这么擅自取消我的职务，不觉得荒唐可笑么？而且，这才是真正违背太阁大人的法度吧？”

听了这番辩解后众人不由面面相觑，在一阵交头接耳后，长盛再次开口：“既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那么就请内府大人跟我们一起去一趟大阪城，有什么问题在那里说个清楚好了。”

刚刚说完，家康便立刻一口回绝：“老夫不去。”

还没等对方问为什么，家康自己先发问道：“莫非诸位奉行大人都没有听说最近的传闻吗？”

大家伙再次你看我我看你，又将头转向家康，然后一起摇了起来。

“既然没有听说，那我就告诉诸位，如今石田治部少辅正在利用各种奸计将我骗出伏见城，在前往大阪的途中伺机暗杀。这样的话，我怎敢跟随诸位走呢？”

三奉行一听连忙表示传闻毕竟是传闻，没有真凭实据的何必如此当真，然后又是拍胸又是发誓的说，你家康只要跟我们走，人身安全绝对有保障。

但是家康依旧毫不松口，他坚定的表示，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不去大阪城，打死你我也不去。

看到对方这幅近乎耍无赖的嘴脸，增田长盛决定改劝说为逼迫，他坐直了身子，粗着喉咙说道：“如果内府大人不跟我们去大阪，只能证明大人心虚，怀有谋逆之心！”

这话的分量是相当重的，毕竟在这个时节，被扣上一定谋逆的帽子那是谁都受不了的，所以家康现在也就等于是无路可走了，就如同相声中说的那样，你是去大阪呢还是去大阪呢还是去大阪？

但是家康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拍着腿大笑起来，笑的三奉行心里直发毛。

拍完笑完，他说道：“谋逆之心的说法实在可笑之极，长盛大人，你别忘了，我家康可是娶了太阁殿下的亲妹妹为妻，次男秀康也是太阁大人的养子，不仅如此，我孙女还和秀赖少君指腹为婚，这些不正代表了太阁大人对我忠心的认可么？结果现在却落得一个被你们这种人来指责我忠心的下场，实在是可笑啊！”

片刻的沉默之后，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前田玄以开口了：“请问内府大人，在此之前，您将自己的六男辰千代许配给伊达政宗的女儿五郎八姬，没错吧？”

“没错。”

“那么，领养自己的侄女为养女，将其许配给福岛正则的嗣子福岛正之，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领养小笠原秀政的女儿为养女，并将其嫁给蜂须贺家政的儿子蜂须贺丰雄，是真的吗？”

“是真的。”

“事实面前，大人您还有什么话好说？您已经违反了太阁殿下制定的法度，您得接受我们的制裁。”

一方咄咄逼人，另一方毫无招架之力连连招供，问话问到这份上，基本也算胜负已分，接下来的情节无非就是被询问方垂头丧气的说一些诸如我对不起人民对不起社会，我说，我什么都说之类的话，然后询问方再乘胜追击一番，弄个正义大获全胜的皆大欢喜结局。

可是家康却突然反问起来：“我违反了什么法度？”

这下前田玄以弄不明白了，这不明摆着的么？你未通报五大老且没有得到允许私下和其他大名通婚，不但违反了丰臣太阁生前制定的法度，还有结党谋逆之嫌，事到如今你还来反问我？

不过玄以毕竟以前当过和尚，修养比较好，所以还是不厌其烦的给家康做起了普法宣传，不仅详细介绍了丰家法度，还结合了案例加以说明，最后告诉他，你这是不折不扣的违法行为。

家康听完一边点头一边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啊。”

玄以很严肃的表示，就是这样。

“这是我忘了。”家康解释道。

啥？

大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时问道。

“是我忘记了通报你们结婚的事了，年龄大了，记性也不好，这是我的失误。”

家康一边陪笑一边说道。

很显然，这个说法是不能被接受的。

增田长盛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他清了清嗓子，用很威严的口气说道：“不管如何，内府大人还是请跟我们去一次大阪城吧。”

“这个我之前已经拒绝了！”

对方的气势更胜一筹，将长盛完全压倒。

看到三奉行一时说不出话来，家康便又继续说道：“和三位大名结亲一事是我的疏忽，但是这并不表示我有不忠之心，如果治部少和你们一定要抓住这件事做文章，撤销我五大老的职务，那我也没有办法，真到了那一天，我将自行隐退，回到江户死守本营！”

威逼不成，恐吓无门，碰到了家康这块硬石头，三奉行只能自认倒霉，起身告辞回了大阪。

听了回禀后，三成异常震惊，在他看来，德川家康对于自己的违法行为供认不讳的同时却又拒绝上大阪城接受调查，这是不折不扣的谋逆之举。

于是，他找来了五大老中的前田利家，毛利辉元，上杉景胜，宇喜多秀家以及其他四位奉行召开了对策研讨会。

会上，石田三成声泪俱下，痛斥家康种种不法行为，并且希望大家能一起团结起来，齐心协力打倒反贼德川家康。

出乎三成意料的是，尽管他说的如此激昂煽情，但几乎没有一个人表示响应，就连前田利家，也显得出奇的冷静。

他看着三成沉吟道：“事到如今，也不见得都是内府一个人的责任吧？”

三成连忙反问道：“如何不是？内府大人对丰臣家有谋逆之心，理应受到天下人的共同讨伐。”

前田利家依然面不改色：“谁都没说要反叛丰臣家啊。”

听了这话，三成激动了起来：“拒绝登城便是有谋逆之心！”

利家摇了摇头，表示反对：“根据内府的说法，他是因为不满少君身边的奸臣，所以才不愿意来大阪的。”

这句话一说完，三成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的问道：“奸臣……奸臣说的是在下？”

利家倒也没做回答，而是笑着反问了一句：“你说呢？”

石田三成彻底抓狂，他怒吼了一声：“这是狡辩！”

还没等他吼完，前田利家便将其打断：“治部少，你也不用这么激动，俗话说，强盗也有三分理，更何况，现在要对内府采取行动，是很不合适的，不仅内府本人，加藤清正，福岛正则，藤堂高虎等武将，也把你视作眼中钉，你有能力一下子将他们全部解决吗？”

看着沉默不语的石田三成，前田利家表示，现在要做的就是继续观察和等待，直到看出家康真正的本意为止。

别无他法的石田三成只能宣布研讨会到此结束。

事实上，在这一天的另一个地方，也在开着一场会——茶会。

与会者只有两人，邀请者北政所宁宁和应邀者淀夫人。

在倒水声和煮沸的水蒸气中，北政所首先开了口：“无论石田三成对你说什么，你都不能跟他扯在一块儿。”

淀夫人不解：“为什么？”

北政所一边将茶碗递过去，一边说道：“这是家臣与家臣之间的斗争，你作为秀赖的母亲，断然不能被任何一方拉拢。”

接过茶碗的淀夫人依然不明白：“可是，如果一旦发生战乱，家康大人赢了的话，丰臣家就会灭亡了啊。”

“真的会这样么？”北政所反问道。

“当然，家康大人的野心众所周知……”

“这不过是石田三成一人的说法，要知道，家康大人是太阁殿下的妹婿，而且你的妹妹又是德川秀忠大人的妻子，秀赖和千姬指腹为婚，为了两家友好而促成这一段段姻缘的，不是别人，正是太阁殿下，而作为家康大人来讲，他本身也是非常清楚这些事的，所以，从今往后，有的事情你还是自重一点的好。”

茶会不欢而散，但是北政所的意思却已非常明确的传达给了淀夫人：以后不该你掺和的事情不要乱掺和，免得引火烧身。

自14岁嫁给当时还在打杂的秀吉起，几十年来夫妻两人历经风雨尝尽甘甜，几十年后，秀吉从一介草民变成了日本的统治者，而北政所也从一个小姑娘成长为了女中豪杰。

看过了织田信长，明智光秀，历经过捅狭间，本能寺的她，非常清楚单凭石田三成这块料是根本无法保证丰臣家长期稳定的，事实上，北政所也同时看出了另一个问题，那就是在秀吉死后，丰臣家如果再想以日本第一的地位存活在日本列岛上，是不太可能了。

其实这事儿地球人都明白，只不过不太愿意承认，更不愿意说出来。

这不愿承认的首席代表，就是石田三成。

他决定靠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和满腹才华，让丰臣家起死回生，重新成为统治日本的黄金家族。

可在北政所看来，这种瞎折腾的后果有且只有一个——把丰臣家给折腾没了，如果淀夫人再凑合进去，那就是彻彻底底的加快灭亡速度行为。

在这个年代，活下去就是王道，何必拘泥于第一第二呢，又没大红花。

为了能够让丰臣家顺利续存，唯一的办法依附于如日中天很快就要天下第一的德川家康，并且尽量让淀夫人不参与石田三成的折腾，这样万一出了事儿，那也是三成的责任，跟丰臣家一毛关系都没有。

而德川家康为了能够更加利索的成为天下第一，则开始拉拢起了武功派的幕后女王北政所。

一来二去，两人就这么结成了同盟。

这边在结盟的同时，那边也没闲着。

因为上一次没讨论出个结果，所以这次前田利家把石田三成给叫自己家里去了。

这次讨论主要精神是，要求石田三成为首的五奉行加强自我批评，并且努力团结德川家康同志。

大纳言前田利家的具体指示有两条，第一，要求五奉行进行自我惩罚，惩罚方法是剃光头，每个人都要剃；第二，要求德川家康写下一张保证书，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发生不通知就结婚的违法行为。

石田三成不得不同意这么处理。

之后，前田利家派出细川忠兴为使者，来到了德川家府邸传达会议指示。

德川家康听后也表示没有意见，唯一的要求是，奉行先剃头，自己再写保证书。

几天后，大阪内外附近周边多出了四颗光溜溜直闪着光芒的脑袋(前田玄以自年轻时出家，后一直保持着和尚头)，引起了不少知情者抑或是不明真相群众的驻足围观，同时也让秀赖小朋友乐了好一阵子。

在一批其乐融融的气氛里，德川家康也向大阪方面递交了自己的保证书。

第二十一话
夜袭三成

庆长4年(1599)2月29日晚上，大纳言前田利家造访了德川府邸，同时来的，还有利家的长子，前田家的继承人前田利长。

打过招呼之后，利家首先向家康就顺利交出保证书一事表示感谢，家康则非常谦虚的表示，自己全都看在利家大人的面子上才这么做的。

之后，两人回顾了过去多年的战斗历程以及德川前田两家悠久的友谊，并且对今后日本的发展形势进行了深入探讨，当会谈接近尾声的时候，前田利家突然拉住家康的手，非常严肃的说：“家康大人，我的日子已经不多了。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在自己生命的最后时日，正三位大纳言前田利家，选择了德川家康。

这位一生都努力贯彻忠诚，友情的男人，最终为了家业的续存而选择了妥协。

4天后，利家在自己府邸过世，年62。

利家的过世，对于当时的政局来讲，是一个相当不小的冲击，它意味着日本唯一能够勉强对德川家康起到压制作用的最后力量，也消失了。

平衡就此被打破，天下也即将大乱。

3月7日，在大阪隆重举行了前田利家同志的追悼会，各界代表纷纷到场表达了对利家同志的哀思。

因为前田利家在当年的日本属于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老同志，所以前来参加追悼的人络绎不绝，一批接着一批，追悼会一直举行到了当日深夜，最后一批赶来参加人才各自启程回家，准备吃点夜宵洗洗睡了。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就在这深更半夜里，罪恶的一幕即将上演。

利家的死，对于石田三成来说，打击尤为之大，所以他从大清早就一直追悼到了大半夜，才依依不舍的告别了遗体，准备回家。

也就在此时，有七个人，率兵埋伏在了石田三成回家的路上，打算联手做掉他，让其彻底消失在这茫茫黑夜之中。

带头的那七个分别是加藤清正，福岛正则，黑田长政，池田辉政，细川忠兴，加藤嘉明和浅野幸长。

值得一提的是，这最后一个浅野幸长同志，是五奉行之首浅野长政的儿子，换言之，也就是北政所宁宁的侄子。

具体的袭击计划是：黑田长政和加藤清正埋伏于追悼会现场周围，等三成一出门就上来一阵乱刀；细川忠兴和福岛正则埋伏在石田三成家门口，万一三成出门的时候逃过一劫，那就等他进门的时候再来上一刀子；其他三人分别负责在街头机动巡逻，等待着三成路过的时候送他上路。

这场行动虽说是临时发起，可计划到也算是周详，如不出意外，石田三成就将惨死在了那几个看他不顺眼的家伙手里了。

但是终究还是有人看不过眼，提前赶来告诉了他。

那个通风报信的，叫做佐竹义宣，是常陆国(今茨城县)54万石的大名，跟三成交往甚深。

得到风声后三成立刻溜出前田家的大门，连家都顾不得回(也回不去)，直接就逃出了大阪。

逃了一段路之后，三成才觉得不对，这夜色朦胧的，你一个劲儿的埋头逃命也不是个办法，总不能逃出日本，漂洋过海吧？总得有个目的地啊。

他想了想，对随从说道：“去伏见的德川家宅邸。”

这话一出随从们就惊呆了，大家都觉得自家的主公是深夜受了惊吓着了凉，发烧了。

刚刚弹劾完对方，正要置其于死地，现在却要逃命逃到人家家里去，这任谁都不会接待你呀，也甭说接待了，不落井下石把你绑着送到加藤清正他们面前，那已经算是仁慈宽厚之辈了。

但是石田三成却很有自信的说道：“放心吧，就去内府大人那里，保管我们没事。”

摊上这么一主儿大家也没辙，只能跟着一块儿走了。

再说德川家康，早已经参加完了追悼会，睡得正香。

然后他就被家臣本多正纯给叫醒了：

“大人，石田三成大人来了。”

睡意朦胧的家康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三成他……到我家了？”

“是的，已经进来了。”

家康一下子惊醒过来：“进来了？他杀进来了？”

“不是不是，据说石田大人遭到了以加藤清正为首的武功派大名袭击，走投无路之下，不得已逃奔到了我们这里。您看……”

完全清醒过来的家看立刻披衣起身：“走，去看看吧。”

到了会客厅，家康看到三成正捧着个碗在吃泡饭。

这家伙忙了一整天的追悼工作连饭都没吃上，一进了德川家门倒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直接就要来了一碗饭扒拉上了。

为了不打扰到三成同志的夜宵时间，家康暂时回到了里面的屋子，然后将家臣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会议的主题是：该不该收留石田三成。

但是家臣们的讨论一开始就偏离了主题，因为大家更关心的是，三成为何会选择逃到德川府邸来。

有的人说疯了，有的人说傻了，也有的人说是逼急了，议论纷纷了半天也没个结果。

接着，大家又非常意见统一的表示，将三成给赶出去。

理由也很简单，他几次要弄死我们，我们这次也弄死他作为回敬算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家康听了大家的议论后，也终于开了口：

“穷鸟入怀，猎夫不杀。”

这话一出口，底下一片哗然。

显然，大家都认为，在现在这个时节上讲仁义讲道德，是非常不明智的。

不过家康并不这么看，他觉得，奉行跑来找大老帮忙，如果袖手旁观看着他被人杀掉的话，那是很说不过去的，在广大日本群众面前，自己的形象将会变成一个心胸狭隘的坏心肠老头。

当然，话又要说话来，帮，可以帮，但是不能白帮，你石田三成多少也得出点血。

于是，德川家康走出门外对石田三成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可以救他，也可以暂时将他安置在自己的家里，住个三天五天的没问题，并且还能跟七武将去说情，但是，为了保障石田大人今后的安全，也为了平息部分激进分子的怒火，首先，三成必须要辞去奉行一职，其次，大阪城也不能呆了，必须回到自己的领地，近江国佐和山城闭门反省。

矜持了一会儿之后，三成还是答应了。

于是家康立刻着手一边派人跟七武将谈判，一边又拉来了北政所帮忙一起说情，对于这位大婶，大家还是给足面子的，当下就收工回家了。

3月10日，治部少辅石田三成辞去奉行一职，开路回到自己领地佐和山城，时年40。

对于这件事情的处理方式和结果，广大的德川家家臣是相当的不理解也是不满意的，其中包括了家康的儿子，德川秀忠。

当天晚上，秀忠找到了父亲，并向他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家康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秀忠道：“你可三成为何会和我不共戴天？”

秀忠愣了愣，没有作答。

“那么我来告诉你吧，太阁过世之后，我家康独断专权，大有将丰家天下占为己有的架势，死忠于丰家的三成当然不会让我得逞，所以也就成了对头。”直言不讳的说完之后，家康接着问道，“我再问你，这次追杀三成的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等人，和三成乃是什么关系？为何要追杀他？”

“加藤福岛和三成虽都是丰家家臣，对丰家的忠义自然都没得说，怎奈和一方是尾张武功派，一方是近江吏僚派，互相不对付，积怨已久，才爆发了这次的袭击事件。”

这一次，秀忠如同小学生一般对答如流，但是并不明白他爹的意思。

“那么，如果这次我听之任之，由着三成让他们抓去要杀要刮，会是怎样的后果呢？”

秀忠相当茫然，在他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后果，最多也就是三成吹灯拔蜡而已。

“后果？也不会有什么后果，三成死后……”突然间他醒悟了，“对啊，三成若是一死，武功派则会因为失去了公敌而太平下来，这样一来，原本可以利用三成这个众矢之的来将丰臣家一分为二的我们，也失去了可利用的工具，天下之类的，也就离开德川家遥遥无期了！”

说完之后，秀忠顿感自己老爹不简单，所以用无限敬佩的眼光看着家康。

然而家康却没有丝毫得意：“恐怕三成也正是看穿了这点，所以才肆无忌惮的半夜登门投靠，这小子，真了不得哪。”

话虽这么说，但了不得的石田三成终究被不得了的德川家康给赶回了乡下老家，这第一回合，算是家康的大胜利。

面对胜利，家康同志的谨慎的，谦虚的，他知道自己做得远远还不够，要稳扎稳打再接再厉，争取取得更大的成果。

当年3月12日，其实也就是三成开路的第二天，德川家家臣大久保忠邻，本多正信两人来到了伏见城内，要求留守在城里的两位奉行，长束正家和前田玄以立刻搬走。

伏见城，位于今天日本京都的伏见区内。

文禄元年(1592)，丰臣秀吉将关白一职让给养子秀次后，便在京都的指月山上造起了这座城并且入住，一度还将这里作为处理日本军政事务的大本营。

秀吉死后，根据他的遗嘱，继承人秀赖进入大阪城，而伏见城则由五大老的首席德川家康掌管，并且在城内处理政务，但是作为制约，他也安排了五奉行中的长束正家和前田玄以一起入住其中，并且还有明文规定：德川家康在没有政务要处理的时候，不得随意进入伏见城内，而是要留守在位于城下的德川府邸里，而两名奉行则四季居住于城内，没有大事不用出门。

现在家康要这两位挪窝，可以说是公然在践踏太阁秀吉的遗命。

对方当然不会同意了。

特别是长束正家，态度极为强硬，当场就一手指着门外然后示意本多正信他们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不过，德川家也有德川家的说法，本多正信表示，自己还得到了另外一名大老毛利辉元的支持和许可，才来请两奉行搬家的，而且家康进入城内，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更好更方便的处理政务。

但是不管怎么说，对方就是一步不让，长束正家最后明确告诉正信，这是丰臣家的城池，绝对不允许德川家的人将其占据。

听了这话，正信突然正色道：“我明白了，‘即便兵戎相见，也不愿意交出伏见城’，这就是你们的答复吧？”

长束正家脸色一变。

“我可没有说过兵戎相见啊，佐渡大人(本多正信官居佐渡守)你暂时不要这么冲动啊，因为事发突然，所以总得给我们考虑一下吧？”

本多正信却并未搭理，而是径直起身就打算离开，在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又丢下了一句话：

“如果两位大人打算自己跟石田三成落得一个下场，就尽管放马过来吧。”

这句分量十足的话所产生的效果是：当天下午，德川家康就大摇大摆的住进了伏见城，并把那里当作了自己的居城。

淀夫人震怒了。

她将三大老——毛利辉元，上杉景胜和宇喜多秀家给召集起来，打算开一个对策研讨会，同时还请了丰臣秀赖小朋友陪坐一边。

会议一开始，淀夫人先是挨个质问，问三大老为何不尽力阻止德川家康进入伏见城。

上杉景胜的回答是压根就不知道这事儿，所以也就没法阻止了。

毛利辉元告诉淀夫人，虽说自己是知道的，但是家康明确说自己是进城处理政务，这并没有什么特别不妥的地方，所以实在不方便拉破脸皮拦着人家。

宇喜多秀家也是属于事先不知道的那一类，但是在知道之后当场明确表态，自己对于极度放肆无礼的行为表示强烈的愤慨和谴责，并且已经让人出使德川家进行严正交涉了。

看着眼前这三个人，一个啥都不知道，一个知道了缩头，另一个光说不练，淀夫人顿感异常悲愤哀怨。

女人一到这个时候，通常会哭，她也不例外。

她一手拉着秀赖，一手就开始抹眼泪，还一边抹一边说道：“真实可悲啊，前田大纳言已经病逝。石田治部少也被驱逐，太阁殿下的恩威看来已经被世人所忘却，只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在这里受着苦，这到底怎么办才好啊……”

哭声越来越大，以至于三大老也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表个决心以此安慰好呢，还是就这么看着她发泄着心里的痛苦，然后很绅士的递上一块怀纸好，总之气氛是相当的尴尬。

尽管把淀夫人给逼到嚎啕大哭，然而家康的行动却并未就此止步。

当年9月7日，他由伏见城启程赴大阪，为的是给秀赖庆祝两天之后的重阳节。

到达之后，家康将入住的地方选在了原石田三成的大阪府邸。

当天晚上，他接待了奉行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的拜访。

虽说之前被整的够惨，还理了光头，但毕竟是大老到来，礼节性的登门还是必须的。

既然是礼节性，所以也不必过多的停留，两人打过招呼喝了几口茶之后便想起身告辞，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侍坐在家康身边的本多正信突然开口了：

“大阪城内，是否有什么可疑的动向？”

两奉行没听明白。

“换言之，我听说有一批居心叵测之人，打算趁这次我家大人登城祝贺重阳节时伺机暗杀，夺取我等性命，莫非你们不知道？”

两人连忙一个劲儿的摇头表示自己确实不知道，同时也对本多正信的说辞产生了不小的质疑：既然你说有人要暗杀，这“有人”具体是谁呢？

正信丝毫不含糊，当场扯开了嗓子就说：“这主谋者，是前田利长，同谋者，分别是浅野长政，大野治长和土方雄久。”

这四个人在当时的日本，来头是相当不小的。

前田利长和浅野长政，我们之前都有说过，一个是利家的儿子，加贺百万石大名；另一个是五奉行的首席，丰臣秀吉的小舅子。

接下来说一说大野治长和土方雄久这两个人。

土方雄久，是前田利长的表兄弟，同时也是历经侍奉过织田信长，织田信雄和丰臣秀吉三代领导人的老资格家臣了。

至于最后的那个大野治长，则是秀赖的侧近。

他生在京都，刚出生不久，就被母亲带到了一家大名的城堡里，在那里，母亲担任着大名长女的奶妈工作。

那个大名叫做浅井长政，而那个被哺育的小对象叫做浅井茶茶。

两个同岁的孩子就因为这层关系相识，相知，然后一起成长。

但是美好的童年终究被无情的战争给打破，天正元年(1573)，小谷城破，茶茶随着母亲来到了清洲城，治长一家也四处颠沛流离，最终在天正16年(1588)的时候，治长被丰臣秀吉招入了帐下，成为了一名侧近，俸禄为3000石，对于一个既不是秀吉家老家臣也没有立过什么大战功的人来讲，这已经是属于高薪了。

他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自己和这位新的日本统治者素昧平生，为何就突然就受到如此重用？

直到第二年，当他随着群臣一起来到聚乐第，对新出生的丰臣鹤松进行祝福的时候，才知道了缘由。

当孩子的母亲抱着孩子缓缓走出接受天下大名祝福的时候，他看见了她，她也看见了他。

此时的她，早已不是浅井家的大小姐了，而是关白丰臣秀吉的侧室，丰臣鹤松的母亲。

“是因为你，我才成了关白大人的侧近侍卫？”

“是的。”

“你……为了我，去跟关白大人说情？”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的乳母。”

很多时候，一份真挚的恋情或者说一段压根就是一头热的单相思都是这么结束的，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之后两人的生活将是天各一方或者即便是近在咫尺却也不到老死不再相见，到了临老死的时候来一段真情告白。

但是这次似乎真有些例外，因为秀吉死了，治长又成了秀赖的侧近，基本上又能常常看到淀夫人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大野治长能怎么地的了，毕竟人家还是丰臣秀赖的母亲，听政但是不垂帘的太后。

不过他也没打算怎么地，就这么一直过下去吧。

我愿意和你一起，守护着你要守护的东西，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

此后的治长努力侍奉着秀赖，尽力完成自己的所有工作，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的增加了领地俸禄和官位，也越来越得到了淀夫人以及丰臣家其他家臣的信任。

就此打住，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八卦了那么久不为了别的，就为了告诉你，德川家康之所以要把大野治长给扯进去，完全就是为了针对淀夫人。

现在，面对本多正信的说法和提名，两奉行当场断言：“这绝对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正信倒也没接着解释，就淡淡的说了句：“既然你们这个样子，那我们大人后天就不去大阪城为少君祝贺重阳节了。”

这话一说出口，两位奉行惊呆了。

从小的方面来说，家康作为日本第二大名，四大老(利家已死)笔头，不来给秀赖祝贺重阳节，那是不给丰臣家面子，让丰臣家丢脸。

从大的方面来讲，家康到都已经进城了，却偏偏不来参见秀赖，这不得不让人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比如说确实有人要谋害家康，或者说丰臣家怠慢了他之类等等，如果德川家或者说一小撮别有用心的坏分子再加以添油加醋恶意宣传，那么后果就更加不堪设想了。

所以他们一边表示这事儿自己确实不知道，也一边表示立刻回去向上面通报，将其查个水落石出。

本多正信连忙表示别急，慢慢来，反正你们一天查不出个结果，我们家大人就一天不去参见少君，等你们查出来了，咱当天就起身祝贺重阳节去。

两位一听就知道不对了，今天已经是9月7日晚上了，要想查明白，最起码得先取证，再审问，这么一套程序走下来，也别过重阳节了，直接祝新年快乐吧。

这摆明了就是要我们查都不查直接把那四个人给抓起来嘛。

这种事儿实在是不能办啊。

在这进退两难的当儿，德川家康终于开了尊口表示，如果不经过任何调查把这四个人给抓起来，是不合理的。

两奉行听后顿时有了一种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感觉，一向以坑人耍奸为下半生主要目标的家康莫非从良了？

还没等感激完，德川家康又说：“但要我无视自己的性命安危贸然前往，也是不可能的。”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那您到底打算怎么着呢？

“如果两位真心诚意希望我去为少君祝贺重阳，那么我自当前往，但是有一个条件，为了保证我的安全，必须要带兵进入大阪城。”

带兵进大阪是个怎样性质的行为我想也不需要多说，就如同中国古时候你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进紫禁城一样。

对方当然没答应，也不敢答应。

于是家康非常干脆的告诉他们如果不答应自己就不去了。

后面发生的事情跟前面的差不多，前思后想了一阵子，丰臣家再次妥协。

于是九九重阳的那天，德川家康率部队大大方方的进入了大阪城。

按说这事儿就这么该算结了，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第二天，家康把增田长盛和长束正家两人叫到了自己的住处。一见面就问他们，之前的那个暗杀阴谋案调查的如何了？

两人一听就有点纳闷了，都让带兵进大阪了，您老怎么还记着这茬儿呢？

于是他们告诉家康，这事儿压根就是一个传言，其实没有人想杀害您。

但是家康不信。

“这一定是你们没有调查仔细的缘故，要好好调查！”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还嘴的了，两奉行一边点头一边敷衍的表示，自己一定安排人手仔细调查，争取早日抓住真凶，还家康一个真相，自然，同时也要请德川大人耐心等上一阵子，毕竟查案子抓凶手是技术活，急不出来。

家康理解的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两位奉行大人说的很有道理，那么，我就在这里耐心的等待着你们抓获真凶吧。”

啥？您不回去了？

两奉行震惊了。

家康如果不走，那么毫无疑问，他带来的军队自然也会留在这大阪城里。时间一长，定会惹来天下的非议，搞不好还会弄出什么骚动来。

面对这个之前请了也不来，现在来了就赖着不走的老头儿，他们绝望了。

绝望归绝望，当务之急，还是得想办法把这位大爷还有他的军队给请出大阪城。

在这个时候，德川家康相当大度的给两奉行指了一条道儿。

当天晚上，德川家家臣本多正纯秘密来到了增田长盛的家中，然后告诉长盛，经过他的彻夜调查，主谋是浅野长政，前田利长，土方雄久和大野治长也都有或多或少的参与。

接着就告辞了。

长盛会意。

9月26日，闹了大半个月的“大阪城暗杀家康阴谋事件”终于水落石出，经过丰臣奉行团努力调查，一批犯罪份子纷纷落网，而大阪方面也立刻趁热打铁，宣布了惩罚方案：

浅野长政撤销奉行一职，回甲斐领地隐退，家督之职让给嫡子浅野幸长。

土方雄久和大野治长先后被流放。

至于前田利长，原本来试图回到领地搞一番备荒备战大练兵，但最后看看情形不对不得已也向家康表示了妥协，不仅如此，他还把自己的老娘给送到了德川家做人质，也就是前田利家的夫人——阿松。

当然，是个人也都看出来了，这个所谓的暗杀阴谋，从一开始就是家康自己胡诌的，为的就是能够继石田三成之后，再次驱逐丰臣家的肱骨之臣，其最终目的，自然也是不言而明了。

事情到这里还是没有结束，虽说该抓的都抓了，该判的也都判了，可家康依然没有退出大阪城，他将伏见城交给了自己的儿子秀康防守之后，公然进驻了大阪的西之丸。

顺道一说，西之丸的原主人，是北政所，同时，也是她主动提出，自己在大阪实在看不惯某些人的所作所为，所以打算去京都住一阵子，大阪的西之丸，就交给家康大人了。

这里的某些人，自然指的是淀夫人。

这事儿就这么总算是结了。

第二回合，同样是家康的胜利。

10月，德川家康以四大老之首的身份，开始赏赐给诸大名土地。

其中，岛津家，细川家，森家等五家大名，先后得到了数万石的领地作为赏赐。

这不但是拉拢这些大名的手段，也是向整个日本宣告，真正的统治者，是我家康。

石田三成很生气，后果不严重。

因为他现在的身份就是一个提前退休的中年干部，除了发发牢骚踢翻几个小桌子砸坏几把小凳子也干不了别的。

第二十二话
直江状

就这样，庆长4年(1599)过去了，新的一年又来了。

新年伊始，各大名纷纷前往大阪城向秀赖小朋友表示祝贺，在行完礼拜完年后，大家又纷纷赶往了德川家康的住处。

谁都看出来了，这才是真正的爷。

其中，代表上杉家前来的，是一个叫做藤田信吉的家臣。

信吉擅长舌辨，口才出众，被誉为外交人才。个人经历也是相当的曲折。

他原是武田家的沼田城城代。

所谓城代，就是管理大名直辖城池的官员，他对于城池只拥有管理权而不具备所有权，具备所有权的，叫做城主。

这位沼田城的城代，在战国乱世的几十年里，先是投靠了上杉家，后又投靠了北条家，之后又投靠回了武田家，接着再次回到了上杉家，整个过程和真田昌幸基本雷同，以至于武田家灭了他的沼田城还在，并且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上杉家的沼田城主。

总的来说这个人拥有以下特点：见风使舵，有奶便是娘。

这种事情，这种人生经历，在日本战国时代虽说一点都不少见，可问题在于，这样的人并不适合做外交使者。

一般而言，外交时节除了需要能言善辩铁齿铜牙之外，为人的节操也是相当重要的。

这点其实并不难理解，如果派一个平时偷鸡摸狗，调戏良家妇女，一打仗就逃跑，一被包围就投降的人做使者，那么不但会被对方明里暗里地嘲笑家中没能人，同样出使的效果也会大打折扣，更糟糕的是搞不好还会看中对方势大从而当场跟人家私通勾结。

可上杉家还偏偏就派这么个家伙做使者了，而且出使的还是特别喜欢挖坑挖墙使绊子的德川家。

做出这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决定的，是上杉家家老，直江兼续。之前我们曾经提过，有人头盔上顶着一个大大的“爱”字，说的就是他。

直江兼续，时年40岁。

他是樋口家的儿子，幼名与六郎。他的祖宗倒也是相当有名的，乃是平安时代的名将，人称“朝日将军”的木曾义仲手下四天王之一的樋口兼光。

与六郎自幼便作为主君上杉景胜的侧近小姓一起长大，21岁的时候，做了越后名门直江家的上门女婿，从那时候起，才借着老丈人家的地位，挤入了上杉家重臣的行列。

当然，就其个人能力来说，也是属于当时日本罕见的英才。

上杉谦信死后，上杉家爆发了以争夺遗产为目的的内乱，也就是“御馆之乱”，在这场动乱中，直江兼续坚定的站在了势力处于下风的上杉景胜一方，并且设计除掉了直江信纲、山崎秀仙和毛利秀广等敌对重臣，最终确保了景胜的统治地位。

秀吉统一日本之后，数次要求直江兼续离开上杉家，成为丰臣家的直属家臣，并且许以百万石领地，但都被一一回绝，最终，他以30万石领地的俸禄被称为“天下第一陪臣”。

顺便一说，天下第二陪臣是伊达政宗家的片仓小十郎。

现在，让我们再把视线转向大阪。

由于上杉家地位比较高，所以家康特地单独接见了藤田信吉。

双方简短的寒暄之后，家康突然说了一句：“上杉家最近的动静还真是不小啊。”

这里的动静，主要指的是上杉家最近在领地内修路造桥大练兵，还招收了不少浪人，其中还包括了被誉为“日本第一倾奇者”的前田庆次，以及日本第一武林高手上泉信纲的孙子上泉泰纲。

这听上去其实也就是有感而发，毕竟这事儿本身也没什么，修路造桥那是造福一方百姓，收几个浪人那是促进再就业，都是大名应尽的职责。

但藤田信吉却一言不发，既没附和着家康说动静确实很大，也没谦虚的表示动静还不够大，只是一个劲儿的呵呵傻笑，打算敷衍过去。

因为他明白，这不仅仅是有感而发，还是事出有因。

这“因”要从几个月前，一封从越后寄给家康密信上说起。

寄信人叫做堀秀治，是越后的大名，也是“名人久太郎”堀秀政的儿子。

信上的主要内容只有一个：位于陆奥国会津若松城(今福岛县内)的上杉景胜在近一段大肆收购军备，招收人马，并且整修主要的军事要道，看起来有不臣之意。

堀家之所以那么干，那纯粹就是报复行为。

这话还要从3年前说起。

众所周知，上杉家的大本营一直是在越后的春日山城，基本上就没怎么变过，但是在庆长2年(1597)，秀吉对他们家下达了转封令，从春日山转到会津，原有的越后领地，交给堀秀治来管辖。

所谓转封，就是将这家大名的领地从这里转到那里，就跟之前将德川家的领地从三河移到关东一样，至于秀吉的用意，也是相同的。

所以，上杉家非常不爽，但也很无奈，毕竟对于丰臣秀吉，他们还是不敢反抗的。

就这样，他们把满腔怒火发泄到了越后领地的继任者——堀秀治的身上。

具体的发泄方法相当缺德：直江兼续在临搬家之前，向越后的百姓一口气提前抽了半年的税。

这下就苦了堀家的人，本来手头就不怎么宽裕，现在还少了半年的收入，要想再问越后的百姓拿钱，对方是死活不干，不仅不干，还反过来闹起了一揆，弄得越后境内鸡飞狗跳，整天就没个安宁日子。

堀秀治很愤怒，他决定伺机找个机会给上杉家，这机会一伺就伺了整整3年，不过也可算让他给抓住了，所以当他探知上杉家在会津备战备荒大练兵的时候，异常兴奋的给德川家康寄去了密信。

虽说是密信，但其实也不怎么密，比如藤田信吉之类的就知道了，所以他打算打个哈哈就把这档子事儿给糊弄过去。

但是终究没能成。

因为德川家康认真起来了。

“看你们这个动静法，好像是要准备打仗啊？”

信吉连忙矢口否认，并解释说这只是普通的内政建设。

“既然如此，”家康眯起眼睛，“那就请弹正大弼(上杉景胜官居弹正大弼)为了辨明事实，赶快从会津来我这里一趟吧。虽然说不过是传言，可毕竟是大老，自己的清白还是很重要的。”

无奈之下，信吉只能派快马回报会津，通知自己的主公，然后自己暂时留在了大阪。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藤田信吉受到了德川家的高度礼遇，不仅好吃好喝的供着，本多正信也隔三岔五的跑来找他聊天闲谈。

在两人的交流中，正信一边对信吉的能力大加赞赏，一边也时不时的透露出一种相见恨晚的表情，至于信吉，则不断的点点滴滴将上杉家整顿军备的事情有意无意的透露给了正信。同时，也接着连续发了好几封信让快马送去了会津。

就这样一连过了几十天，上杉家那边连个动静都没有，信吉向家康提议，由自己亲自回家催促主君来大阪。

家康立刻点头同意。

临走之前，德川家又举行了盛大送别仪式，本多正信亲自将藤田信吉扶上了马，这一举动使得信吉受宠若惊，还没等他道谢，正信便说道：“能登大人(信吉官居能登守)，这个世道可是在不断变换中的啊，据我所知，阁下不但是关东出身，还是源家田山氏之后，这份因缘就已经不浅了，千万可不要再因为一些小节上的事情耽误了自己的前途啊。”

信吉拜谢而去。

一到会津，他便开始口若悬河起来：“如今的家康公可谓是天下人了。”

上杉景胜，直江兼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现在，赶快把新造起来的工事给砸了，解散招募来的浪人，殿下自己赶快去上方辩解，这样一来，方可让我家脱离被灭的危险。”

得意洋洋地说了一大通之后，景胜只是冷冷的说了一句：“你辛苦了。”

信吉顿感背脊一凉，便告退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景胜缓缓的开口对兼续说道：“果然，这家伙背叛了我们。”

“没必要杀他，就这样让他去好了。”

第二天，藤田便逃离了上杉领朝江户而去。

开战的时机终于成熟了。

事实上在此之前，上杉方面的战备加强早已基本完成。从庆长五年(1600)2月开始，鸟仓忠太被任命为总奉行，总共动用了八万民夫将会津各处要塞都修建一新，并且招募了一些天下闻名的浪人如上泉泰纲，山上道及等，3月13日，以谦信公第二十三年忌日为名目，召集了各处的城主来到了会津若松，景胜在谦信的灵前宣读了一份讨伐家康同盟书。接着便是军事会议了。

值得一提的是，和上杉家签订这份同盟书的，是石田三成。

这事儿还得再往前说。

当家康进驻大阪城后，三成一度靠摔家什骂大街来发泄心中的怒火，甚至想过弄个小草人上面写上德川家康四个字然后扎针。但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这样做没用，眼看着家康越来越过分，是该采取行动的时候了。

三成的计划分两步走，第一步，先派人出使上杉，毛利两家，向他们阐述了当前的形势，并且告诉他们，继驱逐前田，浅野两家之后，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们了。

这话其实不用说的那么明，掰着手指算算也该知道了，所以上杉景胜和毛利辉元都纷纷表示，自己心中有数，绝对不会让家康的阴谋得逞，也一定会竭尽全力保卫丰臣家。

接下来，三成又走出了第二步棋，他让人在京都和大阪四处散布谣言，说上杉家和毛利家试图起兵作乱，打倒家康。

也算是凑巧，正好赶着堀秀治跑来打小报告，所以家康自然而然的对从上杉家来的藤田信吉提出了要求景胜亲自来大阪做解释的要求，偏巧信吉又是个墙头草，看着德川家势大便被勾引了过去，发给自己主君的信口气一封比一封过分，不是说家康厉害，就说把自己家贬低成了乡下大名，要么就是说德川家跃跃欲试准备大干一场，闹得本来就盘算着德川家快要来收拾自己的上杉家以为对方真要动手，于是，抱着一种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心态，跟三成结了盟并且准备动手了。

所以，因为种种凑巧和策划，也就出现了之前所说的一幕。

面对上杉家的起兵，家康依然不紧不慢的表示，再派一次使者，去问问清楚他们到底打算干嘛，如果只是误会的话，那就要求上杉景胜本人亲自来一次大阪，写一下保证书，这事儿就算是四四六六摆平了。

倒也不是家康热爱和平，毕竟上杉家跟之前的前田家浅野家不一样，他们的军队在一代军神上杉谦信的带领下，在战国乱世中历经千锤百炼，绝非轻易能够降服的。

派出的使者叫做伊奈忠次，并且还带了一封信，信中除了提出上述的两点要求之外，还要求上杉家就为何不来大阪，为何要大造土木，为何要大肆收购武器等问题作出合理化解释，并且列举了前田家，浅野家的例子，来说明反抗家康对自己所造成的危害。

这一次上杉家的动作是相当的快，4月1日德川家使者出发，4月14日回信就到了。

但是，这并非是一封什么道歉信或者是保证书，而是一封对于家康所提出指责针锋相对的反驳信，写信人也并非上杉景胜本人，而是直江兼续。

这信是用古日语写成的，虽说那年头日语汉字多，就算没学过把那些个方块字挑出来再揣测一下前后文也能蒙个八九不离十的，但本着还历史真相以及彰往考来的精神，我还是将其原原本本的翻译了一遍，并且译成了通俗易懂的现代汉语。

信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回信，第二部分是针对家康提出的几条所作出的解释。

回信内容如下：

本月一日的回信，我已经收到了，也已经非常详细的拜读过了。

最近关于我们上杉家，出现了各种不好的传闻，让内府大人感到疑惑，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就算是靠的很近的伏见和京都之间，也会有各式各样的传闻，那就更不用说我们这种乡下地方了，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实在没有必要大惊小怪，相信不久之后，您也会知道真相的。

首先，有人说我家主公景胜迟迟不肯去大阪，似乎怀有异心的传闻，这显然是无稽之谈。景胜公刚刚从越后转到会津不久，而且在太阁大人过世的时候已经去过大阪并且一直到去年九月才回到领地，如果现在再去一次，那么请问，我们什么时候处理领国的内政？还要不要处理内政了？

况且，现在刚刚开春，北方大雪封山封路，交通异常不便，您(指家康)若不信，找个知道情况的家伙问问不就明白了？

其次，在您信中要我们写下什么别无异心的保证书，恕我直言，这种事情从太阁大人生前一直到他死后，全国大名几乎人人都做过好几次，再多写也是一样的，某些人以前不也写过好几份么？不是照样被他给轻轻松松的违反了？所以我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花时间。

顺便一提，我家景胜公从来就是以仁义忠厚闻名天下，跟某些朝秦暮楚之辈是不一样的。

虽说我们绝无谋反之意，但是作为内府大人您来说，实在有责任把事情调查清楚了之后再说话，不然会给人留下轻浮毛躁的形象，有损您的光辉形象。

此外，关于您信上提及的那次针对您的暗杀计划的破产，实在是让人觉得大快人心，完全按照您的意思解决了，在此对您的光威深表敬佩。

还有，听说大谷刑部少辅为我说了不少好话，对此表示感谢，可是，从制度上讲，作为我家在江户的代言人应该是榊原式部太辅康政，就算发现景胜真的有谋逆之心，他作为一个武士，也应该努力地尽本分将我的意见传递给您，这对于内府大人也是一件好事。然而他并不明白这一点，反而成为谗人堀监物(堀直政)的帮凶，完全不为我家出力。这里希望再次拜托榊原大人，好好判断一下我家到底是忠是奸。

回信部分到此结束，接下来是解释。

第一，关于上大阪一事，刚才已经说过，在此不提。

第二，关于我们收购武器的事情，这让我觉得非常匪夷所思，这世界上，有的人喜欢花花草草，有的人喜欢瓶瓶罐罐，而我们乡下武士喜欢刀枪剑戟又有何不对？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风俗习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爱好，这纯属个人兴趣问题，又有何值得质疑的呢？

第三，至于修路造桥，这是作为领国之主应尽的义务，现在居然因此被指摘谋逆，实在是可笑之极。我们以前在越国(堀家当时的封地，上杉家以前的封地，也就是越后国，今天新泻县这里)也同样修路造桥，现在还到处留着，这一点堀监物应该最清楚了。堀家搬到越后后，这些工程应该还给他们带来很多方便。那里本是我们的故国，因此，我们如果要踏平堀家，简直易如反掌，何必再大费周折搞什么工程呢？况且，不光是我们，周围各国都在这么干，可堀家唯独抓着我们不放，这明显就是不怀好意。就算我们真要造反，也就只有出兵一路的实力，那么就应该只修一条道，而把其他的道路都给封闭了，没有必要像现在这样反其道而行，连这些常识都不知道就来告黑状的人，实在是过于白痴了。如果真的有所怀疑，那就请派人来视察边界线，到时自会真相大白。

至于内府大人曾经提到，若是不来大阪便将我们如何如何，这种如同胡说一般的事情，我们也就听了笑笑，不再多说什么了。

今年三月是谦信公的年忌。等到这些事务都处理完毕之后，本来是打算在夏天上洛问候的。为此，现在正在抓紧处理国内事务。如置办武具等等。现在增田右卫门尉和大谷大邢少派使者来说风闻景胜有逆心，如果没有亏心就上洛辨明，据说这也是内府大人的意思。但是真正应该做的，是纠明谗人所言，果是胡言，这才是最恳切的方法。哪有因为这个就要急着上洛分辩的？“如果没有逆心就请上洛”云云，这种处置方式简直就像还在吃奶的孩子，根本没有触及重心。有些真正怀着逆心的人，一旦放弃这份痴想，就装出一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上洛活动，或者进行新的联姻，或者争取新的知行，这种从不改错的人现在很是吃香，但景胜与此无缘。就算心中没有逆心，但值此天下都风传我上杉谋逆之时，若妄然上洛，只怕把上杉家历代武士的名声丢尽。若是不能和谗人辨明真伪，我们将不会上洛。以上所有言论，上杉到底是对是错，应该不需要您多加考虑了吧。顺便一提，景胜家中有个藤田能登守，七月中从本家出奔，先去了江户，然后从那儿上了洛。这些我们都知道。到底是景胜错了，还是内府大人言行不一，相信世间自有公断。

不需再说千言万语，景胜公心中一丝异心也不存在。究竟是否上洛，完全看内府大人的决定了。即使这么待在自己的国内，也已经违背了太阁公给我的任务，违反了几张誓文，没能够有始有终地服侍年幼的秀赖殿。要是再出手成为天下之主，更将难逃恶人之名，一直到末代也洗不清这个耻辱，因此我不会干这种事，敬请放心。但是，要是受到谗人诬陷，被当成不义之人，我却是无法承担的，你想来就尽管放马过来吧。这个时候什么誓言和约定都没有用了。

我也听说有传言说，有些人借口景胜公心怀逆心，于是在邻国针对会津进行了作战准备。或者调度军队，或者准备兵粮。这些都是没有判断力的表现，我对此不置一词。

本来也打算派遣使者向内府大人说明真相。但邻国的谗人已经说了我们很多坏话，家里的藤田也已经出奔，恐怕您已经认定我们是反叛之心昭然若揭了。如果在这个时候来向您解释，恐怕更会遭到表里不一的诟病。如果以上所说种种不能纠明，那么我们也不会再向您申辩什么了。虽然是那么好一个和好的机会(增田长盛和大谷吉继的调解)，但也只能感到可惜了。

我们地处远国，什么事要是被人胡乱推测，那么即使是真实的，也会变成谎言，这应该不用说您也明白。如果您担心我们的事情，那么我告诉您，天下都能明辨黑白。如果您打听一下，自然会得到真相。为了让您安心，我一路写来，用语颇有不敬，但为了让您了解到我真实的想法，还是坚持写了下来。托付侍者转达，谨此敬上。

庆长五年四月

直江山城守兼续

PS:如果内府大人依然对我们所说的不相信，那就随时欢迎大人亲自来会津。

PS又PS：同时也欢迎公子秀忠大人一起来。

全文完。

总的来讲，这封信不但将家康的要求一口回绝，还指桑骂槐的表示，所谓那个不忠不节不仁不义的家伙不是别人，就是你家康，不仅如此，在信的最后，也摆出了一副“有种你丫就来吧”的挑衅口气，给人的感觉就是赤裸裸的宣战书。

这就是后来闻名天下的直江状。我个人对这封信的看法是，这是比关原战场上厮杀的胜负更加让人感到过瘾的东西。通过这篇文章，将直江兼续那不屈的意志在战史中的光芒完全绽放了出来。

这段历史之后，一直到今天，已经有了四百多年的历史了。战略的体系，武器的进步，作战移动的手段，都已经到了前人难以想象的地步了。不过与之相反，战争科学虽不断发展，可是作战人员的资质却呈现出一种退化的趋势。所谓文武双全这种概念，已经近乎消失了。

科学的发展虽然丰富了我们的物质，却也贫乏了我们的精神。

——哆啦A梦

话说，家康在手下诸将以及五大老之一的宇喜多秀家，毛利辉元的代理人吉川广家还有五奉行中的前田玄以，增田长盛等人的陪同之下，听人读完了这封信。

最后的落款以及作为礼貌的问候还没有读完，下面已经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一片了。

“无礼！太无礼了！”家康突然拍打起坐垫叫嚷着：“老朽活了五十九载，还没有碰上如此的羞辱！”

说着，脸涨得通红。

“兵部！”家康又喊道。

“在！”井伊兵部直政应声而起。

“拿我的刀来！”

“是！”井伊直政从小姓手中接过一把白鞘的刀，恭恭敬敬的捧了上去。这是名刀三条小锻近宗。

家康猛地 抽出了刀子，仔细端详了起来：“真是不错的刀刃。”

说完，直扑庭院里的几棵孟宗竹，就听到“哈！”的一声，但见寒光一闪，其中的一棵被齐刷刷的切成了两段。

学过剑道的人都知道，拿着真刀切竹子，其实是一件难度非常高的事情，因为竹子本身就具有相当的弹性和韧性，切的不好，震痛双手不说，甚至刀还会反弹回来伤着自己。

家康以年近花甲之龄完成了这一高难度动作，着实不易，同时也从侧面反映了他坚持锻炼的良好习惯。

但是底下人却并不这么看，当半截竹子掉落在地的瞬间，响起了一阵惊叹：

“好刀啊。”

“不愧是三条近宗，就是能砍。”

更有甚者还直接问起了家康身边的人：“哪儿买的？明天我也去弄一把。”

正在气头上的家康却并不在意，他将刀还给直政后，当众说道：“老夫就决定用这把刀，将会津的不肖之徒杀个干净！”

这便是宣战了。

第二十三话
朋友一生一起走

这次宣战是相当意外的，因为大家都觉得，从成长历程来看，德川家康基本就属于忍者神龟的代名词，这次居然被一个40出头的小字辈写了一封指桑骂槐的回信气的要动刀动枪，实在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过后，便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要知道，历经了百年战乱，好容易才因秀吉的活跃才被终止，之后没过几天好日子，又去朝鲜挨了7年打，好不容易才因秀吉的死翘翘而结束，这和平真是来之不易，现在眼看家康同志又要准备开打，很多人都纷纷亲自或者派人表达了自己对和平的热爱之情。

这些人里面，包括了淀夫人，增田长盛，前田玄以，长束正家，毛利辉元以及宇喜多秀家。

他们纷纷要求家康停止对上杉家的征讨。

理由相当统一：秀赖少君尚且年幼，若发生战乱对小朋友的身心健康成长有害无利，更何况上杉家不过是一介乡下大名，派个人过去口头批评教育一下就行了，何必兴师动众劳民伤财呢？

不仅如此，德川家内部的反战呼声也是一浪高过一浪，主要代表为本多正信。

正信倒不是什么和平使者，他只是单纯的认为，一旦讨伐会津，那么势必就会造成伏见，大阪实力大幅度消减，在这样的时节，放空后方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举动。

当然，有反战派则势必会有主战派，像福岛正则，细川忠兴，黑田长政，浅野幸长，伊达政宗等人就非常坚决的表示，不要说打会津，就算打北海道，他们也会跟着一起上。

除去这两派之外，还有一派，被称作观望派，他们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对家康出兵一事进行了事不关己的围观，比如岛津义弘，立花宗茂等人。

值得关注的是，远在老家近江关禁闭的石田三成，对征伐会津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和热情，他上书家康表示，自己虽然跟上杉景胜有过同盟协定，但是最近看出了他反丰臣家的野心，所以毅然断绝了往来，这次征讨会津，自己本也想参军报国，但苦于尚在禁闭期间，故打算让自己在大阪做人质的儿子石田重家代替自己，加入讨伐部队，请求恩准。

接着三成又写道，自己的儿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怕他第一次打仗出了差错丢人丢命，所以希望有个人能够照顾一下，带一下，当然，这个照顾儿子的差事自然不敢麻烦内府大人，他自己早已有了人选，那就是好朋友大谷吉继。

家康看完信后笑了笑，同意了，并且当场就下令放人。

然后，他开始给淀夫人写信。

再怎么说人家手中握有秀赖少君，可以来个挟儿子以令诸侯，所以有必要去沟通一下的。

然而，才写了一半，家康就把信纸给捏了一团丢垃圾箱里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实在没什么好理由让淀夫人支持这次出兵，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吧，人家估计也不信；要像威胁其他大名一样威胁她吧，多半会适得其反。

一番苦思冥想之后，家康决定，写信给大藏卿，让她来为帮忙说好话。

大藏卿是淀夫人的乳母，同时也是前些日子被流放的大野治长的母亲。

淀夫人学龄前死了爹，成年前死了娘，终其一生一直陪伴她身边照顾呵护的亲人，只有这个乳母了。当年小谷城破时，大藏卿甚至丢下了自己年幼的儿子，追随着织田市到了织田家，继续负担起了照顾茶茶的工作。

家康在信中表示，大藏卿是个明白时势的聪明人，一定能够看出这次自己讨伐上杉家也是为了秀赖少君，所以务必请帮帮忙，让淀夫人支持德川家，在最后，家康还巧妙的暗示，在征讨完上杉家之后，就能让大野治长重新回到大阪，过他的幸福日子。

普天之下最能让母亲失去理智的，莫过于儿子的事儿。

当年6月，淀夫人以秀赖的名义，对家康的会津征伐表示支持，并且赠与2万石粮食和2万两黄金作为礼物。

不仅如此，家康一把年纪还为国家社稷着想，不远千里征讨反贼的行为还引起了天皇的高度关注，同年同月，后阳成天皇赠与德川家布匹100匹，以资鼓励。

还是在当月，原观望派岛津义弘向家康表示，自己愿意在开战之后，帮助德川家守护伏见城。家康深表感谢，并且允诺。

之所以原本一直处于打酱油状态的义弘肯这么帮着家康，那是因为去年(1599)岛津家发生了内乱，岛津义弘的长子，也就是岛津家的世子岛津忠恒，趁着他爹义弘在大阪觐见丰臣秀赖的当儿，把他们家笔头家老，也就是岛津公司首席副总经理伊集院忠栋给砍了，砍的当时他没有说任何理由，大致情况就是忠恒把忠栋给叫进屋子，问了两句你身体可好，你妈可好之类话，然后一挥手，来呀，拉出去砍了。

一般普遍认为是当年在朝鲜打仗的时候，负责岛津家后勤的伊集院忠栋干活不力，送补给慢了好几拍，使得随军出征想长点大将经验的岛津忠恒先涨了不少饿死鬼的经验，于是便一直怀恨在心，一直寻求报复的机会，现在总算是让他爽了那么一回了。

但爽过之后，麻烦也来了。要知道，伊集院忠栋是萨摩的老臣，当年他跟着岛津义久岛津义弘两兄弟打天下的时候，岛津忠恒那小子尚且不过就是一滩液体，现如今老头子义弘不在，出于信任让这个小鬼当家，结果他却把公司老员工给肃清了，这肯定会导致很多其他人的不满。然而，不幸中的万幸是，伊集院忠栋虽说久经考验资格很老，但由于在丰臣秀吉征讨九州的时候，一直处于投降求和这么一个态度，所以在愤青当道的萨摩国内人气并不怎么高，类似于当年三河的石川数正。现在他被杀了，尽管感到不爽的人有那么好些，但真的打算动手用实际行动来讨个公道的，只有一个——他儿子伊集院忠真。

当年夏天，忠真经砸锅卖铁拉拢利诱多方拼凑，终于整出了一支大约为八千人的队伍，对外称说两万，浩浩荡荡地造起了反，打算亲自杀到内城，找岛津忠恒问个究竟。而对方也不示弱，在得知伊集院家造反之后，岛津忠恒亲自出阵点起本部兵马三四万人，对外号称十万大军，当下便杀向了伊集院军。

眼看着一场厮杀就要爆发，萨摩即将血流成河，德川家康横空出世，以五大老内大臣等显赫的身份强势插入，进行调停，说你们都听话，别打了，谁再动手我就以已故太阁的名义抽他。而此时岛津义弘也迅速从大阪回到了萨摩，先把自己的儿子叫过去一顿痛骂，然后亲自把伊集院忠真给叫到了跟前，说我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你，这样，既然我们岛津家让你死了一个爹，那我就再赔你一个爹吧。

于是，岛津义弘的次女岛津御下便嫁给了伊集院忠真，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人家的爹。

在这场被称之为庄内之乱的事件中，对于德川家康的主动出面调停，岛津义弘一直心存感激，也一直想找个机会报答一下，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为了表示对家康的感谢，他决定为其做一点什么，所以也就出现了刚才我们提到的那一段——岛津义弘要求帮守伏见城。

在得到了大家的满腔支持后，6月16日，家康正式从大阪出发，两天后，到达了伏见，在那里留宿。

当天晚上，伏见城留守将领鸟居元忠单独设宴款待了自己的主公。

鸟居家代代居住于三河，很久之前便是松平家的家臣了。鸟居元忠的父亲，就是当年那个冒着风险私下里克扣钱粮的老奉行鸟居忠吉。

元忠本人从小便跟着家康一起在今川家做人质，一起长大的两人关系与其说是君臣，不如说是兄弟来的更加确切。自永禄元年(1558)家康初阵以来，捅狭间，姊川合战，三方原会战，长筱决战，以及后来的小牧山长久手和小田原围攻，但凡家康参加的战斗元忠是一场都没落下，战功拔群，出场率之高在家中几乎无人能与其相提并论。

不仅如此，元忠人如其名，其忠诚直爽在当时整个日本都是有名的。他是属于那种无论对同僚还是前辈上司都是想到就说，有话直说的类型。

当年秀吉曾感其忠诚，打算封他做官，结果元忠毅然表示，自己不会从自己主公以外的人那里拿一分一厘。最终还是给拒绝了。

在战争中，元忠因一条腿受伤从而无法盘腿正坐，所以家康特地允许他伸着腿坐着，这在德川家也是唯一的一个特例。

宴会上，家康和元忠不断的说着以前的合战以及幼年的人质往事，说到高兴之处，两人不由得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家康的表情突然变得非常沉重：“彦右(元忠全名鸟居彦右卫门元忠)，其实你也该明白，石田三成多半会在我离开大阪去会津的时候乘机起兵，如果他真的起兵，首当其冲就是攻打这伏见城，你现在仅有一千八百人，虽然我也拜托了岛津家，但他们也不见得会拿得出多少人来，所以……”

“大人不必担心我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将一兵一卒尽可能的带去会津，那里才是需要用兵的大方，至于这伏见城，我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沉默片刻之后，家康笑了笑：“这伏见城里，尘土还蛮大的呢，眼睛都进了沙子了。”

说着，一个劲儿的揉了起来。

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家康9岁，元忠13岁。

现在，家康58岁，元忠62岁。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50年，整整50年。

6月23日，德川家康及所辖三万人到达浜松。

25日，德川军抵达骏府。

29日，一行人到达了镰仓(今神奈川县内)，在象征着武家源氏守护神的鹤冈八幡神社内，家康献上了祭品，并请求神灵保佑获得此次战争的胜利。

7月2日，大家伙到达了江户，随同出征的主要其他大名如福岛正则，黑田长政等人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

接着，家康召开了军事会议。

会议将之前就已经作出的军事作战计划再次进行了确认：东北大名伊达政宗，最上义光负责攻打上杉家直江兼续所在的米泽城(山形县内)，聚集在江户的其他大名，则由德川家的世子德川秀忠率领，攻打上杉家的大本营会津若松城，同时，加贺的前田利长，越前的大谷吉继等人再由越后配合进攻。

也就在同一天，一支大约一千多人的军队开到了佐和山城下。

来者是敦贺五万石大名，大谷刑部少辅吉继，石田三成在地球上屈指可数的好朋友。他应家康之召，出兵讨伐上杉，来佐和山城是为了迎接之前就说好进入自己军队实习锻炼的石田三成之子重家。

大谷吉继出生于近江的大谷山庄，据传，他的父亲大谷庄作年纪一大把的时候，还是膝下无儿无女，不得已之下，庄作的妻子只能去神社祈祷，请求上天赐予他们大谷家一个儿子，不至于断了香火。祈祷完毕后，她在神社前捡到了一颗松果。这本来是相当平常的事情，因为神社里种了很多松树。但庄作的妻子却愣是把这颗很普通的松果当作了是神送她的礼物，然后一口将其吞了下去。过了一年多，居然真的怀孕了，于永禄2年(1559)生下了个儿子，取名为庆松，也就是庆祝神明送给他们的那颗松果。这孩子也就是后来的大谷吉继。

小庆松倒也真的如同神灵所赐之子一般，健健康康的长大了，而且为人非常聪明，又懂礼貌，一时间成了周围相邻赞口不绝的小神童，在他16岁的时候，成为了当时还是近江领主秀吉的侧近小姓，从这点可以看出，不但天资聪慧，庆松小朋友的长相也是非常不错的。

这一年和他同时成为秀吉小姓的，还有一个同乡，叫做石田佐吉，也就是后来的三成。

两个小同乡成了小同事，理所当然的走的非常近，关系自然也很不错。

在这之后，两个人又以极为相似的道路，从小姓一步步成长成了武士。

天正5年(1577)，吉继跟随秀吉征讨播州(兵库县)。

天正10年(1582)，随同秀吉在山崎击败明智光秀。

天正11年(1583)贱岳会战，此时的吉继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24岁的他担任了后勤奉行，尽心尽职，立下了不输给在前线砍人死磕的贱岳七本枪的大功劳，深得秀吉的赞扬，秀吉是一个属于一高兴就什么话都讲得出来的人，他当众表扬吉继道：“这孩子实在是百年一见的人才，真想给他一百万军队让他指挥！”

虽说这个评价的真确性客观性是相当的不靠谱，但也能看出秀吉对这个孩子的前途是非常看好的。

不仅如此，吉继的人缘也非常好。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走到哪儿不招人待见到哪儿的石田三成完全相反，尽管他受秀吉信任宠爱于一身，但是身上完全见不到一丝半毫的傲气，依然如同以前一样的对待同僚前辈，所以被大家誉为集“仁义礼智信”于一体的16世纪新好武士。

然而，跟所有的电视剧一样，正当主角被上司喜欢下属尊敬所有人都看好的时候，往往也就是意外发生的最佳时机。

吉继病了。

一般来讲，人吃五谷，不得病就真的不正常了，得了个病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像大谷吉继这样的人，小病扛个几天之后依然能活蹦乱跳，大病跟病魔顽强斗争个几年也能再度出山，最坏的结果就是跟竹中半兵卫一样英年早逝，但凭着他的地位，他的人缘，就算死了也肯定是永垂不朽，丰臣秀吉对遗体三鞠躬，他的儿子老婆也绝对有人照顾。

可偏偏他得的不是大病不是小病而是怪病。

这个病的症状具体说来就是，吉继的脸颊开始向里凹陷，使得嘴巴看起来变成了尖尖的样子向外突出，然后脸的表皮开始腐蚀，四肢也开始萎缩，渐渐的双目都开始失明了。

最要命的是，在看了医生之后，给出的治疗方案是：斩杀一千个人，然后食用他们的鲜血。

不得不说，当时的日本医生能够如此对症下药，着实让我敬佩不已，也说明了日本当时的医学也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程度了。这不是讽刺，是真心话。

对于吉继得的到底是什么病，众说纷纭，讲什么的都有，比较主流的是麻风病，就是孔子的学生冉耕得的那个病，孔夫子曾经数度感叹“斯人也有斯疾也！”，说的就是那回事儿。

但其实吉继得的并非是麻风，我在翻阅了一些资料并仔细看了他的症状，以及那位高明的医生所开出来的诊断方案后，认为这是一种叫做卟啉症的病。

卟啉症是由卟啉引起的，卟啉是因血红素生成过程中的基因变异或环境毒害而产生的光敏色素。一旦接触日光就会变成烈性的毒素，并能引起至少8种类型的卟啉症。在最严重的卟啉症患者体内，卟啉会蚕食聚集区域附近的组织和肌体，使患者严重贫血，面部器官腐蚀，尿液呈现紫红色，牙齿也会受到一定程度的腐蚀，从而变尖，并且使得牙龈频频出血，看上去如同喝了人血一般鲜血淋淋。

以上所述和大谷吉继的临床症状基本吻合。而且，这是一种只能遏止但不能治愈的绝症。

遏止的唯一方法是尽量避免接触光线并且大量吸收血红蛋白以维持日益患者身体内日益减少的本身的血红蛋白，吸收血红蛋白的最佳方法就是食用动物的血液。

所以，这个医生所开出来的方子其实是对的，因为同类的血液是相对来讲最好吸收的，实际上最好最好的办法还不是喝人血，而是食用人类的肝脏。

顺便一说，卟啉症也被称作吸血鬼病。

说了那么多，只是为了告诉你，大谷吉继的这个病，即便在现在都是相当可怕的，而在当时，基本上就是一个可怕的传说了。

当他得病的消息，以及那个斩杀千人的方子一传出去，大谷吉继立刻就获得了年度日本国大阪府以及周边地区父母恐吓不听话小孩的最佳形象代言人称号。而那些原本和他关系很好的前辈下属同僚，只要远远的看到他，也必定绕开着走，能不碰到尽量不碰到，万一碰到了立刻回家洗澡或者高温消毒。

在病痛和周围人远目的压力下，不堪忍受的吉继数次向秀吉表示自己不干了，想回乡下老家种地去，然而秀吉毕竟是秀吉，当然不可能因一些谣言而赶走自己得力的下属，他一边安慰吉继，一边继续委以重任，并且还想着法子打算让他重新融入丰臣家的大家庭里。

某日，秀吉在大阪城内召开了茶会，邀请了几十个手下的家臣，大谷吉继也名列其中。在茶会的一开始，秀吉特地点名表扬了吉继，说他工作非常努力，任务完成的也很不错，要求大家向他学习。表扬完之后，茶会就正式开始了。

这里有必要介绍一下当时日本的茶会。

所谓茶会，在中国自然是以品茶为主，大家喝点茶，讨论讨论茶叶，互相聊聊八卦新闻以增进感情，在日本，聊八卦之类的事情也做，但茶会主要并非品茶，而是观赏茶器。

一次茶会至少会拿出一个名贵的茶碗来让大家观赏，观赏的方式也很简单，大家排排坐好，在茶碗里倒上热茶，然后一人喝一口，喝的同时也就能观赏茶器了，喝完看完，传给下一个，依此类推。这次自然也不例外，可当茶碗传到了大谷吉继手里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吉继在低头喝茶的时候，不甚将一滴鼻涕给滴入了碗中。

挨在后面的人见状顿时震惊了。

但是他们反应也相当的快，立刻作出了判断：这茶是不能再喝了。

于是，这些人如同比赛击鼓传花一般，手刚一摸到茶碗立刻往下送，一个接着一个，丝毫不敢多拿一分半秒的，生怕被传染的跟吉继一个模样。

这些情景，自然被吉继本人毫无遗漏的看在了眼里，对于自尊心极强的他来说，当时的心情自然是可想而知。

这碗茶就如同一个烫手山芋般这么一人一人的挨着传了下去，一直传到了一位和吉继年纪相仿的武士手里，那个人连看都没往碗里面看一眼，直接捧起来，放到嘴边，一仰头一抬手，咕噜咚的将整碗茶给喝光了，一滴都没剩下。

这位无视鼻涕且不怕感染的猛士就是石田三成。

“为了三成，赔上这条命我吉继也在所不惜。”从此，便有了这句话。

不过，朋友归朋友做，狠话归狠话说，可事情也得归事情办，尽管和三成关系铁，而且又是近江出身，可吉继却并非是近江派的一员，相反，在政治上他更倾向于德川家康，比如这次征讨上杉家他就积极响应了家康的号召，率兵和尽责的前田家一起进攻会津。

因为患病的缘故，所以吉继已经连骑马都非常困难了，只能由部下抬着一块舆板一路走到佐和山城，着实非常辛苦。

一进城，他就隐隐约约觉得气氛有点不太对，一条条精壮汉子或拿着长枪练着刺杀或拎着铁炮进行实弹射击演练，一副即将出征的样子。

因为考虑到石田重家小少爷毕竟是第一次出征，需要一些得力的亲丁来保护其安全，所以吉继也没有多想，直接就进了佐和山城的天守阁内。

在里面，三成早已摆好了宴席，石田重家也侍坐在一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谷吉继开口说起了正事：“佐吉，差不多就该让重家跟着我走了吧。”

长期以来，两人一直保持着高度的友谊，所以互相的称谓也一直是幼名。

石田三成的态度则相当奇怪，他只是一个劲儿的埋头吃菜，什么话也不说。

吉继以为三成是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出远门，于是又劝道：“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一起长大的至交，我绝对会关照他的，放心吧。”

说完，又对着坐在一边看自己爹吃菜的重家和善的笑了笑，也算是初次见面的打招呼了。

这时的三成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菜，抬起头来回道：“不好意思，纪之介，重家是不会交给你的。”

“什么？”吉继很惊讶。

“我要起兵了。”三成很坦然。

“什么？”吉继又吃了一惊。

“我决心和内府大人决一死战。”

这一次吉继虽然依然很吃惊，但毕竟刚才连吃了两惊也算是习惯了，所以这次到底没有第三次问三成“什么”，而是开口说道：“你还是算了吧，现在这个时候反抗内府根本没有胜算，可以说是飞蛾扑火，毫无意义。”

“内府的野心已经路人皆知，我用我的力量来守护太阁大人所一手筑起的天下，如何无意义了？”

“佐吉哟，不是有了名分就能打胜仗的啊。”

“我不这么认为，只要有了名分就能胜利，在这个世界上，正义是绝对不会输的。”

吉继只能苦笑了一下：“这世界上，往往不是正义决定胜负，而是胜负决定正义啊。”

一片沉默之后，大谷吉继再次开口：“听着，佐吉，如果你真的要想打倒德川家，倒也不是没有办法，可这办法只有一个。”

三成连忙问是什么。

“耗着。”吉继不紧不慢的说道，“内府大人今年已经58岁了，你觉得他还能再活多久？人生七十古来稀，就算他能活80吧，那也不过还有20年，20年后秀赖少君就是正当年的26岁，到时候再把德川家的天下给夺回来不就是了？整个德川家，一旦没了内府，那就跟普通的大名没什么两样了。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立刻出面调停上杉家和德川家的关系，让天下暂时重新归于和平。”

这是一个相当好的好主意，不服不行。

正所谓我打不死你我也能咬死你，咬不死你我也能拖死你。

当年德川家康就是用这个方法，盼死了今川义元，取得独立；拖死了武田信玄，扩大了领土；等死了织田信长，成为日本第二；最后又熬死了丰臣秀吉，成为了日本第一。

现在石田三成要想和如日中天的德川家康相抗衡，那是连百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唯一的办法就是立刻缩头充乌龟乖宝宝，然后等着家康自动归天，然后再对德川家发难，如此一来，大功必定能成。

但是，听了这个好办法的石田三成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满脸愁容，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样子。

“佐吉……难道你……”吉继突然明白过来了。

“是，上杉家和内府大人的冲突，完全是我挑起的，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去调停这两家？”

一阵沉默之后，大谷吉继长叹一声：“佐吉，丰臣家算是毁在你手里了。”

说完这话也就没什么话好说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尽管是朋友，但吉继却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跟着自己的朋友白白送死，尽管接下来石田三成费劲口舌，又是拿出私下跟其他大名的密信，又是分析了天下大势以及天下大义，这么一连说了三天三夜，但大谷吉继依然不肯点头，不过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他并没有带走石田重家，一个人离开了佐和山城，回到了驻地。

接下来的事情就有点奇怪了，回去后的大谷军，既没有继续前行，也没有后退，而是一直原地不动，一连整休了一个星期都不见动弹。

石田三成也摸不清什么情况，还以为吉继要伺机攻城，于是下令严防死守，一只蟑螂也不准让它进。

到了第9天，也就是7月11日的晚上，三成都准备洗洗睡了，突然听到城下喧闹无比，灯火通明，走出去一看，大谷吉继带了千把人开到了城门口，他这时候也不坐木板了，一个人骑着个马，站在最前面。

“佐吉，让我来加入你们的队伍吧。”

三成一愣，没说话。

吉继发出一阵大笑之后，又说道：“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还不如跟着你一起完成你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吧！”

尽管我知道，你的梦想一定会破灭，尽管我也知道，若是跟随你的下场是什么，但是我依然坚持我的决定，如果说你是一个傻瓜，那么我就是比你更傻的傻瓜。

因为，我们是朋友。

在这场日本国内史上规模最大的会战中，所有的大名都抱着各种各样的心态和目的选择了自己要加入的一方，然而，选择动机仅仅是出于友情的，仅有大谷吉继一人。

第二十四话
香消玉殒

7月14日，又有一支千把人的军队出动了，他们是萨摩岛津家的，目的地是伏见城。

因为之前跟家康有过口头约定，所以岛津义弘也就很自然的带着人马来到了伏见城，要求守将鸟居元忠开了城门好放自己进去帮助一起防守。

叫了开门之后，守城的士兵说自己要进去通报一下，马上就出来开，义弘一想也是，于是下令原地立正待命，自己则拿了了小马扎坐在了阵前等待。

结果这一等就等上了小半天。

义弘有些不耐烦了，但是出于礼貌等方面的考虑，他还是让人再叫了一次。

这次，算是把鸟居元忠给叫了出来。

元忠一出来，义弘就知道不对劲儿了。

因为他发现，德川家的人一个个全副武装，扛着长枪端着铁炮，全然没有迎接盟军进城的表情，相反，好像是面对着一群随时准备攻城的敌人。

双方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了好一会儿，鸟居元忠率先开口问道：

“你们是什么来头？”

义弘的侄子岛津丰久回道：

“我等是萨摩岛津家的人，因和内府大人有约，特来协助伏见城的防务，请鸟居殿下速速开门，放我们进去！”

“不行，我受我家主公之命防守伏见城，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你们要来协助这样的事情，实在不好意思，这门我是不会开的，还是请萨摩的诸位早些回去吧！”

这话一出萨摩人都傻掉了，因为谁也没想到也不敢相信，堂堂的正二位内大臣德川家康，居然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放了自己一回鸽子。

可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是，鸟居元忠一口咬定自己从没听说过这事儿，打死也不肯开城门放行。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义弘决定最后再试一次。

在他的示意下，丰久高声问道：

“鸟居殿下如此不通人情，难道就此成为敌人也无所谓吗？”

鸟居元忠不说话了，丰久以为他是在思考。

其实人家说话了，只不过说的声音太小，城下面听不见。

元忠是对边上的铁炮兵说的：“给萨摩人几发子弹尝尝吧，不过切记，可别伤着人家啊。”

于是，几发子弹精准的打在了丰久的脚下。

义弘明白了，对方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还有什么好说的，撤退吧。

鸟居元忠到底为何死活不让萨摩人进城，这至今是个谜，一般认为，元忠是生怕萨摩人耍诈，进城坑了他，但实际上这是不太可能的事儿，毕竟萨摩人只有几百，德川家的人好歹也在两千，更何况，岛津义弘当年在朝鲜的名声，元忠是绝对没可能不知道的，人家明明都已经逃出明军包围圈了，可还愣是折过头去去救小西行长，对于这样一支部队，元忠是断然没可能出于防备之类的心态而拒绝人家进城的。

最好的证据就是，那一排铁炮打下去，一个人都没打死，你让石田三成跑城下骗开门试试，估计直接就把那哥们儿给打成石田筛子了。

也有认为，是德川家康没跟鸟居元忠提起，是因为他忘记了。这种公然侮辱德川家康智商的言论，在此我觉得没什么必要讨论了，真的。

在想了很久之后，我终于明白了鸟居元忠的想法。

他不是害怕人家进城坑自己，而是生怕放了萨摩人进来害了人家。

他非常明白，伏见城其实是一座死城，一旦大军来攻，也就是个时间问题，你别说添千把人，就算再添三千人估计都是白搭。

对于他元忠来说，死了就死了，他生是德川家的家臣，死了是德川家的烈士，为主家战死是他作为一个家臣，一个武士的本分，也是一种光荣。

而岛津义弘就不一样了。

岛津家本来就一直处于不稳定状态，前一年还发生过家臣的叛乱，最后是在德川家康的调停下才得以解决的，一旦作为家中顶梁柱的义弘跟着他元忠一起战死，那么刚刚太平下来的萨摩又将会迎来一场新的动乱，这还都是好说的，如果万一，自己所在的德川方战败了，那么跟着一起陪葬的岛津义弘，搭进去了几百条人命不算，连家门都会被灭了，这是鸟居元忠不愿意看到的，毕竟，他对于堂堂正正在这世间奋战的武士，还是相当敬佩的。

他希望，无论最后胜负如何，岛津义弘都能继续活下去，至少，也不能过早的死在他的跟前。

所以，他把萨摩人给赶走了。

不过要说还是大腕不怕没人要，义弘前脚离开伏见城，后脚石田三成的使者就找上来了，希望萨摩岛津家能加入三成一方，共同抗击大坏蛋大骗子德川家康。

义弘想了想之后，答应了。

7月15日，加入石田三成方的大名陆陆续续带着军队开进了大阪城，总计有毛利辉元，吉川广家，宇喜多秀家等三十六家大名共计九万余人。

当然，大名们不会白来的，特别是毛利辉元，在来大阪之前就已经派安国寺惠琼前来打过招呼，提出了三点要求，第一，要以秀赖的名义驱逐德川家康；第二，要剩下的三位奉行，也就是增田长盛，长束正家，前田玄以三人，写下保证书保证自己站在三成一方；第三，德川家灭亡之后，由毛利辉元代替家康负责执政。三条中若有一条不答应，毛利家就不入大阪。

结果石田三成是想都没多想，全给承应下来了。

当天，在宇喜多秀家的主持下，召开了军事会议。

会上首先先决定了总大将的人选。

鉴于石田三成的人气声望实在是过于恶劣，为了防止出现大家一听到总大将是三成就一哄而散不打自败的不愉快现象发生，在安国寺惠琼的极力游说下，终于确定了由毛利辉元担任总大将一职。

接着，石田三成抛出了他熬夜奋笔所写的讨家康檄文，总共13条，具体的这里就不一条条列出了，不过不说大家也明白，这每一条，针对的自然都是德川家康，总而言之，这篇檄文把家康说成了一个非常彻底的反政府野心狼，以及人间渣滓，希望天下大名群起而共讨之。

接着，会上又作出了决定：先把加入德川家的大名留在大阪的家眷都给抓起来当人质。

这招那真是相当的无耻，实在是有点不像满口仁义道德正义使者的石田三成的作风，更何况打仗归打仗，大家各事其主，关人家老婆孩子什么事儿？

一时间，大阪城周围是弄的鸡飞狗跳，加藤清正家的，黑田长政家的，福岛正则家的女眷们一个个或就近躲藏，或偷偷开溜回领国，虽说整个一圈儿地方被石田三成搞的乱作一团，但是一个活口都没抓着，老百姓们也乐得走出家门，看看这场闹剧图个新鲜。

然而，闹剧终究还是被发展成了悲剧。

悲剧发生的地方是细川家驻大阪的府邸，悲剧的主角叫做噶剌夏，这个相当洋气的名字其实是她的教名，主人公的日本名叫作玉子，明智玉子。

她就是明智光秀那个嫁给细川藤孝儿子细川忠兴的宝贝女儿。

自明智光秀发动本能寺事变，然后被秀吉打败自杀之后，明智家就陷入了万复不劫的地狱之中。不仅仅是明智家幸存下来的家人，原明智家重臣的家属，也被扣上了叛臣贼子的帽子，受到广大日本人民的鄙视和远目。

这其中，受伤最大的还是光秀的女儿，明智玉子。

毕竟老子英雄(女)儿好汉，老子反动(女)儿混蛋，作为当时日本第一的反动派明智光秀的女儿，这日子理所当然的是不好过的。

然而，如果仅仅是日子不好过也就算了，那多少还能忍，问题在于，很大一部分人，压根就不打算让她再过下去了。

在秀吉灭掉光秀之后，很多人进言表示，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一定要把明治玉子给杀了以绝后患。

秀吉想了想，把玉子的老公细川忠兴给叫来了。

一见面，秀吉开门见山：“很多人都劝我把你老婆给杀了。”

忠兴只是跪伏在地上，什么话也不说。

他跟玉子之间的感情非常好，这次外界的传闻他也听说了，所以主动将之前本能寺事变后就被送回明智家的玉子给接了回来，并且藏匿了起来。

“其实呢，他们也没错，毕竟犯了这种事儿，家小一起以同罪论处很常见的。”

忠兴还是一言不发，他知道这回算是凶多吉少了。

“不过我倒觉得大可不必。”

秀吉来了个大喘气，着实把底下的忠兴给惊了一回。

“光秀罪大恶极，可他的女儿又有什么罪过呢？更何况你们都那么年轻，不瞒你笑话，看到你们就想到了当年的我，那时候我刚结婚，在一张破的草席上铺上一床新被子就姑且算是新房了，跟你们真是天壤之别啊。算啦，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忠兴依然没有抬起头来，但是底下的榻榻米已经被他的泪水给打湿了。

明智玉子就此保住了一条性命。

不过毕竟头上这顶叛贼女儿的帽子是摘不掉的，所以还是得活的低调些为好。

在这低调而又压抑的生活中，玉子渐渐感到了孤独和寂寞以及空虚，也就在这个时候，她接触到了天主教。

不就之后，她便投入了主的怀抱，并给自己取了个教名叫噶剌夏。

噶剌夏面对的是石田三成方大约千把人的士兵，他们想请细川家的女眷们前去大阪城喝茶，在被拒绝之后，便全副武装将整栋府邸给团团包围，并且勒令细川噶剌夏放弃抵抗，听从命令。

其实，在石田家士兵赶来包围之前，细川家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忠兴的儿媳妇千世就劝她的婆婆赶紧一起逃走，但是被拒绝了。

因为千世说的那个逃跑目的地，是宇喜多家的宅邸。

宇喜多秀家的老婆豪姬跟千世是一对姐妹，她们的父亲是前田利家，但宇喜多家却加入了三成一方，所以噶剌夏生怕跑到那里去会给自己的丈夫增加什么麻烦，所以断然拒绝了。

千世是实在等不及了，生怕到时候乱兵一来一包围谁都走不了了，所以也就象征性的叫了两句：“妈，我们走吧，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啦！妈我先走了，再见。”

之后，便仓皇的逃进了宇喜多宅邸。

只剩下了噶剌夏和数名家臣。

面对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她沉着的下令：放火。

大家都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于是，整个细川宅邸里热闹一片，出去跟石田士兵干架的干架，在家里放火的放火，正好是夏天天气热还干燥，所以没多久一把熊熊的烈火，就在宅院里烧了起来。

火光中，噶剌夏穿着一身素白的和服，正坐在地，眼光平静的看着正前方，她的侧面，是手执长枪的家臣小笠原秀清。

根据天主教的教义，教徒无论在何种情况下都不能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也就是说，禁止自杀，不然就算违背教义，属于大罪，死后上不了天堂，反而还要下地狱。

所以，她决定让秀清动手，刺死自己，这样一来既能终结性命，也不算违反教义。

噶剌夏缓缓的将衣服解开，露出胸口，然后闭上了双眼，清秀举枪……

“花既开则必散，世间万物无不尽然，花如此，人如此。”

庆长4年(1600)7月16日，日本大名细川忠兴的正室明智噶剌夏夫人往生，年38岁。

曾经有人问我，你觉得整个关原会战中，最大的悲剧是什么？

我毫不犹豫的回答说，是明治玉子的死亡。

然后对方问我原因，我又毫不迟疑的说道，一个背负着叛贼女儿压力和帽子的弱女子，最终心不甘情不愿的被自杀，仅仅是为了男人们的利益和所谓的信仰，难道还不是悲剧？

一个男人能够利用女人去干各种各样的事儿然后为了达到自己目的的时代，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时代。

为了防止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和其他，我事先声明，我是男人。

人类历史的长河里，其实很少有什么喜剧，就算有，那也是建立在无数的悲剧基础上的。

话说噶剌夏一死，大家傻眼了，特别是石田三成。

其实他压根就没想到会出人命也压根就不想闹出人命来，他实际上就想通过恐吓一下的手段，然后让那些女眷们乖乖的跟着来大阪城做人质。没想到出师不利，刚一开始就碰到了个宁死不屈的，还真给弄死了。

这下犯了难了，要是不去吧，那就没法打这一手人质牌了，可要去吧，天知道接下去会出几条人命来。

前思后想之下，三成一狠心，下令命令作废，大家收工回家。

当下，大阪附近就传起了谣言，说细川忠兴欠了石田三成钱没还，所以三成这次特地针对细川家下手，别人不逼，唯独就逼死了细川夫人，用心何其毒也。

对于这种谣言，三成已经没空去鸟了。

人质没法抓了，那就得动真格的了。

真格分两步走，第一步叫戒严，就大阪城的警戒，因为情报的外泄将会给作战行动造成很大的障碍，所以每天傍晚开始全城戒严，出口总共六个全部封闭，安治川木津川等河道也都有船只过往巡逻。对于来往人等进行严格的巡查审问。

第二步叫做开会，7月17日，大阪城内再次召开了军事作战会议，这一次作出了比较实际且详细的作战部署，首先，决定了大方针——东下主动挑起决战。

其次，便是各大名的任务，总大将毛利辉元，留在大阪城内。增田长盛作为辅助。前线总指挥由石田三成和宇喜多秀家担任，负责尾浓平原的进出，针对家康的行动作出部署。北陆方面则有大谷吉继负责，丹波丹后方面的主将则是小野木公乡。若是家康举兵西上，毛利辉元则由大阪出动，统率全军。

接着，便是更加详尽的作战计划，宇喜多秀家负责攻打伏见城，丹后方面的小野木负责对细川家田边城的攻略。

部队即日出发。

第二十五话
伏见城攻防战

临走前，宇喜多秀家说，自己一个人不行，要带几个副将跟着一起，这样一来好安心点。

三成和辉元异口同声的表示，那你就挑吧。

挑了三个，毛利秀元，岛津义弘和小早川秀秋。

岛津义弘是老熟人了，所以这里的个人介绍我们就直接pass了，接下来简单的说说秀元和秀秋两位。

毛利秀元是毛利辉元的养子，两个人的真实关系其实是堂兄弟，辉元是毛利元就的长子毛利隆元的儿子，而秀元的爹则是元就的第四个儿子穗井田长清。

虽然时年不过20岁出头，但打仗的次数已经蛮多了，早在朝鲜的时候，秀元就异常活跃，先是在谡山战役中击退明军，成功救出了被包围的黑田长政，接着又在蔚山城战役中，参加了营救加藤清正的行动。

总的来说虽然不怎么特别能打，但作战经验在同龄人中已经算得上是非常丰富了。

当然，仅仅是同龄人中。

我看了看参加关原会战的参战主要将领里，除去那些个来上战场蹭个经验值混个饭之类的某某人的儿子孙子之外，能跟秀元做同龄人的，基本上也就那个小早川秀秋了。

秀秋，是北政所宁宁的外甥，刚开始叫木下秀俊，3岁的时候成为秀吉的养子，然后改名叫了羽柴秀俊。

这个孩子，对于秀吉而言，不但是自己为数不多的亲戚中的一个，更是一枚重要的棋子。

关于秀俊的未来，秀吉抱着一个大胆的计划——让他成为毛利家的养子，然后继承毛利家，让西日本最大的大名成为自家亲戚的东西。

当然，自己亲戚家的东西，其实也就是自己的东西。

可毛利辉元死活不干，虽说自己当年已经三十好几了还没一个儿子，可保不齐什么时候哪个老婆一争气就生下那么一个来呢？这自己爷爷打的那么辛苦，自己又守的那么辛苦的江山，怎么可能说让人就让人了？

一个硬要塞个儿子过去，一个愣是不肯接受，眼看事情就要闹僵，这时候半道儿上来了个救火的，他对秀吉说，您可千万别把您那宝贝养子给送毛利家去啊，他们家虽说有钱，但抠门，这小孩子送过去连书都不给读的，您还是送给我当儿子吧，我最喜欢小孩子了。

说这话的是小早川隆景，前面介绍过，毛利辉元的叔叔。

隆景作为毛利家的分家，为了保住宗家那纯洁的毛利血脉，不得已硬生生的把自己的那条血脉给掐断了。

文禄3年(1594)，羽柴秀俊成为小早川隆景的养子，正式改名为小早川秀秋。

同年，隆景隐居，秀秋正式成为了小早川家的当主。

之后，他跟广大的二世祖一样，踏上了去朝鲜混经验值的征途。

对于这么一个角色，虽说没什么特别大的实力，但很有背景，所以一时间成为了石田三成和德川家康争夺的红人。

三成方面许诺说，只要秀秋帮自己，那么事成之后便是关白，而且还能有一国的领地。

家康则表示，只要你来投靠，咱不来什么关白之类的虚的，直接给你两国。

但秀秋却一直不为所动，哪边儿来的人他都客客气气的接待，临了还管一顿饭，所以一时间谁也琢磨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是谁的人，虽然他现在加入了三成的阵营，可即便是石田三成本人，也对这位大少爷心里在想些什么，到底要什么都一无所知。

宇喜多秀家他们当天就出发了，赶路速度最快的，是秀秋，他于18日早上第一个到达了伏见城下，但并没有下令发动进攻。

因为他惊讶的发现，站在城头迎战的那个，叫做木下胜俊。

胜俊是秀秋的兄弟，亲兄弟，但此人压根就不会打仗，也没打过仗，唯一的兴趣爱好是作和歌，这一次他是因北政所的安排，然后在德川家康的亲自过问下进入伏见城参加防御的，所以鸟居元忠也实在不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给接受了。

两兄弟见面有些意外，对看了好一会儿，胜俊忍不住大喊了起来：“你都兵临城下了，咋就还不攻上来呢？”

秀秋傻傻的看着对方，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丫的你根本就打不来仗跑这儿凑什么热闹来了？

但胜俊的声音依然不停：“没事儿，你快点攻城吧！只要我们兄弟俩一动手，舅妈就会出手调停了！”

其实胜俊完全就不想打仗，但他也不想就这么在伏见城混混日子，尽管他手比板凳低，但心却比天高，他想通过自己的方式，将这场天下的决战给和平化解了，具体的做法是，自己先和秀秋搞一场兄弟残杀，然后引起他们的舅妈——北政所的关注，作为疼爱他们的长辈，北政所看到这种血腥场面一定会非常心痛，心痛之余，就会为了她那两个宝贝外甥东奔西走的搞调解工作，凭着太阁正夫人的名望，这调解基本上是能成的，等到和平之后，那他胜俊就是缔造新日本的功臣了，到那时候，钱啊地啊小姑娘之类的，都能大把大把的到手了。

只能说，有这样的想法不是他的错，可真的动手干了，那就很傻很天真了。

看着如此的兄弟，纵然是秀秋也只能摇摇头，下令全军暂且后撤一段距离然后休整几天，等大部队到了再作打算。

看着远去的大军，胜俊有些郁闷：他们咋就不配合我一下涅？

但再喊也没用了，人已经走远了，听不到了。

鸟居元忠也挺郁闷：好不容易过来一个帮忙守城的，咋是这种货色？

不行不行，这种人放在城里那就叫一祸害。

俗话说的好，不怕虎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今天你胜俊不走，赶明儿我们大伙都得走了，往西天走。

当天晚上，元忠来到了胜俊的房间里，手里拿着几个瓶子，说是请他喝一杯。

酒过三巡，元忠抹着嘴红着眼睛说道：“少将啊(胜俊官居少将)，明天搞不好就是我们的最后一天啦。”

胜俊有些发愣。

“你还没听说吗？明天会有三四万大军从四面八方杀过来，你没打过仗吧？到时候，城对面那山，看到没？那绿油油的山头上，到了明天就全站满敌人了。”

胜俊拿酒杯子的手微微的开始发颤，脸色也有些发白。

“少将啊，其实还有一个消息你知道吗？啊？不知道啊？那我给你爆个料吧。”鸟居元忠显然有些喝醉了，“其实啊，从大阪来的那些家伙，想要攻取这座伏见城是不必说的，但他们更感兴趣的，其实是少将您的项上人头啊。您想，三成这家伙多小心眼啊，他自认为是丰臣家的代言人，而您身为丰家的亲戚却还跟他站在对立面，这如果万一落在了他的手里，还能有一个好死？”

说着，元忠的大手重重的拍起了胜俊的肩膀：“保重啊，少将大人。”

胜俊开始浑身颤抖起来。

数小时后，他率领自己所辖部队连夜逃出了伏见城。

19日傍晚，小早川秀秋部一万三千人将伏见城团团包围。

随着一声枪响，攻城战正式开始。

双方先是互相放枪对射，谁也不靠近谁，就蹲着趴着举了个铁炮狙别人爆头。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一清早，秀秋准时出现在了城下，元忠及时赶到了城头。

双方又打了一天的枪战。

这种你射我，我狙你的行为一直持续了一个星期。

26日，大部队终于赶到了，总指挥宇喜多秀家在看了看战场形势之后做出指示：继续枪战。于是大家又撅着屁股放了三天的枪，一直到29日，石田三成亲临现场督战。这位老兄一到，便立刻发话了：得真刀真枪的干活，打炮的不要。

在大家一片真刀真枪的冲锋下，因为人数对比实在是过于悬殊的关系，所以伏见城很快就支撑不住了。

8月1日，小早川秀秋家的先锋松野主马向城内射起了火箭，引起了熊熊烈火，趁着火势，西军攻入了城内，就在这紧急关头，秀秋再次派出了使者，希望鸟居元忠认清当前形势，识一下时务，赶紧弃暗投明，还能保住性命一条。

使者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所以小早川秀秋也不知道鸟居元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不过战场上时间就是胜算，所以也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只得跟着其他大名的部队一起继续攻城。

当天上午8点左右，岛津义弘的萨摩军占领了伏见城的治部少丸，守将松平家忠自尽，这哥们儿看名字就知道是德川家康的亲戚。此时鸟居元忠身边只剩下20来人，但他依然带领着这些幸存者向西军发起了最后的进攻。

打到下午3点时分，鸟居元忠周围基本上连一个自己人也没有了，他本人亦身负重伤，连站都站不稳，一摇三晃颤颤巍巍地拿了个刀当拐棍拄着，以防重心不稳直接摔下去。这时候走过来一个人，大喝一声：“你是鸟居元忠吧？”

鸟居元忠点点头：“正是老夫。”

“在下乃是杂贺孙市。特来取你首级！”

杂贺孙市是杂贺党的首领，在之前的故事里我们已经说过，这是一帮常年聚集在今天日本和歌山县地区的武士集团，谁出钱他们就替谁干活，属于雇佣军一类，现在这群人被石田三成给雇佣了，所以便将枪口对准了伏见城。

鸟居元忠见状将手里的拐棍刀一丢，就地坐了下来：“那就有劳你了。”

一刀下去，宣告伏见城落入石田三成之手。

且说就在伏见城打得热火朝天的那会儿，家康那边尽管由于信息不发达的缘故尚且还不知道，不过他也没闲着，因为这时候从日本各地前来参加讨伐上杉家的大名部队都开始陆陆续续地抵达了江户，接待安顿工作都得由他这个东道主加盟主来搞定的。7月19日，他还命令次子德川秀忠率领由久经沙场的三河老一代武士集团如神原康政等人组成的一支总人数为六万三千的军队向上杉家的会津城(今福岛县内)开拔过去，同时相随的，还有一些关东的小大名，算是先头部队。秀忠走后两个小时都不到，从大阪就来人了，并且交给了家康一封写于7天前，也就是7月12日的信，作者是原五奉行之一的增田长盛。

增田长盛自打被剃了光头之后，脑袋里想的东西也跟发型一样来了个大转变，他认识到当前唯有跟着内大臣德川家康走，才能有光明的前途，所以尽管身为奉行人在大阪，可暗地里却一直跟江户有着各种来往，不时地传递一下情报啥的。

信里的内容比较简洁，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石田三成似乎有和大谷吉继一同举兵的意思，请内府大人严加防范。

看完信之后，家康下令开会，参加者不多，除了他之外就三个：儿子松平忠吉，亲家井伊直政以及多年来的老同志老部下本多忠胜。

会上，德川家康先让大家过目了增田长盛写来的那封信，然后问说你们有什么想法没。

本多忠胜非常不屑地表示，石田三成和大谷吉继，一个是万人嫌，一个是病秧子，就算两人凑一块儿要干什么，也绝对不会几个人去鸟他们的，所以，根本就不必太放在心上。

德川家康把信往榻榻米上一摊：“忠吉，你觉得这封信的真伪度如何？”

松平忠吉拿过老爹手上的信纸，仔细端详了一番，表示这信的确是增田长盛所写，因为有他的画押，也就是个性签名。

德川家康说废话，我没让你看是否真的是增田长盛所写，而是让你判断一下，这信里说的，是不是真的。

松平忠吉想了想：“孩儿觉得是真的。”

德川家康：“那你们觉得呢？”

井伊直政：“在下也觉得是真的。”

本多忠胜：“不排除有假的的可能性。”

接着，德川家康又问道：“那目前你们觉得，应该如何是好呢？”

本多忠胜毕竟是多年的老家臣了，他非常清楚其实德川家康自己心里早就有了主意，现在拉一拨人来开会无非目的有二：第一，锻炼一下自己的儿子松平忠吉；第二，太寂寞了，图个乐。

所以，他说道：“全听殿下吩咐。”

德川家康立刻接了这茬：“那好，现在秀忠的部队已经出发，我们也随即跟上，安原定计划开赴会津，不过，在此过程中，必须严加监视大阪动向，总之，先观望一阵再说。”

众人：“遵命。”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会议到此结束可以回家吃饭的时候，却又响起了德川家康的声音：

“命令伊达政宗，从现在起立刻开始对会津发起进攻！”

说完这话，他才宣布就此散会。

7月21日，也就是伏见城双方正在拍枪战片的那天，德川家康亲自率大军从江户城出发，步秀忠后尘朝会津城前进，一起跟着的，还有各地大名如福岛正则，加藤嘉明，黑田长政，以及池田辉政等痛恨石田三成的家伙，当然，肯定也包括了了刚刚被三成逼死老婆的细川忠兴。这些杂七杂八的闲杂人等再加上马上就要开打的伊达政宗他们，总人数超过了10万。

而另一方面，石田三成起兵的消息虽说尚未传到家康耳中，但大阪城内的淀夫人和秀赖母子俩却已经知道了。

淀夫人很震惊，当下叫过来一人，想问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此人名叫片桐且元，当年的贱岳七本枪之一，比起福岛正则加藤清正这种大老粗来，他是属于能文能武，所以深得秀吉信任，并在临死前亲自任命其为秀赖的老师，辅佐在旁。

“回禀夫人，石田三成在19日发动了对伏见城的进攻，20日又开始攻打田边城，照这个局势看来，他似乎还会有进一步的动作。”片桐且元说道。

第二十六话
学文化，能救命

田边城位于丹后国，也就是今天京都府的北部地区，这座城的城主是我们的老熟人，细川藤孝(幽斋)，他儿子忠兴随德川家康出征会津，老爷子独自一人看家，却不想父子分别不过数日，门外呼啦啦地就来了一大帮子人，说是要赶紧开城，缴枪不杀。

来的人很多，总共有一万五千余，为首的，叫小野木公乡，此人从丰臣秀吉尚还是一名城主的时候，便已经是他的直参近卫了，资格相当的老，随行一起来攻城的，还有织田信长的弟弟织田信包，前田玄以的三男前田茂胜，浅野长政的女婿杉原长房，当年小谷城沦陷时亲自带着阿市，抱着茶茶，也就是现在的淀夫人出城的救命恩人藤挂永胜，以及侍奉了丰臣秀吉之后，从贱岳之战一直到朝鲜战争无一漏打的老资格丰臣系大名谷卫友和父子两代都为丰臣家服务的川胜秀氏。

面对如此大军，细川藤孝表示自己打算死守到底，并且当下就着急了城内上下还能扛得动长枪的所有人——武士50名，足轻杂兵500名，共计550名。

这也是没办法的，家底基本上都被他儿子给拉光上会津了，自己手头上能有这五百人还算是走了运呢。

7月21日，随着小野木公乡的一声令下，一万五千大军拉开架势，正式发起了进攻。

田边城不大，里面人又很少，所以面对着敌人这么一大帮子的过来，大家的感觉只能是黑云压城城欲摧，城破墙倒万人推。其实小野木公乡也正是这个意思，他在召开战前军事会议的时候就明确表示，此次攻城的主要策略就是没有策略，大伙一个劲儿地拿家伙往前冲，看到人就杀，看到墙就砸，不必费多大功夫，这城就能给搞定了。

但当下就遭到了强烈的反对，副将谷卫友表示，细川藤孝足智多谋，擅长以少胜多，贸然攻城空有不测，还不如大家躲得远远地对着城里放枪。

小野木公乡刚想说你放什么厥词的时候，却不料底下赞成声一片，大家纷纷表示这个方法好，俗话说杀敌五百五，自损三百八，那就是个二百五，现在既然能做到杀敌五百五而自损为零，那何乐而不为呢？尽管要多花一些功夫，可打仗哪有不费事儿的呢？就按照谷大人说的办吧。

少数服从多数，小野木公乡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表示行，那就这么干吧。

当天上午8点，随着小野木公乡的一声令下，各阵的铁炮队齐刷刷地上前一步，然后朝着田边城扣动了扳机，而城上的守军也不甘示弱，掏出家伙便开始反击，就这样，跟伏见城的攻防一样，双方先玩起了枪战。

但很快，小野木总指挥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怎么听了半天的枪响，就不见这城头上死人呢？倍感奇怪的他连忙骑了个马来到了各军的阵地上，这才发现其中有猫腻：谷卫友和川胜秀氏等人手下的铁炮队，他们在放枪的时候炮口并非朝着城堡，而是向着天，也即是传说中的鸣枪示警。更有甚者，干脆就连枪口朝天空鸣炮这种事情也给省了，为了节约子弹以及保护环境，他们直接抄起手里的铁管，将口子对准城头，手指环扣于扳机之上，可就是不点燃火绳也不扣动扳机，只是嘴里发出“啪啪啪”之声，表示自己是在玩真的，的确在攻城，而不是糊弄人。

小野木见状大怒，说现在是真刀真枪的打仗，又不是威吓起来闹事的领民，你们这样又是朝天开枪又是打嘴炮的算什么意思？

谷卫友倒也振振有词，表示我们打仗就是这个样子的，你要看不惯那就别跟我们一起玩。

小野木公乡没辙，虽说他名义上是总指挥，但其实能够坐到这个位子上，并非是因为实力或者能力，而是因为此人是石田三成手下大将岛左近的亲戚，靠着这层关系，才有了他的指挥官头衔，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威望。

而谷卫友他们放空枪，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话说细川藤孝不但是个武士，还同时是个文化人，大大有名的文化人，他对于茶道，和歌之类的东西，造诣是非常深的，所以，很多喜欢攀附风雅装有文化的武士们，都爱到他那里去学习，喝一点墨水镀一层金，以后也好四处标榜自己一番：看，老子不光会杀人放火，还能吟诗作对咧。

这些前来做徒弟的人中，就包括了现在正在田边城下的谷卫友，川胜秀氏等人。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虽说大伙跟藤孝师傅的关系还没铁到“父”这个份上，但毕竟没什么根本上的利益冲突，所以看在昔日的师徒情面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得了。

就这样一直耗到了8月份，来了两个人，找到了小野木公乡，对他说，田边城你暂时别攻了，我们要上去找细川藤孝谈谈。

若按照以往，那小野木公乡肯定是把他们当傻子来看待，毕竟两军交兵，你说别攻就别攻？你算老几啊？

但这一次他却没有任何意见，不但不表示反对，还非常恭敬地行了个礼，并且对来人表示，您请，您尽管去谈，我这就下令停战。

小野木知道这次来的人算老几，因为他们是敕使，也就是钦差，天皇派来的。

因为细川藤孝太有文化了，所以他被困田边城一事儿惊动了天皇半仙，半仙生怕这位老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那日本可能就再也没文化人了。所以，他当即下旨，由朝廷出面对其展开营救行动，由八条宫智仁亲王担任使者前去调停，想劝细川藤孝开城投降，然后保证其人身安全。

但细川藤孝却婉言将其谢绝，他表示，自己身为武士，断不能做出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情，开城投降乃是武士之耻，打死也不能做，还请亲王殿下回去转告皇上，说自己决定战死沙场，尽武士本分。

八条宫智仁亲王说那可不行，作为我们国家文化界的瑰宝，怎么能让你被这帮野蛮人给打死呢？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你等着，我再去请示天皇，让他下圣旨调停，在此期间，我会让楼下那群人停止进攻的。

细川藤孝摆出一副很感动的表情，说那就有劳您了。

从这天开始，下面的小野木军团都不敢再朝着城头放一声枪，就连嘴巴里比划声响的人都没有，因为亲王临走的时候放出话来：细川藤孝一死，天皇就会震怒，天皇一震怒，你们自己看着办。

天皇不爽的后果就是封你做朝敌，全国人民共讨之，这个你懂的。

小野木公乡等自然不会嫌自己命长，也不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反正围城也是攻城的一种形式，当年秀吉就这么干的，所以一万五千大军就在田边城下啥事儿不干围了一个多月，就这样一直耗到了当月的27日，八条宫亲王再次驾临，然后又一次找到了细川藤孝，说细川大人，你还是开城吧，皇上都放话了，田边城一开，平安自然来。

这一次细川藤孝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默默地想了想，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亲王，在下暂时失陪一下，便返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八条宫以为这哥们儿被困了大半个月，过惯了苦日子终于回心转意了，正心里高兴着，却不想细川藤孝又回来了，而且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人手里捧着一堆书。

“亲王大人，这是在下多年来收藏的和歌书籍，还有在下亲自写的歌道心得以及创作的歌集，请您收下，带给朝廷，如此一来，就算我死了，我的和歌也不会死。”

话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人家都已经开始分起了遗产，这架势看来是真的要去拼命了。

八条宫给吓坏了，他连忙表示细川大人您千万别冲动，我让楼下这帮人继续停战，然后给您请旨去。

29日，天皇又派八条宫来劝说细川藤孝开城，细川藤孝表示自己前天虽然给你书了，但因为时间紧，一下子没给全，落了两本，现在补上，你拿回去吧。

9月3日，钦差大臣第三次报道，并传了天皇口谕：要求细川藤孝即可退往附近的丹波龟山城，钦此。细川藤孝回答是三个字：知道了。然后便把对方恭恭敬敬地送出了城，接着就再也没了动静。

9月12日，钦差第四次来访，这次为表隆重，他们是组团过来的，主要成员有三个：前大纳言中院通胜，现大纳言乌丸光广以及前内大臣，和歌达人三条西实枝。而且他们跟之前不一样，并非空手而来，三人手里还带了一份圣旨，说是天皇亲自命令楼下围困军团解围，然后着细川藤孝去隔壁的丹波龟山城休养。如此一来，攻的人算是功成名就了，守的人尽管没守住城，但至少守住了性命，以及颜面——又不是我要开城门的，是皇上圣旨，在下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当细川藤孝大摇大摆地走出田边城的时候，距离关原会战爆发不过三天。

换句话讲，他用五百人拖住了多方一万五千人，整整一个半月。

这位在跳槽，转风向等方面堪称战国第一的老爷子，在他人生最后一次换主的历程中，用性命作为赌注，作出了一个无比正确的选择——德川家康。

当然，我们的故事也说得快了一点，事实上在整个8月份以及9月上旬，除了田边城攻防战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所以现在让我们掉过头来，从之前开始的地方重新讲起。

且说这淀夫人在听了且元的讲述之后，相当地很火大：“三成那小子还真是不像话，居然擅自拉拢毛利辉元他们挑起了战争，连请示都不来请示我一下，太阁大人尸骨未寒，他就敢如此任意妄为，还有没有王法了？”

当时淀夫人说的很激动，一边挥着拿在手里的扇子一边滔滔不绝地开始数落石田三成的种种不是，因为两个人一直都认识，而且也走得蛮近的，所以对于三成的那些破事儿她基本上都知道，从出家当小和尚因忍不了粗茶淡饭而下山偷偷抓鱼烤着吃然后被师傅发现打了屁股一直说到小田原会战攻打忍城不成还给人免费挖了个游泳池丢人又现眼，总之一句话，这厮忒不是东西了。

正当她滔滔不绝开着控诉大会的时候，底下那位唯一的听众突然冒出了一句：“其实三成大人有来请示过，而且来了好几次了。”

“诶？”淀夫人一愣，然后来了个急刹车迅速停住了刚才的长篇大论，“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这事儿呢？”

“那是因为每次他来见您和少君，都被我给挡在门外了。”

淀夫人一听差点晕过去：“你……你为何这么做？”

“如果站在主君的立场，那就尽量不要去掺和家臣之间的斗争。”且元说道。

听了这话，淀夫人则表示，自己早有听说石田三成一直以丰臣秀赖少君为幌子，四处拉人上船，甚至还自称是奉了少君之命来讨伐家贼，这样就不是自己想不想掺和，而是别人在拉着自己要乱入了。

片桐且元一听便笑了：“夫人，您要这么说的话，内府大人不也如此？他同样打着少君的名义，说是为了丰臣家才去征讨会津，以此拉拢各处的大名。”

话说到这里淀夫人的火气又上来了，她愤愤地表示这两个东西都忒不是玩意儿了，居然敢把至高无上的主君当道具用，过分，太过分了。

片桐且元却依然淡定一笑，表示这就是战争，无情，无耻，无理取闹的战争。

淀夫人问此话怎讲？

“所谓战争，就是敌我双方互相拼杀，力取对方性命，说白了，就是杀戮，正所谓人命关天，故而无论是哪一方，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杀死敌人，比如用铁炮射杀，比如说用水淹杀，或者说放火烧死，一旦战败，不要说是女人小孩，就连马匹走狗，也很难活下去吧？”片桐且元不笑了，表情很严肃地说道，而淀夫人的脸色也渐渐地开始发生了变化，从原本涂粉的雪白变成了一种苍白。

不过片桐且元似乎并未发现上述情况，而是依然板着个脸款款而谈：“诱杀，背叛，父子相残兄弟对砍，这都是家常便饭，见怪不怪了。”

淀夫人的身体开始颤抖了起来。

且元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连忙中断了演讲，换了一副很关心的表情问说夫人您没事儿吧？淀夫人说我没事儿，你弄一个别的话题讲吧，这个就甭再往下说了。

片桐且元表示自己的话其实已经说完了，现在就差最后的总结了，总而言之，这次的战争多半会演变上升到全日本的高度，不管是石田三成还是德川家康，都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拉拢各地势力扩充自家力量，这也是相当没辙的，对此，丰臣家要做的，就是哪边都不帮，暂且静观其变之后再做决定。

说完，他伏下身子行了个礼，意思就是说夫人在下已经没话说了，您看是不是能放我回家吃个午饭啥的？

淀夫人点了一下头，示意片桐且元你可以走人了，然后一个人独自留在了大厅之内，很久都没有出声。

她的表情相当痛苦，因为被刚才片桐且元的话触动了神经。

话说淀夫人其实就是典型那种经历过“诱杀，背叛，兄弟对砍”这种所谓的家常便饭的人，而且还是两次。一次是小谷城落，父亲浅井长政和自己的义兄织田信长开战，最终落了个兵败身死的下场；另一次是柴田胜家跟丰臣秀吉开战，结果不但一直以来的盟友前田利家没帮他，就连自己的部下也是陆陆续续背叛的背叛，走人的走人，最终不得已在北之庄城自爆，一起死的，还有淀的亲生母亲阿市。

两场战争，失去了两个至亲的人，这不管是对人类也好，还是对其他生命也罢，都是相当悲哀的事情。

这次的战争，又会发生什么呢？每当想到这里，淀夫人都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

第二十七话
小山评定

8月3日，石田三成作出了初步的战略部署，首先，他判断出德川家康目前只有三条路可走，第一，立刻停止一切军事行动，死守江户城；第二，不管西面的石田三成，仍然朝会津城发兵；第三，丢下会津城不管，向西进发，和自己决一死战；接着，他便作出了安排：自己率军自大阪东进，一路高歌，打到尾浓平原，先占据一片根据地再说，然后总大将毛利辉元暂且留守大阪城，如果家康西进的话，再亲自率大军出城迎战。这个方法得到了大家的一致同意；说完了这些之后，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岛津殿下呢？”

然后底下响起一个声音：“伯父大人不在，由我来代为参加这次会议。”

说话人是之前出过场的岛津丰久。

石田三成觉得挺奇怪的，这岛津义弘没病没灾的，干嘛无辜缺席这么重要的战略会议？不过再怎么说人家也算是派了代表过来，所以也就没再深究下去。

此时的义弘正在他们岛津家的驻大阪府邸里，对外宣称自己有点事情要处理，暂不出门也不接待任何人，实际上他是在家中不停地给大阪的各豪商写信，要求他们帮自己筹备船只，同时命令刚从萨摩赶来的长寿院盛淳，一旦船只准备停当，立刻派人驾舟巡逻在濑户内海的各处沿海岸。

个中原因，到时候我们自然会说。

在此之前，他收到了从萨摩来的两个消息，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先说坏消息：经萨摩国内多方讨论研究后，岛津义弘他大哥岛津义久决定，驳回自己义弘弟弟的援兵请求，表示不管是石田三成还是德川家康，萨摩岛津一律不参加他们的天下之争，安安心心地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过小日子，同时也要求义弘赶紧回来，别乱掺和。

事情的详细经过是这样的，在攻伏见城之前，岛津义弘给留守在家乡的哥哥岛津义久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大致如下：哥，我加入了石田军，没兵了，给我送点兵过来。

信送到萨摩之后，当即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因为谁都没想到，本来说好是加入德川家康一方的义弘居然会临时翻盘，倒投石田三成，原先义久就不太赞成岛津家去参与这种破事儿，现在又得知义弘要去加入了胜算比较小的石田三成，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不过他管他不是滋味，家中力挺义弘的还是大有人在，比如家老长寿院盛淳。他在岛津家高层会议上率先提议，说要派援军去大阪，然后获得了大多数跟随义弘在朝鲜出生入死过的其他家臣们的支持。

当时岛津家实行的是三头政治，就是说这个家里并非义弘一人独裁，说了算的共有三个，分别是岛津义弘，他哥义久以及世子忠恒。

所以义弘尽管身为大名但活得很无奈，要想讨个援军要个粮草都得看大哥和儿子的脸色，尤其是大哥，因为为人非常谨慎保守，所以做事干活都要琢磨再三，考虑问题的出发点永远是如何保护岛津家，至于征战在外的那个弟弟，虽说关系很好从小一起长大，但跟家族存亡比起来，那简直就是微不足道的。

所以，对于长寿院盛淳的援兵要求，义久给一口否决了，并且还要求义弘赶紧回家，别再外面凑这个热闹了。

要说长寿院也是多年的老臣了，面对义久的拒绝，他丝毫没有任何退却的意思，反而一仰头一粗喉咙地说道：“依我看来，应该尽快往大阪送个三五千人才是正事儿。”

岛津义久说你放什么厥词，也不看看家里情况再扯淡。去年萨摩刚刚闹完乱子，正是百废待兴，穷的要命的时候，还拿三五千人？三五十人都给不出来！眼下最重要的正事儿就是建设祖国，别折腾。赶紧让义弘那老小子给我回家来。

不想长寿院却依然昂首挺胸，坚决不退：“义弘大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家里的情况？但即便如此他却依然要求援军，那只能说明一点，就是大阪的情况确实已经相当严重了。所以……”

话还没说完就被义久给打断了，他明确表示，你丫的别开这种不好笑的玩笑，什么叫大阪情况确实严重？难道家里情况就温暖如春么？这仗不能打，就这样。

话说到这份上，底下的其他家臣都觉得再怎么样长寿院盛淳也该知难而退了，却不想他不但连闭嘴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加大了音量：“大人，难道您觉得在这场争夺天下的大战中，装傻保持中立就能平安无事了么？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种暧昧的态度时候一定会被胜利的那方指责为同敌！”

对于这番话，岛津义久自称也没啥好说的，表示既然如此，那就征求一下世子忠恒的意见吧，看看他是帮自己老爹的，还是帮自己老丈人的。

岛津忠恒的老婆叫龟寿姬，是岛津义久的女儿。在战国时代的日本，堂兄堂妹通婚虽说没有表兄表妹来的常见，但也是不乏其例的。

不过忠恒夫妇的关系非常差，相当差，特别差，差到龟寿姬在死后，岛津忠恒连追悼会都没去参加，手下家臣实在看不过去了，对他说殿下，一日夫妻百日恩，好歹也是睡一张床的，既然您不去追悼会，那就写个挽联哀歌啥的吧。

忠恒答应了，当场提笔就要写。

一般这种情况下，就算之前关系再怎么坏，可毕竟人都死了，也就多少说点好话吧，比如写个什么生不同裘死同穴之类的，可忠恒却不这么干，他写的哀歌是：神无月(阴历十月)的时候啊，你如同云彩一般飘离了这个世界，但我却一点，也没有哭泣的打算。

就是说你死去吧，我不会哭的。

不仅不哭，连龟寿姬的坟墓都没修建，在现在鹿儿岛县内福昌寺的岛津家祖坟里，你是看不到龟寿姬的墓碑的。

夫妻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一绝了。

鉴于这种原因，所以各家臣都觉得岛津忠恒应该不会做出偏向于岛津义久的提议，所以大伙都挺高兴，因为他们都想去帮岛津义弘。

时年25岁的忠恒略作思考之后，清了清嗓子便说开了：“我认为不能派援军。虽说是我爹的请求，理应遵从，但以萨摩国内的情况来看，要派给他三千人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理由是伊集院忠真，因为虽说之前他接受调停安分了下来，但伊集院家的那八千子弟兵却一个都没损失，完好无损的依旧摆在那里，万一趁着萨摩岛津本家前去支援义弘的当儿闹起来反那么一下子，岂不是亏大发了？

虽说伊集院忠真那档子破事儿都是忠恒自己给引出来的，所以即便派了援军之后他要闹，也多半是冲着岛津忠恒去的，但毕竟理是这个理儿，忠真拥有重兵，不得不防。

所以，话一出口底下安静一片，就连长寿院盛淳也没了声音。岛津义久则非常高兴，说不愧是我女婿，好女婿啊。称赞完毕之后，他又做了总结性发言：“这是我弟弟的事情，我作为哥哥怎么可能不帮呢？但考虑到确实有的事情是不能做的，所以也就没法去做了。总之，援军萨摩是出不了了。”

说完之后，宣布散会。

以上，就是坏消息。至于那个好消息是什么，我们待会儿再讲，和准备船只的原因放在一起讲。

且说当岛津义弘得知此事之后，他整个人都斯巴达了。

真可谓是古有三百勇士跟波斯人拼命，今有七百寡兵凑热闹争天下，确切的说，是六百四十人，因为在攻打伏见城的时候，原本为总数为七百人的岛津军因伤亡而减员了六十人。

不过义弘终究也没说什么，都习惯了，当年在朝鲜也一样是援军一人都没有，跟十倍于己的董一元死磕。无所谓，不就打仗那些事儿么，小菜了。

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觉得很不可思议，按说事情都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为何岛津义弘不遵照自己哥哥的指示，儿子的意见，撤兵回到萨摩呢？他现在这个样子，与其说是“留”在战场上，不如说是赖在战场上更为恰当一点。

乍看之下，的确如此，正所谓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这是千古不变的战争定律，但仔细想想，你就会发现并非这样，因为情况有变——岛津义弘已经打了伏见城了，他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战争中，等于是上了贼船，想脱身也是脱不掉的。

我们可以做一个设想，假设岛津义弘走了，然后战争继续爆发，那么结果只能是两个，要么德川家康赢，要么石田三成胜。如果家康赢了，那么作为攻打伏见城，弄死自己好伙伴老朋友鸟居元忠的罪魁祸首之一的岛津家，能得以全身而退么？显然不能；假若石田三成胜了，则就会如之前长寿院盛淳说的，被胜利者指责为同敌，那同样会很麻烦。这种事情在战国时代的日本很常见，比如当年织田信长就干过，他把没有一起出兵协助上洛的朝仓家安了一个协助不力的罪名进行讨伐，最终导致了对方家破人亡。

所以，对于萨摩岛津家而言，唯一的出路就是一条路走到底，既然掺和进去了，那就干脆闹个天翻地覆，在战场上华丽丽地打上一场，打赢了，自然好说；万一打输了，那也是愿赌服输，认栽。

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形来看，不过七百人便想着去参加决定天下的大战，那要么就是去打酱油，要么就是直接栽在战场上——就这点人还不够对方包饺子的，能顶什么用？

所以岛津义弘很苦恼，但也很无奈，他能做的，只能是成天宅在家里，想一想还有没有其他什么好办法。

就在西边忙成一团的时候，东边的德川家康大军也已经由江户出发，并于8月1日到达了小山(枥木县内)，然后，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伏见城发来的，落款鸟居元忠，日期7月18日。

内容相当简单，只有一句话：今天，大阪方面来人要我交出伏见城，在被拒绝之后，便派兵开始围了过来，在下已经决定誓死抵抗，大人，您要保重。

“很久之前的事儿了吧……那时候我们都还很小……”家康一手拿着信纸，一边开始喃喃了起来，“当时我养了一只伯来鸟，说是想训练了之后去捕猎，结果……结果彦右(元忠全名鸟居彦右卫门元忠)那个家伙居然对我说，伯来鸟再怎么养，也是养不成老鹰的，你还是死了心吧。然后我当场就踹了他一脚，居然敢这么对主君说话……”

一滴泪水，从德川家康的眼眶里流淌了下来。

“开会吧。”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会议依然是家庭会议，参加的全都是德川家的家人以及家臣，比如世子德川秀忠，比如四处给人当养子的儿子结城秀康，即当年的於义丸，还有四男松平忠吉，亲家井伊直政以及老家臣本多忠胜和本多正信等人。

其中，德川秀忠和结城秀康两个人因为是先锋，所以到的比较早，在7月24日的就已经抵达宇都宫(枥木县宇都宫)了，并且一直在那里驻守，顺便打探北边会津的消息。现在一看自己老爹来了，便立刻赶了过来。

德川家康先是问秀忠道：“宇都宫那里情况如何？”

如果撇开内政能力，学问修养以及人品性格之类的东西，纯粹以军事能力来论人的话，那么德川秀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根本不知战事为何物”级别的家伙，当然，这也不能怪他，毕竟打仗这种东西是要靠天赋的，有时候后天再怎么努力可你人不是这块料那也是白搭。

面对老头子的提问，秀忠完全不解其意，只是一边点头一边笑着表示，一切安好，没啥异常情况。

“秀康呢？你怎么看？”家康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个儿子。

秀康因为从小被送到了秀吉那里做人质兼养子，后来又成为了关东名门结城家的继承人，所以尽管年纪要比秀忠大，但却并非德川家的继承人，说句不好听的，其实他连德川家的儿子都算不上。

不过，跟自己的弟弟相比，秀康在军事韬略方面的能力可说是相当之高了。在天正十五年(1587)的九州征伐战中，年仅13岁的他拔得头筹，作为先锋攻占了丰前(福冈县)的岩石城，此后，在小田原会战以及朝鲜战争中也先后出场露脸，并立下了大小不等的数次战功。同时，他手里的家伙也非常有名，乃是结城家的传家之宝，跟本多忠胜的蜻蜓切，织田信长的日本号并称为天下三名枪的御手杵。

面对父亲的提问，结城秀康略作思考后回道：“上杉军非常安静，并没有要动的意思。我想，他们是在等着我们主动攻过去，然后好把战线往北移动，方便石田三成在西边的动作。”

“秀忠，你说怎么办？”家康突然发问道。

“诶？”德川秀忠很莫名，表示为啥突然就问起自己来了？

家康大怒，抬高了嗓门：“你是先锋的大将！不问你我问谁啊？”

“诶？”秀忠又莫名了一次，接着想了一两秒，总算是回忆起来，自己还真是老爹家康任命的先军大将，确实有那么回事儿。

但大将归大将，可秀忠根本就不是这块料，你硬逼着也没用，面对父亲的质问再加上天气又热，一头大汗的他支支吾吾了老半天还是没能出个所以然来。

而德川家康却不依不饶：“现在东边是上杉家，西边是三成，两面夹攻，我问你，应该怎么办才好？”

作为一个父亲，德川家康是很相当严厉的，尤其是对家族的继承人德川秀忠。

曾经在秀忠小时候发生过这么一件事儿，当时他只有十几岁，在那个年头，作为武家男儿，必须要弓马娴熟，才能算是战国时代的合格人才。

但秀忠压根就不会这个，骑马倒还好，玩得马马虎虎，至少还能做到马跑着人不摔下来，但弓箭方面可就不行了，不管怎么勤学苦练，他永远都是校场发一矢然后直接中鼓吏的级别，所以秀忠多次通过身边的家臣以及家康的侧室向自己的老爹反应，说是别再让我射这玩意儿了，实在是脑子笨学不会，改习别的吧。

在反应了很多次之后，德川家康终于亲临靶场，观摩并指导自己儿子的箭术学习。

到了靶场之后，手下家臣先安排他在一个由南朝北而且逆风的地方坐了下来，并且反复叮嘱千万不能站在风口，不然什么时候飞来一支箭直戳脑门就完蛋了。

坐定之后，家康说，你可以开始了。于是秀忠弯弓搭箭，整个靶场上只听得梆梆弦响，嗖嗖箭飞，可就是没看到中标的。射了大概二十分钟，飞出去的箭有三五十支，落得满地都是，但靶子上依然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秀忠很窘，生怕自家老头子训斥自己，但奇怪的是，家康居然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然后下面的家臣便又捧了一堆箭上来，大概有五十支左右。

“接着射。”

这次射了四十多分钟才射完，成绩跟刚才的一样，满地都是羽翎箭。完事儿之后，秀忠脸色涨红并开始喘起了粗气。

“如果你只是一介武士大将，那么每天射这些量的箭就算是足够了。”

言下之意，如果你的地位比武士大将高的话，那就得接着加码。武士大将类似于后来日本军队里的大队长。而德川秀忠的话一看便知道最起码是个师团长，所以他很无奈地表示，那就再加个几根吧。

于是又捧上来一堆，这次射完用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秀忠已经气喘吁吁，手也快要抬不起来了。

当然，精准度就不要去说了，反正地上又多了五十支箭。

不过德川家康依然不在意，表示不管中不中靶子，射出去就行，随即他又说道：“如果你只是个3，5万石的小大名，那么射这点就够了。”

当时北条家已经被灭，德川家转移关东，石高200万。

秀忠有点想哭，不过他还是接过了家臣送来的那堆箭，咬紧了牙关，拼着最后的力气把他们射到了地上。

现在，终于可以结束了吧？

“如果只是10万20万大名的话，射这点也就足够了。”

当德川秀忠射完了最后的一堆代表着百万石大名级别的箭之后，两只手感觉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东西了，只是单纯地悬在了肩膀下，抬都抬不起来。

靶子上扎着那么孤零零的几根，那是秀忠在自己力气耗尽的最后关头，咬着牙闭着眼爆发了小宇宙然后给射上去的。

“秀忠。”家康把儿子叫了过去，“你知道为何我要你射那么多箭么？”

“孩儿知道，是为了磨练孩儿的箭术。”

“放屁！”德川家康很不屑，“有让你这么个磨练箭术的？射了一地的箭你还磨练个鬼啊？”

“那是……？”

“你记住了，但凡成大事者，都必须得拥有无比坚强的意志力和忍耐力。不论碰到什么事情，都要坚持下去。哪怕自己已经到了极限，觉得自己不行了，也要咬着牙挺下去，就跟你刚才射箭的时候一样。越是地位高的人，就越是要有忍耐力。”

从此之后，秀忠弓箭照练，虽然还是射得一地鸡毛，但终究算是给坚持了下来。而德川家康也仍旧如此，总是找着各种各样的事情来刁难自己的儿子，一有什么麻烦事情了，永远是先把秀忠给叫过去，问他该怎么办，当然，秀忠的意见永远只是单纯的意见，并不会丝毫动摇家康本身的判断，这种询问只不过是他教育方式的一种——让继承人亲自参与大事件的处理，以此达到锻炼的目的。

顺便一说，当年织田信长也是这么教育织田信忠的，然后信忠经常被骂。

现在，面对家康老师的提问，秀忠同学开始磕磕巴巴了起来，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老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那就……那就跟伊达政宗，最上义光还有佐竹义宣商量好进攻日期，然后一起行动。”

伊达政宗在仙台，也就是今天的宫城县；佐竹义宣在常陆，即茨城县，而最上义光则在山形，就是现在的山形县。顺便一说，他还是伊达政宗的舅舅。

“最上义光按兵不动。”德川家康说道。

“诶？”秀忠第三次莫名，“他明明已经表示要效忠我家，为何还敢对军令置若罔闻？”

“废话，是我让他这么做的。”家康很愤怒。

“哦……原来如此啊。”秀忠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为啥？”

家康强压着想站起来抽自己儿子两耳光的冲动，说道：“山形位于会津北面，如果最上义光一动，那么上杉家势必会被逼的往南走。这样一来，我们岂不是腹背受敌？所以必须要让他往北走，不能往南边引。”

“这样的话……就让在南面的佐竹义宣率军北上如何？”秀忠提议说。

家康已经有了一种真的要站起来的冲动：“当年三成被福岛正则他们追杀，最后是谁出手搭救的？”

“那不是我们德川家么？”秀忠觉得很奇怪，怎么老头子今天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来了？但看着家康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回答错了，于是又仔细地复述了一遍当时的情形，“没错啊……三成是大半夜跑我们家来寻求保护的啊，确实是我们家救的他啊……”

在一旁的秀忠侧近，也就是本多正信的儿子本多正纯实在是忍不住了，轻轻地提醒说：“大人，是佐竹义宣先帮着三成逃出了大阪城，然后他再来我们家的。”

于是秀忠很尴尬地笑了笑，意思是说对不起我记错了爹，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顺便，他又很担心地问了一句：“那伊达政宗的话……”

“眼下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伊达政宗。”德川家康倒是显得非常自信。

这种自信并非没有根源，首先，家康跟政宗是亲家，政宗的五郎八姬嫁给了德川家的六公子松平忠辉；其次，当年丰臣秀次事件中，伊达政宗不慎跟秀次走得很近，惹来了丰臣秀吉的不快，本来打算把他给一并处理了，结果因为德川家康的求情才幸免于难；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家康曾经对政宗信誓旦旦地表示，一旦这次天下争夺战中他得胜了，那么伊达家的领地将从原来的62万石变为100万石。

所以，伊达政宗决定使出吃奶的劲儿来跟上杉景胜好好较量较量。

会议最终决定了两个事儿，首先，让伊达政宗动起来，打不打另说，先得引起上杉家的主意，把祸水北引；其次，召开二次会议，不过与会的对象除了现在的德川家家内代表外，还包括了随家康一起赶到小山的其他参战大名，就是之前提过的福岛正则细川忠兴那帮子家伙。

7月25日，关于征讨石田三成等诸多问题的扩大会议在小山召开。主持人依然是德川家康，在简单地通报了一下石田三成起兵的情况之后，根据惯例，在整个会议进入主题之前，他得先寒暄个几句，比如说点什么旌旗飘，战鼓擂，这个年头谁怕谁啥的，鼓舞一下斗志。

但这次出了意外，有人喧宾夺主了。

只见底下有个人突然就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然后冲到了家康的跟前，大声说道：“内府大人，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能否给予在下一个解答？”

陪坐一旁的本多正信大惊，心想怎么还有这种不懂礼节的人，正欲质问这家伙是哪个单位的，但定睛一看，发现原来是福岛正则，此时的他已经是尾张国清洲城城主，拥有20万石领地的大名了，同时，也是武功派的首领。

所以，家康心里非常清楚，这人提出的问题如果不能圆满回答的话，那么很有可能会大大动摇坐在下面的其他丰家武功派大名。于是，他微微一笑，表示你但问无妨。

“请问内府大人，您对丰臣家的忠诚之心，有没有改变？”

历史上对于福岛正则的评价，一般而言比较统一，只有三个字——猪武将。

这里需要注意的是，猪这个字在日语中，专门指的是野猪，如果是麦兜的那种家养猪，则被叫做豚，比如豚骨拉面什么的。而猪在日语中如果用来形容人的话，则是指那个人非常勇猛，敢冲敢打，当然，缺陷是少智寡谋。

但正则能问出这个个问题来，或者说他能够想到这个问题，说明这家伙其实多少还是有那么一点智商的——虽然石田三成着实可恶，人见人厌，属于过街老鼠，但要论对丰臣家的忠诚度，却再也没人比他更高了，故而，这次德川家康团结诸大名讨伐三成，到底是真的为了除去这个祸害人间的万人嫌呢，还是另有目的？

在跟随德川家康走到小山的这一路上，正则始终抱着这样的疑问。当然，对于家康给出的口头答案，他也是非常清楚的，百分百是回答没有变化，除非家康突然脑崩。所以，关键不是他的回答内容，而是他的回答态度，如果在这个过程中能够让正则感受到那种真诚，那么说明家康是真心的，反之若是感受不到，那就很值得推敲一番了。

面对质问，德川家康却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两眼直直地盯着正则，随后，眼睛开始发红，眼眶开始湿润，处于一种眼泪将要落下却又没有落下的状态，等情绪酝酿地差不多了，他便豪气万丈地大声说道：“老夫对丰臣家的忠心，就连露水大小般的变化都没有！”

福岛正则情绪激动，浑身抽抽，他也大声说道：“那我正则的这条命就是您的了！在下愿意为您打头阵！”

全场被这两人的一唱一和给带动了起来，继正则之后，第二个站起来的是黑田长政，然后细川忠兴也蹿了起来，接着诸大名如旱地拔葱般一个连着一个地蹦了起来表忠心献殷勤，表示愿意听从德川家康调遣，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说到这里我想多半有人会问，德川家康的那番回答，到底是真情流露呢还是影帝降世？不过这个问题也不急，我们放到后面再说，现在的话，还是先来看看会议现场里的那些事儿吧。

且说在当时的会场里，有个哥们儿非常着急。因为按照他的原本计划，是在德川家康宣布开会之后立刻从位子上一跃而起，表示请让自己当先锋。却不料福岛正则那个家伙居然抢先一步，要提什么狗毛问题，弄得自己失去了先机，更没想到的是，黑田长政细川忠兴他们几个仿佛是商量好了一般，竟然在正则表完忠心之后的第一时间里同时蹿起，搞得连二机三机也没了，现如今只能是随大流做个机屁股，可他又不甘心在这么一个大场面中充当路人甲，所以一直到差不多所有人都站起来喊过效忠口号的时候，他依然还是坐在位子上，连屁股都没有抬。

眼看着一阵口号喊完，德川家康示意请坐，大家又纷纷准备进入下一个话题，再也没了表现的机会，就在这万分紧急的状态下，这位仁兄咬牙跺脚“蹭”地一声站了起来，大声喝道：“在下愿意将自己的挂川城以及城下领地交给德川大人任意使用！”

此人是远江国(静冈县内)挂川城城主，名叫山内一丰，就是之前提到过的，在信长灭朝仓家的战斗中，被人用箭射了一脸然后被手下踩着面孔拔箭的那位倒霉哥们儿。

说起这个人，其实我没啥太大的好感以及太深的印象，事实上在整个历史的长空之中，他也不是什么光彩照人的耀眼流星，之所以在今天能如此出名，还成为了06年大河剧(日本每年都要播放一部的历史剧)的主角，主要原因有两个，第一个是我们现在说的，即在小山评定上的惊人之举；第二个原因则是他有一个超级有名的老婆，山内千代。

千代出身于美浓的一个败落小土豪家族，大概在13，4岁的时候嫁到了山内家，从此之后就过着做做饭团洗洗衣服的家庭主妇生活，跟大多数武家老婆一样。

随着时光的推移，老公一丰也渐渐地涨了工资，有了地位，然后被选中参加了织田信长亲自组织的阅兵式。

那时候的阅兵式跟今天的不太一样，首先你的装备不是上头给的，而得自己准备，包括准备骑的马，挎的刀以及扛的枪。所以这种活动对于山内一丰这样虽说不穷但也不富的人而言，是一次不折不扣的灾难——破财之灾。

在反复寻思了之后，一丰作出了决定：就这样骑着自己的那匹老马去接受信长的检阅拉倒了，反正马再帅也没用，又不给加工资。但千代得知丈夫的想法之后立刻表示了反对，她认为马是武士的面子，在阅兵式上山内一封的面子就是织田信长的面子，难得有一次能代表自家主公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好好表现一番。

于是山内一丰就很无奈了，因为这世上没有白给的面子，你想要面子就得付代价，本来倒也正常，可问题是这价他出不起。再说，离阅兵都只有一个星期了，上哪儿去弄好马？

千代表示这个不必担心，最近在安土附近的市场里有个从奥州过来的马贩子，天天在卖一匹看起来特帅的马，只不过因为他开价太高所以至今没有人买罢了。

山内一丰说这事儿我知道，那马我也看过，东西的确是极品，但问题是价钱也是极品价，难不成你看上的就是它？

千代点点头。

山内一丰说别傻了，那匹马他要10两金子还不让还价，我们家哪有那么多钱？你是去偷还是去抢？

千代笑而不语，随后表示你别管了，反正这事儿我来解决就是了。

第二天，山内一丰从城里办事回来，还没走到家门口就听到一阵长嘶，根据多年经验，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一匹好马。然后飞快地跑进门，直冲马厩，惊讶地发现那匹在市场里卖了多日都无人敢问津的马居然就在那里吃着草料，一旁站着的是千代。

“怎么样，这匹马不错吧？”千代问。

“你你你你……你是怎么弄来的？”山内一丰过于激动，所以说话有些结巴。

“买来的啊。”

“多多多多多多少钱？”

和丈夫相比，千代要显得平静很多：“10两。”

接下来的问题不说也知道，属于在很多肥皂剧里穷老公或者穷老婆突然给对方买了很贵重的礼物之后都有出现的套路情节：你你你你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这是我的嫁妆，正好有10两。”

数日之后，山内一丰骑着这匹叫做镜栗毛的名马，参加了阅兵式，接受了信长的检阅，并且得到了外星人的高度赞扬，在得知此马来龙去脉之后，据说信长还亲自召见了千代，当面打赏了一番，称其为老婆中的楷模，要众家臣的老婆向她学习。估计这话是说给当时正为了小三问题，夫妻之间闹得不可开交的秀吉和宁宁两人听的。

再后来，在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山内千代为夫买马的故事被写进了当时日本小学教材中，成为了家喻户晓的人物，中心思想是：女人就应该为了自己的男人倾尽一切，做一个贤内助。

这是教材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让我们继续来说家康开会儿的事儿吧。

且说当山内一丰的雷霆之喝响过后，原本已经趋于安静的会场再度人声鼎沸起来，大家压根就没想到，这世界上居然会有那么实在的家伙——献完了忠心还不够，又跑这里献家产来了。

本来也没啥，正所谓一样米养百样人，别说献家产，就算是送老婆的这世界上也是大有人在，可偏偏问题在于现在这种场合，你献家产就等于是献更大的忠心，既然有人做表率了，若不加快步伐紧随其后，很有可能被认为是“不忠”的表现。

于是，在山内一丰吼完之后，陆陆续续地又响起了几个嘹亮却又带着一丝无奈的声音：

“在下福岛正则，愿意将清洲城交给内府大人使用！”

“在下细川忠兴，愿意将自家领地托付给内府大人！”

“在下……”

会开到这个地步，等于是成功了一大半，因为根据德川家康的本意，这次会议主要目的是两个，第一，将这些大名中的绝大多数紧密团结在自己的周围，这个他已经做到了；第二，讨论一下大军何去何从，这个他正准备开始做。

“诸位。”家康说道，“现在，我们要商议的问题是，究竟应该北上攻打会津，还是折返关西，跟石田三成决一死战？我想听一听大家的意见。”

在这里插上一句，刚才忘记说了，就是在24日，即会议前一天，伊达政宗已经在会津跟上杉家开打了，并且顺利地攻下了对方的一座城。

在家康发言之后，大家便开始各抒己见，畅所欲言，一般而言，领地的地理位置决定大伙的意见，和谁挨得近，就主张去打谁，比如福岛正则的清洲城靠近石田三成，所以他就提议折回关西；而在宇都宫的蒲生忠乡，也就是蒲生氏乡的儿子，则觉得应该先把会津的上杉家给摆平了，然后再图三成。

说着说着，两派人发现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这个皮球又被踢回到了家康那里：“内府大人，您来决断吧。”

内府大人其实心里早有计划，让这群人讨论纯粹是做个样子，表示自己并非是独断专行之人，既然现在大家都来集体请示了，那么他也没再客气，直接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因为考虑到诸位的妻儿老小尚在大阪，眼下最重要的就是尽快将他们救出，所以，我决定，折返关西，讨伐三成！”

全员同意，没有意见。

那么接下来就是分配作战任务了：

“在场的诸位即刻启程前往西边，率军的总大将，由松平忠吉担任。”

“秀康率军留在宇都宫，监视上杉军动向。”

“我和秀忠暂时留在小山，静观北面事态，随后便会立刻赶上往西的诸位的。”

“遵命！”随着群雄的齐声应诺，会场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然后又在这一片高潮中圆满闭幕，在这一激动人心的过程之中，谁都没有发现，有一个家伙中途的时候便偷偷离开了会场。

当天晚上，德川家康正在吃夜宵的时候，突然有人来报，说本多忠胜在门口求见。因为是多年的老部下，所以他一手捧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夹着乌冬面表示，免礼快进。

结果人进来之后家康一看便愣住了，叼着面条就问道你谁啊？本多忠胜什么时候变那么年轻了？

第二十八话
公道自在人心

“我在这里。”一个声音传来过来，是本多忠胜在说话，此时的他跪在门口没有进来。

家康越发觉得奇怪了，说平八郎你呆在门口作甚，就算要吹风凉快也不必这样啊，还有，这小子是谁？

“在下真田信幸，特来请罪。”

家康一拍大腿，猛然想起来一件事：“你爹昌幸呢？今天会上开着开着怎么就不见他的人影了？”

不错，半途溜号的那哥们儿，正是真田昌幸。

只见真田信幸五体投地，对地板俯首帖耳，并且一边痛哭流涕一边说道：“今天，家父从会场出走，全都是因为他收到了来自石田三成一方的邀请，决定加入西边，现在已经和我弟弟一起连夜返回上田城(长野县内)了！”

他弟弟叫真田信繁，又名真田幸村，我们以后会说到的。

德川家康在听了信幸的叙述之后，一时间觉得有些混乱：“你的意思是说，你和你父亲分道扬镳了？这还真是罕见呢。”

就在此时，一直呆在门口的本多忠胜估计是年纪大了受不了穿堂风，颤颤巍巍地挪进了屋子，伏地行礼说道：“信幸是我的女婿，他弟弟幸村则娶了大谷吉继的女儿，而真田昌幸跟那石田三成则是连襟，所以，父子兄弟间作出这样的选择也就不奇怪了。”

话既然说到这里，那就简单介绍一下人物关系吧：真田幸村的老婆是大谷吉继的女儿安岐，真田信幸的夫人则是本多忠胜的女儿本多稻姬，玩过战国无双的人应该都知道这个女的，而真田昌幸的老丈人叫宇多赖忠，老爷子有两个女儿，姐姐嫁到了真田家，妹妹则被石田三成给娶走了。

事实上，这种姻亲之间宣战，兄弟之间开打的例子，在战国时代的日本数不胜数，根本就算不得什么新闻，真的要往上查三代的话，你会发现彼此间其实都能扯上一星半点儿的亲缘。所以，就算整个战国时代称之为亲戚间的乱斗年代也是不为过的。

在听了本多忠胜的解释之后，德川家康表示的相信：“如此说来，你爹是出于姻亲关系，才加入了三成一方？”

“正是如此。”真田信幸回道。

家康点了点头：“恩，既然如此，那也难为你了，毕竟和自己的父亲开战，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件痛苦的事情，你先下去，好好调整一下心情吧。”

信幸告退。

家康被骗了。

我相信此时的真田昌幸一定是在某处咧开了嘴偷笑。

因为这一切的一切，全是他的安排。

事到如今，石田三成跟德川家康之间的战争，早已经是世人皆知的天下争夺战了，除了白痴之外不会再有人觉得这两人其实也就是打一场局部地区的小战役练练手的。那么，作为一名普通的战国大名，到底应该加入哪方才是正道呢？换句话讲，到底应该是抱谁的大腿才行呢？

答案很简单，谁的大腿更粗的就抱谁的，或者说谁能打胜就跟着谁。

这个近乎于废话的答案却同时引申出了另一个问题：猜猜看，究竟谁会取得最后的胜利呢？是久经沙场老奸巨猾善于掌控人心的他，还是机智聪慧忠诚勇敢对丰家无比义气的他？

答案是没人知道，当时没人知道。

谁也无法精确判断出到底谁才会在这场决定天下的胜负中脱颖而出，成为时代的幸运儿，大家只能跟着感觉走，抱住自己认为有可能更粗的那条大腿不松手，仅此而已。

总而言之，这是一场赌博，买大还是买小。

就当大家准备买定离手的时候，真田昌幸突然就冒了出来，表示自己知道谁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他的答案是：要么德川家康，要么石田三成。

你肯定会说，这不还是废话么？

对，这的确是废话，但属于有道理的废话。

好好想想吧，如果真田家分成两派，一派跟德川家有一腿，同时另一派也保持着跟石田家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结果将会是如何呢？

若是德川胜，那么自己自然是胜利者；若是三成胜，那么自己还是胜利者，到时候，站对位子的那方在主子面前多磕几个头，少拿几份赏钱，也能保证那个站错位的身家性命，岂不是两全其美？

所以，他才想出了这一场父子反目的苦肉计。

挺高明的吧？当然，也挺无奈的。

一切安排停当之后，该发兵的发兵，该留守的留守，大家又开始忙了起来。

8月5日，石田三成以及岛津义弘，小西行长，宇喜多秀家等西军将领进入了大垣城(岐阜县内)，然后将这里作为了自己的本阵，并且召开了阵前形势报告会。

会上，三成先是宣布了一个特大喜讯：同志们，岐阜城城主织田秀信宣布加入我们这一边了！

织田秀信就是织田信长的孙子，织田信忠的儿子，当年被秀吉用来抱天子以令诸侯的三法师，现在他已经长大了，20岁了，并且领有岐阜城以及城下13万石的领地，俨然一介新时代有为的年轻诸侯。

接下来是还算不错的消息：毛利辉元派遣手下安国寺惠琼以及吉川广家，养子毛利秀元等人从大阪出发，前来支援。

再然后便是不好也不坏的消息：前田利家的儿子前田利长已经和丹羽长秀的儿子丹羽重长打了起来，目前胜负未分。

再接下来，就是坏消息了：清洲城方面怎么也不肯答应加入我们，不管用什么方法，他们都听也不听便一口回绝了。

三成说这话的时候面部表情非常悲伤，声称如有可能，自己愿意把福岛正则给招过来。

底下人表示大人你加油，我们在精神上支持你。

就这样，好消息也说了坏消息也讲了，茶也喝了点心也吃了，扯淡也算是扯过了，石田三成表示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情的话，那就该散会了。

“等一下。”有人发了话，三成一看，是岛津义弘，于是他便问道弘哥你有啥事儿？

仔细算来，岛津义弘在西军阵中无论是声望还是实力，都是首屈一指的，就连年龄也是最大的，排除任何官位高低领地大小和丰家关系亲疏来看的话，当时已经65岁的义弘绝对算得上是西军的一哥，故而不管是石田三成也好，毛利辉元也罢，都对他尊重有加，而一些小字辈的如宇喜多秀家等人，那更是把老爷子当成了自己的偶像，就差在自家大营门口塑一个铜像上刻岛津义弘四个大字然后每天膜拜了。

所以他这一发话，本来都已经站起身子准备撤退回家吃饭的大伙又集体坐了回去，静等下文。

“小早川秀秋那里，如何了？”义弘问道。

这还真是一个问题。

话说自打战争开始之后，就不断有传闻说小早川家其实背地里已经内通了德川家康，即便是在攻下伏见城，秀秋立了大功之后，这样的传言也从没有中断过。为此，石田三成连夜跑去了小早川大营，然后当面口头承诺表示只要你跟着我干，事成之后，给你一国领地，此外，再给你当关白，一直当到秀赖少君成年能够生活自理为止。

小早川秀秋说谢谢，然后送客。

结果这事儿被大谷吉继知道了，吉继觉得这小子忒可疑，于是发了一封信，说哥们儿我有事想找你谈谈，明天中午我们在佐和山城摆个饭局，不见不散。

也就是想把对方拖到石田三成的居城来聊上一番，确定一下他的心意。

到了第二天，大谷吉继从中午一直等到下午，从下午一直等到晚上，饭都快馊了，可小早川秀秋依然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大谷吉继很生气，后果不严重。

他不敢真的跟秀秋翻脸，因为对方手里有一万三千人，一旦把脸皮撕破，搞不好人家就直接投奔德川家去了，这一加一减两万六，亏大发了。

所以眼下也没别的法子，只能看在这一万三千大军的份上顺着这位爷，就连石田三成也只好陪着笑脸对岛津义弘说道：“这事情您不用着急，交给我处理就行。”

岛津义弘表示那你就去处理吧，我相信你。

不过既然提到了小早川秀秋，石田三成也不得不同时提到另一个他一直想说的话题：“岛津大人，眼看大战在即，萨摩军尚且只有六七百人，是不是太少了一点？”

“我们萨摩先后两次参战朝鲜，兵力早就已经消耗殆尽，更何况去年还出了那样的乱子，能够出兵，已经算是很不错了。”义弘说道。

对于这个回答，石田三成显然不是很满意：“小西行长大人也参加了朝鲜的战争，这次他不是照样带了四千人过来么？”

“恕我直言，治部少大人。”还没等义弘开口，侄子丰久就抢白道，“我们的这六七百人，如果真的硬拼起来，不见得会输给小西大人的四千人！”

石田三成一时语塞，心想这丫还真敢说，不过还没等他这话说出口，一直坐在边上的小西行长倒是傻笑了起来：“岛津家的勇名，在下那是明白的。呵呵，呵呵呵。”

他当然明白了，若不是岛津家，别说四千人了，就连行长自己都得埋在朝鲜当肥料。

于是三成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六七百就六七百吧，聊胜于无呗。

然后就是散会了，大家各自回家。

当天夜里，在备前国(今冈山县内)的一条路上，突然就出现了一支人数约摸为两三百人的夜行军，他们在一个骑着马并佩戴着金色刀鞘的人的带领下，迅速朝着东南边的海岸奔去。借着月光，唯一能够模糊看到的，就是这些人的背后插着的旗帜上，都是清一色的丸十字纹。丸十字，就是一个圈里画着一个十字，这是岛津家的家徽。

十字，代表君主和家臣铁血相交；外面那个圈则表示着领地，总结起来，岛津家家徽的意义其实就是五个字：君臣和领土。

不错，他们正是从萨摩赶来的岛津家武士，领头的那个，叫做山田有荣。他爹山田有信，是萨摩的老家臣，当年跟大友家打仗，这人负责防守日向国(宫崎县)的高城，结果仅以五百人就挡住了敌方几千大军的进攻，一时间人称山田虎。

儿子有荣也不是善茬，年轻的时候就跟着岛津义弘跑去了朝鲜，在泗川会战和露梁海战中都立下了不少功劳，回国之后，太平日子还没过几天，他就得知德川家康和石田三成要开战了，并且还知道，老当家义弘准备参战，但手里头兵不多，可兄长义久和儿子忠恒又不肯给援军，眼看着老爷子只能孤军奋战，死路一条了。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去大阪，即便是违抗主命，自己也要去大阪，和岛津义弘一起战斗。

抱有这样想法的萨摩武士还真不少，仅山田有荣一人就组织了两百多人的援军部队，其他的还有山马大藏，南乡忠重等岛津家家臣，也分别带着几十人到数百人不等的队伍向东进发。

你见过有人千里迢迢特意跑去战场送死的么？

这群人就是。

促使他们做出如此举动的根本动机只有一个——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义弘的身边。

如果要做一个战国时代对手下家臣最好的大名评选的话，那么岛津义弘一定属于名列前茅的那一类，而织田信长绝对是吊车尾。

事实上，对于义弘而言，家臣已经脱离了“手下”以及“部下”的这种概念，而是更接近于“同伴”或者说是“家人”这样的范畴。

在朝鲜的时候，岛津义弘将只有高级将领才能享用的碳薪拿出来和最底层的士兵一起分享，以至于一连六个寒冷的冬天，萨摩岛津家是整个驻朝日军中唯一一家没有出现过冻死冻伤人员的部队，一个也没有，我们之前说过的。

在萨摩本地，每当直属家臣的家中生了孩子，无论是男孩女孩，满月的时候都会和父母一起被叫入城中，受到岛津义弘的招待。而义弘还会亲自抱着孩子放在膝上，一边笑一边说：“要好好地养大啊，孩子可是国家的宝贝！”

而在男孩子元服的时候，岛津义弘只要在萨摩，都会亲临现场参加仪式，并且亲手给那个男孩加冠，然后笑着说上一句，你要继承萨摩的武士道哦。不管这个孩子的父亲地位是高是低，是功勋卓著的勇士或者没有寸尺之功的平凡之辈，对于义弘来说，孩子就是孩子，无论哪个，都是萨摩无以伦比的宝物。

现在，这些被他摸过头捏过小脸蛋抱着一起玩过游戏的孩子们即将赶到大阪，与其说是来打仗，不如说是来保护自己要保护的主君更为贴切一点吧。

不过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

从九州南边的萨摩走到九州北边的小仓(福冈县内)，沿途历经加藤(清正)家，黑田家等加入德川那边大名的领地，那一路跑得可谓是相当辛苦，很多人白天根本就不敢露面，只能随便找个什么小树林小草丛啥的藏身，到了晚上没人的时候才敢出来走几步，基本就跟夜行小偷没两样。在到达小仓之后，大家便找船渡过了下关海峡，来到了毛利家管辖的长门国(山口县内)之后，人身安全才算是有了保障。

然而，因为毛利家内部本身已经是为了参加哪边的事情闹得四分五裂，所以根本就没空来管这几百个行军的萨摩人，对他们的态度也仅仅只是“不为难，不阻拦”的二不主义，至于提供给养给点吃的喝的，搭几个帐篷让他们住一住之类的事情，那根本就是想都没想过。

就这样，一帮人一路风餐露宿地踏入了备中国的境内，那里归宇喜多秀家管。但此时的秀家已经身在伊势国，压根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拨人跑自己领地里来了，当然也就管不到了。

一连走了那么十几天，没人问也没人管，众萨摩武士是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铠甲破，活脱脱的一副讨饭模样，仿佛是萨摩遭了什么天灾，大家集体背井离乡组团丐帮来了。

虽说此时已经身在盟友的领地内，不过因为白天挺热的，走不快，所以大伙还是选择了在晚上行军。

山田有荣骑着马，一边走着一边盘算还有几天能到达大阪。

此时他猛然发现前面似乎闪动着隐隐约约的亮光，似乎像是有人的样子。

已经大半夜了，会是谁呢？他觉得很奇怪。但也没怎么太在意，毕竟不太可能是敌人的。

随着大家越走越近，亮光也越来越清晰，到了跟前一看，都愣住了。

一群老百姓，手执火把齐刷刷地站在了路边，为首的上前一步：“是萨摩岛津家的武士老爷吧？”

山田有荣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回答说老爷不敢当，但的确是萨摩来的。

“诸位老爷辛苦了，请来寒舍歇歇脚吧。”

山田有荣不明就里，但还是很客气地表示不用了，我们不麻烦人民群众。

但人民群众热情高涨，不由分说地就一拥而上，有的拿出饭团塞在萨摩士兵的手上，有的则硬拉着对方要去自己家里坐坐歇歇脚，还有的自称医生，从怀里摸出两粒小药丹说是吃了能原地复活，请萨摩的武士们务必收下。

拿着饭团嚼着烤鱼捧着茶碗的萨摩人一边连声道谢，一边也莫名其妙：到底发生什么了？难不成是宇喜多秀家组织的犒劳队？

秀家同学这会儿在写信给秀秋同学，说是大家当年同为丰臣家养子，什么时候出来一起吃个饭聊个天啥的，加深一下兄弟情。

秀秋同学的回信是没有回信，看过之后估计直接就给团成一团丢窗户外头去了。

小早川军动向不明，宇喜多秀家很着急，根本就顾不上自己家里的一些琐碎小事，更别说去安排什么犒劳萨摩军队这种乱七八糟的分外事儿了。

其实，老百姓们是自发组织起来的，他们的背后没有暗箱操作也没有什么推手，更没有什么站一晚上给五毛钱的待遇，他们纯粹是自己想来，自己想做，于是就自己打着火把拿着干粮出现在路边了。

因为他们被感动了。

战国乱世已经延续了一百多年，在这百多年里，整个日本社会是处于一个漆黑漆黑的社会黑状态中，没有道德，也无需讲仁义，干掉对方自己做大才是真正的王道。

在如此的社会中，大家看惯了背叛看多了礼崩乐坏，久而久之自己的心灵也渐渐地麻木了起来，总觉得人活着就是为了自己，不踩着别人上反而不正常。什么忠君爱国什么保护同伴，统统都是扯淡，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这种鸡毛玩意儿，哪个不是抱着“自己好才是真的好”这样的宗旨活着的呀？

所以当老百姓们得知岛津家的武士自发组织起来从萨摩奔向大阪参战的消息之后，立刻产生了爆炸性的反响以及浓厚的兴趣，大家首先想看看当年在泗川大显身手的萨摩武士究竟是不是三头六臂，其次也想看看这帮跟社会常识几乎格格不入的群体究竟是啥个样子。

结果他们看到的是一群灰头土脸衣衫褴褛并且疲惫不堪，但却依然前赴后继奔走不息的家伙们。

然后大家被震撼了，震撼之后就是感动，这样的感动之情被一传十十传百从长门传到备中(冈山县内)，再从备中传到了备前。

于是就出现了之前的一幕——大家早早的等候在路边，拿着各种东西迎接自己心目中的英雄。

这就是老百姓，当他们一旦被打动或者说一旦认定了一个道理，那么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会坚持下去。

顺便说一下，此乃历史上非常著名的“萨摩大远征”，是历史，不是我编的，虽然看起来的确挺像是小说电影中的情节，但的的确确是如铁一般真实存在的历史。

山田有荣也很感动，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嘟嘟囔囔含糊不清地说着谢谢。而老百姓们则一边说你慢点吃别噎着还有呢然后一边问道：“武士老爷，接下来你们怎么走？”

山田有荣表示接下来我们打算从备前走到摄津，就这么坐11路去大阪。

“可是，我听说最近在备前的沿海岸，一直有挂着岛津家旗号的船来回巡逻，武士老爷，或许是来接应你们的也说不定呢，走水路去大阪的话，那可就快多啦。”听了有荣的话之后，一个备前农民这么说道。

山田有荣听后心头一震，连忙问你说的是真的么？

农民说绝对靠谱，是自己七舅老爷他三外甥的丈母娘告诉自己的，肯定没问题，山田有荣想了想，立刻下令全军，改变行军路线，朝南面的沿海岸进发。

当他们走到岸边的时候，数艘小船缓缓地向己方靠近了过来，并且伴随着一声萨摩方言的高喝：“那边的人，是萨摩来的吧？”

岸上的人激动万分，于是也连连回应：“我们正是从萨摩过来的！”

“我们奉了长寿院盛淳大人的命令，特地前来接应！大伙上船吧！”

然后一群人仿佛看到了久违的亲人一般，发疯似的连声嚎叫并且挥舞着双手朝着船上狂奔过去。

这就是为何之前岛津义弘翘了会议，在家一个劲儿准备船只的原因，而那个好消息，也正是指萨摩武士自发赶赴战场的事儿。

最终岛津义弘是拉出了一支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参加了这场天下决战，而其中的八百人，都是如山田有荣他们那样，自发地从萨摩老家赶十几天路过来的。

第二十九话
拼凑起来的团结

8月14日，德川军的前头部队抵达清洲城，入城的主要大名有：福岛正则，黑田长政，池田辉政，山内一丰，细川忠兴以及井伊直政和本多忠胜等人。

在此之前，发生了一件让很多人都不得不在意的事情。那就是总指挥松平忠吉突然就不行了，说是高烧39度不退还伴随着腹泻和呕吐，为了抢救生命不得已中途退回了江户。

但因为随行的井伊直弼将忠吉的病情说得有鼻子有仿佛临床再现，再加上大家忙着赶路来不及细想，所以尽管觉得怎么早不发烧晚不发烧偏偏挑这时候发，不过倒也没人多说什么，都认为是小少爷娇生惯养体弱多病的缘故。

大家进了城之后，城主福岛正则非常热情，尽管大家已经得知了岐阜城城主织田秀信投靠了三成，很多人都要求先将岐阜城给攻下，可正则却满脸笑容的表示，要动刀兵的话，等后面的主力大部队到了一起动手，现如今大伙赶路都赶累了，先好好休息休息，吃饭喝酒，消除一下旅途的劳顿。

所有人都被正则的笑脸给感动了，没想到在这年头居然还有如此好客的主人，于是大伙也就不再客气，放开了肚子吃喝起来，清洲城内夜夜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然而，仅仅只过了不过三天，福岛正则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8月18日晚饭的时候，正则突然发难，问本多忠胜道：“内府大人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带着主力部队赶来？”

本多忠胜说内府大人这两天身体不太好，感冒了，要晚几天到。

福岛正则说那么总指挥松平忠吉为何突然就回了江户？

本多忠胜答因为也生病了。

福岛正则说你放屁。

本多忠胜语塞。

且说这位本多老兄戎马半生，英勇无敌，当年带着五六百人就敢去打丰臣秀吉的十万大军，手执名枪蜻蜓切，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囊中探物，故而人送外号日本张飞。但就是这么个猛人，他却不会说谎，直来直去了一辈子，偏偏干不来坑蒙拐骗的勾当，现在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连着编了两个瞎话，却被福岛正则一眼看穿——连他这种IQ的人都能看穿，由此可见忠胜是真的不会说谎。

谎言揭穿之后是一片寂静，揭穿者等着说谎者说下一个谎以便再次揭穿，而说谎者则迅速想着还有啥能用来说说的。

结果井伊直政觉得再不帮哥们儿一把这场面要不可收拾了，于是便横插了一句：“内府大人和少主确实生病了，此乃千真万确。”

福岛正则说你拉倒吧，装病逃走而已，说的跟真的一样。

井伊直弼愤怒了，说大家身为战友，你居然不相信我？太侮辱人了这个。

福岛正则早愤怒了，表示内府大人到底打算如何，你今天就说个子丑寅卯出来吧。

“按照原定计划，明天应该会有使者从江户赶到的。”本多忠胜插了一句，这是真话。

但福岛正则似乎并不买账：“那么内府大人什么时候亲自起兵呢？”

本多忠胜红着个脸说等他病好了就立刻率队出发。

眼看着气氛越来越糟糕快要打起来了，陪坐在旁一起喝酒吃肉的池田辉政黑田长政等大名纷纷起身劝架，其中池田辉政表示你们双方各自都克制一下，少说几句话，多吃几块肉。

不想福岛正则听了这话之后大怒，一拍桌子就跳了起来：“奶奶的你们在这里白吃白喝日子过得多爽，可有没有考虑过被吃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天天在这里吃我喝我花销巨大，老子心疼了。

武士是一种很要面子的阶级。曾经有过这样一句话，叫做素浪人上街也得叼着牙签。

素浪人指的是贫穷的失业武士，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作为武士，哪怕是失业了饿着肚子，上街的时候也得往嘴巴里放根牙签，以便遮掩穷酸相，告诉别人，自己其实是吃饱了喝足了的。

所以，福岛正则说人家白吃白喝实在是很伤人的。因此，黑田长政愤怒了，他也跳了起来，扑向正则，就跟当年从朝鲜刚回来的时候扑向三成一样，一边扑一边还张牙舞爪，但被本多忠胜和井伊直政一把抱住。

不过黑田长政并不甘心，尽管动弹不得，但嘴里还是念念有词，说正则你这厮欺人太甚，婶可忍叔不可忍云云。

而池田辉政也相当火大，不过好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表示在座的都是奉了内府大人的命令前来出征的，你自己也曾经允诺过把清洲城先给内府大人用，可现在出尔反尔说我们骗吃骗喝，是看不起内府大人的权威还是怎么着？

福岛正则毫不示弱迅速反击，说我哪有看不起内府大人？我只是看不起你们罢了！

于是池田辉政要拔刀了。可还没拔出来，福岛正则背后就闪出了几名全副武装的清洲卫兵。

“嘿嘿，你想在这里反客为主么？”正则笑得很有内涵，“最好给老子记住了，这座清洲城姓福岛名正则，想在这里撒野，得做好心理准备。”

就在整个场面一发不可收拾，几乎就到闹出内讧的紧急关头，只听得一声雷鸣般的怒喝：“都给我冷静一下！”

大家回头去看，发现本多忠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开了黑田长政，站在了福岛正则的面前：“你们打算不等石田三成动手，就先互相残杀么？”

一片安静，谁也不再说话了。

“我已经说过了，明天就会有使者赶到，内府大人究竟如何考虑到时候便会一清二楚，难道就这一晚上时间你们都不能忍耐吗？”

本多忠胜当年已经52岁了，虽说上了点年纪但威风丝毫不减当年，一时间所有人都被震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福岛正则他们才算是缓过神来，表示那就等明天使者来了再说吧。

第二天，也就是8月19日，使者还真的赶到了，姓村越，名直吉，是家康的侧近，经常作为各种各样的使者在各地跑来跑去，也算是老资格的外交家了。

一进城门，本多忠胜就已经等着了，一边亲自给直吉勒马，一边说道：“大家已经在里面等着准备开会了。”

直吉一看这架势，也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但他却很镇定地对忠胜说：“不要着急，进去慢慢来。”

一路上村越直吉作为德川家康的御用使者走在前面，踱着方步非常悠然，而本多忠胜只得跟在后面，虽然心里非常着急，很想快点赶去会场，但因为不好超过直吉，所以只能快速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看起来像是小脚女人赶路一般。

清洲城很大，按着村越特使的速度，从门口走到会场至少得花十分钟，急性子本多忠胜自然按耐不住这十分钟的寂寞，不断地轻声问直吉：“大人那边没问题吧？”或者是“大人已经发兵了吧？”

不管怎么问，直吉的回答都很雷同，就是一面笑一面轻声说，没问题，没问题，保证没问题，大人什么都考虑到了，本多大人您放心吧。

于是忠胜就放心了。

进了会场，各路诸侯早已排排坐定，静候来自江户的客人。

村越直吉先是在会场绕场一周，跟每位大名挥手点头微笑致意，算是打过了招呼，兜完一圈之后，便坐到了位于正前方的座位上去了——那是专门为他给准备的。

与此同时本多忠胜井伊直政等人也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想想那么多天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的，今天总算是盼来了福音，可以给大家伙一个交代了。

“家康公……”村越直吉终于开了尊口，所有人立刻竖耳恭听，会场内静寂一片。

“家康公不幸得了感冒，出兵来此的日子将会继续往后延上一段，以上。”

以上就是中国圣旨里的钦此，意思是说完了，没话了，那就这样吧。

本多忠胜有一种眼前一黑的感觉，但终究没有倒地不省人事，因为一声巨大的声响把他给惊醒了过来。

那是福岛正则，这哥们儿仿佛是已故的织田信长上了身，一个旱地拔葱蹦了起来然后踢飞了小凳子，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到了村越直吉的跟前。

“你小子刚才说什么？”

“我我我是说家康公他他他病了。”

一病未愈，一疾又起，底下一片哗然。

“那么他什么时候出兵？”福岛正则已经做好打人的准备了，眼珠几乎要弹出了眼眶。

“不不不不知道。”

于是福岛正则一手卡住了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捏起了拳头并高高举起：“你丫的算个毛使者啊混蛋！”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哆哆嗦嗦结结巴巴的村越直吉却突然勇猛了起来，他一把撇开了福岛正则的锁喉手，然后高声说道：“清洲大人(福岛正则)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也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福岛正则表示那你就说吧，说得好也就罢了，说得不好直接拉出去乱棍打死。

“先锋的诸位大人。”村越直吉清了清嗓子稳定了一下情绪，“其实，你们整天叫着嚷着让家康公出战，是非常无聊的。在下觉得，只能你们能做一些表明志向的事情，让家康公知道了大家的心意，他自然而然也就会亲自出阵了吧？”

言下之意就是说，德川家康对于这帮原隶属于丰臣政权的大名们并不信任，生怕自己和他们一同出战有个万一便被暗算，所以才特地称病不出躲在江户，除非他们干点什么能够增加信用度的事儿出来。

接着，村越直吉表示自己已经说完了，要打要骂随便你。但福岛正则却不动手也不说话，而是依然用快要弹出来的眼珠子死盯着直吉，看得他浑身发毛。

下面的大伙也不知道福岛正则会干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于是都屏住气息睁大眼睛看着，就连本多忠胜也是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去拉一把好还是坐着看好。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福岛正则突然就大笑了起来，笑声诡异如同万鸭下水，整个清洲城都被这种声音给震得晃晃悠悠。

大家都有一种非常不详的预感，因为我们都知道，魔王吃人之前，总是会哈哈大笑一番的。

然而，笑完之后，正则并未有任何暴力举动，而是拔出了腰间的小折扇，一边给直吉扇风一边说道：“你的意思是，尽快出手干一票大的，内府大人就会出兵了？”

村越直吉点头称是。

福岛正则一下子就兴奋了起来，对着众人高声喊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让内府大人看看我们的勇气吧！”

说实话，除了正则这个最大的刺儿头之外，其实其他人并不是怎么特别着急，大家本来就觉得可以再等两天也无所谓，反正吃喝穿用都不是自己的，要等就等，要打就打，怎么样都好。而现如今一看既然福岛正则都认同不闹腾了，自然也就没了二话，于是众人纷纷站起身子，举起右手高喊口号，大致意思是立刻出兵，打倒三成。

话再说回来德川家康这手事实上也并非是什么新鲜的招儿，类似于水浒传里林冲上梁山王伦要他再去多杀一个人那种破事儿，就是让你心生一种同上贼船的感觉——万一被石田三成给打败了大家一起完蛋。

在表完了决心之后，福岛正则一伙人便开始开会，讨论具体攻打哪儿作为给德川家康的献礼，讨论来讨论你去，大家最终把目光都放在了同一座城上，那就是岐阜城。

从清洲进军岐阜有两条路，一条是出发后直接朝北走，不回头，走上一段之后来到一个叫做河田口的渡口渡过木曾川后再走上一段就能到达岐阜正门，木曾川是一条河的名字，之前也出现过，此河东起今天的长野县，一直流到岐阜县，这条路比较方便，行程比较短，只不过路途狭小，不太适合大军一拥而上，所以就势必要有那么另外一拨人去走另外一条路：从清洲城出发，先往西走上几个小时，到达木曾川的另一端，然后渡河，渡河之后再走几个小时，来到一座叫做竹鼻城的城池前，该城隶属于织田家，将其攻落之后继续赶路，接着再绕回东边走上一段后，抵达岐阜城的后门。这条路又远又不好走，但因为之前那条容不下那么多人，所以必须得有人走。

于是，谁走好路谁走坏路谁打正门谁撬后门就成了一个问题。

本多忠胜表示，根据村越直吉带来的书信上来看的话，内府大人对于进攻岐阜城一事早有安排，任命池田辉政为河田口先锋，福岛正则为攻打竹鼻城的主将。

池田辉政高兴地说，遵命。

福岛正则愤怒地说，爷不干了。

本多忠胜说乖，听话，这是内府大人的命令。

福岛正则哪里肯听，他猛地从地板上站起，然后大声喝道：“老子的主君是秀赖少君，不是内府大人！”

气氛一下子就这么尴尬了起来。面对屡屡闹腾的福岛正则，本多忠胜和井伊直政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好言相劝说后门也有后门的好处，大哥你就别闹了。但福岛正则怎么也不肯，拼死拼活地要打正门。

就在这个时候，池田辉政突然阴笑了一声，说道：“人常言贱岳七本枪之首的福岛市松是条汉子，可今日一见却连个妹子都不如。”

正则大怒，气急败坏地就要往辉政跟前跳过去打算肉搏，但被一旁的细川忠兴等人死死拖住，故而他只能嚎叫着一些诸如你凭啥说我像妹子，你有种再说一遍试试看之类的话。

面对张牙舞爪的福岛正则，池田辉政倒也不怕，而是继续平静地说道：“你福岛市松是尾张之主，对尾浓地方的地理环境按说是了如指掌，现如今战事临头，你却贪生怕死地要走近道，还逼着我们这些远道而来对周边一无所知的客人绕远路，不是娘们儿是什么？”

被辉政这么一激，福岛正则更是激动，咧咧着说自己是福岛纯爷们儿，铁血真汉子，既然你说我贪生怕死不敢绕远路，那爷就绕一回远路给你看看，只不过，得有条件。

大伙忙问是什么条件。

福岛正则表示自己之所以不肯走远路，那纯粹是因为害怕失去了攻打岐阜城的先机，错过了立功的机会，所以，就算自己现在打算做出牺牲多走几步路，但却依然没有把这个功劳给让出来的打算。

于是池田辉政说那你想怎么着呢？

“这样吧，进攻岐阜城，可以从河田口和竹鼻城同时开始。”

面对众人惊异的神情，福岛正则继续滔滔不绝：“如无意外，肯定是池田大人你先赶到木曾川边，那个时候你暂且别动，让我军攻克竹鼻城之后再同时开进，发起攻势，而我在攻克之后会点狼烟为暗号的，你尽管放心。”

池田辉政说你二啊，怎么这么二的办法都能被你想出来，你真太有才了，I服了U，拜托，这是在打仗耶，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战场瞬息万变，你让我干等着？开什么玩笑？

福岛正则很倔强地表示，要么就这样，要么老子就真的不干了，你们自己玩去。

眼看着再不做决断准备出发黄花菜都要凉了，本多忠胜横空出世，展现了老同志威望的一面：“那就按照福岛大人说的那么办吧。池田大人你好歹也是家康大人的女婿，凡事应当谦让才是。”

池田辉政的老婆是德川家康的二女儿督姬，就是原来嫁给北条氏直的那个，后来因为氏直被流放，所以两人离婚，文禄三年(1594)的时候在丰臣秀吉的牵线搭桥下，嫁给刚死了正室不久的池田辉政，组建了一个再婚家庭。

既然忠胜开了口，池田辉政也只能发扬先人后己的谦让精神了，表示那就等你到了然后发信号，我们手拉手一起走。而福岛正则却只是一个劲儿地反复叮嘱：“我没发信号之前你千万不能动啊，听到没？”

21日拂晓，清洲城里的先锋部队兵分两路向岐阜城开去，走河田口的有池田辉政，山内一丰等一万六千人；攻竹鼻城的则为福岛正则，黑田长政，细川忠兴，藤堂高虎，本多忠胜和井伊直政等一万八千人。当天傍晚饭点的时候，池田辉政等就已经早早地赶到了木曾川，并在河岸边安营扎寨，等待福岛正则那里的信号。

就在德川军开路之后没多久，身在大垣城的石田三成他们就从探子那里得知了这事儿，接着他立刻派人跑去通报了织田秀信，并且告知说，敌军势大，万万不能轻举妄动，以城为险固守不出才是上上策。

织田秀信对此相当不屑一顾：老子乃是织田信长之孙，三岁就成了天下继承人的三法师，要老子缩在家里当乌龟？这以后传到外面去还怎么混？

为了今后能在社会上继续混下去的织田秀信当即下达了命令——将自己的大本营挪出岐阜城内，设置在城外一个叫川手村的地方，然后再派出三千五百人突袭正在木曾川等信儿的池田辉政部队。顺便一说，他们织田家的总兵力只有六千不到。

22日，织田军在部将木造具政等人的率领下，杀到了木曾川岸，然后举起铁炮朝着对面的池田辉政等人的部队放起枪来。

此时的辉政还正琢磨着福岛正则那厮怎么还不放烟火，却不想敌人居然从岐阜城里头杀了出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于是只得下令道：“我们不可毁约，大伙暂时往后退一退，别被子弹给打着了。”

而河对岸的木造具政哪里晓得德川军定下的潜规则，还以为是对方被打怕了，打算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当即就下令准备渡河，追杀逃敌。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纵然是原本想守约到底的池田辉政也不得不适时而动，当即下令反击。

然而，战端一开就再也收不住了，也不知道是辉政他们太猛还是秀信他们太肉，总之在短短的几十分钟内，德川军就将刚刚踏入木曾川连身子都没湿的织田军给成功压制，并且顺利反攻到了对岸，顺势追着敌人打了起来。

此时此刻毫不知情的福岛正则因为刚刚攻下了竹鼻城心情非常舒畅，一边摆着庆功酒一边等信号。

结果跑进来一个小兵，高声叫道主子爷主子爷不好了，池田大人他们渡河了。

听到这个令人颇为震惊的消息之后，福岛正则顿时勃然大怒，将手里已经倒上酒的小碟子狠命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碟碎酒溅，飞了身边黑田长政一身。

“本多大人，你说这该怎么办？”福岛正则是真的很生气。

本多忠胜表示事到如今你问我我问谁去？

“那么我能亲手剁掉池田辉政的脑袋么？”

本多忠胜说废话当然不可以，你脑残啊？

接着就是正则招牌一般的暴喝了：“这种行为简直就如同在抠挖老子的双目！”

底下其他众将也纷纷表示池田辉政忒不厚道了，让他抄近路还要违反协议率先进攻，着实应该好好处理一番。

而被福岛正则弄了一身酒的黑田长政则认为，既然如此，那就干脆放弃岐阜城，别跟池田辉政那家伙抢了，我们干脆去抄三成的老巢，大垣城吧。

这个提议一出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然而本多忠胜却并不同意：

“无论如何，先要攻打岐阜城，然后再讨论上哪儿，这个规矩绝对不能被坏。”

至于原因，他并没有说，所以下面的大伙自然不服气，福岛正则更是高叫池田辉政先坏了规矩，他不仁老子就不义，甚至开始挥手叫传令兵来准备下达开赴大垣的命令了。

可不管正则怎么暴跳如雷，本多忠胜就是死活不肯点头，他坚持表示，无论如何，先打岐阜城，理由却依然没说。

他不说那就我来说吧。

本多忠胜之所以坚持要攻下岐阜城再做下一步打算，其实是为了能让德川家康尽快出兵。

刚才我们已经说过，对于福岛正则他们而言，攻下岐阜城类似于林冲下山杀人的上贼船行动，在没有完全登上贼船之前，家康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他们，也就不可能从江户城里挪窝。故而，必须赶紧将岐阜城拿下，现在分兵大垣，等于是削弱了攻城的力量，延长了攻克的时间。

这还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就是，对于家康而言，福岛正则黑田长政他们等于是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军，在行动上的协调性统一性跟自己长年带出来的家臣团完全没得比，可偏偏在战场上最看重的就是这个，如若彼此间无法合作谁也不肯服谁，那么一场大战必然会输。

所以，攻打岐阜城这个活动，等于是一个给家康好好观察这些大名彼此间合作协调性的机会，如果久攻不下或者四分五裂地乱打一气，那么他就一定会觉得前途渺茫，从而闭门不出。

本多忠胜跟随家康多年，对自家主公的心思不敢说十分了解但至少也能猜到个八分半，现在他抵死不肯点头，其实也是为了福岛正则他们，毕竟家康一天不出兵，大伙就得郁闷一天。但这种理由却又说不出口，总不能告诉他们家康是把诸大名当试验田，挡箭牌吧？

你不说，就没人知道，没人知道，就没人领情。

不知情也没领情的福岛正则继续嚷嚷着要去大垣城，眼看着再吵下去就要火并，细川忠兴站了出来：“岐阜城乃是织田信长公所修建的要塞，从来就是难攻不落，哪能这么快就被拿下？所以现在如果我们立刻发兵攻城也为时不晚。只不过池田辉政这手着实有些过分，不如我们在此兵分两路，一路和池田军一起按照约定继续攻打岐阜，另一路则去大垣探探三成的底细，如何？”

这个办法很折中，以至于让本多忠胜无法一口回绝，他只能把球踢给了一旁的井伊直政：“你看呢？”

井伊直政心想如果再不同意的话，估计他们也就不打大垣城而改打自己了，所以在装出一副苦思冥想的脸色之后，摆出了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重重地点了两下头：“那就这样吧。”

当下，黑田长政，藤堂高虎等人率军前往大垣，而福岛正则细川忠兴他们则立刻结束了宴会，朝着岐阜城开拔过去。

此刻的岐阜城前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织田军被池田军迎头打压了一阵，不得已退回城内，而池田辉政等人也没有贸然攻城，而是静静地在城下安营扎寨准备过夜。

当织田秀信知道福岛正则他们连夜朝着自己城堡赶来的消息之后，便召开了一个简单的军事会议，参加的人不多，只有寥寥几个，其中包括了白天跟池田辉政干架的木造具政。

会上，秀信完全无视之前的作战失利，依然是老一套，表示应该主动出击，击败来犯之敌。

木造具政表示了坚决反对。原因有三，第一，有城不守猪头三；第二，只要守住岐阜城，家康就不会从江户出兵；第三，家康不出兵，对方士气就会瓦解，相反支持石田三成的人就会越来越多，宇喜多秀家和毛利辉元也会来援助我，如此一来大事可成也。

织田秀信听完之后就火大了，他一边拍着地板一边质问木造具政说，老木同志，你怎么光算军事账不算政治账？我是谁？我是当年天下之主，无敌霸王织田信长的嫡孙耶！如果在这里当一个缩头乌龟的话，以后织田家的脸面还往哪儿搁？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们必须要主动出击，就地打败敌军，才对得起自己的这张脸。

木造具政很无语，他觉得这种开会简直就是鸡同鸭讲完全没有共同语言，干脆随了你得了。

但池田辉政却不肯随着秀信的心愿。就在三法师小朋友准备出城迎战的当儿，手下来报，说敌军已经杀到城下了。

到了23日凌晨时分，福岛正则的军队也已经抵达岐阜，并向城池蜂拥而来。不过他并不急着攻城，而是先派了一个人过去，跟池田辉政说，老子要和你决斗。

决斗理由是对方违背协议让自己受辱。

池田辉政表示这也是无奈之举，对方都打过来了焉有不还手的道理？

不过福岛正则的性格就是不依不饶胡搅蛮缠，说什么都要跟对方决斗一场。

万般无奈之下，辉政只得让人跟正则说，哥们儿，咱们也别搞什么决斗了，怪累的慌的，要不这样，现在我的位置在正门，你的位置在后门，我们换个地儿，你打正门，我撬后门，大红勋章让给你，怎么样？

福岛正则一听立刻就高兴了起来，眉开眼笑地一口答应。

就这样，在攻城战爆发前片刻的百忙之中，福岛正则跟池田辉政互相交换了位子，然后，便各自下达了攻击令。

两人兵分两路一前一后地展开了全面进攻。

岐阜城于当天陷落，织田秀信被俘。跟战国时代被擒获的敌军大将一样，他被人用一根绳子往脖子上一套一绑然后一牵，慢吞吞地跟在前面带路士兵的后面，被送往福岛正则他们那里接受审问。

但当秀信被人拉到正则一行人跟前之后，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福岛正则带头，池田辉政紧跟，两人嗖嗖两下从位子上蹿了起来，然后直扑织田秀信，接着将牵着绳子的那个小兵一把推开，并且为秀信亲自松了绑。

两个人一边解绳子，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像，太像了。”

他们的意思是说织田秀信很像织田信长，当然，仅仅是外貌。

福岛正则自幼跟随丰臣秀吉打天下，对于自家主公敬仰如神的织田信长自然也是尊其为神；而池田辉政的奶奶是织田信长的乳母，他爹池田恒兴是织田家的重臣，所以对于信长的感情也是相当深厚的，现如今看到了酷似信长的秀信，能有这样的反应也就不足为怪了。

按照通常的规矩，像秀信这样的败军之将，下场基本只有一个死字。他自己其实也非常明白这点，所以姿态相当的高：“请让我切腹自尽吧。”

看着眼前这个宛如信长再世的年轻人，纵然是福岛正则也不由地沉默了，数分钟之后，他才开口说道：“给中纳言(织田秀信官居中纳言)拿个椅子来。”

坐定之后，织田秀信依然一副可杀不可辱的样子，表示自己想追随老爹爷爷一起去死。

“中纳言大人，你还年轻，如果愿意活下去的话，在下和池田大人愿意跟内府大人求情饶你不死的。”福岛正则如此说道，而池田辉政也在一边点头称是。

这一年福岛正则39岁，池田辉政35岁，而织田秀信却只有20岁。

面对两个可以说是父辈年龄的大叔的相劝，秀信却依然坚定，表示自己身为武士，战败被俘本身就是耻辱，如果再苟且偷生，那就已经不再是给织田家摸黑这么小的事儿了，而是等于在织田家脸上抹大粪，所以，秀信还是不肯松口，表示你杀了我吧。

于是福岛正则的脾气又上来了，他大吼一声：“中纳言大人，事到如今你就别矫情了！”

从小娇生惯养就没被人这么叫唤过的秀信一愣，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你好好想想吧，虽说你是织田家的嫡孙，当了阶下囚确实挺丢人，可这些耻辱都只是眼前的，若你执意去死，那么织田信长公的香火搞不好就会就此断绝，织田家的存续都成问题，难道这些还比不上你一时的耻辱么？”

其实福岛正则除了爱胡咧咧以及性格暴躁了一点之外，总体来说还是个挺不错的好人，相当豪爽也比较容易心软。

而一旁的池田辉政却发现，当时天正在下着蒙蒙的秋雨，而眼前的这位织田中纳言却试图把自己坐的小凳子往池田家手下为辉政本人撑的伞里挪。

如果是一个真正想死的人，难道还会在乎被雨淋么？

想到这里，辉政毫不客气地表示，如果你真的想死，那现在就给你一刀，反正我也没啥损失，可如果你想活，我倒是可以帮你去说说好话，让内府大人放你一条生路，何去何从，你自己选吧。

秀信这时候因为被当场看穿自己在装X，所以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坐在凳子上瑟瑟发抖。

福岛正则看了觉得怪可怜的，心生怜悯，连忙出来说道：“中纳言大人，尊祖和内府大人从小情同手足，尽管你犯了这种大错，但我想内府一定会宽恕你的吧。到时候我们几个再帮你斡旋说说好话啥的，就没事儿了，放心吧。”

而池田辉政又补了一句：“如果你实在觉得脸上挂不住的话，那先去高野山吃两天斋饭做两天和尚，表示自己出家反省，那不就行了？”

高野山是日本自古以来的佛教圣地，跟当年被织田信长放火烧过的比叡山齐名，如果说比叡山是九华山的话，高野山就是峨眉山。而且和淫乱放荡的比叡山不同，高野山从来就是正儿八经的修行苦地，在那里敲木鱼的和尚不看美女不吃肉，成天就是阿弥陀佛大慈大悲地念经，故而千百年来成为了苦行僧和自我反省者的最佳练功场所。

织田秀信闻言，想了几秒钟，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然后他缓缓地脱下了自己的头盔，又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割下了自己一缕秀发：“就拿这个代替我的首级吧。”

乱世魔王织田信长的嫡孙织田秀信就这么上了高野山，哥们儿一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5年之后，因来自生理和心理方面的双重压力，他就地过世并就地火化再就地埋葬，年仅25。

得知岐阜城落之后的石田三成不用说自然是很震惊的，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这座难攻不落的天下名城居然被人仅用了半天就给拿下了。

不过现在显然不是总结经验教训的时候，因为黑田长政和藤堂高虎正朝着大垣城走来，一旦大垣有个闪失，那麻烦可就大了。

第三十话
家康出阵

在此之前，三成就已经得到了敌人前来攻打的消息，生怕老家有失的他当下就派出了家中大将素有勇者称号的杉江勘兵卫率领两千人马外加岛津丰久以及他手下三百人前往墨俣川迎敌，而三成本人也亲自出门将大本营设在了城外一个叫泽渡的地方，以便运筹帷幄。

墨俣川就是现在长良川，是日本的旅游胜地，那里的特色是鹈鹕捕鱼，就是人工驯养鹈鹕让它们下水抓鱼，一来自己有的吃，二来也能当作一种表演给来自各地的游客看个新鲜以便拉动内需创外汇。

这条河位于大垣城前，算是一道天然屏障，根据石田三成的设想，就是在对方过河过了一半的时候发动袭击，溃敌于河水之中，那就大功告成了。

这里说一下双方的兵力对比，石田方是两千三百人，而黑田长政他们总共有一万多人，此外，在泽渡本阵，尚有三成本人以及手下一千人，岛津义弘本人以及手下五百人，小西行长本人以及手下0人——小西军都在大垣城看家护院，行长是以光杆司令的形象出现在泽渡的。

大名级的人物，就只有这三个了，其余的毛利辉元也好，宇喜多直家也罢，包括大谷吉继小早川秀秋什么的，不是正在观望就是自称正在行军或者正在跟别的部队开战，总之，大家都很忙，忙得顾不上来支援大垣的石田三成，只是表示哥们儿你就自己扛吧，我们在精神上支持你，在远方为你祈祷。

三成本人其实也挺无奈的，作为战场总指挥的他，就威望而言，跟德川家康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基本上说啥都没什么人鸟，搞的他很痛苦。

25日上午8点，黑田长政等抵达墨俣川上游，并且开始渡河。

9点时分，杉江勘兵卫率军赶到，向渡河渡了一半多的敌军发起了攻势。虽说从理论上而言这时候搞强攻最为有利，可因为勘兵卫大人手头上的人实在太少外加黑田长政他们因为听到岐阜城陷落，正憋着一口气打算拿下大垣城立个大功，所以一时间石田军反而被打得节节败退，很快就从优势转换成了劣势，再从劣势变成了败势。

面对一个个成功过河发起冲锋的敌人，纵然是勇者勘兵卫也难以回天，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在敌人的刀枪之下，他只能大喝一声：“弟兄们跟着我上啊！”之后，孤身一人冲入敌阵——因为已经没弟兄了，大家要么逃要么死要么就是跟人厮杀脱不开身。

勘兵卫拿着家伙：一根枪杆被漆成血红的九尺长枪在敌军中来回冲杀，戳敌无数。但再怎么说这位老兄也是人类，也不是体力无限，所以戳着戳着就累了，戳不动了，越戳动作越迟缓了。

就在此时，一名敌将正好路过，看到杉江勘兵卫这幅德行，便说了一句：“这位好汉，你也怪可怜的，爷就不杀你了，你逃命去吧。”

此人名叫西村五兵卫，是大名田中吉政的手下。田中吉政是近江国的农家出身，后投靠秀吉，跟石田三成交情很好，当年他因为跟丰臣秀次多说了两句话，所以在秀次肃清事件的时候一度被丰臣秀吉列入黑名单打算一并处理，幸好三成挺身而出不断说情，秀吉这才网开一面留了他一条命。另一方面，吉政同时也是个天主教徒，受过洗还有教名，叫罗密欧，据说哥们儿一度还想劝他老婆也入教并改名叫朱丽叶来着，不过最终没能成。从宗教信仰上来看，这家伙跟小西行长的关系也非同一般，而且他本身又擅长搞建筑，属于不折不扣的吏僚派。

不过在审时度势之后，最终田中罗密欧还是选择了德川家康，毕竟派系也好上帝也罢，那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自己的身家性命俸禄领地才是最实在的。

战争爆发之后，田中吉政作为先头部队的一员来到了清洲城，先是跟着福岛正则攻打竹鼻城，再跟着黑田长政踏上了夺取大垣城的征途，此时正在墨俣川和杉江勘兵卫部厮杀ing。

再说勘兵卫在听了西村五兵卫的话后勃然大怒：“老子乃是顶天立地的武士，怎能要你这种人的同情？快点过来跟老子打一场！”

五兵卫当下就举起了自己手中的长枪：“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吃我一枪！”几乎在对方应战的同时，勘兵卫就动手了——他把手里的长枪朝着五兵卫的面门就给飞了出去。

要说这招实在有点不要脸，这战场上刀对刀枪对枪的，你怎么能把枪当暗器使呢？

杉江勘兵卫说我也是没法子啊，这大半天杀下来早就筋疲力尽了，连提着枪都觉得累，更别说接着跟这长的虎背熊腰的家伙单挑了，所以还是选一个便捷一点的方法把他给解决了得了。

西村五兵卫压根就没想到对方会来这手，只见眼前寒光闪过，一根长枪就已经飞了过来，情急之下他凭借多年混在战场练就的本能猛地把头往下一低，虽然躲开了要害，但长枪还是击中了他的头盔并将其打落在地，而且还擦伤了他的头皮，当场就见了红。

然而，头破血流并非重伤，至少五兵卫的四肢尚且灵活无比，受了伤的他连血都没顾得擦一把紧握钢枪直插手无寸铁的勘兵卫。

一声惨叫之后便是一声嚎叫：“敌军大将杉江勘兵卫已经被我讨取！”

原本就算不得群龙的石田军一下子就没了首，于是当场就崩溃了，两千人马四散逃走，拼了命地往泽渡本阵和大垣城方向奔去，一路跑一路丢武器装备和尸体，景象惨不忍睹。

与此同时，藤堂高虎部队也已经打到了距离大垣城很近的赤坂地带，并做好了攻城的准备。

泽渡的石田三成闻讯之后果断地下达了撤退令，传令三军立刻动身，撤回大垣。

手下慌忙劝阻，说大人你等等，岛津家的部队还在墨俣川没回来呢。

要说也是萨摩人倒霉，摊上了这么一群战友。当杉江勘兵卫战死的时候，岛津丰久正在河岸边跟田中吉政还有黑田长政他们死斗，还没反应过来死了大将的石田家同志们就几乎全逃光了，来不及逃的也都放下武器跪地求饶，只剩下自己本方那么两三百人并且还被对方给包围了起来。

对此，石田三成态度很坚决的表示，做大事者不能被儿女情长所困扰，夺取天下的路途是遥远的，过程是艰辛的，牺牲是必须的，所以，萨摩岛津家的这几百人，我们就不管了，直接回大垣就成了。

当下就有人不答应，这头一个，自然是岛津义弘。接着，陪同在坐的其他岛津家臣也纷纷恳求三成重新考虑一下，不要见死不救。其中，岛津家家臣川上久卫门比较冲动，当场就冲着石田三成大喊了起来：“石田大人要将我萨摩三百人给抛弃在这墨俣川前吗？真够卑怯的啊！”

三成用很鄙视的眼光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回了句：“匹夫怎能明白大丈夫之志。”意思就是说炮灰怎能明白元帅的想法。

接着他起身开路，打算收拾东西走人了。

就在这时岛津义弘也站了起来：“既然如此，那就由我率本部人马去一趟墨俣川吧。”

一旁的小西行长连忙劝道：“岛津大人，您只有一千多人啊……”

“既便如此，我也不会对萨摩的一兵一卒见死不救。”

此时的岛津丰久已经快成饺子馅儿了，在黑田藤堂田中三家的联合包围圈里，尽管他带着强悍的萨摩部队左冲右突，但因为人数相差实在过于悬殊按，所以怎么都没能冲出重围。不过与此相对的是，由于萨摩人过于强悍拼死抵抗，尽管人数上占了很大优势的三家联军却也一时半会儿没法将这一小股敌人给吃掉。

正在双方处于我挣脱不了你你也按不倒我的状态时，远处传来了阵阵喊杀声，三家联军回头望去，发现一股部队正朝着自己这里奔袭过来，尽管人数并不多，不过这群人的身上无一例外地插着一杆划着丸十字家徽的背旗。

当岛津义弘带着这五百壮士冲入敌阵的一瞬间，三家联军立刻作出了同一个反应，那就是纷纷避让，闪出一条道来。

历史的经验告诉他们，这帮家伙是一群亡命之徒，谁要是没长眼跑去惹，那么不死也得断条腿。这年头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谁也不容易，再说这岐阜城也攻下来了，杉江勘兵卫也戳死了，德川家康没几天也该动身了，事情都进行得很顺利，所以就没必要再去惹是生非，无故给自己家增添伤亡人数了。

综合了上述几点原因，田中吉政，藤堂高虎以及黑田长政都各自下令，让岛津义弘去接他的侄子，放这帮人走。

于是岛津丰久平安脱出，但从此萨摩人就恨上了见死不救的石田三成。

8月26日，宇喜多秀家率一万七千人终于从伊势赶到了大垣，并进驻城中，所以原本想攻城的黑田长政他们也就只能望城兴叹就地却步。对此，石田三成欣喜若狂，他一边拍着秀家的肩膀欢笑不已，一边提笔写信给其他加入己方的大名比如正在大阪城里混日子的毛利辉元以及在北陆奋战的大谷吉继，催促他们赶紧发兵。当然，也没忘了给小早川秀秋也送了一封过去。

回信很快就到了，毛利辉元表示，自己是三军总司令，属于终极大BOSS，所以必须要等到对方的BOSS德川家康出马了才能动弹，不然有失身份；大谷吉继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三成的要求，收到信的当天就将北陆的战事托付给了丹羽重长然后起兵南下了，而小早川秀秋的回信则是自己生病了，咳嗽感冒外带高烧，实在没法起身，等过两天病好了一定过来，对不起。

此外，三成还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了淀夫人那里，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借她的儿子一用——让秀赖少君在开战的时候亲领一支人马参战，这样一来，对于鼓舞自己人的士气和消磨敌人斗志都能起到非常有效的作用。

不过显然淀夫人并不打算让自己的儿子掺和到这场危险的战争中去，所以她很顺手地就给拒绝了。

9月1日，在众人盼星星盼月亮的期盼之下，德川家康终于率兵三万从江户城动身前往美浓，随军通行的有四子松平忠吉，同时一起去的还有世子德川秀忠的三万八千大军，父子分走两条路，老爹走的是东海道，儿子走的是中山道。

当年日本有五大街道，就是陆地上的五条最主要的交通要道，上述的那两条都名列其中，其中，东海道东起常陆国(茨城县)，西至伊势国(三重县)，途经骏，远江，三河，尾张等数十国；而中山道则位于东海道北方，从武藏一直延伸到近江，当中经过上野，信浓，美浓等国。

家康和秀忠父子两人要走的路程长短其实相差并不太多，不过就路况而言，显然是东海道更好走一些。在明知道自家儿子不擅领兵作战的情况下，却依然安排其走一条艰难困苦之路，莫非这又是家康老爹的育儿之道？

可仔细一想的话就会觉得这个说法着实不靠谱：教儿子就该回家去教，战场上生死交关，岂容你悠哉游哉地搞素质教育？万一前方已经开打，秀忠的三万八千人却尚在路途之中，那不就抓瞎了？

家康不是傻缺，所以不会这么干。

说到这里不妨再透露一个内幕：家康带的三万人马，绝大多数都是老弱病残，真正能打的，不超过六千。而德川军真正的精锐士兵和强有力的家臣部将，基本上都集中在了秀忠的队伍里，比如本多正信，大久保忠邻，榊原康正等等。

这就不得不让人产生非常浓厚的疑虑了：家康为什么要亲自率领一支老弱之师参加天下争夺战，而把精锐部队交给几乎没有任何作战能力作战经验的德川秀忠呢？

这实在不像是一生求稳的德川家康的所作所为。事情背后，一定还存在着不少值得818的内容。

不过由于前方战事吃紧，所以在此我们先继续讲正事儿，各种内幕什么的，放到后面再扒。

第三十一话
你耍了我，还一笑而过

9月2日，德川秀忠的部队抵达信浓国上田城附近。

这座城的城主是真田昌幸，协同防守的，还有他的小儿子真田信繁，也就是日后传说中的真田幸村。

对于真田昌幸之前溜号的行为，广大德川家家臣都表示了鄙视之情，不过这哥们儿似乎又没有出兵美浓跟石田三成混在一起，而是从此之后就在上田过上了平静的小日子，这点大伙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莫非这厮玩隐居？

要说秀忠为人还是比较厚道的，他写了一封信给昌幸，表示我们是纯路过，跟你们不打算发生什么交集，你呢也就送点粮食金子什么的出来表示表示对德川家的忠心，之前开会溜号的事儿我们就一笔勾消了吧。

当天下午，真田昌幸回信：今天天气不错啊，秀忠大人午饭吃的是啥？

傍晚，秀忠又一封信过去：午饭吃的是烤鱼，你呢？PS：表忠心一事考虑的如何了？

3日早上，昌幸的回信到了：秀忠大人不愧是德川家世子，吃的就是好，在下只有酱油豆腐吃。PS:您吃的是烤秋刀鱼吧？

中午，秀忠写信：惭愧惭愧，其实我也只是偶尔奢侈一下下罢了，让真田大人见笑了。PS：秋刀鱼是从江户海边打捞上来之后连夜送来的。PS又PS：您到底打算何时来送钱送粮呢？

傍晚，昌信回信：不敢不敢，在下怎敢嘲笑世子大人。PS：秋刀鱼果然还是目黑的好。PS又PS：令堂最近身体可好？

一来二去，德川秀忠终于明白，真田昌幸压根就没打算来献礼物表忠心，而是纯粹的用扯淡忽悠的方式来拖延时间，好让自己晚一点到达美浓。从这点来看，他似乎的确是选择站在了石田三成那一方了。

于是秀忠下令召开军议，讨论一下怎么办。

会上众手下分成两派，一派以榊原康正和本多正信为首，认为真田昌幸太可恨了，不肯投降也就罢了，还故意拖延时间，罪大恶极不可饶恕，应该马上拿下上田城让他知道知道德川家的武士不是吃素的；另一派则以内藤清成和大久保忠另为主，他们觉得现在首要任务是赶往美浓，没必要跟真田昌幸这种闲杂人等去计较，待到平定天下之后，再来秋后算账也不迟，到时候想怎么弄他们就怎么弄他们，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两派争执不下，各说各的理，各有各的理，最后实在分不出胜负了，只得齐刷刷地把目光转向了德川秀忠：“请大人裁决。”

秀忠挺郁闷的，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然后摆出一副思考者的模样，表示让自己考虑一下。

“天正十三年(1585)的时候，主公大人攻打上田城，但却失败了。”

就在秀忠沉思的当儿，底下有人说了这么一句。于是他仿佛如同被猛扎了一针鸡血一般从位子上站了起来：“那就小试一下身手吧？”

每个拥有强力老爹的儿子，在内心深处其实都是不甘一辈子被爹的阴影所笼罩，一生只能被人称之为某某的儿子的，他们渴望超越自己的父亲，让别人提到自家老头子的时候，能称其为某某他爹。当年的武田胜赖执意要打高天神城便是这个缘故，现在的德川秀忠也是因此而决定攻下上田城。

顺便一提，那位凭着一句话就让德川秀忠下定决心的人，是本多正信。

本多正信是一个比较具有传奇色彩的人，他爸叫本多正俊，一直侍奉三河松平家，主要职责是为主君养老鹰供其带着打猎玩乐，这种职业在日语里叫鹰匠，是一门技术活，但社会地位比较低下。到了本多正信那代，也就不养老鹰了，因为养了也没人玩，老一代领导人松平广忠挂了，新一代领导人松平元康小朋友在今川家当人质，连生存都成问题，更别说娱乐活动，所以正信其实是以一名普通家臣的身份，在松平(德川)集团里打工的。

永禄六年(1563)的时候，在三河爆发了大规模的一向一揆，这个之前我们有说过，在这场暴乱中，很多松平家家臣也参与在内，其中就包括了本多正信。战争结束之后，他也和其他家臣一样，得到了自家主君的宽恕，松平元康对这些误入歧途的家臣们公开表示，只要肯接着为自己打工的，尽管留下来，过去的事情就像流水一样，流过去就拉倒了，既往不咎。

大家都非常感恩戴德地接受了这种好意，并保证在今后的日子里一定努力工作，将松平家发扬光大。

然而，唯独本多正信却拒绝回归。

松平元康很奇怪，亲自找到了正信，问他为什么。

“我没有脸再呆在这里，请让我离开吧，大人。”

“这事儿我也有责任，你就不用太自责了。”松平元康劝说道。

但无论怎么说，本多正信仍然执意要走，纵然是元康也没辙，只能从了他的心愿。

在谈话快要结束的时候，正信突然问元康道：“大人，如果有一天我回来了，您还愿意接纳我么？”

这话听起来有点没诚意，给人一种就是“我现在要离你而走，但当我再外头混不下去的时候，能不能接着让我再跟你混？”这样的感觉，要是换了一般人，估计当场就能唾骂之。

但松平元康却想都没想，淡淡地回了一句：“你在说什么啊，不管过了多久，你都是我松平家的家臣，想要回家的时候，可以随时回来。”

然后就是略带抽泣的声音了：“大人，或许十年，或许五年，在下一定会重新回到三河，到那个时候，在下会用在外练就的一身本领终生侍奉大人的！”

就这样，当晚本多正信就扛了个小包袱离开了三河，十年后，也就是公元1573年那会儿，他真的重返了家园，那时已经改名叫德川家康的松平元康也遵守了多年前的诺言，重新接纳了他，让他成为了德川家中的一份子。

这个故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因为发生在德川家康的身上，所以确实让人觉得还是有那么五六分的可信度，这要是搁在织田信长那儿，估计是打死五六个都不会有人信。

不管怎么说，反正本多正信是又回到了德川大家庭中，并且深受家康的器重，在消灭武田家，吞并其领地之后，家康让正信出任了管理甲斐国(山梨县)政务的奉行一职，此后又让他担任了自己的侧近，凡事无关大小都要找他谈谈。

北条家被打挂之后，德川家康统领了整个关东，而本多正信也随之一起升了官，先是在之前就当上了佐渡守，这是朝廷任命的，然后又成了关东八国的总奉行，用今天的话来讲，就是类似于德川集团的总经理。

不过这个总经理人数不少，仔细算来有三个，刚刚登场过的内藤清成，也是其中的一员。

总之一句话，本多正信在德川家属于很有话语权的人，而之所以能有话语权，全都得力于他能够非常清晰地揣摩出德川家康在想些什么，往往他说什么，就代表着家康在想什么，所以人送外号家康分身。

于是又出现了一个问题：攻打上田城，难道也是德川家康的意思么？

问题你先记着，答案后面再说，我们现在继续讲正事儿。

要说德川秀忠敢在如此十万火急的时候腾出一只手去干别的事儿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要知道，他带的是三万八千精壮，手下文有本多正信内藤清成，武有榊原康正和大久保忠邻，可谓是文武双全人才济济，而与之相对的真田昌幸，虽说他跟他儿子信繁的确挺能打，可手下只有三千多人，看起来弱不禁风，基本上不够秀忠他们一顿饭吃的。

于是，抱着一种随便玩玩的心态，德川家三万八千人在9月6日正式出动，浩浩荡荡地向上田城进发。

话说在上田城不远处，还有一座城，叫做户田城，城不大，你称之为户田寨也可以，寨主是真田家的小儿子真田信繁，守军人数在一千上下，那里属于上田城的分城，起到一个遥相呼应的作用。按照秀忠的想法，是暂且休息一晚，第二天早上起来先拿户田寨，再攻上田城。然后按照他的计划，继续大军压境，黑云压城城欲摧，秀忠来了昌幸溃，五六个小时之内解决战斗，接着再浩浩荡荡开赴美浓，也算是多了一枚军功章。

这天晚上，秀忠睡的很香，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浑身上下穿戴一新，英勇威武地接受了老爹家康的表彰，老头子说他勇敢善战，不愧是德川家的继承人，然后，手下家臣也为自己跟了这么一个有前途的主子感到高兴，不断地呐喊叫好：“杀！杀！杀！”

等等，为何叫的是杀杀杀？

就在秀忠尚处迷糊的梦乡之中时，一个小兵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大人大人，祸事了，一个穿红衣戴红帽拿红抢，背上扛着六块钱旗子的家伙打上门来了！”

德川秀忠随便批了件衣服就冲出了自己的营帐，只见四周喊杀震天，为首一名大将浑身红色，背上一面旗帜迎风招展，上面不多不少正好画了六枚钱币，此人正是真田信繁。

他背上的六个硬币乃真田家家徽，叫六文钱，那里面也是有典故的。在日本，传说人死了之后需要过冥河(日本话叫三途河)才能算是真正到达地狱，而冥河的河水是有毒的，如果你不是星矢这样的圣斗士，一旦跳入想自行游过去，那只有当场魂飞魄散在这条河里，所以，要想真正到达地狱接受命运最终审判而非飘荡在世间做孤魂野鬼，就必须要坐船渡河，而冥河的摆渡服务属于地狱的垄断行业，是有明码标价的：但凡要过河，每人须付渡资铜钱六文。

因为这个传说，所以真田家就把六文钱给当成了自家的家徽，寓意比较明显：但凡真田家的人，只要上了战场就没想过要活着回来，连下地狱的费用都准备好了。

现在，这些不要命的家伙劫了德川秀忠的大营，每个人一边厮杀一边高叫：“别放走了德川秀忠。”号称精锐的关东武士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夜袭给弄得惊慌失措，纷纷丢盔弃甲四下逃散，不过因为真田信繁手下的人数有限，所以在杀了一阵之后，也没打算扩大战果，而是迅速撤退回营了。

德川秀忠很愤怒，换了谁谁都会这样。当下他觉也不睡了梦也不做了，连夜整顿起了军势，将都快要被杀散了的军队重新整合起来，一直忙到了天亮，然后他一挥手，下令全军向户田城进发。

大半夜被人狠打一顿的德川家武士心中愤慨无比，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想要找真田家算账，于是，一到户田城下，所有人就嚎叫着各种口号，高举手里的家伙奋勇冲了过去。

城池被瞬间拿下，连一个小时都没用上。

因为里边压根就没人。

真田昌幸知道敌我力量悬殊，所以把领地内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了上田一处，之前半夜里真田信繁他们劫完营之后就直接退回了上田城。

又被耍了一次的秀忠也不恼，下令退出户田继续前行，目标上田城。

时值金秋，正是粮食收获的季节，在向前进发的道路上，一块块农田里种着一株株金灿灿的稻穗迎风招展，长势喜人。

于是就有几个脚贱的，特意跑到田里去踏庄稼搞破坏，而战马一看到有的吃的了，也心中大喜，纷纷自行跑到地里边啃边走，那些当官的也不管，一来不是自家的田，烧光了也不心疼；二来大家觉得这事儿也就这样了，无所谓了，看早上户田城那德行，搞不好上田城的真田家士兵也是这样，都闻风丧胆了，所以随便打打拉倒，别那么认真，多累啊。

走着毁着，毁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上田城城堡下面了，还没等德川秀忠挥手下令进攻，这城门就突然哐啷一下地开了，然后冲出来一群手执长短家伙的士兵，每个人脸上都杀气腾腾，眼中射出无尽的仇恨，一边高喊杀光德川家的孙子一边冲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真田昌幸临时征用过来的杂兵，他们战时为兵，闲时作农，因为训练时间和训练强度的关系，所以一般而言并没有多大的作战力，但现如今却不同了，当这些民兵同志在城堡上面看到德川鬼子们如此在田里捣乱，破坏自己辛苦了一年的劳动果实时，各个都握紧了拳头，恨不得当场冲出去就把对方大卸八块。

把打仗当春游的德川军一下子就被打得七零八落，险些溃不成军，可还没等他们组织起反攻，真田家的第二波进攻又来了。

那是从武田家时代就被保留下来的传统兵种——骑兵。相比德川家用武田流兵制以及仿照武田家当年搞骑兵，原本就是武田家一份子的真田家骑兵则来得更为正宗，战斗力也更强一些。而在那个年代，日本人本来就不高，被骑兵这么一冲，那就只能或死或伤或逃了。

秀忠的第一次进攻最终以大败而告终。

当天夜里，惊魂未定的德川军又迎来了一次来自真田家的夜袭，伤亡相当惨重。

第三天，也就是9月8日，连续几天又是被揍又是没好觉睡的德川军发起了相当不强势的进攻，然后被真田家一阵铁炮一阵骑兵突袭再一阵四面冲击地给打退了。

仗一直打到了这天的下午时分，德川家不但伤亡惨重，连逃兵都出了好几百个，对于这种革命意志不坚定者，大久保忠邻表示，应该处以极刑。

而此时的德川秀忠早已经是焦头烂额，他根本就没想到打一个小小的上田城居然会变得如此鸡飞狗跳，而且还没打下来。情急之下，他问四周道：“现在应该如何？”

本多正信仿佛就是在等着这句话一般，几乎就是在秀忠提问的瞬间，他便俯首回答：“现在我们应该放弃上田城，赶紧上美浓去。”

几乎快要神志不清的秀忠一脸茫然：一开始要打的也是你，现在要走的还是你，你到底想干嘛？

本多正信态度很坚决：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秀忠考虑了一下，觉得这上田城似乎再给个一两天也攻不下，与其在这里白白消耗青春，不如就依了正信回头去美浓，于是他当即下令，留下殿军以防真田家的追尾偷袭，其余部队立刻停止一切攻击行为，火速赶往美浓。

不过一路上很多人还是比较纳闷的：莫非这也是德川家康的意思？

第三十二话
城战？野战？

就当德川秀忠他们正在上田城下惹是生非的时候，9月6日，石田三成以及安国寺惠琼，大谷吉继一行来到了布阵于彦根地区(滋贺县内)的小早川秀秋大营中。

话说我们的秀秋少爷自打以攻下伏见城这种实际行动宣布加入石田三成一方之后，基本上就没了动静，不管是三成组织的开会宴会还是碰头会，他是一概不去，借口也比较单一：病了。

眼看着决战的日子就要临近，年仅19岁的秀秋却依然病榻在卧，而龟缩在大阪城内的毛利辉元也放话出来，说是生怕小早川秀秋同学跟德川家康有一腿，按兵不动等着占便宜，所以，小早川军只要一天没动静，他的毛利大军也就蹲在大阪城里头一天。听了这话的石田三成急了眼，于是便组团前去探病，顺便请他出兵大垣。不过一行人却没有能见到秀秋本人，而是由他们家的重臣稻叶正成和平冈赖胜，其中，稻叶贞成是当年织田家以及斋藤家重臣，美浓三人众之一的稻叶一铁的儿子，他有一个老婆，叫阿福，是明智光秀手下重臣斋藤利三的女儿。

也就是后来名震天下的春日局。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我们后面再讲，现在先说眼前的吧。

没有看到秀秋的三成很不爽：“小早川大人何在？”

平冈胜赖：“大人病了。”

因为已经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了，所以三成说话很不客气：“那小子该不会是装病吧？”

平冈胜赖连忙矢口否认：“绝对没有，我家主公怎敢这么做。”

“那就赶紧出兵！”石田三成脸色吓人。

平冈胜赖似乎是被吓了一跳，于是便不再言语，倒是稻叶正成看起来相当淡定，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其实我们也不想这么个拖着，只不过秀秋主公的病的确是过于严重，所以……”

“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了！”还没等正成说完，话就被人给打断了，放眼一看，原来是大谷吉继，“要说生病，这里有人能跟我比么？”

大谷吉继的病情之前已经介绍过了，可以讲，就算说这哥们儿是身怀绝症也是不为过的，不过人家人残志坚，愣是挺着濒临死亡的身体跑到战场上来，在他跟前称病不出，那就等于关公门前耍大刀一般不知好歹。

所以稻叶正成也只能是退让求饶：“我家大人的确是病的不轻，连起身都起不来，还请大谷大人多多包涵，实在是对不起了。”

大谷吉继却丝毫不领情：“你们还是让我亲自探望一下小早川大人吧。”

说着他就要起身，吓得稻叶正成和平冈胜赖两人慌忙也跟着一起站了起来，一边拦着吉继一边表示自家老大得的是恶性传染病，现在正在隔离中，就怕大谷吉继您这病秧子身体跑过去，还没说上几句话便直接中标然后当场毙命了。

望着对方如此强烈的反对，吉继也没打算强行探望，而是又重新坐了下去，眼中射出了两道极为严厉的目光——因为得了那种病，导致他的嘴脸变尖难以见人，故而得用布给包住面容，只留一双眼睛在外。

“小早川大人年仅19岁，家中大小事务皆有二位重臣负责，这点我早有耳闻，所以今天，就现在，在这里，就请你们给我一个准话，什么时候出兵？”吉继问道。

“这……”平冈胜赖有些支支吾吾。

“莫非你们私通家康不成！？”

“不不不不，绝无此事。”两位重臣一起连声否认道。

“那就好。”许久没有说话的石田三成尊口再开，“你们不会耍我们吧？”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两个人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如果你们胆敢作出什么背叛太阁殿下的事情来，一切后果由你们自己承担。”临走之前，三成和吉继放下了狠话，不过威胁之中多少也掺和了那么一丝无奈。

不过好在绝大多数大名此时都已经进驻了大垣城，也算是多少给了石田三成一些信心和动力，看着每天源源不断开赴进来的军队，他决定召集所有大名聚上一聚。

就这样，9月9日，第一届石田三成方大名代表大会在大垣城隆重召开，与会代表有，战场总指挥石田三成，越前(福井县)国大名大谷吉继，备中备前国大名宇喜多秀家，萨摩国大名岛津义弘，毛利家外交代表安国寺惠琼，土佐地区(高知县)大名长宗我部盛亲，肥后地区(熊本县)大名小西行长以及其他诸如长束正家，朽木元纲，吉川广家，胁坂安治等当年我们曾经多少打过一些照面的老熟人或者半熟人。

会议的一开始，主持人石田三成首先先是向忠于丰臣家的各位表达了衷心的感谢以及真挚的问候，接着，便向大家通报了一个特大喜讯，说是一直在彦根蹲病号的小早川秀秋同志因为服用了从中土大明进口来的特效药，一下子药到病除，感冒没了，发烧退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每天能从城的楼下一口气跑到天守阁还不费劲，完全康复的秀秋同志决定立马发兵，和同志们汇合，估计明天就能到。

底下一片欣喜声，三成摆手示意安静，表示会议继续。然后，他就目前的战争形势做了简单的分析并且发表了重要的讲话，在讲话中，三成总指挥指出，目前，德川家康正在往美浓赶来，而其余的同伙比如福岛正则他们却又在大垣城前的赤坂地带按兵不动，看起来他们似乎想等人马都凑齐了之后再展开攻势，不过也不要紧，只要我们能死守大垣本城，敌人也是拿我们无可奈何的。

众人表示无异议。

石田三成接下来又发出了号召：让我们齐心协力，打倒家康野心狼！

众人表示作为一介大名，感到压力很大。

9月11日，德川家康抵达清洲城，入城之后水还没喝上一杯，他就先声夺人：“秀忠在哪儿？”

手下说秀忠少爷还没到，目前应该尚在路上。

家康很愤怒，拍了桌子：“这家伙应该在10号左右到的，怎么都11号了还没到！？”

下面人一看主公生气了，于是谁也不敢吱声。唯独多年的老部下本多忠胜还敢壮着胆子说上一句：“要不那就再等他两天吧？”

“等了他就会来吗？”家康依旧满脸怒色，“不等了！这两天让我先在清洲住一会儿，然后再去赤坂和他们汇合。”

说完，他就下令准备吃的喝的以及睡觉用品，打算休息去了。

一觉醒来，德川家康下令开会，不过是小规模内部会议，参加的只有松平忠吉井伊直政以及本多忠胜等自己人，唯一的外人是藤堂高虎，算是地方大名代表。

“赤坂那里，福岛正则他们的情况如何了？”家康率先发问道。

“在攻下岐阜城，强渡墨俣川之后，大家的情绪高涨，都想等着主公您来之后，合兵一举击溃石田三成。”井伊直政如实回答道。

“很好。”家康表达了赞扬之情，“不过，我要晚些日子才能去赤坂，在此之前，让他们再等两天吧。”

“请问内府大人。”“情绪高涨，摩拳擦掌”的藤堂高虎发言道，“是否在等中纳言(德川秀忠官居中纳言)大人？”

“不，不是等他。”家康否认，“只不过这两天我身体不是很好，前些日子的感冒就没好透，现在似乎又犯了，咳，咳。”

为了证明自己的确是真的感了冒，家康还特意咳嗽了两下子，以示真相。

“这……”要说人藤堂高虎也是战国乱世里闯过来的，这种群众演员级别的装病自然是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可又不好意思明说，只能吞吞吐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藤堂大人，你不必担心，总之你只要回去跟他们说我小病一两天就行，一两天后，我自会前来赤坂。”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藤堂高虎也不能再讲什么，只得表示内府大人您多注意身体，一定要保重，然后起身告退。

散会之后不久，有家臣来报：“小早川大人的使者送文书过来了。”

“哦？”家康似乎很感兴趣，“拿上来看看？”

文书内容大致如下：内府大人，经过考虑再三，在下决定在开战之后做贵方的内应，口说无凭，特此立据。小早川秀秋。

家康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给他一条鱼吃。”

意思就是给赏。

几乎就在同一天，小早川秀秋的部队一万三千人，在他的亲自率领下终于开到了大垣城并在城外的山谷中驻扎，秀秋本人以及手下重臣平冈胜赖和稻叶正成也受到了石田三成的高规格接见。

茶水过后，三成示意手下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给秀秋。

那是一份保证书，内容如下：我保证，在战胜德川家康之后，将播磨一国(兵库县内)领地如数赐予小早川秀秋大人，并立刻举荐秀秋大人为关白，任期为秀赖少君15岁之前，同时，小早川家的重臣平冈胜赖和稻叶正成因辅佐有功，所以在战后预备各赐领地10万石，口说无凭，特此立据，保证人，石田三成，见证人，大谷吉继。PS 为表诚意，特此先给重臣平冈胜赖以及稻叶正成两位同志各自送上黄金三百枚。

小早川秀秋收下文书黄金，低头拜谢，表示自己一定鼎力相助石田大人，并且当场也写了一份保证书，保证自己在战场上努力奋战杀敌云云。

9月14日，家康率军从清洲城动身，赶往赤坂，并于当天抵达赤坂营地，和诸大名汇合。

对此，石田和德川双方都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

石田三成在会上表示，自己打算以大垣城为据点，拒敌于城门之外，大家还有没有其他好的意见？

因为这可能是决战之前最后一次军议了，所以不能跟往常一样大家一起含糊其辞地叫一番好举一把手就散了，必须得一个个表态，有意见的说意见，没意见的得明确点头。

小西行长说我没意见。

安国寺惠琼说我也没意见。

石田三成说等等，我有意见，你们家毛利辉元大人怎么还在大阪城呢？

且说毛利辉元君虽然贵为总司令，但一切事务都由石田三成等人去搞定，他只带了几万人驻留大阪城，每天喝好茶赏菊花看红叶，小日子过得非常舒坦。

所以不管石田三成大谷吉继他们怎么邀请，辉元始终都不愿意从大阪城里出来，实在是催得紧了，才让养子毛利秀元带了些兵马和堂叔吉川广家一起去了大垣，而他本人，则依然在大阪城内，不过，也不是混日子，按照辉元大人的话来讲，叫做保护年幼的秀赖少君以及大阪城周边地区的安定团结，为此，他还特地把诸如立花宗茂等一些大名也给一起留了下来，协同保卫，以壮声势。

安国寺惠琼很实诚地把上述理由用一种比较委婉的言辞方式再说了一遍，听完之后石田三成虽说不爽，但也没辙，现在要再去跟毛利辉元计较这个计较那个的话，估计就该延误战机了，好歹人家也算是出兵出儿子了，也就罢了吧。

于是他继续挨个问下去：你有没有啥意见没？

挨个回答没有意见，到了岛津义弘那里的时候，义弘说我有意见。

三成说，你有啥意见？

“德川家康今天刚刚抵达赤坂，长途劳顿必然防不胜防，不如今天晚上前去夜袭，怎么样？”

“对！就像当年捅狭间一般！”还不等三成说话，底下已经有人叫好了，众人一看，发现是义弘老爷子的粉丝之一，宇喜多秀家。

而小西行长毛利秀元等人也纷纷表示赞同，觉得这个办法似乎不错。

但石田三成却似乎并不肯点头：“德川家康今天已经被我们摆过一道了，怎么可能中第二次标？”

所谓摆了一道指的是这天早上，石田三成手下大将岛左近到了五六百人跑到德川军阵地前摸鱼，然后又安排宇喜多秀家的家臣明石全登带了一帮火枪手在后埋伏，结果把德川军下的大名中村一荣和有马丰氏给成功地引诱了出来，在两队人马渡过一条叫做杭濑川的河的时候，千余杆铁炮齐发，当场打死打伤数百人，中村家家老野一色赖母当场被乱枪打死，石田方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前哨战的获胜，也让石田方信心倍增，觉得决战胜利指日可待，天下就在眼前。

石田三成的意思就是，德川家康既然被如此胖揍了一顿，肯定会加强戒备，提高警惕，再去夜袭估计成功的概率也就不大了，很有可能跟当年小牧山长久手会战的时候一样，偷鸡不成蚀把米。

而岛津义弘则坚持认为，德川家康是个久经沙场的高玩，而你石田三成就是个肉鸡，肉鸡想的到的，高玩绝对也能想到，你越是觉得他会提高警惕，他就越是明白你不会来偷袭，所以，我们就应该要反其道而行，出人意料一把，彻底贯彻兵乃诡异之道这句至理明言。

尽管被指为肉鸡比较不爽，但鉴于人家说的是真话而且的确讲的有一定的道理，所以石田三成也不好发作，再加上底下一群诸如宇喜多秀家之类的人也非常赞成夜袭，所以双方一时间只能唇枪舌战摆事实讲道理，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帐下走进来一个人，也不打招呼，径直来到三成身边，然后低下头对着他轻轻附耳说道：“大人，有情报。”

此人名叫岛左近，是石田三成手下首席大将，顺便一说，次席大将叫横山喜内，也叫蒲生乡舍，因为当年侍奉蒲生家战功赫赫，所以被赐了主姓，后来随了石田三成。

岛左近，也称岛清兴，大和出身，即今天的奈良县人，不过也有传闻说这家伙是生在对马岛的，但因为没有确凿证据，所以就权当他没说。

左近在年轻的时候就出仕了统领大和一国的筒井家，并深得当主筒井顺庆的信任，让他当了侍大将，在筒井家和松永久秀对抗的那几年里，岛左近屡立战功，异常活跃，而且他为人忠心耿耿，在筒井顺庆居城被夺，成为奈良县游击队队长之后，左近依然不离不弃，心甘情愿地担任了游击队的小队长，然后继续战斗在抵抗松永久秀的第一线，和另一名家臣松仓右近重信一起被合称为筒井家的左近右近。

在跟松永家打游击的日子里，虽说过的比较苦，有好几次几十个人被人家几百上千个围成一团乱打，险些连命都送掉，但岛左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怨言，就这样一直坚持到了织田信长的大军到来——之前已经提过，因为明智光秀说情的缘故，信长让筒井顺庆继续统治大和一国，从此算是天下太平，除了松永久秀时不时地谋反一把然后被信长镇压，让边上的筒井家心惊肉跳一下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什么大事儿了。

天正十二年(1584)，筒井顺庆同志因病医治无效去世，年仅35岁，没有留下儿子，所以由他的侄子筒井定次继承家业。

或许是因为性格不合的缘故，新当主定次跟岛左近几乎是逢会必吵，大会大吵，小会小吵，关系极烂。

吵架的结果是左近决定惹不起躲得起——离开了侍奉多年的筒井家。

辞职之后的他先后在丰臣秀长蒲生氏乡手下打过工，最终觉得与其做一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不如当一个自由职业者，就这样，在天正十八年(1590)前后，岛左近来到了近江国的山里定居，成了一名浪人。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有一天，左近正在家里喝小酒，突然就听到了敲门声。打开一看，外面站着一个穿戴讲究，大约30岁出头的人，不等问是谁，他便自我介绍了起来：“我是石田三成。”

要说这事儿其实挺凑巧的，左近的新家其实离开石田三成的居城不远，换句话讲，他所在的那块地方，是三成的领地。

虽说岛左近风里来雨里去的那么几十年也算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了，但想到自己一介下岗人员居然会有父母官亲自登门访问，不免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小激动，于是他一边让三成进屋一边问道：“不知石田大人来寒舍有何贵干？”

“我想请岛大人来我这边，不知意下如何？”三成一副真心诚意邀请加盟的脸色，其实他的内心也的的确确是真心诚意的。因为在此之前的小田原合战中，三成负责攻的攻打忍城作战被不擅军阵的他给弄得一地鸡毛，几乎成了全日本的笑柄，在总结经验之后，石田三成认为，天赋是爹妈给的，强不得，不会打仗就是不会打仗，再学也没用，所以干脆就不学了，取而代之的是找一个强有力的会打仗的猛人，来辅佐自己。而在考虑人选的时候，他首先就想到了前不久来自己领地定居的岛左近。

左近一听原本笑着的脸就僵住了，毕竟如果他真愿意出来当人家臣的话一开始就不会辞职不干了，现在闲居在此，本身就等于表明自己不想再在江湖飘了，可眼前的这位石田大人却还不辞辛劳的找上门来，着实有些不解风情。

但人家毕竟是父母官，以后还得在他的领地里种田把妹，所以拒绝的态度不能太生硬，故而岛左近先是试探性地来了句：“请问石田大人，打算出多少俸禄呢？”

言下之意比较明确：我是有身价的人，别以为三瓜两子的就能把我给买了。

“两万石。”石田三成满脸认真，一点也看不出来是开玩笑或者在忽悠。

岛左近愣住了，一来他根本就没想到对方会开这么高的价码，二来他知道，当时石田三成的俸禄是四万石。

顺便一说，两人之前并没有半毛钱的交情，连见面都可能没见过，走在路上擦肩而过都认不出对方的那种。

这事儿就类似于一个老板跑到一个素未谋面的下岗工人家里，跟他说，你来我公司吧，给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当然，这个下岗工人可能之前当过市劳模或者三八红旗手什么的。

如果不是开玩笑，那么答案一般只有一个。

它被叫做诚意。

在感受到了对方的诚意之后，岛左近结束了自己的无业生活，再度出山。

左近在三成身边很受重用，不但高官厚禄天天给赏，领导还时不时地会带他出国考察访问几次，比如在朝鲜开打的时候，左近就经常跟着三成来到战争第一线慰问视察奋斗在异国他乡的远征将士们，可以说，他不单单是石田家的首席大将，同时也是石田三成的军师。

再说三成一看左近自称有情报，也顾不得正在开会，连忙问道：“什么事？”

为了表示信任，他还特别示意岛左近不用吹耳边风，直接说出来就行。

“德川家康的军队从昨天开始似乎都开始调动了起来，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们的目标很有可能是佐和山城。”左近也不客气，当着大伙的面就说了出来。

佐和山城是石田三成现在的居城，前不久刚刚搬进去的，工资也从之前的四万石涨到了十九万石。

“什么？”三成很震惊，他没想到家康居然会来这一手——也不搞攻城战什么的，直接就往自己老家去了。

“这是经过多方打探后的结果，应该不会有错。”

“必须……必须要挡住他们才好。”石田三成的额头上开始冒起了汗珠子，尽管此时已是秋天。

“那么，就只能……”倒是岛左近开始犹豫了起来。

“就这样了。”石田三成猛地站了起来，“全军出动，阻击家康！”

不过由于事发突然，所以在哪儿阻击，怎么阻怎么击，还没有一个妥善的考虑，故而三成宣布暂且休会，等他想明白了再议。

虽说我们把石田方的会议放在了前面讲，但事实上，德川家康那边的会议其实开的更早一些，不过也无所谓，我们现在就掉过头来说吧。

德川家会议的气氛明显不如石田家的，首先是因为之前在杭濑川输了人家一阵，大伙心里郁闷；其次是由于三成据城而守，拥有地利，不好对付。

谁都明白，参加战争的双方大名了其实都是临时拼凑起来的，谁跟谁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关系，如果一旦陷入持久战的话，那么士气低的一方就必然输定了，现如今三成他们刚刚胜了一阵，又以大垣城为据点，双方人数对比也没差多少，显然是有着不少的优势，如果要打持久攻坚战，那家康或许真的会输给他。

还有一个相当要命的原因，那就是大阪城在石田三成的控制之中。

要知道，德川家康的主力部队是福岛正则黑田长政那帮人，他们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诛三成，最终目的是为了效忠少君丰臣秀赖，虽说现在淀夫人信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条，可毕竟城和人都在三成的掌控之下，谁知道万一这仗打了个旷日持久的话，石田三成会不会用坑蒙拐骗的手段把秀赖小朋友给抬出来？这秀赖要是一出马，福岛正则他们的立场岂不就没了？

所以，对于家康而言，必须要速战速决的干活，拖时间大大的不要。

要快速决胜负，唯一的办法就是打野战，一般而言两三天就能分出个子丑寅卯来，比如当年的三方原，再比如当年的长筱。

不过石田三成肯定不愿意打野战，毕竟没有人会傻到那个有城不守的猪头三地步。

于是，在军议上，德川家康先叫过本多忠胜：“你立刻派人出去，四处散播谣言，就说我要攻打佐和山城，然后让井伊直政的大营人马开始调动。”

“遵命。”本多忠胜起身弯腰领命，然后离场开工，跟着一起走的还有井伊直政。

后来的事情我们前面就讲了：石田三成跟岛左近当真了，然后中计了。

第三十三话
布阵关原

安排完本多忠胜他们，德川家康开始点将：安排各大名在刷副本时候的卡点位置，顺便钦点了先锋大将一名——福岛正则。

不过，正则这个先锋属于全军先锋，包括了所有人在内的，而德川家康还得选一个德川本队的先锋出来。

日本人对于先锋这个玩意儿，是看得很重的，大致跟总大将的地位相当，本来么，这先锋应该由德川家的世子，德川秀忠大人来担当，好让他在天下争夺战中为德川家挣一把面子，同时也能算作以后的政治资本和人生宝贵经历。可现如今……

“忠吉！这次的先锋就由你来了！”一想到这事儿就摆出一副焦躁不堪表情的家康当着诸大名的面作出了新决定。

“多谢父亲大人！”原本以为自己纯粹是来战场做一片衬托三哥秀忠的绿叶的忠吉，做梦也没想到居然能当先锋，当下就激动得不能自已。

“多谢主公大人！”又一个雄亮的声音从门口给传了过来，叩恩的是忠吉的老岳丈井伊直政，这位老兄刚要出门准备按照家康的指示调动兵马，就听到自己的女婿被任命为先锋，当下激动得浑身抽抽，也顾不上身兼重任，直接就在门口给跪下了。

井伊直政特别激动，比松平忠吉还要激动。

因为就在此时此刻，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莫非，家康对于秀忠迟到一事，已经愤怒到了要换继承人的地步了？

现在特意安排忠吉当先锋，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在里面呢？

不过因为大战在即，所以直政也来不及多想，在门口跪谢之后，还是该干嘛干嘛去了。

接着，家康宣布散会，大家回去准备准备，然后根据三成的反应再做部署。

另一方面，石田三成下令休息时间结束，继续开会。

会上，他宣布，经多方讨论研究，他和他的智囊团们普遍认为，德川家康攻打佐和山城，必定会经过某个地方，而自己就决定在这个地方布阵迎击之。

该必经之处的名字叫关原盆地，位于今天岐阜县不破郡的关原町。

这个地方在日本也算是名胜古迹了，早在神话时代，就有传说说日本武尊跟山神大战三百回合之后不敌，然后负伤败退在关原北部的伊吹山；而在天武天皇元年(672)的时候，天智天皇的两个儿子大友皇子和大海人皇子为了争夺皇位，双方引兵连着打了一个多月，引发了日本古代史上最大的一次内乱——壬申之乱，最终大友皇子兵败自裁，大海人皇子荣登大位。

顺便一提，战国时代在日本历史上是被划入中世纪的范畴之中，不算古代。

这两名皇子之间的战争，有不少就是发生在刚才说的那个关原地方，那里现在还有大海人皇子曾经休息的时候用来放头盔的石头，被现在的日本政府当作文物保护单位给保护了起来，边上还给树了一块说明牌，以示郑重。

不光历史悠久，关原的地理位置也是绝佳，算得上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它几乎八面临山，正北方是丸山和伊吹山，西北方是笹尾山，正西方是天满山，东南方有松尾山，正东方由近到远依次为桃配山，南宫山和栗原山，同时，也是日本几条主要路上交通要道的交汇处，经过此地的道路有去往伊势的伊势街道，前面已经介绍过了的中山道，还有通往越后的北国街道，可谓交通便利，土地平坦，四周环山，总之是一个打野战的绝佳场所。

选定了地点之后就该是布阵了，石田三成(4000，此为兵数，下同)将自己的本阵设在了笹尾山，阵前的一左一右分别是岛左近(1000)和横山喜内(1000)两护法，喜内的旁边就是天满山了，在山前由北向南的部队依次是岛津义弘(1500)，小西行长(4000)，宇喜多秀家(17000)，大谷吉继(4000)；截止到大谷吉继，以上的部队基本上都是坐西朝东，在大谷吉继的南边也就是右手侧，是松尾山，沿着山麓从西北到东南分别为赤座直保(600)，小川佑忠(2500)，朽木元纲(600)和胁坂安治(1000)，他们的背后，即松尾山上，便是小早川秀秋的那一万三千大军了，事实上这四个人还身怀一项绝密任务，那就是监视南宫山上的小早川军，如果万一有什么不测，比如反水之类，那便可以立刻做出反应，将危险消灭在萌芽之中。

想出这招的，是大谷吉继。

以上基本都是主力部队，此外，石田三成还在南宫山上安排了预备队：山脚吉川广家(3000)和安国寺惠琼(2000)，山腰山顶为毛利秀元(15000)，而栗原山上，则有长束正家(1500)和长宗我部盛亲(6600)的队伍。

同时，还有一些零星的部队分布在各个角落，因为这些人实在不怎么起眼，所以尽管对不起他们但还是就此略过，总体算来，石田三成方的全部兵力在八万五千上下，如果把挑夫牵马的以及炊事班成员等非战斗人员也算进去的话，总数应该超过了十万。

在安排完各路人马的卡位问题之后，三成又一次地去拜访了小早川秀秋，表示考虑到你们远道而来走路走得比较累，所以开战之后不用马上投入战斗，只需等待我的暗号就行，当我放起狼烟之后，你们再下山冲击德川军。秀秋满口答应，表示您就瞧好了吧。于是三成满意而去。

从选址到布阵，几乎都是由三成一人独立完成，对此，我们只能说，以他的一贯军事表现来看，能够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很不错了，事实上，选址在关原开打以及这种布阵的方式，就算放到整个战国时代中和其他人比较，也能算得上是上等之作，再加上是出自三成之手，则更是难能可贵。

9月15日凌晨2点时分，德川家康得到情报，称石田三成动起来了，大为激动的他立刻召开了午夜紧急军议，并开始布阵。

德川军布下的是三重阵，首先是先锋福岛正则(6000)部队，位于关原盆地之内，深入敌阵，靠近天满山，大致跟宇喜多秀家的预定位置呈对峙状，正则的北面即右手侧，则是田中吉政(3000)和筒井定次(2800)，其身后还有藤堂高虎(2500)和京极高知(3000)，在这里顺便做个人物简介，这个京极高知出自近江名门，他有个哥哥，叫京极高次，还有个姐姐，叫京极龙子，龙子原本嫁给了武田元明，结果在本能寺事变的时候，元明跟光秀穿了一条裤子，所以理所当然地遭到了秀吉的讨伐，最终兵败自杀。战争结束之后没多久，秀吉就看上了人家的老婆，于是便装作一副顺理成章的样子把龙子给娶进了自己家，但也因为如此，使得高次和高知两兄弟受到了重用，不但双双给了高官厚禄，秀吉还亲自牵了一回红线，把浅井长政的二女儿，也就是淀夫人的妹妹阿初，嫁给了京极高知。

就这样，原本属于破落贵族且没什么大本事的兄弟俩，一下子就飞黄腾达成了人上人。不过也因此引来了很多非议，更有毒舌(估计是石田三成)给他们取了外号叫做萤火虫大名。

不要小看这个外号，虽说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只不过是“借光飞一把”的意思，但其实远没那么客气，要知道，萤火虫的光芒，其实是来自于屁股，日本话叫“尻之光”，换句话讲，这两人的光芒是来自于……

少儿不宜，点到为止，总之，以后要是有人叫你萤火虫大学生，萤火虫明星，萤火虫领导之类的，记得拿起武器——法律武器，告他人身侮辱。

上面那几家，就是德川军的第一重先头部队了，接下来，则是第二重的中坚部队。

在北国街道和丸山山脚之间，是细川忠兴(5000)和加藤嘉明(3000)，丸山的山脚下，则是黑田长政(5400)部队，而在他们的身后，便是松平忠吉(3000)和井伊直政(3600)以及本多忠胜(500)，注意，这六七千兵马乃是德川家康本队中唯一能打的一帮人了，其中，最最能打的超级精锐部队，当属井伊直政的那三千多人，他们统一着装，清一色红盔红甲，还骑着战马，如果你觉得这模样看着似乎有些眼熟，那就对了，因为这支部队正是山寨了当年在三方原把家康吓得，哦不，是气得裤裆一使劲，念疃泡闪了的武田信玄手下大将山县昌景的赤备骑兵部队。由于那会儿留下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导致德川家康对赤备骑兵一直耿耿于怀心有余悸，但同时也向往着自己能有一支同样的部队，故而让井伊直政挑选出家中精锐，组成了骑兵部队，连穿衣戴帽的款式也效仿人家，不管地位高低只要坐在马上挥刀子的，一律来一身红，就连部队名字也理所当然地就顺手牵羊了一回，取名叫赤备。顺便一说，当时日本最有名的赤备骑兵总共有三支，除了上述的两部之外，还有日后我们会讲到的真田赤备，统帅是真田幸村。

值得一提的是，织田有乐斋也率兵作为德川方的一员来到了战场之上，希望你还能记得这位泡茶的大叔，他的位置在细川忠兴身后，带的人不多，四百五十个，算是重在参与了。

最后便是第三重游击部队了，在关原盆地东侧，分布着寺泽广高(2400)，金森长近(1100)以及生驹一正(1800)等部队，而德川家康的本阵，则设在了桃配山上，总人数在两万左右。

此外，因为算到南宫山上会有石田三成的部队，所以在山下的中山道上，家康还设下了最后的最后的预备队，主要是用来牵制对方的，从西到东依次为有马则赖(900)，山内一丰(2000)，浅野幸长(6500)以及池田辉政(4500)等人。

总人数大致也在八万上下，如果算上打杂的，基本上同样过了十万。

纵观双方的站位，可以看出，石田三成布的是鹤翼阵，而德川家康那边是鱼鳞阵。

9月14日到9月15日的这个夜晚，对于这二十万大军而言，注定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不眠之夜——大家都在赶路，没法睡。

而有一个人虽然早早地就已经抵达了预定位置，但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就是小早川秀秋，虽说是脚踏两船，但终究还是只能作出一个选择，是德川？还是石田？此时此刻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15日凌晨4点，石田方先锋宇喜多秀家到达预定位置，而其他的同盟部队也陆陆续续地随后赶到。

4点半，石田三成进入笹尾山本阵。

5点左右，德川方先锋福岛正则率先抵达战场，然后非常安静地就地等待。

由于之前下过一场大雨，故而此时的山间起了浓雾，导致关原盆地的能减低非常低下，基本上就是伸手不见五指，面对面也看不清对方长啥样。再加之没有命令说要开打，所以双方的军队尽管一个接着一个抵达就位，但没有一个动手的，只是互相一声不吭地对峙着。

6点，德川家康进入桃配山本阵，忍者很是时候地送上了早已调查明白的双方布阵图，在看了大概几分钟之后，他把一旁的本多正纯给叫了过来：“小早川秀秋在哪儿？”

地图上的字写的比较小，家康又上了年纪，一时半会儿没找到也属正常。

“在松尾山上。”本多正纯是本多正信的长子，时年34岁，正当年的时候，所以反应很快，目光敏锐，一下子就给找着了。

家康阴阴地一笑，继续问道：“南宫山上的部队有打算下山的意图吗？”

“目前还没有。”

“不能放松警惕！”

“是！”

此时的石田三成正在召开最后的作战会议，参加者只有三个，他，岛左近，横山喜内。

在彼此交换了各自的意见之后，横山喜内突然说道：“大人要不要吟歌一首？”

日本自古就有在阵前吟诗作对的习俗，并被誉为风雅之举，当年今川义元就这么干过。

“散落红叶尤不舍，秋日离别唯此景。”

当时已是深秋，正值红叶疯了的季节，望着四散飘落的枫叶，石田三成有感而发。

说老实话，歌倒是上好的一首和歌，有文采有内涵，就是忒不吉利了点儿。

7点左右，德川军开始吃早饭，小早川秀秋则在松尾山上居高望远，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于此同时，浓雾开始慢慢地散去，但双方却依旧没有开打的意思，仿佛是约好了一般，都想等彻底云开雾散天空放晴了之后再说。

一场决定天下的大战，终于就要爆发了。

第三十四话
忽悠着打响第一枪

7点半，德川本队先锋松平忠吉正骑了个马在自己的阵前晃悠，因为是第一次上战场，没什么经验，所以不免心里犯嘀咕，觉得自己都在这里戳了一个多小时了，怎么还不见开打。

又过了大概十多分钟，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因为雾尚浓所以看不清脸，只是远远望见对方头上插了两只角，于是松平忠吉知道，来者多半是自己的老岳丈。

果不其然，尽管还没看到脸，但让忠吉异常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忠吉大人，我有话跟你说。”

来人正是井伊直政，而那两只高高耸立的角，乃是他头盔上的脇立。

或许有人不明白什么叫脇立，反正话都已经说到这儿了，那就干脆顺带着做一个关于战国时代日本头盔的科普吧，不过因为考虑到这个话题真的要展开说那可以再说一本书，而本作的篇幅又非常得有限，所以在此仅做一个简单的介绍。

头盔的日本话叫做兜，是在打仗的时候保护脑袋用的。和中国古代的头盔相比，日本的头盔不但具有实用价值，还因为造型多样，只有想不到没有他造不出之类的原因，同时具备了观赏价值和艺术价值。

比如，上面我们提到的井伊直政，他戴的是冲天脇立兜，所谓脇立，就是头盔两侧的突起物，纯粹是装饰，没有实际用途，跟他戴同一款式的还有石田三成和岛左近等人。

又比如本多忠胜同志的头盔是脇立鹿角兜，就是边上有两个鹿角，如果你无法想象，可以参见海贼王中的没有变身的乔巴，就是那只礼帽边上横插出来两根鹿角的驯鹿，大致形象就是如此，同戴这一款式的，还有真田幸村和山中鹿介等人。

再比如，福岛正则同学戴的则是脇立大水牛兜，就是头盔两面有两个大大的牛角，这个头盔原本是黑田长政的，在朝鲜的时候两个人为了证明彼此间的友谊，特地交换了头盔，长政把自己的水牛兜给了正则，正则把自己戴的一之谷兜给了长政，插一句，这个一之谷兜是竹中半兵卫的遗物。

竹中先生临死之前，把自己身边的小刀头盔什么的都分给了一直跟随在秀吉身边的年轻人们。

而一之谷兜，就是仿照日本名胜一之谷的风景给造出来的头盔，想想吧，如果有人造了个万里长城盔或者天涯海角盔然后天天戴着招摇过市，你会不会觉得很囧？

更囧的还在后头，且说一之谷兜虽说被人自称是模仿了断崖绝壁，但我在博物馆看的时候，就压根没看出来这其中的山水风雅，反倒是觉得跟博士帽有的一拼，外形极为相似。

除了两侧之外，还有很多装饰是位于头盔的正前方的，在日语中被称为前立，而那个装饰，则被叫做立物。

跟脇立物一样，前立物的种类也是多种多样的，甚至比脇立的还要来得更多更花哨。

一般比较常见的有用太阳或者月亮，比如伊达政宗的头盔前立就是一轮弯月。但更多的人则会把自己的前立给打造地非常个性，就像那位直江兼续君，他脑门前戳着的是一个大大的爱字，象征着佛教中的爱染明王，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是爱与和平。

而兼续的老板上杉谦信拥有的头盔则更加牛叉了，为了表示自己对佛的敬爱，他脑门前直接就立了一尊饭净明王的佛像，换到中国的话，就好比是哥们儿出去打仗，帽子上面坐了个观音菩萨这样的感觉。

可能有人会问，这帮子人脑袋上又是插着犄角又是顶着佛祖的，打仗的时候不会觉得沉得慌？

答案是不会，因为不管是牛角也好，还是鹿角也罢，一般都是用木头做的，里面还是空心的，所以即便上了战场也不会有太大的负担，更有甚者为了既要漂亮又图省事儿，直接就拿质地比较厚的纸糊一个粘在头盔上，那就更轻便了。

不要以为我在骗你，其实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要知道，在当年那个物资匮乏生产力低下的日本，不但有纸糊的装饰，就连纸糊的铠甲都有人穿，虽说听起来就觉得忒丫不靠谱了，但总归有比没有要来得强，聊胜于无。

你现在是不是能够稍微理解为毛日本人能够画出圣斗士这样人人都穿着奇盔异甲互相斗殴的漫画了？

好，让我们再把话头说回战场。看着骑马而来的老岳丈，松平忠吉顿生疑虑，心想你不在自己的阵前好生呆着跑我这里来串门作甚？于是便开口问道：“岳父大人，何事？”

“我考虑了一下，今天这场决战，打先锋的一定要是我们德川家的人，绝对不能让福岛正则得了先手，这小子生性狂妄，要是让他砍了第一刀，还不知道以后怎么个吹呢。”井伊直政说道。

说者虽有心，听者却无意。在忠吉看来，话是这么讲没错，但这几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要知道，自己的部队所在位置并不靠前，前有藤堂高虎，再前面有田中吉政，再再前面是福岛正则，大敌当前所有人都严阵以待，谁也不会让后面的人玩插队游戏。更何况你要跟福岛正则这个只因池田辉政先过了河就要吵着闹着找人家决斗的家伙抢先锋的饭碗，那基本上就是没胜算的。

听完女婿的担忧之后，井伊直政只是一笑了之，他表示谁让你去抢了？要用和平的手段，比如忽悠。

也不知道为什么历来的史学家们喜欢把德川家的人都给刻画成一幅忠厚长者的模样，其实那里出的忽悠比谁家都要来得多，前有石川数正，现有井伊直政，本多正信正纯爷俩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而家康本人则更是老狐狸一只，虽说当年也曾经愣头青过，但上了年纪之后，就变得特别擅长挖坑使绊下套落石。

只见井伊直政在松平忠吉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之后，两人便带了大概三十骑消失在了这茫茫大雾之中。

约摸10分钟之后，一行人出现在了福岛正则的阵地上，看来，井伊直政虽说嘴巴里讲要忽悠，其实似乎只是打算偷偷地干活而已。

别急，好戏现在才算开始。

就当大家认为就这么可以不被发现地绕到阵前打响战斗的当儿，突然从边上的雾烟中呼啦啦地蹿出了十几个人，为首带队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杆长枪。

“什么人？停下！”

说起来，这哥们儿其实也算是我们的熟人了，之前在讲小牧山长久手合战的时候提到过，就是那个一口回绝丰臣秀次借马请求还反问一句你怎么不在下雨天借洋伞的可儿才藏。他现在是福岛家的物头，相当于旧日本军里的中队长。

众人一看这架势心说不好，松平忠吉第一次上战场又是第一次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所以心里更是紧张，刚刚想开口解释说点什么比如我们是路过的，纯打酱油的之类的话时，对方却又开口抢了白：“今日大战，先锋乃是我家福岛正则大人，此为内府大人亲自任命，任何人不得擅抢！”

一听这话，忠吉不由得一哆嗦，心想这厮着实了得，连我们想干啥都知道了，这还咋整？

其实不是可儿才藏看穿了对方，而是福岛正则因为在之前打岐阜城的时候被池田辉政给抢了先机，所以心中一直耿耿于怀，并且憋出了心理阴影，只要上战场，看谁都像是来抢先锋生意的，所以他特令手下分成数个小队，把手在通往阵地最前沿的各个路口，专门来等那些企图偷一把先锋的人。

正当德川家大伙都普遍快要绝望了的时候，井伊直政却不慌不忙面带微笑地上前了一步，然后一手指着松平忠吉问可儿才藏：“你知道他是谁么？”

才藏说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我是谁么？”

自然也不知道。

“我是井伊直政，这次大战的军监，他是松平忠吉，乃内府大人的四公子。”

可儿才藏一听这来头立刻肃然起敬，立正杵枪连声说失敬，但随后他依然很强硬地表示，先锋这个活儿，是跟在家主君正则捆绑在一起的，就算是四公子，也不能相让。

井伊直政听完呵呵一笑：“才藏殿不必这么紧张，我等并非是来抢你家先锋的，只不过这位松平公子，由于是第一次上战场，所以内府大人的意思是想让他前往最前线，好好观摩学习一番。”

可儿才藏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直政见状，连忙趁热打铁地补了一句：“我家内府大人还说了，福岛军向来勇敢善战，一定要忠吉公子在阵前用心观看，仔细领会才是。”

可儿才藏大喜：“那就还请公子爷好生观战吧。”

说完，摆了摆手，下令放行。

就此，忽悠成功。

8点，松平忠吉等人来到了福岛正则阵地的最前沿，此时的大雾已经飘散了不少，大伙能够若隐若现地看到站在自己对面不远处的宇喜多秀家部队。

井伊直政往四周看了一圈，在确定无人监视之后，便下马蹲地，手高高举起。

其他人也纷纷翻身下马，然后摸出各自随身背在身上的铁炮，举枪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松平忠吉则依然坐在马背上岿然不动。

井伊直政的手猛地往下一挥。

“砰！”

“砰！”

括号省略掉很多砰。

“撤退！”打完炮后井伊直政马上下令走人，干净利落不留痕。

战斗，就这么被忽悠响了。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宇喜多家部将明石全登，哥们儿一看对方一声不吭就这么开打了，也不含糊，马上召集了铁炮队，朝着福岛正则的阵地上就是一排枪招呼了过去。

福岛正则很不爽，原本他好好地坐在行军小马扎上拿个军配当扇子在那里晃啊晃的冒充诸葛亮，并打算抽个时间出来开战，反正自己是钦定的先锋，再加上这股子横劲儿，估计也没不要命的敢来抢，却不料这第一枪还偏偏真的变成了一只会飞的熟鸭子。

不过当时他还没想到是自己人黑吃黑：“丫的秀家，居然抢先了！”

手下连忙纠正：“似乎是我们这里先动的手。”

正则暴怒：“是哪个孙子干的！？”

“松平忠吉少爷和井伊直政大人。”

没人来抢不代表没人来偷。

于是正则当下就爆了粗口：“他娘的都给我上！”

几乎就在此同时，听到了开战信号的各路诸侯都作出了彼此的反应。

戴着博士帽的黑田长政站在高处往下面眺望了一会儿：“发讯号，准备进攻。”

一股狼烟升起。

黑田军朝着对面的石田阵上冲了过去，正对着的，是石田家岛左近部队。

德川家康也听见了枪响：“吹法螺。”这是代表全面开战的意思。

在一阵阵呜呜声中，家康叫来了一个贴身侍卫：“你去前边看一下，是谁打响的第一枪。”

“是！”

这名武士叫小栗忠政，就是日后人称明治时代之父的小栗忠顺的祖先。

过了一会儿人回来了：“报告主公，是松平忠吉大人先开的枪。”

家康笑而不语，心中却是两万分的暗爽。

由于天气比较冷，再加上能见度不高，而且双方对手也算是初次见面都是生人，可能素未平生地不太好痛下杀手，所以在刚刚开打的那一会儿，不管是石田军还是德川军，都不怎么完全施展得开拳脚，大家不是互放铁炮就是对射弓箭，并没有搞一些太多的亲密接触，一直打了半个多小时，双方相互都近乎了，身体也不僵硬活动开了，这才渐渐地逐步进入了状态之中，各路诸侯的军势大多都离开了自己原有的位置，开始了捉对厮杀。

其中，双方先锋宇喜多秀家和福岛正则在阵地最强方进行着一进一退的来回拼杀，虽说在人数上占了不少劣势，但素以跟你拼不要命著称的福岛正则却丝毫没有露怯，跟人数几乎三倍于己的秀家将将打了个平手。

另一方面，岛左近则以一人之力独扛了细川忠兴和黑田长政两家，尽管忠兴和长政都算是名将之后又有能征善战之名，但却丝毫占不到左近的半点便宜，三家士兵都呈一片胶着状，粘在这大地之上，谁都不肯也不能挪窝。

此外，大谷吉继以及他附近的那一拨人跟藤堂高虎以及京极高知两家对上了眼，小西行长跟寺泽广高互相对砍，井伊直政和松平忠吉爷俩则成了不折不扣的游击队，他们仗着自己是骑兵队，速度快，所以穿梭于整个战场之间，看到有便宜就去占一把，比如趁着人不备去冲杀一阵砍几个人头回来之类。

一时间，整个关原盆地是人声鼎沸，喊杀声震天。

然而，在这热闹非凡的主战场(注意这个主字)之上，同样存在着一位闹中取静的老兄，他就是岛津义弘。

第三十五话
关原大战

岛津家的一千五百人是在早上五点左右抵达自己的预定位置的，进入阵地之后，义弘不慌也不忙，先是命令大伙原地休息，想睡的可以睡上一个回笼觉，养足了精神好干活，接着，又下令炊事班开始做饭，吃饱了饭好打仗。就这样，等萨摩人吃饱喝足睡得也差不多的时候，战斗也差不多打响了。

此时此刻，义弘老爷子的第三道命令下来了，并非冲锋陷阵，而是喝令三军，按兵不动，看着就行。

故而主战场上出现了一个相当富有喜剧色彩的景象：岛津军左手侧的横山喜内和岛左近以及右手侧的小西行长跟敌人杀的热火朝天浑身是汗，唯独站在中间的他们一动不动，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一脸酱油相，仿佛是来观战而不是参战的。

围观别人是一件很轻松的事儿，但被围观的滋味就不怎么好受了，可能是在这一千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让正在厮杀的石田三成部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再加上这种出工不出力的混饭行为严重影响了战场上的士气和部队的整体战斗力，所以石田三成派出了一个名叫八十岛助左卫门的家臣前去岛津阵跑一趟，催促他们赶紧动起来。

八十岛助左卫门是三成的亲信，为人性格嚣张，在收到主君的命令之后，他骑了一匹马就往岛津义弘那儿飞奔了过去，没几分钟就看到了一面面丸十字军旗，于是他也不下马，直接扯了一嗓子：“岛津义弘何在？”

刚刚喊完，就只见几个萨摩士兵挺枪窜出，手里家伙直逼助左卫门：“不许动！”

也不能怪人家无礼，首先当然是八十岛同志自己没礼貌在先，其次是因为就在刚刚不久之前，井伊直政和松平忠吉这两位战场流窜犯瞅着岛津家阵地上没动静，以为有机可趁，便冲上前来想偷一把鸡，却不曾料到对方是以静制动，三下两下就把几名山寨赤备队员给消灭在了阵脚下，吓得那爷俩再也没了二话，直接走人找别家偷摸去了。而就在萨摩人枪管子还没凉透的时候，偏偏这八十岛助左卫门又没头没脑地跑了上来，还嚎了一声，于是大家自然而然地都把哥们儿当成是刚才没来得及跑的德川家余孽，破罐子破摔叫板来了。

看着明晃晃的真刀真枪，八十岛同志倒也不怕，而是继续在马上亮明了身份：“我乃是石田家的八十岛助左卫门，奉命前来求见岛津义弘大人！”

虽说看他那模样怎么也不像是来“求”见的，但毕竟人家是上头派来的，所以萨摩人还是带着这位使者走上了去见自家老主公的道儿，只不过在走的时候，还是轻声提醒了一句：“八十岛大人，您是不是下马比较好？”

八十岛大人却俨然一副大国使臣不拜小邦之主的样子，继续坐在马上缓步前行，直到带路的告诉他，那位就是岛津义弘殿下。

“石田大人有令，请岛津大人赶紧出兵参战！”

紧接着响起的是一声怒喝：“你给我下来！”

一边说着，一边就有一个人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然后抽出了腰间的武士刀就向助左卫门挥去，那人是岛津丰久。

然而坐在正中央的岛津义弘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置身事外一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正襟危坐，宛如念经的老和尚，还是默念的那种。

八十岛助左卫门认得岛津丰久，知道这是义弘的宝贝侄子，一看这厮似乎是打算动真格来砍人，于是当下就软了三分：“我……我是奉石田大人之……之命……”

还没等他说完，丰久已经操刀杀来，嘴巴里还骂骂咧咧道：“你个奴才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无礼的家伙！”

俗话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够硬的助左卫门一看这架势，也只能服软，虽说嘴里念叨着你丫给我等着，等下就要你好看之类的话，但还是掉转了马头，朝着自家阵地走去。

岛津丰久则丝毫不吃对方那一套，提了个刀就跟在对方后面，一副要将人家扫地出门的样子，嘴里同样也没闲着，表示拽什么拽，拽你妹啊，别说你叫八十岛，就算是八千岛八佰伴，老子照样叫你吃刀子。

助左卫门走了还没20分钟，又来了一个，要说此兄可谓相当识相，刚到岛津义弘本阵前，就急急忙忙地从马上跳了下，然后疾步走上前：“岛津大人，在下石田三成，刚才家臣对您礼仪有所不周，还望海涵。”

来者正是战场总指挥石田三成。

对于致歉，岛津义弘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毫无表情地坐在他的位子上默念大慈大悲金刚经或者是其他什么玩意儿去了，反正是两眼半睁一言不发的样子。倒是岛津丰久从自己的位子上站了起来，朝着三成行了一礼之后问道：“石田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石田三成表示自己一来是道个歉，二来是请岛津家赶紧出战，别再窝这儿蹲点守候了。

“石田大人，这事情似乎不合规矩吧？”岛津丰久说道。

石田三成一愣，说这自古以来当兵吃粮，打仗出阵，从来都是天经地义的，怎么就不合规矩了？

“这跟大人之前说的不一样啊。”岛津丰久表情很严肃，“石田大人之前曾经说过，此次战斗只要到了阵前，何时出战全凭诸位自由判断，难不成现在想毁约？”

石田三成一愣。

这个就好比你跑去跟你老总说，老板你说过的，只要人来公司，什么时候干活都凭我自己判断。你们老总听了也会一愣的。

不过老总跟三成终究是有区别的，老总听了你的话，会马上请你进办公室喝一杯茶，谈谈你今后在公司的前途去留问题；而三成听了之后除了一愣接着就是二楞，因为之前我们也交代过，这位总指挥其实说的话没啥人听，人望空前低落，还有一点就是，石田三成是真的讲过那样的话的。

说起来这其实是14日的事情了，当得知德川家康要打佐和山城之后，石田三成连夜开会排兵布阵，摆下了刚才我们说的那个鹤翼阵，等全部安排停当之后，三成看着图纸上自己的杰作，感慨不已，心想当年在小田原城前丢人现眼的我也终于能搞出那么华丽的玩意儿来了，简直就是必胜阵型啊。一边想着，一边嘴巴上说道：“这个阵型一旦布下，只要诸君能够按部就班的站好自己的位置，什么时候出战全凭自己判断就行了。”

其实原本也就是一句老王卖瓜的自夸语，却不想真有人把他给当真了。

现如今石田三成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一副大慈大悲样的岛津义弘，希望老爷子能主持一回公道说上两句仗义的话，比如什么若让石田君变成关原的露水，那将会是我们萨摩一辈子的污点之类的。

岛津义弘仿佛看出了三成的心思，便微微抬起了头，似乎就要开口了。

三成很高兴，他觉得有希望了。

“就是这样啊。”说完之后，老爷子又大慈大悲去了。

这话等于是认可了丰久的看法，所以三成很失望，但也很无奈，因为他作为总指挥是不宜在此地久留的，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也就只能走人了。

岛津家为何跑到战场上来混饭，说法历来各种各样，普遍认为老爷子看穿石田三成是烂泥扶不上墙，所以特意不出战保留实力，以备不时只需。从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来看，这手的确是相当高明，但个人认为似乎并非是这个原因，或者说，并非单单是因为这个原因。

除了对三成的个人能力持质疑态度之外，对于其人品，岛津义弘应该也是抱着一种很不爽甚至可以说是唾弃的心态的。

当然，这也是事出有因——之前在墨俣川对岛津丰久的见死不救，使得广大萨摩人民子弟兵对石田三成寒了心。

还是那句话，你不把别人当人看，别人也不会把你当盘菜。

不过，虽说没能叫动岛津义弘，但石田三成倒也不怎么失望，因为有句老话说，当上帝给你关了一个门之后，必定会开一扇窗。

因为是战斗中，所以时间紧迫，三成已经没空等那位做事慢悠悠头戴金环的老人家了，他决定自己动手，开窗通风：“来人，点狼烟。”

这是要求开战的信号，主要是放给在松尾山上观摩西洋景儿的小早川秀秋看的。根据之前双方的约定，一旦狼烟升起，秀秋就得带兵下山，投入战斗。

此时已过上午10点，双方依然处于一进一退之中，石田方杀得累，德川方也不轻松，暂且不提游击队的金森长近寺泽广高等人早就成为了突击队的一员，带着人马拼杀在最前线，就连泡茶专业户的织田有乐斋也不再重在参与了，他率部冲上前去，跟石田三成部队厮杀成了一团，甚至连原本任务是在南宫山下牵制毛利家军队的山内一丰此时此刻也不监视了，而是冲到阵前，大展了一番拳脚。

总之，大家都在拼命，就你小早川一个在晒太阳，太不和谐了，所以哥们儿你也下来一块儿玩一把吧。

望着狼烟，小早川秀秋的反应是没有任何反应，该干啥还干啥。

此时的德川家康也已焦躁不安，不断地问手下：“小早川秀秋在干嘛？”

回答总是千篇一律：“报告大人，尚无动静。”

家康大怒：“快去问黑田长政！”

之所以要问长政，是因为跟秀秋的私通工作主要都是由他来负责的，具体说来，是由黑田家家臣大久保猪之助在那里牵线搭桥送信传话，所以，秀秋到底是怎么想的，会怎么做，除了他本人之外，终究还是黑田家的人最明白。

不一会儿回话的来了：“黑田大人说他也不知道。”

家康一下子被闷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手下又是拍胸又是抚背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当场就气急败坏地大吼大叫：“让人亲自去松尾山一趟！让那个小混蛋赶紧下山！”

不光是家康一人，几乎所有人都对于无法打破现有局面一事儿感到相当烦躁，先锋福岛正则被宇喜多家大将明石全登压制得几乎快要没了活路，只是一个劲儿地在那里唾沫横飞地狂叫：“给我往死里打！谁敢后退的也往死里打！”

正当福岛正则在天满山这边唱着七杀歌，细川忠兴和黑田长政哥俩在笹尾山旁也不好过，本来在经过死命拼杀一阵前进后，这帮人好不容易打退了独扛他们的岛左近，几乎都能看到山脚下种的花花草草了，可就在两人盘算着再接再厉杀上山去直捣黄龙的时候，不想石田军从阵中拉出了五六门大炮，居高临下地这么一阵轰鸣，就把对方给轻松打了回去。

此时，猛将岛左近已经和山上的本队汇合一处，他跟三成两人一下一上占据着笹尾山，要想硬攻似乎不太可能，黑田长政盘算了半天，觉得唯一可行的就是斩首行动了——直接先把岛左近给做掉。

这时候的左近正骑马扬刀于山下指挥作战，看着异常生猛，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一时间也很难斩他，所以双方依然只能在山脚下磨洋工，虽说不久之后又有田中吉政过来参了一脚，但大伙依然被岛左近给压得死死的，始终不能上山一步。

别人上不来，自己也就下不去，被人逼着堵山上的滋味同样不好受，石田三成想了半天，觉得上帝先关了门，之后又不让自己开窗，得，干脆这次就挖个洞吧，好歹也能凿孔借个光啥的。

于是他又下令：“点狼烟。”

这回的狼烟是点给南宫山看的，希望山上的毛利一家能够来个猛虎下山，以壮声势。与此同时，位于南宫山脚的安国寺惠琼和长束正家也分别派遣使者上山，想让毛利秀元出兵。

但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却被人给拦住了，来者是吉川广家的手下，他们表示，此路不通。

两位使者很纳闷，干嘛就不让我过了？

“吉川大人的部队和毛利大人的部队现在正在开饭，稍后再来吧。”

且说吉川广家和毛利秀元叔侄俩(其实是哥俩)看到了升起的狼烟之后，不由得想到了家乡那袅袅的炊烟，于是望景生情地开始感到肚中饥饿，便下达了开饭令。

说是这么说的，其实是吉川广家私通了德川家康，承诺只要自己在，就保证毛利家的人不跟德川家兵戎相见，保持中立立场，条件是战争结束后，家康必须承诺不动毛利家的一草一木。

可能有人会觉得很奇怪，毛利家如果跟随石田三成，那么一旦打赢战争，他们将成为新一代的开山怪——坐上原本家康的那个位置，可那个吉川广家为何要舍大取小，只求保障自己的领土就成呢？莫非这厮乃传说中的日本甫志高，天生的叛徒胚子？

显然肯定不是这样的，要知道从来就没有天生的贱骨头，吉川广家之所以这么干，完全有自己的理由，而且还是一个天大的理由。

那就是他和毛利辉元的爷爷——毛利家开山老祖毛利元就的遗嘱。

被誉为日本战国时代第一智将的毛利辉元，在临死的时候召集了所以的子弟开了个临终大会，因为长子毛利隆元死得早，所以继承人是长孙毛利辉元。在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了一些哥俩好，赛金宝之类的套话之后，他艰难地招了招手，示意辉元靠近些。

“我死后……你……你打算如何治国？”

毛利辉元抹了一把眼泪呜咽着表示爷爷你就放心地去吧，我一定将毛利家发扬壮大，问鼎天下。

面对孙子的雄心壮志，元就微微地摇了摇头，然后笑了：“不必争夺天下，只要能够保全领国，安守一方，便足够了。”

说完，老头子就头一歪手一松，去了。

这就是战国时代代表日本智商最高层次的毛利元就的遗言。

其实还有一个脑子很好使的哥们儿也说过类似的话：“战争最大的奥义其实并非是战胜对手，而是保全自己。”

此人就是被誉为日本诸葛亮的竹中半兵卫。

聪明人，都是聪明人。

然而，这段遗言却并没有能够完全深入子孙们的人心，有的听了进去，有的却置若罔闻。

所以，当毛利宗家的外交负责人安国寺惠琼亲自上山跟吉川广家交涉的时候，广家义正言辞：“内府大人势必将成为太阁殿下之后的天下人，毛利家若贸然刀兵相向，那么最终将会毁了我们的家业。”

安国寺惠琼听了自然非常火大，但也拿他没办法，只能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劳吉川大人出战了，只求你把路让一让，好容山顶的毛利秀元大人通过。”说完之后便拂袖而去，在他看来，吉川家的那三千人其实不过是浮云，只要身后毛利秀元的那一万五千人下山了，什么都好说。再加上秀元是辉元的养子，好歹也是毛利宗家的少东家，他吉川广家就算敢把自己当个球，却断然也不敢无端阻挠秀元大少爷吧？

然而，尽管吉川广家确实不敢“无端”阻挠，可偏偏人家想出了个“端”来。

其实，毛利秀元的眼睛很好，石田三成点狼烟的当下他就瞅见了，并且早在安国寺惠琼来找吉川广家之前就打算派兵下山参战，结果走半山腰上发现这路都被吉川家的人给堵死了，跨不过去。

沟通的结果是广家叔叔很有礼貌地告诉秀元少爷：“我们在吃饭，您稍等片刻，吃完了咱俩一起下去打仗。”

于是秀元又率兵返回山顶，静等他老叔吃午饭。

第三十六话
致命的转折点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已经中午十二点了，此时的战场情况依然是一片胶着，双方一进一退了个没完，故而两边的老大心情都非常不好。

其中，石田三成在笹尾山上不停地又点狼烟又放烟火，但不管怎么折腾，南宫山和松尾山上依然是静悄悄地没个动静。

比起这边仿佛在欢天喜地过大年的三成，半个多小时前把本阵从桃配山山林里往山外挪了几里地的家康似乎要在烦恼程度上更生对方一筹。

这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要知道，仗打到这个地步，德川家可是卯足了全劲儿，除了自己手底下的那点老弱病残拖后腿的以外，基本上全都给砸战场上了。而石田家却有松尾山和南宫山两处将近一半的战斗力还未动用，如此情况却跟自己不分胜负，这万一两座山的骑墙派见势不妙倒向了三成一方，这可如何是好？

一想到这茬儿，家康就会变得气急败坏，甚至还抽出了腰刀乱挥一气，以泄心头之恨。

挥完之后就厉声问道：“那个小混蛋在干嘛？”

手下非常配合：“小早川大人尚未有动静。”

一连问了十好几次，家康终于再也按耐不住了：“来人啊！拿着大铁炮对准松尾山给我轰！”

大铁炮这玩意儿之前我们已经介绍过了，便于携带，威力巨大，是炸人砸墙的最佳选择。

所以众家臣众口一词，说大人您要三思啊，万一这炮弹一轰，惹毛了小早川大人，把他给炸到石田三成那边去了，那我们可就完蛋了啊。

“不会的。那个小混蛋就是个胆小鬼，不给他点颜色是绝对不会乖乖听话的！”家康很自信。

好吧，既然你说了，那咱就上家伙吧。

此时小早川家正是午饭时间——他们是真的在吃饭，锅碗瓢盆满满摆了一地儿，大家伙吃饭夹菜不亦乐乎。而老大秀秋则是茶饭不思，一脸心事的模样。重臣稻叶正成和平冈胜赖侍坐一边，三人一起居高临下俯视着整个战场。

“似乎……还是平手啊。”秀秋自言自语道。

“是的，若是现在出战，那么我们帮哪方，哪方就能赢得这场战争。”耳朵很好的稻叶正成回道。

于是平冈胜赖也凑了上来：“大人，出战么？”

“不，再等等，还不是时候……”尽管当得知自己的立场能够决定天下时一直没有表情的秀秋眼中隐约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了下来，恢复了原本的迷茫和犹豫。

那一年，他18岁，虚岁19岁。

我跟那孩子一般大的时候，差不多正在准备高考，不光要复习，还得选志愿，曾经一度为该填哪个大学纠结了很久，在临交志愿表的前一天都没有决定，最终是我爹一把夺过表格，左手按纸右手拿笔，一边说着每个大学的特色一边游龙走凤地给我把那张表给全部填满了——其实家长比我们更关心这场考试。

就在小早川家发愣的发愣吃饭的吃放的当儿，突然山下一阵轰鸣巨响，一颗颗铁丸砸在山体上，弄得碗筷共尘土齐飞，饭菜和长天一色。

秀秋惊慌异常，连声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手下报告：“有人向我阵地开炮。”

平冈胜赖一惊，心想是哪个家伙这么闲，不在主战场厮杀反倒跑这儿来了：“何人所为？”

“是内府大人下的手。”

胜赖明白了，这是打算来逼人上梁山的——既然喂你糖你不走，那就给你两鞭子，看你跑不跑。

于是他和正成一起跪下请命：“大人，做决断吧！”

秀秋缓缓的从小马扎上站起身来，不过依然是一脸茫然：“那就出阵。”

“敌人是？”稻叶正成比较关心这个问题。

秀秋又望了一眼山下，指着正在奋力拼杀的大谷吉继部说道：“就他们吧。”

“出阵啦！敌军是大谷刑部(大谷吉继官居刑部少辅)！出阵！”

如此的喊声在整个松尾山间回荡着。

一万五千小早川军，如同下山猛虎一般扑向了大谷军。

这是一支真正意义上的虎狼之师，你想，人家凌晨三四点进场，早上八点开始干活，一直拼命到现在，饭都来不及吃一顿，这体力消耗肯定是相当的大，而小早川那帮人则从一早起就一直蹲在山上闭目养神，到点吃饭，正愁浑身力气无数发泄，现在倒好，总算是给他们逮着一次活动拳脚的机会了。

德川家康爽了，石田三成疯了。

前者总算是盼来了转机，后者怎么也想不明白，之前都已经敲定了的事儿，好端端的怎么就反了呢？

要说还是大谷吉继比较冷静，望着漫山遍野朝自己冲过来的小早川军，他用低沉的声音表示，爷早知道这孙子靠不住，正等着他呢。

说完，相当威武地一挥手中采配：“给我迎上去打。”

当下，大谷军就撇开了正在跟他们厮杀的藤堂军和京极军，除少部分牵制部队之外，其余的所有人都朝着小早川军那儿冲了过去，大家同仇敌忾，人人都怀着一颗讨杀叛贼的心，所以一时间这帮累了大半天的寡兵居然把刚下山的小早川军给打得连连后退，一口气追着人家杀了三四里地都没停下，很有一副将其重新赶回松尾山上去的架势。

大谷吉继则端坐在板舆上，继续用很低沉的声音问身边的家臣：“形势如何了？”

家臣名叫汤浅五助，是负责抗板舆的其中一人，但因为多年跟随吉继，所以很得信任。

“两位公子爷正在奋力拼杀，小早川军正不断地往后撤。”五助回道。

公子指的是大谷吉继的两个儿子大谷吉胜和木下赖继，其中赖继是大谷家的次子，因为从小就生性活泼长的也可爱，所以很受秀吉喜欢，年仅5岁便给了他一万多石的领地，后来又赐姓木下，参加关原会战的时候虽说不过14岁，但却非常勇猛，劲头丝毫不输给其他的成年人。

大谷吉继微微点了点头：“很好，就这样继续吧。”

就当所有人都认定小早川秀秋这倒霉孩子注定会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此时大谷两兄弟步步紧逼，小早川秀秋节节败退，忽然，在吉胜他们的左手侧，一阵震天的喊杀声响了起来，数队人马朝着哥俩的奔杀过来，将队伍侧击撕裂成数段，遭人暗算的大谷军因事发突然也没能有个准备，所以当场就崩溃了，而小早川秀秋一看天赐良机，立刻来了精神，坐在马上挥舞战刀下令反击，藤堂高虎和京极高知也趁此发动了总攻。

于是大谷吉继的人马就这么一个接着一个的死在了战场上，而且还是死的很难看的那种，尽管尚且还在拼死挣扎，但只要智商过了20的人都已明白，他们算是混到头了。

那么，这半路杀出来的，到底是谁呢？

其实就是大谷吉继安排在山下监视小早川秀秋的监视四人组——赤座直保，小川佑忠，朽木元纲和胁坂安治，这四位仁兄在看到秀秋反水下山之后，认定石田方再无胜算，于是小算盘一打，便立刻自行转换了角色——从监视四人组变成了造反派四人组。

值得称道的是，造反小组的行为，是临时起意的，就是说，在此之前他们并没有跟任何人做过任何私通或者是秘密约定的行为，纯属传说中的见风使舵，其次，这四个人彼此间也并未有过任何沟通，他们能同时一起造反依然纯属巧合——大家想一块儿去了。这中间的那一份默契和协调，着实让人不由得俯首膜拜。

下午一点，石田三成军因受到了来自各方面接二连三的打击，士气开始大幅度滑落，一度就要跌破临界点，并且陷入了苦战之中，尽管岛左近和衡山喜内两人都先身士卒拼杀在最前线，但却依然于事无补，丝毫没能有翻身的机会，相反，敌人倒是越杀越多，从一开始的黑田和细川两家，发展到后来的黑田细川田中三家，再到现在又多出了山内一丰，有马则赖，就连重在参与的织田有乐斋同志，也不顾自己乃一介泡茶风雅之士，率军冲到阵前，想捞一票军功。

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个摇摇晃晃路都走不稳，浑身不断淌血的家伙提着刀正朝自己走来，看起来似乎有些面善。

琢磨片刻之后，有乐斋想起来了：这哥们儿不是横山喜内么？当年在蒲生家泡茶的时候经常见到的。

顺便一说，喜内的前主公蒲生氏乡也是个爱好泡茶的人，并且和织田有乐斋一起师从茶道大师千利休，当时千老师作为日本首屈一指的茶道界大腕儿，手下弟子无数，从公家贵族一直到普通百姓，遍布各个阶级，其中，有七位弟子最为有名，史称利休七哲，而这氏乡和有乐斋都是其中的一员，所以彼此间也非常熟悉，经常串门上对方那里泡茶喝茶，久而久之，不但本人关系有所加深，和对方的家人家臣，也慢慢地近乎了起来。

有乐斋就是这么结识了横山喜内的。

不过现在是战场，兄弟都要反目，更何况只是所谓的熟人呢。

但织田有乐斋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这点，他在马上大叫着：“喜内，你不是横山喜内吗？我是有乐斋呀，你还记得我吧？”

横山喜内说废话，老子就是来砍你的，你觉悟吧。

有乐斋似乎仍未感觉到即将到来的悲剧，而是继续喊话：“喜内，我不杀你，你跟我走吧。”

一边喊一边还配上了挥手的动作，以生动的表达方式将挖墙脚事业进行到底。

横山喜内已经非常火大了，他抬起刀子就朝着对方冲了过来，然后高喊一声：“纳命来！”

有乐斋本能地侧身一闪，虽说避开了插过来的刀子，但也因为闪动幅度过大的缘故使得自己从马上摔了下来，四脚朝天地仰躺在地。

“去死吧！”横山喜内开始冲刺。

眼看就要得手，身边突然噌噌窜出了数名织田家武士，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地将手里的长枪短刀捅入了喜内的身体之中。

横山喜内战死。

第三十七话
三成败逃

尽管大势已去，但石田三成依然不肯认命，他下令再点狼烟，好让南宫山上的毛利军下山作战。而毛利秀元也整了无数次的队想要下去投入战斗，但每当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统统都被吉川广家拦了下来：“我军正在吃饭，不便让路，请稍后再过。”

这顿饭他吃了整整一天。

山脚下的安国寺惠琼和长束正家等人，也被池田辉政他们的队伍给打的四下奔逃，溃不成军。

而在关原盆地的主战场，形势也开始发生了大逆转，宇喜多秀家和小西行长的队伍纷纷呈现出了败像，不断地有人临阵脱逃，挡也挡不住。

就此，三成同学彻底没了辙，他只能在笹尾山上的本阵里眼睁睁地俯视着这种惨象，然后不时地唉声叹气一下，再颇为怨念地说上一句：“怎么会这样呢……小早川那个混账……唉……”

然而，不肯就此死心的家伙，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个的。

此时，黑田长政正和细川忠兴等合兵一处，强攻笹尾山，由于三成不但是敌军大将，更因为哥们儿乃是天下无双的第一不招待见者，所以大伙都杀的特别拼命，尤其是细川忠兴，一想到杀妻之恨就气不打一处来，故而亲率士卒勇往直前，大有一副要将三成擒获后咬上两口的派头。与此相对的，石田军的士气却几乎丧失殆尽，面对敌军袭来，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山上躲，或者直接就转身消失在了这茫茫的战场之上。

就当大家萌生出了一股革命已然成功，同志们随便弄弄之情的当儿，突然一阵吼叫声响起，黑田军阵的正面一片小混乱，黑田长政抬眼望去时，映入眼帘的是相当惊悚的一幕：一个人骑着一匹马，手里拿着一杆枪，一边嚎叫着一边直直地冲了过来，目标似乎是自己没错。

嚎叫的内容根本没有人能听得清，应该不是什么“我乃石田三成手下大将某某，特来取你首级”之类的豪言壮语，或许从他嘴里喊出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人话，而是更近乎于野兽般的怒号。

一个士兵举枪想去阻挡，可还没等枪杆子举过头顶，就被来人一枪刺穿了身体，当场死在了一边。

然后另一个想去以人挡马的哥们儿也死在了他的抢下。

接着在那人的怒号和长枪下，又有五六个黑田家士兵倒了下去，而离开长政的距离，也越来越短了。

再接着有人将其认了出来：“岛左近！是石田家的岛左近！”

自打小早川反水之后，左近就知道再无胜算，但他却并不甘心就此被人终结，所以琢磨着来一回单枪匹马的斩首行动——将黑田长政的首给斩了。

于是，数小时前黑田长政想对岛左近做却没能做的事儿，反倒被对方先给做了起来。

但终究还是没能做成。

“铁炮队！”黑田长政亲自下令，“目标是岛左近！”

噼里啪啦一阵枪响过后，岛左近战死，终年60岁。

他死的时候并未瞑目，而是两眼圆睁，满脸杀气，嘴巴一开一合似乎还想叫些什么。

这给当时在现场的很多黑田家士兵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即便是在很多年后，每当回忆起这一幕时，大多数人依然心有余悸。其中，一些人即便是在当了爷爷辈之后，却依然能够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连岛左近冲过来的时候穿什么式样的盔甲戴什么颜色的头盔，都能说的一丝不差。

但即便是再猛的猛人，现在也已成了死人，一切都完了。

下午两点，石田军再也无法支撑，各部队陆续开始了败退，首先开溜的是小西行长，这位仁兄已经实在是打不下去了，带着几名随从就朝伊吹山深处逃去。

比他更惨的是宇喜多秀家，哥们儿同时受到了来自于前后左右的四面攻击，处于支离灭裂的状态，手下士兵争先恐后，一个逃得比一个快，更有甚者，被这种宛如地狱般的惨象给当场吓出了精神病，一边扑倒在地一边喊着妈妈然后一边吃起泥土和青草来。

尽管秀家本人依然一颗斗争之心不死，甚至想学岛左近单枪杀入敌阵，刺杀叛徒小早川秀秋，但被手下大将明石全登给拦了下来，在一番诸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劝说之后，秀家也加入了逃亡的队伍中。

顺道一提，在宇喜多家的逃兵里，有一个年仅17岁的小兵，他的名字叫宫本武藏。

比宇喜多秀家更惨的是大谷吉继，他的手下几乎没有逃跑的——确切的说，是没有能够逃得掉的，因为基本上都被消灭了。就连吉继本人，也被重重围住，再无脱逃升天的可能。

于是他决定切腹自尽。介错人是抬轿子的汤浅五助。

“我死后，万万不能让首级落入敌手。”

“恩，属下明白。”五助含泪举起了手里的刀。

“等等。”吉继连忙摆手示意先别急着砍，自己还要说点什么，“小早川秀秋那个人面兽心的畜生一定不得好死，若我在天有灵，三年之内必定取他首级！”

这是吉继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那一年，他40岁。

汤浅五助含泪抱着主君的头颅向远方跑去，他打算离开战场，去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然后将首级埋葬起来。

不过我们之前也说过，大谷军因被围地太厉害，所以基本上就没几个能逃得出去，汤浅五助也不例外，没走几步，便被拦住了。

“呔！在下藤堂家的藤堂仁右卫门，你手里的那颗人头是大谷吉继的吗？”

孤身一人的汤浅五助此时很无助，但他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正是主君大谷刑部的首级。”

其实不是五助软骨头，而是他知道，自家主公的那张得了怪病的脸实在太好认了，与其到时候被扯开脸上的白布来个曝光大鉴定，还不如现在痛痛快快地给招了。

藤堂仁右卫门一看来了一票大生意，连忙摆开了架势，准备杀人越头。

扛轿子的五助终究没能打过玩刀子的仁右卫门，几个回合之后，被对方一枪刺中，倒在了血泊之中。

“哥们儿，别怨我，这都是命。”仁右卫门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来，打算再补一枪结果了对手，然后割下首级去领功。

“等等……”五助用微弱的声音表示，自己还有话有说。

仁右卫门止步：“你还有什么遗言，就说吧。能满足的我一定满足。”

战国乱世，人人朝不保夕，所以在战场上若是有人要留遗言，即便是敌人，大家也会停下脚步来聆听一番，因为搞不好下一个躺那儿的哥们儿就是自己，正所谓尊重你就是尊重我。

“能不能……别把我家主公的首级给交出去啊……”

凭良心说这个要求是比较过分的，人家上阵打仗靠的就是割人头领赏钱，你若让人割而不交，这家里的老婆孩子吃谁去？

但仁右卫门却并未立刻拒绝，而是加问了一句：“为什么？”

“你也应该知道吧，我家大人得了恶疾，面目全非，如若首级落入敌手，必然会遭人耻笑……所以……拜托了！”

仁右卫门想了想：“好吧，我答应你。”

说着，便蹲下身子，把吉继那颗被白布包着的脑袋给埋入了土中。接着，割下了汤浅五助的首级。

事情到这里还不算完。

且说在战后的首实检大会上，德川家康亲自接见了一些砍下敌方重要大将首级的人，其中就包括了藤堂仁右卫门，并且还单独跟他说了话。

德川家康：“你就是那位砍下汤浅五助首级的勇士吧？”

仁右卫门：“正是在下。”

德川家康：“我听说，汤浅五助这个人深得大谷吉继的宠信，并且为人也异常忠心，几乎寸步不离自己的主子，这次怎么会单独被你割下脑袋？大谷在哪儿呢？”

事到如今似乎也隐瞒不下去了，于是仁右卫门只好实话实说：“回禀内府大人，大谷刑部在汤浅五助被杀之前，就已经自尽了。他的首级是在下亲手埋葬的。”

家康大喜：“那么他的脑袋在哪儿？你快告诉我吧，我重重有赏。”

听了这话，仁右卫门正色道：“在下因为已经答应五助，说不会透露大谷刑部首级的所在，所以即便是内府大人亲自询问，也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如果一定要强逼的话，那在下宁可不要封赏。”

家康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恩，杀人者和被杀者，都是好汉子。”

于是便不再追问仁右卫门了。尽管吉继的头颅终究还是在地毯式搜索下被找到了，不过那都是后话咧。

继大谷吉继之后，南宫山上的吉川广家也不再吃午饭了，他瞅着满世界的石田败兵，立刻下令收拾家伙准备走人，而毛利秀元此时也不吵着要去打仗了，而是非常识时务地跟着自己的老叔一起迅速离开了这个生死之地，朝着大阪城逃去。

看着这幅凄凉的景象，最伤心的莫过于总指挥石田三成同志，在一阵唉声叹息喃喃自语天要灭我之后，他对周围人说道：“我们就此别过吧。”

手下以为老兄要去寻死了，连忙拉的拉，劝的劝，说大人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实在没辙了咱还能回大阪城，求一求秀赖少君，兴许还能有个救。

石田三成摇了摇头：“我准备回佐和山城，再做打算。”

众人松了一口气，然后又齐声说道：“大人，那我们和你一起去吧。”

下午三点前后，石田三成脱离战场，向佐和山城方向逃去。

就此，战场上的石田一方基本上都逃了个精光，同时，这场决定天下的大战，也仅用了小半天便分出了胜负。

胜者，德川家康。

不管怎么说，一件大事总算是尘埃落定了，让胜利者去庆祝属于自己的胜利吧。

等等，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了？总有一种缺了一块的感觉啊……

或许只是错觉吧？

在一丝困惑掠过德川家康心头之后，他开始庆祝起了胜利。

“诶！诶！”家康在马上挥舞着自己的扇子。

“哦！”

“诶！诶！”

“哦！”

如此这般的一唱一和，反复回响在天地之间，久久不去。

第三十八话
岛津突围

话说，这个胜利之声，相信很多游戏发烧友都应该是耳熟能详，不过，这却并非是单纯的呐喊，和日本的很多东西一样，尽管简单明了，却也深含着悠久的历史以及不少的典故。

战国时代，每当日本人出去打仗，一般都要带着手下家臣士兵们去附近的神社祷告一番，祈求神灵帮助，最好弄个什么神佛加身，刀枪不入啥的，以便取得胜利。之前在捅狭间会战的时候我们其实也已经提过，织田信长在热宫神社里干的就是那个勾当。只不过那位同学是外星来的，不太懂地球的规矩，他做的那套玩意儿相当不标准且不合乎章程规矩，真正的战前祈祷，实际上是很有讲究的。

首先，你去祈祷了，那当然得有贡品，不然平白无故的神干嘛要保佑你？人家也是很忙的，不能专门为你做白工。

贡品一般是白米和红豆还有清酒啥的，这些样东西在当年的日本，都是很珍贵的宝贝。

其次，当你付了酬金(贡品)之后，就该告诉神你想要什么了。你可以选择用人类语言比如日语的方式，以大声的或者心中默念的方式来跟神沟通一下，但是，你依然得牢牢记住：神是很忙的，每天有数不清的人来祈祷并且提出数不清的各种要求，从想做天下的霸主一直到想跟邻居家的大姐姐约会，对神而言这是一个非常考验记忆力的事情——所以你必须不光是以口头的形式，还要用更为形象的方法表达你的愿望，比如再献上一些跟你的愿望有关的物品，这个叫做特殊贡品。

一般你想要祈祷打胜仗的话，除了大米白面之类的一般贡品外，还得附赠三样特殊贡品，它们分别是打鲍，胜栗和昆布。

前两者分别是鲍鱼和栗子的一种，最后一样就是海带。

三样东西总结起来就是对神说的三句话：第一句，请您保佑我好好地打(鲍)敌人一顿；第二句，并且取得胜利(栗)；第三句，不光要取得胜利，还希望轻松获胜(昆布在日语中音近轻松)。

走完以上这一套，祈祷就算是告一段落了，你的愿望已经送达神灵那里，然而，因为很有可能你的对手也在他那边祈祷，甚至送上了比你更贵质量更好的贡品，或者是神灵这天正好不在服务区，所以，你不能光与神对话，还须得再在这个神圣的地方跟手下众将士沟通一下。

通常在这个时候，“诶，诶，哦”的喊声就要出场了。

负责祈祷的三军大将挥舞扇子，高喊两声：“诶！诶！”

日语中读作えい、えい，还有对应的汉字，写作“曳”，意思是“准备出战了！”

然后小的们一起高呼：“哦！”日语读作おう，对应的汉字为“应”，可以字面理解为“是！”或者“知道了！”

就此，程序全部走完，可以出马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段原本用于祈求胜利的口号式问答也渐渐成为了真正的胜利口号，每当获胜之后，三军大将们总会跟还愿似的在阵前大喊数声“诶！诶！”，然后手下一起高呼“哦”，久而久之，便成了惯例。

赢了，终于赢了。

德川家康在马上显得特别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正纯。”

“在。”骑马侍立在旁的本多正纯应道。

“正纯，我们胜了。”

“是的，恭贺大人。”

“正纯，你听，这声音。”

“是的，如此呐喊声足以见我军威。”

“正纯，你看，这些精壮汉子。”

“是的，我们德川家很好很强大。”

“正纯，你瞧……你瞧……你……瞧……”家康说着说着突然就结巴了起来，“那……那是什么？”

本多正纯抬眼望去，远远地看到漫天的尘土，然后若隐若现的一面面旗帜，像是一支军队，正朝着自家所在地冲来。

他揉了揉眼睛，又晃了晃脑袋。

莫非，又人打算趁着大家都在高呼胜利万岁的当儿突袭家康本阵？

本多正纯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可笑的想法，毕竟听起来忒玄乎了，连石田三成都逃跑了，还会有谁那么赤胆忠心地做敢死队呢？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一个骑着马的德川武士飞也似地跑到了家康跟前：“报告大人，岛津军正往我方本阵冲袭而来！”

德川家康恍然大悟，难怪总觉得刚才忘了一茬儿什么，原来是他们啊。

但他依然倍感疑惑：为啥大伙都走了他们还没走？难道这帮不怕死的家伙玩命上瘾？

时为下午四点，在石田方军队几乎全部逃了个精光，德川家都准备开始打扫战场的关原盆地中，却依然存在着一支石田军，他们就是萨摩岛津家的那一千五百人。

相信很多人都跟当时的家康一样，心中怀着一个大大的问号：他们为什么不走？

一些人觉得，其实岛津之所以一直在战斗的时候不肯出战，事实上就是为了保存实力，迎接这光荣的最后一刻的到来——在趁着对手以为得胜而消除戒备心的时候，进行自杀式突击，目标是德川家康的项上人头。

对于这种给人脸上贴金且手段还不怎么高明的行为，个人予以鄙视。

其实，不是岛津义弘他们不想走，而是他们没来得及走。

且说岛津军自打开战之后就死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在那里磨洋工，任谁去叫去催都不肯挪窝，久而久之，众友军也就不鸟他们了，甚至忘记了在这巴掌大的盆地里还有这么千把人在那里戳着。

于是，他们杯具了。

不久之后，灾难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降临在了石田军身上，兵败如山倒的诸侯们纷纷各自率随从逃走，因为事情来得急，所以大家都很慌乱，一慌乱，就把岛津军还在战场上这事儿给忘得更加彻底了，自然也就没人去通知他们一起跑路了，当然，我更相信就算有人记着这茬儿，也不会去通知的，毕竟在这种时候，助人为乐的风格显然是不合时宜的。

又过了一会儿，岛津义弘感到周围情况有些不对，似乎有一种凉飕飕的冷风直吹背后的感觉，让人一打探才知道，自己被人给丢在这如地狱一般的战场之上了，对面不远处，是德川家的十万大军。

老爷子第一个想到的是切腹。

这是一种很理所当然的反应——都已经这样了还玩个毛啊？死了拉倒了。

我是比较能够理解岛津义弘当时的绝望之情的，毕竟当年跟董一元在泗川决战，好歹兵力相差还不到十倍，而且萨摩人还是有备而来，战略战术想了一个又一个，但这次可谓事发突然，且兵力差也过于悬殊，怎么看，怎么都没有胜算。

通常在这种领导要当着大伙的面自戕于人民的时候，都会有那么几个人冲出来，抢在刀子还没被戳进肚子里的时候一把将其抱住，然后进行劝说。

扮演这一角色的，是岛津丰久。他将自己的伯父死死拉住，然后说道：“与其自尽，不如战死在沙场之上岂不更像武士？”

一句话让义弘迅速地平静了下来。在思考了片刻之后，他用非常淡定的口气说道：“不战而死的确有些懦弱，既然这样，那就干脆跟他们拼了吧！”

手下人齐声叫好。

在大伙违背主命，私自从萨摩赶到关原的时候，便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

虽然时间紧张，但程序却不能少——和在泗川的时候一样，先统一思想，再作战略部署。

五秒钟后，岛津义弘作出指示：从伊势街道撤退回大阪，再从大阪撤退回萨摩。

伊势街道的入口位于关原盆地东南部一个叫乌头坂的地方，那里临近桃配山和南宫山的山脚，由北向西南通往伊势国，简单来说，如果萨摩人打算走这条路的，那么在此之前，他们必须要突破福岛正则，藤堂高虎，京极高知，细川忠兴，黑田长政，金森长近，田中吉政，松平忠吉，井伊直政和本多忠胜这十个人的军阵，然后抵达乌头坂的时候，距离德川家康的本阵应该不会超过100米。

这是一次比30年前磯野员昌勇闯信长十三段阵更加真实的圣斗士角色扮演，跟当年织田信长相比，不管是在人数还是战斗力上，现在的福岛正则他们更像黄金圣斗士一些。

而对于岛津义弘和那一千多萨摩人来讲，这是唯一的出路，要想活下来，就只能cospaly一回圣斗士，然后玩一把勇闯十二黄金宫，并且在教皇家康的跟前脱逃升天。

顺便一说，当年星矢他们闯的十二宫，其实只有十人把守——人马座的那位在动画片开头就挂了，天枰座的老头子则缺席在庐山看瀑布。

下午4点，行动正式开始。岛津义弘一马当先，紧随其后的是长寿院盛淳和岛津丰久，萨摩人高喊口号，朝着第一阵的福岛军冲了过去。

喜欢抢功，素有横不怕死之称的福岛正则第一反应是大喝了一声：“都给我让开！这是死军！放他们走！”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不过，养子福岛正之这年15岁，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心说你不让我去我偏要去，这萨摩人也不是三头六臂，有甚好怕？

出发点是好的，这种行为也是很有勇气的，但结果却相当不尽人意——几乎是顷刻间，正之带过去硬拼的那几百人就被岛津家打了个七零八落，差点全灭。

第一阵就这么突破了。

接着是藤堂高虎的第二阵，在此之前，或许是觉得人多力量大的缘故，排在第三的金森长近也主动上前，跟藤堂军合兵一处，打算共同抵御来犯之敌，然而当他们看到前方福岛军主动让道的情景之后，也立刻改变了原先的打算——主动让出了一条路，连打都没怎么打。

其实大家的心情都是比较相似的：石田三成都走了，你追着岛津义弘打有个鸟用？打死他既不掉装备也不能升级，搞不好逼急了人家跟你死拼自己还会有损失。既然大局已定，胜负已分，那么这种小细节就不必再去追究了，就让他过吧。

基于这种心态，十二黄金宫里几乎所有的黄金圣斗士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黑田长政手下大将后藤又兵卫曾经一度动过想凭一己之力单挑岛津义弘的念头，但很快就打消了——当他看到杀气腾腾的那一千五百萨摩人之后。

就这样，二十分钟都不到，岛津军就来到了最后三阵，也就是井伊直政，松平忠吉以及本多忠胜的跟前，在他们的背后，便是德川家康的本阵。

费了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总算取得了最后的胜利，都已经快要开始摆庆功宴的时候，居然横杀出来这么一拨人，着实把家康吓得不轻。

“他……他们想要干嘛？”他回头问身边的本多正纯。

本多正纯很想顶上一句你问我我去问谁，但知道不妥，只能支吾敷衍了一下：“看起来，他们是往我们这儿来了。”

面对这句废话，家康已经无暇责怪和吐槽，此时的他，心中猛地飘过了一丝不祥：难不成，这群家伙是打算这么直接冲过来搞自杀性袭击吧？

想到这里，他的声音都变了：“拦！给我拦住他们！”

本多正纯也有点慌：“传……传令！拦住岛津义弘！”

老弱病残部队蠢蠢欲动，准备出击。

时间为9月15日下午4点半左右，此刻的岛津义弘，正前方是德川家三万人，双方相距不过几十米，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德川家康那张酷似狸猫的脸。

家康不知道本多忠胜他们是不是能挡得住。

毕竟，是天下无敌的萨摩军团啊。

他紧紧地揪住了缰绳，咽了一口口水。

“全军听令！向右转进！”不远的对面响隐约响起了岛津义弘的声音。

离岛津军右手侧一两里地，便是乌头坂了。

于是萨摩人就这么大模大样地在家康跟前调转枪口，往右离去了。

似曾相似的一幕重演了。

想当年，也有一支队伍，远道而来，直逼德川家大本营松浜城，就在家康准备举了个椅子腿儿出去拼命的当儿，他却悠然自得地转了方向，将尚且年轻的德川家康调戏了一把。

愤怒的家康率兵追了出去，然后被打了个大败。

那个把家康当良家妇女调戏的臭流氓名叫武田信玄。

俗话说的好，人在江湖飘，怎能不挨刀。挨刀不可怕，可怕的是被人用同一种方式砍了又砍，砍了再砍，这是非常让人恼火的。

所以家康非常恼火，正如同三十年前挨了武田信玄的那刀一般。

不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现在的他肯定比当年要能打很多，更何况家康也不相信岛津义弘能比武田信玄还厉害，所以很快命令就传了下去：着本多忠胜，井伊直政和松平忠吉各率本部人马追击岛津家逃亡部队，务必取下岛津义弘的项上人头。

望着身后黑压压的一片追兵，岛津丰久果断提议：用舍奸战术吧。

所谓舍奸，就是在逃跑过程中，将队伍分成两半，其中一半组成敢死队，拼死挡住追来的敌人，尽可能拖延时间，好让前面的部队安全逃走。

因为敢死队的最终存活率极其低，甚至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所以这个战术对作战人员的素质要求很高——尤其是心理素质。不然一看到追兵就一哄而散，那还打个毛。

作为战术的提议人，岛津丰久主动提出自己留在战场上，同时打算一起陪着死的，还有长寿院盛淳等一些老家臣。同时，丰久还要走了自己伯父的衣帽盔甲，盛淳则拿走了自家主公的军配和绘有白凤凰的阵羽织——那是当年秀吉送的。

另一方面，德川家的追击部队呈三角形迅速掩杀了过来，一马当先的是本多忠胜，尽管已经年过半百，但忠叔依然威武不减当年，头戴鹿角盔，手握蜻蜓切，胯下一匹黑马，外号三国黑。当时的日本人知识体系还不是很完善，除了信长这样的外星人知道地球是圆的之外，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认为世界上主要国家只有三个——明朝，高丽和日本，即中日韩三国，所以，“三国”这个词，通常也就会了天下的代名词，三国黑，便是世上最黑的意思。

本多忠胜背后，一左一右的是松平忠吉的德川家亲卫队以及井伊直政的山寨赤备紧随其后，保持队形。

眼瞅着就要被追上，岛津丰久高举手中长枪，大喝一声：“回头！”

于是敢死队员们纷纷转过身子，面向追兵。

“铁炮队，准备！”

“瞄准！”

“放！”

一排枪打倒了一排人，然后岛津丰久单枪匹马如旋风一般冲了出去，一边冲一边大喝：“爷乃岛津义弘！”

德川军中一阵激动：“抓住岛津义弘，重重有赏！”冲在最前面的，是拥有优质交通设备的本多忠胜。

尽管装备好，但也架不住年事已高，两马相交不过一回合，本多忠胜就被岛津丰久从马上给捅了下去，不过相当幸运的是，他没有受伤，因为岛津丰久的枪刺中的是三国黑。

结局就是天下最黑的马在天下争夺战中被打死了，而主人却毫发无伤，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之后继续投入了战斗。

很快，双方各自的士兵都陆续赶到，大家陷入了一片混战。在乱斗中，井伊直政不知道被谁放了冷枪，大腿挂了彩，险些掉下马来，长寿院盛淳则被一群蜂拥而来的德川家士兵给从马上戳了下来，然后乱刀砍死。因为他穿的是岛津义弘的阵羽织，所以一度还被当成了义弘本人，一时间阵地上欢呼雷动，大伙高喊我们砍死了岛津义弘，但很快就发现似乎有些不对劲儿，因为那边还有一哥们儿，不光刚才吼了一嗓子自称是义弘，连身上的铠甲似乎都是他老人家的，所以大伙很快就作出了正确的判断：这两个都是假的，不过也肯定都是大人物，所以，还是先砍了再说吧。

此时的岛津丰久已经很累了，从战斗的一开始他就明白，自己是断然没可能活下来的。望着身边的士兵一个接着一个倒地不起，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就快要到了。

接下来的剧情比较老套，跟大多数因寡不敌众而战死沙场的人一样，岛津丰久孤身一人，然后被一帮子德川家士兵给围住，再被五六根长枪给从马上刺落了地，最后被对方一人一枪地在身上添了五六个窟窿之后壮烈牺牲，年仅30岁。

不过，虽说是兵败身死了，可从纯战略的角度来看，这家伙其实是相当成功的，因为他带了一千多人跟对方的万把人死缠烂打了一个多钟头，估计死的这会儿，岛津义弘已经跑出美浓国了。

对此，松平忠吉表示无所谓，反正自己兵强马壮，对于这种残兵败将，要追上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在此之前，先庆祝一下吧。

说起来，像他这样第一次上战场就能取得如此辉煌战果的，在那个年头是挺少见的，放到今天来看的话，就好比说美国的某个新兵蛋子一上战场就把萨达姆本拉登之类的给活捉回家，俩月凑集了一副恐怖组织扑克牌，这基本上就是传说中的天方夜谭了。

所以，忠吉非常高兴，井伊直政也非常高兴，他们决定纪念一下这伟大而又光荣的一刻。

松平忠吉稳坐马上，挥动采配：“诶！诶！”

手下士兵高呼：“哦！”

忠吉觉得不是很过瘾：“诶！诶！”

手下士兵依然高呼：“哦！”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的草丛里，慢慢地伸出了一只手，在周围摸索了好一阵之后，他抓住了一杆铁炮，接着，手的主人艰难地抬起了头，努力将枪口瞄准了松平忠吉。

浑然不知的四少爷依然在马上挥舞着采配：“诶！诶！”

“砰！”

手下士兵还是高呼：“来人啊！少主被暗算啦！”

场面一片混乱，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松平忠吉给扶上了马，然后送他回到了家康的本阵，因为那里有医生。

自然，追击岛津义弘的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当天晚上，岛津义弘带着仅剩八十多人的残部抵达了摄津，这一路走的是相当辛苦，不但沿途一直有零星的袭击部队，比如山贼或者农民自卫军，而且因人生地不熟还数次迷路，最后为了能够顺利地走出困境不至于死在这荒山野岭，山田有荣不得已将自己省吃俭用攒了N年工资才买来的佩刀送给了当地的农民，以此作为问路费，让老乡们给指一条明路。

希望你还能记得之前我们对山田有荣的描写，没错，那把金灿灿的刀鞘，是24K纯金打造的。

随后，萨摩人跟前来接应的立花宗茂汇合并且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率军两万镇守大阪城的总大将毛利辉元，宣布开门投降，迎接德川军进城。

话说毛利辉元一听说石田三成在前方战败，立马就下令说自己要回家吃饭了，老婆还在煲汤。尽管一同留守的立花宗茂和后来逃跑至此的毛利秀元苦苦请求，希望能留下来据城死战，但不管两人怎么说，辉元始终不肯，表示坚决要求回家。接着他当场命人准备起了回领地的行李，还给家康派去了使者，说是愿意臣服。

事已至此，谁也没辙了，立花宗茂也只能收拾铺盖，打算先行一步回九州领地去，正巧刚出大阪便碰上了岛津义弘，因为两人在朝鲜的时候便是熟人，再加上领地又都在九州，所以便一路做伴手拉着手坐船家去了。

第三十九话
识人心者得天下

9月17日，德川家康抵达大津(滋贺县内)，他一边下令全军展开全国范围的搜捕行动，将石田三成，小西行长等败军之将一网打尽，一边又命小早川秀秋等人发兵攻打三成的本营佐和山城，自己则在当地坐等石田家的最后灭亡。

当天，便传来了一个好消息，说是小西行长被擒获了。

且说行长在战败之后便躲入了伊吹山，然后一连数天都很纠结，因为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所以琢磨着想学大谷吉继自杀拉倒，落个清净，可偏偏问题在于，这哥们儿是个天主教徒，按照教义是不能自杀的，跟噶剌夏一样，就算有去死的心，也只能叫别人动手，送自己上路。

不过在这个时候，他的身边已经没有了一兵一卒，连一个捅他一刀的人，都不存在了。

于是行长就特别纠结，他一度努力地说服自己想小小的违背一下教义，比如装作不慎脚滑然后滚落下山不治身亡，这样一来既能解脱，又能瞒过上帝的双眼，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作为一个教徒是不应该骗人的，更不应该骗上帝，再说万一没骗过以后下了地狱岂不是更加杯具？

就在他尚且纠结中的时候，被搜山的士兵给发现了。

于是也没必要再纠结了，小西行长被人用绳子一套双手一捆，带下了山。

顺便一说，抓住他的士兵，隶属于竹中重门，也就是竹中半兵卫的儿子。

家康闻讯后非常高兴，现实大声说了两句可喜可贺，然后又高度赞扬了竹中重门，说他是虎父无犬子。

就在此时，本多正纯走了进来：“大人。”

家康依然满脸笑容：“又抓住谁了？”

正纯却是一脸犹豫，欲言又止：“这个……”

“有话直说！”

“这个……秀忠大人到了。”

尽管拼了命地在往关原赶，可抵达之时，已经是战争结束两天后的事儿了。

家康面无表情：“轰出去，我不见他。”

正纯依然跪着没动弹。

其实很多年以来，本多正纯都是德川秀忠的侧近，两个人年龄相差不算太大，关系也不错，他爹正信反倒一直跟着家康，只不过单单这次大战，家康让父子俩掉了个个儿罢了。

所以，正纯打算以跪求的方式，让家康见一见自己的儿子。

同时跪着的，还有倒霉孩子德川秀忠。

虽然他总隐约觉得事情似乎并非那么单纯的是自己迟到，然后老爹生气这么简单，但却还是摆出了一副非常追悔莫及的痛苦表情，规规矩矩地跪在了家康的大营门口。

榊原康政和大久保忠邻则陪着一起跪在两侧，并且不断地安慰自家少主，说没事的，本多正纯已经进去通报了，主公就算不给咱面子，还能不给正纯他爹正信面子？

就这样大概过了半个钟头，本多正纯一脸悲伤地走了出来：“对不起，我已经尽力了。”

秀忠顿时崩溃在地，他大声疾哭：“为什么父亲不肯见我！为什么！为什么啊？”

看着在地上哭闹打滚念叨着十万个为什么的秀忠，正纯心中非常不忍，他蹲跪在自家少主跟前说道：“大人，这样吧，我再进去一趟，跟主公好好求求情，或许还是有希望的。”

听了这话，榊原康政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一起去。”

但秀忠依然悲伤依旧，虽说刚才哭过了，眼泪差不多流干了，但却还是不断地在抽泣并且喃喃道：“父亲一定很恨我吧，没错，一定很恨我……”

而在营帐之内，望着再度出现的本多正纯以及跟着进来的榊原康政，家康感到有些无语：“你们怎么又来了？”

“主公大人，请您见一下少主吧！”两人齐声说道。

“说过了不见就是不见。”家康相当不耐烦。

“为什么不见？”榊原康政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如此重要的大战，他身负重任却耽搁迟到，本来就已经够丢脸的了，现在我听说他居然还在门口现眼，简直就是不知羞耻，这种不知羞的人，我干嘛要见？”

“大人，迟到是有原因的！”榊原康政匍匐在地，“少主在上田城为真田昌幸所困，并非有意所为，还望大人开恩！”

不管康政怎么苦苦哀求，家康始终不肯让步。

见此状后，康政只得使出了最终手段：“大人，现在少主就跪在门口，您若执意不见，我怕……我怕少主他一时想不开……”

“想不开就想不开吧，要切腹也随便他。”面对近乎威胁的恳求，家康依然不为所动。

眼看榊原康政就快要绝望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本多正纯终于爆发了：“大人！”

声音很大，连家康都为之一惊：“作甚？”

“秀忠少主之所以迟到，完全是因为上田城的真田昌幸，可是据我所知，撺掇攻打上田的，是家父本多正信。”

“那又如何？”家康很不屑，“总大将还是秀忠啊。”

“换言之，造成少主迟到的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家父。”本多正纯已经无视家康在说什么了，他自顾自地说着，又自顾自地站起了身子，“我现在就去手刃家父本多正信，带着他的首级前来谢罪！所以还请您见一下少主！”

家康这回是真的愣住了，一时半会儿嘴巴半张就是没能说出话来。而榊原康政也非常是时候地再度磕起了头：“大人，如果您执意不肯见少主，那么康政就当场在此切腹！”

望着眼前的两个人，一个要戳肚子，一个要砍老子，弄得家康很无奈，而原本陪坐一边的松平忠吉此刻也跪下求情，希望父亲见一下自己的兄长。

德川家康长叹一声：“你们回去，让秀忠好好反省一下先，过两天再说吧。”

话说到这里，一些问题自然也有必要解释说明一下了。

很多年以来，德川秀忠的军事能力一直为广大史学研究者爱好者以及游戏公司所鄙视，其中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在如此重要的会战中神经大条地迟了到。

虽说秀忠的战争天分确实低了那么一点儿，但关原会战的迟到，真的是他的错么？

我想他其实应该是完全没有责任的。

如果仔细地，从头到尾地将这次倒霉的迟到了解一遍的话，就会发现，实际上这事儿相当蹊跷和诡异并且疑点重重。

首先，攻打上田城，到底是谁的意思呢？难道本多正信真的代表了德川家康一回么？

其次，家康明明知道中山道难走，可为何偏偏在抵达清洲城后的第一句话就是“秀忠怎么还没到？”难不成他真的认为秀忠能早到么？

第三，为何家康在明知道自己儿子的统兵能力后，还要让他带领主力精装部队走难走的山道呢？

其他的疑点多少还有那么几个，但主要就是这三点，我一个一个来回答吧。

第一问：攻打上田城，不是别人的意思，就是他德川家康的。本多正信这次发挥依然正常，成功揣摩了自家主公的心思并且顺利地当了一回代表。

第二问：德川家康心里非常明白，秀忠是绝对没可能赶在他前头感到战场的，他更明白的是，秀忠甚至不可能在战争开打前顺利抵达。

就此引出第三问，也是最终的答案：德川家康压根就没想过让德川秀忠参加这场会战，确切的说，他是压根就没打算让那三万八千主力上战场当炮灰，所以才特地叫秀忠带着精锐走难走的山道，还安排他去跟真田昌幸搞脑子耗时间，为的就是保存主力，以防不测。同时，也是为了防止石田三成突然脑子开窍，偷偷地走中山道袭击江户本营，才定下的行军方案。

这就是事实的真相，德川家康明白，本多正信明白，本多正纯不是特别明白，所以他才非常不淡定地拼死吃河豚，冒天下之大不韪，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自己要弑父，而德川秀忠则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只是老爹手头上操控的一枚棋子。

所以，也就只有跪在门口干等着并哭闹的份儿了。

以上，是推理，接下来，说证据。

证据是德川家康定下的一个不怎么成文的家规——如无必要，绝对不跟自己的继承人呆一个地儿。

不仅他是这么做的，后来秀忠有了世子家光，也被家康如此要求。

理由非常简单，在那个时代，一方领土往往由一个家族统治，一个家族最大的，自然是当主，可天有不测风云，万一当主死了怎么办？当然得有继承人来继承，故而继承人即便是在世子时代，那也是家中能跟当主地位相当的一个重要存在。

不过，若是发生万一中的万一，当主和继承人一起死了，那该怎么办？

那就只能凉拌了——看着这个家族灭亡，然后领土改名改姓。

当然肯定会有人说，有必要专门让爹跟儿子分开么？谁会那么倒霉碰上那么寸的事儿死一块儿呢？

对此，德川家康的回答是：“如果织田信忠当年不在本能寺，那么织田家断然不会就此覆灭的。”

在关原开战之前，家康对自己的亲生儿子松平忠吉都说过，要做好赴死的准备。

如此危险的生死之地，他怎么可能置德川家家业不顾而让秀忠跟自己一起去拼命？

从某个角度来看，这场所谓的天下争夺战，其实是德川家康利用其他人的手，其他人的针线，来为自己打造黄袍和王冠。

不过这种事情肯定不能被别人给看出来，所以在秀忠抵达关原之后，家康便以迟到为由，拒绝见他，并且他算准了自己那忠厚老实的儿子一定会以跪在营门口这种方式来表达悔意，这样也正好能让路过的诸大名看在眼里，告诉他们，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打算让德川家世子一起上战场和大伙拼命的，只不过那小子不争气没办法而已。

说到这里就有必要插一句了，井伊直政曾一度惦记着换继承人的那茬儿，家康是从来没有想过的。

当天下午，小早川秀秋等两万大军来到了佐和山城城下，并发动了强烈的攻势，仅仅数小时之后，整座城堡便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然后被顺利拿下。石田三成的父亲石田正继，兄弟石田正澄，夫人皎月院先后被杀。

顺便一说，在佐和山城陷落的时候，三成原本的大本营大垣城内发生了内讧，原本隶属于石田方的九州大名相良赖房和秋月种长等人突然发难，杀死了石田三成的女婿熊谷直盛，然后宣布降服。

还是这一天，躲在京都六条地区一家庙宇中的安国寺惠琼被搜了出来，然后就地关押。

搜捕队队长叫鸟居信商，是当年长筱城下宁死不屈的那个鸟居强右卫门的儿子。

9月18日，逃亡途中的石田三成在一个山洞里被田中吉政的手下搜出，擒获后当场送往大津。

在听说了这个振奋人心的特大喜讯之后，家康表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抓得好。同时下令，把石田三成弄来看看吧，自打当年大阪一别也再也没见过面，怪想他的。

当下，福岛正则黑田长政细川忠兴等人纷纷表示，自己也很久没见治部少大人了，都很想念他，要不就请内府大人趁此机会，开一个庆功大会，同时安排一次石田三成的老朋友见面会，如何？

家康当即点头允诺，表示现在就让人着手准备去，接着，他叫来了本多正纯：“让那傻小子来见我一次吧。”

一边说，一边还装出了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这小子第一次上战场，就现了那么大的眼，本来是要让他在江户好好反省的，可最近几天，诸位中的很多人都来求情，所以想想，也就给大伙一个面子吧。”

诸大名一听，想都没多想就纷纷表示这年头谁没中二过啊？内府大人您就别自责了，见令郎一面吧。

“此次父亲大人出马，取得了关原会战的大胜利，向世人展示了神威勇猛，在此，忠心地表示祝贺之情！”

尽管之前已经预习演练了好几回，但此时匍匐在地致贺词的秀忠依然说的有些磕磕巴巴，身子也在不断地颤抖，随时准备接受来自家康的狂风暴雨。

家康看着自己的儿子，秀忠看着地板。

就这样沉默了大概几秒钟。

“一路走来，受了不少苦吧？”

秀忠先是一愣，旋即哭出了声：“不敢当！”

“接下来或许还会有战争，别再迟到了。”家康的语气平静依旧。

“是！”

“恩。”老父亲笑着点了点头，“下去吧。”

9月21日，大津城门口，石田三成老朋友见面会隆重召开。

说是见面，其实就是围观，只见三成被五花大绑地绑坐在地，旁边人五人六地站了一群看守，周围一圈小马扎。其中一个做工最漂亮最考究的，放在正前方——那是给家康留的VIP席。

第一个进场的是本多正纯——他是见面会的会场秩序负责人，先行前来查看场地的。

在见到三成之后，正纯赶上前去深鞠一躬，以示礼貌，但嘴上却并不客气：“您利用秀赖少君年幼，擅自发动了这场天下动乱，有此今日下场，也算是活该了。”

三成微哂：“我是农家出身，蒙太阁殿下看得起，才有现在的地位，现如今德川家打算纂权夺位，我怎能坐视不管？此次战败，不过是因为有人怀了二心，临阵倒戈罢了，如若不然，今日捆绑在地的，定是你家德川大人。”

一看对方居然还敢嘴硬反抗，正纯非常不爽：“所谓智将，是能够审时度势，洞察人心的，你连手下众将是否心齐都不知道，就轻率动兵，能不败么？而且，你败了居然还有脸坐在这儿？我要是你，早就自尽了。”

本以为这番毒舌就算不能让对方当场以头抢地而亡，也好叫他羞愧难当，却不料三成却丝毫不在意，依然微微一笑：“你个外行其实不懂武略吧？害怕落入他人之手而自杀的，不过是匹夫罢了。唉，算了，跟你这种小毛孩子说这个你也听不懂，拉倒了吧。”

说着，三成把眼一闭将头一低，再也不出声了。

本多正纯气的满脸通红，恨不得上去踹他两脚。不过众目睽睽之下实在不方便自毁文明人形象，也就只能气呼呼地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去了。

接下来入场的是福岛正则，当他看到三成之后，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到其跟前，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近距离围观。然后爆发出了一阵震天动地惨绝人寰的虎式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你丫的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哈！”

正则的笑声持续了很久，笑完之后，似乎还嫌不够，便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声说道：“三成，你小子就是活该，知道么？”

原本低头不语的石田三成又把头给抬了起来：“真是遗憾，没能活捉到你。”

“哈哈哈，你就嘴硬吧。”正则高声笑着，走向了自己的位子。

福岛正则身后，紧跟着的是黑田长政和藤堂高虎。

藤堂高虎并没有说什么，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座位，而黑田长政则默默地来到了三成跟前，注视了好一会儿，轻轻地叹息了一口，然后把自己身上的阵羽织给脱了下来，披在了三成的身上，一句话也没说便离开了。

挨在他们后面进来的是细川忠兴和小早川秀秋。走在前面的忠兴远远地就望见了被绑在那里的三成，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停下脚步，想去阻拦身后的秀秋以免那孩子跟三成对上眼，发生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但完全不明就里的秀秋压根就没鸟忠兴，自顾自地走了进去，结果他刚刚进入三成的视线，对方的怒喝就响了起来：“小早川秀秋！”

秀秋看到了三成，他愣了一下。

“老子真是戳瞎了眼睛！居然没能看出你的贼心！只要天地不灭，你的恶名就会在这世间流传到永久！”

秀秋一言不发，面色很难看地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数十分钟之后，德川家康带着德川秀忠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给他松绑，再那个凳子来。”家康瞥了一眼三成后说道，“怎么说也是20万石的大名，跟我们争夺天下的对手，这样绑着他，和绑着我们有什么区别呢？”

两人坐定之后，家康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三成：“治部少大人，很久不见了。”

“彼此彼此。”三成的表情很淡定。

“我听说，你儿子重家昨天出家做和尚了？”

三成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石田重家是石田三成的嫡子，因为关原开战的时候他人在大阪城内，所以并未被战争所波及到。当重家听说父亲三成兵败如山倒之后，就立刻上京都妙心寺剃度出家了，并明确表示自己和这场天下大战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这种典型的临时抱佛脚按说是肯定不能被认可的，但由于家康的女婿奥平信昌觉得那孩子太可怜，故而一直在给他求情，再加上家康本人也觉得这种人畜无害的家伙杀了也没多大意思，于是便决定网开一面：“放心吧，治部少，我们是不会对已经皈依佛门的人下手的。”

“那就感激不尽了。”

顺便一说，石田重家后来改法号宗享，一直活到贞享三年(1868)，享年105岁。

“恩。”家康点了点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三成摇了摇头：“事已至此，在下无话可说。”

“那么，就此别过吧。”

数日后，德川家康下令，将石田三成押赴京都斩首示众，一起陪斩的还有安国寺惠琼和小西行长。

知道结果后的三成非常镇定，因为怎么说这都是意料内的事儿。

使者在告知完毕后，依照惯例问上了一句：“石田大人，您是否有什么遗嘱？”

“遗嘱倒是没有，只不过我从今天起来就没喝过水了，口渴难耐，能给一碗么？”

“行。”使者答应了，然后回头对周围的看守说，“去弄点水来吧。”

可看守们却一脸犯难：“大人，这附近没有民家也没有水井，上哪儿去弄水啊？”

“这……”使者满脸愧疚，“石田大人，实在不好意思，这儿没水……实在不行，您看要不要吃个柿子解解渴？”

“不行不行。”石田三成连忙拒绝，“柿子吃了对身体不好，不可以。”

话音刚落，周围就笑成一片。更有甚者直截了当的就边笑边说道：“你过两天就要去死了，还管什么身体好不好？”

三成听了则一脸正色：“身为武士，即便是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也必须要善待自己的身体。”

10月1日，在京都的三条河原上，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长还有安国寺惠琼一起被斩首，年40岁。

这一刀下去，代表着从此往后，日本的老大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德川家康，不再有什么五大老，也不再有五奉行，除了一小撮人之外，甚至也没人再会把丰臣秀赖小朋友当回事儿了。在这个国家，能够决定一切的，唯独德川家康。

也因为这个缘故，所以石田三成就倒了大霉，就算是死了，也没能得个安生，他被江户时代的史学家们抹黑了一遍又一遍，唾弃了一年再一年，最终被塑造成了一个心胸狭隘，不会做人，只会耍小聪明且根本不会打仗的废柴形象。

本以为被黑了两百多年的三成将会就这么被一路黑到底，却不想风云突变，出现了转机，在明治维新那会儿，天皇政府的老少爷们儿为了黑一黑德川幕府，便又把这哥们儿给抬了出来，不过这次是作为正面形象来展示与众的。说他是机智勇敢，富有正义，看穿了大坏蛋德川家康的阴谋，才奋起反抗，只不过因为被小坏蛋小早川秀秋给背后捅了一刀所以才功败垂成，着实可惜。

不仅如此，为了让石田三成的形象更加高大并且放光一点，明治政府还不惜美化了他被抓时候的情形。

原本是躲藏在山洞里被搜山搜了出来的三成，被说成是为了不连累当地百姓而特地去投案自首的大英雄。

正所谓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谁当了亲爹谁都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给她粉墨一番。

有时候想想，似乎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儿。

不过我一点都不想这么干，我要做的，只是原原本本地还原历史罢了，可以加点盐加点糖，但绝不兑三聚氰胺。

其实，石田三成是一个脑子很好用，富有才华，同时充满着正义感的人。但缺点是，他不懂人情世故，不会做人，不会说话。以至于原本可以不发生的战争，却发生了；原本可以不跟他为敌的，却带头来打他了；原本都是已经说好了的战友，却背叛了。

所以，导致了最终的失败。

其实，尽管在北条家攻灭战的时候现了一回大眼，但关原会战中石田军的布阵，却是相当有水平的。整个石田军七八万人，对德川军形成了三面包围之势，其中的两面包围还是居高临下，更关键的是，少君丰臣秀赖和大阪城，连人带城的都在三成的控制之下，可以说，这场战争不管是政治方面还是军事方面，他都占据了相当的优势和先机。

三成自己也很清楚，所以他当时才会很自信的说，这场大战，尽管兹事体大，但大家都不用太拼命，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儿就OK了，比如丰臣秀赖的分内事儿是出城亮个相，毛利辉元的分内事儿是率兵出城保护秀赖亮相，小早川秀秋的分内事儿是看狼烟下山杀敌，毛利秀元的分内事儿同小早川秀秋。

这四件事儿，只要发生了一件，那么或许坐在胜利者宝座上的，就不会是德川家康了。

可偏偏一样都没发生。

为什么？是运气么？是天助家康么？显然不是，是因为家康在人心操控这方面，要比三成高的多。

毛利家，他知道吉川广家并不想打仗，所以才和他有了约定，以保存毛利家为条件，让他阻挡秀元下山；秀秋那边之所以能成为内应，缘由我们放到后面再说；秀赖小朋友这里，在秀吉刚死那会儿，家康就跟北政所宁宁结成同盟，再让宁宁在淀夫人耳边苦口婆心悉心教导，于是原本就宠儿子的淀妈妈，自然是不肯让秀赖出城冒险了；至于毛利辉元，家康早就看透了他那往好了说是四平八稳照实了讲是胆小怕事儿的性格：只要秀赖不动，辉元也绝对不会挪出城门一步的。

就这样，因为人的缘故，优势变成了劣势，胜仗成了败仗。

关原会战，是一场决战于战场之上，却决胜于人心的大战。

话说在明治时代，日本从德国请来了军事顾问麦基尔少校，让他来指导练兵，搞近代化军事。有一次在闲聊的时候，麦基尔提出，让我看看你们日本古代打仗的布阵图吧。于是日本同僚们便把关原会战的地图给拿了出来给洋教练观摩，还没看上几秒钟，麦基尔便一口断言：“西军必胜。”

所谓西军，就是布阵在关原西侧的石田军。

麦基尔是真正的外国高精人才，不是所谓的洋混饭，他在日本陆军大学任教的时候，出过很多有名的学生，其中包括了东条英机他爹东条英教，后来日俄战争中日本名将儿玉源太郎，也时常来听他的课。所以，他说的话肯定不是胡诌之言，而是凭借多年军事经验所得出的结论。

不过一旁的日本人马上就告诉他说，这场决定天下的大战，最终是东军，也就是德川方取得了胜利，望着麦基尔满脸的迷茫，日本人进一步解释道，尽管在布阵方面看起来西边的的确有着那么一点优势，但最后却因为人心的变动，导致了优势变为劣势，最后成为了败势。

听完之后麦少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了句：“人心之术，真可怕。”

很久之前我忘了哪个大叔辈的亲戚跟我说过，在这个社会上，不识字可以尽管混，但不识人心，则寸步难行。

听着可能有点厚黑，但这似乎真是千百年来不变的相对真理吧。

第四十话
胜者：德川家康

对于石田三成，如果用一句话来总结的话，那就是：这是一个好人，只不过，他不适合做天下的领导者，不给面子的讲，他石田三成败的好，幸亏败了，不然日本人民就遭难了。

如果你觉得我说的过分说的不对，那么我们来做一个合理的推测：假如关原会战中石田三成胜利了会是怎样？

首先德川家是不会灭亡了，千万别天真的认为如果家康败在关原那么德川家也就挂了，要知道，秀忠的三万八千人还没动呢，江户城里还有大量的驻扎军队，结城秀康身边也有那么几万人，就算爹死了，除了四弟松平之外的儿子们绝对能够继续健康活泼地存活在这个世间继续折腾的，最多没自家老头子折腾的那么有水平罢了。

而福岛正则那群人，只要他们没有被当场打死在关原盆地里化作春泥，那么即便是被当场擒获，五花大绑着四处游街，那也不会有性命之忧，要知道，大阪城里还坐着一位北政所夫人，不仅如此，黑田长政他爹黑田官兵卫，奥州王伊达政宗，九州大名加藤清正等一批人都在自己领地内手握重兵。在这种朝中有人，外面有援的状态下，要想将其迅速赶尽杀绝，是绝对不可能的。

既然没法摆平外敌，那么内部又如何呢？

那可真叫是一团糟糕。首先，胜利了，那么毛利辉元就成了大老，取代了德川家康位子的他，保不齐就生出了德川家康的野心。

而小早川秀秋自然也就成了关白——你千万别跟我说德川家即便是在秀秋反水后依然战败，这种笑话一点也不好笑，真的。

按照事先的约定，秀秋的关白将会做到秀赖15岁，那么，真的到了那一天，他是否会乖乖让出这个宝座呢？

凭什么让？朋友，你有冇搞错啊？

小早川秀秋，本身就是北政所的外甥，尽管没有丰臣秀赖那么名正言顺根正苗红，但那也是不折不扣的丰家人，在那个不怎么特别重视直系血缘的日本社会，是完全有资格当关白的。换言之，他就算不让，也没人能说什么。

再加上北边的上杉家，南边的岛津家，四国的长宗我部家，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哪个都能够他三成喝一缸的。

总之一句话，石田三成如果胜了，那么日本依然会是一个战国乱世，延续他那无秩序，无等级，无法律的三无黑社会本质。

最后想说的是，在当今21世纪，已经不再需要为德川家增光或者抹黑的今天，很多人作出了一个对石田三成相对公正的评价：他是一个忠于丰臣家的人，为了丰臣家，耗尽了自己的生命。

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一个共识。

不过个人觉得，其实并非如此。尽管三成对丰家大业的确是挺忠的，但他所努力的一切，却并非是光为了这家人。

在石田三成的军旗上，刻着六个大字：“大吉大一大万”，和武田信玄的风林火山一样，这话同时也是石田三成的人生格言。意思是说，万民效忠于我一人，我一人努力为万民尽力，如此便能让天下太平了。类似于今天我们一直在说的人人为我，我为人人。

其实在他的心里，装的是整个日本。

从这点上来看，用自己性命换来了德川家日后开创的太平盛世，三成到了天上或者地下，也算是能够闭眼了。

处理完石田三成之后，这第一件事儿，就是封赏有功之臣，毕竟谁都不是志愿者，这么拼命地打天下，总是有个盼头的。

不得不指出的是，尽管打得最热闹的地方的确是关原盆地没错，可整个日本当时绝非只有关原一处才有战事，夺天下的战火几乎燃遍了整个日本列岛。北边的上杉景胜跟伊达政宗在大眼对小眼，后来还把政宗的娘舅最上义光也给牵扯了进去；同时，丹羽家跟前田家也开了打；细川幽斋死守了田边城，这些之前都有讲过。

除此之外，在近江的大津城，也就是德川家康的安营扎寨之处，也发生了相当激烈的攻防战——京极高次带着三千寡兵死扛石田方包括名将立花宗茂在内的一万五千攻城大军，连续作战半个月才不得已开城投降。

与此同时，九州岛上的诸侯们也没闲着，比如加藤清正就趁着自家邻居小西行长外出打仗的当儿，趁机发兵，攻城略地。

不过，最厉害的当属黑田长政他爹黑田官兵卫。早在7月份德川家康出兵装样子征讨上杉家的时候，老爷子就一眼认定，真正的敌人其实是石田三成。很快，他募集了万把人，开始了征讨全九州的大工程。根据官兵卫的理想，这场决定天下的大战至少需要100天，在这百日内，自己先平九州，再下中国(日本中部地区)，随后领兵去近畿，以第三方的身份乱入，和家康以及三成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共夺天下。

相当不幸的是，人算不如天算，原本以为需要三个多月才能解决的天下之争，仅用了半天就结束了。此时的官兵卫，才刚刚占据了丰前(福冈县)和丰后(大分县)两国，尽管在九州基本上已是无敌，但和天下这个目标却是相距甚远。

但毕竟都已经打完了，纵然是官兵卫也只能接受现实，表示愿意臣服于家康，反正自己的儿子长政是跟着德川家的，等着领赏钱就是了。

相同的例子还有不少，因篇幅关系我们就不一一介绍过来了。

总之，由于参与人数众多，所以这封赏之事，自然也得仔细斟酌，来不得半点的马虎。

经过慎重考虑之后，家康宣布，这头功，便是在大战中临阵倒戈，上演了一出无间道的小早川秀秋同学。功劳大大的，所以赏赐也是多多的，德川家康非常守信用地旅行了之前的约定：给了他美作国和备前国两国领地，从原本的30多万石一跃成为了55万石的大大名。

此外，加藤清正，福岛正则，田中吉政，藤堂高虎等立下战功的大名们，领地也各有十几万到几十万不等的涨幅。

不过，在北边儿死死牵制着上杉家的伊达政宗却依然还是62万石领地，尽管原本有口头约定说是事成之后给百万石，但不知为何家康却一直装傻充愣当不知道，而政宗也不好意思开口，于是这事儿就这么不了了之了，百万石领地，说过也就当是给过了。

看起来似乎是一片皆大欢喜(除了政宗)庆贺丰收(还是除了政宗)的喜庆模样，其实并非如此。

福岛正则，领地提升了25万石，可他原本是黄金地段的清洲城城主，现在被挪到(专业名词叫转封)几乎位于乡下的广岛去了，这就跟拆迁差不多，把你从南京路20平方的房子动迁到崇明岛的100平米里去，其实真要认真算的话，也没捞着多少，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动迁的话你啥也不用做，凭借着政策或许还能那么小赚一笔，而福岛正则的那点乡下领地，却是他拼死拼活在人间地狱走了一遭才换来的。

而其他的那些大名比如细川忠兴，池田辉政，田中吉政等等，都被家康从原本的黄金地段或者战略要地赶到了荒郊野外，明升暗降了一番。

不过，倒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那么倒霉的。

有一个人，他原本是下总国结城(茨城县)地区11万石的领主，结果这次额头碰上了天花板，得到了越前北之庄67万石作为新领地；还有一个人，本是武藏国忍城(琦玉县内)10万石城主，经过这次封赏后，他成为了清洲城城主，领地62万石。

前者叫结城秀康，为家康次子；后者松平忠吉，乃德川家的四少爷。

顺便一提，这两位的领地上涨幅度，是所有受封赏大名中最大的。

打仗的时候，大家都是共苦的自己人，可一到领赏钱的时候，自己人和其他人的区别就给显现出来了。

不过事到如今再想反悔也没用了，无论是喜怒还是哀乐，大伙都只能憋在自己肚子里，然后走马上新领地赴任去。

用于封赏的领地总数超过了400万石，正所谓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土地自然不能凭空而降，也不会从德川家领土里扣，所以，有赏，则必然就有罚。

首先，石田三成，小西行长还有宇喜多秀家等几个人，领地被全部没收，一寸不留。

其次，上杉家和毛利家大出血了一回，前者从120万石被削至30万石，后者更惨，德川家康扬言说要没收辉元的全部领地，只留几万石给他养老。

上杉家作为本次大乱的主要事儿头之一，遭此下场本倒也不意外，可问题是毛利家落了个如此后果似乎实在有点冤。

于是吉川广家亲自跑到德川家康面前喊冤了：“内府大人，我们之前已有约定，只要毛利家保持中立，不对德川家做出任何实质性的攻击行为，那么在战后能确保我们领土完整的，可现如今您为何食言？”

家康听后微微一笑：“我何曾食言了？是你们毛利辉元大人毁约在先吧？”

“我家大人并未毁约啊。”广家有点急。

“毛利辉元可是答应过我，保持中立来着的，对吧？”家康一边说一边从跟前的小案子上拿起了一叠书信，“可在背地里，却跟石田三成有所往来，甚至还出兵帮着石田家有所行动，这能算是中立吗？”

这下吉川广家有苦说不出了，他以为这种书信往来德川家康应该是心知肚明的，本不该算作“不中立”，可没想到家康心知肚明是没错，却偏偏将其当做了违约的证据。

望着眼前似笑非笑的家康，广家意识到自己掉坑里了。

但他依然不肯放弃：“听说岛津义弘尚未抓到，我毛利家愿意出兵征讨萨摩。”

“那很好啊。”

“如此一来，是否能免除对我家辉元大人的惩罚？”

德川家康想了想：“我可以免他一死。但领地还是得没收。”

吉川广家急了：“内府大人，这和你之前说的不一样！”

“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就是这样。”家康微笑如果，“不过，你吉川广家做了我的内应，是有功的，我向来赏罚分明，所以，我决定把毛利家原有的周防(山口县东南)和长门(山口县西)两国领地赏赐给你。其他的，就不必多说了。”

“再也没有余地了么？”

“我说出去的话，从来就不会变。”

“那好吧。”跪在地上的广家抬起了头，眼中射出无尽的仇恨，“在下不要那两国的领地，恳求内府大人将其转赐给毛利辉元大人，以便让毛利家得以续存。”

“恩，这样也行。”家康答应了。

吉川广家，一个为了保护宗家而不惜让自己背上叛徒名号的男人，最终仍然在德川家康的算计上赔了夫人又折兵，这不得不说是一场悲剧。

可也没办法，还是那句话，事到如今后悔也没药吃，您哪，就忍着吧。

就这样，毛利家在万般无奈之下接受了现实，从原本坐拥安艺(广岛县西)，周防，长门等8国领地的超级大户，变成了现在周防，长门两国的中产阶级。这两块领地合起来也被叫做长州。

然而，虽说冤屈是给憋心里头去了，可这仇恨却并没有被忘记，相反，它还被牢牢地记在了很多长州人的心里，这一记，就是两百多年。

除了上述的这几家之外，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诸侯遭受了同一命运，总数高达88人，被德川家罚没的领地共计600多万石。

赏出去400万，罚进来600万，当中这200万的差价，自然就落入了家康的腰包。

话说回来，尽管赏罚的基本原则很明确：帮着家康打三成的赏，反之则罚，但偏偏还是有那么几个例外的：有几个人，虽说他们在战场上着实帮着家康打了一回三成，可在战后却一点好处都没捞着，有的甚至还受了罚。

胁坂安治，本来是要没收领地的，但因为上头有人，所以放了他一马，维持原状。惩罚理由：因为没有事先通知，所以尽管倒戈了，但依然不能算作德川家的同盟。

朽木元纲，本来也是要罚没全部领土的，不过好在上头有人，所以就减了他50石领地，理由同上。

赤座直保，罚没全部领地，因上面没人，所以照章办事，理由同上。

小川佑忠，剥夺领地，由于没人给他求情，所以立即执行，理由有三，第一条同上；第二条，据说小川佑忠经常残害自家百姓，弄得哀声载道，所以由家康出来主持了一回正义；第三条，佑忠的嫡子佑滋据说被石田三成的灵魂给上了身，整天神神叨叨的，颇有一副危害一方的架势，为确保国家安全，故将其领地先行没收，以防变故。

这些理由其实都不是理由，真正的原因说穿了就一句话：叛徒这种玩意儿，是被双方所共同唾弃的。

基本上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最后便是最难搞的哥们儿了——萨摩岛津家。

且说岛津义弘在回到萨摩之后，便立刻进行了全国总动员，一副准备死守萨摩跟德川家拼到底的架势。

对此，家康比较不屑，毕竟石田三成的十万大军都灰飞湮灭了，你就一西南边陲的乡下大名能折腾出什么好果子来？

当即他就下令，让九州的加藤清正和黑田长政先动起来，起兵开赴萨摩，再让福岛正则，毛利辉元以及小早川秀秋充当第二梯队，紧随其后。而自己也开始调兵遣将，准备再来一次九州版的关原会战。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声势壮大的作战计划还没起步，就碰上了瓶颈。

先是加藤清正派人对家康说，自己得到的领地之前是隶属小西行长，那里的人都跟前主子一样，多为刁民，要展开对他们的统治着实不容易，如果现在出兵征讨萨摩，那么搞不好自己家里就乱了，所以还恳请内府大人发发慈悲，缓一缓再说吧。

还没等家康回复，黑田家的使者也到了，在书信中，长政大吐苦水，表示自己本来就穷，再加上之前打仗消耗了不少财力人力，日子眼看着就要过不下去了，要是现如今让自己发兵攻打岛津家，那恐怕是连军粮都凑不出来了，所以还乞求内府大人良心发现一下，放过自己吧。

紧跟着黑田家的，是福岛正则——这位老兄是亲自来的。他跟前面的两位不一样，既不哭穷也不找借口，而是光明正大的来为岛津义弘求情。

“内府大人，我知道义弘公原本是帮我们一起防守伏见城的，只不过因为鸟居元忠死活不让他进城，这才不得已跟了三成，而且在打仗的时候他们岛津家几乎就没怎么动过手，所以，还请您原谅他们这一次吧。”

看着福岛正则说的情真意切，陪坐在旁的井伊直政也忍不住跪了下来：“主公大人，岛津义弘乃世间当之无愧的武士，杀了这样的人恐怕有失公正，尽管他和在下交过手，但在下还是愿意为他求情。”

最后，本多正信跑出来做了总结：“大人，现在天下初定，又要战端再开，恐怕于民心不利，再说岛津义弘素有勇名，真要硬打的话，估计损失也不会小，不如就怀柔一下，放过他们吧。”

“那好吧……”家康一副相当为难的样子，“看在你们那么多人求情的份上，我这次就饶那帮人不死了。”

不日后，最终处置结果出台：岛津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尤其是岛津义弘，系不折不扣的甲级战犯，责令其退位隐居，将家主位子传给嫡子岛津忠恒。以上。

岛津义弘相当服软：“在下知错，从即日起就上樱岛光荣退休去了。”

樱岛是位于今天鹿儿岛县腹地的一个半岛，风光优美景色宜人，能看火山泡温泉，几百年来一直都是日本的名胜景点。

于是，萨摩岛津家再次创造了一个战国史上的奇迹——连续两次和势力最大的诸侯开战，连续两次被打败，却又连续两次安然无事。

究其原因，首先自然要归功于萨摩人本身的横不怕死和是人都要让三分的天性；其次，也是最主要的，那就是没有人发自内心地愿意去打岛津义弘，包括德川家康在内。

无论是加藤清正还是黑田长政，抑或是小早川秀秋跟藤堂高虎，他们都清楚地记得，在那朝鲜度过了惨无天日的7年之后，眼看着就要被大明援军给围而歼之，就地活埋，是那位大叔在泗川击败了董一元，这才让大伙有了一线回家的生机，当小西行长他们被陈璘邓子龙给包围的时候，还是那位大叔，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了那群后辈，什么叫做战友的责任，什么叫做男人的担待。

而福岛正则更是记得，当年他在朝鲜江原道的海面上被李舜臣追的满世界乱逃，就在快要被打得哭出来的时候，是岛津义弘伸出了援手，一老一少合兵一处，打退了李舜臣的进攻。

我不否认战国的日本是一个漆黑的黑社会，但我同样认为，即便是在这样的一个社会中，依然存在着仁义，公道之类的东西。

只不过，它们被深藏在了每个人的心中，不到特定的时候就不会显现出来罢了。

第一章
关原后的第一场较量

庆长五年(1600)九月二十四日，德川家康正式再度进驻大阪。进城之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去拜会一下丰臣秀赖。

关原会战从点燃战火到开打再到结束，作为日本名义上仅次于天皇的最高统治家族——丰臣家，至始至终都是一直保持着一个置身事外的姿态。坚持认为这是一场家臣和家臣的私斗，和自己无关。当然，这仅仅是表面而已，实际上，不管是从丰家的存亡立场，还是从个人内心喜好来看，丰臣家的诸君，尤其是淀夫人，肯定是希望石田三成赢了才好。

可惜现如今事与愿违，也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淀夫人说，这次内府大人能够顺利讨伐反贼三成，实在是可喜可贺。

德川家康说，能有如此胜利，都靠夫人您在背后撑腰，真是谢天谢地谢谢您。

淀夫人又说，难得今个儿如此高兴，不如来个双喜临门吧。

家康愣了愣，问不知喜从何来。

“让秀赖少君和千姬这一对尽快完婚吧。”淀夫人满面春风。

众所周知，丰臣秀赖和德川秀忠的女儿千姬是有婚约的，这事儿早在秀吉还没死的时候已经定了下来。只不过因为两人年龄都还太小，考虑到即便在一块儿也干不了什么实质性的事儿，再加上千姬的母亲阿江夫人又舍不得那么小的女儿远嫁他乡，所以婚事一直就这么拖着没办，双方父母都打算等孩子大了之后再说。

然而现在淀夫人突然又提起了这茬儿，着实让人有些摸不到头脑。

不过，别人不知道，他德川家康却是心知肚明——丰臣家如此心急火燎地想让千姬嫁进来，肯定不会是想着早日抱孙子之类的好事儿——秀赖当年7岁，而千姬更是不过3岁，俩小屁孩别说睡一块儿，就算是拿502给他们粘一起粘俩月都不会有个开花结果，丰家之所以要这么做，无非是打算要一个人质罢了，一个来自德川家的人质。

在明知实力不济，潜力未明的情况下，为了能够多少牵制一下日益强大的德川家，淀夫人也就只能出此下策了。

家康闻言后倒是落落大方得有些出人意料：“夫人能如此看得起我家孙女，那真是荣幸之至，对于这事，我没有任何异议，就让他们尽快完婚吧。”

淀夫人很高兴，她觉得自己的计划成功了；家康也很高兴，因为他心里在盘算着另一个计划，至于嫁孙女还是嫁女儿，那都算不上个事儿。

家康心里想的，简单来说，是天下，具体说来，是先成为三职之一。

三职就是太政大臣，关白和征夷大将军这三个职务，详细介绍之前我们已经讲过，总之，在当年的日本，谁要是坐上了这三个位子中的其中一个，那么至少在名义上，他就是仅次于天皇的日本最高权力拥有者。

此刻的日本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出现过三职人员了，截止到关原会战之前，日本的最后一任将军是明智光秀，已经死了差不多快20年了；最后一任太政大臣是丰臣秀吉，虽说死了没两年但终究还是死了；最后一任关白是丰臣秀次，死了也有点年数了，总而言之一句话：位子都空着没人坐，想上去的得趁早。

说句良心话，德川家康是经过验证的源家之后，有当年天皇亲批的血统鉴定证明，再加上现在他的实力，他的官位(正二位内大臣)，想要坐上专门为源家打造的征夷大将军之位其实也不算什么太难的事儿，可偏偏在那大阪城里还住着一位少君丰臣秀赖，这小朋友尽管尚且不懂人事，但却是太阁秀吉的独生子，经过秀吉秀次父子俩的世袭罔替，在当时的日本人心目中，这关白之位，就是丰家特有，只等秀赖成年，便能继承大位了。

于是，问题就来了，如果德川家康和丰臣秀赖一起成为大将军和关白，那么后果是怎样的呢？

后果只有一个：福岛正则，加藤清正，黑田长政那一干人等只会认同丰臣家的关白，很难跟德川家的幕府有任何共鸣，别忘了，人家帮你是为了打石田三成，而不是丰臣秀赖。

所以，摆在家康眼前的只有一条路：自己做将军，但不能让秀赖做关白。

看起来似乎挺有难度，但实际上也不是怎么特别邪乎。

你得明白这么一件事儿：虽说秀吉秀次父子连任关白，但并不意味着关白就真的只能是他们丰家的家族职业了，在日本历史上，够资格担任关白的主要有五大家族，都是藤原出身，他们分别是近卫家，九条家，鹰司家，一条家和二条家，通称五摄家。丰臣家尽管有近卫家养子的名号，但其实属于新贵暴发户那一类，秀赖这种人说白了连贵二代都算不上，充其量一个富二代。再加之现在老爹已死，也没人罩着，只能让凭实力说话的家康自由行动了。

做了小兵就想当武士大将，做了武士大将就会想拥有一座城池，而当成为了一城一国之主后，便会想成为天下的霸主。

不要觉得家康是在算计人孤儿寡母，胜者为王，这就是战国时代的武士道。

整整一个十月，德川家康都在派人四处游走，主要对象是住在京都的五摄家，他告诉他们，自己决定不日上奏天皇，将被丰臣家强行霸占多年的关白之位还给公家阶级。

公家们自然很高兴，换了是你能白白做个关白你也不会不乐意的。

11月28日，正在家康依然沉浸于游说各路公家的工作中时，一个喜讯传了过来，说是他的小老婆阿龟为他生下了一个男孩，仔细算来，已经是他第九个儿子了。

这一年德川家康虚岁58，老来得子本来绝对是一件值得大肆庆祝的喜事，但家康却并不忙着下帖请客，而是先让人把秀忠给叫到了跟前。

“老夫已经有了第九子了。”家康很严肃，面无表情。

“恭喜父亲大人。”秀忠很开心，笑的像一朵牡丹花儿。

“混蛋！”德川家康忍不住了，“你呢？”

“在下很好啊……”秀忠相当茫然。

“你老婆一连生了两个女儿，如今年纪也不小了，如果你还没有儿子，德川家今后怎么办？”家康相当愤怒。

德川秀忠这一年21岁，在他11岁时，便在秀吉的安排下娶了织田信雄的女儿小姬，那一年，女方不过6岁，这也是一场相当典型的政治婚姻。只不过天有不测风云，仅仅一年后，小姬就因病夭折，年仅12岁的秀忠小同学就这么成了一名丧偶少年。对此，拉红线的秀吉表示万分遗憾，同时也保证，自己一定会再给秀忠君物色一个好妹子，不但长得漂亮，身体也一定是健健康康的。

要说秀吉到底是秀吉，是一个说一不二的男子汉，三年后，也就是文禄四年(1595)的九月，在他一手策划下，秀忠再次娶上了美娇娘，正如秀吉所承诺的那样，新娘非常美丽——是大美女织田市的小女儿阿江，她深得母亲遗传，天资靓丽；同时也非常健康——健康地生下过一个女儿，孩子的父亲是她那已经过世的前夫，丰臣秀吉的外甥，同时也是丰臣秀次的亲兄弟丰臣秀胜。

面对这个比自己大上整整六岁，之前有过两次婚姻的母大姐，秀忠一言不发地接受了，毕竟是秀吉的意思，违抗了终究没啥好果子。

完婚之后的两人其实关系还不错，短短几年阿江就为德川家生了两个女儿，可在那万恶的封建社会，女儿家对大地主阶级而言不过是生儿育女和拉扯关系的政治道具，除此之外没有丝毫用处，只有儿子才能成为家族和国家的继承人。所以对此老爹家康非常着急，隔三岔五地就来问候一次秀忠，并且督促他赶紧给自己弄个孙子，老实人秀忠自然不敢得罪父亲，每次都是唯唯诺诺地答应，但日子还是依然过着，这倒也不能怪他，话说阿江都已经27，8岁了，在那个年代属于高龄产妇，怀孕的可能性极小，而且就算怀了孕，也不见得能安全生产。

久而久之，家康便失去了耐性，他明确指示自己的儿子：“换一块田种吧。”

言下之意就是换个女人生儿子。

秀忠低下了头：“这个……这个……”

家康眉头一皱：“怎么，你怕阿江？”

当时一直有这么个传言，就是阿江不但是个母大姐，更是个母老虎，根本不讲什么嫁鸡随鸡，嫁夫从夫那一套传统美德，而是完全把秀忠当成了自己的小弟弟，将其管教的死死的，姐姐说一，弟弟就不敢说二。

对此，我不得不本着一颗揭露真相，还原历史的热忱之心插上一句——这不是传言，而是真事儿。

据说曾经发生过那么一件事儿，有一次，德川秀忠，松平忠吉以及结城秀康哥仨在一起喝酒聊天，三个大男人说着说着就很自然而然地把话题给转到了女人的身上，忠吉和秀康一边说着自己喜欢的姑娘类型，一边说着一些引以为傲的把妹战绩，而秀忠在一旁却听得非常入迷，可一句话也插不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弱弱地问了一句：“你们刚才一直在说姑娘姑娘的，可怎么样才能认识姑娘呢？”

由于哥们儿是德川家的世子，所以尽管秀康很想说他是傻蛋，但也是强忍着满腔笑欲，很正经地回道：“其实很简单，当你看到自己中意的姑娘后，只需问上一句‘请教小姐芳名’，彼此双方就算是认识了，之后你们可以谈天说地，也能让家臣牵线搭桥。”

“原来如此。”秀忠恍然大悟。

这天夜里，他口中不断念叨着“请教小姐芳名”这句把妹秘笈进入了梦乡，虽然人是睡着了，可嘴巴却丝毫没有停下，一直在那里嘀咕着，搞的睡在一旁的阿江怎么都合不上眼，于是她只能爬起身子，想听听自己丈夫到底在说些什么。

“请教……请教小姐芳名？”这句说的很清晰，听的也很清楚。

“小女子名叫阿江！”一声河东狮吼将秀忠彻底惊醒，映入眼帘的是阿江满是醋火的面容。

从此往后，就再也没听秀忠念叨过姑娘。

德川家康心里很明白自己儿子的生活，但现在再怎么说也不是怕老婆的时候，有个儿子才是最主要的，所以他心里甚至在盘算着亲口说服阿江，让她容许自己丈夫再娶一房。

“不是不是。”可秀忠在听问之后连忙矢口否认，“绝无此事，绝无此事。”

男人嘛，不管家里怎么受压迫，在外面还是要装大脸的。

“既然不是，那就赶快找个侧室吧。”家康倒是很会顺水推舟，“我让大久保忠邻他们给你物色几个。”

“这个……这个……这个不用那么着急吧？”

“你既然说你不怕阿江，可又在那里一个劲儿的推脱，是什么意思？”家康很奇怪。

“我是想……这继承人最好是嫡长子，应该由正室生比较好。”秀忠非常低声下气。

“浑帐！”话一出口却不想家康一下子激动地拍了桌子，“你给我记着，你也是小老婆生的！”

秀忠和四子松平忠吉一样，都是家康的侧室西乡局所生。

惹怒老爹的直接后果就是收到了最后通牒：“我现在就让人给你去找姑娘，到时候如果你敢再推三阻四，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

因为织田秀信当时过于年幼，所以才导致了织田信长和嫡子信忠死后，织田家无人能够良好地掌控，以至于迅速崩盘，这个历史教训在家康的心里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所以他才那么着急的想要抱孙子，不是为了天伦之乐，而是为了德川家。

当月29日，也就是第二天，又传来了一个好消息：经过德川家上下不懈努力和不断打点，天皇终于被说动，正式下诏任命九条兼孝为关白。

这次任命来的相当突然，以至于身在大阪的淀夫人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在反复确认了消息的可靠度之后，她气疯了。

“太阁殿下有过遗命，关白应该是秀赖少君所担任，为何如今突然就让别人做了？”

手下很好心地提醒她说关白是天皇任命的，不是你老公说给谁当谁就一定能当的。

淀夫人虽说情绪激动影响判断，但也丝毫不傻：“圣上怎么会不和丰臣家商量就贸然任命关白呢？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了吧？那个人会是谁呢？”

手下说夫人您都知道二加三等于五了，难道还会不知道三加二等于几么？

“你是说内府德川家康？”

望着手下十分肯定的眼神，淀夫人怒吼道：“马上把他给我叫来！这事儿我要当面问个清楚！”

“万万不可。”一直没有出过声的片桐且元站了出来，“如果我们现在去兴师问罪，那么内府大人一定会否认，他不承认，我们又没证据，那不但做了无用功，还会留下笑柄。”

“这事我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淀夫人咬牙切齿。

在这仇恨声中，令人荡气回肠惊心动魄的庆长五年(1600)就这么结束了，地球又迎来了新的一年。按照规矩，诸大名在大年正月里依然得去大阪给丰家母子拜年，德川家康和世子秀忠自然也不例外。

双方互相问候祝福过后，丰臣秀赖小朋友走下了座位，落落大方地来到德川秀忠跟前，接着把手往他跟前一伸：“这个，给千姬吧。”

秀忠这才看清对方还拿着东西，连忙双手接下，是一个匣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好几个五颜六色的小贝壳——这在当时的孩子们中间是人气极高的玩具，只有上层社会才能玩得起。

“那我就代她谢谢少君了。”秀忠谢恩。

正所谓越是不错的气氛就越是注定要被打破。

“内府大人。”淀夫人开了口。

“请问夫人有何指教？”

“去年十二月初的时候，宫中突然下旨，任命九条兼孝大人为关白，你可知此事？”

德川家康说我不知道，九条兼孝是干嘛的？不认识。

于是这就冷场了，淀夫人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把话给续下去，只能很尴尬地看着相当淡定的家康。

“真的吗？”因为实在无话可说，所以憋了半天只能憋出了这三个字来。

“当然是真的。”家康淡定依然地补充说明道，“关白的任命乃是天子大人自己的意思，老夫不过一介武夫，怎么可能洞察圣上的想法呢？”

“那秀赖怎么办？”爱子心切的淀妈妈急了，“关白之位历经秀吉公，秀次公，现在居然就这么白白被人给夺走了，这让秀赖以后如何是好？”

家康心想秀赖以后如何是好管我啥事，当然嘴上自然不能这么说，可这会儿又说不出什么像样的话，只能微笑地看着自己跟前的母子两人。

所以就这么又冷了场。

正在双方对峙的当儿，或许是觉得大过年这么频频冷场不太吉利，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额……淀夫人……”

说话的人是秀忠，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淀夫人连忙微笑着示意自己的妹夫兼未来亲家公接着说下去。

“启禀夫人……”秀忠一边说着一边看了身旁的家康一眼，在确认不会有啥危险之后便又说了下去，“对于此次关白的任命，在下倒是有一些想法的。”

淀夫人连忙表示你快说。

“我想，这次任命九条大人，应该只是权宜之计吧。等到以后秀赖少君长大了，就会将关白之位归还于丰臣家的。”

旁边的家康顿时油然而生一股猛站起来给自己儿子一个大嘴巴的冲动。

自己辛辛苦苦又出钱又出力，好不容易把关白的位置从丰臣家那里给夺走，结果你小子现在又在那里自说自话地牵线搭桥，找抽啊？

更重要的是，家康已经年近60，在那个年代，已经属于压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两腿一蹬撒手人寰的年纪了，作为德川家世子的秀忠，说出来的话等于就是德川家的声音。现在既然说了以后关白要还给秀赖，那么如果到时候再从中作梗的话，便有失公信了。

最重要的是，哥们儿是个老实人，心里怎么想，嘴上怎么说，他似乎是真打算吃里扒外地把关白还给丰臣家。

淀夫人自然高兴异常：“哎呀，原来如此啊，秀忠大人，此话可当真？”

秀忠刚刚想说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猛然感到背后阵阵发凉，侧眼一看，发现自己的老父亲正用能杀死人的眼神瞪着自己，于是便知道闯祸了，连忙把头低下，不再作答。

“在下可并不这么认为。”见势不妙的家康只得强行插入，“关白的任命是天子的事情，我们现在在这里最多只能加以猜测，但如果想有所定论，是几乎不可能的。”

“是么？”淀夫人依然微笑，但面色已经相当难看了，“等到秀赖长大之后，我们一定会奏请关白一职，到了那时候，还请内府大人多多相助了。”

“好说，好说。”家康笑着点了头。

拜年活动就此不欢而散。淀夫人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第二章
德川家的继承人

还有一个心惊肉跳的仁兄是德川秀忠，他知道自己刚才狗嘴里没吐象牙，险些惹下大祸，所以从走出会客厅的大门开始就一直低头前行，一句话也不说，宛如正在游街的牛鬼蛇神。回到大阪西之丸的家中候也非常安分，平静地坐在自己的屋子里，等待着老爹把自己叫过去，和往常一样，劈头盖脑一顿臭骂。

可这次相当奇怪，家康什么也没说，仿佛丝毫没有在意。

这天晚上，秀忠一个人拿着个日本传统小鼓，一边用手有节奏地拂过鼓面，一边嘴里叨咕着咚咚之声，好像真的在打鼓一般。

“大人，您真的那么想敲的话，不妨就敲出声来吧。”坐在一旁的一个年轻女孩掩着嘴笑着说道。

她叫志乃，是一个浪人的女儿，那是在家康最后通牒下达之后不久，大久保忠邻为秀忠找来的，当然，肯定不能给尚且身在江户的阿江知道。

“不行。”秀忠笑了笑，“现在都那么晚了，如果把鼓打的震天响，岂不是会影响别人睡觉？”

志乃抿嘴一笑，再也不说话了，只是静坐在一边，看着丈夫在那里自娱自乐——打鼓其实是秀忠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只不过因为干这事儿相当有失身份，所以经常会被家康说道，让他放弃这个低俗的娱乐。

就在此同时，德川家康也没睡，他召集了身在大阪的一些老家臣一起开了个紧急会议，到会的有井伊直政，大久保忠邻，本多忠胜，以及本多正信，正纯父子。

正如秀忠所说，夜已经深了，本该睡觉了，但家康偏偏在这个时候把大伙叫来，说明肯定有什么大事，所以尽管同志们都已哈欠连天，像本多忠胜这样的老人家困得甚至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可还是强打精神，端坐在榻榻米上，等待着家康发话。

“你们觉得，秀忠做德川家的继承人，合适么？”

语出惊人，事关重大，所以家康这话说出去有个半分钟，下面都没人敢接茬。

“你们如果真的是忠义之人的话，应该直言不讳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嘛。”请将不成，只能激将了。

“大人是因为关原迟到的缘故，才想废除中纳言(秀忠官居中纳言)的继承权么？”本多忠胜问道。

“不是废除，只是有所考虑。原因也不只是迟到，关键是这小子性格软弱，又常常说话不过脑子，很容易惹祸。”

“如果大人一定要废中纳言的话，那么在下认为，结城秀康大人比较合适。”本多忠胜是想赶紧说完回家睡觉，所以第一个表了态。

这种事情只要有个开头的，下面就好办了。继忠胜之后，与会各人都纷纷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本多正信也赞成秀康继承德川家。

井伊直政自然推荐的是松平忠吉。

本多正纯表示，战时是秀康，和平时代为秀忠。

对此家康非常不满，说天下形势尚未明了，尽管现在看起来挺太平的，可指不定什么时候又要风云突变，难不成打一次仗我换一次继承人？

正纯羞涩一笑，把头低下装起了傻。家康倒也不逼他，又把目光转向了其他人。

最终的调查结果是：唯一一个不搞圆滑手段且坚定不移地认为德川家继承人有且只有德川秀忠才合适的，独大久保忠邻一人。

这点让家康本人都颇感意外：“那么，支持秀忠的，就只有你一个了。”

忠邻略有一丝尴尬，但也毫不退缩：“在下支持中纳言大人。”

家康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再问了一句：“还有谁要说些啥的？”

在确认了大家都已经畅所欲言之后，他便宣布散会，各自回家睡觉。

尽管是小范围的内部秘密会议，但这世界上本身就不存在不透风的墙，所以没几天消息就传到了秀忠那儿，听完之后的反应自然可想而知，既失落又郁闷，一连数日都没怎么说过话。

不过好在家康尚且只是处于一个“打算”的阶段，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行动，也就是说，现在的秀忠并没有到完全山穷水尽的穷途末路，至少还有那么一点希望的——如果从第二天起他洗心革面改头换脸以一副全新姿态出现在自己老爹跟前的话。

当然，说起来也就一句话，但做起来是难于上青天的。

就在秀忠心情败坏的时候，从江户传来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好消息是奔三的阿江凭借着自身丰富的经验以及医疗人员高超的技术，再次产下了一名健康的宝宝，在周围人精心护理下，大人和孩子都非常平安健康。

坏消息是，生下来的那个是女孩。

祸不单行的秀忠几乎要绝望了。

就这样一连过了两三个月，尽管秀忠已经产生了一种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无所谓心态，但德川家康却就是迟迟不动手，仿佛忘记自己曾经说过要换继承人一事，只是专心地搞内政，具体工作是修路，把东海道等几条主要交通干道给重新修了一遍，还造了好几个大坝。

3月28日，在家康的奏请下，朝廷封秀忠为正三位权大纳言，在此之前的一天，丰臣秀赖也得到了一样的官位。

这其实等于是在诏告天下，原本日本地位最高的小朋友，现在不过是跟德川家的儿子一个级别的家伙，而且还是现状非常风雨飘摇的儿子。

淀夫人很生气，但完全没辙，除了在家里抱怨抱怨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修完路，封完官之后，家康在一个春夜单独召见了大久保忠邻。

“忠邻，你觉得最近秀忠的情况如何？可有改观？”

忠邻很明白自己被叫过来的原因，不过他还是如实作了回答：“和以前一样。”

家康摸了摸胡子，沉思了一会儿：“这样显然不行吧。”

“在下倒是觉得，这样挺好。”

“你是说，即便他现在这副混样，也能继承德川家？”

“正是。”

大久保忠邻的如此偏袒，让家康觉得既过分又意外：“为什么？”

很多人结合了我们之后会说到的江户幕府草创期政治斗争的事情后认为，这是忠邻在给自己捞取政治资本，在关键时刻力挺秀忠，以此来和本多正信，本多正纯等人对抗。

其实并非如此。

德川家康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像换继承人这种天大的事情，他是绝对不可能将其当作儿戏一般随口乱说的，既然说出了口，就代表他的确是打算这么做，换言之，在当时的情况下，秀忠就此被废是相当有可能，说的危言耸听一点甚至可以讲是已成定局，在这种时候还能坚持一口咬定不放松，除了对秀忠本人抱有极大的好感，相信他的为人一定能够成功担当起德川家之外，再也没有第二种解释了。

之所以会去相信这么一个有点傻有点楞的家伙，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大概在一个月前的某一天，大久保忠邻派人在京都大阪附近四处搜寻，终于物色到了三个自认为特别漂亮的妹子，于是便立刻将她们给带到了秀忠的面前——作为家康亲自安排在秀忠身边的贴身家臣，忠邻也得面对老主公关于孙子话题的不断唠叨。

“大人，你选吧。”他很直接。

“选什么？”秀忠看着眼前的三个女孩，相当茫然。

大久保忠邻当年48岁，算是活了大半辈子了，可也从来没见过如此的木鱼脑袋，他一边哀秀忠的妻管严，一边怒阿江的白骨掌，感叹数声后说道：“这三个貌若天仙的姑娘，都是为您准备的侧室候选人。”

秀忠愣了愣，他知道这肯定是老爹家康的安排，再加之阿江不在身边，所以没有任何过激反应，相当平静地问起了三个人：“敢问小姐芳名？”

接着，女生们各自回答了自己的名字，出身以及其他的一些情况。在她们说话的时候，秀忠非常认真地从上到下端详了每个人的脸蛋。

请自行想象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有一天突然让它回归大自然的情景吧。

自我介绍过后，按照惯例就是挑人了，你可以挑一个，也可以三个全挑，这并没有限制，毕竟秀忠权高位重。而大久保忠邻的意思倒是很人性化：小动物刚刚接触大自然，不要一下子撇开蹄子的满世界撒欢，一步一步来比较好，先挑一个吧。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秀忠相当平静地开了口：“你们三个都先下去吧。”

女孩子们很听话地走出了屋子。

忠邻急了：“大人！这可是内府大人的意思啊，您若是再没有公子，那可就麻烦大了啊！要知道，秀康大人已经有两个儿子了！”

秀忠还是很镇定：“我知道啊。”

“那您倒是选一个啊。难不成，这三个您一个都看不上？”

“不不不，那三人里有一个挺不错的，那个自称是浪人女儿的，叫……叫什么来着？”

“志乃？”

“对对对，就是她。就选她吧。”

大久保忠邻松了一口气，任务总算完成了，但他有一点相当不解：“大人，既然你已选中，当时说出来不就得了嘛，干嘛还害我白担心一场？”

“笨蛋，当着三个人的面只选一人的话，其他两个人会怎么想？岂不是既没面子还会很受伤？”秀忠说的相当理所当然。

大久保忠邻半晌没能说出话来，愣了一会儿，默默地走了出去——通知志乃小姐她面试合格了。

这一年，秀忠21岁，生在今天的话，也应该读大三了吧。

“秀忠大人虽然有的地方还相当不成熟，甚至非常笨拙，但是，他却拥有一颗无人能比的善良之心，永远都能考虑到其他人，这样的人，才是真正适合成为一国之君的不二人选！”

说完这个故事之后，大久保忠邻俯下身子，恳求家康道。

对方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多说，仅仅表示你可以回家了。

大概两三天后，家康召开了德川家高级职员会议，主要目的是讨论一下今后的出路。

“如果我们跟丰臣家翻脸了，那么结果会是如何？”主持人相当开门见山。

“我想天下除了福岛正则和加藤清正这两位，应该很少有人会摆明态度支持丰家的吧。”本多正信第一个回道。

接着，本多正纯也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就算有心，我想他们也应该没了力气，经过关原一战，毛利家和上杉家损失惨重，岛津家虽说没什么损失，但毕竟地处偏远，也不容易插手，所以，如果现在和丰家断交，那么最终倒霉的一定是他们。”

对此，家康点头赞同，同时又表示，尽管形势一片大好，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这个世界上依然存在着路途不算远领地不算小的人，比如仙台的伊达家和金泽的前田家。所以，我们还是得做一点工作，加强彼此间的联络，巩固双方的友好合作关系。

众人一齐点头，口称大人英明。

家康摆手示意安静，然后继续表示，伊达政宗那里，只需尽快让六子松平忠辉和伊达家的大小姐五郎八姬完婚就行，这事儿很多年前就已经敲定了，不要再拖了，明天就让本多正信找个人当使者跑一趟仙台，当然，鉴于之前曾以百万石忽悠过政宗，所以在跟他会面的时候要注意，多谈谈忠辉的好，千万别问人家今年粮食产了多少石；至于前田利长，就让秀忠的次女珠姬嫁过去吧，对象是利长的嫡长子，前田犬千代。动作也要快，今年秋天就完婚。

秀忠一听就急了：“父亲大人，珠姬才两岁啊。”

“管她几岁！”家康很强硬，表示只要是女的就得嫁。

秀忠虽然迫于父亲的威严不敢再多说一句，但脸上的表情依然相当不情愿。这倒也是人之常情，毕竟一个千姬今年四岁，已经要离开父母远嫁大阪了，现在不过两岁的珠姬又要嫁去金泽，天知道接下来刚刚出生不过数月的胜姬是不是过两天又要跑去北海道，这种事儿无论摊在哪个父母的头上，人家都不会乐意。毕竟生的是女儿，不是嫁人工具。

看着儿子的模样，家康叹了一口：“秀忠，你个笨蛋，你听好了，必须得趁我还活着的时候加强和天下大名的关系。”

“是……是……”

“你还不明白么？”看着秀忠依然面有惑色，家康不得不做进一步的解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将来！”

一边说着，他一边站了起来：“你现在先回江户，整兵秣马，准备来日之需。”

“是。”

“是你个头！”家康知道秀忠依然没明白他的意思，只得再多说一句，“你听好了，德川家的继承人，还是你！”

这话说的声很大，所有人都听到了。

在聪明的忠吉和武勇的秀康面前，家康最终选择了善良的秀忠。

第三章
第一个儿子

就这样，秀忠以德川家永久有效的继承人身份，回到了江户。第一件事是先要见一见六弟松平忠辉，谈一谈有关他结婚的事情。

忠辉这一年也不大，才10岁。在说正事儿之前，照例是一些寒暄和问候，比如问问他在江户过的怎样之类，对于哥哥的关心，忠辉非常率直地表示：这日子过的一点也不咋地。

秀忠问为什么。

“我的领地太少了，只有一万石！”

这话如果让家康听见了，那么这一万石估计忠辉也拿不到了，但秀忠却只是笑了笑：“你才十岁啊。很多人戎马半生，都没你那么多。”

本以为忠辉听了这话就能知足，却不想这倒霉孩子却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丰臣秀赖不过9岁，就已经是权大纳言了！”

此话说的相当大逆不道，若是家康在场，多半抬手就是俩耳光，但秀忠却依然只是笑着，什么也不说，倒是一旁的大久保忠邻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口道：“忠辉大人，您慎言吧，这领地是主公赏赐下来的，怎能嫌少？”

秀忠随即跟风：“忠邻说得对。”

于是忠辉也不再多嘴，安静地坐在坐垫上，听着秀忠开始讲解结婚以后需要做的各种事情，当然，主要是政治方面，而非生活方面。

这样的日子过得相当平和，说是整兵秣马，其实秀忠也就是隔三差五骑了个马去练兵场转一圈，挥个手说一声同志们辛苦了，其他的再也没什么大事。

就在他整天沉浸在为德川家服务或者是首长更黑的回应声中时，从京都伏见传来了一个天大的噩耗：德川家康病倒了。

据说上午还好好的在那里开会，却不想吃过午饭正在喝茶的当儿，老爷子突然惨叫数声，然后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起来。之后的一连数日，家康都躺卧病榻，茶饭不沾，一副眼看着就要去了的模样。

尽管一时间天下名医都齐聚伏见，但似乎一点起色都没有，家康依然起不了身子。关于他病情的流言此时也开始传了起来，而且内容相当邪乎，说是老爷子口喷鲜血，血中还带着丝丝正在蠕动的活虫，着实可怕。

很快，消息就传到了大阪，尽管对于这种一边吐血一边吐虫子的怪病谁都一无所知，但淀夫人还是心情特别愉快——这病听着就够瘆人的，得了它的家康还能有活路？

或许是石田三成在天显灵吧，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老公秀吉地下有知，总之，这是好事，是喜事，阿弥陀佛，大吉大利。

同样很高兴的还有丰臣家的一干人等，尤其是大野治长，哥们儿当年很无辜地被家康判定为恐怖分子嫌疑人，然后二尺八的牌子挂身头，偏远乡下把他流，可谓是尝尽苦头，现在好不容易盼到人快死了，喜悦之情无以言比，在高兴之余，大野治长还献计献策，表示家康一死，继承人是秀忠，这位仁兄善良宽厚，完全成不了霸业，根本不足为惧，不仅如此，他哥结城秀康，因为做过秀吉的养子，所以一直不为家康所待见，明明是兄长，却不得不做弟弟的家臣，想必一定有诸多不满，如果此时去加以拉拢，绝对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淀夫人听完之后的反应是大喜，喜上加喜，连声夸奖自己的青梅竹马真聪明，然后着手安排使者准备给结城秀康送信去。

江户城里则是乱作一团，眼看着家康就要蹬腿了，现如今松平忠辉既没娶，珠姬也没嫁，德川秀忠又是这么个老实人，所以谁也不知道德川家的明天会怎样，一时间难免心慌意乱。

就在德川家感到闭上眼就是天黑，丰臣家觉得自己的天空星星都亮了的时候，德川家康发了声音：“我还没死呢，干嘛都一个个这副德行的。”

一边说，一边还在吃乌冬面——这是一种便于消化的食物，一般用于病后调养。

他的病好了。

其实得的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病，说白了就是现在基本上已经能完全被预防控制的蛔虫病和绦虫病，后者在当年的日本医学资料中被写为“寸白”，不过病象倒是相当的惨——那几天家康肚子奇痛，脸色大变几乎与将死之人无异，吃不下任何东西嘴巴里还吐虫子，当然，吐血是民间编撰的，闲杂人等想当然的认为你连虫子都吐了不吐血似乎有些不太符合剧情。

当然，能够从嘴巴里直接吐出蛔虫，证明老爷子也真是病的不轻，虽说不至于立毙，但也让他吃尽了苦头。

就这样，家康病愈的消息让空欢喜一场的大阪丰家顿感天黑，而江户城那边宛如星星都被点了灯，照亮了自己的前程。

9月30日，珠姬的新娘队伍顺利开赴前田家。

10月初的某一天，秀忠检阅完了军队正在屋子里坐着看书，突然大久保忠邻就闯了进来，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跟前：“大大大大大人！”

秀忠说你要淡定一点嘛，都那么大的人了，要学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大大大大人，出出出出大大大大事了！”忠邻面色可怕，仿佛遇见了比泰山崩顶更为可怕的事情。

秀忠说你胆子大一些，说话顺溜些，别怕，有我呢。

“恭恭恭恭恭喜大人！”

秀忠的屁股不由往后挪了几下，因为他看大久保忠邻如此一副神神叨叨的模样，深怕他是急性失心疯发作，搞不好说着说着就从背后摸出一把菜刀来图财害命了。

一边躲，一边还故作镇定地在劝，说你不要紧张，不要冲动，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天大的事情也能解决的不是？

此时大久保忠邻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行了一礼，表示歉意，然后深呼吸数次，非常平稳地说出了他想说的那句话：“志乃夫人怀孕了。”

秀忠是单独先回江户的，临走时候撒下了希望的种子，然后生了根发了芽开了花，眼看着现在就快要结果了。

此话如同当头一棒，重重地打在了秀忠的脑门上，而且，忠邻使的还是连招，很快，下一击也过来了：“主公大人已经知道了此事，现在正让她从伏见出发，无需多日，就会抵达江户吧。”

两棍子打完，秀忠HP锐减百分之八十，降速百分之五十，防御力被放空了三成，并且还处于眩晕状态。

闷了大约有两三分钟，他回过神来之后的第一句话是：“阿阿阿阿阿江那里怎么办？”

此刻的忠邻已经完全淡定下来了，他不紧不慢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事已至此，干脆就跟夫人坦白交代吧。”

秀忠说这事儿打死也不能干。

忠邻说你都干了也就别怕被打死了，拿出当年你爹换继承人时你那横竖一刀的精神来，去跟自己老婆坦白吧，争取宽大处理。

两人一来一去了半个多小时，最终秀忠猛地站起身子，一边往外跑一边说，交给你了，我先回家了。

忠邻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捧起茶杯喝了一口之后才想起来：这江户城不就是你家么？你还要上哪个家去？

因为德川秀忠的强烈反抗和苦苦哀求，最终大久保忠邻决定挺身而出帮主子一把，将从伏见来的志乃小姐安排住在自己家待产，然后该干嘛还干嘛，大家接着过大家的日子。

就在志乃走后不久，德川家康也从伏见启程踏上了回家的路途，临走之前，他把正在京都出差公干的伊达政宗给叫了过来。

虽说政宗不知究竟何事，但心里总有那么一丝不祥的预感，所以他决定到了之后少说话，多喝茶，听完对方的唠叨之后赶紧走人。

不过家康似乎并不愿意让政宗只当一个听众，在对话中他频频选择了疑问句，好让听者也参与其中：“听说你最近在仙台造城了？”

“是的。”

“据说那城挺大的？”

“不大，刚好符合我的身份而已。”

“听人讲这城在山上？这年头可不流行造山城啊。”

“爬山能让家臣们锻炼身体。”

“护城河挺宽？”

“还行吧，宽了才有护城的意义嘛。”

“宽了不方便进攻，要知道，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我不进攻，我只防守。”

一场对话下来，家康微笑着摸摸胡子，而政宗早已是一头大汗了。

因为他心里明白，在这一来一往之中，隐藏着点点杀机，稍有不慎，就人头难保了。

首先的杀机来自于第二个问题，就是问政宗你的城大不大。不要以为只有中国人才讲究皇帝门口几个钉子王爷家里几个碗之类的规矩，在日本同样也是如此，仙台伊达家作为60万石的大名，他造的城是不能太大的——至少不能大过江户城和大阪城，不然就有造反之嫌。

桃山时代（丰臣秀吉）大阪城

所以政宗非常识相的回答说自己只造符合身份的城，绝不做出格的事儿。

接下来要他命的是第三个问题，城为何在山上。

一般而言，把据点造在山上比较方便自己打仗，正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所以家康非常有必要问上一问：哥们儿你造山寨的动机何在？

政宗的回答相当模棱，说在山上方便锻炼，这几乎就是一种敷衍了。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说他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毕竟搞全民健身也不是罪大恶极的事儿。

不过家康也并未就此放弃，而是提出了下一组问题。就是关于护城河的。

在这组问题里，杀机其实就是一句话：你要进攻，还是要防守？并且还附带了一个坑：进攻吧，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如果政宗选择了这“最好”的防守，愣头愣脑地表示自己将回家去改护城河，那么只能恭喜他一声：祝贺你掉进了家康专门为你挖的那个坑里头。

进攻？你要进攻谁？天下初定你就做好了出击的准备了？你很可疑呀。

然而政宗非常漂亮地识破了家康的意图，完美地绕坑而行，表示自己只会防守，绝不进攻，言下之意就是自己除了那一亩三分地之外，啥也不想要了。

对于这些回答，家康还是比较满意的，至少表明上说明政宗是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了，但事情到此还压根不算完。

“伊达大人，你宅子分配的如何了？”

所谓的宅子就是各大名在大阪和伏见的驻留府邸，因为关原会战之后挂了一批诸侯，所以他们原来留在两地的房子被腾出来赏赐给别的大名，而这些大名自己又住不了那么大的地儿，于是再把屋子分给自己的随行家臣，也算是一种福利了。

听问之后的政宗摆出了一幅相当无辜的脸：“什么宅子？我还没来得及分呢。”

家康眉头一皱：“当真？”

“当真。”

家康挥了挥小手，本多正纯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仙台伊达家的宅邸分配情况是，年俸一千石以上的，为两千坪；五百石以上是一千坪……”

读到这里正纯顿了一下，看着伊达政宗，意思是你还要我接着读下去么？

政宗当场就傻了，头上的汗更多了。

这分配房子跟以前八九十年代的中国一样，上头分配下来到单位，具体怎么分，是单位自己的事儿，无足轻重，充分自由，小事一桩。

可正因为如此，麻烦才更大。

首先，这是小事，可连这么一件小事他伊达政宗都骗了家康，难保人家心里不会犯嘀咕：你更大的事儿是不是也在骗我呢？比如之前回答的那几个问题。

其次，这么小的小事儿家康都能派人调查的一清二楚，更何况大事呢？

这就跟当年朱元璋派人跑宋濂家里偷窥他晚饭吃什么还画了画是一个道理，不是无聊不是变态，就是为了知道你是不是个老实人。

相当尴尬的政宗一面擦汗一边给自己辩解：“这……这个是已经定下的没错，可我还没有开始分配呢，还没来得及开始。”

家康则非常大度的笑了笑：“没事，人嘛，总有忘事儿的时候，我们都快要做儿女亲家了，这种小事情，不必太在意。”

政宗不知对方究竟要干啥，所以一时间也不敢接话。

家康还是笑：“忠辉今年不过10岁，秀忠那家伙，虽说是继承人，可他老婆总生不出儿子来，到时候……你可明白？”

政宗哪有不明白的，连忙点头，说小的知道了，多谢大人。

你明白了么？你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别说我不明白，德川家康自己都未必明白。

秀忠不过22岁，谁敢断言他这辈子就生不出儿子来了？志乃上个星期才大着个肚子回江户呢。

再者，就算秀忠没儿子，这跟忠辉又有什么关系了？你觉得会让他做继承人么？你如果觉得会，那也是你的事儿，反正家康可是啥也没说。

这话的模棱两可程度，已经高到了连说话人家康自己都不明白的级别了。

可伊达政宗楞说他明白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因为他被骗了。

让你以为你明白了，其实你根本就不明白。这是一种忽悠的境界。

在政宗叩恩之后，家康又开了口：“等我回江户之后，你留在京都，帮我好生监视着各大名吧。”

政宗很庄重地低下了头：“在下明白！”

奥州王伊达政宗，正式臣服于德川家。

搞定伊达政宗之后，家康顺利地回到了江户，第一件事情是召见了留守的德川秀忠和大久保忠邻，先问问国事，再问问家事。

家事主要就是志乃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对此，家康特别指出，要好好照顾孕妇，注意每天膳食营养以及按时休息。

大久保忠邻回答：“臣照顾的非常得当，不会有任何岔子，请主公放心。”

德川家康满意地点头表示，你办事我放心。

但转念一想猛然发觉不对头：“忠邻，秀忠的老婆为何是你在照顾？”

大久保忠邻笑而不语，德川秀忠低头不做声。

家康顿时明白了怎么一回事：“秀忠，是你不敢带回家吧？”

最终的结果是秀忠再次收到了一份来自于老爹的最后通牒：三日之内把志乃带回家，然后跟阿江交代清楚。

尽管回家后秀忠又是绕圈子又是叹苦衷，从盘古开天地说到大航海时代，可终究掩盖不了事实的本质：他跟别的女人有了一腿，还把人肚子搞大了。

结果可想而知，当天晚上一场血风腥雨就降临了他们家。

好在家康很够意思，知道儿子回家铁定没好下场，所以第二天，他就让自己的几位侧室以长辈的身份轮流跑去劝阿江，说秀忠也是个男人，那么久不跟你在一起怎么怎么可能守身如玉，又说你是个女人，要有三从四德，不要老是咋咋呼呼的，让自己老公压力那么大，更何况人家志乃妹妹孤身一人跑到这里多不容易，你就跟她和平共处吧，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呢。

说了半天，阿江才好不容易答应让志乃住进江户城内。

12月3日，志乃临盆，经过医生的一番努力后顺利产下了男婴一名。整个江户城内除了阿江之外每个人都欣喜万分，德川家康更是亲自跑来给自己的孙子取了名字，叫长丸——秀忠小时候也叫这个。随后，他又给孩子挑定了奶妈以及贴身侍女。

但非常可惜的是，小长丸来到这个世界上还不到一年，就因病于庆长七年(1602)九月在江户城内夭折离世，而他的母亲志乃，也被阿江拿钱个打发走了。

江户城第一次建设-庆长七年（1602年）

顺便一说，当时服侍小长丸的贴身侍女名叫阿静，这一年17岁。

庆贺完孙子出生之后，家康又搞起了内政，这次他主要忙造城，造二条城，顺便还派了一队士兵驻守了进去。

且说二条城自打当年本能寺事变，明智光秀和织田信忠一战之后，就变得破破烂烂，再也没人去打理，秀吉在京都造伏见城的时候，甚至还因为大石头不够而跑去那里挖下了几块砖来做垫脚石。这风吹日晒的二十多年下来，早已经没了城形，不过因为附近已经有了一座伏见城，所以二条城尽管破败不堪，却依然无人问津，只是把它一直搁在那里晒着太阳。

然而现如今家康却一下子来了兴致，居然想起了这座丢在野外二十年的破烂工程，并且还大兴土木，很有一副敢叫日月换新天的派头。

不仅如此，这修建新城的钱，德川家是一分都没拿出来，全是身处关西地方的诸侯们给摊派的，这种上头下命令下头给钱的方法，在日语中有个专业名词，叫普请。当年丰臣秀吉造伏见城造名护屋城都是这么干的。

看着工程队干的热火朝天，不由让每个人都心生疑虑：这二条城按说应该是丰臣家的东西，再破再烂都跟别人没关系，怎么老爷子居然一下子就那么热心肠起来了？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因为二条城又称二条御所，乃是室町幕府时代足利将军的大本营，现在德川家康公然修缮并占领而且用的还是普请的方法，这无异于是在昭告天下：爷马上就要步当年足利家的后尘了。

同时，让关西诸大名出钱出力的做法，也等于是在向世间宣告：他们都听我的。

所以淀夫人很生气，暂且不说当幕府将军的那一茬，只是一想到自家邻居突然上门来捣鼓自己家的厨房，完了还占着不还，那就会感到实在是欺人太甚，所以她当下就准备派使者去江户问个明白。

同时很生气的还有大野治长，他觉得这是一种赤裸裸的造反行为，并主动请缨说是要当一回使者。

不过激动的两人还是被片桐且元给拦住了：“如果现在我们主动去问，那就等于失了矜持，反正都已经是年底了，等明年新春内府大人来大阪拜年的时候好好问问也不迟。”

淀夫人满脸怒气地说等到那一天老娘一定要好好地问问那个老头，到底打算怎样。

大野治长一脸奸笑地表示只要那只老狐狸进了大阪城，不把问题说清楚就别想全身而退。

一时间整个大阪城杀气腾腾，大家都觉得这次绝对不能轻易再放过那位不把丰臣家放在眼里的内府大人了。

第四章
少年小早川秀秋

这事儿的最终结局是没有结局，因为在庆长七年(1602)新年长假里，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两父子压根就没迈出江户城半步。在自己家里好好地吃了一顿年夜饭。

淀夫人顿感一脚踏空，有一种想哭却又哭不出来的感觉。此时的她还想起了前些年，德川家康利用惩罚关原会战战败大名的机会，趁机接收了原上杉家的佐渡金山以及毛利家的石见银山，将日本有名的两大矿区纳入自己手中，并且还在伏见设立了造钱厂，规定从今往后，全日本，注意，是全日本，都只能用从那个厂子里造出来的金币银币或者是铜板，战国时代那些诸侯们自己造的黄金白银，都要逐渐废除；同时，家康还制定了全国通用的贸易关税许可证制度以及可以抵达日本几乎任何一个角落的邮递快递制度，专业名词叫做传马和飞脚。从种种迹象上来看，德川家似乎已经不再是单单的一介臣服于丰臣家的诸侯了，甚至都不再是诸侯，而是君临日本的全国统治者。

同时，更为关键的是，家康并非是在伏见城内作出这一系列的指示，而是宅在大本营江户城里，对天下发号施令。

换句话讲，日本的政治中心，已经从室町幕府足利时代，安土织田信长时代以及桃山丰臣秀吉时代的关西地区，开始移向了江户德川时代的东面。

而丰臣家，则已经差不多完全被人给无视了。

不过好在现在还非彻底绝望的时候，对于淀夫人来说，至少手里还是攥着一根或许能够成为救命稻草的东西，那就是秀赖和千姬的婚事，她相信，一旦结成了儿女亲家，德川家康多少总是会有所顾忌的。

于是淀夫人派出了一拨又一拨的使者奔往江户，反复催促着这门亲事，而家康也一拨接着一拨地往外派着使者，不过不是朝大阪，而是朝京都。

双方的各自算盘一打就是大半年，从新春伊始一直搞到了金秋十月，却还是没能有个结果：千姬依然在江户，家康送往京都的使者虽说是有去有回从未中断，可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惊人的噩耗传了出来：10月18日，小早川秀秋暴毙，年仅21岁。

据说这孩子临死的当天一切正常，吃喝拉撒一样不落，可偏偏到了铺床睡觉的时候，在屋外守护的侍卫突然就听到卧室里一阵鬼哭狼嚎，拉开门冲进去一看，发现秀秋正拿着一把刀挥成一片烂银，嘴里还大声叫道：“你别过来！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叫人了！”

众侍卫顺着自家主公刀指的方向去看，可什么也没看到，但秀秋却并不这么认为，他一边口口声声大喊着有人，一边继续挥着手里的刀子。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闹不明白这是玩的哪一出，只能问道：“大人，您说的是谁啊？”

“大谷……大谷吉继来了！大谷吉继！”秀秋的脸色已经渐渐开始发青了。

众人一看似乎要出事，也顾不上别的了，连忙冲上前去你拽胳膊我拉腿的硬是把秀秋给按在了褥子上，顺便再夺走了他手里的刀，然后告诉他说，没事儿，大谷吉继早死了，首实检都弄过了，那还能有错？

“是大谷的鬼魂！是鬼魂！”秀秋依然惊慌不已。

于是就这样惊慌失措地闹了一晚上，快天亮的时候才消停，只不过这消的有点儿大，连喘气儿都给停了。

人死了，得说上两句。

或许很多人就觉得相当不可思议，因为之前武田信玄跟上杉谦信这些个超级大腕，无论是死是活，我都费过什么口舌，现如今一小早川秀秋这么去了，却倒说上了，着实很奇怪。

其实说奇怪也就那么回事儿，饶他武田信玄再厉害，能用一顿饭的功夫就改变日本的历史么？

这算是玩笑话，若是得罪了哪家的信玄或者谦信的粉丝，休怪。

我只不过是一直在为小早川秀秋抱不平而已。

自打关原会战结束的那一年起，他就被广大日本人民定性为可耻的狗叛徒，不管是当面还是背后都有人冷嘲热讽甚至爆粗谩骂。

据说有一年过年，大名们齐聚大阪城给丰臣秀赖还有淀夫人拜年，在城内的走廊上，松平忠吉扶着他那在关原被打瘸了腿的老丈人井伊直政晃悠晃悠地艰难前行，迎面正好走来了刚拜完年的小早川秀秋，秀秋见状连忙跑过去想一起扶直政一把，结果井伊直政一把将其推开：“不用，我自己能走。”

态度相当冷横。

秀秋一个人呆呆地看着这爷俩，一直看到他们走远，背影消失不见，这才回过神来。

接着是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或许他有时候也会问自己这么一个问题：我错了吗？

其实这也应该是被广大历史专家历史爱好者讨论了很久的一个问题：小早川秀秋在关原合战中的所作所为，真的就是那么罪不可赦么？

我想很多人的答案应该都是肯定的，单单从民间那么多关于小早川秀秋是因心中有鬼看到大谷吉继鬼魂作祟才惨死暴毙的传说以及各种文学作品对他的负面评价中便能看出，这小子的名声实在是有够恶劣的，几乎就成了叛徒的代名词，历史地位大致就是日本的甫志高。

这不得不说是有够冤屈的。

首先，秀秋的所作所为，是否真的算是“背叛”？其次，如果秀秋的行为真的算是“背叛”，那是否就真的是罪大恶极了？

还是按照老规矩，一个一个地说。

秀秋在关原合战最高潮的时候倒戈一击，以至于局势大变，石田三成全军溃败最终落了个身首异处，这毫无疑问，是一种背叛的行为——但只是对于石田三成一方而言。

人家不光和你一个签了协议，也跟德川家有过约定，凭什么就一定要听你的？

当然，我不否认这事儿做的是很不地道，但别忘了，这是战争，正所谓兵乃诡异之道，要都跟宋襄公似的搞公平公正公开，那下场是什么也就不用多说了。

此外，秀秋虽说是在开打之后才选择了加入哪方，但当时战场上的形势是五五对开，谁都没有占据决定性的优势，换言之，秀秋和朽木元纲那四位不同，他不是见风使舵一看大势不妙弃暗投明，而是在一个几乎没有压力的情况下，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德川家康虽说是拿小钢炮轰了他，可家康本人实际上也没有十全的把握说秀秋一旦被轰，是否一定会投靠自己，万一被炸急眼了朝着德川家阵地上杀过来呢？这不是没有可能。

更何况，秀秋也不是石田三成的家臣，他想跟谁不想跟谁也有着自己充分的自由，就跟在贱岳合战中的前田利家一样，这小子也是在战斗打到最关键的时刻干了一件影响大局的事情，当然他比秀秋稍微好点，至少没端起枪杆子去戳柴田胜家，但造成的后果和事情本身的性质，却是基本相同的。

如果你不认为前田利家是不要脸的背叛者，那么同样，小早川秀秋也不是。

当然我知道肯定会有人坚持认为无论是利家也好秀秋也罢都是可耻的叛徒，因为既然答应了人家就应该把事情做到底，这种首鼠两端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背叛。

对于这种观点，虽然我个人并不认同，但还是觉得有那么几分道理，于是就暂且退一步，假设这话是对的，秀秋的确是个背叛者，那么，他的背叛是否就是罪大恶极的呢？

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没错，虽说石田三成确实表示自己做鬼也不放他，可这哥们儿不肯放过的人有很多，福岛正则加藤清正之类的一个都不会落下，至于德川家康那就更别提了，三成同学要是有QQ这黑名单里头一个就该是他，而且个人备注多半是渣滓康之类。

我们不是石田三成，所以不必以他的标准来判断人是否有罪，我们应该做的，只有用公正客观的眼光来看待一切历史问题和人物。

秀秋的倒戈造成的最大后果就是几乎完全改变了日本的历史，使得德川家开创了两百多年的太平盛世，而这两百多年的江户时代，也为后来的明治维新打下了不可磨灭的基础。

如果他不背叛的话，在之前一本已经很详细地说过了，石田三成根本无法一手掌控整个国家，日本还将继续陷入一个黑暗的战国时代。

所以，从宏观的时代角度来看，我们完全有理由说秀秋是一个功臣，是一个推动历史进程的大功臣，尽管他的本意或许并非如此。

即便不把目光放得那么高，那秀秋也是全东军的功臣，只是手段不那么光明磊落罢了，可问题是在战国乱世，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过得堂堂正正不搞任何歪门邪道？

别跟我扯上杉谦信，那哥们儿曾在越后开过一个人口市场，将战争得来的俘虏当奴隶贩卖至各处，他干这勾当的时候秀秋还不知道在哪儿玩蛋呢。

无论手段怎么卑劣，都无法改变他非但罪大恶极反而还是功臣的客观事实，既是东军的功臣，也是历史的功臣。

最后再来说一说秀秋背叛的动机，也就是他为何要把枪口突然对准石田三成。

一般的说法大致有三种。

第一种是跟石田三成的不合，因为在朝鲜的时候，三成经常借着各种各样的机会跑到秀吉跟前说秀秋的坏话，并且还刻意瞒报他的战功，导致秀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认为是一个非常无用，甚至在军事方面还不如石田三成的愚弱之将，于是秀秋就这么恨上了三成，到了战场之后，自然就要给对方点颜色瞧瞧，算是报复。

第二种说法是动机出在北政所身上，因为早在战前，老太太就不止一次找过自己的外甥，暗示他跟着家康干，对于从小就给予自己诸多恩惠的亲舅妈，秀秋自然责无旁贷地要听她的话，做她的好外甥。

第三个原因则是由于家康给的东西多，石田三成给一国外加一个空头关白，而家康却很实诚地给了两国领地，衡量下来后者比较实惠，于是秀秋选择了家康。

大致就是以上三种，但是个人认为这些都只能算是因素，而非动机，真正促使小早川秀秋在关原合战倒戈一击的最大原因是——没有原因。

他是临时起意的。

用现在流行的话来讲，就是这小子属于激情背叛。

这个当时只有19岁的少年，第一次站在了能够决定天下的战场之上，第一次拥有能够改变天下的能力，也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了“天下”这两个字的分量。

我想此时的秀秋，早就已经失去了衡量谁给的多谁给的少这种无聊事情心思了，他所有的，只是一种悸动外加一种迷茫。

他压根就不知道自己该选谁，他已经失去判断力了。

最好的证据就是在被小钢炮一阵乱轰之后，秀秋立刻选择了家康。虽然后者对此的解释是因为他知道秀秋胆小，吓唬一下就会投靠过来，但这也仅仅只是解释而已。

作为一个在朝鲜，在伏见城下都表现尚佳的武将，小早川秀秋至于那么胆小么？胆小到了被人打了还要抱人大腿的地步？

假设我跟某人打架，你在边上围观，现在双方势均力敌不分胜负，正打得火热我冷不防腾出手来对着你就猛抽了个大嘴巴，你说你是会帮我打对方呢还是会帮着对方打我？

尽管后世，包括当时的德川家康，有着十足的依据和把握认为小早川秀秋会倒向东军一方，比如北政所，比如和三成的不对付关系等等，可说到底，秀秋其实就跟任何一个普通的19岁少年一样，在面对巨大的压力的时候，都会失去应有的判断能力，以至于做出反常的行为。

说白了，不论秀秋之后自己是怎么想的，至少在他率部做出冲向西军的最初的那一瞬间，凭借的实际上是一种本能的冲动抉择。

至于什么领地多寡，北政所的叮嘱之类，那多半是等已经差不多快要冲到山脚时候才被想起来的事儿，如果当时万一秀秋临时做出了冲向东军的决定，那个人认为，搞不好在从山顶到山脚的这段时间里，恢复了清醒的他也基本上会重新下令，让三军调转枪头，奔向三成的吧。

总之，在我看来，这其实只是一个孩子而已，一个因时代而承受了太多本不该承受的压力的孩子罢了，根本没有必要遭到后世如此程度的责难，真的。

秀秋死后，这位搭桥修路开田造堤颇受领民好评的年轻诸侯因为没有留下子嗣，所以其领地被幕府全部收回。

在这一年年底的时候，眼瞅着德川丰臣两家的关系愈来愈恶劣，于是有一个人终于再也坐不住了，她就是浅井三姐妹中的老二，阿初。即嫁给萤火虫大名京极家的那位。

阿初当年三十多岁，正是精力无限旺盛的年纪，一听说姐姐家和妹妹家要打起来了，连忙不远千里地跑来充当调停人。

要说家康还是很给面子的，当时正在伏见城联络京都诸公家的他，亲自抽空接见了这位京极夫人。

寒暄过后，家康便非常少见地直接开门见山：“你是淀夫人派来的吧？”

言下之意就是你是丰臣家的说客吧？

所谓调停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中立，即便不是中立也要看起来是中立，所以阿初当然不能说自己是丰家的使者：“今天，我只代表我自己，以淀夫人的妹妹，阿江的姐姐，来见您的。”

家康表示你有啥事儿就说呗。

“是关于秀赖少君和千姬的婚礼……能否尽快举办呢？”

其实淀夫人因德川家的种种行为而日益感到不安，所以想尽可能早一些地把千姬弄进大阪城，以防夜长梦多，鸡飞蛋打。

但她同时也知道，自己考虑的这一切想必早就被家康给看穿了，所以才让妹妹阿初以完全路人甲的身份前去拜访，绕着弯子地催促亲事。

不料家康却相当好说话：“如果丰臣家真的很希望千姬嫁过去的话，那么明年春天就办婚礼好了。”

阿初一看对方如此爽快，自然千恩万谢，但顺道又提出了一个要求：“为了能让天下大名看到两家安泰的景象，明年新春的时候，您能否上大阪城拜见一下秀赖少君？”

新春拜见就是拜年，虽说是年年都要做的事情，但在日本古代却是很有讲究的，在大名之间，如果我亲自跑来给你拜年祝贺你新年快乐，那就意味着我承认你在我之上，我是你的臣下。现如今阿初夫人向请家康给秀赖拜年，其用意无非就是想让天下其他诸侯知道，德川家依然臣服于丰臣家。

只不过这事儿忒不靠谱，要知道自打秀吉死后，家康基本上就不怎么上大阪城拜年或是庆祝其他节日了，现如今原本是丰家的关白头衔被弄没了，而老头子又在明着暗着鼓捣着想当征夷大将军，眼瞅着就要荣登日本第一的顶峰，怎么可能再来给你一十来岁的小孩子拜年？

所以连阿初自己都觉得这话说的相当的没戏。

但家康却依然很慈眉善目满脸微笑地表示，不管怎么说，今年过年肯定是会去大阪城一趟的。

于是阿初很放心地走了，回到大阪城之后，她将家康的答复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自己的姐姐。

淀夫人听完终于松了一口气，觉得关原会战结束两三年这家康还没把丰臣家忘记，至少也算是一桩好事了，而且又亲口答应把千姬尽快嫁过来，事态能有如此结果，至少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

第五章
千姬出嫁

然而，庆长八年(1603)的新春，德川家康却并没有如淀夫人她们所料的那样登城给秀赖拜年，而是继续和往常一样，在伏见城接受着各路诸侯的恭贺新禧。

直到这一年两月份的八九号左右，德川家才派出了使者本多正信，来到了大阪城。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家伙是来代替家康拜晚年的，但不料正信只是个送信的，而且送的还是口信，并且还是一个让丰臣家上下极为震惊的口信。

“我家主公大人将于本月十二日于伏见城依圣旨出任征夷大将军一职，届时还望秀赖少君和淀夫人与其他大名一起，出席庆祝宴会。”

当时负责接待的是片桐且元，一听这话哥们儿当场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是没想到会有这一天，事实上丰臣家在朝廷的关系不见得比德川家差多少，家康在上下打点要做将军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只不过没想到来得那么快罢了。

而且，你再看看本多正信的这说辞：“还望秀赖少君和淀夫人与其他大名一起”。

换言之，你们丰臣家，现如今在我们眼里也不过就是一路人甲。

本多正信一看对方半天没动静，便又催了一句：“秀赖少君到时候得一定来啊。”

片桐且元好容易才回过神来，想了一想，回道：“兹事体大，容我和夫人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正信表示您尽管问，尽管商量，完了之后给我个回信儿就行了。

淀夫人方面的回信当然是不去，虽说时至今日，全日本上下几乎已经无人再怀疑德川家康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一把手这件事，但这位大姐却依然心中只有丰臣家，将德川家视为自己的家臣，所以，她是绝对不可能带着儿子去参加家臣的征夷大将军的加封仪式，因为这样一来，就等于丰臣家方面承认了德川家是征夷大将军的地位，而还没当上关白的秀赖，便无形中就低人一等了。

可问题在于这将军是朝廷给批的，你丰臣家派不派人去都矮人三分，没甚区别。

所以片桐且元表示既然都已经这样了，那还不如派人过去道个喜庆，同时我们这边再加一把力，将秀赖少君弄上关白之位，也就无所谓对方什么将军不将军的了。

说实话这个建议不坏，所以片桐大人说完之后一脸期待地看着淀夫人，等候她的回答。

“片桐大人。”淀夫人开了口。

“在。”

“你是德川家的家臣么？”

片桐且元当场就楞了这天的第二回，而且这次比上次更厉害，半天没缓过来：“在下……在下是丰臣家的家臣啊。”

“既然如此，那又为何要帮着德川家说话？”

“没……没有啊。”

“那你为何在当时就不一口回绝？难道你觉得我丰臣家的人会去参加他德川家的将军上任仪式吗？”

缓过劲儿来的片桐且元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却又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头压得低低的，表示自己知错了。

2月12日，德川家康在伏见城接受了任命其为征夷大将军的圣旨，当年被誉为三河野种的人质，今日终于成为了武门第一人。

然后，新将军召集天下的大名，举行了盛大的庆祝宴会，一连热闹了好几天。

另一方面，非常生气的淀夫人再度派出了使者去见家康，当然，不是庆祝他做将军，而是催促对方赶紧把千姬给嫁过来。

对此，家康的回答是知道了，这就办。

婚礼最终被确定在了这一年的7月28日，婚嫁队伍出行则被安排在了5月。

或许是知道自己马上要和父母分别，年仅6岁的千姬显得郁郁不乐，尽管母亲阿江也依然不快，但她却毫无办法，只能安慰女儿，说你的妈妈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你的外婆也曾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而且，大阪城比江户城要气派很多，玩具也要多得多。

千姬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却依然还是板着。

因为要远嫁大阪，以后可能就见不到了，所以一连数日，阿江都带着千姬出席各种宴会，算是和大家伙见上这最后一面。

这一天，德川家重臣青山忠成家里办堂会，请来了当时著名的歌舞伎艺术家出云的阿国来表演，阿江和千姬也应邀出席，一起去凑热闹的，还有11岁的德川家六公子松平忠辉。

“听说你要去大阪了？”正当大家聚精会神地看着阿国跳舞的时候，忠辉突然悄悄地问起了身边的千姬。

“恩，我要去做秀赖少君的新娘了。”

“哪是什么新娘啊。”忠辉笑了起来，“只是普通的人质而已。你到了大阪之后，就会被关起来，再也回不了家了。”

毕竟只有6岁，千姬听了之后浑身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你若是不想去的话，就让爷爷把你嫁给我好了，我要你。”

这话估计是说得太嘹亮太嚣张了，以至于大家伙都听见了。忠辉的母亲茶阿局一脸尴尬地叫儿子闭嘴，而青山忠成则连忙出来打圆场，说六少爷你扯什么蛋哪，你明明都已经有婚约了，老婆是伊达政宗的五郎八姬，所以就别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了。

“那只是父亲大人自己的安排吧？我不过是被他用来牵制伊达家的工具，因为父亲不喜欢政宗，所以我也跟着倒霉，那么大的人了，领地还是这么少。”

此言一出，全场的气氛刷地就变了，每个人的面部神经都开始抽搐，而台上的阿国却是浑然不知地依旧载歌载舞，场上场下一热一冷，给人一种万分诡异的感觉。

似乎是看出了这份不伦不类，松平忠辉干脆站起了身子：“我失陪了！”

说完，做了一个鬼脸，扭头便走。

一旁的千姬被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叔叔给逗得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尽管有千万个舍不得，但婚礼的队伍还是如期踏上了旅程，5月15日，一行人抵达伏见城，在那里，新娘千姬见到了自己的爷爷。

看着心爱的孙女，家康不住地点头微笑，但嘴才咧开就再也合不拢了，因为他发现，千姬身旁还跪着一个非常眼熟的身影——阿江。

江夫人表示，自己打算陪着女儿一起进大阪城，参加完了婚礼之后再回江户。

现在这年头女儿出嫁做妈的跟着一起过去兴许不是什么稀奇事，但在当年的日本，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而且，这千姬虽说名为丰臣家少夫人，但实际上小丫头的真实身份不过是一介人质，结果你阿江居然也跟着过去了，是打算搞买一送一还是怎么着？

更要命的是，当时阿江已经身怀六甲，暂且不说这么大年纪了一路颠簸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办，即便是没灾没病的，可她现在这个模样是随时随地都可能临盆的，如果前脚刚进大阪城后脚直接就生了，那岂不等于搞了一回买一送二？

最为糟糕的是，这万一之中要是有个万一，她阿江夫人在大阪生了个儿子，那岂不是等于说德川家的嫡孙就这么……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总之，这是一种非常没大脑的行为，只不过秀忠怕老婆，即便是想拦也拦不住，这才让阿江一路畅行直抵伏见，家康虽说是心里痛骂儿子千万遍，但事已至此也就只能干笑两下，表示不愧是阿江，挺着个大肚子跋山涉水，真乃女中豪杰，啧啧，厉害。

阿江当然听出了这话的味道，但她却只是低头施礼，口称不敢当。

家康彻底无话可说，心中再度问候了秀忠百八十遍，但同时也生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江户城里又不光秀忠一人，自己的侧室阿茶局，秀忠的乳母大姥局之类的全在，每一个都是重量级的人物，可为什么连她们都拦不住阿江呢？

原因是她们根本就没拦，可以说是特地并故意放阿江走的。

至于为什么，我们以后再说，这里要先讲的，是家康让千姬出嫁的理由。

或许很多人应该都已经开始心生疑虑了，要知道以当时的实力对比，德川家康就算是明着毁约说老子的孙女不嫁了，那丰臣家也是对他无能无力的，更何况这次联姻摆明了就是对方要一个人质，既然如此，那么家康却又为何还一定要让自己的孙女远嫁他方？

这是因为尽管此刻的日本的确是德川家最大，但丰臣秀吉所缔造的丰臣家的威望却依然没有完全消失殆尽，至少还有很多其他大名对于丰家心怀各种感情，尤其是福岛正则和加藤清正等当年跟着秀吉打天下的那伙人，你德川家康要真敢明着涮丰臣家一把，那他们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即便表面不说什么不做什么，可从此往后，家康是肯定要落下背信弃义的名声，威望和公信力绝对会大打折扣，将来真要对丰臣家动手，不仅师出无名，而且恐怕也再难寻觅帮手。

所以，千姬是一定要嫁的，哪怕是知道嫁过去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那也得嫁。

这个就叫命运，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命运。

7月28日，丰臣秀赖和德川千姬在大阪城举行了盛大的婚礼，千姬的生母阿江夫人也在那一天见到了离别多年的两位姐姐淀夫人和阿初夫人。

这年，秀赖11岁，千姬7岁，两人的未来是喜是悲是黑是白，在当时，没有任何人知道。

顺便插一句，在之前的7月9日，阿江于伏见城内生下了她的第四个孩子。

万幸的是，尽管一路车马劳顿，但一大一小的两人都非常平安。

不幸的是，这又是一个女儿。

家康听完本多正纯的报喜之后已经是彻底没了想法，他望着一脸诚挚祝福的正纯，很无奈地表示你可以消失了，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冷静冷静。

而远在江户的秀忠听说母女平安之后，则露出了放心的笑容说这比什么都好。

话再回到大阪城，且说这浅井家三姐妹时隔多年再度团聚自然心情十分激动，忍不住就是一阵抱头痛哭，哭完之后，大姐淀夫人突然想起了什么，招呼小妹道：“阿江，我要让你见一个人。”

随着女主人的一声令下，一位年纪和秀赖相仿的少女在丫鬟们的簇拥下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阿江看着来人，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接着猛然失声道：“完子？！”

淀夫人点头表示肯定。

这个女孩的全名叫做丰臣完子，是阿江和前夫丰臣秀胜所生，文禄四年(1595)她和秀忠结婚后，完子便被留在了大阪由秀吉抚养，秀吉死后，这个任务便落在了淀夫人的身上。

因为是自己妹妹的亲生女儿，所以淀夫人对其视如己出，而完子姬也早已把这位阿姨当成了自己的亲娘。

阿江拉着女儿的手，眼泪不断地向外涌出。

淀夫人对这一母女再会的感动场面似乎是意料之内，她非常冷静地表示，自己不但会继续尽抚养责任，同时也会考虑完子的终身大事。

“我打算把她嫁给九条忠荣。”

所谓九条忠荣，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位被德川家扶上台当关白的九条兼孝的嫡子。

对此，阿江只是淡淡一笑，表示有劳姐姐您费心了。

她不是傻子，她知道姐姐这么做的真正原因。

德川家已经当上将军了，丰臣家原本指望的关白又被抢了，那么至少在政治地位上，就已经输了人一筹，这刚才说过了。

为了弥补这一差距，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已经成为关白的九条兼孝拉拢到己方阵营，那么结亲给钱，则是将这一办法化为现实的最佳手段。

说白了，完子姬也不过就是丰臣家抗衡德川家的工具罢了。

可你也不能说淀夫人错，她对于完子以及后来对千姬，都是非常尽心尽力的，这个我们到时候会说到，可在那个时代，女人和男人不一样，不能上战场拼刺刀，唯一能做的，除了用婚姻来换取政治利益，还能做什么？

两位好不容易才见上了一面的姐妹，在婚礼结束后，便又各自怀着一肚子心事分开了。

下一次，也不知会是何时了。

或者说，真的还会有下一次么？

8月10日，年逾花甲的德川家康再添一子，侧室阿万在伏见为他生下了第十一个儿子鹤千代。

好好记住这孩子吧，在不久的将来，他会经常出现在诸位面前的，虽然不见得是以什么光辉的形象。

第六章
儿子们的事儿

9月3日，萨摩大名岛津忠恒上洛拜见德川家康，顺便给带来了一个人——宇喜多秀家。

这哥们儿自关原会战之后就没了踪影，德川家方面一直都以为哥们儿自己寻摸了个阴暗角落切腹自尽了，谁曾想他居然躲到了萨摩，而岛津家胆子也真是够大，不顾自己的战败国的身份，愣是把这家伙给窝藏了整三年，现如今估计是寻思着这风声都过了，才特地把他带到家康跟前，请求宽大处理，也好让秀家结束这躲躲藏藏的日子，重见天日。

家康顿时有了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他指着忠恒就说你丫的居然敢私藏逃犯，知罪么？

岛津忠恒说我们没有私藏，只是送来晚了而已。

家康说，对，是够晚的，都晚了三年了，你怎么不再晚一点，干脆等他死了然后送一捧骨灰过来？

“将军大人，正所谓穷鸟入怀，猎夫不杀，宇喜多秀家是当时早已穷途末路，根本就掀不起任何风浪，所以我们萨摩岛津家才怀着一个恻隐之心将其收留的，还望大人您明鉴。”

家康很无语，这还明鉴个屁啊，你都把人窝了三年，眼瞅着风头过了没必要继续窝了，就说自己是发善心，做义举，敢情这世上好事儿都你一人给占了？开什么玩笑。

“石田三成，小西行长，都已经人头落地了，这宇喜多秀家要还让他活着，恐怕说不过去吧？”

“可是秀家已经痛改前非并且剃度出家了，再这么穷追不舍恐怕不太好吧？”岛津忠恒说道，“而且，他好歹也算是太阁大人的养子，看在这个情面上，还望将军大人饶其不死吧。”

拿出死人丰臣秀吉来压活人德川家康，虽说令人不爽，但也不能说完全无效，至少在当天，家康并没有做出立即处死秀家的决断，而是表示再考虑考虑。

还没等考虑出怎么办，加贺那边的前田利长一听说宇喜多秀家被擒获了，赶忙连夜从家里跑到伏见城，一见面就给家康跪下了，说求您法外开恩，饶秀家不死。

前田利长的妹妹豪姬是宇喜多秀家的老婆，而利长的儿子犬千代小朋友又跟秀康的女儿珠姬结了亲，这三家在亲缘上关系还算挺进，所以看在了这个份上，家康总算是网开了一面，说是可以放秀家一条活路。

只不过死罪能逃活罪难免，宇喜多秀家最终的结局是被流放到了八丈岛，一辈子孤苦伶仃度过了余生。

要说这厮还挺能活，家康死的时候他没死，秀忠死的时候他也活着，就连家康他孙子家光蹬腿的时候，这家伙还依然在那破岛上健健康康地观海听涛，一直熬到了明历元年(1655)的冬天，才因病往生极乐，享年83岁。

至今在八丈岛上，还有不少人自称是宇喜多家的后裔。

处理完宇喜多秀家，家康又忍不住追问了岛津忠恒一句，说你们那儿再没别的逃犯了吧？要有的话赶紧趁现在一并交出，别过两年又带个谁谁谁跑我这儿来，到时候别说那人我要杀，就连你们岛津家，老子也不放过了。

岛津忠恒连忙表示说就他秀家一个，其余的再也没有了。

看着一脸真诚的对方，家康叹了一口气，挥挥手示意此事到此结束，毕竟对方是岛津家，只要不翻天，爱干啥就由着他去干啥吧。

在差不多10月底的时候，江户传来了喜讯，说阿江夫人再度有了身孕。

7月生，11月又怀上，这效率实在是高得令人发指。只不过鉴于这位大姐已经连着生了包括丰臣完子在内的五个女儿，所以这一回几乎没有任何人认为她会生下儿子。

即便是一直对老婆满怀期待的德川秀忠本人，也摆出了一副豁达的神情表示道，生男生女一个样。

至于究竟最终生了男还是产了女，我们到生了的时候再说吧。

11月3日，德川家康带着九子五郎八丸，十男长福丸从伏见回到了江户，同时，他又下令次子结城秀康，四子松平忠吉从各自的领地出发，同往江户城。

再加上城里的世子秀忠，六男忠辉，可以说是德川家全体男丁齐聚一堂了。

之所以要这么做，那纯粹是事出有因——在此前的10月15日，家康的五男武田信吉因病去世，年仅21岁。

武田信吉姓武田是由于家康一生敬佩武田信玄，在武田胜赖死后不忍看到武田家就此绝后，所以将第五个儿子送给了信玄的女儿见性院当养子，这个见性院就是当年在本能寺事变中被明智光秀他们当成德川家康而砍死的倒霉蛋穴山梅雪的老婆。

结果是连武田信吉都这么死了，只能说是天要亡他武田家，没辙。

而痛失爱子的家康除了感到无限悲伤之外，也同时产生了深深的忧虑：这一年他已经60了，连20岁的儿子都这么撒手人寰了，这哪天要是轮着自己蹬腿走人，也实属正常，自己死倒是没什么，反正活了一辈子该玩的都玩过该折腾的也都折腾够了，可德川家怎么办？这德川幕府刚刚开创不久，所有的事情都还在起步阶段，一旦自己不在了，就凭秀忠那两把刷子，恐怕根本就不是淀夫人的对手，而且也完全没镇不住天下的诸侯。

为了避免悲剧的发生，自然就得做各种准备工作，其中最主要也是最首要的，便是确保家中的上下一心，这也就是为何家康要把所有的儿子都召集在一起的原因——让秀忠在众兄弟跟前确立至高无上的王者地位。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意外发生了。

且说次子结城秀康，他的领地在北之庄，也就是今天的福井县那里，此人南下来到江户，身边带了一支铁炮部队作为护卫。在经过中山道一个叫横川的关卡时，被幕府方面的工作人员要求留下铁炮，因为根据规矩，但凡诸侯前往江户，是一律不允许带铁炮，大炮之类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

但结城秀康却执意不肯把铁炮留下，说是一定要带着这玩意儿去见老爹。

幕府官员说你不交枪的话那我就不让你过去。

结城秀康说小的们给我动手。

于是一阵乱枪，那位关卡工作人员倒在了血泊之中，当场就挂了。

强行闯关的秀康在抵达江户之后，反而恶人先告状地在宴会上当着所有德川家其他公子以及重臣的面向家康以及秀忠抱怨说是那位工作人员自己该死，并且还振振有词地表示，自己身为武士，理应钢刀铁炮不离身，怎能说交就交呢？

不仅如此，他还要求弟弟秀忠别放过那几个侥幸活下来的其他关卡人员，要把他们抓起来治罪，罪名就是阻挡秀康老爷，处理方法最好是死刑。

秀忠听了这话当然很为难，于是便把目光转向身边的父亲，但家康却仿佛浑然不知，只是面无表情地喝着酒杯中的清酒。

“请右大将大人惩罚那些不肖之徒吧！”

在家康成为将军的同时，秀忠也从朝廷获得了右大将的官位。

右大将也称近卫大将，官居从三位，秀忠能获此高位，当然是家康运动的结果。而他之所以要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右大将这个官本身地位很高，更重要的是，当年镰仓幕府的开幕将军源赖朝，正是先当上了右大将，然后以此为跳板，开创了属于自己的幕府时代。

换言之，这个官位等于说是包含着家康对秀忠的某种期待。

只不过这个期待要变成现实的确还是挺困难的。右大将秀忠面对自己兄长的发难，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显然，他知道秀康是在无理搅三分，但若是明着拒绝他并指出他的错误的话，那就有伤兄弟和气了。所以秀忠只能采取装傻打哈哈转移话题的办法：“这种下人能死在兄长的手下那简直是他的荣幸，哈哈哈。”

意思是我已经承认你做得对了，你丫的就别再给我继续胡搅蛮缠下去了，赶紧喝你的酒吃你的菜吧。

但秀康根本就不领情：“是不是荣幸我还真不知道，只不过我身为德川家一门，带着铁炮以防万一有什么错？这种不让带枪带炮的规矩，对其他大名可以用，对自己人，还是不用为好吧？”

秀忠刚想顺着秀康的话说“对，的确是不用为好”，但他在不经意回头一看的时候，发现老爹家康正死死地盯着他，眼神极为犀利，于是连忙说道：“这个么……这个么……。”

一边说，一边喝了一口酒，还夹起了一筷子菜，以便拖延时间，想下说辞。

“这件事，还是让我们当家臣的去彻底调查清楚了，再给结城大人回音吧。”

陪坐一旁的大久保忠邻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由得挺身而出，替秀忠挡了一把。

因为这话说得在理，所以秀康也只能表示那你赶紧去查吧，尽快给我回复就是。

宴会总算是这么太平地继续了下去。

这天晚上，家康把秀忠叫去了自己的房间独对。

“秀忠。”

“是，父亲大人。”

看着有些紧张的秀忠，家康连忙摆手示意说你冷静点，其实找你来也没啥太大的事儿，就是跟你说一声，那个福岛正则啊，在秀赖大婚之后，四处串联，要参加婚礼的大名们人手写一份效忠丰臣家的保证书，并由他转交淀夫人保管。

秀忠一听这话当然很吃惊，并且更紧张了。

家康说你别怕，淀夫人本来就是女中豪杰，能有此计策并不奇怪，之前丰臣家和九条家的联姻，想必也是她的主意，但这些都没什么，只要有我在，保证她蹦跶不起来。

“但是，”家康突然话锋一转，“秀忠，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天下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这个……”秀忠想了想，“天下……天下会再度大乱吧？”

“恩，不错。”家康表示赞同，“如果天下大乱，那么这场乱，将会由谁挑起呢？”

这话的意思就是要秀忠把德川家的眼中钉一个个给列出来。

经过数分钟的苦思冥想，一张黑名单基本草拟完毕，除了那位淀夫人之外，像福岛正则，加藤清正，吉川广家，黑田官兵卫，伊达政宗等人都名列其中。

“恩。”家康点了点头，“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秀忠很奇怪，一副“除此之外难道还有？”的表情。

“秀忠，你听好了，我爹，也就是你爷爷，松平广忠，是死在自己家臣的手上；我爷爷，也就是你太爷爷，松平清康，也是死在自己人手里。很多时候，身边的人往往会比敌人更具危险性，你明白么？”

秀忠点头表示明白，可随即又说根据自己的观察，德川家中目前还没发现这种敢犯上作乱的王八羔子。

“那么，你的哥哥秀康如何？”

“秀……秀康？”

“秀康曾经是秀吉的养子，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失去了德川家继承人的位置，由你这个弟弟接任，如果你是他，你会怎么想？”

秀忠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的那位哥哥性格粗野豪放，而且武勇了得，素有猛将之称，再加上今天发生的那枪杀关卡哨兵一事，更是证明，秀康的存在的确对自己而言是个威胁，如若不妥善处理，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但具体如何“妥善”，秀忠还是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老父亲。

“你一定要重用他。”家康似乎并不希望看到不和谐的景象发生，“只要让他知道，即便不是继承人，却也是家中的栋梁，如此一来，便可无忧。”

秀忠连忙点头称是。

不过，秀康似乎并没有家康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

不久之后，秀忠为表亲善，特地找兄长提亲，说是要将四女胜姬嫁给秀康的长子长吉丸。

秀康首先表示了感谢。

接着他提出了要求：“右大将大人还没有儿子吧？”

虽说是明知故问，但秀忠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问题，但同时也告诉了秀康，自己老婆的肚子又大了起来，这次多半是个男孩。

在没有B超的那个时代，多半是个男孩，一定是个男娃之类的话只能被当做是为人父为人母的一个美好的愿望，非常清楚这点的秀康表示，如果这次还是女孩的话，那兄弟你干脆就找个小老婆得了。

秀忠连忙推脱，说找小老婆太那啥了，阿江那里交代不过去。

秀康笑了，这正是他所要的效果：“要不这样吧，若是这次依然是女儿，而你又不愿意讨小老婆，不如把长吉丸送你家来给你当养子，如何？”

秀忠这才明白，闹了半天那厮原来是要这个。

当然，他肯定不能答应，但也不好意思一口回绝，只能嗯嗯啊啊地说这次肯定是男孩，已经请能通神的人来看过了，跳大神之类的活儿也天天在做，绝对会感动上苍的，哥你就放心吧。

秀康听后只是笑笑，在起身告辞之前，他表示自己衷心地期盼阿江弟妹能为秀忠兄弟生个健康活泼的儿子。

这个祝福实在是相当的虚伪。秀康的心中，想必是一万个不愿意阿江生下男孩，这样的话，虽说仙千代未必一定能成为秀忠的养子，但好歹还有那么一线的希望。

只要有希望，就会去争取，而这争取的具体方式是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总之，如果这次阿江生了儿子，那天下太平；要还是女儿的话，那很有可能就会动摇整个德川家了。

对于秀忠而言，压力似乎越来越大了。

第七章
少主诞生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在众人的高度关注下，阿江夫人的肚子一天天地越来越大，终于在庆长九年(1604)的七月十九日，临盆了。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秀忠正在马场策马狂奔，倒不是他不关心老婆孩子，只是在用这种方法来减轻因等待而产生的焦虑。

当时去通知他的是大久保忠常，也就是大久保忠邻的儿子，那一年他22岁，是秀忠的侧近，此人精通文武相貌英俊，深受家康和秀忠的赏识。

忠常跑到马场，看到马背上的秀忠，便大喊了一声：“主公大人！”

“等下。”秀忠一看到忠常便知道他来干嘛了，于是连忙摆手示意对方先别说，“先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在念叨了大概有那么十几二十遍生男生女都一样之类的话后，秀忠终于放平了心态：“你说吧。”

“是少主！”

“啥？”

“恭喜大人，是儿子！”

另一方面，在伏见城，本多正纯也在第一时间里向家康报告了这个特大喜讯。

家康听完之后反应非常冷静：“孩子娘是谁？”

“主公大人，是嫡子。”

“你的意思是说……阿江？”

“正是。”

“你确定是个带把儿的？”

本多正纯说虽然我还没亲手摸过但我能基本确定是跟我一样的纯爷们儿。

“好！”家康激动地站起了身子，“立即收拾东西，回江户！”

德川家康一般住在伏见，主要原因有两个，第一是离京都近，随时能知道最新的日本国内动态；第二个是离大阪近，起到监视丰臣家的作用。

而这次回江户，则主要是有三件事。

首要的当然是看孙子，这个不用多说。

在确认了的确是个男孩之后，家康又给孩子取了名字：竹千代。

这是德川家嫡子的专用幼名，换言之，只要这孩子能健康活下去，那他就已经是命中注定的德川家继承人了。

第二件事是请乳母。

在那个年头的日本有权有势人家的孩子一般都要专门聘请乳娘，而这乳娘除了哺乳之外，还得负担起对孩子的最初(一般是学语阶段)启蒙教育工作，可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责任也特别重的工作。

阿江说乳母我们已经请好了。

“辞掉。”家康连乳母是谁都不问，非常干脆利落地下了命令，“用我从伏见给你们带来的那个。”

一声招呼过后，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相貌尽管说不上漂亮却倒还算端庄的女子。

“此人名叫阿福，曾经在京都公卿家中呆过，礼节教养方面都非常出色，由她来担任竹千代乳母一职，那便是再适合不过的了。”

这位阿福，便是日后名震天下的春日局。看过《大奥》的应该都知道。

说起来这也是个苦命人，她爹就是当年明智光秀手下重臣斋藤利三，本来是家境挺好的一个大小姐，只可惜当爹的人生路上踏错一步，跟着光秀搞死了织田信长，然后又在天王山一战中败给了秀吉，搭上了性命，此后阿福便背上了叛贼女儿的黑名，开始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先是被她母亲家的远房亲戚收养，这家亲戚叫三条西国公，听名字就知道是公家，也正因为如此，所以阿福才会如此熟知各种上流社会的礼仪以及精通茶道，花道等技能。

之后，又被伯父稻叶重通收养，重通他爹就是当年赫赫有名的美浓三人众之一稻叶一铁。

再后来，她嫁给了重通的儿子稻叶正成，不过是续弦，两人结婚之时，正成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爹了。

婚后的生活过得很不幸福，稻叶正成生性喜欢沾花惹草，据说还曾调戏过身边的侍女。阿福虽说性格温和，可却也受不了这种待遇，于是便在某日或是某夜，带着孩子抛下了老公，离家出走，随后的事情我们前面说了，她被聘为了德川家的乳母。

“承蒙召见，不胜惶恐之至。”阿福以非常标准的礼仪和用词让全场为之一振。

“好久不见了啊。”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一般情况下，在这种时候，阿福作为一个新来的奶妈给大家行礼是很正常的，而作为德川家康德川秀忠或是阿江等人来讲，他们是阿福的雇主，本没有必要回礼，即便是出于礼貌，那也多半就是回上一句以后就要辛苦你了之类的话，不管怎么考虑，都是没可能说好久不见的，毕竟谁都不曾跟这个女人有过一面之缘。

所以此话一出大家都倍感奇怪，在场的人都一致将奇异的眼光投向了声源，想看一看究竟是谁那么标新立异。

结果发现说这话的人是个已经六七十岁了的老和尚。

他叫南光坊天海。

天海为何要对阿福说好久不见了呢？莫非他俩以前真的见过？

疑问并非只此一处。

阿福几乎是在离开稻叶家的同时，被聘为了德川家的乳母，莫非真是巧合？

还有一点就是，家康从知道有了孙子到启程回江户，前后间隔不过数日，在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他为孙子找好了乳娘。

这也太仓促了点儿吧？

要知道这可是德川家未来的继承人啊，万一看走了眼找了个无间道进来在身上涂点农药什么的，那这宝贝孙子竹千代岂不就此完蛋了？搞不好连儿子秀忠都得一块儿搭进去。更何况这阿福的出身本身就不怎么好，亲爹是叛贼，老公是那位倒戈一击小早川的部下，而且还是唆使自家主公倒戈一击的主犯之一。在讲究门第家世血脉的日本，这将军家乳母的位置，是怎么看怎么都轮不到她阿福的。

也就是说，阿福之所以能成为乳母，唯一的原因只能是有人在背后举荐她，而且这个举荐的人，一定是德川家康非常信得过的得力部下，像本多正纯这种愣头青还不见得能排得上号，至少也得是他爹本多正信级别的人物。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我们以后再说。

而阿福在做完自我介绍之后，又忙不迭地开始介绍起了别人。

“从左到右依次是松平家的长四郎，水野家的清吉郎，冈部家的七之助，永井家的熊之助和犬子稻叶千熊。”

这五个少年是根据家康的命令特地找来侍奉竹千代少主的贴身小姓，工作性质大致跟中国古代的陪读书童差不多，就是陪着少爷一起读书一起玩耍，平日里负责保卫工作。

其中，松平长四郎是德川家重臣松平正纲的养子；水野清吉郎是水野义忠的次子，水野一族跟松平一族带亲，早在第一本我们就已经有过介绍；冈部七之助，按辈分算，是德川秀忠的乳母大姥局的侄子；而永井熊之助他爹就是永井传八郎，希望你还记得这哥们儿，即当年在小牧山长久手战役中抢人头的那个小名万千代的永井传八郎。还有稻叶千熊，他是阿福的亲生儿子。

总之，大家都是关系和后台相当过实的家伙，是成为竹千代侧近的最佳人选。

“你们都是被选拔出来的既聪明又伶俐的孩子，一定要侍奉在竹千代少主的左右，并且在长大之后，也要努力奉公，为将军家尽忠。”德川家康说道。

“是！”孩子们齐声回答。

“很好。”

说完之后，家康看了看身边的秀忠，示意他也来说两句。

“你们就住在西之丸吧，吃住都在一起，彼此之间要团结。”比起家康的命令式语气，秀忠的话听起来更像是嘱咐，“对了，虽然是进了江户城，可学习文化还有武艺的修为都不可以怠慢。”

“是！”

“恩，等下下去吃些点心吧。”

“对了，”家康突然想起了什么，“从今天起，竹千代就和阿福住在一起，你们没有大事，不要去打扰他。”

这里的“你们”，特指秀忠和阿江。

“和父母住在一起，多半会被宠坏，即便不被宠坏，性格也会变得软弱，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分开。”

此话说得相当不容置疑，下面的阿江即便是心中有千万个不甘，却也只能默默地认命。

处理完第二件事之后，便是第三件了。

此事总体概括起来也就一句话：家康打算退休，然后让秀忠继承将军的职位。

话很短，但文章很大。

当时的日本，从名分上来讲，依然是丰臣家的天下，因为是丰臣秀吉代代相传的基业，尽管只有两代，可那也是理论上的“代代”，而他德川家康即便是当了将军开了幕府，那也不过是权倾一时，根本谈不上纵横一世，毕竟他就一代人，而且他还是征夷大将军。

征夷大将军这个官位，虽说有幕府将军的意思，但实际上，从本义上来看的话，不过是当年为了征讨虾夷而临时设置的一个总司令职位。

注意，是临时设置。

潜台词就是不长久。

丰臣秀赖总有一天要长大，一旦等他成人，那么你德川家康这个辅佐性质的临时总司令，是否还需要呢？

当然，凭你现在的实力你可以理直气壮地赖着不走并且表示是需要的，可等你死了之后呢？秀忠是一个根本不会耍无赖玩手段的人，你让他怎么办？

一旦这个临时的头衔没了，德川家在大义名分上就真的只能是丰臣家的家臣了，到时候别说是坐拥天下了，连身家性命或许都会有危险——万一长大了的秀赖突然回想起家康当年对他的种种压迫和欺负，一个不高兴给下令剥夺德川家领地，把秀忠什么的送八丈岛和宇喜多秀家关一块儿做邻居，那可就乐子大发了。

为了避免这种悲剧情况的发生，所以德川家康自然得让这个带有临时工性质的征夷大将军变成能够长久干下去的家族产业。

那么最简单，也是最必要的方法就是让自己的儿子德川秀忠继承之。因为这样一来就等于告诉全天下：将军之位，只归德川家所有，江户幕府，则将万世永存。

第八章
将军托拉斯

庆长十年(1605)四月十六日，经过多方面的沟通努力，天皇终于下了圣旨，册封德川秀忠为新一代的征夷大将军。

多方面的努力和沟通就是多方面地塞钱送礼，并无其他什么特别的技术含量。

这一年，秀忠26岁，在他成为将军的同时，德川家康则也宣告退休，从此不再居住于江户，而是将据点迁至骏府，并且有了新的称号，叫大御所。

大御所的意思就是退休了的幕府将军，就好像退休的关白叫太阁一样。

消息一传出，又是一片举国沸腾的景象，有人高兴，有人愤怒，其中愤怒的典型代表当然是淀夫人了，这位大姐眼看着对面德川家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当将军，而自己儿子连个关白都捞不着，江湖地位也日益低下，那真是又气又急。

与此同时，还有两个人也感到了异常震怒，那就是福岛正则和加藤清正两人。

作为丰臣秀吉一手带大并培养起来的栋梁之才，他们当然见不得德川家如此嚣张跋扈地将丰臣家视为粪土浮云，并同时认为，德川家在把将军之位家族化之后的下一步行动，必定是对丰家动手，所以两人决定，亲自去一趟伏见城，当面和家康对质一回。

对质的目的是没有目的，此次前去说白了就是兴师问罪，问一问你家康为何有如此大的胆子，居然敢把将军的位子传给儿子。

但问完之后该怎么办，两人心里其实没谱。说难听点，他们纯属跑伏见城泄愤的。

看着怒气冲冲的正则和清正，家康显得非常淡定，看坐上茶之后，他佯装不知道地问起了对方的来意。

福岛正则是个急性子，他喝了一口茶抹了抹嘴便非常直接地问道：“德川大人把将军让给秀忠大人，是什么意思？”

家康微微一笑：“将军的位子可不是老夫‘让’的，而是天皇宣过召的，秀忠不过就是奉诏行事罢了。”

正则语塞，边上的清正一看老哥们儿不行了，得帮一把，于是也开了口：“征夷大将军自古以来便是临时征讨蛮夷的指挥职，那么敢问德川大人，现如今，日本哪还有‘夷’可供征讨？如果没有，那还挂着这个名干嘛使？”

还不等家康回答，福岛正则又逼问了一句：“莫非……德川大人把丰臣家当成征讨目标了吧？”

问完之后，两人心中一阵暗爽，并不由地开始佩服起了自己那高超的三寸不烂之技。

这两个问题可以说是相当犀利，如果家康敢公然回答丰臣家就是要他征讨的夷，那下场多半只有两个：第一是被正则和清正当场捅死在伏见城，第二是引起天下大名的不信任和不安；可若家康不这么回答的话，那正如加藤清正所问的那样，夷在哪儿呢？全日本都被平定了，石田三成死了，宇喜多秀家流放了，还有谁需要去兴兵征讨的呢？如果没有任何需要征讨的对象，那你这征夷大将军就失去存在的必要了，换句话讲，就是可以辞职了。

不管怎么回答，都很难做出对自己有利的解释来，至少提问题的那两个人是这么认为的。

底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把目光对准了家康，等待着他的答案。

“有，日本国内当然有夷了。”在略作停顿之后，德川家康开口说道。

“夷是何人？又在何处？”加藤清正不依不饶。

“南蛮人和红毛人，他们占据日本，宣传邪教，危害极大，在不久之后，幕府便会对这些蛮夷采取行动，将他们驱逐出去，还百姓一太平世界。”

南蛮人和红毛人指的是西洋人，邪教就是天主教，这话的意思是西洋人跑日本来宣传天主教，弄得满世界都乱糟糟的，危害很大，我家康谨代表幕府宣布这帮家伙就是要征讨的夷，并很快将要对他们动手了。

洋人当然是蛮夷，这点中国和日本的看法是共通的。

于是福岛正则和加藤清正彻底傻了眼，谁都没能想到家康居然会如此具备国际视野，此时他们心里的感觉就跟你听今天的新闻得知联合国宣布将成立一支联合军然后用来讨伐外星人之后的心情一样，又雷，又囧。此外还很愤怒，因为两人知道家康是特意拿这说辞来搪塞他们，可怎奈何人家说话说平太高，实在是天衣无缝抓不到把柄，于是也就只能悻悻作罢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已经非常明了化了：将军家和关白家是平起平坐的地位，也就是说，一直以来都在做婊子立牌坊假惺惺地表示自己是丰家家臣的家康，从此之后再也不会以这个名义出现在公众面前了，而是会自成一派，不仅和丰臣家地位一般高，甚至还有将其超越的架势。

于是大阪城那边当然就该急了，淀夫人开始心急火燎地召集家臣商讨对策，不过因为形势实在逼人，一时间谁也拿不出什么好方案来，唯一的办法似乎就是让丰臣秀赖赶紧成为关白，然后和德川家康分庭抗礼——当然，仅仅是官位上的分庭抗礼。

淀夫人也没多考虑就表示同意了，具体的做法是找到她的儿女亲家九条兼孝，让他奏请天皇辞职，并举荐秀赖为下一任关白，同时，还派遣出使者去京都打通其他公卿的关节，打通方法和德川家一样：送钱。

这本是一套死马当活马的无奈之举，只不过没想到的是，即便是这样的办法，也出了岔子。

5月初，九条兼孝辞职了。

这个当年先是被家康扶上关白之位，接着又被淀夫人以联姻拉拢的可怜家伙，不知何故就这么突然表示自己不干了。

同时，他还以非常迅猛地速度出了家，剃了度，成为了一名敲木鱼的和尚。

言下之意就是告诉淀夫人，不要来问我为什么，我已经脱离红尘了。

九条兼孝辞职的具体细节理由至今已经不得而知了，但有一点绝对可以肯定，那就是必然与家康有关。因为家康明白，此人在位一天，那就必定会支持丰臣家一天，搞不好就偷偷奏请天皇说把关白的位子让给秀赖，到时候再想亡羊补牢可就来不及了，既然如此，那就先下手为强，直接通过各种手段让他滚蛋就行。

秀忠上台，兼孝下台，一连两个回合，淀夫人输了个五体投地。可还没等她喘息定定神，家康的下一波攻击又开始了。

5月10日，一个名叫孝藏主的尼姑来到了大阪城，说是受德川家康之托，请秀赖少君前往二条城，参加新将军德川秀忠的上任庆祝宴。

这个孝藏主并非是一介普通角色，她本是北政所的心腹，当年丰臣秀吉还活着的时候，曾担任过丰家后宫的大内总管，风光一时，即便是淀夫人，在那会儿都得看她的脸色。

这一次孝藏主的到来，背后自然是有北政所宁宁的指示，而宁宁之所以要这么做，则全都是为了丰臣家的未来。

德川家独大已经是事实了，事到如今如果淀夫人依然不识好歹地认为天下仍旧是丰臣家的，那基本上就算是自寻死路了。与其等着秀吉用一生心血开创的丰家基业到头来被毁于一旦，还不如干脆就此认怂服软，前往二条城庆祝秀忠当上将军，承认丰臣家是德川家的小弟，这样虽说面子上的确过不大去，可家业却能保住了，至少，丰臣家不会绝后，秀吉的血脉不会中断。

其实德川家康也并不打算真的就把秀赖和淀夫人这对孤儿寡母给赶尽杀绝，毕竟再怎么说也是孙女的老公，所以他便特地派人找到了北政所，向她陈明利害，希望她能够做出一个有利于丰臣家未来的选择。

而北政所想了想觉得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儿，所以便派出了孝藏主去了一趟大阪，希望能说动淀夫人，让她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不过淀夫人当然是没可能接受的了，不但不接受，她反而还质问起孝藏主来：“德川秀忠未经丰臣家许可，就擅自成为将军，这是否算是不臣之心呢？”

不得不说的是，时至今日还把德川家当做是自己的家臣来看待，那实在是有些愚蠢了。

于是，孝藏主的任务宣告失败，只得回去向北政所如实禀报，并另行通知德川家。

在得知淀夫人的反应之后，家康笑了：“正如老夫所料。”

他很高兴。

对了，我刚才是不是说过“其实德川家康也并不打算真的就把秀赖和淀夫人这对孤儿寡母给赶尽杀绝，毕竟再怎么说也是孙女的老公”这句话？

不好意思，那是骗你的。

其实德川家康的真正想法就是打算把这两位给赶尽杀绝，即便不杀，也要让他们变得一无所有，变得没有能力给自己的政权造成一丁半点的威胁。

这个想法在以后或许还会变化，但目前就是如此。

家康早就料到自视甚高，不明天下大势流向的淀夫人一定不会同意上洛参加秀忠的庆祝宴会，所以才会特地摆出一副不愿意将其赶尽杀绝的脸孔假惺惺地派人去请，为的就是在全天下人面前吃一个闭门羹，顺便也告诉天下人：看，不是我想把秀赖给赶尽杀绝，这一切都是他妈逼的。

就在孝藏主从大阪返回京都之后不久的某日夜里，家康把秀忠给叫了过去。

这次虽说也是独对，但气氛却相当轻松，老头子一手拿着酒瓶一手端着酒碟，一边招呼着儿子坐下一边给他倒酒。

喝过几杯之后，家康拍了拍秀忠的肩膀：“这就算是祝贺你当上将军的贺酒吧。”

根据多年的经验，秀忠明白，自家的这位老爹，没事情是绝对不会找自己过去喝酒聊天的，这次也不可能例外，绝对有什么了不得的惊天大消息在等着自己。所以，还是悠着点儿为好。

他双手端起酒碟，呷了一小口：“多谢父亲大人。”

又是几杯酒下肚，但家康除了倒酒，再倒酒，再再倒酒之外，就不再有其他动作了。

秀忠知道老头子肯定是有话要说，可他又不敢问，只得这么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同时暗暗地揣测家康到底想说什么。

“秀忠。”

家康冷不防地发话让正在琢磨着的秀忠不由一惊，手里的酒都差点撒了：“父亲大人，何事？”

“你很幸运，但也很可怜。”

“……孩儿不明白……请父亲大人明示。”

“你26岁便当上了将军，为父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正努力地在乱世战国中死里求活，这便是你的幸运之处；可是，你自幼便不曾经历过像我，以及像你哥哥信康还有秀康的人质生涯，从来都是生活在蜜罐子里，这便是你的不幸。”

26岁当将军是一种好运，这个秀忠能明白，可为何没当过人质却又成了不幸？难道爹他们在做人质的时候每天过的都是快乐无边的生活？

秀忠一脸疑惑地望着家康。

“你不曾吃苦，所以不知人间险恶，虽说以宽厚待人终究是好事，可在现在这样的世道里，却往往会成为不幸的根源。”

“那……那应该如何是好？”

“你听好，秀忠。”家康放下了手里的酒瓶子，双手都搭在了儿子的肩膀上，然后说道，“但凡居于上位者，都必须要在自己的心中，藏有一匹恶鬼。”

生怕儿子听不明白，他又进一步做了解释：“当断则断，如有必要，则抛妻弃子也要在所不惜。”

德川秀忠的妻，是丰臣家淀夫人的亲妹妹；德川秀忠的子，是丰臣家秀赖少君的大老婆，所以家康这话等于是挑明了告诉秀忠，自己已经做好了和丰臣家拉破脸皮大打出手的准备，而你，则要做好付出最大牺牲的打算：比如老婆跟你掰了，再比如女儿被对方挟为人质，或者干脆就是一句话：为了消灭丰臣家，你德川秀忠得有家破人亡的思想觉悟。

秀忠没有再像往常那样唯唯诺诺地点头附和，而是低着头，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筑山殿和哥哥信康是怎么死的，所以他明白，老头子这回是动了真格，不是说着玩玩的。

他也知道，自己这辈子从小就是德川家的三少爷，自从兄长秀康当了丰家养子之后，便又成了德川家的世子，活到现在，除了老头家康经常又是骂又是打的之外，还不曾受过一丁半点的挫折和失败。

所以泡在蜜罐子长大的秀忠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认同为了消灭一方敌人而牺牲自己亲人的做法。

事实上，他更不能理解的是这个时代——凭什么我要为了这些个有的没的的玩意儿抛弃自己的老婆孩子？

“因为你是我德川家康的儿子。”

家康一眼便看出了儿子在想些什么，直截了当地点穿了他的心事，“如果你生在普通人家，或许没有今日的富贵，可却能得到比这些更为重要的东西。”

秀忠没有说话。

家康又重新拿起了酒瓶子，倒上了酒，然后端起酒碟，一饮而尽，接着长叹了一声：“小子诶，委屈你了。”

“不，不委屈。”秀忠摇头道，“身为父亲的儿子，是我的无上光荣。”

“当真？”

“千真万确。”

“嘿嘿，少吹牛了。”家康说着把酒瓶子往秀忠手里一塞，“倒酒！”

摇曳的烛光下，所映衬出的两人，只不过是一对普通的父子而已。

5月20日，家康派遣六子松平忠辉作为使者，来到大阪城，主要任务是告诉秀赖和淀夫人一声，秀忠当上了将军。

既然你不肯来参加庆典宴会，那就由我来事后通知吧。

对于这种摆明了是装X兼示威的行为，自然不可能博得淀夫人的好感，在礼节性地听完了忠辉的说辞，她又礼节性地寒暄了几句：“听说你是家康大人的六男？”

松平忠辉点头说是的没错我就是六男。

淀夫人又一脸假笑地说哎呀呀，你看家康大人多能生啊，十几个儿子N个女儿，我们家就才秀赖这一个独苗。

本来会面到此就能结束了，可结果却发生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情。

“独子才好呢！”

松平忠辉突然大声地这么说道。

淀夫人一愣，秀赖也一愣。

“兄弟越多，吃亏也越多。”忠辉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我就是因为从小父亲不鸟我，所以长大了也是兄弟几个里领地最小的。”

说起来这倒也算是实话，结城秀康和松平忠吉这两个大的姑且不论，在当时忠辉的三个弟弟中，老九五郎八丸年仅4岁，领地是甲斐25万石；小十长福丸，这一年3岁，领地已经有20万石了，位于水户(茨城县内)；最小的那个鹤千代因为还在吃奶，所以不列入在内；而已经13岁了的松平忠辉，却不过才坐拥信浓国(长野县)川中岛藩12万石而已。

这也难怪他要如此愤愤不平以至于到了大阪城都不肯淡定些许。

跟着忠辉一起出访的家臣花井吉成被这一番近乎无畏的言论给吓得脸都发白了，而淀夫人和一旁的大野治长也被惊地说不出话来，毕竟谁都没有想到，身为德川家的六子，居然会跑到丰臣家的大阪城来大倒苦水。

唯有12岁的丰臣秀赖，忍不住地哈哈大笑了起来。

“原来你就是千姬的那个叔叔啊？”一边笑，他一边说道。

“是，我就是千姬的叔叔，她在你这里过得还好吧？”

“恩，过得很好。”

看着眼前这两个孩子，淀夫人和大野治长不禁也笑了，但笑了两声之后，两人又不笑了。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你家康再凶再猛，可那还能有几年奔头？等你蹬腿闭眼之后，你的儿子们必然会起争端，从内部瓦解你的基业。

比如现在对你非常不满的松平忠辉，又比如曾经是太阁养子的结城秀康，他们都有可能成为摧垮秀忠的一把利剑。

所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动不动，慢慢地熬，等熬死了家康再说。

这边在熬着，那边倒也没闲着。

第九章
江户城物语

庆长十一年(1606)正月，正当大伙还沉浸在一片新年快乐的气氛中时，将军秀忠发布了上任之后的第一道政令：扩建江户城。

此次和之前一样，还是“天下普请”，即让全日本的大名出钱出力为将军家修城，为将军德川秀忠修城。

这就意味着至少在明面上，日本已经进入了秀忠时代了。

同时，我也觉得已经到了有必要来扯一扯江户城这栋在日本历史上占据了重要地位的建筑的时候了。

所谓江户，在日语中就是江河入海口的意思。

说实话，那地方本没有名字，只不过因为当地的入海口太多，所以久而久之，也就叫了江户。

比如全日本流域面积最大，人称坂东太郎的利根川，其入海口就在那里；再比如只是在武藏野一带流来流去的平川，也是自那儿入海的。

平川就是现在的日本桥川和神田川。

不过自得名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江户这个概念，不过是地图上的一个小图标，书本里的一个地理名词，基本上是无法给人留下啥特别的印象。

然而，这种毫无存在感的日子，终于在治承四年(1180)的时候被彻底终结了。

那年，一个叫源赖朝的人，宣布自己和当时日本的实权统治者平家政权正式开战，之后，他率领一支军队，从利根川左岸的国府台(千叶县内)出发，向对岸的武藏野发起了进攻。

武藏野就是江户的一部分。

迎战源赖朝的，是被誉为“坂东八国的大福长者，智勇兼备的平家栋梁”的江户重长。

他们江户家本是秩父氏的一支，只因领地被封在了江户，也就因地改姓了。

这个源赖朝，就是后来镰仓幕府的初代征夷大将军。

一般认为，镰仓幕府的开创，是日本武士治国的开端。

那么，攻打江户，也就自然成了日本迈向武士时代的第一步。

于是你现在就该知道，这江户对于武士而言，对于日本而言，是多么的重要了吧？

再说那位江户重长，虽说是败给了源赖朝，可倒也没死，而是投降了对方并最终成为了镰仓幕府中的一员，源赖朝倒也不计前嫌，还是把江户一地封了给他，从此之后，江户重长及其子孙后代便继续代代守护着这块土地，直到264年后的长禄元年(1457)，因天下开始大乱，豪杰云起，江户家因实力不济，导致发生了全家被人赶走的悲剧。

赶走江户家的那个人，叫太田道灌。

太田道灌，永享四年(1432)出生，自幼便是个天才般的人物，三岁会认字，五岁能断文，十岁精通诗词，吟赋作对无所不晓。

同时，他也是个个性相当张扬的人。

在道灌十来岁的时候，他爹太田资清为了让才气过人的儿子能为人低调一些，于是便写下了“骄者不久”四个字来勉励之，意为骄傲使人落后。

但小道灌却并不买账，拿着那张纸看了几眼之后，便提笔又加了俩字，使得原本的“骄者不久”变成了“不骄者又不久”。

意思就是说，长久不长久和骄不骄傲没啥关系，没能耐的人，就算低得跟乌龟一个调调，却也是早死早超生的命。

资清一看孺子如此不可教，也只能哀叹一声：“你这孩子，太聪明了，所以总显得有那么一两分虚伪，不过倒也正如你所说，太不聪明的话，反而更容易引来灾祸。”

本来这话要是说到这里就到此为止，那就啥事儿也没有了，可偏偏太田资清想着自己为人父，总得多说几句：“你看这障子，直立着，就是一扇门，可它要是弯了，那就只是废柴了。”

障子就是日本式房间中的纸拉门。太田资清本是把障子的“直”比作人的“智”，以此来告诉儿子，在这个时代生存，智慧更为重要。

真是祸从口出自取其辱，小道灌听完这话之后，立时就噔噔噔地跑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扇小屏风。

“爹，你看，这屏风如果让它直立的话，就站不起来了，可要是弯曲一些的话，反而能立得漂漂亮亮。”

资清当场就被这话给噎得吱不出声来了。

正所谓三岁看到老，像太田道灌这号人，首先，一定是个大器早成的家伙；其次，多数是个早死类或是死于非命类的。

怎么死的在此先不做深究，我们就说说他的大器。

从江户家后裔手里夺下江户的时候，道灌年不过25。

某日，他坐船于品川冲出游，船开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一条鲱鱼跃出水面，接着又跳到了甲板上。

这种鲱鱼在当年的日本被叫做九城鱼，该现象在那会儿被视为天大的祥瑞。

接着就在当天夜里，太田道灌梦见了天神，并且还受了天神的旨意，说他命中注定富贵，且富贵的源地就在江户。

综合了白天黑夜所发生的一切以及当时的实际情况，太田道灌决定，在江户修建一座城堡。

城造得很快，当年就竣工了，城名随着地名，就叫江户城。

这个世上到底有没有天神这一号人物，我们至今不得而知，但是，自从江户城盖完之后，道灌却是真的开始一步步地走向兴旺发达了。

兴旺的最大原因是江户城。

在道灌的经营下，江户成为了当时全关东最繁华的地区，而那座一面临海一面临河周围被挖了深深的护城河并配有二十五扇大铁门的江户城，也被誉为东国第一城。

时至今日，活在当下的我们，或许已经无法想象450年前江户的繁华景象，唯有从一首描绘当时江户集市的歌谣中，才能看出些许来：“房州的大米常陆的茶，越后的竹箭信浓的铜，泉州的珠犀武藏的兵。”

房州常陆越后信浓以及泉州和武藏都是那年头日本的地名，指的是在江户，能够看到全国的特产乃至是全世界的特产，其繁华程度由此可见一斑。

这里值得一提的是“武藏的兵”，那个不是商品，而是太田道灌留在江户的驻军，每天都会在城中进行操练，每隔一个月，道灌就会亲自举行一次阅兵大会。

在城内驻兵有两个好处，首先，提高防御力，保障周边地区安全；其次，士兵也是人，是人就要吃喝玩乐，在客观上促进了江户地区的商品经济发展。

太田道灌最终确实是没能落下一个好，他在文明十八年(1486)死于一场暗杀，此时的日本也已经进入了战国乱世，江户城在几经易手之后，最终落入了北条家的囊中。

北条家就是我们前面提到过的那个被秀吉灭掉的北条家。

因为时代不同了，所以江户城所受的待遇也不同了。

当时北条家正和下总(千叶县)的里见家打得不可开交，而临海且位于两家交界点的江户城，自然是不能再像当年那样搞集市了，而是成为了一座北条家用于进攻里见家的跳板。

桥头堡这种东西，本是不能搞得太豪华的，毕竟要考虑到万一被敌人给反攻倒算了，这家大业大的金汤之城便有可能在瞬间变为人家对付自己的有力武器。

所以在北条家的管理下，江户城只是江户城，只要不碰上天灾人祸把城给弄破弄烂，他们一般也就不会去干添砖加瓦的勾当。

再后来，便是德川家康了。

经过多年的荒废，当家康于天正十八年(1590)第一次进入江户城的时候，不仅城墙是缺东墙少西墙，同时护城河非常得窄，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干了，而且城门和各种设施给人的整体感觉就是特别寒酸，和当时日本其他诸侯的居城相比，几乎就只能算是一个仅供土匪居住的小山寨。

在经过了无数次整改之后，江户城总算是开始变得像模像样了起来，庆长八年(1603)家康出任将军的时候，城堡的规模基本上已经是达到了可以跟大阪城一较高下的地步了。

再说这秀忠接手了江户城之后，首先对本丸进行了大幅度改造施工。

本丸就是本城，是一座城的中心部分，而在这中心部分里，最为中心部分的，则叫做天守阁，就是日本城堡中最为高大挺拔的那座建筑，通常被认为是一座城的象征所在。

这次的修建基本确定了江户本城(注意本城二字)的格局，虽说之后历经天灾人祸，这城堡也是被摧毁过好几次，可每次重建之后，其内部模样都和庆长十一年(1606)的这回基本无差。

从中也可以看出一手住持该项工作的秀忠，在内政方面确实有着深不可测的能耐。

秀忠所设计的江户本城，坐南朝北共有17个部分。

自最南面的书院门(也叫中雀门)进去，是玄关，玄关边上有间屋子，叫远侍，翻译成中国话就是门房；门房再过去，有两个地方，一个是能舞台，还有一个叫大广间。

能舞台就是用来表演日本传统高雅歌剧的舞台，每到逢年过节的，江户城里都会请个戏班子什么的来唱堂会，以示庆祝。

而看戏的人，则一般都要坐在大广间里。

大广间，是江户城本丸中占地面积最大的房间，它纵横五十米，共由500张榻榻米组成，每当朝廷下了圣旨，将军要接旨，幕府公布法律以及年初年末的各种例行公事之类，都在此处举行。可以说是江户城中利用率最大，也是最具代表性的地方之一。

从大广间继续往北走，是一条长50米宽4米的超级大走廊，因为墙壁四周画着千鸟停在松树枝头的壁画，故而得名松之廊下。

请诸君记住这个地方，因为在一百年后，将会有一场震惊全日本的大戏码在此处上演。

穿过走廊，又是一间大屋子，名为白书院，占300张榻榻米，是整个江户城中面积第二大的房间，仅次于大广间。

白书院有四部分：上段，下段，帝鉴之间和连歌之间，每当有大名向将军前来禀报政务国事以及照会幕府要求联姻之类的，都在此处举行，同时，如果有朝廷派遣使臣前来，那么接待他的宴会，则通常在下段举行。

出了白书院，往北又是一道走廊，因为壁画上画着是翠竹，所以叫竹之廊下，走过竹廊，就到了黑书院，这地方平日里不怎么对外开放，只用于接见和将军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身边人。

从书院门进一直走到黑书院为止的这一大块地方，有一个通称，叫做表向，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外部，再往里走，是御座之间，以此为中心的一大片，则被称之为中奥，即中间部分。

御座之间，也叫御休息处，顾名思义，是将军的私人居住空间，在表向工作的各种仆人在原则上是禁止出入此处的。那里总共由六部分组成：接待所，上段，下段，二之间，三之间以及大溜，其中，将军真正晚上能睡的卧房，仅存在于上段和下段两处。

因为是私人场所，所以历代将军大多都会凭着自己的喜好对御座之间进行一番改造，比如五代将军德川家纲因为特别喜欢能剧，所以特地命人在那地方的右边盖了一个小小的能舞台，这样每次想看的时候都能直接让戏班子来自己跟前演，不必大老远地又是穿松之廊又是过黑白书院的跑大广间门前去看了。同时，又因为这小子在当将军的时候江户那里地震特别多，为了防止将军大人被震死，故而在二之间里又特别增设了一间避难室。

中奥再往北，那便是传说中的大奥了。

大奥，就是“最里面”的意思，说白了即是后宫。

多年以来，作为整座江户城中最神秘，最具诱惑力，故事最多的地方，大奥一直是老百姓们饭后茶余津津乐道的最好素材之一。同名的电视剧从昭和四十三年(1968)一直拍到平成十九年(2007)，四十年间乐此不疲，最近还搞出了一部逆大奥，说的是将军是女人，后宫佳丽三千皆为美少年，估计编剧是打算以此来反映当今世界阴盛阳衰的现象再顺便吐槽一下食草男。

江户城的大奥主要有两部分：大奥对面所和大奥御主殿。

这里曾经发生过的种种事件以及那些住在里面的各式人等，在此我们暂且不说，到了该说的时候，自会细细道来。

在大奥御主殿的正北面，是天守阁。

江户城内的基本设施差不多就是以上这些，除此之外还有五扇城门，去掉刚才我们已经说过的书院门，剩下的是西面的西桔桥门，北面的北桔桥门以及东北的上梅林门和东南的汐见坂门。

要想造起如此的一座城，在当年的日本毋庸置疑是一项相当浩大的工程，但在德川秀忠的眼里，却还犹觉不够。

除了本丸的改造，秀忠还对江户城进行了扩建，增设了二之丸，三之丸以及北之丸，其中，世子竹千代住二之丸，家康的一些留守江户的侧室以及秀忠的老婆阿江分别住在三之丸和北之丸。

此外还要一提的是，江户城的天守阁，高度为48米，超过秀吉的大阪城8米，而占地面积更是大阪的两倍。

也就是说，天下第一城，已经不再是丰臣家的那座堪称固若金汤万年不破的大阪城了。

还记得前面我们说伊达政宗造城的事儿么？我有明确说过，即便在日本，造出来的城堡大小高低也是有讲究的。

但现在德川家却破了这种讲究。

个中内涵，不言而明。

安排完造城的事情之后，秀忠又下令厘定新官制以及修订各种法律。

因为德川家康的江户幕府是一个和丰臣秀吉的大阪政权完全不一样的东西，所以在各种制度以及律法方面，也就自然不能去山寨人家了，更何况家康本身就觉得丰臣家的那一套有着诸多漏洞，故而也不屑去山寨，而是力求创新。

这是一个非常日本式的创新——家康命令秀忠组成立法委员会，将镰仓幕府，室町幕府，乃至中国唐宋明三代的律法收集起来细细研究，再结合日本本国国情，再制定出一套有日本特色的官僚体系以及国家法律。

老爹都下令了，儿子自然不敢怠慢。然而，就在秀忠忙里忙外只恨家康少生了他两只手的时候，家中又出状况了。

第十章
二代将军秀忠

且说在这年正月的时候，江户近郊的一些农民抱怨收成不好，吃不饱肚子，于是便上访说是要求减免赋税。

这事儿按理说根本就不算是个事儿，毕竟农民上访是哪都能见到的，没必要大惊小怪。只不过因为是将军脚下，所以地方官们倒也不敢怠慢，但相当奇怪的是，这种本非常常见，非常普通的情况，这些官员却并没有亲自来处理，而是采取了逐层上报，把皮球踢给上头的方式来敷衍，然后就这么击鼓传花一般地一层层往上传，最终捅到了关东总奉行那里。

关东总奉行，指的是负责关东政务的地方官，总共设有三人，分别是本多正信，青山忠成以及内藤清成，其中正信是首辅。

当时本多正信凑巧不在，故而负责此案的奉行是青山忠成和内藤清成。他们知道再往上捅那就该捅到将军那儿了，这德川秀忠虽说心善，可你真要连这种小事都推给他亲力亲为以逃避自己的责任，那难保这菩萨心肠的哥们儿对你使出霹雳手段了。

于是两人决定，此事到此为止，就由咱哥俩给他办了。

具体的解决办法倒也简单：减免赋税那是没可能了，毕竟给你们减了别人家就会不服，久而久之大家都来要求减免，那我们吃谁去？

不过，虽说此路不通，但你们也可以考虑新的生财之道，比如别光种田，农闲的时候拿个弓箭出去打打猎啥的，既能改善生活又能吃饱肚子，而且还能有利于和谐稳定，岂不一举多得？

这方法确实不错，但我相信，看完了之后很多人肯定会产生以下两个疑问：

第一，农民们难道不知道农闲的时候依靠打猎来赚外快么？第二，这种方法是人都想的出来，那为何底下那么多官员却都想不出，还要把皮球往上踢？他们是吃白饭的么？

农民不是白痴，当官的也不是饭桶，之所以他们以前不在这里打猎，不是没想到过要打猎，而是根本不敢想。

原因是这地方叫东金，乃是德川家康专用的狩猎场，根据幕府的规定，此地是严禁一般屁民打猎，割草或是开垦的，违者一律法办。

现在这两位奉行在未经任何请示的情况下就破了禁令，不可谓是不大胆，所以当下就有人开始担心了，说两位奉行老爷你们这么干也不怕幕府知道了拿你们是问？

两人很自信地说没事儿，有啥问题我们顶着，你们就去告诉那些老百姓，让他们准备好弓箭陷阱，开始打猎吧。

如此理直气壮，倒也不是没有原因。

首先，他们这确实是在为老百姓做好事，毕竟你德川家康已经六七十的人了，不可能天天都去打猎，一年到头能弯弓射大雕个两三次就很不容易了，既然不怎么用那个猎场，那让老百姓在平日里熬个鹰打个鸟那又怎么地了？做人别那么小气行不行？

其次，无论是青山忠成还是内藤清成，都是当年德川幕府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青山忠成，烈士后代，他爹叫青山忠门，当年在和武田信玄的作战中英勇战死，他儿子青山忠俊，是幕府重臣，之前已经登过场了，这里先不多做讨论。

而忠成本人，则自幼便跟随家康左右，长大了之后又跟了秀忠，此人在德川家单论资格的话，是能跟大久保忠邻，本多正信等重中之重的老臣有的一拼的。

至于内藤清成，那也是个相当了不得的人物，他19岁的时候担任过家康的贴身小姓，天正八年(1580)，26岁的清成应家康之命成为了年仅2岁的秀忠的傅役，也就是监护人。可以说，他是看着二代将军长大的家伙。

所以这两人有理由相信，就单凭为德川家卖命了那么多年，在家中资历又深又厚这一点上，家康也是绝对不会对自己的擅专而动怒丝毫，说不定，还会以“为民请命”之类的理由，给一些赏赐呢。

然而现实却给了这两位自我感觉超好的哥们儿当头一棒。

当时正在骏府养老的家康一听说此事，当场雷霆大怒，情绪异常激动，其愤慨毫不亚于今天玩游戏的你被人抢怪分经验。

嚷完之后，家康把本多正信给叫了过来：“你去一趟江户，告诉秀忠，老子很火大，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本多正信看看家康，又想了想，笑了：“遵命。”

家康一看正信笑了，于是自己也笑了：“我已经退休了，这种事情，理应交给新将军处理，不然会让天下人说闲话的。”

再说本多正信回到江户之后，便将家康的话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传达给了秀忠。

秀忠当下就犯了难。

说老实话，他的立场和两位奉行其实是一样的，秀忠本来就觉得老百姓日子那么苦，去打两只鸟又能如何？干嘛那么死气白赖地占着一年到头都去不了几回的土地不让人打猎，这土地是死的，鸟是活的，从头顶上飞过去，凭什么不让打？

可老头子发话了，说自己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还让看着办，那怎么办呢？

秀忠叫来了大久保忠邻，说老头现在火很大，你看着办吧。

大久保忠邻一听就知道是自家主公不忍心严惩那两个总奉行，现在是把皮球往下踢了。但身为人臣，自然就得替主分忧，所以他一脸黑线地表示，一定处理好此事。

忠邻把两位奉行叫到了跟前，当着德川秀忠的面将他们一顿臭骂，最后摞下一句狠话：“你们两个，就等着切腹吧。”

这真是一个谁都没能想到的下场，青山忠成和内藤清成当然就慌了，两人纷纷讨饶，希望秀忠看在自己卖命多年的份上，再想想办法吧。

秀忠虽然非常为难，但还是答应了他们，表示自己愿意去和家康沟通一下，毕竟这么处理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这天夜里，他找到了本多正信，希望他能够代替自己出面，向家康求情，饶过两位奉行。

其实家康发火，秀忠也是心有戚戚，尽管想拉两位奉行一把，但却不敢自己出面，只得前去拜托自家老爹跟前的大红人正信。

正信在听完了秀忠的来意之后便笑道：“将军大人如果真的想要饶恕青山忠成他们，自己下命令就行。”

秀忠说你别开玩笑了，老头子那里都火大成那样了，我就算想饶，也饶不了啊。

“大御所说了，秀忠大人才是将军。”本多正信的表情非常淡定，“您觉得，大御所是那种为了一丁半点小事就要置跟了自己多年老臣于死地的人么？”

秀忠很老实地回答：“不是。”

接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原来是这样？！”

本多正信笑而不语。

次日，秀忠做出了最终判决：青山忠成，内藤清成两奉行，因未经幕府许可而擅自打破禁令，是为大罪，只不过念及为德川家效忠多年，所以免其一死，着两人在家反省数日，没事不可外出，以观后效。

至于东金之地到底还准不准老百姓去打猎，秀忠没有明确表示。

实际上打不打都无所谓，只要你别在家康来打猎的时候当着老爷子的面跟他抢怪就行了。

这事儿就这么处理完了。

对于这个结果，家康没说什么，秀忠觉得也不错，至于两位奉行，那当然更是谢天谢地，感谢将军秀忠帮他们捡回了一条老命。

其实，这正是家康想看到的。

秀忠是德川家的继承人，他和自己的前任德川信康之间有一个最大处的不同，那就是信康他不光是德川家的嫡长子，更是德川家的功臣，他为家中开天辟地打天下立过汗马功劳，但凡打仗，信康不是冲锋在前就是断后在殿，每次不杀个血染征袍那就不算完。

也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信康在家臣中间拥有极高的威望。

而秀忠不同，这人从天正七年(1579)出生以来，就基本上没怎么打过仗，唯一担任过总大将的一次，还被真田昌幸给玩得团团转，丢了大人，所以就这方面而言，他几乎可以说是无寸尺之功。换言之，在那个以战为本的战国时代，秀忠于那些跟着家康一起出生入死打天下的老家臣心目中，几乎算的上是毫无威信可言。

可偏偏信康死了，秀康又失去了资格，这继承人只能是他。做了继承人却没有威信，那便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所以，必须得在家中树威。

结合了秀忠的各项能力以及性格特点来看，让这小子以战功立威是肯定不行了，唯一能做的，只有卖仁。

所谓卖仁就跟现在的卖萌一样，即将仁义施展于人，用菩萨心肠来换取人心。可又得做得高明，因为一旦弄巧成拙，反而会有装逼或是让人觉得懦弱。

要让一辈子都生活在父亲阴影之中的秀忠用一种坚强刚烈的手段来展现自己的仁义之心，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家康唱黑脸，他唱红脸，一个要杀，一个要放，最终是家康服软，秀忠得逞，如此一来，不但广大家臣会认可秀忠的仁厚，同时也会觉得此人颇有胆识，毕竟是在德川家康的刀下救人，并非谁都敢这么做的。

青山忠成和内藤清成是秋夏之交开始闭门反省的，到了这一年的11月，反省令便被撤销，两人继续出来做官，其中，青山忠成还涨了一万石的工资。

这事儿总算是这么给结了，然后大家一起过了个乐乐呵呵的太平年。

新年伊始(1607)，作为将军家居城所在的江户城，理所当然地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全日本各地的诸侯基本上都亲自动身，前往拜见将军秀忠，以恭贺新年新气象。

当年丰臣秀吉还活着的时候，大阪城也是这番光景，不过现如今斯人已去，心如明镜一般的大名们自然也就不再愿意浪费这个精力了，厚道一点的，也就是派个使者过去，衷心祝福一下淀夫人越长越年轻，丰臣秀赖小朋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这就叫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再说江户城那边，除了各地的诸侯前来拜年之外，就连朝廷也派出了自己的使者——前关白近卫信尹奉天皇之名，来到了江户，拜会了将军德川秀忠。

四目相对之后，近卫大人首先先送上了来自天皇的祝福，衷心希望秀忠身体健康全家幸福。

对此，秀忠表达了自己的感谢之意，并以同样的言辞回祝了远在京城的皇上。

接着，信尹表示，最近天皇觉得自己住的地方有些不好，想要再造一座新的宫殿，名字都已经想好了，就叫仙洞御所，只不过这皇家手头一直挺紧，所以……你懂的。

秀忠一听这话连称我懂，并表示天皇造宫殿一切费用都由幕府开销，但造无妨。

在一阵最为热烈的感谢声之后，话题终于被引入了最重要的部分。

“天皇要立太子了。”信尹说道。

当时的天皇已经不再是多年前丰臣秀吉想要认兄弟的那个正亲町天皇了，而是他的孙子，后阳成天皇。

此刻的后阳成主要有两个儿子，一个是觉深法亲王，年19；另一个是政仁亲王，年12。

不过前者已经出家当了和尚，再加上由于各种原因使得他和他爹之间的关系比较差，后阳成天皇曾明确公开表示不会让这家伙继承皇位，故而此人并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于是秀忠很想当然地来了一句：“政仁亲王要当太子了？那真是可喜可贺啊。”

“不，不是他。”近卫信尹摇了摇头。

秀忠一惊：难不成你们打算把那个和尚给从庙里拉出来当皇帝？

“不。”信尹又摇了摇头，“这次皇上打算让八条宫智仁亲王继承大统。”

八条宫智仁亲王是后阳成天皇的亲弟弟，也就是当年关原合战的时候跑去当敕使救细川藤孝的那位。这人其实挺有来头，想当初织田信长还活着的时候，就曾收他做过自己的养子，以示与朝廷的睦邻友好，后来信长死了，秀吉当了大拿，结果又非常自我地跑去朝廷，主动要求当这个八条宫的干爹，因考虑到这厮势大惹不得，所以皇家方面也不得不同意了这个提案。

也就是说，后阳成天皇打算让丰臣秀吉的干儿子来当继承人。

再说得透彻一点，那就是丰臣秀赖的哥们儿，将会是未来的天皇。

所以秀忠当场就表示反对，说我作为将军，正式向你们提出，这个方案我们幕府无法接受。

近卫信尹笑笑，说你接受不接受我都无所谓，我这回只是来通知你们的，并没有想和你们讨论的打算。

说完，他喝干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茶，抹了抹嘴便准备走人了。

后阳成天皇之所以打算立自己的弟弟为继承人，其实说穿了正是因为他和丰臣家的这层关系。虽然现在德川家的确是如日中天，可家康毕竟已经老了，就在前一年(1606)的夏天，还生了一场大病，当时眼瞅着就要蹬腿了，老头本人连遗嘱都立了，结果还是被几个妙手神医给死命救了过来。尽管如此，可这也能说明一点，那就是家康的时日真的不多了，只要他一死，软弱的二代将军秀忠，是断然无法承担起德川家那沉重的担子，也很难和精于心计的淀夫人相抗衡。

而近卫信尹之所以跑来找秀忠，也正是考虑到他是个软柿子，捏起来比较顺手，要真跑去找已经在骏府引退的家康讨论这事儿，那其下场多半是凄惨的，可悲的。

只不过有一点他们都错了，那就是德川秀忠只不过是温和，却绝非软弱。

“八条宫是圣上的弟弟，废弃嫡子而选择兄弟，这本身就是有违皇家传统，其次，亲王殿下乃是太阁的养子，继承皇位，恐有所不当。”

之前我们就已经说过，日本人对于血统并不怎么特别看重，即便是当人养子，却也被视为亲生，这八条宫既然认了秀吉做干爹，那么他从此便是丰臣家的儿子，不再和皇室宗亲有关系，自然也就不应该继承皇位当太子了。

而且，德川家也是因为结城秀康当过丰臣家和结城家的养子，故而剥夺了他的继承权，转而让三男秀忠成为了将军。

总体来讲秀忠的这番言论还是相当靠谱的，既有摆事实又有讲道理，一般人往往很难反驳。

“话虽如此，但皇家却有皇家的规矩。”近卫信尹这才明白，面前的这个新将军其实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于是干脆就放弃了跟他理论，直接坐地摊牌：我们和你们不一样，别拿别人当自己。

“皇家素来为万民敬仰，若做出有失王道之事的话，那就很有可能动摇治世的根基，近卫大人，您考虑过这点吗？”秀忠也放弃了理论，直接开始威胁了。

“如果有人胆敢反对皇家的决定，那便是不忠，将会被视作朝敌，将军大人，您明白其中的利害吗？”

因为考虑到威胁这种东西既不花钱也不耗电，又实惠又环保，所以双方立刻对展开了针对对方的威胁战。

德川秀忠主要以钱来威胁对方——动摇了治世的根基那就是说乱世又将来临，乱世一来，你们朝廷又会跟战国时候一样，过年连年糕都吃不起，如果不想过这样的日子，那就顺着爷来吧。

近卫信尹则比较侧重于虚的——不过是一顶刻着不忠二字的大帽子罢了，这些年来他们德川家收的各种帽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早就见怪不怪了。

然而，尽管表面上是有些虚无渺茫，但暗地里却是虚中有实。

关键词是朝敌。

所谓朝敌，就是朝廷的敌人，天皇的敌人，在当年的日本，皇上是神不是人，一旦惹来朝敌这个称号，那便是与天对抗与神为敌，只要天皇一道圣旨，那将会招来全国大名的共讨。连帮着说句话的人都不会有。

而且，当时的天下正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阶段：尽管以实力而言德川家的确是名归实质的日本最大，但实际上底下却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家康以及秀忠，那就是丰臣家和以福岛正则加藤清正为代表的亲丰臣家诸大名们。

他们发自内心地期盼德川家康早日吹灯拔蜡，或者德川家早日遭遇什么不测，若是真有那一天，那这些人一定会为覆灭德川家的大业而出上自己的一把力。

所以如果现在天皇突然宣布说，德川家是朝敌，全天下应共讨之。那么，即便是说不上全日本的诸侯，却也至少会有一半以上的大名，将拔出他们的“正义”之剑，指向江户。

这是一个黑暗的时代，黑暗到了每个人都衷心期盼着别人过得比自己更不好的地步。

故而乍看之下，似乎是近卫信尹的威胁更具杀伤力。

实际上也确实是如此，就算你德川家不给钱，可天皇还能问别人要，毕竟日本皇家讨饭的传统由来已久，再说又有那么多肯使钱的大名在，也不差你德川这一家。可要是成了朝敌，那麻烦就大了。

近卫信尹用一种非常轻松的表情看着德川秀忠，同时等待着他的回话，或许是一论新的威胁，或许是干脆服了软。

但德川秀忠却出乎信尹意料地笑了：“近卫大人，您这话实在是说不通啊。”

“怎么就说不通了？”

“即便是圣旨，也不是尽然全对的，面对有错的圣命，敢于挺身谏言，那才是做臣子最大的忠义吧？”

近卫信尹压根就没想到秀忠会这么说，一时间也无言以对，正愣在那儿的时候，更绝的调调又出来了：“作为庙堂公卿，如果连谏言圣上都做不到，那才是真正的不忠吧？”

不忠的下场没变，只不过不忠的对象在瞬间就发生了逆转。

近卫信尹终于服了，只能认怂表示我今天只是来拜年的，没别的意思，秀忠大人您这儿还有茶么？给我续杯吧，我渴了。

第十一章
家人

此事传到骏府之后，德川家康立刻派出使者前往京都开始上下打点，目的只有一个：务必要让后阳成天皇立政仁亲王为太子。

除了不能让跟丰臣家有一腿的八条宫当太子之外，更为重要的是那政仁亲王今年不过12岁，正是年幼无知尚且未婚的单身小正太，而德川家康的侧室梶夫人在这一年的1月27日，为家康生下了幼女市姬。

家康是打算把市姬嫁给政仁亲王，将幕府的血给引到皇室去。

说起来，这个梶夫人，其实也是很有一段扯头的。

虽说是当了别人的小老婆，不过她的出身却并不低，其爹名叫太田资康，乃是那个造了江户城的太田道灌的后代。天正十九年(1591)，13岁的阿梶来到了家康的身边，一开始做的是侍女，然后因被看上而做了姨太太。

据说看上她的时候，还有一个故事。

有一次，德川家康正召集群臣开大茶会，大家伙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说着说着，家康突然问了个问题：这世界上什么东西最好吃。

于是底下一片议论纷纷，有的人说肉最好吃有的人说生鱼片最好吃，几十个人有几十个不同的答案，谁都不肯服谁。

望着争成一片的大伙，家康笑而不语，正巧有个侍女上来倒茶，于是他便随口问了一句：“你说呢？”

小姑娘很认真地想了想：“是盐。”

家康追问：“为什么？”

“因为在好吃的菜肴，若是没了盐，也会变得不好吃。”

“那么，这世界上什么东西最不好吃呢？”

“还是盐。”

“那又是为何？”

“因为再好吃的东西，只要多撒了一把盐，往往也会变得难吃。”

底下瞬间变得一片寂静。

在这天的茶会上，坐着的都是德川家谋国谋天下的重臣，像本多正信这种公认的高智商精英也列席在座，但关于家康的这个好吃不好吃的问题，所有人一致认为，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的答案才是最为经典的。

她正是阿梶。

既聪明，又漂亮，所以梶夫人理所当然地得到了家康的千万分宠爱。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尽管被收了房有那么好几年，可她却一直都没能怀上孩子，这在德川家康眼里算是比较犯忌的一件事儿，因为在他看来，找小老婆除了让自己爽之外，更主要的就是传宗接代，儿子当然好，女儿也勉强能接受，可最要不得的就是我在上面乱动你却腹中空空，眼看着梶夫人都已经年逾三十却依然没能为德川家生下一儿半女的，家康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庆长十一年(1606)，老爷子将家中重臣，同时也是孙少爷竹千代跟前近侍松平长四郎的养父松平正纲召来议事，君臣二人说完家国天下之后，正纲正待告辞，没想到家康突然把他叫住，接着用很严肃的语气说道，你多年来为我德川家尽心尽力，既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我今天决定，赏赐你些什么。

松平正纲连忙表示不辛苦，为将军服务。接着又摆出了一张相当勉为其难的表情：不知大人打算赏我些啥？

“让小八做你的老婆吧。”家康依然很严肃。

梶夫人幼名於八，经常被家康很亲切地叫做“小八”。

此话一出口，松平正纲的表情当场就扭曲了。

他知道，自家的主公是个生性不喜玩笑的人，而且还是这种事情，既然说了出来，那就说明肯定是动了心思。

但怎么着也是老大的女人，松平正纲为人比较传统，而且是发自内心地还想再多活几年，所以当下就婉言谢绝了，说自己老妻尚在，不敢接手，大人您还是看看有没有别的单身着的哥们儿，送他们去吧。

德川家康摇了摇头，说我就打算送你一人，而且，我也知道你夫人还活着，但没关系，我并不打算让小八做你的正室，在我这里，她是个侧室，到了你那儿，还让她做小就行了。

正纲这回是真的慌了，他甚至觉得家康并非是真的要将梶夫人送给他当老婆，而是故意用这招来试试他的忠诚度，所以拒绝得愈发死命。

结果就是一个死活要把老婆送给另一个，而另一个死活不肯要。

这样大概僵持了六七个回合，完全失去了耐心的家康最终拍了板，表示你要也要不要也得要，总之，今天晚上我就把她给送你家里。

说完起身就走，不再给松平正纲留下一丝说话的机会。

于是梶夫人就这么嫁到了松平家。

虽说是成了婚，可有了夫妻之名的两人之间却什么也没发生过，因为正纲只要一看到这位大姐就会立刻瞬间马上刹时失去所有一切全部该有的和不该有的欲望。

不仅无欲，他还会感到背上阵阵宛如针扎一般的发麻。但怎奈何人都已经来了，想退是肯定退不掉的，于是只要想服侍老祖宗一样把这女人给供起来，整天最好吃最好喝地伺候着，时不时还得带着全家老小去请个安问个好啥的。

就这样过了差不多一个月，梶夫人突然感到身体不适，不仅常常会感到犯恶心，而且还变得特别喜欢吃酸的，松平正纲不敢怠慢，连忙请了医生过来看，谁知那医生刚一把脉，就立刻道起了喜，说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尊夫人有喜了。

松平正纲顿感晴天霹雳当头一棒，连站都站不稳了。

冤枉啊！

此时的他一定想对天这么大呼一声。

自己这一个多月来，含辛茹苦如履薄冰地伺候着那个活祖宗不算，连手指头都没敢沾她一下，怎么就这么怀上了呢？

谁干的？

在经过仔细调查反复询问，排除了一切不可能的因素之后，松平正纲终于得出了一个虽然他不敢相信却就是事实的真相：梶夫人肚子里的那个孩子爹，不是别人，正是德川家康。

其实在嫁过来之前，她便已经有了身孕，只不过那时候刚怀上，所以既没有内部反应从外观上也看不出。

松平正纲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并立刻下令将梶夫人送回德川家。

因为肚子里有了孩子，所以家康也就不再矫情了，而是很坦然地迎回了自己的宠妾小八，还安排人手照料她待产。

之后生下了个女儿，便是市姬。

家康想让自家的闺女当皇后，这个想法虽说不错，可宫里却自然是不肯乖乖就范的，面对德川家的使者，朝廷公卿们采取了拖延战术——既不答应支持政仁亲王当太子，也不再坚持要让八条宫继承大统，而是清一色地表示再议。

再议就是再看看再想想再等等的意思。

等到什么时候？当然是家康死的那天。

而家康那边也在等，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将政仁亲王给扶上位。

就在两边都在傻等比毅力的时候，江户城里出事儿了。

竹千代生病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阿江属高龄产妇有关，反正这孩子打生下来身体就很差，隔三岔五地要生病，这次更是连续数日高烧不退，卧床不起，尽管遍请名医，下了良药，可仍然不见好转，小朋友还是整天都紧闭两眼伸直双腿地躺在被窝里。

消息传到秀忠那儿，第一个抓狂的是阿江，虽说这孩子不归自己带，可毕竟也是十月怀胎一脚踩在阎王殿里给生出来的亲儿子，一听说病重，她当下就急眼了，赶紧叫了贴身的侍女，说是一定要去西之丸探望竹千代。

一行人心急火燎地赶到了位于西之丸的竹千代卧房，正要进，却被拦住了：“夫人，少主正在养病，您不能进。”

说话的人是稻叶千熊，一左一右还跪着永井熊之助等几个孩子，他们奉了阿福的命令把守门口，将一切前来打扰之人拒之门外，以便让竹千代好生养病。

已经气急败坏的阿江真想大喝一声滚蛋，可终究还是忍住了。她二话不说一把推开千熊，径直闯了进去。

再怎么说也是将军夫人少主的亲娘，所以那几个孩子自然也不敢真的豁出命去挡，只得睁眼闭眼地放行了。

屋子里，竹千代在洁白的褥子上，并盖着洁白的绸被，身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阿福，她手里拿着一碗药，另一个是松平长四郎，他正在给少主换额头上的毛巾。

阿江一见此景也顾不得贵妇人的矜持，惊叫一声儿啊就冲了过去。

“不要过来。”阿福伸出手示意对方停步，而另一只手上仍然端着药碗，“少主需要静养。”

因为是钦定的乳母，所以阿江也不好跟她争什么，只是轻声地表示说自己就是想来看一眼儿子，就看一小会儿，马上就走。

就在两人说话间，竹千代已经睁开了眼睛，然后爬起了身子。

阿江以为小宝贝要找妈妈了，于是也不顾阿福的阻拦，一个箭步蹿到了儿子跟前，一手拉起竹千代的小手，看着他苍白的小脸蛋，唰的一下眼泪就掉了下来，嘴里喃喃着儿啊你受苦了之类的话，并一个劲儿地把竹千代往怀里揽。

所谓母亲，就是即便和你分开很久，即便不曾在一起生活过，却依然会为你的痛苦而流泪的人。

所谓儿子，就是即便跟亲娘生活了一辈子却有时候也会翻脸比翻书还利索的动物。

更何况是刚来人间不过三年却在阿江身边都不曾住过一天的竹千代。

面对阿江，他心中毫无母亲概念，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是一个陌生的怪阿姨，虽说还不清楚她想要干什么，但一种抗拒的本能使竹千代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以最快的速度刹那间从阿江的怀里挣脱，然后转身就扑向了一旁阿福，接着哭喊了起来：“让她走！让她走！”

阿福用单手拍抚着竹千代的背脊，并将手里的碗给送了过去：“先把药给喝了。”

那时候日本的医疗体系基本上都是从中国给学来的，所用之药也多为汉方，味道很苦，所以竹千代百般推脱：“我不喝，你让她走！”

“喝了。”

“不喝！”

于是阿福便不再说话，只是将药碗伸在竹千代跟前，而另一只手也从他的背上挪开了去。

两人僵了一小会儿后，竹千代非常不情愿地捧起了碗，将里面的药给喝了下去，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扭曲。

阿福笑了：“喝了药，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接着，替少主盖上了被子。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阿江一句话也没说，而是默默地离开了屋子。

走出西之丸后的那一瞬间，她跪地嚎啕大哭起来。

在哭泣的同时，阿江又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就当自己没有养过这个儿子，从今以后，自己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国千代的身上。

国千代是秀忠的次子，出生于庆长十一年(1606)，因为是无关紧要的次子，所以由秀忠和阿江夫妇自行抚养。

第十二章
本多派and大久保派

这年7月，声势浩大的江户城改造扩建工程终于宣告完工，远在骏府城的家康一听说这个消息，连忙动身启程赶往东边，说是要亲眼看看这城造得咋样，验收一下工程质量。

秀忠闻讯之后，立刻带着群臣以近乎诚惶诚恐的态度出城数里恭候迎接，同时他还特意告诉众人：老爷子最近心情极差，你们说话做事都要小心。

且说在这年3月的时候，德川家的四公子松平忠吉因患上淋巴癌且医治无效而过早地离开了人间，终年不过27岁；闰4月，二公子结城秀康也撒手人寰，年仅33，这位爷得的是梅毒，据说因染病太深死的时候连鼻子都烂了。

这也就难怪江户城的大家伙要诚惶诚恐了，本来就是伴君如伴虎，现如今又碰上老虎家发生了白送黑的悲剧，导致其心情超级恶劣，这要万一谈吐说话有个半分不妥，那送了前程事小，断了性命才叫事大。

一大帮子人陪着家康从书院门进，过了松之廊下竹之廊下，看过黑白书院，最后登上了天守阁。

老爷子站在高高的城堡向下眺望，随即皱了皱眉头：“护城河太宽了，去改改。”

“是，这就安排人去。”秀忠连忙点头。

又看了一会儿，家康突然发问道：“如果有人要发兵攻打江户，那么他会走哪条路线？”

“回父亲，是西面。”

“废话，走西面的哪儿？”

“这……”作为一个不擅军阵的人，秀忠能够想明白敌人会从西面来而不是从东面来，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至于到底是西面的哪块地方，你要真的逼着他回答那就是强人所难。

眼瞅着自家主公就这么僵住了，于是底下赶忙站出来一个家臣以救场：“回大人的话，以在下看来，应该是中山道和伊势街道。”

“恩，那么若是我军布防，应该选择哪里作为主要据点？”

“最重要的，在下认为是尾张的清州城。”

家康眼睛一亮：“你说得很对。”

接着，他露出了一副非常满意的表情转向秀忠：“你有如此家臣，那我也就可以放心了。”

那位“如此家臣”一听这话，连忙就跪了下来：“多谢大人褒奖！”

此人便是日后江户幕府的三朝重臣，土井利胜，这一年，他34岁。

不过个人倒是觉得重点防守清州城这个答案，虽然说不上不对，毕竟那地方南北兼顾兵家必争，但土井利胜这么回答，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为了讨家康的好。

在德川家康心目中，“哪个据点最需要重点防守”的最佳答案必然是清州城，不然他也不会把自己的儿子松平忠吉给安排到那儿去。

而土井利胜正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把清州城上升到一个空前重要的战略高度，等于是变相地给刚死不久的忠吉增开一场追悼会，以表彰他为德川家把守门户多年的天大功劳。

这样一来，能得表扬也就不足为奇了。

土井利胜，是一个既聪明，又很会讨好上司的人。

在视察圆满结束之后，家康又参加了由本多正纯住持的年度幕府财政工作会议，并听取了财政报告，当他得知去年幕府在金矿开掘这一方面的收入较之以往有较大幅度减少之后，便提议表示，自己打算推荐一个人来总负责这一块的工作。

说推荐那是给秀忠面子，毕竟已经是退休老干部了，不好啥事儿都由着自己拍板决定，而秀忠当然也知道这其中的奥妙，于是连忙表示既然是父亲大人的推荐，那肯定是高手中的高手，自己一定用他，只是不知那位高手姓甚名谁？

德川家康说这人你认识，叫大久保长安。

大久保长安，原名大藏长安，他们家本是猿乐师出身，猿乐就是日本古代戏曲的一种。

因为唱戏唱得好，所以长安他爹大藏太夫十郎被武田信玄给招了过去当御用唱手，至于长安也因为在内政尤其是金矿开采方面有天赋而成为了信玄的家臣。

武田家灭亡后，大藏长安投靠了德川家，因其才华出众，所以被家中重臣大久保忠为看上，招他做了上门女婿，自此，改名大久保长安。

顺便一说，大久保忠为要是论辈分的话，还是大久保忠邻的叔叔。

和大久保家攀上亲之后，长安愈发得到了重用，天正十八年(1590)，转封关东的家康为了更有效地统治新领地，便设立了代官，即地方官，总共十八名，而凌驾于这十八代官之上的，则被称之为总代官，担任者正是大久保长安。

庆长五年(1600)，关原合战之后不久，大久保长安又被派去住持佐渡金山和石见银山的开采工作。

庆长八年(1603)二月，长安兼任了松平忠辉家家老一职，主要工作是负责和伊达政宗联络感情；12月，任所务奉行，即财政部部长。

到了庆长十二年(1607)家康决定让他担任全国金矿总负责人的那会儿，大久保长安已经身兼年寄(内阁阁老)；所务奉行；总代官等数个要职，同时还管着德川幕府的土地测量，关东地区的修路开路以及度量衡制度修订等重要工作。

简单说来，这位大久保大人，其实就是当时德川幕府财政方面的一把手。

同时，也是大久保派的重要成员。

所谓大久保派，也称武功派，就是以大久保忠邻为首的派系，和他们敌对的，叫本多派，又称吏僚派，老大是本多正信。

这就叫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必然有斗争。

当年的丰臣家是这样，现在的德川家也是这样。

不过目前显然还不是玩内斗的时候，毕竟还有很多事情要等着大家伙去做。比如清州城，这本是松平忠吉的地方，可现在他死了，而且还没有子嗣，那么这留下来的地，应该怎么处理，还有那么多原先跟着他混的家臣，该何去何从？

对此，家康聚集了家中的大多数重臣开会，共同商讨此事。

经过讨论，绝大多数家臣的意见还是比较一致的：如果幕府方面不打算把尾张国收归直辖的话，那么这块地方最好的领主候选人就是六公子松平忠辉。

理由是忠辉的年纪也已经老大不小了，都十五六岁的人了还窝在那十万石出头的领地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而且这孩子在军略武功方面也有不错的天赋，好好培养的话兴许能成大器，更何况他又是伊达政宗的女婿，要是把尾张封给他，也正好能和伊达家搞好关系，以后德川家要统一全日本，那还得指着政宗帮忙呢。

这话听起来确实挺有道理，就连德川秀忠也持了同意见。

“不行，尾张不能给忠辉。”

说话人是本多正信。

大久保忠邻一听就急了眼，心想你小子莫非因为大久保长安是忠辉的家老才故意找茬？于是连忙站起来反问道：“为什么不能给忠辉大人？！”

“因为伊达政宗。”

忠邻愈发上火：“正是因为伊达家，我们才应该把尾张封给忠辉大人，这样等于是告诉政宗，幕府非常倚重他，不是么？”

本多正信摇了摇头，说你太天真烂漫太阳光可爱了，这伊达政宗说难听一点就是个贱人，你对他越好，他反而越容易撅蹄子撂挑子地跟你摆谱，可你要没事儿打压一下他，欺负一下他，那他反而会对你服服帖帖，不敢有任何翻毛行为。

眼看双方就要吵起来，家康连忙摆手示意暂停，让自己说两句。

会场顿时安静了下来，大家一起聆听老大训话。

家康先是认可了本多正信的看法，对于伊达政宗是贱人一事，他也深表赞同，而且松平忠辉为人性格嚣张，上次去大阪还和丰臣秀赖称兄道弟，无视君父君兄，光冲这点，这尾张国清州城也不该是他的，不过，虽说不给忠辉，可幕府却也不打算直辖这块地。

底下一片哗然：既然不给忠辉，又不直辖，那么到底打算给谁？

“给义利吧。”

话一出口下面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义利就是德川义利，德川家的九公子，当年刚满7岁。

垂发小儿万户侯，只因他爹是家康。

只不过松平忠辉知道后又少不得在背后怨天怨地娃娃闹了一番，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谁让你另一个爹是伊达政宗呢？

同样是个弱智，你生在皇家，那就是皇亲贵族，最次也能当个将军；你要生在农家，那就只能是村口的二傻子。

就这样，德川义利成为了尾张国清州城的城主，坐拥五六十万的领地，之后，又改名德川义直，开创了尾张德川家。

再说继家康之后，日本各地的其他大名也纷纷来到了江户城，以向秀忠道贺完工之喜。

第十三章
琉球往事

10月6日，萨摩大名岛津家久到访。

岛津家久就是岛津忠恒，因为德川家康觉得萨摩岛津实力过于强劲，一定得好生待之，所以在庆长十一年(1606)特地将自己名字中的那个家，赐给了忠恒。

因为岛津家还有个哥们儿也叫岛津家久，就是岛津义久，义弘的弟弟，岛津丰久的爸爸，虽说哥们儿已死，可为了和现任当主加以区别以免有人误以为死人复活，所以在说大名家久的时候，我们仍然用他的旧名，叫他岛津忠恒。

话说忠恒到了江户之后，受到了德川秀忠的亲切接见，后者表示，萨摩岛津当年在朝鲜功不可没，理应嘉奖。

岛津忠恒心中觉得好生奇怪：这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现在才提，干嘛呢？不过表面上还是很毕恭毕敬地俯首谢了恩，同时问大人您打算赏我些啥？

“我把琉球给你们吧。”

刚刚还满脸笑容的忠恒刹那间脸就僵住了。

琉球就是今天的冲绳县，地理上位于日本列岛的南端，中国大陆的东面。

在距今一万八千年前的石器时代，那里便已经有人类活动的痕迹了，专业名词叫做港川人。而初次见于书籍记载，则是在公元7世纪所著的《隋书》第八十一卷《东夷传》里，只不过当时琉球被写作了流求。

因为离开中国和日本都很近，所以自古琉球和两国之间的往来就都很频繁。

大业三年(607)，有琉球土人30名，在一个叫夜玖的人的带领下，来到日本定居了下来。

和铜七年(714)，信觉，球美两地的豪族代表来到当时的日本首都奈良朝贡。

信觉是今天冲绳县的石垣市，球美则是同县的久米町。

39年后的天平胜宝五年(753)，大唐高僧鉴真东渡日本，开航行途中，他所乘之船因风浪而被刮到了一个岛上。

要说鉴真不愧是一代大师，即便是在那个东南西北都不知道的岛上，这家伙都没有忘记宣扬佛法普度众生，用手势和树杈沙画与当地土人进行了简单而又亲切的交流，当他看到众土人们对着一尊刻得相当粗糙的石像跪拜的时候，便用树杈指着石头问那是谁。

土人回答：“阿儿奈波。”

于是在鉴真所著的《唐大和上东征传》一书里，那地方便被叫成了阿儿奈波。

后来被日本人给翻译成了假名，写作おきなわ。

再后来到了江户时代，大学者新井白石把那四个假名切换成了相对应的汉字，因为在日语中，おき能被写作冲，而なわ通常写为绳，所以连起来，就变成了冲绳。

后来废藩置县改名冲绳，其来源正是此处。

以上的定居，朝贡，打酱油等事例都是能见于明文记载的，而不在书中的例子，则更是不计其数。

到了公元8世纪，琉球诸岛上开始有了阶级分化，出现了有钱人和穷孩子，渐渐的也就有了自己的王朝和政权，其中早期最有名的，叫天孙王朝。

说起这个天孙王朝，其实和日本也有些关系，具体算起来是跟某个日本人有关，那人的名字叫做源为朝。

源为朝，日本著名武士源为义第八子，镰仓幕府初代将军源赖朝的叔叔，此人身高据说超过2米，乃是当时日本罕见的巨汉，且左手比右手要长四寸，故而使得一手硬弓，射出去的箭又狠又准，自幼便随父亲为义在九州岛上东征西讨，从讨伐山贼土匪到射杀妖魔鬼怪基本上啥事儿都干过，不过20出头便立下了赫赫战功，人送外号镇西八郎，在那年头属于传说级别的强者。

虽说是武功高强，外号日本第一神箭手，可源为朝的政治智商却并不高，在一次政治兼军事斗争的内乱中，他不幸站错了队伍并打输了仗，导致兵败被俘，后被流放到了当时人称不毛之地的伊豆列岛，开始了长达数十年的囚犯生活。

没想到当了劳改犯之后的源为朝仍然不肯太平，永万元年(1165)，他率手下数十人起事，宣布伊豆诸岛脱离平安朝廷，从此独立不再缴纳年贡。

要说这哥们儿胆子还是很大的，带了一个小分队就敢造反争天下，不过这倒也不是没有原因，一来是镇西八郎坚信自己能打；二来是他手下的那十几个人皆非普通人，都是特殊群体，学名叫做大男。

所谓大男据传都是上古时代盘踞在伊豆诸岛的鬼怪所留下的后裔，他们生性好战，体魄魁梧，是邀请参加帮战群架的不二人选。

短短数日，源为朝和他的大男小队便占了伊豆列岛中的七座小岛——其实这事儿也不算太难，要知道当年日本本来就人少，这穷乡僻壤的伊豆列岛更是人烟罕见，有的地方纯属不毛之地，也就别提人了，连毛都没有，坐个船靠岸登陆留一个脚印就算是占领了。

或许是伊豆在当时真的是实在太过于地处乡下了，从永万元年(1165)开始搞分裂的源为朝一连闹腾了好几年，连占数座无人岛外加抢了好几十艘渔船都没人来搭理他，直到嘉应二年(1170)的时候，因为实在是搞的怨声载道了，伊豆列岛的地方长官工藤茂光才不得不上奏朝廷，说是源为朝造反，请拨大军征讨。

虽说当年是赫赫有名的镇西八郎，但毕竟事隔数十年，再加之这哥们儿常年蹲在荒郊野外身边也没几个人，所以平安朝廷那边听说源为朝造反的消息之后，也没在多大意，只是很轻描淡写地派了一支总人数不过三四百的小部队前去镇压，并亲自任命工藤茂光为大将。

这支部队分战船20余艘向源为朝的大本营伊豆大岛开去，而另一边，源为朝望着这海面上的几十艘战船，再看看身边的那几个大男，这才明白了一件事儿：此仗断无胜算，绝望之余，他打算自尽，以免落入敌军手中受辱。

这一年的4月6日，源为朝先是将自己的年仅9岁的独子源为赖一刀刺死，接着准备自己也跟着一起去，但转念一想，觉得自己一世英名现如今面对敌军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畏罪自杀，实在有些没面子，再怎么说至少也得放一箭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源为朝独自一人来到海边，弯弓搭箭朝着讨伐军舰队中的一艘船上尽力射去，箭正中帆绳，绳断帆落，眼瞅着就动不了了。

射完之后，源为朝转身回屋，准备自杀。

手下某大男很给力，一见主子回来连忙迎了上去，手里还拿着一根绳子——当时日本最常用的自杀手段是上吊。

源为朝接过绳子，往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阵，然后又寻思了半天，最终又将其放了下来：“吊死后的模样太难看，有失尊严，我不用这个。”

于是手下很关切的问那您用什么，我现在就去拿。

“不必麻烦了，就用刀把。”源为朝一边说着，一边将腰间的刀给拔了出来。

接着，他解开了衣服，露出腹部，用刀对准了自己的肚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一刺，再一划，顿时血液四溅，因为切得太深，所以连肠子都流了出来。

源为朝倒地，不过并未马上蹬腿，而是在血泊中痛苦了整整两三个小时才因失血过多而亡。

在他垂死的那段时间里，讨伐军非常出人意料地没有攻上岛来，而是在那天快夜里的时分才上的岸，并且由一个叫加藤景廉的人帮他收了尸。

之所以来得那么慢，那是有原因的。

且说之前在源为朝射断人帆绳的那一箭，虽说没有射伤船上的任何一个人，却把大伙着实给吓的不轻，众士兵们一看镇西八郎居然亲自出马而且还有如此身手，纷纷倍感恐慌，这一恐慌就开始纷乱了起来，这船上的人一乱，船自然也就左右摇晃了起来，或许是那年头造船技术不高明，再加上又吹来了一股大风，于是这船就这么翻了。

其余十九艘船上的人虽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当他们看到源为朝一箭射翻了一艘船的时候，顿时吓得谁也不敢再动了，就连大将工藤茂光也被惊得不轻，当即下令暂停前进，生怕对方再弄出什么来伤了自己。

直到晚上，工藤茂光他们连等了数小时都不见源为朝有下文，这才命令船队偷偷前行，摸上了岛去，此时岛上除了源为朝和源为赖这两具尸体外，其余的跟随者都已经四下逃散了。

此事非常有名，最出名的地方还不是源为朝之死，而是他的死法，因为这是日本历史有记载的第一次切腹自尽。

虽然也有的书上说第一个切腹的应该是永延二年(988)因被官兵追捕无法逃脱而以刀切腹身亡的日本平安时代最强大盗藤原保辅，不过根据最近两年的考证发现这家伙其实只是情急之下将刀插入腹中罢了，完全够不上“切”这个概念，而且他也不是当场就死的，而是被救活了之后关入大牢候审，结果因伤势突然恶化而在次日早上死于监牢之内，当然，兴许是灭口也说不过。但不管怎么说，他这都不应该算是切腹，所以，这天字第一号切腹男，怎么看怎么都该是他源为朝。

既然是第一个切死的，那么无论如何，都可以肯定一件事儿：源为朝死了。

虽然这句话是废话，可你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句正确的废话。

但偏偏日本人却不这么看。

且说在源为朝切腹之后没多久，各种谣言就开始在民间传了起来，主要说的是他没死，逃了，逃到哪儿倒是众人各执一词，比较集中的是说他去了琉球，并靠着出色的武功当上了那里的国王。

正所谓谎话说一千遍就成了真理，这谣言传到后来就成了历史，源为朝去琉球当国王的说法后来普遍出现在琉球地方的各类正史之中，像《中山世鉴》或是《思草纸》一类的书里都有相关记载。

因为有了这几本书，所以后来在日本也产生了这么一个论点，叫做日琉同祖，就是日本和琉球同宗同流本是一家的意思。

概括起来便是一句话：你(琉球)的东西是我(日本)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

个人觉得这种观点其实挺扯淡的，毕竟镇西八郎去的时候有人见证有人收尸还有人验尸，而且自杀的方式又那么出名，结果你楞要说他没死跑琉球去，那实在是有点过分了。

不过既然日本人都这么认定了，那也就罢了。且说源为朝之后，他的子孙(或者根本就是别人的子孙)在琉球诸岛上自立为王，建起了政权，又自行发明创造出了一本家谱并编了一段神话来证明自己的顺天承运，说是很久很久以前，天神造出了琉球列岛，并派出他的子孙来统治琉球，自己，便是这天孙。

结果是没过两年，天孙就被手下一个叫利勇的土豪给犯上作乱戳死了，然后利勇又被另一个豪族舜天给打败，最终，舜天登上了琉球国王的宝座。

舜家传到第三代，当家的叫义本，是个好孩子，他非常又自知之明地觉得自己的儿子不是治国安邦的材料，所以效仿中国古代帝王尧舜搞了一次禅让，将王位给了手下的大臣英祖。

初代英祖王还是比较强悍的，公元1291年，元朝曾经发兵侵略过琉球，结果在他的带领下，岛民们上下一心，用同击退了强大的侵略者。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琉球从日本引进了平假名(公元1265年)和佛教，初步确立了本土文化和外来文化所结合的琉球文化体系。

初代英祖死后，琉球陷入了一个比较混乱的时代，子孙们的权力和资源都被分化到了各家豪强手上，最终也直接导致了中央王朝的溃灭，而国家也分裂成了中山，南山和北山三部，史称三山时代。

无论是哪山，在各自为政的同时，都不忘记给明朝纳贡称臣，以表明自己才是琉球的真命天子。

对此明朝采取了高度的不干涉他国内政政策——他们光收东西不办事，任凭琉球岛上打得头破血流，却也从来都不派使者承认任何一方才是正统。

所谓老大，从来都只有打出来的，哪有让人给挑出来的。

公元1429年，中山王武宁的儿子尚巴志消灭了其他两个山头，一统琉球群岛，建立琉球王国，定都首里，即现在的那霸。

虽说在当年争夺王位的时候，明朝那边很不是东西，可毕竟再怎么说那也是老大帝国，所以尚巴志在荣登大位之后，还是派出了使者上了一趟北京，说是自己一个不小心就灭了其他的两座山，现如今琉球三山只剩下自己这一个独子儿了，还望老大看在我多年送礼物孝敬的份上，赏点名分吧。

明朝一看那几个鸟岛上还真的就剩这一家了，得，那就认了吧。

当年，明廷遣使，承认了尚巴志的合法王位，并附带琉球国王印章一枚，以作证据。

尚巴志那一脉血统在琉球当了33年的王，33年间，他们虽说政治上依然依附在大明身边，但文化和经济方面，却似乎和日本方面交往得更甚，比如在公元1451年的时候，琉球人建立了岛上的第一个神社长寿宫，主要是用来拜祭天照大神，之后，又造了波上宫和琉球八社等各类神道教道观，同时还建起寺院，并请日本的和尚来为寺院的大钟撰文。

公元1462年，尚家王朝第五代尚泰久王病故，本来按照规矩，是该由他的儿子来继承大统，可估计是因为这家伙在位期间作恶多端，导致重臣对其极端不爽，大伙一致推选重臣金丸继承王位，统辖琉球。

金丸，原名思德金，农家出身，早年随爹娘耕地，后因各种机缘巧合当了国家大臣，人缘很好，深得同僚信任爱戴。

金丸当了国王之后，改姓为尚，单名一个円，人称尚円王。

对于这场政变，明朝那里仍然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意见和干涉，依旧派使臣前来册封，承认对方的合法地位。

为了把尚巴志和尚円王那两路人马区分开来，所以后来人们把前者称为第一尚氏，把后者叫做第二尚氏。

截止到德川秀忠想打琉球的那会儿，第二尚氏已经传了七代，第七代叫尚宁王。

第十四章
萨摩征琉

琉球的历史差不多就是上面说的那些，之所以要讲这么一堆，其实千言万语都只是为了汇聚成一句话：那地方当时并不归幕府管，确切的说，那根本就不是日本的领土。

所以岛津忠恒相当愤慨：这瞎讲有什么讲头，你要这么喜欢扯淡，干脆就直接把火星封给我，再买一送一搭上个月亮，让我从今往后脱离地球替月行道。

秀忠连忙摆手示意对方淡定：虽说琉球不归幕府管，可你萨摩藩出兵把它打下来不就得了？这年头要论打仗，有几个是你们萨人的对手？

有道是拿得到就拿，拿不到则抢，正是这个意思。

岛津忠恒想了想，又提出了一个疑问：名分呢？以什么名义出兵？

尽管摆明了是侵略，可再怎么着也得要有个说法。当婊子还要立个贞节牌坊，更何况军国大事乎。

“太阁大人在征朝的时候，曾经让琉球助阵，这件事你听说过么？”秀忠问道。

所谓让琉球助阵，指的是秀吉攻打朝鲜的之前，曾经派过一拨使臣去了一趟琉球，要求尚宁王投降丰臣家，并为日本侵朝军队提供后勤供给，但却被对方严词拒绝了，尚宁王表示，自己是大明王朝的藩属，宁死也不会降服尔等小日本，同时，琉球和朝鲜同为一个老大手底下的小弟，也没有理由坑害人家，所以，送粮一事也就无从谈起了。

秀吉听后很愤怒，嚷嚷着要把琉球一起给办了，为此，他甚至还一度奏请了天皇，设立了一个叫琉球守的官职，算是表明自己一定要把琉球纳入日本版图的志向。

顺便一说，这第一任琉球守，是龟井兹矩，即当年那个把秀吉扯烂了的明朝圣旨给偷偷捡起来揣怀里带回家的哥们儿。

忠恒说这事儿我知道，难不成你是想让萨摩打着完成太阁遗愿的旗号去搞侵略么？

秀忠点点头：正是如此。

在非常认真地想了那么两三分钟之后，岛津忠恒表示同意奉幕府之命完成太阁遗愿，只不过这事儿太大，所以还得容他回去准备一段日子。

秀忠说你尽管去准备吧，好好准备，争取一击必杀。

其实，萨摩和琉球这两家真要论起来的话应该讲关系还是相当不错的。早在尚巴志当王得时候，双方就已经有着相当密切的贸易往来了，在第二尚氏第五代尚元王的时候，日本正值战国时代，萨摩更是靠着琉球这个中转站，才将N多西洋先进兵器转入到自己领内。

元龟元年(1570)，岛津家当主岛津贵久派出使者，亲切问候了尚元王，而琉球方面也组织了盛大的欢迎会招待了来自彼岸的客人，这样的交流在贵久和尚元都活着的时候搞过两次。之后虽说不再有这种高层之间的互访，但两地的贸易以及文化方面的交流还是从来都不曾中断过的。

不过现如今时代已经变了，对于萨摩而言，把琉球纳入囊中肯定要比让其继续独立海外强得多，更何况上头又有幕府的意思，再加上那里又跟朝鲜一样，属多年不知兵为何物的地方，不打白不打。

唯一的障碍就隔壁的明朝，那个庞然大物会不会和当年日本攻打朝鲜那样，横插一手搅乱战局？

对此，岛津忠恒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不会。

日本人很明白，七年的朝鲜战场，已经耗尽了大明太多的财力和物力，这一回即便有心，却也无力。

更何况就算会也无所谓，因为他是鬼石曼子的儿子。

庆长十四年(1609)三月四日，经过一年多的准备，岛津家点兵三千，战船百艘从萨摩出发，领军大将是当年在露梁海战中抄过李舜臣后路的桦山久高。

因为海上风浪比较大，所以船开得比较慢，一直到当月26日军队才抵达琉球本岛，经过了5天的急行军，4月1日，大家引昂高歌地走到了琉球王国的首都所在——首里城跟前。

没错，确实是用走的，萨摩人这一路上基本就没碰到过任何抵抗力量。

虽说在日本人来之前，一些收到些许风声的琉球官员曾经信誓旦旦地表示食君禄忠君命，人在城在人亡城亡，大有一副来信砍的派头，可当他们看到当年在朝鲜搞死过李舜臣，在关原爆过德川家康的岛津家武士真的就近在眼前的时候，立刻二话不说，纷纷连夜就带着家眷细软跑了。

首里是王城，尚宁王是国君，就算想逃，也已是无路可去了，于是只能调集御林军四千余人出城迎战。

人数占了优并且还能据城而守，应该讲从理论上看，琉球方面的胜算还是蛮大的。

当然，这仅仅是理论上。

这那个年头，但凡打仗，那萨摩人就是一个魔咒般的存在，只要战场上碰到他们，那等于就如同火影里被开了伊邪那岐——自己的一切优势都会在对方面前化作乌有。

4月5日，首里城被攻陷，四千琉球军全军覆没，尚宁王本人也成了萨摩的俘虏。

打完仗，抓完人，接下来就该是善后了。

萨摩藩琉球进攻图

虽说是占了人家全境，可萨摩人倒也没有自己动手亲历亲为地统治琉球的打算，而是准备弄一套以琉治琉的方案——先让尚宁王臣服自己，然后留下驻守官员，再叫琉球方面每年按时纳贡。

当然，表示臣服可不是嘴巴上随便说说就算完的，那得立字据，具体说来是由萨摩人先写一份降表，大致内容如下：

我本琉球国王/大臣XXX，近两年来，岛上各种奇观不断，从河图，麒麟到独眼石头人，大乌龟之类的一应俱全，有时候买条鱼回来杀了吃还能在鱼肚子里找到黄绢，晚上睡觉都能听着狐狸叫，所以我坚信，这是要变天了。

没过多久，果真是天兵杀到，三千萨摩精锐以所向披靡之势迅速登上了琉球列岛。

说真的，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要知道我都已经开始学萨摩方言准备为天军带路了，可不想你们进军速度太快，我连太君别开枪是自己人都还没来得及说顺溜，首里城就被拿下了。

事已至此，我只后悔自己没早点开始学萨摩话，不过有道是革命不分先后，我想我现在顺应潮流，响应萨摩天兵的号召及时投降，为诸大人们进驻琉球贡献一些绵薄之力，应该也还算为时不晚吧？

PS:我是真心想要投奔光明，这才写下这份降表，绝非有人拿刀持枪地在背后逼我，真的。

写完之后，再让尚宁王以及琉球百官每人都照样誊抄一封并在下面画押签字，以示归顺诚意。

排第一个的当然是尚宁王，因为只要他肯写，那其他人也就基本上没问题了。

尚宁先是看了一眼这篇东西，再看了一眼和他一起被召过来的琉球百官，长叹了一声，泪水涟涟地拿起了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毛笔龙飞凤舞了起来，写完之后，读了一遍，又一声长叹，接着，签下了名字，盖上了金印。

群臣一看王上都签字了，哪里还有不认怂的道理，只见他们纷纷各自挥毫，誊抄降表签上大名，然后交给在场的萨摩官员。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在场的萨摩大伙都非常满意。

但终究还是响起了一声不和谐之音：“老子不签！”

众人转头望去，就看到一个琉球官员一边大声说道：“我既为琉球之臣，只有为国尽忠，哪有屈膝向尔等下跪讨饶的道理！？”

一边说着，一边还把笔墨狠命地摔在地上，又把纸给扯得粉碎。

一看来了刺儿头，萨摩武士们立刻全都围了上去，先问你是谁，什么来头。

“在下三司之首，亲方谢名利山。”

三司的全称叫三司官，类似于内阁成员，主要负责国内政务，总共由三人担当，其中地位最高的那个，会被国王授予亲方这一称号。

谢名利山，姓谢名，名利山，据书上说，这家伙身高在一米八上下，体格魁梧健壮，肤色浅黑，人如其貌，倒也是个相当硬实的汉子。

其实他并非土生土长的琉球本地人，其祖籍乃中国福建一个叫久米村的地方，这个久米村和琉球关系很深，早在洪武年间朱重八治世的时候，为了帮助落后蔽塞的琉球兄弟，老朱特地下了圣旨，命福建沿海一带村落里读过书的，会开船的，能修东西造东西的这一类技术性人才移民琉球，其中，久米村去了三十六户人家，史称久米三十六姓，这谢名利山的祖先，也是三十六姓里的一员，本姓郑。

所以利山还有个中国名字，叫郑迵。

不光祖上有中国血统，这谢名利山还真去过中国。

公元1565年，16岁的他被选为官派留学生，送往明朝留学，进入了南京的国子监学习，7年后返回琉球，之后又多次担任使者出访明朝。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亲华派。

公元1606年，也就是萨摩攻来的三年前，57岁的谢名利山被选为三司官之首，荣获亲方之称。

在琉球，虽说百官的任命之权都掌握在国王手里，但三司官由于位高权重等原因，故而不能让王一个人说了算，得大家一块儿选。

参加选举的是百官，总人数在一两百左右，拥有被选举权的是由国王挑出来的十来个精英，只不过按惯例，王族是不能参选在内的。

且说在当上三司官之后不久，谢名利山便摊上了萨摩来袭这一档子破事儿。

其实，因为考虑到琉球和自己的关系百十年来都挺不错的缘故，所以岛津忠恒还是比较讲人情地先写了一封信过去，表示只要你们肯投降，那我们就不打了，不然真要刀兵剑戟地闹将起来，你们肯定会死得特别难看。

该信一传到琉球，立刻在朝中引起了一场小地震。

有大臣认为，恐怖大魔王鬼石曼子又要降临了，果然还是投降比较好吧。

这样的想法很快就占据了朝廷的大多数，大家纷纷表示，与其被人打一顿之后投降还不如主动的，自觉的，率先恭顺，反正结局都一样，当然得选一条不用吃苦头的道儿。

唯独一人，以异常坚决的态度反对投降，他就是谢名利山。

“萨摩不过一藩，若琉球举国投降日本的一个藩国，那则连藩属的待遇都没有了。”

这话是说个尚宁王听的，意思就是你现在好歹还能算是大明公司分公司的总经理兼股东，可一旦跟了萨摩走，那多半也就只能混个部门主管了，个中利益，自己衡量吧。

尚宁一听当然不干了，可一想到赶不走萨摩人一样要做部门主管，所以心中还是相当的忐忑。

“王上不用担心，一旦开战，大明必然会派援军！”

有中国血统，去过中国留学，并和北京明廷方面有着密切联系的琉球国第二号人物亲方谢名利山面对满朝文武的质疑，说出了这样的一番话。

在尚宁王看来，不管怎样，既然利山敢这么说，那多半是他心里有了底，或许已经给人家写过信了，或许是别的哪样，总之，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是不太会满口跑火车的吧？

琉球王这么想着，也就放下了心来，并且做出决定：抗争到底。

抗争的结果是一直到萨摩人的绳子都套到他脖子上了，明朝那边却连一条狗都没派过来。

不过说起来这事儿倒也不能怪谢名利山放卫星，其实他是真的有写信寄到北京去过，而且也的确是收到了回信，虽然字数比较少，三个字：知道了。比落款还短。

可利山却觉得这是大明王朝有深度的表现——言简意赅嘛，反正到时候给援军就行。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早在10年前的朝鲜战争中，大明帝国就因消耗了过多的国力而变得空虚不已，连国库都是连年赤字，早就没了发扬国际主义精神的余力，虽然万般无奈，但也不得不做出了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那就是坐视琉球沦为他人之物而假装不知。

就这样，琉球被萨摩占了，但非常幸运的是，没有被灭国。

根据萨摩以琉治琉的基本国策，琉球的统治者依然还是尚家王朝，之所以没有大张旗鼓地把尚家人给从琉球抹掉，主要是因为岛津忠恒考虑了到明朝那边，虽说这次非常幸运地没有像10年前在朝鲜那样招来不该招来的玩意儿，可毕竟当年余威今尚在，不顾及一些影响万一惹急了人家那再引发一些连锁问题似乎也不好，所以在明面上还是不敢太大鸣大放，仍旧保留了琉球王国原来的制度和领导班子，只不过在目前，琉球还是暂时归了萨摩派去的各官员代为管理，至于尚宁王和包括谢名利山在内的琉球的主要官员，则都被带去了日本参加培训班。

培训的主要目的说白了就是让他们认识到自己已然是他人之臣这一事实并发自内心地成为萨摩统治琉球的工具。

就这样，琉球列岛成为了日本史上第一块海外殖民地。

在此有必要多提一句的是，秀忠让岛津家去攻打琉球，无非就是想让他们变相多拿一块领地，以安抚这帮颇具尚武精神的亡命之徒。只不过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招喂狼吃肉，纯粹就是一把双刃剑，虽然从表面看确实是安泰了西南边陲，巩固了幕府统治，但实际上也是为两百多年后的幕府灭亡埋下了一划重重的伏笔。

第十五章
天皇的绿帽子事件

6月，负责维护京都治安的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遣人来到骏府城，向家康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有人在给天皇戴绿帽子。

这是板仓大人经过两年秘密侦查所得到的成果。

而那位敢偷天之腥的哥们儿名叫猪熊教利，时任左近卫少将。

此人生于京都，外号无双美男。据说他每每走在街头，都能引发众多闲人围观，其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甚至是穿衣戴帽的款式，都成了当时京都男女追捧模仿的对象，比如这家伙的发型在日语中就有一个专门的名词，叫猪熊样。(听起来像骂人)

其实猪熊这个姓早在平安时代就有了，当时的日本首都平安京中有一条道叫猪熊小路，正好有公卿山科家分流的人住那儿，独立了门户之后，便以路为姓，改称猪熊氏。

再说这位猪熊教利，因为长得帅，所以特别受姑娘们的欢迎，但这小子是个坏料，坚信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如嫂子这一千古不变的歪理，尤其爱和人妻玩偷情，驰骋江湖十数年来，经他手送出去的绿帽子纵不满百却也少说有个八十。而且弄到最后哥们儿愈发猖狂，直接跑去皇宫里跟天皇的嫔妃们有了一腿，可有道是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来着，他猪熊大人四处留情到处射那啥的，怎能不透出风声，庆长十二年(1607)二月，正当其跟某宫中女性啪啪啪的时候，被后阳成天皇，注意，是被天皇给当场撞上了。

结果皇上气得脸都发白了，双手颤抖着就想亲手剁了那小子，可怎奈何家丑不可外扬，一旦要杀了他，那等于这事儿就要被宣出去，这要一宣出去，那皇家的脸面便荡然无存了。

于是万般没辙之下，天皇只好下了一道圣旨，随便弄了个借口，把猪熊教利给逐出了京都，算是眼不见为净。

可不曾想教利走了前后还没仨月，哥们儿居然又偷偷溜了回来，继续在京都兴风作浪，四处勾引良家妇女——当然也包括了皇宫里的。

消息传到江户之后，家康立刻下令京都所司代继续严查，然后没几天传来了一个更让人吃惊的结果：且说那猪熊教利回了京都之后，不光是再度重操旧业，甚至还四处联络其他公卿要他们跟着自己一块儿干，而那帮人一看猪熊大人偷了腥发了东窗却安然无恙，早就已经心头痒痒了，现如今教利又这么一挑，自然便跟着一块儿上了山。

于是，给天皇扣绿帽子的革命队伍就如此这般地被壮大了起来。

据说这批人搞到后来还公然在皇宫禁地饮酒作乐，若无旁人地开起了无遮拦大会，其场面之不堪入目，已然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天皇知道么？

天皇当然知道，就算不能具体地知道谁和谁有一腿，但他还是非常清楚地明白，自己头上的这顶皇冠，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金光闪闪了，而是绿油油得一阵发亮，跟那地里那嫩黄瓜似的，特别环保。

不过人生最大的悲哀还不在于此，虽说是当了绿毛龟，可天皇却只能打落门牙肚里咽，根本不敢往外传，理由就是之前说过的那一条：一旦败露，颜面尽失。

他甚至连像之前那样把猪熊教利偷偷赶出京都都做不到了，因为打断骨头连着筋，如果处理了猪熊，那么势必也要把其他人给一块儿办了，在这种事儿上要是开了地图炮，那等于是向天下宣告自己被人NTR了。

对于人类，尤其是站在高处的上等人类而言，在很多时候，那张脸永远都要比那条命来得大。

就这样，天皇忍常人所不能忍，愣是把这事儿当做不知道，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时候，尽管自己当了哑巴吃尽了黄连，可这事儿终究还是没能瞒住，仍然被外面的板仓胜重他们给知道了。

其实想想也不奇怪，你这皇宫整日里都是呼啦啦的一大堆家伙成群结队地冲进去找妹子鬼混，时间一长总有在外喝酒喝多了的说漏嘴，就算不弄得天下皆知满城风雨，可让京都所司代这种天天啥事儿都不干只管盯着皇家一举一动的机构知道，那简直是太寻常不过的了。

板仓胜重向江户方面一连汇报了数次，并写了一份长达几十页的调查报告，从谁和谁有一腿，有过几次，到什么时候有的，在什么地方发生的之类，都写得一清二楚，仿佛他板仓胜重在事发当时正拿着五星牌单反相机蹲守一旁似的。

再说德川家康在看完了报告书之后，先是露出了一丝相当诡异的笑容，接着，他立刻派出专人前往京都，协助京都所司代处理此事。

这话听起来就有些奇怪了，因为虽说搞人家老婆确实不对，但这怎么说也是宫里的事儿，你德川家康本不该去管，就算想管，却也是管不着的吧？

所以当幕府专案组的众成员来到京都，找到各当事公卿之后，清一色地被当成了捉耗子的看门狗，并遭到了很多的白眼。

公卿们普遍觉得，这帮关东武士就是吃得太撑了没事儿干，所以谁也不给他们好脸色看，更有甚者还公然表示说，你们这帮武士就是文盲，回去让德川家康好好看看源氏物语，他就明白什么叫做贵人们的恋爱了。

《源氏物语》是日本名著，主要讲的是平安时代的日本公卿之间凌乱华美的爱情故事，其中也不乏偷情禁断之类的重口味情节，尤其是光源氏的养成计划，那更是数千年来被众男人们膜拜地五体投地背脊贴地，总期盼着自己也能有那么一天入手那么一只LOLI养起来。

让家康去看《源氏物语》，其潜台词很明确，就是请他这种乡下人好好学习学习，深刻领会高贵人群的爱情精髓，没事儿别来瞎掺和。

幕府那边的代表板仓胜重一听这话便再也忍不住了：“你们这也算恋爱？这是赤裸裸的奸情！难道羞耻二字在公卿之中已经荡然无存了吗？！”

恭喜你，猜对了。

面对如此掷地有声的质疑，众公卿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反而还纷纷掩口失笑：“所谓奸情，那也是恋情的一种啊。”

白马是马，公卿是人，所以奸情也算是恋情了。

板仓胜重当场被噎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打道回府写信给家康，请求进一步指示。

数日后，江户的红头文件传达抵京，家康亲笔批复：找天皇，大张旗鼓地找天皇。

其实，老爷子对此次事件的看法和我们一样：虽然性质不怎么好，可毕竟也是朝廷的家事儿，作为幕府，要想越俎代庖地惩处祸首，那是没有可能的。

事实上他也没想惩处祸首，只想单纯地利用这件事儿：天皇不是怕丢人么？那就把被戴绿帽子的事情当把柄捏在手里以此作为威胁呗。

威胁他什么？当然是立太子了。

8月，板仓胜重进宫，拜见了天皇，当时说的是要谈谈关于幕府和朝廷紧密合作的一些事情，所以陪同在座的还有一些其他的公卿。

谈了没几句，胜重突然说道：“起奏陛下，臣有要事相告！”

那年头的天皇被誉为活神仙，轻易不能让凡人看到尊容，所以每逢接见臣下，他的身前都要垂着一个长长的竹帘子，以显神秘莫测。

在听完板仓胜重的请求，竹帘背后发了一句话：“板仓卿，但说无妨。”

“据臣所知，在这朝堂之中，有人公然和圣上的嫔妃暗中私通，实乃罪不可赦！”

“板仓大人，你这是在面圣！”本以为胜重会说点别的什么，没想到居然是这话，当下就有武家传奏广桥兼胜出面想截住这个话头。

所谓武家传奏，通俗点说就是负责幕府和朝廷之间交流的联络员。

“正因为是在面圣，才要将此事全盘托出。”

“街头谣言，你也当真？”

“这绝非谣言，而是我多年调查的结果。”胜重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叠着的纸，“所有参与私通的公卿以及嫔妃们的名字，全都记录在案，陛下，您可要听？”

竹帘子：“念来听听吧。”

板仓胜重将纸打开，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第一个名字，当然是万人迷猪熊教利，不过那天他并不在场，实际上好几天前他就没了踪影，多半是提前得到了风声，故而还不等天皇赶，便主动逃出京都避风头去了。

接下来，是第二个。

“参议，乌丸光广！”

这人在现场，所以发出了一声怒号：“你胡说！”

“宫中守卫曾亲眼看你半夜翻墙潜入内宫，可以当面对质，乌丸大人，你敢么！？”

“……”

见对方沉默，胜重便继续念了下去：“左近卫中将，大炊御门赖国；左近卫少将，花山院忠长，还有同为左近少将的南波宗胜，以及太医兼安后备。”

后阳成的身子开始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以上这些人，和以下嫔妃们有着奸情。”板仓胜重依然若无旁人地念着他的那张纸条，“广桥局……”

“通！”

一声巨响，广桥兼胜倒地不起。

那广桥局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女儿，由于长得漂亮，所以进宫当了嫔妃，而且还颇受天皇宠爱，不想却做出了这种事情，让当爹的兼胜顿感一阵天旋地转满世界的金星。

胜重感到再这么公开念下去估计就要出人命了，于是便把纸条放了下来，并往天皇的方向一推，意思是说要么你自己看看？

沉寂了大概有五六秒，竹帘子被拉了起来，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可以说，自打天皇娶老婆以来，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心如明镜过，这回他不仅知道了到底谁和自己的哪个老婆有过那么一段风流，甚至还清楚地了解到了风流的具体时间，具体地点，就差几段详细的情节描写凑成一部德艺双馨香艳录了。

涉案总人数达到十四人，其中嫔妃五人，公卿八人，太医一人。

“大御所的意思是，将这些人全员处死。”板仓胜重估摸着天皇也该看完了，于是便在下面提议道。

天皇说这事儿先别急，先让我一个人冷静冷静，缓一下。

板仓胜重说没问题，那臣在此告退，这纸臣就不带回去了，您留着自个儿慢慢看，有神马不明白的，随时可以来找臣。

数日后，幕府那儿给朝廷上了一道奏折，说是希望天皇能将这些乱搞男女关系的公卿给全部处死。

奏折被压了下来，天皇没准，也没不准，因为不管准还是不准，都很丢人。

又数日后，幕府又来一奏折，内容和之前一样。

天皇的处理方法也和之前一样。

再数日后，同样的地方来了同样的一道奏折。

天皇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虽说幕府的确是无权干涉皇家的家事，但作为皇家的臣子，有权利也有义务向皇上提出建议，说臣希望如何处理此事。

每上一道奏折，等于是在反复提醒天皇：你的那些破事儿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全知道。

潜台词就是：你的这张脸皮，是撕了还是护着，关键在我，都在我，全在我。

天皇懂的，但他还想最终再争上一争，至少，自己的那几个老婆不能全部就这么被弄死吧。

当月中旬，天皇下了圣旨，表示朕在位那么多年，累了，想退位了，这太子，就让政仁亲王当吧。

你既弯了腰，那我就低个头，一看天皇让了步，德川家康便也不再嚷嚷着要弄死那14个男男女女了，而是很大度地告诉武家传奏广桥兼胜，说这些个狗男女，就让朝廷来处置吧。

23日，对于宫中丑闻一事，朝廷下达了最终处分决议：

猪熊教利，死刑。

应该说是理所当然或者罪有应得，这老兄造孽实在太多，而且搞出的后遗症也有一大堆，不杀不足以平天皇心头之愤。当时的教利因早知会有此下场，于是特地逃到了九州想避难，但结果还是被揪了回来，引头一刀。

太医兼安后备，死刑。

这个没啥好说的，身为医生不知救死扶伤还借职务之便滋阴补阳，真是婶可忍叔不可忍，活该叉出去砍死。

被杀的就这两个，其他的都是流放，像大炊御门赖国，被丢到了硫磺岛；花山院忠长，则去了北海道；至于那五名嫔妃，倒是都被送去了同一个地方——伊豆群岛中一个叫新岛的岛屿，以后她们可以做好邻居了。

还有两位得到了特赦，不杀头也不流放，就让在家好生反省：一个是时任右近卫少将的德大斯久实，另一个则是那倒霉的翻墙孩子乌丸光广。

其实光广那家伙人还不错，写得一手好字，在当时的京中相当有名，已经到了可以自成一派的地步；而且为人也比较好心肠，曾经有一次，他的仆人急着要用钱，擅自把家里的东西拿出去给卖了，光广知道后，也只是微微一笑，全然不当回事儿。

做公家能做到这个地步，着实挺少见的。

只能说，都是年轻惹的祸吧。

天皇宣布要让位给政仁亲王，标志着德川家康在这场幕府和朝廷之间的战斗中大获全胜。

然而，老话有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第十六章
皇位买卖

庆长十五年(1610)二月十二日，家康的幼女市姬因病夭折，年仅三岁。

于是，这桩幕府朝廷争霸战的本质就成了家康想尽办法耍尽手段地把天皇给逼地退了位，以便让女儿嫁给新皇上，但结果却是虽说一切都如他所愿地在进行，可临了临了女儿死了，使得一切都化作了泡影。

所以他一时间相当想不开。

同时想不开的还有伊达政宗。

因为这个贱人一开始并不知道家康的想法，故而他一门心思地想去提亲，好让市姬妹子嫁给自己的嫡子虎菊丸，以便让伊达家更加光辉闪耀一些，可谁曾想现在妹子居然驾鹤西去，好好的亲事泡了汤，能不失落才怪。

不过既然人死了，那也就回不来了，后悔也无用，只得另外想辙。

这年五月，德川家康上了一道非常厚颜无耻的奏折给天皇，说是皇上您在位期间日理万机，勤政爱民，实乃不可多得的明君圣君，现在正在虎狼之年却思退位之事，实在是有点不太妥当，您真要走了，那将会给我日本国和广大日本人民造成无可挽回的损失，所以，还是请您继续留在这位子上接着当天皇吧。

其实他的真实想法是再努一把力，争取再生一个女儿，等能把太子妃的位置给填补上了之后，再稳稳妥妥地让皇上滚蛋。

这种混蛋的想法很快就被天皇给看穿了，这回他可是真的怒了：当初是你要我滚，我滚就我滚，现在又要用手段，把我诓回来？

接着他当即回诏一封，以最为强硬的措辞表示了拒绝。

家康见诏当然不肯买账，他让板仓胜重替自己传达了三点：

第一，如果天皇不肯延期退位，那么在新天皇，也就是政仁亲王的登基大典上，自己和秀忠将都不会出席；

第二，自己不来，那么其他大名也不会来，当然，丰臣秀赖可能回来，那你们哥俩就开个双人PARTY吧；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你要造的那个什么仙洞御所，那工程款还差几笔没有交付，若你一定要退位，则幕府将不给了，到时候别说是仙洞了，山洞你都住不起；此外，这次新皇登基典礼所需的一切费用，我们也一分没有。

天皇一看自然更怒了，当场又回诏书一封：皇位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让我挣开，让我滚蛋，你别再无赖。

反正是一个要退一个不让退，双方就这么僵持了起来。

庆长十六年(1611)三月，在和德川家康基情四射地唱了一年多的对台戏之后，后阳成天皇终于雄起了一回，表示自己一定要退位，不跟你再这么耗下去了。

27日，他以自己身体实在不再适合当天皇为由，对此，家康也没多说什么，毕竟人家真不干了，你也不能派人冲进宫去给他俩耳光再把他强行摁在宝座上吧？再说了，自己都这把年纪了，纵然是再想生个女儿，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而且，现在的老爷子，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去做，或者说，还有更重要的对手等着去搞定。

28日，也就是天皇退位的第二天，德川家康在二条城内会见了丰臣秀赖。

这次祖孙二人历史性见面的个中具体，还得从稍微前面一些的时候开始说起。

且讲在庆长十五年(1610)的时候，德川家康下令天下普请，要造尾张的名古屋城。只是这名古屋的主人既不是前将军家康，也不是现任将军秀忠，而是家康的九公子德川义直。

虽然是亲生的，但站在全局高度来看，这家伙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大名而已。

为了一个普通的大名而让天下的大名出钱出力来修城，这种事儿摊在谁头上谁都是不肯去干的，就好比你绝对不肯无缘无故地出钱来给我家装修一样。

所以很多大名都觉得非常不爽，尤其是福岛正则，更是不止一次地在公开场合公开地表达了自己的抵制情绪：“给将军造城，给大御所造城，那是没办法，可给德川义直造，凭什么？”

倒是他的好朋友，同为丰臣家老家臣的加藤清正更能明白事理：“正则，若你不愿意去尾张造城，大可以回到自己的领地，做好备战工作，然后和幕府决一死战。”

清正看出了家康的用意，他知道这次天下普请，让大名们造城只是其一，更关键的，是要让大伙明白：现在头顶上的这片天姓德川，只要是德川家的命令，你们愿意也得去，不愿意也得去，不然，就等着倒霉吧。

同时，幕府也是在通过这种办法消耗着大名们的钱财，使他们没有财力来和自己对抗。

福岛正则当然没有觉悟和实力与幕府刀兵相见，所以只好骂骂咧咧地派出人手赶赴工地。

不仅如此，家康还特地派使者去了一次大阪城，通知丰臣秀赖，让他也来为名古屋的造城出点钱或是劳力。

这事儿的结果不用想也知道，淀夫人又一次代表秀赖，严正拒绝了幕府的要求。

但使者却很淡定地表示：不急，你们先考虑一下，等过几天真的想好了，再来跟我说。

淀夫人表示别说是想几天了，就算想几年也是这个答案，你就赶紧回江户城复命吧。

可奇怪的是对方却异常坚持地要求淀夫人再考虑考虑，于是淀夫人也就不得不勉为其难地答应说自己就再琢磨琢磨，你先下去歇着吧。

在象征性地想了两三天后，淀夫人决定召见使者，告诉他自己的最终考虑结果，显然，还是拒绝。

但是，很快就传来了一个相当让人诧异的消息：使者不见了。

据伺候他的人说，这厮在头一天晚上就离开了大阪，也不知道是回江户还是回骏府，反正是走了。

这下事情就很难办了，毕竟人没了你就算想拒绝可也无处下口了，可真要就这么装傻吧，万一家康拿此事当把柄拿捏一番呢？这似乎也受不了，万般无奈之下，淀夫人只得决定由大阪方面派使者一名，前去骏府城会德川家康一面，对他要求丰臣家参与名古屋城建造一事正式提出拒绝。

使者是片桐且元。

第十七章
二条城会见

当年3月，且元来到了骏府，见到了家康，在致以诚挚的问候之后，他表示，丰臣家对于幕府兴建名古屋城感到非常高兴，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所以无法响应家康大人的请求来支援名古屋建设，实在是非常抱歉，还望您大人有大量，别放在心上。

家康笑了：“既然丰臣家很乐意看到我造名古屋城，那又为何不肯搭一把手出一分力呢？”

“实不相瞒，这些年来，丰臣家财政吃紧，说真的，已然是没了余裕来做这种事情了。”

“你是说……丰臣家没钱了？”

“正是。”

家康用很淡定的眼神看了一眼且元：“哪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其他的大名不也都出钱出力了么？”

“丰臣家可不是‘其他’大名哦。”

“不是其他大名是什么？”

“……”

见对方不说话，家康又淡淡地跟了一句：“现如今的丰臣家，不过是一介六七十万石的诸侯而已，这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秀赖殿下乃是太阁大人的继承者。”

“太阁大人……他又在哪儿呢？”

“……”

“那么看重太阁大人，大可以追随着一块儿去啊！”

片桐且元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知道，长期以来家康之所以还略微有些顾忌，那全因为秀赖是秀吉的儿子，纵然是无所谓丰臣家，可却也得考虑到别的大名的立场和感受。可时至今日，已经能够随意操控天下诸侯的他，早就没必要再被这层虚无渺茫的窗户纸给隔着了，是适合撕破脸皮亮出爪牙了。

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片桐且元低头不语，他在努力地想着是不是能用什么话来回敬家康，以便达到既不用帮着修城又不失丰家尊严的目的。

可这显然做不到。

“且元。”似乎是看出了对方的窘迫，于是家康打破了沉默，“若是你真不想让丰臣家来修城，那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儿。”

片桐且元慌忙表示您说，您尽管说。

“你去安排一下，让秀赖来骏府城见我一次。”

这事儿的性质大致等同于当年秀吉要家康上大阪见他。

所以片桐且元的面部表情非常为难。

“若是不肯来骏府，那便可以来二条城，要是连二条城都不肯来的话……”

家康没有说下去，其实也不用接着往下说，且元明白他的意思。

“好吧，容我回去和夫人以及少君商议之后再做回复。”

回家商议的结果可想而知是遭到了淀夫人的强烈抵制：首先，让太阁殿下的儿子，日本现在名义上的主宰者以及未来实际的统治者丰臣秀赖少君屈尊离开大阪城上二条城拜会德川家康，这是一种很失地位很没面子的做法；其次，家康生性狡诈，谁知道他会不会在会见的时候耍什么花样，万一掷杯为号杀出一帮刀斧手把自己的宝贝儿子给劫持了或是当场做掉，那可如何是好？

所以，不行。

持相同观点的还有大野治长。

而片桐且元倒是认为必须去，一定要去，不为别的，就为了告诉家康，丰臣家愿意在德川家的屋檐下做小。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忍耐，只要熬到家康寿终正寝，那什么都好说。

双方就此展开了激烈的辩论，但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位子上看他们吵了半天没出声的丰臣秀赖终于开了尊口：“我去。”

说完之后怕大伙没听清，于是又追加了一句：“我愿意去二条城见德川大人。”

淀夫人很惊讶，因为长久以来这个在自己身边长大，就连大阪城都没出过的小宝贝，从来都只有静静地坐在一边听长辈或是重臣说话的份，别说提出和自己相左的意见了，就连插话的次数，都是能掰着手指头给数出来的。

当妈的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良久才憋出来一句特没意义的话：“你不能去啊！”

“我一定要去，这是为了丰臣家。”

“万一……万一家康对你做了什么……那可怎么办？”

“我是千姬的丈夫，德川大人的孙女婿，他怎么会加害于我？”秀赖非常有把握的样子。

而一旁的片桐且元也非常是时候地表示确实是这么回事儿，虽说德川家康确实为人奸诈狡猾，但人家再怎么说那也是天下的将军大人，不至于做出那种摆明了把你丰臣秀赖请到二条然后再一刀做了的没营养事儿，你不要命，他还要脸呢。

淀夫人想想似乎也是这个理儿，于是便松了一口气，但总体上她还是依然没法放心：“你可是太阁殿下的儿子啊……如此屈尊去见家康，这让天下的诸侯怎么看我们……”

“不碍事的，母亲大人。”秀赖笑了，“我对外就说是去参拜丰国神社，顺道路过二条城，这才见的家康。”

丰国神社就是为了纪念丰臣秀吉而造的神社，庆长四年(1599)开门营业，地点位于京都。

此言一出，可谓是语惊四座。

首先，这样的说法能很完美地表全丰臣家的面子——我们只是在参拜了神社之后顺道顺手地来看看你，仅此而已，别想太多。

该想法系丰臣秀赖原创，当时在座的没一个能想到，所以大家听完后都惊了一下。

其次，秀赖这一年18岁，这是他活在世间18年来头一次自己出主意考虑国家大事，而且出的还是好主意，并是和自己母亲淀夫人观点相悖的好主意。

这就意味着，他长大了。

“如此睿智，不愧是太阁殿下的儿子！”很少夸人的片桐且元当下就大声赞道。

作为当年秀吉钦定的监护人兼老师，毫不夸张地说，且元等这一天，已经等了18年。

至于那个当妈的，则早已被幸福的泪水打湿了眼眶。

不过高兴归高兴，但由于考虑到此事确实棘手，为保险起见，淀夫人还是做了另一手准备：问卦。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不如听天的吧。

丰臣家有个御用的算卦师傅，同时也是家中的军师，叫白井胤治，那会儿已经出了家当了和尚，法号净三。

虽说看上去外表跟普通的老头子没啥区别，但实际上此人却是个了不得的角色。早在文禄八年(1565)，他就担任了下总国(千叶县)臼井城城主原胤贞的军师，且说那一年11月，一代军神上杉谦信挥师南下意图攻取关东，结果在打臼井城的时候，被白井胤治指挥的原家军打得丧师五千，大败而逃，就连谦信本人也在攻城战中受伤多处。

因为这次输得太难看，故而在上杉家所著的史料，尤其是谦信本人传记《谦信公御年谱》中并未被记载。

这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家伙，也难怪后来会被丰臣秀吉给收入帐下。

话再说回大阪城，当时去问卦的是片桐且元，在得知来意后，净三师傅非常专业地拿出了各种算命道具，一会儿点香，一会儿问神，紧闭双眼念念叨叨了大半天，然后一头大汗地说了一句且元终于能听明白的人话：“我算了三次，三次的结果都是大凶，此次少君若去二条，必有不测。”

说完，白井净三提笔在纸上写了六个字：大凶，大凶，大凶。这是待会儿要呈给淀夫人看的。

片桐且元拿过纸，看了看：“可是，这次如果不去，丰臣家反而会有危险。”

净三说这事儿我不管，我就是个算卦的，卦文如此，那便是天意，谁都没辙。

听完这话，片桐且元用非常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净三的脸看了足足有两三分钟，然后说了一句对方根本没想到的话：“那你就把卦文给改了吧。”

白井净三说你丫开什么玩笑，我是一个有职业道德的算卦师傅，怎么可能把大凶给改成大吉？那不是蒙人么？而且要万一真出事了，岂不是有损我的名誉？

“那你的意思是不肯改了？”且元问道。

“恕难从命。”

“真不改？”

“真的恕难从命。”

“很好。”片桐且元站起了身子，然后拔出了刀子，“那我现在就让你大凶吧。”

虽说是曾经打败过上杉谦信，可那怎么讲也是50年前的事儿了，现如今的白井净三，就是个表里如一的糟老头子，走路都要腿打颤，论砍人，估计都用不着两分钟便该死在曾是贱岳七本枪之一的片桐且元的刀下了。

所以他很为难：“这……这……”

“这次如果少君不去二条见家康，那丰臣家必有后难，你若执意要让丰家遭难，那我只有先杀了你。”

“好吧，我明白了。”

白井净三最终还是屈服在了那明晃晃的钢刀下，只不过在他把写有三个大吉的纸张交给片桐且元的时候，非常耐人寻味地说了一句：“片桐大人，或许您从一开始就误会了，其实，真去二条城，也未必会是丰家的大幸，该来的，还是会来。”

但片桐且元却始终坚持认为不去会更糟，于是这就真的没办法了。

而当不明就里的淀夫人看到了大吉大吉大吉这六个字之后，自然是非常高兴，马上就让人开始安排起了各种会见事宜。

会见的当天，为了以壮声势更为了确保安全，淀夫人特意挑了两名颇有地位且和丰臣家关系特殊的大名，拜托他们陪同秀赖列席在座。

一位是浅野幸长，这人算起辈分的话，秀赖还得管他叫一声表舅，让他来，很大程度是因为亲戚关系。

另一个则是加藤清正，也算是我们的老熟人了。让他陪着去，那是因为淀夫人相信，一旦真的在会见时候出了什么状况，这个人一定会挺身而出，纵然是对家康拔刀相向也在所不惜。

如此的信任倒也不是没有原因，想当年在朝鲜战争期间，加藤清正因得罪了石田三成，于是后者向丰臣秀吉添油加醋地如实禀报了前者在朝鲜战场的种种败绩，惹来了秀吉的不爽，下令让清正在大阪蛰居，好生反省。

蛰居就是关禁闭，没有命令天大的事情也不准出门。

庆长元年(1596)，日本京都地区发生大地震，秀吉所在的伏见城也遭了难，被震塌了N处，正在大阪的清正闻讯之后立刻率领三百家丁火速赶到伏见，并日夜护卫秀吉的安全，深怕再来个余震什么的把太阁大人给震死。

灾难过去之后，加藤清正也不忙着领赏，而是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他穿着白装束，来到了秀吉跟前，请求秀吉赐他一死。

因为按照规矩，蛰居之身无论发生什么，一旦擅自出了家门，那便是死罪。

清正觉得，自己是丰臣家的家臣，冒着死罪去救主公，这理应是本分，并不能因为履行本分而法外开恩。

丰臣秀吉当然就这么被感动了，不仅不杀，还重重赏了清正一回，赏完之后，又解除了让其蛰居的命令。

也因此，清正得了个“地震加藤”的外号。

第二年(1597)，朝鲜半岛战端再开，加藤清正奉命回到战场，继续被委以大将重任。

当时的秀吉已经身体很差了，为了能让他早日康复，清正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儿——打老虎。

自古以来东方国家就有吃虎肉能强身健体的说法，所以加藤清正想弄点老虎肉老虎骨头之类的送给秀吉，让其补补身子，另外，打死老虎也是猛将的象征，对提升自己的名气有大大的好处，就这样，清正带着人马便向丛林深处进发了。

结果还真让他给打着了，民间的传说是加藤清正一个人拿着一杆长枪跟老虎单挑，双方力战百余回合之后前者终于把后者给戳死了。

实际上压根就不是这么回事儿，而是在发现老虎之后，加藤家的铁炮队先齐齐开火，把老虎打了个半死，再由长枪队上前一人一枪把老虎扎成奄奄一息，最终主将加藤清正登场，一刀结果老虎性命。

这种打法别说是他清正了，就连丰臣秀次也能弄死个把只猛虎。

但不管怎么说，加藤清正还是得到了“为了太阁殿下不惜与猛虎相搏”的忠名，同时再得了一个新外号：打虎加藤。

淀夫人显然是信了地摊文学版的打虎英雄物语，所以她坚信，这加藤清正一定会成为丰臣家的最终防线。

其实本来还想叫福岛正则的，但不知为何这小子托故没去。我没有说他怕了，我也从来都没有说过叫得越是响的人胆子越不大这种话。有可能只是福岛大人喝多了宿醉走不动道儿吧。

就这样，在28号早上，双方人等如约在二条城见面了。

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丰臣秀赖，小伙子仪表堂堂气度不凡，据说身高超过了190厘米，体重也高达150公斤，虽说是又高又大，可从外观来看，却丝毫感受不到一丁半点的笨重气息，反而还能给人一种威严里透着一股柔和的感觉。

反观家康，身高1米56，腰围120公分，简单说来，就是个死胖子。

不过这并非选美比赛，所以纵然是高帅富，也不会有半点优势。

除去秀赖家康两位正主儿以及加藤清正浅野幸长两个陪客之外，出席此次见面会的，还有北政所夫人，德川家九公子德川义直，十公子德川赖将以及德川家重臣本多正信，本多正纯和丰臣家重臣片桐且元等。

值得一提的是，义直娶的正房夫人乃浅野幸长的女儿春姬；赖将的大老婆则是加藤清正的女儿八十姬。

说穿了大伙都是一家人。

虽然是双方会面，而且又是亲戚，但实际上这两家人也没啥好说的，故而在简单的寒暄过后，家康便打算直接进入正题得了，他挥手示意边上伺候着的，说是拿酒来。

在这种场合所喝的酒，也就是传说中的和气酒，跟今天黑帮打完架之后在酒楼里互相喝上一杯酒表示一笑泯恩仇这种事儿属一个性质。

不过日本和中国终究还是有区别的，在日本，和气酒一般只用一个碟子盛，我一饮而尽之后再把酒碟给你，你再一饮而尽，两杯酒下肚，代表我们从此就是同饮一杯酒的哥们儿了。

德川家康一个手拿着酒碟，很随意地往边上一伸，然后本多正纯赶紧跑过去倒酒。

倒完，家康双手捧碟，缓缓地端起，送到口边，接着头微微抬起，喝了一小口，又喝了一小口。

然后，示意正纯把酒碟传给秀赖。

本多正纯在接过酒碟的那一瞬间，脸色微微一变，但旋即又恢复了正常。

他放下了原本抱在怀里的酒瓶子，双手端着酒碟，恭恭敬敬地走到了秀赖跟前，再恭恭敬敬地把碟子捧给了对方。

秀赖开始还挺纳闷的：你光把个碟儿给我干嘛？

但当他接过手之后，就顿时明白了过来。

那酒碟中还有四分之一的酒没喝完，不用说，是家康刚才留下的。

不管在哪个国度，哪个时代，吃人家的残羹剩饭总是一件不体面的事儿。但德川家康这回却偏偏就要秀赖喝一回自己喝剩下的酒，其用意不言而明，就是为了要让对方不体面一回，然后通过这种不体面，来证明一件事儿：丰臣家的当主丰臣秀赖，愿意为德川家康挽缰牵马，舔鞋认怂，简称降服。

25年前，也就是天正十四年(1586)的10月，德川家康在大阪城向丰臣秀吉低头，表示臣服。

25年后的3月28日，太阁秀吉之子丰臣秀赖，会向这个当年曾对自己父亲称臣的老头低头么？

秀赖捧着酒碟，看看里面那只剩了不到一小口的福根儿，再看了看家康。

他能清晰地感到背后那些人的目光如针一般地扎着自己。

加藤清正，浅野幸长，还有片桐且元。

秀赖就这么端着碟子静静地坐着，渐渐的，他的眼前不由地模糊了起来。

自打生下来，丰臣秀赖便是集各种荣誉和褒赞于一身的太阁之子，同时也是天下第一的丰臣家的唯一继承人，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开始逐渐明白，老爹秀吉白手起家所打拼下来的家业除了那外表的闪闪金光之外，内在的，却是一副任谁都难以扛起的沉重担子。

不过多年来，虽说负担沉重，却倒也轮不到自己来扛，母亲淀夫人虽说远不能胜过家康，可每次一出事，却永远站在最前面，替自己遮风挡雨。

还有片桐且元，还有大野治长，还有那个已经被砍头了的石田三成。

他们都在用各自的肩膀，试图扛起原本该由自己扛着的担子。

秀赖的眼眶开始湿润了起来，他甚至已经无法看清就坐在对面不远处家康的脸庞，但他却还是能感受到对方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酒碟仍然置于手中，既没有喝，也没有被放下，秀赖只是这么拿着并沉默着且颤抖着——手在略微地颤抖。

这样僵了大概数十秒——对于秀赖而言，仿佛如一生般漫长的数十秒。

接着，他高高端起了酒碟，然后一饮而尽。

丰臣家，就此臣服于德川家。

这担子，从即日起，就由我来扛吧。

现场依然安静一片，但每个人的面部表情，都开始发生起了变化，有如释重负的，有热泪盈眶的，还有不住点头的。

至于家康，则露出了一丝让人难以琢磨的笑容。

会见结束后，老爷子在二条城里举办了盛大的宴会款待前来的众人，大伙吃饱喝足了之后，便圆满散伙，各回各家。

这次会见，虽然表面上看乃德川家康一方的全面胜利，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没错，丰臣秀赖的确是装了孙子认了怂，当场喝了你家康喝剩下的那半碟子酒还顺带舔了你的口水，可那又如何？

你德川家康不是大蛇丸，口水无毒无害最多也就有点臭，秀赖舔了根本就死不了，非但死不了，还没有一丁半点的坏处。

可你呢？人家都已经装孙子装到这份儿上了，你还好意思再打他么？还好意思再将丰臣家给赶尽杀绝斩草除根么？

反正要是我的话肯定是下不了那手。

秀赖以抛弃尊严，面子等玩意儿来换取自己暂时的平安，算是以退为进的一种策略。

应该讲，作为一个18岁的少年，他能够有如此觉悟，如此行动，已经算是很上品的了，就算称其一声了不起也并不为过。

只可惜，他的对手是德川家康。

其实，在秀赖忍辱负重喝下那剩下的小半碟子福根儿酒的时候，家康就已经在心中做出了决定：一定要把丰臣家给灭得连灰都不剩。

原因很简单，秀赖如此年轻就知道人生进退，一旦真的羽翼丰满起来，那必然会直接威胁到德川家的存在。

到了那个时候，家康该怎么办？

家康根本办不了，因为那时候他肯定已经死了。

丰臣秀赖18岁，德川家康68岁，10年后，会是谁的天下？

京都的老百姓们已经用一句儿歌式的街头谣言给出了答案：御所的熟柿掉下来，树下的秀赖捡起来。

御所就是大御所，即德川家康。这歌的意思是，德川家的天下根本就是个熟柿子，只要等熟透，也就是家康蹬腿，那边自然而然地会从树上给掉下来，到了那时，秀赖连力气都不用费，直接弯个腰伸个手，便能捡起来放怀里。

你说家康能干么？

他肯定不干。

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丰臣家的那位算卦师傅白井净三的那卦其实挺准，促使家康对丰臣家起了杀心的导火索，正是这次二条城的会面。

所以，这次会面，根本就没什么胜负，从一开始，家康就已经打好了算盘——如果秀赖是个大傻×，不肯喝酒还当场把酒碟给拽人脸上，那便是天赐的良机，灭丰臣家算是师出有名了；可若秀赖要是个肯装孙子的聪明人，不给自己任何机会和借口，那么就稍微有点麻烦了，得自己想办法创造机会和借口，但无论是哪样，这丰臣家终究是不能留的。

只不过，由于秀赖当了一回聪明人，所以现在便不是动手的时候，毕竟人家刚装完孙子你就开杀这实在有点过分。必须得等到对方有把柄落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才能名正言顺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儿。

再忍忍吧，都忍了一辈子了，这差不多该是最后一次了。

还是老规矩，他忍他的，我们不陪着，先扯点其他的。

第十八章
将军一家

话说二条会见之后，除了刚才说的那个柿子儿歌之外，在街头四起的类似谣言还有一条，那就是老百姓们普遍觉得，当初德川家康逼天皇退位，惩处后宫偷情嫔妃，实际上真正用意是杀鸡给猴看。

这猴，指的是家康自己那庞大的后宫团。

前面也说了，老头子年纪上去了，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不再是想生孩子就随便能生的了，可他的小老婆们却都还一个个正值年轻靓丽的时候，为了不让这些姑娘们有非分之想而给自己戴绿色帽子，所以家康才特地借着朝廷的这道题大做文章，以此来侧击旁敲达到目的。

当然，这仅仅是谣言。

不过也正因为是谣言，所以也就在各种地方被人津津乐道着，包括江户城的秀忠家里。

“所以，男人果然还是不要讨那么多小老婆来得好，这样自己心里也能踏实，您说是不是啊，将军大人？”

到底是阿江，连说街头八卦的时候都不忘记侧击旁敲地教育自家老公别去乱采野花。

“当……当然，当然是这样。”

秀忠笑着回道，但头上却不断地渗着冷汗。

别说是野花了，就连野果，都快要结出来了。

诸位读者同学，你还记得当年秀忠长子长丸小少爷身畔的那个侍女阿静么？

没错，就是她。

且说当年阿江带着千姬上大阪的时候，眼瞅着家中无老虎，这自称山大王的秀忠便迅速地跟阿静好上了，在阿江回来之后，两人也继续着这段地下恋情。只不过秀忠是个典型的有贼心没贼胆之人，想偷腥却怕老婆知道，于是只能偷偷摸摸的干活，把看中的阿静寄养在自己的家臣家里，然后每天蒙着个脸就露出两眼睛的跑去幽会。这半路上要是碰上服部半藏他们家的人，估计还以为是来了戗行的了。

就这样夜复一夜地日复一日之后，阿静的肚子里终于有了。直到这时候，秀忠才反应过来：自己闯祸了。

但为时已晚。

庆长十六年(1611)五月七日，阿静临盆，产下了一名男婴。

前来道喜的是土井利胜，听完这个特大喜讯之后，秀忠一脸惶恐地愣了半天，然后看着对方：“利胜，这孩子要不先养在你家里？”

土井利胜满脸笑容一口答应：“没问题。”

“那……那就万事拜托了。”

土井利胜仍然笑着点了头。

这要换了大久保忠邻那多半是不会被承应的，就算承应，也绝对没那么爽快明朗。

不过土井利胜就是这样的人，只要是上头下来的命令，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做出最让领导满意的回应。

“等等……”不过秀忠显然还是放心不下，“这样吧，利胜，你今天就带着孩子去你家，等过一段时间，再给他找个好人家收养起来。”

土井利胜表示不管是我养着还是找别人来养这倒是都没啥问题，只不过看大人您这意思……莫非是孩子您不想要了？

秀忠没有回答，但脸上的色彩却显得非常无奈。

土井利胜见状，便也不再多说了，而是转身打算离开，好回去准备一下迎接少主的到来。

“等等！”

“大人……还有什么事？”

“你连地址都不知道你上哪儿去啊？”秀忠说着便把手伸入怀里，摸索了好一阵子才拿出了一张纸来，虽说已经被汗水给沾浸地有些湿漉漉了，但已然是一副被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模样，“就写在里面呢。”

土井利胜接过，正准备打开，秀忠又发话了：“别看了，赶紧回去准备吧，那孩子在白银町一个叫四条藤右卫门的房东的出租屋里，租那房子的，是阿静的姐夫，叫竹村介兵卫。对了，我给孩子起了个名字，叫幸松。”

土井利胜紧紧地拿着这张还未来得及打开的白纸，默默地离开了。

这个地址，想必已经被背诵了不知多少遍了吧。

那个地方，想必也已经有过无数次要去的冲动了吧。

那个名字，想必早被念叨了千万回了吧。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秀忠露出了一脸惆怅的表情。

修身，齐家，治国，安天下。

这和今天的“我要成为海贼王”，“我要成为火影”之类的口号一样，在当年，几乎成了每一个胸怀大志的男儿心中永远的浪漫。

秀忠亦是如此。

但此刻的他，却压根就浪漫不起来。

和自家老爹相比，秀忠安邦定国的本事其实还行，至少差距不大，尤其是内政方面，几乎可以说是不分伯仲。

可要说起齐家这事儿，那简直就是烛光和太阳，鱼目和珍珠的差别了。

德川家康，总共11个儿子，5个女儿，除去筑山殿和朝日姬这两个正牌正房大老婆之外，还讨了18个小老婆，这些还都是明面上的，除此之外的偷吃以及私生子之类的，那几乎没人能计算明白，比如之前说的那个土井利胜，便有传闻认为这小子正是家康某次偷腥给留下的种儿。

尽管身居这支总数高达三四十人的超级家族团团长之要职，但家康却显得非常游刃有余，儿女们自不必说，一个个视其如神明一般；就连那二十来个大小老婆，也对他是服服帖帖，除去当年的筑山殿之外几乎没有一个人敢翻毛的，且彼此之间也很团结，几乎不曾有过为争锋而产生互相攻击乃至互相不共戴天这样不愉快的情况。

再来看德川秀忠，儿子4个，女儿5个，大老婆先后两个，一个是织田信雄的女儿，再一个就是续弦了现在的这个阿江。至于小老婆么……那还真是不曾有过，长丸和幸松那两个孩子都是偷吃之后的结晶，他们的母亲没有一个算式秀忠正儿八经的侧室小妾。

按理说人少比较好管，但此时秀忠他们家，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那便是鸡飞狗跳。

大老婆阿江，几乎成了江户城一霸，但凡她说出来的事儿，就没有人敢违抗，秀忠当然也不敢，好在这女人并非是那种坏心肠的家伙，也就是为人处事威武了点儿罢了，再个就是特别能吃醋，除了这些也没啥别的问题，所以还不算是有害人物。

只不过这样一来，秀忠的喜欢的那俩女人可就苦了：志乃和阿静，一个早在长丸死后便被阿江给赶出了江户，另一个目前则住在出租民房里坐月子，整日里就傻傻地抱着孩子对着江户城的方向一边流泪一边唱着何日君再来，可每回来的那个君却都是土井利胜——替秀忠送钱来的。

而秀忠那尚且活在世间的三个儿子也没让他感到些许安分：幸松都快改姓土井了；国千代倒是不错，可因为被养在阿江身边，所以被宠得特别厉害，而且阿江也三番五次地跟秀忠下命令，说是要他给尚且四岁的国千代封地，可这给谁领地不给谁领地该由家康说了算，所以秀忠也只能如实告诉老婆，说自己做不了主，可每回阿江都要在明知道要不来领地的情况下再闹上一场，而且每次都要在睡觉的时候闹，弄得秀忠是彻夜难眠。

再到后来，阿江也不再闹着要领地了，正当秀忠以为自己能睡安稳觉的时候，不料新花样又出来了。每次在吃饭的时候，阿江都要跟秀忠说今天国千代表现如何好如何好，今天书读得怎么棒怎么棒，说到后来，便直接夸赞国千代是一个将来定能成为一代明君的孩子。

每每秀忠听到这种话的时候，都会面带笑容地说上一句：好，真好。

但实际上他心里明白，阿江的真实意图其实是想要他把竹千代的世子给废了，然后换成国千代。

自打上次生病探望事件以来，阿江虽说还不至于恨上这个长子，因为不管怎么说也是自己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但就竹千代和国千代两人而言，很显然，她更偏爱那个小的，而且是偏得多得多。

至于阿福，那自然是毫无顾忌地给恨上了，这也没法子，毕竟在阿江看来，之所以儿子会和自己如此疏远，这罪魁祸首，不是别人，正是那奶妈。

最后再来说说竹千代，尽管归阿福抚养不在身边，可好歹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而且又是德川家的继承人，所以秀忠也是非常挂心，有事没事总要派人去问问这小子怎样了。

也不知道是该说幸还是不幸，由于秀忠每回派过去打探儿子消息的人都是土井利胜，所以他每回都能得到几乎千篇一律的好消息：竹千代少主读书很好，很是用功，武功练的也不错。

说幸，那是因为秀忠真信了利胜的话，故而每次都用竹千代也很不错竹千代也很厉害这样的理由来堵阿江的那张嘴；说不幸，则是因为竹千代此刻的情况事实上完全不是土井利胜说得那么美好，相反还挺差的。

第十九章
母与子

这孩子自幼身体不行，前面已经说过了，同时，因为从小缺乏母爱，没有双亲的照顾，所以在性格方面也很成问题，比如，他很矫情，总是有理没理地搅三分，具体表现之一为不肯吃饭，一般小孩子不吃饭往往主要原因是饭菜不好吃，而竹千代不爱吃饭是因为饭菜不好看，无法激起他的兴趣，所以每次最多像小鸡啄米那样吃上一小口，一天能吃一个饭团的量那已经属于好胃口了。

再比如，他很懦弱，经常在晚上偷偷哭泣。

再再比如，竹千代虽说年纪不大，可却着实有些暴戾，他不仅喜欢对侍女以及身边的那几个陪着长大的孩子们恶作剧，有时候还会做出相当过分的事情，像爬树打鸟，甚至是用石头砸小动物之类。

这一切的一切，其实归拢起来用三个字便能解释——孤独感。

无论是有多少好玩的玩具，无论是有多少漂亮的侍女，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这些东西是永远都无法替补父母的位置的，尤其是尚处于童年的孩子。

德川家康当年下令让竹千代和父母分开，为的是怕父母将其宠坏而日后成为无用之才，可于此同时他也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把父母刻意地从孩子身边挪开，很容易让后者在成长过程中造成人生残缺。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经典的从某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的案例。

挑食厌食，晚上偷哭，暴力倾向，这些都足以证明一点——德川家的继承人，日本未来的主宰者，是一个性格有缺陷的问题儿童。

不过，对于时年不过7岁的竹千代而言，自然是无法琢磨到如此高深的境界，他能感到的，也就只有那无时无刻向着自己袭来的各种孤独而已了。

这也就是为何这小子喜欢调皮捣蛋的原因——他想通过恶作剧，来引起大家的关注，他以为这么做了，大家都来围观了，自己便能不孤独了。

可是他错了。

当他拉着侍女们的头发玩闹的时候，她们虽然笑着说道：“竹千代少爷雅蠛蝶！”之类的话，可纵然是7岁的竹千代也能看出，这帮家伙是在假笑，她们的真心话是：“你丫的死小孩给老娘住手！”

当他往河里丢石头砸鲤鱼的时候，虽然会有侍卫跪下用很恭敬的语气劝谏道：“请少爷您不要滥杀生命。”但每次竹千代都是置若罔闻继续丢他的石头，每逢此时，那些侍卫们除了继续笑着重复之前的话之外，再也不会有其他的举动，有时候干脆就会扭头一走了之，其实竹千代知道，这些人真心想做的事情是蹭地蹿上来给自己啪啪俩耳光，然后揪着他的耳朵怒喝道：“你丫的小子手欠还是怎么着？这鲤鱼是招你惹你还是抢你老婆了你要这么对它们？”

可是，为何不管是侍女还是侍卫，他们都不会对自己说一句真心话，不会对自己的任何行为作出该做的批评呢？

难道就因为我是竹千代，所以大家都必须不理我，必须对我说假话么？

那好，那我就继续恶作剧，直到大家肯理我为止！

因为孤独，所以捣乱，可因为捣乱，却更加孤独。

慢慢的，除了孤独之外，竹千代还感到了某种压力——毕竟每次一捣乱就会迎面碰上各种相当虚伪的面孔，久而久之，不心生厌恶才有鬼。

某日，竹千代少爷闲来无聊，带着那五个侍童四处晃荡，当经过鲤鱼池的时候，看着池子里活蹦乱跳的鱼儿，他的手不由地痒了起来。

手底下那几个孩子一看这祖宗又要虐杀生灵，连忙上前劝阻，第一个站出来的是稻叶千熊：“少主，使不得。”

竹千代鸟都没鸟他，正蹲在地上挑石头，看看哪块又顺手又够分量。

接着松平胜四郎也给他跪下了：“少主，我们去玩点别的吧。”

已经选好了石头的竹千代一言不发的来到了池子边。

大家都知道道义道德爱心神马的都已经阻止不了那熊孩子了，所以只能和以前一样，乖乖的静退一旁，看着他砸鲤鱼。

于是竹千代高高扬起了手里的石块。

在动手之前，他先撒了一把鱼食，趁着鱼儿们纷纷跃出水面争吃的的时候，瞄准其中的一条狠狠地把石头给砸了下去。

鱼还真被砸着了。

这小子要穿越到石器时代光凭着他这身砸鱼的本事估计混个族长当当也不是啥难事儿。

再说那条倒霉的受害鱼因身负重伤而再也游不动了，就这样被竹千代给当场擒获之，然后被丢在了地上。

可能是边上的某个侍女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便偷偷地跑去报告了阿福，阿福闻讯之后火速地赶了过来，但还是晚了一步，当她一路小跑抵达案发现场的时候，那条可怜的鲤鱼已经一动也不动了。

鱼尸跟前站着竹千代，竹千代边上戳着五个面无表情的侍童。

阿福火大了：“你们这几个，看着少爷用石头砸鱼，连劝阻都不劝阻？！”

众人不吭声。

阿福继续说教：“身为侍童，你们连劝谏主公都做不到，还要你们这些侍童做什么？养着你们不是为了好看的，你们明白么？”

稻叶千熊实在是忍不住了，于是又当了一回出头鸟：“我们有劝阻过，但少主根本不听……”

“啪！”

还不等说完，火冒三丈的阿福一步冲上前去对着千熊的脸就是一个耳光。

“还敢狡辩！？”

“阿福！”竹千代终于忍不住了，“你为什么打他？！”

“因为他犯了错。”

“拿石头砸鱼的是我，你凭什么打千熊？！”

“主公的错就是家臣的错。少主，您要记住，您的一言一行，都会由你的家臣来替你在后面承担着。”

竹千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而又提出了新的疑问：“可是，千熊是你的儿子啊！”

“因为犯了错，所以就算是儿子也不能逃避惩处。”阿福说道，“而且，我打他，也是为了他好。”

“那么，你也来打我吧。”

阿福愣住了。

虽说竹千代有时候捣蛋起来的确挺让人生气，可毕竟是竹千代少爷，别说打了，就连骂他几句这样的事儿，阿福也没想过。

所以她当然不敢聪明：“您是少主……”

“阿福，你也讨厌竹千代吗？”

“绝无此事！”阿福连忙回道，但同时脑海中也产生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也？

“那你就不要像他们一样，过来打我吧！”

阿福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起了头：“我知道了。”

“啪！”

一记无论从力度，响亮度来看都不输给刚才打千熊那下的耳光这回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竹千代的脸上。

抽完之后，阿福连忙抱住了小少爷：“少主，疼不疼？”

“疼！”竹千代虽然这么说着，但脸上却意外地浮现出了开心的笑容。

“阿福也很疼。以后再也不能做这样的事情了，知道吗？”

“恩！”

个人以为，一个人要是整天都被人乱打，那固然不是一件可喜的事，可要是一个人活了一辈子却都不曾被人打过一次，那他也着实够可怜的。

被打的人会疼，打人的人也会疼。

只可惜，在现在这个社会里，因为怕弄疼自己，故而愿意去打人的家伙，越来越少了。

“好了，少爷，到吃饭的时候了。”阿福说着，便拉起竹千代的小手向吃饭的屋子走去。

虽说表面是只得乖乖顺从，但小朋友终究还是心怀不满的，没走了几步竹千代便嚷嚷了起来：“我不饿，不吃了。”

“没事，没事，先来看看吧，看看之后再说。”

和以前不一样的是，这次阿福没有再说一些什么“多吃点才能长好身子”这样的话，而是只让竹千代去“看看”，看什么？

竹千代很好奇，于是便不再吱声，而是发自内心地非常听话地跟着阿福进了屋子，来到了饭桌前。

当饭菜端上来的时候，他惊呆了。

菜还是以前的菜——烤鱼，腌菜之类的，可饭却和从前大不一样了，整整盛了七碟，每一碟里都只有一点点，可每一碟的颜色却又互相不同，有绿的，有红的，有黄的，有白的，仔细数来，七个碟子总共七种颜色。

“这是七色饭，少主，好看么？”

“好看！”竹千代点头大声说道。

“不光好看，还很好吃哦。”阿福笑道。

这边还在说着，那边却早就抄起了筷子。

这一天，整整七个小碟外加一条烤鱼，通通被吃了个精光，桌子上除了碗筷碟子外加一条鱼骨头之外，什么都没剩下。

打那以后，每次吃饭前，阿福总要问竹千代一声：“今天想吃什么色的？”

“红色和黄色吧。”

于是端上来的果然是红黄双色的两碟饭。

就这样，竹千代那种因觉得饭菜不好看而导致的厌食症被治愈了，他渐渐地开始喜欢起了吃饭，吃饱喝足之余，小家伙倒也没忘记饮水思源：“阿福，这七色饭是你做的吗？”

阿福没说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你真厉害！”

不错，这正是阿福为了改善竹千代食欲而亲手研制开发出来的新产品——春日局的七色饭。

当然，春日局三字是后世加上的。

所谓七色饭，顾名思义，就是共有七种颜色的饭，分别是白色，红色，绿色，黄色，麦色，茶色以及更白的白色。

每一种颜色都代表着一种独特的米饭料理：白色就是白饭，红色是赤豆饭，绿色是菜饭，黄色是栗子饭，麦色是麦子饭，茶色是茶泡饭，那个更白的白色则是把米粒给压碎了然后煮成的饭，日语叫做引割饭。

色，香，味俱全，而且搭配合理，相当有营养。

阿福是千金小姐出身，虽说持家方面确实很有能耐，但毕竟不是专业的厨师。能够开发出七色饭这样即便是在高科技的今天都认为是上等品的料理，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她用心了，她几乎是在全神贯注地照顾着这个小少爷。

可以说，被从父母身边带走的竹千代，因为非常幸运地碰上了阿福，这才不至于在自己人生的道路上走岔了方向。

然而，此时的他却怎么都没有想到，用不了多久，他将碰上自己这一辈子中第一回重大危机。

第二十章
亲方谢利名山

6月4日，在今天和歌山县内的一座名为九度山的山脚下，一个已经生命垂危濒临升天的老头儿拉着他的儿子，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你……你记住……将……将来……丰臣家……和德川家必有……一战……如果……如果不出意外……丰臣家……必亡……到了……到了那个时候……你……你……”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儿子一看老爹话都没说完就要走，连忙高声呼唤。

于是已经都快闭眼了的老头被喊声再度叫活，他努力睁开双眼，艰难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你……你自己看着办……不要……不要放过……建功立业的机会……”

说完，手一松，眼一闭，头一歪，不管身边的人再怎么叫再怎么摇，都没了反应。

他死了。

真田昌幸死了。

这位曾享有武田信玄之眼，鬼谋军师等荣誉称号的天才智将，就这么死在了一座破木屋中。

且说在关原合战之后，正如他当年所料想的那样，分裂成两股势力的真田家也面临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作为胜者的真田信幸升官发财，而作为输家的自己和信繁，则面临着人头落地的危险。

好在真田信幸拼死求情，甚至表示宁可不要封赏也希望保住父亲和弟弟的性命，再加上其岳父本多忠胜也帮着一块儿求，德川家康这才算是开恩放了两人一条生路，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昌幸和信繁父子以及他们的直系亲属如老婆孩子之类，都被流放到了九度山(和歌山县内)拘禁，其实等于就是无期徒刑。

九度山在今天的日本也差不多属于深山老林一类的地方，在那年头那更是一个常人难以想象的不毛之地，所以在那里的日子肯定是很不好过——好过家康也不会让他们去，为了生计，真田昌幸父子二人甚至还得做点小手工制品拿出去卖钱。著名的“真田纽”，便是在这两位被软禁的期间所发明的，为的是弄点新产品，好多卖些钱。

真田纽实际上就是木棉做成的带子，增加宽度以保证其使用质量，一般用来绑木箱子之类的东西，现在淘宝上还有的卖，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买两根回来业余时间练习练习捆绑。

昌幸在临死之前，预言了丰臣家必亡，他之所要对儿子说不要放过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其实是想让他在适当的时候去投靠自己的大哥，趁着还有仗打的时候捞一票功勋，也就不用继续在这深山老林里过苦日子了。

可惜的是，这番临终前的肺腑之言，却并没有被真田信繁给听进去。

当然，这是后话，以后再说的话。

差不多也是在这个时候，当月24日，又有一位叱咤战国的风云人物蹬腿去了他界，那便是加藤清正。

且说在陪同秀赖见完家康之后，清正走水路回熊本领地，没想到在途中突然发病，且很快就被随同的保健医生宣告医治无效，连话都说不出了，等到了熊本，早就已经奄奄一息，再让各种名医来看，人家也只能是摊手摇头，就这样，他死了。

死因通说是梅毒病发，病根是当年在朝鲜打仗时乱来的恶果，由于这事儿听起来让人觉得有些不靠谱，所以在后世，更多的人认为造成加藤清正死去的真正原因是家康下了毒手——在二条会见的时候给清正吃了什么不干不净地东西，比如有毒的馒头。

日本的馒头和中国的不一样，一般是用来当点心的，而且做工也很精细，在物资匮乏的当年算是招待贵客的上等玩意儿了。

据说端给清正的那份馒头被德川家的人用毒针给扎过，针尖儿上涂着他们家祖传的慢性毒药。

个人觉得这事儿应该是后来的人自己给编的，因为那年头日本的毒药技术还远没有发展到这等凶残的田地，更重要的是德川家康也远没有傻到如此的地步。

无论在哪个时代，都确实存在着很多只要通过杀人便能办到的事情，但不管是在何时，杀人灭口都永远是下下策中的下下策；而且，如果你的杀人行径被证据确凿地为天下人所知晓了的话，那么你将永远无法达到自己的目的。

以德川家康的性格来看，是绝对不会选择这种只有地摊文学编撰者才能想出来的手段去解决问题的。

更何况加藤清正本身就没有跟德川家康动刀动枪的意思，人家早就认可了老爷子日本第一把交椅的江湖地位，这远日无仇近日无怨的，何苦去下毒？

后人之所以要把清正的死算在家康的头上，一来是因为这事儿确实是很容易就推理到老爷子头上的，尽管没证据但动机很确凿；二来是由于加藤清正本身的人格魅力就很高，像地震加藤啊，朝鲜打虎啊之类的故事数百年来一直在日本民间被广为传颂着，所以老百姓们当然就不太希望这么一个人气物的死因居然是花柳梅毒。更何况为丰臣家尽忠而死于家康之手从某种意义上来看也算是一种无上的荣耀了。

于是……也就只能对不住家康老爷子了。

顺便说一句，加藤清正的嘴巴很大，大到能轻松地把拳头放入其中的程度，这是一种难度系数非常高的耍宝技能，一般人根本做不到，不信你可以试试。

几百年后，多摩(东京都内)有一个小伙子因为非常喜欢清正的缘故，所以也想模仿他口吞拳头，不料还真的给放进去了。

这家伙便是后来的新选组局长近藤勇。

话题有些扯远了，还是继续说回原来的时代吧。

总体而言，在二条城会见结束了仨月之后，天下大名已经基本达成了共识：德川家和丰臣家的战争已经势在必行，除非丰臣秀赖真的能够觉悟到自行砸毁大阪城，交出全部领地，然后再把自己给里三圈外三圈地绑上五六根绳子，一步三磕头地从大阪走到江户表示全面臣服，只求苟全性命于乱世，绝不再想闻达于诸侯。不然，谁都无法避免战火的再燃。

为此，各路诸侯们纷纷做起了准备，以便那天真的来临了，也不至于临阵磨枪手忙脚乱的。

所谓准备工作，其实也不外乎就是备战，屯粮，攒钱，买武器。

接下来要说的，就是某诸侯在发家致富过程中所发生的一件浪花般的小插曲。

话说这萨摩大名岛津忠恒，自打把琉球给弄到了手之后着实是过上了好日子，因为琉球诸岛怎么说也是大明朝的重要贸易点，同时路过那里的西洋船只也不少，光是依靠那里做点生意，便能得到相当可观的收入。

为了更好地控制琉球，为了更好的赚钱，在庆长十六年(1611)年初的时候，萨摩方面出台了一套囊括琉球贸易，体制，人民意识形态以及经济制度四方面的法律法规。

这应该是日本有史以来第一部针对海外殖民地所制定的政策，所以还是很有必要来详细扯淡一下的。

首先是贸易方面，共分四条：

第一，没有萨摩的许可，不许在中国采买任何贸易物品；

第二，不经萨摩允许，琉球的任何商船不可开往他国，包括日本其他大名的领地；

第三，不许在未经萨摩允许的情况下和包括日本其他地方在内的商人展开贸易；

第四，严禁将琉球人贩卖至日本其他地方，也严禁琉球人去其他地方；

以上四条，主要目的是为了剥夺琉球的贸易主权性，以此独占利益，一切向钱看。

接着是意识形态，或者说社会治安，也是四条：

第一，琉球老百姓如果对琉球的代官甚至是琉球王府有任何不满，都可以直接向萨摩方面委派过去的奉行申诉，不要有任何的顾虑；

第二，禁止街头斗殴，吵架；

第三，不许强买强卖；

第四，严禁赌博和其他有悖人道的事情；

这几条看似跟一般的法律没甚区别，但实际上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所谓“对王府不满就向萨摩申诉”，其实就意味着，对于琉球人而言，原本至高无上的本土王权已然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从外面过来的萨摩殖民政权，而这也正是萨摩人的本意——培植琉球老百姓的被支配意识，只要如此做上几十年，那么后世的琉球人将只知有萨摩而不知有琉球。

再然后是分配体制，有五条：

第一，三司官受萨摩支配，遇事不得擅专；

第二，无官职者不许领官俸，包括原本的王族在内；

第三，女性一律不准领取官俸；

第四，严禁将他人变为自己的奴仆，严禁在琉球境内搞任何买卖人口的勾当；

第五，禁止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造寺庙或是神社；

这几个条款的意思大多比较明确，主要是把琉球原本的权力者给变成维持会长，同时再控制宗教势力泛滥，不准买卖人口和将人变成奴仆，主要是为了防止有些人因为太有钱而买了过多的人口变成一方豪强，这对萨摩的殖民统治有百害而无一利。

最后是经济制度，不多，两条：

第一，除每年固定年贡之外，还须向萨摩大名贡上贡品，至于贡什么，贡多少，则由萨摩奉行官决定；

第二，度量衡制度一律改成日本的；

这两条全然没甚内涵，纯粹就是赤裸裸的榨取。

总共十五条，所以也称钦定十五条，可以说是条条见血，招招致命。拟写完毕之后立刻分发给了原琉球国各官员，要求他们仔细阅读之后签名，以表赞同。

这事儿进行的还算顺利，虽说大伙都明白这是当了婊子要立牌坊，你签了他要搞十五条，你不签这政策一样要推行，但除了一小撮极端强硬分子之外，绝大多数琉球官员还是很给面子地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那一小撮，其实具体算来也就一个，不说你也能猜着，亲方谢名利山。

不过这人现在说好听点叫被软禁在学习班，说难听点就是个被囚禁的劳改犯，签名本身就是个走过场的形式，所以那种已经人畜无害的家伙爱签不签，无所谓。

就这样，琉球王国的政治，经济，军事等实质性权益，终究还是被全盘掌握到了萨摩人的手里。

然而，正当岛津家上下指着琉球当一回老母鸡给自己多生俩金蛋的时候，一场合乎情理之中，却又出人意料之外的事件发生了。

且说那位琉球的亲方谢名利山，虽说是跟尚宁王一块儿被带到了萨摩参加学习班，以便成为一名合格的17世纪新型萨摩人才，可由于这家伙可能是大脑构造有些特别，尽管别的琉球官员都已经能够毫不羞射地说出“爷是萨摩人”这五个字了，可唯独这位谢名亲方，别说让他自称萨人，就连琉球诸岛的归属问题，那厮都毅然决然地坚持着那地方乃大明藩属这样相当反动的学术观点，除了特立独行地不签那钦定十五条之外，他还念念不忘反攻琉球，成天就念叨着一些诸如一年准备，三年反攻，五年作战，十年成功之类的口号，看样子是打算跟岛津家血拼到底。

对此，岛津家倒是显得相当大度：谁家还能没个忠臣良将呢，让他去吧，只要用点心思，好好改造，是块石头也能给他捂热了不是？

就这样，当那些经过改造并被鉴定为合格的琉球战俘们一个个地从学习班里毕了业，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并走上了各自工作岗位的时候，只有谢名利山，依然被留在了学校，继续接受教育。

这一年9月初的一天，某中国宁波商人自长崎来到了萨摩，想做点买卖赚一票，在生意途中，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跟谢名利山搭上了关系，两人见了一面。

在双方四目相交打过招呼之后，利山一听说对方是从中国来的，立刻泪流满面仿佛是见到了几百年没碰过头的亲戚，他一边哭一边就当场跪了下来，还磕起了头。

宁波老板吓坏了，心想自己是个做生意的，又不是打劫的，你看到我又哭又嚎地作甚？于是连忙扶着利山说道：“谢名兄，有话您就说吧。”

“老板，不瞒您说，我有要事相求。”

看着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利山，宁波老板说了一句我们中国人经常说的台词：大哥您有话就讲吧，只要小弟能做的，肯定帮你做了，你就别再哭鸡鸟嚎的了。

谢名利山一听这话，连忙抹了眼泪擤了鼻涕，把手伸到怀里，从内侧袋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了一张纸，然后一边抽泣一边说道：“这……你把这……这个……交给明朝的大皇帝。”

宁波老板生怕利山看多了海瑞的故事然后在里面写了些骂人的大不敬话从而使得自己也跟着沾包，所以在接过之后，又问了一句：“我能打开看看吗？”

“请看。”

在打开这封疑似入党申请书的玩意儿并仔细阅读之后，宁波老板面容一下子变得有些严肃了起来：“小弟一定不负大哥之托，将它带到北京。”

“多谢了！”

夕阳下，宁波老板抱拳告别，转身离去，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然后，被萨摩士兵当场拦截在了某路口。

谢名利山的一举一动都受着严密的监视，这种又是哭喊又是给申请书的行为，当然没可能躲过萨摩特工们的法眼。

拦住之后就是搜身，因为不曾有过地下工作的经验，所以宁波老板很快就被他们从自己身上找到了那张纸。

那果然是一封信，收信人是明国皇帝：万历。

主要内容是谢名利山想请明朝派援军帮助自己收复琉球那沦陷的江山，并且还在信中提到了自己是中国后裔，以博取对方好感与信任。

在信的最后，他还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琉球三司官，亲方谢名利山。

证据确凿，这厮是想翻天。

岛津家久和他爹岛津义弘有一个最大的不同点，那就是忠恒是一个相当刻薄严厉的人，尤其对于想要给自己添堵造事的主儿，他是从来都不会手软的。

当月，忠恒便下达了处决谢名利山的命令。

不仅判了他死刑，还没打算让他好死。

具体的行刑方法是把利山给丢在锅里煮了，就跟后来李自成煮福王朱常洵一样，只不过萨摩人没那么恶趣味，还不至于到吃人肉的地步。

在临上锅的时候，谢名利山还为后世留下了一个很老套的传说。

前面已经提过了，这是个大个子，身高有一米八，在当年的日本算是魁梧巨汉了，所以是由两个萨摩士兵给押着上的法场。

到了锅沿，都要把他往下推了，结果这谢名利山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突然就挣断了绳子，然后一左一右抓着那两个萨摩兵，纵身那么一跃，三个人便齐齐掉入了那浓雾滚滚的沸水之中。

周围人一看这场景，慌不迭地灭火的灭火，抽薪的抽薪，但最终还是慢了一拍——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已经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别出谁是谁的三具尸体。

无奈之下，萨摩人只能把这三位一同下了葬。

听起来似乎跟中国的干将莫邪相似度挺高，嘛，反正都是传说，山寨一下部分情节也是很正常的。

谢名利山之死，让尚宁王大哭了一场，毕竟这是满朝文武中唯一一个到死都不肯低头的家伙，可谓是琉球王国最后的忠臣。

而尚宁王这位亡国之君在后来的日子里对自己败了祖宗的家业一事耿耿于怀，一直到死都没能原谅自己，特意下了遗诏，说是不要把他给埋到琉球先王的祖坟里。

宽永十三年(1636)，琉球第二尚氏第八代国王尚丰王，被萨摩藩剥夺了国王称号，只称“国司”，虽说后来又经各种渠道而被重新恢复，而且中国方面也一直认可琉球的王国地位，但从实质上而言，“琉球王国”这四个字，却早已经成了一个被埋入黄尘史册的历史名词罢了。

至于岛津家，则着实赚了不少，不光有从西洋来的先进玩意儿，还有各种吃的喝的，最具代表性的当属红薯，那玩意儿是在公元1604年的时候被传到了琉球，后来再通过琉球进了萨摩。

萨摩这地方其实挺穷的，因为当地的土地质量很差，要是光靠种地的话那基本上要饿着一大半，所以这种起来方便产量还高的红薯一到，便立刻成为了人气物，久而久之甚至变成了萨摩特产，直至今日，日本人说起红薯，总会称其为“萨摩芋”。

第二十一章
一个馒头引发的故事

10月24日，一直都在骏府城内名为养老看富士山实为制定草划江户幕府各种法律以及密切注意大阪城一举一动的德川家康突然亲临江户城，说是要检查工作。

德川秀忠虽然有些摸不到头脑，但还是以最高的规格接待了老爷子，先是出城迎接，再是准备酒宴，等吃饱喝足大伙都拿着牙签剔牙的时候，家康又说道：“我要来看看孙子，让竹千代和国千代都过来坐坐吧。”

正当秀忠准备叫人把那俩小的给带过来的当儿，家康又开了口：“让阿福和阿江也过来吧。”

“是。”秀忠当然不敢不从，虽然他心里犯嘀咕，带阿江倒是正常，可这和阿福又有什么干系了？

照理说，竹千代已经7岁，早就已经断了奶，根据当时的习惯，孩子断奶之日，便是奶妈被解雇之时，虽说是并非必然要走，像秀忠的乳母大姥局一把年纪连女儿都到了能喂奶的时候了却仍旧留着，可要知道那是阿福，是被阿江这位母老虎给痛恨不已的阿福，这哪有不走的道理？

但偏偏她还真就不走了，不管阿江怎么对秀忠说，这阿福就是照样留在江户，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理由是德川家康有过亲口命令：阿福继续负责竹千代以及那五位侍童的教育工作。

阿江虽然不满，可怎么着这也是最高指示，哪里有她反抗的余地。

可奶妈毕竟是奶妈，现在这一屋子坐着的不是德川家至亲就是德川家重臣，有必要在见竹千代和国千代的时候让一个奶妈也一起出席么？而且还是德川家最高领导人亲自点名要她过来。

秀忠愈发感到不可思议：难不成，这次老爷子大老远地跑江户城来，跟阿福有关？

没错，就是跟她有关。

这事儿要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说起了，具体推算，大概要追溯到阿江探病被当怪阿姨的那次。

其实这个故事还有后话，那就是阿江在那天晚上，连夜并亲自跑了一趟骏府，专门要见德川家康，为的只有一件事：要回竹千代的抚养权。

当时阿江的状态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那边是连哭带闹，她是真的跑骏府城扮泼妇去了，这德川家康英雄一世，可怎又见过如此场景，再说让母子相隔这本来也是自己理亏，所以此时也就只能气短三分了，老爷子不得已下令：闭门谢客，推说身体不适。

在吃了几次闭门羹后，阿江夫人顿悟了，顿悟出了前面已经说过的那句话：竹千代这小子，就权且当做不曾生过，从今往后，就把全部的爱都投入到另一个儿子，国千代身上吧。

就这样，次子国千代便受到了来自于母亲的千万宠爱，再加上这孩子确实聪明伶俐又听话，所以父亲秀忠也特别喜欢他。

这种现象很理所当然地引起了众多德川家家臣的关注，毕竟谁都明白，家康老爷子纵然有翻天的能耐，可也熬不过岁月，到时候他一走，说了算的是儿子秀忠，秀忠是个老实人，什么都听阿江的，所以，这第三代的继承人，很有可能就是国千代小少爷了。

某年某年某日某晚，秀忠在江户城内设晚宴招待君臣，宴会过后，绝大多数与会家臣都特地前往了国千代的房间进行拜会，然而，几乎没有几个人去见过竹千代。

这种事情的性质就类似于以前诸大名给家康拜年而不鸟秀赖一样。

竹千代的性格发生变化，其实和这种冷遇也有着不小的关系。

至于秀忠，则态度显得相当暧昧，仿佛这事儿根本就跟他没关系，虽然这家伙并没有明确针对继承人一事发表过任何言论，但在如此的状态下，秀忠的不作为使得大家伙更加认定，德川家的第三代，就要换主儿了。

就在形势万分危急的情况下，一个人横空出世，抱着竹千代说，孩子，别怕，有我呢，不，有我们呢。

那人便是阿福，她嘴里说的那个“我们”，指的是自己和那五个侍童。

作为德川家各重臣的子弟，这五个孩子的父亲们或许正是那天晚上造访国千代房间的一员，但对于他们而言，他们只是竹千代的贴身侍童，无论外面刮着怎样的风雨，即便竹千代是个性格扭曲喜欢捣乱的死小孩，但他们依然是他最亲近的家臣和朋友，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在很多时候，不知世事的孩子们之间的情谊，要比那些看惯风尘的大人们来得硬朗可靠得多。

不过对于阿福而言，事情就远没有说几句漂亮话那么简单了，现在的形势相当棘手，从小的方面说，自己悉心照料的这个小少爷很有可能就此被剥夺继承人的身份；往大了讲，一旦废长立幼，那在很大概率上会造成家中不稳甚至分裂，战国乱世中，有多少血案都是在兄弟之间一手给缔造出来的啊？

所以，这事儿必须得尽快了断，而且了断的结果还必须是让竹千代在继承人的位置上坐牢坐稳，这就很有难度了。

可以说，当时的阿福，其实心里完全没有底。

在琢磨了一整夜之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去骏府，找德川家康。

因为事到如今，只有老爷子亲自出马，才能解决一切。

只不过，这骏府城却并不是那么好去的。

时至今日，当我们提起日本的时候，往往都会说，这是一个古往今来等级制度非常森严的国家。

在你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日本的等级制度，究竟是森严到了何种程度呢？

以现在来看的话，那无非就是日本那讲究近乎绝对服从的企业文化，虽说是和现代企业管理思想比起来的确显得有那么一些格格不入，但这说到底也就是个上班下班的事儿，你就算不听话不按规矩来办你的部长课长也不会真拿你怎样，可在当年却是大不相同了，在那会儿，等级制度是可以要人的性命的。

像阿福这样的人，她的身份是竹千代的乳母，其隶属关系说穿了应该是归江户城管，现在她越过江户城，直接上骏府城去告御状，姑且不论她能不能告赢，都算是一种违规的做法。

这就跟现在越级禀告一样，是在理论上不被认可的一种行为，只不过今天你要真的越过课长找社长谈谈，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最多课长到时候再来找你谈谈，但在江户时代，却是要受到惩罚的。

惩罚的具体标准不知道，因为没有固定的条款可以依照，但有一样却是肯定的，那便是上不封顶。也就是说，如果你越级禀告，那你很有可能被拖出去一刀砍死。

注意，你是不是会被拖出去砍死跟你告状的结果无关，无论你是告赢了还是告输了，你一样都有可能为此丢命。

这就是阿福所面临的最大难题，毕竟人生在世性命就这么一条，真要被砍了那不管喝什么信什么都是不能原地复活的。

她为难过，她犹豫过，但最后她还是踏上了去骏府城的路途。

无论这是不是一条不归之路，阿福都已经淡然了，因为这个自幼便是喝自己奶水在自己身边长大的竹千代，对自己而言已不光再是德川家未来继承人那么简单了，更重要的是，他是自己的孩子。

我要保护我的孩子，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护到底，就这么简单。

在进了骏府城之后，阿福首先去见了梶夫人，也就是那个传说中聪明的阿梶，这事儿要说起来还多亏了松平长四郎他爹松平正纲，正纲是当时为数相当不多的竹千代派，那天晚宴里他是绝无仅有的那几个上竹千代房间里慰问的家臣之一。故而阿福特地去找过他商量，想问问他该如何是好，同时去找的还有永井尚政，这人论辈分的话应该是永井熊之助的哥哥。

无论是松平正纲还是永井尚政，他们给出的建议都相当统一：如果真的要直接上诉家康的话，那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梶夫人引荐。

因为梶夫人心肠好还聪明，并颇受家康宠爱，而且跟松平正纲也算有夫妻之名，找她的话，兴许要方便很多。

果然，在听过对方来意之后，梶夫人便非常淡定地表示，我一定帮你和大人说，你稍等数日便行。

不多日，便有了消息：家康要亲自召见阿福。

这话是由梶夫人过来亲自传达的，同时她还表示，自己牵线搭桥的工作到此为止，接下来，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阿福说我明白。

就这样，她见到了家康。

打过招呼问过好，德川家康便摆出了一副相当迷茫的神情：“阿福，你来作甚？”

面对装X，阿福相当镇定，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之后，又做了一个总结性的发言：“阿江夫人如此宠爱国千代大人，使得他在家中的威势已经凌驾于兄长竹千代少爷之上了，如此年幼，便已然有了无视兄长的苗头，我觉得，这绝非世间常理。”

“那你的意思呢？”

“这是关乎德川家，关乎天下的大事，所以，我想请大御所大人亲自裁断。”

“阿福。”

“在。”

“你可知道……”家康说着便站起了身子，走到了阿福的身边，然后猛地抽出了腰刀，“你可知道，你这样越级来上诉，是要掉脑袋的！”

“阿福早已在心中做好了觉悟。”

“你是说，你不怕死？”

“如果大御所能做出该有的裁断，阿福死不足惜，可要是大御所不能有所裁断的，那阿福死不瞑目！”

“哈哈哈，很好！很好！”德川家康仰天大笑，将刀收了起来，“我问你，竹千代是个怎样的孩子？”

“竹千代少爷相当活泼健康，文化学习方面也非常不错。是一个如果好好培养，便一定能成为明君的孩子。”

“阿福。”

“在。”

“有你在竹千代身边，真好。”

在接见结束的时候，家康非常威风地一挥大手然后表示，是时候去江户城瞅瞅了。

事实上，对于竹千代国千代那哥俩的事情，他早已有所耳闻，之所以没有出手干涉，只是想看看自己那倒霉儿子会怎么做，不过还来得及没看到，这阿福就找上门来了。

既然如此，那就去走一趟吧。

前面说过了，24日，家康来到了江户，刚吃过饭，他便要看孙子。

于是两个孩子被带了上来，跟在竹千代身后的，是阿福；而牵着国千代的小手的，则是阿江。按照规矩，虽说是祖孙，但也是君臣，更何况那么多人都在看着，必须要注意理解，所以哥俩纷纷跪在了距离家康五六米的地方：“给祖父大人请安。”

德川家康非常高兴，眉开眼笑地招了招手：“来，来，靠近点。”

两位小朋友以膝代脚又往前挪了几步。

家康越看越喜欢，连忙吩咐手下道：“把东西拿上来。”

很快，一个小碟子被捧了上来，放在了一边的小案子上。

“这叫西洋馒头，是从荷兰送过来的，很好吃，你们快来尝尝吧。”

毕竟是小孩子，一看到好吃的马上就把君臣礼节给忘了个干净，两人还不等人请，就几乎同时站起了身子朝那碟蛋糕扑了过去。

“站住！”德川家康发出了一声怒喝。

死寂了数秒后，他又猛的一拍小案子：“国千代！”

弟弟跪了下来。

“谁让你和哥哥一起过来的？”

国千代很纳闷地看着爷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也是很正常的，整天受秀忠和阿江宠爱的他，心目中完全不存在那个本应当做主君来尊重谦让的哥哥，只知道有了好东西，就该属于自己的。

底下依然寂静一片，谁也不知道家康要干什么。

“听好了，国千代。竹千代是你的兄长，任何东西，都要让着他先来！”德川家康说着说着又提高了嗓门，“你只是为他所用的家臣，明白了没？！”

国千代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

“明白了就赶紧滚回去！”家康一阵雷鸣暴喝，将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地虎躯一震。

看着国千代以近乎连滚带爬的姿态跑回阿江身边之后，家康很快又露出了一副笑容：“竹千代，你过来。”

本来胆子就挺小的竹千代已经被刚才的那几声吼声给吓得够呛，但因为爷爷在召唤，也就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德川家康还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将长孙一把搂住，然后亲手递过去一个馒头：“吃吧。”

一小个而已，很快就吃完了。

“还要吃吗？”

竹千代摸了摸小肚子，摇了摇头。

“恩，那这吃剩下的就待会儿给国千代吃吧。”

注意，是吃剩下的，如果有疑问可以看看前面二条城会见秀赖的那段。

说着，家康又变了一副嘴脸，以极为严厉的目光射向陪在一边的群臣，“你们也记住了，竹千代在先，国千代在后，明白了吗？”

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连忙伏地叩拜高呼领导英明。

“你明白了吗？”更为严厉的目光射向了德川秀忠。

“是，是，我明白了，明白了。”

就此，德川幕府的第三代将军人选尘埃落定。

不过这事儿到此还不算完。

在回到骏府之后，家康又专门写了一封信给阿江，这当然肯定不是什么表扬信，在信里，家康用极为严厉的措辞针对阿江宠爱国千代而无视竹千代的做法提出了强烈的批评，他表示，德川家的继承人是竹千代而非国千代，这两人虽说是兄弟，但实际上却有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你现在如此偏爱那个小的，很容易造成以后兄弟相争，而兄弟相争又是引发家中祸乱的主要根源，你身为母亲，一定要痛改前非，不然以后真起了乱子，你纵不是千古罪人，可至少也是德川家的罪人。

阿江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好是在在庆长十七年(1612)的年初，这直接导致了她心情变差而没能过好新年。

不爽之余，阿江想到，这家康突然之间就这么跑到江户，又突然之间公开敲定了继承人，这一切的一切几乎可以说是毫无预兆，着实可疑万分，肯定是有人从中作祟。

想来想去，这罪魁祸首有且只有一个，那便是阿福。

于是她当即决定，让人把阿福给“请”来。

其实也没啥，阿江主要是想骂阿福一顿，出出气。

这个我们应该可以理解，人嘛，受了气就想出气，更何况是阿江这样独霸江湖数十载连家康都要对她挂免战牌的主儿。

然而，老话有云：世间一物克一物。

尽管是江户兼江湖一霸，但这一回，阿江还是碰上了她人生中的克星。

“前几天，大御所写信给我，责备我过分宠爱国千代，导致家中不和。”两人一碰面，阿江便开门见山地咄咄逼人起来，“这一看便是有心怀叵测之人在那里谗言挑拨，阿福，你可知是谁干的么？”

这话的意思其实就是说你自己都干过些什么就自己招了吧，省得我点破了大家面子上都过不去。

可阿福却很摆出了一副相当无辜的表情表示我不知道。

“你不用顾忌，但说无妨。”

阿福说我已经很无妨了，可真不知道。

“江户城里虽说人很多，但符合对后宫之事了如指掌以及能随时见到大御所这两条的，我想也就只有那么一两个吧？”名侦探阿江用严密无隙的推理展现了她超高的智商，并再一次暗示：你丫的就招了吧。

“恕我直言……”阿福非常诚恳地起了个开场白，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坦白从宽了，但没想到回答却依然还是那句，“我真的不知道。”

“阿福，其实这城里都知道，你是奉了大御所之命才当上竹千代的乳母的。”

阿江已经有些无奈了，不得已只得挑明真相：我知道是你干的，就算是你干的也情有可原，谁让你是老爷子安排的人呢，所以你就赶紧招了吧，招了之后好让我骂一顿爽爽。

“回禀夫人，大御所是个观察力很强的人，根本不用旁人说什么，便能自己明白事情的全部来龙去脉，不是吗？”

这话看起来只是把责任给推卸到家康头上的托词而已，但实际上杀伤力却很大。

作为掌管天下的幕府将军的夫人，母仪天下的阿江虽然想骂阿福，可也不能像民间村妇那样随便撒泼，她得找一个理由，一个能够让所有人即便不心服却也能口服的理由——比如德川家康的那封信并非事实，全都是因为有小人进谗言所以才导致了误会，而你，阿福，就是那个小人，所以你说你该骂不该骂？

这样一来，就很顺理成章了。

可偏偏阿福死活不认，说是家康自己察觉的，那么好，现在的问题是，面对阿福的这套理论，你阿江是不是承认？

如果承认，那么你就是狗咬刺猬无从下口，毕竟是人家老爷子自己发现的，你骂阿福作甚？有本事直接上骏府去骂那老头儿啊；可要是不承认，那边等于是在否认家康老爷爷那洞察一切的观察能力，这要传出去，阿江也未必能有个好。

总之，两难。

于是阿江急眼了。

“竹千代也好，国千代也好，那都是我十月怀胎的亲生骨肉，现如今竹千代跟我如此疏远，全都是你阿福的教育不当，而且现在又把大御所也给扯了进来，让我蒙受如此责备，你作为乳母，实在是失责之至！”

这是真忍不住了，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提前开骂了。

而阿福那边却依然是几万分的淡定：“您说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既然您认为我不够格，那我现在就正式向您提出辞呈，回骏府去。”

注意，不是回老家，而是回骏府。

还没有过足瘾的阿江压根就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一手，一下子傻了。

回骏府，当然是又要碰上家康，碰上家康之后，那……

你妹的，算你狠。

事已至此，阿江唯有服软：“我并没有一丁半点要让你离开的意思。”

“您……您是说，还愿意相信我，让我继续担任竹千代少爷乳母一职？”阿福那无辜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丝高兴，期待，或者说开心的笑容。

阿江很违心地点了点头。

“那……那真是太感谢您了！”阿福连忙叩首谢恩，“久闻御台所仁义，现在总算是亲身体会到了，民女一定尽心尽责，全力培养竹千代少爷！”

这就叫得了便宜还卖乖。

顺便一说，御台所就是将军夫人的意思。

阿江还能说什么呢？得了，您下去歇着吧，让老娘一个人静一静。

同时在卖乖的还有德川家康，这年新年，在老爷子的暗示压迫下，德川秀忠以现任幕府将军的身份正式下发红头文件：德川家的继承人，是竹千代。

就此，这事儿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尘埃落定。

一切都搞定后，家康又把秀忠给叫了过去：“你的那个儿子怎样了？”

秀忠很装X地表示，竹千代和国千代都挺好，你不前几天才见过么？

家康眉头一皱：“我说的是幸松。”

秀忠腮帮子一抽：“您……您都知道了？”

老爷子长叹一口，摇了摇头，表示这孩子真要让你现在就带回家去养，估计就该受阿江迫害了，也罢，我也老了，这事儿就不管你了，但看在多年父子的情分上，给你指一条明路吧，你这儿子，老养在出租民房里肯定不是个办法，还是得先给找个可靠的人家，让人给收养起来。

秀忠连连点头，说我也正这么琢磨着呢，就是还没找着合适的人选。

“见性院如何？”

见性院就是武田信玄的女儿，家康五男武田信吉的养母，前面说过。

这倒是个好人选，所以秀忠当场便拍板同意。

就这样经过了如此这般，幸松被送到了见性院处，在那里，他将展开自己全新的人生。

第二十二章
冈本大八事件

3月，在幕府重臣大久保长安的宅邸中，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他叫有马晴信，是九州肥前国日野江地区(长崎县内)的大名。此人我相信诸位玩过太阁立志传第五代的同学多数都不会忘记，因为根据游戏里同名之谊的规则，只要拿到这个人的人物卡，便能取得一张和他同名的超级人物卡——武田晴信的，也就是武田信玄。

这位有马晴信来找大久保长安，不是为了别的，而是要来讨一个公道。

话说在庆长十四年(1609)的2月，一艘荷兰籍货船停靠在了日野江的某个港口，上岸饮酒休息的船员们因为喝多了，以至于跟几个日本人起了冲突。

本来喝多了吵架闹事也实属正常，可偏偏那几个日本人是有马家的武士，从来都是横着惯了的主儿，今天碰上这种事情自然是不肯服软。

双方都是男人，双方都不愿意让步，于是事态只能朝着一个方向发展——开打。

结果日本人没能抗住，包括有马晴信家一艘贸易船的船夫在内，总共被打死了60个人，同时连他们的货物也被荷兰人哄抢一空。

事情传到晴信那里，他顿时就怒了，当即便挥笔写信一封，让人送往骏府，收信人是德川家康，信的内容是：我要报仇，请准许我报仇。

当时幕府已经建立，各地的大名也基本上都发誓效忠，这其中便包括了向幕府承诺不私斗，不擅自开战等条款，像之前岛津家攻打琉球，也是经过幕府批准的，如若不然，便是有二心，须遭天下共讨之。

所以有马晴信想要报仇，便自然得得到德川家的许可。

再说家康收到信，看完信，再让人调查完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认为虽说打群架这种事情实在是不能只归咎于一方，可这荷兰人也实在太过分了，你打人也就算了，还杀人，还抢东西，不教训教训你我们日本以后还怎么在这地球上混哪？

当年12月，他下令给有马晴信：给我揍丫挺的。

同时，幕府方面还派出了军监一人，以观察战斗为名加入了有马家的阵营，此人名叫冈本大八，乃本多正纯手下重臣。

要说这荷兰人也挺二的，你打完人那就赶紧跑呢？他还偏不干，还就停在北九州的港口不动弹了，从2月的情人节开始，一直都到12月快过圣诞节了，这船居然还没挪过窝，也不知道那帮人在干什么，总之到了12月12日，得到命令的有马家正式展开行动，数百名武士海陆并进，将这艘荷兰船团团围住，3天后，在一阵狂炮的猛烈轰炸下，该荷兰籍货船顷刻间便沉入了大海。

这事儿干得相当漂亮，有马家无一伤亡。不过想想也是，几百个人几百条枪再加几门山炮就打一艘货船，这要再出了伤亡那就不当人事儿了。

但有马晴信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干得漂亮就是干得漂亮，这是一场非常值得庆贺的伟大胜利，在庆贺之余，他突然想到，自己此举为国家挣了那么大的面子，这德川家康怎么着也该给点奖赏吧？

话说有马家在战国时代曾经有过肥前国藤津，杵岛和彼杵三块领地，现如今都归了锅岛直茂所统辖的锅岛家，对此有马晴信一直耿耿于怀，常常叹息说要在有生之年拿回这三个地方，这样即使以后死了，也能在底下有脸见祖宗。

现在机会总算是来了，这次自己为国增光，消息传到骏府，家康似乎也挺高兴，那就干脆趁着这个时候，向老爷子提出，把那原先的三块领地作为赏赐，还给自己吧。

就这样，有马晴信找到了冈本大八，希望他作为中间人，向上面传达一下自己的意思。当然，这不能白传达，好处是绝对不会少的。

之所以要找冈本大八，首先自然是因为这个担任监督工作的家伙是本多正纯身边的红人，说起话来方便；其次，则是因为大八和晴信一样，都是信天主教的。

有马晴信是当时日本为数不多的天主教徒大名之一，在天正十年(1582)，他和同为九州大名的大友宗麟以及大村纯忠一起，向欧洲派出了由4名日本少年所组成的使节团，拜访了罗马教皇，史称天正遣欧少年使节团。

这应该是日本教徒有史以来的首次拜见教皇，同时也是罗马教廷有史以来第一次接待日本人，接见非常圆满，双方都非常满意——尽管没啥太大的实际意义，但这好歹也是挂着史上第一次金字招牌的一次交流。

同时也能看出，这个有马晴信是一个多么虔诚的天主教徒了。

然而，就是这个虔诚的教徒，犯下了一个相当要命的错误——他误以为，天下的教徒都一样，都是一心侍奉上帝，绝无二意的厚道人。

在这世道，无论哪个国家，信着上帝却不做人事儿的家伙实在是太多了，要不是有这种人说老实话中国也闹不起义和团来，而那冈本大八，便正是这样一个天主教信徒队伍中的典型败类。

他在每次收取有马家贿赂的时候，都会信誓旦旦地在胸口画着十字地表示，自己这回绝对说通主人本多正纯，让他找家康美言几句，帮你要回领地。

可每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重新找到有马晴信，表示本多正纯已经知道这事儿了，也在帮着你找家康说情呢，只不过咱家那主人胃口有点大，你给的这钱还差了那么一点点，似乎不够打通关节的。

还有几次，他甚至还拿出了几张该有家康朱色大印的朱印状，也就是所谓的亲笔旨意，以此来告诉有马晴信：瞧，老爷子都知道你的事儿了，只不过现在还在调查中，等调查完了，这地，自然也就是你的了。

朱印状的大致内容是：有马君，关于你要回领地一事，我早已心知肚明，只不过根据我们幕府的办事程序，有的事儿还得在相关部门那里过一遍，你就耐心等着吧——你敬爱的家康爷爷。

有马晴信的嫡子有马直纯娶了一个老婆叫国姬，这个国姬有个外公，叫德川信康，也就是当年被信长给搞死的那位德川家嫡长子。也就是说，若真按着血统辈分来算的话，他有马晴信还真得管家康叫一声爷爷。

只不过这孙子怎么都没想到，冈本大八拿出来的那个朱印状，是自己手工制作的，都是仿冒家康的笔迹再用萝卜造了个章给盖上去的。

其实，冈本大八就是传说中的骗子。

而那有马晴信要说智商也真够让人捉急的，你被骗一次骗两次的还好说，哥们儿居然接二连三三番五次地相信了冈本大八，还真的一次次地给他送钱，就这样，在连续送出大概6000两黄金之后，他依然没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境况，只是单纯地认为似乎是冈本大八不怎么靠得住，所以还是直接找本多正纯去问问怎么回事儿，亲自催促一下他，让他赶紧办吧。

在见了正纯之后，双方发生了如下的对话：

有马晴信说，本多大人您好，您吉祥。

本多正纯很客气，说有马大人，别来无恙？

晴信说，本多大人，那啥，您答应了我好几个月的事儿了，请问有眉目了吗？

正纯很诧异：我答应你神马事儿了？

晴信很愤怒，你都已经吃了我那么多金银财宝了，到现在还在那儿装傻呢？于是很高声地表示，是让家康把以前的领地还给我的事儿，你亲自答应说帮我搞定的。

正纯很震惊：我了个去，这种事情是我说搞定就能搞定的么？而且，我什么时候答应过帮你搞定了？还有，你以前的领地，什么领地？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有马晴信依然没有认识到自己被骗了，还以为本多正纯想装X赖账呢，为了揭穿对方这一伪装面具，他站起身子，清了清嗓子，然后从水手打架开始，一直说到那6000两黄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都复述了一遍，当然，也包括本多正纯“亲口答应”帮自己搞定领地一事，只不过，这“亲口答应”当然是从冈本大八的嘴里得来的。

听完之后，自幼以聪明绝顶而闻名于世的本多正纯是彻底傻眼了，他是真的完完全全不知道自己就这么给手下的家臣当了一回免费的赚钱工具，这赚来的钱非但一分没进本多家的账户，反而还以自己的名誉为成本，把自己给毁了个干净。

傻完之后，正纯一声怒喝：“把冈本大八给我抓来！”

很快，绑得跟大闸蟹似的大八便被带了上来，不等用刑，便全招了。

这头招完，那头犯了难，因为有马晴信算是和德川家有亲，故而属于自己人这一范畴，这样一来，身为德川家家臣的本多正纯便没有权力擅自处理这桩诈骗案，只能将其移交至德川家康处，由家康亲自圣裁。

但家康却表示，自己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事儿，就由大久保长安作为代理来审这个案子吧。

本多正纯一听这话当场就有点急眼了，因为大久保长安所属的派系乃是和自己水火不相容的大久保派，这真要让他们审了，还能有个好？

但老爷子还偏偏就这么指示了，那也就真没辙了。

就这样，有马晴信便找上了大久保长安，也就是之前说的那一段，他想请大久保大人主持一下公道，先把那6000两黄金给要回来，再把领地赏赐给自己，当然，晴信是个懂规矩的人，这个中的好处，他是绝对不会少给的。

要说那本多家的人落大久保派的手上了，那还真就算是完蛋了，这冈本大八早在被本多正纯拿下的时候就已经把事情给全都交待清楚了，可大久保长安却不这么看：你小子，还有事儿没说吧？

大八说该说的我都说了，并不敢有半点隐瞒哪。

大久保长安嘿嘿一笑：左右，给我打。

一顿鞭抽棒槌之后，冈本大八连哭爹叫娘的力气都没了，只得奄奄一息地表示，你们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大久保长安这才问道：“此事与本多正纯有关么？”

“无……无……”

无关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长安怒喝一声：“你还不老实，接着给我打！”

“有……有关！有关！”

“有什么关？”

“这……”

“你不知道是不是？来呀，提醒一下冈本大人。”

“等等！我……我想起来了！是……是他让我收……收了有马大人的钱……然……然后不办事。”

“那么伪造朱印状呢？”

“也……也都是他的意思。”

“恩，很好。”大久保长安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他就找到家康，要求将本多正纯还有本多正信这爷儿俩一起给抓起来审查。

对此，德川家康非常淡定且态度柔和地向大久保长安提议表示说，我看这本多正纯也不像那种收钱不办事儿的玩意儿，你看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冈本大八急了乱咬人啊？

大久保长安虽说是想利用这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把本多派给一举扫除干净了，可怎奈何家康不让，于是也没了法子，只能退而求其次：“在下明白了，在下这就去再做仔细调查。”

就这样，新的调查结果很快便又水落石出了：和之前招供的完全一样，此事全系本多正纯家重臣冈本大八在背后私收贿赂，伪造文书，实在是罪大恶极，罪不可赦，故，大久保长安替天行道，代表家康做出如下判决：处冈本罪犯火刑，立即执行。

在临被带走的那一瞬间，冈本大八突然吼了起来，内容不是我冤枉，而是我要揭发！

揭发对象是有马晴信，揭发内容是他想暗杀幕府派往长崎管辖内务的长崎奉行：长谷川藤广。

有马晴信当然不认，其实只要是个人都明白，这绝对是冈本大八那小子知道难逃一死所以随便乱咬而拉的垫背，可是因为这个长谷川藤广的妹妹是家康的侧室之一阿夏，她一听说有人要杀自己的哥哥，连忙天天吹着枕边风要家康把那凶手给做了，再加上本多正信和本多正纯等本多派死命弹劾，所以最终家康下达了另一条处理办法：着有马晴信切腹自尽。

尽管这道命令相当让人费解，因为在这世上，他德川家康只要是不想做的，别说是老婆的哥哥了，就算是老婆的儿子出来说话，他也不会听。下令处死有马晴信，虽说看似是阿夏的枕边风以及本多父子弹劾奏本的功效，但实际上很显然，是家康自己的意思。

那就很奇怪了，有马家和德川家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人有马晴信也没跟丰臣家有一腿，你凭什么就让人家去死？

“底下家臣相斗，作为主君的，只能让他们势均力敌，切不能使一家独大。”

事后，家康这么对秀忠说道。

如果有马晴信不死，那等于是大久保派的完胜了，现在让晴信陪着一块儿走，虽说确实有点不地道，但也只能通过这种手法告诉大久保忠邻：家康现在根本就没有压制本多父子的意思，你要想变成家中独大，那还得接着斗。

同时也等于是给了本多派一个信号：虽说大八是死了，可这小子该死，谁也救不了他，现如今让有马晴信陪着死，那就说明老爷子还没完全放弃你们，你们还有希望，继续和大久保家开斗吧。

对于家康而言，家臣斗得越狠，其的地位也就越发稳固，他要做的，只是一个裁判员，一个保持赛场平衡的裁判员：当本多家不行了的时候，忙着过去给大久保一拳头；可要是出现大久保快被打死了的场景，那只要不是特殊情况，那老爷子必定会奔过去，对着本多家的屁股就是一踹。

3月21日，冈本大八在骏府城边一条叫安倍川的河滩上被执行了死刑——活活烧死。

5月6日，是有马晴信切腹的日子，因为天主教教义有过规定，教徒不允许自尽，所以晴信只得由家臣砍下了自己的脑袋，终年45岁。

此次事件被后世称为冈本大八事件，一般认为，这是德川家内两派即本多派和大久保派拉开战幕的象征，这第一场胜利，似乎是应该归大久保派所有。

以上说的，应该讲都算是国家大事，每一件每一桩，都能和德川幕府的兴衰存亡多少扯上些关系，但接下来要讲的，却只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小插曲，虽说事儿不大也没甚影响，但比起那些千军万马阁僚相斗的大事件，此事在日本历史上的地位却是毫不逊色的。

第二十三章
武藏！小次郎！

4月13日，上午9点时分，在位于今天山口县关门海峡(旧称马关海峡)的一个被叫做舟岛的小岛上，莫名其妙地戳着一群人，这群家伙在这个往日并无人烟得荒岛上既不野营也不钓鱼，而是径直地朝着大海对岸放眼直瞪，仿佛是在等着什么人的大驾光临。

为首的那个，坐在小马扎上，已过中年，尽管他坐着别人都站着，但其双眼也和大家一样，只瞪着海面。

就这样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一叶扁舟终于缓缓地驶入了众人的视线，随着船的越来越靠近，大伙终于看清了船上的情形：总共有两人，一个划着桨，一个拿着桨。

那个已经坐了很久的中年人见此状再也忍不住了，当即站起了身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上去，怒喝一声：“武藏，你迟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握在手上的刀给拔了出来，然后把刀鞘往边上一丢，摆好了Pose。

“哈哈哈哈哈，小次郎，你输了！”那个被唤作武藏的人仰天大笑，“所谓胜者，是不会把刀鞘丢弃的！”

“混蛋，你胡说些什么呢！赶紧下来决斗！”

“莫急，我不想杀你，就用这根船桨和你一决高下吧。”武藏显得相当从容淡定。

日本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刀客对决就此拉开了帷幕。

先来介绍两位参赛(斗？)选手吧。

武藏，全名宫本武藏，二刀流之祖，日本史上最著名的剑人兼贱人之一。此人生于天正十二年(1584)，十六七岁的是后以宇喜多家一名普通足轻杂兵的身份参加了关原会战，战败后逃离战场做了逃兵，之后巡游全国靠剑道混饭，同时一直在寻找愿意收留自己的诸侯，只是多年没有如愿，直到晚年才如愿以偿的成为了细川家的客座家臣，一年拿300石的高薪。

同时武藏也是一名水墨画家，工艺家以及兵法家，残留于世的除了一张张画的还算凑合的水墨画之外，还有一本名为《五轮书》的兵法作品，主要内容有二刀流教程，如何从单挑到群架的教程，如何战胜其他流派的教程，单挑和群架的本质以及宫本武藏这一生的介绍五部分。

武藏真正的剑人生涯是在他13岁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和人单挑，对手是新当流的有马喜兵卫，结果武藏赢了，据说还赢的很漂亮。旗开得胜的他从此一发不可收，在此后的15年生涯里，他先后和人用真刀对战六十余次，无一失败，成为了百战百胜的剑豪，其中，以庆长十七年(1612)和岩流掌门人佐佐木小次郎在严流岛的对决，也就是我们之前提的那段最为有名，此战过后，奠定了他在日本剑人界中流砥柱的地位。

因为宫本武藏的故事，尤其是和佐佐木小次郎对决的事迹，被后来的小说家文学家以及编剧们进行了无数次的渲染和编撰，又在银幕上亮相了无数次，使得无数人都信以为真，觉得宫本武藏就是这么厉害，更有甚者还给了他“剑圣”这一荣誉称号。

个人认为这个称号似乎也没啥不对，只不过改一个字兴许更加贴切，比如把剑给改成贱。

严流岛决战一事我们放在后面详细说，在此要做的，是八一八宫本武藏的某些真相。

首先，所谓的那六十次真刀对决，能够找到确凿证据的，不过十八次。

确凿的证据指的是对方的记载，即宫本武藏的某天日记里写到，今天上午我在门口小花园里和田中太郎进行了真刀对决，我大胜。如果在田中太郎的日记里也发现了比如“今天武藏找我单挑，被他阴了，靠”这么一段，那就说明决斗确有其事，若是太郎的当天或是近期日记里除了吃喝拉撒把妹泡妞之外只字未提，那就很值得推敲了。

其次，尽管武藏说自己是跟人真刀对决，事实上真正用能砍死人的武士刀对打的，不过两次，一次是跟京都吉冈道场的吉冈又七郎，还有一次是和用锁链的达人穴户梅轩，除此之外，其余的所有对战，要不用的就是木刀，要不就和普通混混一样随便在路上捡个人家不要的棍子削得顺手了拿着打。

基本情形就是这样，当然，我也不是说宫本武藏就真的是那么不堪了，至少他开创了二刀流，这是真的，此外，那记录在案的十八次胜负，他的确也都是赢了其中的大多数。

只是，这赢了虽说是真的，但赢的手段可以说是相当的那个——往好听了讲叫耍手段，往难听了讲叫龌龊不要脸。

比方说，宫本武藏有一次要和一个剑士某甲比试，时间是一个星期后，在战前大家就约定，说是真刀比赛，生死自负。

然而，从那天起，某甲无论是出去买菜，吃饭还是和女朋友约会，都会听到各种各样关于宫本武藏的传闻，比如说他一巴掌把人打飞了二十米，又比如说有一天他在路上走，突然窜出来五个会空手道的黑帮，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武藏噼里啪啦打死了其中的两个，还有三个重伤，现在还在医院里，据说幕府将军德川家康甚至还打算在富士山下给他宫本武藏立个牌子上面写剑之圣者四个字呢。

诸如此类的传闻，一直在某甲身边出现，每次都是以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人扎堆聊天的方式进行传播，搞的某甲每天惶惶不可终日，心里特别后悔跟这么个角色搞真刀对决，真是活腻了，但既然有过约定也不好反悔是吧，也只能怪老天不给自己活路了。

就这样，某甲提心吊胆地挨到了决斗当天，然后又提心吊胆地来到了决斗现场，发现武藏早已胸有成竹的站在那里了，一副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自信表情。

某甲那拔刀的右手开始颤抖。

“等一下。”武藏发话了，“这样不太好吧。”

“啥……啥？”某甲竭力让自己的双腿保持平静。

“我俩素未平生，何必以性命相搏，我看你也是条好汉子，杀了可惜，不如这样，我们就用木刀点到为止吧。”说着，武藏拔出了自己腰间的木刀丢了过去，“这是我常用的家伙，借给你吧。”

他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一根木棍，不用说，是刚刚捡来的。

如果你是某甲，此时此刻的你，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我想大多数人的心中此时都会涌上一股暖流，心想啊呀，大人物就是不一样，那么仁慈，那么慈悲为怀，高手就是高手。

你能这么想，还打什么架？回家去练练明年再来吧。

于是武藏就这么轻松获胜。

某甲怀着虽败犹荣的心情回到了家里，可让他感到奇怪的是，之前那些凑一团聊宫本武藏的人，似乎再也没有在自己家附近出现过了。

因为这些人都是武藏的弟子或者是直接雇来的，为的是给对手造成一种心理压力，等到了决斗的那天，再提出以木刀代替真刀，又能给对手一种极大的宽慰，这样一上一下的巨幅心理落差，能直接造成对方战意丧失的结果。

说白了，武藏搞的就是一套“功夫在剑外”的把戏，通过心理战人为大幅度削弱人家的战斗力从而取得胜利。

受害者不光有某甲，还有某乙，某丙，某丁等等，事实上他的大多数对决胜利，都是靠这种方法赢来的。

在这些倒霉的甲乙丙丁里，最出名的，当属佐佐木小次郎。

在说小次郎之前先来辟一个谣，长年以来，很多人都被游戏，动画等一些东西所误导，错误地认为佐佐木小次郎是个长得很帅的美少年，在花一般的18岁时便死在了武藏的刀下，如樱花凋落般让人怜惜。

这个说实在挺扯淡的。虽说小次郎的身世长期以来一直是个谜，谁也不知道这孩子究竟打哪儿来，有人说是当年被织田信长灭国的南近江大名六角家的遗腹子，也有的说是越前国(福井县)某大财主的独生子，很多年来都没个定论，不过无论他爹是谁，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小次郎的剑道，是跟着中条流的钟卷自斋学出来的，同时，也和同门的高手富田势源学过两下子。

富田势源死于天正七年(1579)左右，两人的交集顶多不会超过这个时候，换言之，即便小次郎天生就是剑圣的命，三岁能拿刀，那么他也是天正四年(1576)出生的人，在庆长十七年(1612)的严流岛决战时，至少有个36岁。

也有人认为那会儿的小次郎已经是个50多的老头儿了，这个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因为有些耸人听闻，所以在此不做大肆渲染。

小次郎的剑道天分很高，他擅用刃长三尺的大刀，打斗时挥舞如风，没有感到丝毫的不便。还在中条流家做徒弟的时候，便自行领悟出了绝技燕返，据说这招是以极快的速度出刀砍杀对手，速度之快，连素以灵敏度极高的燕子都无法躲避。

话说回来，用的是长刀却能做到出刀快速，着实可见小次郎是个练武的奇才。

学成之后，他在西日本一带活动，背着一把名为物干竿的长刀四处和人切磋，并自创流派岩流，因为屡屡获胜从而名声大振，终于在庆长十七年(1612)的时候引起了因关原会战有功而被转封至福冈地区的大名细川忠兴，也就是细川藤孝的儿子，噶拉夏的老公的注意，他特地让人把小次郎请了过来，让他为自己指导剑术，两堂课一上，忠兴觉得这人的确有些真功夫，便希望他能够留在自己身边做专门的剑术教练，并且还给家臣待遇，也就是佐佐木家的人世世代代都能成为细川家的家臣，属于编制内的公务员。

小次郎答应了，毕竟能够作为诸侯的剑术指导依靠官方的力量太推广自己的流派，这对于大多数剑客来讲都是梦寐以求的事情。

然而，正因为是梦寐以求的东西，所以自然就会有人半道儿出来争食儿的，那人就是宫本武藏。

却说这武藏那几个月正好在福冈教徒弟顺带阴人，听说细川家要找武术总教练，想想自己大小也算个名人了，于是便来到城中毛遂自荐了一番，自我介绍说是二刀流的创始人，从小跟人练到大就没输过，所以这个教头的位子，还是让自己来比较合适。

细川家表示我们已经请了岩流的佐佐木老师了，所以就不劳您费心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不想宫本武藏阴笑几声，说佐佐木那厮当年是我的手下败将，你们怎么连这种人都请？细川家原来就是这种货色啊，也罢，也罢，当我瞎了狗眼，我走，现在就走，多呆一秒都嫌得慌。

说完，带着徒弟就准备离开。

“且慢。”

武藏早就料到了会有这声阻拦，所以对方话音未落就转过了身子：“您有何吩咐？”

“请等下，我们去问一问，过两天您再来吧。”

细川家的人其实是想去确认一下小次郎是否真的输给过武藏，答案自然是明摆着的——他连武藏是谁都不知道，这胜负又从何谈起。

这个也是武藏早就料到的，对此，他的解释是小次郎怕丢人，不敢承认，为了证明确有其事，他还特地把胜负的时间和地点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有这回事儿一般。

于是对方愣住了，这到底是真还是假呢？

这个反应也是意料之内的，武藏一看时机已经成熟，便说道：“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要不您就让我和小次郎再次决一胜负，谁赢了，谁就担任这个职位，如何？”

这位细川家的家臣说这是大事，自己不敢擅专，要领导批准的，您还是再等两天吧。

数日后，细川忠兴亲自发了话，决定让小次郎和武藏用真刀对决，地点是严流岛。

这地方前面有说，是个小岛，一边打一边还能看看海景听听海涛，应该说是个不错的地方。

无论是武藏还是小次郎，对此都没有异议，尽管后者有些纳闷：这家伙究竟是谁？

时间被定格在了庆长十七年(1612)四月十三日，这是约好比试的日子。这天，佐佐木小次郎早早地就起了床，然后按照约定坐船赶往了严流岛，不过上午七点，他就在由细川家众家臣组成的见证团的陪同下，坐在了沙滩的小马扎上，静等武藏的到达。

此时的武藏还在被窝里。

7点30分，武藏起床，刷牙，洗脸，吃早饭。

8点，约定的时间到了，小次郎站起身子眺望远处，但并没有看到任何往这里开来的船只。

这时候的武藏刚刚出门。

9点，小次郎坐在马扎上不停地跺着沙滩，相当焦急，不时地问身边人武藏那丫的是不是不来了？

当时的剑道比试胜负有两种，一种是对决过后分出输赢，另一种则是在一方缺席的情况下另一方不战而胜。评判缺席和迟到的唯一标准单位就是天，即你迟到了一分钟也算你迟到，可如果是缺席的话，必须是一天不来才能算。

所以现在武藏最多是迟到，不能判缺席，小次郎如果想分胜负的话，必须得等下去，一直等到第二天天亮。

10点的时候，宫本武藏总算姗姗来迟，心急火燎的小次郎猛地从位子上站起来，顾不得一阵轻微的头晕，扯开嗓子便喊了起来，而武藏也不示弱，双方就这么隔着好几米地先进行了一场声波对决。

再接着，便正式开始了。

当时已经非常火大的小次郎打算使个燕返把武藏一刀劈死，但突然有一种很晃眼的感觉，对面站着的武藏仿佛如同飘着的一半，忽隐忽现，看大不清。

他重重地揉了揉眼睛，又摇了摇头，好让自己清醒过来，可不管怎样，武藏的身影看起来就是那么扎眼，也别说使出燕返了，就是想看清他的动作，都有一定的困难。

还没等小次郎从困惑中反应过来，武藏挥起船桨照着他脑袋就是猛的一下子。

浸过水的木头打人杀伤力更大，小次郎当场就被打得头破血流趴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比赛结束，武藏胜。

胜因有三，第一：他故意迟到，让别人心焦，严重影响水平发挥；第二，他用语言刺激对手，打乱其步伐；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当时的武藏特地算好时间和位置，使得自己是背对着阳光，而小次郎自然得面对着阳光，强光照射再加上海面的反光，使他根本就无法看清武藏的身形，跟别说动作了。

说到底，这次对决其实就是宫本武藏趁着佐佐木小次郎心焦意乱气急败坏头晕目眩的当儿给了他一记闷棍，除了这些阴人招数之外，没什么特别的技术含量。

武藏很清楚自己的胜利是多么的肮脏，由于生怕小次郎事后报复，他特地让自己的门徒悄悄上岸，趁着细川家的人离开而岩流弟子还未来得及登岛迎接师傅的空儿，将虽负重伤却并未丧命的小次郎给活活捅死了。

细川忠兴事后也明白了个中的细节，所以尽管武藏获胜，可他却并没有依照自己的诺言聘其来当自家的家臣，一直到快三十年后，细川忠兴都挂了，他儿子细川忠利才让武藏当上了客座剑术指导，仅仅是客座，不算在编制内的。

但不管怎么说，胜了，终究是胜了，虽说的确有点那么肮脏不堪的嫌疑，但宫本武藏战胜了佐佐木小次郎，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但本打算靠着这次胜利来混个官当当的武藏还是计划落空了，所以自那以后他不得不重操旧业，继续扛着刀四处修行，碰上厉害点的人就想办法找他们决斗，想尽一切办法战胜他们并四处宣扬，以抬高自己的身价。

有一次，武藏不知从何得知了一代剑豪丸目长惠的栖身地点，于是兴奋不已的他便立即起程，打算前去找人比试。

这丸目长惠，是日本剑道流派之一太舍流的创派掌门，同时他也是真正的剑圣——上泉信纲的得意弟子。

只不过，这年头丸目掌门已经七十有四了，而且也早就不再舞刀弄剑，只是隐居于乡下，每天看着几个徒子徒孙练练剑，顺便再自己种个地吹个笛子地混日子。

就这么一老人家，时年三十刚刚出头的宫本武藏都不肯放过，愣是多方打听然后摸上门去，准备跟其比试之，他个人推算，如若不出意外，这胜利，多半该归自己。

说起来这倒是良心话，毕竟你一三十多的小伙子去揍人七八十的老头儿，想不赢都难哪。

就这样，宫本武藏是真的去了那个传说中的村庄，接着他根据当地村民的指点，穿过了一块又一块的农田，然后又来到了一块田前，看到了一个老农正在刨土。

“大爷，丸目彻斋在哪儿您知道么？”他走到人跟前问道。

彻斋是长惠老了之后给自己起的号。

老农抬起了头，看了武藏一眼：“我就是。”

武藏上下打量了对方，又看了看身后几个一块儿种地的，然后做起了自我介绍：“我是宫本武藏，前来挑战丸目彻斋，您当真是他老人家？”

“那还能有假？我总不可能冒名顶替，代人挨打吧？”长惠哈哈大笑道。

武藏心里默算了一下，觉得年龄差不多，再加上人家说的也在理，所以他相信了：“老人家，我们去道场吧。”

“你真的要打？”

“真的打，您是老前辈，我有向您挑战的必要。”

身后跟着种地的其实都是太舍流的徒弟，他们看着武藏的脸，都有一种拎起锄头给他两下子的冲动。

“真要打，也不必去道场那么麻烦。”丸目长惠呵呵一笑，接着脸色瞬间就变了，然后手中锄头平举微抬，一副就要出剑的模样。

武藏吓得赶紧往后连退三四步，脸上闪现出一股惊恐的表情。

“哈哈哈哈。”丸目长惠笑了起来，然后把锄头一扔，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转身走了。

武藏羞愧难当，自知技不如人，便灰溜溜地走了。

我不否认对于一名剑士而言，胜负确实是尤为重要的一样东西，胜了，或许能就此飞黄腾达青云直上，若败了，很可能连性命都难保。

所以从这方面来看的话，也不能说宫本武藏就怎么怎么地了，人家也不过是一心求胜而已。

只是，在这个世界上有着很多远比胜负重要的东西，比如人格，比如尊严，比如同伴。

有的人输了，但他不一定是失败者；有的人胜了，却不见得就真的是赢家。

插曲播放到这儿就算是完了，于是我们继续聊国家大事。

第二十四章
邻家姑娘的信

庆长十八年(1613)四月二十五日，幕府重臣大久保长安因病过世，享年68岁。

老家伙得的是中风，据说本来还好好的突然之间就嘴角抽抽眼歪口斜地蹬腿人寰了，这事儿来得那叫一个措手不及，让周围人惊诧不已。

但很快，事情就不光光是惊诧那么简单了，而是被抹上了一层惊悚的色彩。

话说长安死后没几天，就在尸体才刚刚装入棺材埋进墓穴的当儿，突然某日他们家门外就来了一大票全副武装的家伙，这些人冲进屋子二话不说直接开始翻箱倒柜挖地三尺，大久保家的几个儿子吓坏了，连忙跑过去问你们是什么的干活。

“奉命检查大久保长安贪污公款一案，即日起，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此宅！”

来者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家康的手谕。

大久保长安主持德川家内政几十年来，在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搞领地经济的同时，也没忘了滋润自己的小日子，这家伙的生活相当奢华，吃好的，用好的，光是小老婆就是好几十个，比德川家康还要多出一倍有余。

当然，抄他家并非是出于家康的羡慕嫉妒恨，长安的坏名声由来已久，几乎是三日两头就要被人参上一本说他不干好事儿一个劲儿地贪赃枉法，而那上奏本打小报告的，主要是两个人，而且还是父子——本多正信，本多正纯。

这也难怪，冈本大八是长安给判死的，老家伙活着的时候弄不到他，死了之后还不让反攻倒算一把么？

当时的大伙，无论是幕府的官员还是普通的老百姓，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不久之后他们就发现自己错了，因为这事儿被越闹越大了。

5月17日，幕府正式宣布了长安的罪状：在大久保家抄出了70万两黄金，贪污证据确凿；此外，还在大久保长安的卧室里发现了暗房，又在房间里找到了一个黑匣子，黑匣子里有大久保长安多年来和外国势力通信的证据，并且在字里行间流出了不少不和谐的思想，不能排除他有里通外国推翻幕府的可能；最后，又在他家里找出了十坛子毒酒，很有可能是用来毒德川家康的。

得，赶明儿谁都别买老鼠药了，不然通通以涉嫌毒杀幕府将军为名抓去坐牢。

公布完罪状之后，原本还只是呆家限制外出的长安的七个儿子们，在这一天被投入了监狱，并且还不是一般的牢房，而是死牢。

7月9日，大久保家的七兄弟被全部处死。

同一天，大久保长安的坟墓被挖了开来，都已经埋到土里去了的棺材又被刨了出来，同时重见天日的还有长安的遗体——幕府决定，将这尊已经都烂了的尸体拖到刑场，处以斩首之刑。

这一天围观的老百姓有很多，大家除了看鞭尸之外，更重要的是为了一睹长安那口棺材的风采——因为那玩意儿是由24K纯金打造制成的，堪称人类殉葬史上难得一见的艺术珍品。

以上这些，史称大久保长安事件。

可以说，这次是本多派一边倒的大胜利，但本多正信却似乎意犹未尽，很有一副再接再厉的势头。

只不过这政治斗争不像街头斗殴，不是你想着了就立马能给人一砖头完事儿的，那得仔细斟酌慢慢准备。

现在，本多正信正在慢慢地酝酿着，计算着下一次的进攻；而大久保忠邻自然也得着手开始做起了防御工作，以免下一回再被打个措手不及并落花流水。

表面上，则是一片平静。

同年8月，江户城迎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时为公元1613年，不光是日本，就连整个世界，也开始发生起了巨大的变化。

在16世纪大航海时代位于世界最高端的西班牙和葡萄牙，进入17世纪后，其势力开始逐渐衰退，取而代之的，则是在英西海战中大获全胜的英吉利帝国以及被誉为海上马车夫的荷兰。

为了获取更大的利益，两国很自然地将触手伸到了亚洲，荷兰以南洋为势力范围，开设东印度公司，成为了辛香料的贸易巨头；而英国则将势力拓展到了印度，开始做着属于自己的贸易经营，同时，这两个国家又将眼光放向了更长远的地方——日本。

那么，在如此的一个地球村里，日本和其他村民的关系又是如何的呢？

首先要说的，还是日本的那位老师傅——中国，且说在丰臣秀吉死后，接替他主宰日本国事的德川家康在外交方面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恢复和中国之间的邦交。

但问题是这大明朝的上上下下并不怎么待见日本人，本来就是嘛，你跟我天朝上国打了七年的仗，现在说好就要好，哪有那么简单？

德川家康一连往北京派出了N拨儿使者，却都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无奈之下，也就只得退而求其次了——找朝鲜套近乎。

这是一招标准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因为朝鲜在当时是号称和大明帝国最心贴心的好小弟，只要和他们搞好了关系，再借着这张踏板，也就不难跟明朝恢复邦交了。

所幸和明朝那边所不同的是，朝鲜人对日本人的外交活动似乎持有相当大的好感，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多年前日本军队把他们打得半残的那凄惨往事儿。

还是那句话，在这世界上，不存在天生的贱骨头。朝鲜人之所以会欢迎日本人，不是因为他们热情好客记性差，而是纯粹的事出有因。

这因，出在明朝身上。

且说在朝鲜战争打完之后，为了防止日本人忘我贼心不死哪天突然又来反攻倒算，所以明朝的军队并没有完全撤出朝鲜半岛，而是留下了一部分驻守，以为防务。

但这明朝的军队嘛，你也知道，比较盛产一种介于油子和痞子之间，被称之为兵痞的玩意儿，本身就是在藩属国家当驻留大兵，心中油然一股高人一等之情，再加上本性如此，故而驻朝明军在朝鲜可谓是闯祸不断，不是买东西不给钱就是调戏良家妇女，有时候还会跟朝鲜人发生流血冲突，让国王李昖头痛不已，对此他苦思冥想了好久，认为唯一能解决这事儿的办法，就是请明军离开朝鲜，如数回国。

虽说李昖是这么想的，可他也怕日本人哪天突然又杀个回马枪，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就非常有必要和日本恢复正常的外交关系了，这样一来，也能同时告诉明朝方面：你看，日本人跟我们友好了，你们可以滚蛋，哦不，撤军了。

就这样，双方从关原合战爆发前就开始了各种交往，但渐渐的，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两国邦交，尤其是正式的邦交，那显然不是说一句你好再见之类的招呼话就能算完的，得有正式的书面形式信件，学名叫做国书。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国书，该由谁先寄给谁？

日本方面认为，朝鲜不过是一藩国，而自己却是独立国，从这方面来看，日本的级别比较高，所以该由朝鲜先寄。

可朝鲜人却觉得，自己虽然是藩国，但却是大明帝国的藩国，俗话说宰相门子七品官，作为大明王朝的首席小弟，怎么着江湖地位也该比你日本高一点吧？所以，这国书，该由你先寄。

于是日朝双方就开始互相纠结起了该先由谁说你好这个无聊的问题了，这样一来，可把一个人给急坏了。

他叫宗义智，是统辖对马岛的大名，当年侵略朝鲜的时候被和小西行长一起编入了第一军团，之前我们有提过。

对马岛这地方地如其名，就是一小破岛，地方小土地也不好，常年穷得叮当响，所以管理对马的宗家的唯一生财之道，就是和他们隔海相望的朝鲜做生意，对于他们而言，跟朝鲜之间的和平，那就是自己的活路，一旦没了和平，那活路也就断了。

所以早在秀吉要打朝鲜的时候，宗义智就是持坚决反对态度的主要人员，只不过这个意见在当时没有被听取，他还是不得不带着军队跟着大部队一起渡海；等到仗打完了，他又是第一个展开了对朝的外交活动，甚至要比德川家康更早，宗义智如此积极，原因只有一个：赶紧恢复双边关系，赶紧开始做生意。

但他毕竟只是日本的一介诸侯，在战前还好些，现在两家都打破头了，所以很难再以原来的身份和朝鲜一国发生什么太大的关系，朝鲜人更是明确地表示，哥们儿，不是我们不跟你做生意，你要真的有心一起发安生财的，那就找你们的老大来跟我们谈。

而这国与国之间的交往则必然需要国书，这样一来，问题又被绕回了原点。

绕来绕去，这时间一年年地就这么被绕走了，最后宗义智终于被逼急了，他做出了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决定：冒充德川家康，写一封国书给朝鲜。

如果朝鲜收到了假国书，便一定会认为日本服了软，自然也就会回一封真国书，到了那个时候，收到回信的德川家康想必也一定会以为这是对方先低头的象征，只要这个端口一开，那么接下来两国之间的外交，岂不是就能顺利进行了？

至于那个写假国书穿帮了之后该怎么办之类的事情，宗义智已经没工夫去多想了，正所谓穷则思变，现在对马岛宗家都快要被穷死了，再不用险招，那就要完蛋了。

抱着这样的觉悟，在庆长十一年(1606)的时候，宗家给派遣使者给朝鲜国王李昖送去了第一封原创国书，国书里用词恳切，语言恭敬，一副低声下气的三孙子模样。

朝鲜王李昖很高兴，心想着活了这大半辈子总算是看到日本人跑过来给我说软话了，他这一得意，当下就忘形了。

同年，李昖修书一封让人送去给德川家康，这这封回信里，他先是赞赏了家康之前在信中的礼貌和得力，接着又得便宜卖乖地表示，日本要是想和大朝鲜建交，那光是主动递国书还远远不够，还得做以下一件事：当年日本出兵朝鲜，到处杀人放火，使得朝鲜蒙受了巨大的损失，在这巨大的损失之中，尤为巨大的，当属李家王朝的宗庙，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小鬼子把我老李家的祖坟都给刨了，这事儿你德川家康得管，得把挖祖坟的那几个人渣给我找出来，交给我们朝鲜人处理，不然的话，建交之类的事情一律免开尊口。

这封信并非是直接送到江户，而是先到了宗义智的手里，再由他转给家康。

当宗义智看完这封真国书之后，满头的大汗就哗啦啦地给流了下来。

李昖要日本方面把犯人交上去，这事儿纯属为挣一下面子而使出的故意刁难之计，要知道朝鲜战争都已经结束了十好几年了，时至今日我上哪儿给你找那挖坟的哥们儿去？就算找着了，人能承认么？

但这还不算最要命的，关键在于，李昖的这封信，是回信。

在信的开头是这么写的：朝鲜国王李昖回奉日本国王殿下。

日本国王，特指幕府将军，当时除了日本人，几乎没有几个国家的人能分清楚天皇，将军和国王之间的关系，所以通常写信都这么写。

而回奉，就是回复，我李昖回你的贴而已。

这信要真交给德川家康并让他知道自己早在几个月前就被人冒名顶替地开了苞，他会怎么想？会怎么做？会怎么对宗义智？

宗义智不敢再想下去了，在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之后，他只能一咬牙一跺脚再一闭眼，做出了一个更加伟大的决定：干脆，把这封国书也给改了吧。

好在工作量不算太大，宗义智让人模仿着李昖的笔迹将信的内容给重新写了一遍，开头部分被改为“朝鲜国王致函日本国王殿下”，接着里面的语气也客气很多，是一种近乎哀切的口气在乞求德川家康帮帮忙，为自己找到挖祖坟的罪人，好让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含笑一番。

最后，他还弄来了一个伪造的朝鲜国王大印，往信上一敲，算是大功告成。

对此，幕府没有看出任何破绽。

剩下的，就是要上交那几个挖坟犯的事儿了，虽说这是李昖自行构思出来且相当引以为豪的刁难题目，但对于连国书都敢原创并修改的宗义智而言，这个问题简直就不是个问题。

他当下就从牢里随便拖了几个死囚犯出来，然后跟这些人说，你们都是些该死的家伙，现在国家需要你们出力，要是肯为国效劳的话，你们的身后事以及父母，都由我宗义智来妥善料理，如何？

很显然，宗大人是伪造了国书意犹未尽尚觉不过瘾，这回打算伪造几个盗墓犯。

而众犯一听，感到反正都是一死，既然领主大人都说了肯赡养我们的父母，那干脆就从了他吧。

于是大家纷纷点头表示答应，说是愿意为国尽忠。

宗义智很满意，并当场一挥手：端上来！

一个个小碟子就这么被端了上来，不过里面装的不是美酒，而是水银。

宗义智打算用水银把这些囚犯们都给毒哑了，这样一来就算到时候出了岔子，他们也无法再说些什么。

于是，这几个人造哑巴就这么被送去了朝鲜，成为了毁坏宗庙的罪人。

事情圆满解决，李昖很满意，宗义智很满意，那几个死囚也挺满意的——再怎么说爹娘有着落了。

基于这三个很满意，李昖决定，是到了回应日本一番的时候了。

庆长十二年(1607)，朝鲜方面终于派出了使臣团来到了江户，祝贺德川秀忠当上了新一代的幕府将军。

吐槽者自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你得这么想，人家朝鲜友人那么忙，能来祝贺已经是很给面子了，就算稍微晚了一两年又算个神马，再说了，毕竟大家以前开过打，不找个由头怎么坐下来重新谈？

好在这次庆祝活动办得非常圆满成功，我指的是朝鲜使者们并没有说漏嘴，不过想来也是，你是去庆祝人家当将军的，没事儿提什么谁先给谁寄的国书啊。

随着两国之间交流的不断频繁深入，庆长十四年(1609)，双方签订了己酉条约(不是基友条约)，总共12条，总结起来可以归纳为四个字：贸易再开。

美中不足的是，尽管日本和朝鲜之间的关系是蒸蒸日上，可明朝那边却依然冷冷淡淡，再加上在这年岛津家又出兵打下了琉球，双方的关系便又陷入了新的低谷。

对此，日本方面采取的态度是等待，静观事态变化，并随时抓住可能出现的一切机会。

不过外交这种东西就是当你在等着一个人的同时，也会有另一个人来主动找上你。

第二十五章
Samurai

之前提到过一句的那几个来到江户城的特殊客人，其实是英国人，具体说来，是大英帝国海军战舰库罗布号的司令官约翰·希尔斯，他随身带着的，是一封由英王詹姆斯一世亲笔所写的国书，是真的国书。

国书的内容不算太多，主要内容有七条：

1.希望日本方面能允许和英国之间的通商贸易，并且免除关税；

2.每次贸易的时候，英国商船里的货物如有大御所或是将军看中的，可以尽管开单子出来，我们随时奉送上门；

3.希望日本的每一个港口都对我们英国开放；

4.希望能在江户建立专门的英国人公馆或是英国人居住区；

5.如果有英国人死在日本的话，希望幕府方面不要把他的随身财物以及货物充归国有；

6.请幕府禁止强买英国人的货物；

7.如果有英国人在日本地界上犯了罪，希望能够把他交给英国方面来审判。

总体来看，包括了关税免除，自由开放和治外法权这几条，顺便再给点小恩小惠的甜头，不客气地讲，这完全就是对付殖民地的那一套东西。

德川家康是什么人？你把他当非洲黑人的酋长他知道了多半能要你的命，其实英国人也不是不知道这点，他们之所以敢这么胆大妄为，主要原因是他们上面有人。

话说在和秀忠见面的时候，有一位在幕府打工的武士也陪同在座，这本很正常，因为本多正信大久保忠邻等重臣也同样在场，只不过那位武士他的座位却是和众英国人排在一块儿的。

换言之，此人站在英国人这一边。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他本来就是英国人，本名威廉·阿当姆斯，日本名字三浦按针。

他出生于英格兰，是一个船员的儿子，12岁的时候，阿当姆斯便进了造船厂当上了学徒工，之后又加入了皇家海军，然后作为一船之长参加了那场著名的英西战争，并和战友们一起打败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

退伍后，他先是和家乡的一位姑娘结了婚，并育有一儿一女，之后进入了一家商社担任航海士一职，主要负责跑去非洲的贸易航线。

航海士就是负责画航海图计算海上路线并在起暴风的时候指挥全船脱离险境的人，相信看过海贼王的同学一定不会陌生这个职业。

在伟大的航海生涯中，阿当姆斯结识了很多新同伴，比如荷兰人A，荷兰人B，荷兰人C等等，当时英国跟荷兰走得比较近，而且荷兰的海上事业又同样很发达，所以能认识荷兰朋友也很正常。

从这些荷兰朋友的口中，阿当姆斯知道了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被称之为日本的美丽国家。同时，他的朋友们也一直鼓动着说要一起去看一下，顺便再做点生意赚点钱。

心平气和地说，这并不能算是一个好主意，因为在当时从欧洲去日本的话，一般常用的路线是绕南美洲经麦哲伦海峡再横穿太平洋而抵达目的地，暂且不说路途遥远自然风险巨大，要知道那年头的美洲海域，大多都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势力范围。

但是，大海和男儿们的热血以及巨大的利益在召唤着他们，公元1598年，34岁的阿当姆斯和他的弟弟托马斯一起加入了荷兰鹿特丹的一家贸易公司，同年6月，组成了一支共有五艘船和五百多船员的贸易船队，24日，全体成员从鹿特丹港出发。

这五艘船各自都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名字，它们分别被叫做希望，爱，信仰，忠诚和福音。

其中希望号是旗舰，阿当姆斯本人也正是在这艘船上担任航海士。

但这终究是一场悲惨之旅。

在船队抵达南美东南部穿越麦哲伦海峡的时候，因暴风雨而导致彼此失散，“福音”在补给不足的情况下去了西班牙人的地头找吃的，结果被当场擒获之；“信仰”则实在是扛不住这风吹雨打，不得已原路撤退，于公元1600年6月回到了鹿特丹，原先出发时候船上的109人只剩下了36个。

航程中，因为“爱”的航海士不幸遇难身亡，所以阿当姆斯被从旗舰上给更换了过去。

公元1599年的春天，“希望”的船长带着20多名船员登陆找吃的，不想却和当地的印第安土著发生了冲突，一干人等全部被杀，这其中便包括了托马斯。

因为船上的中坚砥柱都被砍死，所以“希望”虽然在后来勉强跟随大部队一起横渡太平洋，可终因操作人员水平不行而在一场大风暴中沉入了海底，全船人员无一生还。

最终平安抵达亚洲的，唯有“爱”与“忠诚”。

其中“忠诚”来到了印度尼西亚，当他们刚刚下船正想弄点吃的再顺便问问当地老乡哪儿有辛香料的时候，却迎面撞上了全副武装的葡萄牙人。

就这样，全员遇难。

在最后的最后，所剩下的唯有“爱”了。

庆长五年(1600)三月三日，经过了为期将近20个月的生死航行，“爱”终于漂到了九州的丰后，注意，是漂来的而不是开来的，因为此时此刻，这艘原本载有109人的300吨贸易船上，还在喘气的只有24人，而且这24人中的绝大多数都身患痢疾和坏血病，早就拿不动船桨了。

所以这些人几乎是被日本人给抬上岸的。

到了日本之后，当地管事儿的立刻将此情况呈报大阪方面，请年仅7岁的丰臣秀赖少君定夺，由于这孩子连日本人的事情都弄不明白更别说外国人了，所以这事的处理权最终还是落到了德川家康的手里。

在此期间，有在日本做生意的葡萄牙人指控阿当姆斯他们是海盗，要求英明伟大的德川家康立刻将他们处以极刑，但被老爷子非常干脆利落地给一口回绝了。

虽然此时的家康还不怎么明白外面世界的各种争端，但是他隐约觉得，这洋人和洋人之间，也是存在着水火不容的国家斗争的，既然是这样，那么在和这帮家伙打交道的时候，也得讲究个平衡之术。

用今天的话来讲，叫做以夷制夷。

3月30日，德川家康在伏见接见了阿当姆斯，因为他是“爱”上身体尚且健康还能自行走道儿的船员中地位最高的人。

在双方的交谈中，家康了解了阿当姆斯他们此次航行的真正目的，同时也听他详细诉说了英国，荷兰和西班牙，葡萄牙之间的斗争形势，老爷子一边听一边频频点头并屡屡微笑。

一切和他料想的基本一致，至于眼前的这个精通航海术的英国人，或许能在将来为自己所用。

就这样，“爱”的全体幸存船员都被赦免并准许回国，除了阿当姆斯——他被留下来担任了家康的外交以及贸易顾问，主要工作是接受家康的各种关于西洋事务的咨询以及为年轻的家臣们讲授各种航海，几何计算之类的洋务知识。

这应该算是一种殊荣了吧，至少对于那年头在日本的外国人而言是这样的。要知道很多洋人在日本混了大半辈子都不见得能见上统治者一面，这阿当姆斯来日本才几天就成为了家康的顾问，消息一传出，让很多人都百感交集，尤其是两牙的传教士们，都纷纷感到了一种压力。

但阿当姆斯却很不情愿留下来干这活儿，他几次求见家康，表示说既然您都已经明白我们是无罪之人了，而且其他船员的去留都可以自由决定，那为何偏偏不让我回家呢？要知道我在英国还有老婆和孩子呢。

家康说没事儿，不就是妹子么，只要你给我干活，想要妹子那还不简单，至于孩子，你有了妹子还怕没孩子？

就这样，庆长七年(1602)，由家康出面说媒，让阿当姆斯和德川家的御用商人马込勘由解的女儿皆为夫妇，婚后两位新人虽然语言不通但关系还算相当不错，生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颇为幸福。

庆长九年(1604)，德川家康召见了阿当姆斯，这回不是问他外国事情了，而是下达了一项非常艰巨且光荣的任务：造船，由阿当姆斯为主要负责人，为日本设计建造一艘承载量大约在80吨左右的西式帆船。

这仍然是个殊荣，因为没有外国人能为日本的幕府将军造船。

但阿当姆斯依然不怎么情愿，因为他以前虽说在船厂干过，可终究也就是个给人帮忙打杂的副手，从未有过独立设计并完成整条船建造的经验，这万一自己弄出了一条船然后才下海就沉到底了的话，那可不是一死了之就能算完的。

但德川家康却不知怎么的特别相信这个英国人，三番五次地派人去催，一副我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的架势，以至于阿当姆斯实在无法拒绝这种和身家性命捆绑在一起的荣誉，只得带着几个还没回国的“爱”号船员上了阵。

这些人在伊豆建起了日本第一座西式船坞，然后共同奋战了一年多，终于造出了日本有史以来的第一艘80吨西式帆船，在此之后，大伙再接再厉并更上一层楼——庆长十二年(1607)，日本第一艘120吨帆船成功下水。

两艘船都能开并且都没有沉。

对此，德川家康非常满意，在满意之余，他赐予了阿当姆斯武士的身份，还赏了他位于相模国内的250石领地，并为其起了一个日本姓——三浦，这是因为他的领地在三浦地区的缘故。

此时的阿当姆斯已经在日本住了十来年了，日语水平也已经达到了相当的高度了，至少有今天的国际测试2级水平，所以他自己给自己取了个日本名儿，叫按针，意为职业引航，姓和名连起来便是三浦按针。

这是自有武士以来日本国土上第一个白人武士。

家康不是一个喜欢和外国人凑一块儿的人，但他依然给予了三浦按针近乎无上的荣耀，由此可见，对于他而言，这个来自英国的航海士是一个多么重要的存在。

事实上詹姆斯一世的使者们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们才会找到按针，希望他能够帮自己一把，帮自己国家一把，开开后门说点好话以促成英国在日本的贸易利益。

这些使者们可谓是早有准备，在找到按针之后，别的一概不说，先给了一封信，那是按针在英国的老婆和孩子们写给他的——这帮人早就打听到了他们的住所，在出发之前特地找到那位夫人请她写的。

之后，使者们告诉按针，你的老婆很健康，孩子很活泼，他们都很想念你，希望你能够回去。

出人意料的是，按针的反应相当冷淡，在听完了家里的情况之后，既没有热泪盈眶也没有出现一切电视剧中该出现的表情，而是非常淡定地问了一句：你们是想来做生意对吧？没事，我尽可能地帮你们说话便是了。

虽说能答应要求那是最好，其他的一律都不用再多问。可使者们还是有点搞不明白，怎么这小子跟妻儿分开了那么久却一点也不想呢？

不是不想老婆孩子，而是不想回国。

回了国，继续跑航海一年到头在汪洋大海上漂来漂去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不能洗澡吃新鲜蔬菜；留日本则是地主老财巴依老爷，东方妻子漂亮温柔贤惠，手底下一帮奴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三浦按针当然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你真以为成为海贼王是一件那么爽的事儿么？自己去海上漂一个月不洗澡试试吧。

三浦按针没有食言，他真的专门去拜访了一次德川家康，希望老爷子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给英国方面最大的恩惠待遇，并且使日本成为英国在亚洲的重要贸易伙伴。

结果家康果然是相当给面子，他答应允许让英国在幕府所辖除江户之外的任何地点建立商馆以便让两国互通有无，同时在看过国书之后还表示，如果自己真有看上英国商人的货物，一定会列清单所要的，这点你们放心，老夫绝不客气。

除此之外的什么最惠国待遇治外法权之类，老爷子一概当做浮云，视而不见。

三浦按针有点急了：自己不是家康最倚重的外国人么？怎么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人一急就容易说胡话，其实他也没说什么过分的，只是用劝道的口气对家康说道：“家康大人，在外国事务上我比较清楚，您最好听我的，我们英国人，荷兰人都是你们的朋友，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都是敌人，相信我，没错的。”

结果就是这句话让德川家康火冒三丈：“你给我听好了，你是我的家臣，你只需按照我的命令去为我做事，至于其他的，我自己会判断！”

在之后和德川秀忠的会谈中，秀忠的观点和老父亲基本一致，唯一的区别就是没家康那么强硬而已，他的态度很好，很温和。

这件事情到此就算是为止了，再也没了一点回旋的余地，于是接下来众英国人开始讨论把商馆建立在哪儿比较好。

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商馆应该建立在九州北部的平户(长崎县内)，理由是既然德川幕府已经完全驳回了国书上的那几条，那么等于说在今后的日子里英国和日本之间的贸易实际上是困难重重的，既然如此，那就干脆放弃和日本的生意往来，而是选择一个离中国更近的地方造商馆，让其成为一个和中国扯上关系的跳板，这样一来也算是多少有那么点收获，所以，离中国很近并且又已经有不少外国人在那里定居造商馆的平户是最佳的候选地。

唯独三浦按针表示反对，他并不同意自己同胞们的看法，按针觉得，虽然现在英国政府重视的是和中国的贸易，但也不能因此而放弃日本市场，这个商馆，应该要建立在一个没有什么其他外国人在的，并且和江户或是大阪等主要繁华地带距离非常近的地方。

当众人问起是哪儿的时候，三浦按针用手指敲打着地图的某处说道：“这儿。”

那个地方位于按针自己领地的附近，名叫浦贺，在当时是一个相当荒凉的小渔村。

因为没有人愿意当拓荒者，大家都希望能够去已经有比较浓厚的西洋氛围的平户，所以这条意见被当场给驳回了。

其实按针的意见个人觉得是相当正确的。

话说在后来浦贺被改了名字，叫做横须贺，在詹姆斯一世的使者来到日本的140年后，有一位美国海军军官带领着自己的舰队来到了日本的海面上，叩开了日本已经关闭了200多年的国门。

此人名叫佩里，该事件也就是著名的黑船来行。

而这位佩里提督，正是从横须贺上陆，踏上了日本的国土。

再后来，横须贺一度成为了日本最大的军港。

如果当年英国人真的把商馆建在了浦贺，频繁地和江户展开各种交流联系，那么很有可能就会成为当时和日本关系最为亲密的欧洲国家，那么后来当日本闭关锁国的时候兴许也能跟荷兰以及中国一样留在日本不被驱逐，那么这浦贺之地便能成为日本的另一个对外的窗口……这样一来，后世的历史也许会被多少地改变一些吧？

可惜历史并不存在如果，也就只能由我们在这里空想扯淡一番罢了。

在逗留了几个星期之后，英国人离开了江户，回国复命去了，他们带走的，除了幕府给英国政府的回信之外，还有德川秀忠送给英王詹姆斯一世的礼物——日本铠甲一副。

在船开的时候，三浦按针特地跑来送行，这位身穿羽织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柄弯刀的西洋武士站在海边呆呆地看着船队起锚，升帆，然后越开越远，越变越小，船都已经看不见了，他却依然望着远方，看着大海，仿佛自己的眼光能够越过大洋，看到英国，看到他的家乡。

第二十六章
大久保忠邻事件

12月3日，家康在外出回归骏府途中，路经相模一个叫中原(神奈川县内)的地方时，突然手下前来报告说有人有十万火急的情况要求汇报。

德川家康亲自接见了这个在大久保忠邻手下当家臣，名字叫作马场八左卫门的人，想听听他究竟有些什么要紧的事情。

“启禀大御所，大久保忠邻大人，有不轨之心！”

“什么不轨之心？”家康一听这话顿时就来了兴趣。

“忠邻大人和丰臣家有着秘密的勾结往来，并打算趁着您这回经过他居城附近的时候，发兵奇袭，将您暗杀！”

大久保忠邻的居城是小田原城，就在中原边上一点。

面对这场没有证据，没有动机，只有污点证人一名的控诉，家康的表现相当让人感到意外：“忠邻那家伙……果然是有异心么？”

“是的，此人异心由来已久。”

“恩，我知道了。”家康摸着胡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一副准备动手的模样。

对此，我只想说一句：当时大久保忠邻其实并不在小田原，而是在京都出差公干。

他一定是打算通过随意门突然出现在家康面前然后将其一刀拿下，恩，肯定的。

因为此事太过于扯淡的缘故，所以在江户的秀忠闻讯之后星夜火速赶往相模，打算为忠邻求情。

父子相见，还没来得及寒暄，秀忠就急忙说道：“父亲大人，听说您要处置大久保忠邻？”

“是的，这家伙很可能有二心。”家康并不否认。

“父亲大人，恕孩儿直言，大久保忠邻乃是家中无人能及的忠臣！您这样无根无据地就认为他有不轨之心，是不是太……”

当说出无根无据的时候秀忠已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所以更难听的也就不往下说了。

“你是想说我过分？”

“孩儿不敢。”秀忠连忙低下头去，“只是，孩儿根本无法理解忠邻为何要有二心。”

家康很淡定地表示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人嘛，真要疯癫起来鬼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反正大久保忠邻最近这些日子一直眼神迷茫恍恍惚惚的，我一看就知道他有反革命倾向。

看着老父亲神神叨叨地在那里解释大久保忠邻最近神神叨叨的原因，秀忠基本上也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敢情这老头儿是想整人呢。

“事情是这样的。”一旁的本多正纯估计是觉得家康这么扯淡实在是无法服人，于是便挺身而出代主解释，“自从大久保忠常大人过世之后，大久保忠邻大人的情绪就变得极为不稳定，已经不止一次有人前来报告说他的行为举止非常怪异，很有可能对将军大人不利。”

这里的将军大人特指德川家康，本多正纯常年在家康身边伺候，在称呼老爷子的时候往往喜欢捡自己说着顺口且对方听着顺耳的词儿，结果这时候却一个没留神地给当着秀忠的面说出了口。

而大久保忠常则是大久保忠邻的长子，也就是当年第一个跑去给德川秀忠通报竹千代出生喜讯的那个，虽说这人才华横溢性格温和深受秀忠的喜爱，可遗憾的是，他早在庆长十六年(1611)的时候就已经因病去世，过早地离开了我们。

老年失子，这无疑是人生中最为悲痛的事情之一，忠邻为此而情绪不稳那可说是人之常情，他若真的一副没事儿人的模样，那才叫可怕呢。

这事情说到底就是本多正信和本多正纯两人打算趁着大久保长安事发的东风把大久保派赶尽杀绝，于是找来了马场八左卫门当污点证人，再随口将大久保忠邻丧子之痛当做动机，以此作为攻击手段，整个事件可以说是相当没有技术含量，基本和中学生打小报告属一个级别。

但家康却信了，与其说他信了，不如说老爷子是确有此意想扳倒大久保忠邻，所以才会相信了如此没有营养的说辞，打算以此来治忠邻的罪。

秀忠是个聪明人，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已经全然明白了前因后果，也知道接下来自己无论说什么都将无济于事，所以他选择了放弃，缓缓地抬起了头，先看了一眼家康，再将目光移到了正纯的身上：“正纯。”

“在。”

“你听好了，在如今的天下，所谓的‘将军大人’，只有我一个。”

他是真的生气了。

本多正纯听完之后浑身不由猛地一颤，而德川家康却依然淡定自若，仿佛根本没听到儿子的这句话：“来人，去一趟京都，让板仓胜重去处理这件事吧。”

当胜重拿着家康的手谕来到大久保忠邻的住处时，他正在和自己的家臣下棋。

两人自年轻的时候便是交好的朋友，所以胜重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忠邻执子，落子。

“胜重，有什么事情等我下完这盘棋再说吧。”忠邻笑着说道。

板仓胜重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以后，这就是我唯一的乐趣啦。”忠邻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说道。

这盘棋最终以他的胜利而告终，因为对手非常明白板仓胜重来此作甚，故而早已心慌意乱，没了下棋的心思。

“胜重，你有事就说吧。”大久保忠邻连头也不抬，只顾着用手把下完的棋归拢起来放入盒中。

“上谕。大久保忠邻，因近年来突然出现诸多不当行为，经幕府上下一致讨论，认为此人不再适合担任要职，故，决定没收其全部领地，流放至近江栗太郡中村乡，交由井伊直孝看管，但念其多年来为幕府尽心尽力，故，授予其每年5000石俸禄用于养老，以上。”

以上这两字在这里的意思大致等同于中国圣旨中的钦此。

就此，本多派和大久保派的三场较量全部结束，前者以一平二胜的成绩取得了最后的胜利，而大久保派则从此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可能会有人感到不解：对于家臣之间的争斗，家康向来讲究的是平衡二字，可这一回却为何要把大久保那一派给如数尽灭，放任本多派一家独大？

能这么想，说明你脑子着实不坏，只不过还没到德川家康那个地步而已。

在这个世上，所谓的平衡，其实只是一种相对的说法，人类社会那么多年，从来都不曾出现过绝对平衡这么个玩意儿，就算是在神话中也是如此，比如上帝就是男的，但却并未有过女上帝，虽说后人造了个圣母玛利亚，可却又买一送一地添了个耶稣，两男一女，仍然不平衡。

本多派首领本多正纯，这一年75岁；大久保派老大大久保忠邻，60岁；从当时的平均寿命数据上来看，这两位已经都是不折不扣的风烛残年，当然后者因为年龄比较小所以能多蹦跶个十来年，但也不过就是十来年而已。

在此我们不妨来假设一下：假设这两人双双蹬腿之后，本多派和大久保派会变得如何？

本多正信是后继有人的，他那宝贝儿子本多正纯时年48岁，多年前就紧随家康以及秀忠的身后，要才华有才华要经验有经验，正是能一展宏图的时候，故而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家伙是一定能把本多派发扬光大推向新高潮的。

可大久保忠邻就不同了，他的长子大久保忠常已经死了，而另外的几个儿子不是被送去当了别人家的养子就是尚且年幼不堪大用，也就是说，一旦大久保忠邻有个吹灯拔蜡的闪失，那么大久保派中无论哪个继承人都将毫无疑问地败在久经沙场的本多正纯的手下。

再说得直白一点：只要忠邻一死大久保派就没了。

再再说得直白一点：如果后继无人的大久保派依然留在这个世上，那将造成德川幕府最大程度的不平衡。

所以，德川家康才会将其连根拔除，同时另立一派，能够在不久的未来和本多正纯分庭抗礼，继续保持平衡。

这个被选中的家伙就是土井利胜。

其实还有一个人也被选上了，只不过他是隐藏人物，那便是德川秀忠。

秀忠和忠邻虽说名为君臣，但两人的关系真的很好。每次在他为难的时候，忠邻总是会第一个站出来出手相救，当年还是秀吉一统天下的时候，杀生关白丰臣秀次曾经想过让秀忠也来做丰臣家的人质，幸而有大久保忠邻巧妙地数次赶走了前来迎接秀忠的使者，这才使其幸免于难。

在之后的日子里，无论是德川家继承人地位被动摇还是要挑小老婆，秀忠的身边总是能看到忠邻尽心辅佐的身影，结果现在你楞把这个身影给像擦污垢一般给抹掉了，你说那温厚善良重感情的德川秀忠，会多本多家的人有好感么？

或许这也正是家康老爷子的策略之一吧，为的就是在自己死后能让秀忠狠下心来为德川家来一次大换血？

这些个都是后话，现在就不说了。反正就目前看来，大久保忠邻的时代是真的结束了，再也不会有翻身的机会了，只不过这事儿却还不算完，你得知道那个大久保长安可是个浑身全是宝的主儿啊，无论死活，他的作用都大着呢。

庆长十九年(1614)二月，正当全国人民尚且还沉浸在新年快乐的气氛中时，幕府方面却相当煞风景地开始磨起了刀子。

月初，已经关押了大半年的原大久保长安家臣米津正胜被从牢房里拖了出来，处以了斩刑，与此同时，关于长安的罪名也非常诡异地多出了一条——里通外国，信奉洋教。

洋教就是天主教，在那个年头的日本，信洋教的基本性质等同于信邪教，一旦被知道了，那是要受到严惩的。

不过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那就有必要顺道来扯一扯天主教在日本的那些事儿了。

扯淡之前首先要说明一个问题，那便是虽说天主教，东正教以及新教都可以称之为“基督教”，但至少在中文里，天主教是天主教，基督教是基督教，两者之间就如同丰臣秀吉是丰臣秀吉，德川家康是德川家康那样大不相同，在这里，我们所提及的“切支丹”也好，“伴天连”也罢，指的都是天主教。

第二十七章
福音传来

而要想说明白日本的天主教，首先便有一个不得不提一下的人，那便是沙勿略。

此人是个传教士，在日本历史上占据了重要地位的传教士，外号沙秃子，不是我起的。

他生于西班牙巴克斯，是有钱人家出身，父亲是纳瓦拉王国(西班牙境内)国王手下的重臣，所以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教育，19岁便去了名门巴黎大学深造，主攻自由艺术，兼修哲学。后来，受了同住一个宿舍的好友依那爵·罗耀拉的影响，决定投身宗教，致力于为上帝服务。

且说这位罗耀拉先生也是个相当强悍的人物，他是耶稣会的创始人，并且发明了一种全新的修行方式，取名为神操。(真的)

在好友的带动下，沙勿略也加入了耶稣会，并且光荣地成为了首批传教士，而当时的葡萄牙国王约翰三世还非常热情地邀请老沙上葡萄牙位于东方的殖民地去普及天主教，以便让那些未开化的土人们变得性格善良更方便统治些。

沙勿略答应了，公元1541年，他乘船出海，向着遥远的东方驶去。

他来到的第一个地方是印度的果阿，当时属葡萄牙的占领殖民地。在那里，他开始了自己宣教的处女战。

宣教的方式相当简单粗暴——沙勿略先让葡萄牙士兵把一个村庄里的男女老少都赶在一块儿，然后开始用巴斯克语讲解天主教的教义——巴斯克语乃西班牙北部的方言，西班牙人都保不齐百分百能听明白，更别说坐在下面的那群从没上过学也没念过书的印度土著了。

但沙勿略显然顾不了那么多，他在讲完教义之后，便用结结巴巴的当地土语兑上一些肢体语言要求土著们跟他起誓，说是从此以后只相信天主，只承认天主，只认同天主，阿门。

望着四周围全副武装的葡萄牙士兵，土著们被迫跟着阿门了起来，就这样，短短数年时间里，沙勿略就取得了让数万人受洗的可喜成绩。不仅如此，他还带着土著们将当地的佛教庙宇给毁了个精光，算是消灭异教邪教。

那年头白人在亚非拉的“宣教”多半都是那么搞的，可以说纯粹就是在欺负人家手里没家伙又不认字，吃了没文化的亏。

在印度获得大好成果的沙勿略似乎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他竟然决定再接再厉，用差不多类似的办法去并非葡萄牙殖民地的日本宣扬一下上帝。

天文十八年(1549)八月十五日，沙勿略在日本带路党党员弥次郎的率领下，携另外两名传教士，穿过马六甲，来到日本海，并成功地从萨摩上了陆。此时的他踌躇满志，发誓要将日本给打造成东方的天主教基地。

可到了之后哥们儿才发现自己失算了，印度和日本压根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当时的日本正值战国时代的最高潮，人人都是兵强马壮并窥探着天下，根本不会怕西洋各国的殖民者，也别说怕了，你要真敢动人家直接就做了你。

至于文化程度，日本人也是相当凑合的，毕竟跟在中国身边白学了那么几百年，无论是修养还是艺术造诣，丝毫不逊于那些自称文明的欧洲白人。

要想在这里搞坑蒙拐骗强买强卖的勾当，是绝对行不通的。

到了当年年底，沙勿略不但没能诓到几个人来入伙，反而还因在一次宗教辩论大会上输给了当地的僧侣，被指摘为邪教，所以遭到了当时的萨摩领主岛津贵久相当客气的逐客令，贵久说是请他去京都看看，那边或许有需要上帝的人。

但沙勿略并没有马上上京，而是先于天正十九年(1550)来到了九州北部以及本州岛的周防(山口县)地区，想在那里转转，以便寻点生机。

要说上帝还真不是没给他机会，沙勿略才到了周防没几天，就承蒙当地诸侯大内义隆的召见。其实义隆属于活了一辈子没见过外国人想瞅个新鲜的那种，至于天主教什么教的，都在其次。

而沙勿略却并不知道，他以为这个日本诸侯是真心对天主教感兴趣，于是在家备足了功课，把大内义隆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穿几号内裤都调查了个一清二楚，然后便胸有成竹地赴约了。

双方见面打完招呼，还没说上几句，沙勿略突然就表示，大内阁下，你有罪。

大内义隆很莫名，说我最近又没干过什么坏事，哪有罪了？

“听闻你好男色。”沙勿略很正儿八经的说道。

王公贵族爱美少年在当年的日本很是普遍，我们在很久之前便已经说过，所以面对沙勿略的发难，大内义隆一时半会儿还没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一边点头承认一边又在努力回想：是不是自己虐待了哪个基友？

没有啊，自己对大家都很好啊。

想到这里，义隆实在是忍不住了：“我有何罪？”

“你好男色，这在天主教义中乃是大罪，要下地狱的。我的孩子，现在迷途知返还来得及。可怜的羊羔，让我救赎你吧。”

大内义隆顿时火冒三丈，心想你丫在我这边无证传教我还没说什么，你倒是先管起我家的事儿来了，而且还又是孩子又是羔羊的，你以为你谁啊？我爹？

于是他当即下令，将沙勿略逐出周防，该滚哪儿去滚哪儿去。

沙勿略滚到了京都，在那里他受到了个别商人的热情招待，比如一个小西隆佐的药材商就对他特别好，不但盛情款待，还告诉他日本的各种风土人情以及社会潜规则，这些都让沙勿略认识到，如果真心要想在日本做出一番事业来，光靠以前在印度那样子是肯定不行了，必须得先了解日本文化，这样才能走近日本人。

顺便一说，这个小西隆佐数年后成了天主教徒，他儿子后来也入了教，名字叫小西行长。

沙勿略在京都晃荡了好几个月，沿途说法宣教，本来还想上比叡山找山里的和尚们来一场辩论的，不过被人家拒绝，也就只好作罢。

天正二十年(1551)春，沙勿略再一次来到了周防，并再一次得到了觐见大内义隆的机会。这次他学聪明了，知道日本人注重表面印象，特地穿了一套特漂亮的西洋礼服，并且大包小包拎了好几麻袋的礼物，里面有怀表，小手枪，眼镜，望远镜等等新奇玩意儿，还附带了一封果阿地区主教的亲笔信。这信本来是要给天皇的，可那年头兵荒马乱的天皇哪有功夫理这些啊，沙勿略连皇宫的门把手都没摸着，于是便只能顺水推舟把信里的抬头和一些称呼涂涂抹抹修改一下之后再转给大内义隆，就当是写给他的了。

因为原本的收信人是天皇，所以信里面的用词特别恭敬，一口一个尊贵的殿下，叫的义隆心花怒放，再加之那么多西洋好东西，于是他一改之前的态度，当场允诺让沙勿略留在自己这里，宣扬天主教，并拨出一座已经被废弃的寺庙，让他作为自己的活动基地，在那里，沙勿略尽心宣教，并尽量用对着日本人胃口的语言方式来解释天主教的教义，这种尽心尽力的方法给他带来了回报，短短几个月里，便有好几百人受了洗——都是自愿的。

天文二十一年(1551)九月，他抵达了丰后(大分县)，受到了领主大友宗麟超热情的款待，并且在那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大友宗麟就是以前我们提过被岛津家打的去找秀吉求助的那位。

从历史的角度客观来看，宗麟这个人虽说确实能算是个厉害的角儿，但也就是那样了，没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也很少会被人着重地记上一笔，但是，在当年的欧洲，在洋人们对于日本的各种记载里，大友宗麟却是唯一一个能和日本霸王织田信长相提并论的存在，就连日本的地图，也被一分为二，一个是织田信长统治的Japan，另一个，则是大友宗麟的Bungo，日语丰后国(大分县)的意思。

在欧洲，尤其是欧洲宗教界，宗麟得到了比信长更高的评价，被誉为日本最贤明聪慧的国王。究其原因，我想多半是出于另一出记载中的另一句话：没有任何一个日本诸侯能像他那样给予我们(西洋人)如此宽厚的保护和待遇。

正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是全人类的通性，那些个举着十字架四处招摇乱晃勾引人同去天堂的洋和尚们也不会例外。

话说大友宗麟在见沙勿略第一面的时候，便摆出了一副近乎诚惶诚恐的恭敬模样，上来就自称罪人，请上帝宽恕自己。接着，他又表示，你，也不光是你，今后只要是西洋来的传教士，都能在我姓大友的土地上传教，今天，我大友宗麟只掌丰后一国，所以只能委屈你一下，就在这丰后一地宣扬你的上帝吧，可改日我若是坐拥全日本，那么，日本列岛的每一寸土地，都欢迎你们这些拿着十字架的客人们。

沙勿略自打来了日本就没见过那么豪爽的人也没听过那么带劲儿的话，所以他欣喜若狂，顿时有了一种多年来总算是碰到好人了的感觉，于是连忙表示大友大人我们是兄弟，我们都是上帝的儿子。

大友宗麟也很高兴，因为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其实这家伙是个纯度相当高的实用主义者，同时也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西洋科学力量的先进与可怕，故而一直在琢磨着将这种力量归为自己所有，如此一来在今后平定日本，岂不是会方便很多？

再加上眼跟前就有一个天生的好联络员沙勿略，如此的关系若是不用，实在是对不起自己请他的这顿饭。

就这样，大友宗麟通过沙勿略开始和葡萄牙扯上了关系，从正经的贸易到军火的贩卖，双方无所不做，日本的第一门佛郎机大炮，就是在这时候通过大友家给引进的。

有了这么多好东西，下一步自然就该是拓展领地了。

凭借着坚船利炮，大友宗麟先是在天文二十三年(1554)攻灭了菊池家，取得了肥后(熊本县)，接着又在弘治三年(1557)成功讨伐了筑前国(福冈县西)的秋月文种，然后顺利取得了那里的领地。

同时，他也没有忘记自己曾经做出过的承诺，宗麟也没忘了继续在领内推广天主教。和沙勿略会见后的短短数年里，光是府内一地，就新增了两千名上下的天主教徒，虽说在天文二十一年(1552)的时候沙勿略就已经离开了日本，可当时丰后地区的国门已经被打开了，所以也不在乎他老沙一人，在之后的几年里，大友家所辖地区迎来了无数的洋教士前来传教。在这些人的影响下，府内周边焕然一新，成为了一个充满西洋各式新鲜物品的大都市，从金灿灿的小怀表到马戏团的大象，应有尽有。

而那些传教士们在传教的同时，也开始设立医院。他们建起了拥有内科，外科齐备的近代化西洋医院，这也是日本历史上最早的综合医院。

除此之外，在大友宗麟的支持下，这些人还创造了数个日本第一的记录：

他们在大友家的领土上建立起了日本历史上最初的免费医疗制度，但凡去西洋医院看病的，无论何人无论何病，一律不收钱。

他们还建立了日本历史上第一座孤儿院以及日本史上首所免费就读的教会学校。

传教士们所做的这一切，使以丰后地区成为了一个拥有健全福利，教育以及医疗制度的高度发达都市，当外国人提起这块土地的时候，都纷纷称其为“心之国度”。

再回头说那沙勿略，他在日本总共呆了两年多，在那里，他深深地认识到了这么一件事儿，那就是日本文化的形成很大程度是受了隔壁中国的影响，甚至可以说，中国文化是日本文化的根源。

于是，一个更大的梦想萌发在了他的心头：去中国，让全中国人的也信上帝。

天文二十一年(1552)，沙勿略离开了日本，乘船驶往中国，满怀着梦想，充满着信心。

结果他发现自己又失算了，别说是去传教了，中国的大明王朝觉得这哥们儿颇似邪教，有蛊惑人心妖言惑众为非作歹之嫌，所以连入境都不给他入。

无奈之下，沙勿略只得决定偷渡，当年9月，他的船抵达了中国广东省的上川岛，然后停靠一边，等待着蛇头前来接应。

但等了好几个月也不见人来，因为蛇头感到要是带着这帮人入境实在太危险，一旦被抓住了很有可能就要被当成同党处理，所以哥们儿越想越怕，干脆就直接放了沙勿略他们的鸽子。

因为水土不服外加心情焦躁，身处上川岛的沙勿略很快就病倒了，接着，他又染上了疟疾，从此一病不起，于当年12月3日病逝在了上川岛，年46岁。

他的遗体被人用石灰防腐之后，变成了一具不腐之身，被用来全世界巡回展览，在展览的过程中，有几个狂热的教徒还用小刀割下了他的脚趾手指偷偷带走用于收藏。遗体一直被展览到了公元1554年才被带回印度果阿地区安葬。在下葬之前，这家伙几乎被分了尸，从牙齿到毛发以及手臂手腕等地方的骨头都被拆了下来，送给了各处的教区，其中，日本教会分到了他的几根肋骨，现在还在东京妥善保存着。

沙勿略之所以在日本具有超高的人气和知名度，不光光因为他和鉴真和尚一样给日本带来了一种新的宗教，更重要的是，他是第一个让日本接触到除了中国之外第二种先进文化体系的人，换言之，沙勿略是让日本睁眼看西洋的第一人。

我们都知道，日本之所以能在近代强大，多半要归功于那场实行与一百多年前的明治维新。所谓明治维新，就是学习西洋的先进技术以及先进制度来武装自己，富国强兵。

而明治维新最初的契机，则是发生于嘉永六年(1853)的黑船来航，美国海军提督佩里率舰队敲开了日本封锁两百余年的国门。

说实话，日本强大的原因虽说有很多，但其中最主要的关键词之一恐怕还是“西化”二字。

靠着西化，日本强大了，所以现在的日本人在庆幸自己当年被西化的同时，也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了一切让自己接触到西洋玩意儿的历史人物，比如前来叩关破国门的提督佩里，非但没有被认为是什么帝国主义侵略者，相反每年还有好些活动在纪念他，纪念这小子敲开了日本封闭着的大门。

这也就是为何沙勿略能如此受欢迎的原因了。

从客观上来讲，老沙的出现，其实也就是把天主教带给了日本，仅此而已，至于后面那帮诸侯通过洋教来和洋人打交道牟利，那纯粹是一种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行为，跟他几乎没甚太大的关系。

这家伙和他的后继者们对日本唯一做出的直接贡献，说白了不过是让那几个岛屿上多出了一大堆信上帝的人罢了，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直到商人武士，都有他们的教友，甚至连一些诸侯，也信上了这个。

麻烦也正麻烦在这儿。

前面已经说过，沙勿略给日本带来的是一种新文化，新宗教，新思想，那么这种新文化新思想新宗教则必然会跟旧文化旧思想旧宗教发生冲突。

在这里还是要说一个发生在大友家的故事。

话说他们家有一位家臣，这位家臣因为地位高工资多，所以自己手下同样也有一些部下，在日语中，家臣的家臣被叫做家来。

在这些家来里，有一个年仅十六七岁的信奉天主教的少年。

有一天，那位家臣，也就是少年的主人把少年叫了过去，对他说，前些日子夫人在庙里算了一卦，求了一个神符，不过没有当场取回来，现在你就去一趟，把那玩意儿给拿回家吧。

这是一个在当时很常见的打杂任务，但是这位少年家来却拒绝了，说我不去。

主人一惊，心想你居然敢拒接我给你的任务，真是大胆，不过嘴上还是问了句，为什么？

“我是天主教徒。”少年回答道。

天主教徒怎么了？天主教徒就能不打杂光吃饭了？主人挺火大的。

“天主教徒此生只信奉天主，绝对不能再和异教的神灵有所接触，如今您让我去异教的庙宇中办事，就有违教义了。”

主人怒了：“难道为了你心中的上帝，你连主命都能不尊么！？”

“即便是您的号令，也恕难从命。”

无论怎么说，那位少年都坚持不去，一副拼了命要将上帝信奉到底的派头。

而主人的忍耐程度也终于到了极限，他下令将这个不听话的手下给抓了起来，准备严加惩处。

众所周知，日本是一个等级森严的国家，这话我们已经不止说过一次了。虽说战国时代有其特殊性，比如流行以下克上手足相残之类的事情，但说到底，武士之间的主从关系，依然是支撑社会的主流，这位少年宁要心中神，不要上头人的想法，等于是在挑战武士社会的根本，所以，为了惩前毖后，他的主公决定，判其死罪。

然而，此事也不知道是谁给说了出去，一下子就捅到了大友宗麟的身边，他闻知之后，亲自赶往那位家臣的宅邸，口称刀下留人。

“天主教徒不可违背教义，他这么做是没错的，我能理解他。”

于是，该少年被无罪释放。

这事儿闹得不大，仅限于大友家那一亩三分地，可影响却很广，几乎全日本都知道了。

因为这是一场冲击。

可以说，此事在日本历史上造成的影响，未必亚于当年的佛教传来。

众所周知，自日本立国以来，他们所受文化几乎清一色来自中国，即便佛教是印度的，可那也是先到中国，被中国化了之后再传至日本的。

不夸张地讲一句，尽管自菅原道真之后日本七八百年里无数次想要摆脱中土文化对列岛的影响，可终究没能做到，这个国家的文化思想，是完完全全建立在中华文化的基础上的，别说摆脱了，连动摇都做不到。

为什么？因为没有替代品，千百年来日本根本就找不到能够替代中华文化的另一种文化。

可现在找到了，沙勿略给列岛带来了上帝之音。在上帝的影响下，原有的文化体系开始出现了微妙的裂痕，虽说战国时代流行下克上，但在没甚大事的时候，来自于中华的君臣纲常还是绝对的，就算是主公让自己的家臣去死，家臣也不得有二话，这就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现如今大友宗麟却为了一个从外国飘来，连长什么样住哪儿都不知道的洋神仙，居然可以破坏从古便传至今日的武士法则，中土文化体系，那长期以往，还怎么拢聚人心？如果人人都心里想着上帝，以上帝为借口做这个做那个，如此折腾下去，必定会搞的人心背离，国将不国。

说句大白话，如果全日本的老百姓都信了天主教，那肯定是没有原先信佛信道那么来的容易统治。

第二十八章
切支丹武士

考虑到这一点，所以在天正十五年(1587)，丰臣秀吉颁布了《伴天连追放令》，就是在全国范围内取缔天主教。

如果你是一个当时的日本老百姓而你又信天主教，那么你就惨了，领主大人会带着一群全副武装的武士冲你家里，逼着你放弃自己的信仰，不然就抓你去坐牢。

你若是心理琢磨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承应着之后等他们走了再接着信，嘿嘿，对不起，领主大人聪明着呢，他会拿一张画有耶稣坐像以及天主教十字架的画来，然后放在地上叫你死命地踩，踩坏了算他的不要你赔。

这招有个专门的日语用词，叫踩绘或是踏绘。

你要是真踩了，那么等于是践踏了自己的信仰，你这种人即便日后再信天主信安拉，那也是一个立场不坚定的变节分子，多你一个少你一个都无所谓，留着吧。

可你要不肯踩，那也好办，关你进大牢，严刑拷打之后再叫你踩，若是仍然不肯，同样好办，拖出去给你一刀，死了的人，信什么都不打紧。

如果你虽说信天主教但身份却不是老百姓而是一介诸侯，那么对付你的办法兴许就要文明很多了，不会让你踩什么图画也不会打你，而是由丰臣秀吉亲自下令要你放弃信仰，如果不肯，那便剥夺你的领地，将你流放。

在这种高压政策下，很多人都表示此生再也不会和上帝发生什么关系了，但也有些许顽固分子，表示自己生是上帝人，死为上帝鬼，就算五马分尸也绝不会放弃信仰。

对此，秀吉的做法是看关系——和自己关系亲密的，那就睁眼闭眼地过去，比如小西行长，哥们儿出兵朝鲜的时候都带着十字架，可也没人敢说什么；但若只是一个单纯的路人甲，那就对不起了，死去吧您呐。

而到了德川家康时代，则就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儿了。

比如黑田官兵卫，这厮原本是个天主教徒，结果在《伴天连追放令》出台的当下，就连忙跑过去找到秀吉，以一种和上帝不共戴天的愤恨表示自己从今往后一定要和这个白胡子黑袍还在腰间挂着宝刀的老头划清界限，从而深受秀吉的好评。

但例外总归还是有的。

话说有这么一个人，当他面临着身家性命和信仰只能挑一个的抉择时，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宁可抛弃多年苦心奋斗得来的荣华富贵，也绝不出卖自己的信仰，此人便是被后世誉为此人就是被誉为“切支丹之鉴”的高山右近，在很久之前有过登场，希望你还能记得他。

顺便一说，黑田官兵卫之所以信天主教，也是因为受了右近的影响。

高山右近出生于今天的大阪府境内，他爹高山友照和沙勿略是老相识，同时也是日本老资格的天主教徒，受父亲的影响，高山右近在年仅12岁的时候便受了洗，24岁的时候他继承了家业，然后便开始在自家领地里大肆宣传天主教，5年过后，高山右近手下两万多领民里，有将近一万八的人信了上帝。

这种人罗马教廷真应该给发个奖状啥的。

之后，他投靠了丰臣秀吉，并且转战全国各地立下赫赫战功，深得秀吉赏识，并受封了播磨国(兵库县西南)6万石领地。

应该说，这家伙小日子其实过得是相当的不错。

在《伴天连追放令》出台后，面对秀吉的各种威胁，右近始终不改初衷，表示自己是个虔诚的教徒，早已将身心一体交给了上帝，就算五雷轰顶也绝对不会放弃信仰。

秀吉相当火大，当即就削去了高山右近的所有领地，并且将其流放。

不过他人缘好加之又有才华，所以有很多诸侯都争着要他去自己那里。

在四处晃了几年之后，右近来到了秀吉好友，加贺(石川县)百万石大名前田利家处，当上了前田家的一名名誉家臣。并且在那里一呆就是十几年，一直到了前田利家去世，德川家康建立幕府，他还在那里混吃混喝，不过也不白混，会经常给继承人前田利长出出主意什么的。

再说秀吉死后，日本的统治者变成了德川家康，对于天主教，家康基本沿用了秀吉的做法，采取的是全面封杀的政策，只要发现有人信天主教便直接下大牢，事实上，他之所以选择跟英国以及荷兰这两国做生意而避开西班牙和葡萄牙，不光是因为两牙的实力问题，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英国与荷兰信封的都是非天主教的新教。

而给已经死去多时的大久保长安扣上一顶某须有的天主教教徒的帽子，其主要用意似乎也正是打算以此来大鸣大放大清算一番，好多搞掉一些自己看着不爽的人，既清净了世界，又能起到威慑作用。

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说句老实话，把大久保长安给弄得这么个家破人亡挫骨扬灰的模样，其用意肯定不是为了好玩儿，虽说安在他头上的那几个罪名是挺吓人的：贪污巨额公款跟信邪教，可要是仔细琢磨琢磨的话，似乎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儿。

首先是贪污，大久保长安此人，说小了，那叫幕府的经济总管，可要往大了讲，给他一个江户时代经济基础奠基人的荣誉称号也是毫不过分的，就这么一个人物，不过是多拿了那么几块钱，至于把他从棺材里挖出来鞭尸么？

如果你说至于，好，那我再问你，他活着的时候家康干嘛去了？大久保长安讨了几十个小老婆，生活作风奢华之类的事情，他德川家康不至于完全不知道吧？总不能人活着的时候不知道他有几个老婆等人一死就全都明白了吧？

那么，既然有大久保长安在经济方面的犯罪证据，为何不在其尚且苟活于世的时候处理？非要等人死了再动手？

还有谋反这条，人家在德川家打工打了30年最终是寿终正寝，结果你倒好，人死了说他要造反，人真要造反什么时候不能造偏偏要等死了之后再造？

信天主教也同样如此，暂且不说大久保长安是不是真的教徒，就算是真的，家康早干嘛去了？千万别说他信上帝的证据也是死后才发现的，这亏心不亏心哪？

唯一的解释就是，德川家康处理大久保长安这事儿，并不是把长安当一个罪人来处理，而是一种利用，他要借题发挥，借长安这块石头去打人，但绝不是见人就打，而是有目的性地针对那么几个人，毕竟大久保长安这种级别的石头，不是谁都有资格挨的。

于是，现在我们需要探讨的问题就是：那几个幸运的家伙到底都是些谁？

首先一个是大久保忠邻，这哥们儿前面已经倒了霉了，在此不必多说。

紧随忠邻之后的其实是秀忠，不过他并没有遭受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家康只是为这个儿子上了一课，告诉他只要自己还活着那天下将永远姓德川名家康而非名秀忠这一真理。

再接下来的那个，家康正尚在琢磨中，主要琢磨的不是拿谁下手而是这刀从哪儿下怎么个开法，结果就在他正想着的时候，从北边金泽传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高山右近，那个死乞白赖家财散尽都要信上帝的高山右近，现在正在前田家宣扬天主教。

话说这哥们儿自打被送到金泽当了前田家的客座家臣之后，可能是觉得太闲了没事儿做，于是便开始当起了义务传教士，整天逮着个人就跟人讲天主大法好，一听人信的是佛教神道教就赶忙摇头，说你这落后了，不行了，赶紧退了吧，别再去神社庙宇了，跟我一起信天主，这样等世界末日来了之后大家都能上天堂。

有时候他甚至还会跑到大名前田利长那里跟他扯淡一番，企图让他也改信上帝。

到底有没有人真的从了高山右近我不知道，反正这事儿是传出去了，而且还传到了家康的耳朵里，老爷子当下就怒了：老子刚刚给大久保长安定了信洋教的罪怎么这儿真就冒出来个不怕死的家伙？

虽然很想把他给拖出去一刀砍了，但这高山右近怎么着也算是战国时代留下来的老人儿了，当年秀吉都没搞死他，自己要真跟人家论死论活的，也不太合适。可要是不杀，真让这厮这么到处放毒，好像也不行；干脆就给他个罪名，然后流放吧。

不过这流放地点得好好斟酌斟酌，因为要是万一选了个虽然偏僻但却有那么点人烟的地方，那保不齐他高山右近是不是会去当义务乡村传教士搞一些星火燎原的勾当，想来想去，德川幕府决定，判高山右近流放罪，流放地点：吕宋，也就是今天的菲律宾。

把你送到国外去，那就随着你的性子折腾了。

当年秋天，已经62岁高龄的高山右近坐船出海，于12月抵达马尼拉，在那里，作为“武士教徒”已经名扬四海的他，受到了当地教会的热烈欢迎。

但因为长途颠簸年岁已高外加水土不服等原因，到了之后不久便染上了恶疾，第二年(1615)二月，高山右近与世长辞。

他死后，教会为其举办了盛大的天主教葬礼，包括菲律宾总督在内多名要人出席，算是对右近作为一名坚定不移的天主教徒的肯定吧。

不过，对于德川家康而言，高山右近纯粹自己送上门来找死的零嘴，他真正要用来当菜蒸炸煎煮的，并非是这个上帝的信徒。

第二十九章
伊达政宗你去死吧

当年四月，家康派使者来到了越后高田(新泻县内)，指明要找统辖高田的大名松平忠辉出来见个面，说是有要事传达。

忠辉很纳闷地接见了来人，并问父亲找我作甚？

“松平大人，近来大御所对您的一些所作所为相当不满。”

忠辉很理所当然地问了一句是什么所作所为。

使者说有很多证据都能表明，六爷您跟着大久保长安一块儿崇洋媚外，甚至还和洋教沾边儿。所以在下特地代表大御所他老人家来到您这里，正式向您提出口头批评和警告。

大御所的口头批评和警告跟你现在校长给的口头警告一次以观后效虽说在形式上没甚区别，但本质上却要严重很多，尤其是德川家康这样的大御所，他很有可能这次给你口头批评，下次就直接要你小命了。

实际上并没有特别确切的证据表明松平忠辉就是天主教徒，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他对海外贸易怀有强烈的兴趣，并且和一些教徒有过接触。

但这些并不重要，松平忠辉明白，这都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可以拿来说事儿的借口而已。

所以他只是冷笑了一声，然后说道：“弄掉了我的两个家老，现在父亲打算弄我了么？”

使者倒是很好心，连忙提醒说六爷您慎言，这节骨眼儿上的就别再给自己添乱了。

大久保长安在担任幕府各种要职的同时，还是松平忠辉的家老，这是一个。

忠辉口中的另一个，叫皆川广照，此人不光是他的家老，还是抚养他长大的人。

说起来，松平忠辉跟伊达政宗其实还算蛮有缘的，两人之间有着不少共同点，其中一个就是他们小时候都不受人待见，且不受待见的原因都是长得难看。

忠辉在刚刚生下来的时候，就因为长相寒碜而遭到了德川家康的厌恶，当场就把他往门外一丢，说这丑孩子不是自己生的，不要了。幸而家臣本多正信刚好路过，将尚在襁褓中的忠辉捡回了自己家，然后又辗转送到了另外一个家臣皆川广照的家里抚养长大，因为这孩子被丢的急，连个名字都没有，所以也只能碰啥叫啥了，碰巧那年是龙(辰)年，所以叫辰千代。

辰千代小朋友就这么一直长到了7岁，才得以见到自己的父亲德川家康，这一见面，家康动了恻隐之心，想想好歹也是自己的娃，这么对待也太不厚道了。于是便给了几万石的领地，又让他改了个名字叫松平忠辉，之后领地虽然逐年都有递增，但比起其他几个弟兄来，那可真是差远了。

这也就是为何这倒霉孩子总是整天念念叨叨地说父亲不喜欢他的原因。

只不过松平忠辉并不知道，在他说三道四家长里短的时候，有一双眼睛在背后一直默默地注视着他，并且还将他的一言一行几乎全部记录在案。

那个人就是皆川广照。

庆长十四年(1609)，广照把松平忠辉自打会说话之后所有的那些个反党反社会主义言论整理成册，递交幕府检举揭发。

但结果却是皆川广照被以身为抚养人管教不严为罪名削减了领地，但对于松平忠辉，家康却并没有做任何处理，以至于这孩子误以为自己福大命大，可以继续折腾。

结果最终家康是忍无可忍，终于对他下手了。

当你看到这里的时候，请千万不要恍然大悟什么，因为对于德川家康而言，松平忠辉也不是他要料理的人，这小子不过也是一枚棋子，用来打人的。

打谁？打某贱人的。

话说看着松平忠辉这么个遭罪法，有一个人心里特别不是滋味，那人不是忠辉他妈，而是伊达政宗。

倒不是说他同情心泛滥心地善良，而是他明白，幕府针对松平忠辉是假，这矛头真正指着的，其实是自己这个62万石的仙台藩藩主。

不过这也难怪，伊达政宗本身就是一个对外国事物非常热心的人，他不但和当时的欧洲人展开生意往来，据传似乎还讨了一房英国的小妾，也不知道这家伙是不是曾经在宴会上喝多了然后高声喊过一句“Let’s Party！”

所以一旦以信洋教崇洋媚外之类的罪名来处理忠辉，政宗自然不免会心中一阵小鹿乱撞。

其实他心里很明白，家康根本就不待见自己，或者说根本就在提防着自己，当年关原合战之后赖掉说好的那百万石领地赏赐，并非是家康小气不想给，而是怕给了之后伊达家如虎添翼，对德川家的政权造成威胁。

其实，政宗的这种觉悟并不算太准，确切的讲，家康不是不待见他，而是挺欣赏他的，同时也并非只是“提防着”他那么简单，而是如同防贼一般地在防，戒备级别仅次于对丰臣家。

自从在决定让忠辉和伊达家的五郎八姬结婚之后，家康就已经打心底里放弃忠辉了，这个儿子对他来讲就是一颗用来牵制伊达政宗的弃子。只不过不到关键时刻不能轻易使用。

所以皆川广照跳出来揭发的时候，他愣是把这事儿给摁了下去，好造成一种假象让伊达政宗明白，自己是非常器重这个老六的，你懂的。

伊达政宗以为自己懂了，但实际上他没懂。

然后现在他是真懂了，知道了家康为何要整完了大久保长安再整松平忠辉。

非常值得一提的是，忠辉和五郎八姬之间的那场婚姻，其实从头到尾主要都是大久保长安在那里牵线搭桥，从说媒，到下聘再到准备婚礼。

事已至此，政宗唯一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装孙子。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静静地等风头过去吧，只要自己不行动，不表态甚至是不说话，那么纵然是家康也是抓不到丁点把柄的，只要这么当缩头乌龟，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遗憾的是，他失算了。

在松平忠辉被以信洋教而遭穿小鞋上眼药厄运的同时，一个相当可怕的谣言在整个日本传播了开来：伊达政宗为了给自己的女婿报仇，写信联系了西班牙国王，西班牙方面准备了三百万(没打错数字，但也有说法是三十万)精兵打算开赴日本，协助政宗推翻德川幕府，然后扶植忠辉做将军。

相当凑巧的是，在庆长十八年(1613)，伊达家家臣支仓常长奉主君政宗的命令，坐船赶赴时为西班牙殖民地的墨西哥出访，为的是增进日本和西班牙之间的友谊。

其实这次访问的背后完全是幕府在操纵，家康虽然不喜欢天主教，可也不打算让荷兰跟英国在日本的势力独大，所以才策划了这次友好交流活动。只不过老百姓哪明白这事儿啊，他们只知道支仓常长出国了，去的是西班牙的地儿，然后也不知道听谁说了一句是找西班牙国王讨救兵，于是便满世界地传开了。

这种类似于今天网络炒作的行径使得该谣言被凭空地增添上了一份“真实”的色彩。

听着街头巷尾到处流传的这个日本版的王子复仇记故事，伊达政宗几乎要崩溃了。

他非常明白，这回的这事儿可真不是闹着玩儿的，一旦幕府真拿起来做文章，那自己百分百就该跟着大久保长安一块儿去了。

与此同时，伊达政宗突然有了一种别样的感觉：这次谣言的始作俑者，会不会就是幕府啊？

应该说，能够想明白这事儿，证明他长大了。

没错，这三百万精兵无脑谣言的原创作者正是德川家康，不为别的，就为了找个借口来抓伊达政宗的茬儿。

没辙了，这下真的没辙了，人家摆明了要弄你，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在谣言传得最猛的那几天里，伊达政宗几乎是束手无策，整天就只能摆出一副近乎疯狂的面容在自己的卧室里走来走去，不断地琢磨着对策。

终于有一天，已经快要被逼疯了的政宗在正踱着小方步的当儿突然就噗通一声冲着眼前的一张小板凳给跪下了，口中念念有词：“面见将军大人不胜惶恐之至。”

接着，他又变了一副声调：“哦，是政宗啊，起来坐吧。”

再接着又变回了原来的声调：“多谢将军大人。”

变声：“政宗，听说你要勾结洋人，颠覆幕府，可有此事？”

原声：“不不不，绝无此事，不知将军为何要出此言？”

……

这天，伊达政宗就这么独自一人跪在那个小板凳前一边磕头一边自问自答了一整天。

手下人都以为他疯了，其实不是，伊达政宗这么做，只能说明两件事儿：第一，他真的急上火了；第二，他看过《西游记》。

还记得金角银角两大王的那章吧？猪八戒奉命去巡山，结果到了半山腰就思索着怎么偷懒怎么回孙悟空的问话，然后找了三块大石头当做师傅悟空和沙僧，唱了个大喏之后开始演戏，并且自称是“此间编造停当，哄那弼马温去”。

现在政宗做的就是这个勾当，他是实在没了对策，只能这么模拟演练一番，以便真被叫去问话也不至于因太过紧张而说错什么要了自己性命。

这真是狗急了跳墙兔急了咬人伊达政宗急了COS猪八戒。

就在哥们儿都快要被活活逼出精神病来的时候，幕府却迟迟地没有了动静，就连谣言都逐渐地趋于平静了。

政宗误以为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于是真的吓傻了，每天练猪八戒的那套练得更加勤快了。

在骏府的德川家康则笑得很开心。

其实他就是要看政宗吓得不行的样子。

你知道怕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打人专用石头松平忠辉号，在这次砸人行动中，发挥了令人无比满意的作用。

在此后不久的某日，德川家康派出了使者跑到仙台，告诉伊达政宗，小子诶，别再扮八戒了，爷不会怎么着你，赶紧收拾收拾，准备出兵吧。

伊达政宗如释重负，立刻下令全领地进入备战状态，随时准备出发。

目标不用家康说他也知道，是大阪城。

终于到了要动手的时候了。

第三十章
文字狱日本版

7月，由丰臣家出资建造的京都方广寺大佛殿宣告完工，同时他们还特地雕了一口大钟，并请来了南禅寺的长老，一代高僧文英韩清为其撰写铭文。

接着，秀赖又让片桐且元去安排为大佛开光等事宜，一票人忙得不亦乐乎。

而远在骏府的德川家康听说方广寺的大钟写了铭文了，而且还是文英清韩的手笔，于是便让本多正纯想办法复刻了一份拿来看看，同时陪着一起围观的还有天海和幕府御用的儒学教头林罗山。

看着看着，天海突然就“哎呀”了一声，然后说道：“这文章可不简单哪。”

“恩，写得挺好，不愧是文英清韩。”家康说道。

“不是，您来看这里。”顺着天海手指的地方，家康和林罗山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分别为不同两组短句的八个字上：国家安康，君臣丰乐。

这两句话相隔甚远，要是不刻意连着看的话几乎根本没法把它们挨一块儿想。

所以德川家康有点莫名：你看文章怎么跳着看的？

一旁的林罗山是汉学大家，已经看出了门道，但毕竟是儒家人士，不好意思抢人功劳，只能站着笑而不语。

“国家安康，就是大御所您的名讳：家康；而君臣丰乐，则指的是丰臣家。”

“天海，你这个解释很有趣啊。”家康听着便笑了起来。

但天海却根本就没有想笑的意思：“大人，这是诅咒。”

看着对方一脸严肃的表情，家康知道这个老和尚是认真的：“那你倒是说说，这怎么就是诅咒了？”

“国家安康，就是把家康二字给拆开，即‘家康’身首分离的意思，这八个字连在一起，就是‘家康身首分离，丰臣家上下平安’。”

也不知道数百年后咱大清雍正爷的那个著名的“维民所止”文字狱是不是山寨了天海的创意。

听完之后，家康笑了，而且是哈哈大笑，这回他不是觉得有趣了，而是高兴。

长久以来一直在寻找的那个把柄，今天终于找到了。

数日后，使者从骏府城出发，前往大阪，要求丰臣家对于诅咒大御所德川家康一事做出合理的解释。

对此，丰臣家的反应是又惊又怒又愁。

惊的是：怎么这世界上竟然会有这种不要脸的人？死乞白赖地捏造把柄来坑人？

怒的是：怎么这世界上竟然会有这种不要脸的人！太不要脸了！

愁的是：这不要脸的家伙我们又打不过他，怎么办呢？

片桐且元提出的建议是，先去南禅寺问一下写铭文的文英清韩，确认一下他到底有没有真的诅咒家康。如果确实没有的话，那么自己将带着清韩亲自去一趟骏府城，向德川家康当面做出解释。

这是一个让人说不出好坏的办法，因为眼下似乎也就只有这一条道可行，所以淀夫人准了。

再说那南禅寺的文英清韩，当他得知片桐且元的来意之后，给出了一副出家人特有的不屑表情：“贫僧写这铭文，为的是祈祷丰臣家，至于诅咒之说，那纯粹是一些不学无术的无赖宵小自己意淫出来的吧？”

“那么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去一趟骏府，当着大御所的面，向他解释清楚呢？”

“别说是当着他的面了，最好将这份铭文传遍天下，让所有读过书的人都来议论议论，看看这到底是诅咒还是祈福。”

于是一行人就这么去了骏府，至于那个开光仪式，那是肯定没法再开了。同时被取消的活动还有一个，那就是每年8月18日的丰臣秀吉周年忌日。

8月20日，一场关于铭文是否存有诅咒之意的辩论会在骏府拉开了序幕。

正方代表为德川幕府的天海，金地院崇传以及五山寺的各位高僧，当然，林罗山也位列其中。

金地院崇传和天海一样，都是侍奉家康左右的和尚，有事的时候出谋划策，闲着的时候互相斗上一斗，跟本多派大久保派基本雷同。

至于那五山寺，说白了就是分别位于五个山头的五座寺庙，只不过规格很高。

按照当时日本的禅寺等级制度，最高级别的是南禅寺，就是文英清韩的那家，而南禅寺下，就是被称为“五山”的相国寺、天龙寺、健仁寺(我没打错字)、东福寺、万寿寺。

而五山之下还有十刹，那位著名的得道高僧一休和尚小时候出家的安国寺，正是列于十刹之内的高级庙宇。

而反方的主要战力只有两个：片桐且元，文英清韩。

但结果却是相当出人意料的，尽管德川一方的各路高手轮番攻击，双方一来一往地辩论了大半天，从佛教说到儒教，再从儒教扯到文英清韩是个从九州熊本来的乡下和尚，最后都要开始相互谩骂对方是秃驴了，可这帮人却始终说不过清韩，连半点便宜都没占着。

最终，一直没说过话的片桐且元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口表示说你们到底要闹哪样啊，不就是想抓个把柄么？得了，就当我们认栽，老爷子你开条件吧，这事儿你想怎么摆平？

这人从一开始就明白家康的真实意图，其实他这次来的真正目的并非是想跟人辩论，而是打算接着辩论之名，行谈判之实。

德川家康一看来了个识相的，于是连忙下令大伙暂停，都别骂了，先回去休息休息，喝点水吃点饭再好好洗个澡睡个觉，等来日咱亲自和片桐大人谈条件。

于是这场辩论会便这么散了场，文英清韩在接受了一些调查之后很快便返回了南禅寺，而片桐且元则留在了骏府，等着谈判之日的到来。

可这一等就是好几天，别说跟他谈判了，就连来找他唠嗑说话的人都没有。

寂寞的且元一直到了29日才有人来鸟了他一下，告诉他一切都已准备停当，可以开始谈判了，同时那人还表示，家康大人有点忙，所以就由我来代表德川家跟你谈谈。

那人是本多正纯，奉家康之命前来谈判。

从两人会面之后开始，正纯的态度便强硬地让且元诧异，仿佛他跟自己有仇似的。

当片桐且元表示，自己可以让丰臣秀赖亲笔写一封保证书，保证自己对幕府绝无二心的时候，被本多正纯非常粗暴地给打断了：“你做什么梦呢？”

且元一愣。

正纯则继续说道：“大御所大人这次极为生气，他根本就没想到自己都已经如此德高望重了居然还有人敢公然诅咒他。你们丰臣家难道对此就只给一张保证书就想打发了事了？”

且元说那你想怎样？

“为了平息大御所大人的怒火，我们几个重臣商量了一下，一致认为办法只有三个。”

第一，让秀赖离开大阪去江户做人质；

第二，让淀夫人离开大阪去江户做人质；

第三，让丰臣家交出大阪城，去别的地方当一名普通的路人甲级别的诸侯。

这三条是选择题，只需选一个就成，不必三个都要。

可凭良心说一句，这每一条都足矣让丰家家破人亡了。

所以片桐且元表示这个自己万万不能接受，同时又说，我不和你谈，我要和德川大人谈。

“大御所大人不想见你。”

其实不光是不想见，同时也见不了。

此时此刻，在骏府城内的另一间屋子里，正在举行着另一场谈判会。

与会者主要有两人：德川家康和大藏局。

这是因为片桐且元迟迟不归，淀夫人心生疑虑，于是便让自己的乳母也前往骏府城，一来问问且元去了哪儿；二来探探家康的口风。

面对大藏局，家康显得非常亲热，就差当面对人老太太说您是我的亲人这句话了。

但大藏局却还是有些忐忑不安的，毕竟大钟铭文一事闹得这么大，她自己都觉得，这事儿肯定不会那么简单地收场，所以在见面寒暄过后，先是弱弱地问了句，说片桐大人还在骏府城吗？

家康连忙回答说当然还在，每天好吃好喝地招待着，他跟我谈笑风生，也多亏了他，我知道了不少关于秀赖淀夫人还有大阪城的近况。

大藏局表面笑着说那真是太好了，但心里却咯噔了一下：片桐且元跟德川家康说大阪城里的事干嘛？

接下来，她又问说，关于方广寺大钟铭文，您打算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为何要这么问？”让大藏局没想到的是家康竟然摆出了一副相当无辜的面容，仿佛这文字狱是别人给搞出来的。

于是大藏局只好很耐心地表示，你不是说这大钟铭文是诅咒吗？既然是诅咒，那你打算怎么处理那诅咒你的人呢？

家康听完之后便哈哈笑了起来：“那只是秀赖因为年轻而偶犯的一个小失误吧？我好歹也已经是70多岁的老人了，论辈分也是他的爷爷，怎么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和自己的孙子斤斤计较呢？”

大藏局顿时有一种如释重负，或者说是喜出望外的感觉：“这么说……您不会出兵攻打丰臣家了？”

“你这是说哪儿的话？我至于这么干么？”

“那……那真是太好了！”

与此同时，片桐且元的房间里则是一声哀叹：“那……那就容我回大阪城仔细商议之后再作答复吧。”

本多正纯露出了自见面以来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笑容：“可以，那大御所和我就静候佳音了。”

两个使者在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点，为了相同的事情和相同的一方进行谈判，却受到了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对待以及得到了两种完全相反的答复。这正是德川家康的用意所在。

9月7日，大藏局和片桐且元回到大阪城复命，当淀夫人先是听大藏局表示德川家康非常热情非常大度地既往不咎之后，又听了片桐且元所带来的那三条近乎灭门的条件，当即便心生疑虑了起来。

她的疑虑主要是针对片桐且元。

而一旁的大野治长更是坦白地道出了自己的看法：“片桐且元这家伙，该不会是和德川家私通吧？所以才会想出如此苛刻的条件，为的就是让我们做出妥协，以便向骏府那边邀功。”

淀夫人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不否认。

于是大野治长进一步地表示道：把他给做了吧。

同时还有一个比较老套的计划：让片桐且元过来开会，讨论那三个条件，趁着这个当儿，掷杯为号，杀出刀斧手，将其剁为肉泥。

但开会的那天片桐且元压根没就没去，情知不妙的大野治长立刻亲自率领一批人马赶赴片桐府邸，打算上门杀人，可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家里早就已经空空如也，别说且元本人，就连他的家小还有值钱的东西，都被带走了。

片桐且元连夜出逃，投靠了德川家康，不为别的，就为了保命，和当年的石川数正一样，这位始终坚持要让丰臣家以妥协的方式面对德川家的丰臣家家臣，本来就已经处处遭到强硬派的猜忌而如履薄冰，现在更是因为落入家康一手设计的圈套之中而被彻底打上了内奸的烙印，不得已，只能趁着还没被砍死之前细软跑了。

德川家康倒是很大度，毕竟人是他坑的，总该负责吧，所以他当即下令，收留且元，并且还亲自接见了他。

见了面的第一句话是：“大阪城居然连你这样的人也容不下了啊。”

且元笑笑，说这一切全都拜您老人家所赐。

家康也笑笑，反正你现在也没啥事儿了，那就跟着我一起去看看那座号称永攻不落的大阪城，是怎么被打下来的吧。

第三十一章
写信，找朋友

这话就意味着，宣战了。

消息传到大阪，淀夫人很快就明白了家康为何要设计把片桐且元给赶走：弄掉了家中唯一一个和平派的同时还下令宣战，那就是说，丰臣家和德川家之间，将再无和平，只有死活。

既然你要我死，那我就只能拼死一战。

话虽然这么说，但其实在当时，淀夫人的自我感觉还是相当不错的，她觉得，丰臣家的威名虽然远不如当年，可怎么多少也还留了点吧？要是现在振臂一呼，让太阁殿下的独生子丰臣秀赖少君给一些大名写点信神马的，人家很有可能就来帮自己了。

主意已定，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究竟该请哪些人来比较好呢？

既然是打仗，那么挑选同伴显然要符合以下两个标准：第一，能打，毕竟这是打仗；第二，关系铁，毕竟这真的是打仗。

可惜的是，放眼那年头的全日本诸侯，同时符合能打以及和丰臣家关系好这两条的大名，是一个也没有，于是秀赖只能退而求其次，把“和”改成“或”，找几个要么能打的，要么和自己关系很铁的大名来当同盟。

这丰臣秀赖写的第一封信，是给福岛正则的。想必很多人都已经猜出来了。

但结果却是令人大失所望。

这位不止一次在各种场合自称是丰家最终防御体系的大忠臣，被丰臣秀吉的夫人北政所一手带大的丰臣家嫡系重臣，连使者的面都不肯见上一面便下令要人打发对方回去。

手下的家臣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在一旁劝说道好歹也是你娘家来的人，不管怎么说，好歹总该看人一眼吧。

“使者很辛苦，我知道，可那又如何？就算我现在出去见了他又能有什么改变？这对秀赖少君的处境是不可能起到任何改善作用的。还不如让他早点回去呢。”

这是福岛正则的回答。

于是家臣也就只能很无奈地准备转身出门答复丰臣家来的那位使者。

“等等。”

背后突然传来了正则的声音。

家臣以为自家主公回心转意了，连忙别过身子走了回来。

“你去跟那个使者说，让他转告秀赖少君，这次大佛钟铭文的事情，请不要再顽抗什么了，在现在这种时候，若是企图和大御所对着干，那无异于和神佛为敌，还是尽快改变自己的心意，顺从江户那边吧。我福岛正则，早已经是幕府的人了，如果大阪那边真有什么不轨之心的话，那到时候恐怕在前去征讨的大军中，或许还能见到福岛家的军旗。所以无论如何还是请秀赖少君自己想明白，是要长久还是要自灭，自己尽快做个选择吧。”

这可真是让人出乎意料之外的一段话，所以那位福岛家家臣在听了之后，愣在那里半天都没挪窝，搞到最后这家伙都没好意思去传达，只是对丰家的使者表示自家主公恰逢每个月都会有个那么几天的身体不适期，所以没法接待您，还是请尊驾先打道回府吧，一旦我们大人身体有了好转，定会主动派人前往大阪联络的。

使者是个明白人，一见这种情形，一句话也没有多说，默默地告辞了。

我不想说叫平日里叫得越响的家伙到了真有事儿的时候就缩得越快这种话，因为以当时的形势来看，伸头显然的确是一种对自己不负责任的行为。

继福岛正则之后，秀赖又给四国的大名蜂须贺家政写了一封信。

蜂须贺家政他爹叫蜂须贺正胜，又名蜂须贺小六，玩过太阁的人都知道，这小六乃是丰臣秀吉手下元老级别的家臣，从秀吉还被人叫猴子的时代起，就忠心耿耿地跟着他走南闯北枪林弹雨地打天下，最终成为了丰臣家的栋梁人物。

结果这个栋梁元老的儿子只给了秀赖内容为一句话的回信：我对关东毫无二心。

而且还是口信。

之后又给几个和丰臣家有着各种特殊近缘的大名们写信，但结局却是和上述的那两位无太大差别。

事实证明，这世界上很少存在铁一般的关系，绝大多数人只有在你像一块铁一样坚不可摧的时候，才会跟你铁。

总之，凭关系找人是没希望了，接下来还是试试那些或许和自己关系没那么好但却非常能打的大名吧。

虽说这事儿听起来要比前面的更不靠谱，可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秀赖早就别无选择，他只能是死马当活马医：或许那些个能打的家伙里面还真有一时脑热肯来帮自己的呢？

在写信之前，我们先来看看，到底谁才算是能打的。

凭良心论，纵观当时日本，最能打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时年已逾八旬的鬼石曼子岛津义弘；另一个则是正值壮年还不到半百的立花宗茂。

什么？你说伊达政宗也很能打？是，那哥们儿确实能打，只不过说他能打，那叫吃了吐。

我没想黑他，我真没想黑他，就冲今年三月日本地震哥们儿的坟都被淹了这事儿我也不好意思黑他啊，可问题是咱现在说的是历史，讲究的是实事求是，我只能说，伊达政宗这个人，确实是个很聪明很了不起的家伙，但在军事打仗这方面，他本身就是一黑，不用人下手就已经是乌漆嘛亮的了。

丰臣秀赖究竟有没有写信给伊达政宗，时至今日已经完全无法考证了，只不过政宗就算是收到了信，也绝对不会拿出来，因为他担心之前派支仓常长去墨西哥这种无甚大害的事儿都被传得满城风雨差点要了自己的命，这回要是再爆出自己收了丰臣家的信，岂不是更加说不清道不明了？所以即使秀赖真的给伊达家送过信，其下场也至多不过两种：要么被原封不动地接都不接，要么就是被政宗偷偷地用来擦屁股丢厕所或者烧掉就地毁灭证据。

这话似乎说得有点过了头，其实我个人是很喜欢伊达政宗的，只不过每次看到他的一些所作所为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想吐槽几句。

OK，现在言归正传，继续说正事儿。

话说和那些闷声不响，生怕因和丰臣家发生往来而给自己带来不必要麻烦的嫡系大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岛津义弘老爷爷。

在10月的时候，丰臣秀赖修书一封，让人送往萨摩，在信中，他以非常恳切的态度请求鬼石曼子岛津义弘发扬当年在朝鲜和关原的武士道精神，出手相助，同时还很大方地表示，如果萨摩兵数不够也不要紧，只要岛津义弘人来，大阪城内的士兵可以如数归他指挥。

随信附上的，还有名刀正宗一把，算是见面礼。

数日后，都已经习惯了信件石沉大海的秀赖意外地收到了一封来自萨摩的回信。

信是义弘的儿子岛津忠恒写的，内容如下：今天我收到了秀赖少君您的来信，顿感荣幸之至，按常理，我本应该在拜读了您的信文之后和老父亲一起立刻上洛前来助阵的，可是遥想当年，家父义弘正是因为还没搞清楚事情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怀着一颗要对太阁尽忠的心便糊里糊涂地卷入了德川大人和石田大人之间的战争，结果才有了关原的那次惨败。幸而德川大人不计前嫌，并没有对家父的出格行为作出严惩，这实在是让我们萨摩岛津家既惭愧，又感激。说句公道话，对于太阁大人的忠诚，我们岛津家已经算式很尽心尽力地尽过了，现在应该是要报答德川大人的时候了，缘此故，这一次我们实在无法出兵相助，如有得罪，万望海涵。

随信附送的，还有名刀正宗一把，就是秀赖当初所过去的那个，现在原物退回。

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无论是哪样，都要堂堂正正地告诉对方自己的真实心意，这便是萨摩的武士。

至于立花宗茂，其实也是一个不输给岛津义弘的忠义男子。

这个人，如果要给一个评价的话，那只有一句话：男人中的男人，武士中的武士。

话说关原之后，宗茂因站错了队被而剥夺了全部的领地，成了一介平民老百姓，并被勒令滚出自己的领地柳川城(福冈县内)，在临走之前，他下了一道命令，不是砸城毁墙，也不是焦土迎敌，而是让手下把城池好好地，认认真真地打扫一遍，要把这座城干干净净地交给前来接收的德川方面人员，同时还嘱咐那些将要留下为德川家当城代(城池的代管人)的家臣：一定要好好干，切莫因为我而辜负老百姓。

立花宗茂离开柳川城之后，便去了京都当浪人，同时跟着他一块儿走的，还有家臣数十名。

这些人本来都可以留在柳川，但他们不干，宁可跟在自家主公后面讨饭，也绝不离开其左右。

“宁可讨饭”这四个字不是文学夸张手法，而是事实。

话说在这一大帮子人抵达京都之后，因为他们除了杀人放火之外就基本上没有其他的生存技能了，再加上因为都是罪人，身上又没带几个钱，所以一时间连吃饭都成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就在大伙儿眼瞅着都要把锅吊起来当锣敲快要饿死的时候，有人提出：我们去赚钱吧。

这个想法得到了全体成员的一致赞同。

接下来的议题是怎么赚钱。

在经过一番苦思冥想之后，这帮武士发现，卸下了刀的自己，似乎除了要饭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本事了。

那么，就去要饭吧。

于是，这伙人就这么要上了饭。每天早上九点出发，大家兵分三路沿街乞讨，下午五点左右回家，将要来的东西汇总在一起，勉强凑合着做一顿吃的。

平心而论，你老板要是有一天破产了你会宁可要饭也要接着跟他混么？

或者说不要饭，就扣掉你一半的工资？

在如今的这个世道，别说是老板了，就算是老公老婆，只要有了点风吹草动的鸡毛蒜皮便各自展翅纷飞的，我想恐怕也是大有人在的吧。

当然这个比方可能打得确实有点不恰当，毕竟是此一时彼一时的事儿，不过有一点我却可以基本肯定并很恰当地告诉你，纵观日本有武士的这千儿八百年的历史，无论是镰仓时代，战国时代，还是在提倡要忠君的江户时代或是鼓吹死都要爱天皇的二战时代，真正能做到跟落难主君不离不弃，哪怕沿街乞讨也患难相随的，唯有立花宗茂他们家。

我这个人书读得不多，知道得也少，所以你要是知道还有别人家也是这么君臣一起去要饭的，那欢迎来告诉我，我会非常感谢你的。

立花宗茂君臣在京都街头要饭的消息，惊动了日本的各界人士。

大家纷纷被感动了，首先做出反应的，是宗茂的老相识，老战友：岛津义弘。

老爷子以一介退隐君主的身份，在第一时间内从萨摩给调拨了一批大米让人送去了京都，以解立花家饥饿困苦之难。

接着响应的还有加藤清正以及当时的一些商人们，大伙纷纷出钱出粮，帮助这批值得所有人尊敬的家伙们。

弄到最后，幕府也出面了，当德川秀忠在江户得知此事后，立刻派人去了一趟京都，将立花宗茂聘为自己的家臣，给了5000石俸禄，名其为御书院番头，也就是将军的亲卫队队长。

让一个当年要弄死自己的人来保护自己的安全，立花宗茂的情义和忠勇，由此可见一斑。

之后，又给了他陆奥一万石领地，数年之后，增加到一万五千五百石。

这些，都是对宗茂这多年来一贯坚持的武士之道的肯定。

其实在当年立花家遭难的时候，丰臣家也有送过粮。

只不过问题在于，这个有情有义又武勇过人的好男儿，现在可是幕府的家臣啊，你觉得就凭他的那份忠义，肯调转枪头来帮你丰臣秀赖和德川家对着干么？

得，这回连写信都免了。

写信写了一圈，丰臣秀赖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时至今日，自己已经孤立无援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了。

而另一方面，德川家康却已经做好进攻的准备。

10月1日，下定决心要将丰臣家灭亡的家康对各路大名下达了出征的命令。

除去幕府本身的亲戚大名和家臣大名之外，第一个响应号召的诸侯，是伊达政宗。

也着实难为这哥们儿了，前段时间又是女婿挨整又是三百万西班牙兵的谣言，现在好不容易碰到个能向幕府表忠心的机会，居然还是去流血打仗。

没办法，这就是人生啊。

由于这次战争的性质属于“对丰臣家发动总攻击”，所以德川家康亲口表示，但凡只要还是日本的大名，就必须出兵，到了阵前或许会安排你围观而不用出手作战，但不管怎么说，你都必须来。

不过虽说这是板上钉钉的死命令，但在具体执行的时候，德川家康还是相当人性化的，比如福岛正则，黑田长政，加藤嘉明以及蜂须贺家政等当年和丰臣家缘分特别深的几个大名被留在了江户，不用亲自赶往阵前，但与之作为交换的是，正则的儿子忠胜，长政的儿子忠之，嘉明的儿子明成以及家政的儿子至镇都被要求随军出阵。

这么做的原因有两个，首先是人道主义，再怎么说你让从小被秀吉一手带大的福岛正则，被竹中半兵卫带大的黑田长政对大阪城横刀相向实在是有些过于残忍了，说老实话这场战争德川家势在必得，也不缺他们那几个，所以就乖乖地留在江户城吧，不过话还得说回来，这要真让那帮人去打大阪城，天知道到了阵前他们会把枪口对着谁啊？不过你不去，你的儿子则必须去，这就是第二个原因了——主要是为了告诉那些大名：虽然你是丰臣家的亲密家臣，但从你儿子这一辈开始，你们家便和丰家脱离关系了，他们都是德川家的臣子，生是德川家的人，死是德川家的死人，和丰家不再有半毛钱的瓜葛。

10月11日，德川家康离开骏府，算是正式出阵了。

当时这老头身边拢共了也就四五百人，而且一路上招猫逗狗放鹰打猎，非常逍遥自在。

与此同时，他还派了一个使者赶往江户，甩了一句话给秀忠：“老夫先行，你们随后跟上。”

另一方面，早在大钟铭文事件彻底谈崩之后，丰臣秀赖就已经开始做起了准备，除了我们之前说过的到处给各路诸侯写信之外，为了以防碰钉子，秀赖还安排了另一手计划——招募浪人。

第三十二章
失业了也能很强

浪人，就是失业武士，这种人在战国社会非常常见，毕竟那年头你打我我打你，指不定哪天谁就灭了谁，一家被灭，手下的家臣当然不可能被斩尽杀绝，于是这些没了职业的倒霉孩子便成为了浪人，尤其是在关原合战之后，因为跟着石田三成混的诸侯大多都被夺去了领地，手下的家臣们自然也就没了工作，所以一时间日本土地上出现了成千上万的失业武士，再加上幕府创立之后，各种因乱七八糟的事情而得罪了将军被剥夺领地的大名及其手下家臣等等，这浪人的人口基数其实是非常可观的。

对于这些浪人们而言，首先，他们的失业多多少少都能和德川家扯上点关系，故而大伙对德川家康一直都抱有一种相当痛恨的心态；其次，这些人里除了少数还有点积蓄之外，绝大多数都已经是处在了一种一无所有的状态之下，他们唯一还多少有点价值的，就是自己的性命。

总而言之一句话：横竖一条命，老子跟你拼了。

就这样，一大帮子抱着一种拼一个鱼死网破万一赢了就能荣华富贵的赌徒心态的家伙，在丰臣秀赖的金钱招募之下，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大阪城。

再加上临时招募的各种乡勇杂兵，原本只有三万兵马的大阪城里一下子便多出了七八万人，成了一座拥有十万大军的要塞。

这其中不乏一些能征善战之辈，比如明石全登，后藤基次等人，前者是关原合战中石田三成方先锋大将宇喜多秀家的重臣，在大战中和素有猛将之称的德川方先锋福岛正则一来一去互相攻防了大半天不分胜负；而后者则本是丰臣秀吉座下著名军师黑田官兵为的家臣，向来作战勇猛，是著名的黑田八虎之一，不过他比较特殊，不是战败了才当浪人，而是因为和官兵卫的儿子黑田长政关系一直处不太好，比如在朝鲜的时候，黑田长政都被人踹下河了，他还不闻不问完全不当回事儿，仿佛被淹死的是素未谋面的路人甲而非自己的少主，这种工作态度当然就会引起长政的各种不爽，所以在关原合战之后不久，后藤基次便主动离职，云游四方。

还有一个人叫毛利胜永，他就是当年在秀吉侵略朝鲜的时候代理岛津义弘担任第四军团军团长的毛利胜信的儿子，严格说来，这家伙其实算不得浪人，而是丰臣家的老员工，只不过因为在关原会战的时候站错了队伍，跟了石田三成，故而在战后被剥夺全部领地，并举家被软禁在了四国岛的土佐(高知县)。后来听说丰臣秀赖在招募浪人便又逃了出来，进入了大阪城。

应该说，这次招浪人行动，招来的浪人无论是从数量上还是质量上来看都算是成绩喜人了，但丰臣家却仍然没有满足，而是继续将目光放长远，在全国范围来回扫射，看看还有没有漏网没被招进来的那些个能打的，有名的人才。

10月上旬，一个满脸皱纹满头白发，四颗门牙已经掉了两颗，说话满嘴漏风，身材矮小背影猥琐的大叔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后跟了几十个人，缓缓地走进了大阪城。

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位大叔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大欢迎，不但丰臣家重臣如大野治长等人亲自出城来接，就连大阪的老百姓们也兴高采烈地夹道欢迎，一边挥手一边呐喊道：“真田大人，万事拜托了！”

“真田大人，我们的性命就交给你了！”

不错，他就是真田信繁，在后世各类文献里被赞誉为日本第一兵的真田幸村。

提起幸村的话，很多人的第一印象应该都是那位在大阪战阵中率寡兵突袭德川军本阵，险些把家康给逼入绝境要死要活的无双帅哥。

在真实的历史中，幸村虽说的确是跟德川家康有过交手，并且也确实把后者打得还算惨，这些我们后面都会说，但在交战的那会儿，他却早已是过了能够称之为“哥”的年龄，同时从外貌来看，满头白发少俩门牙身材矮小，这怎么看怎么都不可能帅，说句心里话我要看到这么个家伙骑马进城，心里面第一个印象多半是四个字：废柴大叔。

当然，以貌取人似乎不太好，那就客气点：简直就是个废柴大叔嘛。

可以很肯定地说，真田幸村应该是在所有日本历史人物中被文学作品或是动漫游戏给美化得最厉害的一个。

于是现在就让我们来剥开那一层层被披上的华丽外衣，并还原这位被誉为“日本第一兵”的真田幸村的本来面目吧。

真田幸村这个名字虽说被代代相传了好几百年，但在正经的历史文献上却是见不到的，据说是在他临死之前两个月的时候自己给起的，但在那段时间里他写给亲戚朋友的信中，落款的地方却没有一处是写“真田幸村”的，而清一色签的都是他爹给他起的那个名字——真田信繁。

所以在正式开讲之前有一点得先说明白，真田幸村这个名字是很不靠谱的，真正存在于真实历史之中的那个家伙，叫信繁。

真田信繁的童年其实挺惨的，因为他摊上了一个生性喜欢跳槽的老爹真田昌幸，在那兵荒马乱的年头，作为一介生存与夹缝中的弱势大名，每跳一次槽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最常见的就是交出当你前去投靠某大大名的时候给他送去人质一名，以显示你的忠诚。像结城秀康被送去丰臣家，就差不多是这种性质。

而真田信繁，正是真田家的专用人质——专门用来送的那个。

从他18岁开始，短短几年里便几经易手，先是去了上杉家被押在了上杉景胜那儿，后来又去了大阪城，成为了丰臣家的人质。

天正十八年(1590)，小田原会战，23岁的真田信繁第一回拿刀出战，但非常不幸的是，哥们儿被分配到了石田三成的手下，于是被迫看了好几个月的水漫金山却几乎没有立下任何战功，但总体表现据说还算不错，至少在看水淹忍城的时候态度非常严肃，并没有做出嘲笑三成或是当场吐槽之类的不和谐举动。

秀吉死后，信繁的人质生涯也随之结束，回到了父亲身边之后没多久，便爆发了关原合战，在上田城一战中，他配合老爹真田昌幸打败了德川秀忠，也就是之前提过的上田城之战。

战后，他去了九度山，前面也说过了。

之所以要不厌其烦地把信繁在进大阪城之前的这几十年人生给简单梳理一遍，主要是为了告诉你一个或许你不相信但就是事实的真相：这家伙在被秀赖招过去之前的大半辈子里，也就打过两次仗。

或许还曾经有过出城剿灭当地土匪之类的事情，但至多也就不过那么几次。

换言之，真田信繁其实是个没什么作战经验的人。别说是名将了，就连“久经沙场”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都嫌糟蹋得慌。

于是有人会问：既然是这么一个乍一看简直就如同废柴大叔一般的家伙，为何丰臣家还有不远千百里地跑九度山把他给招来？

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是真田昌幸的儿子。

试问，在那年头，有谁曾经两次击败过德川家康？

答案：真田昌幸。

标准答案：唯有真田昌幸。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打地洞。

日本人他也信这个。

确切地说，丰臣家招的那个不是真田信繁，而是真田昌幸的儿子。

所以在庆长十九年(1614)夏天的时候，丰臣家就派了使者化妆成和尚的模样走进了九度山，找到了真田信繁，给了他一封信。其实也就是丰臣秀赖的聘书，说是决定聘用著名的信繁大人，请她前往大阪城帮助抵抗德川家康，事成之后，将给你10万石的领地作为赏赐。

真田信繁几乎都没怎么仔细琢磨就做出了决定：他当场允诺使者，说自己接受丰臣家的聘用，并立刻离开九度山，跟你一起去大阪。

真田昌幸临死之前的肺腑之言，他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还是之前说过的那句话：每一个生活在父亲阴影之下的儿子，都有着一颗超越父亲的心。

武田胜赖如此，德川秀忠如此，真田信繁亦是如此。

不过，虽说是要离开，但毕竟是被禁锢之身，所以信繁还是费了一番周折才得以全身而退的——他在走之前的那晚于住地召开了大型的派对，对外宣称是自己的生日，把周围的居民以及负责监视他的人都一个个地给请了过来喝酒，因为在这十多年来，真田家的人一直都非常太平守法，从未想过出逃之类的事情，所以大伙都毫无戒备地前来参加然后又被毫无例外的一一灌醉，接着，信繁便带着老婆孩子趁机离开了九度山。

丰臣家还是坚信，真田昌幸的儿子就算不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却也至少能有个七八成的还原度，所以来到大阪城之后，真田信繁当即就被委以重任：先让请他担任军师，参与核心的战略决策，之后又将一支数千人的部队交付其担任指挥。

信繁将他的那支军队手下全员的铠甲换成了清一色的大红，意图效仿当年武田信玄的“赤备骑兵”，所以这支由真田信繁带领的部队，也被称作真田赤备。

10月10日，眼看着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于是大阪城第一届防务作战会议便正式召开了。

会议的主持人是大野治长，同时他也是大阪城内的三军总司令。

这是淀夫人的安排，这种安排只是出于一种感情——一种被称之为信任的感情。

时至今日，淀夫人最信任的，或者说唯一能够信任的，也就只有大野治长了。

不过治长其实是个不怎么会打仗的人，所以他，没有办法独自制定作战计划，而是先问一下与会的大伙，说你们要是有好提议可以说出来然后大家一起讨论。

第一个发言的是真田信繁，他表示，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德川家远道而来，必定疲惫不堪，到时候我们先发制人，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然后再把京都周围的一些重要据点给抢了，这样一来，就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等于是成功了一半了。

这个想法得到了包括后藤基次，明石全登的很多人支持，但还是有人问道：“这次德川家康前来，想必至少有大军二十万甚至更多，主动出击的话，万一敌军趁虚袭击大阪城，那该如何是好？”

“那我们就直抄家康的大本营，由秀赖少君带队，全军出动，杀他个落花流水！”

这方法呢，也不能说不好，只不过就是没可能实行而已。

“秀赖少君不可能离开大阪城，淀夫人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大野治长说道。

很多人都认为这句话的后半段，才是关键，大家普遍喜欢把真田信繁出城作战提案被驳回的责任归咎到淀夫人不让秀赖出城身上，其实根本就不是这样。

出城作战，真的是个好主意么？

不可否认，的确是个好主意——不过只是对于真田信繁一人而言罢了，他带着人马杀出去，打赢了，提高名声，打输了，死的不是他家里人，可以说根本就是个零成本的计划。但对城里的丰臣家众人而言，总共兵马也就这些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大家谁也没买复活圣水也不信春哥，死了一个少一个，没法原地复活，所以任何可能会造成大规模减员的作战计划，都是要慎重考虑的。

事实上，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虽说是胜利之光确实已经渺茫到了一个都无法看见的程度，可真要面对现实拼死一战的话，那么最好的方法显然是据城而守。

因为这城不是一般的城，而是大阪城。

在这世界上，不是每一座城堡，都有资格被称之为大阪的。

这座城是秀吉造于天正十一年(1583)，截止到真田信繁他们进城那会儿，不算当兵的，城下的街道(日语叫城下町)里有常住市民大约30万，是日本规模最大的都市，比江户和京都来得更大。

同时，这座城的周围被长度超过8公里的高墙壁垒所包围，墙壁的外面则是深不可测的护城河，秀吉是个攻城的高手，所以也深知如何将城池造得难以攻破。这座大阪城正是他破城无数后的心血所得，在当时，无论是其本人眼中还是外人心目里，大阪城都是永远无法攻破的金汤之城。

此外，城里的粮食有好几十万石，够三军上下吃个一年都没问题，有这种固若金汤的堡垒当后盾，要还想着出城迎战，那简直就是在瞎胡闹了。

所以作战计划的第一步还是依了大野治长，决定不让秀赖出城，并以守城的方式来抗击敌军。

接下来就是第二步了：这城，该怎么守？

结果第一个发言的又是真田信繁，他表示自己又有好主意了。

大野治长说那你就讲吧。

真田信繁清了清嗓子，说有一天他夜观大阪城地图的时候，发现这座城哪儿造的都好，就是南面的工事薄弱了点儿，再加上那里的地形是一片宽阔的平地，防御力很弱，故而应该在南城造一座出城，即修建于城墙之外的小城，可当做防御工事的那种。

这个建议听起来很是不错，所以当场就被采纳，并且将造城的具体任务交给了提议者真田信繁。

因为眼看着战争随时都会打响，所以工事的进程非常迅速，几乎不过短短数日就完工了，这座被称作“真田丸”的建筑物是一座扇形的城砦，三面挖掘了壕沟，树立了双重的栅栏，城中设置了箭塔、瞭望和楼阁，每一点八米就开了六个枪眼，是一座坚固的防御工事。真田丸的建造，不但弥补了大阪城南相对薄弱的防御力，同时为大阪军出城野战之时，能够迅速的占领城南的篠山高地创造了便利条件。

不过，在真田丸修筑期间，大阪城内也传出了一些关于真田信繁的种种新闻。

话说某日深更半夜的时候，有德川家的使臣偷偷来到了城外真田丸修建工地上，找到了日夜忙碌在施工现场的真田信繁，表示真田大人您的哥哥就在我们德川家，如果您愿意和令兄联手，也就是投靠我们这方的话，那事成之后，家康爷愿意给您5万石的领地作为报酬。

信繁听后，非常不屑地“哼”了一声：5万石？你把我当什么人？

使者连忙表示，那就10万石。

但换来的依然是“哼”的一声：10万石，我不是那种人。

使者不得已，只能回家去了。

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但谁曾想这德川家康似乎是看上他真田信繁了，一副不挖到手决不罢休的模样，没几天，又遣使上了门，这回开出的条件更高，说是只要信繁愿意跟着德川家混，等做掉丰臣家之后，给甲斐(山梨县)一国的领地。

一国等于现在的一个县，怎么也该有个几十上百来万石的样子。

所以德川家觉得，这一回信繁的回答应该是“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人”。

可面对如此诱惑，真田信繁依然一口回绝，并且还说了一句非常帅的台词：“10万石无法收买我，可你以为一国领地就能收买我了吗？”

德川家使者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从此之后家康知道了信繁是个硬骨头，便再也没有打过他的主意，同时，在大阪城内，几乎人人都在夸信繁是条好汉子。一时间，信繁几乎成为了全城人心目中的偶像，丰臣军的精神支柱。

但如果仔细想想的话，就会觉得这事儿其实很很多奇怪的地方，首先，德川家康这老头吧，其实说难听点就是个小气鬼，他对人挺抠门的，尤其是家臣，当年他转封关东，坐拥200万领地，可手底下家臣们的领地能过一万石的，也不过那几个人，那位横跨黑白两道，为德川家做掉无数敌人，本能寺事件之后带着家康穿越伊贺的服部半藏，每年的俸禄也就8000石而已。所以很难想象家康会对一个几乎是素未谋面而且还被对方所痛恨的家伙一出手就是10万石甚至是几十万石。

再说了，这一旦给了他真田信繁10万石，那就等于是给了他一份造反的资本，天知道这位被德川家折磨了十来年的家伙会不会拿到领地转过身子之后就竖起反旗，惹是生非。

总而言之，只要德川家康没有被人用铁锤打过脑袋导致思维紊乱，那就绝对不会用10万石甚至是甲斐一国这样的条件来勾引真田信繁，这件事情如果不是后人瞎编，那就只能是真田信繁自己给编出来的。

若是信繁自己原创，其实也并非没有理由，要知道他之所以能进入丰臣家的核心决策层并有资格率领一支军队，虽说的确有其个人原因所在，但更多的，还是仰仗着他那已经离开人世的老爹真田昌幸的威名，说白了，信繁是打算通过被德川家拉拢一事，来提升自己在大阪城中的地位。

不得不说这招效果相当不错，在谣言传了数日之后，丰臣秀赖亲自召见了一回信繁，并且当面表示，好好干，以后好处绝对少不了你的。

10月23日，德川家康抵达二条城。

还没进城，就看见一个人骑着一匹马，冲着朝自己跑过来。

这人真眼熟啊。

“父亲大人，秀忠前来恭迎父亲大人进城。”

家康的脸开始微微地抽搐了起来：“秀忠，你怎么到得比我还快？”

“回父亲大人的话，孩儿为了避免关原的前车之鉴，这回特地日夜兼程地急行军而来，所幸路上不曾碰到什么阻碍，这才比父亲大人早到几天。”

“混蛋！”家康一声怒喝，让秀忠着实吓了一跳，“关原是关原，大阪是大阪。如今敌军守，我们攻，结果你急冲冲地远道而来，岂不正好让人打你个以逸待劳？”

秀忠明白自己又做傻事儿了，于是便一言不发地低头站在一边。

家康叹了一口气：“也罢，你天生就不是干这行的料，进城吧。”

既然生了一个不会打仗的儿子，那老夫唯一能做的，就是留给他一个无需打仗的天下！

在随后的几天，德川一方的参战大名也都陆陆续续到齐了，其中，家康的儿子德川义直和德川赖将虽说时年不过十四五岁，可也带着贴身家将随军出征。德川一方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了20来万。

而松平忠辉跟鹤千代则奉命看家，留守江户。

这剩下的兄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鹤千代年不过13，而且都没元服，理应好生呆在家里，至于松平忠辉，他留下来的理由你也懂的，我就不多说了。

11月中旬，各路诸侯基本都到齐了，在一番小试牛刀之后，德川军将丰臣家在大阪城外围的全部工事如数拔除，同时，对大阪城形成了四面包围。

东面的平野川，由上杉景胜，牧野忠成以及德川四天王之首酒井忠次的儿子酒井家次等大名布阵；西面的木津川前，是锅岛直茂之子锅岛胜茂，池田辉政之子池田忠雄，蜂须贺家政之子蜂须贺至镇等人的阵地；在北面的淀川，则是立花宗茂，本多正胜之子本多忠政以及天才军师竹中半兵卫的儿子竹中重门等一帮子；至于南面的真田丸前，则主要有独眼龙伊达政宗，跳槽王藤堂高虎，结城秀康之子，人称日本樊哙的松平忠直，前田利家之子前田利常以及率领着德川家最强骑兵部队，井伊赤备的井伊直政之子井伊直孝等能征善战之辈(伊达政宗不算)。

应该说，在德川家的铁壁合围阵中，实力最为强劲，最被看好的，是南面真田丸前的那票人，不光是因为那里人才济济，几乎各个都是名将，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的背后，也就是大阪城更南边的茶臼山和冈山上，分别是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两人的本阵。

正如信繁所料想的那样，家康确实是打算从没有天然险要的南面入手，攻破大阪。

11月27日，真田信繁从自己手下的忍者那里得到了一个可靠的情报，说是德川家康在近期将有可能亲自来到南方战场视察，慰问奋战在战斗第一线的同志们。于是，一个相当大胆的计划出炉了，信繁决定，亲自组织并率领一批精锐铁炮部队，悄悄埋伏起来，等到家康出现的时候发动突然袭击，将其乱枪打死。

很值得一提的是，在真田信繁的手下，确实存在着一群忍者，或者说是精锐情报部队，无论是这次得到家康要视察战场还是之前满世界给信繁吆喝炒作，都是他们在其中具体操作，在后来，这帮人被传得相当神奇，几乎就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存在，到最后里面的十个人还有了一个非常光荣的集体称号：真田十勇士。虽然这十位勇士除了极个别的之外，其余的连是否真的在历史上出现过都非常值得推敲。

在预定出发的那天晚上，信繁亲自带着几十个精锐出发了，他们先是坐船渡过护城河，然后在对岸的芦苇丛中隐蔽埋伏了起来，当时正值严冬，天气很冷，真田家的士兵们不得不抱在一起取暖，而信繁也没闲着，从身上摸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几瓶酒，然后大家一起喝酒再偷偷地跳舞，以此活动身子，并把油脂涂抹在裸露的皮肤上以防止冻伤，就这样，这帮人总算是熬到了天亮。

结果是德川家康那几天估计正好身体不舒服，所以那天他临时取消了视察计划，但为了不影响士气，老爷子还是让本多正纯代替自己走了一遭。

不过也有说法是家康的反侦察工作做得很好，提前知道了信繁的计划，所以特地不去，以避风险。

信繁等人非常失望。他们大冬天地在野外熬夜挨冻，为的就是刺杀家康，结果现在正主居然放了鸽子，那心情真是可想而知。

就在这时候，有人向信繁建议说，反正老贼是不会来了，那不如就把本多正纯这瘪三给做掉吧，也不枉费我们傻乎乎地冻了一晚上。

真田信繁立刻摇头否决，表示自己是一个脱离了低级目标的，有追求的人，说好杀德川家康那就非德川家康不杀，至于本多正纯，那种废物杀了纯属浪费子弹，就放他一马吧。

就这样本多正纯在几十杆黑洞洞的枪口之下晃荡了一圈之后又安然无恙地回去了。

目送正纯离开之后，真田军也随之全员撤退。

12月1日，发生了一件让全体参加本次行动人员目瞪口呆的事情：德川家康来了。

因为上次本多正纯在察看了阵地之后，看到了那座新造出来的真田丸，便立刻回去向家康和秀忠做了详细的报告，于是老爷子决定，亲自上阵前看看，想想有没有什么对策。

此时此刻，真田信繁就算是想渡河搞暗杀可那也来不及了。

再说那德川家康视察了一圈之后，便做出了指示：真田丸是一座好工事，大阪城是一座好城堡，我们的作战方针应该是极力避免正面强攻，现在既然人家在城外搭建违章建筑，那干脆我们也搭几座玩玩吧，等搭完了，把大炮运来，用那玩意儿往城里射炮弹，多爽。

指示完之后便是点将，家康表示，这造工事的活儿，就交给前田利常吧。

利常在接到命令后，立刻就指挥本部人马展开行动，开始挖掘壕沟构筑土台，但因为动作太大，整天都是人声鼎沸然后铁锹飞土神马的，所以被站在真田丸里居高临下防守的真田家士兵看了个一清二楚，而真田信繁也很快就明白了对方想干啥，于是他便在前田家工事附近增派了数百名携带铁炮的士兵，专等对方挖工事挖得最欢快最投入的时候，出其不意地一阵乱炮，一天人吃三顿饭他打三趟炮，每次都能杀伤百十来人。

就这样一连射了一两天，前田利常终于忍不住了，毕竟这世上肯当活靶子的人真心不多。他打算主动出击，好好教训教训真田信繁。

由于当时的作战方针是先造工事再待命，并未说过要攻击敌人，所以这种作战计划之外的作战是必须要征得总大将同意的。

总大将有两人，德川家康和德川秀忠，虽然实际上我们都知道唯有家康才有资格被称之为真正的总司令，可至少在名分上，秀忠是和老爷子平起平坐的。

结果前田利常头脑发热，干了一回傻事，他居然跑去向秀忠申请，希望出战，拿下真田信繁以及那个真田丸。

秀忠么你也知道，打起仗来基本就是猪一样的队友，当他在听完利常的申请报告之后，觉得这真田信繁忒丫的不是玩意儿了，同时，也为了报一下自己16年前在上田城下的旧仇，秀忠当即批准了对方的作战请求。

同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秀忠还命令松平忠直以及井伊直孝协同作战。

第三十三章
大阪冬之阵

12月4日凌晨，大阪城攻防战的第一枪正式打响。

打头阵的是前田利常，他率领本部人马一个劲儿地就往真田丸下冲，而松平忠直跟井伊直孝则引兵在后，是为策应。

而大阪城内因见敌军来势汹涌，故而也派出了后藤基次和长宗我部盛亲等人率总共一万五千余人的军势赶往真田丸。

他们跑得很快，天还没亮就已经到了城下。

这正是悲惨所在：因为天黑，所以大伙看不清路，又不熟地形，故而很快就受到了早有准备的真田军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并陷入了混乱，而后面松平忠直跟井伊直孝一看前面开打了，于是连忙一阵急行军，冲到大阪城下，然后三路人马人挤人人推人地一起被困在了真田丸下，成了信繁他们的活靶子。

在一连挨了数小时的揍之后，三人借着刚刚升起的太阳，总算是看清了脚下的路，于是便各自带着已经基本上被打崩溃了的队伍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是役，德川军损失极大，折兵两千有余。

顺便说一下，在这场被称为大阪冬之阵的战争中，德川军的全部战死兵力也不过是四千来人。

收到败报后的德川家康极为愤怒，先是把井伊直孝叫过来痛骂一顿，说你爹那么能打，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脑残玩意儿？你爹要还活着，早大耳光子抽上去了。

井伊直政病逝于庆长七年(1602)，死因是在关原合战中被岛津家打的那枪旧伤复发。

骂完直孝，接着是松平忠直，骂他的台词跟之前差不多，也是类似于“你爹结城秀康是跟你大伯德川信康不分上下的猛将，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这副挫样了？信不信秀康晚上在你床前显灵哪？”这样的话。

唯一没有被骂的是前田利常，因为人家做得又没错，你挖壕沟挖了一半有人拿枪打你，你也得打个报告去问问是不是要主动出击吧？

最后那个下令主动出击的哥们儿，也就是德川秀忠，被叫到了家康的跟前。

家康已经骂不出话了，一来是刚才骂忠直和直孝的时候太投入，把满腔怒火都给泄光了，现在有点无力；二来是秀忠他爹就是自己，这真要骂起来，还不是要抽自己耳光哪，于是老爷子只能拍拍秀忠的肩膀，表示哥们儿咱跟你商量个事儿吧，这次打仗，你就别管了，就在冈山上吃吃便当看看风景，不然的话我们三军估计都得让你给祸祸地去领便当了。

秀忠说父亲大人我知道了，这次战事就全仰仗您了。

另一边，旗开得胜的丰臣家上下士气空前高涨，人人都沉静在胜利的喜悦之中，而作为本次作战的最大功臣，真田信繁受到了丰家全体的一致好评，当人们提起他的时候，再也不说真田昌幸之子这六个字，而是清楚明白地称之为真田左卫门佐信繁大人。

同时，据城死守的丰臣家并没有寻求扩大战果，而是继续死死地以大阪城为据点，并未迈出城门一步。

就这样，战场陷入了僵局。

在这天寒地冻的大阪城外，20万大军不得不夜夜露宿于寒霜之下，别说是普通的小兵，就连指挥官也基本上都没有什么御寒装备，到了最后，就连装盔甲的箱子也被劈了当柴烧，眼瞅着再过几天就要把刀鞘给丢火堆里取暖了。

可以说，仗打到这个份上，应该是德川军所没能想到，其实也是几乎所有人都没能想到的，当时在京都街头，朝廷公卿之间碰面的第一句话往往都是：“你听说昨天的战斗了吗？丰臣家比想象中的要强硬好多啊。”

但家康却依然非常优哉游哉地在茶臼山上混日子，偶尔问上一句身边的本多正纯：“运到了么？”

在一连回答了好几天：“回大人，还没到”之后，终于有一天，正纯跪下表示：“回大人，已经如数运至茶臼山下了。”

“好，很好。”家康站起了身子，“那么，就开始作战吧。”

这天半夜大概一两点的时候，大阪城里的丰家守军基本上都睡下了，突然，外面一片火光，喊杀声震天，同时伴随的还有一阵阵的铁炮声。

有人夜袭！

众丰家军连忙起身，穿衣拿刀冲出城去准备厮杀。

但他们前脚刚出门，那些端着铁炮放枪扯着嗓子乱叫的德川军士兵们却离奇地退了回去。

丰臣军一看这架势，也不深追，大伙一边鄙视着德川军的软弱，一边打着哈欠回家继续睡觉去了。

刚睡着，德川军又杀来了，城外还是一片震天的叫声。

等丰臣军再杀出去的时候，他们却仍然和上次一样，并不交战，只是撤退。

因为是大晚上，而且谁也不知道德川家打的什么注意，所以丰家上下并不敢真的深追，于是他们就被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驻我扰敌疲我打地折腾了一整夜。

到了早上，德川军倒是不来偷城了，而是在大阪城城北，一个位于淀川之中，名为备前岛的小岛上，架起了大炮，目标是天守阁。

这些大炮就是家康日夜期盼天天问正纯“运到了么”的宝贝，总共有17门，是由三浦按针牵线，幕府从荷兰以及英国购买来的，最厉害的一门炮口径14CM，炮弹重4公斤，射程高达6000米以上。

只不过那时候的大炮炮弹里没有火药，就是一个大铁球，所以像这样的远距离发射其实杀伤力并不大，最多也就是吓唬吓唬人，骚扰骚扰人。

吓唬谁？当然是吓唬淀夫人了。

一连几天，德川军晚上敲锣打鼓，白天发射大炮，弄得丰臣家人人都精疲力竭，而淀夫人更是近乎神经衰弱，与此同时，家康也不失时机地大搞策反，比如把一封封劝降信绑在箭上再射入城中，同时，他还不失时机地派出密使，找到了淀夫人，表示愿意和谈。

淀夫人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态度并不强硬，但随着大炮夜袭的不断持续，她开始变得犹豫了起来，偶尔也会问问来使，说你们都肯给些啥条件？

直到12月16日发生的一件事，才从根本上彻底地改变了她的立场。

那天上午，和往常一样，备前岛上的德川家炮兵部队继续打炮，已经射了十来天的他们熟门熟路地完成了填弹，瞄准，点火这一系列地动作，然后看着炮弹飞出炮膛，呈一条抛物线向大阪城的方向飞去。

在一般情况下，这炮弹应该是落在城内的某块地上，或是某片城墙上，要么就是某工事上，然后砸死几个小兵或是光砸出一个坑来。

可这次和以前不同，炮弹被直接打进了天守阁内。

这真是堪比火星撞地球几率的头彩，以至于炮阵上欢呼阵阵。

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不是火星撞地球，而是太阳撞地球。

这枚打入大阪城天守阁的炮弹出乎意料之外地发挥了巨大的杀伤力——先是击中了某根木梁，再造成了塌方，随后，压死了数名城内的侍女。

最凑巧的是，这根木梁，是在淀夫人的生活范围内，那些侍女，都是她的贴身女婢。

淀夫人慌了，她虽然并非不知道这回大炮打进来是纯属巧合，但她更明白的是，如果以后真有了类似的雷同，那万一炮弹打中的不是侍女，而是自己，乃至是秀赖，这可怎么是好？毕竟枪炮不长眼。

所以她当即决定，同意和谈。

18日，丰臣家遣使来到茶臼山家康本阵，正式开始了谈判。

老爷子为人还是比较爽快的，没有一丁半点的墨迹就列出了自己的条件：

第一，遣散之前招募的所有浪人；

第二，丰臣家放弃大阪城，另迁别处，并以一介普通大名的身份存活于世；

第三，大阪城的壕沟全部填毁，城墙全部拆除；

第四，淀夫人来江户做人质。

仔细看的话你就会发现，这条件姑且不论杀伤力，其本身完全是有问题的。

第二条，丰臣家放弃大阪城另迁别处；第三条，把大阪城砸了。

既然丰臣家都放弃大阪城了，这大阪自然就该归幕府所有，可都给幕府了，你还砸它做什么？

其实，家康这条件本身就是随便提提的，他根本无心和谈，只是打算借此机会缓兵之计一下，等过了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再卷土重来罢了。

老爷子之所以要提出让秀赖滚出大阪城以及让淀夫人做人质，纯粹是为了用这两条那耀眼的光芒来遮盖第三条，即拆城。

大阪城确实是一座难攻不落的要塞，要想灭丰家，首先就必须得毁了大阪城。

另一方面，虽说淀夫人已经被这不知会持续到何时的炮击给吓得肝胆俱裂，但一看这四条和谈条件，却也迟迟地不敢做决断。

犹豫了半天，她表示，拆城可以，遣散浪人有点困难，我们没钱，如果幕府肯出点钱给遣散费的话倒也不是不行，至于人质和放弃大阪城，这个实在是太难做到了，希望家康大人再考虑一下。

虽说基本目的就此达到，但家康却还想再装装X，他很强硬地表示，人质，是一定要给的；浪人，是一定要滚的，而且你们自己招进来的人你们自己想办法请出去，别打幕府国库的注意；唯一可以松一松口的，那就是第二条，只要把大阪城外的壕沟都填平了，城墙也都拆光了，那可以让秀赖接着住下去。

经过一整天的讨价还价，双方终于磋商完毕：城可拆，但人不走；答应遣散浪人，但得缓几日；人质也可以给，不过淀夫人不行，最多给你个大野治长。

德川家康装出了一副“算是便宜你了”的模样仔细地斟酌了一番后，终于点了点头：“那就签完了和议之后开始拆城吧。”

按照协议，德川军在撤退之前将留下一部分人马来监督并“协助”拆城工作。

对于这些人，家康亲自做了指示：“要把城拆到连三岁小孩子都能爬上去的程度。”

造城容易拆城难，短短数日过后的23日，便有人来报说差不多都拆完了，连城门都被卸下来了。

家康在派本多正纯实地考察，验证了此言不虚之后，便开始撤军，而随同一起来的各路诸侯也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不过，无论是谁都知道，这次和谈只是纯粹的缓兵之计，德川家是因为大阪城城高墙厚，攻打成本太高，才提出拆城和谈，而丰臣家则是由于自觉城被攻下是时间问题同时也受不了这每日的炮轰，这才不得已饮鸩止渴。

总之，战争必定会再次降临，纯粹是早晚的问题，同时，胜负其实也早就分出了，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丰臣家纵然是招募了十万大军，可想翻天实在是不太可能。

但是，无论是在多么危难的时刻，总是会存在着一些抵死不肯放弃的人，此时的大阪城内虽说有着一群相当悲观的主和派，但同样也有着一些相信丰臣家不会就此灭亡的坚定不移者，比如那群招来的浪人，而真田信繁则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他不相信两家的和谈，并坚持认为战争很快就会爆发，早在和谈期间，信繁就亲口说道：“家康的谈判如摆渡口来往的船只一般反复无常，毫无诚信可言，不假时日，大战必定再度爆发，拆除了城池的我们，到时候就将陷入相当被动的局面。”

但同样的，尽管形势已经如此恶劣，但信繁也依然相信，自己会赢。

这种自信源于两点，首先是本身的心态，对于信繁或是其他浪人们而言，与其说他们相信自己会赢，不如说他们有一种渴望自己能赢并且不得不赢，因为这群人一旦战败，那么可能连做浪人的机会都不会给他们，直接就得成为死人，这是背水的一战；其次，真田信繁相信自己手中还有一样可以制胜的法宝，那就是大阪城的少君，丰臣秀赖。

他认为，丰臣秀赖作为太阁丰臣秀吉的唯一儿子，一定在诸曾受过丰臣家恩惠的诸大名中存在着相当高的威望，等下次开战的时候，只要秀赖骑着马上阵地前走一遭，那么那些个前来攻打的诸侯就算不望风而降，也得被震得不敢造次。

说老实话我一直觉得这是个相当单相思的想法，光从之前各路大名对秀赖的那些个求救信的反应来看，就算这小子真的在开战后上阵地玩走秀，也多半会被人用枪给狙下来。

但信繁却不这么认为，他坚持自己的看法，所以在停战期间，数度前去游说秀赖，说是请他在下次战斗打响之后，亲自率军出城迎战，但每次都被淀夫人婉言拒绝。

而战争，也的确很快又爆发了。

第三十四章
大阪夏之阵

庆长二十年(1615)正月，德川家向大阪城派去了敬贺新年的使者，而在拜年的同时，他们也提出了两个问题：第一，为何丰臣家又开始募集起了浪人？第二，为何丰臣家不遵守停战协定，将之前已经答应并且完成填埋的护城河之类的工事又重新偷偷地整修建造了起来？

对此，丰臣家知道是对方的挑衅，所以非常小心翼翼地做了解释，说这招浪人只是普通的人员补充和调换，虽说有招，但同样也有辞退，并没有大规模增加军事人员的意思；至于那个重新造工事，这纯属空穴来风胡说八道的造谣，请家康大人切勿信谣。

家康大人从不信谣，只会用谣以及造谣。

3月，京都所司代板仓胜重前往大阪，要求他们尽快遣散浪人并且让出大阪城。

遣散浪人这条好理解，毕竟是之前就商量好的，可这让出大阪城又是怎么回事儿？

胜重表示，最近在京都，伏见一带，有不少从大阪城里来的浪人为非作歹，有强买强卖的，还有偷鸡摸狗的，更有甚者还公开表示说要放火烧了京城，这实在是过分之至，所以，要求丰臣家尽快遣散这些浪人，并让出大阪城。

接待他的是大野治长，这家伙听来听去就是没能明白，这遣散浪人跟让出大阪有什么关系，所以非常婉转地表示，这浪人我们现在就遣，但大阪城实在不能让。

消息传回骏府，德川家康表示，丰臣家有不轨之心，开战！

于是，又开战了。

说老实话这回的开战由头找得真没水平，不过时至今日也的确不再需要什么开战由头了，都已经闹成这样了直接就可以说打就打了。

4月4日，德川家康从骏府出发，一个星期后的10日，他抵达二条城。

于此同时，已经一度回家的各路诸侯也再次带兵赶了过来。

21日，秀忠也到了。

德川一方的总兵力超过了15万。

次日，德川家康召开了军事会议，在会上，他把大军分为两部，一路从河内(大阪东部)进逼大阪，另一路则走大和(奈良县)，自北向南朝目的地进发。

走河内的由家康亲自带队，跟随的有德川秀忠，藤堂高虎，井伊直孝等人，这个不重要，关键是在后一张名单，大和路的指挥官一栏里，清楚地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松平忠辉。

就是说，这小子将率领总数为五万的大和路方面军南下大阪，攻城略地。

应该讲忠辉自出生以来就没享受过如此殊荣，也别说殊荣了，其实这次根本就是连去都不打算让他去的，好在后来秀忠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跑来跟家康说情，表示德川义直他们那么小都上了战场了，松平忠辉那么大的人了还家里蹲，没必要吧？

家康想了想，觉得似乎还真是这么回事，于是便告诉秀忠，说这次开战我一定让他参战，你等下跟他说，让他好好准备准备。

应该讲，当忠辉得知自己被允许一起去打仗的一开始，还是非常高兴的，可很快他又高兴不起来了，因为他知道，自己多年不受待见，虽说这次有兄长说情，可真要去了战场，谁知道老头子会给自己多少人马，安排在哪个位置啊？搞不好就给小猫两三只然后随便找个阴暗角落往里一丢，也算是让自己参过战了。

结果家康居然让他担任了大和路五万大军的总指挥。这真是让人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更让忠辉高兴的是，老头子这次似乎是真的挺想让他建功立业的，因为在大和路军那五万人马中，辅佐总大将忠辉的头号大将是他老丈人伊达政宗。

伊达政宗一听这喜讯之后也是相当地欢喜，他当即准备了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部队，浩浩荡荡地赶往京都汇合。

三千人，虽说人数不多，但论成本，那绝对是这次参战双方中最昂贵，最奢华的部队，没有之一。

这三千人马有一个非常响亮且华丽的名字——龙骑兵。

或者也可以被很通俗地叫做伊达铁骑——伊达家铁炮骑兵部队的简称。

就是每个人配一把铁炮再配一匹马，在保证杀伤力的同时还具备相当的机动力，就装备来看，那绝对应该是德川丰臣两家三十多万人力最厉害的军队。

当然，只是“应该是”，因为有时候再好的东西到了不会玩的人的手里，也常常会发生点小意外什么的。

除伊达政宗外，忠辉下面还有水野胜成，松平忠明，浅浅野长晟等将，虽然说不上是什么超豪华阵容，可在诸战国名将大腕儿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的当时，也算是一支挺不错的队伍了。

这种如天地般的反差对待，使得伊达政宗满腹狐疑，他在苦思冥想了一番之后终于得出了结论：家康其实并非想重用忠辉，而是意图拉拢自己——在抽打了伊达家几十鞭子之后，为了防止自己被打死或是逼急了咬人，所以就给一块糖尝尝，也算是一种安慰了。同时，作为幕府三军中装备最好，理论上战斗力最强的伊达龙骑兵，家康也自然不可能让他们只是来大阪城前晃悠一圈打酱油的，肯定得用，往死了用，不是冲锋在前就是殿后在尾，可你让人家拼命总得给个由头吧？现在有了，喏，你女婿是总司令，你这当老丈人的还想偷懒么？

聪明绝顶的伊达政宗没有二话，带着龙骑兵便出发了。

反而是松平忠辉倒是相当开心，他以为老爹以前那么不待见他那是在锻炼自己，这小子这时整天都在念叨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觉得自己的出头日子终于来到了，能看到乌云散开太阳出现了。

反正是个人怀着个人的心思，一起手拉手地上了战场。

至于大阪那边，当他们听说德川家康又出兵了的时候，一个个地都慌了神。

此时的大阪城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城墙，城门都没了，护城河全都填上了土，唯一还剩下的，就是本丸的那座天守阁，可以说就是裸城一座，客观上几乎已经失去了任何的防御作用。

所以淀夫人第一个想到的事情就是和谈，她叫来大野治长，命令他火速赶往京都，找到家康，看看有没有可能避免这场战争，至于条件，则跟之前大不相同了，因为事态紧急，所以淀夫人也不得不做出些许让步，那就是只要能保住丰臣家名号，只要能让秀赖继续留在大阪城内混饭，那么除此之外，不管什么条件她基本都能答应。

但这次和谈终究没能成功，因为大野治长还没迈出大阪城就被人给砍了，虽然是万幸没砍着，但也着实受了不少惊吓。

砍他的是某不知名浪人，此人听说丰臣家要跟德川家和谈，于是便认为一旦和平了，那么他们这些被临时招募过来的人将会被当成战犯交给家康处理，到时候不是被砍脑袋就是被迫切腹，最好的下场也是重新变成失业下岗人员，所以这位浪人打算用这种方式来破坏这次和谈，或者说破坏和平。

事实上有这样想法的浪人绝不在少数。

就现在这种情况来看，即便是再度达成了协议，可大阪城里这几万浪人也肯定不肯安生，到时候真闹将起来，那估计又要给德川家留下不少把柄。

事到如今，丰臣家的和平之路可以说是被完全切断了，摆在秀赖和淀夫人跟前的，有且只有一条路：死战到底，要么死里求活，要么就一起去死。

4月下旬，在大阪城里召开了军事会议，主持人是大野治长，与会者有真田信繁，后藤基次，毛利胜永等人，淀夫人和丰臣秀赖在做旁听。

第一个发言的还是真田信繁，他表示，大阪城早已被拆成了裸城一座，再守着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了，不如将军队拉到京都附近和德川军展开野战，死中求活地博个胜利。

虽说这个提议在浪人们中间广受好评，可却还是被由丰臣家直属家臣所组成的守城派强烈地反对着，他们坚持认为，大阪城就算是被砸的只剩下一堵墙了，可那也还是大阪城，也还是太阁殿下留给我们的重要财产，只要我们不离开他给我们的这块风水宝城，那么太阁大人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城中人等的，所以，死也不能离开这个地方。

真田信繁一看这架势，便知道出战是肯定不可能的了，于是便只能退而求其次，请求丰臣秀赖在开打之后骑马出城转一圈儿，哪怕就站在城楼上亮个相也好，反正要让敌人看到，太阁大人的继承者是站在哪一边儿的。

按理说，作为一个22岁的成年男子，作为大阪城的城主，现如今都兵临城下眼看就要家破人亡了，怎么着也该亲自率兵奋勇作战吧？就算不身先士卒，好歹也得骑上一匹马出城走个过场给人看看吧？就算不给敌人看，也好歹让自己人看看鼓舞一下士气吧？

所以真田信繁的这个建议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非常有必要的。

可淀夫人仍然婉言拒绝了，理由是鉴于之前大野治长被砍一事，她生怕这次儿子出城后很有可能遭到城内的一些图谋不轨之人的加害。

不管信繁怎么据理力争，淀夫人始终不肯松口，最终只是做出了部分让步：真田信繁可以带城内兵马按照自己的想法出城迎敌，但丰臣秀赖是绝对不会跟着一块儿出门的。

话说到这份上也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信繁只得表示自己明白了，就按夫人您说的去做吧。

淀夫人点了点头，说你去吧，不用太担心，我也有我的王牌。

真田信繁实在猜不透淀夫人的王牌是原子弹还是奥特曼，但看她这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也就只得一言不发地退下去做战前准备了。

5月5日，家康和秀忠自二条城动身出发。

虽说是去打仗，但老爷子穿得可谓是相当风凉——羽织外套一件，白色衬衣一件，脚上蹬着一双草鞋，俨然一副春游的打扮。

手下家臣多次劝说，说大人您这是去打仗的，不穿盔甲不安全。可老爷子就是不听，实在被逼得紧了，才把手伸到本多正纯的腰间，蹭蹭地拔了他的两把刀然后挂在了自己的腰上：“这样就行了，这样就行了。”

虽说家康他们此时才刚刚出发，但实际上战争早在4月29日就已经打响了。

且说在4月28日晚上，归在松平忠辉大和路军团之下的浅野长晟军五千人从自己的领地出发，在半夜时分进入和泉国(大阪府)，接着便和丰臣军交上了锋。

迎战浅野家的是大野治房的三千人马，治房是治长的弟弟，但和哥哥不同的是，他是一个坚定的出战派，他主张应该给予真田信繁这样有能力的浪人更多的信任和权力，甚至认为如有必要，可将大阪城内军事指挥大权全权交给浪人们来负责，这点当然不会被得到认可，所以治房这家伙其实也等于是相当不得志的那种人，这次难得逮着个机会能带兵出战，当然是想好好发挥一番了。

他先是派人放出谣言，以至于让浅野长晟误以为敌人有两万，从而不得不边打边退，相当缩头缩脑，但渐渐的长晟发现似乎有点不太对劲，因为这两万人的进攻和三千人的进攻是有明显差别的，在仔细侦查之后，他终于弄明白了敌人的确切人数，于是便发起了反攻。

结果是双方在一个叫樫井的地方混战了一场然后各自收兵回营，进入了对峙状态。

就在浅野长晟和大野治长开打的当儿，松平忠辉的大和路军团本队也已经开进了大阪附近，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突袭大阪城的架势。

5月1日，真田信繁，毛利胜永率军一万两千；后藤基次率兵六千四百从大阪城出发，5日，一干人等行至东边一个叫道明寺(没有杉菜)的村庄附近并驻扎了下来。

不能再走了，再走前面就是敌军了，在正式开打之前，依据惯例，得大家聚一聚，聊一聊，开个会，讨论一下作战计划。

说起来这场会开得着实有点奇怪，因为向来喜欢抢着发言的真田信繁这回却如同吃了哑药一般一声不吭，就光是听后藤基次和毛利胜永在那里说，而后藤基次其实也是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之前因为信繁实在太过于抢眼，以至于他不怎么有发表自己意见的机会，现如今这信繁突然就不说话了，于是他当然也就不客气了。

话说在道明寺村东面有一座山，叫小松山，后藤基次判断，德川军欲攻大阪城，则必先要取此山，那么与其等人来打，还不如先发制人——由自己领军一支驻扎于小松山口，以逸待劳打击敌人。

由于小松山离城太远，故而除了后藤基次的前队之外还得有人在后接应，胜了能追击，败了能收容，根据计划，担当这一后援角色的，正是真田信繁和毛利胜永两人的部队。

也就是说，按照基次的计划是，他先率军占领小松山，无论成功与否，都将会和德川军发生交火，等交火之后，真田，毛利二将再率兵前来支援，三人合兵一出，先打一个胜仗再说。

对此，毛利胜永当场表示赞同，而真田信繁没说话，于是便被当成了默认。

这天吃过晚饭又吃过夜宵，大概是凌晨12点前后，后藤基次便动身了，临走之前他还嘱咐两位战友：“此战能否胜利，就全仰仗两位的后应了！”

毛利胜永一脸坚定地表示，兄弟你去吧，我一定会赶来助阵的。

真田信繁因为还在吃宵夜，嘴巴里塞满了东西，所以没有出声。

等到他咽下了最后一口饭之后，毛利胜永表示，你吃饱了喝足了，我们也该准备准备出发了吧？

“不急。”信繁摇了摇头，“我等只是接应部队，辅助而已，没必要走得那么早，等到夜再深点了再说吧。”

然后到了夜里的时候，突然天就起雾了，本来就已经是夜黑风高，现在更是抓瞎地伸手不见五指。

所以真田信繁表示，我们等雾过了再走吧。

但毛利胜永不同意，因为根据他的经验，但凡这时节起的雾，不到早上八九点甚至是九十点是不会散去的，你真要等雾散，那干脆别去得了。

信繁没辙，只得下令集合部队，结果因为能见度几乎为零的缘故，所以在结合的时候发生了混乱，磨磨蹭蹭了好几个小时，一直到天快要亮的时候才正式动身。

此时是凌晨3点，后藤基次的部队已经过了道明寺，来到了村口的一条叫石川的河前。然后他得到情报，说是幕府的军队已经抵达了小松山东面的国分村，但并没有进一步占领小松山的意图，而是就地布阵了。

虽然这会儿真田信繁和毛利胜永两位是音讯全无，但后藤基次还是决定加紧行动，抢在德川家前头占山为王。

凌晨4点，后藤军渡过石川，抵达小松山，并在山上严阵以待。

真田信繁他们则刚刚来到了石川前。

而幕府大和路军总司令松平忠辉得知后藤基次已经在小松山上布阵了之后，便立刻下令水野胜成，松平忠明，伊达政宗以及本多忠政四人各带本部军马前去歼灭敌人。

4点半，幕府军的先头部队松仓重政军和后藤基次的先锋部队接触，双方发生了激烈的交火，在交战中，幕府军部将奥田忠次被打死，而松仓重政军则被打得溃不成军，幸而得后来跟上的水野胜成军的救援，才幸免于难。

此时，真田信繁他们迷路了，正在寻找人生的目标。

凌晨5点，幕府军共三万四千人如数抵达小松山下，并对整座山形成了包围之势。同时，伊达政宗的龙骑兵部队也开始向山上放枪，后藤基次虽然作战勇猛，但毕竟兵力不多，只有六千出头，所以很快就只能依山死守，前进不了半步。而基次本人也被流弹打伤，不得已暂时离开前线，接受治疗。

此刻的真田信繁正在问当地老乡路在何方。

凌晨6点，后藤基次左等右等都不见后应部队的到来，虽说他并不知道发生而来什么，但有一点却很清楚，那就是如果再窝在这座破山上，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他下令分头突围。

突围计划如下，后藤基次率两千八百人在前，明石全登和一个叫薄田兼相的人带余下的三千多人在后，两部一前一后分批从山上猛冲下去杀散敌军后，再分头赶往道明寺村。

这会儿真田军已经暂停了前进，因为正是早饭时间。

8点，和伊达龙骑兵苦战的后藤基次被一颗子弹打中，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时年55岁。

差不多也就在这个时候，薄田兼相亦力战而亡，明石全登则下落不明，有的说战死了，有的说逃了，也有说他又回到了大阪城。

击毙后藤基次的消息传到正在大本营里运筹帷幄的伊达政宗那儿后他便果断地下达了追击令，说是要把后藤基次带来的那六千人马杀他个干干净净，可就在说话的时候，政宗的儿子伊达忠宗突然站起了身子，表示自己要去上厕所。

“不许去！”政宗一声怒喝。

当时忠宗不过15岁，是头一次上战场，虽说作战规矩他知道的不多，可想来也不应该会有不让上厕所这种如此没人性的规定，所以忠宗一时间只是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父亲，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战场瞬息万变，哪有功夫让你去上厕所？”伊达政宗的声音中依然充满着怒意。

伊达忠宗满脸冤屈，心想这里再瞬息万变也赶不上我这尿急来得如山崩地裂哪，你这样让我上哪儿解决去？

“就尿在这里！”政宗又是一声大喝。

忠宗被震惊了，他没想到居然还能这么来，不过既然是父亲下的命令，也就只有执行了。于是这孩子只能颤颤巍巍地从小马扎上站起身子，打算寻个阴暗角落解急。

“你站起来干嘛？”

“解……解手……”

“撒尿干嘛站起来？”政宗眼睛一瞪，“就这么解决吧！”

忠宗被彻底地震撼了，此时的他不经意往自家父亲坐着的小马张瞄了一眼，发现下面已经是一滩湿漉，还有几滴水珠若隐若现地顺着下面在滴滴答答。

“你以为在战场上，敌人会给你留空去厕所吗！”

这孩子当场就被吓得把尿给憋了回去。

之后是否顺利地上到了厕所我们无从知晓，反正在政宗眼里小便这事儿确实赶不上打仗来得急，宁可尿裤子也不能耽误宝贵的时间。

上午10点，真田信繁和毛利胜永两人刚刚抵达小松山边上的藤井寺村，同时也收到了后藤基次战死的噩耗。

毛利胜永听完后很悲伤也很自责，一个劲儿地说要是我们早点到那后藤殿就不会死了，都怪我，真的。

倒是真田信繁显得相当淡定，表示那我们就回家吧，现在回去还正赶得上吃午饭。

其实，这一路上拖拖拉拉慢慢腾腾地磨洋工，全都是真田信繁故意的。

原因是信繁从一开始就把终极目标定为弄死德川家康，除此之外别无他求，故而在和家康面对面之前，自己绝不能轻易消耗一兵一卒。

于是后藤基次当然就怎么也等不到援军了，最终被数十倍于己的大军给活活弄死了。

或者也可以说，他是被真田信繁给活活坑死的。

再或者可以这么说，后藤基次不光是被坑死的，而且还是白白去死的。

因为真田信繁避免交战的算盘很快就落空了——正在追击后藤军残部打扫战场的伊达铁骑部队很快就发现了真田军的踪迹，然后赶了过来。

而听说碰上真田信繁之后的伊达政宗也颇为兴奋：你不是号称日本最强赤备骑兵么？那就来尝尝爷的龙骑吧。

政宗果断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然后很快他就收到了败报，其实也不能说是败报，只是没能打过信繁的消息而已。

之所以没能打过，主要有两个原因，第一是真正和真田赤备军交上火的伊达军人数其实并不多，也就那么三千人，而真田赤备却有一万多；第二则是由于伊达龙骑兵的奥妙被信繁给看穿了。

所谓的龙骑兵在当时其实是有一套固定的作战模式的，那就是先在马上远远地对着敌军放一排乱枪，趁着对手一阵慌乱躲避子弹的功夫再展开骑兵突击，如此一来便能打得人家措手不及。这招在对付奥州的大小土豪以及镇压农民动乱的时候相当好用，但偏偏碰上的是真田信繁，人家不吃那一套。

信繁先让步兵打头阵，在伊达军放枪的那一瞬间，再下令让大伙趴下，由于骑在马上高人一等，自然手里的枪管也要高上许多，再加上本身骑马身子就晃的厉害手也在抖，所以子弹自然就打不中目标了。

然而当伊达家的骑兵发起突击时，那些原本趴在地上的真田家士兵又一骨碌地爬了起来，然后转身就逃，目标是身后的一片小树林。

骑兵众将士不知为何，以为敌人已经被刚才的那一排枪给吓倒了，无心再战，于是便放下大胆地催马去追。却不曾想刚刚跑到林口，早就埋伏在里面的真田铁炮队枪声大作，一时间跑在前面的几十个连人带马就这么摔了下来。趁着这个功夫，真田家的骑兵也纷纷冲出了树林，搞起了大反击。

如此反复数次，伊达军不得已选择了撤退，而真田信繁当然也不会去追，毕竟人家是要留着人马杀德川家康的，于是也就退回了大阪。

后来赶到的水野胜成等人本想追击信繁的，可毕竟对方用的是骑兵，跑得快，而且又走得早，所以只能作罢。

再说真田信繁打退伊达军之回到大阪的当天夜里，他找到了大野治长，提出了自己在丰臣家最后的建议：请丰臣秀赖出战。

同时信繁表示，事到如今，唯有让少君亮相一博，或许还有那么一丝胜机，不，是生机。

事态紧急，加上大野治长也不是白痴，所以他一口答应了信繁的要求，说你下次出城迎战的时候，我一定想办法让秀赖殿下率军前来做你的接应。

真田信繁笑了：“不是下次，就在明日。”

大野治长有些吃惊：“那么快么？”

“德川家康早已在大阪周边完成集结，今天又歼灭了后藤基次他们，想必最后的决战，应该就在明日。”

“那你的意思是，明天就让秀赖少君出战？”

“让秀赖少君和我一起，攻入德川军的本阵，一举击杀德川家康，这是我们明天唯一的目标。”

大野治长表示此事非同小可，先让自己请示一下淀夫人再说。

信繁很困惑地问说淀夫人会同意么？

治长不吭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他很明白，但此时又不宜直截了当地告诉真田信繁打击他的自信心，于是治长只能很敷衍地表示，明天秀赖少君一定会出战的，您尽管放心。

真田信繁并不放心，可也不得不放心，因为除了装出放心的样子，他已然别无他法。

第三十五章
最后一战

5月7日上午10点左右，德川、丰臣两军一南一北，于大阪城南的天王寺各自布阵，其中，丰臣秀赖自然是稳坐大阪城内，跑天王寺的是真田信繁他们，而德川家康则把本阵安在了天王寺口附近。

最后的战斗一触即发。

这一战中，德川军兵力超过十五万，而丰臣家只有五万人，双方的实力差距还算是比较悬殊的，同时，德川一方不但有伊达政宗的铁炮骑兵，还装备了几十门从西洋原装进口的大炮，用于轰城。

即便如此，背水一战的丰臣军依然士气高昂，真田信繁率军五千，和毛利胜永部的一万四千人站在了战阵最前方。

同时，信繁的嫡长子真田大助也在阵中，那一年不过14岁。

决战在中午正式开始。

首先打响第一枪的是德川方的本多忠朝。

虽然他是人称战国最强凶器本多忠胜的儿子，可说实在的，这小子还真没继承父亲的勇猛天赋以及军事才能，尽管得了先手，但忠朝很快就被毛利胜永给压制住了军势，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其他丰臣家将领一看形势如此一片大好，也纷纷挥动手中之剑，发起了进攻。

在这一片喧嚣的战场上，真田信繁却没有丝毫的动静。

他在等，在等秀赖。

信繁的作战目标从6号晚上或者说从去年冬天就已经非常明确且坚定了，那就是德川家康的人头，如果可以的话，顺便也包括德川秀忠的脑袋。

因为单纯地以兵力和装备优劣来看的话，丰臣家的胜率几乎是微乎其微，但若是孤注一掷击杀敌军总大将，那么绝对是能够扭转局面，再加上丰臣秀吉的亲生儿子出马，也一定能造成相当的轰动性效果，至少对丰臣家来讲，绝对没有坏处。

所以信繁按兵不动，傻傻地等着秀赖的来到。

但最终秀赖还是没有来。

其实他是想去的，实际上当时的情况是当秀赖听到城外号角声喊杀声的时候，当场激动得热血沸腾，好几次都下令让人给他穿戴盔甲并备齐良马，准备亲自出城迎战，可结果是盔甲才穿了一半淀夫人就出现了，一顿责骂之后告诉儿子说外面太危险，不许去，于是秀赖小朋友只能乖乖地坐在家里，含着手指满脸委屈。

当真田信繁知道了之一切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儿子大助给叫了过来：“你去城里见一下淀夫人，请求她让秀赖殿下出城。”

所有人都以为信繁依然不死心还想再继续等，可没想到的是真田大助前脚离开，他后脚就下令准备出击。

事实上真田信繁知道丰臣秀赖再也不会来了，他决定在没有秀赖助阵的情况下单独率兵完成对德川家康的斩首行动，只不过在此之前，想把自己的儿子给送去相对安全的大阪城内而已。

我想任谁做父亲，或许都会这么做吧。

话再说回战场，当真田军出动的时候，本多忠朝的部队已经基本上被毛利胜永给打败了，正处于溃逃状态，场面一片混乱，于是信繁便直接绕开了本多家的军阵，直接朝着第二阵冲去。

第二阵是松平忠直，总人数一万五。

暂且不说能不能以寡胜多，就算胜了，那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亏本买卖，等干完了估计也就没力气去打德川家康了。

所以真田信繁决定玩一手阴的。

具体的做法是派出忍者在两军相交的时候到处放谣言，说布阵在松平忠直背后的浅野长晟投靠了丰臣家，正准备对松平忠直下手。

类似的办法其实信繁还用过好几次，比如在5月5日德川家康刚刚出阵的那会儿，他就派人去传过藤堂高虎是内应的谣言，结果被老爷子当场看穿，狠狠嘲笑了一番。

按说这种丢人现眼的把戏玩过一次就不该玩第二次，可当时情况实在紧急，也就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的了，在信繁的授意下，战场上顿时响起了一大片“浅野长晟要背叛”的呼声。

长晟这家伙真算起来，其实和大阪城里的那位丰臣秀赖是表兄弟，所以当下松平忠直就动摇了，然而却只是将信将疑的那种，还不敢完全肯定。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让他彻底地傻了眼。

忠直看到自己身后的浅野军突然就莫名其妙地就移动了起来，而且目标似乎正是自己的所在。

于是他相信了，同时因为很多其他的松平军的将士也看到了，所以他们自然也都相信了。

就这样，一万五千人的军队顿时陷入了大混乱，而真田信繁见状便立刻下达了总攻令，五千人马如同一支利剑一般直插敌人的阵中，然后穿阵而过。

这时候浅野军也已经抵达了预定的位置——松平忠直部队的旁边。

已经快要绝望了的忠直正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噩运，但他却再次惊讶地发现，浅野军好像根本就没有对自己下手的意思，而是开始默默地收拾起了残局，比如收容四处逃窜的松平家士兵以及大声喊话说大家不要乱，准备追击真田信繁之类的。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当真田军和松平军正互相接触交战的时候，在后面很远地方布阵的浅野长晟知道来者不善，生怕松平忠直一个人应付不来，于是便非常积极地打算勇往直前帮朋友一把，可谁曾想居然那么寸地就赶上了真田信繁在放谣言，更没想到的是听到谣言的松平忠直以为浅野长晟是冲自己来的，于是就这么乱了阵脚，给人钻了空子。

更糟糕的是浅野长晟这一积极不打紧，害的周围一大堆其他诸侯都以为哥们儿叛变了，于是大伙纷纷都乱了方寸，整个阵地上几乎就是一片大乱，而真田信繁也趁着这个乱的当儿开始左右穿插地七绕八绕，终于成功地绕到了松平忠直的正后方——德川家康阵地的跟前。

而最要命的地方还不在这里。

话说当松平忠直的部队大混乱的时候，正坐在大本营居高临下观摩战阵的德川家康一见孙子有难，立刻派出了一部分军队前去支援，这个等于是直接削弱自己战斗力的动作被真田信繁看在眼里，认识到机不可失的他以最快的速度整顿好刚刚和松平忠直战斗完的队伍，挥师突进家康本阵。

德川家康是压根就没想到这哥们儿还会来这一手，所以当他看到漫山遍野冲过来的那一堆堆小红人的时候顿时吓得方寸大乱，一边命令前方部队死命挡住一边急的直咬手指甲，啃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恢复镇定，随后，他果断地下了一道命令：将插在自己身后的帅旗拔掉，藏起来，然后暂时把大本营往边上挪一挪。

这话可能在今天理解起来就是避敌锋芒以待时机，但在当时的日本，说的难听一点就是一种很不要脸的做法。

身为武士，就应该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和敌人厮杀，因为贪生怕死而把在战场上堪比自己性命的帅旗给藏在草丛堆里，那无异于乌龟缩进龟壳之中，断然不是武士该有的行为。

德川家康没想到真田信繁敢来闯本阵，而信繁却也没想到家康敢藏帅旗，他只是非常奇怪，因为在厮杀中明明有好几次都已经看到那杆金光灿灿的德川帅旗了，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无独有偶，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遭受了和家康近乎一样厄运的还有一人，那边是德川秀忠。

这个不会打仗的倒霉孩子在开战之后遭到了大野治长部的死命突击，这真是被逼急了的兔子给咬了一口的事儿——治长先是击溃了秀忠阵地上的第一阵前田利常，接着又突破了第二阵藤堂高虎部的阻拦，远远地奔着德川秀忠的本阵就杀了过来。

虽然此时秀忠跟前还有黑田长政和加藤嘉明这两支部队，但当这倒霉孩子看着大野治长的军队离自己愈来愈进的时候，就彻底开始发慌了，和老爹不同，他倒是没躲，可干了一件比躲还要不合时宜两三百倍的事儿——哥们儿随手抄起一根长枪就要亲自出战上阵肉搏，估计是被吓急了。

手下一看这架势当然不能干了，于是连忙拖的拖架的架，这才好不容易让这厮安定下来。

其实大野治长能杀到可以看得到秀忠的地方已经是奇迹了，此刻的他早就成了强弩之末，根本没有再往前继续杀进的余力，所以不多会儿，就被周围的大名部队给包抄了上来，打了个溃不成军。

而此时的秀忠虽说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可手里还是紧紧地捏着那杆长枪不敢放。

另一方面，虽说真田信繁作战勇敢，可他也遭遇到了和大野治长差不多的情况——手下的士兵就这些，杀一个少一个，不过几个回合就已经丧亡殆尽了，而其本人也负伤累累，浑身是血，尽管没怎么中要害，但此时的信繁早已精疲力竭，连骑马都困难，只得拿着一杆枪也不知道是扛着还是拄着反正就这么一人一枪一边走一边找家康，打算一旦发现老贼的踪迹就冲过去一枪扎死他。

结果是找了半天没找着，而自己身边的人也差不多都死光了，真田信繁明白，自己想做的事儿肯定是做不成了，到此为止了，该结束了。

但他并没有选择自杀，而是将身边被杀剩下来的几十个残兵聚拢在一起，稍作整顿之后便准备返回大阪城，打算据城做最后的死守。

一行人且战且退，当他们来到一处叫安居天神的神社门口时，已经实在支撑不住的信繁表示进去歇一会儿再走吧。

当进了神社原地坐下休息的时候，真田信繁才发现，自己身边那仅存的几十个人里，几乎各个都浑身挂彩，有的甚至是缺胳膊少腿却还紧紧的拿着手里的刀枪不放。

因为这帮逃兵清一色地都穿着红色铠甲大白天的特别抢眼，再加上那地方又没其他可以容身的建筑物，所以没多久，德川方的追兵就围了上来，并且冲进了神社。

第一个杀进来的人叫西尾宗次，是个火枪手，他进门之后，很快就认出了正坐在地上休息的真田信繁，然后立刻摆好架势，静静地等着。

前面说了，武士做事得讲究个光明正大，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你要是冷不防地把正坐在地上毫无防备的受伤之人给一刀子砍死，那可是一件相当厚颜无耻的事情，这个西尾宗次说起来也是个男子汉，虽然立功心切，却也不想趁人之危，所以他才会摆好架势，等真田信繁站起身来，和自己一决胜负。

但信繁不知怎的一直没有反应。

西尾宗次忍不住了，生怕其他人进来跟自己抢功，于是便高声喊了一嗓子：“我乃松平忠直殿手下铁炮组西尾宗次，请真田大人和我一战！”

真田信繁笑了，摆了摆手：“不必了，我这颗头颅你拿去无妨。”

他打不动了，也不想再打了。

坦然地面对失败，承认失败，也是武士之道的一种，这个我们前面说过。

西尾宗次手起刀落，结束了真田信繁48岁的人生。

真田信繁死后，正如你所知的那样，受到了后世极大的赞誉，不仅各种赞美之词满天乱飞，而且还有无数个荣誉称号，其中，最为广为人知的，当属“日本第一兵”。

这个头衔是萨摩大名岛津忠恒的原创，因为是鬼石曼子的儿子，所以他给出的评价往往会给人一种正确的，容易接受的，至少是客观中肯的感觉。

但实际上却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儿。

在大阪城下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岛津忠恒并不在现场，也别说忠恒了，整个萨摩岛津家就根本没派过一兵一卒去过大阪，虽然幕府是有要求过他们出兵，结果却被这帮刺儿头以家中要搞改革太忙脱不开身而拒绝了。

在此我们不对这种行为做任何评价，只是想说，日本第一兵这个称号的本质，其实就是岛津忠恒在战后听人讲真田信繁的故事，然后听到了妙处忍不住站起来手舞足蹈一番，再摇头晃脑地赞了一句：真乃日本第一兵也。

这等于是跟随口夸一句没啥区别，大致等于现在我们在论坛上看了一篇贴之后，因为好看，所以也不去管是否真假，就在下面回了个“狂顶楼主”之类的字样差不多，并不能实质性的说明什么问题，只是因为他是岛津忠恒，所以才被人当回事儿。

真田信繁之所以能在死后扬名千秋，最最主要的原因并非是他本身，而是因为他的对手——德川家康，还有德川秀忠，当然后者主要是被他爹昌幸给干掉的。

家康和秀忠是江户时代的第一代，第二代领导人，对于当时的老百姓而言，真田信繁作为在这世界上唯一一个能把连续两代宛如全日本人民头顶上太阳一般的人物给打败甚至是逼入绝境的人，那简直就是神佛一般的存在了，所以他的故事在那年头被众好事者们给编了又编，改了再改，属当时街头说书演戏的最佳题材之一，事实上真田幸村这个名字，也正是出自人民群众自发改编的各类民间文学之中。

另一方面，江户幕府对于老百姓们这些行为也保持着一种出人意料之外的宽容，要知道在那个年头，如果你胆敢在街头公开发表一些有悖幕府统治和谐精神的言论比如为丰臣家唱赞歌，说丰臣家的将领是英雄之类的话的话，那随便来一个路人都能把你直接扭送至当地公安机关然后下大牢。

但真田信繁的故事却是例外，你可以尽管说尽情演，没有人会来找你任何麻烦。

要论原因的话大致有两个。

首先，真田信繁的哥哥真田信幸跟了德川幕府，并且还是松代藩(长野县内)13万石的藩主，你要是把人亲弟弟给当一般战犯一样成天挂在嘴边骂也不让老百姓为他说一句好话那实在有些不太合适。

其次，也是最主要的，是因为真田信繁很忠，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

他的哥哥在德川家吃香喝辣，只要他一封信，那尽管是不可能有十万石百万石，可也能享尽荣华富贵。但他却没有这么做，而是义无反顾地留在了岌岌可危的大阪城，最终为主尽忠，战死沙场。不管他效忠的是谁，这都是一种忠诚的表现。

我们知道，江户幕府非常看重武士的“忠”，可以说，武士道之中的那个“忠”部分，正是在那个时代被发扬光大乃至后来走向极端的。

在幕府建立初期，统治者需要能有一个形象来做代言人，用于教育武士，教育老百姓对自己保持一份忠诚。

于是真田信繁就这么被推了出来，并成为了一个传说。

总之，这只是一个应时代的需要而被人为塑造成天地无双形象的家伙。

如果真的要我评价真田信繁这个人的话，那我只能说，这确实是一个挺不错的武士，有情有义并能够贯彻自己的信念一直到最后，可若是要把他当做战神一般的人物来看待那就真的是大错特错了，虽说这家伙的确还算能打，但真要论起能耐来，兴许未必能有毛利胜永以及那位被他坑得领了便当的后藤基次厉害。

毕竟前者是在继真田军战败，丰臣军其余各部也纷纷被打垮，要么就地歼灭要么勉强带着几个残兵败将逃回城里之后，唯一一个留在战场上继续和德川军苦战的猛人，虽说最后仍然是不得不率军撤退，但在临走的时候还是把围上来的藤堂高虎给在揍了一顿，然后玩儿命般地把藤堂军的包围给撕开了一道口子，再从容地退回了城内。

而后者也相当厉害，据说在朝鲜的时候打死过老虎。

跟加藤清正不同的是，后藤基次是真的一个人单干的，他是拿着一杆枪直接刺中了老虎的额头，从虎口救起了自己的部下。

这就是历史的常态，同样差不多的人，有的金光闪闪了一辈子兼下辈子，而有的却只能默默无闻几百年。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在这一天的战斗中，丰臣军丧师一万五，逃跑者不计其数，回到城里的重臣，也就只有大野治长，毛利胜永等寥寥数人，任谁也该明白，最后的时刻就要来临了。

德川家很快就发起了攻城战，因为大阪城已经被拆成了那德行，所有守城的将士们根本就无法挡住来攻之敌，短短几个小时，整座大阪城就几乎全部落入了德川军的手中，占领军们开始在城里放起了火。

丰臣秀赖和淀夫人带着随行数人躲到了位于城中某个角落的某个仓库里，望着天守阁上的雄雄烈火，母子两人不禁失声抱头痛哭。

但此时此刻的淀夫人却依然不肯放弃。

她还有王牌。

当天晚上，一名不速之客造访了德川军的大本营，此人的出现，让家康和秀忠都惊讶不已。

她就是秀赖的老婆，秀忠的女儿，家康的孙女，德川千姬。

这便是淀夫人最后的王牌，不是用来战胜敌人的王牌，而是用来保住自己的王牌。

千姬一进门就跪了下来，哀求自己的爷爷饶自己的丈夫一命，仅仅是一命，其余的什么也不要。

望着声泪俱下的女儿，一旁的德川秀忠开始动摇了起来。

其实早在去年冬之阵还没开打的时候家康就已经问过自己的儿子：“一旦开战，你会舍不得千姬么？”

秀忠虽说人好，可并不傻，他知道老头子心里想要的答案，于是便咬着牙地回了一句：“千姬既然作为武门的女儿，那就理应对战败这种事情有所觉悟，我没什么舍不得的。”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违心，家康其实很明白儿子心里在想什么，只是默默地拍了拍秀忠的肩膀：“你能这么想，那真是不错。记住了，坐拥天下者，一定要让心中产生一只恶鬼。”

虽然秀忠已经把这句话反复告诫了自己数百遍，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失去了立场。

当时的大本营中，除了家康秀忠父子俩之外，还有包括松平忠辉，藤堂高虎，伊达政宗等多名重臣至亲，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就连素来什么东西都敢吃什么话都敢说的松平忠辉，这时候也没了声音，整个营帐里，只有千姬的哭诉之声。

接着，所有的目光一齐射向了德川家康，等他做出最后的抉择：对秀赖，是杀，还是放。

“我死后，秀赖就拜托诸位了，拜托了！”

“妹夫，以后，秀赖就要靠你辅佐了！”

看着不断为丈夫求情的千姬，自己的孙女，家康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秀吉临终前的托孤。

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良久，老爷子缓缓地开了口：“老夫今年七十有三，纵然是遭受天谴，也已无所谓了。”

当人在需要保护什么的时候，往往就必须要弄脏自己的双手。

即便是背负上千秋万代的恶名，德川家康也要彻底铲除德川政权的后患。

我认为，这是一个相当痛苦的决断。

谈判失败的千姬原本想回去和丈夫共生死，但却被强行地留了下来。

5月8日，没有等到千姬回来的秀赖母子知道大势已去，正在此时，已经打探清楚秀赖所在位置的德川军将仓库团团围住，然后，门外响起了一阵枪响。

这应该算是家康最后的好意了吧，他打算借此举告诉秀赖，你已经走不掉了，与其最终落得个被我乱枪打死的下场，还不如自我了断来的干净体面。

秀赖非常领情，他慢慢地取下了挂在腰间的短刀——这是他第一次用刀刺人，遗憾的是不得不刺向自己的肚子。

与此同时，淀夫人也把刀刺向了自己的脖子。

为秀赖介错的是从战场上逃回来的毛利胜永，在砍下主公的头颅之后，他点燃了引线，线的另一头，则是堆满了整个仓库的火药……

毛利胜永，自爆；大野治长，自尽；大野治房，逃脱，但两年后被捕，然后判处斩刑；真田大助，自尽，年仅14；其余的浪人，也大致也无法摆脱或死或逃的命运。

当听到仓库里发出的雷鸣巨响时，家康缓缓地从小马扎上站了起来，然后伸手解下了腰间的那两把从本多正纯身上给扒来的刀，将它们往地上一丢：“从此以后，就再也用不着这玩意儿啦。”

将近一百五十年的战国时代，正式宣告终结，这一年被改年号为元和，史称元和偃武。

第三十六章
平衡之术

丰臣家灭亡了，这个由一个农民所一手建立起来的王朝，就这么灭亡了，仔细算来，也就历经两代而已，若是算上秀次，那也就三代。

为什么？

可以当之无愧地被称为人中豪杰的丰臣秀吉所建立起来的基业，为何在他死后不过17年，就灰飞烟灭了？

一般认为，是因为丰臣秀吉所建立起来的丰家政权本身就不是一个完全的统一体，除此之外，他因为是一介农民，所以没有像其他的统治者那样拥有众多的谱代家臣，即代代都侍奉自己家的老家臣，以至于造成了根基不稳，此外，还有一个最大的原因就是，秀赖继位的时候过于年幼，这才让德川家康有了可趁之机，被夺了家业。

这些东西，乍一看说得很在理，但仔细琢磨的话，就会觉得根本就是在忽悠人。

日本这个国家，自打有各式各样的大名的那一天起，一直到明治维新后废藩置县为止，都不曾“完全”地被统一过，德川家康所建立的江户幕府在行政划分上也不是铁板一块，话说到现在我们大家有目共睹，德川幕府之下，有伊达政宗，有岛津忠恒，有藤堂高虎，还有等等其他的大名，你能说这是“完全”统一么？这仍然是各种意义上的分裂与自治，只不过各大名得在中央政权之下自治罢了。

还有家臣，自战国那一乱，全日本的风气都变了，别说是老家臣了，就是亲兄弟也能拿刀砍你，这家臣老不老，说真的跟你的政权没甚太大干系，更何况事实证明秀吉的那几个家臣确实都很给力，像石田三成，像片桐且元，就算是加藤清正和福岛正则等人，虽说是楞了点，但他们的为人还是相当靠谱的，如果没有家康的从中闹腾，丰臣家的武功派和文治派最多也就是互相看着不爽再吵架打架而已，就跟现在日本开议会一个模样，但断不会弄到各拉十万大军跑关原开打的地步。

至于秀赖年幼，这个也不能算是个说法，要知道在江户时代，十来岁当将军的娃娃有好几个，可也没见哪个就闹成了秀赖那副德行。

说一千道一万，这丰臣家的灭亡，虽说从表面上看有着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因素，但如果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话，你就会发现，这众多原因中最最大，最最根本的那个，其实是出在丰臣秀吉的身上。

这家伙其实从最开始的时候就走错路了，他做了一件误以为是对的但实际上是大错特错的事情，那就是侵略朝鲜。

这场总动员30万，实际参战15万的大战，让丰臣秀吉把几乎全部的精力都投入了其中，从而使得很多本该做的事情都没法做或是来不及做了，比方说想点手段出来约束手底下的那些个大名，或者是想办法均衡一下武功派和文治派之间的矛盾等等。

没法做，是因为大家都在朝鲜拼命你怎么做？来不及做，是因为战争还没结束秀吉就挂了。

凭良心讲，这场侵略朝鲜的战争，确实给日本带来了很多：掠夺了大量的财富，缓解了国内的好些矛盾以及引进了相当多的技术。

可是，这些好处都是带给日本的，而不是带给丰臣政权的。

一个政权可以代表国家，但它永远不会等于国家，只是这千百年来有太多的执政者总是误以为朕即国家，朕即国法，以至于最终落了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7年的侵略战争让丰臣家得到的，只有一群抢肥了自己并且互相之间虎视眈眈的大名们。

同时还有躲在角落里等待着时机的德川家康。

可以很负责任地说上这么一句话：一个国家，在国力全盛的时候想要出兵侵略人家搞输出政策，对此我没有任何好评论的，但是，如果一个国家打算通过单纯的“攘外”方式来企图一劳永逸地缓解内部矛盾，那我只能给他六个字——玩火者，必自焚。

于是现在就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既然出兵攻打朝鲜，企图用战争的形式来化解国内的危机是导致了丰臣家灭亡的关键，那么当时的秀吉应该做些什么功课，才能避免这场危机的发生呢？

不要急，接下来，我就会就这个问题进行详细的解释回答，但事先说明，这个答案的得出者不是我，而是德川家康。我，只是一个说事儿的人。

话说在丰臣家灭亡之后，家康立刻开始将工作重心转移到了加强幕府权威以及统治力度这两个方面去了。

所谓强化统治力度，其实简单说来就是把一切不利于统治的因素给消灭或者是无限削弱。

而说起当时幕府的统治障碍，那大致上可以分为三个方面：宗教，朝廷和武士。

对应起来就是三种人：和尚僧侣，王公贵族以及诸侯大名。

而这三种人之所以会成为幕府的心腹大患，那是因为他们同时和同一种东西扯上了关系，那就是土地。

由于本作是一部从德川家康出生开始说起的玩意儿，所以很多涉及到日本早期历史的东西都没能说到，这其中就包括了一些重要历史名词的起源以及早期的变化，考虑到这样一来可能会对不少读者造成一定的困扰，故而我觉得尽管有的东西现在才说都已经算是马后炮中的马后炮了，可还是有必要放它一发的，比如来说一说为何会产生战国时代。

要说明白这个问题，那得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说起了。

话说日本这个国家，在历史上和中国有一个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中国几千年来的历史形势基本上是大一统，自秦皇汉武之后，每次国家分裂的时间都不会太长，大部分的岁月都处于一个君主集权的状态下，皇帝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国家的一切财产，人口，资源都是他的个人物品，不认可任何形式的土地私有制，当然，土地在某些时代可以买卖，但你买了再多的土地，只要皇上愿意，他下一张圣旨，你的田啊地啊山啊之类的就全部跟你说拜拜了。而日本却不是如此，它并没有一段很长时间的君主集权专制历史，说一句前面重复过的话，这个国家截止到废藩置县之前，基本就没有被怎么好好地统一过。虽然它也有独一无二的皇帝，也就是天皇，但国家的一切财产资源之类的，都跟这位半人半神的哥们儿缘分不深，特别是在平安时代的中后期，公元10世纪之后，那基本上就属于渐渐绝缘的那种了。

之所以能有这等悲剧的发生，那都是天皇本人一手给作出来的。

天平十五年(743)，为了改变当时日本贫穷，粮食产量低下，土地无法被全面开垦的悲惨局面，圣武天皇特地颁布了一部名为《垦田永年私财法》的法律。

这部法律文如其题，就是无论何人，只要去开垦了土地，那么除去每年按照一定比例上交给国家公粮之外，剩下的无论是粮食也好土地也罢，都将永远是此人的私有财产。

而这些开发者，也有一个法定的名称，叫开发领主，简称领主。

那些田，也是有专门的称谓的，叫做名田，即有名字的田，换言之就是私人的田。所以领主们有时候也会被叫做名主。

再后来，有的领主因为名下的田地很多，地盘很大，于是便被人叫做大名。

这是一部具有跨时代意义的法律法规。

自打这玩意儿出台之后，各地的领主如雨后春笋一般地冒了出来，于是这就坏事儿了。

开发了土地，就成了财主，你当了财主，那随之而来你的安全也就成了问题，毕竟这世道不是什么人都愿意靠自己本分的劳动来发财的。

那么，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产和家人，就必须要有武器，有了武器还不够，因为你不能一个人拿九把刀，所以还得招募保镖，来保护自己的田园。

这保镖，在日语中被叫做“侍”，也就是武士，俗称打手。

可以说，武士最初出现的意义，是为了保护土地以及农民。

日子一长，打手多了，吃饭的人也就多了，于是饭也就显得不够吃了。要吃饭就得多种庄稼，种庄稼得要土地，获得土地的方法大致有两种：第一是开发新的，第二是抢别人开发好的。自打制订了那条谁开发就归谁的政策，导致日本国内土地被接近疯狂地充分开发，所以要想找到一两块没被开发过的地方是比较困难的事情，故而办法只有一条，去抢。

抢谁？这年头谁都有打手，你家打手30个，隔壁太郎28个，你跟他一阵乱打之后他死20个你还剩10个，回去接着看家都嫌人手紧张，还抢个屁。

显然，各领主之间互抢那肯定是一种高成本的行为，所以至少在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被大伙所采用。

众领主那冒着绿光的狼眼，最终看中的是国司。

所谓国司，就是由中央朝廷直接任命去地方上任管辖的地方官，说白了就是这帮领主们的上司。他们也被称之为守护大名，一国一个，尾张国的叫尾张守，美浓国的叫美浓守，守护之下，设副官三职，分别叫做“介”，“尉”和“曹”。

比如尾张国最大的，叫尾张守，而次官则叫做尾张介，再次的叫尾张尉，最次的叫尾张曹。

顺便一说，后来日本军队的军官职位，也大致沿用这种名称，将军之下，叫佐，比如大佐，中佐之类，这个佐的发音是跟介相同的；佐之下，叫尉，即大尉上尉什么的，最基层的军官，叫曹，比如军曹，曹长。

之所以要抢国司，理由也很简单，首先，他们的手里也有土地，而且是中央直接划拨的上好土地，粮食产量很高；其次，他们很弱。要知道，众开发领主们为了保护自家领地都有武士，并且无时无刻不死命地训练部队然后盯着别人，生怕哪天人家来打自己。拥有这种警惕性，怎么可能被轻易地夺走资产？反倒是那些中央过来的地方大员，心存无比的优越感，总觉得自己是上头来的没人敢把自己怎么样，而手底下的士兵也是疏于锻炼松散不堪，这样的人不抢他抢谁啊。

下面的开发领主赶走上头的地方官，这种行为叫做“以下克上”，克完了上之后大家发现土地依然不够，于是也顾不得别人的警惕性了，领主之间互相为了兼并土地而开了打，从小规模的冲突发展到大规模的战争，这种情况日益频繁，最终进入了一个大打三六九，小打天天有的时代，便是“战国时代”。

事实上，战国时代的本质，说穿了就是新兴地主与老地主之间就土地所有权问题而引发的战乱岁月。

现在，这个时代被终结了，要想让它不再重演，那就必须从根本上掌控土地。

当然，一夜之间把全国大名的土地全都收归幕府所有那肯定是不现实的，也是不靠谱的，所以家康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控制土地的所有者，也就是大名。

控制的手段简单说来有三种：法，人，钱。

法，就是制定法律来约束你。

7月，幕府将军德川秀忠在江户颁布了《武家诸法度》，也称元和令。

这部共有13条的法律对全日本的大名通用，并且从12个方面制约着他们。

这12个方面可以用12个字来概括：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婚娶丧嫁。

这不是危言耸听的夸张手法，而是确实存在的真事儿。

如果你觉得太假太虚，那现在就让我们用一位生活在德川时代的普通大名的一生经历，来诠释一下这部《武家诸法度》吧。

插一句，这部法度在后世的100年里一直在不断地修改完善推陈出新地搞升级版，为了避免在之后的篇幅中一次次地重复“《武家诸法度》又升级了”这样的话，所以在此我们干脆就一劳永逸地直接拿颁布于享保二年(1717)的最终版来说事儿吧。

因为该大名的后人尚且健在于世，为了保护其个人隐私以及家族名誉，故而在此特地隐去他的真实姓名(反正不是伊达政宗)，姑且称其为太郎吧。

且说太郎，是一位拥有三万石领地的外样大名。

在德川时代，每一位大名根据他和幕府将军的关系，将会被划分为三类：亲藩，谱代和外样。

亲藩，就是指这家的大名和将军有血亲关系，比如是将军的弟弟，将军的堂哥等等，通常都是姓德川或是松平的，而将军的女婿，将军的表亲之类的人，则基本不算在内。

谱代，意思就是说这家的大名是代代侍奉德川家康的，关于这个“代代”的含义，也有标准，以庆长五年(1600)关原合战为标准线，关原之前就已经投靠家康跟随其左右打工的家臣，就是谱代，之后跟的，不算。

不是亲藩也不是谱代的大名，则一律称之为外样，也就是外人的意思。

外样大名太郎，因为父亲老太郎过世得早，所以在继承家位的时候，年仅8岁，幸而他赶上了好时候，家康老爷爷解放了全国，带来了和平，不用再担心像战国时代那样吃个早饭都会被下毒了。

和所有的孩子一样，太郎喜欢爬树，喜欢爬屋顶，喜欢看玩具，不喜欢读书，也不怎么喜欢很累的练武。

不是说他不读书不练武，只是他不喜欢，他觉得每天看一小时书挥两小时木刀就已经足够了，自己以后既不当学究也不开道场，犯不着过分地勤学苦练，有空的时候去街上买点好吃的，看看漂亮大姐姐神马的，不都比在家蹲着练那玩意儿强？

可是不行。

根据《武家诸法度》第一条明文规定：大名应该嗜好学问和武艺，闲暇时间最好不要有其他的娱乐活动。

于是太郎就只能每天花上三个小时读圣贤书，再花上三个小时练剑道，弄得脑袋跟足球一样大，手臂搞得跟大腿一般粗。

在太郎9岁生日的时候，一直照顾着他成长的老臣勘兵卫问自己的小主人：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太郎想都没想，就说，自己想吃一顿鹤肉宴，再要一件紫色的羽织。

勘兵卫笑着摇了摇头，说不行。你是诸侯，按法度，生活不能过于奢侈，像仙鹤这样的高级玩意儿，是只有皇上和将军才能吃的，你没有资格吃；同时，你也不能穿紫色这样看起来非常奢华颜色的衣服，还有，白色绸缎做的你也不许穿，因为那是只有地位很高的公卿才有资格披在身上的。

所以这一年太郎的生日礼物，是一本带有林罗山亲笔签名的《论语》，而生日宴会，则是一顿鲷鱼生鱼片。

13岁的时候，太郎住的城堡由于年久失修，所以在一场暴风雨中被刮下了好几片瓦片，而且屋顶也开始漏起了雨，于是太郎召集家臣开会，表示自己打算把这城重新大修一下。

这时候勘兵卫又站了出来，说根据法度，大名的居城在没有幕府的准许下，是不能够进行任何大规模的改造以及重建的，殿下您要是想大修，得先向幕府那边打个申请报告。

这一年的雨下得特别勤，可太郎却只能在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的城堡里度过了雨季，站在天守阁上，看着城外自己的子民们正在造着各自的新房，太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怎么那么惨，居然就投胎做了大名？

还是在这一年，太郎去了江户城参勤交代，就是各地的大名每年都要去江户拜访的一种制度，我们后面会详细说。

因为江户城特别大，走着走着，太郎就觉得累了，于是便对勘兵卫说，我们坐轿子吧？

“不行，依据法度，您不是德川亲藩的大名，也没有超过50岁，更没有生病，所以在江户城里，您的行路方式只能是走。”

那天晚上，太郎泡了半个小时的脚，因为很痛。

15岁那年，因一次偶尔的机会，使得太郎认识了隔壁藩大名的女儿小百合。小百合开朗活泼，脸蛋也特别漂亮，跟太郎又年龄相仿，所以情窦初开的两人很快就坠入情网，虽说根据法度，大名没事儿不能离开自己的领地到处乱窜，可闲来无事的时候写写情书什么的，还是允许的。

16岁的某一天，勘兵卫突然兴冲冲地跑来向太郎报告了一个惊天的好消息：作为当时罕见的文武双全且相貌端庄的年轻大名，太郎被将军看上了，所以他打算让太郎和自己的宝贝女儿花子公主结为连理。

太郎说我不要，我有喜欢的人了，我要跟小百合在一起，今天早上，我才刚刚写情书向她求婚呢。

“不行。”

回答还是不行，不行的理由还是那本《武家诸法度》——大名以及大名子女的婚姻如果没有幕府的批准，是不能够成立的，如果私下结婚，通婚，则视为造反。

在太郎的最后一封情书里，他这样写道：太郎，我为什么是太郎？小百合，你为什么是小百合？

就这样，花子公主嫁到了太郎的家里，成为了太郎夫人。

2年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小太郎。

当小太郎呱呱坠地之后，太郎便在第一时间给幕府写起了生儿子汇报书，因为大名如果生了儿子不上报备案的话，那么一旦过了一定期限这孩子便不会被幕府认可，若是没有幕府的认可，那他也就没有继承家业的资格了。

小太郎刚刚满月，恰逢太郎参勤交代，于是他便把花子和儿子一起都带到了江户，让他们住在了那里，是为人质。

小太郎一天天地长大了，到了十五六岁的时候，太郎为儿子找了另外一家大名的公主订了婚，又结了婚，同样也是按照幕府的规章制度先申请，再获批，然后以固定的规格固定举办了婚礼。

渐渐的，太郎老了，某一年的参勤交代，正赶上他病重在床，不得已，只得向幕府提出申请，希望能够暂缓几天去江户。

看着拖着病体还在伏案不懈的爷爷，太郎的孙子小小太郎歪着脑袋问说，为什么不等病好了再写？

看着孙子，爷爷只是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你还小，你不懂，将来等你坐了我的这个位置，自然就会明白啦。”

太郎的身体越来越差，终于再也没法处理各种政务了，于是他决定退休，把大名的位置让给儿子小太郎。

当然，根据法度，这种行为同样需要向幕府报告，并且必须要等到幕府批准之后才准许实行。

小太郎成了大名，太郎开始了颐养天年的生活，虽然想每天都抱一抱孙子，可因为小小太郎成了大名的世子，所以和他妈妈一起去了江户，成为了人质。

直到临终之前，太郎都没有能见到自己的孙子。

他死后，小太郎依照法度，向幕府报告了自己父亲的死亡，然后再根据大名所拥有的固定规格安排了葬礼。

出殡的那天，当太郎的众领民们看到那口巨大的棺材和长长的送葬队伍的时候，都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道：“看哪……是领主大人的棺材诶，真够气派哪……我这一辈子要是也能当一回领主，那该多带劲儿哪……”

这时候，天上下起了蒙蒙的细雨。

不经意间听到了老百姓说话的小太郎望着天，默默地说了一句：“这应该是父亲大人的眼泪吧？”

太郎的故事说到这里就算完了，其实，生活在江户时代的每一位大名，他的一生，都将被这部《武家诸法度》给牢牢地束缚着。只要违反，一律照章办事，该削减领地的削减领地；该剥夺领地的剥夺领地；该拉出去砍了的拉出去砍了，绝不含糊手软，真正做到了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这十六字真言。

法说完了再来说人，所谓“人”，就是人身自由以及人质的意思。

为了保证大名们的造反成为一种投鼠忌器的行为，德川幕府开创了即便是世界范围都相当罕见的参勤交代制度，具体说来就是让全国所有的大名每年来江户帮助将军工作，这叫参勤，让将军看到活蹦乱跳身体健康的你，这叫交代，不仅如此，还有更缺德的规矩，那就是让各大名的老婆孩子都留在江户做人质，基本上隔个几年才能回自己的领国一次，基本上就是让人家守活寡，至于那些个世子，那就更惨了，不到亲爹死了的那天，你是回不去的。

因为参勤交代是被写进《武家诸法度》内的重要条款，所以大名若是不去或是去晚了，都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当然，光靠法律，光有人质，还是不够的，毕竟要有人真的铁了心造反，把你的法律当草纸是肯定的，老婆孩子自然也能抛在脑后——老婆挂了能再讨，儿子没了能再生，所以，为了更加有效的保障幕府的统治，必须要让所有的大名都处于一个“有心造反，无力翻天”的境界，所以，这就需要第三招——钱。

自然，不是幕府出钱跟大名搞好关系，而是让大名花钱花到自己穷的没能力造反。

该项政策基本分两个部分，第一个部分叫做天下普请，也就是支援幕府建设，幕府要造城了，你给钱；幕府要修理河道了，你给钱；幕府要赈灾了，你给钱；将军要出去打猎泡妞觉得手头紧了，还是你给钱，给的少了，给的慢了，给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态度不端正了，一律依法严惩。

第二部分其实就是大名们在江户参勤交代时候所消费的生活费，千万不要小看这笔钱，这钱的数目其实比为幕府修路造桥更厉害，要知道，大名并不是来江户看一看将军，批几个文件就能拍拍屁股回家的，一年里他们有几乎一半的时间是留在江户的，而且，大名毕竟是大名，是有身份的人，所以不可能孤身一人来出差，手下保镖的，打杂的，辅佐的，搞不好还有几个小老婆，这些人都得吃饭都得花钱，事实上，大名在江户逗留时候所花费的金钱，基本上是自己领国年收入的百分之四十到六十左右。

这么一折腾，别说造反了，能不借债过日子就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总之，在德川家康的策划下，诸大名整天过的就是兢兢业业工作，谨慎细微度日的日子，生怕哪一天自己干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换来平地一声惊雷，被剥夺领地成穷光蛋了。

要控制一个人，固然不能让其太活分，可也不能把他给憋死，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不死不活，半死不活，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这也是家康平衡之术的一种——生与死之间的平衡。

同时被平衡的还有公家跟和尚。

公家和武士最大的区别就是，武士通常给幕府打工，公家则是为天皇服务。

当然，名义上大家都是天皇的子民。

这群人虽然号称贵族，但其实充其量也就是废柴一根，他们从小就娇生惯养好逸恶劳，除了能拿着张家谱出来糊弄别人，毛本事没有，在武士势力还没有崛起的时候，倒也一度做了好几百年的大爷，可当武士们纷纷拿着真刀真枪来到他们面前争地盘抢财产的时候，他们就彻底没辙了。

公家们在战国时代的那种卖儿卖女的惨象我们之前已经有过比较详细的叙述了，在此就没有必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揭人创伤。

反正这贵族的日子普遍过得连老百姓都不如，估计全世界也就日本一家了。

好在后来和平了，不动乱了，德川家康考虑到让这些个人继续苦巴巴的过日子实在有些不合适，于是给了他们一些地产，打那时候起，公家算是奔上了温饱的道路。

当然，仅仅是温饱而已，要是吃饱了还想干点别的，比如参与参与政治，批评批评时政，那就真的对不起你了，接着回家卖女儿去吧。

因为考虑到公家本身能力，实力有限，没必要像针对大名那样搞出那么多办法，所以德川幕府只是在同月颁布了一部名为《禁中并公家诸法度》的法律来限制他们的行动，不要求公家参勤交代或是给人质。

然而，这部法律限制的并非单单是公家，最终针对的，其实是天皇。

天皇是日本自古的国家象征以及统治者，不过，在更多的时候，这统治者三个字前，还得加上“名誉”二字。

他们除了自古以来被奉为真龙天子，号称是神不是人之外，也没啥神通，所以，在讲究实在本事的战国时代，日子一样不好过，德川家康搞定日本后，给了天皇以及全体公家总共10万石的领地，供他们吃喝住用，于是，这哥们儿总算也能在过年的时候吃上几块年糕了。

所谓10万石领地，指的是这片领地的年度总产值为10万石粮食，或许风调雨顺成了12万，也可能因大灾大难变成了8万，总的平均基本就是这些，那些所谓的百万石大名也是这个意思。

这些领地，放在大名中间，充其量也就算个中产，而且，这10万石领地里，其中的7万属于广大的公家同志，真正给天皇的，只有3万，这基本上就属于不折不扣的小资产阶级了，要是哪天日本闹起无产阶级革命，天皇就该算的上是被团结的对象了。

更要命的是，就算是做小资，也不能白做的，得听话。

在总条数为17条的《禁中并公家诸法度》里，第一条就明文规定，天皇的职责绝对不是什么勤理政务让人民幸福之类的，而是研究学问，搞那些鬼都看不懂的高深莫测的学问，比如钻研钻研日本神话里的那些个神到底是否真的存在之类。

根据神道教传说，日本的神灵总数在八百万左右，这真要一个个研究下来，那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估计也就没空去做别的了。

而公家的职责，就是帮助天皇一起研究学问，说白了，就是大家齐心协力，一起混吃等死盼天黑。

他要不听话怎么办呢？

简单，断了生活费呗，如果考虑到掐天皇的生活费面子上不太过得去，没事，那就每逢过年过节之类的喜庆日子，不给一分钱的红包，就让天皇和公家们自己拿着这10万石的收成穷开心去吧。

对于这种人，就要撑不着，饿不死地对待。

最后我们来说说和尚。

很多人都会有一种错觉，那就是一说到和尚就想到唐僧，从来都以为干这行的都跟那孙悟空的师傅一个德行。

其实，和尚们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在日本更是如此。

最好的例子就是战国时代由本愿寺家族操控的一向一揆，给全日本各地的大名都带来了无穷的痛苦。

和尚之所以能那么嚣张，关键的原因还是在于他们手头上有土地——盖寺庙是很占地的。

有地就有钱，有钱就有刀和人，有了刀和人，那就能折腾了。

但剥夺他们的土地肯定也是不可能的，这点很好理解：宗教的力量很大，真要跟你玩命干你也对付不过来，所以，得想别的辙。

说到这里不得不说一句，在控制宗教势力这一块上，德川家康很大程度上都是占了前人的便宜，这前人，特指织田信长和丰臣秀吉。

在德川幕府建立之前，作为战国时代仅有的两位曾经掌控过中央政权的霸主，无论是信长还是秀吉，都有一套自己特有的对付和尚的手段。

信长的办法是你不听话我就砍死你。

从火烧比睿山到长岛屠城，外星人光线无处不射，只要你敢不听话他就敢灭你全家。但是，对于听话的和尚，信长却并不为难，比如他肯住本能寺，再比如他肯跟和尚们下围棋，等等。

比起信长这种非生即死的心狠手辣来，秀吉的宗教政策则要宽柔得多，他认为，和尚闹腾的最大原因是因为他们把手里的钱换成了武器，只要禁止他们拥有一切杀伤性的器具，那么这帮秃驴就算是想闹也没那个能耐了。

所以在他上台之后，制定的第一条宗教政策就是一切寺院都不许拥有任何武器，违反者一律严惩法办。

对此，和尚们的反应是相当顺从。

因为他们之前已经被织田信长给杀怕了，没收刀枪总比挨人刀枪要来得强吧？

就这样，日本的和尚们过了十好几年没刀没枪的和平生活，当德川家康君临天下的时候，他们基本上已经到了一个只会念念经，许许愿，给人做做法事发个丧之类的地步了。

换言之，德川家康时代的和尚，因托了信长和秀吉那两代的福，至少在武力方面，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反抗能力的。

需要注意的只有一点，那就是思想。

宗教最为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能够在相当的程度上驾驭人类的思想，宗教界人士利用这种操控人心的手段来骗财骗色甚至是谋取政治利益，古往今来无论是中国还是外国都不曾少见。所以德川家康要做的，就是要让和尚们一心念经，不许胡思乱想也不许胡言乱语。

继《武家诸法度》和《禁中并公家诸法度》之后，幕府在同年同月的时候又抛出了一部《寺院诸法度》，在这部法律中，主要针对的是三个方面：第一，一切寺庙事务由幕府管辖；第二，各寺院的住持以及象征着日本僧侣最高级别的“紫衣”资格证书，其认证规则和人事安排都由幕府制定并执行；第三，幕府将定期举行各种考试，让高级僧侣撰写论文，并以文章的优劣来评定该僧侣的俸禄。

如果有任何和尚胆敢乱来的，一律剥夺资格，让你滚下山去。

你可以开庙，你也可以不去满世界化缘就有工资拿，你同样也能在闲暇的时候喝喝茶打打拳，但是你得听话，不然，就没饭吃——这同样是一个不死不活的平衡。

反正，德川家康所制定的各种制度，说一千道一万，其本质也就只有一条——把你要统治的对象弄得不死不活，这就是治国之道。

以上这些法律的制定，可以说只不过是一个框架，要想真正付诸于实际，那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和相当多的精力，还有相当强的能力。

显然，德川家康是做不到了。

不是他没有能力和精力，而是他没有时间了。

第三十七章
东照大权现

元和二年(1616)一月二十一日，已经73岁的家康不顾年事已高，坚持率队骑马出城打猎，因为老爷子身体向来不错，骑马射弓什么的都没问题，所以这次他也很自信，觉得自己能行。

其实体力上确实能行，可问题是季节，阴历1月下旬，正是初春那天寒地冻的时节，故而在打完猎的回家途中，家康受了风寒，病倒了。

这样一来别说是打猎了，就连回骏府城的力气都没有，于是随性的侍从们只能把老爷子先送到附近的田中城(静冈县藤枝市)暂行修养，等身体好点儿了之后再说。

一听说大御所病了，于是四面八方的各界要人都赶来探望，这第一个到的，是茶屋四郎次郎清次。

还记得在本能寺事变中，跟着家康一起逃命，用丢钱的方法来驱散土匪，并且说了一句“商人的钱有时候比武士的刀更厉害”的那个茶屋四郎次郎么？他的全名叫茶屋四郎次郎清延，是这个清次的爷爷。

因为那次本能寺事变的功劳，使得茶屋家族备受家康宠信，代代都成为德川家的御用商人。

见到家康之后，清次非常关切地询问了老爷子的身体状况，然后又说你要多多保重啊，这人一上了年纪，很多事情也就由不得自己了啊之类。

而家康则摆出了一副臭老头的脸表示根本不碍事，不就是伤风感冒么，是个人谁没有得过这病啊？有甚好大惊小怪的。

听了这话，清次也只能是笑而不语了，只是表示，不管怎样您都得多注意身体，看您这么健康，我也就可以放心地告辞了，哦，对了对了，这次来看您的时候还带了点礼物，若是不介意，您待会儿就尝尝吧。

礼物是一条鲷鱼，一罐香油以及一罐调料酱。

“最近在京都特别流行在鲷鱼上裹一层面粉然后放油里炸了蘸酱吃，大御所这几天也正好身体虚弱，吃点鲷鱼也能补补。”

正觉得这几天没什么好吃的家康一听这话就来了劲儿，当场便下令厨师把这鲷鱼按照清次说的方法给料理了，等端上来一尝之后，发现果然好吃，于是又命令手下前去各处采购鲷鱼，当做自己的下酒菜。

短短两天，这位73岁的老人一连吃了五条鲷鱼，而且还是油炸的。

所以风寒好了之后，他又闹上了肚子。

这回倒下，就再也没起来过。

老爷子很快就明白，纵然自己英雄一世，可却也敌不过岁月这把杀猪刀。

于是他非常认命地开始安排起了自己的后事。

2月，依家康之令，九男德川义直领原本的尾张国62万石不变；十男德川赖将改名德川赖宣，领骏府城及周边共50万石的领地；小儿子鹤千代早在庆长十六年(1611)的时候就改名为松平赖房，并领有水户藩(茨城县)25万石的土地，只不过因为他真的是尚且年幼，时年不过13岁，所以家康实在是放心不下这孩子，特地找来秀忠叮嘱道：“赖房年幼，你身为兄长务必要多多照顾。”

秀忠连忙答应，表示一定会，一定会。

家康点了点头：“你让赖房留在江户吧，和竹千代一起……”

“是，儿子明白。”

数日后，家康召见了幕府的各重臣以及诸大名。

其中，他又单独会见了伊达政宗。

“政宗。”

“在。”

“你也变成老头了啊。看这白发，快50的人了吧？”家康看着对方，缓缓地说道。

“在下今年正好50。”

“我德川家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但我却处处为难你，想必，是有些委屈吧？”

“政宗不敢。”

“呵呵，谅你也不敢。”家康虽然脸上露着微笑，可眼中却射出了凶光，“见德川家势大，便想巴结，随后再伺机夺取天下，你以为你的那些个小九九，老夫真的不知道么？”

“政宗不敢！”

“马上少年过，世平白发多，残躯天所赦，不乐是如何？政宗，这是你写的吧？”

“是。大御所居然还能记得，在下荣幸万分。”

“好诗。”

“大御所过奖了。”

“政宗，你也是上了年纪的人啦。今后，秀忠那小子还得靠你多多扶持着，可有的事，不该你管的就别再去多管了。”

伊达政宗很明白，这“不该管的事”，其实就是指松平忠辉。

话说在大阪夏之阵结束之后，家康便进宫参见天皇，打算跟半仙大人说说战争的一些情形，并且阐述一下自己发动战争的正义性和合法性，同时也准备顺便带几个在战争中有功的人一起去面见圣上，并为他们求个一官半职作为封赏，这里面就包括了担任大和路军团总指挥的松平忠辉。

说实话忠辉这家伙这次的表现确实很不错，第一次上战场就打仗勇敢毫不畏惧，而且大和路军在他的带领下作战也颇为顺利，像后藤基次，薄田兼相之类的名将都是他们给打死的，所以家康相当满意，是真心打算给这个儿子弄个官职，也算是表彰他一下。

结果没想到忠辉这熊孩子还挺会玩儿的，到了面圣的那天，他谎称自己肚子疼，去不了，其实背地里却偷偷地跑大阪城边上去坐船看风景了。

这事儿当然没能瞒过家康，老爷子知道之后顿时火冒三丈，勒令忠辉立刻停止一切娱乐活动，回到领地蛰居，也就是关禁闭，虽然后来经过众家臣苦心劝说，家康才念在忠辉作战有功的份上免其处分，可此事一经发生，政宗就知道，自己的这位女婿，算是铁定没得救了。

别看现在不罚你，以后罚你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既然没得救，那也就没必要再搭上自己，更何况从一开始自己就真心没想掺和进去。

他将身体深深地伏了下去：“在下明白，在下谨遵大御所教诲。”

在之后的一个多月里，家康的身体一直是好好坏坏，不断反复，眼看着不行的时候，却又突然精神了，可眼瞅着就要好了，却又倒下了。就这样到了4月，终于是再也起不了身了。

15日，御医告诉秀忠，老爷子的大限就在这几天，如果还有什么事情的话，要交代也就只有这几天了。

其实这事儿大家都明白，根本就用不着医生说，此时此刻的骏府城里到处都是等着见家康最后一面的亲戚以及重臣，他的那几个儿子更不用说，全都到了齐，就连松平忠辉也从高田城赶了过来，在屋子里静静地等待着老父亲的召唤。

17日，家康先把德川义直给叫进了屋，接着是赖宣，再接着是赖房。

最后，秀忠进去了。

唯独没有松平忠辉。

作为德川家的继承人，秀忠非常明白自己这一进去意味着什么。

他跪在父亲的枕头边，拉着老头子的手。

“秀……秀忠。”

“父亲大人，秀忠就在这里。”

“你……你生性敦厚……如今是在太平世界……那你便一定会是一代……一代明君……只是……身为人上之人……有时候……有时候就必须在心中……藏有恶鬼。”

“是，秀忠明白。”

“伊达……伊达政宗……此人……此人要用……可又要……又要防……”

“是，秀忠明白。”

“忠辉……我死后……你一定要……一定要找……找机会流放……忠辉……如果……如果政宗对此有任何……不满……那你一定……一定要兴天下之兵……征讨之……切不可心软……”

“是，秀忠明白，一定流放忠辉。”

家康微微地点了点头：“你……你听好……听好了……”

因为声音越来越轻，所以秀忠不得不将脑袋附上去侧耳倾听。

“不……不许……不许……”

“父亲大人，不许什么？”

“不许让忠辉来见我！”

元和二年(1616)四月十七日，前德川幕府将军，江户时代开创者，德川家康公，因病医治无效，于骏府城内与世长辞，享年73岁。

之后，家康公的灵柩被立刻运往位于骏府东南的久能山安葬，而他的葬礼，则在江户的增上寺内举行，此外，幕府还在日光山(枥木县内)上建起了一座用于供奉祭祀德川家康的神宫，也就是那座著名的日光东照宫。

东照宫的名字取自于德川家康的神号——东照大权现，这个我们后面会说。

家康死了，作为本作最为重要的主角之一，理所当然地还是得来说点什么。

但仔细琢磨了一下，却发现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确切地讲，应该是面对德川家康的这一生，我无话可说。

如果一定要评价一下的话，那我只有三个字：我服了。

自幼离家为质，他忍了下来。

好不容易独立了，却处处受到织田信长的压制，他又忍了下来。

当嫡长子被迫切腹的时候，他仍然忍了下来。

信长死后，丰臣秀吉横空出世，如一座大山压在头上，他还是忍了下来。

可以说，从出生的那天开始，德川家康的人生里就只有一个字：忍。

所以很多人都认为，若是把德川家康的一生浓缩起来看的话，实际上就是一个忍字。

对此个人深表赞同。

唯一想多嘴一句的是，这世间读德川家康的人，往往会误以为家康的“忍”是在忍今川义元，忍织田信长，忍武田信玄，忍丰臣秀吉。

其实不是，德川家康这一辈子只忍过一个人，那个人叫德川家康。

说实话，这人实际上不是一个拥有“忍辱负重”这一性格元素的家伙，事实上他的性格相当奔放张扬，从三方原拼死战信玄，小牧山斗秀吉以及关原拿铁炮打秀秋之类的事情上都能看出端倪来——他不是一个天生会忍别人的人。

但他还是忍了下来，他是在先行忍住了自己那不善忍耐的天性的基础之上，再忍住了别人。

这种忍耐，才是最为坚韧，最为强悍的忍耐。

就如《火影忍者》中大和(天藏)对鸣人说得那样：“你最强大的力量并非是九尾的查克拉，而是那股凌驾于九尾之上并能够将其压制住的本体查克拉。”

或许作为一个写历史的人，我不应该称任何一个曾经真实存在于世过的历史人物为神，但对于德川家康，我却仍然愿意叫他一声东照大权现。

德川家康不是神，但是在某些方面，他兴许已经是一个超越了诸神的存在。

“人生如负重远行，走得越久，担子越重。”

老爷子这一辈子，肩上都背满了各种行李，比如领土，比如领民，比如家臣，再比如家人。

曾经有过数次，他都想把这些个担子一一抛弃，这样可以让自己活得更轻松些，就算是死，也能死得爽快点。

可他终究没有这么做，他忍受着肩膀的沉重，把该保护的东西一样一样地保护到了底，最终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句号。

家康走后，很快又有一个人也因病倒了下来，那便是本多正信。

第三十八章
看不见的危机

虽然德川秀忠在第一时间就派出了大批医生前去看病，但已经77岁的他自知所剩之日无多，只是不断地劝说秀忠不要再这么费心了。

5月，本多家大少爷本多正纯从百忙之中抽空出来回了一趟家，并来到了老爹的病榻前，此时的正信已经是连起身喝水都做不到了，只能终日躺在榻榻米上。

正纯扶起了父亲，喂他喝了一点水，然后问道说，爹您找我？

正信微微地点了点头。

于是正纯又问是什么事。

“现在……现在幕府之中……除了将军……便是你最大了……”

这是一句实话，自从大久保派全灭之后，再也没有一个家臣能够和本多父子相提并论，正信病倒之后，正纯更是一揽全局，幕府中大小事务几乎都得先经他手，再交由秀忠。

所以正纯并不否认，点头称是。

接着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父一子互相对着看了很久，本多正信那浑浊的眼睛慢慢地透出了一道犀利的光芒。

突然，正信伸出手来，死死地抓住了儿子的胳膊，压低声音并用极为严厉的口气说道：“你记住，等我死后，你切不能让自己的领地超过5万石，切切不可，切切不可！”

被这么一抓都有些犯傻了的正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是……孩儿明白……”

“你不明白。”正信说道，“你以为，当初赶走大久保忠邻，真的是我们两人所为吗？”

“回父亲的话，确实是孩儿让马场……”

“你错了！赶走忠邻的不是我们，而是大御所！”

“……”

“将军秀忠是一个宽厚且重感情的人……他和忠邻之间关系极为亲密……现在大御所已死……他是不会放过我们本多家的……只要……只要你低调处事……或许……或许我本多家还不至于家破人亡……”

“是，孩儿明白了。”

正信默默地摇了摇头，然后示意正纯扶自己躺下。便不再说话了。